作者: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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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靑和将本书中的一些称呼上的事宜,作了修改。为便于,亦为了本书可以较为接近历史的边缘,同时又不会造成上的层重障碍,增强代入感,靑和特意花费了些许时间,整理了这章关于称呼方面的解释与说明,还望喜欢本书的读者朋友们,得空时候可以看下,支持本书的后续情节发展。
唐朝时期,关于称呼的问题,与现今大为不同。而今的各种称呼,基本上均为明清以后形成,并得以延续下来的。
1称呼皇帝:唐时,称呼皇帝,多用“圣人”。至于与其亲近之人及其近侍,则称其为“大家”。至于唐明皇这样的风流天子,其亲近者俱呼其为“三郎”。一般人等对皇帝的当面称呼,较流行的有“圣人”、“主上”、“大家”,传统的“陛下”当然也可以使用。至于“皇上”这个穿越流行词,在唐代似乎是一个书面用语,没看到活人这样当面称呼皇帝的例子。“万岁”则是群众情绪激动时给皇帝拍马屁用的,日常并不把这个词当作一种称谓。
2关于“老爷”一称:唐时代,无“老爷”之称。奴仆称呼男主人为“阿郎”,而称呼少主人为“郎君”。
3关于“小姐”一称:唐时代,称呼主母“娘子”,小姐“小娘子”。尚未衍生出“小姐”一词。与2中规矩一样,“娘子”和“郎君”并非仅用于奴仆称呼主人,外人见了女子,亦呼其为“娘子”,见了少年女子也有呼其为“小娘子”的。相熟男子之间,多以其姓加上行第或最后再加以“郎”呼之。例如,“元九”、“陆九”,呼女子亦可以其姓加上行第或最后再加以“娘”称之。例如,“公孙大娘”、“李十二娘”。
4讲到“郎”,另外两个称呼也不可不提。当时,女子称呼丈夫的弟弟为“小郎”;而女婿则被称为“郎子”。譬如,“王郎子”。
5关于“大人”一称。值得注意的是,唐时,“大人”乃称呼父母的专用名词。“大人”作为一个当面的口头称呼,绝不能用来“张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地称呼各种官员。否则,即被人占去了便宜。而您真正大人尊公在旁边听见了,大概会气得拿棍子抽您一顿。
6单称父亲,可直接唤其为“父亲”,亦可唤作“阿耶(ya),其他书友正常看:。书面语或者严肃场合,自然要叫“父亲”或者“大人”。单称母亲,可唤“阿娘”,宫中唤皇后为“阿娘”亦可,正式场合亦可称之为“皇后”或“皇后殿下”,而“母后”一词在唐时不用作当面称呼,亦不可称之为“皇后陛下”,只有皇帝可以称“陛下”。咱是穿唐,不是穿茜茜公主。o(╯□╰)o
7唐代称呼官员,有以下三种叫法。一是“姓”+“官爵”。这里的“官爵”不必是全称,比如刘某人任职“散骑常侍”,往往只呼为“刘常侍”。基本上各个官爵都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称呼,姓赵的“兵部尚书”和姓钱的“礼部尚书”都被称为“赵尚书、钱尚书”,姓王姓李的“司勋主事、考功主事”被叫为“王主事、李主事”,等等。二是“姓”+“公”之类的尊称,应用广泛,民间可用,官场也可用。您要是穿越到贞观年间,见了房玄龄说“房公安好”,见了魏征说“魏公万福”,人家会觉得你这孩子挺有教养的。此外称字号、称地望也可通用,“太白今日又得新句未?”“柳州何时动身南行?”这样。三是“姓”+“官名别称”。比如唐人称县令为“明府”,于是张县令、李县令会被叫为“张明府、李明府”,中书舍人和门下省高官都别称“阁老”什么的。
8关于自称的问题。面对尊长们,与皇帝则自称“臣”,平民百姓见了皇帝,亦同样。皇子皇女皆可自称“儿”,不可用“儿臣”,唐时代尚未见此称呼。再者,普遍情况下,可称呼着自己名字回话。男性用的谦称还有“仆”、“愚”、“鄙人”、“下走”等历代通用词,女性用谦称除了一般的“婢”、“妾”之外,具有唐代特色的是自称为“儿”,而且不必对着父母,对一般尊长平辈客人也这么自称。另外,“奴(阿奴)”,唐代男女上下尊卑都能用。而“某”一词,算是谦称里语气较为不卑不亢的那种,全社会上下通用。即便是官员之间,无论官卑大小,但凡除却与皇帝对话时候,与他人对话,皆亦用之自称,纵使与平民百姓对话,亦同样。
9之于皇帝,其实不必在所有场合都自称为“朕”、“寡人”、“孤”等,于不那么严肃的非正式场合里,亦有自称“我”、“吾”甚至“奴”的记载,其他书友正常看:。面对下属子侄时,无论男女,自称为“我”、“吾”就可以了。对儿女可以自称为“阿耶”、“阿娘”,祖父母对孙辈可以自称“阿翁”、“阿婆”(孙辈也这么叫祖父母)。
10关于“夫人”一词。唐代,似乎只有国公、郡公妻子才可称“夫人”。“夫人”、“相公”一词在唐代记得都不是可以随便称呼的,同“夫人”一样,“相公”之称亦有限制,且只有宰相才可被称为“相公”。再补充一个,女子称呼公婆是叫“阿翁”、“阿家”。也有叫婆婆大家的。不过叫婆婆时念“姑”。大家称呼皇帝时念jia。
11、关于“哥哥”一词。在唐代既指父亲,又指兄长,据说这称呼是从草原民族传过来的,在唐代还没有定型。所以,靑和不会随便将该词运用于本书中。而运用唐代对兄长比较安全的一类称呼,亦即“阿兄”抑或“(排行)+兄”的唤法。
12、关于路人之称。有年纪的老人(男),称之“丈人”或“老丈”;老女人,则称之“阿婆”;青壮年男子,称之“郎君”;青壮年女子,称之“娘子”;少年男女,称之“小郎君”、“小娘子”。不可乱呼其“大哥、大家”之类的称呼,否则,会被误认为在乱认亲,意图分其家产。其它的,无多大区别的,姑且暂不多作详释,有需要时再补充。
亲们,看到这么多称谓,是否已有种欲崩溃的感觉?o(╯□╰)o
综上所述,靑和在本书中,会尽量避免口语上的差错性问题,譬如“皇上、父皇、母后、儿臣、大人、爷(老爷、少爷)、小姐、奴才”等词藻,而多用较为符合历史性的词藻,譬如“奴、郎君、娘子”等词藻。还望亲们别纠结,起来,亦权当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滋味在心头,o(n_n)o~。
再有甚者,靑和会继续加以完善。请各位读者大大们,亲们以及朋友们,多多关注靑和的这本新书。
新书上传期间,靑和求各种支持。收藏、推荐、点击、打赏、书评之类的等等,来者不拒!靑和在此,先多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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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鸡,法门寺地宫口,书迷们还喜欢看:。
“目前,法门寺文化景区整体资源利用仍旧很不够,名不符实,亟需进一步开发,使其成为集世界僧众朝拜、文化交流、观光旅游、休闲度假为一体的综合文化旅游景区。秦兵马俑博物馆、汉阳陵、乾陵等,都属于历史文物,但就某种程度而言,基本上也都是一次性的,绝大多数游客很难会再来第二次。然而,宗教旅游点则有其特殊的地位及人文内涵,能吸引信徒和游客多次朝拜、瞻仰、进香、参观……”
一直参与法门寺考古发掘的韩金科,面对大众媒体镜头时,依然在贯彻力荐尚须更进一步建设法门寺文化景区,以拉动陕西旅游东线产业拓展需求的观点。
“法门寺的文化宝藏极为丰富,利用法门寺地下出土文物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建设法门寺合十舍利塔,将成为佛指舍利安奉供养和瞻礼中心,和二十一世纪世界佛教文化中心。合十舍利塔天轴与地轴交汇点,即塔下地宫就安奉佛祖舍利……”旁侧这位一并在接受采访并发表言论的人,是负责法门寺文化景区建设的总工程师郑毅。最近一段时间,郑毅算得上是各大报刊界的“当红人”,不加夸张地说,但凡混这口饭吃的,闭着眼均能从茫茫人流中嗅到他气息所喘的位置。
众所周知,被誉为世界第九大奇迹的法门寺地宫,堪称一部追溯历史文化的佛教“史记”,也是一幅再现佛教圣地的历史画卷。今时今晨,地宫揭展之日现场,除却这几位颇惹世人瞩目的焦点人物,自然也少不了电视台的新闻工作者们。放眼望去,那群尖牙利嘴人可是无不共聚在此,同样在蠢蠢欲动地争相捕捉最热最毒最新的独家消息。
“嗨,我是申报的记者!话说法门寺地宫早年既已有所发掘,起初,曾有传言说,洞里乃是处地宫密室,而且有许多青蛇盘踞其中,也有另外的传言说,相传洞里藏有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到底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又该如何解读,就待一刻钟后,深入其间,透过历史的隧道,来探寻这座充满梦幻色彩的仿帝王陵寝地宫。也正因此,大家可以有目共睹到,在我现下站立的身后不远处,幽邃的法门寺地宫口前,此时此刻已然排挤了数以千计的观浏客!未入塔门,远远便可见,清幽灯光照射下的地宫,尤显神秘……”
“滴、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喧堵的地宫上空,不期而然骤然爆窜起一阵强压过一阵的紧急警报长响音。空灵得像极午夜惊铃。顿时,喧吵的地宫口,顷刻变肃寂,在场人皆不约而同屏息搜循声响发源方向。
“是地宫井盖!”身为总工程师的郑毅,即时率然做出判断,辨识出这串串间歇不断声音理应发自于地宫中心的莲花藻井。
“赶快去监控室看看!”与此同时,韩金科在听过郑毅话后,也立马拿决定策。
众人眼见韩金科和郑毅俱是匆匆离开场地,一前一后速度地朝向地宫口疾走去,随即犹如开水般沸腾了。
整个过程短暂得仅只三五分钟而已,仓促之间,其中也不乏反应敏锐的眼明手快者,跟着就纷纷故作磕绊样态,尾追于韩金科与郑毅屁股后,连挤带冲共同混进了尚未延至正式开放点钟的地宫展厅出入口内。
展厅走廊左拐角处监控室里,由纪录的监控画面可以清晰查寻见,约莫十分钟前,曾有一小队环保人员途径过厅堂。因为身上穿的手上戴的脸上遮的都是地宫管理办统发的标准工作服装,所以周围的清场员工并没有对他们做仔细核询。
紧接着,场景跳转,有人在背对监视器摘口罩,鬼鬼祟祟地趁人不注意,蹑手蹑脚摸向了珍宝馆门径方位。
此次地宫揭展,因条件有限,只出展收藏在馆的数样出土文物,并未将全部发掘出土的文物一一列展。尽管如此,所展之物,悉数均排居为世界诸多之“最”。
譬如,列展的长约一点九八米的双轮十二环大锡杖,乃现今世界上发现的年代最早、体型最大、等级最高、制作最精美的佛教法器。又如,列展的一整套金银茶具,不只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等级最高、配套最完整的宫廷茶具,其出土,更打破了日本茶文化起源说,从而证实中国才是茶叶和茶文化的故乡。淘选于二万七千多枚钱币中的十三枚玳瑁开元通宝,也是而今世上发现的最早的、绝无仅有的玳瑁币。取选的十三件宫廷秘色瓷,同为现如今发现的年代最早,并有碑文证实的秘色瓷器,且揭开了秘色瓷本质谜团。
除此之外,盛装第四枚佛指舍利的八重宝函,更是今世上发现的制作最精美、层数最多、等级最高的舍利宝函。另外,由七百多件丝织物中挑选出列的六件皇家服饰,连带二十余件盘、碟、碗等琉璃器,一百二十多组金银器,“武后绣裙”以及清理于“千碑文”的所刻佛经,任意一样,都可谓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伴随屏幕上那抹人影走动,观围在监控室里里外外的人,扒贴着铁窗均睨得清晰这种种诸类尚没得以展示在世人面前的陈列品。登时,口水夹杂摄像机闪换个不停歇。昧着良心说句,倘若存有机会的话,这些人还真得衷心感谢下这显示屏上呈现的不明之徒,要不是人家这番豁出命的鸡鸣狗盗行为,他们哪有眼福先睹为快各色藏宝。
“组长,我怎么越细瞅越觉得,那背影好像有些眼熟的样子?”铁窗旁,一个胖仔紧攀搂着身前人,边奋力扛顶着身后层重推压力,边斜噶眼梢悄声续说着,“尤其是那双凹凸有致的美腿轮廓,顶多及得上艾姐胳膊粗,丁点膘也不带!你细瞅,是不是特像一个人?”
说话的这人,姓李名杨,是申报的一名记者。他口中提及的艾姐,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地宫口外沿激动录制“海,我是申报记者!”一席长篇大论那人。而他正竭尽全力“施加保护”的身前对象,是他们这伙打着“采访团”旗号前来地宫挖掘时讯资料的临时组建小组组长陈媛媛。
“像谁?瞧你那满嘴的哈喇子,没出息,小心别污了我头发丝!”陈媛媛娇嗔的回予李杨瞥鄙视,就蛮显嫌恶意地翘指掸了掸披肩上的皮毛,“哼!你们这堆臭男人,楞没一个好东西!脑子里成天琢磨的,净是这些低俗玩意!就连吃着我豆腐还敢想别的女人!”
近距离敌觑着陈媛媛神情间彰露的那份风骚劲,李杨情不自禁抖落了斤鸡皮疙瘩。就陈媛媛这种大龄剩女,水桶腰,四二脚,蒜葱鼻,海口嘴,且不计较她这一百四十五的顶矬高度,一百八搭七十的贰佰伍痞性,单就以上,已足够吊晕男人胃口,竟还比比与人过度争锋,随时随地唱倒翻醋坛子的幌段,地球还忒是太危险了。
“你不提,我火气还能稍小点。你这一提,可别怨我遇事不给人留余地,其他书友正常看:。”捶巴掌绷伸得泛僵疼的“天鹅颈”,陈媛媛接着就没好气地撂出狠话,“你自个看看表,现在都几点?钱青青那家伙人呢?你不是有跟我打保证,说钱青青十分钟之内必定会赶来现场的吗?这会又怎么解释?该套换什么烂理由搪塞我了?堵车还是干脆直接出车祸送医院急抢去了?全tmd放屁!这就算是放屁还有个响音呢,你们一个个连个熏味都放不出!”
“我说陈媛媛,你今早晨出门前是否忘记刷牙,别忒损人吧?别人是没带啥味,你胳肢窝那味,可是有够熏味……”李杨刚预备小小的反击回合,省得某人过分欺人,没想到陈媛媛反倒先闹红眼珠子了。
“咋地吧?碍着你了?嫌我说话难听是吧!告诉你,更难听的还在后边呢!”陈媛媛转身就搡了把李杨,硬是推得李杨接连崴晃脚步,幸亏身后有大批垫背的,否则,非得杠个仰八丫子不可,“她钱青青得瑟啥?还不是仗着新近才勾搭上床的那个小白脸给她撑腰!如果不逞人牵线搭桥,就她那副贱骨头德性,能凭自己真本事考进咱申报么?报道尚没满三天,就闹得全办公室不得安静,男同事……”
“你就纯羡慕嫉妒恨吧!光拐弯抹角捏造流言蜚语,拜托你好歹也分分场合,行不?”
“批教我散布谣言,你以为你有多清高?明晓得人家都已经攀上多金又多才的王子,还有事没事缠人腚后,青青啊这个怎么怎么的,青青啊那个什么什么的,一口一个‘青青’,叫得倒是怪亲热,动手动脚,谁知道肚皮里安得哪种私心呐?”
“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错了么?瞧你这身穷酸相,是个女人就……”
“喂,横在最前头那对!要打情骂俏的话,外头闲地广,赶紧得出去抢隐蔽角落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就是,瞎叽歪什么?本来就犯挤,听动静只能靠看的,再碎碎开始扔人呀!”
任人严重警告之余,李杨和陈媛媛才被逼收敛口舌,互相瞪视着谁也不比谁狭扁的绿豆眼,满腹憋着闷愤地再度把注意力投向监控室内部,其他书友正常看:。仅就这么片刻拌嘴皮子工夫,监控器拍摄到的一系列画面已是趋近播放完毕,只剩余末尾一小段。
白玉石板,雄狮浮雕,斑驳隧壁,统统宛似翻滚中的幻灯片般滑划殆尽,尽头处,抵达的是合十舍利塔地下一层。但见眩光晖映下的合十舍利塔,地下袭予人的感觉全然没有深处地下的不良印象,反觉得塔上塔下原就浑然为一体。而那尊坐高七米圆雕錾铜通身贴金的大日如来佛像,跃然瞳孔的刹那,益愈令人顿生畅快淋漓喟叹。
佛陀之南,即为地宫井盖。由偌大的屏幕上能够清楚观察见,正前的中心藻井采用的是半圆雕方式,匠心独具做成可开启的錾铜贴金莲花,观摩上去委实叫人养眼。但是,一块刺激人眼球的异况恰也在此。
只需一眼,就可轻易发现,顶部莲花中心藻井的开启装置显而易见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原本做备等到下月初才供僧众瞻礼使用的电动液压机,时下也早已莫名其妙凌空升降。而且,轴檐部位还汗人得悬挂有一样近似牌证的东西……
“快,赶快派一部分人严把住各个出入口,任何角旮旯都不可遗漏!余外另遣人潜下井盖处详细查守!在事情未弄白之前,未经许允,不得放行一人出入地宫口!”郑毅十指钳扣着对讲机,脸色铁青的吩咐着,就“啪啪”几下子敲在键盘上。
随着他指尖敲击动作的暂停,被急速放大的显示屏上的一小处锁定点,即刻无限制地收缩兼扩胀起来,直至边框行距皆调整适度才稳止。而下一秒钟,凡是同看清画景的人,齐刷刷均呆傻了神。
“青、青……钱青青!”
“钱、钱青青?”
反观陈媛媛与李杨,面容味更为古怪,面面相觑的兀自颤栗着,几乎在同一刻轻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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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间新闻快讯,书迷们还喜欢看:。
“原本理应于昨日揭展的法门寺地宫展览活动,因中途突生意外状况,馆主已正式对外宣布,珍宝馆将暂停开放。同时,近日与之相关的一系列活动,暂时也均取消,诚望从世界各地前来观览的游客可以稍予理解。”
剪留长燕尾发型的播音员,轻垂睫颊翻动着手边薄薄一沓纸页,随就持着标准的普通话腔调,继续往下接作报道。
“另外,附贴一则消息。寻人启事,内容如下——
姓名,钱青青。
性别,女。
年龄,二十三岁。
身高,一米六七。
体重,二十五公斤。
职业,申报记者(注,尚处实习期中)。
婚姻状况,单身。
现今住址,泙槐区三十八路猫尔狗胡同一百零八号。
因其本人于昨日凌晨时段无故走失,有遇见或是见过的人,恳请及时电联下方手机号码。此机号码将会二十四小时待机,来电属实者,必有重谢!”
……
——————————————
申报报办分社办公室。
“我靠!没想到钱青青这妮子,竟然一夜成名!”
“可不是?哎,姐妹们,你们倒说说看,这丫头有这么大胆子吗?光天化日的,就敢独身一人勇闯那地宫地下,并搞坏那盖藻井!要知道,那可是古董啊!这要抓住了,得赔多少钱!纵然往少里说,也得值个百八十万的吧?”
“嗐,知人知面难知心,你怎么就料准她没这个胆量?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出名就是这么炼出来的!”
“喂,我说各位大婶,能不能别杵在这乱嚼舌头根子了?保不准,只是个巧合呢?根本就不像那些‘高智商’的专家们想象的那样,也说不定吧。有时候,把简单弄复杂化,才是最大的误导。”
“切!李杨,都到这时候,你还死鸭子嘴硬是吧?倘若没啥关联,那些‘高人’们,为何不把外人的名字跟这地宫失窃案拴捆在一起?难不成,钱青青的名字带吉祥,只要发下海捕她名字的条文,那被摧毁被盗窃的千年文物,就能自动修复,插翅飞回来?”
“可怜的天真娃!人家都名花有主了,你就甭瞎操这份心了。识趣的,还是多培养点脑细胞,好好研究前任组长派分给你的任务吧!这完不成,可会受罚的!届时,我们这些做‘大婶’的,磨破嘴皮子也救不了你!”
李杨本意只想图个清静罢了,实在没防备,他不开口倒还好,这一开口,却是把话题的矛锋引拽到自己头上。不过想想也对,自身裤腰带还没提起来,现下何添闲心顾及别人。即便贪人领情,那也得当事人睹得见才是,这眼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over挂掉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其他书友正常看:。如此,还是单求自保得识时务。
李杨忖度着也就不再搭腔,直接倍感烦躁地埋头去捏虐鼠标。而他周围那群八婆,不愧是从事新闻这行的精英,张张足以啐伤人的嘴巴,依然在叨唠个不嫌累,并且愈演愈烈。
“猛地提及,我倒是忽然想起来。不知你们知不知道,钱青青那妮子,施了啥**汤傍上那富家公子哥的?”
“他们俩人,门不当户不对,究竟怎么相识的?二姐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对这个还蛮感兴趣,有开发潜力。快讲讲!”
听人这么一扯谈,李杨竟也不由自主竖起耳朵眼。虽说搞不懂咎于何因作祟,心理上确实倏忽生出了股子冲动,也急欲了解下旁人嘴中捣出的这段故事情节。
“其实,说起来蛮狗血。大家伙别急,且待二姐我先吃口茶,润润嗓儿再慢慢与卿们细细道来!”
“道什么道?上班时间,又围成团编排人不是,想扣工资想疯了吧?”适值这间歇工夫,不巧陈媛媛正巧板着黑线脸从科长室返了回来,一见有人聚众偷懒,立时冒火,“王尔杰,交代你的工作,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王尔杰恰是这被人唤作“二姐”之人。起初,皆因谐音缘故,给谁开了个头,喊“尔杰”发音失误喊成“二姐”,慢慢地,这俩字眼就变为她在同事堆里的代号。若深究的话,这称呼实则挺与她本人般配,因为王尔杰的行事作风,一贯蛮“二”的。
“快了,催啥催?头衔都已撤,过期无效。还这般尽职尽责,亏不亏啦!”
“咕哝什么废话呢?”眼见王尔杰跟自己耍大牌,陈媛媛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在科长室受上级领导训斥也就罢了,回来办公室还要再看同级别人脸色,对陈媛媛而言,是为忍受不了的屈辱。更严重些讲,简直是对她人格一种的挑衅。
“算了,都少说句吧。同事一场,何必大动干戈?”察觉苗头不妙,自是有人站出来充好人,“小陈,你那是不是又接收到新指示?”
“你说呢?还是那跑腿的苦差,这次轮到谁上前线了?”陈媛媛唉声叹气的坐回自己位置,就把手中厚厚地文件夹扔在桌上,环视圈办公室到位的人员,复又追问了遍,“上次是谁去的来?这次该排到谁?”
“上次?似乎自打钱青青来报道,这两天的活,统是由她一人大包大揽。大前天也是钱青青去的海东置业吧!”王尔杰倒大人不计小人过,见陈媛媛问疑,连眼皮都没眨,就应了席痛快话。
陈媛媛却没王尔杰那分大度。就算王尔杰主动为她解答了问题,陈媛媛仍旧摆着副爱搭不理架子,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满脸不屑地哼唧出声:“是吗?那这回该换谁人?”
“还能换谁?咱们办公室,除去肯卖力气的钱青青,不就还剩一个男劳力可供使唤?这还用得着挑么?现成的放着不用,难不成招来当花瓶做摆设?”
“也不是没有道理……”陈媛媛暗自嘀咕着,目光就扫向趴窝在对面桌上的李杨。实际上,陈媛媛老早就想找个“专”人,接下这摊子费力不讨好的累人事,只可惜一直没敢兴心动这个念头。一来是苦于根本找不见合适的人选,至于其二,自然是基于自身职位有限考虑,生怕一旦提议出口,张嘴容易收嘴难。
毕竟,寻人讨债的活不容小觑。万一弄不妥善,债款讨不到手白跑腿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是一不留神激怒那帮破产破得穷叮当响,倒闭直闭到光余有一条烂命程度的债主,反被人收拾顿,招惹出好歹,恶果可就难处理。
“不晓得钱青青上回使得啥激将法子,回来楞是说,这回再去时,那姓刘的大厂长答应支付money!”王尔杰说着,就转向仍旧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的李杨,“哎,李杨,这次要真能把债讨到手,你小崽子可就沾爽便宜!回头得请我们这些‘老’人们撮一顿才行,我们虽然老的不愿再折腾,可怎么说,也曾为这焦头烂额事风里来雨里去过!对吧?还呆做磨蹭啥,赶紧得收拾下去挤路车吧!晚点可没人额外补贴你打车费!”
“过往的闹心事甭提,只要有人扛就是。咱还是说道钱青青吧!她这会可谓焦点人物。小陈,你得空就总往科长室溜达,探到啥鲜为人知私密没?”
“焦点?烤焦还差不多!不是,我说你啥意思?话里带刺是吧,什么叫我得空就总往科长室溜达?你把话说明白……”
“哎呀,今个都嗑火药了么,怎么一开口就喷烟呢!”王尔杰适时打断着,又“咕咚”噎咽口茶水,“旁的我不知情,但据我悉,钱青青昨日上班时,是你们这伙事先约定好赶往地宫口碰面集合的人中迟到的最后一位!这我便转不过弯,她是失约的末了一人,咋就会比你们还要过早的钻进地宫去了呢?你们就不觉得,这事蹊跷得很吗?”
“你以为我们就不犯疑?早时给她打电话,她说起床晚了,马上就下楼赶车。谁想等了半小时也未见她人影,再打她爪机,就无人接听了!再后来事宜,报道都报了,也就无需我详加解释。”
“听说,昨个下午,警察搜寻过咱们这后,随即查去钱青青家了。你们想象的出么?别看钱青青新交的男友家世背景耀人,钱青青住的地方,可是不堪入目着呢!据知情人士描述,好像是租赁的一位欧巴桑地下室!那屋子小的,只能容放得下一张单人木板床,而且,窝里仅就有一件勉强凑合着称得上家什的电器,还是白捡拾的人家房东小孙子玩废弃的黑白电视机,只有五寸大啊!
“真的假的?”陈媛媛不禁过激地跳起身,“你听谁泄露的?属不属实?未免忒汗人吧!平日看她穿戴够利索,怎会去住那种残破地方?恐怕夜里都有老鼠作伴,真恶心……”
“这就叫,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王尔杰啧啧叹息着,就习惯性开咬笔杆子,“唉,如此说论来,钱青青反蜕变成个谜一样的小人物!我就奇怪了,既有羡煞人眼的男友,还有必要去租赁人家地下室住吗?到底是洁身自爱,还是故作高姿态呢?现时代,未婚同居早不犯法,弄不白,越发弄不白……”
“白不了就让它黑着吧,其他书友正常看:!我倒真有一点绞不透,钱青青为何会把工作证丢落在藻井旁呢?这贼当的忒明目张胆吧,担忧警察查不出凶手咋的?再个,你说钱青青一姑娘家,面对无以数计的珍宝不偷,偏拿那舍利子作何用?那可是死人遗物,揣在怀里,多瘆得慌!”
“就钱青青那素质,一千二百五十度的高度弱视力,竟也敢孤身下去地宫探险,摘走鎏金银宝函内承装的佛祖真身舍利,连人带宝消失不见,哪找也找不见人,彷佛凭空遁地,还有啥子事情干不出来?阿弥那个陀佛,佛祖慈悲……”陈媛媛莫名打记冷颤,端起玻璃杯就冲去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想暖和下泛凉丝的身体,“别再往下絮论了,我老觉得背后像是有双眼睛盯着我似的!”
见状,李杨厌烦地随手抓取过陈媛媛搁置在桌面的文件夹,二话没说,一脚踢踹开办公室门,紧接就头也未回的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这下,愣抛留全办公室的人瞅着被“摔”的门大眼瞪小眼。
无论旁人作何言说,媒体怎相刊报,李杨均自始认定,钱青青的事,绝对不单是意外或蹊跷那模单纯。例来敏感的第六感告诉他,这桩迷案背后,肯定夹有不为人知的种种隐情。
都说钱青青是灰姑娘,都说钱青青遇见的男友是王子,并且是青蛙王子。然而,在李杨旁观来,青蛙王子同样是王子。美人鱼的凄美童话忠告于世人,但凡王子,寻寻觅觅期间兴许有生过怜惜灰姑娘的情谊,但那只是情谊,却不是爱。所以,不管是青蛙王子抑或其他王子,最终选择的牵手对象往往也都不是灰姑娘,而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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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青青与地宫究竟挂有怎般关系,是否当真有所牵葛?失窃的国宝是人为还是另有人为,渊源从何而起?消失了的钱青青又在哪里,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人去逐层拨开云雾,揭晓真相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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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737年)秋,大唐皇帝唐玄宗李隆基之宠妃——惠妃武氏,因疾仙逝,年三十八。
武惠妃薨,一夕之间,朝野内外惜哀其节,举国上下靡陷沉悼。痛失爱妃,李隆基亦为之悲恸不已,日见衰萎,遂焚烧宫中珠玉锦绣,又带放宫女数千人出离。未久,即颁布诏书,大告天下,追谥惠妃武氏赠及“贞顺皇后”封诰,入葬敬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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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清气爽,云淡风轻,长安城街闹市西北,适逢墟市集潮时段。但见央路相较叉密处,行有两名个头相差约莫半头的少年,掺挤在路人堆里,颇显得尤为扎眼。
那行走在前者,淡妆雅服眉俏颜娇体态明秀,观其神韵,通身似有若无交映着丝丝煽人幻想魅味。而磨蹭在后的个矮者,虽说从头到脚书童装扮相,这一路晃悠来却满个劲儿在怨唠不停嘴,看上去仿乎全无规矩可教。
“瞧这些街道,除却挂白就余吊黑,就算丁点代表喜庆意思根本也瞄不见嘛!”这不,连口中啃嚼着冰糖葫芦,亦堵不住这人喷洒吐沫星子。让旁人瞅着,似该归罪那口酸酸甜甜糖汁,在不适时的深层激发吃者满腹牢骚。“哼,修造倒是怪长宽,花架子才有几多用?哎,郎君走慢些啦!奴就要跟不上郎君,这都快把皇城跑哒个遍,也不嫌累得慌?”
无需犹豫,单听话音江采苹便甚肯,道这般怨唠话者绝非别人,铁是累赘在其旁的采盈,书迷们还喜欢看:。故而闻唤非但没有把步调放缓之意,恰恰相反,脚底跨度反却迈向更大,只头也未回应道:“属你事烦。有气力卖弄废话,难道就拔不开腿走路?嫌累你便自个先随处找块地方歇会脚,待稍时,回客栈见!”
有道是,一个爱吵吵的女人顶得过千百只鸭子闹哄,这言喻打的着实在理。
譬如现下,倘若身后没有某个家伙啰里啰嗦扰耳根子,对江采苹而言,反倒讨得清静自在。是以,如能趁此刻甩掉这茬烂尾,未尝不是种恨不能求之不得的解脱。
然话又说回,老早就听闻国之都实乃繁华盛地,可谓举世无双。奈何今个游晃大半日,竟未能寻摸见可称得上珍奇的玩意,也难怪采盈会就此多加针予种种自以为是的挑剔。
纵然事出有因,江采苹仍觉得,即便可解亦该有度,适可而止的好。否则,过为己甚任人均难以消受。
只是江采苹的嫌厌心态,采盈初时并未察晓。等良久人才反应过味,恍然意识到自己有被丢落于团团人群的危险,方开始急切冲前穿梭,曲里拐弯展开追赶:
“啊?郎君,那可行不通!别忘记临出门时阿郎曾有紧嘱过,奴须寸步不离郎君,阿郎的交代奴断不敢马虎!郎君等奴嘛!”
采盈言下借以托辞的“阿郎”,自是称江采苹的父亲江仲逊。要说江仲逊,却也算为个小有名气之人,年轻时便是位饱读诗书又极赋情趣的秀才,现如今,更因其过人医道及悬壶济世性情,实乃闽莆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医。
先不陈提江仲逊,但说眼下。须得承认,采盈这番尖嗓门叫魂功力确是了得,不止喊得江采苹神情微变,原本趋于平寂的来来往往其他行路人中,亦已尽是闪烁着怪异眼神纷纷侧目者,且明里暗就的还有人时不时在藏掖着做指划。诸多细类变化,足以瘆人泛鸡皮疙瘩。
江采苹见状,惟有略停脚,姑且待采盈冲冲撞撞奔至跟前,亦懒得再与其闲做磨叽,转即沉声催斥了通:“废话少说,想跟就跟紧,走了,书迷们还喜欢看:!”言罢,复敛色继续往前走。
眼见江采苹不由分说拉黑脸,采盈倒也蛮懂得识趣,忙不迭步步尾随,尽管心头嘀咕江采苹翻脸快,面上起码表现的变老实巴交样。大不敬的公道句,实也怨不得江采苹脸臭,若怪便只有怪现今时局的特殊。生为小老百姓,历朝历代皆只得安分守己份,有意见亦仅许保留,岂生资格论谈。
坦诚讲,早在当初带采盈回家时,江采苹压根没卜算到会由此摊上号死乞白赖的跟班。原本以为收留的是个乖宝宝,未曾期,栽培到头竟养了个“祸害精”。什么叫悔不该当初,而今江采苹是为切身体味到。假设采盈如若哪天把性命玩丢,江采苹貌似可作以预知,届时,十之**己身亦给其无辜受牵陪搭上半条命,把不准无从伸冤,终落死不瞑目结果。
较之江采苹,死,其实并不可怕。一个已经变相死过一次的人,哪还过于惧怕再到鬼门关转悠趟?换言之,倘是真的能够简单地直接死掉,反而阿弥陀佛了。怕只怕,上回闯阎罗殿时忘记跟冥君搞好交情,短时间内屡加叨扰恐怕依旧被拒之门外,反被上天再次没预兆的捉弄一场,就像现在这般,活的比死更无奈,才是最荒唐没谱。
“噗通~嘭~咚~”
江采苹暗作追悔念刻,蓦地一阵刺耳闷响,随之紧接着余是连贯混杂噪乱,顷刻打破四周相对平缓。同时亦惊断江采苹慨叹,待诧愕的循音撒瞅,乍时措怔身姿。
话说适才还在巧言诡辩的采盈,当下已然跌趴在地,极为狼狈不堪!
更为意外点尚在,位居采盈括弧呈“大”字形身体下,竟还额外垫压有另一个苦难人!那悲催的不知是哪位者,此时像极只四脚朝天翻的鳖崽,惨不忍睹。
远观着三五米外景况,江采苹简直没法想象,其刚刚转身前刻,现场那旮旯地落究竟演绎过何出汗人镜头……
然而,尤甚戏剧性一幕仍存后——
只见,恰值该乱糟之际,一位拄着根半截灰糟木棍、头发散乱遮于面部之人,突然拨开人流冒出,继而便一屁股叠坐到清盈腰际,丝毫不带含糊……
接连亲睹全场形似皮影戏般紧密相衔情景,江采苹瞠目结舌之余,不由懵杵在原地。
“咦,大白天的,你个小丫头咋专就往人身上贴糊?莫非有啥怪癖?”少时,伴随这喝谑质,采盈脑瓜首当其冲挨了记痛。
本就无从没防备身处尴尬困境反让他人趁机钻占便宜,稀里糊涂的再又被人敲,这下似乎亦搞得采盈同样犯晕。片刻发愣,方于仓促间不甚恼怒地胡乱拽扯了把耷坠在自个鼻息前、这会正强烈散发出臭烘烘熏酸味的那帖褴褛衣衫:“哪来讨厌鬼!何以打人?还敢打奴脑勺,欲作甚?哇,好重,压得奴喘不过气,咳!”
巧不巧,喘咳间采盈偏巧斜睨见,那个在对已落井下石的施恶者竟是个男人!小脸顿时僵滞的语塞,整个人呆怵。
“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相逢,则结缘。嗯,缘呐,妙不可言,果是不可说,说不得!”采盈傻了眼不打紧,坐在其上之人可是近乎“反常”乐呵,全然一副不在乎世俗的癫狂,径自掐算着枯如柴木的黑长指甲,边神叨边看似享受得跷起二郎腿,“哎呀,人骑人这感觉,舒服!敢情人间偷得半日闲,胜赛天上做神仙!”
“你、你这人,岂可欺人?”众目睽睽之下,近在耳畔的洋洋讽嘲,难免刺激得采盈脸红脖子粗,“疯言疯语,实是可恶!”
“怎话?摆明诋谗老叟!须明白,善恶有报,善归善者恶受恶果。凡世尘事,必有前因方生后果,是如祸福相兮,是福终归不是祸,是祸终将难躲过……”面对采盈恼怒,自称“老叟”的男人并未生出分毫气意,倒语味深长说教道,顺势扔掉握在手的木拐便直抓采盈削肩,干脆坐得更稳牢,“你看你,把老叟宝贝仙拐都折腾掉地,其他书友正常看:!难不知,古有圣人云,‘独乐乐不如同乐乐’,是以至此,你就不能耐耐心性,权当让老叟沾沾光呗?”
“你、你颠倒黑白,为老不尊,未免欺人太甚!”没料会被如此耍戏,采盈情绪即给激将愤懑,愈加过激扭动四肢,意图从夹档脱身,可惜无论怎般挣扎始终力有不逮,仅过少许强逞,就泪眼汪汪吭哧起来,“要出人命了,郎君!娘子救奴……”
及至这响,江采苹方给采盈连声呼喊拉拢回神。环视瞥周遭,只得硬着头皮扛顶住外人打量,沿各色围观者行列搡跻。
“郎君怎地才来?晓不晓得,再迟估摸就该替奴收尸……”瞅见江采苹现身面前,采盈浅咬红唇,泪珠子控制不住地飙滚出早就憋得通红的眸眶,当街泣不成声。
望眼抽嗒兼哽咽的采盈,江采苹亦生出分酸楚,想说些许话聊以慰藉,一时又不知该怎相讲。劝人的话江采苹向来不怎擅长,何况事关紧要,现状亦不容许俩人慢慢烘焙那份情调。
于是江采苹二话没说,随就俯身捡拾起横躺在地的木拐,转便朝对依然稳坐采盈腰际的自称“老叟”者委揖鞠躬,勉为其难拱手作请道:“这位老丈,望恕吾冒昧,且不究是非曲直,可否先卖吾个人情薄面,烦请老丈……”
江采苹刚不无心虚的开口,作欲准备赔礼道歉,好歹先将眼下事端化消时分,熟料一席客套话尚未言语到半,忽而声声吆喝突兀由远及近陡降,瞬息便凭空扰煞了现场新才趋近说和的氛围:
“快,广平王人在那边!借过……”
放眼扫量,仅眨眼工夫,已从旁侧先前撞翻的一方捏画糖人货摊方向,黑压压跳跃过数十人之多。且,来者皆为家丁行头,个个脸孔紧绷,人人身手敏捷,看架式很是带有针对性,即时就冲江采苹一伙人所在方位困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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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至眼前的凶巴情势,令江采苹陡觉心头遽沉,莫名平添了股子忐忑。
以往诸如大的重排场戏面,江采苹不是没有见过。特别是近些年,隔三差五便会离家出趟远门,料不准东奔抑或西跑,形形色色的人事早已领教的见怪不怪。
奈何时下场景,貌似偏就为个例外。这使生性处世若梦的江采苹超常敏感,顿涌仿乎哪里要生岔乱的不祥预兆。
“哎呦呦,不妙!瞅样景要打架,老叟忒害怕呢!”因及这数十多生人出现,一时之间周围正陷于哑然一片时刻,叠坐于采盈身上自称“老叟”者反倒率先生出反应,兀自咋呼着蹦跳起身——
只见他,动作出奇麻利,且连带还速度地顺手捞接过了江采苹本在恭敬捧于双掌的木拐,举手投足全无花甲之年老态。
围观诸人见状,不少人慌忙捏鼻捂嘴退让了番。显然有意躲闪,唯恐被这位颇似疯癫者靠近,借故急着拉远距离,以免不幸祸及己身。
江采苹尽量不动声色留意着眼皮子底的点点迹象,不安之余,亦开始犯疑。若说适才围堵近身的诸多不请自来者,虽面生得很,却是怎么看均不像吃官衙饭的茬儿。如此推敲,想必这群不速之客理应是为局中某位“高”人前来造声势。
江家尽管是为医学世家,世代行医,但延至江仲逊这辈,虽说亦算有所成就,却未做就多少家业。纵然往尖处举抬,江家称得小有名气,声望也仅限闽莆周边地带,是以,在京都之地压根榜上无名。何况江仲逊膝下,此生只生养有江采苹一人。
为此,江采苹原就甚晓,其本身断不具备这等条件,撑不起如此排场面子,可任意随时随地随性呼风唤雨,更别提一贯无脑的采盈。排除己身,本就屈指可数的当事人中间,显而易见仅余自称“老叟”的怪人,以及先前就不知何故便被采盈扑倒于身下直到当前的那个不明倒霉人,如两者择其一的话……
“不关老叟事,老叟就是个过路人,闲来瞎凑热闹罢了!”在场人等各怀分好奇的皆在拭目以待当下乱子后续发展势态,唯独这位口口声声自称“老叟”者格外特立独行,毫无顾忌越叨叨,劲头越卯起兴,“再个,老叟好心好意提个醒,罪魁祸首在那,瞧见没?趴在地上那人才是始作俑者,待会动起手,勿伤及无辜,寻人晦气了!”
起先没留神栽了蹩跟头,采盈心底已存憋屈,早生郁闷至极。这会又落人家口舌中伤,胸中那口怨气哪还能轻易克抑住。闻指责立时瞪圆杏眼,没好气应予讽驳道:“喂,你少胡扯八咧混话,恶人先告状!亏你还有脸说奴,也不扪心想想,若非你这这糟老头子横加搞乱……”
“闯了祸还净是歪理,目无尊长,成何体统?”未容采盈将满腹怨恼尽数作以发泄,江采苹忖度着,遂严色打讪出声。
现下,事态本已有够微妙,蹊跷复杂。
转眼再见采盈二人又欲掀起无休止争吵,为防局面愈发演变得难以收场,江采苹唯有嗔责采盈,朝其使眼神,小作晓示。而后方微缓颜容,作欲委身人下重新赔礼。
“啾~驭~”
凑巧适值此关头,突闻紧踏“嘚嘚”马蹄串响,恰是再度扰搅了江采苹已卷到舌尖的道歉话。与此同时,随就附有一道慵懒地严肃声腔,赫然凭空插截:
“究为何人胆敢于天子脚下滋生事端,光天化日挟持忠王之子?来人,将图谋不轨者通通拿下,关押天牢!待择日过堂审结,再行将一干人犯定罪,押至秋后问斩!”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闻声,足可知,来人有几等高高在上。
说来今日逢见的事儿,也是特别邪乎。
江采苹猛然难按捺内里波动,闻声翘首刹那,身与心皆俱即刻泛绞搐,剜犹割裂。
触及在晰的细邃轮廓,和梦魇里的那个他,着实太过相像。尤其是唇际那浅噙的侃侃笑态,幻化尤为独出一模。但,细细相摹之下,却又熟悉得陌生。曾经梦影中久候的那个他,神情间不曾夹带过佻邪意,亦绝无这种迫人的放荡淫浪味。
短暂的目光交错,撩拨得江采苹欲上前一摸究竟,又纠结的并生战栗,恍惚的矛盾畏缩。然潜伏其灵魂深处,某涡隐约给遗忘的小角落,确为切实引牵而动。
“砍、砍、砍头?”前响,采盈才勉强被江采苹说教得暂噤声,稍迟却更给这述突如其来的呵斥片段唬红眼珠子,其他书友正常看:。连例来能言善道的巧舌也变簧结,连连磕巴方弱弱吐露实音。
“糟糕,要关大牢,掉脑袋呐!了不得,果不得了!”采盈吓瘫,自称“老叟”者反而一惊一乍附唱了通,似是生怕唯恐不乱,“老叟且就快走为妙,躲得远远,省得赶不及脚亦遭殃!砍头可不是闹着玩,陪不起这苦秧,不玩了……”
边起哄,自称“老叟”者就拄拐做势离开脚下是非之地。孰料尚没踏出两步,已被人伸手拦截于身前阻挡住去路,绕来绕去数遭,最末竟受阻回原地。顿扬诽难:“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说尔仨小喽啰,怎地偏挡老叟路?莫非看老叟大把岁数,专想欺负老叟,难为老叟拼老命不成?”
“那老叟才正格大坏人!奴乃受欺者!”眼见这个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者妄图溜之大吉,采盈面上一晒,赶忙趁机愤忿不平喊冤。可恨一作申诉,亦难免招惹及麻烦,进而同被人按押住身,胳膊交叉缚于后,直弯曲下膝盖,“绑、绑奴作甚?不带这般欺人,你们弄疼奴了!男女授受不亲,放开奴,放开……郎君快救奴!”
之于采盈,如未加吱声,尚不致勾人针瞩。然,倘真让这老恶人轻易逃脱掉,无疑又落人笑柄。无人与之同背眼下黑锅倒在其次,只忡稍时哀衰至对簿公堂田地,众口铄金,法不责众,单剩其一人,物证旁证净无用武之地,岂非沦判代罪羔羊有口难辩?
可惜百密总有一疏。采盈未曾估,其本作求救,反却置江采苹于水深火热。
先时,江采苹表现的晃神已有失礼数,耳根子早就臊热,嗓子亦堵得干哑,自是良久启齿也未能答出只字片语。无奈时下皆处众人注目之刻,江采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板脸白眼采盈,权当给予严重处告,便汗兮兮背立过身姿,想得会儿安静。
此番别说救人,救与不救,恐怕自救都为问题。
江采苹心重的未予吭声,有人可是倍加发威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始于采盈从中作梗初起,自称“老头子”者扭头便对准采盈举起木拐,连戳带扁痛教出手:“你这小丫头,连老叟都不肯放过,嘴巴可果够歹毒!今个看老叟不打醒你个孺子不可教……”
“你才倚老卖老不可教,少拽大道理说教。别以为奴人小好欺,小觑人!”躲闪着紧逼于额际晃圈的那根木拐,采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抬脚回踢道,“怎地,说不过理就想动手,拿你这根破棍子打人?告诉你,奴才不怕,有种你狠使劲敲!今生后世奴誓不投胎转世,亦会找去拜访你全家老少小……”
闻采盈话里话外愈发吵嚷得不像话,江采苹再难放任不管,深呼吸便当头厉断了句:“住口!”
伴其话音升降,始料未及的却在,但听“啪”地脆响,采盈右脸颊腮部位已然留增了抹红迹……
事出仓猝,江采苹满脑海紊胀的繁绪,“嗡”下即凉拔清底。实则无意甩巴掌给人听响,怎堪手指竟掴到采盈脸……
同样,采盈对此亦无心理准备。
可想而知在场其他人。
低噪的唏嘘,片刻是如激荡起的涟漪。慢慢扩展,呈现开放大化。
想来终日把采盈带在身边,或多或少也将其宠过度。事已至此及至现下地步,再多悔惜和解释只会徒作无益。反之,如果让采盈记恨自己一次便可受教训长脑子,来日方长无论对谁均不无裨益。
江采苹思量着,便径直忽略采盈瞳眶渐积的水雾,稍稳心神,转就投向某位于前刻钟发号施令者,竭力平和接道:“敢问足下,不知足下适才所言,吾可否请教个明白?”
“大胆刁民!可知站在你面前之人,乃当今圣人之弟——薛王尊驾,岂容你等无知草民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江采苹发问的对象还未作以言词,位于其旁牵马缰绳者已是先声训谴出口。这种狐假虎威依仗人势的做派诚然让人不爽,但这招惯耍伎俩,当场所奏效果可谓非同一般凡响。
“薛王?”
“这就是新近返京的薛王?”
“听闻前不久皇帝出巡时候,随驾几位王亲就有薛王。看模样长相,好似跟这人差不多!”
“差不多?本来便是!每逢年头都会有王公大臣到咱平康坊庆关,仆还专候伺候过呢!”他人纷纷哗然过程中,不知何时钻进个大茶壶打扮的歪脖子者,隔在人群外延直接做肯道,“定当差不了!仆敢拿仆这颗脑袋作保,这人就是薛王!”
“平康坊?”经其这么一断认,早先的质疑声涛,即时俯拜成一波高盖过一波的奉承浪头:
“叩见薛王!薛王千岁千千岁!”
没错,骑于高头骏马之上的高鼻薄唇俊官者,正是素来以醉生梦死于风花雪月,而流连忘返朝野长达七年之久鼎鼎有名的薛王丛本尊。
“暗香风浮动,枉倚流金枝”。是为骚人墨客谀寄予薛王丛的佳藻颂酿,亦括讥天下比比梦寐借由其肩,一求飞攀人妃头衔的痴情怨女。
千周万详,江采苹楞是没能防备,今日遇见的令其怀“旧”之人,是乃市井传闻万花丛枝那枚情圣。
掠过滔滔伏拜,江采苹复将眸梢移视薛王丛时,耳畔不禁激荡起百重响木鱼奏。
衿叹,命中有之,避之,亦无以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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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紧邻于长安城东市西侧,乃俗称的“北里名花”集中居住坊,书迷们还喜欢看:。直白而言,即为长安城最著名的红.灯.区地带,难怪引人嘈嘈切切。亦无怪乎这平康坊的大茶壶,只一眼便辨识出薛王丛是为何身份。
“免礼,起见吧!”余光不着痕迹滑过江采苹,薛王丛故作声干咳,略顿,方转为续道,“你,适才欲问本王,请教个怎的明白?”
见薛王丛话有所指,伏叩在场人等忙不迭躬身退侧,纷纷怯让出一条路来,以便江采苹可较近薛王丛马前答话。
“吾……”原本,江采苹整个人正处徘徊边缘,可谓思昔忧现。但见此等场状,亦意欲直截了当应通。可没曾想,刚欲作应,抬头竟赤果果对视到薛王丛眼底折射的玩味,心下顿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江采苹的欲言又止,薛王丛自是尽扫不差,但并未接予片字半语,仅就判若围观者般聊作静待。
俩人一在高一在低,面冲面暗较僵持,周遭随之趋陷安寂。
人都说,人心齐,泰山移。临至江采苹,楞为地头蛇压不过强龙。别说天时地利哪头均不占,即便单是求个“人和”利场,瞅目前状况,恐怕亦无人敢与之为伍。
然性命攸关的事也怨念不得,换做谁均会细作掂量。所谓识时务者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思忖着日后总归尚有很大机缘再做碰面,届时相与计较当为上策,江采苹于是隐忍以行,先行颔首道:“是吾无礼,望薛王恕罪!”
将江采苹从头打量到脚,约莫半响,薛王丛方嘴角上勾,却只轻呵了哼:“哦?”
倘在往常,换个环境,薛王丛唇际牵起的这噙笑,势会惹得天下无数女子为其竞折腰。毕竟,这世上还未曾有过一人,敢情照了他金面,倒这般粗楞无礼的。
尤其是女人。
尽管眼下尚不能十成十明鉴,脚下这个“可怜”人必是个可人儿,此时此刻,薛王丛亦足以能够做肯,下立之人绝非男人。
男人和女人,其他书友正常看:。既非生为男人,那存乎这两性间貌似就仅还剩余一种人,即为后者。但凡犯入到手边的花色,闲暇工夫他还是多少有份耐心,习惯性修修剪剪与之裁个尽兴。
薛王丛以往盘筹的谋划无不稳操胜券,可惜这回合不见得亦可任如其意。时下迎触于他的人,不是往昔那群尽随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莺莺燕燕,而是江采苹。
虽说薛王丛似有若无流露的无所谓态度,打始于第一眼相见起,便委实令江采苹无法捉摸难稳握心神,特别是现下当口。但最起码的自持力度,江采苹还是有的:“只因吾初到盛京,不曾识得薛王金尊,贸然触冒薛王……吾是说,这人乃吾贴身丫、书童,倘有莽撞薛王尊驾之处,恳请薛王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其性命。吾代为叩谢薛王恩德!”
心中有谱,亦不表示坐定赢家。薛王丛的笑,江采苹自知无福消受,可一旦应对起来依是心有余力不足,颇觉背脊窜冷飕,惶然宛如被什物利器穿透,连与人简作谈释也变得有失水准。反倒采盈,亲睹江采苹言毕便谨提衣摆,面对薛王丛屈跪下身,却是渐有恍悟。
“郎君这是作甚?既为奴过错,由奴自个承担就是。无须郎君代为受惩,奴何以承受得起?”舔舔因于江采苹之前那一巴掌,而早已咬出血腥儿味的干涸唇瓣,采盈遂就急道,“喂,要抓就抓奴一人,要杀要刮尽可悉听尊便!但奴所闯祸事与奴家郎君无干,休要伤及奴家郎君……”
“放肆!”外加其一番夹枪带棒的无礼聒吵,显是引得薛王丛动提怒气。
旁观诸人见状,愈为忧忡被迁怒及身,越发惶恐伏趴在地。暗里皆拭了把虚汗,认定这下有人肯定会讨尽苦头吃。
反观薛王丛,动怒归动怒,看似倒并无过甚查究采盈之意,反将全副心思再度投注向江采苹,少时相摩,复追质道:“你跟本王请教的,就指这个?”
“回薛王,正是。”揣度着薛王丛语味,江采苹丝毫不敢松怠,其他书友正常看:。微鼓底气,方斟言酌句应声。
世人只道“伴君如伴虎”,实际上,但凡同权贵打交道,无不是在步步赌命。更何况同这位一向待人不善人缘浅薄的薛王爷峙局,夹之烟花柳巷名闻遐迩,朝堂之上则声名狼藉。传说凡与之存生过节者,下场皆杯具。
“如此甚好。那本王就直接撂你话……”他人命悬一线紧要关头,薛王丛本人偏专挑这时舒了记长哈欠。像极疲劳不堪样子,又似已满为不耐烦。而后方一气呵成其下文,逐条咎罪道,
“肆图私掳皇亲国戚,无异于谋逆,本王该如何做主?如祸于小人胡作妄为,椒儿稍有闪失,纵然本王都无以担待,尔等每人又多长几颗脑袋供砍?”
薛王丛平度骤绕圈子,江采苹霎时哑塞,同时亦出奇添堵了分失落。
自古“坯大不如砖钱”。人中身份,天壤之别,历来骇(害)死人。
即使原只不过是场小小闹剧,并非像薛王丛刻画得那般严峻。绝不带政治色彩,亦不危涉国之社稷;况且市井之内,行走过程你踩到我我碰到你本就再平常不过。然而当下乱造已然牵扯到极为特殊地对象,由此造就的后果亦应可想而懂。
“阿翁,俶儿无恙。”场景尴尬之际,但闻这称稚唤,只见由始未置一词的李椒,亦即薛王丛口中搪溺的“椒儿”,豁地突兀开口插释道,“其实,此事当怪俶儿。先前是俶儿自己不小心摔跤,方害别人也跟着绊倒。原不关旁人错,倘作追究,理应为椒儿向人言歉才是。”
顷刻,李俶之澄解,自抵得外者陈列的万种理由具备说服性。
碍于情面,薛王丛同样不好再借过苛刁。只得缓施口吻,换以关切道:“俶儿,果如是?”
“是的。”利落地应着,李俶随就灿笑着伸伸腿脚,“阿翁看,俶儿尚可活动自如,其他书友正常看:。且就磕得膝骨略有微疼罢了,顶多修养两三日便会好。确是不妨事。”
多情仁善的李俶,不免让江采苹对其另眼相看。这个倒霉的可怜孩子先时被采盈撞压在身底那么许久,时下却还能讲出这番“大人话”来,说来切实难为情。
李椒,系唐玄宗李隆基第三子——忠王李玙之长子。现今小小年纪,已封号“广平王”。
早在采盈跟自称“老叟”者针锋相对那会,薛王丛尚没出面时,江采苹实则就已估猜到李俶身份不会太过简单。因为任人欺垫于末底位的李俶,里身掖套的裤管衣缎明显勾芡有廓杏黄彩线。
据悉,唐以前黄色上下通用,并无特别尊贵意义。及延至大唐,唐承隋制,对于服黄之说,唐服则百出叠禁。
由自唐高祖李渊以赤黄袍巾带为常服之后,谏人提议赤黄近似日头骄颜,“天无二日”,日乃帝王尊位象征,打此便开启赫黄贵归帝王所专用律例。黄袍升作帝王御用服饰,臣民一律不得僭用,加以品级定袍衫颜色,是为“品色服”章制。
不言而喻,杏黄亦隶属“服黄”色系,未经允赐绝不可随便擅服,列与皇室难脱干系。江采苹前响正就发现这处细节,只不过暂无从得知这毛孩子的高名上姓终是为何而已。
“阿翁,俶儿可否逾为求情,谨请阿翁宽饶其数人吧?”李椒进而请说着,继朝薛王丛敬予作揖。
江采苹见机,亦忙趁现下热劲打铁,刻意未候待薛王丛表态,便径自起身,率然拱手应和道:“吾承谢薛王包涵,薛王千岁!”
是聪明的,见好不收无外乎落人笑柄。有下台阶可踏硬死撑着不走,那是找虐。
江采苹纵有骨气,却也绝非受虐狂。况且李椒一言一行,中听又中看,俨然的元君风范。无形中使人对其好感度益为高升。
诚然,李椒这席话挽救的不止江采苹一人,更为死里逃生的还有采盈及那自称“老叟”的怪人。
“还不快放开奴,放开啦!真是讨厌,抓疼奴这般久,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历经前面层重教训,采盈眼下虽称得上不胜庆幸,亦不敢再妄加叫嚣,低声咕哝着做扭摆,即挣脱开人手绑缚,“郎君!”
没防备采盈转就速度躲闪到己身后,江采苹初始晃了好大个神。思及前刻采盈才挨过自个一巴掌,那股子别扭劲,且不想采盈到底反应过味来没有,反正江采苹立时立地是做不到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是以,采盈彷佛跟从前模样的亲近表现,着实叫江采苹纠结。
“郎君,快啊!快些替奴解除绳套,奴的手险要给断掉了!”
在采盈接二连三催促之余,江采苹方才生出响应:“哦。那,那你站稳别乱动,吾怕弄伤你……”
“不妨事。郎君尽管动手便是,奴自是信得过郎君!郎君是不知,被绑着才难受呢!”
采盈淡描慰劝,江采苹反为不是滋味。再瞅采盈给麻绳勒出痕印的纤腕,顿觉鼻酸。
“咳!”眼见有人演绎主仆情深,薛王丛刀刻的立体五官却变铁青,“既有椒儿帮求理说,那本王姑且就暂饶汝这次。下不为例,倘有再犯……”
“怎地?为权贵者便可为所欲为,想抓人就抓人,想关谁大牢就关谁大牢,想砍人脑袋就砍人脑袋。那咱这些做平民百姓的,岂非连苟活亦不成?”好不容易盼得闹心事儿将作了结,却未期,局中人还没顾得松喘畅快气,人群之中早已有压根不愿领情的家伙,明目张胆撺掇狠话:
“试问公理何在,王法何存,天理何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这天下将乱,必有妖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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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谚常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旦有了江湖,势会同生纷戮。
当下且不泛泛而谈大家伙做何感受,单谈采盈,立睖着那位竟敢胡乱扰断薛王丛发话的家伙,切是差点就气噎嗝屁掉。简直难以置信,这“熊”人偏正是那连番与己作对者。
“喂!你这人,究是卖傻还是装疯?”不管三七二十一,采盈先急呼呼上前将这老怪人拽扯至旁侧空位,遂悄声劝慑并济道,“这节骨眼,你拽个啥子劲?人家可是当朝薛王……枉你之前还跟奴说教得有板有眼,原来是楞青头!这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势争,民不与官呛,此般简单理儿,别说你不懂吧?”
虽说场合不怎适宜,采盈一席讲论确也夹分道理,起码本意为善。纵使江采苹不愿采盈再行逞口舌之快闹出风头,然迫于采盈性子转变得过甚唐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待觉后再欲拦截已然为时晚矣。姑且便唯有走一步看一步,暗作提防祸乱接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惜即便这样,亦不见得对方理当幡然醒悟,必该拜受这份盛情。
“懂是懂。不过呢,且就不知‘一物降一物’之理,你个小丫头懂不?”见采盈面添不解,自称“老叟”的怪人吊人胃口般摇头晃脑清清嗓门,方接作悯叹道,“瞧你,难免不懂了吧?也难为你涉世未深,若说道其实也简单。无非是,这世道多数生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则怕不要脸的……唉,如斯通俗可易于懂?老叟且问你句,皮都不要了还有啥子怕?”
例来但凡关系状况,不外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怎奈时下境况恰就相反,楞是说者有心听者却自有主见。此等百年罕见场景,不免引惹众多围观者唏嘘成片。
“你……”采盈亦自为窘迫,再三把跟前人打量个上下,胸中愈加恨得牙根痒。半响无言以对,才深吸口气,尴尬点头受教道,“汝之言,甚在理!权当奴吃太饱烂管闲事,好自为之!如此,咱就一码归一码,先将丑话言于前。任你怎地折腾通随便,这回合无论怎出样况,不准拖拉奴蹚你浑水,否则的话,休怪奴有叫你好看的!那个,该说的奴尽已说完,你、你这,这人话可懂?”
采盈二人再番较杠上,江采苹慌忙跨前两碎步,微敛脸色及时阻隔:“不得无礼,还不退下。”
佯嗔着,江采苹即于私底里顺势揉捏了把采盈胳膊,借示其安静。继而方正色拱手相承道:“这位老丈,着实抱歉得很。只怪吾平日教管不严,还望老丈能够多多包涵,别与吾等一般计较。在这,吾代为有礼了。”
时下,敌友难辨,形势复杂。纵使节节以退为守,尚不见得均可全身而退。江采苹看白了这点,是以只想保命,保己命,亦保人命。但采盈的占上风心性,每每也总会拨弄得矛尖交锋,让人苦不堪言。此时亦同样。
“郎君说甚呢?就算先前俱赖奴粗疏犯下过失,奴认了!怨奴今日出门忘翻黄历,活该踩狗屎运倒八辈子邪霉。可这回又不是奴错,郎君也亲眼目睹,分明是其不识抬举,狗咬吕……”采盈刚意欲据理以争,待一侧身,不偏不倚迎对见江采苹深度拉黑的颜容时,登时吞了口哆嗦,乍然咋舌。
此刻江采苹那副惯摆架式,清娆素淡,不愠不火,却是鼓荡着漩凌厉气流。他人也许嗅不到其内溢溢危险味,采盈可谓敏感久已。
“郎君莫恼,就当是奴错不成麽?奴认是奴错,奴装哑不说话……”转即下意识连连应承着,采盈便立马速退江采苹身旁,像极簇蔫的野菊耷垂下枝架,诳作乖顺模样曳揪江采苹衣袖示弱,内里实则依然在腹诽不甘。
想来自己原本出于好心提醒,孰料反落得给人当成驴肝肺作以嘲谑。既有人不怕横死街头,甘愿以身殉理,自身又何必多此一举枉做小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隔岸赏热闹岂非更为乐趣……
“郎君,奴尚有一句话须说,嘿~仅就一句,道毕这末尾最后一句,奴就是个真哑巴了,可以不?”这厢,江采苹尚未得以气消,采盈杏眼骨碌碌忽闪着,顿又坚竖食指朝天指道,“奴对月起誓,真只余一句,书迷们还喜欢看:。倘如卡堵于奴嗓子眼,不将其道出,奴定然憋屈死!”
姣好地娥眉蹙睨采盈满掺杂狡黠的嬉皮笑脸,江采苹颜孔紧绷,未屑与采盈闲磨叽,只就硬生生抽夺回衣角,攥拳“哼”了恁。
积习难改,刁习更乃剧毒。采盈即是废话太多,看来先前那一巴掌算是白挨。却还搞假,但非怎恁患盲疾,皆可看清透,当下时辰乃大白天晌午头,天空独挂有幡骄阳,若恳诚发誓,作甚对月吐槽。
“郎君没道不许,那是为默许了吧?”继续哼哼唧唧由鼻腔喷着散音,采盈仍旧全无觉悟,反倒喋喋缠腻着径自作结道,“那,奴可就开说了?”
“你还说……”这下,轮到江采苹头疼不已。除却恨铁不成钢,惟恨狠不能一走了之。撇蔽一切闪人消失,从此永不相见。
是如自称“老叟”者所发难,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而采盈正呈其前话开路,横充首例实证。
“是,谨遵郎君之命!”察晓江采苹要与己动真格的,采盈适才予以收敛,“也罢,反正奴也没甚好多说,干脆就烂于奴肚吧。这个,稍时种种,薛、薛王便自个看着办吧!”
采盈末尾话没道也就作罢,或许江采苹还可少许开慰些。然当采盈后话一道出口,钻刺江采苹耳蜗,委实无以言喻的麻臊,聒噪得丢人不说,道了切是不如不道。
“休得放肆!如何行做,薛王自有公断,岂是尔等无知莽夫可妄加指划的!”
“奴又没说甚?你急甚急!”
“你……”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眼见薛王丛身旁对己叱斥之人欲动足,采盈忙生后撤,懦懦躲藏江采苹体侧,皮笑肉不笑地探探头,是敢抠鼻扒眼扮了萌极可恶的鬼脸相,复否驳道,“诚心造反的可不是奴,其他书友正常看:!好话不说二遍,就此打住吧!”
左方几逼剑拔弩张地步,反观另方,李椒坐观至此,显已煞觉带趣味,故就从旁插笑道:“吾且问汝,汝唤甚名?”
“奴?”猝不及防李椒发问,采盈惊诧地反指下己身,再请示眼江采苹,不禁嘟起红唇,“探奴作甚!你存觊何企图?奴家郎君曾有教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
坦诚讲,李椒这出悉问,不光是让采盈狐疑,江采苹亦微感讶异。总觉得李椒之话弦,哪里问得怎生别扭,尤其是那口气,似乎颇彰残谁人风采……
然斜窥李椒,可又相摩不出丁点实则性内容。其谨是亦犹同听怕采盈一旦开启便没法轻易关闭的话匣子厉害度,言对间尽管照样挂含笑纹,却已将话题巧妙转嫁:“那吾不问汝便是。只不知可否告以,汝家‘郎君’,乃何家郎君?”
“奴家郎君?”研琢着李椒一张看似温和无害的稚容,半响,采盈兀自愤愣,“你这人,作甚问奴家郎君?也不动用脑子想想,连奴芳名都不允告你,何况奴家郎君的……猪头一枚!”
“大胆!小小刁民,敢同广平王这般无礼,不想活命了!”
“‘放肆、大胆’,你纯净吼这堆破字眼,不嫌污俗!奴一没跟你放肆,二没跟你大胆,你家薛王尚没吭吱,你凶甚凶?恫吓三岁娃?”气鼓鼓剐觑某个彷佛专门冲自己耍大牌者,采盈倍暴厌闷,“是,奴就是小小刁民。怎地,难不成碍着你?未免管得忒宽吧!广平王,谁呀?王八羔子!不是,你、你说的是广、广、广……”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实为历练得不够火候,且待一经磨砺到家,是人终归有所长进。比方眼下,举国皆知今世上有位广平王,亦晓广平王其人乃姓李名椒,徒就采盈对这类家喻户晓的常识一贯无阅,又能叫人作何奈?
是以,江采苹痛定思痛,决意不予理睬采盈处境,亦不再帮其打圆场。汗人便任其去汗,就算吃一堑长一智,也是种进步。
何况薛王丛这会也并未有恁表态。江采苹独跟薛王丛峙局尚力有不逮,岂余遐思暇及累赘。毕竟,没有硝烟的战场,远比真枪实弹还伤人神。
“咣~咣~”
不想,人断情,天怜义。恰适此际,拥挤的冷寂街巷忽而锣鼓喧天,彩旗飞扬。紧便远远可见,一条足有千八人之长的列队,正就浩浩荡荡径直行来。
“天子临”仪仗队……
江采苹愕然弄明工夫,薛王丛本人早已跃下高头骏马,睿毅的牵领李椒敬恭候前。在场人亦齐刷刷退却之后,紧贴于地伏首,随时做以叩拜态。
“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巴巴环望着周遭人反应,采盈尤为兴奋得晃如游梦,直捏自个脸颊僵疼,方确信眼前所见并非是场白日梦。扭头就猛摇江采苹,过激吵道:“郎君,咱,咱竟可得见天颜哎!娘哎,圣人至唻!”
而江采苹目不转睛注视着那顶锦黄八人銮轿渐行渐近,却着是岔愣了神楚。
“圣人威严,不容哗喧!煽蛊滋事,格杀勿论!”
“不劳你叽歪!”好似前世系仇,采盈毫不含糊地再次顶撞回薛王丛身边这个老爱批管人的忠告,随即兴匆匆拉着尚处杵楞的江采苹就近屈膝在人群里,全然未予留意江采苹神色间那掸掩饰不跌的异常。
很快,但见一位身材称得魁梧之人,已然从一顶四人小轿上下身。待明眼扫视见薛王丛一干人等所在,来人遂加为翼奕地卷撩八人銮轿轿帘,以极细柔音报禀轿内人附耳了些许话语,少时,就驱赶着快步疾走了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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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见过薛王、广平王,其他书友正常看:!”一走近,高力士便柔尖着他那独特的音质,持着手中净鞭,先行对薛王丛和李椒恭识道,“恕老奴斗胆,敢教薛王、广平王,在此为何贵干啊?不知老奴,可有帮拓得上之处?”
“高将军外见了。”薛王丛长目轻扫八人銮轿,不露声色接道,“本王只不过碰巧路径此处而已。想必将军亦明晓,这儿可是本王打道回府必经之路……倒是高将军,这是?”
早在则天女皇掌朝时,高力士既已备受赏识。后于景龙四年宫廷政变,参协平定韦后之乱及助睿宗复位谋划有功,擢升朝散大夫、内给事,其可谓一举成名天下知,亦由此节节平步青云。时下,其地位越为达到顶点,已然累官至骠骑大将军、进开府仪同三司,权倾朝野,深得玄宗宠信,是为心腹。
历忆堪称三朝元老的高力士卓功事迹,薛王丛对其存三分礼让,不足为奇。况且,薛王丛也未曾小觑过这位千古贤宦第一人。
“阿翁,椒儿亦有礼了。”与此同时,李椒顺带在旁不卑不亢拱手道,“可就有些日子没见着阿翁面,瞧阿翁精气神,可是与日俱佳。近来可好?”
“烦广平王挂念,老奴惶恐,书迷们还喜欢看:。”闻李椒这番话味,高力士口上推搡得紧,内里却委实乐得热乎。连怀揣的净鞭均看似欲翘尾巴尖,张扬出一股子摇摇欲仙劲,“好,好着呢。广平王好,老奴就好!”
而今,李隆基纵有皇子三十人,除却早夭七人外,依是余有二十三人皆封爵,只是诸皇子之列,下一代子嗣传袭并不讨人喜。亦恰因此缘由,李椒自幼仗母,便被李隆基养于其设置的百孙院,高力士称得上看着他从小长成。常年累月延至现如今,一晃长达数载,相较说来关系自然要比外人略胜一筹。否则,一个贵为御奴,一位本乃皇孙,同仰息在帝王之家,最忌结党营私,理应无过甚帛戈。
“郎君,瞅见没?想必这人便是当今圣人身旁,那位久负盛名的大红人哎!”混挤在路人堆内,采盈抓揪着江采苹衣襟,早已将适才闯下的口祸事儿抛却脑后,径自双眼放光作咕哝道,“郎君说,连做王爷的均与其这般客气,其是否要比王爷还能耐厉害?”
采盈早就对高力士既羡又妒久矣,只恨相见晚。倒并非眼红其给使头衔,而是崇慕其本事。话说高力士虽为宦者,性格却决断,且政治眼光“毒”到;传闻其“善于骑射,一发而中,三军心服”,生有大将之风。李隆基尚做临淄王那会,即已将其引为知己。这般身手,这等心智,谁人不叹服?
“郎君到底有听奴说话没?”片刻,未得江采苹回应,采盈顿犯疑,扭头作催时方发觉,江采苹这会正不晓得在作甚寻思,独个人楞呆呆看直勾了眼,压根全无理会自个模样,“哎呀,出的哪门子神嘛,扫兴!”
给采盈埋怨着猛一摇晃衣身,江采苹才蓦地聚收迷神:“哦。你说,吾在听。”
“说甚说?哼!”
“那……好吧。”
见江采苹如此漫不经心,外加还明晃晃打马虎眼,采盈倔闷劲儿不由外冒,索性气不过嗔叫道:“郎君怎可这样!”
“哪样?”就知采盈必会逆着对犟,江采苹缓吐息呼吸,续才换以无辜口吻数落道,“明是你自个不愿再和吾复言遍,怪得着吾麽?再个,别怨吾没提个醒,前响亦不知是谁有承诺于吾,自己会装个真哑巴,结果嘞?倒还有理了,也不知羞,其他书友正常看:!”
别人或许江采苹没底细,对采盈,江采苹可是心中有数。采盈这丫,你越不搭理其,反过头其越贴黏你。是以江采苹惯使这招激将法,倒也百使百灵,用于采盈身上,尚未有过不奏效。
“咳!”江采苹跟采盈刚说教在兴头上工夫,耳畔偏响彻起薛王丛一声干咳。尽管咳音不恁宏大,听于旁人,亦形同平常小咳小嗽,之于江采苹,却分明夹杂浓重警示味。
是以,闻咳江采苹立时就莫名心虚循声瞄望,反没能及时捕捉到薛王丛唇态滑逝的勾抹,仅探见李椒在暗冲己身所在方位做以“嘘”声的手势语。那意思,明眼人均不难悟懂。江采苹与采盈亦即刻心领神会李椒之意,不约而同埋低深脖颈。
“咦,今个国士张涉没进宫为广平王讲授课业麽?”高力士目不斜视笑对着李椒,对中档这一小段不相干插曲,只当视而未见。
“有去。不过今日张国士家中有事,便早早结了课……”
高力士语带双关,李椒亦不是参详不透其弦外之音。明为关切他现下时辰何以出现于皇宫院外,实则探究,竟何会与薛王丛私下呆一块,且大白天的同游在街头。然而,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何况李椒对此尚自有话策,从其背着侍卫偷溜出府院前,已早就权衡过各态可能性后果:
“椒儿倘实话相告,阿翁可不许背地里取笑于吾。其实,椒儿是想着,看皇爷爷这些日子以来心情似有欠佳,便出宫来,想找讨些特别的彩头,回头好去皇爷爷那,演示给皇爷爷看。不为博其它,但求可为皇爷爷分愁,聊藉皇爷爷开怀。还望阿翁能为椒儿担待些许。”
李椒一席备述,随人听了都难挑话柄,书迷们还喜欢看:。众所周知,自打惠妃武氏香消玉损,大唐宫苑人去楼空之后,李隆基见天还真就没少黯然伤神。
“广平王道的哪儿话?广平王尚有这份心,老奴亦汗颜得无地自容……”高力士恭维着,转就笑容可掬向薛王丛,“如此即有劳薛王爷了,老奴且先承恩了!”
“本王自当尽力。高将军既有要事在身,那本王就不多耽搁您脚程了。就此别过,待改日,闲时另邀品茶。本王府上,还泡沏有好茶。”
打开天窗说亮话。鉴于薛王丛种种风流韵事,高力士不无忡虑,险恐李椒和不着调的薛王爷走得出奇亲近,有朝一日亦给人带坏脱轨,进而自毁前程。
薛王丛身为肇祸者,自居明人不做暗事,也同样洞悉得镜清。倘若一味顾左右而言它,单纯绕弯子而不言及正经事,薛王丛亦余有自知之明,不勉人所难,各行各的反倒是为与人方便亦与己方便。
那八人銮轿,轿中乘坐之人,世人皆晓为谁。
薛王丛知,李椒亦知,高力士更为心知肚明。
只不过,任人亦皆不便直讳出口,难即难在这点处。
然江采苹眼下却想多知些。迥于采盈的急兴,仅是源自心念,或言是昧执念,足已颠赔过一生的念想。迫切地奢想看上一看那轿内人。
换言之,如果真就这样错别过,对江采苹而言,却也是桩没法子的事。归只归于,是时候尚未到。
“究为是谁终日忙得不可开交了,即便稍待多候会儿,见见孤的时间亦等不及?反诬人有紧要事,倒急催着孤先行给其让路!这天下,无不归孤,岂有此理?”江采苹犹作纠结初始,八人銮轿轿身已然谨倾前斜。伴同这串扣人心弦话音,云隽绣腾的金龙靴,随即踩接触地,触及入目,书迷们还喜欢看:。
“哎呦,大家怎地亲自下轿来了?”高力士率先眼明手快,见状匆忙迎身,欠腰毕恭毕敬搀扶于前,“老奴正就准备相告薛王爷,稍迟前往安国寺候驾之事宜呢!”
“臣参见阿兄!”
“椒儿叩见皇爷爷。祝皇爷爷福寿安康,吾大唐基业千秋万世,万民和祥!”
“圣人万岁万万岁……”
起至薛王丛与李椒叩拜开始,周遭遂又引发起新一轮洪动天地的齐声伏呐。
独余江采苹,仍在僵硬地扛迎着臣民口中所敬仰的国之圣主——一代明君唐玄宗李隆基。
冠其一代明主,并不为过。纵使其垂暮之年,劣绩累累。
“平身吧!”左袖抬背,李隆基右手挥道。周身衣饰无风自飘,稳而有絮,荡而不陨,帝王风范无人堪比。
原来,这便是大唐的国君。“开元盛世”开创者,谥“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尊号“开元圣文神武皇帝”的唐明皇……由人隙中细细描摹着李隆基,三丈距离,江采苹怦然觉得,大唐皇帝很俊伟,有着可亲的犀利。兴许保养有道缘故,神情间不显一丝老气。
李隆基,江采苹……
梅妃其人,正史无载……
清眸迷离交替于眼前人与己身,不觉中,江采苹兀自泪眼婆娑。一幕幕濛濛画面,像极卷轴上附体已久的虫豸,一笔笔啄蚀开灵魂……
“平身!”李隆基环视过程,不期而然发现江采苹之存在。
茫茫人流,单要专注一人定为不易,其他书友正常看:。但现下,若说看不见却亦有难度。因为其他人均已在闻得李隆基头遍话旨时,便就各自站起身子。只落江采苹,该跪之前慢人半拍,该起时更遗漏节拍,当下依旧在保持着跪姿,遥望于李隆基滞掉反应。
“郎君快起来啦!”见状,采盈惊宛小鹿乱撞的催一通江采苹,小脸尽嫌其丢人。碍于龙颜又不得发作,索性硬使蛮力将自家“郎君”直接拉拽起身。
“吾……”仓促之下立稳身姿,等江采苹闪一眼仍在冲己含笑而立的李隆基,楞是再无颜去正面对视其第二眼。只就颇觉不自在地挠挠额颊不知何时松垂的小绺发丝,权借以矫掩腮际那股情不自禁在泛滥的异样臊热,跟着就哑结。
可怜采盈瞅于旁,心头煞为干焦急:“圣人在与郎君说话哎!喜榆木了啊?”
江采苹往常屡夸笑采盈是根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这关头,却不知究竟是谁变木讷。可惜江采苹此时的五味杂陈,采盈也着实无从体味。
“阿兄如无旁事,不妨及早起驾吧。臣愿伴驾而行!”诸人搞不清状况的还处迷糊敬畏状,薛王丛瞳底已净扫淆幽。兀自夹射江采苹的余光,无形中亦分外幻化成冷色,令人不寒而栗。
“椒儿也是。”李椒随同附和着,边意犹未甘般暇了眼江采苹及采盈。
“大家?”稍时,高力士揣询着圣意,未见李隆基置予否辞,方才拉长音起话道,“圣人起驾!”
“恭送圣人,圣人万岁万万岁……”
随之万民再度叩首,江采苹也二番被采盈生生按拜在地。
待觉膝关节直跪磕得泛生麻疼,江采苹惑然再抬眸,周围已是聚散短暂。
徒余尚未离行殆尽的点点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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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客栈小楼厢房内,采盈没精打采收拾着随身行李,嘴巴嘟得简直能高挂杆秤砣,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只当视而未见,自顾自坐于四仙桌前整理着手头边几沓草药单子。时而抄抄写写,时而勾勾画画,整个人尽是全神贯注架式。
弦月绕升枝头,眼见江采苹久坐不予理睬自己,采盈终究难忍耐性子,遂就丢开怀里花包袱,闷声哼吵道:“讨厌……”
闻采盈纯属没话找话净作瞎吱嚷,江采苹挑睨眸梢,便继续摆弄桌面堆放的单据,打心底压根没兴心和其唠话茬子。
近一整天,闲来无所事事光嗑废话,却是没少招惹事端祸及己身。江采苹切身领受到教训,自打白日里由市集返至现下呆着的客房,即对采盈痛施“无视”政策,恁凭其怎般套话说,皆不与之枉费唇舌。
“爱说是吧?好,从今个起,往后日子吾就让你一人自言自语个够!”这是前响时辰,采盈尾随江采苹回客栈之后,江采苹对采盈道出的头句话。亦是始自那刻起直到眼下这会为止,数个点钟过程间江采苹有跟采盈讲过的唯一一句话。
起初采盈本以为江采苹在开席玩笑罢了,实未料准,江采苹竟言出必行与之较真格的。为此,采盈早就后悔不已,懂得是自己白天时惹得江采苹不快,一个劲犯闯祸种下的结果,委实连肠子尽已悔青。
“客官在屋吧?”正适逢这闹心节骨眼,不想,房门外凑巧来人敲拍道,“仆是店小二。”
“店小二?”口中嘀咕着,采盈瞅瞥江采苹,才是拖拖拉拉从床榻懒散起身,边问由边拉开门闩,“小二来作甚?奴家郎君可有唤你何事?”
“客官真是贵人事忙……”但见那店小二满脸赔说着笑,便举起提于手的一小摞鼓鼓桑皮纸,进而作释道,“客官忘了,早起时候客官要出去街上,言是想去这京面街头小做溜达那会,有托仆为客官寻摸下,看咱这盛京尚余哪家药铺库存党参货样,如有相熟卖家,叫给客官捎带些许之事宜?仆可就把客官吩咐紧记在心坎了,断没少跑路,其他书友正常看:。这不,终于给客官寻着取来了!”
“哦?”听店小二这么一说,江采苹立时大跨步迈至门旁,喜道,“快行拿与吾看看!”
“哎呀,瞧奴这烂记性,都把这紧要事忘却!”采盈则顿是猛拍下自个脑瓜,看似亦忆起模样。随就赶忙借人脸面沾近光,抢先接过店小二手里东西,堆着笑迎和向江采苹,“郎君,奴就说这小二、哥定能寻得到,怎样?果是如奴所赌,人家给找见了吧?”
清早出门前,江采苹记得采盈确曾有此一提过,但当时江采苹觉得不好麻烦于人,便未表态。想来事后采盈必是私自找人家去了。然而,某人如果作欲借此取悦于己,试图趁机将功补过,势必过不了关。
未多睬采盈,江采苹转即直接解开草药绳,随便取选出根党参细验。只见这截党参,姿色甚嘉,光滑匀满纹脉清透,搁在鼻尖轻嗅,由内而外通体散发有股微甜的特殊香气,堪称参中上品。
少时,待浏览过遍其余桑皮纸的党参,悉数作以查核,复又谨翼地将货样按原位重新包装进袋后,江采苹方朝店小二悦颜拱手道谢:“有劳小哥,辛苦你!”
采盈腻歪在旁,目不转睛相摩着江采苹面容变化,察言观色之余,同时亦忙外加赞识道:“还别说,这东西瞅起来蛮像个宝,唉!咱满大街找了许久也未能找见,人家小二哥仅小半天工夫便给寻来,真是路陌欺人生呀!哎,对了,郎君说这玩意乃大补益药,具有补中益气、健脾益肺之功效,它……”
“待会你随小哥下楼,把近两天住店的账以及小哥辛苦给找见的物样花费,如数作结。余外另取些银两,拿给小哥权作跑腿费。”未容采盈插叙溜须拍马,江采苹便径直发出话,其他书友正常看:。心下不无叹息,幸亏适才没“赏”予采盈回旋余地机会,不然,此刻这丫铁定忘形,再度蹬鼻子上脸穷叨叨个没完没了。
对店小二的好感度既已由“小二”升级至“小二哥”,那江采苹就让采盈去办这趟差,看其到底会搞砸抑或怎样。
“只要称客官意就好!那仆便先行退下了。这时辰也已不早,二位客官忙完就早些歇息着。”
听罢江采苹话味,那店小二显为欢甚。反倒采盈,笑得正灿的小脸楞是硬添僵酸态。
未予理暇采盈异样反应,江采苹紧就兀自颔首回礼:“吾送小哥,在此还须承谢小哥帮拓!”
“客官客套了,仆自个走就好。如有旁需,直言吩咐仆就是。客官请留步!”店小二连连躬着腰身,慌摆手请谦。道毕便恭退出房,顺带掩合上房门。
目送店小二欢怀离去,仿似捡捞到什样便宜,采盈拉长着个脸,这才颇为不爽一气发泄道:“郎君,结账归结账,作甚额外白送银两予那小二?须知,打由咱被其唬骗进这家黑心窝子店,且不究食不知滋味寝不安,整天可没少任人贪食财帛!临将不住店,其就做了这丁点鸡毛蒜皮事,郎君反过头还要塞其小费,难不成咱包裹的银两是从天上砸掉落的?过往咋就没见郎君有如这般大方呢?”
虽说采盈这番话抱怨得急躁,倒也悉数实话。
前日晌午头,江采苹与采盈一路舟车劳顿抵达长安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于明德门城门道口处先被这店小二早早瞄上。加之其把自家客栈吹嘘得天花乱坠,这主仆二人方才轻信于其,左拐右拐数十个长弯圈绕来到这家偏僻地角入宿。
除却嘎吱作响的斑锈木门,黑白不停夹风带雨往屋里灌漏湿气的泥坯墙,早已不堪糊糊贴贴的窗纸俱是粘黏着层重多彩窟窿眼,更甚至,铺垫薄褥的床板均暗藏三五处足有碗口粗大的坑洞……“和家客栈”顶多也就徒报个招牌名号算吉,书迷们还喜欢看:。
想当日,采盈一看上当,本做备转身走人。倘不是江采苹坚持,采盈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入住这种落破地方。鸟屎都不青睐的荒角旮旯,安能拽到活人充客。
“奴这苦口婆心,郎君且不能收进只字半语吗?”见江采苹只就依旧埋头执笔,采盈翘瞥房外,忍不住狠跺了脚地板。却未期,伴其这脚踩跺,跟着便“嗡”地闹了好一阵轰鸣,整间屋子的摆设皆颤了三颤不说,并还从棚檐方位悠悠刮飘了团蜘蛛网下来,不偏不倚刚好就兜盖在采盈脸鼻面。
这下,江采苹是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勉强憋忍着皮囊,不知稍时会否有人找上门来盘问状况。实把采盈折腾够呛,胡乱抓甩掉蛛网,即就愤懑:“就这条件,郎君图它个甚,喜罕个啥子劲?平日在家阿郎没少说教与奴,‘钱财露白惹贪心’,郎君这等舍予人,难不怕外招横祸?这偌大一家客栈可就只有郎君与奴为客,万一,万一这店家因贪生歹,暗夜劫财,咱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荒郊僻野的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届时怎办是好?”
采盈想象力不免过激丰富,其所揣顾虑并非全无道理。江采苹其实亦有所考斟量酌。面有心生幻由人生,这店家小二固然小擅使舵,诚非大奸大恶之类,心机不诈。何况尚有一大家子人贫饥的等着他一人养活,过分昏头之事,理应不会犯糊涂。
换言之,再穷困之地也有那富得冒油者,再富足之境亦苟残穷人,关键看你是怎么想怎么混的。是人无不活一口气,但凡为了活命而过活,是为无大过。之于江采苹,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碰遇见能帮也就帮下,权当聊人生计,至少获份心安。
“吾自是心中有数,你到楼下找小二清账吧!”轻描淡写催嘱着,江采苹遂将钱布袋解扔采盈,“速去速回,及至亥时便熄房灯。”
“郎君这善良脾性,啥时才能改改?有道是人心隔肚皮……”总算巴渴到江采苹开口,一闻这话,采盈不禁气结。甚是无奈,自家“郎君”怎生就如此慈悯,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一颗心着实不是一般的软。采盈亦深晓,倘非江采苹心质本善,己身这条贱命早被阎罗小鬼索毙。七年前,若非得江采苹相救,不厌弃地将快怏气的采盈从谷沟背奔回家抢治,采盈势必已是病死暴尸于那季荒冷天里,人世岂还能留存现下活息活气的采盈。
现如今好人是难求,可只需遇见一人,是为你一辈子的恩祉。
“死就死吧。奴先找个角落,独个冲墙啐唠去,总该烦不着郎君吧!”忖嗟起昔日伤疤,采盈索性气呼呼推启房门,打算去做事,鞋帮子刚着地,忽又憧忡的扭侧脖身补问了席,“郎君,咱赶明果真就要返程了麽?咱可是走了约莫半月路,方才赶到这盛京!尚没腾出空闲小做下休息,便接往回急返,是不是忒、忒乏了点?”
实际上采盈欲辩,是否忒“没人情味”了点。这长安圣地,乃其朝思暮念欲玩个痛快之处,难得来一趟,尚没撒欢赏逛已然终截尾声,心理难免留憾。奈何又不敢连番逾矩造次,则只好拐弯抹角探试江采苹口风。
“嗯,车马吾已拜托店家备妥,就待明晨起早便起程上路。”采盈肚里盘算的小九九,江采苹原就明清。操粗口直白喻,采盈一抬撅屁股,江采苹便甚悉其要拉恁滩粑粑。只是时下不是玩兴之时,是以,拨亮烛台内白蜡,江采苹就坐回原处接做手头活。
见状,采盈也惟有悻悻闭拢门扇,姑且朝楼梯拐角方向磨蹭去。
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尤其生逢人吃人世道,人善只落被人欺,善良只换得任人啃噬的苦糟。采盈切是作祈江采苹大可不必那模纯良,亦决意待此番赶返江家,铁是须向江仲逊告上一状,衷诉顿江采苹,求其别再滥发慈悲以求多福寿。哪怕做当小人也在所不惜。
殊不懂,江采苹同样欲早日返家,缘由却简单。皆因经此一行,江采苹已然隐隐预感到,那场命中注定该来的劫数,即将临袭,扑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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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及早朝食过两碟小菜,又往肚里强填了几口婆罗门轻高面,江采苹便带同采盈告别正处忙里忙外准备接迎新客的店家一大家子人,外带备了些许由店小二晨起时候新从陶甄蒸熟出锅的炊饼,遂就驾乘马车踏上起程返乡之路。
卯时的长安城,天还未尽破晓,街头行人尚为稀疏,不致以像白日间那般过显拥堵。间或有插车而行者,也就是三三两两一块儿赶早赴市粜粮籴米的买卖人。
唐长安宫城位于廓城北部中央,皇城接宫城之南,左宗庙,右社稷,分处落建有东、西两座商业市场,五纵七横主街。外郭城呈平长方形,城门众多,把守严格,其中南面明德门即为盛都正门,亦是江采苹主仆二人大前日进入都城时的关卡。
和家客栈坐落方位,不巧恰在距离宫城不算甚远的一处犄角旮旯地儿。因前方遮挡有层重建筑物,俱为形形色色林立的商楼高店贵铺,是以,这百花红中的一点残,并未惹人关注,也就得以“存活”了下来。
江采苹与采盈此番出城,自是先经由宫城,驶过皇城,方可抵达至廓城。明德门门道尽管比各面三座城门俱多两道,却是南下较便捷的通道口,出去城门即可望见大路,远近于其它城门多绕弯路方便。所以,江采苹和采盈这趟出城,终究依旧选择的明德门出口。
“郎君,咱就这样回去了,啥时才能再来这繁华圣地看看呢?”边驱赶马车,采盈依依不舍留恋着一直向后掠去的物景,一个劲在唉声叹气,书迷们还喜欢看:。
“你这毕罗若不急吃,吾暂且装于干粮袋。省得搁置在外,半路颠簸埋汰。”江采苹只当未闻采盈怨唠,独个收拾着马车内堆放得有些凌乱的行李,顺手便将那十几沓刚好散扔于身旁包裹有油纸的毕罗用麻线绳捆扎匀份,作备先收起来。别再无论什么东西均乱七八糟全摊在车厢,碍手碍脚倒在其次,关键是混夹其间的某股子钻人鼻的油葱味,一旦闻嗅时间过长,别说往嘴里塞着吃了,一打开包便会令人觉恶反胃。
毕罗是种带馅的胡饼,蒸烤双宜,汉人习惯称之为烧饼。原就为盛行于南北各地的著名小吃,即便在长安,顶多花样形制新颖罢了。诸如“樱桃毕罗”“天花毕罗”“蟹黄毕罗”皆随处可食到,“猪肝毕罗”“羊肾毕罗”“羊肝毕罗”之类虽说鲜见,却亦非难寻。反倒那玉尖面因内馅馔含消熊栈鹿肉而着实名贵得很,不是人人尽可常尝的。
按理说,倘要带做礼物,彷佛也该带点稀罕物。江采苹不无费解,采盈作甚硬要采购这么多毕罗回家。见其搬上车,不便拦阻,也只好随其行事。
“哎,郎君别介!动甚都任郎君,千万别碰奴那毕罗。要知道,奴这些毕罗,可是昨个夜里特意恳请店小二、哥赶做的!人家足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后半宿才趴床上去睡觉。郎君未加帮忙也就算了,可也别过分捣乱,扯奴后腿吧!”
采盈言对着,只顾心下耍刁,不觉中,手头正抓攥着缰绳的力道便扯过劲。套载马车的那匹黑马当即条件反射般“唏噜噜”一声长嘶,猛摇甩尾巴四蹄扰紊节律。
眼见状况不妙,采盈匆忙拽紧缰绳往后勒,颤调急喝了嗓门:“驭!”
事出仓促,江采苹倚坐于车厢内,颜颊立时刷青白。
好在采盈出手够快,及时勒令住马车。纵然有惊无险,却也委实把江采苹吓得不轻。
“郎君,没、没事吧?”一待势态稳定,采盈慌扭头瞅江采苹。但见江采苹神色异常,显是给刚才异况惊刺到,采盈苦笑着吐吐舌头,亦颇为愧疚,“意、意外啦,小意外而已。无碍,勿怕,有奴人在,定当保娘子周全,安心……这,这老虎还有打盹时呢,对不?”
江采苹柳眉蹙视着采盈,听其如此作释毕,忽而更没来由倍为愈觉头皮发乍。欲作通说教楞又吐不出字眼,就差冒烟。
倘非采盈打由老早开始,驭车技术便远胜于江采苹娴熟,加之江采苹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就是个路痴,仅能辨识从家门口至石巷子那一段简短路,采盈则不管何时何地均不曾转向或轻易迷路,江采苹断不会放心让采盈驾车,把己身一条命亲自交到采盈手里。然而,适才那一出……
“嘿,郎君坐稳哈,咱须抓紧时间赶路了。”单观江采苹那架式,采盈已甚晓讨不得好果子,未加磨蹭,转就岔开话题。作势将这桩现眼损事速度揭掀翻页,湮抹掉恶影。“咦,郎君看那,好像传说中的鬼市!就在那,看见没?郎君看那杆悬挂的绛紫旗,像极骷髅造型,定为鬼市不假!”
顺照采盈手指地点,江采苹尤显无趣地瞄了瞥。采盈猜疑的不错,东南偏北一角确实是座露水市。因于现下时辰尚早,还能隐约瞧得见零星窜动其周遭的人影。
所谓鬼市,又名露水市,本质上同别的市集无甚异,也是用来做交易的,不同仅在于其“天不亮成市,天明不久即散集”的特殊行规,倒非瘆人秘境。长安城东城门的鬼市,堪称历史较久。最早始于皇城外,沿挨城墙一带,后来才逐渐扩迁至东城门。
“郎君,看这会尚早着呢,兴许咱呼呼赶到那城门口,守卫还没开城门哩,岂不得干等?”采盈杏眼一骨碌,复又握稳手中缰绳,再度伸长脖颈满掺期望地追补道,“与其跟根木头疙瘩一样,杵在那耗磨等人开门,反不如……”
“想也甭想。”无需采盈把话绕白,江采苹已然明晓其意欲为何,当即便断绝道,“少耍嘴皮子,只管驾好你的车便是。”
“郎君怎这般没人性……”蓦地一乱激动,采盈顿时口不择言。反观江采苹彻底板黑的脸容,干脆破罐子破摔到底。“本来就是嘛,玩不叫人玩尽兴,临将离去,郎君还不肯给奴个小痛快,怎生对他人皆存情,跟奴就翻脸无情,恨得下心肠苛难呢!”
闻采盈狡言,江采苹只觉面颊莫名滑过丝臊热。这“他人”,采盈道的含糊,切是有所针指。此次进京,并未碰遇几人,可称得上有一面之缘者,貌似仅就那仨俩人……
提及那仨俩人,江采苹不免思及起那日与之相关联之事,更为忡郁:“想玩你便留此玩,大不了吾独个上路。起来,你下车一边去,哪凉快哪舒服吧,马车给吾!”
“啊?”全未防备江采苹竟反应出这阵势,采盈刹那间有点晕愣,“小娘子,不是……奴,哎呀!作甚嘛这是?”
江采苹曾有言在先,出门在外须以“郎君”相称。但每逢事儿头上之际,采盈总犯口误的旧毛病,且屡改无用。
“郎君明知,奴本意并非如郎君讲的那番意思,还拿奴取笑,谁要与郎君分道扬镳?奴断没生过离开郎君的想法,这辈子,奴生是郎君的人,有朝一日不幸挂了,死亦得做江家的鬼!”采盈倔脾气遂也泛冒,犟冲得小脸直憋成猪肝色,径自朝江采苹许诺着重誓,眼圈亦情不自禁酸楚,泪珠子不争气的“扑嗒扑嗒”涌坠,片刻便打湿衣襟,“这事谁讲情也不好使,奴一人说了才算数。想打发奴走人,那也得看奴高兴不才行……”
其实江采苹原也无意撵采盈,不过那也是早晚该下决定的事。只是时下,江采苹无非在赌气罢了,偏不信这邪,若没人作陪就找不到返家路。想来鼻子下面生张嘴,理应不是光长来浪费粮食的,不耻下问不算丢人事。然经采盈有心醒提之余,却是点警江采苹。
“那吾也不曾答应要养你一辈子吧?”江采苹置以反问着,便将干粮包撇向采盈怀里,“话既已言至这份上,索性一次说开,书迷们还喜欢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缘分已尽,今个正好在此作别。未免你怪记吾无情无义,干粮留予你,足够你撑挨半月十了天,碎银两吾且就不均分你了,路上吾尚需打点,亦得为自个留盘缠。言尽于此,懂了的话你就下车去吧,但愿后会无期。”
“奴不!不走铁是不走,天塌下来亦不走!”固然尚未搞清江采苹所言究竟是玩笑话还是气话,再严重些,甚至是在与之动真格的。反正采盈不愿去细琢磨,亦绝不会乖顺服从。气恼的朝江采苹吼泄完,即粗鲁的撸了把马缰绳,随就驱车狂驰起来。
“喂,你抽哪门子疯?慢些了,小心撞到人!”江采苹见状,连忙恩威并重道,“倘伤及无辜,你罪就大了,听见没?”
“奴不管,谁让郎君平白无故赶人走?”察触江采苹口吻平添分责切味,采盈方为窃喜,胡抹擦把眼泪鼻涕,续才接作嗔哼,“有罪也为郎君逼的,下地狱郎君亦得陪奴一并受罚……”
看着采盈孩子气的跟自己撒泼,江采苹瞳底不由迷了濛雾气。陪采盈下地狱,江采苹不惧,哪怕更糟糕的亦无退缩。但是,江采苹却不作祈采盈跟其受罪,哪怕半点苦也不愿采盈同其分担。
而今,江采苹只想借故放采盈一条生路。其自身已身不由己,可是采盈有选择余地。过不许久将会迎临的那场命劫里,江采苹不希望牵连进任何一个额外不相干者,尤其是采盈,以及其今生家乡那唯一的亲人。
由于采盈发飙,连那拉车的马匹俱变温驯易驭,老实巴交听命于采盈吆喝,命它东奔不敢西跑。仅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便已驶到明德门前。
与清寂的大街相迥,城门处望去则热闹异常。倒非指说均在等待进出城的诸色人等有多哄吵,而是,这一大清早的,明德门城门口竟是格外醒目的排堵了不下百人的禁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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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因是大唐京城,城门开启较早。平日里,一般在四更一点,即丑时一刻开城门。相应的,城门关闭相对也早,每去日入前十四刻,即未时二刻闭城门。
而现下点钟已是卯时早过,近趋辰时之时,正门城门依旧紧闭未开,确为罕见。何况,城门处还立有禁卫军,这等非同寻常场景更为令人不免犯疑。
“驭!”悄然勒停马车,采盈随就压低声转问向江采苹,“郎君,难不成发生何事?还是,咱就这般衰到底,又跟进城那天一样,碰上严查?”
“不可能。你有见过,例行检查须动用禁卫军的?”江采苹环视遭周围站列成队同在等候行检的其他路人,不动声色说着,遂轻跳下马车,朝一旁走去。
“哎,郎君……”采盈见状,亦欲跟江采苹前去问询个明白,但碍于马车无第三人看管,便只好跃下车暂待于左,目光时刻留意向江采苹走动方位。
之所以谨翼行事,之于采盈,缘由可谓有俩。一者,眼下鱼龙混杂一门处,难辨歹善,为防不测多上点心思总没差。万一横出事端,届时也便于及早搭把手。至于其二,自然是心理作祟缘故。直白讲,无非仍有所顾忌江采苹前响才言语过的那席说辞,采盈一时甚难安落下心,心下忧虑会被“丢甩”掉,认定有备无患得踏实。
“吾且打听下,不知这眼前,是怎回事?阿婆能否相告一二?”反观江采苹,已然是眼尖得瞅准一位颇显焦色在做张望的老妇人,跟着就率先拱手请教道。
“老妪也不怎清楚。”那妇人见江采苹甚为有礼,且待摇头过后,便又随口应了些许话,“来的晚嘛,光听前面排队早的议论说,是哪位王亲要出城去,他人都得等在后慢慢排着,唉!你说这闹的是啥事?”
“哦?竟有此事……”闻老妇人言,江采苹面上微晃愣,稍作忖度,不由补问道,“那,可知须得等到何时,方允许出城麽?”
“这谁知道了?”老妇人稳托擎挎在臂弯的竹篮,顺带撩掀了指搭盖于篮外的一方红娟边角,才看似已满为疲累不堪的续道,“倘没事稍等片刻也就罢了,老身可是有紧要事在身。老身家里,儿媳妇今个临至临盆日子,算时辰差不多快要生。难为老身摸黑进城来取鸡蛋,准备给儿媳妇做月子用,奈何起早赶晚,都到这时还未能回去。倘家中突生啥变故,可叫老身怎办为好?”
这边,老妇人一带头开口抱埋怨,周旁亦不乏人随之开始说道:
“这候了约莫一个时辰,都不容易……”
“谁说不是?也不晓得啥时是头……”
“老朽这是进城籴米,一大早挑着仨担柴,扛了四里路走来的,书迷们还喜欢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在巴渴着老朽能够早点回家,好拿米下锅煮菜叶子粥填饱肚皮!瞧这霉运催的,唉!”
“除却怪自个命不好,还能怎整?熬着呗!”
……
瞅见江采苹拧着柳眉退出纷云愈热的人群,采盈慌忙迎前两步:“郎君回来啦。”
“嗯。”江采苹径自喟叹着,只就答以点头,便尽是凝重的倚靠于车旁,未再多加言说只字半语。
采盈杵在边上,适才思量的满肚子想叙于江采苹述的话,硬是消变得无言以对。唯有佯装抓梳因先时一路猛疾奔而泛生出湿潮味的马鬃,换于暗里观探江采苹。
旁人发表的种种言论,虽说采盈未跟去亲受,隔着段距离其实亦听得**不离十。
城门前仅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如果说听不见,反而感觉蛮怪异的。
只不过,待觉晓江采苹满怀心事重重样子时,采盈也就搞不懂究竟该聊作何话题是为适宜。摸完马鬃,只能继续闲得慌的抬起胳膊肘搁戳于马背脊上,单手撑托着下颌朝城门所在方向斜眺。胸中不无郁闷,这没共同语言,还正格地能憋疯活人。
“嗐,不妨事。顶多等久会而已,大不了稍时上路后,咱途中少歇息几次,定是可以把时间赶回来。”良久沉默无语,采盈绞尽脑汁,方才总算找到可唠的话茬子,便弱弱嘟囔出实音,权当间接做予开慰,“话又说回,这人也忒缺德,莫非皇亲国戚就了不起?害这么多人等其一个,也不知是谁人脸皮这般厚,简直足以媲美这城墙,书迷们还喜欢看:!郎君说是不?”
谁想采盈话音刚落地,江采苹尚未暇予作应,人堆内早已有外人应声接话:“还能有谁?可不正是那薛王丛!”
此话一出,登时再番引发起一阵唏嘘。
与此同时,亦是即刻招惹及守城人注目。立马有个大块头的守卫手握兵械剐了眼众人,那眼神延射的杀伤力委实汗人。经其一扫视,本正处于相互撺掇着展露乱哄的人流,顷刻俱寂。
“何人胆敢在此撒野,竟敢直呼薛王名讳!怎地,活腻歪了作势成心造反?”稍迟,便另见一个门馆模样的“小胡子”者,厉叱着就狠发力鞭了鞭子脚底边空隙地角,并拖着与其一张长驴脸极不协调的滚圆腰身,“咚”地重震踏迈、跨前一大步,接作吼斥道,
“纵有天大事亦得在这耐性候着,识相的放老实点!少时薛王来了,不许起哄滋事!如若不然的话,即使站到明日黑天关城门,这城门打开了也不放行尔中间任何人出入,恁尔这群刁民烦了够!”
直至发话毕钻返门道洞,那门馆还在显摆着一副摩拳擦掌架式。诸人憋屈得挨了通说教,窝气也不敢喘大气。只能受着,哪敢吭议。
是以,强压过后,周遭随又沉于宁静状。但明眼人亦均看得透彻,此时此刻,只需投砸一小颗石子,便可搅起滔天巨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乃亘古不变民理。
“神气甚?不过是条看门狗。狗仗人势的东西,这要叫你能耐本事了,岂不翻天!”反倒采盈,目送那门馆牛哼哼离开视线后,不屑地叉腰撇撇嘴,转就拽了拽江采苹衣袖,瞪大杏眼提示道,“薛王哎!郎君可还……”
“咋?足下认识那薛王?”未料,采盈原只作欲附耳于江采苹的悄悄话,竟是随人窃闻去。
公道句讲,实则亦谈不上“窃”闻,其他书友正常看:。时下仅能解释成,一切皆归于太过静谧。压根无人吱声,唯独采盈在干不合群“勾当”,自是难保其他的人捕捉不见。
“何止认识?奴、咱还和那个臭王爷有过一仗呢!不信问奴家郎君。是吧,郎君?”既已至此,采盈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只顾卖话,全没察觉马缰绳正由其手中一寸寸滑脱。
“休再随便信口雌黄。吾身份低微,岂能高攀得见薛王?你自个抱着枕头做的白日梦,怎可逢人就拿出来夸嘘?也不怕给人咧掉大牙!”生怕采盈嘴快惹祸乱,胡闹下去不止害己亦会害及于人,江采苹板起脸孔白眼采盈,连忙代为圆场,亦未多作留意马车动向。
“什、作甚嘛?”眼见别人在听过江采苹证词后,无不窃语偷笑,采盈吹鼓着腮帮,小脸顿变羞恼,“郎君嘲弄奴!与人合伙欺负奴,不搭理郎君了!”
“哎,‘爱之深,责之切’,汝家郎君是关怀汝。”看着采盈跟江采苹杠起小性子,先前那位老妇人于心不忍,便语重心长地从旁做调和道,“若果认识啥达官贵人,吾等还不沾汝光?哪还用陪在这打趣,不都已直接顺顺畅畅出城了吗?”
听罢这老妇人话意,采盈酱着鼻子,气才渐消。然江采苹近距离迎对着老妇人皱挤成褶的蜡黄笑脸,却是兀自添抑了股子心虚,忽就觉得自己是个很自私自卑之人。
想来自打转生到这世上,江采苹便一直在战战兢兢处事,如履薄冰处世。凡人凡事,怕这怕那,忡前忡后。可到头来,该或不该发生的统统在发生,那该来的也即将接踵而至。小心驶得万年船,却终究改变不了既定命数……
“薛王到!”适值这工夫,但闻一串长报,瞬息即吸引掉所有人注意力。
同样,江采苹与采盈亦不例外。伴同这声传通临近,便任人一股脑推搡退侧,恭撤向旁。
原本,势态也凑合着算风平浪静,其他书友正常看:。可惜稍时,在场人等皆惴惴地刚站稳脚后跟,尚没来得及拢神谒拜,孰料江采苹身旁的采盈竟突生咋呼道:“哎呀,马车?坏了!奴的马和车!”
采盈这一闹腾,难免扰得人心惶惶。等江采苹反应懂采盈意欲,只见采盈人已经冲出人堆,径直冲刺向路央处。
江采苹与采盈驾乘的那辆马车,这会正就位于路央。值得庆幸的是,现下那马车连马带车俱为完整无损的呆在那。然而,不幸的则在于,一顶八人銮轿恰也刚好行径到同位置,眼看便要与马车狭路相逢……
“何人?!”
说时快,那时迟。并夹着某凛寒光闪逝人眼,采盈还没得以伸出纤手捞牵稳缰绳,已是先行由人一记挥臂动作,继而便被硬生生阻定住身姿。余外陡感颈部带凉,待颤眸垂视,方赫然发现,一把已然拔脱鞘的锋剑,早就明晃晃抵触于己身脖颈。
“有、有话好好说,奴……”这下,切是把采盈吓腿软,哭丧着音楞一动不敢动。惟恐一动弹,丧命是小,毁容为大。“小、郎君,救,快救奴呐!”
刹那间,亲睹这景刺激眼球镜头,江采苹额际涔冷汗之余,亦尤为难以置信,短暂得眨眼皮之际,采盈已经命悬在人刀尖口……仓促之下,便也顾不得过甚斟详,即匆喊了嗓儿:“手、手下留情!朋友,有话好说!”
“末句奴已言过,貌似不见效。郎君换句吧?”闻江采苹措词,采盈柔足的底气顿泄,“那个,令、令其把刀,且先扔、扔远再说!”
回看江采苹,倏地亦面有难色。这关头,采盈倒依然有遐思校对字眼上的文章,实在让江采苹哭笑不得。不自禁怀疑,采盈是不是缺肝少肺更少根筋……
就在这时,八人銮轿轿内,却响彻起一道熟悉腔:“将人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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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管理体系设置较为复杂,单说乡以下,便分有乡、里、保、临四级。四户为邻,五邻为保,五保为里,五里为乡,论组织规模,每个乡识约有五百户人家。同样,村庄亦有大有小,三户可为一亇村,几十户也可组为一个村。
是以,即便出了长安城,到了城外,村庄镇铺依够繁极,足以迷人眼。放眼望去,三十里范围之境,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城廓之池。是如杜甫先生所作之,写尽唐之百姓富足:“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世。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唉,还是这外面让人舒坦呐!”一手挥驱着马车,采盈深呼吸一大口气,边扭摆着小蛮腰啧啧称叹,“不止空气清新,连带路旁这些花花草草,纵然半枯黄蔫的,确是沁香得很!哪像那皇城里,光是气氛就可活活将人闷死晕!”
江采苹与人齐肩并坐于马车中,时不时留意着采盈那副完全好似没事人般的洒脱样儿,却是不知该做何感受。
话说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临将踏出明德门那会,某人的小命尚悬于他人刀尖口上。再看这会,有人则早早忘乎所以然,根本没丁点反省的态度,倒还能兴起闲情雅致哼叽跑调的小曲,彰露的离奇古怪委实奈人匪夷所思。
“阿婆,吾尚有一事不甚明了,可否请教于阿婆?”江采苹略拢暇思,转就满为清和的跟身旁轿中人聊开嗑,不再多加理睬采盈“异常”态,其他书友正常看:。怎么说呢,这人倘如该着犯抽,就算没什么世事招惹及他,指不准也会着道。何况有人硬是受过不小的刺激,甘愿抽筋,暂时便只能任由其抽个够。等抽爽了,自然而然也就不抽了。
“汝肯载老妪一程,老妪感激都来不及。”先时被江采苹邀让上马车的那位老妇人,见江采苹这般客套,忙欠了欠上身,“有话直言无妨。”
“不打紧。阿婆别紧张,快坐下,赶紧得坐稳。奴家郎君善良着呢!”采盈独占在马车前排,眼观耳闻之下,亦忍不住插话道,“实话告诉阿婆吧,倘如条件有够充允的话,奴家郎君恨不得把候于城门口的所有人统统载到车上,送阿婆等人一程!可惜奴这马车负荷不了那么多,阿婆算是走运的一个!”
“噗嗤!”闻采盈言笑,那老妇人也不禁莞尔。待笑毕过后,又兀自感到不尽是合乎为人客该遵循的礼数,便又慌做愧释道,“请恕老身失仪,老身着实是……”
“是啥子?阿婆这笑都已笑过,难不成还能收回不成?”见状,采盈愈发得理不饶人起来。径自打趣着,便忍不住“咯咯”捧腹笑个不停,差点笑岔气。
以往,陪同江采苹腻在江仲逊屁股后,在江家草堂打下手时,有趣的奶娃采盈逗过不少,可能找乐呵的老人家,采盈生平却是头一回遇见。常言道,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有意思。这机不可失,当然不会轻易放过,非得攥出点情趣来,才算是一结。亦权当在这漫漫途程中,变相打发无聊的时间了。
见给采盈故意一戏弄,那老妇人倍显拘窘,江采苹狠剜眼采盈,便将身前的车帷帘撂落:“阿婆莫生介意,是吾这丫、书童过分无理取闹了。吾代为向阿婆赔个不是……”
“哎呀,严重了。可万万别再与老身行甚礼,恐是会折煞老身的!”那老妇人由是反更为觉得不自在,直尴尬的挂不住薄面,也没顾得拿捏分寸,便急忙腾出布结老茧的手,先行挡握住江采苹做备赔礼的动作。
江采苹本也不是拘泥于礼节的人,自是不愿看人难为情。若非迫于出门在外,不得不时刻检点自身言行举止,以免给人作谑,想必没人喜罕恪守这古代的诸类繁文缛节。
“实则也无甚要事。吾只是有点搞不明白,阿婆适才出不了城门,那起先时候,又是如何进得去那城门的呢?”
“这还用问?简单得挠挠脚趾头,均不难想象。这般神叨事,不是撞鬼,便是闹邪呗!”隔着随风吹翻鼓的车帷帘,采盈紧竖起耳朵眼仔细倾听着马车内的话音,随就猛拍了巴掌马屁股。
伴同那匹黑马遭袭,撒蹄子“唿噜噜”嚏啸,顷刻间,马车开始加速度冲前方一条小径驰奔。所幸四下并无人行经,否则,后果有够难以预想。
然而呆在马车内的人,祸于事发过于急仓,皆全无防备。好在江采苹及时搀扶了把那老妇人,不然,那老妇人铁定该撞滚出马车去。
“你少一个劲插嘴。只管驾好你的车!”待马车车速稍缓些许,江采苹随即板正颜容,撩帘嗔斥,朝采盈发话道,“稳着点路,别把阿婆竹篮的鸡蛋颠簸坏,不吉利。”
“得嘞,请好吧!”闻训话,采盈扭头吐吐舌头,立时打记响指回予应承。那模样,叫人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一时之间唯有做以忍耐。
“无妨,不碍事。”那老妇人从旁缓解着氛围,掖指耳际刚刚被刮带松散的灰白发丝,方轻叹口气详述道:“早时进城时,这城门明明是已经开启着的。不知为何,等忙活完重返至正门时,城门又给关闭合了。这才有进无出,出城成了难题……”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于有人的要出城麽?有啥好细说论的!”闻老妇人言语,采盈挥舞起马鞭子连连吆喝响,便径直截断道,“不过,小、郎君,奴倒有件好奇事,想问郎君讨个说法,书迷们还喜欢看:。且就不知,郎君肯不肯与奴吐心窝子话?”
有道是,好奇害死猫。
江采苹正襟危坐,只佯装未闻采盈话,未予吭应。其实,就算采盈不直白问询出口,江采苹差不多也能估猜得到采盈意欲言何。
果不其然,跟着就听采盈碎碎道:“奴并无它意,仅想问问而已,郎君可别多想。那臭薛……就是那个薛王啦!其,这回合怎生就这般好说话?说放人就放人了,断是要比上次有人情味得多!”
察觉生出口误,采盈瞅瞥江采苹,忙不迭扮态鬼脸做矫正:“郎君还记得不,上回其可是憋足劲,想方设法作欲砍咱脑袋!这人变化也忒快吧,说变就变,好似脱胎换骨换了个人般……郎君说,其间该不会有诈吧!奴这心里头,怎地打由上路起,便老泛着股子不踏实呢?其,叫郎君进其轿中,到底与郎君私语啥子话了?”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是最敏感的。前生江采苹不怎么相信这话,现下,采盈一席话楞是令江采苹信其在理。女人不光第六感敏感,女人与生俱来的敏感特性,绝大一部分实是源自于她们的多情善感。因为多情,所以有情。而多情,临到头,终比无情苦。
“无事,安心吧。”江采苹淡淡地应着,便将目光投向车外。应该说,一切尚在江采苹想象之中,然江采苹却又无以掌握这一切,不晓得如何行做是为正确抉择。
这些年来,江采苹一个人默默承受的太多,慢慢煎熬的也太久了。眼下无论为何,亦早已不想再徒做研琢,只盼能够早些赶回家去。趁着尚余机会,圆了心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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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莆田,江家。
江仲逊只身在偏院捣弄着箩篓内的草药,预备等晾晒得更干卷一些时候,便将表层的药秆先筛选出筐,平铺至东侧墙根底下那一片阳光较为充沛的闲地拈制,以便早些日子收入药房,其他书友正常看:。
恰值这时,忽闻阵阵犬吠声由远及近嘈至。仅少许片刻,就从前院传来几响连续的抨锣音,随之即是拉长调的高嗓门嘹宣:“明府至!”
闻见院落突如其来异样哄闹,江仲逊心下顿扰疑惑。当下适值午时三刻,虽说已换季入秋,但珍珠村这块地角,因地理环境迥异于旁处缘故,气候也尤为两样。夜间兴许凉习得须加盖床棉褥,晌午时段,潮热度却并未比酷暑时节消减多少,尤其是正午头,骄阳依旧掺分毒辣。
平日里,明府这个时刻多半正倚躺在藤椅上享受荫凉,鲜少有头顶日头外出探访民情之时。今日到底因何竟破除往昔惯例,且一路敲锣打鼓地寻来江家门院,不仅让江仲纳闷,周围街坊邻居闻到动静亦同样感觉怪异,纷纷扒开道门缝,抑或掀启条格子窗,由暗里观注起江家院内情况来。
江仲逊更是立马搁置下手头边的活,并随手解掉腰际扎系着的围裙,便疾跨步穿过亭廊,匆匆迎向正厅方位。
“不知陈明府光临寒舍,鄙人有失远迎,还望陈明府恕罪。”余光掠过紧跟在县令身后,一并涌入院中的十几号差役,江仲逊讶然之余,依是先行朝对来客予以拱揖。权作身为主人家理应持有的基本待客之仪,同时亦无违背民恭官的章律。
“哎,江卿道得哪儿话?江卿与某之祖辈世代共同过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即使老辈人没深交情,江卿与某总该算是相熟之人吧?怎说也沾点乡亲义,作甚生疏到这般田地?”孰料,江仲逊谨翼,陈明府反倒句句彷佛欲与之套近乎。
“陈明府请。”江仲逊脸上显着笑意,无意于续延这种面子上的工夫话题,遂就直接做了个长揖的身势。
“不瞒江卿说,某此番前来叨扰......”稍时,待落定座,陈桓南略顿,方换以副似有难言之隐口气,叹息道,“切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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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村新属任尚未满一年的这位明府,姓陈名桓南,乃上一任明府陈彦方的叔伯侄子,其他书友正常看:。
提及陈彦方,不得不就此谈点题外话,先说道番他们陈家两代人间的**。
陈彦方这辈子,艳福尤为不浅。不括算在外头偷置办别院,金窝藏娇包养的狐媚分子,单是陈家府院中就收有九房妾室,堪称活到老娶到老的佼典。惟一遗憾,便是楞没有一房妻妾可以替他生养出个儿子。
而陈桓南的父亲陈彦原,情况与他这个堂兄近乎一样。同是连娶七房小媳妇进门,胖的瘦的壮的弱的高的矮的以及中间的,各是俱物色了个尤物捞搂入怀,直至娶寻到年岁一大把,几欲拼掉老命才终于争得陈桓南一子。
亦正因此缘由,为防肥水流淌他人门庭,陈彦方与陈彦原兄弟俩便携手商榷了招亲上加亲,以陈彦原的独子陈桓南八抬大轿迎娶陈彦方十二个闺女中的任意一人为筹码,敲押定待儿女圆洞房之夕,即为陈桓南接任陈彦方明府位子之吉日,其他书友正常看:。于珍珠村百姓眼皮子底下,演绎了瓮双喜临门。就这样,原本远没有资格承袭陈彦方明府之职的陈桓南,名正言顺并顺理成章“仙升”本地明府。
“鄙人这柴门陋室,无甚可端拿得出用以招待陈明府。但请陈明府吃杯茶水,粗茶淡水,望陈明府莫嫌。”江仲逊应说着,便起身为陈桓南蓄满杯内茶水,“且就不知,鄙人有何可帮拓于陈明府之处?想必陈明府也甚晓,鄙人除却略懂一二草药秆子上的琐碎事,关乎其它的,可谓一窍不通,只是个粗人而已,不像陈明府……”
“哎,江卿如此贬低自己,岂不过于小觑己身了?”未容予江仲逊把话道尽,陈桓南挂着笑呵模样便抬手打断道,“咱这珍珠村说大虽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搬来的迁走的大大小小累计起来,怎地说也得有上百户人家吧?谁人不识江卿医术超群,绝非一般人随便比得了的。江家草堂的金字老牌号,名气亦老早就远扬在外。泛泛等闲之辈,又岂是够得上江卿对手?”
见天里,江仲逊纵然足不出户,仅是忙于接待日日求寻上门槛来的病患者,便从早疲到晚,抽不出闲工夫得会休憩。然而,对于陈桓南的些许传闻,由人嘴里,江仲逊或多或少尚是有所耳闻。
道听途说也罢,捕风捉影也罢,这会面对面座谈来,江仲逊已然颇有感触。于街谈巷语中被冠以“笑面虎”绰号的县太爷,眼下倒确实彰显着分名副其实劲儿。想来,世人“出口成章”散播的种种关于他的小道消息,并非净是子虚乌有,恰恰相反,绝大多数说论理应为言之凿凿才是。
“陈明府谬赞了,鄙人愧不敢当。”不动声色卑谦着,江仲逊遂顺势从条案取过脉枕,环视圈布于四下的差役,复又续道,“请恕鄙人直言相问,莫不是陈明府身有抱恙,患有何隐疾不便道白?所谓‘医者父母心’,其实陈明府但说无妨。不如,允鄙人为陈明府诊下脉如何?”
“啊?”闻江仲逊言示,陈桓南初起皱眉微愣,继而便止不住颤笑起来,直按压得官服下面的座椅亦“吱嘎”作响,“江卿何出此言呐?真个叫某佩服江卿了!难不成,但凡上门来讨江卿茶水吃的人,皆是身患隐疾者?”
江仲逊并未过多在意陈桓南的讪笑,基本上,这态结果此时他也能猜个**不离十。只于暗里蜷缩起腿脚,膝盖随即便顶在因于陈桓南发笑,一并被带动得犯摇晃的黄花梨花桌棱檐底部:“鄙人愚钝,有教陈明府此话怎讲?”
又接着作笑了阵,陈桓南这才曲指呈拳芯状,搁放嘴边轻咳响,看向江仲逊。少时相摩,精亮的细眼方眯道:“唉,实话跟江卿说吧!某此遭登门造访,并非专为瞧病而来。”
径自吃口茶水,陈桓南朝江仲逊勾勾手势,示意其凑靠近些距离,适才慢条斯理的往下陈叙道:“江卿也是个敞快人,索性,某也不多兜弯子。江卿身为儒医,自是懂得这‘心病还须心药医’的道理吧?敢问江卿是否知晓,前些日子,当今圣人已是于金銮殿里颁下密旨,遣谕高力士高大将军亲自出马,轻车简从秘密出京,下江南征搜绝色美人之事?”
听陈桓南这么一释叨,江仲逊心头登时“咯噔”晃了下子。
宫闱那点事,家喻户晓。江仲逊自然亦少不了听说。自打武惠妃卒亡,造就出得一系列世事,如今断来,彷佛也该是时候告一段落。
毕竟,在世人眼中,自古君王多无情胜于有情多。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拥抱新欢抛忘旧爱,之于男人及女人,本就是再俗套不过的情事。更别提惯常自视有情的王侯将相。
“江卿有福气呀!”见江仲逊呆坐于原位一言不发,未予响应只字半语,陈桓南伸手拍拍面有僵滞之色的江仲逊肩胛,权作醒提,方继续加释道,“某可是常听人夸叹,说江卿家女儿江采苹,生的是才貌双全,不仅长于诗文,精通乐器,还善歌舞!据悉,咱大唐圣人同样是个偏嗜歌舞的雅人,女为悦己者容嘛!江卿可懂某弦外深意?”
克制住内心波动,江仲逊稍缓神思,才是对陈桓南略拱手道:“承蒙陈明府抬爱,鄙人代吾儿承谢陈明府。只是,陈明府的好意,恐怕吾儿无福拜受。”
“怎说?”江仲逊不启口也就作罢,开口便硬是显露婉拒之意,却委实出乎陈桓南意料之外。
“陈明府勿要动怒,请容鄙人简释。半月前,吾儿忽染疾及身,初始仅是偶感风寒,也就未曾留意。后来却不知怎地,病情竟是一天天的愈见恶化,时至今晨,依是病瘫在卧榻无法下得来床。是以,鄙人才代吾儿向陈明府表以歉愧。还望陈明府予以体谅。”言毕,江仲逊便径直从座椅站起,转就面对陈桓南,深深施了一躬。
江仲逊诚然无心编谎,然陈桓南提议的事,关系自家女儿后半生幸福。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帝王家。况且江采苹现下并不在家,江仲逊也唯有权宜行事。
“哦?某不来,江卿家风平浪静,某这一来,反祸害的江卿家乌烟瘴气,天下竟能有这般凑巧事?”发现江仲逊一门心思敷衍了事,陈桓南也不再假客套,立时拉下脸,“江卿须得懂的,如眷得圣宠,为嫔为妃,实乃桩光耀门楣之喜!乃江卿家女儿几世修积的福泽!侍奉好了,不日册封为后,亦为指日可待之幸!江卿这般推诿,岂不是不买某人情薄面?”
看着陈桓南摆出官架子,官腔十足的开始威逼利诱,江仲逊杵立着身,干脆不予吱应。有道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要他不知廉耻的卖女求荣,这种勾当江仲逊昧不下良心,更舍不得把自个亲生女儿亲手推置于后.宫那潭水火之中去。
“倘若江卿献女有功,何止江卿家由此攀附为皇亲国戚,咱这整个珍珠村,因江卿家一颗璀璨明珠,这一枝独秀,亦会鸡犬得道啊!”陈桓南愈论说愈激动,仿似已透视到将来那一大片呈现于眼前的美好光景,全然没顾及江仲逊此刻作何感受,“换言之,以江卿家女儿的才华,即便某不替江卿出面牵线搭桥,届时,也势必有人为江卿谋这条锦绣之路。难保江卿家女儿不会脱颖而出,照样得送进宫。与其便宜他人,何不听从于某之劝,早作打算呢?江卿说,某言的在理否?江卿,倒是应句痛快话呀?”
“陈明府莫恼,吾儿近日着实不便见客,书迷们还喜欢看:。”江仲逊可作以推辞的借口,貌似也只有这个理由。既然前时编了瞎话,务必就得圆到底。总不能再回头反抽自己嘴巴,昭告于人前,宣说自家女儿压根未在家中,而是进京去采购药材尚没返回吧。就算将这事实道出口,恐怕亦没人相信这是为真相。
大唐风气虽说开放,不像以往朝代刻板,待字深闺的女子须锁于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已出阁的女子,则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为人妻母须相夫教子,不宜在外抛头露面。但有些规矩,女子仍旧不准逾违。
“江卿!某均已把话挑明至这份上,怎奈江卿这等泥古不化!某硬不信,到时圣旨一下,江卿还敢生天大的胆子抗旨不尊?忤逆之罪,不亚于谋反!某不管江卿家女儿究竟怎相,反正十日之限,江卿必须交付某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否则,哼!某这个媒是保定了,江卿就在家好生思量,自个斟酌着办吧!”陈桓南这回合可是大为冒火,撂完这席狠话就“嘭”地击掌桌椽,腾起身姿作势走人。
江仲逊见状,无奈之际,姑且亦只得道一句:“鄙人恭送陈明府。”
“不劳驾相送!省得有朝一日江卿飞黄腾达,某还得回送于江卿!某言尽于此,告辞!”扔下后话,陈桓南便没再做磨蹭,当即甩袖踏出门去。与之同来的一群差役,亦忙不迭尾缀随后,朝向江家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追奔而走。
“不晓得采苹这孩子,时下人在哪?”目送来客跨离家门,江仲逊喃喃着坐回座位,瞬间仿乎倏地苍老了许多。
二番忖及进京的事,江仲逊不免又添重担忧。江采苹和采盈离家已半月有余,却是连一封书信也没托人捎带回来过。江仲逊不无牵念,这俩丫头的近况怎样。旁人家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江仲逊则为女行千里父挂虑。说白了,孩子总归是孩子,长到多大也是双亲的命根子,而做父母的则同属操心的命。
然江采苹的命途,究竟可否做以改变,今时今日,江仲逊实为堪忧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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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过去前边大路岔道,再过条小路,咱就该着进村,其他书友正常看:。估摸用不到晌午头,便可到家!”采盈连连打着哈欠,述说着便有气无力的拍了鞭子那头黑马。
不怕慢,专怕站。眼见那匹黑马虽是吃痛不小,却已是爆发不出多大气力奔颠,江采苹边梳理发髻,忙唤采盈言道:“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慢些无碍。可若把这拉车的主儿给累罢工,难不成换你套车?稳着行吧,瞅着不也临将到站?安全第一。”
连日赶路,何止马跑倦,江采苹及采盈亦栉风沐雨,一路风尘仆仆。所幸车内备的干粮有够充足,如若不然,且不论这卖命的马能否效忠到头,车上的人恐怕也早早先行晕厥。
“嗐,远眺着近,实尚余一段路程,绝不可停歇。一歇气儿,怕是该要爬不动。”半响,采盈忽又侧扭身姿冲江采苹追问道,“郎君,在理的话奴没少听人絮叨,怎地偏就好像没听人讲过郎君这话?啥站罢工?怎种说法?郎君复言遍于奴受教吧。还有那啥‘第一’,是为何说辞?奴怎听不懂?”
劈头盖脸被采盈猛一通提问,江采苹蓦地亦片刻发懵。轻蹙娥眉,脑筋适才转过弯:“吾瞎编排的,不懂就不懂吧,也没神马、无……无甚好学的。只要吾能弄懂你话意就好。”
兴许祸于途程迢迢,体力过度乏惫不堪缘故,江采苹的思维控制度无形中也在随之衰降,书迷们还喜欢看:。稍微不留神,某些陈旧的“新新词藻”便会脱口而出。尤其在近两日,与采盈有一搭没一搭的讪腔期间,着实把采盈呛郁闷。理来也是,时隔十多世纪以后才接踵冒现的流行潮词,于这千年前的大唐时代,如果可以全无障碍做以沟通,想必才是悠悠历史长河中的最奇迹。
“又来这套!”察觉江采苹和前几次一样,满脸呈现不情愿予以详释的态度,采盈撇撇嘴,不由赌气,“郎君就不能换种别的花样搪塞奴吗?每每均以同句末话了事,郎君叨咕不烦厌,奴这闻着可腻耳!磨得要生茧子!”
“如此,作甚聒烦于吾?”江采苹翻个白眼,干脆坐进马车里头,“绝非吾小觑你,即便吾多详尽周道的对你讲上三天三夜,凭你阿q,亦不见得脑波开窍!”
“阿圈?脑~波?啥玩意……驭!”愈忖愈颇觉不对劲,采盈急声喝止马车,遂也钻入车内。未加思索,便探向江采苹额际,“郎君该不会烧糊涂了吧?怎地净说胡话?咦,不烫呀?好生怪哉,奴脑奔仿乎比郎君的更热!”
看着采盈摸完自己额头,接着又摸向自身的,江采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干嘛?作、作甚?谁告诉你吾发烧了?胡闹!”
“既没生病,何以老在言混话?”采盈则目不转睛盯视着江采苹,良久打量研琢,方又颤音高呼道,“哎呀,莫不是中邪!曾经有听人讲及,中邪之人,就易吐胡话!且……”
“中你个大头鬼!”未容采盈一惊一乍道毕,江采苹便率先拿捏着力道弹了采盈记暴栗,“成天的不知学好,光寻思神神道道的东西,榆木脑袋!大白天的还睁着眼说鬼话,明摆着溜上来偷懒,还不立马立地外头驾车?这荒郊野外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想喂狼是不是?”
“荒郊野外?奴看郎君果是病得不轻哎!”径自撩掀车帷帘,采盈紧就指道,“这前方,不出十里路,即到达咱那珍珠村!郎君怎胡说‘前不着村’?何况,此处亦更非荒郊僻野之地。难道郎君忘了,已故娘子的坟,就安置于此山后山山腰……”
说到这,采盈兀自一把握住自个嘴巴,咕哝了句什么,转就瞪滚圆杏眼,刺楞楞地再度窥向江采苹,书迷们还喜欢看:。那眼神,尽含怪异。
之于江采苹,采盈欲言又止,江采苹自是懂其话味。然而,余外给采盈连提加点的神经兮兮一注目,江采苹同时也难免会由心理上发毛。
是以,二话没说,江采苹直接狠搡了拳采盈削肩,顺势把采盈推倒回马车前排位置去,这才板正脸孔嗔斥道:“独个疑神疑鬼去,别碍吾眼皮子!无聊的家伙!”
冷不防任江采苹一推,采盈背脊生生顶在马屁股上。时下,幸亏那马早已提不起“冲动”的精气神,挨了采盈“袭击”,仅是“呼噜噜”打了串长嚏,踢踏了脚蹄子,便停敛折腾。否则,这黑马一生气,事态铁定很严重。
“郎君果是真格的鬼附身了,竟然对奴动粗!”勉强拽着车板椽佝偻起身,采盈免不了疼得呲牙咧嘴,“哎呦,奴的腰!站不直立了,想是把骨头折断!郎君须对奴负责!等稍时返回家门,看奴不找阿郎告状……欺人太甚!”
马屁股是软的,但马尾骨梆硬。采盈这一撞,瘦马瘦人,人没马块头大,马亦不比人肥,人骨撞马骨,结果可想而知。
“尚有活气儿是吧?没阵亡你就速度地赶路!”为免采盈借此胡搅蛮缠闹个没完没了,江采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附发话道,“欲打小报告,也须得见到你家阿郎才行。哭诉委屈你尽可尽兴,谁叫你自作多情?穷腚,多大点事,瞧你那小样!”
“小、小报告?谁自作多情?腚……”采盈果中了江采苹激将,愤懑的一骨碌坐起,翘着食指就开戳道,“哦,这回奴算是听明白,道的乃是有伤大雅秽词!人人夸赞郎君知书达礼,性情温婉,殊不知,外人口中的绝世圣女子,竟是这般口臭,还学人蛮力撒泼!郎君不屑说解,奴还不稀罕听教了呢。反正本就不是好话,纯卖弄才华!驾!”
夹枪带棒的一气呵成反驳完,采盈略掺嘶哑调的吆喝嗓子,随即握妥马缰绳,戴着熊猫眼驱车拐上左侧大路。
江采苹见状,自然也捞得份清静,便未加吱声,只就重新撩落车帷帘,于背后朝采盈腹诽了句“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并非江采苹不想与采盈提及个中原委,皆因这一切真是说来话长。若非接二连三被采盈误以为在诌胡话,江采苹亦已快要忘却掉,己身原不是这千年以前的古人。身为千年后的人,楞是差点给同化在这异世异代,甚至几乎遗失丢本身原来的本貌,而今思及番,倒尤为可笑。
“郎君,待进了村,咱怎走?”江采苹正暗生慨叹时候,未料采盈这会竟又转过性子,纤指勾着车帷帘,小脸满是认真在问询,“打道回家,抑或去草堂卸货?等忙活完,而后返家?择哪条路在先?”
抬腕掩遮于眸,江采苹仰环瞥早已转至头顶上空,适值趋向南偏西方位的骄阳,方拢神简应道:“径直去草堂吧。”
“嗯,对头。”毫无异议地点点头,采盈续又若有所思的犯嘀咕道,“以往这时辰,阿郎一般都守在草堂,等咱为其送香喷喷的热乎饭菜呢。哎,对了郎君,进村之后,需不需要顺道在李大娘摆的小摊那暂停下马车,替阿郎捎带三五个蒸饼?李大娘卖的带馅蒸饼,阿郎平日特爱吃。每次拿到手,尚没开吃,便总先夸叹那味道跟已故娘子生前经常做予其的蒸饼神似,单是闻着就香甜!”
“是吗?”闻采盈言,江采苹不自禁生出股子茫措。心下甚悉,江仲逊之所以嗜好蒸饼,实非真的喜欢食。恰恰相反,往昔枕边人一天三顿做予家人尝食时,江仲逊三天也塞不进一个下肚。如今那会做蒸饼,并且甘愿为他做一辈子蒸饼的枕边人,已是不在人世间。仅为怀念,亦为挽忆那份早逝的情怀,方才贪嗜。
“那是。奴何时晃过虚幌子?”察觉江采苹口吻似有置疑,采盈顷刻否肯道,“就算曾经有糊弄过外人,那也是群不三不四的街头地痞,书迷们还喜欢看:!郎君不也赞成,曰,奴那是为民出气?至少,在郎君面前,奴没曾唬过瞎话吧?阿郎可为奴作证,不信郎君回家去问阿郎呗!”
明晓采盈有所误解,江采苹也懒得再与之说论,便将错就错作结道:“无需买蒸饼。出京时你不是有购毕罗,言说是带回家充礼物的麽?道上虽说解决了不少,却也尚余数十个。足够了。”
“瞧郎君这话说的,奴怎就听着别扭?”闻江采苹措词,采盈这下极为不乐意,“也不细想,倘非亏了奴这堆毕罗,途中光顾着急赶路,连放屁拉屎……出、出宫的空闲均找不见!别说马没得解馋的,人亦得饿傻。奴就没见过有人舍得拿毕罗喂马的!糟蹋奴毕罗不说,郎君还生埋怨,忒没道理吧?奴非得找阿郎评理不可!”
未想原本出于善意提醒之言,反倒招来采盈一席牢骚,江采苹不免感到亏:“似乎吾也没说甚过分话吧?不反思你锱铢必较,反埋汰于人,唉!这年头,真是秀才遇见兵……”
“奴就小鸡肚肠了,专门冲郎君斤斤计较!怎的吧?”反观采盈,恬着脸却越为上劲。
于是江采苹也拉黑线脸颜,不客气地回予卫生眼道:“还能怎的?缺啥补啥呗!”
“哼,奴不跟假郎君斗!奴忍……”面上和江采苹口舌仗打得密,其实,采盈心下实则莫名洋溢着丝丝窃爽。记不清有多久,没跟黄口小儿般和江采苹犯口角战了。彷佛,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江采苹便刻意封闭了心扉……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顶来顶去,时间确也消磨的够快,转眼工夫马车已然驶进珍珠村。
因恰逢饭点时刻,街面行人并不多,马车轻轻松松便穿驰过街巷,抵至江家座落于村央的草堂。
待于路旁勒停马车,江采苹与采盈作欲往草堂走之时,一下车,却是不约而同杵立在原地,俱是意外的呆愣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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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江采苹预料,江仲逊已然早有安排,书迷们还喜欢看:。尽管李东亦不怎详清,近日来江家到底发生何事,究因何竟招惹到县衙那伙人,但由其寥寥讲述过程,江采苹心中也差不多有谱。
“郎君暂且呆于小东子家耐候奴信儿。待奴翻过院墙,先行察探番院内情况,如相安无事,稍迟自接郎君返家。”耽耽着身前那堵足有一人半高的土垛墙,采盈小脸净是严肃味的言毕,便撸起衣袖,作势开攀。
“且慢!”江采苹正色拽阻住采盈,遂跨前道,“采盈,你同小东子在这,负责看管马车吧。吾亲自上去看看,过后给予你消息。”
“那怎行?”一听江采苹这话,采盈立马犯急了,“奴只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并且是郎君捡回家的。现下这关头,江家有难,奴岂有让郎君冒险之理?奴虽说怕死,可为江家挺身而出的事,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奴亦一概义不容辞!”
江采苹当然心知肚明,这席话乃采盈肺腑之言,半句不掺假。可亦正因此,此时此刻,江采苹更懂得,这时候绝不能任由采盈代替自身潜入江家宅院。且不论江家时下状况不明,此番一去,极有可能再难脱身。轻则牵沾上牢狱之灾,重则,赔搭上一条命也料不准。即便命大走运,有幸挨熬过此劫,接下来呢?难不成继续让采盈陪己身落往万丈深渊,羊入虎口?
事已至此,江采苹不得不慎重考虑,有所顾忌即将接踵而至的诸类势态,斟酌种种干系:“你仔细听吾说……”
“不行,说甚也不行,书迷们还喜欢看:!怎可置奴于不仁不义?”采盈一口否决着,便抢先踏向方才由李家堂屋搬出的条几。作欲先下脚为强,率先一步蹬上条几扒爬土垛墙。孰料,左脚尖刚欲碰到条几椽子,人尚未整个冲上条几面,适才就一直站于旁侧的李东,竟突然憋着嗓儿喊了声:
“采盈!”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加之时下恰赶上潮湿季节,条几终年累月搁放在屋,而李家茅舍本就有够阴凉。初始抬至阳光底下,焖存于条几里的潮气必然会趁机向外蒸散,钻呈出湿漉漉的雾滴,薄薄凝结成珠状顺沿着边线朝低凹处流淌。
冷不防李东蓦地出音,采盈鞋底难免打滑,踩空坠地。连带膝盖亦硬生生磕撞于条几棱子,当即便吃了痛:“哎呦!”
江采苹见状,连忙及时搀扶了把采盈,关切之余,尤为焦奈:“如何?有无大碍?”
“无碍,嘶~”从牙缝倒吸口凉气,采盈咬磨着牙就狠剐向李东,“唤奴作甚?奴还没死,叫魂呀?莫非怕奴弄坏你家这祖传的条几!再个,奴名亦是你可唤的吗?”
眼见祸于自个插话,差点害采盈刮伤额际,李东一时之间愣杵于原地,早已发懵,既生悔又沮丧。尽管亦欲近前查看采盈伤势,终是心虚的未敢吱慰。
续闻采盈埋怨腔夹杂的恼意,李东支吾着,愈发愧赧:“仆、仆只是,想、想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李东越磨叽,采盈看着反越来气,“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女人似的!你是不是个男人了?”
给采盈一激将,李东登时涨红脸膛:“仆不是女人家!”
“是男人,怎不痛痛快快?”未容予李东缓劲,采盈随就驳斥道,“损人平白无故摔了脚,不干脆的找个借口敷衍,妄想佯装闷罐子了事,这天下,哪有这般容易推卸的?这也就是奴倒霉,倘换成旁人早把你大卸八块,剁成肉泥煮汤,谁与你废这番话?你还敢攥拳,欲动手不成?”
“非、非也……”李东唯诺着,忙不迭把胳膊藏掩到背后,窥瞥江采苹,方蚊子哼哼般作释道,“仆是想,想问句,需不需要由仆代劳,去找阿郎……”
“奴说小东子,你说话时就不能挺直脊梁骨吗?是男人,行事当为理直气壮,你瞧你这副委屈相……”采盈咂咂嘴,便故作叹息的摇头道,“唉,孺子不可教,其他书友正常看:!”
姑且不管遭受完采盈这通说教,李东心理上这会作何感受。只就单观摩采盈言谈举止所彰露的架式,江采苹便明晓,理应该适时将这段横添的小插曲翻揭掀页了。以免原本的无心之错,却被有心之人抓揪在手过度放大化,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好了,小东子也非有意为之。采盈,你且与小东子留在这,吾……”
见江采苹肯为自己讨饶,李东打由心底涌生感激情愫。反观采盈,反倒未待江采苹道毕,便速度的腾起身姿,转就复攀向条几,径直冲土垛墙扒爬去:“奴才不要!这小崽子害奴一次未遂,必定挖空心思,一而再再而三的变着法子加害于奴!郎君且安心等奴暗号吧!别忘记,蛙叫三声,一长两短,即为咱暗号!”
“哎,慢点!”来不及拦阻采盈,江采苹只有凑靠向前扶稳条几。待发觉采盈只顾“噌噌”地径自往上窜,全然未留意被其攀爬的土垛墙已是开始趋呈斜晃,江采苹更是着实捏了把汗。不无担忧,采盈会否尚未翻墙,便已身陷墙垛,给扣砸于其中。
如果采盈为此生出意外,江采苹势必悔恨一辈子。换言之,倘若早知道这截土垛墙不怎保险,江采苹断不会走这招险棋,铁定早就想其它办法。然而眼下,说什么均晚矣,惟余祈祷采盈平安是福。
“小东子,奴不在时,你须得帮奴照顾周到郎君。不准有万一,权当将功补过。谨记没?”身下颤悠个不止,别说令他人发毛,采盈攀附于墙腰,其实亦在哆嗦。却又不能丢了脸面,便唯有硬着头皮朝顶部蠕动。借由转移注意力,缓解逐渐增压的恐惧。
“哦。”李东弱弱的吭应着,眼梢余光便噶了瞥土垛墙中央虚掩有一堆干柴的地方。那里,李东昨日新才掏了个尺八大小的洞,准备抱只邻家刚下生几天,尚未断奶的小狗崽放洞里养。
因于天气转凉,土垛墙可谓冬暖夏凉,于墙内掏洞远比露天搭窝暖和。可又担心如过早被李婶发现,会不容允他养狗,毕竟,李家连养活人均是件有困难的事,余外额添条狗,无异于贫上添饥,搞不巧养不了几天便把狗给直接饿死。李东忖度之下,便偷偷背着李婶,先于土垛墙掏了处狗窝,又捡拾了些许半粗不细的树枝之类的东西,胡乱搁置于墙根处暂做蒙蔽。
谁想小狗崽尚没抱回家,江采苹与采盈倒先寻上门来。且言说要借用这截土垛墙。这即是为何,江采苹前响提及借用土垛墙之时,李东会犯愣的缘由。有道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同正在奋力爬墙的采盈一样,亦碍于脸面缘故,李东便未道出这档子事,只心思采盈也不算胖沉,应该没多少问题。然现在旁观来,结果仿乎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郎君,奴终于爬上来了!”江采苹与李东各怀分心事的工夫,采盈亦已攀至墙头。右手捋着缕枯草茎,煞是兴奋地在朝仍旧站于土垛墙这侧的江采苹和李东打哈哈,“娘哎,真个不容易呐!也忒古怪,以往奴摸拍这墙时,感觉挺结实的唻。怎地今个奴一攀,才晓得它这等不堪一爬呢?晕得奴五脏六腑几欲吐出……”
“少时下墙,当心些!别光急着下,先找找有没有可用以垫脚的。”江采苹紧嘱着,便贴近土垛墙。理不清何因,总有股子很不踏实感。
上山容易下山难。之于爬墙,道理亦同样。采盈爬墙成功,江采苹心下自是落下块石头,可与此同时,另一块更重的石头亦悬升于心尖。李家这边的土垛墙,尚有条几充当踏脚石,而江家那边,有无可作以踩踏的家什,却为难断之事。
闻采盈置疑,李东并未接话。只就贼贼地瞟了瞟他那堆干柴树枝方位,暗吁气低垂下了头。
“郎君可有够啰嗦哎。别人家的院墙奴都能爬过,难道自家院墙还能害奴跌跟头?”采盈则看似飘飘然地卖弄着,便努努嘴俯躬起身,打算翻越身底的墙垣,跃入近在眼皮底的江家宅院,“郎君,非是奴逾矩,郎君啥都好,就是太过迂……”
“嘭咚~”原正处于高兴头上,在场人皆未想,伴同采盈压根未来得及言语尽的话音,一并收尾的,竟是这响极为刺耳的扑地噪乱。
眼巴巴目送着采盈抓握着那缕枯草茎,瞬间沉坠消失不见影,除却一记闷哼,便再闻不见任何声响,江采苹惊怵之际,未加犹豫,抬脚便蹬上身旁的条几。
李东这下也慌了神,匆忙奔到条几前,展开双臂环抱住条几一角,生怕搂扶不善,护不稳妥江采苹:“郎君下来吧?换、换仆上!”
“不用。小东子,你只管帮吾看守马车便好。马车里装有多味药材,均是草堂目前急需的。”江采苹边说与李东,脑海依然在闪现采盈坠墙那刻的镜头。
人都说,墙头草,随风倒。采盈楞是死脑筋,笨拙到将手中那缕枯草茎,视作救命稻草……
“摔着没有?”
江采苹忧心忡忡地正待步采盈后尘,翻攀那堵土垛墙时,耳畔却猛不丁滑过了道久违的熟悉腔。顿时,心头没来由喜跳了下。
紧跟着,采盈的苦冤调便穿过土垛墙,活息活气地透传至李家院落这侧来:“阿、阿郎,作甚吓奴?害奴从高墙上,一头栽下来!阿郎站哪不好,何以偏躲于这墙根底?还,还头顶个箩筐……哎吆,奴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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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候至须得亲睹见江仲逊本人面时,仅是闻见江仲逊平日间那熟悉的说话腔儿,江采苹心下已是颇感安慰了很多,书迷们还喜欢看:。
尽管面前间隔有一堵土垛墙,只能凭靠耳朵眼辨识听音,江采苹依旧觉得心安不少。且就在那么一瞬间,倏忽懂得了,何为亲情的牵绊。亦深切明晓了,那种血浓于水的骨血相连情愫,又是为何物。
这一生,江采苹对外人和善,对己存缔排斥心结,而对待自个家人,却是铸造了份复杂的亏欠。正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冥冥之中亦自有安排,而今,江采苹所能做的,惟余赶趁着眼下有限的时光,弥补其曾经亲手栽种下的那段遗憾。
“阿郎没事跑去院墙下作甚?瞧阿郎把奴害成啥样了?”采盈仰坐于胡椅上,边享受江采苹在旁替其擦拭微泛紫红的胳膊肘,边大口啃嚼着盛放于盘的毕罗,并满个劲在啐啐个不嫌累,“哎呦,郎君!不是,小娘子轻点啦!手劲这般使力作甚?都揉痛奴……可别忘记,奴现下乃是病患者,且伤的不轻唻!”
“怕疼你自个来。有道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絮絮叨叨跟七老八十的一样,吾耳根子还烦呢。”单就采盈挨摔之事而论,多半该怪己身眼神不好,可采盈非但未静思己过,反喋喋不休的埋汰于人。就没见过有谁家丫鬟,敢如此的没规矩。江采苹嘴上未明言重话,只就颜容一板,遂端起茶水,径自吃了口茶。
“又是由哪冒出的谬论?抑或哪位古人遗留的箴言?”察觉江采苹口吻透着丝丝醋酸味,采盈忽闪下杏眼,即冲江采苹不屑的撇了撇嘴。转就对江仲逊换了副怨幽态,掺冤杂屈的开始苦诉衷肠,“阿郎是不晓得,这一路上,郎、小娘子净在诌胡话。光言语些奴听不懂的东西,稀奇古怪着呢!且有讲不儒雅之词,奴单是听着均犯羞,着实有伤风化……”
出门前夕,唤江采苹由“娘子”改为“郎君”,采盈适应了许久亦未能习惯。这一回家来,猛地再改回口,采盈反倒亦不顺口了,其他书友正常看:。反观江采苹,则未待采盈打完小报告,便连连打着哈欠,已尽显惫乏的懒起身姿插断道:“哇,困呐~这个,二位姑且慢慢聊,吾就先行回房休憩去了。恕不奉陪。”
道毕,江采苹便眯缝着清眸,轻捣削肩缓捶柳腰,莲步摇向里屋方位。全未在乎采盈小脸呈瞠的愤忿,以及江仲逊眉宇隐显的顾忌。
“哦,对了,余外另作条补充,晚饭做好后,记得叫吾起床。差点忘了‘民以食为天’,真个难为吾肚皮了。”
眼见江采苹连番吩嘱着,便目中无人的像极大肚婆般抚摸着腹部,头也未回径直晃过珠帘,采盈紧嘟红唇,懑得恨不能跺脚。可碍于江仲逊在场,怎说亦得有所收敛,便仅能愈为添生抱怨:“阿郎瞅瞅嘛,小娘子成何体统?这言行举止哪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奴不管,反正奴亦疲倦得很,晚饭谁爱做谁做,奴也趴被窝呼噜去!待饭菜做熟,记得喊奴便是!”
“快去歇息个把时辰吧。”拍拍采盈脑袋,江仲逊丝毫未表现出不悦,倒略夹宠溺的应承道,“今个不用人打下手,由吾下厨,权作为你与采苹接风洗尘,总可以吧?”
“得令。”闻江仲逊言,采盈俏皮地吐吐舌头,立马欢甚的朝江仲逊一拱手,雀跃道,“阿郎辛苦,奴去也!”
目送着江采苹和采盈前后转过珠帘,各自回房去,江仲逊挂着慈爱的脸孔适才渐沉,染上了层霜荏。
自打陈桓南无功而返,江家在珍珠村的处境可谓一日比一日凶险。
起初的头两日,陈桓南还只是偶尔派几名衙差,轮流替换着抽闲空往江家附近溜达遭,权当督责江仲逊。打由隔日辰时起,四周街坊邻居再行窥探江家院内动静时候,却是骇然发现,江家院门口处,已然多出了对活“门神”。
有专人专职监守于门院外,且非自家招请的家丁,而是衙门里的差役,无论搁到何人头上,一天两天的兴许尚可凑合着过日子,但时间一长,可就不像回事,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家草堂与江家门院,由外表观是被石径分隔开,须绕弯道方可抵达的,于院内,实则仍是连通为一体。以往这些年,见天的一大早,皆是由江仲逊早早起身,先收拾利索庭院,继而走去拨抽门闩,既权当晨起散步,亦做备接待昨日未看完的病患者。十几年如一日顺延至今,不止是珍珠村的乡亲,连带周边其它地方闻寻上门求医的诸人,亦早就习惯了这点。
然近几日,凡是欲进江家找江仲逊瞧病者,须最先通过的首道关卡,楞变为数位衙差的“孝敬礼”这道难关。连日以来,江仲逊尚能逐日适应,看惯了家门槛处早晚均竖有俩根“柱子”,但那些可怜的病患者却无以消受这份白捡的待遇。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眼下的问题却在于,平时到江家问医之人,本就多为贫苦人家的染病者。可称得上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即便染疾需要寻医,又哪有拜上门的。几乎统是遣府院佣奴代为跑腿,相请郎中赶往自家府上给瞧病。
换言之,找上江仲逊的病患者,压根就谈不上是来求医的。直白而言,五个里面至少得有仨人,其实是冲着江仲逊的医德而来,求其做“施舍”的。纵然尚有剩余者,亦为支付不起足够问诊钱,只能多少掏出些许也就勉强够得上抓药的本钱而已。说白了,前至江家求医的人虽说络绎不绝,远比诸多医药铺热闹,实为根本无异于江仲逊在开义诊。
连买药的铜板都攒不下,穷困人家岂有闲钱孝敬差役去下馆子吃吃喝喝。然而,倘若双手奉不上让衙差乐呵的“孝敬礼”,则断又踏不进江家大门,一来二去,前来找江仲逊瞧病的自然而然变稀疏。就算有气亦仅能作以忍耐,委实熬抗不住暂时也只有硬撑。惟于私底下热切盼祈,这江家可以尽早恢复原况,也便贫瘠人家尚可及早捡条活命路。
早先亦有人异议,言论这私家门宅何时竟沦为衙属禁地,未料事后反倒被陈桓南命人提捕去公堂,以妖言惑众外加诋毁朝廷命官的罪名赏了三十大板,扬言是略施惩戒,并被押着当街挂牌游行示众了小半日方才作罢,其他书友正常看:。如此一来,便再无人敢做争吵闹。江仲逊确也省心不小,干脆连门亦懒得再开,仅安分守己的呆于偏院,专心摆弄他的草药。
毕竟,如有本事踏得进江家门,自是有法子逶迤进来。否则,纵使江仲逊打开大门迎八方来客,亦不见得会有客上门。江仲逊恰也正好借由这工夫,忙里偷闲,仔细思量番自家私事。
是以,江采苹与采盈一路风尘仆仆赶返入村时,睹见的即为日前场景造就成的结果。时下,江采苹既已回至家中,江仲逊理应该做的抉择,亦当是拿定主意之时。但到底该如何与江采苹提及这茬事,待江采苹知悉事态之后,究竟又会作何打算,种种忧忡,却更为令江仲逊头疼。
自打江采苹落生江家,江家家境便较为富足。尽管江仲逊膝下,只生养有江采苹一人,却并未曾因其是个女孩子家,断了江家香火而有所不悦。恰恰相反,江仲逊对江采苹甚是倍加珍爱,简直视其为掌上明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唉!”思昔忧现之余,江仲逊情不自禁生出慨叹。待叹息完,一抬头方发觉,自身竟于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江采苹的闺房外。
此刻,江采苹的闺房里,显而易见亮有烛光。点点光影,交错于窗格,将屋内屋外的物景,一概放扩得清晰可透。
杵立于门阶边缘,江仲逊欲敲启近在眼前的门扇,可良久抬腕,僵曲的手指终究硬是敲不下手。踌躇迟疑间,正待纠结得作欲转身离去之际,意外的,江采苹反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阿耶(ya)。”不无生怯的朝向江仲逊背影轻唤声,江采苹惺忪的眉眼仿乎残有湿意。略顿,复又暗吐幽兰道,“外头夜间潮气重,既然来了,何不入儿房中小坐?”
白日里,踩踏着江仲逊提前堆垒于院墙内侧的块石,江采苹跃返江家的第一感觉,便是赫然发现,仅几日未见罢了,江仲逊却看似已苍衰了许多。人无烦愁事,发额不添白。江仲逊额际的发丝,却白了央芯绺,其他书友正常看:。江采苹甚晓,这是心有死结的缘故。
“采苹……”待跨进屋坐下身,江仲逊环视圈江采苹房中如旧的摆设,半响,低喃了句江采苹奶名后,便没了下文。
江仲逊话中有话,江采苹听得出;不然,江仲逊绝不会欲言又止。同时,江仲逊心中有事,江采苹亦看得出;不然,江仲逊亦绝不会在其门旁徘徊已久。只是,必须得有个人先表以示弱,来打破当年那抹尘封于彼此心田,不堪回首的尴尬。
足以长达六个年头了,江仲逊已经六年有余,未踏足过江采苹闺房。自从六年前,于梅花丛横生那件事以后,江仲逊便再未步入江采苹房间。同样,江采苹亦未有去搅扰过江仲逊,及推敲其栖宿的那间屋的门扇。
时至而今,但闻江采苹一声“阿耶”,蓦地唤称得江仲逊几欲当着江采苹面,老泪纵横。而之于江采苹,看着江仲逊果是日趋老矣,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亦觉心酸。
“阿耶……”
“苹儿……”
少时沉默,江采苹同江仲逊彷佛心有灵犀,竟不约而同俱开口,念了响彼此。
事隔多年中,难得与江采苹有分默契,为免好不容易得以纾缓的关系再度僵滞膈膜,父女情分早日化干戈为玉帛,江仲逊不由会心的带笑接道:“苹儿且说吧。”
江采苹见状,托着下巴微微晒愣,索性亦不想继续佯作拘谨。现今,其早已没得退缩权利,况且事到如今,其还有何可奢幻的余地?姑且能走一步算一步,已算上天待其不薄。
片刻的相对无语,江采苹才决意将心坎忖衡了整晚的悱恻和盘托出。遂目不转睛迎视向江仲逊,未语先笑道:
“阿耶,儿意欲抛绣球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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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如家茶楼迎来几位甚是特别的客人,其他书友正常看:。来客踏入茶楼,二话没说,便先声唤小二包下了楼上整个小二层的所有桌位。
茶楼陈掌柜掂着来客付于柜台的一袋沉甸甸的茶水钱,意识到有贵客光临,稍迟亦忙不迭搁下手中正勾划的账目,作欲亲自招呼番这几位楼上贵客。
待谦恭的摆奉上适才在楼下从小二怀里抢接过的茶具,陈掌柜边取茶末,边借机与来客搭讪:“几位客官,小店茶水包管够。待会茶水兑好,敬请慢用。”
“咦?”见上茶之人由前刻的小二升换为茶楼掌柜,来客中坐于窗格位置处者,轻摇折扇略显微讶过后,竟丝毫不加掩饰的打趣道,“掌柜的貌似挺闲呐。如此,便有劳掌柜的了!”
“客官说笑了。”做了十年有余的掌柜,陈掌柜岂能听不出,面前这位接话的来客话里惺含的讥谑之意。为此心中虽懑,脸上却依然陪着笑糊模样。只就将取出的茶末,继续逐勺放于茶盆。
唐时饮茶之风极盛,唐人“吃”茶之法亦十分考究。尤为注重筛煮工序,对入手茶具亦颇有讲究。通常,吃茶之时,均是先把贮备于笼的茶叶由茶笼取出,施予烘烤后,用茶碾子研碎,再拿茶罗子过以筛选,将细茶末收存于由框、罗、抽屉组合而成的茶屉之内暂置。待水烧开后,方予以兑水,于茶盆中调为糊状,力口进盐、姜、葱、椒等所谓的调料,才可冲水端吃。与现代冲泡法甚为迥异。
而之于茶楼,一般皆会提早备妥烘焙以及研磨前两道程序。以便有客上门时候,只需加以筛煮,客人即可饮用,无需久耐。
“小,浅,薄,白。嗯,果是套上等茶具!”少时,闻人称叹,陈掌柜不由又细窥了瞥前响这个拿他充戏嘲对象者。此人生的可谓粉面阔骨,从其面相上打量,估计非富即贵。
其实,压根也无须细琢,且看该人从头束到脚的锦衣缎靴,及腰际白绫长穗绦上所系的那块羊脂白玉,但凡明眼人,均不难辨识,这人恐怕不只是富抑或贵那般简单,其他书友正常看:。
“小则一啜而尽,浅则水不留底,色白如玉以衬茶色,质薄如丝以使其能以起香。好杯!”
“哎喲,看来这位客官是懂行的人呀!”恰在这时,逢小二奔上楼来送热水,闻见有人对茶楼茶具赞不绝口,登时喜笑颜开,“咱这可不光有好杯,咱的茶碾子、茶罗子、银火箸、银坛子、结条笼子,样样皆为个中上品!绝非仆空口夸嘘,客官瞅瞅咱这壶,有小如桔子,大似蜜柑者,也有瓜形,柿形,菱形,鼓形,梅花形……”
说释着,小二便将提于手的热水兑入陈掌柜搁于茶盆里的茶末中,遂就极其娴熟的搅调起来:“客官桌上这个茶壶,是为鼓形的四人罐,取其端正浑厚故也。且不论其天青的色泽,这壶,懂行的人无不晓得,重要的是‘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过于大则不‘工夫’了。前人选好壶,曾曰四字诀——‘小、浅、齐、老’。咱这壶,好壶!”
煞有介事的学人口吻美誉毕茶楼壶,那小二又顺势擎起盏托,愈为神气道:“客官再看咱这盏托,乃是圆月形的越瓷。姑且不管其式样如何,观盏托好与坏,同样有四字诀,即‘宽,平,浅,白’。盘面要宽,盘底要平,边要浅,色要白,方算堪称极品。”
单就茶具材质而论,盛唐时期,因于民间兴起一股家用铜瓷,不贵金玉风气,连带茶具亦逐渐以铜和陶瓷代替了古老的金银玉制品。铜具较于金玉而言,却也价格便宜,煮水性能更良。特别是以陶瓷茶具盛茶,物美价廉且可保持香气,颇受茶楼及茶客青睐。
“行了,别净杵这卖话!今日巴不容易才开张,承贵客吉言,你还不赶紧得去店外守着?眼尖点,多拉个客人,才是你该干的正经事!”忖及方才自己一出场,便把氛围给搞冷场,然时下,经过小二一通耍弄嘴皮子,诸位贵客尽是对小二或多或少显示出啧惜神情,陈掌柜身为如家茶楼大当家,旁观小二出尽风头,自然觉得围不住脸儿。
“拉客?掌柜的令仆往哪拉客去?掌柜的可别忘了,今个大不同于往日,客人哪儿容易找得见?须知,平日来咱这茶楼吃茶的,今儿这时辰,早早的就都跑去珍珠村,瞧那江家小娘子抛绣球招亲去了!仆在外边探了半天,这有客肯进门已是不错,旁家那堆小饭馆,连个人影毛也瞅不着。掌柜的还巴望多拉客,仆劝掌柜的,待改天再做这白日梦吧!”反观小二,待环视遭在座的客人过后,竟是比陈掌柜更有席说辞。自以为是的句句道得条条在理之余,倒额外还添生出牢骚,“唉,也不晓得,江家小娘子开始抛绣球没?他人均有这份眼福,赶去凑热闹。可怜仆却只能困在这茶楼纯空想象,连最末一睹芳颜的机会也无……”
眼见小二胆敢在外人面前公然顶撞于己,陈掌柜粗帚眉横皱,抡起盏托便“啪”地拍敲于小二头上。亦顾不得有客在场,跟着就疾言厉斥道:“那江家小娘子,岂是你这等懒人,可有艳福念惦的?也不知照照,看你这副穷酸相!癞蛤蟆也妄图沾赖到天鹅肉啃!”
“有话说话嘛,作甚动手?”挨了顿说教又遭陈掌柜痛打,小二看似虽有些后知后觉,却也不禁委屈。但又发泄不得,便唯有强隐忍,反过头诡赔礼歉,“仆又未非要去不可,况且,即便仆有那贼心,亦不见得掌柜的肯容仆偷这懒儿呀,何必动怒呢?仆这就下楼站着拉客去,掌柜的消消气还不行吗?盏、盏托暂且交由仆代管吧!”
皮笑肉不笑的言罢,小二于是趁陈掌柜稍不留神之际,“收”回盏托,便匆转身走人。生怕陈掌柜一个不悦,逮住他接着撒气。
小二及时懂得识趣,陈掌柜倒也敛了分脸色。可与此同时,楞是全然未防备盏托会被小二硬夺走,正欲再指搡番小二,未料却让人占去先机:
“有道是,金陵碗,越瓷器。看来,着实名不虚传呀!”
这身材高大魁梧者道毕,紧就见先时赞叹茶楼茶具那男子,剑眉一挑,遂看似极为开怀地畅接道:“名不虚传?好个名不虚传!赏!”
仓促之下蓦地闻人扬“赏”词,陈掌柜与小二瞬息懵愣,其他书友正常看:。直至眼皮底给人举见两锭黄灿灿的金子时刻,依是俱在倍显茫然的不知所措。
“薛王打赏,还不谢赏?”
“薛、王?!”这下,陈掌柜同小二面面相觑着,不约而同转向那打赏的主儿,越加反应不过劲。
“勿需多礼。退下。”
闻指令,陈掌柜及店小二木讷般哈起腰身,立时打算退却。谁想尚未退至楼弯口方位,冷不防耳畔就响贯起那高大魁梧者的一阵长笑:
“薛王这架式,可把人吓着了!”
“本王还不是买高将军人情面?”
“不、非是叫咱退?”见状不妙,小二瞟眼陈掌柜,不由自主窃询道。微作犹豫,复才拉拽了下在与其同处于退势的陈掌柜,肯道,“不是让咱走。咱,那咱回去吧?”
“哎。”陈掌柜应诺着,随又手足无措样儿的睨向小二,“回、回哪?”
活了大半辈子,掌了多年的茶楼,陈掌柜招待过的形形色色人中,屈指可数的带有官味色彩者,无非是邻长、保长、村正、里正以及耆老。纵然往高处排,也顶多有幸见过本地县太爷而已,并未打过几回合交道。
于如家茶楼内,猛不丁出现了位素未谋过面的“高将军”,紧跟着,续又冒出了个“薛王”,对于从未曾遇见过大人物的陈掌柜和小二,一时之间,委实有够晕骇。
“过来!”径自盛碗茶,薛王丛捏着茶垫,反不动声色吃了口茶,“难不成怕本王吃人?本王是来吃茶,即使腹饥,亦断不至于饥不择食。”
“你、王、薛王?”私下里搀扶住几近给吓瘫跪地的陈掌柜,小二虽说亦浑身战栗不止,仍忍不住哆嗦着发问了句,书迷们还喜欢看:。心理上实在难以置信,坐于距离其仅两步远的座位上的人,竟然是薛王。
“放肆!薛王之尊,岂容你小小刁民质疑!”
闻跟前人叱责,小二觊瞥其依旧举于掌的两锭金子,连忙否辩:“仆、仆实非置疑。仆……”
“本王且问尔,江……家小娘子,究是为何人?”
“啊?”尚未道毕的话倏忽被截断,小二兀自有点打不过罩,“江家小娘子?王、薛王问江家小娘子?”
“需要本王与尔释疑遍麽?”薛王丛狭目一扫,不怒而威。
“不是。薛王学富五车,仆岂敢在薛王面前不知分寸……”思及初始时,自己还滔滔不绝地与人卖弄茶道,小二不免感彻愧赧,待拢过神,弄明白薛王丛话意,这才勉鼓底气,如履薄冰往下述道,“王、薛王倘若打听相关乎江家小娘子的事,找仆、这掌柜的,可谓找对人!”
虚汗淋漓地吭哧着,小二便狠推了胳膊陈掌柜。
陈掌柜原早已怂得一塌糊涂,猝不及防被小二乍一推,并给推得直接崴跌向前去,其一患急便易憋尿的老毛病,霎时犯了。
“嘘嘘沥沥~”待陈掌柜接连数步摇晃身姿,终于踉踉跄跄稳住脚跟工夫,其下身的裤腰带亦已憋收不住劲儿。但觉肚下裤裆一湿,立时大珠小珠三千尺,飞流直下落玉盘。
眨眼间,目睹着陈掌柜栖以倚压的身前人,衣襟顿时被染洒上满片臊浊之物,店小二最先情不自禁低呼出声:“掌柜的!王、薛王哎!”
店小二话音还未沉地,随即,诸人便发现,陈掌柜两眼向上一翻,尿尚未撒完,便“嘭咚”一下子,人先倒于地,砸溅起一股污渍气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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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蛙秋蝉,莆田的秋,却像极三月天的孩子脸,说变就变了,其他书友正常看:。巳时尚骄阳高照,午时已阴雨连绵。
江采苹坐于梳妆台前,身披屺罗翠色薄烟纱,一袭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留仙裙,淡绿色烟罗软衫,颈下是宽片乳白色锦缎裹胸,搭系软烟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绛,嫣抿如丹果,娇媚无骨又入艳三分。
采盈笑嘻嘻立于侧,外罩着件香色长衣,边为江采苹手挽瑶台髻,梳理松鬓,边赏花般欣悦着映于铜镜中的江采苹颜冠,忍不住啧啧道:“小娘子可真是个美人!美得让奴不知该以何词藻言喻。唉,不知谁家儿郎有此福气,能够娶得小娘子为妻,真是三生有幸!可惜奴不是男儿身,否则,绝不将小娘子忍让于人手!”
闻采盈称羡,江采苹并未答语,只就轻抬皓腕,抚了抚额际坠着的那弯玉月。
今时今日,乃江采苹选定的抛绣球招亲日子。然江采苹亦心中有数,关乎己身命途的这门亲,究竟可否得以顺利进行,又到底能否招成,委实仍是桩令其闹心的两码子事。
忖及初返江家那日,和江仲逊日暮促膝相谈,道及自个有意招亲之时,江仲逊那种诧愕反应,江采苹心头始终萦绕着分难安,书迷们还喜欢看:。自古以来,子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尽管江仲逊未加以严词,但江采苹甚晓,自己这个称得上荒唐的决定,仓促间带给江仲逊的冲击,不单是出乎其料之外那般简单。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自打三岁那年入生江家,而今江采苹已逾金叉之年,正值豆蔻年华。与江仲逊十年朝夕相处,江采苹亦读得懂江仲逊,心知肚明江仲逊有事在予以隐瞒,且是刻意的。
“今个是小娘子大喜之日,别闷闷不乐嘛。”察觉江采苹彷佛不怎欢甚,采盈俏皮的朝镜中人吐吐舌,扮了脸萌态,权作逗美人开怀,“瞧小娘子如此宝贝已故娘子生前留于小娘子的这枚玉坠,如已故娘子泉下有知,今日小娘子招得好姻缘,想来定会含笑九泉。换言之,如已故娘子尚在世,倘见小娘子这般不快,想必亦难欣慰吧。”
江采苹摩挲着夹捏于葱指的发簪,约莫半响沉默,方轻启朱唇:“把这支簪子,插上便可以了。”
“啊?”反观采盈,闻江采苹吩咐,小脸顷刻尽添惊讶。眨眨杏眼,略显犹豫过后,才咽道,“小娘子,有些话憋于奴肚子里,奴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凤犀簪,虽说乃阿郎当年赠予已故娘子的定情信物,可今辰是小娘子抛绣球招亲的喜日。小娘子时下作何感受,奴自可感同身受。可若仅此样妆扮,只恐忒为寒酸了点。”
“无碍,稍迟你去收拾下自个吧。”径自将簪子插于发髻,江采苹片刻凝神注目铜镜里那张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遂满为不在乎地对采盈说示道。
坦诚讲,对于采盈口中近两日连连提及起的“已故娘子”,江采苹对其这位“阿娘”,其实并无多少印象。除却当年那件发生于江家后院,令江仲逊父女俱为不堪回首的往事,现今留存于江采苹脑海,唯一与之挂钩较深的,便是江采苹初来乍到江家时候,这位“阿娘”见天的托着奶水,亲自喂其吃奶的一幕幕镜头。
如今睹物思人品忆番,江采苹不由喟叹,原来人奶根本不像想象中好吃。只有真正的过来人才能体味,原汁原味的人奶,入口实则隐透着股子臊腥气。玉月坠及这凤犀簪,皆为江采苹“阿娘”遗物,前样是留于江采苹的,后样则是留于江仲逊的。直至江采苹提出要抛绣球招亲,江仲逊方把这凤犀簪,交予江采苹。
“又非奴嫁人,作甚叫奴仔细妆扮?”江采苹本是别无旁意之话,楞未料采盈听后,倒微晒红了腮颊。转就呶呶紧催道,“平日小娘子推诿说这唇纸有毒,不肯擦红。今儿这特别日子,好歹总该抿下吧?余外,小娘子今日乃新人,这玉叶冠,无论如何亦须戴于头上。理应不可素面朝天跑出去,吓唬前来抢小娘子飞砣的一竿人吧!”
“玉叶冠勉强吧,唇纸就算了。”江采苹瞟睨意欲催叨不息的采盈,不无无奈的暗吁口气,释道,“据悉,口红的原料均疑似掺裹有地龙的某部位研充成分,更何况这红纸?你个小丫头,以为吾唬你玩呢?不保险的玩意,姑且少碰为妙。”
“口、‘口红’?”由铜镜反瞅着江采苹一副正儿八经架式,采盈稍忖,随即恍悟,“哦,奴记起来了,以往小娘子有跟奴道过这个怪词。怪不得有分耳熟。可,可那啥料啥龙的话,仿乎小娘子是头次与奴讲……”
“幸亏你尚有点记性。”生怕采盈话匣子一旦开启,便宛胜滔滔黄河之水难歇难止,江采苹连忙插截道,“非是啥龙,是‘地龙’,又名曲蟮。行了,你下去吧。回自个房里,搽胭脂水粉吧!”
“小娘子怎地净寻奴打趣?”耳根子愈为情不自禁发烫的嗔着,采盈皱眉相视向江采苹,续换以严肃腔,学着江采苹平日里的说教口吻,反教道,“今儿个小是娘子大日子,小娘子可千万别犯浑话。往日诌胡话也就作罢,这大喜的日子眼,可断不允糊涂。如若不然,闹出何差错,任人捉了笑柄,届时势必悔之晚矣!”
江采苹见状,挑蹙采盈,索性亦佯怒:“连你也敢糗吾?巴不得吾出丑是不是?”
“岂敢?”满为不屑的哼唧声,采盈才懒懒地摇头否认道,“即便有,也是小娘子戏谑奴在先,书迷们还喜欢看:。奴只不过……”
“还敢矢口抵赖。只不过怎样?”未容采盈啐毕,江采苹站起身,便往门外推搡采盈,“有理你倒是说呀?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吧?吾懂!你的苦口婆心,吾受领了。”
眼见江采苹“呯”地闭拢闺门,采盈顿时懵了:“小娘子作甚把奴关至门外?”
“你说呢?”拨上门闩,江采苹倚于门侧内,活动下僵酸的脖颈,方才反问道,“反正吾这也无甚事可做了,你去找你家阿郎逗乐呵吧。或到外头,院落里,随便散闷吧!”
倘非采盈从昨个夜里亥时便开始忙活,替江采苹张罗采妆事宜,江采苹压根就没兴心思作打扮。这会,干对着妆镜已然坐了近个半时辰有余,因于坐姿板正,又已坐太久缘故,江采苹尊臀早已硌得骨头麻疼。如果继续被采盈往下折腾,捣腾来捣腾去的插这补那,妆颜试换不停,恐怕尚未熬至抛绣球那道关口,江采苹就已撑不住精气神昏厥了。
“小娘子何出此言?”紧敲几指门扇,采盈踮脚扒着门缝,置疑亦一句比一句愈加追附的深,“阿郎先时有叮嘱于奴,吉时未到、小娘子未踏出闺阁之前,奴须陪小娘子守于小娘子闺房,哪儿均不许去。阿郎眼下正忙着呢,小娘子遣奴找阿郎作何交代?莫非小娘子嫌奴碍眼,存心借故支开奴?”
“当然不是……”未料竟被采盈一针见血道破心计,江采苹顿生心虚,同时亦不免腹诽,想独个落会安静怎就这么难。可转念一想,请佛容易送佛难,是以至此,却也唯有绞尽脑汁接作诡辩,“依你我交情,怎、怎会?明摆着的事嘛,新人不允出门,恰就你代吾跑腿,到房外溜达圈,查探下外头情况罢了。顺道要有可搭把手之处,理当问你家阿郎了。倘如碰遇见芝麻绿豆的琐事,吾人在房内没法子为你支招,你不去找你家阿郎商量,你道找谁人给你撑腰?”
一席话吭哧毕,江采苹也已颜颊羞绯,连带掌心亦攥冒出湿意,香汗漉漉。毕竟,圆谎不容易,挖了坑如果能填得平,自是再好不过,但若觅不到适宜的闲土填堵,赶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则是自作孽不可活的结局。
何况江采苹并不嗜好编谎,更不擅长圆谎。然现下身处时代不同了,处世处事看似亦必须有所改变,时时处处明晓随机应变之理,方可适者生存。只是,拿采盈开头当靶子练习,貌似江采苹尚不能适应。
“原来如此。小娘子若早明白的告知于奴,奴前响不就晓得该怎行事了吗?好嘞,奴会速去速回,保准探得一清二楚,铁不令小娘子失望。小娘子待候奴信儿吧。”贴耳倾听着房门内动静,见江采苹无回应,采盈复又不放心地拍拍门扇,提高嗓门唤了嗓,“小娘子?那奴这就去了?小娘子暂且休憩下吧!”
“嗯。”待闻得江采苹鼻音好似浓重的闷应音,采盈适才松口气。转身一路小跑向亭廊处之余,还心下颇堵分怪异感的扭头侧目了几回合江采苹闺房所在方位。
听着采盈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屋外没了任何杂响,江采苹方趺坐(两腿相盘而坐)回榻。少时,对照着铜镜将玉叶冠举戴于头。
人都说待嫁娘是最美的,可江采苹面面相向着镜中勾勒出的影廓,却观摩不出为人“美娇娘”该有的淋漓。反倒觉得,自身是在顾影弄姿。
举头见明月,顾影徒自怜。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较之于江采苹,既遥望不见明月,亦眺望不见故乡,却要嫁与人……
江采苹于闺房顾影自怜的工夫,于江家门院内,此时此刻可谓好不热闹。纵然天空细雨濛濛不断,甚为纷扰院中拥挤的人流,可那份源源不息的人气,丝毫未有被雨水浇灭热情的趋势。
恰恰相反,放眼望去,江家门庭方向依旧排有越拉越远的长队。而但凡列队之人,无论长幼尊卑,不管是纯粹来凑热闹的抑或有备而来者,无不在翘首切盼,耐性十足的等祈江家可以有个人出来,及早揭开江家娘子昭布的“抛绣球招亲”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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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时至未时,江家门院上空,接连擂彻三波喧天锣鼓响。
院内原本显得较为鼎沸的人声,随着鼓声迭起,顿时变得万籁俱寂。整个珍珠村,方圆几里,一时之间亦唯闻鼓磬音。
“各位乡邻,今日是咱珍珠村江家草堂的小娘子,选定的出阁日子。”待擂完鼓,李东将手中鼓棒別于腰际,身穿一套崭新衣衫,满为焕采地对拥簇于廊亭下方的众人拱手道,“依照往昔礼数,但凡已及舞勺之年,未逾舞象之年,家中尚未娶妻,未订婚契系身者,今儿个皆可参与江家小娘子于前日昭布的抛绣球招亲!”
谁想李东话音刚落,候于周遭的人群已然掀起一阵嘈切:
“往年似乎并无关乎年岁界定的规矩吧?”
“抛绣球便抛绣球,有人敢抛便有人敢抢。谁人抢到飞砣,美人理归谁手。又何来婚契论说?”
“就是,这江家小娘子划定的道道也忒复杂,哪里是欲抛绣球招亲?吾看根本是拿抛绣球充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咚~”
诸人悻悻过程中,忽闻一棒打鼓响再起。冷无防备之下,登时免不了复又被擂鼓声震得耳蜗发“嗡”。待纷纷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一个模样娇俏的小丫头,竟已伫立于廊亭一角。正手持一截鼓棒,颇显忿忿样儿的朝一干在场人做瞪视。
“采盈!”李东毕竟才及幼学,尚未见过大世面,亦未历经过世事,单诵事先备予其的台词,尚可熟记于心照背无误,可适才的置疑声涛一闹,却委实把其吓得有够呛。这会儿一见采盈露面,便像极看见活救星般,立刻奔凑了过去。
“嗯。”朝李东淡淡地应字,采盈遂又环视向亦瞅着己身在大眼瞪小眼的人群。少时扫量,方微敛严色,小脸挤出抹笑态,跨前半步续道,“奴家小娘子自幼颖慧过人,气度高雅娴静。奴家阿郎亦曾与友人夸口言,‘吾虽女子,当以此为志’。想必于今个日子眼前来赶奴家小娘子场子的左邻右舍,亦更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奴家小娘子的才华有几分。如此,又何必与人同流,遭闲人蛊惑,自贬尊德?”
“这小丫头,看似虽黄稚,却好一张利嘴!”
“丫鬟如斯,小娘子必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
鉴于采盈一席话驳斥出口,夹枪带棒之余,难免讽臊得围堵于四周的台下人二番生出新一轮骚动。然恰于这工夫,江家门院外,此时此刻同样不平静,亦引发有一波不小的哄噪。
就在采盈出场前响,五匹快马已疾鞭踵至江家门前的石巷子口处。时下,因于江家院内院外皆里三层外三层挨挤满人客,乘马所来之人,不得不及早勒喝坐骑,徒步往江家正门所在方位行走。
“瞧人家这架式,连花轿均抬来了!”闻见马啾动静,趴于石巷的一长队人中,生出窃窃私语。
“花轿又怎地?江家小娘子可非庸脂俗粉,名门贵胄没准瞧不上眼呢!”
“可不是?倘欲嫁入有钱的大户人家,江家小娘子岂需抛绣球招亲?巴结上门的王公贵族可谓一搂一大把,岂不早就嫁出门去了!”
“那亦指不定。依吾观来,无论如何挑,江家小娘子亦得找个差不多门当户对的才是。如若不然,岂非忒委屈江家小娘子?”
“陆六郎言之有理呐。咦,陆六郎家双儿,不亦已及舞象之年,今个这难得一遇的大好机缘,陆六郎怎就只身一人来了?”
“嗐,吾儿岂有这般福分?”被人唤作“陆六郎”之人,看似已至不惑之年,胡渣根根犹如硬刺遮于黝黑的脸膛,直攀及发际线,乍一看,堪比张飞在世,“安分守己呆于衙署当差的好。做人须有自知之明,吾儿来凑热闹,岂不自讨没趣?吾前来,亦只不过想看看,江家小娘子终了会与何人匹嫁罢了。”
“吾亦与陆六郎同意。往日里,江家断没少开堂布医,有恩于咱穷困人家。今儿个江家小娘子招亲,怎说亦得忙里抽闲,前来捧场子,权作了份恩情吧。哎,那不是如家茶楼的伙计?”
“陆六郎”顺人指势侧目过去,恰与如家茶楼小二打了个照面,心下不由犯疑:“好似真个是其。莫非其亦来参加江家小娘子招亲?不对唻,其在旁为之引路者,好生面生,仿乎不像咱本地人。”
“定是讨了人茶水钱,故领人来凑屁股眼的。这如家茶楼掌柜的,精明着呢。连带伙计亦精于算计,无须为这种人伤脑筋。放心便是,江家小娘子绝不择予这类人啐。自古巾帼,无不坚贞,江家小娘子愈为柔中有刚,美中有善……”
给如家茶楼伙计引领着步向江家门院的薛王丛和高力士一行人,俱为不动声色的细听着旁人种种指划,各是未予停滞,即径直跻身至围观于江家门院外的最前方人层行列。而江家院内搭建有方戏台的廊亭方向,由是所散发的人气热度,较之前刻亦明显涨跃。
“奴家小娘子有叮咛,凡今日临门者,来者皆是客。为表承谢,奴家小娘子交予奴一枚锦囊,曰,囊中自有志趣。”举起握于掌的一只粉缎袋子,示于亭下人睹圈,采盈杏眼一勾,才续道,“来客如有兴趣,任人均可猜上一猜。”
“倘若猜中,可有何嘉赏?”立马,群中有人发问出声。
“莫不是,猜中锦囊者,即为稳夺江家小娘子飞砣者?”
“如果那般,未免有失公平!”随即,亦有人高嗓门提出异议,“明昭为‘抛绣球招亲’,如此行来,岂非变锦囊招亲?吾乃一介粗人,哪生有那头脑琢磨锦囊妙计,不公平!”
这人一犯闷骚,紧跟着亦有他人借机起哄道:“少卖关子,趁早叫江家小娘子出来抛飞砣。吾早已等得不耐烦,一大清早儿就候于这方戏台前,由饱食得嗝撑,至这刻站得腿脚几欲软瘫,望眼欲穿亦未眺见江家小娘子人影,莫非唬吾?戏耍人心?”
“小娘子道得果有理,文盲着实乃衰神也,其他书友正常看:。”采盈暗自喟叹着,二话没说,便先行抛白眼道,“奴家小娘子早已料到,见锦囊,定当冒不服气者。是以,奴家小娘子亦约得明白,此锦囊,只供志同道合之人,享之猜之。”
“那这绣球还抛不抛?飞砣还允人抢不抢?”方才的高嗓门者,一根筋的附喷置疑,“不抛的话,吾可返家补觉去了!白折腾大半日,穷捣腾人兴。早知不赶这好几里路,来珍珠村受憋窝!”
“奴家小娘子曰,绣球只有一个。试问何人有定,知己亦同这绣球一副德性?”不屑的瞟瞥台下这帮人穷志更短者,采盈略顿,方加以作释道,“说白了,此锦囊,仅为求知己。不愿浪费情感者,尽可自便,亦许之来去自由。况且,奴家阿郎亦早有吩嘱在先,今日奴家小娘子喜迎吉日,但凡来客,于珍珠村响当当的李大娘家所烙蒸饼,尽供来客享食,银两则由江家支付。换言之,如有趁故添乱的,江家亦非随人践踏门户。奴言尽于此,来客皆可悉听尊便,恕奴不远送。”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吾诸多人,难不成尚抵不过江家小娘子一个女中诸葛?”每逢场景趋陷尴尬状时候,自是少不了明事理者主动索卖人情面。
自打采盈上场,李东一直杵于边上,见状亦忙不迭上前悄拽采盈衣肘,劝慰道:“莫恼吧。小娘子的良辰吉日重要,僵持下去岂非要耽搁了小娘子大事?届时,当问阿郎与小娘子作何说辞?”
“闭嘴。先前你竟直呼奴名讳,奴尚未与你计较。眼下用不着你来说教奴,奴尚明晓理应如何行事。”以警告的口吻慑毕,采盈又不甘的狠剜眼李东,才速扫向周围各色人等。片刻,悠着劲清咳嗓儿,方换以安之若素颜容面众接道,“如斯甚好。虽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奴家小娘子总归称得上惹人爱慕。此锦囊,奴家小娘子又怎会全无设想?即便是奴家阿郎,想来亦不允奴家小娘子驳了来客面子呀。”
“言得是,所谓‘爱屋及乌’,欲抱得美人归,自然亦须有所付出方是,其他书友正常看:。”刚才还跟人身后闹场那人,性子转得倒干脆,“这锦囊,吾有幸一睹,纵使江家小娘子这朵花落不进吾家,吾亦不虚此行。吾已迫不及待欲开眼,快些打开锦囊令吾等一饱眼福吧!”
见无人再搅聒议,稍时,采盈擎托起霞彩飞扬的锦囊,于是抿唇浅笑道:“奴家娘子与奴说了,此锦囊内有乾坤。共附六题,一题破对子,两题动脑子,仨题猜谜字。难亦不难,易亦不易,且看人是否懂得变通,这里是否懂转弯而已。”
嗬罢,采盈便翘指轻叩了叩自个经外奇穴部位:“猜中其内所附题目者,稍迟,除却可径自踏上奴脚底这方戏台,近水楼台先得月,抢接奴家小娘子抛出手的绣球之外,待奴家小娘子招亲结束,姑且不论居于戏台之上者被招中与否,皆可随意小作逗留,于江家歇息上小半日。期间,统可赏奴家小娘子白玉笛一曲,以及奴家小娘子轻盈灵捷的惊鸿舞!不知诸位,对于奴家小娘子别出心裁的这则锦囊戏,尚算满意否?”
“传闻江家小娘子的惊鸿舞,实乃一绝啊!”
“殊不知,其白玉笛,吹奏得更叫一个清越动人!”
“唉,吾若得此女子,夫复何求?只可惜,吾已老矣……”
闻听罢采盈后话,身侧人不约而同发出啧羡,立于人首的薛王丛,薄唇亦似有若无滑过一丝笑味。抚按折扇的修长玉指,不觉中亦屈扣紧。
位于其旁的高力士,将人言人色净收于目之际,时不时亦未曾忘却观探薛王丛神韵间的细微变化。
惟余采盈,径顾居高临下窃欣悦于场内人反应,楞是全然未发现这中间其实混杂有“故人”来。
与此同时,江仲逊陪同江采苹静坐于亭廊垂挂起的重重帷帘后,则清晰捕闻到,正始于江家偏院位置,由远及近传至的声声犬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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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正因于采盈拿出手的一枚锦囊戏,再掀人气**,人声鼎沸时刻,未料江家门院外的石巷子口处,与此同时竟亦颇显不合时宜的接连奏至几响抨锣音:“让开,让开,书迷们还喜欢看:!陈明府至!”
伴随衙署若干差役替陈桓南于前开道,原本拥堵于江家门前这截石巷子里的众人,纷纷被吆喝着退侧。仓促之下,百八十号诸人难免发生冲撞,踩绊磕碰及他人。本就有够哄噪的场景,由是愈加变得嘈乱。
“想不到连陈明府竟也莅临,亲自为江家小娘子抛绣球招亲捧场面来了!”
“哎呦,看样子,这次可真个要热闹了……”
“不许吵杂,书迷们还喜欢看:!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那喊话者,不是陆六郎家双儿吗?”先时曾与“陆六郎”有过交谈的人,看着那行走于最前的差役,不无置疑道,“莫非是吾老眼昏花,看差了?”
闻人醒示,“陆六郎”亦忙扶于石墙边上站稳身,踮起脚后跟朝隔挡于眼前的层重人隙细瞅去。
薛王丛与高力士并立于江家门槛方位,自然亦看得见有“贵”客造访。只是,在场旁人见陈桓南临至,皆避之让之,唯独薛王丛和高力士一行人,却依然伫立于原地,动也未动。
“杵着作甚?还不快些让道?”
余光夹蔑这名冲己身发号施令的燕颌环眼的差役,薛王丛折扇轻摇,不露声色阻示住意欲动足向前的身旁近侍,转就稍作侧姿,给早已步至其面前的陈桓南腾出了块儿巴掌大小的空郄。
察觉薛王丛表显得如斯勉强,陈桓南脸颜顿时亦呈现不悦态。应该说,薛王丛立于人浪内,原就犹如鹤立鸡群,陈桓南又岂会注意不到薛王丛。待顺带扫量向薛王丛旁侧,眼见薛王丛身边尚直立有数位同样俱看似眼生之人时,陈桓南原欲发威的念头,则楞又于刹那间打消。
“锦囊内所附六题,皆曰为何?这时辰亦已不早,倘若须得先行历经锦囊这关,方可候至江家小娘子抛绣球一关,那便快快出题吧!”
而于这时,江家廊亭下搭建的戏台方向,人多声杂,并未有多少人暇及投注门外陈桓南的到来。人人只就兴奋地仍旧盯视着采盈擎持于手的粉霞锦囊,自顾自哗然成片。
“言之有理。所谓‘良宵苦短’,**一刻值千金呐!还等甚?出题出题!省得白白耽搁掉良辰美景,害美人儿久寂,春闺独守。届时美娇娘生气,嗔娇不允圆房,可怎生是好?”
见状不妙,李东于背阴里拉掖下采盈,窃询道:“怎办?”
“怎地,怕了?”睥睨李东,采盈不屑的撇撇嘴,反稽道,“怕便径自走人,奴绝不相拦,其他书友正常看:。如着实不踏实,亦可拽上李大娘一并离去,其正于偏院庖屋烙蒸饼!”
“谁说仆怕了?仆非是那意……”未讨得好果子,李东不由悻悻然,“仆断无与尔拌嘴皮之意,尔何以总打趣仆?”
“呀嗬,教你背识幕词,你倒真介个文绉了?”白眼净添怨幽的李东,采盈环视遭混于亭下争相卖弄风骚兼扬吐秽藻的某三五者,方续道,“瞧你那股子傻稚劲儿,问奴怎办,你说理应怎办?出了异况,自当立马立地去请示阿郎了!”
“哦。”李东木讷般闷应声,遂作势疾走往亭廊尽头。尚未踏出亭台,忽又扭头奔向采盈,“那,那你呢?”
未防备李东又从背后速返回来,采盈登时被其吓得禁不止一哆嗦:“奴……你、你说呢?奴当然是于这守着了。”
“要不,换你找阿郎吧。仆于这看守。”瞄瞥当下乱糟糟的人群,李东咬咬牙,一副欲言又止的补道。
闻李东言,采盈没来由于那么一瞬息,兀自泛生了种异样感,心坎倏地麻酥酥,仿乎有受人惜护的温暖怪味穿流过心田。短暂恍愣之余,小脸亦染微臊,杏眼一瞪,适才没好气地朝李东赧催道:“你少作磨叽啦,速去速回就是!婆妈……”
瞭望见戏台四周此起彼伏的喧嚷,以及看似于廊亭处做叽咕的采盈与李东,陈桓南当即亦顾不得详悉薛王丛等人,便端着极重的官架子腔儿,三步并作两步紧迈入江家大门。
“咳咳!”稍迟,眼见院中多人压根无视自身登门,陈桓南不无憋窜肝火。
陈桓南一咳示,跟于其后的差役,亦齐扯声连敲了串铜锣:“肃静!”
这下,拥围于台下的人,方循声侧目,赫然发现陈桓南的存在。采盈同李东自是亦不例外。
“赶紧得,你去寻阿郎,报知小娘子这边情况,请其定夺。”嘘音叮咛着,采盈便推搡了把尚赖于其跟前的李东,随就独个陪笑向陈桓南所站角度,“呦,这不是陈明府?今儿个是刮哪阵风,将陈明府吹到江家来呀?恕奴有失远迎,还望陈明府谅解。”
眼梢瞟瞥跑离廊亭的李东人影,陈桓南倒也不含糊,径直开门见山质问道:“你家小娘子人呢?”
“奴家小娘子?”采盈面上略诧,随即睨笑道,“陈明府这般急于见奴家小娘子,难不成亦是冲着奴家小娘子的绣球而来?”
“陈明府家有严妻,怎容其纳妾娶小?”采盈话一道出口,立时招惹及人答讪,“咱这珍珠村,谁人不晓此事?众乡邻道,是不这理?”
虽说人言委实可畏,但自打陈桓南顺从陈彦方与陈彦原商榷的家门亲上加亲事宜起,其本身也已备足任人讽蜚的谋虑。时下,当众遭人评议,纵使有失其身为明府的尊仪,然旁人所述却亦为不争之事实。
忖及此番前来目的,陈桓南索性决意姑且避锋针弱。有曰,“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这段被其视作座右铭,平时每逢不遂心,便用以激励警戒自个的格言,现下困窘处境,亦是时候套用。
“少与某耍贫!”陈桓南于是凛迎向台上势单力薄的采盈,恩威并济道,“识相的,及早叫你家小娘子主动跟某走得好。毕竟乡里乡亲的,某则把丑化言于前。如若不然,少时,若由某命人将你家小娘子请出来,可别怪某未留予江家面子!”
见经人谑嘲,陈桓南面有恼羞成怒之色,采盈亦晒然:“奴亦只当是席玩笑话罢了,陈明府莫恼吧。不过,闻陈明府所言,奴实为添有难解之处。恕奴愚钝,有教陈明府,何以奴家小娘子今日就须得随陈明府去呢?当着众来客,陈明府可万万莫道,果是相中奴家小娘子,来之前既已作定谱,此程非要硬抢亲不是吧?”
采盈有意无意的这一通变相施“离间计”,人堆之中,顷刻亦挑荡起与江采苹息息相关的争疑:
“江家小娘子绣球尚未抛,何人有资格作结,自己定可成为江家的乘龙快婿?即便天王老子地王爷,想必手亦伸不这般长,包管咱平民百姓家门的亲事!”
“可不是怎地?山高皇帝远!”初始时候,迫于采盈提出锦囊戏,曾与采盈接二连三僵峙的那个高嗓门者,这会亦附和于人后发难道,“吾等好些人,候了这大半日,脖颈近乎盼折,半截杀出个‘程咬金’,岂有此理?”
“咱大唐律例,有哪条规定,为人父母官,可强抢民女?”前响一直习惯性跟人屁股后闹场子那人,此刻亦诽悱道,“出题,继续出题!猜毕锦囊,吾还巴望着抢飞砣!啰嗦个甚?”
有道是“众怒难犯”。民愤愈演愈烈,陈桓南心下一紧,深知绝不可再任由人肆无忌惮下去,否则,末了势必难以收场。思忖着,遂黑沉下脸,就近对存有异议者横眉怒目指斥道:“好大的狗胆,未免忒不把某放于眼中!某好歹乃本地明府,成何体统?况且,关乎江家小娘子之事,某早与江卿有所商讨,岂容尔等妄加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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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由拜入江家草堂当学徒开始,约莫一年有余期间,尽管李东与江采苹照过不下十次的面,然而今个大日子里,再见盛装打扮下的江采苹,李东仍是吃了惊。
确切而言,江采苹今日的妆扮,依是尚称不上盛装打扮。较之平日,仅是由男儿装换回女儿装,至于妆颜上,仍为淡妆雅服。可纵然如此,却更为令人惊叹,书迷们还喜欢看:。
之于江采苹,其实远远的便已眺见李东行色匆匆奔来,可见到其,李东反倒宛如花痴般猛地定住身。现下正与江仲逊坐于帷帘后的江采苹,便唯有率然回首道:“小东子,是否有何事?采盈呢?”
直至闻江采苹开口问话,李东方心虚的渐收晃神。窥眼貌似亦在等其答以说辞的江仲逊,不禁顿生羞怯:“采、仆,仆……”
“别急。来,先吃口茶,再慢道亦不迟。”发觉李东结巴不成调,江采苹莞尔笑曰。殊不知,连同其刚才的回首,加之这刻的莞尔,回眸一笑,触及于李东目,却是百媚生。
一时之间,李东径顾陷于江采苹的粲然,一口茶水来不及咽下,就已呛得涨青白脸膛:“小娘子,咳!阿、阿郎,陈明府来了!采盈让仆来……咳!”
李东叙释得晕人,江家父女听得则镜明。
“陈明府?”江仲逊虽有讶色,可谓稍时即逝,“苹儿,暂且叫东子陪你呆会,阿耶到前面走趟。”
江仲逊道毕,便由胡椅站起身。
江采苹见状,亦不徐不缓将垂于耳际的薄纱掩及面颊:“阿耶,且让儿代为去吧。想来,陈明府是专为儿来吧?”
猝然被江采苹言中,江仲逊尚未来得及予以否肯,一旁的李东已经复又瞠目:“小娘子怎就料事如神,知晓陈明府一进门,便直接问……”
“东子!”未允李东言尽,江仲逊便皱眉,低低地唤了嗓子李东,“……”
“阿耶,事到如今,还有何不可相告于儿的?”江采苹亦紧跟着,打断了江仲逊。见江仲逊转向自己,半响缄默,江采苹才满为不在乎的付之一笑,接道:“有些事,即使阿耶不说,儿实则亦看得懂。又何须刻意隐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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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桓南蓦地一撂狠话,堵于江家院中的诸人,终是收敛了分嚣气,书迷们还喜欢看:。
反观陈桓南,看着众人于瞬间变得谨言慎行,其本身的气焰,看似反倒相对有些胀涨。
而恰于外人一时半刻皆难弄明白,江家小娘子上演的这出抛绣球招亲,私底下究竟是态何样实况之际,外带连同采盈此刻亦不免有点云里雾里,不知到底该如何应对当下情形方是为适宜的工夫,由自江家院门口方向,却是突然传来朗朗吟诵声: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待闻者俱为不约而同循音撒瞅,但见一位风度翩翩的锦衣男子,正手摇一把玉柄折扇,眉目含情款款跨入江家门院内。与此同时,跟于其身后,随之鱼贯而入的一干人等,仔细打量上去,亦个个气度不凡,连带着装佩饰亦尤为显衬得扎眼。
采盈独自占据于亭廊位置,较之于其他人,可谓居高临下,自是先行察观得清晰来人相貌。待其使劲儿眨了又眨一对水灵灵的杏眼,直至揉得双眸酸疼不堪,方再三确认定,来人是谁之余,则着实差点于当场便径自低呼出声:“你,薛、薛……”
“单杵这耗磨也是耗磨。不如,寻找点有够刺激的东西,凑个乐呵玩玩如何?”未容采盈吭哧着激动毕,薛王丛已将手中折扇“啪”地收叠,转就朝对正背立于戏台处的陈桓南,夹笑插接道,“未免喧宾夺主,不妨便请台上之人,先行说道番其那锦囊,做来客的尽可各抒己见,书迷们还喜欢看:。稍时,再相请这位陈明府,作予番评阅,看谁人可登龙门,获取个‘状元’头号,如何?”
“噗~”待听罢薛王丛话意,采盈惊诧过后,忍俊不禁发出了响怪调。这回合,其实乃听得明懂,薛王丛是在有意为其解围。亦或许,亦另有它图。
但眼下,在李东未寻来江采苹与江仲逊之前,在采盈看来,薛王丛这位不速之客,对于江家而言,尚是算为不无裨益一方。虽说心下已然有底,可采盈依是不由自主小小的腹诽了阵儿,甚是难以置信,薛王丛竟也有大发慈悲的时候,肯为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与其先时曾于长安街头打过交道的薛王,委实判若两人。
“好大的胆子,陈明府适才言过,江家小娘子这门亲事,今个断不容许继续往下招。你是何人,竟还敢有胆量蛊惑民心,怂恿这江家的丫鬟,净道藏于锦囊之题?”
“陆双,大胆的是你!”
“你?茶楼的小二吗不是?”这被唤作“陆双”的人,恰是前响给人提及过的“陆六郎”家双儿。当陆双一眼回认出,回斥其者,亦非是旁人,而是如家茶楼的伙计时,顿时有些微讶。
纵然身为本地明府,可陈桓南才上任没多久,自是尚未曾有过机会进京面圣,亦不识得薛王丛为何许人也,但这会也辨识出,敢与其手下人峙局者乃茶楼小二,更是变了脸色。陆双做为衙署差役,与陆双峙局,明摆着便是与陈桓南结梁子,何况还是个茶楼的伙计。
采盈旁观在上,原本也欲凑这个热闹,趁机加把火,谁让陈桓南有以权谋私的可恨处,可张了张嘴,终究未出声。既然双方非官即贵,姑且坐山观虎斗,未尝不是件爽事。况且,相似的场景,其可谓亲身历经过,并且印象深刻。
“咦,好像江家小娘子来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濒临剑拔弩张的时刻,忽闻有人嘈了一嗓儿。刹那间,在场所有人,包括薛王丛与高力士,以及采盈和陈桓南在内,清一色全转对向层重帷帘飘飘的亭廊方向。
亭廊周侧,帷帘虽层重,却始终遮不住那抹窈窕于其间,时而若隐时而若现的明秀体态。随着那道轻盈美影儿的莲莲流转,梅花所独有的沁沁淡雅之香味,亦于空气中渐溢渐漾,丝丝袭面缭扑迎绕聚来。
笼罩于珍珠村上空的一片天,幻彩般天开云霁。滴答于人颊几近一个时辰之久的濛濛细雨,就在江采苹纤纤葱指,呈半兰花指状撩掀起最末一截帷帘之时,亦瞬息停息。
轻纱掩面的江采苹,浑身上下,只有柔色的白、暖色的绿,却是远胜及花枝招展的艳簇。轻纱之下,明眸皓齿,颜容之上,清丽绝世。
自打江采苹莲步踏上廊亭那刻起,由一大清早儿,天刚蒙蒙启亮开始,江家院内外便间歇不断沸反盈天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声,顷刻沉寂于鸦默雀静。而薛王丛刀刻般的俊官,无形中已然冷峻了分。反倒是高力士,反应甚为迥异于薛王丛。
除却一见江采苹,与人同样共生心神上的震撼,将其惊为天人,高力士心中自然亦会不由暗喜,有感而叹江采苹正是李隆基时下所亟需的女人。然,高力士亦敏感地察嗅到,立于其旁的薛王丛,仿乎亦对亭台上清新怡人的江采苹,拨动了内里的某根心弦,情愫憧种。
江采苹亭亭玉立于台上,颔首轻裘缓髻工夫,不期而然对视见场下的薛王丛,倒并未显现出异样变化,亦未像采盈前时那般慨触颇杂。即便是娥眉轻蹙,睨见与薛王丛一道同来的高力士人时,江采苹婉仪下的灵逸,亦未流露出多少感**彩,仅是淡淡的瞟了梢之后,便把全副注意力投注向了陈桓南。
毕竟,江采苹早就知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被人挖寻见。只不过,诚未料到这场命劫竟会到来的这么快而已。本以为,尚余有些许时日做下最后的挣扎,但依现下断来,一切皆是徒劳罢了,书迷们还喜欢看:。命运有时或许是可以掌握于人手中,但更多时候,仍是由天注定,非人力而能改也。
“陈明府,吾已有听吾父亲大人,道及日前陈明府登门所述之事宜。”微敛恍思,江采苹即时朝对早已看直勾眼的陈桓南,略予欠身施礼,便未语先笑道,“想来,实是有劳陈明府费心了。不过,想是陈明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于吾招亲之事,早些时日,吾亦已与吾父亲大人讨乞在先过。是以,虑及陈明府日日宵衣旰食,吾之亲事,理应不敢烦劳陈明府挂操。吾在此表以歉意,承谢过陈明府。”
人都说,秀色可餐。陆双发现陈桓南径顾沉醉于江采苹,像极依然尚未从美色中醒过岔神,为免闹出笑话,落民众笑柄,便及时以胳膊肘,偷拐了膀子陈桓南:“陈明府?”
“咳!”经陆双一醒示,陈桓南才回过味,当众不自在的舔舔茶紫色厚嘴唇子上的小撮胡须,干喝的噎咽口吐沫,方复端官架子道,“如此说论,江卿仍旧不肯买某薄面了?”
“陈明府,莫非吾言得尚不够明?”江采苹不无嫌恶地蔑哼装腔作势的陈桓南,就地反质道,“吾已明言,吾之亲事,唯吾做主。既无需陈明府操持,亦无关乎吾父亲大人之责。吾这般直白作释,陈明府此番可听得明晰?”
“岂、岂有此理?自古婚嫁,无不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理!尔,江卿为尔父,某、某为……”着实未料江采苹脾性竟比江仲逊还倔硬,陈桓南登时觉得颜面扫地,被臊得一个头两个大也就无暇顾及加以斟酌,气极败坏之际难免口不择言,“某为尔牵线搭桥,铺条锦绣之程,作保红媒,何谓不妥?尔尚有何不遂之处?某好话言尽,江卿食古不化,不想尔愈为顽固不开窍,果是有其父,必有其儿!某……”
“陈明府何以咄咄逼人,是听不懂人话麽?”未允陈桓南胡搅蛮缠厉毕,江采苹已是正色驳断道。继而便随手一抬,作出送客姿,“吾若不愿,任人均强迫不了吾。陈明府,请便吧!”
江采苹这席言简意赅的话一收口,周遭本就已观得大眼瞪小眼的诸人,立时窃窃生议,其他书友正常看:。薛王丛亦好整以暇的眯缝起细目,但扫视向江采苹的神韵,却凝得更深。
采盈闻江采苹指示,小脸却极为兴奋。少时,见陈桓南只就紧绷着张臭脸,却并未自觉的离去,便亦学着江采苹语气,跨前小碎步,以散漫的态度冲陈桓南重申述道:“陈明府,请吧。恕奴不远送了。”
“哼!某看江家,蠢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下,陈桓南肝火亦再也克抑不住分毫,转就冲一干差役招手发号施令道,“来啊,把江家小娘子给某带回府去!凡横加阻隔者,一并打入狱牢!”
陈桓南明火执仗的翻脸,民姓越为面面相觑,嘈切渐起。
闻陈桓南命令,其身边的差役亦有唯诺应令者。但也很明显,其中有三五个差役,侧目瞅眼伴于江采苹一同上场,却由始至终均未言语只字半语的江仲逊,并未应陈桓南之命,陆双即是其中一人。如此一来,原做备应令向前的差役,在动了几步后,回头瞥见陆双等人压根未意欲动足,则亦矛盾在原地,颇显犹豫的探向陈桓南,楞是前进亦不妙,后撤更不妙。
这一幕带分讽刺味的镜头,触及于薛王丛及高力士一行人眼中,兴许实为隶属罕见。然而观于人众眼底,实则并不足为奇。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无论何朝何代,人总为感情性动物。往昔,江家为珍珠村的民众,贡献付出的太多,上至达贵,下至黎民,未受过江家布施义诊恩惠的鲜少。纵使是衙差,亦不例外。如今要拿有恩于己的善人,但凡良心未彻底泯灭掉的,想必皆会仔细掂量下厉害度。
江采苹见状,亦轻轻拉过采盈,独个迈至廊亭边缘,定定地直视向陈桓南。约莫片刻盯视,方轻启朱唇,幽幽吐了俩字眼:“你敢!”
江采苹口吻尽管不重,却是透着股子令人战栗的犀利劲。陈桓南迎视着宛似柳叶一样颠立于廊亭边沿的江采苹,倏忽有股冷汗淋漓的错觉,仿乎江采苹随时均有从廊亭摇坠下身的骇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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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陈桓南本欲借由江采苹往上爬,但眼下,眼见江家上下俱不识抬举,相形见绌之余,难免亦有分气馁,书迷们还喜欢看:。
日前初趟造访江家时候,单是江仲逊冥顽不化也就作罢,今时今日,陈桓南二番登门江家,委实未防备到,江采苹骨子里楞是比江仲逊更为高傲。好听点言喻,陈桓南之所以扒准江采苹,硬揪着江家父女不肯轻易弃放,仅是单纯的试图在其官路上步步荣升,却诚然未祈因于这个弄出点什么意外来。
且不论江采苹尚未长至及笄之年,便以其八赋成名为莆田才女,于民众中有口皆碑。江仲逊于民望间的威德亦毫不逊色于其儿,即便整个珍珠村,亦非等闲之亇村。正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陈桓南并未愚昧至,为贪这莫须有的“功”绩,搞得载声怨道地步。
换言之,江采苹尽管堪称尘世一绝,但此时此刻,于陈桓南后知后觉来,盛唐人杰地灵,大江南北幅员辽阔,形形色色的美人儿想必亦理应比比皆是。何况江家老少全然无意于领其情谊,反倒处处推诿讽谑,于人前令其颜面尽扫。倘继续峙局下去,结果只怕断无益于其明府身份。
纵使赶鸭子上架,将江采苹强压委身,亦难保不会后患无穷。强扭的瓜不甜,自古红颜多祸水,未被选入皇宫兴许造就不成羁绊,一旦伴君如伴虎,指不准聪明反被聪明害,邀功不成尚在其次,只恐连现有的乌纱帽亦由此弄丢也说不定。
“小娘子!?”陈桓南心下正暗自忖度得忐忑,措不及防耳畔骤然聒噪入这响疾呼。听似乃为采盈的音质。
待其随众人一同,不无诡疑地循音睨望,却见——一团极致相宜的彩衫,在伴随一弧曲线优美的身段,迎风飘坠……
陈桓南辨识得不假,失声惊嘑的人确为采盈本人没错。只可惜那抹正悠悠而落者,淡妆素裹下的娇躯,却实乃是江采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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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天将黑未黑,珍珠村家家户户已及早燃亮起烛台内的白蜡,书迷们还喜欢看:。一时之间,盏盏零星的烛光,微炙的散布于昏黄的天地间,将摇曳的万物映衬得愈显朦胧。
江家喧吵了大半天,到这时,门院内外亦安寂了许多。蜿蜒的亭廊上,帷帘依然在乘风劲舞,廊亭里却唯余秋潮在嬉戏缎缎帘锦,一股股的吹荡起仍旧搁置于原位的鼓台,时不时奏出低颤的鸣震。
采盈托腮守于江采苹闺房,目不转睛凝视着躺于床榻的江采苹,不由叹息,自家小娘子也忒为刚烈了。
且说白日时,巴巴亲睹着江采苹从廊亭跳下,却来不及加予阻拦,采盈懊悔得恨不能坠下亭的人是自身。如果能代江采苹往下跳,别说跳一次,跳上个**十了回合,采盈亦甘愿粉身碎骨。
“几时了?”江采苹迷迷糊糊挤开沉重的眼皮时,恰瞅见正独个趴于其枕边,小脸净装满黯然伤神色彩的采盈。
采盈径自陷于沮丧,反并未发现江采苹已然醒来。蓦地闻见江采苹问话,顿时又惊又喜:“小、小娘子……终于醒了!奴好欢欣,小娘子醒来啦!”
睹见采盈颇显激动的猛抱环向自个,边欢呼边擦抹涌出眸眶的水珠子,江采苹不无感动之下,同时亦顿生莫名其妙味。
“小娘子!今后可不允小娘子随便轻生,听见没?”采盈倒未察觉江采苹颜颊滑逝的微讶,拿捏着力道拍指江采苹纤手,随就接作嗔怒道,“纵然有天大的事,小娘子只须牢记,铁定不止由小娘子一人扛负,尚有阿郎,以及奴在。奴绝不让小娘子受丁点委屈,抑或遭人欺凌!小娘子要相信奴,奴发誓,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决不食言!小娘子可万万别再想不开了,即使不在乎奴,奴亦恳乞小娘子可以多想想阿郎,顾虑些许阿郎作何感受,其他书友正常看:。权当奴求小娘子,行不?”
采盈声貌俱切道毕,江采苹着实愈发犯晕。蹙眉相向于采盈,半响,终是忍不住询了句:“轻生?”
“可不是嘛?哼!”白眼看似佯作懵惑的江采苹,采盈即刻憋闷的反质道,“小娘子莫道已经忘却,白日里纵身跃下廊亭的糊涂事吧?真介个糗死人,小娘子怎可那般鲁莽?撇掉一大帮子人不管不顾不说,就想寻短见,真个以为,一死便可一了百了麽?殊不知,枉死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添堵更多的乱糟。小娘子平时行事机敏过人,怎专就糊涂一时了呢?倘如真不幸摔出个好歹,那也会充列冤死鬼,犯得着因与那势利眼小人计较,赔搭上半条命吗?根本划不来,懂吗?”
采盈自顾自喳喳一通说教罢,江采苹适才听懂采盈言外之意究是指的何。搞半天,原来这丫头误以为,己身先时不小心跌下廊亭是在一门心思寻死,意欲以死了事。怪不得见自己醒来,情绪显现得这般过激。
“我、吾哪有?”江采苹怨艾的抽回玉手,继而径直活动了下甚为麻酸的脖颈,掀起薄褥由卧榻坐起身,“吾仅是失足而已,谁人欲寻死觅活的任人瞧热闹了?也忒介难为你想象的出,自以为懂吾,竟认定吾活腻歪了。吾的人生大事尚未办利索,蛛丝马迹的眉目均未发掘见,岂会动不动便拿自个小命开玩笑?”
采盈忽闪下杏眼,将江采苹从头发丝相摩到脚底板,约莫片刻无言以对,复又不怎放心的置疑了遍:“小娘子所言,当真?”
“废话么你不是?你还真以为吾跟你们这群古人一副德性,遇见点芝麻绿豆的屁事,便势必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净穷折腾串不切实际的东东?吾才不至于那样‘酸’,嗑了十年陈醋似的!”江采苹没好气的直接回予采盈记卫生眼,便一个翻身趴于榻上,跟着就冲依旧在若有所思的采盈勾勾葱指,打记响指招咐道,“杵那作甚?榆木疙瘩。凑过来帮吾捏捏肩胛,这硬板床,睡得吾腰酸背痛,几近骨质增生……”
尽管未如数弄明懂江采苹这套说辞,但于江采苹话味里,至少有一点采盈算是听得明白,那即是,江采苹仿乎全无轻生之意,其他书友正常看:。之于采盈而言,只要江采苹未生短见念头,一切首属大吉,关乎其它的,一概不重要。
是以,闻江采苹发话,采盈二话没说,便麻利的偎近前,痛快地为江采苹拿肩桑背:“唉,那奴便安实了。小娘子可不知,当时可把奴吓坏,阿郎亦担忧着呢。哎呀,净顾与小娘子论讨,小娘子现下醒来,奴均忘了赶紧得去回报声阿郎!”
“阿耶在作甚?”乍经由采盈一醒示,江采苹亦方忆起江仲逊来。无需置疑,既然连采盈皆对其产生误解,想来江仲逊亦差不几两,更甚至,这会比采盈忧忡得更甚。
“还能作甚?阿郎在陪客人呗。”不想采盈恍示过后,少时,却又磨蹭了下来,“也不知阿郎到底怎想的,小娘子都昏厥小半日了,阿郎则只顾于堂屋与客吃茶,一趟也未返来瞧过小娘子。”
“陪客吃茶?”这下,江采苹不由侧目向采盈,紧追问了席,“家中有留客?”
“可不是怎地?”随手替江采苹拢拢松垂的发髻,采盈略显不平地埋怨道,“小娘子也有够郁吧?阿郎怎就能兴得起这份闲雅呢?别说小娘子了,奴见了心底均窝气。那薛王丛……薛、薛王……”
未加理会采盈即作校正的口误,江采苹遂反问道:“家中留客,是其?”
见江采苹蜷起身姿,采盈忙从旁侧的翘头案上取了件软衫披予江采苹,这才应道:“嗯。小娘子亦不细琢磨,除却其,尚余有何人,可请得阿郎亲自作陪?且一坐便是个把时辰有余。酉时至当下,稍迟这晚饭均得磨悠在咱家混了。”
“那,与其同来之人呢?”忖及薛王丛,江采苹自然而然虑及高力士等人。毕竟,目前最具可能性可对其构成威胁者,貌似非是薛王丛,而是为这位高将军。
“小娘子不关询自个救命恩人,何以偏关切起不相干者来了?”怪异地睨注着江采苹,采盈情难自禁的小声嘀咕道。
“少神经兮兮了。吾取性正常,断无你那癖好。”察觉采盈口吻尽掺着股子怨妇腔儿,江采苹直寒冒起一身的小米粒,干脆哆嗦着裹紧褥衫,续佯斥道,“吾又未指名道姓,你答非所问作甚?问你甚,老实巴交的答甚就是。”
“奴哪有痼癖?”面面相对着江采苹,采盈好会儿腹诽,才满为无辜的嘟了嘟唇。
“那谁知道了?吾只知,‘烟霞成痼癖,声价借巢由’。至于是否为打趣,你知,吾知,天知,地知。”江采苹振振有词的指证着,便斜了眺屋顶,“举头三尺有神明,甭解释。须知,解释即为掩饰。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
“小娘子故意激将奴!奴去找阿郎,不睬小娘子了……”采盈撂下话,便抛留江采苹,绯红腮颜匆匆疾奔出门槛去。
“喂,嗑尚未唠完嘞!有异性没人性哎!”江采苹见状,唯有忍笑,并带朝采盈戏唤了嗓儿。其实,江采苹本也仅作说笑罢了,却未料想,采盈竟对这话题如此敏感。
有道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看来,亦该是时为采盈的下半辈子,有所操酌了。省的越拖越久,届时反变棘手。
采盈羞赧的离去后,江采苹便独自倚于卧榻,翻来覆去的思前想后。日间的事,日后的事,己身之事,他人之事,种种萦绕于心尖。忖搅着,不觉中便添了困乏感,索性顺势栽靠着肘腕小憩。
亦未计过了几许刻钟,江采苹倦疲正浓之际,鼻息突兀嗅吸到阵阵特殊的熏香气,好似由自采盈走时,虚掩上的门扇处袭来。
待江采苹惺忪地驱挥着直逼至卧榻四周,沁入脾肺的那种凝香,欲懒起身子工夫,但闻“吱”地一声门扇轻扣合响,闺房内早已闪入一道白影。眨眼间,直冲帷榻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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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惺忪中,江采苹尚未来得及反应过睡神儿,及时瞄清晰这个胆敢趁着朦胧夜色擅闯入己身闺房者,究竟是为何人,书迷们还喜欢看:。来者早已脚步流转,速度的窜至其卧榻前。
“唔~”随之,江采苹瞳孔蓦地急遽扩胀,只觉唇瓣微凉,连人带腰已然一并被环拥进某个怀抱。现下时辰,夜凉如水,那怀抱亦由内而外浑泛着丝丝从屋外携入的潮湿味儿。
近距离触及于眸的整张五官轮廓,较之于江采苹而言,虽说不怎陌生,却也谈不上有够相熟。纵然那入怀的感觉似曾相识,味道犹如其白日里坠下廊亭时,昏厥前刻于潜意识中残留下的,所跌入的那方怀抱。
是以,纯粹的仅从心理上讲,江采苹本能的意欲推搡开眼前正在作以强吻自己的登徒子。然而,与此同时,身体上的某种仿乎不受控的条件反应,可谓亦在分毫不肯甘拜下风的加施以蛊惑,挑战其免疫力与容忍度所能承载的双刃极限。
江采苹径自于心坎层生矛盾的工夫,不知不觉间,其本人已经由先时的侧卧姿,沦蜕为平面的仰卧态。反观欺于其身上之人,同样亦已由初始时的屈膝单跪状,攻占为时下的俯挂八爪鱼架式,愈为一发不可收拾的在强索豪侵人体上浅鲜的私密地带。
“嗯~”少时,伴随含覆有浓浓茶涩刺激的耳鬓厮磨,以及点点游移于寸肌冰肤上的温热挑逗,江采苹内里情难自禁撩拨起一股从未曾体切过的袭汐。齿齿唇舌乳融,息息氤氲蔓延,帷帐卷曳之余,待捕闻见自个呻吟出声时,不免更为臊躁,其他书友正常看:。
然而,就在衣襟几近被撕绞破扯的瞬间,江采苹却猛地身体抽僵,忽而醒彻过睡意来。继而就近摸抓过已是被凌乱挤压变形,给拱缩去床榻一角的花枕,想均未想便狠狠拼尽残力,照准正躬身于其上的人背脊部位举砸下去:“走、走开了!”
江采苹这花枕,别看外表是由丝线作成,金玉饰蔽的内层,实则为木瓷、碎布及竹子的混合体。相当有一定分量。
措不及防被花枕插戳,被袭者难免吃痛,登时连同手脚上正施展至极兴时分的一系列动作亦缓滞停息:“嘶~作甚?”
当下,纵使江采苹神智上多了分理性,可那仍在近喷于其耳畔的浓重喘息,依是足以兼具份魅迫,痒得其心神难安抑。以致同人辩争均心虚不已:“貌似这话理应为吾,反质问于你、薛王吧?”
由于自打回房便一直晕厥在榻,适才醒来没多久的缘故,江采苹日间妆扮于身,原备以抛绣球招亲的那袭衣饰,这会时候基本上还未作更换,颈下仍旧为那抹宽片白色锦缎裹胸。本就暴露于人眼皮底下的一截颈项,加之祸于前响那波有违矜持的缠绵滚床运动之后,此刻可谓颇彰显的袒胸.露乳,不亚于净无障碍性的在与薛王丛额际泌冒的细密汗珠呈现亲密接触之势,水乳.交融和合成线儿状,正顺延其曼妙的玲珑躯段,向下向深曲探去。
原就薄如蝉丝的锦缎,一经沾染上滴滴湿意,但凡打湿之处,且不论形态大小,自然而然俱是越加演变得丝薄贴身。如此一来,江采苹起伏的塔山,凹凸有致的美曲,亦无一例外的昭然若揭于薛王丛身下。
“胆敢偷袭本王!”片刻四目相对,薛王丛方沙哑的呵斥道。
“怎地,莫非薛王又欲故伎重演,借故关人天牢,砍人脑袋?”短暂的缓冲,江采苹亦已稍稳了不小的心神,遂凛迎向眯缝起细目的薛王丛,勉强作以安之若素之色,回驳道,“恕吾提醒下,这儿既非长安重地,亦非薛王后花园,而是吾江家宅院,乃吾闺房软榻上,其他书友正常看:。身为一介女流之辈,吾虽不懂国之**,但尚知晓一二礼数规矩。有教薛王,未经主人家同意,半夜三更私闯未出阁女儿家的闺房,况且言行净夹杂逾矩劣迹,于吾泱泱大唐,犯事儿之人,又理当论处予何罪名,方是为合乎国礼?”
不明不白被人占尽便宜,眼下的尴尬处境,江采苹若不先发制人,而继续优柔悱恻,只恐会彻底沦陷。
“汝是在请教于本王?”江采苹夹枪带棒讽谑毕,薛王丛的嗓音,反却沉得愈为低哑。一把反擒住江采苹那只手持花枕拍附于其脊梁上的纤腕,于是逐渐加深力道,“想听的话,本王大可作释于汝一套再合理不过的说辞。”
眼见薛王丛高挺的鼻尖再番抵逼向自己,江采苹倏忽有种濒临窒息的紧张。欲侧身躲闪,奈何却受钳制于人手。欲别过脸去,眼不见心为静,可恨的却在于,薛王丛亦根本不容允之。江采苹如将头扭向左,下一秒,薛王丛亦会跟贴去左,反之,江采苹如将头扭向右,薛王丛亦一样会贴转去右。一来二去之下,一个在前左右扭来扭去,一个在后同方向贴来跟去,反倒扭贴得异样别扭,禁不住煽人幻想出一幕幕旖旎镜头。
“瞧汝肯这般卖力气,本王直白告之也罢。”见江采苹愤懑地瞪视于己,不再徒作挣扎,薛王丛修长的手指似有意若无意摩挲过江采苹颌颊,板抬起江采苹俏巴,方嘴角上勾道,“大不了,汝跟了本王,不就了结?”
“无耻!”睨注着薛王丛轻浮的笑辞,江采苹羞恼的脸红到脖子根。恨不能当即挥手,甩薛王丛个嘴巴子,权当赏赠。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凡江采苹稍加使分劲儿,任薛王丛钳箍住的皓腕,便会相应的紧上一分。直疼得江采苹娥眉紧蹙,指甲亦深深忍嵌入掌心。
“不知足?”撸缠绺江采苹发丝萦绕于指间,薛王丛硬生生掰开江采苹紧攥成拳的玉手,睖向江采苹复道,“那,本王纳汝为妾,承恩否?”
“你……”薛王丛明目张胆做调戏,江采苹不由气结,激忿之际愣是差点咬伤自个舌尖。这人,何止是无耻,简直是无耻至极!
“女人太贪心,可不是好事。”薛王丛自顾自抚滑下江采苹饱满的朱唇,边赏析着存留于江采苹白皙脖颈上,由其烙印上去的圈圈齿印。半响,目光敛聚,深邃地暇视向江采苹,“本王的王妃位子,尽管空闲至今,可即便时至而今,本王亦是尚未作定谱,决意将其随便舍于何人。如若不然,汝说怎办?”
听罢薛王丛话味,江采苹明显晃了下神楚,随就晒然一笑:“真是苍天有眼。像你这号的卑鄙小人,活该孤苦伶仃终老!”
捕捉见薛王丛幽如苔潭的眼底闪逝过一缕异样,江采苹心下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接作嘲讽道:“谁叫你平日自作孽,习惯性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难不知,爱玩弄人者,亦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连这般浅显的道理均悟不懂,你还配作何?”
江采苹一席话,口吻虽道得轻蔑,却不可不承认其言之在理。这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的?更何况是薛王丛这类惯嗜拈花惹草之徒。
“激将本王?本王不吃这套。”薛王丛反看似对于诸如此类的冷嘲热讽,彷佛早已见怪不怪模样,倒甚为悠然自得的舔噬了口江采苹手背,“将本王贬得一文不值,无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亦且问询汝句,难不成,汝方才玩得不尽兴?尚需本王言传身教,培教汝番,怎做个招男人疼惹男人惜的好女人?”
“激、激将你?吾都觉得,浪费吾的吐沫星子!”看着薛王丛似笑非笑的细目,江采苹由是亦益为羞怯。羞的是一失足铸成此恨,怯的则为,生怕薛王丛这种人会真格的言出必行,拿其作教育素材。前刻其尚可经得起引诱,可倘若再照前时那样场景不休不止纠缠一通,恐怕临末必定掉入薛王丛的花言巧语。两世的英名,两生的清白,均付诸于水,为之摧毁。
“未免汝心有不平,那本王恁凭汝挑选。两条路,嫁,或不嫁?”
明是欺了人却还卖乖,倒显得对方心胸狭隘。江采苹斜睖瞥薛王丛竖起的食指与中指,亦顿生恍惚,一时分辨不出薛王丛话为何意,话里话外到底那句是真那句是假,愈为读不透这个男人。便唯有鄙夷的哼道:“人命之于你,当真贱至此等地步?吾之路当如何走,为何要听从于你抉择?换言之,狗咬你一口,你亦咬狗一口麽?”
“本王会。”薛王丛淡淡地答毕,便顺势又连啄了口江采苹眉心,稍后方尽为一派正儿八经样儿的补叙道,“而且,本王会以十还一。”
“疯子!”未料薛王丛的回答会这般干脆,江采苹霎时无言以对,唯有啐声,便嫌恶的闭上了眸子,实在不想再面对薛王丛这副令人作呕的德性。尤为怀疑,这世间竟然会有自恋到不知廉耻程度的败类,且是可悲的生于帝王之家,长于帝王之家者。
“汝摆这尊样态,是欲勾引本王呢,亦或在跟本王嗔娇?”江采苹正暗作喟叹,隐忍以行,原本意欲松懈薛王丛,以便伺机拼上最后一拼,却未想,薛王丛睨笑着吹完这句枕边风,便松弛开了其,转就径直跨下卧榻,没事人似的整了整衣身。
见状,江采苹随即亦“腾”地从榻上跃起,连鞋子均未顾得趿拉,便赤足朝向正背对床榻而立的薛王丛冲去。不无腹誓,定要趁机一雪前耻,讨个公理;否则,万一给人传扬出去,以后该何以立足,以何颜面见人……
谁想,江采苹尚未挨靠近薛王丛身,其闺房的门扇却已先行被人从外面推敲开:“小娘子,收拾利索没呢?阿郎及众宾客皆在等待小娘子,前去甲蹦咧。”
猝不及防采盈竟会不合适宜的出现,江采苹登时被唤的脚下一个重心不稳,仓促中便崴了脚。即时当着采盈面,一头栽入像极早已有所防备,并适时回身张开臂弯的薛王丛怀里。
再说采盈,一抬目却意外发现,江采苹闺房内竟站有个人,且是个男人。于懵愣中细一打量,这人却非别人,竟还是薛王丛,并且,怀中正搂抱着江采苹,采盈刹那间亦“哎呦”一声惨叫,磕绊在了房门外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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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甲蹦”,即为用餐之意,其他书友正常看:。在古代,之于宫廷,多称之为用膳,而在民间,鉴于各地习俗关系,大同小异之下,叫法也略有差别。莆田这一块地角,于一般的平民百姓家,则俏皮的将之唤作“甲蹦”。
话说江采苹今个晚上,这顿姗姗迟来的甲蹦,却不见得可“蹦”消停。
原本这两日闹心招亲的事宜,夜里江采苹就未曾休息好过,加之由昨日前半宿开始,采盈便一个劲儿在旁说教,言咛新嫁娘不允吃食过多东西,唯恐腹中积污过重,一来不便于妆扮;二来,为免洞房花烛之夜挨坐不住,万一于人前散发出不雅之气,熏了来客兴致;亦或于江家郎子面前出了糗,则为人贻笑大方。江采苹便一直忍饥耐饿到这会,待好不容易巴望到可以敞开怀的饱餐一顿时候,却未料想,竟是索然无味了。
有道是,食色性也。看着在座的他人均享食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坐于旁侧的薛王丛,不只是吃得下,喝的更叫爽性,江采苹可谓直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一思及前响于自个闺房那会,这人所干出的鄙陋卑劣的猥琐行径,更恨不得当场掀翻桌凳,招放百八十条恶犬把其追咬番,再于众眼皮子底下将其扒净光,拿扫帚连轰带驱撵往门外去。
“小娘子……”采盈留意到,打入座,江采苹便在闷着头往酸奶里加梅子,一颗颗加下来,时下酸奶已近乎被梅子覆溢出,江采苹却依在夹取盘中早已所剩无几的梅子,便忍不住暗碰了碰江采苹,权作醒示,其他书友正常看:。
起先不巧被采盈撞遇见同薛王丛发生于闺房的那一幕,江采苹本欲与采盈作以粗释,可惜采盈非但不听受江采苹说道任何说辞,甚至连留予江采苹解释的机会均未给,反倒当着薛王丛之面,栽坐在房门外的石阶上,立时立地先行摇头否辩道:“奴,奴啥均没看见……”
眼见采盈误解,看似却还存心“将错就错”,故意往深里加重那场误会,身为受害者又吃了亏的江采苹不由气闷,推搡开仍旧在搂抱着其的薛王丛,便欲奔至门槛处,揪起跌绊于地的采盈,耳提面命说教通。
养儿防老,积谷防饥。采盈这话,言行举止间显而易见的愣在胳膊肘往外拐,江采苹不恼才怪。遭外人欺江采苹姑且可强忍,隐忍以行暂记下仇,且待日后势均力敌之时,再报仇亦不算晚矣。但倘若迫不得己受了旁人辱,竟连自家亲人均不予以理解,无法彼此体谅苦衷,江采苹委实愤懑。
且说采盈,惊诧地置身于当时那种场况,一经察觉江采苹真格的要羞怒,便未待江采苹靠近身,就颇有先见之明的已然从石阶上速度爬起,拍拍衣尘,转就跑离开江采苹闺房。
“小娘子,既有薛王在,奴姑且就退下了!”待奔离三五丈距离远,采盈适才喘吁着回头,眺见江采苹像极一瘸一拐跳挪至门口旁时,方扮了态自认为可爱的鬼脸,扯着高嗓门补述道,“阿郎尚遣奴告知完小娘子,赶去大门外接迎下小东子。小东子先时被阿郎派去街头打酒,眼下尚未返回。这乌七八黑的,小东子一人走夜路,阿郎着实不放心!小娘子,那奴就先去办正经事了。稍时,小娘子与薛、薛王,也赶紧得出屋吧!”
“喂,别走呀!我……吾随你一并出门,寻小东子吧?吾为你撑灯。三人行,至少比两人搭伴更为保险吧!哎!”江采苹原欲追赶番采盈,即便采盈不愿听其详释,起码也不该独自闪人吧。如此一来,岂非又撇却其,要单独与薛王丛相处。
在切身历经过前面的深刻教训之后,江采苹可不作祈再与狼共舞。引狼入室已是失足成恨,岂可全无长进的继续与狼同处一室。可悲的是,其总归是崴了脚,行动多有不便,况且采盈亦压根无意于候其。
江采苹不唤采盈等其,采盈倒尚有闲暇慢作会儿磨叽。江采苹一道出口,表明其意,欲令采盈携带其同行,但见采盈二话没应,扭身就“噔噔噔”疾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满庭院的夜色中……
“作甚?”睨瞥现下时刻反来滥充好人的采盈,江采苹顿时悻悻地谴斥道,“腿发软,站不稳?需不需要吾起来,把座位让与你来坐?由今以后,吾为你端茶递水?教你何为规矩?”
片刻工夫,未期江采苹会回予说教,采盈不由有分发懵:“小娘子说甚呢?”
转而一想,许是祸于之前的事,江采苹火气尚未消,心坎仍对己憋有埋怨,这才变相讥讽于己权作出气,采盈便又压低声,接作赔笑道:“小娘子,奴是看小娘子奶汤加入的梅子过量了。奶汤本呈酸汁,掺加的梅子如果太多颗,岂不是酸味过重?还能喝得下口吗?”
“吾喜欢,不行麽?”白眼采盈,江采苹索性把寥寥剩余于盘的梅子,如数通拨入酸奶。
“小娘子……”采盈见状,不免欲言又止。
江采苹自幼胃寒,本就食不得各种刺激性食物。是以,平日里,在江家饭桌上,但凡过硬、过酸、过辣、过咸、过热以及过冷的东西,俱鲜少上桌。今日这顿饭,倘非有贵客临家,诸类饭菜内亦绝不会调拌入辛辣等种味料。
鉴于江采苹本身喜好,摆盛于其食案上的饭菜,除却往常几样较温和菜肴,便独添加了醋芹与梅子两小样。江采苹饭菜未夹几口,反是没少夹梅子,采盈立于旁,见了难免关切,生怕江采苹过度食酸,夜里胃疼的老毛病会复犯,再难受得满榻折腾,难以入睡。
“怎地,莫不是你想吃?”扫瞥依旧在暗窥食案的采盈,江采苹粲然一笑,遂端起腕下那碗奶汤,举予采盈,续道,“那吾赏你了。”
“小娘子,奴喜甜不喜酸。”这下,采盈小脸顿窘,“小娘子不是晓得?”
江采苹与采盈于这边时不时丛生嘀咕,斜对侧的薛王丛与高力士等人不无发觉。江仲逊与江采苹位于同侧,只不过食案摆于江采苹食案前三尺之处而已,自是亦闻得见江采苹和采盈二人的咕执。只是碍于有客在场,不便于多作点提罢了。
“听闻小娘子尤为擅奏白玉笛,表演惊鸿舞。不知今时,某及高公,可有这份眼福,赏阅番小娘子之绝世演奏?”之于薛王丛,无须细闻江采苹跟采盈到底在计较些何,亦心知肚明,江采苹八成是在借故相以采盈苛刁。
闻薛王丛请恳,江采苹眼梢的余光夹瞥正作以睨注于己的薛王丛,不着痕迹地收回擎持在手的奶汤,半响缄默,方颔首应道:“吾近来小有不适,还忘贵客体解。”
薛王丛有意替采盈圆场子,江采苹岂会看不懂。然,由薛王丛说辞间,江采苹同时亦意识到个不容小觑的信号。薛王丛言语中用的是“某”这个字眼,而非是其惯常出口的“本王”自称,这是否代表,其身份,尚未公开?
“某”一词,之于唐时代称呼里,堪称谦称里语气不卑不亢的一种。原本,无论官卑大小,与人对话,皆可用之自称。但薛王丛习惯性显摆其尊贵的身份,例来多以“本王”自称,而时下,其却唤己以“某”字,显然是不想人及早探晓其底细。江采苹可以醒悟到这点,却着实猜不透,薛王丛之所以这样做,刻意有所隐瞒,葫芦里究竟卖的又是什么药,亦或在谋划何。
毕竟,早在日前于长安城采购药材时,江采苹和采盈俱已碰遇过薛王丛,且不单是打过一次交道。连同出明德门那次,前后加计起来,怎说亦为俩回合。而且,江采苹及采盈亦洞悉当下坐于座的高力士,是为何人。目前,在场一干人等中,貌似仅余江仲逊尚被蒙在鼓里的样儿。难不成,薛王丛是专门针对于江仲逊……
绞忖着,江采苹忽而觉得头皮发乍。须知,这辈子,于江采苹生命里,除了一贯无脑的采盈之外,时至而今,江仲逊可谓江采苹最为致命的弱点,乃其今生今世所系的唯一骨肉血情之人。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鄙人深感荣幸。有道是,‘贵脚踏于贱地,蓬荜生光’。诸客屈尊纡贵,鄙人柴门亦蓬荜生辉,招待不周之处,望请见谅。”江采苹向来识大体,知书达理,此番待客却冷言寡语,江仲逊心下虽说怪讶,却仍是适时插接道,“近些日子以来,因于家中琐事繁扰,吾儿确有微恙。说来,皆因吾这个身为人父者,未尽至本职,凡事均须吾儿劳心劳力……唉,看来吾是真的老糊涂了,竟于贵客面前叨及私郁,还待诸客莫往心上记,未扫来客雅兴为是。鄙人敬诸位贵客一杯,权诚致歉;为表歉意,鄙人先干为敬。”
“江卿言重了,吾等尚须承谢江卿款待才是,何来表歉之说?”这时,高力士搁下酒樽,亦满为笑呵的环向江采苹,“小娘子既抱恙在身,安康首要。吾倒存有些许草药,虽不怎名贵,却也不易寻得。倘有需要,小娘子只管开口便是;纵使吾那亦无,届时也定然想方设法为小娘子找见。”
听罢高力士话味,江采苹只就含羞低眉,朝对高力士缓予施礼,并未多作话词。跟着便面向江仲逊,径直揖询道:“阿耶,儿忽感不适。且请以先行回退,诸来客请慢用,恕吾暂不作陪。”
托辞毕,江采苹即作欲恭退,不想尚未从食案跪起身姿,却听薛王丛紧接着说了话:“高公均已有所表示,某又理应如何回馈这一饭之意?”
薛王丛径自说着,便侧目向江采苹:“日间,某得闻小娘子乃女中诸葛,才华横溢。名贵草药某不稀罕珍藏,某倒是尚存有一酒令,筹不见下联,适逢这酒兴,可否有教于小娘子,不吝赐教?小娘子总不至于屡驳某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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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诚然未料想到,薛王丛于私底下卑鄙下流也就作罢,于人前,竟也胆敢这般恬不知耻,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均已于众人前表明,身有抱恙须先行恭退,薛王丛却依是从中作梗,接二连三阻挠其离去。先时是拿白玉笛与惊鸿舞借由说套,时下,更为横添出酒令筹来变相挽兑。想来,倘若江采苹不讨予个说辞,薛王丛此番定然是紧扒着不肯放行了。
忖及这场晚宴,江家总归为东道主。倘如闹得过僵,只怕江仲逊难免心郁忧忡,届时,众宾客亦免不了会从中相摩出点蹊跷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世事难料,有些时候,能免除是非自是谨翼避免得好。
江采苹索性莞尔一笑,朝对薛王丛环顾道:“街谈巷语的种种传闻,只不过是左邻右舍恭维于吾而已。任人皆有年少气盛时,吾亦一样,当初卖弄的‘花拳绣腿’,而今品忆,终是难等大雅之堂。承蒙诸客看得起吾,倘是必须而为吾也别无它择,唯有于诸位面前献丑了。”
“哎,小娘子未免忒为过谦了。”江采苹婉辞毕,薛王丛尚未得空衔接话,不想,高力士已然于旁率先插接道,“昔日战国时期,楚.曾有载,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小娘子九岁既已能熟诵大本的诗文,及笄之年,更已写得一手清丽俊逸的好文章,所作‘萧兰’、‘梨园’、‘梅亭’、‘丛桂’、‘凤笛’、‘破杯’、‘剪刀’、‘绮窗’八赋,皆于当地广为世人传称。吾等虽非本州郡人士,耳闻小娘子才华,却亦仰慕之。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相见不如偶遇,小娘子又何须过于拘泥于繁文缛节。江卿说,吾所言在分理否?”
严肃的话题尚未涉入正题,高力士便已经对江家父女迎合洋洒了如上一通长篇大论,薛王丛显而听得颇表不耐烦,于是径自唤立于其侧的翊卫倒了杯搁置于食案上的茶水,端予其独个吃茶。
江采苹不动声色夹瞄举止轻佻薛王丛,淡淡地眼波一荡之余,对于高力士的啧羡,其实亦甚觉味同嚼蜡。
高力士作为李隆基身边的亲侍,鞍前马后伴君数载,于深宫城垣之列,与被那堵森然高墙豢圈于宫垣之内的形形色色极品女子,可谓交情匪浅。远的不作以列举,单说近的,譬如新才薨去未久的惠妃武氏,这位尤为彰显其姑祖母则天女皇聪慧及阴狠基于一身的一代奇女子,一朝得宠即宠冠后.宫。先是扳倒与李隆基同甘共苦了小半辈子生涯的枕边人,一手策制前皇后王氏沦为废后,而后各个突破,连环击败正受恩于兴头上的数位妃嫔,差点把高宗立武后的事来了个翻版。即便其卒亡之后,方被追谥为“贞顺皇后”,生前并未给正式册立为后,其于宫中,所享礼秩亦一同皇后。
江采苹自认,无论是心智上,亦或是心机上,自身皆及不上武惠妃十分之一。纵使一时侥幸拢得君心,又能如何?人死如灯灭,更何况,其原就甚晓,己身结果临了根本媲美不得武惠妃之殊荣。
“咦,高、贵客所提,又是古人又是古箴,仿乎蛮有学问学哎!奴均未听明白,那宋玉,是为何许人也?难不成,比奴家小娘子尚才高八斗?”他人皆暗怀份思虑未作声时刻,采盈环视遭四周,反倒小脸净显崇拜的恬朝向高力士,杏眼放光问询出口,其他书友正常看:。
“当于诸客之面,不得无礼。”见采盈逾矩,江仲逊适才稍予辞令,转就举起酒樽,含笑对向诸人续道,“鄙人一贯不胜酒力,敬完这杯酒,诸位贵客且就尽兴畅饮便是。至于鄙人,实是无法多喝下去,如若不然,稍时喝高,又该于客前出糗。干!”
“酒逢知己千杯少,莫使金樽空对月。如斯,某只有自斟自饮了。”薛王丛似有若无挑瞥江采苹,未待众人举杯同饮,便独自仰脖,先行一饮而尽樽中蓄满的米酒,“既然小娘子身有抱恙,某亦不过甚强人所难。今日有幸同席而坐,但见小娘子迟迟滴酒未沾,某姑且冒昧置疑句,小娘子可懂何为行酒令?”
“吾生为女儿家,理应自知分寸,适度敛行节制。莫非,嗜酒成性方为豪爽?”江采苹不矜不伐反问罢,遂泰然自若作释道,“今人饮酒,不醉不欢,古人皆然,唯醉必由于劝酒。古人习以冠带劝酒,劝而不从,饮不尽兴,自生佐饮助兴之趣。所谓‘酒令’,即由此而生,沿习成俗,并流传至今。及延于吾盛唐,但凡饮酒,则必为令。不知吾之概叙,尚算匹恰否?”
众所皆知,饮酒行令,由来已久,初始称之为“燕射”。乃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方式虽说五花八门,规矩则神肖酷似,俱为违令者或负者罚饮,是以又称“行令饮酒”。
“好!果是见识。”薛王丛当即拍掌,喟赞道,“如此,某且有教小娘子这位女中诸葛,不吝赐教番了!小娘子听仔细了。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小娘子请。”
前响窥探薛王丛架式,江采苹本以为其欲刁苛怎般高难度的酒令。这会,一听薛王丛扔出的这则酒令,江采苹顿生欲喷笑的冲动。薛王丛这则酒令,凡是与酒沾边者,想必无几人不见怪不怪也。尽管江采苹断无饮酒积习,对此却亦悉之。
然而,待触及薛王丛微微眯起的狭目片刻,江采苹却又倏忽笑意全无,心尖反而陡然颤了沉,其他书友正常看:。
“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这则明为诗文类的行令,薛王丛道示出的弦外之意,实则别有寓指。较之于江采苹现下处境而言,恰正是身处风急浪高的转航之峰,如果逆流而上,以后的路途,势必愈行愈颠,须得破荆棘斩巨浪,兴许方可保的周全。
换言之,如果顺流而下,则多半顺风顺水,足可逍遥自由安渡后半生。可时至现如今,江采苹岂余有抉择的余地,存乎于理想观念里,隐姓埋名归隐田园的悠闲种田生活,眼下,貌似已是不止不可及那般简单,而是,甚至连可望均已变为不可望的奢望。
“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依柁。”少时,江采苹方粲然对曰,一双美目明若秋水,迎视向薛王丛。迥异于之前的在于,其这次笑迎对于薛王丛的神韵,明显夹杂了些许承谢之意。只可惜,纵然心生感谢,亦惟可心领神会,作以心神交流,而不能于言语上直白相道。
毕竟,在场者中间,不光是江采苹与薛王丛二人。在座兼在立的,除却江仲逊和采盈,尚有高力士等一干人。正如薛王丛言下所示予江采苹的,有些话,仅可意会不可言传。
“哇,酒不醉人人自醉,感觉妙不可言呐!”察觉江采苹同薛王丛俱为沉醉于彼此携手营造的微妙氛围里,采盈不免喳喳艳羡,拉拽下江采苹衣襟,便恬着脸恳乞道,“小娘子,奴亦围观的心痒。可否许允奴,亦凑份热闹?”
“你?”冷不丁抽不回神暇,江采苹不由被采盈摇晃的微懵。别人不明晓,其可谓深知,采盈对酒令筹压根一窍不通。
“小觑奴?平时奴伴侍于小娘子身旁,耳濡目染,对这玩意也是一知半解的嘛!”采盈见状,立时相辩道,“就像那谁,谁和谁来……反正就是俩人争一瓢,由曰,‘油葫芦’,错曰,‘醋葫芦’,均为载入史册不是?诸如此类的,奴尚是可以即兴而作呢。”
眼见采盈搔耳挠腮半响,亦未忆起人家究竟姓甚名谁,江采苹不无哑然,其他书友正常看:。而适值这工夫,薛王丛亦已抛甩出另一则酒令:“某有一枝花,斟某紫儿酒,唯愿花似某心,几岁长相守,满满泛金杯,某把花来嗅,不愿花枝离某侧,让与旁人手。”
闻薛王丛酒令,刹那间,江采苹恍怔。薛王丛此场出的乃为一则卜箕子令,原是先取花一枝,持花行令,并口唱其词,逐句指点,举动稍误,即予罚酒。可经由薛王丛校改过的这则酒令,乍入耳,虽然称得上面目一新,却亦委实面目全非。
“小娘子,快些对呀!”当下这尤为关键之际,发觉江采苹反岔愣了精气神,采盈杵于边上,煞是干着急,“虽未插香计时,切亦不可犹豫才是。如若延错时机,便该着罚酒嘞!”
江采苹不会饮酒,亦沾不得酒,这点采盈知之甚详。但依就江采苹才华而论,单是应对薛王丛这则花酒令,照理讲,实为算不上为难,应该理当绰绰有余才对。可旁观之下,江采苹倒久未吱应,在采盈琢磨来,着实透着怪异劲儿。
“吾认输。”
稍迟,越为出乎采盈可力所能及想象的愣是,江采苹非但未对答酒令,反却径直昭认输局。且轻呢毕话词,即二话没说,只就抓过摆呈于食案的酒樽,遂一口噎咽下了整樽米酒。
登时,在席者,连同江仲逊在内,无不刮目侧睨。目光聚睖视向江采苹一人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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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江采苹喝下那樽米酒,薛王丛微眯的细目,眯缝得更细狭了,其他书友正常看:。
这一局行酒令,江采苹甘愿认输,似乎本就在薛王丛预料之内,然而与此同时,又仿乎出乎其意料之外。
江采苹宁肯自罚酒喝,昭告于人众前其认服输,亦不愿遂了薛王丛之意,听其抉择与安排。于薛王丛眼底,在这场酒令里真正输了的人,彷佛该是其,而非江采苹。
堂堂一朝薛王,风流天下,名高天下,曾几何时令无以计数的风华女子为之竞折腰,而今时今日,愣是被一个自称为“村姑”的小家女,于诸人前连连婉拒,颜面扫地,又当以作何感受。
“小娘子这是作甚?明知饮不得酒,竟还这般玩命。即便非喝不可,让奴代劳便是。”眼见江采苹猛灌下樽中米酒之后,颜颊立时绯红成片,采盈不免担忧,忙不迭夺过江采苹仍旧持在纤手的空酒樽,怨唠道,“倘若因于这酒性,夜里胃寒的症状发作,岂不白白受活罪?”
“无碍。输了便是输了,吾非是输不起者。”江采苹嘴上虽依作犟硬,腹内实则难受的很。适才灌得急躁,米酒初入舌,倒尚颇觉息凉兮,恰解了其胸中冉火。但噎咽下喉咙,穿肠浸脾,延沁血脉,攻及大脑,则委实刺激人神经。
往昔,江采苹原本就未曾饮过酒,可谓滴酒未沾过。有时远眺见江仲逊独自一人呆坐于角旮旯里,左手持壶右手持樽借酒浇愁,江采苹单是闻嗅到飘散弥漫于空气间的丝丝酒气,皆欲晕呕。
“小娘子有意相让,是认定某不堪汰之,亦或在顾眷于某酒量,有心垂爱惺惜呢?”反观薛王丛,反倒面色极显冷淡的径自取过酒樽,自作自酿,继而一口气接连饮了三樽米酒。遂“啪”地一下子,将最后一只饮空的酒樽,由唇际径直撴扣于食案上,“某无须小娘子刻意忍让,既是由某开提,某自是足以承当。自周以来,八寸为尺,十尺为丈,人高十一,故曰‘丈夫’。某纵然匹称不上‘大丈夫’,可毕竟亦为七尺男儿!”
唐制的一斗酒,换算至现代,差不多相当于十杯德式扎啤。而江家今个晚宴待客所用的酒樽,一樽蓄满,可盛容的米酒,几近等量于三分之一杯德式扎啤。
有道是,酒不伤人人自伤。心情欠佳时饮酒,尤其是喝闷酒,往往最容易弄的酩酊大醉。若在平日里,别说仅是三樽米酒,纵使真格的饮上一斗酒,薛王丛亦不见得会添生异样。可现下,只是三樽酒缠肠而已,其已然呈现出醉醺意。
且说江采苹,亲睹薛王丛生出醉味,心头则愈为五味杂陈。其实,其并非意欲承让薛王丛,亦全无讥诮,只不过不敢承薛王丛那份情罢了。
人情帐难还,受人之情,必当以情馈情。何况,薛王丛的情,之于江采苹,完全是谈不上富有安全感的,至少此时此刻是。一个女人,无论其荣耀一生,抑或苟活一生,没有不作祈,可以拥有生命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一份真情。即使生不逢时,于这古代,想必亦不容绝对性否结,凡是人均偏性于寡情份子,有人情愿与旁者共享一个男人之爱。
是以,薛王丛的情谊,江采苹愧不敢受。倘是为还情,以身相许未免忒为狗血,江采苹亦没法做到;换言之,倘是采取其它途径报恩,估摸薛王丛又根本不屑一顾。实非江采苹看扁了薛王丛,皆因薛王丛压根就非是施恩不图报的善类。由是,与之拉开距离,对于彼此来说,貌似不无裨益。起码,现阶段如是。
“你这人,怎地这般不可理喻?既已明晓,奴家小娘子无意与你决执,作甚苦苦相逼?”江采苹心怀种种顾忌,未与薛王丛的针对予以吭吱,采盈立于旁侧,反是尤为看不惯了薛王丛时下的那股子盛气凌人劲儿,“甭以为,你贵为薛……某人,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可仗势欺人!”
心下蓦地一犯激懑,采盈几欲喷滑溜嘴,脱口道白薛王丛等人身份。
这顿迟来的宴席,无异于场鸿门宴,采盈自始旁观于其中,察言观色之余,怎说亦窥察得出些许波荡于其间的复杂性。席间,江采苹均未直白点破薛王丛和高力士一干人的高名上姓,而江仲逊,由始至终亦看似一副知而不言言而不知的双面模样,直叫人猜疑不定其到底是悉之,或是并未有所洞悉什么迹绽。
身处这种格外透着层诡谲的况势下,采盈自然亦比平常机敏,处处加分小心慎重。若非眼巴巴睹见江采苹受屈,其也尚不至于情绪过激。可这一番吵争,亦难免引人侧目凝想。江仲逊便是其一:
“岂可无礼?退下!”
“奴……”未期会遭江仲逊斥训,采盈小脸顿时又羞又怯。环瞥四周,待斜睨见薛王丛本人竟复又在厚颜的端倒先时李东从外面摸黑打回来的米酒时,不免愈为憋闷,“奴又未言错,阿郎亦在场,当是观得镜明。小娘子敬其谦之,其却有台阶不下,这也就作罢,权当其心高气傲,自以为是高人一等。可憎的是,余外却还寸毫不领情,试问,世间哪有谁人如此的不懂好歹?”
“大人之间的事,你个无知的黄口小儿,捣何乱子?”见状,未免采盈祸由口出,江采苹嗔瞥多事的采盈,遂适时作结道,“东西尚可乱吃,顶多嗑几味药丸,书迷们还喜欢看:。话,岂允乱诌?”
“小娘子,奴……”采盈嘟起唇仍欲相辩,江采苹却未留予其反驳余地,正色打断着,紧接便发话道:
“这里已无你甚事,你去庖屋,帮李大娘吧。眼下时辰已不早,待庖屋那边忙活完杂碎活,你姑且代阿耶及吾,送李大娘与小东子母子俩及早返家。记得临出家门前,多盛装些饭菜,权作略表谢于人,并和颜告之,姑于改日,吾同阿耶再登门亲谢。”
江采苹一席话,言得一语双关。不止是可堂而皇之的差遣采盈暂离,免生是非,除此之外,亦暗示了现下时间已经晚矣。就算饶有兴致吃茶喝酒,好像亦该是时适可而止了。再者,打由开始入席算起,延至时下时刻,亦已有约莫小半个时辰之久尚有余,各色人等理应早已酒足饭饱。与其干杵着一并耗磨,净陪坐无聊之事,反不如趁早散去,省得场合不宜,不便于某些人饱暖思**。
“听小娘子话意,似在下逐客令?”薛王丛长目夹笑,随手朝向怀中一摸,半响,方才慢条斯理续道,“酒令尚未行完,某怎可带憾走?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妨猜场枚,如何?小娘子仅需猜,某这手里,攥的是为何物即可。”
“猜枚?”听罢薛王丛言,江采苹还未置可否,采盈已率然反问出声,“猜枚的话,岂不是须附伴段虎棒鸡虫令?如若不然,纯是直接猜来猜去,少了精彩吆喝,岂不无趣?”
猜枚行令,隶属行酒令中一种。其法乃是由行令的人,把瓜子、莲子、干果或黑白棋子等小样物件藏握于掌心,供人猜测其所握之物的单双、数目或颜色等,猜中者为胜,不中者罚饮。之于民间,惯常玩的猜枚,则多为采盈口中所提及的“虎棒鸡虫令”。
对于虎棒鸡虫令,江采苹亦略知一二,其他书友正常看:。晓得其是由老虎、棒子、鸡、虫四种动物之名衍生而来,而四物之间,则一物克一物。玩时,两人相对,各用一根筷子相击,双方俱随便口喊四物中任意一物之名。以棒击虎,虎则吃鸡,鸡则吃虫,虫则吃棒。至于规则,亦无大异,同样是负者饮酒,但如果棒子与鸡,及虎与虫同时喊出,则不分胜负。
“吾对猜枚,知之甚少。有教下诸位贵客,以往猜枚,可曾有过从自个怀里掏猜物的公例?”不露辞色扫瞄薛王丛依然半遮半掩于怀襟,好似擎托有何样珍贵之物的那只手,江采苹转就狠白了眼采盈。
采盈这丫头,不知究是少生了几根筋。越是乱遭之时,其越是乱上添乱。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其却是屡教不改,且一次更甚一次愚钝。比方说当下,薛王丛借由行酒令,西瓜皮擦腚——没完没了作文章,采盈竟也兀自蠢昧的随之唱和。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江采苹深为懊悔不已,当初奈何竟把采盈怜悯来江家。
“如此论来,切是某违规了?”闻罢江采苹说辞,薛王丛倒未显不悦,反眉目含情的晒然道,“但请小娘子莫恼,某自罚三樽就是。”
薛王丛说着,便取过酒壶,准备倒酒。而就在这时,高力士环顾瞥坐于其对面的江仲逊,少时,忽而笑呵道:“哎呀,虎父无犬子,小娘子果是才貌双全!吾久坐观在旁,亦心痒如挠啊。忍不住也想即兴来句……‘孔融诚好事,其性更宽容’。呵呵,吾之拙感,一时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还望诸位莫笑话了才好。”
高力士道出的酒令,显是筹令。说白了,即是与古代文人有所关系的典故相以结合的酒令筹方式。不言而喻,高力士则正是借用了昔日“孔融让梨”的佳故,酝酿了这则筹令。
“哗~”
不想,高力士话音未落,只见薛王丛端持于手正在蓄盛第二杯酒的酒樽,由酒壶倒出的米酒已是斜溢出了酒樽,顷刻洒湿食案一大片。随即,便顺着食案椽檐“淅沥沥”滴溅,宛似断了的线般砸坠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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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早些歇息着吧。”铺理完被褥,采盈回身瞅瞥依然坐于妆台前愣神的江采苹,小脸不由拉沉,连催带嗔道,“亥时均已过,都已近子时,倘不赶紧得上榻休息,想来就不用合眼了。干脆发呆到天亮算了。”
“嗯。”江采苹斜倚着隐囊,漫不经心的轻应响儿,趺坐于胡凳上却动也未动。心坎脑海仍俱在萦绕,晚宴席间所发生过的一幕幕。
其实仔细思绞番,并无该详忖度的。较之于江采苹而言,原本亦只不过是吃了顿家常便饭罢了。若说与往日略有不同之处的话,顶多也就是于席间对了仨回合行酒令而已。除却酒令筹,仿乎跟往常全无迥异。
可不知为何,江采苹偏楞是沉浸于其间,甚为有些难抽回味。自打甲蹦完,由席上返折闺房,某道人影,某靥脸容,理不清究竟始于何时起,便早已烙印于其心田涧,挥也挥不去的幻闪于眸前。像极幻灯片般,只是,直在不间断地重复播放着仅与某个人相牵有关联的同幅画面,亦是唯一的画面。
“小娘子快别呆坐着了,好不?难不成当真要坐到天亮?”半响,睹见江采苹依是未有意起身,采盈终归耐不住急性子,索性半拉半推直接把江采苹拽至卧榻边上,“小娘子不困,奴可早就乏了呢,其他书友正常看:。这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日,奴早生熬不住了。小娘子不想休憩,总不能亦祸害旁人,也不让奴去呼噜吧?”
眼见采盈怨唠着,便作欲替自己脱鞋更衣,江采苹匆忙欠身,先行将挂于脚上的翘头履踢蹬掉,转就蜷盘进床榻内侧,并顺势掀起薄褥搭盖于膝,方美目流赧道:“吾自个来就好。你且回房睡吧。”
反观采盈,对于江采苹这一系列娴熟至极的“自己动手”动作,反而颇显苦口吻净夹杂有遗憾味的嘀咕出声:“唉,小娘子倒真介容易伺候。奴自从跨进江家门儿,跟了小娘子伴于左右,时至而今,掐指算算少说亦有七年有余。近些日子,奴于得闲时候品忆了番,这几年来,仿乎小娘子均没让奴好好服侍过一日。每每奴为小娘子打水洗脚吧,小娘子总在硬推诿说,喜欢独个泡脚,更别提其它事宜。这见天的,奴亦不敢多作奢求了,单就巴望,何时能替小娘子提回鞋喽!”
采盈一席话虽说道得抱怨腔十足,却字句不掺假。江采苹也确实未曾叫采盈侍奉过其。平日里,无论是浣衣烧饭等诸类粗活,亦或是女红针线等诸样细活,但凡江采苹力所能及,皆未曾招唤过采盈帮代。
相识相知以来,期间反倒有不下五次,采盈因于贪耍,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江采苹则衣不解带陪守于其榻前,亲自熬汤喂药数宿未合眼,事无巨细,就差给采盈擦屎端尿。是以,采盈时不时便会添搅怀疑,到底其与江采苹二人,谁人是主谁人是奴。苟存于这世俗中,为婢为仆者,又有几人能如其这般幸运,可得享其这份世间罕见福泽。
之于采盈,江采苹委实是位宅心仁厚的小娘子;然而,反之于江采苹,采盈则不见得亦是个合格的好奴婢。加于采盈身上,三天到两头大祸小祸司空见惯倒在其次,尤为令江采苹忍受不了的,实则尚在于采盈的死性脾习,一旦犯错例来均是累教不改,执迷不悟的一犯再犯。但换言之,这么多年磨砺下来,江采苹对采盈亦已然蜕变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心态。
“怎地,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莫非吾待你残忍刻薄,方是为合乎情理?才可称你心如你意不成?”径顾扯掉足袋,江采苹边揉捏被这所谓的白麻布做成的袜条,给裹得僵酸的脚趾,边佯怒斜睖眼采盈,正色道,“倘真个须那般才是,吾亦非做不到,你可思量清楚,书迷们还喜欢看:。先小人后君子,吾也把丑话撂在前,届时,断不允你记恨吾,或逢人便怨怪吾待你无情,否则,吾定当饶不了你。轻则抄家法伺候,至于重则,随便驱逐出家门亦不是绝无那可能性。”
古时的足袋,远逊于现代的袜子。姑且不论材质上的优劣,单说穿法,乍试穿之余,亦足以让人涔汗不已。不过,古人似乎格外偏嗜于白,即便是足袋,一般情况下亦统沿用白色。只可惜,仅是色泽悦目,实乃中看不中用。
试想,一条约莫半截长围巾长度的布条,一圈圈缠包于脚,并且一直缠到脚踝处,待整个缠毕,样子已无异于靴子造型。况且,为免有碍走动,余外尚需拿根布条将其绑勒敷住,如斯所谓的足袋,任人穿于脚,如若感觉舒坦才着实奇了怪。
江采苹脚丫上的足袋,自是亦差不几许。尽管针对其板形,已经稍作予修改,粗概地把布条缝合呈现今的袜筒状,但由于条件限制,时下能做以改进的方面,貌似也只有这点小细节。整体上,照旧需要大量的绳线加以勾织,而且必须专为那种麻线才行,倘贪图美观,试图以丝线替换麻线,鉴于其牢固性,则根本达不到及格水准。
有道是,鞋子合不合脚,穿的人最知道。足袋亦同理。看着江采苹娥眉紧蹙,狠着劲儿搓掐脚底板磨出的块块茧印,采盈二话未说,扭身便作势疾奔往庖屋,欲前去打盘热水来给江采苹泡脚用。
“意欲作甚去?”江采苹见状,当即唤了声采盈,不无打趣的质问道,“问题尚未得以解决,就及早作备开溜?”
“非也。奴本意是想到庖屋舀热水!”闻江采苹嘲弄,采盈脚下瞬滞,红唇一扁,立刻辩释回嘴,“先时送李大娘和小东子返家那会,奴记得,锅里尚余有不少的热水,均是滚开锅的。想必这会工夫,理应凉不透才对。哼,谁想小娘子竟如此诋毁奴,奴干脆不卖好的妙!”
“果如是,那吾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江采苹打个哈欠,稍时才睨注向满脸委屈的采盈,“可话又说回,倘如有心,早作甚来?这半夜三更的,还捣腾个毛,成心扮鬼吓唬人呀?甭介了还是,汝之好意,吾心领就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江采苹连续激将采盈,采盈亦终于忍无可忍:“小娘子信否无所谓,反正奴亦已不愿跑腿,恰乐得悠哉。奴且回房休歇去了,省得杵这,碍眼皮子!”
“咦,今个怎就爽快应承了?怎不与平时一样,死乞白赖的先行恳乞吾收留你一宿,待吾不允诺,而后方悻悻退却?”以往,每至入夜,采盈均会无一例外的赖于江采苹闺房内,天花乱坠的奉承一通,妄图可以托词耍赖,变相借口留宿于江采苹床榻上,与江采苹同眠共枕美渡一夜。可悲的是,江采苹竟然一回也未采纳过采盈请谏。今日采盈却出奇的痛快,全然未故技重施黏糊江采苹,难免令江采苹诧讶。
“小娘子说呢?明知故问,岂需相询?无聊!奴走了,小娘子独个好自为之吧!”采盈气愤愤地哼唧毕,便头也未回的径直踏出了扇门,只就背冲江采苹挥了下手,权作道安。
“嗨,真走呐?”眼见采盈径自侧转向廊亭方位,丝毫未有顾及四开八敞的门窗、小作停留之意,江采苹由卧榻跪立起身姿,伸长脖颈朝采盈离去的方向眺睨,顿时情不自禁泛冒咕哝,“说走就走,亦不听吾把话言完,未免忒少分人性。这小妮子,愈来愈为可恶,熟视无睹规矩!看来,改天插空,吾必须必得逮住其严肃说教顿。恁其随性所欲下去,吾岂非沦败,无立足之地……”
实际上,江采苹今个夜晚煞是有意于招呼采盈留下来,与其作伴。缘由倒也简单,皆因今儿个晚宴之前,曾有位不速之客唐突私闯入其闺房,并引诱缔结出了桩断不容忽觑的闹心事件。对此,江采苹心有芥蒂,为防患于未然,切实未祈把采盈恼怯。原以为,越啐采盈,其越加同往昔那样,反过来“倒贴”;江采苹诚然未预测到,采盈此次竟是转了性子,以致于其反而聪明楞被聪明误了。
江采苹后知后觉幡然醒悟时刻,即刻敏警的跃起,速度将门窗逐一插闭稳妥,其他书友正常看:。待环视圈呈现封闭式的闺房四下里,其又不放心的挨个角落摸查了遍,确定加肯定一切皆处置安全之后,适才重爬回榻上。
“呃~”未想,刚钻进被窝欲蒙头,江采苹却倏忽发现,卧榻周遭的帷幔竟赫然映着抹看似极为眼熟的影子,登时惊弹起身,忍不住捂嘴低呼了声。
张皇失措之际,然再定睛一看,其方是明晓,实是虚惊一场。只因其上榻前,唯独忘却将烛台中尚点燃着的白蜡熄灭,那摇曳的烛光,把其己身侧影照映在了帷幔上,仓惶之下才草木皆兵,自个反吓自个一跳。
“咚咚咚~”
江采苹正就安抚心神,就在这时,措不及防耳朵眼突又捕捉到连串的异样聒响。且笃定,这回绝非是其所捣。待勉强镇静些许措乱,循音细搜,方才探觉,这刺人耳蜗的噪音,彷佛由自于门房外传入。
待判定声源发自于何处过后,江采苹凝神瞪视着门外的敲拍,刹那间免不了再度战栗,警惕的抓举起身下花枕,瘆审了颤嗓儿:“谁?!”
“小娘子开门啦!出大事了,薛王那边出事了……”
“采盈?”辨识出朝房内低喊者,乃为采盈音质,江采苹全身紧绷的神经,方松弛了分。
“是奴。小娘子倒开门呀!”采盈站于门前石阶上,闻见江采苹吱应,则催敲得更急了。
来人既是采盈,江采苹一颗心大可稳落。可转而一想,采盈才刚离去,何以复又半道折回来,江采苹则顿又生出股子不祥感。
再窥听采盈尤显躁促的拍门架式,连带思及其刚刚道及的话,江采苹心头莫名猛地遽沉,立马跳下卧榻,赤足疾冲向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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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陈府,书迷们还喜欢看:。
宁谧的街道上,一道拉长的细瘦斜影,独个挑灯惶匆地行走于巷夹内,时不时环顾下黑兮兮的四周。较之于四下里的乌七八黑,待笼里尤显微弱的烛光,终于可照映见悬挂于朱红门椽顶央,匾牌上所镌刻的“陈府”俩大字时,只听好一阵儿急迫的拍敲声,顷刻即扰煞了周临原本的相对安寂。
“汪~汪汪~”宁静的氛围陡转,连带着亦由近及远,速度搅浑起了波此起彼伏的犬吠音。
“谁呀?这大半夜的,做甚者?”陈府的墙院虽说高不可攀,但由于一时之间,里里外外的犬吠声加杂一刻不停的拍敲声,混杂在一块儿,亦很快便催聒到了府院里今晚上轮着守夜的家丁。
“崔名舂!”闻门院内有人前来询训话,杵立于朱门外之人,连忙瑟缩着腰身高声应了嗓子,书迷们还喜欢看:。生怕自个的作应声不够响,会被依是在遥吠个不止息的声声犬吠音遮盖住,没法子传入朱门里面去让人听清楚。
“崔名舂?何许人氏?”门侧内者,听虽听见了门洞外的应话,然对门外人的反应,却显然极表生疏。稍时,径自嘀咕了句何话,方语气满彰透着厌烦劲儿的斥绝道,“倘是公事,且待天亮后,赶往府衙申状!”
侧耳倾听着门内人叱示毕,即窸窸窣窣地拖拉开步调,似有作备返房的声响。门外的人忙不迭重叩了巴掌朱门上的一对狮头门环,遂提高嗓门赶紧补释道:“仆怀有紧要公函,须立刻求见陈明府!”
“公函?何人之公函?”一闻这话,门内应腔者彷佛亦开始有些犯犹豫,略忖,复又哈气连天地婉辞道,“赶明个吧!陈明府这会正睡得酣,扰了其清梦,只怕讨不得好果子吃。顶多稍迟上俩仨时辰的事儿!你且先行寻处地角,随便窝眯会去吧。待天放亮,径直奔至府衙即是。非是吾不与你开门,须知,咱这的明府,自打上任便立了条新规,曾白纸黑字昭告于人前,上书,‘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规,家有家规,某亦特制府规。始于某赴任之日起,但凡公私,一概不于陈府受理……’多说无益,反正你只要知悉,陈明府从不在自家府上接理公文就是!”
“你尚未与仆通传,怎知仆就不得见?”接二连三遭人辞绝,这下,门外的来人亦耐候得冒了分火气,忍不住憋懑的杠抬了句。可转而细想,设身处地的思番,却也怨念不得人。毕竟,眼下这时辰嘈烦人家门,总归不讨人喜。于是,接着便又缓声示恭道,“事关紧要,仆切是等不及,望劳通传回吧!大不了,待事办成后,仆请下茶馆子!”
但闻承诺“下茶馆子”的话音刚落,只见“哐啷~”一下子,眼前厚重的红漆大门应声抽动,向里拉拽开了一条仅有寸八宽度的狭窄缝隙。
“你这人,与你言得这般明白,怎生偏就听不懂?”与此同时,一张留有撮小胡子的方形脸之人,颇显没好气地捱着门缝朝外窥探道。
待借由着来者手中被夜风吹袭得摇曳的烛光,勉强辨识清晰面前凿门的来人眉眼一刻,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刹那间看似顿为恼怒,尚未允门外人及时作以插释,紧接着就凶巴巴的又粗责了嗓门:“你,你不是如家茶楼伙计?!”
“正是仆。”被人当头识破庐山真面目,来者忙点头哈腰应承道,“不过,仆时下已经……”
“好你个刁民!适才自报家门时,表述你姓甚名谁来?半夜三更扰民不说,竟还胆敢冒充信役,谎称怀揣公函,且刻不容缓!真介个以为这陈府,乃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皆可随便唬耍的地方?吾看你,正格是皮痒不想要小命了!”
未料话尚未道毕,脸上便先淋了壶吐沫星子,朱门外下立之人不禁被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喝得怯懵:“仆、仆姓崔;名,名舂……”
“崔、名、舂~”方形脸的小胡子者一字一顿置疑着,随手便抽拔下朱门里侧的门闩掂扬于掌,“原来你叫这名儿?崔名舂,对吧?”
“哎,仆原就为这名。”下意识瞅瞥近在咫尺的门闩,崔名舂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身子,直接退却至门阶下方位置处。内里不无惧怕,一个不留神再被这根足有臂腕般粗实的柳木门闩挥抡上一棒子,届时,有怨无处诉倒在其次,如若因此闹出个好歹来,可就委实不怎划算。
“躲甚?”稍敞大开些门空,方形脸的小胡子者挺着肚皮扭挤至门外,随就立睖向崔名舂,“才晓得怕,未免为时晚矣。走,老实巴交跟吾去见陈明府,杖责你个百八十!看你由今儿个往后,还敢不敢于夜里乱闯陈府!”
“别、别介,有话好说。”眼见方形脸的小胡子者横眉立目怒斥完,便冲己身所站方位跨迈而来,一副锁人架式,崔名舂见状,难免愈为胆颤,匆忙朝对俯视于其上的方形脸小胡子者,夹揖带拱战栗道,“仆,仆实非乱闯。仆真格的是有事,须、亟需面见陈明府。仆绝非……”
“还敢妄生诡辩,书迷们还喜欢看:!”方形脸的小胡子者由是却越为躁烈,“想来,今个吾若不拿下你,交予陈明府定罪,你是怎说亦不受教了!要不怎就说道,贱民怎地贱呢。吃硬不吃软的蠢材,耍刁亦不先把准这儿究为何处,谁人地盘。当今明府之府邸,岂可容你这厮,随性所欲撒泼!”
“仆,仆有手谕在手!谁、谁敢拿、拿仆……”仓惶之际,崔名舂忽而省忆及,自己怀中确实揣有道“保命符”在身。抢先躲闪至一侧,牙齿打颤的嘚磨着便撂狠话呛出口。遂就往怀里一掏,摸出了笺戳有半旯烛液封印的薄函札。
理应堪称保命符吧。硬着头皮直视向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崔名舂眼梢的余光不由自主勾了睨哆嗦于手的那纸公函,禁不住暗作腹诽。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前,高力士差人将其唤至房间,一番不痛不痒座谈之后,便当着其面,亲手书写了这份公函,并嘱托其代为相送于陈桓男。
对于送书信事宜,崔名舂原也有所迟疑。高力士身边所带诸人,尽管为数不多,却个个称得上“高手”,其不派遣手下办事,却独独找上崔名舂,在崔名舂心思来,其中铁定有缘故。总不能托辞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寻不到陈桓男府邸之类的烂借口,权充理由。连同珍珠村在内,本地方圆数里范围之列,连三岁的娃均熟诵陈府位于何角度。如需投石问路,根本十分容易即可打听至陈府。
奈何高力士偏就是相中崔名舂替其干这份差事。照情理讲,拒绝人请求的话本就难道出口,更何况,崔名舂压根就不敢兴回绝高力士命令的那个心,如此一来,便唯有做这个跑腿者。一路徒步行来,崔名舂断没少踌躇不定,独自黑灯瞎火地走走停停,以致于仅只需一刻钟便可抵达陈府的路途,其愣是磨蹭了这许久才到地儿,就连现下挑于手的巡夜灯,皆是从半道上撞遇见的打更人手里讨换来的。
谁想好容易撑到陈府大门处,反倒被人阻在了门外不允进入。崔名舂心中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别无它择之下,也就顾不得多虑临将踏出高力士房间时,高力士曾叮咛于其的话,言述关乎此公函之事,万不可示于第三人知晓的嘱咐。为能许之得进陈府,便只好亮出高力士交予其的这封公函,出示于人前。
缘由无它。于崔名舂纠结来,假如这封公函果是可以助其顺理成章入请陈府,毋庸置疑,接下来自是亦可带其求见到陈桓男本人。反之,倘如连大门口这关均混不过去,此行仍孤意得见陈桓男之面的话,只恐比登天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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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江采苹刚返回卧榻,尚未安抚妥贴心神,已又被闺房外采盈的低唤声,搅乱了神思。待奔至门扇前打开房门,江采苹还未来得及详加问询采盈,搞明白采盈嘴里于前响道及的一席话到底是为何意,究竟又是发生了何事,才如此行色匆匆。其已然被采盈一把急拽住衣袖,不容分说即刻便紧拉着其直疾奔到了江家偏院东厢房处。
江家偏院因与江家草堂相衔,是以,平日里多有不便时,北房与中堂常备用以接待少数远道而来的病患者小作休憩。只是,东、西厢房两边,却鲜少为外人所入。
“拉吾到这儿来作甚?”看着满栽于院侧中,遍地未开的梅花枝,江采苹半响晃愣,才蹙眉向采盈,神情间净显浊觞的沉质道,“难不成你不晓得,早在六年前,这边已是成为江家禁地!”
“奴岂敢忘却?”闻江采苹责斥,采盈立时应了诺,片刻面面相对,夹瞥距离其仅两步远的东厢房门扇,才又心虚的接道,“可是小娘子,奴亦是没法子的事嘛!关于那件事,阿郎、小娘子以及奴皆知晓,可旁人知之甚少呀。况且……”
察觉采盈欲言又止,江采苹心下一提。淡淡地扫瞥月光下的院落,兀自敛分精气神,方唏嘘道:“有话直说,甭拐弯抹角。”
采盈生来就是个直性子,尤其于江采苹跟前,惯常指天画地。即便于江仲逊面前,有时候亦直来直去,全无顾忌规矩。然而这眼下,采盈倒变忸怩了,着实令江采苹匪夷所思。再忖及前刻尚于闺房那会,采盈仿乎有言及与薛王丛相关的话题,登一种不妙的预感,泛堵上江采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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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姑且进去看吧,书迷们还喜欢看:!奴,奴实在是道白不出口……”夹瞥东厢房那扇明显呈现虚掩状的门扇,采盈少时纠结,方对着江采苹径自别过小脸,翘起食指朝身前的厢房门指了下。
发觉采盈支吾间,颜颊愣是染起一抹异样红晕,像是偷吃了某味禁果,却不巧恰被人撞破,以致于羞臊的见不得人般,江采苹愈为摸不着头绪,弄不明白采盈究竟在唱哪出戏。
“不说拉倒,吾亦懒得与你发疯,你独个呆着吧!”江采苹扫眼全无一丝光亮的东厢房,仔细竖着耳朵窃听了好半晌,亦未能捕捉见房内生有丝毫动静,遂白眼采盈,搁下话即打算返回闺房去。
且不论被采盈指划的东厢房这块禁地,时下,厢房内是否猫腻有何态蹊跷事儿,单说江采苹被采盈莫名其妙拉着疾奔了这一遭下来,已然切觉无聊。虽说东厢房乃江家禁地之所,其实,直白而言,亦只不过是独针对于江家人而定制的一项不成文的家规罢了。这就好比各家各户的院门,无论是红漆大门,亦或是杂木柴门,实则无实质性之差,能防的仅能是好人而已。
换言之,倘若正如采盈所述,东厢房因于常年疏于打理,故而混入了些许不三不四者,甚至是藏匿于其中,夜行诸类苟且之事,之于江家,如若为此吵得满城皆知,沸沸扬扬欲讨个所谓的公理,想必结果只会令江家门楣蒙羞。是以,一旦发现了,委实不如未发现,权作视而不见的明事理。
“小娘子……”反观采盈,眼见江采苹意欲撤离,则忙不迭揪扯住江采苹衣襟。那模样,尤显诧异之余,连带打量向江采苹的眼神,瞬息间仿乎亦洋溢满怪味,“小娘子怎可走人?事情尚未见分晓,岂能如此不了了之?”
“何事?”江采苹见状,干脆亦不再与采盈多作黏糊,劈头盖脸就反问了席,“这三更半夜的,把吾火急火燎拽来,临了却又卖关子,岂非纯折腾人?未免忒不拿跑腿当回事?”
“小娘子,非是奴不想道与小娘子听。奴、奴真介个讲不出口嘛!”被江采苹说教,采盈顿添委屈,“再个说了,奴此时亦并不怎清楚,房中此刻已是何样状况。叫奴怎说?”
“你……”这下,江采苹亦不免气结。有生以来头回深切体味到,原来采盈犯憋的时候,远比其叽喳之时,更为令身边人难以消受。
“奴也是没辙嘛,这才寻来小娘子。”江采苹尚未言甚过重之话,但见采盈朱唇一咬,反而已越为可怜兮兮相。一双杏眼泪汪汪的探向江采苹,彷佛只要江采苹再多加嗔怪只字片语,其那换不得分文的泪珠子,即刻便会不争气地涌出眼眶,直砸坠至江采苹心坎上似的。
触及于目采盈的悻悻,无形中江采苹亦被其感染了分,没来由添生郁结,面面相向着采盈彻底变无语。摊上采盈这道号的跟班,见天的有火发不得,有气更撒不得,久而久之任谁又可消化得了。
少时寂谧,江采苹颇觉头皮发乍的扬起娇颜,微合眸睫面朝朦胧的月色暗嘘了口气,权作缓解自身正处于极度压抑尖峰、不知不觉已近乎濒临失控边缘的复杂情绪。紧跟着,转就板正颜容,正色斥视向采盈:“不准乱与吾娇嗔!如若不然,吾翌日即把你随便嫁与位路人,从此撵出江家门去,且远远益善!须知,于这世上,三条腿的蚂蚱兴许不易找见,两条腿的男人,可谓满大街比比皆然,俯拾即是!”
“别介。小娘子莫恼,奴知错。”一见江采苹真格的头顶几欲冒烟,采盈见状不妙,立时立地亦犹如拨浪鼓般连连摇头恳乞道,“小娘子可万万不要打趣奴,净拿奴寻戏。奴知错还不行吗?况且,奴早已于日前曾与小娘子道及过,这辈子奴誓要伺候小娘子到老,亦势必会于江家做使唤丫鬟直至终老。奴绝非是一时起兴,小娘子今儿个往后可不允嘲谑于奴了,书迷们还喜欢看:。每每闻小娘子言及这些剜心窝子的话,奴无不情难自禁潸然泪下,忍不住伤心欲绝……”
往昔,但凡江采苹说道一句话,采盈惯常有瘾一样回顶上其至少三句,鲜少有不犟嘴之时。较于江采苹,对此亦尚可勉为其难作以容忍。但现下采盈一发酸,江采苹则不堪承受。
“打住吧!”为免稍时鸡皮疙瘩攒落一簸箕,江采苹立刻提前打断采盈未酸毕的话,娥眉紧蹙道,“如想将功补过,亦未尝不可。吾便再予你一次机会!还不赶紧得从实招来,这一切到底是怎档子事?”
面对江采苹严郑口吻之下的恩威并济,采盈佯啜过后,亦唯有知无不言:“奴,先时奴不是由自小娘子闺房出来的麽?小娘子理应尚未忘却吧。奴本意是欲回房休憩,奴是真的困倦了。谁想,刚走至半道,竟不幸窥见薛王……”
“哦?”江采苹眼波一荡,清眸微徐眯下,继而便凝神睨注向采盈。略顿,方听似不掺杂任何感**彩地冲复又在犯磨蹭的采盈催讨道,“往下说。”
“说、说甚?话说薛王丛,不是,是薛王……”江采苹看得出来,眼下采盈出奇紧张,像极生怕在其面前讲错话。至于采盈因何而看似带分神经兮兮的样儿,江采苹虽尚难拿捏定谱,但起码有一点,其始终足可作肯。亦即,采盈的犹豫不定,绝非是摄于薛王丛的位重权高。
江采苹不予吭吱,单是目不转睛的静待采盈下文,其这反应,反倒令采盈愈发觉得不自在。片刻的察言观色,采盈索性眼一闭,宛似下定多大决心,方低扯着嗓儿咕哝出声:“死就死吧,奴说!小娘子,奴可并非长舌妇!奴、奴之前有亲睹见,薛王丛带着个女人,进了这东厢房!”
蓦地闻采盈一气呵成吐尽卡于嗓子眼的“刺”话,江采苹冷无心理准备之际,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脑海有刹那的“嗡”呈空白。
“奴是真介替小娘子抱不平!依奴看,男人就愣没一个好东西,无不是见色生异的负心汉,清一色堪比乌鸦黑!白日里时,奴可是亲眼瞅见,薛王丛呆于小娘子闺房的一幕,这才隔了个半时辰尚不到,其竟然又唤别的女人来!且,还、行事还敢这般招摇,竟是明目张胆地径直带进咱江家院来!岂不是于小娘子眼皮底下,做对不起小娘子的坏事!”
直至当下,江采苹才算是真正弄明晓,搞半天,采盈竟是拉着其前来捉奸情的。而采盈之所以打由一开始,便当着其面一直欲言又止从而憋懑到时下这种激忿填膺的程度,皆因对其感受、以及对江家门脸顾虑重重。
“果如斯?”掠过采盈,江采苹视若等闲地重新睨了瞥仍旧死寂一片的东厢房,好会缄默,方定定地置询了句。
倘果如采盈所猜疑,江采苹与采盈到来了这许久,东厢房内却是全然幽沉得彷佛空无一物。耳畔飘移过的,貌似仅有夜风吹挑丛丛梅花掀起的枝丫声,除此之外,附杂有的声响,便是江采苹同采盈二人之间,间断不断的阵阵说论音。
老俗话说得在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眼见亦不一定为实,何况采盈又无实迹凭据,纵然其所见所闻皆属实,于江采苹忖来,恐怕亦早已打草惊蛇,妄图捉双在榻谈何容易。
“小娘子言外之意,是不相信奴了?虽说奴夜行未挑灯,可奴眼神好着呢。薛王丛那人,即便其化成灰,奴亦辨认得出是否是其本人!”察觉江采苹话带置疑,采盈不由气愤愤儿地攥拳肯应道。浑身散发的那股子咬牙切齿地痛恨劲,就像被薛王丛欺弄了的人,是其己身而非为江采苹。
意识到采盈言行举止间颇彰显深恶痛绝味,江采苹美目勾瞥依然毫无回应的东厢房,反而莞尔一笑:“算了,吾累了。无所谓的不相干者,且待改日空闲无事时,再行说道吧!”
“小娘子何出此言?怎就‘不相干’了?即使与奴无甚瓜葛,切是关乎小娘子的呀!”听罢江采苹话味,采盈不无费解,“奴着实想不通,小娘子竟还笑的出?情敌均已欺凌到家门,小娘子倒还稳坐得住,奴均为小娘子冤得慌,书迷们还喜欢看:。小娘子是否仍是不信奴之话?那女人,尽管周身披了件黑斗篷,头脸均蒙遮得严实,可奴尚分辨得出其为男人亦或女人!且其身窕,有得与小娘子一拼,统是曼妙绝伦。难不成奴还能成心唬吓小娘子麽?”
采盈径顾于气头上发泄自个的痛心疾首,殊不知,江采苹心中已有定论。或说,于这半晌工夫,其已经心止如水。
纵然薛王丛身边有其她的女人存在,于江采苹恍绞来,实也不足为奇。毕竟,薛王丛原就本性风流,乃烟花柳巷的常宿客。再者说,江采苹自认,其本也不具备何资格,可约束于薛王丛的。
对于江采苹来说,连同采盈提及的日间事,亦无非是场白日梦,且是场噩梦。既非美好的人事,与其执迷不悟,反不如快刀斩乱麻,尽早从中解脱才是。
“吾并非不信任于你。只是,不想于人后说长道短。”轻描淡写的说着,江采苹即作备抬脚离去。身姿一做牵动,方是晓及,起先由闺房被采盈拽出门时,脚上压根就没穿鞋子。于这凉息的深夜,赤足站立到这刻,双腿早是凉彻透骨,腰身以下更亦已杵得麻僵不堪。
“小娘子!”幸亏采盈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了把江采苹,否则,难保江采苹不蹩个踉跄,“小娘子手怎冰成这样?身上亦泛凉……哎呀,全怨奴净心急匆促,没留意小娘子光着脚!”
捧着江采苹纤手连呵串热气,采盈担忧的一摸碰江采苹衣身,方发现江采苹掩于衣摆下面的一对玉足却是暴露于外的,竟未蹬踏翘头履。略忖,才思及皆怪其先前过于鲁莽,光顾着咋呼急咧拉江采苹到偏院来,竟未曾上心江采苹衣饰上的单薄。
然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好像是门轴转动的磨启音。于相对安寂的院落中,突兀烘衬得格外清真。
闻音,江采苹和采盈倏忽被惊扰得些微生颤的同时,不约而同抬目,俱是投注向声响处——东厢房已然被人由里面打开的门扇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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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江采苹被采盈拽停脚于江家偏院起,东厢房便一直处于静谧状,书迷们还喜欢看:。然就在江采苹与采盈俱作备离去的工夫,厢房的门扇却突兀由房内被人拉开了。
而立于门侧里的人,亦非是他人,正是采盈口中怨唠了许久的薛王丛本人。
原本朦胧一片的月色,不知何由,竟也尽绽露秋月皎洁的美好。束束玉缎般的白月光,洒满庭院,辉耀于丛丛梅花枝丫头。将那数以百计的点点尚未结成形的花骨枝,映衬得格外招惹人眼。
江采苹不晓得是否是因于月色笼罩下的氛围,无形中过度平添了分微妙味的缘故,只觉得,此刻乍触及于目的门下人,半倚半靠于门扇处,倒拉长的一抹斜影尤为邪魅。就连那本犹如刀刻般俊毅的五官,亦宛似被缕缕月光涂抹了层异样柔感。柔得揉沁入于人心坎。
“小娘子,奴未与小娘子胡诌吧?薛……某人现下就站在小娘子眼前,小娘子这回理当相信,奴之前的所言所见了吧?这下,小娘子亦可亲自当面拷质番,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人断不可自以为是,以为干了愧心事,亦可想当然的瞒天过海,妄图暗度陈仓!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纸是包不住火的!”
采盈可压根断未料到,薛王丛此时竟然还有胆量敢冒头。少时惊诧之余,瞄瞥只字不语的江采苹,不免愈为愤懑,也就无暇多顾忌何,即径自立睖向薛王丛,先行夹枪带棒发难了通。
其在旁悻悻地一捣声,登时搅扰了江采苹时下的那份凝神。反观薛王丛,却依是背倚于门扇方位处,脸庞上相摩不出多少所谓的感**彩。只就右手持着个不大不小的酒壶,连酒樽也未端用,径直在往嘴里一口衔一口的倒酒饮。
“不予吭声,以为就可稀里糊涂搪塞了事?”眼见薛王丛不予理睬,亦不开口作释,采盈愈加气闷,且莫名的掺杂了些微恨惜,“也不知究是谁人,曾自夸于诸人前,自称‘七尺男儿’?这会却敢做不敢当。以往奴不解何为‘七尺男儿’,今时今日,奴委实见识到,其究指代何人!真介个污了奴往昔对此词的理解,浪费奴情感。打由今儿个开始,以后的日子里,谁若再于奴面前说道该词,名不副实者,看奴不打爆其脑袋,权当替其父教管不孝子!呸~”
一时之间,江采苹和薛王丛皆未吱应,唯独采盈一人夹在中间嘈切,难免越啐越激动,索性一股脑发泄了个痛快。可之于江采苹,闻采盈话里话外似有所逾矩,言辞影射有失分寸,心下不无堵忐。
无论唐时代如何大行开放之风,固承的门户等级观操,仍旧盛于世俗,钳约箍制。譬如奴仆。奴婢就是奴婢,即便有朝一日爬上枝头变凤凰,但凡曾经一日为奴过,终生便烙印有奴性,其他书友正常看:。终其一世,亦没法子抹煞掉曾为人奴为人仆的本貌。
说白了,采盈只不过是个贱婢,且尚非达官显贵府邸的宠婢,而仅只是诸如江家这等小门小户寻常百姓家的丫鬟。然薛王丛则迥异,采盈与之作较,可谓一在地一在天,本身就存有天壤之别。区区一个小婢女,亦敢大不敬的指画当朝薛王,甚至乎,连李家的私务事亦变相嘲谑出口,倘被有心人士怀记于心,遂直接告发至府衙,净可名正言顺的定其个谋逆大罪。
“不得无礼。还不速与薛王致歉!”不动声色剐瞥采盈,江采苹娥眉轻蹙,即刻嗔斥道,“可知你适才之话,已然犯及忤逆。虽说童言无忌,可你而今已非黄口小儿,岂可如此不守尊卑?如薛王大人有大量,不屑与你计较,自为你之幸。待事后,吾亦须将此事道与阿耶,换以江家家法处置于你!”
江采苹一席话,不卑不亢,循而有理。既于险壑前,拉了把命悬一线的采盈,同时,亦间接的问薛王丛讨换了份人情薄面。不管怎论,脚下始终是江家宅院,而这偏院的东厢房,更乃江家禁地之处。纵使薛王丛生而高贵,现如今的权位亦不容小觑,可其于江家而言,总归是客。
何况江采苹亦已言明,恭维薛王丛请其手下留情,还把江仲逊亦卷进了这场风波里来。且不管薛王丛到底有无于江家偏院淫搞事端,想来,老练如薛王丛,理应尚不致于冥顽到把事情做绝才是。尽管江采苹及采盈尚未探获到证迹,可用以反指薛王丛,但薛王丛毕竟出现在了东厢房,是以已足以证明,采盈所叙,绝非凭空臆造。连同薛王丛亦在内,其实仨人无不心知肚明,把眼皮子下的这桩事儿闹大弄僵对彼此均无裨益。
事态急遽演变到当下节骨眼上,采盈的按捺不住脾躁,超乎江采苹预料之外倒在其次,反正江采苹也已把该说的话均摆明在先,至于薛王丛接下来意欲怎样,息事宁人亦或是得“理”不饶人,则统在于其怎相抉择。
“小娘子,奴……”待一番冲动过后,闻江采苹责咎,采盈亦顿如醍醐灌顶,意识到刚才自己过于过激了,书迷们还喜欢看:。不止是情绪显现得尤为暴烈,言行也未免过甚偏执了些。
江采苹自是明晓采盈心有委屈。倘如不是欲帮其讨个说法,采盈打由初始时候,大可将窥见薛王丛带了个女人摸入东厢房的糗事作以隐瞒,不告于旁人知。搁于任何人身上,倘有幸撞见这桩事,十成十皆定为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态,又非是可借以领功讨赏的好彩头,搞不准,反倒会因此冒失丢半条小命。也就是采盈,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诚心与江采苹交心,凡事均对江家未生过二心。
可惜时下并非念恩之时,出于为江家声誉考虑,亦替采盈保周全性命,江采苹别无选择的须谨慎行宜:“你还有何冤可诉?莫非吾批示有误?须知,来者便是客,即使误闯误入不该入的地方,亦归于非有意而为之,为主人家未尽到本职。你非但未及时予以指引,引其步入正道,反借此大做文章咄咄逼人,全无与人为善之意。如若薛王亦与你一副德性,或世人皆揪住点鸡毛蒜皮的事就狠着劲小题大做,稍有权势者即拿着鸡毛当令箭,岂不天下大乱?”
江采苹的话味,愈述貌似愈“深奥”,所阐的厉害度亦逐递令人发毛。采盈又不笨,与江采苹同处六七年,岂会丁点也听不明白。遂先礼后宾,侧朝向薛王丛打了个揖儿,转就对着江采苹屈膝跪地:“小娘子教训的是。奴知错了,是奴忘形,于贵客前失了规矩。稍时甘愿听候阿郎处罚。”
采盈认错的态度虽仍有点言不由衷,却未像以前一样一根筋愚犟,坦诚讲,这已是令江采苹心里深感熨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倘若江采苹不是早已骑虎难下,这时就算不立时原谅了采盈,至少亦不忍再狠加苛责。然碍于薛王丛横在场,江采苹只有做戏做足。
“姑且念你多年来,未犯大误,一贯任劳任怨,吾且不于客面前,于你施重惩,且就小惩大诫,权作予客面子。暂待稍迟,再与你算账。”凶完耷拉下脖颈的采盈,江采苹随即正色迎视向薛王丛。
与采盈像极一唱一和的过程中,江采苹纵然未正面直视薛王丛一眼,但明显感觉得到,薛王丛看似飘渺的目光,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围绕着其打转儿,其他书友正常看:。
之所以同采盈正儿八经的严肃啰叨,除却采盈确也有够欠管教之外,江采苹实际上亦在寻适宜的空隙,要么是其先放下尊严跟薛王丛搭腔,要么便是薛王丛停止时不时的独灌酒姿态,跨前与其接话。发展到这地步,江采苹及采盈已然无话可再累絮,唯余江采苹和薛王丛二人中必将有一个人,须向对方示软。
“小娘子果然深明大义,不愧是女中诸葛。”果不其然,江采苹敛色之际,薛王丛仰脖灌净酒壶里所剩米酒,仿乎灌得过猛,被酒性呛到似的连闷咳声之后,便于指间把玩着空酒壶,细目似笑非笑迎对向江采苹。
“薛王谬赞了。吾一介女流之辈,大道理知之甚少,仅是就事说事而已。”江采苹见状,亦眼波一荡,美目流转向薛王丛。略顿,方面有难色的续道,“恕吾斗胆询句薛王,这半夜三更时分,薛王不呆于厢房休憩,怎地只身晃来偏院这边?难道,薛王对阿耶为薛王布置的厢房,不怎称意?”
一样的话,由不同的人嘴中说出,必变添异味。换言之,不雅的说,狗嘴里还真介吐不出象牙。薛王丛话带讽味,江采苹亦不含糊,采盈垂首跪于旁侧,不偏不倚恰就正处于江采苹与薛王丛档间位置,杏眼余光睨注着薛王丛与江采苹神韵变化,忍不住于私底下暗作腹诽。
起先晚宴间,高力士称叹江采苹乃“女诸葛”时,采盈甚觉那是一种美誉,且江采苹亦着实当之无愧。但经由薛王丛一盗版说,采盈愣是听着“女中诸葛”四个字眼甚为别扭,特别不顺耳,较于江采苹而喻,亦颇显词不逮意错觉。
环瞥身处的四周,上有月明可照,下有美物可赏,不管是人,抑或为物,均堪称安静恬然。半晌,薛王丛方彷佛染有浓重的醉醺模样的摇着手中酒壶,唇际微上勾道:“非也。小娘子信与否,某确是被这满院的梅花所引,寻香而来……”
神情迷靡的言罢,薛王丛就狭目猝合,原地歪倒在了倚身的门扇前。倏地,握于手的空酒壶亦“骨碌~”滚地,直滚到了江采苹裙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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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猝然歪倒于东厢房门扇旁,这一幕镜头发生得委实有够仓促,以致于江采苹和采盈俱是眼巴巴目视着薛王丛闷声倒地,握于手的酒瓶亦随之“骨碌碌”滚落,二人却面面相觑了好半晌,适才反应过神儿来,书迷们还喜欢看:。
“小娘子,怎、怎回事?”采盈干噎口吐沫星子,转就不知所措的请示向江采苹,“好端端的,连个音也未吭,这么大个人怎就倒下了?该不是气急攻心,被气、气昏厥了吧?怎、怎办?”
看着薛王丛双目紧闭,唇际发紫,一动不动栽躺在冰凉的门阶上,采盈本欲问询江采苹,薛王丛是否被其们给气“崩”了。可仔细思量了下,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终究未敢直白吐出口。毕竟,倘薛王丛仅是暂时性昏厥,且待其醒来,如作以追究,采盈与江采苹顶得罪名兴许尚可小而化之;但薛王丛若果真由是一命呜呼掉,采盈和江采苹纵然有理,恐怕亦百口莫辩,势必难脱干系。届时,一旦深咎,想必连江仲逊亦免不了受牵,江家里里外外必定会给弄得鸡飞狗跳;更严重些讲,甚至于祸及整个珍珠村,指不定本地方圆数里的村户,皆会同因于当朝薛王不明不白丧命于江家偏院的东厢房之事,从而引祸上身,招致水深火热处境,导致家破人亡。
“还愣杵着作甚?快些过来帮忙呀!”采盈径自呆滞的跪于地,晃幻得发怵的工夫,江采苹已然迈至薛王丛身边,娴熟的探试过其鼻息,正就作备抚察其额际。但见采盈依在跪于原地发愣,便扭头催示了句。
“哦。”采盈忽闪下杏眼,慢腾腾的作应毕,方似有恍悟般立马连爬带奔直接一大步扑窜至江采苹旁侧,“小娘子,如何?这薛、某人究竟是尚存分活息,亦或是已经嗝屁~没救了?”
说问着,采盈便小脸极为认真地朝对江采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那意思,煞是明白。
江采苹见状,忍不住冲采盈翻了记白眼。“嗝屁”以及“抹脖子”这类潮词,采盈均是跟江采苹学的,现下倒在江采苹面前显摆,于其颇有些班门弄斧味。
“见天的屁颠于阿耶身后,难不成你就半点常识亦未学到手?自个不会动手检查番?”
“奴……”未料正经的问题竟也被江采苹打趣,采盈原欲舌辩席,但转而一想,其实江采苹言得亦不无道理,其他书友正常看:。自打踏入江家大门,平日里,其可谓没少接触跟草药相关的东西。打个比喻说,如果江采苹堪列江仲逊的首席学徒的话,那么归于江仲逊门下这第二的位子,于江家草堂内相对而言,采盈例认非其莫属。
“怎地,怕学艺不精,丢人现眼了?”察觉采盈优柔寡断,江采苹禁不住施与激将道,“凭你这般胆识,平时亦敢于人前自诩做大,吆喝小东子一伙人干这干那。殊不知,自身才正格的眼高手低,技不如人。整日只就好高骛远,自不量力的和稀泥,依吾看,说你志大才疏均忒为抬举你!”
虽说江采苹口吻训得极重,看似丝毫情面亦未留予采盈,之于采盈而言,实则亦心中有数。江采苹尽管不常至江家草堂露面,可每次去时,基本上都会携带采盈同去,而采盈亦喜欢陪伴江采苹左右同行。至于隔三差五由采盈独个到草堂为江仲逊送饭菜之时,江采苹则只偶尔跟趟。也就是趁这种时机空当,既未有江采苹在场帮衬江仲逊接待病患者,江仲逊又忙于抓紧时间多塞几口江采苹亲手做的饭菜,恰好草堂无力所能及之人管应而采盈亦无须打下手的时刻,采盈大可放开胆地对李东一干于其后拜入江家草堂的人等为所欲为。
“小娘子,即便奴眼高过头顶,小娘子亦用不着如斯刺激奴吧?”既然被江采苹看穿,且洞悉清详惯常于草堂的所作所为,采盈索性脸皮厚到底,“怎说,就算奴沾不得功劳边儿,亦理当有份苦劳在吧?奴伺候小娘子多少个年头了,旁人才与小娘子混了几回合脸熟,小娘子岂可随便听信于外人谗言?小娘子告于奴,究是何人大嘴巴,竟于背后里阴人,试图挑拨小娘子与奴之间的感情,真介个可恶至极。看奴赶明儿个不找其算账去!”
有道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采盈色厉内荏诡辩间,却连自个均羞红了耳根。
江采苹紧半蹲于薛王丛上身旁,而采盈则刚好屈跪于薛王丛靴子旁,俩人相距顶多不超过尺八远。对于采盈的欲盖弥彰,江采苹自然亦观探得镜明:“若自问问心无愧,何必惧怕别人说论?谁是谁非,个人自懂,题外话暂且就此告一段落吧。言归正传,你如仍是下不得手,便赶紧得帮吾把人抬入厢房里头去,少碎叨废话!”
“抬、抬厢房里去?”谁想,采盈一听江采苹叫其搭把手抬人的示令,愣是比方才知晓江采苹对其于草堂内的行径了如指掌一事更加惊惶,当即就净显难以置信的质疑了嗓儿,“莫非犯晕的症状亦可传染于人,小娘子亦晕乎了?这儿可是东厢房,与西厢房一块被划离于偏院的东厢房,小娘子可要细斟酌。倘若让阿郎发现,小娘子竟擅作主张,允外人私入这边隔院,且还留于厢房中过夜,后果将不堪设想呐!”
采盈弦外之意,江采苹并非未作考酌。可依照薛王丛现下的状况估摸,其鼻息虽平稳而无紊乱迹象,只是时不时略有急粗罢了,即便以手背量其脑奔,亦只不过在些微泛热而已。之所以猝倒,于江采苹断来,十之**理应是饮酒过度的缘由,酒醉过重沉醉了过去。
但纵使如此,一时半刻如想拍唤醒薛王丛,只怕也非容易事。而单靠江采苹与采盈两人,纵然采盈生有股子蛮力,可江采苹力弱,何况男人本就骨沉。而大醉了酒的男人,更是出奇的死沉,说难听点,根本无异于死人的躯体。
是以,即使江采苹与采盈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亦不见得可扛住薛王丛,将其轻松扶送回江仲逊吩咐人为之简做过布置的厢房去。况且,从东厢房一路绕返门院,亦非是段短程。
江采苹甚晓,目前能做的貌似便唯有将薛王丛暂藏于东厢房,待其酒醒后,醒过酒劲来,再由其自行回房。于是白眼采盈,没好气的发话道:“不抬进房,难不成放任不管,恁其继续横于门外?麻利的吧。待收拾利索这头,也便及早回头补觉。”
“小娘子,为了这个全然不知珍惜眼前佳人的臭男人,值得违逆阿郎早年定下的家规吗?要奴说,理当不管其,权作视而未见。任其沉睡个三五日,虫蚁腐蛆食啄个净光,咱再行来观赏,横尸才大快人心……”采盈径顾逞口舌之快,嘴上一顺溜便犯了口讳,忙不迭环视遭四周。待确定四下除却其与江采苹,时下确实并无第三者,这才心虚地松嘘了口气,其他书友正常看:。
“你可果够恶心,想想均觉得反胃的事,竟也能喷述得绘声绘色!倘有谁人真介得罪于你,岂非不得善终?”江采苹不无嫌恶地斜睖眼采盈,遂将薛王丛的胳膊搭于己身削肩上,“吾非小觑你,你也就是耍嘴皮子本事。若早就打定主意对这边视而不见,何必寻吾来,此番岂不白跑?”
并非江采苹不想与采盈作释缘故,皆因事态紧急,子时一过,即至丑时,寅时天便会慢慢放亮。加之江仲逊原本就习惯性早起,虽说昨个夜里陪客饮了少量酒,估计今晨亦不会晚起多大会儿。江采苹方急于处理妥帖薛王丛,以免天色渐启时,人多眼杂,额外添生事端。
“先时事态不同嘛!”眼见江采苹做定想法,采盈也只有服从的份,但在出手援助江采苹之前,依是眉头紧锁的复又置疑了遍,“小娘子当真非如是行事不可?”
“不然咧?”江采苹亦随即没好气的反问道,“难道你知其住哪间厢房?”
这下,采盈也被问得顿懵。先前晚宴上,行酒令殆尽时,其便跟随江采苹先退了席。至于散席后,江仲逊将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安置在了何处,压根就未过问。
“这个,奴好像不怎清。小娘子可知?”挠挠脸颊,采盈方含糊应道。
“你说呢?”江采苹耸肩哼了质,睨注向采盈,反倒粲然一笑,“你如嫌东厢房忒近,自可充做杂役,背着人挨个去对号入房。算起来,江家的厢房也不怎多,且排列有序,加计起来也就七八间的样子……”
触目着江采苹的笑靥,采盈倏忽有种毛骨悚然感觉,弱弱地咕囔了句:“何以是奴背?”
“随便吧。”采盈畏手畏脚,江采苹颇显无奈的叹口气,却又无所谓的抿了抿朱唇,“你硬是不干,吾亦不强人所难,大不了去找阿耶就是。”
“找阿郎?做何?”见江采苹说着,便拍拍手站起身,像极亦不再顾及正仰面朝天在地却酣睡得如同死猪般的薛王丛,采盈兀自陡生受人威胁的不妙体味。
“交由阿耶来处置这头的人及事喽!”江采苹答罢,便作势径直走人。
听罢江采苹话味,采盈不由有点傻眼:“小娘子怎可翻脸不认人?奴……”
“女人是善变的,你不懂?”未允采盈吭哧毕,江采苹便已回眸笑截出口。
“女人是……”江采苹说辞成套,纯粹迷诱人坠入其设置的陷阱,采盈霎时气结。片刻立睖,干脆一跺脚,磨牙道,“奴认栽!”
较之采盈,江采苹对采盈的态度却是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动气:“认输还不速度展开行动?张牙舞爪的做给谁看呢?不服气是不?”
迫于江采苹催聒得紧,采盈手忙脚乱间便办完手头活。憋足一口气,愤懑的把薛王丛拖拽进了东厢房内。稍做喘息,又与江采苹合力,一并将薛王丛转扔至床榻上。
交完差,采盈才气喘吁吁的恳乞道:“小娘子,奴可先行恭退了吧?”
“吾尚未走,你倒心急?”反观江采苹,漫应着采盈,这会反又在替薛王丛整弄衣身。
东厢房早已闲置多年,房内那张偌大的胡床虽未拆除,上面的被褥亦已荡然无存。梆硬的木板上,留余的仅是满铺的灰尘。
没有棉褥盖,自是须衣物蔽体。然而,当江采苹的指尖,滑碰过薛王丛胸膛时,心头却猛地一提,娇颜亦瞬息失色。
隔着薛王丛身上并不怎薄的衣襟,恰按于江采苹葱指下方的薛王丛的左胸部位,此刻,竟然好像触摸不到本应该有的张弛有力的心跳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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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也不知究是谁有异性没人性,哪有这般折腾人的?简直累不死人不偿命……”采盈边随便由卧榻最底层撤了床薄褥,边愤愤地自言自语怨唠着,顺手取了搁置于床榻旁的那双翘头履,胡乱裹于褥子里叠在怀,转就抱着踏出了江采苹闺房,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盈着实费解江采苹到底是怎想的,先时只是说须把薛王丛抬进东厢房内,待及早处理妥帖偏院那边的事,也便于早些回房补觉。可等采盈遵照江采苹吩咐,费事八活地将薛王丛扔置到东厢房的榻上之后,江采苹却又食言了,非但未有意离去,反而磨蹭了下来。
这也就作罢。毕竟,江采苹若不肯走,采盈也没法子,总不能再与去时一样,生拉硬拽江采苹一通,大不了就遂了江采苹之意,让其留于东厢房照顾薛王丛算了。然而,尤为令采盈不平的实则尚在于,江采苹竟还差遣其回房来为薛王丛拿床被褥,送去东厢房给薛王丛盖。
待蹑手蹑脚行至江仲逊早已熄了灯的卧房门口,采盈屏息半蹲于窗檐下半晌,细窃听了听房中动静,方哈着腰身做贼似的赶紧掠向亭廊,书迷们还喜欢看:。颇显警惕地环扫番静悄悄的四周之余,遂拐向了那条掩于一人多高的竹林花圃后,唯一可通往隔院去的石子道。
“这都是甚事嘛!前时尚埋怨人拉其去,一脸不情不愿样儿。这会可倒好,理应回来时反又不愿回了,真介个应了那句老话——女人心,海底针!”顺利穿过竹圃,采盈才稍舒口气,慢悠悠放缓了脚步。独自踩在落满秋叶的小道上,嘟唇犯开嘀咕。
一想及江采苹时下正为了薛王丛那种狼心狗肺的家伙,劳心劳力整宿未合眼,甚至祸害得自己也未能早早钻进被窝里去美美地呼噜一觉,反倒亦陪着三更半夜的疲奔,采盈的闷火就不打一处冒。恨不得把怀里的棉褥撕扯飞,弄个仙女撒棉絮,然后掉头往回撤。
可惜其却必须克制住情绪,亦不能不继续往前走。只因怀中除了要送予薛王丛那个不识好歹的臭男人的褥子之外,还有需递予江采苹的那双翘头履:“为了小娘子,且便宜了薛王丛那人面兽心之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采盈咬牙切齿的咕哝着,权作自我宽慰。其实,即便无需替江采苹送翘头履,这趟纯粹跑腿的活,其亦是非干不可。缘由很简单,只因现下江采苹依在守于薛王丛身边,采盈断不可能放心,叫江采苹独个呆于东厢房一整晚,而不管不顾江采苹安危问题。那无异于将一只色香味俱全的乳羊,托盘摆呈在了一只饥虎血口旁。
“扑噔~”
心下牵系江采苹安全,采盈不自觉的复又加快了脚底步伐,而且较之前刻行走得愈为疾。然就在这时,蓦地,竟冷不丁忽闻前方不远处有一声怪响传入耳。
那道异样的声音,听似尤为沉重,像是何物掉坠于地的感觉。刹那间,愣是扰得采盈步调瞬滞,继而便警觉的朝旁侧略为隐蔽之处躲靠了靠。
“哗~哗~”采盈才藏稳身工夫,一阵极轻的拨碰响儿,即窸窸窣窣响了起来。仿乎有人在撩钻栽种于院墙下方的簇簇梅花枝般。那股子像极蠕动的刺响非常谨翼,犹如生怕弄出过大的噪音一样。
察觉噪响越靠越近,采盈禁不住憋了记呼吸,仓促之下,连带腾出左手摸出了只夹于薄褥里的翘头履,紧紧握持于手,举至肩上。这才倍为小心地循音探头,欲探清前面究竟是何状况。
但见,距离采盈当下借以藏身的地方,约莫丈八距离远的南北院墙位置方向,月光倾斜下的西院墙处,丛丛梅花正被何样东西鼓捣得乱摇颤。那不知终是为何物的不明体,眼下正由自院墙根方位,不停歇地自西向东径直冲着位于西院墙与东院墙中央的这条僻径上袭来。
采盈目不转睛的手举翘头履,正拭目以待冲出梅丛的“东西”,作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未料尚未撑熬至搞清那团不明物是何,眼前却先倏忽变暗。
不无惶怵的抬头一瞅,采盈才发现,头顶的那弦弯月竟于此刻,颇不是时候的遮入缭绕其旁的云层中去了,紧要关头掉了链子。无怪乎身处的周遭,竟突兀黯然失色。
“呼呼~”既非是神怪现象,采盈自是暂松口气。可与此同时,前头的径道上,彷佛亦添生了杂音。
“可算是爬进院来了,差点没跌烂屁股。怎就专寻人行偷鸡摸狗的事儿,却未为人留个后门呢?”昏暗的月色下,一道极短的斜影缩于小径上,揉捏着身后的衣襟,看似在贼眉鼠目地喟蔫着。
由于背对着身,采盈根本窥不见前方之人的面貌,暂时可做肯的,唯有能够断定,方才的那团不明体,原来是个人,且竟是个男人。这不免令采盈有分慌愣。
单听嗓音,这人虽说为本地口音,可采盈一时也难忆及,其不生不熟的音质,以前于何处有闻过。至于其看似偏瘦的背影,对于采盈而言,貌似亦并不怎悉。就采盈所结识的人当中,堪称胖乎者尽管无一人,但男人之列,过于瘦弱的也不多,好像只有李东一人比较瘦小,其他书友正常看:。
论来,生于这年代,但凡穷苦人家的娃子,又岂能福胖得了几分。除非是那类连喝口凉水均会长半两肥肉的人。何况,李东尚值始龀之年,压根就还未达及发育期阶段。然而这眼下人,并非是李东。
仅凭该人所穿的那套像模像样的衣褂,虽为下人应配的服饰,衣料却不差,泛有缎子感。而李东的衣裳,除却江采苹抛绣球招亲前夕,在购置嫁衣所必需的布匹之际,顺带亦有于布衣店特意为李东量身裁定了套新衣,余外,李东并无一件可称得上合身的衣裳。况且,当日李东那套新衣,正是经由采盈之手,选挑加缝制的。是以,采盈绝不会认错。
“唉,人若是生来命贱了,真格仅能听天由命。啥都甭心思了,早些得赶回房去的妙,省得祸不单行,再被薛王发现,届时还不晓得咋样……”采盈暗生疑惑间,匍匐于地的那人,也已悻悻的由地上爬起身,径自叨咕着便双手捂着臀部转对向采盈所在的这边来。
这下,采盈总算讨得机会一睹这位胆敢于夜深人静时刻,翻墙攀跃入江家偏院内的来人庐山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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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
江采苹单手托腮坐于胡凳上,凝神注目着平躺于床榻上的薛王丛,娥眉紧蹙满为沉思状。
有道是,心中有事难合眼,合眼朦胧又是谁。一直挨至夜与日交替的寅时,江采苹不是不倦乏,只不过,全无睡意而已。
先时可谓可笑到了极点,江采苹竟误以为薛王丛停止了心跳,几欲当于采盈面,莫名忧忡得花容愕呼。幸亏及时醒悟到,并非是所有人的心脏,俱中规中矩的座落于左胸,这才解了尴尬。纵使临末乃虚惊一场,然于当时,江采苹却确曾深切体味到了些微所谓的锥心之痛。
之于现代人,凡稍有常识者,无不懂得,人的心脏位于胸腔内,膈肌上方,二肺之间,约三分之二在中线左侧,亦即第二肋间隙到第四肋间隙间。如一倒置,则呈前后略扁的圆锥体形状,宛似一个桃子。而心尖钝圆,朝向左前下方,与胸前壁邻近,故而其体表一般多投影于左胸前壁第五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一至二厘米部位。但于这古代,医者诊判心脏的方法,自然难做到如此详具,仅能以拳概量,以与左边腋窝水平偏右一拳为标准,来加以计量心位。
亦正是因此,才致使江采苹差点犯了大错,忘却这世上某些人实为特例,其心脏并不生于左侧,恰恰相反,而是与生便长于右侧。纵然这样的人极属罕见,却并不代表世间不存有。并且,此特殊性,自古皆然,不分古今。而薛王丛恰是其中一例,这倒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内。
拍拍颇觉发沉的脖颈,江采苹站起身子,活动了下早已坐得酸麻的腰肢,做着扩胸运动侧望了眸门扇外。此时薛王丛酒醉得厉害,猛然醒来的概率基本上为零,而采盈前去取被褥尚未返回,江采苹大可不必为了怕被何人窥见其有失女德的怪异行为,遭人背地里指戳脊梁骨而伤脑筋。
心知肚明己身以后的路,势必将与薛王丛形同陌路,无论是出于为己考虑,亦或是为他人前程顾忌,理当避嫌才是。可近日来接连发生的诸多事,接踵而至的诸多人,交杂沌蒙,以致于薛王丛之于江采苹讲,似乎已经掺渗入其生命里,已然不容忽觑,不易划清界线,更不宜抹煞掉。
江采苹甚知,关乎男人和女人,关系一旦演变得不清不楚,多半欲罢不能,结局难以善终。为此,其甚为纠结,觉得自个已沦蜕成个深闺怨妇,尚未与人婚匹,却已是在败坏伦理。
“小娘子,奴回来了!”适值江采苹心坎空落落,惆怅寡郁时分,采盈的甜腻低唤,恰由厢房外传来,“小娘子快些出来看,奴给小娘子带啥大礼来了!”
未见采盈人,已先闻其声。江采苹忙敛散神儿,微正色跨迈向房门槛。一抬目却赫然对视见,采盈此番,竟不是一个人返来的,立于其身后,竟还跟着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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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明忽暗的月色下,采盈身后跟着的那人,于江采苹打量着,确是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儿亦难想起来,这人到底姓甚名谁。
记人高名上姓的事,江采苹例来不怎擅长。除非是格外特别者。毕竟,这两条腿的人,举目皆是。倘若每个均了如指掌,本就不容易。只怕脑细胞净耗尽光,亦不见得可犹如档案簿般统备列在脑。
“小娘子可还记得仆不?”反倒是随采盈而来之人,似察觉江采苹像在犯模棱,半晌,却是径自向前一步,率然朝对江采苹赔笑道,“仆姓崔,名名舂,原为如家茶楼伙计。小娘子贵人事儿忙,想是对仆没啥子印象吧。”
崔名舂?江采苹心下一愣,对这个名字,委实半点印象全无。不过,下立之人一提及自己曾为如家茶楼伙计,江采苹仔细由脑海略做划拨,这才忆及,眼前人着实与如家茶楼的小二有几分相像。
因于隔三差五便会离家出趟远门,为江家草堂购置一些药材缘故,确有那么几次,江采苹与采盈曾驾车途径过位于珍珠村外的那家如家茶楼。虽从未踏入茶楼小坐,却也曾问茶楼讨过茶水作以解渴。次次自然均由茶楼伙计端茶递水,仿乎正是此人。
“废话少说,甭套近乎!”江采苹尚暗绞忖度,猜不透采盈何以竟带了茶楼的伙计前来,石阶下的采盈已然凶巴巴冲崔名舂抡了波打,“瞎磨叽甚,还不赶紧得向小娘子如实招来!难不成等奴揭穿你?”
“哎呦~”冷不防挨了采盈袭,崔名舂一下子难免反应不过神儿。吃痛之余,少时工夫,方缩着脖子抱头鼠窜了通。
江采苹细一瞅,采盈持于手行凶的工具,不是旁物,恰是其那双翘头履之际,颜颊登时变了变。这翘头履虽说非是何坚硬的东西,可总归有棱有角,一个不凑巧,砸到要害之处,却也足可伤人不轻。采盈挥手即锥,楞是连眼皮均不眨下,直捶得崔名舂躲闪不跌宕,反是索性蹲于地受着,切是令人瞠目。
“还不快些从实招来!”眼见崔名舂不再反抗,倒识相的任打不还手,采盈始自半道上积攒下来的气闷劲儿亦有所消减,遂停了打势,只就高扬着仍紧握在手的翘头履,杏眼瞪滚圆呵斥道,“这三更半夜的,作甚翻墙爬入江家来?意欲何为?究是试图行窃,亦或是包藏何祸心?再个,你与薛王丛那家伙,究是为何关系?速速一一招来,如若不然,休怪奴取了你狗命!”
采盈腋下夹着床褥子,却还腾出只手来,紧追着崔名舂不放,江采苹见状,本欲阻劝句采盈。然尚未来得及开口,已先闻采盈后话,且口吻尽掺质疑味,江采苹顿时吃了诧,不无疑惑,这如家茶楼的伙计,又能与薛王丛有何瓜葛。听采盈话意,似是其将崔名舂逮来于东厢房,而非是找领见来的,书迷们还喜欢看:。
“小娘子,请饶了仆这遭吧。仆保证,向后再不敢犯了!”反观崔名舂,对于采盈的喝质,貌似供认不讳,转就跪乞向江采苹,“仆,仆实也是没辙。逼不得万不得已,仆吞了雄心豹子胆,亦不敢乱侵江家门院。这不、不是实在进不来门了,才爬墙……”
崔名舂愈作释,看似愈心虚不已,临末直接磕巴得没了声响。这下,江采苹还未予以表态,采盈已经复加怒形于色,二话没说,当头便又狠赏了崔名舂一鞋:“少绕弯子,捡紧要得陈!甭以为奴无法恁你何!奴可向来不吃素,别心存侥幸得妙!惹极了奴,有你好果子啃!”
采盈和崔名舂如此一闹,江采苹倏忽记起,先时夜宴之时,薛王丛身旁站着的寥寥数人之中,彷佛确有崔名舂在场。尽管当时崔名舂身处的位置不怎扎眼,乃是被其他人夹遮于后方的,但整个晚宴期间,江采苹则有留意见,其有藏隐于人后,对坐于食案的一干人等探头探脑。
不期竟发现有面熟者存在,江采苹那会原也添生疑惑,只是并未往心上拾。只道是往日奔波在外时,形形色色的人见得杂,况且人本有相像罢了。这会再回想一番,才晓得,那脸熟者可不正为崔名舂没错。无怪乎不止是于宴席上时觉得不眼生,就连适才见了其,亦尤觉悉之。
且不论搁置于谁人身上,于这小半日的时间里,前后相隔不到四个时辰之久,便已接连碰面两回合,即便往昔果未曾打过交道,如是一来,想必,至少亦理应印有点头之交的感觉。
“哎,来者是客。切勿失了礼数。”忖及此,江采苹忙抬手制示道。
见采盈闻唤,立时讶异地侧望向自个,江采苹信步迈下石阶,方不动声色接言道:“想是院中径道乱堪,又无下人可供使唤,寻不着厢房,才转悠迷糊。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
江采苹说着,便俯朝崔名舂拱了拱手。未料江采苹会反话正说,崔名舂竟兀自有些摸不明白江采苹意思,待颇显不知所措的迎视向江采苹笑靥,反而霎时呆滞了神色,其他书友正常看:。
街谈巷语皆传说,江家小娘子是个绝世美人儿。今日有幸近距离一睹江采苹芳容,姑且不说论江采苹外在的娇俏美丽,单是江采苹内里通体所散发出的那股子不凡气质,温婉脱俗的一笑一颦,已然叫崔名舂为之神魂颠倒。
“小娘子搞错了吧?”不仅是崔名舂,采盈鼓鼓腮帮,也已弄不明晓江采苹弦外之音为何意,“奴,奴前响可是亲睹见,其是由院外翻入院内来的,且于墙根处跌了摔。怎、怎就变成迷路了?小娘子何以存心袒护其?”
言罢,采盈便冲崔名舂晃了晃手里的翘头履。那架式,相当带有恐吓味。崔名舂意识见,即刻便收了心下的贼相,宛似惊弓之鸟般,就地跪爬向江采苹:“小娘子,小娘子救命呐~”
“奴家小娘子好骗,奴可不易糊弄!男人的话如若能信,母猪均学会爬树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一见崔名舂这等没出息的熊样,采盈更为火大,“倘襟怀坦白,为何惧栗成这般衰态?过来,老实巴交的交代,摸黑混入江家,居心何在?否则,待天色放亮,便将你送官究治!届时,铁有你受的!”
打由院墙底下发现崔名舂,直至只一嗓门“站住!何人胆敢夜闯江家偏院?”,即已易如反掌逮住崔名舂,并将其押缚至江采苹面前来,崔名舂便一直俱为这副认栽态度,这一切观于采盈眼皮底,恰为做贼心虚的表现。采盈又岂会就此放行过鬼头鬼脑的崔名舂。
“不得无礼!”未容采盈恫吓毕崔名舂,便径直跨前来作备拿人,江采苹已是娥眉紧蹙,正色立睖向采盈。倒并非其置疑采盈所叙,皆因很多时候,动粗不一定解决得了问题。譬如现下,即使真把崔名舂交由官府,也未必就能把真相弄个水落石出,相反,操之过急,只会因小失大。
反却又像之前探查东厢房时的情景一样,非但未能抓获到关于薛王丛恶迹的任何蛛丝马迹罪证,倒再一次打草惊蛇。是以,于江采苹权衡来,眼下最值得筹谋的,理当是如何想方设法套出崔名舂的话。然时下,欲擒故纵的招数,仿乎可勉做试行。也唯有让采盈处在被蒙蔽于鼓的状况下,同江采苹一唱黑脸一唱白脸,佯作正经八百演这出戏,估摸着方可放长线钓大鱼上钩。
与此同时,之于崔名舂而言,“江家有女貌美如仙,江家有婢悍如恶婆……”,这首连三岁小孩均会拍手跳唱得板话,其可谓早已听得耳朵眼长茧子。而此时此刻,其甚为手足无措之际,亦算是正格领教到二者堪称迥悖的风采。
转而思及前时中夜时分,由人引领着密潜出江家门庭,帮高力士赶往陈府送公函之事,崔名舂则忍不住憋懑。高力士亲笔书写的那封公函,其虽已送到了陈府,可始终也未能求见到陈桓男之面,而是被横阻于朱门外,静杵着听候里面人间接回复其消息。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当下,崔名舂切实不作祈,再遭受回如同在陈府时的待遇。
“仆、仆是外出替人办事,故而回来晚了。诚无意攀墙……”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崔名舂于是恬着脸,仰对江采苹,面有难色插接道,“小娘子可要替仆担待些许,可不得告之于薛王,仆今儿个夜里的事。权当仆欠小娘子一次人情,且留待它日,但凡小娘子有所需,仆定当为小娘子冲锋陷阵,绝不食言!”
“少在这惺惺作态,就凭你拿腔拿调,已足以看得出,你绝非善类!非是忠一不二的茬!”听罢崔名舂话,采盈不屑地斜睖眼崔名舂,遂看向江采苹,干着急道,“小娘子万不可轻信了其这席佛口蛇心蛊诺。纵使得饶人处且饶人,亦须分人才是。依奴看,其这种人,吃里扒外……”
江采苹心地纯良,采盈知之甚清,生怕其心软受人欺。因此,言行举止间,情绪不可避免的彰显得较为激动。
“吾自是有分寸。”不想江采苹却美目淡扫了瞥采盈,未允采盈言完,便适时打断了句。继而就不紧不慢颔首面向仍屈膝于其裙摆旁的崔名舂,片刻缄默,方胸有定见的续说道,“既如斯,吾亦不为难你。只是,吾尚余有个疑问,想请教。释毕吾心中所疑,你便可自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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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这话一出,采盈和崔名舂皆有分傻眼。
咂咂嘴巴,采盈看似欲说些什么,可终是未道出口。
崔名舂则依是跪于江采苹裙摆旁,仰视着这位街谈巷议中的绝世美人儿,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心下甚是纠结,究是理应顺从了江采苹,有问便必有答,亦或是仍旧紧咬牙关只字不往外吐。
“怎样,思量的如何?”半晌冷场,江采苹非但未催逼崔名舂,反而莞尔笑曰,“倘觉不便,吾亦不过分强人所难,你大可放心离去!权当今儿个,未发生过何事。即便以后,亦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过各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听罢江采苹话味,崔名舂不免愈为晕乎。此刻,着实难以置信,江采苹竟愿意无条件放行其退离。平日里,街坊邻居都道江家小娘子宅心仁厚,从不与人计较,今日有幸一见,果是名不虚传。可以全身而退,对其而言,本是难求的幸事,但不晓得为何,其这会反又不想就这样走人,倒意欲听一听,江采苹前刻所提出的心中疑问是为何。
“小娘子岂可一再纵容这种人?”崔名舂尚未好意思反悔,采盈立于旁,已然先声怨艾道,“对于居心叵测者,若不加以严惩,给其点颜色瞧瞧,只恐养虎为患,临末任其祸害得更甚!何况,小娘子怎不仔细忖度番,倘今个夜里的事一旦传扬出去,打由今日往后,前来江家找茬滋扰之人,铁变得比肩继踵,东家起火西家冒烟,届时防得了一个,难不成还可如数尽防?想来怎能余有平静日子,岂不翻了天才怪?”
每每遇事,采盈惯常总爱把事情往最坏处考虑,纵使是芝麻大的小事,其也可将之放大化成巴掌大的重事,但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做了最坏的打算,便不会有太多的失望。
虽说江采苹能够理解采盈的这份心态,然在其看来,与其跟崔名舂硬扛到底,不如软硬兼施的巧妙。况且,为人处事,与人为善总益于多个敌人。有道是,打狗还须看主人,既已探得崔名舂与薛王丛存有某种关系,即使眼下由崔名舂嘴里套不出任何说辞,向后多上心提防便是。毕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单纯的想要摸清一个人底细,尚非是多大点难事。
“仆虽大字不识几个,可仆也甚知,诸如‘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之类的话巴。仆亦不想欠人人情。”反观崔名舂,少时闷着头似有所思过后,仿乎恰延着江采苹内里打定的谱而来,正格地着了江采苹设下的道儿,“敢情只要小娘子说话算话,仆甘愿回答小娘子所问。不过,小娘子有规矩,仆也有言在先。仆断不会随便违了对人的承诺,如仆没法子令小娘子满意,还望小娘子体谅仆的苦衷,请勿相于咄咄逼人。”
适才采盈冲江采苹所述的一席埋怨话,无疑恰替崔名舂铺了道下台阶。纵然江采苹尚不能彻晓崔名舂言外之意,起码对这点心知肚明。
而之于崔名舂,先时为高力士跑腿,送公函予陈桓男之时,高力士便已郑重交代过其,叮咛关乎此公函之事,万不可道于第三人知晓。正所谓“好奇害死猫”,时下,江采苹有意卖关子,搞得其既想探知江采苹心中所疑为何,又忧忡会招惹麻烦上身,是以,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为防江采苹所询事宜,牵扯到有关公函的话题,崔名舂便及早为自己留个条退路。自以为,如此一来,便可面面俱到,两头均不得罪。
“究是谁人咄咄逼人?奴家小娘子本意放你一马,不领情也就作罢,你倒真介个认为,自个是哪根葱了?凭甚同奴家小娘子谈条件?”江采苹与崔名舂各有斟酌时刻,采盈杵在边上,早已看不过眼崔名舂的装腔作势,“这都已站人屋檐底下了,却还硬着头皮不肯折脖颈。奴倒想先行问你句,你余有何资格犟倔?显摆你臭德性,高节不可夺呀?换言之,就算奴及奴家小娘子得理不饶人,恁你又可怎地!别忘了,这儿可是江家,莫非你妄图指鹿为马不成?”
“休得无礼。”话均已道白到这份上,崔名舂不无试探江采苹城府,江采苹也索性奉陪,遂睨了眸采盈,示意其不要乱打岔,转就朝崔名舂做了个请起的手势,续道,“如斯亦未尝不可,吾只管询吾所惑,你自可选择答与不答。余外,也可以点头,或摇头代之。可公平否?”
“仆承谢小娘子包涵,书迷们还喜欢看:。”崔名舂见状,方径自站起身。继而退后小半步,权作与江采苹维持基本的礼仪。
盛唐风气再开放,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亦必须谨翼恪守。否则,难免落人口舌,遭人话柄。崔名舂倒无所谓,可经此一役,其却已然有所顾忌江采苹的清白及名誉。
“当下时辰亦已不早,吾仅有教你一个问题。”忖及此时薛王丛尚躺于东厢房床榻上,而己身仍处于赤足中,夜晚的凉息则越聚越利,薄褥和翘头履却依然持于采盈怀里,江采苹略作沉思,干脆言简意赅地直白说道,“你此番迷路,自释乃身不由己,可是受了何人差遣?”
未料江采苹词锋犀利,崔名舂登时心虚,瞠目结舌:“仆……”
“哼,怎地,理屈词穷了吧?”采盈旁观在侧,原本对江采苹处置崔名舂的软态度颇显不赞同,这刻再看崔名舂的窘相,顿时禁不住拍手称快,“有理你倒说呀?前响不还应对如流的吗,怎生忽就变得无言以对,结巴作甚?须知,话不说不响,事不道不明,你可得坚持作释,方可自圆其说,懂不?”
采盈围观在旁侧成心看笑话,且一个劲儿落井下石,以言语夹枪带棒讽讥,一副似不致人死地不罢休的架式,崔名舂免不了被其聒臊得平添愤懑情绪,但碍于江采苹在场,却又恼怒不得,便唯有隐忍。
江采苹自是亦镜明采盈划拉的这点小计谋,只是,也较为膈应采盈这个习惯,平时净不学良,偏往心坎拾些坏毛病。现下却连江采苹往昔用以教管其的这招激将法,竟也盗到手,并且当着江采苹面见缝插针,将之反施加于旁人身上。未免忒让江采苹为此喟叹,奈何不已。
“可是先前晚宴时,饮酒伤了神,故遣你寻些解酒汤?”掠过采盈的“幸灾乐祸”,江采苹也权当视而未见崔名舂的面有难色,紧接着又追问了席,“较之于诸位贵客,吾退席较早,委实不怎详清,一干来客临末是否于宴席上尽足兴。如若醉了酒,尽可告知于吾,吾自当准备汤物,待稍时天色渐亮工夫,送于诸客饮食。”
江采苹并未直接点破崔名舂,而是依旧给其留足了面子,冠以“迷路”充作托辞。与此同时,江采苹却亦未避重就轻,反倒借由着不轻不重的话词,不动声色地重提前半宿夜宴的事,于无形中把崔名舂推置到亦无以回避的田地。这下,崔名舂也只有绞尽脑汁寻个可推敲得过去的合理借口回予江采苹。
“小娘子果是聪慧,仆正是因于这事,被遣出去白跑了趟……”片刻,崔名舂应着,便叹了口气,“可惜时间实在是过晚,外面的店铺早就歇了业。仆尚犯愁,回头该如何复命。小娘子倘若肯帮衬,仆当是拜谢。”
“何需多礼?”崔名舂肯识时务,江采苹也就愿卖其这场情面,于是缓声道,“恕吾愚钝,尚须多请教下。乃是诸贵客皆生了醉意,或是仅为其中一两人醉了酒?也便于吾按量盛熬。”
崔名舂当然知晓,晚宴时,同江仲逊和江采苹父女二人共餐者,唯独只有高力士与薛王丛,其他的人虽也算在场,却无一入席,即使采盈亦一样,仅是各行其是,位于旁侍奉而已。江采苹之所以如是发问,已是咎责得十分明白。
除却高力士,即为薛王丛。崔名舂既然循了江采苹的话意,就别无选择,须得从中选一,为己身做保辩才是。如若不然,再反口否认,便是自相矛盾,无异于打自己脸。
“高将……贵客,也沉醉了?”崔名舂暗犯犹豫间,采盈听在旁边,像极倏忽想起何般,竟蓦地插问了嘴。且乍激动之余,楞是差点顺溜了嘴。
纵然采盈及时校正了于口头上对高力士的称唤,崔名舂实则仍听懂了采盈之话,于心底瞬得猛沉了下。压根未防备到,采盈竟悉知高力士的真正身份。照此推来,想必江采苹更为一清二楚高力士和薛王丛等人的来头,只不过,打一开始便心照不宣罢了。
然而,回想及昨日晌午前在如家茶楼时分,亦即江采苹抛绣球招亲当日之际,薛王丛与高力士踏入茶楼吃茶时的一幕情景,崔名舂不由又有些迷糊。由昨个晌午头,至这时才相隔一日尚不到,其尤为记忆犹新,那时薛王丛彷佛对江家小娘子是何人,根本不清楚。可近整日陪随下来,其又莫名觉得,薛王丛以及高力士和江采苹好像早已相识一样……
“喂,哑巴了?奴问你话,因何不予吭吱?”采盈误打误撞,这回合反是恰质疑到了要点上,江采苹视若等闲静观于侧,对此心中有数也就不再从旁阻喝,只待崔名舂怎般正面回话。
“非、非是高、高……”冷不丁被采盈高嗓门一斥吓,正处于思忖状的崔名舂,霎时被采盈唬得不禁一哆嗦。待话滑至舌尖上,才觉悟到,竟不知应当怎生称呼高力士合宜。
“高甚高?连话均说不清!”采盈杏眼一瞪,握着翘头履的左手便欲动。
眼见采盈又欲动手锥人,江采苹不着痕迹地顺势抓夺回采盈手里的翘头履,连同其夹于腋下几近耷拉于地的褥子,亦一并拽搂入怀。遂正色发话道:“你负责把来客送回厢房去吧!”
“啊?”闻江采苹言,采盈却吃了诧,“小娘子,奴……”
“只需按吾吩咐行事,废话少啐。”未允采盈嘀咕,江采苹即转对向亦有分呆愣的崔名舂,换以温笑道,“院中路杂,采盈熟得很,你随其走就是,其自可将你送回厢房。等稍迟些时候,吾亦会守约,送解酒汤于诸客。”
言罢,江采苹侧朝崔名舂微揖礼,即示意采盈带崔名舂先行离去。
采盈虽心有不甘,但面对江采苹鲜少的严愠样儿,终是唯诺着点了点头。嫌恶的拽扯了把崔名舂衣襟:“快些跟奴来!”
待崔名舂亦步亦趋紧随于采盈身旁,并带三步一回头的间或回首瞥江采苹,才径直拐绕过庭院前方那丛梅花圃的岔径后,江采苹环视遭四周,方怀抱鞋褥,独个一人扭头朝一直敞开着门扇的东厢房疾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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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门院说小不怎小,可说大也不算大。当下时分,因于顾忌到怕惹人注意,是以,东厢房内便一直未点灯。
只就着忽明忽暗的月色,由门扇处倾斜入厢房的一束光亮,照映着半边屋子。
采盈带离崔名舂之后,江采苹独自返回厢房,便随手将厢房的门扇合拢上了。这一关门扇,整个厢房顿时陷入灰暗。
加之与崔名舂于隔院中耗磨的工夫,江采苹略掐算了下,估计这会时辰差不多已至寅时。即便是已将门扇闭合掉,仅由从窗隙间丝丝透射入厢房的光彩度推究,亦可知,新的一天的日头已然即将升起,想必不出半个时辰,天色便会逐渐放亮。
时间有限,刻不容缓。趁着些许的光线,江采苹看得清晰,此时此刻薛王丛依然平躺在卧榻上,看似未曾翻动过的样子。遂未做犹豫,即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床榻边上,先行把翘头履搁置于旁侧,便作备将抱于怀的薄褥散叠开,铺盖到薛王丛身上。
东厢房原就是建来暇憩的房间,本就既非主人家常居之处,往昔也从未用以迎待过来客,故而房中摆设的陈列物相当简单,且空间亦称不上怎生宽敞。
倒是采盈取来的这床褥子,却是有够宽硕,甚至及得上整张卧榻面积大。折理褥子的过程中,江采苹的葱指也就免不了会滑触到薛王丛的身体。一度碰摸到薛王丛冰凉的衣襟,尽管是不经意的,可也足以令江采苹感触得到,隔了这中当的耽搁,薛王丛体表似乎变得更凉了分。
其实又何止是薛王丛周身凉息了许多,实际上,江采苹本身也在冷得直打颤。再怎样说,薛王丛起码尚躺于厢房里,而江采苹则楞是于厢房外站了许久,其他书友正常看:。时下这种秋气浓重的时候,薛王丛身上虽未遮盖何物,从头到脚却穿套有衣饰,江采苹可是赤足于院落里,梆硬地表的潮阴湿气,直接由其脚底板一股不断一股的径直往心窝上窜袭。
“阿嚏~”兴许心理作祟的缘故,江采苹思忖间,便禁不住鼻头犯痒,随就接连打了仨寒颤。且巧不巧的,鼻息仿乎有喷溅到薛王丛玉面上。
一经意识到此,江采苹也顾不得揉揉仍旧发痒的鼻尖,就匆忙俯下身,仔细察看了番薛王丛面颊。待发现薛王丛高挺的鼻梁上方,彷佛真落有滴浊物之时,立马心虚的翘起食指,像极在触摸易碎的肥皂泡似的,如履薄冰般探向薛王丛鼻梁,轻得不能再轻地,擦拭了指。
近距离面面相对,江采苹忽而发觉,薛王丛的皮肤十分皙嫩,堪称吹弹可破。五官分明,线条俊美,眉长入鬓。其无比安静地沉睡于榻,明显少了平日里的狂野不羁,反而平添了些微冷漠以及性感味道。
薛王丛似曾相识的面容,让江采苹蓦然忆及起,曾经梦魇里久候的那个他。到底已有多久,没再于梦中见过那人,连江采苹自己均已记不清。貌似,自从其转投来这一世,梦影中那个缠伴了其上一生之人,便再未进入过其梦境内。而江采苹也再没梦见过,自个由一处高高的石台上,纵身往下飘坠的情景,自然也就再未感受到过,摇摇晃坠中间,那个没有一次不在半截飞身而来,环接住其,并眉目含情紧搂着其,甘愿与其一起沉坠,同赴黄泉的那抹深情的怀抱。
无论是前生,亦或是今世,江采苹断忘却不掉,这幕每当午夜梦醒时刻,均萦绊于其脑海中抹煞不去的镜头。更终究也将铭记于心,那道敢于为其舍弃生命的魅影,紧紧环抱住其的短暂一秒钟,双双摇坠于半空中的刹那间,却面无丝毫悔意的在冲着其温和地微笑,将其轻抚入胸膛一刻,叫其潸然泪下的那份情愫。
或许那只不过是梦景,永远也现实不了,可确使江采苹感动过二十余年,曾日夜缅惋过。反观薛王丛,正和其梦中人尤为如出一模。亦正因此,令其打心底难割舍开这种“巧合”,其他书友正常看:。明知不可能,亦甚晓没有未来,却仍想寻做依靠。
“阿嚏~”江采苹倏忽走神间,忍不住又冒了个喷嚏。迫于现下与薛王丛靠得过近,这记喷嚏一打,江采苹下颌顺势往下一牵带,以致于其颜颊不偏不倚恰抵对上了薛王丛鼻尖。瞬息宛似蜻蜓点水,只觉唇瓣泛了点凉。
这下,心绪也猛地抽断,心弦却突兀绷紧。
好半晌愣神儿,江采苹方腾地径自由薛王丛身边闪离床榻,速度倒退了几步身子,赧透娇颜。
“无、无事……”惊慌未定的拍拍骤然加速节拍的心跳,江采苹连做个深呼吸,贼兮兮环瞥四下里空无旁者的门窗,斜睖眼看似并未生出任何反应的薛王丛,稍时无措,才算勉强按捺住了“怦怦”急跳不减的心率,自我宽慰了句。
这次,其可谓真格地深切体味到,何为怀揣了只小兔子。坦诚讲,“偷腥”的滋味委实不爽。特别是于目前这种近乎于自导自演氛围下,一个人唱独角戏,事后品来着实五味杂陈。
“触霉头的家伙!”忖及每回遇见薛王丛时,好像均未发生过好事,江采苹不由有些悻悻,怨幽得凭空狠踢了脚。
“嘶~”孰料,脚起脚落,冷不防脚上却吃了痛。且伴同其脚上吃痛,随之奏响的,便是一阵“骨碌碌~”何物滚地的杂音。于这静谧的夜里,格外衬得聒噪刺耳。
“什么玩意儿……”江采苹一时疼得单脚蹲坐于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脚趾头嘶呵了片刻,方借由着昏暗的月光,撒瞅清楚那个位于其身前约莫尺八远,适才于暗里刮伤其脚趾的东西,竟是薛王丛之前持于手饮酒用的酒壶。
这人倘若倒霉起来,就连喝口凉水均会塞牙缝。待瞅清“凶器”是为何后,江采苹顿生愤懑。想均未想,立时半趴于地上,伸长纤臂即抓够过尚于其眼皮底下打转儿的酒瓶,照准地面,攥拳砸撴了响。
话说近两日没少挨薛王丛欺辱也就作罢,先时不止是于闺房中被其这道号的登徒子索尽便宜,晚宴上其亦敢当众百般刁难于己,时下却还要额外遭受其随身所携之物的攻击,江采苹光是忖番,均已怒不可遏,又岂能把持得住所谓的分寸不分寸。
然当酒瓶真的“砰”地应声砸地,江采苹的愠怒亦消了大半。毕竟,酒瓶不是活物,人如果不先招惹它,它断不可能生出腿脚来,主动袭人。
所幸这个酒瓶乃是铜制品,而非是现时代风行的瓷砂器,否则,被江采苹这一顿砸撴,纵使不撴个稀巴碎烂成块,至少也得砸烙下数道或深或浅的裂缝。
将酒壶拿于手中翻来覆去查验了个遍,确定酒壶并无大碍过后,江采苹不无松了口气。迁怒于物的事,其可谓头回干,一通发泄完毕,除却啧叹这年头的东西物美结实之余,亦难免为此心生虚怯。
“莫嗔怪吾,谁叫你跟错了人。识人不清,结果怎讨善终?”稍时,江采苹谨小慎微地把酒壶放置于身后的案几上,顺带凝神睨注了会儿榻上动也未动的薛王丛,情难自禁喃喃道,“唉,实也由不得你。但凡可做挑选,恐怕你也不愿与狼为伍吧?若下辈子有机会得以重托生,记得可千万别再投胎成死物,怎地亦须长张口才是。如此,心有不满了,好歹总可哼唧声……”
许是情到深处的缘由,江采苹说道着,竟兀自觉得,己身与这酒瓶竟有分同病相怜意味。皆为身不由己。正如其所絮叨的,倘若这酒瓶能开口说话,只怕第一个要啐的对象,即为其。
“谁叫你跟的主人,欺人太甚!”思及此,江采苹复又伸手抚摸了下摆放于案的酒瓶,愧疚得呶呶了席。其实则亦不想这样冲不相干物施虐,可刚才实在是控制不住内里那股子冲动劲儿。何况,这要被何人看见,其对着一个酒瓶自言自语这般久,想来还不晓得引出啥风言雾语。
始自抛绣球招亲开始,江采苹便颇为烦躁不已,简直度日如年。若今夜未横添崔名舂这一出戏,也许江采苹烦恼的事尚可少桩,可偏偏事不如人意。崔名舂的出现,间接警醒了江采苹,有人已是迫不及待的在向其设套。
江采苹本不无意于同人斗心计,打心坎里更不想与人耍心机。但今时今日看来,一切均不在其所祈范围列。相反,突如其来的种种,反倒正延着历史的轨迹,向其一步步掩杀而来。
“小娘子,尚在不?”恰值这时,门侧外则响起了采盈轻叩门音,“奴送崔名舂,回来了。小娘子若在,且就应奴声。”
“进来吧,门未闩。”边摸过翘头履往脚上蹬,江采苹边吸吸鼻子,轻咳了嗓儿。
“就知小娘子定然等奴。”采盈“吱呀”推开半扇门,俏嘻嘻探寻见江采苹所在位置,当即缓着碎步疾奔了过来,“小娘子,折腾了快一宿,咱也理应撤回房了吧?奴前响由阿郎房门口路过时,闻着阿郎房里有动静了。”
闻采盈后话,江采苹手上动作明显一滞:“阿耶起床了?”
“那可不?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呢。”白瞥躺于榻的薛王丛,采盈方没好气地应道,“哪像某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今儿个的天,似乎明的特别早。扫眸门扇外已渐升亮的天色,江采苹蹙起娥眉,略作沉思,提上翘头履转就爬起身,不由分说便拉着采盈往门外走。
采盈却被催晕:“小娘子这是作甚?拽奴去哪?”
“闲话少说。赶紧得随吾前往庖屋,弄解酒汤!”直至奔下石阶,江采苹方压低声作释道。遂径直朝庭院的小径大步赶去。
江采苹带同采盈离去的急,二人全然未知,就在江采苹甩上东厢房门扇之际,背后的东厢房内也已有所变化——只见,原本沉醉于榻上的薛王丛,已经悄然睁开了狭目,并徐眯着细目坐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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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掂掂江采苹适才离去前刻,搁置于案几的那个空酒壶,薛王丛剑眉下的余光似有若无睨瞥已然闭合的门扇,半晌缄默,口吻极淡的道了句。像极在喃喃自语。
然随着其话音出口,由东厢房的帷幔后,立时可见,飘然而落一抹人影。那一袭黑色斗篷下的颜容,虽蒙遮得严实,但落地的刹那,尽彰显得窈窕身姿,确罕属曼妙绝伦。
有道是,秀色可餐。映入薛王丛眼底的女子,即便称不上国色天香,于黑纱掩面下的一弯眉眼,却也堪称娉婷妩媚。然而怪异的则在于,薛王丛竟连瞧均未正眼瞧其一眼。
“百闻不如一见。江家小娘子果是曲眉丰颊,清声便体,秀外慧中……”良久静谧,斗篷下之人面朝着不发一语的薛王丛,朱唇微抿,先行轻启皓齿道,“汝可已作定打算?成竹在胸?”
薛王丛径自把玩着持于细长手指间的酒壶,片刻默不作声样子,唇际方看似上勾:“有美人兮,天一方……”
此时,尽管薛王丛嗓音甚为暗哑,立于其旁者,却听得明晰:“恕青鸢多嘴,江家小娘子对汝,仿乎颇有分情,其他书友正常看:。”
闻眼前人言,薛王丛眉峰颤挑:“你随本王多年,是在质疑本王?”
“青鸢不敢。”迎视着薛王丛扫视来的凌厉目光,轻纱下的笑靥,顿显僵色。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掀起身上搭盖的薄褥,薛王丛径直跨下床榻,“你且去吧。估计再有几日,本王亦该回府。”
对于薛王丛的决定,斗篷下的人虽有诧异,笑颜仍未减,略为踌躇,颔首询道:“那,陈明府这边?”
“自有本王在,无需你插手。”反观薛王丛,回答却利落。果断的作风,完全不像平时那般桀骜,更似换了个人般。
凝注着薛王丛色淡如水的侧脸,半掩于昏暗光线中的俏影,彷佛还欲叙示寥寥几句说辞,却终是未道。只就对向薛王丛揖了揖,转就轻移莲步,走向门扇。
“本王先行一步。少时,你再自行隐去。”就在东厢房的门扇将要被打开之时,薛王丛直立于厢房内,忽而竟改变了主意。
原本已触摸到门闩的纤手,因于其这一席话,登时又抽缩回衣袖,复潜蜷于斗篷里。
薛王丛见状,亦二话未说,即健步迈向门槛处。不期,恰于其即将踏出门扇时刻,耳畔却刺入了响叹息:
“之于汝,江家小娘子,可会成为一个例外?”
蓦地闻问,薛王丛脚下瞬滞,右手握有酒壶的长指,不觉间则箍深了力道,以致于骨节硬生生发出捏脆响:“改日得闲,本王自往伊香阁。”
“青鸢随时恭候。”纵然薛王丛答非所问,位于门扇左侧的女子,并未添生丝毫怨幽神韵。反倒依然带笑,为薛王丛拉开了身前的门扇,且动作彬彬优雅。
待薛王丛闲步踏向东厢房外的石阶,其身后也已掀起门扇关拢的轻合音。
目送着薛王丛渐行渐远的背影,仍旧杵于虚掩的门扇内的人,黑纱波荡下的一对桃花眸,却是闪烁出了一丝异样复杂的亮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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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崔名舂被采盈遣送回院之后,独个一人徘徊于房门外,足有小半个时辰之久,偏就是不敢去叩跟前的厢房门。
高力士与薛王丛二人的厢房,恰被江仲逊安排在了同边。两间厢房紧紧相挨,门前仅隔了根廊柱。
时下,崔名舂来回踱步于这两间厢房外,一时愣是不知到底该先进谁人的房门。倘敲高力士的房门,这一大清早的,难保薛王丛于房内闻不见动静。反之,倘敲薛王丛这边的房门,只恐亦同样逃不过高力士法耳。
按理说,崔名舂替高力士办了趟差事,理应先报于高力士复命才是。但崔名舂亦心知肚明,高力士交予其的那桩跑腿活,其办得并不怎漂亮。心下不无犯愁,待见了高力士面,应当如何回话。何况,前往陈府送公函之事,崔名舂本就是瞒着薛王丛,同高力士私底下达成的一笔交易。是以,现下才搞得进退两难。
忖及自己怎说亦是由薛王丛“赎”的身,正是受恩于薛王丛这位伯乐,自个才有机会由一个茶楼的小伙计,摇身一变成为薛王手下的一名“品茶”门客,崔名舂的脚不由自主倾向薛王丛的厢房方向。说白了,高力士之所以找其办事,亦只不过是信手拈用而已,其他书友正常看:。
“咦,这不是名舂?”
崔名舂尚处于犹豫不决工夫,高力士一侧的房门,却已是从里面被人打开。而踏出门来者,亦非别人,正为高力士本人。
“高、将军,早。”眼见高力士前脚一跨出门,即眼尖得发现了自个的存在,崔名舂也唯有硬着头皮赶紧得上前搭话。
“几时回来的?”高力士径顾整着衣襟,倒未生介意。只笑呵呵地冲崔名舂随手抬了抬手,示意其不必多礼。
崔名舂心中自是有谱,甚明高力士言外之意指的为何。立时收了作备行拜的大礼,稍侧身退至于旁,方欠身应道:“禀高将军,仆回来有一会儿了。”
“嗯。”高力士眼梢带瞥薛王丛房门,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味,舒展口清新的空气,才不轻不重的续问道,“薛王尚未醒来?”
高力士未正面催询关于昨个夜里的公函事宜,着实令崔名舂松了口气。可高力士随之而来的这句问话,却也让崔名舂心底禁不住打鼓。凡有点脑子的人均听得明白,高力士是在变相查询。
“仆尚不晓得薛王这会醒来没有。仆也是才回来不久,怕扰了高将军和薛王清梦,便一直守在门外,尚未进房过。”
崔名舂这话道得不假。想来,貌似其也只能如实作答。毕竟,其于房外磨蹭这许久,即使尚未拍敲哪间厢房的门扇,想必房中人也早已察觉到己身房外站有人。与其圆谎,不如实打实的陈述,兴许尚可轻罚。
况且,薛王丛与高力士皆不是一般的人。纵使崔名舂有胆子弄虚造假,恐怕唬得过眼下,也欺不了多长时间。一旦被揭穿,届时只会弄巧成拙,反把事态弄得愈为糟糕,遭得罪亦更甚。
“吾今儿个有事系身,不便多等薛王,陪其游乐。既如此,名舂且代为转致声吧。”高力士对崔名舂的反应,似乎未显不悦,反是不动声色地叮嘱了番,“稍迟,如若见薛王宿醉得厉害,名舂大可前去找江卿,亦或是寻江家小娘子,讨些醒酒汤,端于薛王。亦可言明,乃吾走时交代于你的。江家乃仁义厚道之家,想是定不会为难于你。”
“仆谨记高将军吩咐。”稍做思忖,崔名舂忙作应。高力士有意无意的提及江采苹,委实再度叫崔名舂听得惶惶然,就连其抱呈拳状的手心均攥了滩汗。
“如是,吾便可放心去办要事。”高力士颇显熨帖的说着,便拍了拍崔名舂肩膀,“名舂,姑且有劳你,代吾照顾薛王了。”
“有幸服侍薛王,此乃仆之幸。”崔名舂又岂敢承高力士之谢,忙不迭躬身恭维道,“可以为高将军效犬马之劳,亦为仆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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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仲逊及早收拾整齐床铺,正欲跟往常一样,到院落里活动下身板,也顺道去开江家大门。未想,才一出屋,却碰见薛王丛正独自摇摇晃晃的在院子里绕圈子。
江仲逊门椽的“吱呀”轻碾声,自然引得薛王丛侧目,即刻转朝向江仲逊房门所在位置踉跄而来:“江……”
“哎,慢点!”意识见此,江仲逊匆忙奔下两节石阶,及时搀扶了把差点摔跌的薛王丛。
这一凑靠近身,江仲逊也立马嗅到,薛王丛竟然满身酒气。唇息吸入呼出间,均裹杂着浓烈的米酒味。直熏得江仲逊忍不住皱起眉头,别捱过了鼻脸。
“某、未喝醉,嗝~”触目着江仲逊表情,薛王丛托举着酒壶,倒先声辩释道。可惜,尚未诡辩毕,便打了个酒嗝。霎时,由其肠胃窜冒出的一股子酸熏气息,于周身扩散得愈重。
昨日的晚宴,江家做为东道主,江仲逊原也有饮酒,只是未饮过度。犹记得,散席前夕,在座的诸位贵客,高力士以及薛王丛也均未饮过量。切是未预料到,才仅三五个时辰未见,薛王丛竟已喝成当下的大醉态儿。
江仲逊本不胜酒力,昨夜喝了数樽酒,临离宴席时分头已有些沉,即便已休憩了半宿,内里的酒劲也尚未全缓过来。此刻,薛王丛胳膊耷于其臂腕上,江仲逊免不了复被薛王丛浓重的酒气熏得反胃。
“且听鄙人说,这酒,暂不饮了,留待日后再续。”稳稳精气神,江仲逊方紧扶住薛王丛,劝道。
听人劝,吃饱饭。这是常理。但薛王丛好像非但不愿听从江仲逊劝说,并抓握着酒壶,硬是不肯松手。
江仲逊当然也不好过甚强夺薛王丛手里的酒壶。不过,当其发现,薛王丛的酒壶是空壶的时候,也就不再夺取酒壶。空酒壶持于醉酒人手中,有与无,总归并无多大实质性区别,关键是须看好人,是为首要。
“阿郎,在作甚?”
江仲逊刚欲作势暂且将薛王丛就近扶进其厢房,正巧采盈由院道头上走来,远远的便朝其唤了嗓儿。
待江仲逊闻唤一回转身,采盈突兀看清楚,冷不防江仲逊身边携有的人竟为薛王丛时,可谓吃惊不小:“薛、某人,怎地在这?”
“阿耶!”好在江采苹亦于后,仓促中扯了指采盈。采盈这才不无腹诽的噤声。
如若不然,无须江仲逊起疑,依照采盈的直肠子脾性,保准不出几句话,便铁定已于江仲逊面前露馅,把前时东厢房发生的一竿子事抖出来。
见来人是江采苹和采盈,江仲逊倒并未留意这俩人的怪异,反而当即招唤道:“来得正好。快些帮吾,先把人扶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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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村外,如家茶楼,书迷们还喜欢看:。
陈桓男手持着那柬绢黄纸,正襟危坐于胡凳上,满脸的严肃样儿。
这绢黄纸,正是昨个中夜时分,崔名舂摸黑送往陈府去的那封公函。只不过,一直延至今晨卯时末刻,才由奴仆怀里辗转交入陈桓男手中而已。
是以,弄得陈桓男一见公函,愣是被催了个措手不及。连早食均未顾得吃口,便于朝食时间,快轿赶来了公函上所订的这家茶楼。
至于公函上所隽写的内容,实则仅只有寥寥数语罢了,且简明扼要:“今日辰时,特邀陈明府,请往如家茶楼一聚。”下注则为,“高力士”仨个刚劲的字眼。
越是盯视着这两行精短的函札仔细揣摩,陈桓男额际越为冒虚汗。着实忖不通明,如上所述的人与事,究竟是为真,亦或是为假。除此之外,更尤为不无困惑,倘若非是有人蓄意伪造这帖书筒,那么高力士到底又是于何时暗访来了其所管辖的这块地角?
“再给某小心回想番,前来送此函之人,真介个乃为这茶楼的伙计?”心下疑虑重重,陈桓男情不自禁沉质了遍身边的随从。
“回陈明府,正是。”被陈桓男询置者,亦不是他人,而是先时曾与崔名舂于陈府朱门外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对于陈桓男所询之事,其可谓敢一百个凿肯,夜半时刻曾至陈府门前,嘈切着非要见陈桓男的人,铁是如家茶楼的伙计没错。
何况,打由陈桓男接到公函之后,便立时下令,对全府上下展开直线追索,直接查找见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并询定其便是最初将公函“抓截”到手的当事人,直至这会为止,陈桓男已然问其这个同样的问题不下十遍。对此,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其实亦已被质问得添生了份麻木感,想均未想,索性也咬定了这套回话不变更。
殊不知,这桩事,从头到尾最令陈桓男狐疑之处,恰在这点。想高力士乃何等人,可是当今皇帝身旁的红人。高力士代为秘密出京,替李隆基前往各地明察暗访,征选天下绝色美人儿的事宜,陈桓男早已略有耳闻不假,却委实未有防料到,高力士来势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按照陈桓男早时从上头讨贿的线路图掐算,据悉,高力士近些时日理应是已由汉江顺流向东,途经江汉、广陵至钱塘一带才是。怎生反倒速度的寻踵至闽南,且驾临至珍珠村来,一时切实让陈桓男百思不得其解。况且,余外竟出乎常规的差遣茶楼伙计,为之夜送公函,种种事态杂糅到一块,皆隐透着股子蹊跷劲儿。
莫不是,这如家茶楼的伙计,还能是高力士早年间就已安插到本地的探子不成?更甚者,高力士莅临珍珠村,不入陈府尚情有可谅,毕竟,其领密旨时,李隆基已是咛有口谕,交代其“此行选人在精不在多,且务必要于暗中进行,不可随便惊扰地方官府”。但无论如何,于陈桓男思量来,高力士既已向其表露身份,理应不宜选茶楼这种地方约定聚见。除非连整个如家茶楼在内,背地里均是依仗于高力士帮拓,如果那样,这一切自然另当别论。
然换言之,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可能性似乎理当划为小概率事件。须知,如家茶楼掌柜的,本家也姓陈,单由姓氏上说论,祖上与陈桓男家堪称同出一姓。虽说时至而今,陈掌柜与陈彦方和陈彦原兄弟二人同属平辈人,但其小家“陈”与陈家在珍珠村的大家“陈”,早无多少瓜葛,其他书友正常看:。可不管现今家世怎样,兴也罢衰也罢,陈掌柜的家底,好歹有详载于簿。
“去,将陈掌柜传上来。”陈桓男愈搅愈浑,干脆作备趁着高力士尚未到来的工夫,作欲先行多做些许了解。想必,既然选定于茶楼,总该事出有因。
与其独个心思得身心俱乏,反不如耗别人的脑子,省自己的心肝肺。陈桓男转而略吟,遂环视圈随其一同跟来的诸衙役,尤其立睖了瞥站得离其较近的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复又官腔十足的发令道:“等下人来了,统统给某把眼睁大点!洞察纰漏。某养人,例来不养吃干饭的!”
见陈桓男孕有愠怒,方形脸的小胡子者不免胆颤,唯诺着朝旁侧偌大的空闲处挪了挪身。看似唯恐被陈桓男揪住,当头挨训挨踹一样。于方形脸的小胡子者后知后觉来,早知这事如斯费力不讨好,即便其来不及撒丫子遁足,想来亦不会于陈桓男面前,老实巴交地承认最先拿到公函的是其,到头来却换来这趟罪受,白陪着遭苦殃。
毋庸赘述,眼下的事若能得以妥帖处理,兴许其尚可讨个赏。反之,则必然首当其冲为此遭受牵连。届时,别说讨彩头,不触霉头已算陈桓男待其不薄。说来,皆怪其死皮,当时倘矢口否认,或言公函是由门缝边上捡拾到的,未碰遇过任何人,至少也可省掉与人对质这出场景。
“不知陈明府,传吾有何吩咐?”就在这空当,本就正呆于楼下时不时留心楼上动静的陈掌柜,也已被位于楼阶间的衙役,吆喝上楼来。
如论辈分,陈桓男原该本分的唤陈掌柜一声“老丈”方合乎礼仪。然而现下,陈桓男乃本地明府,且今儿个亦是摆着其身为明府的官架子而来,面子上的虚礼也就免了。反却是陈掌柜,自觉须倍为谨慎招呼陈桓男。
“无甚事。某今日要招待的贵客尚未候至,且找陈掌柜闲聊几句罢了。不晓得,时下陈掌柜走得开否?”反观陈桓男,却是未显拘矩,全然迥异于陈掌柜的拘谨。
“陈明府一进门,便已包了吾这茶楼。今儿吾只需让陈明府遂心,姑不接待旁人生意。陈明府贵客未到,吾哪里忙得起来。这不,正一个人杵在下面闷得很呐。”陈掌柜见状,也如实回了通。
“未耽搁陈掌柜正事就好。”陈桓男不露声色吃口茶,略顿,忽而皱眉“咦”了声,“某记得,前两次来时,陈掌柜茶楼,原不是有个伙计的麽?怎地这回某来了这大半晌,竟未瞧见其人?反而仅见陈掌柜,事事在身体力行。可是陈掌柜平日里待伙计忒仁善,这当伙计的,竟也胆敢反了天?溜哪儿偷懒去了?”
陈桓男这串话套的,自认相当有水准。一来,既不对陈掌柜遮遮掩掩其当下的行径,直白的昭告于人前,其包场子是因公在身;二来,亦于无形中把燃眉的矛尖摊呈给陈掌柜,即使谈不上单刀直入主题,也未多绕弯子,直截了当的旁敲侧击,掩人耳目情况下,引出了相关崔名舂的话题。
“嗐,甭提那小崽子了。陈明府请吃茶……”说着,陈掌柜便径自上前,替陈桓男蓄了杯茶水,“都说‘人是旧的好,茶是新的妙’。陈明府尝着,这壶熟茶味怎样?”
发觉一提及崔名舂,陈掌柜仿乎面有难色,陈桓男不由愈为犯疑,于是道貌岸然地追问道:“究是怎回事?陈掌柜大可告知于某。怎说,某今时也是当地明府。尚够格过问只字片语吧?”
“不说也罢。”陈桓男越是迫切的欲探知真相,陈掌柜反无所谓的笑了笑,“倘非是陈明府亲临,这般瞧得起吾,不止不嫌吾这茶楼有失体面,并意于此宴请贵客。吾断是讨不得机缘将这壶珍藏了大半辈子的熟茶孝敬予陈明府。”
陈掌柜不疾不徐,陈桓男干着急也不见得有用。为免逼得过甚,反扯破皮,也就顺着陈掌柜说辞,端起递到手的茶水,搁于鼻息轻抚茶香嗅了嗅,继而又浅尝了口:“看茶色,确有些年头了。嗯,果是好茶!以往某误认为,新茶胜旧茶。今个才品知,年头越久的茶,吃起来才越香。真介受益匪浅。”
“也并非所有的茶,皆旧茶略胜一筹,其他书友正常看:。亦鉴于选料。”陈掌柜不苟言笑,另为陈桓男满了杯,“这茶,实也像极人。百行之源,人无信而不立。茶道亦如是。人活到多大把岁数,亦不可忘本,是乃五常之本。”
“陈掌柜所言极是。这饮茶之风,始自吾朝,日益风靡。改日,某亦须登门造访,问陈掌柜叨扰番茶道。”陈掌柜一味顾左右而言它,且不论其是否存心不买陈桓男面子,反正陈桓男的耐性已经几近被其耗磨殆尽。陈桓男此行,可绝非是单来听陈掌柜纯粹讲茶论道的。
察觉陈桓男语味有变,陈掌柜也余有自知之明,敛了分态度。陈桓男“笑面虎”的绰冠,其早已如雷贯耳。诸如陈桓男这号一朝得势者,之于陈掌柜这类人而言,根本得罪不得,亦得罪不起。
茶楼内氛围正值尴尬之际,如家茶楼楼外,与此同时,倏忽亦鼓动起了小阵儿聒噪。
“站住!时至晌午之前,茶楼概不揽客!”
无须细听,陈桓男也辨得出,这道由自茶楼窗格下方,不适时插传入耳的声音,乃为陆双的粗嗓门。
“瞅你这身行头,乃于府衙当差?倘吾猜得不错,吾亦即陈明府所等之客。你且去通传吧!”
陈桓男本以为是有路人想进入茶楼吃茶,这才被陆双阻斥于外。可少时,侧耳倾听见来人道出的口这席话,陈桓男方当即醒悟到,门外人十之**不是闲杂人等。随即腾地从胡凳上站立起,稍显左顾右盼态,依是忍不住扶着桌沿,踮起脚朝窗格外瞄去。
原仅想先探探来人场派,陈桓男却楞未防,这一瞄不打紧,其登时颇觉气噎。但见,直立于窗格下的来客,身壮体福,长约六尺有余。
这些尚不算刺激眼球。真正令陈桓男咋舌的实在于,那窗下之人,却是横看竖看,均面熟。貌似才于何处打过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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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桓男正踮着脚尖俯趴于茶楼上,透过窗棂罅隙朝楼下窥探,一时半会儿甚难记起,到底曾于何处见过下立的所来之人时刻,书迷们还喜欢看:。巧不巧的,直立于如家茶楼门外的来客,恰好也抬目往楼上眺了睨扫量。
如此一来,陈桓男免不了同高力士照了个侧脸。
待环视见正半隐身于窗格阴影遮蔽下探头探脑的陈桓男,高力士倒并未显现出多少惊诧之意。反观陈桓男,对视见笑容可掬的高力士之后,却是怵愣得张大了嘴巴。
亦正是于这刻,陈桓男也蓦地省悟到,其确实有与楼下者打过照面。且,上次和现下的这次,相隔并不怎久。而是,就在昨日。并且,所遇之地,亦非是旁处,恰是于江家——江家小娘子日前昭布、而于昨个举行的抛绣球招亲上。
这么连贯起来细一回想,陈桓男顿时凿定,之所以看着高力士眼熟,绝非是其凭空造就出的一种虚幻。遂又冲高力士身旁撒瞅了番。
陈桓男记忆犹新,昨个于江家门院内,其不止是与高力士一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在场者中,尚有一个手摇一把玉柄折扇的男子,谈吐颇具分气魄,尤为招惹人注目。是以,较之于其他平凡无奇者,那人留予陈桓男的印象,自然亦铭记得格外深刻。
可惜,这会高力士身前身后,并无那持扇男子人影。仿乎亦正因此,理不通何故,陈桓男意识见,心底竟是没来由平添了些微失落味。那股子感觉,既说不清,也道不明,甚难以言喻。
有道是,仇人见面理应分外眼红。再度狭路相逢,之于陈桓男而言,少了那玉面男子的存在,无形中似乎欠失了份火候一样。说白了,无非是心理作祟,即便泄了怒,亦尤觉得不够解恨。毕竟,真正让陈桓男出糗的人,时下并未随之出场,其也就没法子与之真格的来场单对单的较量。
“陈明府所等贵客,可是到来了?”陈桓男暗生悱恻之时,仍旧站于边上尚未退却的陈掌柜,反倒犹豫着率先开口询了席,“可需吾下去代为相迎?”
陈掌柜从旁一出音,陈桓男立时被其有所提醒。心下略沉,转就示意陈掌柜向前:“且不急。陈掌柜先行看眼,那茶楼外的人,可熟识否?”
闻陈桓男吩咐,陈掌柜自是唯有听从号令的份。于是不无疑惑的凑靠向窗棂位置迈了小半步,当然也不敢借此为由,妄自将依是占据着大半个窗格的陈桓男挤压下身,仅能顺着陈桓男所指方向,伸长脖颈勉强瞟瞥陈桓男所言之人。
“咦?貌似有点眼熟……”窗格空间本就有限,即便在平日里亦只容得下一人观赏窗外景致,加之陈掌柜当下是与陈桓男同时堵于窗棂处,何况俩人体积原就并属发福的那类。故而初始时分,陈掌柜仅可观得见茶楼下之人映于晨曦中的那抹斜影而已,压根就窥不见来人眉眼。然而,待下立之人稍一侧转身姿,陈掌柜则随即看清楚了这人容貌,霎时低呼出声:
“这,这、这不是,高、高……”
“高力士,高将军?”发觉陈掌柜倏忽看似不是一般的激动,陈桓男刹那间亦幡然醒悟,未待陈掌柜磕巴顺流,便已径自一字一顿地及时插接了句。
闻陈桓男夹置带肯的反问,陈掌柜倍显错愕之余,忙不迭连点了串头。尽管费解,何以陈桓男身为明府,却像极并不识高力士庐山真面目一样?但也未敢冲动得把内里由感而发的这叹心声直白吐露舌尖。
时下的事态,但凡明眼人皆相摩得出,明摆着乃多一事势必不如少一事,可求得明哲保身。
“当今圣人身边,那位威名远扬的高力士、高大将军?”但见陈掌柜笑而不语,陈桓男楞被其笑得发懵,心中愈为没底,忍不住复又一本正经地沉质了遍。
倘若眼前所见所闻俱为真,这一切亦非巧合,此刻于陈桓男觉悟来,其已然犯了人生中某种最低级的错误,其他书友正常看:。想来,又岂还能稳得住神,而不自乱阵脚。
“陈明府,叨扰了。”陈桓男径顾和陈掌柜变相“讨教”,却未来得及说论出个三六九的工夫,高力士本人已是自行踏入如家茶楼,闲步迈上茶楼楼上来。
眼见高力士倒先于诸人面前朝自己拱手,陈桓男越为汗颜,甚觉挂不住薄面。匆忙掠过陈掌柜,疾奔向楼阶:“高、高将军!不知高将军……高将军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真介个……”
陈桓男怀揣忐忑,更尚未从高力士身上反应过劲儿,仓惶之下,难免言不尽意,词不达意。
“哎,陈明府这般客套,岂不外见?”高力士却一如前响,脸上挂着笑呵模样,“同朝为官,即为同僚。将在外,无须讲究虚礼。”
官大一级压死人,高力士如是阐述,陈桓男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高力士彷佛待人挺温善,且并无意苛责其,这令陈桓男着实减掉不小的压力。而另一方面,高力士弦外之音,丝毫不矫揉造作的暗示了今时今日其本身所处的特殊性,话里话外好像皆别有寓指,陈桓男只恐,其是因于当日在江家发生的一系列事,前来咎罪。
“高将军。”陈掌柜见状,亦紧随于陈桓男之后,赶忙跟着朝高力士躬身,“吾不扰高将军、陈明府兴了,且就退下了。少时,如有何吩咐,传唤吾便是。”
正所谓“知人者贵也,自知者明也”。人贵有自知之明。单就目前局势,陈掌柜断不会将自个搅和入眼下的浑局内。见高力士与陈桓男俱未表态,言毕,就悄然压着步调,径直恭退往楼下去。
“高将军,请上座。”陈桓男眼梢的余光夹蔑陈掌柜独自离去的身影,见高力士对此未多加予以理睬,也就不便于额外吱声。但其内心深处,这会实则有些羡妒陈掌柜,恨不得走离开的人是其。
原因很简单。只因陈掌柜净可随性走人,换之于陈桓男,临末却未必亦可由局中全身而退,书迷们还喜欢看:。
高力士倒也未怎与陈桓男拘泥于繁文缛节,索性直接坐至正座上。其实,即使陈桓男不做作的相请高力士上座,这上座的座位,除却高力士,在场一干人等,也不见得有谁敢与其争抢。
“陈明府,请吃茶。”待各自落定座,高力士遂就斟了两杯茶水,并将斟在先的那一杯,递予向陈桓男,“且允某喧宾夺主,姑且以茶代酒,敬陈明府一杯。”
陈桓男屁股尚未坐安稳,却见高力士竟已亲自倒茶端茶于己,立马受宠若惊般从胡凳上窜起身,双手接过高力士手里的茶水。继而杵于原地,眼观鼻鼻观口,必恭必敬应道:“某愧不敢受。”
“陈明府何出此言?想这方偏僻地角,陈明府亦可治理的井然有序,人稠物穰,民风淳厚,钟灵毓秀。区区一杯茶水,理当受之无愧。”谁想,高力士却头头是道的恭维了番陈桓男,且奉承得有板有眼,有条有理。
“高将军盛情难却,某也只有却之不恭了。”陈桓男自不好当众驳高力士面子,唯有迎合人意,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坐。”吃完这第一杯茶,高力士方缓抬手,示意陈桓男回坐入座。
察晓高力士意欲继续动手蓄茶,陈桓男连忙眼明手快的接过茶壶,替高力士满了杯茶水。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边,陈桓男刚把茶水倒好,却听高力士坐于座,语气颇掺无奈味的喟叹道,“在其位,则须谋其政,唉!”
“若言操劳,高将军切是为国为民没少鞠躬尽瘁。不像某,见日的只知愚忠。高将军才实乃群臣标榜!”见状,陈桓男忙恬着脸拍高力士马屁。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说其拍得有声有色,然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实为薛王丛那张玉容。
时至现如今,自打接替陈彦方位子上任开始,陈桓男尚从未曾谒见过龙颜。昨个江采苹抛绣球之日,纵使陈桓男只与薛王丛打了几句交道,可其也有旁观于心,高力士似乎对薛王丛分外存份敬畏。于陈桓男狭隘的猜测观念里,这世上,能让高力士俯首的,仅有一人,即当今皇帝。其既未见过李隆基,亦不认识薛王丛,高力士这一来,陈桓男楞是想当然的把前二人合列为一。
“陈明府这席谬赞,万不可随便道于人。树大招风,隔墙有耳,以免招来横祸。”高力士摆摆手,瞻前顾后醒示毕,转而岔开话锋,不动声色的续道,“不过,珍珠村确是块风水宝地呐。某到来的近两日,倍觉心旷神怡。对了,某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某曾道听途说得悉,陈明府有意推选江家小娘子入宫?当真果如是?”
无论当讲不当讲,高力士均讲了,陈桓男亦只能洗耳恭听。话题虽拐得猛,却亦在陈桓男意料之内。换言之,对于高力士言及关乎江采苹之事宜,打由这回合一见到来人是高力士那刻起,实际上陈桓男本就已做有心理准备。此时,在陈桓男权衡来,高力士只是终于把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或言,约其的初衷,才绕上正题罢了。
光天化日的,俩大男人干对坐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茶,周遭陪同者除却“榆木疙瘩”,便净余“呆头鹅”,根本就索然无味。及早结束这场全无助兴节目的茶局,亦未尝不是桩叫人呶爽之举。
高力士肯把话明白的摊于桌面上,省却了尔虞我诈。来而不往非礼也,陈桓男反也觉得放得开了。半晌面面相笑,亦直接开诚布公承应道:“先时,某确曾有此意。然,昨日情景,高将军亦亲睹见了。某且请教高将军,高将军有何高见?”
陈彦方做了十余年明府,陈彦原则于暗里协助其十余年,陈桓男自幼就耳濡目染于官场中,近年早已懂得何为察言观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其身后不单是拥有一个久经官场的狠角。高力士既然单独约见其,已足以表明,江采苹这事,尚有得一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讨不着甜头的事儿,想必断无几人舍得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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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缕缕晨曦的江家庭院,沐浴于淡淡的雾霭之中,格外透着分祥和,书迷们还喜欢看:。就连隔院的丛丛梅花,仿乎亦欲提早结骨,绽放芬芳。
“阿郎怎不将其直接送回厢房,反留于己房内?”待把薛王丛扶入江仲逊床榻,采盈嘟着红唇,忍不住嘀咕出声。心下不无腹诽,这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前,薛王丛才尚被其与江采苹藏置于东厢房中,怎生这会竟又出现在了江仲逊眼前。
话说薛王丛既然沉醉了酒,那就老实巴交的闭着眼打呼噜便是。作甚醉酒醉到这般厉害,却还到处瞎遛弯,不让人省心。采盈可是甚晓,这醉酒之人,惯常最易干的事即为酒后吐真言,也不知其和江采苹未到前,薛王丛这家伙,适才有未与江仲逊耍酒疯,胡诌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
“无碍。怎说亦是客,吾这边离得较近。”反观江仲逊,随手拉过榻上的褥子替薛王丛半搭于身后,倒未有异色之处。
想起先时出屋,自己本是有事。江仲逊整整衣身,转而取过汗巾擦拭了下手。遂慈和的对向江采苹与采盈续道:“苹儿,阿耶且去开院门。这儿暂且就交由你同采盈照看下。只需少时,阿耶便会回来。届时,你再带采盈离去吧。”
“啊?那照阿郎之意说来,岂不是又要伺候薛、某人?”闻江仲逊吩嘱,江采苹立于旁尚未吱应,采盈已然异议道。弯着食指戳挠躺于卧榻方向的薛王丛,小脸一百个不愿意样儿。
“阿耶姑且放心去就是。”生怕采盈乍一犯激动,再没脑子的把前时在东厢房之事抖漏出嘴,江采苹暗里轻拽下意欲呶呶不息的采盈,忙上前作应道,“儿自会守于这,待阿耶返房来。”
被江采苹由背后里一拉,采盈微愣之余,亦立刻领悟到江采苹暗示。复面冲江仲逊,当即改口:“小娘子言之有理,阿郎速去速回便好。奴定会于阿郎房,陪小娘子一块等阿郎回。”
“嗯。”江仲逊见状,并未多加言语,只就似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就转身作备迈向门扇。
“阿耶且慢,书迷们还喜欢看:。”
“苹儿尚有何事?”冷不防闻江采苹唤,江仲逊脚底顿滞。
“也无甚事。早起时候,儿与采盈闲来无事,便去庖屋熬了几碗醒酒汤。阿耶先行喝碗,再去开门亦不迟。”说着,江采苹便由搁置于案的托盘上,端了碗汤递予江仲逊。
“对哦。小娘子不提,奴均忘却了。”眨眨杏眼,采盈亦像极记起何般,杵于边上对江仲逊颇显认真地附和道,“阿郎快些喝碗吧。这两碗醒酒汤,可没少耗料耗时。奴可谓煞费苦心,才按照小娘子口述的熬制法,三番五次实验,方终于熬成的。不信阿郎闻闻,为了熬这汤,连奴身上均被熏得满是烟味。”
前刻于院落中时,托盘原是端于采盈之手。因于须帮江仲逊搀扶薛王丛进房,江采苹才接过了采盈手中的托盘,待步入房,搁于案的。
江仲逊闻江采苹和采盈所叙,原本静沉的脸上则有了笑意。其实,刚才其也有留意到这个托盘,只不过压根未多想而已。只当是江采苹与采盈一大清早为今儿个的早饭准备的汤物。
“单论色泽,看似确与吾往日所熬之汤略为不同。”做了半辈子的儒医,对于凡入口之物,江仲逊早已习惯性先观后嗅。宛似为人瞧病般,望闻问切。
“阿郎可要仔细喝。奴亲睹见,小娘子有往汤里加小酸果。”睨瞥江仲逊端于手的那碗醒酒汤,采盈撇撇嘴,禁不住插言。言罢还冲江采苹吐了吐舌头,好似有意存心制造热闹。
“用得着你多嘴?吃哪门子味?”嗔责毕,江采苹没好气地白眼采盈,却也未与之计较。
江采苹自是心知肚明,采盈口中所提的小酸果,亦即而今的小番茄罢了。只是,早在千年以前,这种野生浆果却是被俗称为“狼桃”,仅用作观赏,并无人敢食。皆因,民巷有传,狼桃有毒,吃食者会起疙瘩长瘤子。
为替狼桃正名,江采苹也曾敢为天下先,以身试“毒”。当着采盈面,亲口尝食犹如毒蘑鲜红的狼桃。可恨的是,无论江采苹如何证实,之于采盈而言,依是一根筋的认定此物乃毒物,既碰不得,更食不得。不光如此,眼见江采苹见日摘食狼桃,甚至堪比晨昏定省,就差将其列入家常便饭摆上桌逼人同食,采盈反倒砸巴砸巴嘴巴,一口咬定这是祸于江采苹中毒过深,已然变得百毒不侵缘故。殊不知,小酸果之汁,实乃现成的解酒令佳品。
看着江仲逊丝毫未含糊,即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净光,江采苹刻意忽略掉采盈反应,莞尔笑曰:“阿耶觉得口感怎样?”
“味甘爽,酸中带清,有够醒目明神。”江仲逊全然不矫饰的陈述着品后感,便把空碗交给了眼神蛮掺怪异的采盈,“打由今儿往后,多备些,以备不时之需。”
“阿郎该不是也和小娘子一样,浑然不觉间中了毒吧?”江仲逊过誉这碗汤也就作罢,反正汤中也有采盈的功劳夹在里面。然,除此之外,江仲逊余外所补充的一席后话,着实叫采盈瞠目结舌。忽闻之下,甚难不怀疑,江仲逊是否亦被江采苹传染,同样中了小酸果的毒,对这小小的酸果,连带着产生毒.瘾。
说白了,仅是一碗清汤,且稀水寡了汤的。江仲逊反楞将其美誉得神乎其神。是以,于采盈旁观来,即便真介有效,也不见得可奏效这般神速。
“少人云亦云,学人以讹传讹。”碍于江仲逊仍在场,江采苹亦不便于过重呵斥采盈。这些年来,其甚镜明,采盈这个被其从半路上捡回家的娃,不单是其待之情同姐妹,江仲逊实则亦早已将采盈视若己出。
今时今日,之所以尤为顾及江仲逊感受,江采苹不为别的,只因,其深知,自个即将面临离家、与亲分离的困境。这一走,前路漫漫,几多凶险,回乡已是遥遥无期,尚需依靠采盈代为尽孝道,陪伴于江仲逊身边,让其可以安度晚年,而不至于老来难,无复泪,无复味。
“稍时,倘贵客醒了,也端碗给其解解酒吧,其他书友正常看:。”江仲逊言罢,便踏出房门,径直朝江家大门所在方位拐去。
往昔江仲逊从未有考虑过,有朝一日把江家草堂的担子,负于江采苹肩上扛。纵使江采苹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才智,堪称天赋异禀,药学上的资质也出奇得高,可惜始终非是男儿身。独撑一家药铺,独当一面,终究不似卖豆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年头,豆腐西施易做,济世救人却难。
这倒不是说,江仲逊置疑江采苹才能,信不过自个女儿。相反,江仲逊甚晓,如把江家草堂交予江采苹手上,江采苹肯定有本事令草堂踵事增华。何况,江仲逊委实亦未曾惋惜过江家门庭生有好女。但如今,江采苹日益出落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仲逊欣慰归欣慰,与此同时,则亦添了份忧忡。
“奴送阿郎!”江仲逊均已跨出厢房门去,采盈才慢节拍地忙不迭紧跟两步奔至门扇处,扯高嗓门冲江仲逊背脊揖道。
目送江仲逊走远,江采苹站于原地,却动也未动。美目仅不露声色的瞟了眸身侧的卧榻。
“呼~好险呐!”直至江仲逊人影消失在花圃后,采盈方磨磨蹭蹭地从门阶处返回房内,抚着胸脯深嘘口气,抓耳挠腮讨好向江采苹,“前响,幸亏小娘子提醒的及时!不然的话,奴必定会说溜了嘴。嘿~”
江采苹倒也未多睬采盈蓦地泛起的这股子嬉皮笑脸劲儿,径自由屋角搬过以往其阿娘在世时,常喜于坐的那个月牙状的坐墩,以袖轻抚了抚坐墩木面,便垂足坐于厢房中央。
平时于家,唐时代的女人坐于榻、床、席上时,多数时候须保持盘腿而坐姿势。也唯有于坐墩上时,方可垂下双腿舒展活血。于唐前期,坐墩也算最早出现的高足坐具。若遇正式场合,譬如尊长面前时,则只有自虐的选择跪坐方式,双膝跪下,屁股紧压住自个小腿肚和脚踝。
昨日夜宴时,江采苹还有幸“享”受了番跪坐是为何等滋味。跽坐于食案后,腿部肌肉时刻在压迫血管,以致尚未捱至散席,其已然腰膝酸麻头昏目眩。所幸恭退得较早,否则,于诸客眼皮子底下一个劲栽倒,东倒西歪的出糗是小,搞不准熬不住昏厥过去事儿为大,为此死要面子活受罪,弄得伤身伤神才划算不来。
“需不需要奴为小娘子拿个凭几?奴记得,阿郎房里有个凭几来。同是娘子生前用的……”采盈边取悦江采苹,只恐江采苹揪着刚才其于江仲逊面前,一时没忍住竟揭了醒酒汤的底之事,而遭江采苹啐叱,边四下里寻摸,自言自语道,“咦,在哪来?怎地找不见?阿郎把凭几藏哪儿了?小娘子别急,容奴细找找。”
厢房就巴掌大的空间,采盈转悠来转悠去,数圈下来,也未找见其所说的凭几。反而把江采苹眼珠子磨得有点晕:“行了,甭白耗眼神了。吾坐这坐墩,岂需凭几揽腰?”
凭几类同坐墩,乃一具像小板凳似的木制品。上面窄窄的一条木板,下面两条腿亦或三条腿,有的通体直方,有的也可能呈半圆弧型,正好能围住人的腰。放于身前,可供坐者趴于上,手臂亦可搁上去。如斯,全身重量也就随之俱倚于其上。一般情况下,久坐时用甚觉舒服。
然现下,正如江采苹所质,其正坐着坐墩,自然无需凭几添赘。凭几几乎皆稍矮于坐墩,即使采盈找着凭几,如果江采苹非使不可,恐怕也只能低趴于上才行。倘若那样,反是坐得更累。
半晌,察觉采盈窘得无言以对,江采苹和颜朝其勾勾手指,遂附耳道:“趁阿耶不在,你赶紧得跑趟东厢房,将褥子取回吾房。路上碰见人问,便答,本想晒褥,未料晨起竟升了层薄雾。懂?”
“嗯。”听罢江采苹叮咛,采盈立时煞有介事的承应。二话未说,即匆奔出门去。
待借故支开采盈,江采苹方由坐墩上站起身,缓步迈至门槛,环扫瞥房外,半合拢了下门扇。继而回转身,正色向床榻,抬目蹙眉道:“时下,房内仅余留吾一人了,薛王还要继续佯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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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仲逊走的过于匆忙,兴许未留察,其实薛王丛打一被人扶上床榻,就一直在假寐,书迷们还喜欢看:。
对此,江采苹却洞悉见了。且,并发觉薛王丛压根也醉得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昏沉。
若说形形色色的醉汉,江采苹可谓见过不少。但喝醉了酒却像薛王丛这副德性之人,江采苹倒真格是头一回碰上。
早不差晚不遣,之所以偏于这会支开采盈,江采苹实则亦是故意而为之。至于缘由,亦正在于此。可怜采盈却还误以为江采苹派其跑趟东厢房,乃是交予其的一项多重大而艰巨的要务,竟乐得屁颠。直白而言,江采苹只是不作祈采盈也被牵扯入局,与之蹚这潭浑水罢了。
“小娘子倒说说看,本王怎就‘佯醉’了?”厢房内半晌静谧,薛王丛方于江采苹立睖下,懒散地动弹了下身,嗓音颇慵懒的质难道。并格外将江采苹前晌讥于其的“佯醉”俩字眼,吐呛得尤为重。
“薛王何其聪明,岂需吾点破?”江采苹朱唇微抿,满为不屑地轻哼响儿,分毫未畏惧于薛王丛口吻中所隐夹的丝丝威胁味。心中自是有数。
“本王聪明与否,又与人有何干?”睨注着江采苹明眸底畔映蔽的清淡,薛王丛细目猝狭。
江采苹杵于门扇前,纤手交叠于衣带处,薄薄的晨曦由其背后呈半敞半掩状的门隙间斜射入厢房里来。间隔着丈八远距离,薛王丛侧卧于榻上,凝神注目向江采苹,那感觉,就好像在欣赏一幅画。
画上的美人,娥眉弯弯,宛似柳叶,窈窕多姿,堪比西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无不动人。佳人身后冉冉升腾的雾霭,亦像极瞬息即可聚幻为云,踏于玉足下,托着美人儿飘然而消逝一样。
换言之,触及于目的可人儿,又仿乎一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子。初沾尘世,本就清婉,原就脱俗。蓦然颔首,好似皓月,静影沉璧。令人平添欲惜护之意。然而那不苟言笑的美目,却又叫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既如此,吾亦无甚好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薛王敬请自便吧。”薛王丛油头滑脑,明晃晃耍花架式,江采苹遂敛色,稍侧转身姿,甩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江采苹与薛王丛原本就非一条道上的人。即便现下有了交集,也只不过是暂时的表象而已。之于江采苹而言,一个根本就求不得善终的开始,尚不如打一开始就将其扼杀于萌芽。
“小娘子恼甚?本王时下可是走不得……”江采苹表明态度,反观薛王丛,却依是意犹未尽。细长的手指揉抵于高挺的鼻梁上,片刻闭目养神,吊人胃口似的略顿,方续道,“眼下,小娘子正是用人之际。而本王,当是汝的不二人选,小娘子意下如何?”
薛王丛这席话,说得甚为隐讳。但江采苹却听得镜明,薛王丛这是在拉拢其。
较于江采苹现下的处境,按理说,薛王丛肯有此一提,且不论江采苹进宫与否,貌似对其皆不无裨益。然而,亲耳听着薛王丛道出这番话,亲睹着薛王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玉面,江采苹则愣是顿添了股子锥心之痛。
薛王丛道得如斯明白,变相暗示出,江采苹已离宫门咫尺,单就某种程度来讲,无疑抨碎了其残念于心坎最深处、那份唯余的奢望。
“恕吾愚钝。敢问薛王,何出此言?”复交锋向薛王丛似笑非笑的狭目,江采苹怒极反笑。薛王丛只一个眼神,彷佛就可将其激怒,直到这刻,其方晓得,原来自己已这般在乎眼前的这个男人。
江采苹故作无知,薛王丛倒也未显不悦。反而悠然的由卧榻坐起,着靴于地,正襟危坐道:“小娘子聪慧过人,本王弦外之音寓指何,想必定已解悟。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心照不宣也罢。本王向来不轻易承诺于人,今日既已与小娘子有约在先,届时自亦绝不食言。”
“瞧薛王这话说的,吾愈听愈迷糊了。”江采苹眼波一荡,那柔媚劲儿,霎沁人骨髓。虽说口上仍死鸭子嘴硬得很,其内里实则正尤为无法平静。情难自禁扪心自问,除此之外,岂还有得可选?
“本王非是在同小娘子说笑。”江采苹一味装糊涂,反换薛王丛变为严郑腔儿,微徐眯目,扫量向江采苹,“日前于长安街头时,纵然汝女扮男装,本王对汝,印象却烙印不浅。想来,汝亦早已识出,此行与本王同来者中,高将军究是为何人。如本王猜得不错,本王及高将军此番为何而来,昨个前来搅汝抛绣球招亲场子的陈明府,也早就透露予江家……本王诚不诳汝,汝又何必拒人于千里外,唯恐避之不及?”
见江采苹缄默不语,薛王丛剑眉挑蹙,仿乎犹豫了分。
却不知,江采苹并非不想相辩,而是,此刻已被其驳论得无颜以对。浑身异样不自在的感觉,不亚于任人一层层剥光了穿于身的衣饰,直接裸.奔在了人前。
状似视若等闲地侧睨着江采苹倏忽显露的楚楚可怜,不觉间,薛王丛竟没来由生出恻隐之心。与此同时,耳畔亦迅速响起,忆及个把时辰之前,青鸢曾于东厢房内醒示于其的那场对白。当下对照来,不得不承认,青鸢所忧疑的,确在理。
“小娘子独个思忖吧。本王尚有事系身,且先行一步了。待小娘子作定心思,大可径自来找本王。”薛王丛随即掐灭了腹下那团越为高涨得火焰,闲步绕至摆于厢房中央的坐墩处,顺手端了碗盛于托盘的醒酒汤,转而呲笑向江采苹,“为免小娘子少时无法对令尊交代,本王便自请,喝了这碗汤。”
“不怕死,只管喝。”白眼看似又一改适才的做作,净彰显吊儿郎当本貌的薛王丛,江采苹恨恨地从牙缝一字一顿挤出了声回应。
闻罢江采苹言,薛王丛未置一词,只就一饮而尽碗里的汤,痛快得架式毫不逊色于江仲逊前刻。但二者迥异的则在于,江仲逊乃完全出自于对江采苹的信任,才喝了掺入小酸果的醒酒汤,而薛王丛的表现,却隶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三日为限。三日之内,小娘子随时均可找本王。三日之后,兴许本王已然打道回府了。小娘子好自为之。”于厢房门处略停,薛王丛意有所指的道毕,即擦过江采苹,头也未回的踏向院中。那健步如飞样儿,又哪像沾过滴酒。
“三日……”眸梢的余光勾滑着薛王丛渐行渐远,江采苹早无闲心追质薛王丛佯醉的事,独自木讷的倚靠于门扇,喃喃了句。现如今的局势,三日确实已为极限。想来,不出三日,眼下的这一切必将形成定局。
忖及此,江采苹蓦地四肢发软,怅惘的瘫坐于地。心下酸楚莫名,突兀有种想哭的冲动,可吸吸鼻子,偏又欲哭无泪。那深宫城垣,犹如一盏寒灯,直砸闭其心扉。本来,尚有个念想,但此时,也已随着薛王丛方才一席话,浇灭。
“小娘子,奴回来了!”而就在这时,采盈的腻唤音,恰由庭院传来。
闻采盈嗓音,江采苹内里忽而又涌起些微感动情愫。好像每当其心有不快之时,采盈总会无一例外的及时出现,伴于身旁。
“小娘子……”江采苹刚欲作备唤采盈凑近前来,权充抱着其烘焙下情绪。未料话尚未开口,已有人先声出口。
抬目一瞅,江采苹方发现,采盈这回竟又不是一个人返回来的。与昨夜下半宿情景相似,这次,其身边竟也附带了个活人返来。且所带的人,竟也与前次无异,同样为崔名舂。
“小娘子,早。”见江采苹怪怪地盯视于己,崔名舂顿添心虚,“仆得悉,薛、薛……”
“薛个头!”不客气地打断崔名舂的结巴,采盈遂代为朝江采苹作释道,“小娘子,其是来寻薛、某人的!”
江采苹这才反应过散神。微思,于是翘起葱指,指指小径方向,示意道:“人刚走。”
“走、走了?”这下,崔名舂却明显吃了诧。
“愣甚?还不赶紧得追?腿脚利落点,或许尚来得及。”采盈见状,越加不耐烦的催示了通。
有些人,你遇见,乃福泽。然也有些人,你撞见,却是交了狗屎运。对采盈来说,一日里前后两回合“拾”到崔名舂这种人,便是踩了橡皮糖——难招架。
“哎。”崔名舂确也有够二愣,应着便“咚咚咚~”撒丫子一溜小跑向花圃。竟连礼亦忘却与江采苹揖。
江采苹倒无所谓这个,可采盈颇在意虚礼,立时冲崔名舂跑离的方向啐道:“下次别让奴逮住你!不然铁有你好受,非叫你行百八十个揖,看你由今儿个往后长不长记性!咦?小娘子,薛王丛……不是,薛、某人真介个走了?”
白瞥边卡着腰吼教崔名舂,边状似无意往房里探头探脑的采盈,江采苹漫不经心的反问道:“吾作甚唬人?”
“也是。”待瞅见盛汤的碗亦空见底,采盈紧跟着又询道,“那,谁人喝了这碗醒酒汤?”
“你说呢?”江采苹拢拢衣身,暗吁口气。
“薛、某人?!”眨眨杏眼,采盈惊诧之余,却也显得极为兴奋,“早知其会喝,多备几碗就好了。最好一次性把其变为毒人,唉,失算……小娘子坐门口处作何?”
采盈自顾嘀咕间,江采苹已甚觉疲乏地合上了清眸,切想讨会儿安静:“晒日光浴……”
江家门院内一大清儿早便惹人心里不肃静时候,位于珍珠村外的如家茶楼内,高力士和陈桓男之间的茶宴,亦已吃至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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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由如家茶楼返至江家时,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其他书友正常看:。待步入门院,抬眼便看见江采苹正独坐于墙根底的一丛梅花下。
于时下这乍寒还暖的季节,远瞅去,梅枝抖俏,而枝丫下的美人儿,却比梅更凝分艳彩。
“这一大清早的,小娘子怎地乘于外头?”当下时辰,高力士本未料竟会于院落中偶遇江采苹,书迷们还喜欢看:。不过,既然遇见了,己身为客,自是须与主人家打个招呼才是。
闻有人与己搭腔,江采苹循音看去,见是高力士。遂不慌不忙地由坐席上站起身,朝向高力士揖了揖:“高将军,早。”
反观高力士,对于江采苹一句“高将军”,似乎唤得其略有懵意。半晌才反应过味来,脸上挂起丝笑容,上前接道:“小娘子早。”
“高将军这是作甚去了,风尘仆仆的?”江采苹见状,朱唇微抿,状似无意的询毕,跟着就紧咛示道,“南方不比北方,眼下的时节,晨时潮阴得很。高将军赶明儿个倘再这般早出门,可别忘却多搭件外袍。”
“小娘子道得极是。这南方和北方,确有迥异。然也无大碍。北方有句俗话说得妙,不知小娘子听过否?春捂秋冻,冻冻结实。”高力士笑呵呵的自问自答着,便走到了梅花丛旁,“倒是小娘子,这坐架上怎生仅搁了单层草席呢?也未夹条褥子,岂不易受凉?女儿家须娇贵,不容粗心将就。”
姜是老的辣,酒是陈的香。江采苹看似一副有备而待架式,句句夹枪带棒,高力士乃何等人物,虽说才与之交谈了几句话而已,切是已有所觉察。不无意识到,江采苹定然是了解到了什么,否则,断不至于当头就甩给其一棒槌,如此直白的揭其身份,像是要逼己逼人互摊牌一样。
“承高将军挂怀,吾当谨记于心。”江采苹浅笑嫣然,颔首轻颦,“蒲草韧如丝,这时候充做坐席,实方合宜。如照高将军所言,以褥垫更之,反是易被湿气弄潮。草席则不同,即便深夜沾染了浓霜重露,只需曦光冉升,便可自行吸了表层阴湿之气,隔绝潮阴,释放暖息。人坐于其上,只会初始感觉薄凉罢了,实则越坐越暖。”
“某诚未想到,仅是坐席,小娘子亦可观得如斯透彻。听小娘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今儿个,某真介个开了眼,领识到小娘子才华,果是女中诸葛当之无愧,书迷们还喜欢看:。”高力士奉承着,环视遭四周,即长舒口气,“唉,某来了这闽南,方知,何为世外田园。无怪乎小娘子好雅兴,花未开,亦可静而赏之。原来,花不止是开于枝头之时,才可供人赏阅,其绽放于心中时,才堪称绝代。但愿某未打扰到小娘子。”
单就表面而论,江采苹以物比物,以物喻人,不比不知道,一比则相形见绌,变相暗示出,凡物有其所值,不可以貌取人。至于江采苹弦外之意究是指何,仅从目前局势而论,高力士自亦解悟得到三分。
人命贱,不一定就得活得也贱,势必做定人下人。反之,人命贵,却也有可能为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正如蒲团与锦褥之理,以及花开与花未开之景,个中滋味,品嚼其中,因人而异,别有深味。
高力士能体味到此等程度,足以表明,其亦可读得懂江采苹话味。为此,江采苹颇感熨帖之余,其实,多少也尤为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委实未料,这年代的人,竟也有心存“叛逆性”者,何况,还是朝野之臣。然,转而仔细想,高力士身为李隆基身边的亲信,劳苦功高,可谓见过大世面,况且,其本就早与旁人有身体上的某种差异,乃是个阉人,种种叠交于一块,有此见识,貌似也不足为奇。
“高将军取笑了,高将军才是一语警醒梦中人。”江采苹拢拢衣摆,美目流转,落落大方道,“吾只是一介小女子,只不过,有幸生在了江家。亦所幸,吾父亲大人也曾考取过功名于身,小中秀才。得益于吾朝教化与民,吾父亲大人,未嫌恶吾乃女儿家,反自幼淳淳教导于吾。是以,吾方可略知诗书,略懂音律,亦仅此而已。”
江采苹这席话,言述的情真意切。道己家底,也算于高力士面前,坦诚了一切。入宫受宠,兴许是世上无数女子的梦想,但皇宫深院,绝非是每个人均可随性出入的,福薄之人,只怕临末终会落得有进无出结果。想那高墙之内所豢养的后.宫,又岂是一般人可生存得了之地。
较之于既无势又无权者,后.宫,无疑是为葬身丧命之处。步入那扇朱门,风光背后,实为艰辛。诸如江采苹,如是这类家境,一旦入宫,无异于步入了一座死墓,步步深入,形同于在走向永不见底的渊壑。除非煎熬至了结了此生,方为解脱,如若不然,势必等于笼中鸟,唯余苦候养者的恩眷。倘无法博得人欢心,即便肯为爱而啼,亦并非就必有机会讨人赏阅。
也或许,尚未候至君心,便已早早遭人排妒,被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为那些眼里根本容不得丁点沙子的人,不择手段铲除掉,暗里香消玉损。更甚至,一个不慎,得罪于某人,有道是“最毒妇人心”,换以吐沫星子喷击,直接被扣顶莫须有的罪名,不单是害了己,亦会害人不浅。言而总之,无权无势无背景者,休妄图于后.宫那块人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
高力士当然明晓,江采苹话外之音所忧在理。亦甚知,宫中亟需的女人,不光须具备才与貌,若仅简单的论以才貌,试问谁人没分才气,没分颜容?盛唐天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若想挖掘出一个半个才貌兼具的美人儿,尚非是桩难事。须知,生活于深宫的女人,真正最需具有的,乃是手腕。且只有高明手腕者,方能于那片满荡着争斗的皇家后花园内,于不息的宫斗中,明哲保身,而不至于被人残食。
“如此说来,小娘子实乃福泽绵延之人,生而注定高贵。”迎视向江采苹笑靥,高力士胸有定见的说道,“小至家,大至国,当事天下,能安事一屋。且不论皇家,亦或是平民百姓家,家家皆有本难念的经,且在于你如何行,如何待,方合规合矩。譬如,都说圣心难揣,人心隔肚皮,何人的心思,又会写于面上,任人悉之,由人指画?不是?想来小娘子亦知,某于宫数十年之久,宫外宫内诸事百态,某看得多了。是福是祸,俱在于人。”
高力士原欲劝曰,这天下之大,尽管无奇不有,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抓住圣心,赛比千军万马。然而,事实上则是,今个得蒙圣宠,明个却昨日黄花了的宫妃,实为数不胜数。故,高力士并未往深里劝导江采苹,事已至此,关键且看江采苹的抉择。
再者,另一个人,亦即薛王丛,眼下也不容忽觑。毋庸置疑,江采苹这会特意等于院里,制造出与高力士间的这场偶遇,于高力士忖度来,这中当的缘故,必定夹有薛王丛搅和于内,书迷们还喜欢看:。此行,纵使高力士与薛王丛同为李隆基差选之人,共担系着下江南选秀的皇命在身,但鉴于薛王丛风流成性的积习,可以说,李隆基对薛王丛不是全未有设防。至少,以往常跟随于薛王丛身旁的一干近侍,打未出长安城前夕开始,便已统统被李隆基尽数换成了皇宫中的飞骑。
于唐,飞骑乃皇帝身边仅次于千牛卫的侍卫。是由翊卫、勋卫、亲卫组合而成的“三卫”中,专门选拔整编出的陪侍团。平日里,皇帝走到哪,其们则会伴驾于哪,打猎时陪出猎,即使是泡温泉时,亦陪浴。
因于唐时压根就无“影子侍卫”这种东西,侍卫皆是一堆人一起番上,即当值干活,鲜少可偷偷摸摸自己一人跟主人搞个啥。亦正因此,原本,无论三卫,亦或飞骑,均不得擅自离岗。更别提千牛卫,或是千牛备身。纵然玄宗年间,筛选“三卫”这档子事已基本上淡掉,却依旧存有。李隆基既舍得抽派出飞骑,说好听些是为了沿途守护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到底打得何鼓,诸人皆有数。
“高将军循循然善诱人,博吾以文,约吾于礼。吾承谢高将军开解。”片刻安寂,江采苹略施揖道,“早食已备好。姑请高力士回厢房小作歇息,便早些来席吧。吾且于此,代父恭候高将军。”
“某于江家叨扰,尚未及言谢,小娘子反倒客气了。小娘子倘若有何事,尽可差人找某即是。”江采苹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高力士也就不便过于执置关乎进宫与否之事。惟有且看且行。
“某于江家叨扰,尚未及言谢,小娘子反倒客气了。小娘子倘若有何事,尽可差人找某即是。”江采苹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高力士也就不便过于执置关乎进宫与否之事。惟有且看且行。
高力士悦然处之,不予点破,亦未硬咄,江采苹朱唇浅勾,仿乎意欲再与高力士言语些字语,然恰于这时,身侧愣是插入了采盈的急唤声:
“小娘子!原来小娘子竟呆于这儿,可着实叫奴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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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盈咋咋呼呼地直冲向江采苹跑来,待转而触及于目站在江采苹旁侧的高力士时,小脸则霎时泛了分怪味,书迷们还喜欢看:。稍打愣过后,却又硬是挤出丝笑意,续道:“真介个巧,高、贵客竟也在!”
“何事?”江采苹倒全然未在意,此时高力士也在场。见采盈疾奔而来,随就直白的询向采盈。
“无、无甚事。”反观采盈,看似欲言又止的眨眨杏眼,方像是记起什么一样,忙不迭点头作应道,“哦,是奴,奴适才经由阿郎房前路过时,阿郎问奴,小娘子在作甚。奴也不晓得,便于院落里寻小娘子。谁想小娘子竟与高、贵客呆于这儿……”
“可知,阿耶因何找吾?”未容采盈拐着弯的瞎磨叽,江采苹立时简截了当复询出口。
未料会被江采苹打断,采盈挠挠头,半晌,仿乎才恍悟道:“呃,介个,阿郎确有吩咐奴说,这会时辰也已不早,稍会儿即需开早饭。”
“如此,便走吧。”闻罢采盈所传之话,江采苹未再多加磨蹭,遂侧转身姿,朝对高力士揖身辞道,“吾且先行退却。”
“小娘子慢走。”见状,高力士亦笑呵着点头回礼,并未累赘及方才尚未说论完的事宜。毕竟,有些事原就是急不来的。特别是江采苹进宫这桩子事,时至现下,貌似只可智取,绝不可施强。
皆因江家确有别于其他人家的门户,说贵称不上贵,富亦算不上富。倘若真将江采苹选入宫,且不论可否有助于巩筑李隆基的皇权,又是否百分百必讨得圣宠,拢获君心,改变李隆基现下灰枯的心境,单就江采苹本身的脾性而讲,除却其自个甘愿随同高力士进宫,否则,恐怕无人可逼其就范。何况,经此今晨一谈,高力士更为了解到,江采苹亦同样心有顾及,且顾忌重重。
加之,之于高力士而言,这并不是件小事。一旦经其手,由其挑选入宫者,无论是何人,包括江采苹在内,入宫之后的一切,好与坏,荣与辱,定将皆与其有所瓜葛。最终所选之人,倘如真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饮水思源的话,吃水不忘挖井人,兴许其额外可讨个赏;反之,如若前脚新迈入宫门后脚则被打入冷宫,其亦难辞其咎,龙颜面前,脱不了干系。是以,关乎进宫事宜,尚需从长计议。且必须谨慎行事方为合宜。
采盈自是猜不着江采苹和高力士之间的谈话内容,但对于高力士今儿个一大清早便出了门去之事,却有所耳闻,并余外打探到了些许鲜为人知的东西。原本前来找寻江采苹,未料高力士竟也在,一时不免令采盈喜忧参半。
待反应过神思,采盈本作备借此时机多与高力士搭三五句话,可转眼瞅见江采苹说走就走,欲言又止之余,却也唯有紧跟江采苹几步。
“贵客可别忘却,及早来甲蹦呐,书迷们还喜欢看:!今早的早食,奴有准备百岁羹和青精饭……”待跟着江采苹走远了段距离,采盈终是未忍住,脸红耳赤的回首补释了番。
百岁羹和青精饭,只不过是平常百姓家摆于食案上常见的低档菜系而已。所谓百岁羹,亦即荠菜汤,据传有延年益寿之效,故为颇受大众喜爱的饮品;而青精饭,说白了,乃是一种米饭罢了,只是灌煮方法较为精致。用杜鹃花科的灌木南烛枝叶,捣碎出汁后,用来浸泡过的大米,蒸熟后再晒干,米便变成青色,故而取为“青精饭”。
虽说是为大众食品,但于达官贵族之家,却拿不上饭桌,更别提在皇宫。巧不巧的,采盈从旁人口里得悉,高力士正尤为嗜好这口,便忙忙活活地赶做了顿。可同时又生怕高力士不肯赏脸,无奈之下,只好先将一局,吊吊胃口再说。
冷不防闻采盈这席附示,高力士面上倏忽变了变。委实未防备,自己的**竟也这般速度给人挖了去。想来,其所带诸人之中,理应断无人知晓其爱饮百岁羹与青精饭,只因由自身为给使之后,其便再未饮食过这二者。
尤其是青精饭,仅就某种程度上而言,一提及起此饭之名,高力士不止是不再同年幼时一样,喜食之,反而觉得,食之实是对其的一种变相羞辱。至于采盈究竟是于何处探知到的信儿,确令人匪夷。
采盈却根本不知道这些,见高力士面有变色,只当是惊诧至极,压根未往深里想。相反,心下倒愈窃喜了分。
“你怎生得知,人家爱食?”待拐过院墙,江采苹脚底略滞,反是正色置疑向采盈。
“奴、奴也未说,高、贵客爱食呀。”采盈脑海中总烙印着高力士真实身份,每每道及与高力士有关的话题,亦屡犯口误。像极口吃般校正番,方可凑合着自圆其说。
其实,不光是对高力士,对薛王丛亦同是。采盈也时刻未曾抹煞掉,上次于长安城时候,薛王丛曾于长安街头,当众欲砍其脑袋的事情。即便是事过以后,有好几次夜间甚至有梦见被人五花大绑,摔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牢之内,连连给恶梦搅醒。薛王丛留予采盈的印象,较之于高力士,更深恶痛绝。
“诡辩吧你就!”江采苹柳眉轻蹙,睨注向采盈。这丫头是未直接问至人脸上,却是迫不及待的径直邀请人入席了。于江采苹相摩来,采盈铁定又于背后里,背着其做甚勾当去来。
采盈撇撇嘴,不无心虚地窥视瞥江采苹扫量的目光,装腔作势的噎咳嗓儿,脚步愣是越走离江采苹越远。
“不愿告知吾拉倒。”察觉采盈在犯窘,江采苹见状,索性也不强人所难,缓步走了片刻,方若无其事的接言道,“别人吾不稀罕管,你上不上心,也于吾无大碍。可吾想问句,阿耶的鸭脚羹,以及吾的杏酪,你没忘了备吧?”
“鸭脚羹?”这下,采盈楞被江采苹问得一怔,“小娘子,奴已备了百岁羹,还须多备份鸭脚羹麽?再、再个,咱庖屋存的葵叶,早已所剩无几,似乎已是不够做一顿的唻。小娘子不是早知?”
鸭脚羹俗称葵菜汤,唐时的人们,喜爱把葵叶称作“鸭脚”,鸭脚羹便由此得名。翻炒过的及生的葵花籽,江采苹倒喜欢嗑,但丁点不喜吃葵叶煮成的汤,可江仲逊偏喜嗜,连带江采苹早年间便已过世的阿娘,亦对鸭脚羹情有独钟。但自从江采苹阿娘离世长辞后,为免睹物思人,触景伤情,鸭脚羹也随之鲜少搬上江家食案。然而每逢至葵花盛开的季节,江采苹总会带着采盈,去田间地头采摘些葵叶,储备起来。
日前返家后,江采苹本想做顿鸭脚羹给江仲逊享食,可待采盈取葵叶时方发现,夏时新储备的那大半篓葵叶,在其与江采苹离家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已然悄悄的少了一多半还不行,密封的篓中仅余下一小把葵叶,便将此事告诉了江采苹。实则无需细忖,单用脚趾头想,也可知,肯定是江仲逊趁江采苹和采盈不在家时,一个人图省事,便一日两餐尽以鸭脚羹滥充主食,偷懒偷嘴吃了。便也未声张。
“那吾的杏酪呢?”鸭脚羹采盈有的狡辩,江采苹遂凝神逐质,“杏仁霜总不至于也缺货吧?”
“杏、杏酪,不急吧,书迷们还喜欢看:。小娘子不也常说,杏酪现榨才新鲜,搁置久了,易变味嘛。”尴尬之际,采盈砸巴下嘴,小脸忽赤忽热嘀咕道。诚然未想,江采苹竟会于这上头打趣其,逮住了还一副得理不饶人架式。早知这样,真该瞒着江采苹。
“有异性没人性。”眼见采盈嘴巴噘得简直能挂杆秤砣,江采苹白眼满显委屈的采盈,于是径自朝庖屋方向迈去。
“哎,小娘子……”意识见江采苹吃味,采盈吐吐舌,暗嘘口气,赶忙紧追。心中则发闷,江采苹例来不与人计较,今儿个又是怎地了,竟反常得出奇,为了一顿早饭,与人叫板。显而易见的成心刁苛于其。
殊不知,江采苹走在前,当下亦正在纠结,要不要请本地媒婆,替采盈拉根红线。女大不中留,瞅目前景况,采盈像极情窦初开,江采苹再度烦郁,是不是应该在其离乡之前,先为采盈打算周全。
于江采苹斟量来,皇宫那种地方,并不适合带采盈同去。反倒是珍珠村,虽为穷乡僻野之地,人心尚纯,即使有耍心机者,有玩弄权术者,起码不致于动不动便脖颈架到刀尖口上。倘若在离开前,仍未能圆满解决采盈的事,怕是走了亦会牵念,为此心结愧疚。然换言之,姻缘也是可遇不可求,更何况关系到采盈一辈子的幸福,非同儿戏,江采苹亦断不可能草草了事。
事态尚未落定尘埃以前,江采苹又不能过早跟采盈摊底牌。依照采盈的急性子,如果提早察知江采苹意孤身闯后.宫,届时指不准横生何事端,帮倒忙在其次,关键就担忡其净添不必要的乱子。
诡谲暗涌下的宁静,逼人窒息。单是眼下琐事,已有够让江采苹闹心。再者说,亦该是时找江仲逊,独个敞开怀的唠唠眼皮子下的局势,以便其也可尽早有个心理准备,有个谱。省得暴风雨袭临时,江家反却陷于生与死的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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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是与江家抛绣球招亲相隔才两日而已,整个珍珠村便均已传遍,江采苹要进宫为妃的话巴。至于初始究是由自谁人口中传出的这则消息,无人敢做定,但一传十十传百之下,一时之间,这信儿,却着实是传吵得沸沸扬扬。
“哎,晓得不,江家欲飞出只金凤凰了!”
“可是指江家小娘子入宫之事?”
见有人再度说道起关于江采苹的事儿,陈掌柜替客人端上茶水后,忍不住插询了句话。须知,如若此事为真,而并非是谣传,那么,其本人堪称这桩值得普天同庆喜事的牵线人呢。想当日,薛王丛与高力士一干人等初来乍到闽南之时,逢巧前来如家茶楼吃茶,可谓经由其口中,方才得悉关于江家小娘子的种种事。
再者说,亦正是因于薛王丛等人的到来,陈掌柜最得力的助手——崔名舂亦于同日,被薛王丛招走。虽说崔名舂由茶楼的一名伙计,凭借其卖弄的那番茶道论,为薛王丛看中,继而由陈掌柜手中,花高价将其买走,足见薛王丛乃是个惜“才”之人,而崔名舂亦由此攀上了皇亲贵胄。但对于陈掌柜而言,日前所发生的一连串事,却颇令其觉得悔喟不已,恐怕这辈子均会对某幕场景甚是记忆犹新。
不过,换言之,尿了薛王丛一身污浊,因此险些掉了脑袋,无论之于何人身上,又岂易忘却得了。何况,到了今日,陈掌柜店门前尚高挂着招店小二的布告。人人均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其,先时的崔名舂去了何处,因何不干了,为何茶楼又要招新伙计,每次给人问到脸上时,陈掌柜除却无言以对,徒余无颜以对。
“怎地,陈掌柜亦有所耳闻?”
敏感的话题一经提及,旁边桌位上的客人,亦不乏搭话者。顿时,原本的交头接耳,直接演变成七嘴八舌的嘈嘈切切,茶楼内登时倍显热闹起来:
“嗐,见天的有来客于吾这茶楼说谈及此事,吾岂会闻不见只字片语的?且就不知,传闻乃真或假?”
“估计**不离十吧,书迷们还喜欢看:。反正乡里乡外,皆传遍了。现在就连道边的娃,均在欢唱新歌谣!”
“无怪乎,前儿个江家小娘子抛绣球招亲那般大的事,中途即被截断了嘞!这两日亦未再闻得何风声,原来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难怪江家草堂近几日也未开门营业,想来是江家阿郎只顾忙活小娘子嫁入皇宫的事,早已顾不得咱穷苦老百姓了……”
“话可不该这样说,倘若咱这珍珠村果能飞出一只金凤凰,实乃咱村的福泽呀!届时,势必‘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呐。兴许方圆数里,日后均可沾讨江家小娘子之光。苦日子,也就算熬到头喽!”
……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每有何风吹草动,茶楼几乎均会变为闲人闲客闲聊家常的地方。而时下,不单是茶楼,即便是街头巷口,但凡有人的角旮旯,这会亦皆在三五成群的有声有色地议论纷纷,相关乎江采苹给候选入宫侍奉当今皇帝事宜。且描绘得有鼻子有眼儿,诸如如何被选定的,为何人所选,以及由何时起程上路送入皇宫,进宫之后又将封赏为何类尊贵的头衔,等等问题,竟均也一并已经有所定论。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江家,对此却处于半懵然状态中。
尽管早些时候,陈桓男便曾向江仲逊明言透露,其想以本地明府的身份,保举江采苹列选秀女,但当时江仲逊并未答应陈桓男此提议。即使在江采苹返回江家,于江采苹自个拿定的抛绣球招亲之日,陈桓男带着府衙的诸多差役复来江家,从中作梗时,江家父女亦有于众人面前,谢绝掉陈桓男“好”意。
于外人眼中,旁观来,本以为,事态将会暂告一段落。诚然未料,局势非但未停滞,反却直遥风口浪尖,书迷们还喜欢看:。是以,今时奈何竟发展至这般田地,不止是江家人,全珍珠村的老少,均心有疑惑,在拭目以待。
纵使是江采苹,在闻得李东私下里告知于采盈,采盈则肚里憋压不住秘密,就此传言置疑予江采苹的话后,江采苹心底同样吃了颤。昨儿个清早时分,其才与高力士当面小谈过,高力士并未过甚为难于其,看似也不像是会于背地里捣鬼之徒,如此推测来,想必理应是另有人耐不住性子了,急于将其投入李隆基怀抱,邀功请赏,亦或是别有它图。
“苹儿?”闻有人轻扣门扇,江仲逊抬头一看,见是江采苹独自一人步入厅来,不由环望眼江采苹身后。
“阿耶。”察觉江仲逊望向己身后面,江采苹心下了然,于是径自应释道,“儿遣采盈去唤家中贵客,少时用食。阿耶这儿,儿便自个过来言声。阿耶在忙活甚?”
“学识前人留下的旧书罢了。一日不学,落人于后嘛。”江仲逊合上手头的黄皮卷,半晌,欲言又止的看了眼江采苹。
“阿耶可有话于儿讲?”江采苹自是明晓,墙院外的碎语,李东铁定也已传给了江仲逊。刚才之所以在半道上就支开采盈,其实江采苹亦想寻个空当,单独和江仲逊好好唠唠这档子事。毕竟,总拖着并不是办法。佯装不知情,绝非长远之策。
江仲逊本有些犹豫,不晓得到底该如何开口,跟江采苹重提旧事,委实未想江采苹倒先开了口,刹那的怔愣过后,索性也直白说道:“苹儿,外头的风言风语,你可有听说?”
“且不知,阿耶怎看?”江采苹垂眸,点点头。进而不动声色询了句。
“唉……”反观江仲逊,面有难色的叹口气,便未再多语,只就皱眉陷入了沉思。坦诚讲,其当然割舍不得。但若木已成舟,已实难有挽回余地,便也唯有顺其自然。只能认了,江采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此女,日后必为福贵相,书迷们还喜欢看:。得天蒙裨,享天下人所不能之享。然,天妒红颜,荣华富贵过眼云烟,亦须承天下人所不承之苦。怪哉,怨哉,福哉,祸哉,皆在一念之间……”
迷糜间,江仲逊倏忽忆及,七年前,江家后院生出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的那一年,那时江采苹尚年幼,一夕失去阿娘,江家也弄得物是人非,根本无力承受突兀袭来的事件,所造就带来的重创时候,那位拄着根木拐形似乞丐的人,翘着二郎腿横躺于江家门口处,像极疯言疯语般曾撂下的这席话。
当时江家接踵发生祸事,压根无暇顾睬那人。但见门外人赖于大门处大半日也不肯离去,江仲逊便由庖屋取了些饭菜施予门外汉,权作接济于人。孰料,就在其转身作备关闭院门时刻,那门外的人却仅随手抓了张胡饼,即念念叨叨爬起身。
瞟睨被江仲逊紧抱于怀里,正扒着门隙朝外打量的江采苹,门外人边大口啃嚼胡饼,边神神道道的言毕,就扬长而去。说来也巧,翌日江采苹的气色便红润起来,大病初愈既能吃也能喝,再也无需江仲逊抱着其喂汤灌药。或是契机巧合,亦即由此开始,初解人事的江采苹,竟愈加变得爱梅如狂。
如今回想来,那怪人道得仿乎不无在理。可惜江仲逊那会并未留心,亦未对人所言上心,只隐约记得这几句话,其它说辞均已印象模糊,甚至连人相貌皆已忘却,只记忆着那一身褴褛衣衫,及那根烂木拐杖,更未曾请教人家的高名上姓,否则,时至现今,也可找其求教番。
“阿耶……”江仲逊兀自陷于思忖,江采苹观在旁,纵使探不透江仲逊在想些何,可单瞅江仲逊那副黯然的表情,已叫其心头颇不是滋味。且不论江仲逊知道多少,江采苹原欲借此时机,把事情一五一十述与江仲逊遍,但现下看着江仲逊显现的这种反应,眉宇间难掩饰的矛盾,江采苹亦不忍将实情道白。
“苹儿说甚?”被江采苹轻声一唤,江仲逊则从岔神中回过了分神。见江采苹依然杵立于厅堂内,遂也由案后站起,“阿耶老了,动不动就老走神。特别是近日以来,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这草堂,怕是须多歇业数日才是,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仲逊带笑的脸上,满夹杂着笑褶,触及于江采苹眸底,亦尤为感触到,近些日,江仲逊确是苍老了许多。再回不去曾经背着其在肩头于院落中转圈哄其开心时的年轻模样,更再也凝聚不出那股子劲儿。
“阿耶大可放心。草堂那边如有需要,儿自可应付得了。况且,尚有采盈帮拓于儿。这丫头,表面粗枝大叶,大而化之,实则心细着呢。”江采苹稍侧转身姿,立于光线较为阴暗之处吸吸发酸的鼻子,随就迎视向江仲逊,未语先笑,粲然笑曰。
“嗯。采盈这丫头,的确有够古怪精灵,今后有其陪伴于苹儿身旁,阿耶亦可安心甚多。”
“阿耶……”江采苹原本打算,先行把闹心事放一放,得过且过一日算一日,然接下来一听江仲逊这话外之意,却是有点心虚。
江采苹和江仲逊堪称心有灵犀,皆有心把采盈留于彼此互为照应,但采盈只有一个。何况,采盈究竟是怎样想的,谁也未有征询过其意见。看来,早说亦是说,晚说亦是说,早晚的事终归须面对,须解决。且依照现状断来,余外,采盈的事,貌似也将会是个让人棘手的难题。
“阿郎,小娘子,诸位贵客来了。”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江家父女正说谈及采盈,采盈的腻唤声,便刚好由堂外传入厅内。
闻采盈唤,待江采苹与江仲逊面面相视一眼,便俱是转朝向门扇方位看去时,只见采盈人已是大刺刺跳进厅堂来。
而尾随于其后者,附带的正是薛王丛和高力士若干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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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当下这日铺时刻,江采苹之所以差遣采盈寻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原是叫其领诸客前往堂屋用夕食。却未曾想,采盈竟将客人带来了厅堂这边。
何况,现下江采苹与江仲逊的说论尚未理出个一二,采盈的乍然冒出,以及薛王丛与高力士一干人的随之半截插入,势必扰断江家父女的这席谈话。
“未经允唤,吾等便唐突寻来,还望主人家莫怪。”眼见高力士与薛王丛一并跨入厅堂来,江采苹和江仲逊尚未来得及开口,高力士已然率先朝厅堂内拱手道,“也莫怨家奴。切是吾等,请其带吾等过来的。”
高力士这话一挑明,江采苹心下瞬地一沉。显而易见,高力士这席话的弦外之意,足以表明,其同薛王丛此番特意绕来厅堂,定然是有事要与江家父女俩人相谈,否则,话里话外尚不致于道得如此直白。
而采盈一听高力士的话,则颇觉感动。毋庸置疑,高力士这是在替其开脱罪责,以免其事后遭受责难。虽说即便采盈真犯了何错,也不见得江采苹亦或是江仲逊真会怎样谴罚其,但高力士这番话,仍旧甚是令采盈打心窝里感觉温暖,其他书友正常看:。
想及昨儿个早食时分,祸于自个乱作主张,结果将原本好好的一顿早饭,给搞得不欢而散,采盈不由愧疚得无地自容。倘若不是其径顾耍小聪明,由路摊边打探到高力士尤为喜嗜百岁羹和青精饭的假小道消息,且自以为是的准备了一大锅,想来也断不可能弄得整顿饭均氛围低抑。这会高力士竟还肯帮其圆好话,又怎不心生谢意。不过,所幸今儿晚上的甲蹦,其是完全按照江采苹吩咐,做了桌饭菜。只是,此时尚不敢妄下结论,到底合不合人胃口,能否“将功补过”。
采盈正在暗自纠结,这以后,非是十成十有把握的事,还当真是不能随便轻信于人。但闻江仲逊也已疾步迎向高力士和薛王丛,作应道:“诸位贵客言重了,请里面坐。采盈,快些上茶。”
“吾见过诸客,这厢有理了。”
见江采苹亦紧跟于江仲逊之后,对来客略揖礼,采盈杵愣于旁,才回神,忙应声道:“哎,奴这就去取热水,为客冲茶。”
“小娘子请起。”高力士面带笑容,先行朝江采苹抬手,权作回礼过后,继而转身,对正作备冲出门去备茶水的采盈,续婉辞道,“不必过于麻烦了。少时用食时候,食后再慢慢吃茶也不晚。”
高力士此话一出,采盈脚下登时一滞,遂扭头请示向江采苹。江仲逊差其倒茶,采盈本乐意,但另一方面,采盈亦甚想知悉,高力士和薛王丛非请其带路找江仲逊究竟是为何事。近些日,确切的说,打由自高力士等人出现在江采苹的抛绣球招亲上开始,采盈便已有疑惑,意欲探知薛王丛这群人为何到来江家。
自从由长安城返回珍珠村,其实采盈便早已察觉到,江采苹仿乎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带江仲逊似乎也有所忧忡。几番直接或间接的关询,不管是江采苹,亦或江仲逊,却貌似俱无意告知于其。尤其是近两日,江采苹神韵间的那抹愁郁,反映得愈为明显,江仲逊脸上那无奈的笑意,亦白了发丝,采盈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却仅能干着急,书迷们还喜欢看:。眼下,好不容易巴望到良机,自然不愿白白浪费掉。毕竟,怎说其也算江家一份子。如果江家果要有事发生,其必然须出分力才是。
“如此也好。阿耶,儿就带同采盈,先去备碗筷吧。阿耶与诸客,在此小坐片刻,过会儿再过去用食就是。”江采苹见状,心中自是有数,于是岔开话题接话道。
“不急。某来,是专程与小娘子道辞,小娘子非但不多陪会,反这般急于避让,可是有点说不过去?”打进入厅堂,江采苹便正眼未瞧自己一眼,薛王丛面上尽管毫不在意,内里实则陡添了股子复杂的异味。再见江采苹欲借故退离,顿时难克制住己身情绪,细目猝狭,从旁先发制人道。
闻薛王丛意有所喻的醒示,江采苹心间蓦地一凛。朱唇尚未轻启,却闻采盈率然咋呼道:“道辞?怎、怎地,难不成,你们要走了?”
“不得无礼。”反观江采苹,为免采盈过激之下口不择言,亦立刻蹙眉嗔了句。薛王丛暗示出的这则信儿,之于江采苹而言,虽不无吃窘,却也在预料之内。况且,薛王丛早已与其有过约定,曾以三日为限,让其做个抉择。今日算来,三日之期已是到头,明日即为最后一日。
是以,薛王丛今儿来,提前话辞道别,也合情合理,并无过差。只不过,纵然可以预料到这一切,亲耳闻见之余,江采苹依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揪迫。
“贵客要返程了?怎生这般急。吾尚打算,待天气好转些之时,捡个晴朗日子,与众客到村外附近,赏赏这片的风光。说来皆怪吾招待不周,未提早部署,又怕这乡野犄角旮旯之地,讨不得贵客欢怀,反耽搁诸客紧要事……”闻薛王丛言,江仲逊眉宇滑过波皱,适时圆场子道,“恕吾冒昧的问句,且不知,可否相告,诸客预备何时起程?吾别无它意,只想稍做下准备,看能否有为客尽绵薄之力之处,届时,也便于吾可相送贵客一程。权当尽地主之谊。”
“连日叨扰江家,吾等已深为愧欠。江卿既有这份心,吾岂好推诿,心领便是,书迷们还喜欢看:。据卦象上占卜,明日乃大吉之日,宜婚嫁,宜匹配,宜出行,有求必应,乃是个逢喜的日子眼,故,吾等作定,翌日午时上路。”高力士笑呵呵的说着,便似有若无的环视向江采苹亭立的方向。
“明日?”江仲逊似有所思的低喃响,看似并未留意高力士眼神扫睨江采苹的细微动作。喃罢,只就一副陷入沉思状的模样。
“可有何不妥?”高力士却是发觉江仲逊的异样,遂轻声转询道。
“哦,无甚。”猝然被高力士置询,江仲逊方面有尴尬地谨歉道,“那今晚上,吾便与小女,代为给诸客提前送行吧。采盈,记得稍时再去多备几个菜色,挑个像样的特色菜,懂否?”
“奴谨遵阿郎吩嘱。”采盈承应着,即求助了瞥江采苹,“阿郎,奴尚有个不情之请,稍会,奴去备菜时,可否允奴请小娘子与奴一块儿去庖屋?绝非是奴想偷懒,奴只恐独个人办不妥帖阿郎交代奴之事,有小娘子在旁,奴尚可有个人请教。”
采盈这话道得不假,历经昨日早晨的教训,这次其断不敢再胡乱拿馊主意,妄图在陶甄前独断擅行,屡搞砸江仲逊咛托其的这桩子事。如若不然,恐怕不止是无颜面对高力士和薛王丛一伙人,亦汗颜于江仲逊和江采苹对其的厚望。试想,连简单到烧饭的活均干不好,又哪里还余有脸皮示于人。
“儿自会督责。”浅提衣摆,江采苹微颔首。
对于采盈提出的请求,江仲逊并未多加予以言语。然较之于采盈,江仲逊未当面否决其,即无疑等于变相答应了其恳求,采盈对此心知肚明,便也未额外吱声。再看江采苹,嘴上讲得严谨,采盈却知,江采苹既然如斯说,便也表示,甘愿出手帮衬其。于是即刻喜滋滋的站去江采苹一边。
“实不相瞒,吾等,倒着实有一事,切想闻江卿意见。且就不晓得,当讲不当讲?”突兀静寂之际,高力士反倒径自叹息道。
“贵客直言无妨,吾自当洗耳恭听。”高力士倏忽客套起来,江仲逊自也不大意。
“江卿敞亮,那,吾便有甚说甚,不与江卿拐弯抹角兜圈子了。汝等姑且候去外边吧。”敛正色,高力士遂屏退身旁的数位近侍。待一直跟随于其身侧的跟班,皆唯诺的退往厅堂外头去,高力士这才接着言道,“传扬于民巷,关乎小娘子事宜,想必各有所闻。吾且询江卿,可有何考酌?”
高力士询得确实有够开门见山,问得江仲逊瞬间一愣。江采苹亦为之一栗。入宫的事,其刚欲再多隐瞒上个三五日,刻意不让江仲逊过早知晓事情的真相,孰料,高力士这一来,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把此事揭了底朝天。
换言之,高力士的来意,江采苹本就知之甚详,但却承受不了,由此给江仲逊造成的冲击。因此,才犹豫不定。时下,在其尚未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述于江仲逊的情况下,高力士竟直入主题,将进宫的事直接摊到桌面上来面对面座谈,委实令江采苹担忧,待江仲逊尽悉实情后,理应作何反应方为合宜。
“关乎小娘子何事?莫不是指进宫为妃之事?”江仲逊和江采苹尚未应话,采盈立于旁,倒先耐不住急性子,瞪滚圆杏眼发问道。其这一插话,却将所有留于厅堂内者的目光,均勾拉至其身上。
“嗐,勿信以为真的妙。奴家小娘子,岂有那份福气?也不晓得,究是谁人这般无聊透顶,净造谣生事。再个说了,就算不是谣传,八字有一撇,那也得看奴家小娘子本人的意思,是这理不?”冷不丁受人关注,刹那间,采盈免不了被人注目得心虚。有道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已收不回来,干脆把自个的观点发表个尽兴。其莽撞工夫,却也可谓言之凿凿,不无在理。
采盈毛躁毕,且不论江仲逊与江采苹持何态度,反正高力士与薛王丛的面色均变了变,有诧然,同时亦平添了些许凝重。短暂几日的相处,其二人皆明白,采盈的话,实是点到了关键点上。在这件事上,征求江仲逊看法是为当务之急,但江采苹的选择,更加不容忽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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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毕竟是客。做为主人家,总得象征性的为家客留分面子,才不致于搞到双方均下不了台阶的地步,伤了不必要的和气。
不过,“箭”既已袭面逼来,江仲逊索性也不卑不亢:“烦贵客亦上心,吾深表歉意。这事儿,吾与小女尚未谈及定论。吾身为人父,事关吾儿终生幸福,非是小事。顾忌周全倒在其次,于吾内里,尚在于吾儿怎想。吾儿的亲事,亦需吾儿认可。望请诸客,可稍体谅吾为人之父的这颗心,其他书友正常看:。”
在先后闻过采盈和江仲逊俩人各抒的己见之后,对于招江采苹入宫之事,薛王丛与高力士心中亦皆有了看法。看来,无论是何人来充做说客,这江家上下,果是一门心思铁了秤砣,意欲将此事不了了之。单就江采苹这桩事而言,清一色拖延态度的结果便是——全无下文。江家父女亦压根就没打算想要买谁的账。
说白了,现下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人是如何布置的,旁人的观点均可忽略,即便江仲逊与采盈二人,亦包括在这范围之列。最为关键的一点,仍卡于江采苹本人终究将作何样抉择。
“阿耶年岁逐迈,儿此生别无奢求,只想伺候阿耶安度晚年。”江采苹幼年丧母,江仲逊可谓既为人父又为人母,一把屎一把尿,独自将其拉扯成人。纵然江采苹再怎般无情,这份亲情,却烙存于其印象里抹煞不掉。何况,女人原就是多情之人。
“小娘子孝心可嘉!江卿有女如此,夫复何求?”闻罢江采苹婉辞,高力士倒未急于辩白,反称赞了句江采苹,余外还不忘恭维了席江仲逊。这不禁令适才退去厅堂外的一干近侍,暗里侧目,面面相觑。
其实也根本不足为奇。近侍终归是由李隆基挑选予高力士以及薛王丛的,本职无非是沿途守护高力士和薛王丛安全而已。除此之外,倘若论关系上的亲密度,自然是偏向于李隆基。好歹的,其们乃是受命于李隆基,远在长安城内的当今皇帝,才算是这群奴才的真正主子。
前响高力士之所以遣开身旁的近侍,顾忌的缘由,实也拘于这个罢了。在人眼皮子底下遭受监督的,不止是薛王丛,就某种程度上讲,高力士亦在其中。但厅堂本就不大,厅堂里的人说话声,难保隔绝不住。是以,除非距离厅堂甚远,否则,即使站到了堂外去,同样听得见里头人谈话音。
“且不知,小娘子是否明懂,何为孝?”姑且不论高力士道出的这番话,究竟是出自真情亦或是假意,江采苹正欲舒口气,未料旁侧的薛王丛,竟恰于这节骨眼上,插接了询戏话。
“薛、贵客这话问的,可真介个有意思,其他书友正常看:!”薛王丛的刁难,江采苹尚未吱声,采盈却已再番看不过眼去薛王丛骨子里的傲慢劲儿,遂皮笑肉不笑相讥道,“这‘孝’字,连奴均悉之,贵客该不是成心打趣奴家小娘子吧?所谓孝,上为‘老’,下为‘子’,老自是指上一代,至于子,想必就无需奴赘释吧?如若拆之,则像极一个儿子背负着一个老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上一代跟下一代融成一体,密不可分,即堪称为孝。简单如这般,三岁的奶娃,均明懂。哼……”
采盈文绉绉的拽完文,便不屑的朝薛王丛轻哼了嗓儿。心下实则不无庆幸,幸亏往昔江采苹有正儿八经教导过其关乎孝道的篇章,如若不然,想必今日其也断无可能性占尽便宜,讨得机会于人前卖弄。
江采苹自然甚晓,采盈实是在装腔作势,现学现卖班门弄斧。于是睨瞥采盈,示意其见好就好,省得得意忘形反是落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下场。继而方不急不躁回复薛王丛道:“百善孝为先。孔夫子亦有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故,吾切不想,子欲养时而亲不在。承蒙诸客好意,吾着实愧不敢当,敬请诸客谅解。”
自小到大,江仲逊深解江采苹性情,时至如今,亦一样。江采苹爱梅如狂,江仲逊便不惜重金,各地寻求各类形形色色的梅树移植于自家的房前屋后。每至深冬临春时节,满院梅花竞相开放,玉蕊琼花摇缀枝丫,暗香浮动,冷艳袭人,仿佛一个冰清玉洁、超脱凡尘的神仙世界。
而那时,幼小的江采苹徜徉于梅花丛,时而出神凝视,时而闻目闻香,日夜陶醉于梅花的天地间,不畏寒冷,不吝乏厌。于梅熏染下渐渐长大的江采苹,品性亦掺杂入近乎于梅的气节,气度高雅娴静,性格坚贞不屈,刚中有柔,美中有善。配上其日益出落得秀丽雅致的容貌,苗条颀长的身段,愈加尤为宛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梅树。
一晃数载已逝,几经沧桑,几经变化,江采苹心底却依然记忆犹新,曾经位于那一片梅海仙境之中的一段美好回忆,以及那幕叫其与江仲逊同是不堪回首的创伤印痕。延及今时,理当是换其,来回馈江仲逊过往曾付与其的情感才是。
所以,纵使江采苹不为己身考虑,亦须为了已趋向于老矣的江仲逊,做回合最末的挣扎。如果可以就此摆脱命定的齿轮,当然再好不过,反之,多少也可减分负罪感,起码做到心无遗憾。
“小娘子的口才,果非是一般人可比得了的。”半晌无语,薛王丛玉柄折扇轻摇,非但未显怒意,反倒唇际浅勾,“倘小娘子意已决,某亦无甚可多言。但不得不说白,某本以为,聪明如小娘子,才貌双全,理应有远见卓识,凡事懂得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可惜,可惜呐!女人啊……”
早在日前,前往长安城采购药材时,采盈原就已对薛王丛持有很重的意见。加之在江采苹抛绣球招亲那日,又巧不巧地窥见薛王丛竟背着江采苹,领了个一袭黑色斗篷的不明女子擅闯入了江家隔院东厢房,采盈已是对薛王丛没有了丁点好感。眼下薛王丛竟还敢仗势欺人,这下,委实惹得采盈更为冒肝火。当即也顾不得是否逾矩,便兀自拉下小脸,径自跨前小半步,气愤愤呵斥向薛王丛这个负心汉:
“你这人,说不过理便作罢,怎可变相中伤人?奴虽说愚钝,但甭认为奴听不懂你话外之音,明摆着在讽臊奴家小娘子鼠目寸光嘛!须知,奴家阿郎与小娘子,视你为客,才处处忍让于你。难道你就丝毫不懂,‘利刀割肉疮犹合,恶语伤人恨不销’的道理?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身为堂堂一朝薛王,倘如真介个连这个均不懂,也未免忒缺家教吧!”
越说越为激动之下,采盈情不自禁抖出了薛王丛的身份。纵然江采苹有意阻止其,却也为时已晚:“不得无礼!”
“小娘子,奴……”被江采苹一嗔怪,采盈亦后知后觉醒悟到,自己又犯了口误。小脸登时火辣辣。
“还不退下。也不想想,这儿有你个丫鬟,插话嚼舌的份麽?依吾看,以往忒娇宠你了,这般没分寸,成何体统!”生怕采盈愈作释愈添乱,江采苹遂正色打断其话。佯怒斥责着采盈,清眸的余光则不着痕迹地挑了窥江仲逊,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盈一时冲动揭了薛王丛底细,令江采苹不安心的,实在于江仲逊的反应。皆因近日以来,江采苹着实弄不清楚,江仲逊到底晓不晓得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的真正背景,又是否知晓,高力士和薛王丛此番出京下江南,为的正是日前陈桓男告知于其父女俩的替李隆基选秀女之事,且,正是主审人。
亦恰是因于心底没谱,江采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敢于江仲逊面前直白挑明事情真相。只恐江仲逊接受不了。就像江仲逊刚才所言,保护江采苹免受伤害,对江采苹的幸福负责,乃其为人父的责任,是其天职;较之于江采苹而言,毕竟,这也是江采苹为人女的一种本能。
“近两日与诸客相处,时间虽短,可吾也深知,诸客绝非等闲之人,皆非平凡者……”反观江仲逊,脸上倒未有诧色,反而带笑道,“吾何其有幸,有生之年,尚可接待贵客临门。赎吾自不量力,如若今后,有求于诸客时,还望诸客可念在今日曾有过浅交情的份上,别过甚为难吾父女。”
言罢,江仲逊即面向薛王丛和高力士,深深地鞠了躬。
江采苹见状,顿觉心酸,忙不迭上前,搀扶向江仲逊:“阿耶,这是作甚?”
“苹儿,听阿耶说……”反握住蓦地泪盈盈的江采苹纤手,江仲逊轻抚下江采苹耳际的发丝,略顿,方和声续道,“阿耶愧对苹儿,未有能力能尽到为人父的本职,了不了苹儿期望,阿耶无甚求,但求苹儿,以后少怨恨些阿耶,阿耶便老无悔憾矣。它日,无论处境如何,苹儿均要照顾好自己,别让阿耶不瞑目,已是对阿耶尽孝。答应阿耶,可好?”
“阿耶……”闻罢江仲逊所嘱,江采苹瞬的跪于地,泪珠子断了的线般,当众滚涌出眸眶,泣不成声。
尽管江仲逊未明言何事,亦未明指何语,但江采苹了然,江仲逊已然是在将其托付于人。所述之言,不亚于托孤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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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找奴何事?”待收拾利索夕食后庖屋的事,采盈便脚也未停的直奔来江采苹闺房。
先时,由于饭前横生出的一段枝节,今儿个的这顿晚饭并未如想象中那样享食得痛快。反而让人用得有些食不知滋味。采盈旁观在侧,多少也能相摩出点事儿来。江家,果是有大事要发生。
“忙活完了?来,过来这边坐。”闻采盈轻叩门声,江采苹转身笑盈盈招呼向采盈,示意其近前来,与之一块坐于卧榻上。
夕食前响,采盈才亲睹见过江采苹泪盈盈的可怜模样,这会,再面对江采苹的笑靥,顿时甚为不是滋味。采盈自然明晓,江采苹非是那类爱哭鼻子的小家女,故,于其心思来,这一切理应皆怪薛王丛,在人前那般逼迫江采苹,否则,也不致于弄得连饭均吃不好。
然而,时下心中有数便是,为免提及某人,再惹江采苹不悦,采盈当下也未多磨叽,便顺从着江采苹,挨坐至江采苹身边,书迷们还喜欢看:。只就在心底发恨,暗暗做誓,铁定要在薛王丛和高力士一干人等离去之前,寻个合宜的空当,解解这股子积攒已久的恨怒。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若不抓住眼下的时机,妄图隐忍以行,今后再寻机会报“仇”,只恐须等到猴年马月了。不然,整个江家上下遭人欺负,却无人反击,也忒显得窝囊了分。
“采盈,自打你来江家,一晃已有六七年。这些年来,想来即使吾不言明,你自个也感觉得出,不单是吾,就连阿耶,实则亦从未将你当外人看过,一直视你为自家人。”看着采盈小脸似有所思的模样,江采苹朱唇轻抿,半晌无语,喟叹道,“是以,吾亦不多与你打马虎眼。吾这大半夜的叫你来,实是有要事托求于你。且就不知,你是否甘愿。”
“小娘子何出此言?但凡是江家的事,奴自是当仁不让。”闻罢江采苹话味,采盈二话未说,当即拍着胸脯,应承道。坦诚讲,其实采盈早就在等这刻,等江采苹亦或是江仲逊,唤其,直白道于其近日来发生在江家的种种迷糊事儿,以便于把其心中因此添生的谜团解开。
“听吾将话言完。”采盈这副急性子脾性,之于江采苹看来,却也早已习以为常。但顾及到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事关紧要,且刻不容缓,纵使采盈当下承诺的干脆,于江采苹忖度来,亦须容予采盈个独立选择的权利才是合乎情理。断不可拿往昔的旧事,拴换于采盈,令其陷于“报恩”的思维定式。
“小娘子直言无妨,奴洗耳恭听着呢。”察觉江采苹面有难色,好像欲言又止,采盈眨眨杏眼,看似毫不介意的做催出口。夕食时刻,薛王丛与高力士跟江仲逊和江采苹之间的一席谈话,虽说未道出个头肚,但采盈可谓听得只字不漏,为此心里亦有些想法。江采苹既肯唤其来房,百分百是与日暮时分之事有所关。
“自从七年前发生那桩事之后,咱们江家,便仅余下你与吾,以及阿耶仨人。时至而今,见天的,这偌大的宅院里,亦唯有你与吾、及阿耶彼此互为照应,简单过活。然,岁月不饶人,无情催人老,你也看得出来,阿耶一日比一日愈显老……”略顿,江采苹方缓声续道,“尤其是这次由长安城返回乡后,吾忽然发现,阿耶苍老了许多。有道是,养儿为防老,可惜,江家只有吾。更可悲的则是,吾恐怕也于江家呆不了几日了……”
“小娘子此话怎讲?哦,奴明白了,小娘子该值嫁人嘉华了是吧?那也无碍呀,大不了,届时大可相请郎子搬往咱江家来住嘛!”眼见江采苹黯然伤神,采盈忍不住迫切地追置着,又突兀想起什么似的,嘴巴打结道,“只要、只要不是像外头谣传的那样便可……如若小娘子真介个入宫为妃去了,想想还真没法子伺候阿郎颐养天年了。小娘子,现下房内无旁人,小娘子可否跟奴道句实话,小娘子是当真欲进宫了麽?还是,那些吐沫星子均是风言风语?奴切想听小娘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面面相对着采盈一本正经的架式,江采苹无奈地笑了笑,但笑未语。内里却极为颤弱的反问了响自己——现如今,事态逼人,入宫与否,其尚有得退缩余地么?纵然其不愿,照旧会一个不乏一个,有人打着各样的旗号寻上门来提及此事。一入侯门深似海,宫门则远比侯门水深火热得多,亦尔虞我诈得多,波诡云谲得多,想要在后.宫那方有限的地角,开拓片属于己身的天空,堪称难于上青天。更何况,能否适应那片环境,得以生存下来,均是个问题,其它的,怎敢想太多。
“小娘子倒是说话呀。默不作声,算甚?默认吗?”江采苹的缄默,触及于采盈目,无疑是种变相的默认。可江采苹愈是这样隐忍以行,采盈反倒愈为干着急,遂躁道。
“采盈,有时候,诸多事情,并非皆会如人所愿。纵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之命,尚有三分天注定。”江采苹站起身,莲步移至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那张熟悉的容貌,倏忽有种,想要在自个颜颊上划破道深口子,亲手毁了自己容颜的冲动。
自古至今,红颜祸水,红颜薄命。红颜二字,之于人眼底,就从未有几回合,可与褒义词挂钩。悲哀的更在于,奈何身为红颜,例来却亦由不得己。
“如此说论来,那小娘子将被送入皇宫的传闻,岂非不是谣传了?那,小娘子当真要撇却阿郎,不管不顾了麽?”采盈紧随于江采苹身后,亦跨步至妆台旁侧,打破沙锅问到底道,书迷们还喜欢看:。
“这个,正是吾今个夜里,找你来欲商之事。”江采苹回转身姿,迎视向满为焦色的采盈,片刻,淡淡地笑曰,“吾知,你也已临至谈婚论嫁的年岁,近些时日,吾也再三思量过,关乎你终身大事的问题。你伴吾自幼长及今,也互相深晓性格脾气怎样,故而,吾着实不想勉强于你。至于你的婚匹,吾总觉得,待缘分到来时,自可结成良缘。”
闻江采苹又提及起关于自身亲事的话题,采盈脸颊上兀自平添了两朵红晕。努努嘴,尚未来得及辩白,便听江采苹接着说道:
“现下,最为令吾忧忡的,实为阿耶。但江家人稀,吾身旁可值得信赖者,也唯有你一人。故吾有意将阿耶交予你,今后的日子里,拜托你代为吾,照顾阿耶,起居饮食,在所难免,权当替吾为阿耶养老送终。是以,吾私底下唤你来,为的便是先行征求下你意见。当然,你若另有己见,吾绝不会让你勉为其难。毕竟,越往后的时日里,年数越久远,这不只牵涉于你切身福益,与此同时,也关系到阿耶余生。吾切不作祈,既累赘于你,亦搞得阿耶凄苦,老而更无依傍。”
翌日即为薛王丛和高力士返程之日,亦为薛王丛曾与江采苹约定的三日之期,期限已至,便必须做出了结,而不能再稀里糊涂拖延推诿下去。江采苹甚知,时下事态已发展至燃眉之急地步,明日,势必会有个定局。所以,当下同采盈的一番谈心,口吻言得煞为严郑。
反观采盈,对视着江采苹从未有过谨翼的神韵,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咂咂嘴巴,好会儿才吭哧出声:“小娘子该不是在唬弄奴吧?怎地,说变就变了,提前半点预兆均未显现?话说,就在大前儿个,咱江家,不还在兴高采烈的为江采苹举办抛绣球招亲的吗?怎生就……小娘子如若要试探奴的心,也无需拿这种事跟奴开玩笑吧。须知,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采盈这反应,反而逗得江采苹一笑。遂敛色,复陈道:“吾非与你言笑,其他书友正常看:。吾说的,乃是正经事。”
“还说不是玩笑话?小娘子明摆着强词夺理嘛。”见江采苹晒然,采盈嘟起红唇,于是佯气道,“甭说小娘子入不入宫,嫁不嫁人,奴均会尽心竭力伺侍好阿郎与小娘子的。阿郎与小娘子不把奴当外人看,奴也是一直将阿郎与小娘子视作亲人对待啊,难不成,小娘子不认同奴?从奴踏入江家门,食案上,便有奴的位置,草堂里,也有奴的影儿,外出时,小娘子也带奴同陪于车。小娘子且说说看,再后,奴又怎能做到,不闻不问阿郎,置之不顾睬呢?违心肠的事,奴可干不来。”
“有你这番话,吾便安心了。”上前握住采盈的手,江采苹不由会心莞尔。且不论今后究竟如何,采盈的承诺,却确让江采苹吃了颗定心丸。
“小娘子可别再故作矫情了,弄得奴攒落一身鸡皮疙瘩。反正,无论小娘子去哪,奴皆会寸步不离小娘子就对了。明日复明日,明个的事,明个再说便是。想甚多作甚,庸人自扰之。”话既已说到这份上,采盈憋于肚的一些话,也不吐不快,索性借此良机,吐个明了,
“有朝一日,即使奴真嫁人了,也会赖在江家过一辈子,缠磨小娘子的。换言之,即使小娘子真须步入宫门,奴也定然陪伴着小娘子,同赴。都说活于宫里的人,每一个均非善类,小娘子这般纯良者,少了奴可不行!阿郎势必亦不放心,让小娘子独自一人入宫去的。顶多,咱父女奴婢齐上阵,人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就统统归奴冲在最前头,怕它个甚?”
采盈一席话,道得未免天真,于眼下这工夫,却也颇令江采苹熨帖:“别净耍嘴皮子了,时辰也已不早,快些去休息吧。”
言罢,江采苹便躺回床榻。
采盈这边,姑且暂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便是明日的事。就像采盈所言,明个的事,明个再说,今晚上,先补觉为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明日在劫难逃,精气神亦需养好,届时,纵使输人亦不可输气,绝不能输了阵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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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的话,貌似仅点提了一半,并未对采盈言明透。采盈心底虽尚余疑惑,但顾及江采苹既已对其下了“逐客令”,便也唯有惟命是从,作欲姑且退出江采苹闺房去,先行返回自个卧房休息。即便余有何事,也留待天亮之后再说。
孰料,采盈刚推开江采苹闺房门扇,前脚尖尚未迈出门槛去,抬头便先撞见,门外石阶上,竟站着个人。
眼下的时刻,怎说亦已至戌时。乌七八黑的院落中,猛不丁杵立着道人影,委实把采盈吓了大跳,几欲失声惊呼。然而再定睛一看,才豁然发现,门外之人,非是旁人,却正是江仲逊之时,采盈拍拍胸脯,呲牙咧嘴的嘘口气,方忍不住埋怨道:“哎呦,阿郎怎地竟在这儿?吓奴一大跳!”
人下人,吓死人。这回采盈算是正格的切身体味到,此话的韵味。
江采苹半躺半倚于卧榻上,本打算休憩,蓦地闻采盈这番话,登时一个激灵由榻上跃起身,未顾得批件外套,便疾走向门扇方位来。
“阿耶?”待转过珠帘,亲睹见江仲逊果立于门阶外面,江采苹匆忙拉开门扇,微微蹙眉道,“阿耶怎生不进房来?采盈,快些搬张凭几过来,递予阿耶坐。”
说着,江采苹便跨出门扇去小半步,亲自搀扶向江仲逊。
“哎。”闻江采苹吩咐,采盈应着,又折回里间,去取凭几。
江采苹的闺房,说大不大,却也分划为里外两间,中间则间隔着一道直垂及地板的珠帘。里间为卧房,至于外间,则简单的摆放着盘花草,以及零星必需物而已。总体描述来,布置既朴质得体,亦古色古香,格局别富有一番温馨舒雅情调。就像一位身着简朴衣饰的女子,身上的服饰虽说朴素到不起眼程度,亦不惹人注目,但通体散发的气质,却足以吸引人眼球,尤其是洋溢于内里的那股子书香气息,最为羡煞人。
“采盈丫头,别忙活了。”江仲逊见状,忙对采盈抬手缓阻。遂转朝江采苹,带笑续道,“阿耶只是睡不着,闲晃罢了。不知不觉间,竟散步来儿房。见儿房内尚有烛光,想来是尚未睡,原不想扰儿休息,未想,还未来得及绕走开,便碰见采盈开门。”
时下江仲逊圆得轻巧,江采苹实则甚晓,事情十之**根本不会像江仲逊言得这般凑巧,如若不然,这种纯粹的巧合性,未免也忒令人惊诧。其实,无需细琢磨,亦可轻易猜知,于当下这人定时刻,江仲逊不在自己厢房休息,却来江采苹闺房,肯定是有事,特意前来找江采苹的。
如若论“巧”,只不过,巧合之处则在于,江仲逊诚未料,采盈这会竟呆于江采苹房间内。至于江仲逊究竟在房外站了多久了,适才江采苹一直在为跟采盈谈心之事,径自处于闹心中,倒未留察这点。
“阿郎请坐。”江家父女俩说话的空当,采盈也已麻利的拿了个凭几出来。搁置好凭几,于是学着江采苹样子,伸手扶向江仲逊。前响,江采苹才叮咛于其,要懂得照顾江仲逊,之于采盈觉悟来,择日不如撞日,此刻实乃天赐良机,正是其表现体贴与细心一面的最佳时机,书迷们还喜欢看:。
“无需扶吾,吾尚未老矣。尽管活到这大把岁数,黄土已早就埋至脖颈,却依然未及需人在旁一步一搀扶的地步。”反观江仲逊,却是既未接江采苹的搀扶,同时亦未接采盈的讨好,竟独自迈至凭几旁,撩衣摆,坐下身。
这下,江采苹倒未有何异样,采盈则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做回暖和人心的事吧,临末硬功亏一篑,岂不添惜。
“逢阿耶过来,反是省却儿少跑趟腿。”环瞥噘着嘴皱眉的采盈,江采苹粲然一笑,冲江仲逊颔首作揖道,“阿耶,儿心中挂有一事,想与阿耶相谈。”
“正好,阿耶本也有件事,原欲明儿个再说。既如此,儿且先说吧。”江仲逊看眼立于边上的采盈,亦温和的接话道。
“这么多年以来,采盈早已也非外人。儿有话,便直言了。”江采苹自是明了,江仲逊眼梢的余光,之所以夹采盈的意思,遂不动声色的直白作释道。既然今夜里江家上下皆聚到一块了,兴许也是时候,明白地交代一下以后的种种繁琐事儿。倘若如江仲逊所言,一推再推,凡事均拖延及明日商论,还不知会怎样。尽管各自心知肚明,有些事,仍旧宜早不宜迟是为明智。
“瞧瞧,阿郎可有够溺爱小娘子。就连这说话的语调,均柔得能捏出抹缎子。”江仲逊与江采苹各怀心事,暗忖斟酌的工夫,采盈反倒看似无状的从旁打趣出声。
坦诚讲,近些年来,采盈就从未见过,有谁家的父亲大人,能有江仲逊待江采苹这副和蔼可亲的态度。一般情况下,在别人家,不管家业大小,福贵朱门亦或是贫寒人家,惯常可见的,除却老的板着脸孔的训斥场面,似乎便是子女战战兢兢的唯诺。像极江家慈父的镜头,鲜少寻得见。
“少嬉皮笑脸,吾下面要讲的事儿,多少亦与你有关。”白眼采盈,江采苹略顿,方复观向江仲逊,“阿耶,恕儿不孝,今生,恐怕没法子伴阿耶终老,为阿耶养老了。”
言着,江采苹即屈膝跪于地。
“小娘子……”江采苹此举,刹那间,却楞是将采盈闪了个措手不及,张张嘴,也未能结巴出句话,遂六神无主请示向江仲逊。
“儿有何话,起来再言。”相较于采盈的错愕,江仲逊反而泰然自若。
“就是,阿郎言之有理。无缘无故的,小娘子作甚行此大礼?有话好说嘛,快起来,起来啦!”采盈附和着,随就俯身,作备拉江采苹起身。其可是未曾见过江采苹如斯拘泥于礼节过,想必,接下来所涉及之事,百分百不是桩简单事。想来,如果容易解决,江采苹又何须为此烦扰到这等田地。
“阿耶,明日,便为家中贵客言定的返程之日。届时,儿只怕,须随诸客同行外出一番。此一去,尚不晓得何时为归期……”按下采盈欲拽其的手,江采苹勉强挤出丝笑颜,依是跪在地,慢慢述道,“儿不孝,又要留阿耶在家守候。所幸,此番采盈也将陪阿耶留于家里,无需随吾外行。有采盈围绕于阿耶身侧,儿在外,亦可安心不少。”
“甚、小娘子说甚呢?”对于江采苹说辞,江仲逊尚未生出何反应,采盈反却先耐不住急性子了,当着江仲逊面,张口就置疑道,“小娘子明个也要出门吗?要去哪里?再个说,这次小娘子出门,为何奴就不能陪伴小娘子左右,一起外出了呢?反要留于家,那岂不是会很无聊。以往去哪儿时,小娘子不都带奴?”
采盈径顾一连串发问,全然未注意到,江采苹与江仲逊脸色均已面有难色。
“儿,可已想好,且打定主意,此行非去不可?”待容予采盈一口气问毕,直至房内变得安静下来,江仲逊才略带惨白模样的轻询向江采苹,问了句。
“恕儿刻意隐瞒至此时,才将实相供认出口,未敢及早告知于阿耶。今后的日子里,但求阿耶多多保重,勿让儿愧念。儿会隔三差五,时不时捎家书回来,以报平安。阿耶如果原谅了儿,到时,便提笔回复儿封书信,权作宽慰于儿吧。”江采苹道毕,未再多加言语,便朝对江仲逊,双手扣于地,连磕了三记头。
“听小娘子话意,莫不是,小娘子要入宫为妃?”亲睹着江采苹架式,采盈忽而忆及起夕食前刻,发生于堂屋的那一幕画面,霎时颇显恍悟道,“难不成,薛王丛那帮人,又逼威小娘子来?奴、奴这就找其们算账去!赖在江家吃喝不说,竟还这般不卖人账,世上岂可有这类烂人!忒欠缺人情味了吧!”
事已至此,江采苹生怕采盈激动之下,再做出何过激之事,非但乱上添乱,反更伤了和气,把事态弄至尴尬不可收场,于是急拉扯住采盈,抬目正色发话道:“不许胡闹。你只需听吾的,按吾叮嘱于你的行事,代为照顾好阿耶即可。其它的,不需你插手,亦无需你额外生事,吾就已感激不已。何况,这一切,皆是吾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干。你可懂吾的意思?”
“可是,小娘子……”事情来得过于仓促,采盈乍闻,免不了发懵,情难自禁陡生惶然,欲辩劝,更为不甘。
“无甚可是的,这里已无你事,你且下下去吧。吾尚有几句话,想与阿耶独言。记住,不准你去扰可清梦。否则,别怪吾将你撵离江家门。”未允采盈躁毕,江采苹便打断道。余外,并重复申叮了遍其才言过的话,警告采盈,不许擅自作梗。
“阿郎!”眼见江采苹铁定心,采盈无奈兼情急之下,惟有把希望寄托向尚保持着缄默的江仲逊身上。自觉沉痛的低喊了嗓。
“去吧。”这时,江仲逊方挥挥手,示意采盈退离。并未应和采盈什么。
见于这桩事上,江采苹不容分说,江仲逊亦不予表明态,采盈发恨的攥攥拳,气愤愤闷哼声,扭头奔出房门外去。愤懑之中未察觉,在其与江家父女于房内说话的过程里,房外树影下,实际上亦悄然多了抹颀长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偷.窥着房中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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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后,因有事,未能及时更新,今靑和已回,由今日起将恢复正常更新,望请诸位友人继续如旧予以支持,多多关注本书,其他书友正常看:。承谢!
翌日,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醒漱后,尚未一如前两三日一样,应主人家邀请前往江家堂屋备用早食,便先隔着窗棂,俱睨见李东正手持笺黄绢,候于厢房门外。那模样,显然是早就杵在房外门阶处久矣,且已有些许时辰才是,否则,周身的衣物断不致以呈现落满晨露的潮湿意。
当下这会,时间尚早得很,可谓万籁静寂时刻。鸟虫未苏,草木正酣。是以,任何丝微的响聒,但凡弦于空气中,皆无一例外地会被这幕安寂的晨景,烘衬的格外真切、清晰。
待闻见厢房内窸窸窣窣有了动静,李东遂径自上前小半步,甚晓房客这刻钟已然晨醒来,便未待身前的厢房门扇由内开启,即已率先朝向房门方向,躬身开口述道:“诸位贵客,可是歇息的好?还望莫恼,仆这般清早就来扰客,其他书友正常看:。”
房中的留客现下已熟醒自是显然,乃为毋庸质疑之事。然而,出乎李东意料的却在于,眼瞅着晨安已请毕,但其周遭反倒硬是陷于沉寂,好半晌工夫过去,那厢房房中竟无人响应。
意识到此状,李东不无费解地斟量着,于是俯着腰身复又稍凑靠向房门位置处前些,边竖耳侧听,边捏着把汗儿慢慢接言道:“仆家阿郎,于昨个后半夜,突收临村有病患者急求诊,因当时天色已晚矣,唯恐搅了诸客清梦,故,来不及相告于尊客,便于夜间匆匆出门去了。临外行前,特意唤来仆,并叮嘱于仆,待今早等诸客起床之后,若其仍未归家,便代为向客表歉。”
且说薛王丛与高力士二人,各自于房内细品着李东一席话道毕,两者之间仅间隔着一堵墙,却同是在立于窗格前,原本平静如水的面上,脸色顿时皆变了变,或多或少平添有分难色。与此同时,则依是站在原地,欲动身姿,终未动。
这二人沉得住气,这下,却委实将李东“骇”得不轻。原本在这凉兮兮的秋晨,秋意早浓,纵然闽莆一带,相较于北方诸多地方,气候要较为暖人的多,但秋节毕竟是秋,仍是有别于盛夏时令时候,尤其是一早一晚的温度变化,尤为存有迥差。可李东愣是在这理应秋露浓重的清晨,站在凉习习的院落中,额际刹那间就布满了层细密的汗珠,背脊更是觉得虚汗淋漓。
“客倘无旁事相吩,仆便暂且退下了。少时,敬请诸客同来用食。”着实不免令李东心下犯疑的在于,自个明明是按照江仲逊咛咐,在与客请早,且一字不差。奈何直俯候到这会儿,却仍旧不见房内有何人应和自己只字半语,但也不可就此犯莽,擅闯客房以探虚实,便唯有耐着性子再寻话茬,谨声细语重询遍。
此番言罢,李东略作迟疑,旋即回身,作势离去。厢房内确有人不假,问题是,看似并无人愿应答,于李东忖度来,缘由恐怕有二。其一,人家怎说亦为贵客,而其,只不过是下人罢了,只要将话儿传到了,便算尽善到本职,何况江家所留之客,根本非是普通客人,搭讪无果,貌似原就属于常理,书迷们还喜欢看:。再者,李东其实也是给江仲逊临时唤来的,知道的也仅只这些而已,其它的详情,同样不了解,若被仔细问质更多的事情,实也是无从所答,与其一度的不知趣,反不如趁早退却为妙,省得额外自招麻烦。
“有劳。”
然就在李东自我宽慰着,寻思过其中味儿来,才做备离去之际,孰料,其身后的门扇竟也“吱呀”一声响,打开了。随就撞见高力士笑乎着模样跨出门来,恰迎对向李东,续道:“姑且有教下,不晓得贵主人家何时可得返家门?”
高力士猛不丁出现,则吓了李东一跳。毕竟,李东才脱黄口之岁,尚未及舞勺之年,仅就年岁上而言,虽说其与采盈同般,相差无几,严格讲来,实远不如采盈有见识。较之于它村,珍珠村所覆盖范围尽管不算小,可累月积年被束缚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无异于井底之蛙。好歹的,采盈近些年头却没少随同江采苹出行,东南西北的跑腾,所见所闻自然比李东广。
单说现景,若换做采盈,惊惶未定之际,定然可耍得圆滑了事,但李东就差有段距离了。想来,却也怨怪不得,终归,长几岁就是长几岁,长有长的老练,幼有幼的可爱,打个不甚恰当的比喻,如若不然,怎会有“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之说……
面对着高力士注视,李东适才展现的那股子沉稳劲儿早就被惊飞,又似在江采苹抛绣球招亲那日之时,一见台下生出嘈切,便慌作六神无主了,可这会又与那时不同,并无采盈在旁,可做帮衬,是好是孬,也只能是其一个人应付,仓惶之下,便忙含糊支应道:“这个,坦诚讲,仆亦无从知悉。论照往昔,迫于病情迥异,加之往返路程亦有所不同,每次阿郎外出医诊时,均甚难料定时日之长短。想必此次亦如是……哦,对了,仆记得,阿郎临行前,还有说,祸于事出紧促,人命关天,未免耽误贵客行程,故曾余外紧嘱于仆,倘如届时其无法依承约诺,返来为诸位贵客送行的话,望请诸客可多多包涵,予以体谅。”
且不论措辞是否合乎逻辑,某些事当讲亦或是不当讲,反正李东是把自己能想出的话,均磨叽了一大通。语罢,方切身感悟到,这做中间的传话筒,还真介个不容易。
纵然世事难料,人有旦夕祸福,但关于高力士一干人等将于今日午时左右起程上路这桩事宜,江家上下统知。照理论,江仲逊身为一家之主,即便食言,亦自当另有安排似才合乎人情世故。
反观高力士,倒也未显不悦态,察觉李东甚为紧张,微付与笑呵之后,反缓声喟叹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嘛,吾等又岂会恁般不通情理?说来,本欲当面相谢数日以来贵主人家对吾等的厚待,实未想竟错失良机,唉,天公不作美呀。倒也无碍,倘因于吾等琐事,而误害主人家要事,方为吾等之愧……既如此,今儿个吾等便提早些时候上路吧。余外,尚须多谢尔转告,亦烦劳代为吾等问贵主人家奉上谢辞,改日如遇良机,吾定谢不违!”
有道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高力士不予以深里追究,李东自舒了口气,为此心中安落不少。否则,造就的结果,难以想象,又岂是其一草堂学徒可承担得了的?
“客言重了,仆不敢当。仆定将客嘱告予阿郎,还请诸客简单用过早食之后,稍做休息,再起程……”李东正暗自窃喜,可把江仲逊交托于其的这件事独自完成之际,客套话尚未言完,耳边却冷不防被人从旁插断了:
“主人不在,某且询句,是为何人替吾等准备的早食呢?”
这问话者,非是他人,正是薛王丛。伴其话音落地,与高力士那间厢房紧挨着的厢房门扇,亦于瞬间,不轻不重开启。
“回客,早食乃是由仆阿娘,带同仆,粗制的。乡野粗食,望客莫嫌。”但见薛王丛亦从厢房走出,李东赶忙又慎重地施礼道。生怕一个言语有误,得罪人不说,还把刚圆好的事再度捅出篓子,临到头也将江仲逊交代给其的事儿办砸掉。须知,这可是其有幸进入江家草堂为徒后,除却上次暗助江采苹与采盈青天白日的翻墙壮举之外,江仲逊单独分派给其做的第一件事。试想,如果连这点小事均做不好,今后还留有何指望。
“小娘子,人可在?未一并出行吧?”看着李东谨言翼行,薛王丛反而“啪”地折扇轻摇,直立于门阶前,一副压根就未打算绕圈子的样子,便径直置询出口,书迷们还喜欢看:。
薛王丛这副架式,登时叫李东吃了颤,忍不住心底“咯噔”一下子,不由自主捏了紧正持于手的那笺黄绢。这笺黄绢,乃是经由采盈之手,于昨个夜间转交到其手中的,据采盈所言,乃江仲逊留于江采苹的一封信函。且嘱,待至今晨,先向江家家中留客请了早之后,才可让李东折往江采苹闺房,辗予江采苹启阅。
李东向来是个安分守己的本分人,故而,在此之前,其果是不知晓,这其中到底有何曲折。而眼下才向薛王丛和高力士等人请过早,是以,书柬尚留于李东手中,未及去得江采苹闺房之处,冷不防却被薛王丛当头质问,难免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贵客何出此言?仆家小娘子……”待欲脱口而出内里答案时,李东心中倏地却又迟疑停口,迎触着高力士与薛王丛一时俱扫视向其的那份复杂目光,蓦地没来由升起分很深的心虚,忽而不晓得该如何作答。鉴于各种状况,微妙的氛围困扰,江采苹时下在家与否,对其,倒变为难应以否肯的事儿。
察觉李东神情突变,薛王丛一双细目亦随之兀自促狭,摇着玉柄折扇的修长皙指,亦收。稍即,便独自掠过旁侧的高力士,与此同时,亦将高力士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精光故意忽略不睬,就匆步取径道遥逼向江采苹闺房所在方位。留余高力士和李东立于身后,难描颜色。
且不论是否是真的赶巧了,无巧不成局,说白了,今日有无人送行倒在其次,之于薛王丛,时下最为心系的,只有一人——亦即,此时此刻江采苹是否仍然留于江家。江仲逊有事离家,尚情有可原,但如若连江采苹亦因此寻不见人影了,某种程度上讲,无论真相究竟为何,换言之,江家又是否在趁此巧借诿幌,或另有它隐情,这桩事情的性质,却将会闹大。
不知者不怪,不知者无罪。明知故犯,罪名则重,难逃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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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近些时日折腾得忒过于厉害,各样繁琐之事,皆惹人闹心,精气神耗磨已久,加之当下时节,正值秋重露浓时际,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江采苹昨儿个夜里原本睡意全无,本以为会辗转反侧整宿,难以入睡成眠,未料,及至约莫子时时分,躺于卧榻上,竟睡意忽浓,合上眼皮反倒一夜无梦,直接酣睡至晨。
待醒来时刻,江采苹睡眼惺忪地瞥眸窗棂方向,才倏忽发现,房外早已天色大亮。估摸着,怎地亦已逾卯时,延及辰时,到了朝食之时。
望着窗格外一片明亮之彩,江采苹懒懒地动下身子,整个人蜷缩在锦褥里,却并不想就此爬起床;亦无意于再像往常一样,早早的穿戴利落,再绕去采盈卧房,催叨那丫头别净赖床,且连敲带推一脚踢开采盈的房门,耳提面命把其从暖和的被窝里提出来,拖着其陪同自个一步三摇往庖屋,苦思眉头的动手准备早食。
今时今日今晨,对于江采苹而言,兴许是其,在其有生之年,可睡在这间充满着熟悉味道的闺房中的最后一日。于这间不大不小的闺房内,江采苹度过了其十余载寒暑,由幼及今,酸甜苦辣咸,五味俱杂,融在其中。而今,分离在即,依恋则深分。
厢房之中,淡淡的乳白,淡淡的浅嫩,无论帷幔,亦或点饰,统统修合得简单,全无撩人色泽,亦无光耀镶钻。曾经,就连采盈也不只一次的不解犯酸,江家家世,虽说不比达官显贵,单论家境,却也比上不足比下有馀,堪称珍珠村方圆几里之地的富户,可江采苹闺房却弄得这等寒酸,倘若为外人知晓,岂不贻笑大方?反给四邻八舍背地里制造话茬,取笑江家吝抠……
殊不知,惟有于这般清淡的布置中,江采苹方可心觉安实。尽管如此,却也已有很久,未像今个,可得舒坦,一觉睡到自来醒。想来,时下采盈并未反过来前来聒噪其晨起,定是也难得这种良机,这会仍趴在床榻上啃手指头。
然话说回来,过了这个村,便无这个店。错失过这次的时机,一旦江采苹今日不可避免的随同薛王丛以及高力士等人进往皇宫,采盈便也再难逮得这种良机,可任性的与江采苹闹早。而这儿,闽莆、珍珠村及江家,也将会成为江采苹只身存活在距此千万里之遥的那座深宫后院,那道永不容攀越的宫墙之列,由今以后,唯一可化作点滴回忆,于漫漫长夜可绵绵思忆,有朝一日孤枕难眠之时,能让其朱唇轻抿的一份美好。
只能说,有些时候,某些事,某些人,临末,终是别无选择余地……
江采苹正径自忖恍,忽闻房外院落中,由远及近急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接踵声。但听音拍,虽难猜是何人,却足以辨得出,来者绝非采盈,且,来人亦非仅一人而已。
听那紧促的节拍,像极出了何事般。
一经捕捉见院中激起的动静,江采苹想均未想,立时由榻上坐起身,蹙眉披了件衣衫,便先行下了榻。不论来者是谁,气势上,既是冲着其闺房而来,这刻钟,便不可小觑,亦不容有闪失,好歹的须得待见才成。
“吱呦~”
门扇开启的刹那,姣好的阳光,顿时束束倾泻入屋。门槛内外骤变的明亮度,扰得江采苹登觉刺目,一时半会儿甚难适应光线上产生的变化,随即条件反射般的抬起皓腕,遮了遮迷瞪的清眸。
而前晌院落里的来客,这时也已行至闺房门阶处,书迷们还喜欢看:。就在江采苹由房内打开门扇的时刻,来人亦及时刹住脚步,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直立在门槛外。
江家的厢房,无论主人家的卧房,亦或客房,在修造上,自是有门有窗,但与旁人家略有差别的则在于,各间房的门扇前,清一色皆造有三阶石阶。尽管门阶不怎高,亦算不得宽,那弧度,却着实令人养眼,美观之余,迈起步来,也添舒适。
亦恰是借助于此,得益于这点,有人横在了门前,瞬息间复挡盖住了些许光度,光线明暗交替间,江采苹虚眯着眸子,方瞅清来人是哪位。然而,与此同时,在辨识出身前的那张轮廓时,心田实也感诧异了记。
反观薛王丛,此刻虽然站于房外石阶上,左脚正蹬踩在第二道门阶上,而右膝尚呈弯曲状,身势微呈弓形,但其高度,却并不比江采苹低矮。毕竟,其身高尺度,本就高于江采苹半头。如此一来,薛王丛与江采苹二人反是抵顶了个同等水平度,无形中抹煞了个头上的压迫。
因于江采苹正打开房门,而薛王丛正作势步入房门,源于身姿上的缘故,江采苹双手拉开门闩原就微颔着首,而待薛王丛仓促之下意识见门扇开启,则止步,恰仰面抬目,故而面面相对之外,俩人亦免不了差点撞满怀。
何况,江采苹尚未梳妆,及腰的发丝,也正垂散着,身上的衣物更是随便着,装束上本不宜见外人。不期一撞见,面子上略难为情倒在其次,晨起的秋风一吹拂,绺绺发丝拂面飞舞之际,衣饰自然也变得较显贴身。玲珑窈窕的身段,随风彰显无遗,为这幅安寂的晨景,不觉间,平添三分春韵,七分香色。
触目着面有发懵之意的江采苹,亲睹着其眨眼工夫里,神采上的种种细微蜕变,任由着其如墨的长发舞动在眼底,看似柔滑的发梢,甚至俏皮地袭卷上自个正握有玉柄折扇的长指端,断断续续的缠缠绕绕,点点碰触,间或旖旎,那感觉,仿乎在历经人生中的某味大起大落,薛王丛狭目底畔的簇焰,遂层层染深。
不得不承认,这袭拥着浓浓睡气,夹着缕缕体香,裹着丝丝洁瑕,近在咫尺的眼前可人儿,之于薛王丛,无疑构筑成一具诱惑,其他书友正常看:。
且是一具充斥着各色矛盾的诱惑。
时至而今,更为一具沾挂着棘荆的诱惑。
如欲取之,必泛险象。
但有一点则显而易见。倘欲险中求得温存,却已无几许把握可言。
“小娘子……”
江采苹与薛王丛四目相对的片刻,位于旁侧的李东,也终究耐不住心性地唯喏了声。李东这一出声,遂也就不合时宜却也适时的打断了江采苹和薛王丛之间的神思。
“小东子?”待闻李东唤音,江采苹猛然回神,才瞥见李东的存在。坦诚而言,适才径顾与薛王丛对视,江采苹确未有发觉,在薛王丛虽称不上魁伟、倒也勉强有够高拔的身后,竟还遮掩着个人。
之于江采苹,纵使李东尚是个还处于发育期的孩童,可往日里,其块头也并非是矬小到入不得目地步。这下,尴尬难免。
“仆、仆来送东西……”江采苹的反应,明显有伤李东自尊心。否则,李东断不会在下一秒,便埋低脖颈,近似坠附千斤石般,拱手递上衣袖里的那笺黄绢,闷闷地由鼻腔发音。
“我……”江采苹当然明晓,突然间李东这副貌似吃了瘪的受气相缘由为何,意欲解释,待话道出口时楞又不知应作何释方为宜,反生哑结。无论如何圆说,事实胜于雄辩,即便吐沫星子喷得天花乱坠,于不铮的事实面前,再好的理由也无济于事,苍白无力。搞不准,反而产生反作用。
再个说,薛王丛此时,尚依旧碍眼的杵在场,横挡在江采苹与李东中间,动也未显动意,丁点自觉性也没有,其他书友正常看:。江采苹便只有先伸手接过李东已然递出手的黄绢,垂眸识见绢上乃为江仲逊笔迹时,心头不由发紧,顿泛疑惑。
“仆且退下了。”
“哎,小东子……”江采苹本正想展开黄绢,急于看看笺上书写的内容,但听李东这么一说,手头的动作则被其话音牵带得瞬滞。
“小娘子可有何吩咐?”闻江采苹急唤,李东这才陡地停下脚,转迎向江采苹,声音仍不快。
其实,李东又有何资格跟江采苹赌闷气。其又不是采盈,可于江家父女面前耍性子。说到底,往高处捧,其也只不过仅仅是个“仆”罢了。但不解何故,针对江采苹刚才的视而未见,李东心中就是压有股异样,情不自禁暗做对较,这如果换做是采盈,即使隔着**十了个人,想必也定率先认得见其。
“无、无甚事。”江采苹被李东一反问,反也无话可再叙。本打算走下石阶来,碍于薛王丛堵在门阶方位,方发觉,又根本无法轻松地挤过身。
“那,仆……”待李东见状,忙不迭眼明的接话,“小、小娘子稍时记得来早食,仆与阿娘已备妥。如无它嘱,仆便先行返去庖房,看阿娘那,可还剩有何杂活,可搭把手。”
言罢,李东便作备沿原路往回行。转而再思,薛王丛怎说亦为客,于客前,主人家的面子不可毁,于是没走几步,即重回身,朝江采苹复言道:“哦,对了,小娘子,诸位贵客那边,仆方才已去请过。”
都说“孩子的脸,三月的天”,说变就变,变得快,好得格外也快。眼见李东掉过头来又朝自己展露灿脸,这过程间,江采苹虽被其“幌”得有点晕愣,悬在心尖的石头也算往下稳落半截。便借由着当下时机,亦点头默许了李东请示,权作言和。
江采苹颦笑自然,毫无做作。然这一切,被收集入另一个在场者眼中,却不见得亦能够完全予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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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始至终,薛王丛立在原地,既未开口,亦未插话,无异于个木头人,更不亚于个不相干的局外人。但薛王丛这位旁观者,其不动声色的表现,事后反颇令江采苹愈发被其盯视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在莞尔目送李东离开后,江采苹更为体味到,其与薛王丛单独相处时,萦绕在其周遭的那份窒息度有多稠厚。
“你……你可有何事否?”全无共同语言可做以沟通的干站了半晌之后,江采苹遂间接而又不失婉约的,变相下达逐客令。语毕,即速退往闺房,且作势顺手关闭门扇。
不知是因于何故,究是近些时日的相处,已然让彼此识清对方的面目,亦或是之前时候,于长安城曾不期而遇时,曾发生过的些许相关事件,初始相见时的情景,始终埋在心头,作祟着,也或许,本就非是同个世界的缘故,总之,每每与薛王丛独处时,哪怕间距的距离较为近点,江采苹也总会在心理上,有着股子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以及莫名的难以抑制的复杂意,书迷们还喜欢看:。
“啪!”孰料,就在江采苹即将把闺房的门扇合拢的刹那,只见薛王丛长指一扭,持于其右手的那把玉柄折扇,瞬息即插穿在了江采苹眉目前、那扇尚未来得及完全拢合的门隙之间。干脆利落地直接阻断了江采苹欲掩合门扇的动作。
“作甚?”这下,江采苹不禁有些微怒,瞪视向只字不语却将折扇硬挤于门扇中的薛王丛,“客,如无甚事,敬请自重。女儿家闺房之处,外人不宜久留,望客快些自行走开吧!”
江采苹的话,本在理,即便薛王丛生而尊贵,现下又是江家所留之贵客,但再怎样,江采苹亦为尚未出阁的女子,就算称不上大家闺秀,好歹也算小家碧玉,乃为正经人家的女儿,大唐风气纵开放,某些最起码的纲伦尚不容悖谬。然而另一方面,眼下,江采苹措词上的生分,蓦地,则亦刺得薛王丛顿添不舒服。想来,只才一夜之隔而已,江采苹言行举止间仿乎厚积薄发着的那股子劲儿,之于薛王丛,不爽之余,此刻实则亦没来由得有分心觉笑味。
“汝并未容吾言语,怎知吾就无事?且料定吾亦必有自知之明?”不动声色地缓缓紧握住折扇的长指,薛王丛不怒反笑。坦诚讲,方才江采苹门扇关得躁,薛王丛折扇插的亦急,仓促之下,皙指确给震得不轻。仅就这会儿工夫,已然感到有些发麻。
所幸这把玉柄折扇乃上乘之货,玉乃宝玉,柄乃金质,面乃蚕丝,如若不然,经此一劫,此扇十有**早已变成牺牲品了。
隔着仅有扇柄宽窄的一条门缝,江采苹立睖着依然站于门外的薛王丛,一时难接词。门缝虽有限,但由于薛王丛所处的位置,并非紧贴着门扇,而是位于门前石阶上,是以,此时江采苹仍完全可以概览薛王丛全貌。
眼见薛王丛如此不知趣,江采苹嘴上尽管未搭话,心下却忍不住腹诽,这位举国上下盛名久矣的薛王,还真介个名副其实,死皮相的臭不要脸了,堪称一代典范……纵然心底嘲讽,江采苹亦甚知,这通实话,却绝不可随便道出口,否则,单是不敬之罪,已是能够叫其吃不了兜着走,书迷们还喜欢看:。
反观薛王丛,杵立于门阶处,晨曦的光线折阻于门扇上,以致以江采苹所处的闺房内明暗不定,透过身前的门缝,反倒仅能窥探得见门缝间江采苹那一双洋溢着鄙夷、间杂不屑色彩的眸子。至于前晌那幕展露于其狭目底畔的活色生香镜头,江采苹那浅抿的朱唇,那飘逸的墨丝,那曼妙的体态,连同那娇傲的姿靥,统统均伴随着眼前这扇门扉的拢闭,消失在眼皮子下。
兴许正是源于此,例来见不得美好的东西尚未沾及到手,便已如梦似幻般的寻不见芳踪痕迹的薛王丛,情激之际,未加思索,便已举起手中那把一贯以来被其视若珍宝的玉柄折扇,横插向门扇。即便连这柄惯常不允许他人碰触的宝扇,亦舍得赔出手。
“这一大清早的,才见面不是,小娘子便这般与吾闹,倘若让不知情者撞见,岂非荒生误诞?还以为,吾怎生招惹小娘子不快……”片刻沉寂,薛王丛略顿,方压低笑腔儿续道,“难道小娘子不觉得,当下,汝与吾这副场状,极似打情骂俏之景?亦或是,小娘子向来即如此以‘礼’待客?”
调侃间,薛王丛的“礼”字,口吻言得尤为重。听于江采苹耳,免不了格外刺耳。鉴于薛王丛本身为客,江采苹原欲给其留份客颜,不想人家似乎根本无意领这份情面,既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貌似及早划清尺界为宜。毕竟,这年代,人与人之间原本存定尊卑之理,何况,一旦入宫,形同陌路总益于不清不楚,若藕断丝连则终归是种祸害。
“权当吾失礼于人,吾且容你说便是。”稍稳心神,江采苹正色回道,“不过,话不言不明,丑话道于前,客若清闲,则往它处自寻乐趣,吾实毫无闲情雅致,故,还请有话直言无妨,无需拐弯抹角激将于人。”
薛王丛的架式,摆明是在没事找茬,借故挑衅。江采苹见状,索性也就不吃其这套。有道是,饭可以多吃,话却不可多说,此一时彼一时,为免祸由口出,言辞上,依旧须得拿捏尺寸,以免节外生枝。
“哦?素闻江家小娘子知书达理,温娴礼淑,礼不下于人,果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这天下,‘礼尚往来’便是这个道理。吾不得不惭愧,闻汝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薛王丛看似如醍醐灌顶,实则夹枪带棒,这招数,竟与采盈如出一辙,直听得江采苹欲喷笑,却又哭笑不得。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闻罢薛王丛话味,江采苹干脆不与之客套,方反唇相讥:“人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承蒙薛王如此谬赞,吾只不过一届女流之辈,说来,如若与某人相比,实是甘败下风,自愧不如才是。换言之,‘己不所欲,勿施于人’,己所欲,更应勿施于人。有教薛王,可是?”
“好张利嘴!”面对薛王丛,无论威逼,亦或利诱,江采苹均持有套说辞,几次三番可由虎口全身而退,倒确令薛王丛对其有几分另眼相看。世间的女子,又有几人,敢与权与贵作对,不卖皇家金面;红尘中的女人,天仙似的人儿也罢,罗刹般的主儿也罢,又有几个,能看透尘世,淡然处世。
如今看来,江采苹倒像是个另类。
“客既有所赐教,且借着今儿个,但请说个明白。”薛王丛佯不自重,江采苹便也不再故作矜持。诸如薛王丛方才所言,但“礼”,缺失不得。特别是做为主人家一方。
言罢,江采苹便大度的拉开门扇,整个人重新亭立于薛王丛身前。
视野扩展,薛王丛一双桃花细目反而深锁,盯视向江采苹,剑眉猝皱,霎时竟全然忘却将折扇收叠。
如是一来,倒楞叫江采苹万分懊悔,自个不该再露面出来。如果说,关门前晌,江采苹和薛王丛之间,只是面面相觑无语的话,那么,这重开门之后,两者之间有的,除却尴尬,更是添了层堵。
可是人既然出来了,倘如再无果,自讨个没趣,灰溜溜再缩回壳去,又好像很……
适在江采苹正不无怨艾,现下的无所措实乃自己自作自受时,一阵缄默过后,薛王丛竟复开了口:“嗯?小娘子方才提及的‘某人’,可否告之于吾,乃是何人也?听汝口吻,似是甚为崇慕其人,改日得机,吾亦意欲,前往拜访……”
薛王丛言述得情真意切,打量着其,江采苹倏忽有吃哑巴亏的感觉,其他书友正常看:。奸滑如薛王丛,又岂会解不懂江采苹话味,显而易见是在明知故问,装“嫩”。
“哦?告知于你,实也无妨。暂且退后一步,再说。”江采苹抿起颜无害的笑靥,不露声色地瞟睨薛王丛头顶,竭力克制住恨不能往薛王丛脑勺上绑竖块牌匾,上书——“偶乃粉嫩嫩滴新淫”八个鎏金大字,打由胸腔向外喷的冲动,淡定之际,并未被激怒,适才回礼道。
“何说辞?”对于江采苹的发难,薛王丛自然立时眼掩警戒。须知,其可是一朝薛王,何况声名赫赫,时下却让个小女子呼来唤去,听受其喝令,颜面何存?况且,如若传扬出去,恐怕必将炒个沸扬,不管因此会造就出个何况局态,仿佛皆非其所愿,非控于其布局中……
“欲知答案,照做便是。”江采苹自是也懂得这点,可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的理儿世人皆知,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杠到底,权当在与恶势力峙斗争。
虽说棋逢敌手,势气居首,对于下三滥的对手,亦根本无须太过有规有矩了。然此刻,薛王丛将作何反应,确也颇令江采苹没谱。对视着薛王丛,江采苹没法子不较真归不较真,着实亦免不了甚难沉住底气。
成败在此一举的关键时刻,只欠薛王丛下刻钟刮哪股风。倘若是顺风,可顺应于江采苹之意,自是再好不过,但如若是逆风,偏偏顶逆于江采苹吹擂起的风向,只怕将有得戏乱搭拍了。
毕竟,江采苹本就并不怎了解薛王丛这个人,与之也仅是才有过有数的几次数面之缘罢了,且掐指可算。眼下的这场赌局,江采苹凭恃得更多的,说白了,实际上只是在赌其自身的一个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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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对峙,就在江采苹几近撑不下去时分,出奇的,薛王丛反倒退步了。
看着薛王丛长指带有刚劲之气的收回那把仍然在指冲向自个的玉柄折扇,且并未再多置一词,就朝门阶方向后退半步,直接站到了门前修砌的三道石阶最末一阶的下方去,这下,江采苹亦不由暗松口气。
若非亲睹,想必无论换做是何人,怕也难以置信,薛王丛竟也有肯屈服于人下的时候。
“如斯,可是已遂小娘子之愿,能道白了?”稍时,薛王丛虚眯着细目,方连问带质出口,其他书友正常看:。
被其乍询,江采苹才敛了敛不知何时竟已晃茬的神绪,不无心虚地慌忙掩唇,低眉轻咳声,权作间接遮饰自己这会儿明显在显现出的失神失礼之色。
按理讲,薛王丛既已无条件的听从于江采苹所言照做无误,退却往台阶下,江采苹自然亦绝不可食言。纵然难,即便原就是个幌子,此时此刻亦须圆到底才是。换言之,也唯有如此。
“甚好。”思忖间,江采苹便抬起皓腕,随就翘起葱段般的食指,朝屋檐角上方的一片天际,随手比划了个长弧,而其清亮的眸子,则依然眨也未眨地迎视着薛王丛锐邃的狭目,半晌,才煞有介事地续道,“其实,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采苹几乎一字一顿的言毕,便赤.裸.裸静观向薛王丛,大有预备看戏概以桥接的劲头。诚然,别看江采苹面上作释得若无其事,仿乎无所谓样儿,现下,其心底则委实正处于犯矛盾的尖峰上。心有所忌,也就察颜观色向所惮对象。
反观薛王丛,闻罢江采苹所释,明显略怔之后,却非但未显怒意,反而轻启折扇,似笑非笑闲摇折扇道:“如果如是,承蒙小娘子如此赏识,吾倒真介个荣幸至极。想来,诚如小娘子这般者,所言当不为虚谀。吾何其有幸,此生可得遇小娘子,合为红颜知己!古有伯牙与钟子期之乐,今吾有小娘子,此生何憾?”
薛王丛凿凿得随性,泰若自然,无论换做何人,闻其言,一时半刻恐怕无一不甚难辨识清其措词间匿含的那份表态,究竟认真与否。
尤其是女人。只怕皆难避得过薛王丛这番风情洒溢之下,举手投足间正在织造的魅网。
当然,江采苹亦不会过于幼稚的自以为是。况且,自古红颜多薄命,男女之间,即使有个纯白的开端,临到终了,又有多少情谊可得以稳保暇洁?更别提世俗多口舌,舌多则生乱,乱则添祸水。历朝历代,且不论美与丑,委实没有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充作形形色色漩涡中的那滴祸水,其间荣与辱倒在其次,一旦入局,却注定难结善终,亦不得见天日,遭人指戳,受尽唾弃,书迷们还喜欢看:。
归根究底,皆因,但凡是水,终究有干涸的一日。祸水也一样。很多时候,身体上的折磨,是人多半可扛熬,然心神上的折磨,积年累月,却非每个人均可承受得住那份啃噬的。
“客谬赞了。客生而尊贵,吾岂敢逾矩?此去经年,物非人非,又岂允局中人依旧心存侥幸,孽妄高攀贵枝?”淡淡地颔首语毕,江采苹眸梢即似有意若无意的扫瞥庭院墙垣一侧,那簇由偏院攀越过枝杈来的一束梅花。这时节,尚寻不见藏于雪的腊梅,亦尚未结成花骨,腊月梅花雪里藏的美景,可谓无从寻起,然而这广袤的天地间,却仍旧处处盛染芬香之气。
四时节令,十二月花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相似,亦早已不再是去年的,何况本不同。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而有限的,逃脱不了命定的劫数,惟有应命。
江采苹语带双关,薛王丛伫立于原地,反也不知接何话为宜,理不清,自己是被身前这个未经雕琢的女子,从不曾于人前轻易流露出的隐抑情感,蓦地给感染了,也不真切地感同深受在了其中,亦或是为这晨曦让其别有一番体味的谧景给熏晕了,倏忽竟冒出种堪称有违君臣礼道的念头,唯愿眼前正发生的一切,仅只是其清早熟醒前刻的一席黄粱梦而已。
之所以冒失来江采苹的闺房,薛王丛的初衷,本是前来察看江采苹时下在不在江家。原本,只要江采苹本人尚留于家,江家非是虚晃一招,不管江仲逊今日的外出医诊之举用意为何,薛王丛尽可置之不理,种种疑虑亦应自消,理当毫无后顾之忧。但现下,事情可谓尽在薛王丛掌控之中,其却又有些平添搅扰情绪,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直想在被旁者瞧见什么之前,率先将江采苹藏匿。虽说为冲动的想法,情感上的某股冲击,却为真切。
兴许不免为下下策,但薛王丛确实于瞬息间,生出了这个念头,不想更不愿,把江采苹拱手送与他人,而是,迫切不已的欲将其收为己身用,揽入己怀,再不让世间的任何一双眼睛窥见其影儿,书迷们还喜欢看:。
薛王丛径自困于纷扰的数秒钟工夫,江采苹则已然浅浅地嫣然拢合门扇。这回合,薛王丛并来复将持于手的玉柄折扇插阻向门扇中央,确切地讲,该归结为,是其压根就来不及,或言,是其还未反应过神来。思不得解,又哪有多余的闲情,顾及其它。
门扇缓缓合闭上的过程,薛王丛与江采苹,一在门内,一在门外,仿佛两人打此开始,将预示着,今生之间,永将间隔有一道永不容允逾越之门。且,注定将渐行渐远,渐无书,愈隔愈深,愈无望。
待完全关闭掉门扇,江采苹背倚于门侧内,情不自禁侧耳倾听着门外较显安寂的动静,晓得薛王丛尚未离去,依旧站于门阶处。只是,无论相隔对望多久,终是无果。只会徒增无益罢了。
坦诚言,江采苹亦搞不甚懂,其与薛王丛之间,在或远或近共同历经近来的这些时日之后,在前前后后闹出过那般诸多杂乱之事之后,彼此间,生出的以及留有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曾有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答曰,一物降一物。之于江采苹与薛王丛,倘若定义为依恋,自觉根本有失贴切,试问,一段好像从未开始过的恋情,又何来依依不舍之说?可如若将此定义为懵懂,则亦同样觉得好笑得很,原因也简单,因为江采苹原就已非无知之少女。曾经的江采苹兴许不解人事,但现在的江采苹,单在爱情领域,早已成百战有余之人。
是以,二者或许即为人说的那种关系。萌芽未萌,便已扼杀。
忖度着,江采苹兀自觉察脚底有分凉意,垂眸提摆,方发觉竟未踏鞋履。不自禁叹息。
每每碰及关乎薛王丛的事宜,貌似江采苹无一次不呈现手忙脚乱状态,不是忘记这个就是忘却那个,烙印最深的,即是已经不止一次的忘了穿鞋子。而这次,亦不例外,除却裸脚,较之前几回,与之迥异的只在于,这回竟还衣衫不整的抛头露面在了薛王丛面前,且磨叽了这般许久,其他书友正常看:。
待猛然醒悟过味,江采苹这时才觉有点面红耳赤。原以为,在这场赌局中,纵使自己未能占得上风,起码也未输阵气。先时之所以岔开话题,江采苹本来就作备,借由着薛王丛耍的高姿态将计就计。好奇害死猫,尽管薛王丛的好奇心不见得有多重,但既然其乐得上勾,江采苹又何乐而不为,做这个钓者呢?
可过后再细忖,特别是这会儿时候,倚靠着门扇把自身从头打量到脚,江采苹才突兀反应过来,幡然醒悟到,搞半天自个竟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让薛王丛那种好色之徒讨净便宜。
尽管江采苹打的小算盘,勉强称得上成功,可心计却失策了。与其说愿者上钩,反不如说薛王丛乐得陪江采苹演这出戏,心知肚明江采苹是在使诈骗其退下石阶去,以便于其好关门逐客,却还是悠哉悠哉地乐意被个女子诓吆得团团转。
不过话说回来,薛王丛倒也确实有够悠哉。至少,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无须偷窥,便可将欲窥之人,窥个尽兴,却也划算。
然较之于江采苹,等醒过劲儿,心头的别扭则更甚于前时。本欲及早换下身上的睡衣,早些梳洗,但顾忌到当下薛王丛仍然杵在门外,望着梳妆镜中映照出的自己,却又不自觉地颜颊泛烫。
试想,一个男人就站在自个闺房的门前,且是个与自己多次存有嫌隙者,如若自己还能全然不在乎的就背对着其换衣,虽然隔有层门扇,窗棂亦皆紧闭着,滋味却是难喻,微微泛滥苦楚。
奈何薛王丛并未自行离开,江采苹进退两难犯愁间,未期,一不留神手中握着的那笺黄绢不巧“啪”地轻响,掉落于地。与此同时,亦牵引开江采苹视线。
思及先前李东尚在场那会,自己有粗览此绢,而绢上所书字迹,乃是出自于江仲逊之手时,江采苹脑海猛地闪过一个激灵,忙不迭蹲下身去,捡拾起滑落出手的那笺黄绢,随即展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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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李东,从江采苹闺房处离开之后,在走往江家庖房去的途中,恰巧须路经采盈居住的那间厢房。
前晌,经由过江采苹与薛王丛一茬事儿,李东方懵觉到,其竟打心底里跟采盈处得更为近乎些。说来亦不奇怪,毕竟,自打进入江家草堂做学徒开始,时不时的,李东惯常可见到的人便是采盈,对于江采苹,诸如其这等的“仆”人,向来鲜少可得见主人家之颜。
鱼找鱼,虾找虾,自古皆然。何况,江采苹本非男儿身,平日里,李东偶尔能接触得到江采苹,已属有幸,又岂敢存有非分之想。说句实在话,其实即便是采盈,李东亦心中没谱。按理讲,到了其这般年岁,也至该着暗里寻香的时候,奈何家境有限,加之人各有志趣,姑且就惟有随缘的份。
再者,李东虽为男子,却较为小脸,反倒是采盈,尽管人称小女子,倒颇为大呼。亦正因于这点,于江家草堂内,不止是与李东,采盈同其身边的旁人,亦“打”得甚热。由是,李东也不无顾忌,虽说采盈待其不“薄”,但实则与待旁人无异。
“咚咚咚~”
尽管心下思量重重,途经采盈门前,李东仍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拐过修砌于庭院中央位置的花圃,转而绕至采盈门阶处,抬臂轻叩了几下门扇,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采盈……”往日里遇见采盈,倘若李东胆敢直呼其名讳,断然没少给采盈揪住小辫子言教,这回,虽说嘴上依然唤得别扭,可为免再被采盈那张利嘴叨唠个没完没了,李东磨叽着,却是卖了通乖。终归嘴甜点,少不了块肉。
但奇怪的却在于,李东在外静候了好会儿工夫,也不见房内有人回应其。这下,不免犯疑。如若换做往昔,且不论现下时辰早已不早,照理讲,采盈理当起了床才是,但凡闻见有人唤其,本该利落地开门出来,即便无须迎出门来做以接应,至少也应应声。
“采盈?”忖及今儿个清早,打由在江家门院内转悠来晃悠去起,便未曾看见过采盈人影,即使是先时在江采苹闺房那里,亦未有听见采盈那高嗓门的破锣嗓子音,李东心中的疑惑顿时变得更重。
据其悉,每日里,江家庭院中,多的是采盈的聒噪。而今晨,江家则被四邻八舍烘衬得格外凸显安静,不止是缺少惯常以来采盈的那份唧唧咋咋,连同院落间的那股子氛围,实则亦在令人莫名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然而待李东不由自主靠向门扇,本欲扒着门隙撒瞅下房中动静之时,孰料,手指才碰触到门扇,眼前的门扇随就“吱呀”地轻微一声响,径自向里启开了小半扇。登时吓得李东浑身一哆嗦。
素日里,采盈的凶巴,李东可谓领教颇深,眼下,一不小心沦为“登徒子”,难免忐忑。可待其噶及着眼皮,心虚不已地作备先行向房间的主人致歉时,却后知后觉的赫然发现,身前的这道门扇,原本就是虚掩着的,且,时下,房中并无人。
至于采盈本人,亦根本就不在其房内。
“真介个稀罕了……”待确定竟是虚惊一场,李东不禁长舒口气。但转而又思,免不了弄不明白,采盈既不在自个房中,同时人又不在江采苹处,那其究竟是去了哪里。
昨个儿后半宿,江仲逊亲登门往李家柴门时,身后虽跟着个人,但李东辨识得出,那人较为面生,且是个男人,而绝非是采盈。尽管江仲逊去的仓促,走的亦仓促,交待于李东母子的事宜亦精简,但李东却记得清晰。
当时因于正值半夜三更时分,李东本以为,是碍于时辰上的缘故,江采苹与采盈怎说亦皆是女子,外出行事总有所不便,江仲逊顾及于此,这才亲自叩扉,赶往李家跑了趟,将诸事交托于李东母子。
遵照江仲逊叮咐,今日天色尚未见亮,濛濛一片时刻,李东母子一大清早便行来江家,待把早食备得差不多,李东即只身转往江家所留诸客的厢房处,待于厢房门外恭候至薛王丛以及高力士晨起之后,李东方将江仲逊吩嘱于其的话,只字不差代为转告于二客。
直至薛王丛询问起江采苹,李东原是与高力士呆在一起,眼见薛王丛不由分说直接冲往江采苹闺房方位,李东放心不下,虑及江仲逊原就有信笺请其交之于江采苹,便也急匆匆礼别高力士,紧跟于薛王丛身后,疾步奔往江采苹闺房。纵使薛王丛无意于去江采苹闺房,反正李东亦须前去江采苹那边,索性跟了去无害。
事儿推理起来,很具有逻辑性,但当下经以细细琢磨,李东方觉察到,事情似有蹊跷之处。即刻,未详忖,亦来不及多思,遂转奔往江家庖房方位。
——————————————
珍珠村外,半山腰上。
草深丛茂间,枯枝败叶半掩半埋之中,隐隐可见一座由土石垒砌而成的陵墓。
远远观去,坐落于这座座起伏不定凹凸不平的山坡间,陵墓更像个低矮的小土丘,或言,像极个土疙瘩堆儿。压根不招惹人眼。
时下的时节,雾深露重,既非清明之时,论墓龄,看似亦非新碑三七之时期,然而,墓前却站有人影,并摆有几碟样祭果。
显而易见,纸钱已是烧了不少,经风一吹,瑟瑟得周遭尽是,吹刮得尘叶亦裹杂于其中,也或燃或潮。几小样虽称不上美观,亦不怎繁多的果品上,亦免不了被沾染上层层灰烬。
但祭拜之人,却仿乎全然未察觉这点,依旧沉浸于其间,在不间断的添加着纸钱,只是沉默不语。就连鞋衣均蒙上了纸灰,更别提身畔,也早已被阵阵秋风,吹拂到腿脚旁堆堆枝叶。
日头渐升,斜影蜷绻,祭拜者亦始终未有离去之意。
于当朝当代,这副堪称罕见的情景,倘若叫外人看见,定然会喟叹,这墓前所立之人,与这墓中所栖者,生前夫妻二人铁是伉俪情深。只可惜,死者已矣,生者何奈。
“阿郎,眼瞅着已快近晌午,且允奴询句,是否当归?”偌大的一片荒野之内,除却这人,尚另有一人,亦不容忽觑。而此刻这张小脸上,那全然不似往日里净耍俏皮的俨然模样,一经细打量,竟也非是别人,正是采盈。
采盈言外之意,自是道得明白,此时江家尚有贵客在家,且昨儿个便已言明,提前告知于过江家上下,将于今日晌午时辰告辞返程,而江仲逊也曾当面对客表有态,承诺其会按时为诸客送行。然而眼下,时间已是剩余不多,江仲逊却依然呆在村外,须知,由此处至珍珠村便已需约莫一个时辰有余,何况再赶至江家府院,至少需个把时辰,再不动身,采盈直有所忧忡,届时必将赶不及为贵客饯行。想来这会儿江家仅留有江采苹一人,如若因此被怪咎,又该如何担当……
“阿郎……”思及此,采盈忍不住复又追问了声,心下尽管急迫不已,可当其再瞅见江仲逊貌似压根就无动于衷的神态,一时却也只能干着急。
其实,即便采盈不予点破,不做只字半语提醒,江仲逊亦了然,今日家中尚有要事等其处理,更未忘却,今日之于江家,之于其自身而言,注定会是个大日子。与此同时,对于其而言,纵然留在家中,纵然恨不能可为今日必将发生之事做点什么,也已然早注定,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的话,与其锥心欲绝的惟余眼巴巴看着的份,反不如离得远远的,纵然做不到眼不见心为静,就算自个再怎样独自悲伤,起码可留给自己所不舍之人,一份安然。做个慈父,远比做个严父,更难。否则,江仲逊也无须一个人深更半夜走出家门,一步一步走来这山坡之上,对着这座土碑,望着碑上所刻之字,这般的有苦难言。
嫁女,本是件欢喜之事。兴许换个人家,自家女儿一朝嫁与皇亲国戚,攀上龙附上凤,乃是桩求之不易之庆。然对于江仲逊来说,自打猜知江采苹有被送入皇宫的可能性之日起,便开始整日整宿的寝食难安,连与人把脉开方的拿手事儿,均变得无法定的下心,不得已之下,只好暂时将江家草堂歇业。
明知江采苹抛绣球招亲的抉择,必将受阻,首当其冲即为陈桓男的挑动,江仲逊却并未置词反对,任由江采苹张罗招亲事宜。抛绣球当日,陈桓男亲领一干衙役前来江家挑衅滋事,适巧薛王丛和高力士亦平白无故寻至,虽说抑去了陈桓男,在一定程度上有恩于江家父女,但江仲逊亦观得透晰,薛王丛与高力士做客江家,即使未表明身份,来势更甚于陈桓男。
有道是,人不留,天留客。一切皆有定数。茶食间,江仲逊不难从薛王丛同高力士言辞间,推论出个一二。况且,知女莫若父,江采苹近日来的落落寡欢,强颜欢笑下的欲言又止,江仲逊更是无一不尽收于眼底,既然缘已由天定,事已至此,已无回旋余地,又何必枉添为难之情。
今时木已成舟,烦烦扰扰之余,江仲逊唯期,江采苹此一去,可于这史情长河之上,与君成就一段良缘佳话,而不是孽缘。
如斯,为人之父,便已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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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为女儿家,一辈子有两次投胎。第一次便是出生,至于第二次,即为出嫁。
打由娘胎里钻出来,呱呱落地,无论换做何人,似乎均无多少可选择余地。贫即是贫,贵即是贵,已由天定。即便是神圣之躯,亦惟有从命,既来之,则安之。卑贱者,更如是。
然而这之后的二度投胎,却不尽然乃命定之数。由古皆不外乎,贫者期裕,裕者祈贵,贵者奢高,高者惮尊,而尊者,终其一生,则依是不可免除须谨居于圣人之下。如欲安度,屈,亦须以德报怨,辱,亦唯有忍受之。除非天变。
世间女子,无不诚候,毕生可寻一人,于日,可共患共享互慰互偎,于夜,同榻共枕时满心欢愉,家和福溢,亲康情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实乃有情之人,俱羡之夙。江采苹亦同样。
不管是曾经的江采苹,亦或是现今的其,无论是在曾经的那个现代中,亦或是在现代的这个曾经里,每一个其,刨除生来便已注定的某份亲情之外,亦皆怀有过对爱情的憧憬之心。即便是今时今日,已然素装乘坐于轿辇之内,这种心情,也改不了。
且不论现时代的女子,大婚之日场景搞得有几般热闹,排场又有几等华彩,单是较之于古时代的女子,出阁之时的仪仗之势,江采苹今刻的出嫁,已是不寻常的逊色,就连本该担备的嫁妆,均不丰厚,寥寥无几。
江家小娘子有幸,要被送入皇宫,成妃伴驾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珍珠村,可谓方圆数里早已家喻户晓。再观现下,路上的行人,路边的玩童,并不少,却又有孰人知晓,此时坐于这顶并不奢贵的轿辇中的人,正是众口传闻中的那位江家小娘子。
“苹儿,夜半急收乡人叩门乞诊,医者父母心,人命无贵贱之分,阿耶身为儒医,理随人出门施诊。事出仓促,未及时得告于儿,望儿谅解阿耶。阿耶早知,吾儿非池中之物。今,圣人圣明,国泰民安,天下儿郎万般情种,情之所系,情之所依,与人处之,发乎情,止乎礼,方可修得善缘,果人上人。儿之终身之事,阿耶与吾儿早有言在先,悉听儿择,谨一言相嘱于儿,由今凡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之,凡儿之抉,阿耶统允,纳无异议,故,如儿觉今乃祥瑞之岁,大可定之,毕竟,儿亦已不小矣,概勿挂碍阿耶。再者,若大势已拟,已成定局,今客行之,倘得便,儿且可与客同行,不求报之,但求无过,沿路护之,保儿周全。务因阿耶,延误人程。阿耶今辈平庸,残余此生,但愿吾儿无憾,及至何时,亦祈儿蒙福。笔上难写心中情,终其末附,待儿落定,万望遥寄家书,报予平安,阿耶待之……”
身无旁系任何金银首饰,仅是紧攥着手中的黄绢,江采苹耳畔回响着江仲逊亲笔留书于这笺黄绢之上的数行叮咛之语,忍不住眸泛盈光。对于江采苹而言,虽说早就有心理准备,知晓有朝一日终究会有今天,但今日,真正坐于轿辇里,真的已至离乡入宫而去之时,却依旧免不了伤感。排场之类的东西,江采苹并不在乎,然而,无人送行的滋味,却不好受。
江仲逊不在,采盈亦不在,临至上轿,亦无人请之询之,为之梳妆打扮,更无一亲人,如母般打点种种,江采苹竟是自己跨出闺房门,走出江家门院,一步一步踏上了随同薛王丛以及高力士启程之路。一幕一景品味起来,甚是有分自嘲。
旁观着江采苹坐上轿辇,薛王丛骑于其那匹高头骏马之上,轻摇着玉柄折扇,方没事人般冲身旁的几名翊卫使了个眼神,示意可以起程上路。与此同时,高力士亦已接过随身侍奴牵引过来的马缰绳,这才与薛王丛一并,开路在前,不动声色地率领着一干人等朝珍珠村外行去。
李东母子站在江家门院内,一直目送着江采苹乘坐的那顶轿辇,仅次后于薛王丛和高力士,消失在巷口方向,方急迈出江家大门,踮脚眺望了几眼门前的这截小巷。非是其二人不想跨出庭院来,权作逾矩为诸客践行,而是,今儿早食那会,江采苹早已于私底下找过李东母子,简单的询问了些许话语之后,就已再三言明,待晌午时刻,家中今日所留的贵客返程之时,届时,无论江仲逊是否已返回家来,江家院落中又是否还有其他人可操理,概不需要其母子二人露面,一切琐碎,事无巨细,皆由其自己做以打理即可。
坦诚讲,李东母子也非是看不明白,江采苹之所以如此安排的用意,多少自是亦知悉,如今观来,仅就此事上,江家父女其实亦各有难言之隐,个中原委,似乎亦少不了情不得已。但单亲睹江采苹果如连日以来,街谈巷语中所纷纷议论的那样,像极是被选入长安城入宫为妃一样,却又走的全然不像即将成为当今圣人的女人一样,一时也难免迷糊。
常言道,飞上枝头变凤凰,按理说,就像今儿个的事宜,情景上,即使尚谈不上普天同庆,亦不可欠缺敲锣打鼓才是。虽然尚未得见君颜,未获君恩,但怎说亦为打着“入宫”的旗帜,然而江采苹的离去,楞是丝毫没有所谓的仪仗之气,反而悄无声息,于人眼底,怎不生疑。
“阿娘,回吧。”环视下江家附近,待不经意间发现,巷子口处,就在江采苹的轿辇拐过弯去之后,竟也跟着闪过俩人影,李东顿添警惕。
那两道人影,对其而言,并不陌生。不只是其,但凡珍珠村的人,恐怕均不难辨识得出,躲藏在巷口石碑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者,实则是本地府衙的衙役,纵然换了平日的衙差服,换上了身百姓装,那两张脸孔,却换不了。何况,前几日,于江家为江采苹举办的抛绣球招亲上,这二人还曾跟随陈桓男来过江家,当日,李东与采盈站在台上,可是记忆犹新,断然不会冒然认错人,其他书友正常看:。
既然江采苹有自个的安排,而江仲逊之前的托咐,李东亦已件件遵照其交代完成,当下,在江仲逊尚未回来前,之于李东,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暂且看好江家门院,以免被某些有心人士盯上,节外生枝。至于其它的,纵然其有心,只恐也做不了何事,因为其只是个不入流者罢了。
人心各异,车程虽不紧,可也不慢,转眼间,就已行至珍珠村外。出了村,沿途的道路,自然也就不再如村内那般平稳易行。而乡野之地,则多的是坑坑洼洼之处。
原本,以往经行附近地角时候,江采苹每每总在希望,进村的这段路程能够缩短些,恨不能挥挥手,弹指即可把条条土路山径直接变为柏油大道,此刻,却迫切地希望,脚程可以延缓点。近乡情怯,殊不知,离乡之情,亦不亚于此。
“小娘子可有何唤?”察觉江采苹撩掀轿帘,徒步行走于轿辇外的人,忙上前请询。
“吾……”江采苹本无事,坐轿原就闷聊,只不过是想看看时下行到何处而已,猝然被问,适才意识到,再往前走不远,竟是那座山头处了。
若说前方的这座山头,实同与之起伏相连的另外几座山,并不异处。较之于江采苹,不同便不同在,近在眼前的山头,山腰上有座土墓。而埋葬于墓中之人,却非他人不相干者,而是江仲逊的结发妻子。
是以,这亦是为何,往昔每逢至路径此处时,除却道路难行而惹人心下焦迫的缘由之余,江采苹也总是免不了对此段路程心存颇深的排斥之意的另一方面重要缘故,且不容忽觑。
现如今,别离在即,生者已是再难相见,更别提已矣者。今此一别,便再无祭拜之日。
“何事?”人皆有情,江采苹情不自禁暗自怅然的工夫,薛王丛已是调转马头,望向轿辇,其他书友正常看:。经其从旁一插问,候于轿辇一侧的人,立时愈发俱打起十二分精气神。
见状,江采苹本意中生出的那股子惆怅情绪,霎时被击碎。刚才尚仍有犹豫,不晓得该不该叫人在前方稍加停歇片刻,即便不可能登上山头去,亲自爬上山在墓前做番最后的拜祭,仅是跪在山脚底下,对朝土墓所在的方位,叩拜上一拜,着实亦足矣。但见薛王丛满脸的严肃态,江采苹的话至舌尖,瞬息硬是生生吞咽回肚里。
欠人情难了却,尤其是不明不白的人情,死生还不了。
“无甚,透口气……”不想招人侧目,更不愿,因于自个的这个一己之私,反是间接祸害到何人,平白无故的无端端遭受谴责,径自掩饰着心绪言罢,江采苹即刻落下轿帘,端坐回轿辇内。
既已下定决心,听从命定行事,便须了断非分的念头,万不可再过度的优柔寡断,否则,不止害己,更会害人。浅浅深深,事与人一旦牵扯的多了,均会落得不浅的果。
“今日新才起程上路,前方的路途,尚有些时日。小娘子长年深居闺阁,想必不曾出过远门,倘有不服,尽可通言,切不可劳累了。沿路中,吾等亦会尽量差人寻找住处……”
听着薛王丛于轿辇外的一席话,江采苹未予吱声。薛王丛一通关切之语,剥开表层上的口吻,更深的话味,确为警言。某种程度上,实则是在提醒江采苹。
确实,江采苹而今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万事皆须谨慎。正如薛王丛所言,操念的过多,对于江采苹来说,只会徒增无益,过往的种种,须得懂得放下才是,往前的一切,才是需其劳心劳力思虑的。
然,路再远,只要向前行,终会有抵达的一日,而长安城中那座正敞开着城门,在等待着其入住的深宫,却是甚难见天日的。人如若住进去了,再往后,能见到的,便唯余下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角。由今以后,随性所欲的自由,便只能将之抹杀于心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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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长安城。
重又置身于大唐国都,江采苹百感交集。距上次与采盈前来盛都采购药材的时候,前后相隔才只半月有余而已。然而,虽说仅是相差数日,城中景况,却已然焕然一新。
整座皇城,之前所沉重笼罩的阴霾气息,显而易见消减了不少,单是从过往行人的音容面貌上,便可瞧得出,人人话语间明显挤上了分喜上眉梢之意。如是,放眼望去,就连踩踏于脚底的这座城池,看似亦像极即将迎来专属于它的某种欣欣向荣之气。
只是,种种细节睹见于眸,对于江采苹而言,实质上根本就并无多少异样之处。之于其,唯一迥异的,只有一样,亦即——上回来长安,其尚为自由之身,但此番,其已是身不由己之躯。
“隆~隆隆~”
青天白日下,头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野,冷不防竟突劈一响雷鸣。紧跟着,便是一阵更甚于一阵,晴雷的巨震;刹那间,片片厚密的低云,亦由城廓之外的天际方向,从四面八方急遽席卷向皇城中心方位而来。只眨眼的工夫,朵云覆顶,闪雷滚滚,暖阳阴消,城廓内外就已被遮蔽得灰暗一片。
突如其来的这幕巨变,登时扫了形形色色街头行走者的兴致,适才本还称得上有够热闹非凡的街巷,顷刻间,急于收摊的收摊,忙于赶路的赶路,一时倒闹的哄乱糟糟,其他书友正常看:。但迫于雨势来的过躁,亦来的凶猛,各色人等尚未来得及躲闪,才反应过神儿之际,便已被困于豆大的雨点之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现下的时节,早已过初秋,雨点打落在身,淋个浑身湿透倒是无所谓,较之于沦成落汤鸡,令人颇难以消受的实则在于,雨水灌浇于身上,那种冷湿的感觉,委实不怎舒服。
“雨势过大,是否暂且先寻处地方避雨?待少时,雨势变小些之时,再行……”
雨势如注,自然,薛王丛和高力士一干人亦免不了遭遇这场“暴”雨的冲袭。连日赶路,原以为马车驶入长安城,这一路便算是保险到家门口了,谁想才一进城门,竟摊上这么桩霉事。
不过,也所幸这茬子事不是赶在半路上,否则,泥泞坑洼的沿途,行程势必会因此被耽搁上**十了日。现下,尽管皇城已是近在咫尺,再只需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已,便可行至明德门处,但行不在急,亦不可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倘若于雨幕中额外急出点事儿,确为大误。
“往前不远处,可是寿王府邸?”闻身旁的翊卫作询示,薛王丛皱眉略思,遂侧目向高力士。
这一路行来,有薛王丛摆阵在前,高力士可谓轻松不少,省却了许多麻烦。无论行至何处,均早有人在俯候薛王丛,并盛情款待,诸如沿程食宿等繁琐事宜,既无需高力士费心安排,亦用不着劳心劳力破费,离京前由国库取到手的车马费,从起程到返程至今,更是分文未花,不管换做何人,想来均乐得清闲。
“那,且去叨扰下寿王府吧?”高力士何等聪明,岂会听不懂薛王丛话外之意,依循着薛王丛口吻说着,便转头对身后随从吩咐道,“尔等且先行一步,赶往寿王府府邸,代为叩门。切记,切不可惊扰旁者,只需简单告知于寿王,让其在后门,稍予等待便可。至于其它的,不便多言,可已听明白?”
江采苹独自静坐于轿辇中,虽知轿外正大雨哗哗,此刻,但闻高力士这般一发话,心头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书迷们还喜欢看:。
如果史书记载未有出入,据江采苹悉,当下薛王丛与高力士口中所提及的寿王,正是当今圣人唐玄宗李隆基的第十八子李瑁,亦即新近才驾鹤西去的李隆基宠妃——惠妃武氏之子,且其原名,本为李清。而在历史上,这位唐玄宗与武惠妃共同生有的爱子,却是个悲剧人物。
一切缘由,亦皆因于一个女人。
“啊……”江采苹正径自陷于思忖,未料,乘坐的轿辇竟倏忽一斜,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轻呼出声。
由于雨势本厉,雨珠浓密,雨水濛濛,纵然才片刻,街道上却早已有了积水,稍有不平之处,平添了深浅。何况,一直在拉套轿辇的三匹马匹,亦早生疲倦,加之驱车之人雨景中本就难辨识准确,马蹄失足亦情有可原。
可惜,与此同时,接下来,随之而来的薛王丛的一嗓门喝叱,楞是将伴于轿辇两侧的人,顿时俱吓得愈发战战兢兢:
“仔细着点!”
这下,其实不光是驱车者等人,给薛王丛的低吼,吼得胆战心惊,此刻,江采苹摇晃于轿辇内,本身就已受惊之余,蓦地亦为之狠吃了诧异。着实不曾想象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竟也可以引发轩然大波。
“下雨天路滑,尔等皆须小心伺候着。如若出了何差错,可着是担待不起,仔细为宜!”相较于薛王丛此时罕见的厉斥神韵,高力士平日里惯常可闻的那尤为独特的柔尖音质,这会儿反倒格外显衬得较为近人情得多。
纵然高力士也是在醒警于他人,其语气听于人耳,至少未如薛王丛那般,令人觉得,语味透着分刻薄,夹杂有苛难劲儿。
待勉强撑稳身姿,江采苹原欲替因其遭受斥责的一伙人,说上只字半语的好话,但转而一想,与其说越描越黑,反不如权当充耳未闻,只当是自个敏感过度想多了。换言之,时下,即便其探出头去替人美言,事已至此,亦不见得有济于事,反之,如若惹人误解,反落得瞎热心肠,更何况,纵然诚心诚意,别人也不一定就会领情。毕竟,若追根溯源,其实乃为“祸”源。
况且,江采苹当下,已是自顾不暇。这年头,纵观古今,皇家后.宫,就是个大染缸,身处其中,一个人关切的多了,落人口舌的东西便多。防不胜防,说白了,实尚逊色于叫人有机可乘。
碍于人威不可欺,天公又不作美,奉令赶去寿王府报信的人,行动倒也速度。不一会,薛王丛以及高力士的马匹停于寿王府后门时,只见门前早已派有人在恭候不期而至的来客。
此处虽非王府前门,修造上,却也不失大雅,并不比府邸前门寒酸。
“薛王叔父!”
车队一停,正亲自候于门外的李瑁,立时先行跨前,朝尚骑于马背上,未下马的薛王丛施了一礼。
单论辈分,于人前,李瑁确也理应唤薛王丛一声“叔父”,施礼亦不为过。
“老奴见过寿王。唐突造访,打扰寿王了……”这时,高力士亦从旁开口。
例来尊卑有别,人敬归人敬,奴才,终归是人下之奴。再不济,李瑁亦乃龙子。
“阿翁?”待瞥见随同薛王丛一并跨下马来的高力士,李瑁方又忙不迭拱手回礼,“许久不见阿翁,未想,今日竟府上生辉,同迎来叔父与阿翁,何其幸哉!”
“今日于街头,不巧恰赶上这场磅礴大雨,吾等姑且借由尔府上,暂避雨势,不知可方便否?”待下了马,薛王丛却是干脆,只摆摆手,示意李瑁无需行甚大礼,大可不必拘泥于礼节之俗,亦并未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直白道,“如若方便,只需于后院寻两间干净厢房即可,书迷们还喜欢看:。”
“叔父所言极是。这天儿,说变硬就变了,当真打了人个措手不及……瞧这雨,下得正起劲,何时停尚没个准儿。叔父,阿翁,快些请府中坐!”言着,李瑁即扭头对府中家丁吩嘱道,“快,赶紧得准备上房!”
轿辇外,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的可谓暖人心窝,江采苹依然坐于轿辇内,旁人不道及其,自是不好主动搭讪。只细听着轿外动静,心下暗暗校对着,期间这位说话最多的寿王,谦恭有礼的字眼间,是否亦与昔日印于世人心目中的人物形象一样,拥有着副俊朗的外表。
史书上说,唐史上,被宫人常呼为“十八郎”的寿王李瑁,遗传了其母武惠妃的貌资,生的肤白颜秀,而影视剧中,扮演其的人,个个亦多为“小白脸”妆扮相,内心世界的情感表现,却是苦情戏居多。相关乎李瑁的记忆,而今江采苹脑海中仅存档有这些,未见其人前,只不过尚拿捏不定,此身与彼身,相符否罢了。
“咦,叔父,这轿辇之中,可坐有何人?”
少时,江采苹尚浮想翩翩,而人堆里,李瑁一席问话,瞬间将江采苹一颗心吊起,悬在了半截。
前晌报信的人中,势必不单是言明,来客中有薛王丛,十之**亦有附禀,来人中还有高力士。但就刚才的情况断来,李瑁站在门外,起先却只对薛王丛行了尊礼,眼中似乎并未看见高力士的存在,而是等高力士出声之后,这才迎合向高力士。
须知,当今朝野上下,高力士也非小人物。由此,亦已足以见得,李瑁仿乎也并非就如传闻中一样,资质平平。
虽说生于帝皇之家,若欲安活,绝对欠缺不了城府,但也不是每个人均具备够格的城府,否则的话,皇位也就是人可居了。远的不说,且说近的,倘如前太子李瑛的智商可达及格线水准,也就不致于被废黜太子之位,最起码,在被废之后,还任由人宰割,临了落得枉死的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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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即将被送入宫的女人,但时下,江采苹的名分,尚有待于商榷,在这之前,自然是不宜见人。逢见生人面,更是能避,理该避开。
奈何困于雨中,李瑁身为寿王府的男主人,既已问及于此,薛王丛与高力士,也就须得把这个难题圆出个说辞才是。
本来江采苹坐于轿辇内,由始至终并未被淋到半滴雨水,可这会儿,独坐于轿辇里,等待着有人代为其,对于李瑁的问询给出个说法时,愣就觉得胸口憋闷不已。一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刺插在了心尖上,却又呻吟不得,那感觉,貌似其本身,竟是那般的见不得光。
“轿辇之中,乃吾的一个旧识。”氛围尴尬之际,诸人之列,临了还是薛王丛接了话。且,言得落落大方,毫无掩饰之态。
闻罢薛王丛言,不知怎地,江采苹呆于轿辇中,反倒生出股子局促不安,颜颊亦跟着,渐渐炙热。
其实,倘说论起来,薛王丛口出的此番解释,确也无假。仅就某种程度上而言,其与江采苹之间,倒也算得上是旧识。
“哦?”谁想,听罢薛王丛作释之后,半晌,李瑁反而语腔带笑,“想来,轿辇中者,铁定是位天仙般的美人儿了!不然,叔父怎地如此不舍得叫其下轿来?人家是金屋藏娇,叔父倒好……不过,亦情有可原,这般阴凉的天儿,天沉地湿,莫害美人儿染了风寒才是。来人呐,吩咐后房人,多准备几碗姜汤!”
换言之,却也怪不得李瑁。只不过,同样的句,不一样的人说,话味难免就有些变化,其他书友正常看:。就像现下,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出自于薛王丛之口后,则令人倍添臆想。再加上李瑁像极无忌的一通打趣话,登时搅得在场者中,多数人均变了脸色。
然而,薛王丛细目微狭,却未加予以辩驳。而高力士虽面有难色,亦呈现欲言又止样儿,但既然薛王丛未置一词,终也不宜多说。何况,事态未完全明朗化前,关乎江采苹的事宜,当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李隆基密遣高力士出京,代为其选美,事情尚未办妥之前,并未曾允许过何人,可于半道上便把此信儿撒得天下皆知。不然,又何须高力士以及薛王丛等人从中协办,只需下道口谕,出贴张皇榜,即可将此事搞定,省事之余,岂不也更容易了事。而做奴才的,口风就必须紧,否则,届时不幸翘辫子了,连死均不知是怎么死的。
因于隔着重轿帘,江采苹观不见轿辇外人此时的神色,但之于其自身言,闻李瑁这番话,腮颊则愈发泛热。其与薛王丛,欲想划清界线,似乎愈难遂心,往往事与愿违。悠悠众口,人言可畏,却也挡不住别人犯口舌,总不能拿根针,穿上钢丝去缝堵说三道四者的嘴,如若那样,反弄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且不论薛王丛眼下究竟是出于何居心,到底是为维护龙颜而不惜以己身“献”身也罢,亦或是另抱有何样私心也罢,总之,江采苹对其今时今日的这份“保护”之心,多少还是存有分感激。变相的,也就又欠了其一次人情。
“王爷!”
场景微妙时刻,只见一名家丁,行色匆匆从寿王府府邸奔出,直冲李瑁而来。在瞧见薛王丛与高力士之后,来人立马躬身朝二人深施了记礼,显然,这人认识薛王丛和高力士。
待礼毕之后,来人随即就转向李瑁,方对其附耳述道:“王爷,适才王妃差身边的丫鬟来问,稍时,需不需要其近前伺候?”
尽管这人请示的低声,然由于薛王丛以及高力士,这会儿同李瑁站靠的颇近,免不了仍可听得见这主仆俩人在嘀咕何事,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瑁自然亦意识的到这点。于是,在听毕来人所请之后,并未急于应允否肯,而是看向了薛王丛。眼神中的意思,甚为明白。
李瑁有意不擅做主张,对此,高力士自是亦不便插话,便唯余薛王丛,只能由其作结:“眼瞅着,夜幕已降,吾等雨里贸然前来,原就不想声张,莫扰府中他人才是。”
“叔父见外了。”薛王丛既已表态,李瑁也就唯有听命行事,随就郑重的吩嘱道,“如是,且让叔父等人好生歇息下为宜,旁事,稍迟再说吧。再个,回头只需跟王妃说声便可,今夜就让其早些休息吧。吾今儿晚上,不去其房中。”
李瑁言毕,却见那来人,仍旧杵在原地,犹豫着未显离开意,遂又当场质疑道:“怎地,还有何事?”
“那,王爷今个夜里,宿在哪房?”见状,来人这才唯喏道。可惜,其这般当众一发问,已是逾矩,同时,亦有损李瑁脸面。
反观李瑁,果就见其,气不打一处往外冒,当即亦顾不得尚有客在旁,便对来人喷了个狗血淋头,且愈说愈克制不住情绪:“吾夜宿何房,是你个狗奴该过问的事麽?吾有诸房侍妾,每晚由谁人陪侍,岂需经汝查问!今儿个晚上,难不成吾不去王妃房中,便无处可去,流落街头不成?你个狗奴……滚!”
“实非仆成心失礼,亦非故意违逆王爷,原是王妃,差人问话。仆、仆只是把王妃的原话,传于王爷……王爷莫恼!”
照理讲,主人家骤然发火,身为下仆,十之**该吓坏,即便不至于被唬得屁滚尿流,卑躬屈膝,至少亦该为之惶惶。
但再看寿王府的这名家丁,但凡心细的明眼人,均不难看得出,一见李瑁乍暴怒,这人虽然亦赶紧得跪在了地上,可其低着头求饶的那副架式,根本不像是在请罪。且,其言辞间的语气,亦丝毫未显现出恐悚味。令外人触及于目,反倒奇怪,彷佛眼前所发生的一幕,对这人而言,早已为习以为常之事,压根早就见怪不怪了。
江采苹坐于轿辇内,自是观不见寿王府前的这一幕,但于风雨声中,却也可清晰的听见这王府宅院前,这对主仆二人的对白。
都道盛唐寿王乃是个痴情种,与寿王妃更乃是对盼不到头的恩爱夫妻,可适才李瑁的一席话,却叫江采苹心下不由犯疑。难道说,史书记载,真有差错之处?
诸多的影视剧中曾相传,大唐皇帝唐玄宗的梅妃,乃是在其宠妃——惠妃武氏生前就已进宫,且二人曾有过一段剑拔弩张的宫斗历程。可现如今,武惠妃已是卒亡,江采苹人却在宫外,尚未入宫封妃。如此推理来,莫不是,这盛唐的另一对冤孽,寿王与其王妃杨氏之间亦有载误……
心有纠结,与其乱猜一通,反不如眼见为实,江采苹遂悄然挑掀起轿帘的一角,意欲一睹真相。
轿辇虽行在左后方,但若居于此位置处,仅是对周遭行偷.窥之举,却是个绰绰有余的好方位。足以让江采苹览清,寿王府后门前站立着的一干人。
“不长眼的狗奴,也不弄弄清,这是寿王府!你……狗奴,滚!”
眼皮子下,这个看似恨嗔了之人,不用猜,便可知,肯定便是寿王李瑁本人。不只是其积怨已久的表情,可有力的证明其身份,那身衣缎子,亦可表明,其身份不一般的贵。何况,其脚底下,尚于雨地里跪有个人。
尽管隔着段雨幕,但江采苹依然观得清,李瑁确实长的一表人才,肤质白皙得很,之于这古代,亦理当算是个美男子。只是,其暴躁的过激脾性,似乎并不与之这副皮囊相匹配,亦不怎与历史上温文尔雅的字眼相符。整个人,好像实非是个懦弱无争的主儿。
不过,即便是争,恐怕亦须看与谁争才是。倘如与自己争夺某物者,乃是万万人之上者,是这个年头的主宰者,怕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吧,唯有割爱忍让之。但如果这样换位思考,又仿乎与李瑁刚才所言,自相矛盾……
江采苹正定定地打量着李瑁,一时入神,孰料,恰在这空当,李瑁凶罢脚下的家仆,一个抬头,竟不偏不倚正迎对上江采苹那双清滢滢的眸子。
这下,江采苹心底不禁“咯噔”一下子。
而李瑁,却于瞬间,僵滞呆愣,怔住身。
细雨中,挑帘的动作有多美,人各有异。
然此时,之于李瑁,偶尔的一个抬目之后,则撞见了其自认为,不曾见过的最优雅之姿。
茫茫雨幕中,水雾氤氲。
遥遥相望,疑是玉人来。
眉黛弯弯,窥一眼,可遐全貌。
薛王丛与高力士,本是背对着江采苹所在方位,但见李瑁竟于不经意间迷了心神,那模样,失神劲儿,似是三魂被勾走七魄,待不动声色地顺着其注目方向望去,才赫然明晓,李瑁是在关注向何人。
原仅是想一览庐山真面目,别无它图,未料,竟被逮了个现成,江采苹本已有够心虚。不曾期,此刻薛王丛竟也参合进局。迎触着薛王丛炯邃的目光,江采苹更为手心冒汗,诚不想,将事态弄得尴尬地步。
早知好奇害死猫,却明知故犯了。事出仓促,既已被发现,一时势必进退两难。况且,纵使想退回身,掩下轿帘,亦早已来不及。
无奈之下,江采苹别无选择余地,惟有硬着头皮,死扛在那,眉眼全然凝不起焦距感的对视着正在纷纷注意向其的诸人,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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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女人的风情,就是吊男人最好的胃口。少一分,便是轻浮;多一分,则是做作。只有不多不少,才能吊的起兴。
江采苹从来没想过,要吊人的胃口,更没想过,要吊谁人的胃口。但有些时候,很多事,不是你想亦或不想,便尽可遂心如意的。
因于适逢雨天,当下,一干人等又各站于寿王府府邸的后门之处,少时,待长揖礼毕,便未再赘言,由薛王丛打头,直接入门进堂,分宾主坐定。
“今日有幸接待叔父,以及阿翁,可谓天公作美。不如,且容侄儿吩咐下去,略备酒食……”少时,俱进入寿王府,入门进堂,分宾主坐定,李瑁一副煞有介事样儿的说示着,一对桃花眼,却一个劲儿地净在往江采苹身上扫勾,
“一来,叔父等人,风雨中来,难免饱受风吹雨淋,酒食下肚,权作驱寒。再者,即便叔父者,男儿之身,身强体壮,此风雨,无所谓,可女儿家的娇躯,身子骨切是柔弱,经不起折腾,倘若一时疏忽大意,日后落下个甚病根,岂不悔兮?想来,仔细得好……就权当,让侄儿,借此良辰美景,以表心意,尽待客之谊。”
李瑁一席话,言得情真意切。可不知为何,看着声貌俱如玉的其,楞是叫江采苹,莫名生出几分嫌恶,书迷们还喜欢看:。尤其在意识到,李瑁那一双眼睛,颇显不安分地总在朝自个这边打转儿时,江采苹心底无故平添的那份厌恶,愈发变浓重。
且不论江采苹与之实乃初次见面,往昔素未谋面过,头回遇见,李瑁便表现得这般失礼状,且如此有失收敛,本已显得有够放荡。况且,适才于寿王府门外之时,薛王丛已然当众表明过,轿辇内之人,乃是其一位旧识,时下,当着薛王丛之面,李瑁竟还敢如斯没分寸,时不时瞟窥江采苹,换做何人,又能舒服得了?
何况,江采苹是个即将被送入皇宫的女人。如果因于今时今日的一场意外相遇,而致使以后于宫闱之中,再见时彼此难堪,再严重些说,更甚至于,因此额外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岂非飞来横祸?
径自言罢,李瑁则未待他人置词,即刻就挥手遣吩了身旁家仆,照其所言,匆匆转去准备茶酒事宜。如此一来,薛王丛坐于主位上,亦不便再过于谢辞。毕竟,正如李瑁所言,薛王丛来到寿王府,于不知情的外人眼里,无疑是做叔父的,来身为侄子家叙坐而已。于情于理,寿王府上理当备尽茶酒菜碟。
反倒是高力士,这刻坐于座,见状,满为笑呵接话道:“哎呦,这般说论来,今儿个老奴岂不沾了薛王光?叨扰寿王破费,老奴何以担承?盛情难却,真介个恭敬不如从命的话,便也唯有在此,先行承谢王爷招待了!”
“阿翁这是道得哪里话?往日里,吾这寿王府,断没少切盼阿翁能来府上一坐呢。巴不得叔父与阿翁,可为吾府常客,常走动......”李瑁端持起摆于桌上的茶壶,便开始亲自给薛王丛和高力士倒茶,“素闻叔父尤嗜吃茶,也是赶巧了,吾府上,正好存有些许茶食,叔父且尝尝,如何?阿翁,亦给个薄面吧?”
“谢王爷。”面有惶恐的接过李瑁亲手递过的茶水,高力士立时起身施礼。
薛王丛则依旧正襟危坐于原位,动也未动,眼见李瑁端茶倒水,只未显喜色,亦未显它色。
反观李瑁,手提茶盏敬完茶水,才坐回其位,却倏忽面有黯然,半晌,方轻叹了口气:“唉,若非叔父今日前来,想必吾亦不会想起这茶,其他书友正常看:。说起这茶,还是早年时候,母妃赏于吾的,未免睹物思人,阿娘留于吾的东西,现下吾甚少碰触。以往年少鲁莽,曾有阿娘事事为吾思虑周全,处处替吾打算,可惜……”
言语间,李瑁已见伤情之神儿。不觉中,啜啜的,哑然哽结。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惠妃向来对寿王疼爱有加,寿王乃天之骄子,莫忘了圣人亦爱子情深,寄予的厚望才是。”对此,薛王丛倒未表何态,亦未有安慰之词,反是高力士,再度宽慰了李瑁些许话语。
江采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是心知肚明,李瑁之所以借机岔开话题的初衷为何。然,生于帝皇之家,有此心机,确也不足为过。
所谓“树倒猕猴散”,单论现今的时局,李瑁确实是需要拉拢下人心。武惠妃生前便一直在为立太子之事,忧心忡忡,计划谋略,为此,亦不惜耍手段,只不幸的是,前太子李瑛被废黜之后,不久,其亦大病成疾,终随即卒亡。
皇室称其是病疾而终,但于街谈巷语之堆,却也不乏各样的猜忌之声。其中,格外发人深省的一种说辞即是,传闻之前曾发生于皇城之内的那一幕差点兵戎相见的护驾阴谋,实乃为武惠妃精心策划而成,用以谋害李瑛的一场斗变之术。是以,前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以及光王李琚三亲王当场被擒拿下,遭贬为庶人暴死后,致使仨人死不瞑目,故,阴魂缠于武惠妃之身,索了其命去。
关于这段史话,后人亦皆自以为是。至于当年的真相,历史上人与事的真实性,无人知,亦无人晓,更无从查取。今,江采苹身处其中,虽说并未亲睹见,当时当日的“兵变”之景,但眼下,旁观着武惠妃的这位儿子——寿王李瑁,一时之间却是喟叹万分。
“阿翁所言极是,吾受教了……”打一入座,尽管薛王丛未动声色,但听罢高力士劝勉之词,李瑁看似亦开怀不少,转而就自我反省道,“哎呀,吾也真是的,怎地就这生没出息,叔父与阿翁难得入府相坐一回,吾却碎碎叨叨,不知觉自个甚为扫兴……”
李瑁幡然醒悟得倒够及时,书迷们还喜欢看:。可观于聪明人眼底,见得多了,便有了演的感觉。戏,一旦唱过了头,难保不适得其反,同一出戏,翻来覆去的唱,丁点花样亦翻新不出味来,纵使台上之人,演绎得再有声有色,场下者听得久了,同样也会变得乏味腻烦。
其实,人心,就好比一层窗户纸,很薄亦很透。同情心亦属于人心的一种,人之同情心,实则亦为同个理,一经戳破,越了尺度,便再难为之动容。以此比拟,就算话粗,理却不粗。否则,面面相对着李瑁整个人所流露出的悲切,譬如薛王丛之类者,惯常逢场作戏之徒,又何以安坐得住。
亦正鉴于此,江采苹亦只当自己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对于眼皮子底的所见所闻,亦仅是在围观罢了。说者,尽可言之凿凿,而其,大可听之藐藐。有道是,人心难测,海水难量,凡事凡人,事不关己之前,人不关己之前,不测不量是为宜。
“哎哟,瞧把吾浑的,佳人在侧,吾竟几乎忘却,尚未请教小娘子芳名?叔父也是,怎生亦不帮侄儿引见番?”众人沉默之际,李瑁倏忽却又乍然出声,登时搅得江采苹心头一惊。
与此同时,闻其声,尚在吃茶的薛王丛与高力士,二人亦前后抬起头,看向江采苹一侧。
先时,众人尚站在寿王府门外时候,原本,李瑁做为寿王府之主,请领来客入府之事,本该由其做才是。但那会儿工夫,由于其正径顾失神于轿辇中的江采苹,顾及种种之下,薛王丛便喧宾夺主,径直跨向寿王府大门。李瑁见状,方悻悻地回神,他人亦才紧随着同入寿王府。否则,如若任凭李瑁出神下去,不只是氛围尴尬,届时势必难以收场,其次,亦当真难以想象,还要在雨中磨叽多久,又会拖拉到何时,方可入得府邸之内。
因前晌并未有其它安排,这会儿,薛王丛和高力士俩人是已经就坐在位了,但却换做江采苹,站立于堂内。打下了轿辇,无人管问其,其便唯有跟随着薛王丛一行人,步入堂内。旁人皆被请入座,可并无人请其,初登贵府,其又不晓得如何行事,便只能杵在堂边儿上,静候着,作备见机行事。
悲催之处,亦正在于此。江采苹着实未料,其本身,竟然就这样被人华丽丽无视掉了,直至这时,才有人看见其的存在。想来,绝不排除,有人是在成心晾其场子。纵然这样想,是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起码,某人肯定是存有这份心思。
暗忖着,江采苹颔首垂眸间,情不自禁狠剐了睨高高在上座的薛王丛。但见薛王丛,非但未欲以回答李瑁所询之话,反而端起手边的茶水,慢腾斯礼地吃了口茶。
这下,江采苹不由越发发恨,蓦地牙根直痒。由此足以见得,实非其多心,而是有人真小人了。
“王爷!王爷……”
堂内各色人等,各怀心事时刻,冷不防从堂外,气喘吁吁地急跑进一名寿王府的家仆,且面色慌张。
李瑁喜欢一惊一乍,江采苹未曾想,其府上的人,竟也习惯性吓人。果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慌甚?没见有贵客在府,如此慌乱,成何体统?”李瑁被人喊魂般唤了通,碍于薛王丛同高力士之面,心下自然不悦。更别提,先前于府院外时分,亦尚有过一桩极有损其脸面地位的小插曲。
再看那闯进堂的家仆,环视圈李瑁言下之意所指的府上贵客,亦即在座的薛王丛以及高力士,却依然像极貌似根本就来不及顾忌所谓的甚礼节一般。
在被李瑁当头呵斥之余,只见其咽记呼吸,而后硬是由口中,吐出了句格外汗人震心的通禀:
“王、王爷!皇、皇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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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甚?皇、父、父……”待听过家仆禀告,李瑁登时目瞪口呆。就连说话,均变得结巴,看似带分颠三倒四劲儿。
“回禀王爷,仆诚不敢口出诳语。适才当值于王府门前,确是远远观见,有立仗马朝府邸驰来!”显而易见,李瑁这副貌似失态般的异样反应,一时亦令前来报信的家仆,颇为忐忑不已。
“当真?”闻毕,李瑁一双桃花眼,即刻泛升神采。
所谓立仗马,本乃皇家依仗专用之马种。于而今的盛唐时代,之于色彩浓重的唐明皇而言,立仗马,更实乃为其身份的一种象征。说白了,这年头,也只有大唐皇帝出行时,方以立仗马打头列之势,其他的人,无论皇亲贵胄,亦或何等尊卑者,未经圣人允赐,一概严禁擅摆此阵场,世人更是不敢存这胆儿。
这会儿,李瑁之所以眉舒颜笑,激动不已,知情者亦皆镜明,其中缘由甚为简单,无外乎是闻圣驾莅临,径顾窃喜兴奋。须知,自打武惠妃卒亡之后,近余月之内,李隆基非但从未召见过李瑁进宫,即便于私底下,亦未曾有暗派何人,至寿王府予以安抚这个前不久才丧母的儿子。
常言道,后.宫天下,母凭子贵。对于李瑁来说,则恰恰相反,其本身,往昔却是子凭母贵。现如今,武惠妃已然仙逝,可谓消香玉损,以往于诸人眼底,连其倍受李隆基宠溺的亲子,亦受牵,不再受待见,想来,又何其哀哉。
亦正因此,时下,乍闻家仆有此一报,李瑁怎生不悲喜交欢?与此同时,亦难免心添惶忡,委实难揣测,圣驾临门究竟是因何而来。是否是听到了近些时日以来,有关于其在平康坊的种种传闻,故,前来置斥
“叔父,阿翁……”倘若人心里有鬼,一有风吹草动,免不了先就心虚,李瑁自是深知,自己近来的行事藏有何样猫腻,这工夫,生为一个男人家,差点当众喜极而泣之际,当然亦心怀不安。
像平康坊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保不准,其连日夜宿芙蓉帐暖度**的风流韵事,早就风一样的传入宫中。况且,流连忘返于此坊的人,多半眼毒,尤其是平康坊的那伙儿大茶壶,个个绝非善类,口上又有失把风的门儿。否则,关乎薛王丛的那本陈年旧事,又岂会不胫而走。更别提,李瑁近日的行踪,压根就没打算掩人耳目,而是于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进进出出平康坊,见日的左拥右抱好不惬爽。但凡与之打过照面者,众口悠悠之下,谁又能防得了谁彼此秘而不宣。
“依高将军之见,当下,吾等是否暂且回避,是为合宜?”
李瑁言外之意,本欲求助于薛王丛与高力士二人,以免稍时谒见李隆基之时,如若遭致问咎,届时,方可有人替其美言上只字半语。即便不能让其完全幸免于祸,有个人从旁说和,单就“人情”俩字,龙颜熨帖,至少不至于震怒。总而言之,只要能代其化解一二,眼下,其便已感恩戴德。
然而,超乎其意外的竟在于,其才刚勉为其难启齿,请求的说辞尚未提出口,未料,薛王丛竟忽地兀自率然由座上站起身,随就转朝向高力士,先行言出这么一套说释。这下,楞是叫李瑁戛然卡住声,硬生生将吐到嘴边的话,亦重又噎咽回肚子里去。
“薛王言之有理。”反观高力士,明显略怔之后,亦像极豁然开朗,继而冲薛王丛赞道,“还是薛王思虑周密,处事斟慎,老奴汗颜承教。如此一来,又须得劳烦寿王,从中斡旋了。”
“这……”李瑁见状,反生犹豫。
李瑁此时,原就已称得上有“苦”难言。有道是,树大好乘凉,其本想借此良机,靠拢下薛王丛这桩大树,权作善渡眼皮子下的难关,着实未期,自个打的小算盘不止未尽遂心,额外尚需再往己身上,多笼罩一笔棘手事儿。倘如果如斯一来二去,李瑁心下切实愈加没谱。
察觉李瑁欲言又止,薛王丛细目猝狭,半晌,方正色道:“时下,关乎立太子之事,朝中重臣,各持己见。此事宜,亦已然于朝野内外,引发诸人有所嘈切。适值这风口浪尖上,为免遭人非议,身为寿王府之主,静安己事、好自为之为妙。”
郑重其事的言罢,薛王丛眼梢的余光,即似有意若无意地,连带着夹了瞥一直站在场,由始至终却未发一言的江采苹。
触及于目薛王丛的扫视,江采苹心头立时莫名加速跳了几下。此刻,薛王丛意味深长的一瞥,之于江采苹而言,感触则格外复杂。
虽说江采苹诚未敢想,薛王丛竟敢把时下的焦点话题,这般赤.裸.裸扯到脸皮面上来说论,且措辞间,点评得丝毫全无校饰之气,直白犀利,耐人寻味深省。但薛王丛此番言语的用意,于江采苹体味来,却彷佛不单单仅旨在这一点上头。
尽管废立储君之事,之于何朝何代,均堪比国之本,可江采苹总感觉,薛王丛上述言辞,似乎掺杂着些微闪烁之味。其语味里,除却纯粹性醒示李瑁之外,尚混杂有点其它的什么,在作祟......
都说女人是敏感的,虽然有此感觉,然江采苹确也拿捏不定,自己的这种感觉,到底属准不属准。因为,较之于他人,薛王丛城府太深……
何况,初次相遇于长安城时候,薛王丛给予江采苹的第一感觉,并不算佳。是以,对于一个说生不生说熟不熟的男人,江采苹切不敢妄下结论。
“叔父所言极是。幸得叔父及时教诲,实乃是侄儿短浅了。侄儿这就命人,另外收拾两间干净的厢房,且供叔父与阿翁等人,小做歇息。”听罢薛王丛之话,李瑁的态度,反倒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顿如醍醐灌顶。
江采苹发现,李瑁应诺着,同时亦瞄了眼高力士。确切的讲,是李瑁在于薛王丛面前自我反省的同时,亦请示了眼高力士。并且,在瞧见高力士亦对其投来甚为嘉许的目光之时,李瑁好似这才彻底变坦足,整个人亦于无形中越加显现的胸有底气。
毋庸置疑,在李瑁眼里,高力士乃其生身父亲大人——李隆基身边的贴心人士。李瑁之母惠妃武氏,生前就曾不止一次地告诫过其,万不可得罪了当今圣人跟前的这位大红人。可想而知,武惠妃必亦有屡屡紧嘱李瑁,命其寻找契机,与高力士多多拉近关系。
于宫墙之内,不仅在后.宫众多妃嫔心目中,高力士实为个在圣颜前绝不容忽觑之人,但凡稍有眼识者,亦无一断不出,无论哪位龙子,倘可得益于高力士帮拓,于诸皇子之列,势必能够早早出类拔萃高人一等。待李隆基百年归老,纵使皇位有且只有一个,亦仅可留于一子继位,届时,幸获高力士一臂之力者,定然薄落不到哪等田地。
武惠妃在世时,李瑁尚有其母这座靠山庇护,足以是随时随地羡煞人眼,可随性所欲受人捧吹,更不乏比其卑贱者挖空心思向其献殷勤,平日里即使有何过失,亦无人胆敢将其怎样。然而现在,今非昔比,事事处处如履薄冰不说,已然尝尽世态炎凉为何的其,则唯余一步一步替自己巩筑长久周划的份。
挣扎于现今时局中,诸如薛王丛以及高力士之类者,自然为正沦处于苟活状态之下的李瑁,恨不能只消一竿子,即可将其们俱打捞上钩,且从今往后,均可与之同船共桨的首选对象。
“高将军,本王尚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薛王丛一席话,且不管李瑁是否已真的悟懂薛王丛言语间所暗示出的个中厉害,待少时,叩拜见圣驾,其又是否可以掌握住分寸尺度,明晓理当如何见机行事为宜,李瑁既已表态,便表示,多少其已有自知之明,鉴于此,薛王丛便也未再针对于此过于赘言。
孺子若可教,又何须人大放厥词唬之,其他书友正常看:。反之,若朽木终不可雕,多说甚亦无用。
“老奴惶恐,恳请薛王不吝赐教。”为此,高力士不动声色之余,估摸着亦已猜到,薛王丛接下来意欲何为。
“本王有意,携江家小娘子先行一步。至于剩下的其它繁琐事儿,就有劳高将军亲力亲为了。不知高将军,意下如何?”但见薛王丛不徐不缓地同高力士说示着,便再度扫了睨杵在旁侧,正似有所思的江采苹。
如果说,薛王丛前晌那一瞥,是故作无状样儿,那么,其这回合斜睨江采苹,则是在没遮没掩的“看”。猝然间未能及时躲闪开薛王丛睨视向己身来的目光,则难免令江采苹觉得,愈发浑身不自在。
“日以继夜的赶路,想必,小娘子亦早就疲倦不堪。如此也好,入宫前夕,就有劳薛王,代为照顾小娘子。待明儿个一早,老奴即刻进宫,面见圣人,以便于亦可及早接小娘子进宫。”聪明如高力士者,岂听不出薛王丛弦外之音,于是笑呵呵点点头,遂朝薛王丛请谢。
薛王丛与高力士间的对白,各是言得点到即止,心中不胜明了。但李瑁站在边上,却听糊涂了神儿,眼神直愣愣定格在了江采苹身上。
唯有局中人肚明,此番秘下江南,薛王丛与高力士带的均非自己身边人,一干跟随者,皆为临出长安城前,李隆基亲自点选调派给其们的宫中翊卫。是以,沿途的一切,及一路行踪,想来,亦早已为李隆基所洞悉,了如指掌。
就像现下,圣驾暗夜荣至寿王府,十之**,李隆基冒雨前来是为寻香的。倘若每个人均无声无息地从寿王府消失,而让其“扑”个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就算这趟差事,薛王丛与高力士等人办的再怎样漂亮,临了恐怕也免不了落得费力不讨好的结果。
事出仓促,迫在眉睫,单就表象而论,总得有个人留下来,逶迤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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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虽不尽然了解这其中的种种,但亲睹见薛王丛一味拿大主,径自同高力士敲定关系其切身之事,心下则实为不舒服,书迷们还喜欢看:。
于珍珠村挑选定其,扬言欲送其入宫者,乃是这二人,反观眼下,闻报圣人至,竟又意欲将其藏匿起来,却不将其推到圣驾面前者,同样亦为这二人。如此纠结人心,江采苹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仅是个可任由人任意摆布的花瓶,怎不蒂生怨艾。
之于江采苹而言,既然选定其,早也是进宫,晚亦逃脱不了,又何必分早晚。在民间,平凡人家嫁女,自古流行一句民谚,亦即“择日不如撞人”,既如是,与其故作高姿态佯卖关子,反不如干脆直截了当来得有够爽快。
“且让老奴,陪寿王一道儿去迎接圣驾吧。”江采苹暗做思忖的工夫,高力士已然刻意“唤”了席李瑁,遂率然跨向堂外去。
紧就可清晰闻见,高力士在堂外,朝一干正守在寿王府庭院内的翊卫,压低嗓儿发令道:“尔等且随吾,即刻前往寿王府门前,恭候圣驾。”
且说李瑁,因于适才不只有听高力士和薛王丛之间的一番对白,且,更有亲耳闻见高力士末了对江采苹所言的一通承诺之语,故,一时正对于江采苹,本尚处于匪夷状态,着实猜不着,站于其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又是因何,须如高力士口中所述,将要入宫去?再个,又是源于何故,先时薛王丛竟于诸人前声称说,轿辇之内所坐之人,乃是其一位旧识……
蓦地被高力士出声一唤,李瑁一张白皙玉冠,刹那间则涨成猪肝红色,其他书友正常看:。加之,随又细闻见高力士候于堂外的发话之声,猝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之余,李瑁再也顾不得多加置疑,与妄加猜测其间勾扯的玄机,当下便匆忙冲堂外疾走去。竟连该有的礼节,均忘却朝依然立于堂内的薛王丛施揖。
李瑁言行举止间,自知亦或不自觉中,显现出的那分失魂落魄样儿,打从第一眼相见时开始,实则便已尽收于江采苹眸底。江采苹自是亦甚晓,李瑁临将迈出堂外那刻,脚底却瞬滞,对其回首时分,眼底难掩的那份复杂情意,代表何。
只可惜,如若称之为“缘”,恐怕,也只能是一场孽缘而已。
近些时日以来,之于江采苹,一个薛王丛,已是令其添存心虚,往后的日子里,倘再余外加上个李瑁,试想,其二人,一者乃是李隆基之弟,一者乃李隆基之子,无论是哪个,皆均非诸如江采苹之类的女子,而今可招惹敢沾惹者。特别是,在入宫之后,更应懂得,何为避嫌。
至于原因,则再简单不过。皆因,纵观古今,历朝历代,似乎未曾有哪朝哪代的帝皇,会一意孤行地为了一个女人,而斩亲杀子的。但凡有损皇家颜面的丑迹,不管是否为无中生有,临末,女人无一不被列充为其中的那个牺牲品,坐定红颜祸水的罪椅。
江采苹自叹,其仅是个凡人。不单今生,即便前生,亦从未敢奢念,抱此类庆幸心态。是以,对于李瑁,只能权作视而未见。纵使是薛王丛,由今以后,若想安度时日,亦惟有将之充耳不闻为宜。
“有教薛王,欲带吾,去往何处?”脚下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薛王丛走在寿王府府院中,半晌,江采苹终是忍不住问询出口。
这会儿时辰,尽管夜空中仍在濛濛有细雨,雨势却已减小了不少。此处虽为寿王府府邸,府内修造,亦远胜于寻常百姓家百倍平华,但由于这场降雨下得实在有点突如其来劲儿,府中的径道,所遇积洼之处,难免还是变得有些深一脚浅一脚。
何况,时下薛王丛与江采苹,根本是在摸黑前行,身旁并无人挑灯照路,亦无人于前引路,其他书友正常看:。而是,仅只有其二人,一个走在前,一个则跟在后,那感觉,像极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一样。
尤其是对于江采苹讲,此刻身处的周遭,不亚于全然的陌生之境,彷佛只有前方这个人的背影,较之于周围的其它,对其来说,算是唯一称得上熟悉的。是以,眼下,只能别无选择余地的紧跟于薛王丛身后,亦步亦趋,只生怕稍有疏忽,眨眼间就会把人跟丢,反而一个人被遗留于这所偌大的王府里,迷失掉方向。
“小娘子以为呢?”闻江采苹发问,薛王丛就地反问,止步转身。
薛王丛兀自停下步伐,仓促之下,江采苹却毫无心理准备,愣是未能及时刹住脚,眼瞅着就要直接撞入薛王丛怀抱。
然而恰值这时,整个寿王府上空,突响彻起一道极为拉长调地高声报喊音:
“圣人至!”
原本,寿王府锦绣深宅,大院如渊,诸如平常的通报声,鲜少可传得遍整座王府,但现下,早已过酉时日沉时刻,将值戌时日暮时分,各家各院,夕食已毕,正处于安寂中。况且,一朝天子驾临,实乃非同寻常之事,纵然再低调行事,顾忌帝皇圣严,又岂可忒过于悄无声息了。
虽说本就已提前得知,李隆基的立仗马正朝向寿王府驰来,但这刻钟,乍闻声声通报,江采苹还是情不自禁晃了岔神思。脚底随之一蹩,登时踉跄了两小半步。
“小娘子当心……”所幸薛王丛眼疾手快,见状不妙,先行伸出胳膊搀扶了把江采苹,方不致于使江采苹摔跌于地。
“下雨天,路较滑,小娘子上心些为好。这若因此生出个好歹来,可叫本王,于圣颜前,何以一力担待得了?”不着痕迹地抽回才刚搭接住江采苹的手,薛王丛狭目微眯,继而略带黯哑续道,“再者,本王自然是带小娘子,去往该去之处。难不成,小娘子尚有心,继续留于此处?这儿,可是寿王府……”
薛王丛末尾的一句话,口吻言得异样重。令江采苹近距离闻之,心头硬生生顿添了股子几欲窒息的体味。
坦诚讲,薛王丛肯接二连三帮江采苹,且不论究是出于何目的,江采苹对其多少是存有分感激之意的。但当下,眼见薛王丛虽说也及时扶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幸免于当着其面摔个狗啃屎而出糗,可江采苹尚未站稳脚跟,薛王丛却又对其撒手,一副急于与眼前人拉开距离的架式,确亦令江采苹,为此不自禁陡生出三分失落。
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薛王丛肯自重,江采苹本该庆幸才是。毕竟,正如薛王丛所言,脚底下站的地方,乃是寿王府的地盘,倘若给寿王府中的何人瞧见,江采苹与薛王丛二人,孤男寡女竟趁着天擦黑在此做“私幽”状,且搂搂抱抱有失大雅,姑且不追究真相究竟为何,一旦传扬出去,人言可畏,不管对于谁而言,势必均无善处。
规矩点,体统点,总归不无裨益。
“薛王所言在理。然,吾身为小女子,出门在外,自当谨翼。有此一问,尚也不为过吧?”忖及此,江采苹浅提衣摆,借由着脚畔的一洼小水坑,不露声色地又靠旁侧稍挪动了下身,面儿上,则面朝薛王丛莞尔嗔道,“如斯,且有劳薛王,烦在前代为相引。吾须承谢薛王。”
既然要撇,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此时机,一次性撇个干净。最好可以做到,彼此之间,再不会牵涉到任何瓜葛。从此,人走其的阳关道,江采苹则独过其的那座独木桥。想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不过,薛王似乎并未有回答吾的问题。须知,关系吾之事宜,怎说,吾亦有权,理应过问,了解一二吧。”略顿,江采苹尽己所能地尽量保持着颔首微笑之姿,方接着说道。
“听小娘子话意,彷佛倒真介个想留滞寿王府,不走了……”反观薛王丛,本欲即刻转身,朝前继续走,再闻江采苹复道后话,明显不悦,于是睨视向江采苹,剑眉皱起,置质道,“小娘子话既已问出口,为免驳了小娘子面,本王倒亦有一疑,甚想请教小娘子,求个明释,书迷们还喜欢看:。本王出于善意,欲携小娘子暂避是非之地,众人皆知,是非之地不久留之理,岂料小娘子反却百般推诿,莫非,另有隐情?亦或是,耳闻‘圣人至’,就这般急于面见龙颜,迫不及待地欲邀圣宠,攀慕圣恩,是也不是?”
薛王丛话里话外隐含的讥讽味儿,可谓直白露骨。字字句句钻于江采苹耳朵眼里,更是格外刺耳。
逢巧李隆基莅临寿王府,于江采苹相摩来,仅只是个巧合罢了,本就不在其意料之中。当然,之于薛王丛与高力士以及李瑁仨人,其实亦同样,圣驾突临,并非不皆在其等可预见之外。然,薛王丛此番话,却有伤江采苹。
譬如之前,来不来长安城,连带进不进宫,由始至终,压根皆绝非江采苹可选的。就像眼下,面圣与否,怎生面圣,更不在于其想或不想,愿或不愿的一念之间。
尚在寿王府堂内时候,薛王丛与高力士俱在做打算之时,根本不曾征求过江采苹的个人意见。较之于现下的处境,即使江采苹真抱有何想法,亦或是,当时更宁愿留于堂内,而不听从于薛王丛同高力士的安排,貌似亦在情理之中,情有可原。
因为,其原本就是奔着李隆基而来。等的,就是圣宠,今后的路上,搏的,更为圣眷。
只是,女人的矜持,不容许其逾越罢了。亦正鉴于此,立场上,江采苹唯有缄默的份,没法子于人前,婉拒薛王丛与高力士声称的在为其着想的那份好心。
纵使如此,说白了,后.宫中的女人,只有一个共同的天,那就是,当今圣人,亦即唐玄宗李隆基。而江采苹一朝入宫,与那些早已给那坎高且厚的宫墙,深锁于后.宫里的女人,在本质上又能有何区别。
终其一生,能求的,可盼的,想必也唯余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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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此言差矣,其他书友正常看:。吾既已作定打算,入宫伺候当今圣人,便已然注定,己身已有属意之主。且,此生此世,有生之年,生,亦唯为皇家的人,有朝一日,纵然亡逝,魂,想来亦唯可归于夫家。由是,对于当今圣人,吾即便打心眼里,存有何非分之想,想必亦尚不致问罪吧?”
满为不屑地迎视着薛王丛不无成心在苛难的目光,江采苹不卑不亢说着,察觉薛王丛面色微变,甚为难看时,心下不由冷哼。
无事生非之人,其见多了。之于江采苹,上辈子谦卑得已经有够多,这辈子,断不可再重蹈覆辙。诸如薛王丛此类者,面对面的与之剐,当面挑衅的茬儿,实并不值得人心生怂惧,较之于这道号的,理应上心的尚为,那些净于背地里乱放暗箭伤人者。
“且恕吾逾矩,薛王何其聪明也,怎地亦有犯浑之时?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薛王说,是不这理儿?”拢掖下披于身的蓑衣,江采苹粲然嫣笑,遂续道,“吾仅是个小女子,可凡事,亦不可有失偏颇过甚。薛王自是见多识广,适才,吾一时径顾逞口舌之快,冒昧不当之处,须敬请薛王,勿与吾一介女流之辈,一般计较。至于在理与否,姑且大可不论,如是可好?”
言罢,江采苹便于原地,侧朝对向薛王丛所在方位,欠身揖了礼,其他书友正常看:。权作请咎。
细雨中,江采苹花颜微微泛升着红晕。不知是因为立于濛濛雨幕中,时间已长的缘故熏染成的,亦或理当归咎于,在这片刻工夫里单独与薛王丛对立时,不堪遭其直视,不觉间,这才以致面颊绯红。
“恁凭小娘子怎说,便怎是吧。”半晌沉默无语,薛王丛徐眯着细目,目光依然聚焦在江采苹此刻堪称倾世的皙容上,语气中,则平添了分玩味,“此番下江南,本王确已早就有所耳闻,江家有女,实乃现今世上奇女子,今儿个,总算真格开了眼界。小娘子不单才貌生的双全,就连这张嘴巴,长的亦切不饶人呐。岂有闻曰,‘贪心既缘,利嘴斯凿’,如此利嘴,安焉有它好?”
据江采苹悉,薛王丛之言,应摘引自齐己的,原文为:“啄木啄啄,鸣林响壑。贪心既缘,利嘴斯凿。有朽百尺,微虫斯宅。以啄去害,啄更弥剧。层崖豫章,耸干苍苍。无纵尔啄,摧我栋梁。”
显而易见,薛王丛此番言语,借虫讽人,语带双关,为此,江采苹反是不显山不露水,仅付之于一笑,权当无所谓了事。
反正,该说的话,其均已挑明,再多说,亦不见得有益,反而纯浪费口舌。再者,很多话,很多事,江采苹亦没理由太在乎薛王丛持何样态度,更无需与其多做甚解释。归根究底,其与薛王丛,本就属两条平行线的人,往昔如是,由今而后亦永远不可能产生所谓的交集。
“王妃慢点......小心路阶,天又黑,且下着雨,慢点,慢点了……”
“哎呀,今个怎地这生啰嗦?连个话均问不明白,临了也保不得,须是由吾亲自跑趟,还磨叽甚?仔细着点撑好伞便是,少言无用的......”
江采苹同薛王丛正半隐半遮于寿王府栽种于府邸中的团团花圃间,尚未来得及离开时刻,突闻从身后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颇显急促的脚步声,其他书友正常看:。除此之外,且间或伴有不耐烦地啐叨音。
“王妃”……
忽闻这俩字眼,江采苹心神,猛地一震。
这时辰,出现于寿王府里的王妃,不出意外的话,毋庸置疑定然为寿王妃了。
如若果是寿王府,那岂不是——
杨氏,杨玉环!
也就是,继其之后,李隆基又纳入后.宫之中的另一位宠妃,亦即,杨贵妃……
史书有载,贵妃杨氏一入宫,玄宗即对其宠爱有加。为博这位“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美佳人一笑,这位大唐皇帝更是干尽了桩桩令后人喟叹不已的稀罕事儿,且由此始,玄宗的后.宫,纵然后.宫佳丽三千人,杨贵妃却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呃~”脑海一时忆及过杂,心中不免搅扰得烦乱不堪,江采苹一不留神,脚踝就崴了下,全无防备之际,低呼着便磕跌在身畔的那洼小水坑上。
水坑虽小,不及个茶碗大小,但逢在雨天,本早已积聚了不少雨水。江采苹这一摔,登时砸溅起满坑的污浊之气。
薛王丛立足的位置,距离江采苹并不怎远,自然落得首当其冲结果,眨眼间,就被溅了一衣污渍。
“谁?何人在那边?”
而祸于江采苹这番横出状况,同样亦惊动了正行走于这块地角附近的旁人。
“出来!寿王妃在此,还不赶紧得快些出来?岂不知冲撞了王妃,依府规,须当请罚!”
单由这几句色厉内荏之声,便足以见晓,寿王妃身旁现下跟随着的这个女奴,当属牙尖嘴利者,书迷们还喜欢看:。
许是有些做贼心虚的缘故,给其一喝,江采苹呆坐于湿凉的地上,任凭从掩于身下的那洼小水坑中溢出的混杂了浓重泥土气息的浑浊雨水,沾染了脚上的翘头履,并一层层越发浸湿上裤管处的衣襟,一下子竟楞是支吾不出声来。
“究是何人,藏于暗处?快些出来!如若不然,奴可唤人了呀!”
眼见那女奴,质斥着就倍显小心翼翼地寻上前来,渐逼渐近,江采苹怔怔地仰着面,则愈为不知所措。适才,原也只有些微感觉被磕得有点发疼的膝盖,竟亦变得生疼麻木起来。
眼前的场景,不是其可以凭空想象出来的镜头,亦非其可作预见得到的一幕,江采苹根本不晓得,即便其想作答人家所发难的问话,又当如何回答方是为合宜。
打丢失了前世,掉入今世的轮回,江采苹睁眼苏醒的头日,便已然镜明,进宫实乃其命定之数,只是早晚之事,其也唯有应命而行。然而江采苹却委实未曾想过,在其尚未正式入宫之前,竟还与在迈入宫门之后的不久的将来里,自己必将应付的最厉害的一个角色,亦或者称之为,自己将于皇宫之中的最大的劲敌,那个煞富有别样色彩的情敌——杨玉环,尚有此一景。
且,事情是发生于,寿王府中……
难道说,这就是无巧不成书?
“是本王。”旁观着江采苹神韵间的细微变化,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薛王丛径自跨前一步,却是再度挡在了江采苹身前,面冲已是拐过花圃方位来的那名女奴,正色轻呵了嗓儿。
江采苹见状,失神之余,触及于目薛王丛近在咫尺挺直的背脊,心头则再番情不自禁遽跳了下。
再看那名女奴,乍见薛王丛现身,面有惊慌之色的同时,忙不迭止步揖礼:“奴不知是薛王在此,薛王恕罪!”
惶乱礼毕,这人亦未敢径自起身,只垂着头杵在那,再不敢靠前妄动妄言。
“娟美,究是何人?怎地回事?”
就在这时,却有人,在后问话了。且,伴着这席犹如一汪碧水般脆质的询话音,附夹有轻盈地脚步声,颇有节奏性的行来。
理不清何故,尽管还仅是只闻其声尚未见其人,江采苹切已对这言话者,蒂存有很深的排斥意。
兴许,这就是身为女人,与生俱来的嫉妒心理。实则亦原本就一直阴在心底,往日里,亦不是没有,只是未萌至发作时罢了。
复细瞅那名女奴,闻主人家问责,明显欲立马掉头,做以应禀,但碍于薛王丛在场,擅自动足前,免不了唯喏着抬目,挑着眼皮察言观色向薛王丛。但见薛王丛对此并未表予何态时,其再次朝薛王丛速揖了记虚礼,这才忙不迭低埋着头回身拉开小碎步,往来时方位急返去。
“回王妃,乃薛王……”
估摸这女奴亦被薛王丛骇得不轻,回头向主家回禀时,连音调均透有丝丝颤味。
江采苹却并未注意这点,眼下,其凝聚着全部的精气神,所在意的,实为那既已问话但却未露面之人的反应。
然,江采苹尚作备侧耳细听,却冷不防被薛王丛直接从地上拉拽起了身。这下,蓦地反倒被“提”得晕乎乎,稀里糊涂间就呶道:“作甚?嘶~”
话才咕哝出口,江采苹即刻就觉得,由脚踝处传来一股绞疼,顿时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薛王丛自是不难发现江采苹的异样,原是拉拽着江采苹的手臂,亦下意识即就换为搀扶状,加大了分臂力,其他书友正常看:。否则,其稍一撒手,江采苹势必再回摔回地上,只怕比适才那一摔,更惨重。
“想必,是扭了脚了……”不沾地儿倒还好,落地之后,江采苹的右脚,愈发火辣辣直钻心痛,就差整条腿亦随之疼抽筋。
薛王丛原只作势,趁着那名女奴折回禀报的空当,将江采苹拽起身而已。一个女人家,就这样瘫倒在水坑里,任谁见了难保不动恻隐之心。更别提,江采苹刚才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倘给其他不知情者撞见,亦有损薛王丛面子。
未曾料之处则在于,江采苹竟扭伤脚,且起身之后连站也站不稳。无奈之下,薛王丛只好任由江采苹拖挂着其手臂。为了让江采苹可勉强撑稳身子,薛王丛几乎连其左半侧的臂膀,均被江采苹问也未问一声,就强占了去。
“你帮我接下,就简单的推拿下,就好……”反观江采苹,貌似却毫不自知,时下自个正偎身于一个异性的胸膛前,反而圈着薛王丛那条臂膀,弯下了腰身。
如此一来,薛王丛与江采苹,彼此接触得更为紧密。尤其是之于薛王丛而言,此时,甚至可以清醒的感触得到,江采苹腰身以上某部位,那一瞬间,正在传递给其的体温上所特具的热度;以及,轻而易举便可将,江采苹依靠于其怀中哈腰的刹那,所展现出的那段曼妙的身段,有多扰人,提笔勾勒成画。
薛王丛曾经断没少从万花丛中游过,亦鲜少有未能坐怀不乱之时,然眼下,仅是揽着江采苹,其竟已有些难以自持。
“玉环见过叔父,这厢有礼。”
未期,氛围微妙时分,一道轻柔的女声,却不适时插断进局。霎时就扰了薛王丛眼底正越积越浓炽的**。
与此同时,江采苹闻声,本打算蹲下身去的动作,倏忽亦僵硬住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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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朱门前,其他书友正常看:。
眼见李隆基所乘坐的立仗马仪仗,长啸着疾驰而来,早已俯候于寿王府府邸门外的高力士以及李瑁等人,见状立时凑向前去。
“圣人至!”
伴随这声高喊,高力士与李瑁则双双齐声揖道:
“老奴参见陛下。”
“儿,见过父亲大人。”
待诸人纷纷恭候毕圣驾之际,李隆基这才慢条斯理地步下龙辇来,一改往昔惯着的帝皇之服,今日只穿了件镶有金色彩线边螺的圆领袍、对襟阔袖便服衫。
“力士亦在?”李隆基下辇后,头一眼看见之人,并非李瑁,反而是高力士。
李瑁对此,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兴许今儿个,其可幸得高力士在府做客,想必李隆基理当不会对其过甚严词究问。就像正在下的这场雨,来势汹,雷声亦不小,却仅初始那阵儿时候,雨点如豆,眼下实则愈下愈小,淅淅沥沥少了开始时的那股子霸气。
圣驾的突如其来,于李瑁慢慢体味来,亦像极这场雨势。倘如果遭李隆基怒叱,彷佛也不外乎雷声稍大雨点则小,至多草草一番大可了事,如此一来,反倒叫其多半可逃过这一场斥咎。毕竟,凡事何时,或多或少亦须顾及皇家颜面,更何况,其母虽已逝,怎说亦才新追封至后位。
“陛下,老奴也在。出门遇上雨天,逢巧行至寿王府外,故来借避雨势。”纵然旁人不知情,高力士则是明晓,眼下时辰李隆基究是为何摆驾至寿王府。龙颜圣严,面上自然不可揭穿,言语上亦须谨慎,断不可截短才是。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此乃俚语,书迷们还喜欢看:。说话亦同理,是门深学问。尤其在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时,概不容大虎。更别说自古伴君如伴虎,面对圣颜,自须格外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夜幕这场雨,确降得稀奇。晌午原见天气不错,朕意乘兴走访下民情。一时贪兴,才晓天色晚矣。尚未及摆驾回宫,已然雷鸣雨落于途……”对于高力士的婉言,李隆基倒也未加以深究,反而借此话题,轻描淡写接了几句,余光亦轻扫了睨依然行礼在原地的李瑁,“都平身吧。”
原本,看着李隆基径顾跟高力士言说,那架式,眼前彷佛旁若无其他活人般,李瑁心下已生不甘,而其所忧之处,亦在于此。单论身份上的尊卑,依高力士目前在朝野上的地位来论,即便于外人眼里,其再怎样权倾朝野,之于皇家,说白了,也终归仅是个贱奴罢了。李瑁自觉,自身却实乃名正言顺的龙子,可谓生而高贵。然而现下,李隆基却只看得见高力士在场,竟于众人前,这般无视李瑁这个做儿子的存在,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摆放在一个奴才的次位,对李瑁而言,确也算是种轻辱。
直至闻李隆基发下口谕,令诸人起见,李瑁心底方怀有战兢地直立起身姿,进而得空插接道:“诚不知父亲大人暗夜莅临儿府,儿有失远迎,切望父亲大人莫气。”
“朕何气之有?听儿言,莫非朕乃昏君不成?亦或是,朕来不得儿府?”
李瑁未接话,李隆基面色尚属平和,虽说并不怎显喜欣之色,却也未见有丝毫怒意。李瑁从旁一搭话,但见李隆基本还可亲的相容,顿添犀利味。
“儿实非那意……”见状不妙,李瑁腿脚不由发软,忙吭哧作释,“儿,儿只恐父亲大人,责怪于儿……这雷雨交加的天儿,天潮地湿,儿心下委实惶恐不安,绝非有意激怒父亲大人……”
“心下不安?可是做了何理亏之事?”未允李瑁释毕,李隆基便冷哼一声,严色打断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激怒朕……朕尚不致于肤浅到如斯地步!倘非赶上这阵大雨,朕,何故来此?”
李隆基训示着,即挑了睨寿王府门匾上,横挂着的那块府牌,书迷们还喜欢看:。
门匾上所隶篆的“寿王府”仨大字,于这刻,触及于人目,突兀笼罩上了层苍白感。由是,于细雨霏霏中,连带整座寿王府,以及府邸前蹲着的两头石狮子,无形中亦平添了抹刺目。
“陛下,想来寿王原亦为无心之失。圣驾亲莅,换做何人,又怎生有不敬之理?必是欢喜过了劲儿,方一时口不择言了。”李瑁言不逮意,且言辞间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为免李隆基愈添震怒,高力士随即从旁话和出声。
“阿翁所言,甚数儿心。儿、儿切是无一日不盼望父亲大人可来儿府……”高力士肯为己上言善词,李瑁为此深表感念之余,亦忙不迭循着高力士话意,附和道,“自打儿母仙去,儿终日更是无不思怀母亲。往日里,阿娘常召儿入宫,儿尚可得见父亲大人之面,然如今,儿多想,可如旧长伴亲前,晨昏定省……”
李瑁忽而声貌俱啜,状似无意地提及武惠妃,李隆基闻之,亦面色微缓。思及过往一幕幕,又岂不黯然伤神。爱屋及乌也罢,睹人思人也罢,当下着实再不忍多加质斥于李瑁:
“罢了。逢上这天变之象,朕本已心情极差,怎奈儿竟一如往昔,不知长进口无遮拦,朕见之感之,怎不倦堵厌怨?却也可怜了儿一片诚孝之心,就此作罢吧……咳~咳咳~”
许是时下天气骤变的缘故,加之而今年岁的李隆基,原已早就盛年不再,前不久因于武惠妃卒亡,又已然身心俱恸不已,一席话尚未道毕,看似过度情激之下,便止不住连连干咳起来。
高力士伺候李隆基大半辈子,数十载如一日陪伴君侧,较之他人,甚为了解李隆基脾性,慌忙跨前小半步,及时搀扶向李隆基:“有道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龙体为重,万望陛下切莫太过伤情了呀。”
压低声劝慰着,高力士即冲李瑁,暗递了记眼神,书迷们还喜欢看:。
近年来,李隆基偶有咳症,早已在太医署有所备簿,特别是每逢换季时节,一早一晚时候,咳症则较为厉害。尽管宫中太医针对此症状翻遍药籍寻遍各种药方,李隆基的咳症却始终未见好转。近些时日以来,武惠妃仙逝事宜一定程度上不可免除亦给李隆基造成某种重创,又间接致使病情日益加重。
延至唐代,太医署虽仍属太常寺主管,严格意义上说论,却也早就各供其事,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唐时的太医署,不光分工明确,且署内学制之风颇为严格。略统计算来,已有太医属令两人,从七品下,太医丞两人,医监四人,同为从八品下,医正八人,从九品下。
即使如是,对于龙体抱恙久矣,整个太医署依是束手全无良策。各人才能有限,却亦强求不得。
但现下这鬼天气,久站在外,却是极为不宜。仅单于礼数上论,同样亦不合乎君臣之礼。
“是儿之错,让父亲大人伤怀了,儿自当反省为是。即便父亲大人有话训教于儿,恳请父亲大人先行进府,再行训示亦不晚矣。恕儿讳冒,这雨尚不知何时才停,儿不无忧忡,长时间立于雨中,难保不有损父亲大人贵体安康。”李瑁确也并非愚拙到无药可救田地之辈,一经捕捉见高力士朝其示意,当即就心领神会高力士暗示之意指的是何,遂情深意诚地转对向李隆基俯首服软道。
“陛下,寿王所言,却也在理。陛下切莫伤了龙体才是。陛下金安,天下黎民方可受泽于陛下,唯有陛下鸿福齐天,大唐盛况,方可万代永兴呐。故,老奴斗胆,望陛下保重龙体,以保盛唐太平,造福万民世辈。”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高力士不愧乃千古一宦,嘴上功夫的确了得。听罢其这串谏献之说,且不论旁者作何感受,李瑁则已对其服贴的五体投地。
“当着朕面,尔等勿用变着法的拍马屁……”纵然口上嗔了句高力士,李隆基内里,实则对此显是受用无疑,其他书友正常看:。
换言之,是人,又有几人不对自个门脸,“护短”者。
反观高力士,非但未因圣嗔退喏,反倒恬着其那张满堆起笑呵的老脸,继续迎合向李隆基,赔笑道:“老奴惶恐,陛下真介个会打趣老奴。老奴这哪里是在拍马屁呀?据老奴悉,这‘拍马屁’,须得是拍在马屁股上,方称之为‘拍马屁’。陛下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就算老奴想拍,也绝不敢妄生那胆儿。陛下如若不信,不妨问问其他人,老奴所言,可有虚吗?”
“成了,朕尚未老糊涂。”高力士恭维之词,引得李隆基神韵间不自禁展藏笑态,于是皱眉叹息道,“这会儿亦已入夜,身上却有分冷意了……且进府吧。”
圣谕例来令下必行,李隆基既已朝寿王府门槛迈开龙步,在场者亦即刻毕恭毕敬紧随其后,缓开步调踏向寿王府门前的道道石阶。
李瑁在旁见了,除却自愧不如之外,实也就此时机,向高力士现场学了招今后如何取悦帝颜之术。
适才倘非高力士替李瑁言好说,此刻的局面定然难落得风平浪静。过后细忖番,若果招惹横祸及身,也只有怪李瑁自己耐不住心性。尚未搞清李隆基到底是为何而来之前,李瑁便先心虚的胆颤,差点演致露馅。相比高力士,李瑁不得不心悦诚服,姜确是老的辣。
亦幸亏,李瑁尚懂得变通,于危难时分急中生智,搬出其母惠妃武氏充做挡箭牌,晓得以情胁诱李隆基,这才躲过一劫。不然,单凭高力士从中进言,而李瑁自身却不知进退,仿乎亦难全身而退。
资质平平,本该安于天命。但经此一“劫”之后,李瑁内心却变得越加饥渴,惟梦有朝一日,尽可争上一搏。
正当寿王府门前所发生的人与事皆归于平息状,暂告一段落的同时,江采苹同薛王丛与杨玉环不期而遇于寿王府后院之事,事态发展亦有了新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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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有载,唐明皇之贵妃杨氏,天生丽质,宛似一葩出水芙蓉,拥有倾城倾国之美,堪称大唐第一美人,且与西施、貂蝉、王昭君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其他书友正常看:。此后千余年,无出其右者。
后三者的沉鱼落雁之颜,江采苹无幸一饱眼福,然而今,杨玉环的花容月貌之色,却是真格地展现在其面前。
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正所谓食色性也,现下,亲睹见传闻中杨贵妃的闭月羞花之貌,江采苹心下禁不住卑喟。无怪乎,不久的将来,李隆基硬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夺子之爱。
这等美人儿,任哪个男人窥见了,又能忍住不思之念之,全然不触动心弦?何况,于后妃之中,其不止色姿绝冠,尚善歌舞通音律,单是一曲霓裳羽衣,轻歌曼舞之下,便足以虏尽帝心。
内里净添着搅忖,江采苹眸梢的余光,不由自主探向身旁的薛王丛。于史书上,李隆基上演了幕老牛吃嫩草,于后世落得糟老头子扒灰之名,薛王丛同样是个男人,且是个风流的多情种子,处处留情不说,往昔更乃惯常到处沾花惹草之徒,时下,就有个活生生的绝代佳人站在其眼前,身为男人中的风骚者,其又将作何反应……
“无须多礼。”
委实出乎江采苹意料的则在于,周遭的场景半晌沉寂之后,面对杨玉环主奴二人的揖礼,薛王丛本人,竟仅应了这么只字半语。且口吻,应语得不咸不淡,听似全无丁点话味可究。
因于江采苹前刻崴脚扭伤脚踝的缘故,这会儿薛王丛依然半搀半环着江采苹腰身,而江采苹自是亦尚离不开薛王丛臂膀的扶持。薛王丛的臂膀,虽说不怎谈得上强壮,确也有够温暖。至少,在这场雨中,较之于凉天湿地,让人格外倍觉暖心窝子。
“玉环闻下人通报,言,‘圣驾至’。诚未想,叔父亦屈尊荣至,实乃令府上蓬荜生辉之彩。”杨玉环美目流转间,已是挑见正偎靠于薛王丛旁侧的江采苹。
此刻的江采苹,身上披搭的蓑衣,衣摆早就在滴答着往下淌泥水珠子,脚上所踏的那双翘头履,亦早被身畔的那洼小水坑浸湿犯沉,乍看上去,整个人不免有些叫人惨不忍睹的糗窘相,其他书友正常看:。纵然看似带分衰样儿,江采苹通身所散发出的丝丝气息,以及眉宇间难掩的那种一尘不染气质,于濛濛烟雨笼罩的影象里,仍是让人豁然眼前一亮,颇不易忽觑。
只不过江采苹此时正暗自沉“醉”于杨玉环的姿容中,加之,一见杨玉环之际,其原就已生莫名的卑怯心理,对于杨玉环的突兀出现,可谓既震又汗,是以,眼下的场状,其根本就意识不到自身具备的优人之处。
特别是,于提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楞被杨玉环那对泛闪着灵亮眼波的美目瞥了挑过后,江采苹心神愈发变忐忑,站立不安。连本已紊乱了节拍的心跳,亦明显骤然加遽数个频率,快得直令其跟不上呼吸的节奏。
“恕玉环冒昧,且不知,叔父旁边这位美佳人,可是出了何差池?切不可着了风寒才是……”婉词之余,杨玉环略顿,方再启朱唇,轻声续道,“倘若不嫌府上寒酸,但请叔父暂把佳人,嘱于玉环小待之,同玉环且返房中,小做番换洗,梳妆暖身下。想来,佳人资质不俗,定然耽搁不了叔父几时,只需片刻即可妆扮毕。事后,玉环自将佳人,亲完璧归赵于叔父,不知可行否?”
杨玉环举手投足尽显和贵之气,粗作以打量,脾性仿乎尚算可亲,貌似亦并未被熏染上诸如这时代的一般人,枉自沉湎于权势而妄抬己身份位的架式。坦诚讲,这点着实使江采苹为之动容。
若果如是,那何以史载称,杨贵妃矫情媚态冶艳妖娆?难道说,人之本性,当真亦可有大起大伏之变?衍生于后世人心目中恃宠而骄的杨贵妃形象,莫非亦只是在杨玉环被李隆基收纳入宫且晋封为贵妃之余,才日渐蜕变,成长而成的……
换言之,后.宫,那方巴掌大的天地,果是这般骇人悚人之境么?
暗生纠扰的工夫,江采苹忍不住战栗,浑身瑟缩起层鸡皮疙瘩。
察觉江采苹异样,薛王丛剑眉亦于瞬间皱了皱,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纤纤指尖,隐隐透有些许凉息感,当下,攥握在薛王丛衣袖上,自然轻而易举即可穿透单薄的衣衫,触及至薛王丛手臂之上。
一叶落而知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况且,时下早已将至深秋时节。换做任何一个女人,久立于风雨中,想必也难以承受得了这夜气的吹袭。
“如是也好。”薛王丛不动声色说示着,便朝尚立于原地在耐候其表态的杨玉环,点头应允了句。语毕,这才稍侧身,继而转对向似有所思的江采苹,敛正色接言道:
“汝,且随寿王妃,前去更衣吧。本王姑且在外,暂待。切记,行事断不可过甚烦劳寿王妃,只待换件干净衣衫便可。须知,时辰已是不早,勿妨碍寿王妃歇息为是。本王所咐,汝可明了于心?”
实则不必要人明言,江采苹亦当然晓懂,薛王丛这一席交代之语,话里所喻指的另外一层意示。杨玉环适才早是言明,之所以于这时辰尚在府邸内走动,是因于听闻“圣人至”,毋庸置疑,其主奴二人刚才之所以行色匆匆,为的,也不过是及时赶去迎接圣驾而已。
薛王丛同样镜明,既已于寿王府后院巧遇杨玉环,或言,不期竟给杨玉环撞遇见其与江采苹呆在一块,当务之急为免节外生枝,便绝不可就这样让杨玉环主奴轻松走人,前往谒拜李隆基。怎地亦须拖延些时辰才是。
杨玉环既肯主动开口,甘愿延缓其脚程,反省却了局中人借故难为情。但凡脑筋正常者,理当无异议。他人愿助己,己又何乐而不为?
薛王丛对此,自然也一样。
反观江采苹,闻罢薛王丛暗示之语,亦即趁薛王丛侧身之际,不着痕迹抽回尚借力于薛王丛身上的玉手,彼此就此重新拉开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与此同时,江采苹亦随就对朝着薛王丛,回予了礼颔首欠身之礼,权作变相默答其一番训话。
江采苹本也欲落落大方的出声作答,奈何当其对视见薛王丛狭目下若有似无一闪而逝的关切眼神时候,嗓子眼楞就吐不出音来了,书迷们还喜欢看:。再者,杨玉环尚旁观在侧,与杨玉环相处的时间尽管甚为短暂,时长甚至并不及半刻钟之长,但江采苹却没法子忽视掉杨玉环正摊露于其面前的这份友善。
狭义上,将之定义为“友情”兴许更为贴切。
起码,在杨玉环尚未进宫,江采苹亦未入宫前夕,单就在这一刻,杨玉环的所作所为,江采苹自以为是,理应将之划入“友善之情”的阶段。想想,即便错了,现在亦非是敌意。
故,江采苹对自己先时对杨玉环抱有的排斥心态,不无愧疚。如此一来,便也再难像个没事人一般,坦然迎对向薛王丛,亦做不到可问心无愧的去接受杨玉环接下来的帮拓之心。毕竟,薛王丛与江采苹,当下确是在利用这个对自个的未来,全不能预见的女子的一片善意。
杨玉环自无从猜知薛王丛和江采苹各自的心思,眼见薛王丛应允了其恳请,当即便满为欣悦地吩咐跟在身旁的娟美道:“尔且先行一步,快些去打提桶热水。稍迟,再煮两碗姜汤,送来吾处。”
被唤作“娟美”的女奴见状,亦二话未置,朝在场诸人一一揖过礼,便扭头一路小跑向寿王府庖屋所在方向。
“叔父请。”待贴身女奴离去后,杨玉环方复对薛王丛作请道。顺带着,亦朝江采苹颔首微笑了下。
对于历史上的杨贵妃,江采苹早生久闻其名,可以说,上辈子便已对其如雷贯耳。纵使这才是江采苹与真实版的杨玉环头回打照面,但之于其而言,实不能说是陌生。然杨玉环对江采苹,则为半分不熟不悉,未作请教前,自不敢冒然唤称。
杨玉环有礼有矩,江采苹自亦得拿捏分寸,不可失礼于人前,便忙就地微屈膝冲杨玉环欠了揖。纵然江采苹入宫在即,却尚未跨入宫门,亦未正式册封有何封号,而杨玉环现如今已然身居于“寿王妃”这个头衔上,仅就尊卑上简单作论,江采苹这一礼,理当揖之无误,书迷们还喜欢看:。
就算明儿个一早,江采苹即被加封妃位,那也是明日之事。届时谁应礼拜于谁,方可再另当别论。更别提,这事儿之于江采苹和杨玉环俩人之间,终归谁人尊高谁人尊低,以后尚有的是嚼头。
“嘶~”薛王丛同杨玉环既已俱走在前,江采苹亦须紧跟在旁,断不可落于人后。可怜的是,一时径顾埋头随人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竟忘却脚上有伤的事儿。
这下,江采苹心下顿叫苦。碍于情面,却又不好独自停下脚,亦不宜唤前头的人,便唯有咬紧牙关强做忍撑。
所幸杨玉环于寿王府内的居所,并不怎远,中间仅须拐过个小弯,少时,便已行至。
道儿虽近,江采苹却亦走得虚汗渍渍。一路瞪视着薛王丛背影,亦平添了份怨幽情绪。
旁人不知江采苹扭伤脚也就作罢,薛王丛可是知之甚清,路上竟也未曾有放缓脚步之时,以致于江采苹连瘸带拐才勉强未被甩没影。经此一折腾,原本的小伤,势必亦已变害,不肿成猪蹄,实为上天垂怜。
“本王且不入内了……”谁想,临到房门前时,薛王丛竟倏地止步。语毕,便回瞥了睨微怔的江采苹。
其实,薛王丛不入内倒也在理。现下已近戌时,虽被唤作“叔父”,可李瑁并未陪在旁,总为不合宜,须识避讳才是。
“那,叔父敬请于外间小坐会儿。待娟美回来,且命其代为招待叔父……”闻薛王丛言,杨玉环亦未多赘,只就亦随之莞尔向江采苹。
杨玉环眼中的意思,不甚明了。然而,此下策却为薛王丛所出,猛不丁其竟临阵打退堂鼓,于江采苹寻思来,反是亦望着近在身前的杨玉环所居的那间门扇,楞亦有点发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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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江采苹心生了犹豫,但面对杨玉环这份盛情,确也实在难却,书迷们还喜欢看:。
不过,临将跨进杨玉环居所之处门槛的那一刹那,江采苹仍是脚下一滞,忍不住回望了瞥依然直立于原地的薛王丛。
“你会在这儿,等我吗?”此刻,江采苹心底,甚欲问句薛王丛,不知这个男人是否会一直就这样站在门外,耐候其出来。只可惜,纵然内里的心声呼唤的再怎地大,类似的这些话,切不可随便道出口。
仅因,江采苹乃是个即将步入宫门的女人。且,入宫在即。害人害己之事,绝不可轻易为之。
何况其与薛王丛,单就情谊二字作论,亦尚未厚交至如是程度。彼此间本就牵扯无几,入宫之后,更将注定此生此世不再存有丝毫瓜葛可言。由是,又何必自作多情,枉做挣扎,反而净是徒添无益?
毕竟,命定之中,这辈子可同薛王丛相濡以沫的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她,但已绝非有可能是江采苹。
“恕玉环冒昧,适才尚未得以请教,当如何称呼是为宜?”待关合门扇,杨玉环这才率然回身,礼询向跟于其后的江采苹。
“哦。吾姓‘江’,名‘采苹’……”
江采苹原正忖于,自身刚才一回首的瞬间,薛王丛迎视见其清眸底畔的回眸时分,面上所显现的表情变化中,不期杨玉环竟挑这时候突兀对其发问,略怔之余,方连忙回揖出声。
江采苹神思恍岔,现下,杨玉环则是一副专心注目于眼前这位可人儿的架式:
“原来是江家小娘子……”
闻江采苹回毕,杨玉环径自朝江采苹脱口唤出这个称谓之际,好像亦有后知后觉般颇觉不自在样儿。嫣红的朱唇,半晌小呈启姿过后,才又续道,
“吾本家姓‘杨’,小名‘玉环’。”
显而易见,江采苹和杨玉环之间,此时的独处氛围中,难以言喻地洋溢有一股相当微妙的尴尬因子。
而这态尤为困窘难堪的体味,之前,俩人尚在寿王府后院里初遇之时,并未有所彰显,亦未有何交锋,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自然早晓,杨玉环的高姓上名为何。
迫于杨玉环现今乃高居于“王妃”头衔上,与其面面相觑,片刻无语后,江采苹遂隐忍以行,再度欠身,冲杨玉环复又施了揖礼:“见过寿王妃,寿王妃万福。”
无论怎样,当下也好,今后也罢,时下脚下踏的,却实为寿王府地盘。杨玉环身为寿王妃,亦即是寿王府的主子。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在这寿王府后院里,于江采苹细品来,杨玉环无疑已为这座王府的主事者。
小不忍则乱大谋。站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很多时候,委曲求全并非什么丢人事儿。
“快别多礼……”杨玉环见状,亦立时上前,及时半搀半阻了把已然作备给其行礼的江采苹,“乍见江家小娘子,不晓得源于何故,吾竟自觉,与江家小娘子切有一见如故之感。然仔细思番,往昔亦不曾有过一面之缘。想来,许是前世就早结定的今世缘分吧。”
任杨玉环不轻不重的擎握着手,亲睹亲闻着这位为后世传为绝世贵妃的“色彩性”人物,江采苹则蓦地打了个寒噤,心神亦为之一震。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且不论杨玉环一席话,情虚与否,意假与否,仅单推敲其字面上的话味,江采苹已经对其所言的这番体己话,倍添心虚。倘若果如杨玉环言语所估猜,江采苹与杨玉环的这段纠葛,实属上天拉系的一根线,那么,由今而后,争与不争,临到头来,孰胜孰败,究竟又尚留有多少意义?
以此理之,江采苹莫名其妙重生这一回,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却掉入了俗世的轮回,到底又是为何……
如若作较,前生胸大无脑的钱青青,与今生命途多舛的江采苹,其更愿意做的,又是谁人?真正的其,又是哪个?
“承蒙寿王妃如斯厚爱,吾着实受宠若惊,书迷们还喜欢看:。”猝然掐断自个的沉思,江采苹遂忙不迭退后小半步,颔首答话。
反观杨玉环,对于江采苹忽而与之保持距离的表态,反应上却是极为复杂。整个人,看似面有错愕,与此同时,像极亦不无失落。
捕捉到杨玉环此态,为免愈为吃囧,江采苹于是缓声接言道:“寿王妃同寿王,乃人中龙凤。吾只是个出身乡野之女,人微言轻,诚不敢高攀寿王府。”
江采苹之语,尽管是恭维话,确也言之无虚。想当年,武惠妃尚在世时,朝野上下的重臣,有几人的天枰,不是倾向于寿王府。尤其是在原为名妓出身的赵丽妃之子——前太子李瑛祸于圣怒之下,一朝被废黜之后,诸多朝臣屡屡上谏于李隆基,不是心口同曰,主张立李瑁为太子。
较之于以往,现如今,之于寿王府来说,迥异之处仅在于,惠妃武氏已然卒亡而已。即便如此,仙逝的武惠妃,带给寿王府的尊荣却照在。至于个中缘由,其实亦蛮简单,也非是何隐秘,说白了,武惠妃亡后被追谥为“贞顺皇后”的封诰,总胜过其往昔活着之时,并未被加封至后位时,更牢固一阶,可护耀于寿王府。
须知,皇室立储,除却有立长之说,尚亦另有它种说法。其一,则为立贤,再者,即为立贵。所谓“贵”,生于皇家,又有哪个皇子,及得上皇后之子,龙躯金贵。纵使实非亲子,仅是当朝皇后的养子,亦比诸多落魄皇子,可饱受庇荫。
自打武惠妃卒亡后,李隆基的后.宫,时至今日,亦未再立执掌后.宫的主事人。换言之,而今的大唐,虽然尚时值盛世阶段,但整个后.宫,却欠缺一位可与当今天子举案齐眉,能常于枕边替其分忧,并代为打理后.宫的诸类繁琐事宜,以杜绝涨现后院起火乱遭,兼担负母仪天下的人选。
亦正因于此,李瑁今时今日的地位,概不容小觑之。是以,朝野上下亦在为此各划筹谋,心存观望,日渐分帮结派明显。可以说,现今,大唐后.宫的变动,势必足以牵引得动,前朝之变。但凡后.宫之内,平日里有何风吹草动,根本无须及至翌日,只在当日间,便必已升华化为朝臣聚焦之点,书迷们还喜欢看:。故,如同生物链一样,连带后.宫的情势,也堪称早已处于波谲云诡之巅。
“吾尚未在意这些虚礼尊卑,汝又何须自贬身价?今日之事,倘如换做旁人,任他皇亲国戚,亦或名门贵胄,吾亦断不会妄下擅论。话说回,可入叔父之目的女子,想必,定然有其优人之过,汝这般谦卑,岂不羞煞世间无数女子?”杨玉环姣好的娥眉紧蹙不舒,眉心亦似拧有抹惆怅,夹有难言之隐。待轻声叹息罢,转而稍作掩面之姿,方侧朝对向江采苹,再度挤出丝笑颜,歉声言道,
“一时自顾生情,还望汝莫怪。打由入府迄今,吾便深居简出于府中,鲜少可得见外人之面,亦未曾有幸招待于叔父等人……今与汝,偶遇之,心下可谓不胜欣幸,便话多了些,也只是,盼于府外,可得一友人罢了。亦未欲寄甚奢求,但愿闲闷暇时,可常过府小聚,聊以慰藉只身锁于这侯门中的日头,日子久了能有个人互为守望……”
坦诚讲,杨玉环的感喟,江采苹亦同样早就感同身受在其中,确也给予江采苹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体味。然而,除此之外,亦令江采苹不自禁置疑,听杨玉环的口吻,彷佛其做为寿王妃,竟于寿王府里并不受人待见……
后世人皆道,杨玉环同李瑁乃是对相亲相爱的夫妻,且爱的死去活来,原也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怎奈李隆基身为人父,却干出有违人伦之事,硬是横刀夺其子之爱,以致使这对由始至终亦恩爱有加的小夫妻二人,生生分离。即使在马嵬坡兵变过后,杨玉环落得生死成谜的情况下,至死亦未能与所爱之人同穴双息。何其悲哉。
但这会儿,打量着杨玉环,与其小做接触之下,江采苹对此种种既定于后世人心目中的传说版本,却无从取舍了。
“吾这儿,倒有三五件新才命人裁制而成的新衣,衣料衣色,做工款式,尚称得上上等。如若不嫌,尽可从中挑选。”
江采苹一再失神的工夫,杨玉环则已莲步轻摇,移步向搁置于房内一角位置处的那个漆泽尚鲜光的檀木箱,书迷们还喜欢看:。且边说着,便弯下腰身,亲自打开了檀木箱顶盖。
少时,几近就差快要将身前的檀木箱翻个遍儿的杨玉环,手上往外取着箱中的一套套衣饰,不经意间却兀自察觉到,江采苹竟是动也未动仍站在原处时,登时略显不知所措。手头的动作,亦随之一僵。
“此箱内摆放的衣饰,吾还均未从穿戴于身过,汝大可安之。姑且,需先行更换下身上湿衣,勿着了凉才是。”
眼见杨玉环颜颊微有分涨红,嚅喏着张了张嘴,方忙又做补释。江采苹抽回晃神的一刻,自是明懂杨玉环这番后话言外之意是何,亦镜明杨玉环之所以出此后话,这是在误会了其。
既为误会,便须及时解除,且宜早不宜晚。否则,一旦越积越多,再想做解释,恐怕也将无济于事。
就算江采苹大可暂不计较,杨玉环压根就误解了其跟薛王丛的关系,眼下,亦切须先消除杨玉环对其个人的那层误解:“寿王妃这般打趣,才真介个折煞了吾。只需一眼,已足以观知,寿王妃随意赏赐件东西,必亦为旁人求之不得的罕见珍品。吾惟不想,过甚劳烦……”
见江采苹吱声,杨玉环仿乎才释怀。
“如此说来,倒是吾多心了。赏赐岂敢当?若是有瞧着合眼喜欢的,吾送于汝,权当见面礼便是。叔父非他人,乃自家至亲,玉环岂会怨唠,只望莫生分。”杨玉环说示着,便选了两身衣衫,“看汝亦知,乃是个素雅之人,吾估摸着这件水绿色裙袍,兴许可合汝意。还有这件,倒也与汝所穿之物,妆扮上较为相搭得来。汝且瞅瞅……”
杨玉环领着江采苹,于屋内挑选衣衫的时候,薛王丛亦已从门外悄然离开,人早就转去寿王府堂外。
而这时的寿王府正堂,正得益于圣驾临府,异乎寻常热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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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寿王府,见日里,可谓门庭若市,其他书友正常看:。
而近些时日以来,却是门可罗雀。整个府邸,冷清异常。
这年头,人走茶凉的理儿,连三岁的娃童均知晓。是以,司空见惯之下,自也就无人为此唏嘘,亦或喟然长叹。
但今日,却大为不同。今夜的寿王府,竟张灯结彩的嘈热。且,王府庭院中,随处皆可见正压着脚步声,忙进忙出奔颠于寿王府庖屋与正堂之间的各色下人。
“适才,儿吩咐府中人,备了几样饭菜。敬请父亲大人,还有阿翁,稍作歇息,少时尝一尝。这掌勺的新厨子,是近日自个找上府来的,儿见其也确有手本事,便把其留于府了,且尝个鲜再说。”现下,李瑁毕恭毕敬立于堂内,察言观色向坐于上座的李隆基之余,满为温文尔雅之态。
高力士则伴侍在李隆基身旁空位处,待闻罢李瑁所请,半晌亦未见李隆基有何说辞时,这才接话道:“那,老奴岂不沾了大家的光,今个儿晚上也有口福了?”
众所皆知,皇宫里有个御膳房,乃是专门伺候皇帝和各宫妃嫔以及列位皇子皇孙日常饮食的,于其内当差者,那可个顶个的绝非是吃素者。照理讲,伴驾多年,高力士何等丰宴的美食佳肴未见过,当下之所以迎合李瑁话味,直白而言,也不过是出于为博龙颜舒展罢了。
高力士再怎样品衔优渥,顶多亦唯能称之为是李隆基身边的一个高级奴才而已。何况,现今的大唐,亦尚未衰至宦官当道的岌岌田境。即便李瑁盛情邀请高力士稍时入座用食,且目的亦纯粹,实乃仅是单纯的欲让他人也品尝下自家新厨的手艺,亦权作借此良机也给新来的家厨一次展示才能的机会,但聪明如高力士,也就只是嘴上这般说说,待饭菜端上食案,定然也不会真凑上桌。
可与圣人同食者,又岂是随便某个人,亦有此幸的。
倘若换个场景,换个时候,若是李隆基此刻是在微服私访于民间某处乡僻之处,兴许,高力士做为贴身随从,尚敢挨靠向胡凳,其他书友正常看:。即使陪坐下身,屁股亦不敢硬实地全着落于凳面上,也仅是敢坐个边儿。
寿王府人多眼杂,根本非是可由人狐假虎威化身“狐狸”的地方。只能说,“狐狸”也不容易做,更轻易做不得。纵然想做一回,亦须得先把罩子放亮点才好。
“这茶不错,像是昔日,你母妃常泡给朕喝的味儿……”反观李隆基,小啜口茶水,嗅下零浮于水面的几小片茶枝,所溢满杯的茶香气,片刻,才微有皱眉之色说道。
李瑁见状,则忙躬身释道:“阿耶果是好茶历。正如阿耶所言,此茶,确为阿娘生前,赏赐于儿的。近日,儿每每思及阿娘之时,便会少取小捏儿,细细品之。因见阿耶来,故才特意吩嘱下人,沏泡于杯,以供阿耶饮用。”
鉴于李隆基话里话外,口吻未怎拘于严肃腔,为表感情亲密,李瑁便也自然而然把先时称呼李隆基为“父亲大人”的尊称,换为“阿耶”一词。毕竟,此时并非是身处何正式场合中,而是在其寿王府,加之,也并无何外人在场。是以,称呼上,父子之间,大可仿照普通平民百姓家一样来唤称。
“嗯,你阿娘泡茶的手艺,确技高一筹。以往,朕走遍三宫六院,亦只吃的惯你阿娘亲手为朕备的茶食。”闻罢李瑁作释之语,李隆基兀自持着手中那杯茶水,似有所思地相摩小会儿过后,方正襟危坐道,“朕依稀尚记,你阿娘曾对朕说过,‘茶,细品之,方晓,亦如人生’。只可恨,天妒其华……”
“儿亦觉,与阿娘同感之。这茶,细细品来,亦确如人生,有其苦涩,亦有其香甜。唯有苦尽,方得甘来。如是,于其间,亦须抱甘之若饴之心性,才可结苦尽甘来之良果……”
李瑁正欲借由李隆基之话由,往深里探讨番,未期,尚未言完心中所抒之感,李隆基已然打断其话:
“人,有人道;茶,自是亦有茶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为此,李瑁心下本添惊,亦有分诧,但见李隆基面颜却并无厉严时,方又忙不迭再度接话道:“阿耶训教的极是,儿定当谨记于心,逐日省之悟之。”
于茶道上,李隆基原就堪称吃茶的“高手”。可以说,单就造诣上论,与本朝茶界制茶行家,几乎不相上下。李瑁竟一时忘形,意于李隆基面前卖弄,无疑有点班门弄斧。这也就作罢,关键在于,李瑁径顾口上滔滔,反倒全然未洞悉见李隆基神貌上的细微变化,这才是委实令人心寒的。
之前于寿王府朱门外,李瑁已然提及过一次武惠妃,并搞得李隆基心有伤情。这会儿,竟又故作无状样儿的故技重施,虽说面上是在说论茶道,张口闭口间,却亦已由茶复又扯及武惠妃,难保不勾起李隆基的不耐烦。殊不知,一旦聪明反被聪明误,实为搬起石头在砸自己的脚。而过犹不及,亦无不适得其反。
况且李隆基此番临驾寿王府,原就本非来听李瑁讲茶论道的。打心底里所打的谱,亦并非是前来与谁人说论茶道。
“瞧今个的天,不止天气骤变,就连茶水,握长时了竟也这般快的易变凉。老奴瞅着,大家手里的这杯茶水,似乎有些凉了。不如让老奴为大家,重新添加杯热茶水吧。”高力士旁观在侧,于是哈着腰身上前,巧言岔开了话题。心中实则不无腹诽,这人,为人处事,精明点倒未尝不可,终其一生或许倒无甚大错,但如果一门心思的聪明过了头,却也不见得是甚好事。
寿王府堂内,圣心难揣,弥漫的气息正叫人心惶,不堪拿捏进退尺度时分,然而恰于这时,薛王丛竟明晃晃现身了。
“仆等参见薛王。”
眼见薛王丛意欲擅入堂内,候于堂外的一干仆众,自是不宜亦不敢有那雄心豹子胆,胆敢迎向前阻拦。然另监守护驾于堂门入口处的翊卫,以及李隆基先时来时随驾而来的一队千牛卫,诸人之中却有人有此资格加以过问句:
“见过薛王,书迷们还喜欢看:。时下,圣人正在堂内歇息,薛王欲入内,可须先行通禀声?”
“不必有劳。本王亲自向皇兄问安便是。”
询话者忠于职守,恪尽本职,薛王丛竟目不斜视地语毕,楞是脚也未停的就直接大步跨进寿王府堂门槛。
尽管未容人入内向李隆基作以请示,堂门外头的动静,李隆基与高力士和李瑁在堂内,仨人实也已俱有所耳闻到。
“今儿日是哪阵风刮得,竟也把你给吹来这寿王府了?”
薛王丛前脚尖刚迈入堂内,尚未来得及立正身姿对李隆基行君臣之礼,李隆基已是冲着步入堂来的薛王丛,率然开了金口。
“臣弟参见皇兄。”纵使如此,待止步之后,薛王丛依是简单的欠了下身,权作是朝李隆基行礼。
自家人相见,虽无需太过拘泥于礼数,但最起码的礼节,亦断不可缺失。亦正因此,薛王丛同李隆基从言行到举止,彼此间的对白亦较显亲和平易化,并未像平时在朝堂上那般,中规中矩的直硬邦邦。
“瑁儿见过叔父。”李瑁杵在边上,亦忙随之请礼。
对于薛王丛离去后却又返来,个中缘由,李瑁虽然颇为不解,但也未将心中疑团过白的显现于脸上。无论如何,尚亦有高力士顶在前头,自然也就无须其为之妄加费神,忧忡过紧反而绽露马脚。大可且看且行,便可。
忖绞着,李瑁眼梢的余光,便暗瞄向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只见高力士仍然泰若自然的站在那时,想必即使事发,其亦早已胸有良策予以应付,李瑁便也轻吁了口气,一颗心安落下不少。
“非是哪阵儿风把臣弟吹来,而是今日这场雨,将臣弟困至寿王府来,书迷们还喜欢看:。”薛王丛随后说着,便径自寻了个座处,一撩衣襟坐下了身。
“如此说来,今儿这阵雨,可谓是场及时雨了?”李隆基端过高力士适才新换上的茶水,吹吹尚漂在水面的茶叶,便搅着才加入杯中茶汁里的些许作料,稍时缄默,竟亦跟着言笑了句。
薛王丛对此,看似倒无所谓,只径自取了只茶杯吃茶。李瑁在旁闻罢李隆基和薛王丛之话,眉梢却上翘了翘,面堂上则窃显喜欣。想来,确也不足为奇,若非源于这场雨,今夜的寿王府,又怎地可以异乎寻常热闹?
故而,似乎李瑁亦可想象得见,经由今夜,及至翌日,寿王府必将再复以往车水马龙的景况。甚至乎,更胜从前。
“愈闻这茶香,朕竟愈也突觉,有些腹饥感了……”待佯嗔过薛王丛,李隆基略顿,却忽又皱眉。
“甚好呀。寿王不是早嘱了人,在备夕食?这工夫用膳,时辰上虽说不免迟了些,权当进食宵食,切为再好不过。”高力士不愧是伴驾多年的老人了,一听李隆基这话,便已知悉究为何意。
“是,儿这就差人去催下,看饭菜备得如何了。这帮仆奴也真是的,都已这般许久,竟还未上菜来,该着是犯懒皮痒了!也忒没眼劲儿……”见高力士示意向自己,李瑁则立马揽话。
“既是奴才不懂事,净胆敢欺君罔上,且藐视主子,身为一府之主,你何不亲自去督责番?任其惰性养成,今后何以治家?”李瑁正作势唤个家仆,姑且前往庖屋催责一二,尚未行事,薛王丛却已然正色接了席话。
薛王丛的话,冲味虽大了点,之于李瑁来讲,确也不失有理。
“叔父言之极是。瑁儿这就去。”李瑁倒也果听从薛王丛说教,应声便急转身,作势前去亲力亲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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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教于薛王丛一席撺掇语,李瑁一时径顾赶往庖屋督责,反忘却了该有的基本的礼数。
待冲着堂外疾走了数步之后,李瑁方顿恍到这点,遂又忙不迭折回身,朝在座者揖道:“阿耶与叔父,且再小坐会,瑁儿定速去速回。”
眼见李隆基仅是对自个摆了摆手,并未指示只字半语,而薛王丛更是坐于座上吃着茶,只但笑不语,李瑁这才随即悻悻退出了正堂。
“朕闻悉,尔等此番回程,沿途可谓日夜快马加鞭未下鞍。怎地,这一路可顺?”待李瑁退往堂外,李隆基小抿口茶水,方环扫向正站于其身旁的高力士,以及刚独坐于下座处的薛王丛二人。
闻李隆基关切之言,高力士与薛王丛自是各有自知之明。
但见高力士立时便哈着腰身走下堂中,与此同时,薛王丛亦搁下手中茶杯,不急不缓站起身来。待高力士步至薛王丛身旁时,薛王丛随就同高力士齐声朝依然上座在前方高位处的李隆基,双双揖礼道:
“臣等幸不辱使命。劳陛下挂怀,诚,诚惶诚恐。”
“免礼吧。”李隆基见状,龙颜微缓,半晌,才又敛眉道,“如此说来,朕全然交托于尔等的差事,办得不错了?”
李隆基言辞含蓄,然之于薛王丛和高力士而言,这会儿却委实舒了口气。磨叽到这刻,李隆基绕来绕去,总算把主题拿到面儿上摊开了来说,确也令为其当差办事者,省却了另外寻找时机再议的麻烦。
“能为大家分忧解愁,实乃为人臣子者之大幸。”高力士于是低头应着声,余光便夹向了薛王丛。
先时,突闻“圣人至”初始之时,薛王丛便已将江采苹带走,此时,高力士自然无从知晓,人究竟被带往了何处去,书迷们还喜欢看:。是以,对于李隆基的发问,当然也就不敢妄做回答。
反观薛王丛,待高力士婉辞作答毕,其本人杵于原地却是良久未吱声,就仿乎压根并未留神到高力士适才的那番示意一样。这下,高力士心下不免干着急,但又额外催问不得,便亦只能干耗在那,憋足了耐性站等。
“咳~”睨瞥现下竟忽而默不作声的薛王丛,好会儿,李隆基方亦无关乎己身痛痒般地轻咳了响儿。之后,便也未再多加言语何话。
因于李隆基未有再行赏回座,亦未有甚其它口谕,薛王丛及高力士,则就此也仍俯立在堂中。
周遭的氛围,瞬息亦变得有分叫人窒息。
“前晌时候,薛王不是言说,有事须去处理下?时下既已返回,事情可是已办妥贴?”片刻沉寂,终归还是高力士,最先出声打破了四下里所隐伏袭来的紧迫味处境。
高力士这般一问,虽说颇有点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但细咀其话味之下,实则不然,切是话中有话才是。由是,薛王丛亦已听出其中曲折,原来,在其尚未重返寿王府正堂之前,高力士亦尚未有与李隆基禀及起有关南下之事。
忖来也对。之前一直有李瑁在场,尽管李隆基驾临寿王府约莫已近小半个时辰之久,但也不宜当着李瑁之面,全无顾忌地直白论及南下秘寻佳人的事。好歹武惠妃新才仙逝,更难听点说,当下尚是尸骨未寒期间,即便李隆基盼美人儿心切,亦尽可趁夜幕时分,打着幌子临驾来寿王府,但多少也须顾及分李瑁的丧母之痛。
由此论来,李隆基适才忽言腹饥,多半也仅是个借口罢了,实非是真有肚饿之感。推来,纵使李隆基能一意孤行,其身边伺候着的那群奴才,亦必然会在其出宫前,费尽心思先哄其用些晚膳才是,又岂会不闻不问地便让当今圣人承受饥寒交迫的困窘,书迷们还喜欢看:。否则,他日消息一旦不胫而走,宫中的某些人,对此必然难辞其咎,亦脱不了失职之罪之嫌。
其实,薛王丛前刻,虽也有此猜疑,但尚不能肯定。就连对李瑁道出的那番话,实也只不过是无心之话而已,或言,亦可称之为是种试探。说白了,一则,不无是在试探李瑁的心胸,一个欲成大事之人,势必须有个可包容万象的胸襟,如若不然,临了亦免不了会因小失大,难成大器,也难当大任。这道理,连幼如李椒者,均懂之。只可惜,依李瑁今日的悟性,貌似并未领悟到这种层次,而是尚仅活在其那副面皮上。
再者,薛王丛自然也是在试探在场旁人的口风。一个人呆在危险人物身边久了,白痴也会学会看人脸色。自古帝王之心,惹千人争红眼的帝皇之位,绝非一般人可驾驭得了的,久而久之,侍奉其左右者,亦会有了狐性。
“臣弟之私事,不足以齿之。”心中有了底,薛王丛再说起话来,便又与往日无异,浑身上下那股子“洒脱”,摇颤得愣是没四两肉,“言归正传,今儿这时辰,皇兄夜不归宫,难道就不忧患?”
“忧患?朕,何来忧患之说?”李隆基眉宇一皱,顿显微怒,“朕之大唐,正值太平盛世之岁,民仓富庶,大江南北,五谷丰登,边陲属国,无不来朝。朕倒想细闻,这等危言耸听之词,从何说起?”
对于薛王丛的无故找不自在,高力士在旁听着,亦为之动色。但见李隆基虽言辞厉斥,龙颜却未显动怒于形,高力士这才只捏了把虚汗,但愿薛王丛不会越发犯糊涂,否则,这口祸是戴定了。
“皇兄真介个少幽默,这么多年来,脾性上亦未有变。臣弟只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皇兄竟也这般较真。瞧皇兄这副横眉冷脸,莫不是还要定臣弟的罪不成?”
较之于高力士的紧张兮兮,薛王丛的轻松样子反倒更像极个没事人,倘让他人睹见,倒正格的真应了谚俗语——皇帝不急太监急。
“再个说了,臣弟本也非是在妄加非议国体。臣弟只是在想,如若各宫妃嫔,今夜人人皆沾不见圣露,臣弟是着实难以想象,待明儿个一早,皇兄的后.宫,是否会因由圣宠不均,闹个无宁日?臣弟原是出于为皇兄思量,孰料,皇兄倒还不领情。这也就作罢,讨不得赏尚在其次,只望莫因此被皇兄论罪就好,不然,臣弟未免忒亏。”
薛王丛摇头晃脑怨艾了通,听到底,楞让李隆基觉得,非是人之过,反理应是其未搞清状况便作结之故了:“照你作释,倒是朕错怪于你了?是朕之过错了?乃朕有欠斟虑,未能如你一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皇兄谬赞臣弟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臣弟小家小院,关起门来过日子,已甚为不易,哪像皇兄,家大业大。单就这点,臣弟早已汗颜,岂还敢自得?改日,皇兄不妨私下里指教臣弟一二,也好让臣弟,日后可安度晚年。”语毕,薛王丛便朝向李隆基,当面承了拱谢。
薛王丛安的心,不外乎欲让李隆基自己先开金口,问询南下选美之事,毕竟,近来舟车劳顿数十个日头,其与高力士俱是在为李隆基干这趟跑腿的活。奈何李隆基偏就故作未察晓到薛王丛这态心思,在借故将李瑁支开后,反也在一味避重就轻净言些无关紧要的话。反正薛王丛有的是工夫,慢慢与李隆基套话,故,才对李隆基一度逾矩加以旁敲侧击,大至国小至家,全扯了个遍。
然而薛王丛所言及的这些,却也不尽然乃是废话。不管是国体,亦或是后.宫,只待有新人加入,则俱会生出新象。无论这个人是不是江采苹,这一点早已是既定的。只是,说笑间,连薛王丛自个一时竟亦有点矛盾,其如斯的上心于此,究又是源于何故?难道,亦仅是“关心”二字,可概结的了的?而不关乎某个人的问题……
若果如是,那又是起于何由,起先竟把江采苹从李隆基眼皮子底下,硬带出其视野之界?莫非,同是偶尔乱了心性……
“既幸不辱命,朕坐了这许久,何以只见尔等?”因于脑海中正没来由闪现过江采苹的一颦一笑,薛王丛尚丛生纠结,未料,李隆基竟已然开门见山,书迷们还喜欢看:。
这回合,李隆基猛不丁直入主题,倒打了薛王丛个措手不及。
“哦~”怔怔地应毕,稍时,薛王丛方正色续道,“恕臣弟斗胆,臣弟亦切想回问句皇兄,皇兄就如斯按捺不住,急于这一时,欲抱美人归?”
“大胆!”李隆基的音调虽不高,面颜却已拉黑。
于外人眼底,薛王丛的诮皮话,不止是在答非所问,更无异于是在以下犯上。即使换个平常人,一再被人挑衅,想必也会觉得挂不住薄面,况且是一国之主。
“皇兄何必跟臣弟急呢?”薛王丛反而全然未将李隆基的态度收于眼,反是径直摊手叹息道,“皇兄若老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便赏人脸色看,最不敬也不过,臣弟撒手不管皇兄这桩子事儿便是,也省得费力不讨好。怎地说,人亦已送进这长安城,至于如何入宫,入宫之后种种,皇兄就交由高将军,独自一人想法子吧!”
“你这是在跟朕谈条件……”薛王丛这倔脾气,确也同样令李隆基下不了台阶。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就事论事,实乃是皇兄多心了。虽说为皇兄分担,乃做臣子的分内之职,但皇兄怎说亦得容人喘口气儿吧?”面对李隆基的龙威不可犯,旁者见之,十之**定然心存悚缩,薛王丛切实是无所畏惧。
亦不无庆幸,李隆基未动用“威胁”二字,否则,此事态的性质亦将迥异。
往昔,薛王丛断没少游走于李隆基的刀刃上。若非因于此,后来其亦不会远离了繁华的长安城,居无定所,终日不是沉醉于风花雪月的温柔乡中,便是买醉于大小酒馆的自我**中,时至而今,更是白白捡了顶“情圣”的高帽子。
倘非前不久武惠妃卒亡,薛王丛此生,估计亦不可能再有重返这长安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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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李隆基与薛王丛,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皇室子弟,俩人的倔脾性,实臭味相投。可惜,自幼及今,二人却总也说不上三五句话,眨眼间即会对答翻了脸,怎亦说不到一块儿去。但说来也奇怪了,这若是隔上个**十了天的,因于嘴皮子上闹赌气,未见着彼此面的话,竟又会打心底里想见对方。
待好不容易捞着碰面,却又照常没几句共同语言。每每不对嘴至面红耳赤,谁人亦绝不肯轻易善罢甘休。以致于这些年来,便如是。兴许,这也可称为“物极必反”吧。不过,在李隆基登基之后,不知始于何时开始,薛王丛竟已然远离了长安城,且一走就是整整七年之久,而期间,亦未曾返回过长安一次。
是以,眼下李隆基和薛王丛像极又双双犯了老毛病,仿乎再现旧貌般,在打嘴仗的情景,近几年,确也罕见。
“老奴愚见,薛王所言也并非净无分道理。关于新人入宫的事宜,确也急不得,从长计议为宜。”尽管乍闻圣驾到那会,高力士便已心知肚明李隆基这趟冒雨夜行之举,究是为何而来,现下,却也须是从谏如流,“稍时,待用过寿王精心备的膳食后,敬请大家姑且先行起驾回宫。至于佳人翌日进宫,诸多繁琐,且容老奴同薛王今夜细作番部署,怎地亦切不可有失皇家体统才是。”
忠言逆耳利于行。薛王丛先时的“吃味”,加之高力士这刻的规谏,李隆基并非解不懂其二者的言外之意。惟怨,身为一国之主,当朝天子,欲抱得美人入怀,竟也非是件易事。
“你二人坑瀣一气,为的便是串通起来,意欲搪塞朕?”虽说心下已幡省到这点,但李隆基亦得替自己设局个下台阶。
很多时候,面子的问题,纵然可大亦可小,然而有些时候,之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士可杀不可辱,命可丢,血可流,尊严不容诋。寻常人尚如斯,何况是龙颜,无论何时,更是断抹不得黑。
“老奴惶恐。老奴对大家的一颗心,苍天可鉴……”眼见李隆基面有不悦,高力士立时跪伏下身。
再看薛王丛,倒未显丝毫惧态。待亲睹见高力士当场连释带拜唯喏在地,薛王丛反而“啪”地折扇轻摇,闲悠悠地扇起扇子来。
由是,李隆基的龙目,亦随即尽扫向了时下依然直立于堂内的薛王丛一人身上。
“何以皇兄竟直勾勾的盯视臣弟?可是于小别这段时日里,臣弟又添三分翩翩君子风度?”倘换做他人,面面相对李隆基威严这片刻工夫,即便心理素质再怎样优a+,表象上亦大可佯作全然未被吓破胆,只怕骨子里也早已双腿软瘫。反观薛王丛,却竟然由内而外的一副貌似自在其乐中的样子。
人都说,卖萌是可耻的。薛王丛自命不凡,李隆基内里本已堵窝有股火气,对其这态装酷耍帅的卖萌行为尚未予以表态之际,适才就已经围观在下的高力士,已是忍俊不禁,率然憋笑出了声:
“噗~”
冒触了圣颜,薛王丛不以为然也罢,却还楞恬着厚脸皮地自以为是。叫人耳闻目睹之下,委实令闻者见者,不无大跌眼镜。
“放肆!”显而易见,这回合,李隆基亦小有震怒之色。
单论年岁,李隆基自是长于薛王丛,但而今,不管是李隆基亦或是薛王丛,毕竟亦已俱是一把岁数的人了,早就过了当初少不更事的年轻时候。于李隆基面前,薛王丛却仍旧这模轻佻浮夸相,想来,任何人撞见,只恐也少不了招人背地里指画。
“唉,臣弟果是出现的不合时宜,这才多大会儿时辰,竟连连惹得皇兄犯怒。佛家有曰,贪、嗔、痴,之于凡夫俗子实乃至毒,须戒了这‘嗔念’之心,方可业周全之身……”薛王丛呶呶着,蓦地舌尖一结,遂当即改口续道,“瞧臣弟,一时竟亦大意了,忘却皇兄对佛教,亦存忌讳,却还口白地提出来谬……皇兄莫恼吧?保命起见,臣弟还是向皇兄及早请辞为妙。”
薛王丛磨叽了好半晌,才终于顿生自知之明劲儿,书迷们还喜欢看:。
闻毕薛王丛口吻中的自我反省话味,李隆基侧目而视向薛王丛,少时缄默,忽地便从座上站起了身。
高力士原以为,李隆基这是怒不可遏,故,当下就直冲着立在堂下的薛王丛,怒逼下堂来。孰料,李隆基走下堂来之后,竟脚也未停地又继续朝堂外步去。高力士见状,略怔之余,忙不迭伸手拉向李隆基的对襟阔袖:
“大家,大家这是作甚?”
仓促之下,高力士压根就未加以细琢,可谓发乎于情,便硬生生阻了把李隆基去路,待真的出了手,这才后知后觉心生惶然。
“大家恕罪,老奴逾矩了……”
李隆基亦甚是未期料,此刻,高力士竟会向其出手。虽然高力士右手出得情急,分寸实则亦有拿捏谨,故而李隆基因此受到的“阻”力也就不怎大。且,由于李隆基本就全无防备,倒差点反拖拽了高力士个踉跄。
“朕欲作甚,也需跟尔等言语声?”心有吃诧,李隆基脸上却愈发黑青。
“陛下恕罪。”近距离嗅到散发自李隆基身上的丝丝危险气息,高力士慌忙松开尚勾着李隆基袖襟的手。
“哼!谅尔也不敢有这胆儿!”再看李隆基,入鬓的长眉一挑,阔袖一甩,霎时,浑身上下威严无比。
纵观历史,自古九五之尊,与生俱来的那种架式,或多或少,皆具有某魄平凡之躯所无以比重的威势。纵使这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尽可于其大业上成甚气候,再不济,甚至是软弱昏庸至沦做他人棋子,充作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但只需源于一个“忠”字,以及一份“愚忠”,这点亦毋庸置疑。
“皇兄何必动气?”困险时分,薛王丛轻摇着其那把玉柄折扇,反而不咸不淡地从旁接了话,“难道皇兄察晓不出,高将军实是在顾虑皇兄安危而已?须知,此时非是置身在皇兄的皇宫中,而是皇兄身在宫外,其他书友正常看:。倘若不是忧挂皇兄每走一步的安全,高将军岂须为此上心,并心系之?又怎会为之过度紧张至,无心而有过的程度?”
薛王丛一套“有心”“无过”的言论,倒也着实言之有理,高力士亦确如薛王丛所言,亦正是心系李隆基在宫外的安危,才造次了。可这些话听于李隆基耳朵眼,则楞是牵引出芥蒂:“依朕看,汝二人,今儿个晚上倒真是出奇的惺惺相惜啊?”
闻罢李隆基质难话,薛王丛不由颇为无语。这说实话,有时还真介个同样也是个大错了。
“陛下,乃老奴之错,老奴……”
“如若皇兄认定如此,臣弟亦无甚好作释的,于此多说亦无益。今日时辰已是不早,臣弟先行告退。”
当敏锐地察觉到堂内的矛头有些不对劲时,高力士本欲一力承当,虽说其早失真正男人之身,今仅余有个残躯,但身残心不残,好歹其尚是个七尺男子。既要做男子汉,便须勇于担当。
不想,高力士的话尚未言完,薛王丛亦已同时再开其口。且,薛王丛言毕,便作备躬身退离。
“薛王……”这么一来,高力士楞是夹在李隆基和薛王丛之间,陷入了进退两难为情的尴尬。
“朕走就是!尔等留下来!”
事态本已有够不妙,李隆基此话一出,一切种种,刹那算是没了回旋余地。
眼瞅着李隆基二话未再多说,即径直跨向正堂外方向去,高力士亦再也来不及做何顾全,当即亦由地上爬起身,疾步追唤向堂门口:
“陛下,陛下且留步……陛下,寿王可是专为陛下,亲自去备饭菜了。陛下……”
“瑁儿备的饭菜,就留于尔同薛王,于寿王府享食吧。这顿饭,且亦权作是瑁儿代为朕,替尔等接风洗尘了!”
薛王丛独剩在堂内,细目微呈促狭状,静听着堂外庭院中高力士对李隆基的一席对白,紧抿的嘴角则上勾了勾。
“可是,可是陛下,待会儿,如果寿王一旦问由起陛下来,老奴、老奴又当如何作答?老奴且请陛下,还是……”
“尚有甚好值得‘可是’来‘可是’去的?倘若问及,便直说朕回宫去了就是。回宫!”
“是。老奴恭送陛下。”李隆基心意既已决,高力士自然甚晓,再行劝慰亦只有徒劳,姑且唯有应令。
“圣人起驾回宫!”
戌时稍过时分,伴随这响儿柔尖着嗓门的低喊声,李隆基亦已登踏上其那顶早已移入寿王府庭院里来的龙辇。很快,先时伴驾而来的立仗马仪仗亦从寿王府朱门外驶离,沿着回宫的路,直朝宫门驰去。
——————————————
江采苹呆在杨玉环房中,当然也能够清晰可闻,仅在这短暂的半个时辰中,发生于寿王府前院的“圣人至”,连同“圣人起驾回宫”的此起彼伏更换音。
杨玉环身在其房内作陪,当然亦同江采苹一样。
只是,杨玉环甚未作料,今夜里圣驾来的突然,离去的竟也这般仓速。打由嫁入寿王府那日起,其还尚未寻有过契机,亲自进宫拜谒其名义上的这位“公公”。其本以为,今日极将是个天赐的良机,却未期,临了竟又是一场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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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家,一旦心中有所怨闷,口上则免不了亦易有所碎碎,书迷们还喜欢看:。
“唉,圣驾怎生竟又这般快的起驾回宫了呢?”
杨玉环这句不无失落之语,嘟哝得音儿虽说并不怎大,然而江采苹近坐于梳妆台前,仍是耳闻的颇清。
“小娘子何故如此看吾?”察觉江采苹打量向自己,杨玉环颜颊上同时也微微染上了抹晒红。
纵然面上佯作不知情,杨玉环心下实则亦镜明,定是祸于适才自个的嘀咕话儿,未期被江采苹听于心,这才招致江采苹的探究。但这话又说回来,也怨杨玉环自己一时粗心大意,实在嗔恼不得旁人。偌大的房内,现下并无他人,仅坐有其俩人,彼此的言行举止,自是轻而易举俱会落入对方眼底。
“好姐姐,权作玉环在这儿恳求江家姐姐,它日,万不可将适才听见玉环无心讲出口的话,道与外人知晓……”
眼见杨玉环言着,随就撩起衣襟蹲下身来,屈尊仰面在妆台前,江采苹乍见之初,亦蓦地为之怔愣了数秒,即刻也慌忙移身下胡凳去:
“寿王妃这是作甚?吾可着实受不起寿王妃行此大礼,王妃岂不是存心欲折煞了吾?”
见江采苹亦随己委下身姿,杨玉环殷红的朱唇,顿时轻嚅了声:“姐姐……”
尽收于眸杨玉环这副可怜兮兮态,纵使江采苹亦同是个女人,心弦却依是给其满为委屈的娇媚模样拨了颤,其他书友正常看:。委实难以想象,倘若换做是诸如薛王丛,亦或是李隆基那种于平生就格外懂得何为怜香惜玉的男人,此刻来应对杨玉环这模柔魅,又当演绎出一页怎样的画面。
“寿王妃乃金贵之躯,吾何等卑渺,切不敢心存妄念,肆意高攀王妃。但请王妃,也切莫再打趣于吾。吾实承受不起王妃这声称唤,望请王妃谅解。”或许是太过刻骨铭心历史上的杨贵妃其人,就连杨玉环此时的柔魄劲儿,触及于江采苹目,由是亦楞就逆变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势。
有道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杨玉环言辞凿凿间,看似确是在有求于江采苹,示请其就适才之事替己守口如瓶。但之于江采苹而言,那感觉,却不一般的迥诡。
“江家姐姐如斯急于拒玉环于千里之外,可是本就不愿帮玉环这个忙,不肯应诺玉环的请求了?”但见江采苹字字句句均透着省人的距离感,杨玉环娥眉紧蹙,不亚于是在拿其热脸贴人家的凉屁股,少时,遂叹息着坐于地,“也罢了,姐姐既心不甘情又不愿,玉环自也断不可过甚强求才是,到头来反令姐姐勉为其难。只身呆在这王府之中,反正玉环命中已早注定,此生无论如何谦卑行事,亦已是鲜少可能有出头之日,也就无所谓好忌惮甚。既如是,又何苦余外白白多连累于姐姐?”
杨玉环一席话,怎听怎不像是个身居有“王妃”头衔的女子,理应随便对人吐露的心声。堂堂一府王妃,何其荣华,何其光耀,于外人看来,地位又是何其尊赫,却反倒叫人相摩着,偏像极是个深闺怨妇。即便一入侯门深似海,杨玉环这态反应,于江采苹细忖,总显得不免忒为过激分。
向人毫无底线的一味示弱,想必并不是那个真正的杨玉环。否则,今后又怎可有本事宠冠六宫?个中乾坤,岂是“色诱之”单一条,净可囊括得了?心机,心计,更无一欠缺不得火候。
“寿王妃此言,诚是言重了,书迷们还喜欢看:。许是吾人粗嘴笨,讨不得王妃顺耳,枉费了王妃抬举。恕吾愚拙,冒昧的有教句王妃,王妃刚才,可是在同吾说话不是?”倘果是在逢场作戏而已,那么,江采苹同样亦兼有这点才气,大可奉陪到底,“王妃莫气恼,吾只是尚拿捏不定,这屋里,仅就王妃与吾二人,王妃理不应是在自言自语,故而才有此一问。吾这个人,连吾阿耶均常常指戳着吾脑门言教,怨恼吾为人处事一根筋,不懂变通……”
确实,在江采苹年岁尚幼时,江仲逊曾不止一次地批教江采苹,责斥其做事一根筋,且,一条道走到黑撞到南墙也不知绕个弯子抄近道行走。殊不知,往日里,江采苹之所以整个人见天的心不在焉,只不过是不想为身边的诸多零碎琐事闹心罢了,平日里见怪不怪的一些不必要的人,以及某些不必要的事情,其根本就兴不起心思浪费精气神去寻解。
只因,那时的其,满脑子只在琢磨一桩子事儿,亦即,应当从何寻找蛛丝马迹,以便于其可回得了曾经那个属于其,而其亦属于那里的那个世界中去。反观现如今,日子一天天过去,往昔的梦乡破灭在即,其则务须重新开始锁定,那便是,倾力于——由今往后,理该如何在那深宫后院,得以生存下来,保全自身……
唯有做到这层,江采苹方可保住,今生其想惜护的人。是以,至于其它的东西,其一样不屑于与之计较。但杨玉环却是个例外。对于江采苹今后要走得那段路来说,杨玉环将不会是个陌路人,恰恰相反,上天已然划定,两人人生的某段途程中,二者势必将互为局中人。
亦正因于此,这会儿工夫,倒让江采苹自嘲,其多少比杨玉环要幸运点。起码,可以提前知悉,自个今后的命途上,最值得其上心的那位劲敌是谁人。所以,时下,小作试探番,仿乎也并不为过。
“照此说来,姐姐也非是嫌忌玉环了?其实,姐姐有所不知,别看玉环表面风光无限,玉环实则亦是个卑微人,如若仔细作以论较,指不准尚要比姐姐还不济,卑贱更甚。姐姐虽自称卑渺,想来,亦乃出身正室的小家碧玉,可知玉环,虽是从官家门邸嫁入这寿王府之人,入府之前,实乃是个无人正眼瞧之的官家女眷唤伴……”
江采苹故作无脑状,仿效采盈往日惯嗜的扮傻相,本意即打谱欲与杨玉环敷衍了事,对杨玉环可辨析出其话中玄机来,确也不足为忡,书迷们还喜欢看:。杨玉环的心智,江采苹就从未置疑过。然,杨玉环对此非但未挑破倒在其次,反而借由着江采苹话味里的寥寥怨艾字眼,竟衷诉起其自个的苦肠来,这才切为出乎江采苹期料之处。
“王妃……”当下,杨玉环平添愁绪,江采苹独个一人旁观在侧,略诧之余,却也有些不忍于情。
毕竟,杨玉环的这份愁,可以说,乃是由江采苹间接诱引导致而出的。这还不止,关键在于,江采苹原就是有意而为之,睹见美人几近潸泪之景,又有哪个始作俑者,但凡稍是良心未泯,又可全然无动于衷,而无半点愧悯之心。
即使这样,江采苹内里矛盾复杂,但面面相觑着杨玉环本人,却也无从劝慰只字半语。半晌安寂,才见杨玉环轻叹着摇摇头,抿唇苦笑续道:
“姐姐无需心觉内疚,实是玉环矫情了。关在这王府墙院内,玉环久未见人面,从不敢奢期,今夜竟可偶遇像姐姐这样的知心人,甚惋相见晚矣,故才情不自禁生情了。姐姐见了,莫笑话玉环才好……”
原本江采苹心中确添愧疚体味,但经由杨玉环这么一道白,才隐生于江采苹心头的那堵自惭感,霎时竟也飞的无影无踪,反生徒喟,眼前的这个女人,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即使察言观色可使当局者幡醒到一二,但可洞悉人性,并将此巧妙得转嫁的不着痕迹,于这古代,则实非是件容易之事,绝非每个人均可办得到的。况且,本身更是个女人。
自古过活于宫中的女人,为求苟存,为博圣宠,为了权利,虽然各个少不了做一番争斗,但尽可把旁人的人心,掌捏于己身心思运筹之下的人,却堪属凤毛麟角。
不觉间感染于杨玉环所传递的殇郁情调中,江采苹亦倏忽生出种不祥感,突兀汗颜,更不得不拜服,杨玉环恰就是那屈指可数者中,那位绝顶从聪明者,其他书友正常看:。且,是其中最拔尖的那一人。
“姐姐?”片刻相对,也未等见江采苹有何作应,杨玉环不由倍显翼翼地轻扯了拉江采苹垂搭于膝的玉手,紧就柔声唤了询,“姐姐在想甚呢?竟可这般出了神儿?活像是幅,美人沉思图!”
这下,江采苹方狠抽回晃神,于是忙不迭于原地,朝正深深地盯视着其的杨玉环欠揖:“吾有失礼数,切请寿王妃宽体。”
“姐姐!玉环口口声声,都已唤汝作‘姐姐’,汝又何必不肯待见玉环?姐姐莫再过婉做推诿,除非,要么便是玉环竟不堪……”闻罢江采苹客套话,杨玉环小嘴一瘪,口吻中硬是夹带了气呼,“难不成,玉环真介个不堪至这地步,姐姐也只是同他人一样,仅是净于面子上恭维玉环,打心眼里却根本就看不起玉环?玉环,可当真是与姐姐谈得来,欲与姐姐做个交心之人呐!”
“不是,吾实非这意思,吾……”
“不是便再好不过了。”未待江采苹作释毕,杨玉环即径直打断了江采苹话,继而径直作结道,“那,打由今儿个起,往后里再见面之时,姐姐可别再一口一个‘寿王府’或是‘王妃’的唤玉环了,直接唤玉环小名就是。玉环可不想逢人见着面便被人唤个空头衔,玉环切喜赖姐姐,也能如玉环阿娘那样,就像玉环黄童那时候,有个人唤玉环‘杨花’……”
“杨花?”发觉杨玉环述着,便貌似已然兀自沉湎于其口中所提及的孩提时的美好的回忆里去,江采苹嘴角牵动下,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嗯。阿娘曾告诉玉环说,玉环是出生于杨花柳絮漫天飞舞的春日里,故,小名才取做‘杨花’!只是,这是玉环的小名,且,也仅存在于玉环幼小光岁……”杨玉环边说释,脸庞上再度彰露出丝丝伤怀情愫。
烙印着杨玉环颜容上的细微变化,江采苹的心,竟也再一次跟着颤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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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寿王府前院,待高力士恭送走李隆基的圣驾,走回寿王府正堂,但见薛王丛已然坐回座位,独自一人正在颇悠然闲乐的吃茶,书迷们还喜欢看:。
“吆,高将军回来了。快些请坐。”反观薛王丛,眼见高力士不无呼哧的急返回堂内来,却只不咸不淡地仅道了这么句话之后,继而竟又接着吃其的茶。
“老奴谢过薛王。”高力士见状,尽管嘴上未加抱怨何话巴,可再瞅向薛王丛的眼神,不禁就有点复杂味儿了。
若单论尊卑,薛王丛确比高力士生而高贵,是以,这会儿高力士送完圣驾独个折回堂来,于礼数上,薛王丛倒也根本用不着朝其行甚所谓的礼节。然而,倘以高力士今时今日于朝野上下的地位来假以说论的话,却也尚不致于令薛王丛对高力士如此的目中无人才是。
坦诚讲,此刻高力士面有不悦之色,心里的疙瘩亦正是结于这点上。直说白了,之于高力士而言,现下薛王丛所摆于其面前的这副臭架式,未免也显得忒过于有些欺人太甚了些。李隆基身为一国之主,对于薛王丛一贯以来的肆无忌惮做派,顾及于“本是同根生”,尽可能的不做何计较,但高力士不是李隆基,对此大可相煎。且,甚至某些时候,只恨煎太慢了。
“高将军吃茶不?”少时,斜睨见高力士拿着模样坐到一边去,并未在距离己身较近的位子处挨坐下,薛王丛徐眯着狭目,反倒径自端持起搁置在案的茶壶站立起身。
“哎呦,老奴惶恐,岂敢劳烦薛王为老奴亲自斟茶。且允老奴自个来……”薛王丛既肯退让一步,意欲作势给高力士亲手倒茶吃,高力士那张冷绷着的脸,这才就此也挤带出了丝笑意。
毕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同是食君之禄者,况且来日方长,日后难保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树敌,反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再者说,原本也非是多大点事儿,这点胸襟气量,高力士自认其还是有的。反之,如果真因此闹开闹僵了,一旦传扬出去,亦非是甚好事,临到头来,只会俱损颜面,反而有弊无益。
“只不过是杯茶水而已,高将军何必如此外见?”待换做高力士欲自个动手之时,薛王丛竟亦愈发彰显君子风度,“怎地说这儿也是寿王府,瑁儿未在,本王这个身为人叔父者,理应略尽这一半的地主之谊。”
薛王丛既然执意非如此不可,高力士便也不好硬推开其这份盛情,待哈着腰身接过薛王丛递过手的茶水,遂欠揖道:“如是,老奴亦唯有恭敬不如从命。老奴在此先行谢过薛王。”
“高将军着实客气了。高将军与本王有幸同为当今陛下之臣子,承蒙皇宠,近半月有余,又共食共眠,为君分忧在外,这一路辅扶来,怎说也亦已堪称交之不浅。”薛王丛右手持着茶杯,边说道,即冲高力士举道,“时至今日,本王与高将军亦算不负皇命。本王姑且借瑁儿这寿王府上等的茶水,以茶代酒,且敬高将军一杯!权作承谢高将军沿路对本王的谦应。”
听罢薛王丛这番话,高力士于是亦满为笑呵地接话道:“薛王可是折煞老奴了。密下江南这一遭行来,诚是老奴随同薛王,没少沾了薛王之光。老奴何德何能,岂还敢妄自尊大,连点自知之明也无。老奴理须拜谢薛王照应才是。”
“高将军委实自谦。请!”
“薛王请!”
做人如果皆有谦有让有个度,想必这个世上,便可省却掉无以计数的争夺与厮杀。届时,人性祥和,静若止水,身处的这片天地,自然而然亦会随之增添分可爱,随之变和谐很多。
待敬毕茶水,薛王丛和高力士方又各自坐回座。
“哦,对了,老奴尚有件事,未来得及请教薛王,书迷们还喜欢看:。”片刻但笑不语,高力士才又再回合打破时下不无冷场的氛围,开口询向薛王丛。
“高将军有话,但说无妨。”薛王丛这次倒也有够爽快。
“其实也无甚,老奴只是想关切下,关乎江家小娘子的事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高力士当然也就开门见山,随就直白道,“唉,老奴随薛王临返程前夕,江家却也曾有托付,诚请往后里尽可量的照顾下江家小娘子。这事儿呐,说难不难,可说易也不易,薛王自是明晓,这宫中之事,瞬息万变,例来均无个准数。”
理不讲不通,话不说不明,但既已言明,则无须赘言。故,高力士仅言了一半,即开始静待薛王丛下文。果就见薛王丛抿口茶水,随即接话道:
“高将军所言极是。待江家小娘子入了宫,就切需高将军时时处处相与照应了,本王常年累月难得进宫一趟,就算有心,恐也是力有不足之处。”
略顿,薛王丛方续言道:“高将军和本王,怎地亦于江家叨扰了多日,纵然今后遇有何事时,不看僧面亦不可忘却顾及点佛面情。倘于宫外惹及甚出乱遭,本王尚可帮拓上些许,至于宫内诸多事由,便须劳念高将军,贵手相助之了。”
“承蒙薛王抬举老奴,佳人乃由薛王以及老奴,齐肩合力挑选来宫,有薛王这话,老奴定也尽己所能,不负人之厚寄。”薛王丛弦外之音,高力士心知肚明。这一根筷子易折断,力量亦确是有限,但如若一双筷子结成实捆,力道却不容小觑。
同样,高力士话外之意,薛王丛亦了晰于心,便也相应地抬手回了礼高力士的拱手动作。
“就在先时,大家尚未回宫前晌,老奴只看见薛王独个回来这堂内,江家小娘子……”
高力士与薛王丛之间,话既已挑明到这份上,堂下又并无他人在场,接下来的后话便也无所谓再行遮遮掩掩,书迷们还喜欢看:。
“小娘子正由寿王妃招呼,高将军大可安之。”薛王丛边品茶,边啧啧口赞道,“这茶,味道果是非比寻常!起先未及细品,现下,含于口,咀于舌,川于体,慢慢品之,果是苦涩香甜兼具之,且,恰到一个适中呀。”
“茶,确是好茶,实乃茶叶中的上上品也,但也须有善沏泡者,方可相得益彰。”薛王丛说论及茶水,高力士便也顺着其话味,小作表态了几句,而后才言归正传感慨道,“咦,听薛王言下之意,仿乎江家小娘子,竟是与寿王妃甚谈得来呢?莫不是,这也是种巧缘,千里有缘一线牵呐。”
堂内在座的两人正谈的热,寿王府正堂外,李瑁亦已经带了一行府中下人,端着十几样各色美味佳肴,带头正疾步在前,步向堂来。
“快,快些呈入堂中,摆盛于食案上。手脚均利索着点,万一圣颜不愉,岂是尔等狗奴贱婢,可担待得了的?”待行近至堂门口处时刻,李瑁一个急转身,复又回身冲身后一干跟随者,压低着嗓门如数催教了个遍。
于李瑁看来,若非是其府中的这帮子仆奴,光吃干饭却不给力,岂会扛到眼下这时候,才将饭菜弄好。想着稍时即将要面对李隆基的威严,李瑁不止是手心攥了捏汗,背脊亦直泛凉飕。
小心驶得万年船,自是倍加小心为妙。
“奴(仆)参见薛王,参见高将军。薛王、高将军有礼。”
待闻见匆匆进入堂内去的仆奴,随后传出堂外来的揖安声时,李瑁不由紧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向堂内动静。然,细听了好会,竟也未能听见,有人揖请“陛下万岁”之类的维话,意识到此,李瑁候于正堂外头,禁不住心陡沉了下。
“叔父、阿翁,久等了。瑁儿……哎,怎不见阿耶了?”待快步跨入堂中,李瑁借由着揖礼,快速地环视了圈堂内,却并未环扫见,之前其离去那会尚正襟危坐于上座的李隆基,书迷们还喜欢看:。
“大家已起驾回宫。临行前,有特意差嘱老奴,待寿王回来后,代为与寿王知会声。”李瑁既问及此事,高力士当场便也如实作答了席。
“回宫了?可阿耶不是说,‘腹饥’……且,瑁儿早就交代下去,为阿耶备夕食了哎!怎地阿耶起驾回宫,瑁儿竟全然不知?”对于李隆基不言不响就走了人之事,李瑁明显难以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遂就转冲向跟随于其身旁的那名家仆,以及一直守于堂门口处的仆奴,呵斥出口,“阿耶人回宫,怎生亦无半个人通报于本王?汝等这群狗奴贱婢,眼中可还夹有本王这个做主子的?”
李瑁迁怒及人,受其斥责者,刹那间皆垂下头哑然成一片,无一人敢应语吭哧。
“皇兄回宫,乃属正常,有何可大惊小怪?”诸人诽闷时分,薛王丛倒正色打圆场道,“这已几时,难不成尔还想圣驾留宿于寿王府?圣驾来去,自有其理,尔反是借由此大做文章,并不分青红皂白问咎于家仆,岂非是在暗锋针指,皇兄是个无厘头之人?”
“瑁儿非是这意,瑁儿、瑁儿是心疼这顿饭菜,瑁儿可是亲下厨,做了阿耶最爱吃的糕点……”遭薛王丛一通训斥,李瑁登时也吃了软,遂结巴着寻茬说辞。
但很显然,李瑁所找的理由,未免也忒为牵强。
“皇兄回了宫,高将军及本王不亦俱为尔府上之客?”
迎对着薛王丛的疾言厉色,李瑁一时无以诡驳,却又心有不甘:“可是……”
未容允李瑁嗔呶,薛王丛则已然细目猝狭,立睖向李瑁:“尔这模反应,看似甚无意做招待?哼,不就是顿饭菜,大不了,改日本王回请!莫非尔还怕吃亏不成?身为一府之主,反犹如个女人一样优柔寡断,小家子气!将来还可指望尔成何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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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声色俱厉,李瑁这回倒颇识趣,未再敢多吱音,其他书友正常看:。连其原本一张白皙的俊容,羞恼之余,亦也变得一阵儿青一阵儿红,临了竟憋涨成了猪肝模的酱紫色儿。
“今夜这顿饭菜,权记于本王头上。高将军,请入席!改日如有缘再聚,再宴请高将军一顿佳膳!”言毕,薛王丛即率然步向身侧的食案,继而就朝依杵于堂边上的数十位寿王府下人,正色威目道,“等甚?上菜!”
薛王丛话均已说到这程度,李瑁观立在旁,顿觉颜面越加无光。
“只要叔父及阿翁肯赏脸,已是瑁儿这寿王府无上之荣幸,但望叔父和阿翁,今个这餐迟来的夕食可吃好喝好便是,书迷们还喜欢看:。”眼见势头不妙,李瑁边恬着脸迎合了番薛王丛话味,即就忙不迭冲下头人使眼色,连催带叮道,“怎地这般愣无眼神,还不快些献菜?手脚利落着点!”
如此一来,纵然李瑁安排这顿夜宴的初衷委实诚不容疑,这片刻工夫,切亦显得是在虚伪讨好罢了。
反观高力士,此刻倒满为笑呵呵地朝薛王丛以及李瑁一一拱手道:“承蒙二位王爷盛情相款,恭敬不如从命,老奴在此先行谢过!”
李瑁见状,于是亦就地对着高力士回了揖礼,伸手做了个请姿:“阿翁外见了,快些请入席。”
“本王亦只不过,是在借花献佛而已。”李瑁既已殷勤,薛王丛余光夹瞥呈上食案的各色菜食,这才又朝李瑁唤道,“今夜,瑁儿陪吾等忙进忙出,亦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也坐下来一同用食吧。”
薛王丛言辞含蓄,话意却已是明透。从申时至酉时,这段时辰虽说不怎长,却也不算短。须知,这年代的人,大院小户皆休息的较早,一般于日暮时分用过夕食之后,倘若无甚事,便俱会早早吹灭烛台里的白蜡,上榻枕睡。故,依现下的时间来论,时辰上已然不早矣。
“是。”李瑁自然亦听得懂薛王丛意思,但鉴于适才因于己身行事鲁莽,而惹了祸端,却也不敢再轻易造次。只就恭敬有加的低声应着,便老实巴交委身在了堂内的最次下座位处。
“寿王乃是府主,老奴怎说亦只是寿王府上的一个府客,宾主有序,寿王理应移步老奴上上座之位才是。”瞅见李瑁自甘屈于人下末座,高力士遂又站起身,以理相请。
“阿翁且坐就是,但坐无妨,无妨。”李瑁倒也不愚拙,对此立马就点头作释道,“瑁儿之所以选下排,为的不过是图个方便。菜式上,除却时下已摆于食案的酒肴,稍时,尚有羹汤需盛送来堂。今儿日安排上不无仓促,招待不周之处,少时瑁儿也便于另行咛署。”
堂内的夜宴才作备正式拉开席次,恰值这时,堂门外竟也旋起了波聒噪:
“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免礼。王爷可在里面?”
见堂外守候有不少人,且见自己到来,众人忙纷纷上前请揖,杨玉环半臂的飘幔一抖,遂挑目询道。
“回王妃,王爷正要陪薛王及宫里来的高将军,两位府上贵客用食。”
李瑁跟薛王丛及高力士于堂内的谈话,原就不涉及何隐秘事宜,堂口处的下人自是亦可窃闻见几句。
“薛王叔父亦在?”闻人禀,杨玉环则微有诧异。
“正是。”
“姐姐,姐姐这下心可安落了吧?”亲昵地唤着,杨玉环一双美目就含笑向江采苹。
江采苹立于杨玉环身侧,本旁观着未动声色,直至杨玉环转而打趣向其时,才颔首应语道:“寿王妃说笑了,吾有甚安落不安落的。”
“姐姐又何必隐讳不认?姐姐的心思,玉环可着实看得眼明呢。前晌在玉环房门外寻不见叔父身影时候,姐姐那副失魂落魄样子,可不是小女儿家春心荡漾,有了动心牵念之人,方应为的反应?除此之外,理当作何口驳为宜……”
唐风开放,女人净可于素未曾谋过面的外人面前,身穿坦胸的短襦,衣饰上亦可无所忌讳,随性所欲打扮的花枝招展,但提论起关乎男女之事来,竟也如斯直白而口无遮拦,确令江采苹汗颜。
“寿王妃莫再戏笑吾,不然,吾可真介个要添气了。”强忍住内里的无名燥热,江采苹佯嗔毕,不由自主窥了眸近在咫尺的越堂门槛。
杨玉环的无心戏说,如若让堂内的某些人拾于心里,恐怕势必引致起一场不小的波乱。即便于日后而言,定然亦将会是个隐患。就好比是颗埋于江采苹身边的定时炸弹,说不准何时,任人一抽线,顷刻间,即可将局中人炸个粉身碎骨。
“好了,玉环不说便是。姐姐莫恼嘛!玉环保证,往后里也概不随便对人提及,这还不行麽?”杨玉环确也辨析得出,江采苹面上尽管冷淡着,然,其实是在假意与之气恼,“叔父既同在,娟美,你且跑趟庖屋,取些早时吾亲手备贮的解酒汤。大可多唤几个人,随你一并同往,也好多端几碗来正堂。吾估摸着,今儿夜夕食过后,想必此物多少可派的上点用场。”
“是。”待领了杨玉环吩嘱,娟美当即应声离去。
看着娟美二话未说,即时就照杨玉环吩咐去做事,且那股子干练劲儿煞是难得,霎时竟也叫江采苹禁不住想起了采盈。纵然采盈全不及杨玉环身旁的娟美乖顺,往昔陪伴江采苹时,却也没少跟着江采苹吃苦受累,说起来,身旁能有个可靠的知根知底的人,倒也切是好的。至少,总比孤身一人行事方便许多。
然江采苹又不可过度自私,那座金碧辉煌的宫苑,不亚于是处龙潭虎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又怎忍将采盈拖入险境。何况,珍珠村尚有江仲逊在世,较之于己利,江采苹更需要采盈替其代为照顾日趋年迈的老父。就算单纯这般做打算,讲句掏心窝子的话,江采苹亦已觉心有愧疚于采盈,深感把江仲逊托付于采盈,实则亦是在牵绊了采盈下半辈子的自由与幸福。
换言之,临离乡前夕的托鳏之重,却也是桩别无选择余地之事。在这个现世上,江仲逊乃是江采苹唯余的至亲,而采盈,则是江采苹唯一可信得过之人。
捕捉见江采苹竟于不自禁间晃了神儿,杨玉环遂不着痕迹地牵起江采苹纤手:“姐姐瞧,也着是赶巧,未想鄙府上竟有留客。虽也是碰巧路过堂殿,玉环且央恳姐姐小做停步,姑陪玉环一同入内,拜见下客颜,可好?”
杨玉环乃寿王府半个女主人,其所请之言,江采苹自然当众婉辞不得。但眼前的寿王府正堂,倏忽却又令江采苹油濛惧意,兀自莫名有分打怵。尤其是,在迎视向杨玉环那双于暗夜里像极荧光泛射的美目时,江采苹竟颤感自身甚逊一筹。
现下身处的周遭,那本就不怎明鲜的光彩及那本就不怎明鲜的亮度,所组织而成的那本就不怎明鲜的朦胧美,无形中统统全给杨玉环一个人吸收了个净彻,并萦聚于其身,使其整个人烘衬得愈为夺目。与此同时,亦反耀得江采苹格外黯浊,甚至在形缩的无地自容。
“姐姐未置可否,可是表示是在默肯了?”江采苹这份缄默态度,触及于杨玉环目,无疑不是种应肯。当下,未容他人分说,杨玉环即半环半推着江采苹齐步共跨向堂殿门槛去。
“哎~”这下,倒反弄得江采苹有些慌乱了手脚。可待其后知后觉反应过劲儿,再怎样措手不及亦已为时已晚,因为其已然置身于寿王府堂内。
待姗姗步入堂,杨玉环则甚显大方得体,顺势撩起门殿内侧悬挂着的那道水晶花珠帘后,随就颇甜脆地唤了嗓儿李瑁:“郎君!”
其实,李瑁先时就已分辨出,堂外诸人声中夹有杨玉环的音儿,但碍于有贵客在堂,其做为府主,时下不宜离场,便也未加理睬。孰料,尚未让侍候于门外的家仆先行入堂来做以何通报亦或是请示,哪怕仅是在走个形式也罢,杨玉环却就这样直接擅闯进堂,且还如是冒失,李瑁一见之下,不禁烦挫。
“你、怎生过来了?”李瑁绿着张拉长的脸,刚欲冲杨玉环扭头质呵,抬目却对视见与杨玉环同来的江采苹人影时,原是净掺杂有埋怨之气的话舌,于口吻上,则亦戛然转升三分温柔味。
“妾身听身边的丫鬟嚼舌头根子,道今儿个府里来了尊客……”对于李瑁神韵上的细微变化,杨玉环则当做压根就未探见,径自只管巧笑如嫣地说释着,媚眼便已凝神儿向了在座的其他座客,“妾身见过叔父,这厢有礼。”
杨玉环与李瑁之间的嫌隙,江采苹尽收于眸之际,自早就明晓薛王丛及高力士二人的存在。不过,江采苹却故意错开了薛王丛闻声投注而来的犀利目光。
再看杨玉环,待揖礼过薛王丛,紧接着便侧转向在场的另一位家客,亦即高力士:“不知这位贵客,玉环当如何称呼为是?”
察觉杨玉环请教着,即滑了睨己身所在位次,李瑁心领神会之下,便也慌忙从座上几步走至杨玉环身旁,从旁释道:“娘子,这位乃是高将军。”
“高将军?”闻李瑁介绍之语,杨玉环娥眉轻蹙,“可是宫中那位赫赫有名的高大将军?”
而于这工夫,高力士也已站起身来,并率然朝杨玉环拱手道:“老奴参见寿王妃。”
杨玉环遂也复欠身颔揖:“这般解来,果是高大将军也!玉环这厢有礼。玉环眼拙,切望高大将军宽予……”
“寿王妃言重了,老奴惶恐。老奴岂敢受寿王妃行此大礼?”高力士立刻亦忙疾步走奔下堂来,哈着腰身躬应道,“早闻寿王妃国色天香,果是百闻不如一见呐!寿王好福气呀!”
听高力士这么一美誉,李瑁脸上登时涩灰。而杨玉环笑靥上的那一对酒窝,却绽放的异样绚烂:
“高大将军谬赞玉环了。倒是高大将军,确令玉环仰慕久矣。今日有幸得见高大将军,实乃玉环三生有幸才是。”
高力士同李瑁与杨玉环一时投机,彼此貌似甚为谈得来,薛王丛和江采苹围观在侧,反而楞显得被人晾冷场,视如空气般了。
眼下这场状,仿乎亦正应了句俚语——但凡是美人儿所到之处,所享受的待遇,顶真就是不一样。确实断非姿色平平者,可羡慕嫉妒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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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江采苹概不知悉,昨个夜里薛王丛与高力士俩人究是如何安排的关乎今日进宫的某些走程,但今个一大清早,天才蒙蒙渐亮时分,便已是有人候在门外轻叩门扇催唤江采苹起晨梳妆,书迷们还喜欢看:。
昨晚宴席之后,江采苹并未再随同杨玉环主奴二人返往杨氏在这所寿王府内的所居之处,而是在李瑁的特意吩嘱下,单独由寿王府上的三名丫鬟伺候到了王府的一处别院里,单独休息度夜。而由那仨名于昨夜里一直也未曾远离几步江采苹借宿的那间厢房房门的丫鬟口中,江采苹亦含糊的打探得知,薛王丛和高力士一干人等,就在前晌的那场晚宴散席不久之后,其实就俱从寿王府后门,各自带着手下人骑马离开了寿王府。
无人知晓薛王丛及高力士于半夜三更骑马去往了何处,江采苹也就无从查询。然而,江采苹借宿的这处别院外头,昨儿夜里却依是有当差于门院外者。且,那三五名一整夜均在走来走去值守于庭院里外的当差者,亦实非是寿王府府上的家丁,而是先时就跟随于薛王丛和高力士身边的宫中翊卫。
纵然这几名翊卫另换了装束,但近些时日里,约莫半月有余的日夜同行以来,倘若有心记住一两张脸相,也并不是甚难事。是以,关于这一点,江采苹亦单是隔着窗棂,只需瞟一瞥,即可百分之百的予以辨识于目,那几道人影的真正身份。至于个中缘由,自是也了然于心。
这当中,名义上,对外自然声称是为保护江采苹,但与此同时,说其亦是种变相的监视,确也不为过。身为一个入宫在即的女子,毕竟,今时已然尤为不同于往日,加诸于其身的各色各样的说辞,连带种种即将扣戴于其头冠之上的诸类冠冕堂皇的条礼,多角度剖析观之,实则无不掺杂有所谓的避嫌之味。
“恕奴多嘴,小娘子,薛王早是等在了院外。如若小娘子认为,奴为小娘子妆扮得这身打扮尚可入眼,奴且敬请小娘子早些出门上轿。”
闻身后人之请,江采苹径自挑眸映于铜镜的己身装扮,于是二话未说,随就从妆台前站起了身,继而面朝替其描画这身衣饰外加头饰及眉饰几近长达小半个时辰之久的身后之人,遂稍欠身揖礼道:“有劳,其他书友正常看:。”
且不论这三名丫鬟,昨晚皆是整宿也未合下眼皮子,只就那般直立在厢房门槛处,静静默默地给江采苹站了一宿的岗,换做现代,那敬业职守的程度,也早已堪称是一名合格的警卫员水准。单论今晨,打从江采苹下榻脚着地起,这仨人竟又是打水更衣盘发插钗忙活了整整一个早晨,样样件件可谓均事无巨细,直至这会儿为江采苹梳妆完毕才为止,暂停下了手头的忙活劲儿。现下,江采苹对其等不卑不亢地施个礼,却也在情在理。
反观那三名丫鬟打扮之人,神态上对此则显然地有分受宠若惊反应。眼见江采苹朝其等颔首行礼,慌措之际虽未吱应字词,却俱是忙不迭低下头后腿了数碎步,直接躬身退却到了门扇旁去。
江采苹见状,便也未再多加承谢何辞,随就迈开莲步,径直跨出了身前的那道门槛,孤身一人踏上通往墙院外去的那条唯一的庭径。
今儿日的阳光,少有的温暖照人。
江采苹就在那束束五光十色的日光沐浴下,一步步走至别院院门所在的方位处。原本并不怎长远的一条庭径,即便往最长里说,这条径道最多也不足百米距离远,但江采苹却兀自感觉,其仿乎走了半个世纪一样。
忖算番,由千年后,失足跌入这千年前来,江采苹又何止是走了半个世纪。这遭旅程,切是足足已跨越了十个世纪的时间那样久远才是。而直到今时今日,江采苹的这程人生旅途,方可称得上才将正式拉开其命定的那帘帷幕。纵然可预知结局,却也无以谱定,这一脚迈出去之后,袭面而来的下面的路程,每一程又该要如何走踩下今后的节拍去。
“本王皇命在身,代为当今圣人,特来恭迎小娘子。”
待江采苹一身男儿装束现身于尚俯候在寿王府别院墙院外头的诸人面前时,薛王丛直立于众人之首位,在睹迎见江采苹恬淡的无法再恬淡的素颜的瞬息略显诧异之余,则也率然冲江采苹伸出了手。
江采苹当然甚懂,薛王丛言外之意指的为何。眸梢环瞥四下,高力士亦果是并未在场,为此,江采苹也同镜明,想必于昨晚上,高力士已经返至了李隆基身旁,今朝再度伴驾在朝。而薛王丛,无疑则委身摇变为今晨前来亲接江采苹步入那座宫门重地的引渡者。
“劳烦薛王。”事已至此,江采苹的玉手,便也惟有搭上薛王丛已然朝其递及跟前来的臂腕。
时下,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与其多说无益,反只会徒增伤感平添殇情,倒不如只当陌路,亦权当从未曾遇识过彼此更是为合宜。
说论起来,这并不是薛王丛第一次持江采苹之手。反之于江采苹来讲,这一回合,薛王丛臂腕上的力道,却比往昔每一次碰触之时肢体上的感知度,臂肌绷得更为发紧上一分。貌似,理应犯紧张者,实非是江采苹,反而该是薛王丛。
李隆基专遣来的这顶轿辇,虽不及凤鸾奢华,可也比上不足比下则绰绰有余着。但凡眼神正常者统瞅得出来,这实乃是顶不寻常的轿辇,因为其比任何一顶平日里可于街头走巷瞧见的普通轿辇,四面上下均镶嵌有薄褥蝉翼般的明黄锦帛。
“起轿!”
待将江采苹步步扶上轿辇,并随手撩落轿帘,薛王丛这才转身,正色冲杵在外侧的抬轿者发话道。
何为历史上传闻里的八抬大轿,而今,江采苹也算真格的亲身体味在脚下。只不过,其内里,却净无丝毫欢欣可言。适才上轿时,每走一步,薛王丛尽目不斜视,而江采苹亦未敢夹睨正紧挨在其身旁的薛王丛一眼。
即便在此刻,江采苹已是稳坐于轿辇内,心下实亦不无忡怕,稍一不留神儿便会触及薛王丛细目,特别是薛王丛狭目底畔,眼神中的那一抹赤.裸.裸的复杂探究。就像于昨夜的晚宴上一般,因于杨玉环的出现,高力士径顾同李瑁和杨玉环夫妇小作笑谈,以致于薛王丛与江采苹一时倒楞被晾在旁有些冷场时分,不经意间的四目相对,未期,江采苹竟交锋到正一副作势独斟独饮架式的薛王丛眼底,一闪即逝的深邃地研究味扫量,书迷们还喜欢看:。
只就一眼,刹那间,江采苹霎时只觉,其整个人好似就要给薛王丛看穿。在江采苹切深感味来,薛王丛促狭的细目所隐藏的那股子足以洞悉人的力度,堪比远红外线的穿透力更刁锐。
昨夜里杨玉环之所以能于寿王府堂殿会见客面,坦诚讲,其中原委本就是江采苹一手策划而成的。而在这之前,于杨玉环居所外未寻见薛王丛人影倒确也不假,但这亦不失为是江采苹可进而“蛊惑”杨玉环,并借机央肯其陪己一块在府邸里以寻人为话由冒险以行的最佳挡箭牌。
而借故找寻薛王丛这个借口,直白说到底,实质上亦仅尚是个托词罢了。江采苹甚是明晓,寿王府前院的正堂之中那会儿坐有何人。而聪明如杨玉环本人也,亦并非就不明懂这点。之于江采苹,既然杨玉环打心底里老早就在急切地期盼且念叨着,意欲有朝一日可有机会得见其经常性挂于口头上所昵唤做“公公”之人的本尊,江采苹又为何乐而不为做好这个顺水人情?
世人皆知,高力士乃是李隆基面前的大红人。在江采苹与杨玉环到来寿王府堂殿前刻,纵使李隆基早已起驾回宫,但显而易见,只要高力士尚在,事情便尚余有转机的余地。而昨晚的那餐夜宴,于事实上亦证明,一切也果如是。
有道是,旁观者清。江采苹围观在堂下,静观高力士同杨玉环寒暄着互道客套礼数话儿那时,亦已留心察觉见,打由杨玉环莲步移入寿王府堂门口初始时,高力士那双精明聚光的笑眼,即早已格外眼尖地注意到杨玉环这位美人儿的临场。
“姐姐!姐姐……”
江采苹神思恍惚间,却突闻从尚值担抬状的轿辇后方,竟倏忽传来不怎陌生地连连喊唤。
单听声色,听似竟也好像是杨玉环的柔弱喊叫音。
“停轿!”当下,江采苹一经意识到此,楞亦连斟酌均未多斟酌下,便侧身掀撩起了才刚垂落下的轿帘,随即就探出头,伸长脖颈向轿辇后方细细地眺望去。
“停!”
薛王丛骑于高头骏马之上,行走在前,待闻见身后动静,当即便也急调转马头,抬手冲轿夫下了道命令。
“玉环参见叔父。”而于这空当中,杨玉环亦已领着娟美,娇喘吁吁地疾奔凑近向江采苹乘坐的这顶轿辇来。
“免礼。”见杨玉环朝己揖礼,薛王丛却连马也未下,仅当头询了句,“寿王妃来此,可有何贵干?”
“叔父,玉环谨来为姐姐践行,绝无成心冲撞叔父之意。玉环切望叔父,可予以宽谅。”杨玉环情真意切的说释着,即复朝拽拢着马缰绳的薛王丛,又欠了揖身。
“吾怎好劳驾寿王妃亲自相送?”目睹至此,江采苹独坐于轿辇里,这刻也不得不从中调和现场的氛围。
杨玉环既自称是为送行追来,江采苹怎说亦不可让杨玉环祸于这桩子事儿,而遭薛王丛呵斥。否则,倘若当场受辱,由今以后杨玉环势必甚难以立足于寿王府。
“姐姐,姐姐说甚呢?玉环既已认定姐姐,余生便断不会忘却与姐姐的这份姐妹情谊……”反观杨玉环,则进一步言着,遂回接过跟于其身后的娟美正捧于双手且盖有一缎方绸锦的一物,转递向江采苹轿帘,
“姐姐,此乃玉环昨个夜里熬到后半夜,方赶制缝织而成的一件披风,往后里天气愈为潮冷起来,但望此物多少可为姐姐遮风挡寒。今日一别,尚不知何时才可有缘再见,这亦权作是,玉环且送于姐姐的念想之物,略表玉环之心意。玉环亦切请姐姐莫嫌,且笑纳之,方为玉环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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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杨玉环擎在手的那方檀木盒,以及那托于檀木盒之上,上搭有一抹柔缎的碧带丝质披风,江采苹有一瞬间的晃神。
杨玉环专程来为其践行,且带了这么一份厚重的礼物,可谓诚比金贵,确令江采苹百感交集。一时之间,面对着杨玉环及其手里的东西,江采苹不晓得理当如何处置方是为妥帖,对于近在手边的这样厚礼,又到底是该接,亦或应婉辞掉。
“究是女人家心细。昨夜这场雨虽说停了,今儿个这天照样阴沉着,寿王妃这分心意,着实及时。”就在这时,薛王丛骑于高头骏马上,倒径自代江采苹先行接答了杨玉环一席话。
察觉薛王丛赞喟着杨玉环,即貌似无状般地亦带了睨轿辇这边,尽管江采苹并未正面迎对视到薛王丛余光,心神上却依为之轻颤了下。此刻,薛王丛这番称叹,话里话外委实另有层颇叫人发省之味。
“吾拜谢寿王妃。”事已至此,江采苹亦来不及往深里仔细作以琢磨,当下半俯半趴于辇窗上,就也顺势将杨玉环还在擎举于其双手的那件披风,连同那物托盛披风的檀木盒具皿,亦一并收纳入怀。
“姐姐这般客套,岂不是外见了?玉环粗手之陋物,姐姐不嫌,玉环已是欢慰。”反观杨玉环,颜笑则尤显神采,“哦,临过来前,十八郎曾再三叮嘱玉环,切莫耽搁了叔父与姐姐时辰。玉环且在此,姑亦代十八郎,同祝叔父与姐姐这一路顺安。待日后,姐姐万莫忘却,得空儿常来过府走走。”
杨玉环情深谊长,任谁人受此待见,只怕皆难不动情。于外人眼底,单是杨玉环贵为“寿王妃”的殊荣头衔,其头顶的光环,象征的便早不止是寿王府,于某种程度上说论,而是整个皇家王室,书迷们还喜欢看:。在平民百姓心里,但凡与诸如寿王府这等的王亲侯府搭讪得上交情者,亦已算属高攀上皇亲国戚,更别提是可劳驾得动寿王妃本人恭送之人,又怎生不会不无庆幸窃傲。
今晨这桩子情景,倘若给何不解内情者撞遇见,一旦口快的传扬出去,毋庸置疑,势必会于长安城大街小巷即日就纷纷洋洋嚼炸开锅,不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津津趣谈才奇了怪。
“本王看瑁儿,似于昨个宴席上多喝了两盅,今日可有无甚大碍?”
江采苹尚头绪有些紊乱之时,薛王丛竟再度代为其询了句听似仿乎并无关痛痒之话。
“劳叔父关挂,十八郎并无大碍,早起时候,仅觉尚有点微醉意,玉环已差人为十八郎去备解酒汤。故此,为免过久妨误了叔父和姐姐今个的时辰,玉环这才独自一人前来为叔父及姐姐送行。切望叔父及姐姐,对此多作担待。”
薛王丛尚未询及关乎李瑁之事时,杨玉环看似倒还颦笑自然。适才薛王丛这一提及起李瑁,反生致使杨玉环当场亦看似忐慎。且,就此谨做袒释毕,杨玉环即就当众朝薛王丛与江采苹俩人,颔首俱一一欠揖了施礼姿。
“王妃未免也忒太过忍让之……”杨玉环才礼毕,旁人尚无人吱声,江采苹亦尚在拭目以待薛王丛接下来将做何说辞时分,孰料,先时便已随同杨玉环而来,现正站于杨玉环身后的娟美,倒竟于这空当碎碎了言。
娟美的声虽小,可江采苹切是听得耳清。显而易见,杨玉环亦有闻见娟美的嘟囔,娇颜微微变了变,但笑靥上也很快便又复挂上态甜美的酒窝,并未斥予甚重话,稍时,只拿眼皮撩了瞟娟美。
“既是在薛王面前,王妃又何须强隐?”娟美由是反像极讨了杨玉环示意般,非但未收敛,反径直跨前一步,跪向薛王丛,“王妃菩萨心肠,忍得王爷被那群狐媚子夜夜迷得团团转,还偏信偏听于那妖人的糊弄,几次三番差点休了王妃正室名分,硬要纳那个烟花女子入府为妾宠侍之,奴终日瞧在眼里,瞅着王妃见日偷偷抹眼泪,有苦无处诉,却着替王妃忿忿不平。奴今个偏就逾矩了,统诉于薛王,恳请薛王为奴家王妃且做回主……”
且不咎娟美唱的这一出,是否原本即为杨玉环提前教唆好的一幕,但这茬事儿事出突然,蓦地,现场的氛围亦随之变了味,有微妙,自也有尴尬。
半晌安寂之余,但见杨玉环方美目挑呵道:“想来是往日里把你溺过头,竟胆敢于人前妄加非议主子间的口舌,成何体统?”
“即使王妃回头要惩罚奴,奴也不得不道出实情来。奴亦自知,家丑不可外扬之理,可薛王非是外人,这些年来,王妃在府中也毫未有过地位可言,图有个虚名罢了,往日的不公道可不咎,可往后里日头还长着呢,亦须得及早有个人为王妃撑个腰才是……”
“勿狡辩!”未允娟美抒完怨艾,杨玉环这回合便冲其当头狠然打断,“再不济,吾也身为十八郎正妻。吾之家事,何需由你个贱婢,为吾出头抱不平?”
见杨玉环动了怒气,娟美跪于地,便也低下头,未再敢擅出声。
略缓音,杨玉环方揽责续道:“叔父,姐姐,莫笑话玉环治家不严。玉环且赔个不是。”
闻杨玉环这后话,江采苹方才付与一笑:“寿王妃诚言重了,委实折煞于吾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无需放在心上便是。”
娟美闹出的这段小插曲,江采苹不动声色旁观在轿,之前自然不宜从中劝解,薛王丛竟亦由始至终未表予何态。且不论现下李瑁来未来送行,以及其来与不来送行,是否有损薛王丛颜面,反正之于江采苹本身而言,这原就是无所谓的事,而这点自知之明,其也还是有的。毕竟,时下乃是人尊其卑。
至于薛王丛前晌何故会猛不丁有此一问,其中究竟是出于无意,亦或别有它意在,眼下江采苹无从探晓,亦根本无心于此事上枉费纠结,其他书友正常看:。只一个杨玉环,已然使其捉摸不定,哪还余有闲情雅致额外去关注某些不必要的闲杂人等。坦诚讲,个中如果不是因于杨玉环,与江采苹今后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有所关戈,其又何必亦需多留心个李瑁,而为了这道号的人时犯闹心。
“起轿。”然恰值这刻,薛王丛少时却正色下了命令。
杨玉环见状,则忙不迭伸长藕臂,欲触牵向江采苹纤手:“姐姐,姐姐保重!此一别,玉环会在寿王府祠堂内,日夜为姐姐祈福!”
“吾承谢寿王妃。寿王妃也多多珍重。”
“啾~驾~”
杨玉环同江采苹依依惜别不忍话辞的工夫,薛王丛已然勒紧其那匹高头骏马的马缰绳,率然调转了马头。与此同时,江采苹身下所乘坐的那顶轿辇亦再次平缓地升行。
“姐姐……”这下,杨玉环愈添哽咽。彷佛千言万语尽堵在嘴边,奈何时间有限,仓促之下却也唯有欲言又止。
近距离触及于目杨玉环这张泫然欲泣的玉面,之于江采苹,那感觉,倏忽楞亦真像是对早已拥有多年情分的姐妹,彼此而绝非是才相识了尚不足半个晚上的人。同样,眼前的杨玉环,对江采苹来说,也仅单纯的是个可爱有加的邻家小妹一样,而非是历史上那位极富有浓重传闻色彩的一代贵妃,亦更不是那个正格的与之宫斗了一辈子直至丧生于马嵬坡的情敌对象。
“好生珍重。”眼见杨玉环跟随着轿辇走向,紧伴在侧疾奔了数步,刹那间,江采苹鼻头确也忍不住发酸,情不自禁腾出一只手来,侧首抓握向杨玉环尚扒着辇窗未撒松的葱指,继而浅勾着杨玉环指尖轻拍了下。
纵然江采苹言行举止中,这会儿仍旧如昨夜一般有礼有矩,但杨玉环却好似可体味得到,江采苹于口吻上对其的心系情愫,遂越发红了眸眶:“姐姐可要记得,改日再来看望玉环,莫忘呐,其他书友正常看:!”
“王妃……”车马起行,好在尚有娟美留于场,此时也眼明手快的把杨玉环搀扶至路边。
相见时难别亦难。是戏多还是情多,如此一来,此景却已有够感人肺腑。
但眼不见心为静,江采苹于是重新撩落轿帘,端坐回轿辇里,只依在怀揽着杨玉环刚赠送给其的那件披风。面上虽仍如同踏出寿王府别院时一样保持着那份淡然模样,神韵上亦未显甚情绪上的变化,心下却实在搅扰不已,上乘以轿辇的颠簸,宛似股股波涛在汹涌不息。
俚语有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算杨玉环有朝一日果入了宫,纵使有错,亦非仅只是其一个人的。想来,凡是与此有关联有牵涉者,或轻也罢,或重也罢,却皆少不得难辞其咎,届时,均须承担其该承担的责任才是。
女人的某些过与错,与其光说是女人自己造成的,反不如说,有太多的太多缘由,亦净可归根于做男人的身上。至少,于江采苹忖悟来,生于这人命如草贱的古代王朝,过活于这等级制度森严的皇权**社会,待日后,在祸于杨玉环的这场皇家家事上,甚至是不久之后的那场安史之乱及马嵬坡兵变,如是套以说辞,断非全然不在理。
在这年头,女人无论权与贵、尊与卑,谁人均有可能沦充为男人手上的一粒棋子,随时随地被当做枪来使唤,被当做礼物拱手相送于他人。可悲的是,身处其间却浑然不觉,反倒是还在互相往死里掐,肆欲较量,一争高低。
抚摸下搁置在膝上的那方檀木盒,江采苹独于轿辇内静思及此,不由柳眉蹙了又舒。倘若说,它日其与杨玉环果会相逢于宫闱之中的话,念及今日之情,顾及今日之义,若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免除相悖而谋的勾心斗角,想必亦未尝行不通,更未尝不是不无裨益的抉择。
只不过,纵使如斯,江采苹亦无以肯定,那么,所谓的历史又可否也能因此改变一二?而不迭蹈那么多令人心碎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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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安,宫城位于廓城北部中央,平面呈长方形。
中部为太极宫,正殿为太极殿。东则为皇太子.宫,西为宫人所居的掖庭宫。
今晨四更一点,即丑时一刻开了城门之后,于五更三点十分,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始自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各条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遂也依次跟进,其他书友正常看:。鼓声由内而外一**传开之际,皇宫连同皇城的各大门,及各个里坊的坊门,亦皆随之已依次开启。
这幅全城钟鼓报晓的壮观景象,也唯有在这长安城里,才可见识得到。
对此,采盈左手提捏着包刚出炉的金黄酥亮的芝麻胡饼,边啃咬右手里的那张带馅的蒸饼不无喟叹着,亦顾不得擦拭下正从饼芯内溢出在顺满嘴往下流至下巴的饼油儿,就这样一直窝在可通往宫城的这座宫门外附近处的一个小摊边上,站累了就稍微蹲会,蹲累了就再起身站会,直撑熬至这会时间,掐算来,少说亦早已有三个时辰之久。
“小娘子到底在哪儿呢?怎地偏就寻不见人呢!”许是蹲的过久,采盈自言自语嘀咕罢,冷不防已然麻木的脚踝一抽筋,整个人顿时瘫软在地。粗疏之下,竟也未加留意到身畔处的地方,正恰有洼小水坑。
昨日入幕之时,长安城突如其来骤降了场来势不小的秋雨。一夕之间,于这黄土压实的街道路面上,但凡表层夹有凹凸不平之处,今早或多或少皆积攒了些泥水。采盈这一不留神,却是将本已于这凉息天泛有潮重的衣裤尽崴了个湿湿答答,尤其是臀部上那一块,竟连泥带汤直接沾湿了半截裤管。
“唉,一旦人真介个惹了霉神,果是连喝口凉水均塞得牙缝生疼。小娘子这话,忒是道的有理!”思及江采苹曾指戳着其脑门说笑过的这帖比喻,采盈嘟着早觉干涸的红唇,悻悻地当街狠跺了脚丫子半干不干的泥土地面,权作撒气。
今个一大早,打从明德门进入长安城外廓城,采盈即刻就脚也未敢停歇地直奔至这宫门口,生怕脚下稍一犯磨蹭,便会错过同江采苹被送入宫前相见的最后机会。奈何连个瞌睡均未打的直“盯梢”到这刻,一双原是水汪汪的杏眼迫于近日以来没黑没白的赶路亦熬得布有了红血丝,却依然未能追获到江采苹的芳踪。说不懊恼毫无怨言,那是假话,然采盈临辞别江仲逊时,曾有亲口向江仲逊拍着胸脯保证过,并发誓说此一趟进京,必然找寻得见江采苹,且从此以后,定将紧伴江采苹左右,互为依靠照顾彼此,断不会让江仲逊在千里之外的珍珠村挂牵。
忖及这些,采盈愈发添生沮丧,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再度蜷缩下身,环抱着膝盖委身往旁侧鲜少有人走动的空闲地角。现下看来,若欲在这偌大的一座都城里寻找个人,当真实非是件易事,其当日那席信誓旦旦的承诺之语,可谓是说了大话,净冲江仲逊夸下了海口。
“站住!哪个宫的,可有出宫腰牌?”
采盈正暗自垂头丧气,忽闻有刀刃相碰击的声响起,待循声撒瞅,才晓得适才的高嗓门聒噪竟是从宫门方向传来的。且是那名一直持刀监守在宫门门道中的小胡子者,抬手阻询一辆由宫内使出来的马车时,不期却带动其腰际所佩戴的那把钢刀险些拔出鞘,因于刀体上下抽动摩擦,这才发出犹如兵刃相交的刺耳音。
“驭!”反观那辆已是驶逼近出宫门道口处的马车,上坐的驾车之人见有当值者拦质,亦立刻吆喝着勒了臂马缰绳,拽止住了尚在前行状的车与马,
“大胆!广平王的马车,尔等也胆敢阻截?”
广平王……
听着那“车夫”转而即呵斥出口的这号名头,采盈咀嚼在嘴,则感觉颇有分耳熟,仿乎在哪里听讲过这仨字眼一样。
“莫非是,是那个小矮子!不、不至于楞就这般凑巧吧!”闷闷地噎咽下口中的蒸饼,采盈脑海瞬息灵光乍闪,蓦地忆及起上次其随同江采苹前来长安为江家草堂采购药材之时,曾于这长安城街头发生过的那桩糗事。
当日那个曾被其撞倒,并压在身下良久之人,其头衔,貌似正是“广平王”这个封号!为此,待事情了结之后,即便临末也终得以全身而退,且顺利返回了珍珠村,采盈却有惴惴过一段时日,书迷们还喜欢看:。倘眼前这马车里所乘坐之人,果是那日的那人,于采盈品味来,未免也忒为冤家路窄。
“本大王有圣谕在手,亟待出宫办事,可有何不妥?”
采盈尚处于纠结中,然而恰值这时,马车的车帘亦被人撩开一截,继而便闻见有人恩威并施道。
“参见广平王。吾等职责所系,免不了要造次回了。”
隔着层车帘,采盈自是观不到此刻正乘于马车之内的人相貌和轮廓。但闻看守宫门者这番话,却亦可就此足以断定,这马车上坐的肯定也非是他人,而理应即为广平王本人才是。
否则的话,这群轮替着当值于宫门处的守门者,绝不致以在见过马车里人的庐山真面目后,待查验毕马车,遂无不煞有介事般的清一色朝马车拱请:“广平王请。切记,早些回宫来,莫误了回宫时辰为宜。”
“本大王懂之。走吧!”
“驾!”
少时,亲睹着那驭车者再度挥舞起马鞭,驱车驶离宫门门道,采盈眨也不眨地目送着马车离驰,腾地亦从地上爬起身,撒腿朝马车行驶的方向一阵疾奔急追:
“哎,等等,等下!”
由于才驶出宫门,加之时下乃是白日里,宫门周遭多的是行路人,故,此时马车行驶得并不算快。亦是得益于这点,采盈便也甚为速度地追赶上了在其前头距离并不怎远处的那辆马车。
冷不防竟有道人影突然从马车后方窜蹦出来,且二话未说,随就伸展开胳膊叉开双腿横档于车前,车上的驾车人仓惶之下亦忙不迭使劲拉拽紧缰绳,及时再回合喝停马车:“下立何人?好大的狗胆!可知你拦的,是谁的马车!”
“奴要求见广平王……”尽管吱应得喘息,采盈却也单刀直入挑明了其之所以拦车的缘由。
“如此说论,你倒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既明知车里坐的乃是广平王,就理当有自知之明,广平王岂是你这等姿色,想见便可随便见的!还不速速退却?意欲被拿办纠罪不是?”
“奴要求见广平王!”江采苹曾教导采盈,曰,凡事何时,人急我不急。这回,采盈确也将此学以致用了。
有求于人,则须礼下于人三分。原本采盈惯常尤为不屑与那些总在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之类者计较,换言之,如换做往日,见此情景,其内里的火苗子必定也早就蹭蹭上窜,但今时今日,其却忍得,大可往实里做到江采苹往昔也断没少言传身教于其的为人处事另一条原则——隐忍以行,与人交好。
如果说,身前的这辆马车内所坐之人,果真是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人,采盈有这份信心,可尽己所能说服车中人帮拓回其。故而,在面面相对于车外驭马人的嚣张立睖时,采盈非但未恼,反倒沉着以待。
七日前,江采苹独自一人同薛王丛及高力士离乡上京之日,采盈则正陪伴着江仲逊呆在珍珠村外那坡埋有坟小土墓的山腰上,远远眺望着包括江采苹在内的一行人等,从山腰下渐行渐远。直至夕阳西下,余晖染透红遥远的天际,纵使登得再高,亦眺不见那支消失在视野里而远去的车马之时,俩人才下了山。
也就在那日,采盈安顿好了江仲逊,便也趁着那夜的月黑风高,一个人怀抱着包袱亦偷偷溜出了江家,却未期,尚未徒步走出珍珠村的地界,便已被江仲逊差了李东驾车追堵上。好在江仲逊并未责怪采盈的私自潜行,反而让李东解了匹马交留采盈做脚程使,并取了些银两给其当盘缠用……
“奴诚恳谒见广平王。”念起日前的一幕幕,采盈不自禁挺直脊梁骨,迎朝向停于其跟前的马车,再番一字一顿复言了遍所请之事。
于珍珠村的那坡山道上,江仲逊对其寄予的厚望,对其付出的关怀及体谅,已然变为采盈当下的动力,令其无往不前。
“究是谁人,非要见本大王不可?”采盈请词才落地,马车上的车内,则亦有人应了允,且声到人现。
看着车内之人掀起车帘,现露出身脸来,采盈登时喜不自胜。因为车里的人,正是李椒。
“广平王!广平王……是奴,奴呐!广平王曾与奴打过照面的,乃是奴呐……”情激之余,采盈切是差点连泪珠子均笑挤出眸眶。再见这个堪称是与之不撞不相识的“故人”,倏忽竟有些语无伦次。
“作甚?嗐!”眼见采盈似哭非笑着便贴上前来,坐于马车前方的赶车人意识见,于是率然跳下车,甩手拦截住了采盈,“谁家小娘子,欲攀皇枝也不是恁个套近乎法子!快些站离远!”
见被人生生拦截于车外,这下,采盈亦越加沉不住底气,当即也顾不得正身处大街上,遂口白地嚷述道:“难不成广平王果不记得奴了吗?前些日子,半月之前,同是在这长安城街面上,奴,奴可撞踩到过广平王!”
有道是,恨比爱更叫人刻骨铭心分。而眼下,采盈也惟有先行用这种激将法试试再说。
“哎呀,你这小娘子倒确不容小觑呀!看来非是头回冲撞仆家主子,非尝点颜色才吃训喽!”闻罢采盈诠释,李椒皱着两道俊逸的眉毛尚未表态,那前晌跳下车来者,反冲采盈最先急了眼,挡抵着采盈的钳臂猛一使力,即当众将采盈晃了记跟头。
堂堂七尺男儿,当街与个小女子动手,霎时吸引的过往路人纷纷侧目。
再看采盈,全无防备下被人撂了数步踉跄,尚来不及惨叫即已跌坐向路边。巧不巧地,竟又逢着衰,“跐溜”一下子径直栽踩上了洼水坑,刹那间再度溅了浑身泥汤星子。只眨眼的工夫,从头到脚就弄得更为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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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轩,罢了。”
眼见四下里围观的人逐渐增多,且不乏冲马车所在方向指指点点者,李椒这才朝还在摆着一副凶巴巴架式,与采盈较劲峙气的跟班唤了嗓子,随又打量了瞥栽倒在泥坑里的采盈。
反观采盈,当街闹出这般大的糗,现下则着实有些羞愤交织。为了打探到江采苹消息,寻觅到江采苹芳踪,之于采盈而言,出点丑其实倒也无所谓。但今日这茬事儿,尤为让采盈没法子隐忍的尚在于,关键是其竟栽在了个赶车之徒手下,且还被羞辱的颜面净扫在地,又岂会不恨之于心头。
再看那始作俑者,却依是好整以暇地安坐于马车上,脸上尽挂着味事不关己态,其他书友正常看:。采盈见状,愈为愤懑,不自禁暗生腹诽,这大唐的好男儿果是稀缺货,盗套句江采苹的至理名言,那话是怎地讲的唻——濒临灭种的国宝……
心下边忖,采盈边狠剜了睨李椒,嘴上虽未直白,此时内里确甚为鄙夷诸如某人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
“这位小娘子,吾认识汝么?”
片刻立睖,就在采盈恨不能直接扑上前去先连抓带挠几把适才竟敢推了其一个跟头的那驭马的家伙,而后再补踹上几脚权作泄愤时分,当然,最好也能对某个难辞其咎其管教不严之嫌者,亦可耳提面教数落番之时,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才易歪,却听李椒率然置疑了这么一席。这下,采盈眨眨眼,竟也有分犯憷愣了。
李椒竟然声称与其素不相识,这话道的未免也忒奇怪了点。先时采盈可是将话均已挑明了说,半月前在这长安城街头上,其才撞压过李椒。难不成真是贵人事多,如此短的时日里就把遭人欺的事忘却了个一干二净,还真是“奇”才了。这倘若换做是采盈,譬如眼皮子下这桩事,别说个把月就将之遗忘掉,恐怕这辈子其均会对此恨记忆犹新,力寻时机报仇雪耻。
采盈自然亦供认不讳,其就是这样一个眦睚必报的小人,至少善于这世上的伪君子。是以,照现状看来,今儿个这梁子,也算是结定了。
“莫非广平王果丁点印象也无?想当日,薛王可也在场来呢!”半晌,采盈拍拍屁股,抖落了下满裤管的泥巴,遂径自从地上爬起,笑迎向李椒。
且不论李椒是否在佯装卖呆,看似口上言得轻松实则心底尚对那日之事怀恨在心,故,才口是心非绞扰出这么一出戏来,意欲借故令采盈难堪,只要采盈下不来台,便也可谓还了那日一报。然而时下,采盈却是与李椒傲不得亦杠不得,尚需有求于其。
若果如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果不其然,闻罢采盈不无提示之语,李椒面色霎时亦变了变,再打量向采盈的眼神,也显然复杂了些,其他书友正常看:。
捕捉见李椒的细微变化,采盈则于心间冷哼了声。瞧李椒这会儿的反应,似才对头。明人面前又何必弄虚作假,枉添做作免不了没劲无意思。
“且不知,广平王可否借一步说话?”李椒缄默,采盈却断不可也随着其故作沉默下去。这打铁,终归是趁热为妙,如若不然,搞不准便会前功尽弃。
之前在宫门口外头时,一经辨认出李椒,采盈即已对其委实抱了不小的希望。坦诚讲,采盈倒也别无它求,唯望李椒可将其携潜入宫即可。于采盈寻思来,既然候于宫门外左等右等亦等不见江采苹人,由是推论下,其中缘由无疑也只有两种可能。
至于其一,则是江采苹已然在其进城前夕,便早一步进了宫去,自是在宫外再也难候着见面。即便等到天荒地老,想来也是白等,终也无果。再个即为,江采苹虽说尚未被薛王丛和高力士那帮人献入宫中,但入宫的门径如斯杂多,即使再如先前一样蹲点下去,临了亦不见得可遂心如意。故而万般无奈之下,采盈这才无措地锁定住了李椒。
怎说李椒亦是由宫里出来的,关于这一点采盈可是眼见为实。李椒既能自由出入皇宫,想必待回头额外捎带个人混入宫,也不会是件多难的事情。换言之,理应仅是举手之劳罢了。纵使这中当存有何问题,于采盈忖来,个中的障碍亦只纠结于,李椒到底愿不愿意力所能及的帮其这回而已。
说白了,只要李椒肯应承,就总会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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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江采苹乘坐的轿辇亦行至宫城。
尽管端坐于轿辇内,观不见轿辇外风景,这一路行来,江采苹呆在轿辇里却也切身体味到,沿途有几多畅快,其他书友正常看:。
当下的时辰虽说尚有点早,但长安城内外的民众,却也起得有够早。街巷上随处可见各色人等,有的肩挎竹篮,有的则手提菜筐,多半是起早赶各种市集者。
许是由于薛王丛这队人马,走于街上格外扎眼缘故,特别是江采苹乘坐的这顶八抬大轿,轿辇周身更是修饰有明黄的缎锦,诸人远远看见有人骑着高头骏马出现在前方,且身后紧紧跟护有数十人,连那轿辇均分外别样,但凡明眼之人当街也就及早躲闪开了,大有敬而远之的劲儿。故,打踏出寿王府别院,上了轿辇,这一道坐来,江采苹亦有察觉,行走得特别畅通无阻。
“参见薛王。”
伴着轿辇的一滞,江采苹亦清晰耳闻见,有人在压着脚拍疾步迎来。
“可总算把薛王给盼来了。高给使一早就差了愚等,叮嘱愚等前往这宫门外头来,恭迎薛王大驾呢。”
单听嗓音,便不难判断,这连连在套近乎者乃是个阉人。
“本王领情了。”聪明如薛王丛,也自明晓对方弦外之意。
“哎呦,愚等惶恐。薛王这是道的哪儿话?岂不折煞愚等?”
轿辇倾斜的瞬息,江采苹借由着被晨风吹拂起的辇帘所鼓荡出的缝隙,夹了眸轿辇斜右前方位置处,半哈着腰身杵在那边正在跟薛王丛搭讪之人。但见那人长相倒还方正,可凑合着瞧过眼去,但那副急于须臾奉承的嘴脸,却叫人不怎入目。
然换位思考番,倘欲在这宫闱之中苟有一席之地,单是一味的委曲求全,必定不足以保全其身,除此之外,亦须懂得何为察言观色,懂得何时该向前争上一争,何时又该向后退上一步才是。唯有识时务者,方可不受制于人。谁叫人前笑面虎,人后另耍一套的人,数不胜数且防不胜防,于这深宫之中,更实乃见怪不怪,不想为人弃之如履,势必须学会伪善己身,并长有份心机。
思量及此,江采苹于是正襟危坐回轿辇,不再去相摩他人的貌与德。宫门近在咫尺,其尚余有多少权利,妄加去评议旁人。今时今日迈入这道宫门,其又如何敢打保票,由今以后过活在这后.宫的日子里,亦如昔日统可做到静如止水,而绝不会被皇宫这池大染缸,耳濡目染泯砺掉韧性,概不谋计而独善其身。
一入宫门深似海。话中一目了然却隐喻的玄机,岂是一句苦与酸,亦或是尊与贵,净可解之的?
“高将军既已有部署,那,本王姑且送及至此,稍时便先行打道回府了。余下诸事,且交由诸位给使,代为转托于高将军也罢。”
江采苹独坐于轿辇内,正暗生悱恻的工夫,轿辇外的一干人等,却也并未干闲着耗磨时辰。少时,薛王丛即言了这么一通话。闻毕其这席话,江采苹却于刹那间莫名惶惶然了下。
薛王丛的话味,已然表明,及至此宫门处,便不再继续向里相送江采苹。为此,则令江采苹陡生出抹不舍,情不自禁倚靠着轿辇复向辇帘外挑了目。
此刻,薛王丛恰正侧背对向轿辇方位而直立于宫门前,江采苹唯能略窥见其随风飘飘的衣袂一角,根本无以尽收于眸其整个人的身盘。除非大刺刺地伸手掀卷起辇帘,可如果真那般行事,想一出是一出,如此一来,江采苹本身便也无所遁形,与此同时亦会把己身暴露于众人眼前。
但斜睨着薛王丛侧影,江采苹的不舍也越发变浓。不晓得始自何时起,某种情愫上,仿乎早已寄托在了这道背影上,竟对其萌生了依赖性,且,亦已是生了根发了芽。
这一跨入宫门,江采苹不无恐惧,亦忧忡身边无半个体己人。纵使对薛王丛同样不怎了解,但较之于面前这座陌生的皇宫来说,之于江采苹而言,薛王丛确相熟过满皇宫全不知根知底的所有人。这所有人之列,自也包括李隆基在内。
想想确也觉得有分可笑,自己即将成为李隆基的榻上人,亦注定日后须与之患难与共福祸相惜,可对于这位将要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江采苹却发自内心深处对其亲不起来,书迷们还喜欢看:。反倒是薛王丛,江采苹现下颇奢期,轿辇外的这个男人可多陪其待会,而不是过早的撇下其走人,悄然转身离开。
“别介呀,高给使可早有交代愚等,待恭迎见薛王,命愚等务必劳驾薛王亦入宫同行。说是,这原就是圣人的旨意。皇命难为,薛王看,是不是……”
续闻这候者后话,江采苹虽添有不解,可也暂松了口气,遂再度观向已作势调转马头的薛王丛。
“皇兄既颁有此口谕,本王且亦随给使入宫走趟吧。”所幸薛王丛倒也未含糊。
“甚好,薛王请!”
“起轿!”未再余外诿词客套,薛王丛即时就挥手下了令。
而江采苹身下的轿辇,亦于这一刻,缓缓平升。
不多时,轿辇便已穿越过宫门,抬抵在延伸往宫城里层去的径道上。而于这过程中,江采苹的思想斗争,亦在随之激烈化。
入宫门,江采苹并无甚感触,但入了宫门后,其却忐忑不宁的吊起了颗心,全副精气神皆在侧耳倾注于,正在于这条宫道上引领着其行走在前的某人的坐骑,所踩踏出的那串“嘚嘚”地极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响。
每往宫城的更深处走一步,江采苹甚至愈加贪心地在祈希,这个曾似真似假于珍珠村对其有过承诺及约定的男人,不止是仅陪其走完接下来从先时的宫门口通达至宫中某处宫苑的这一小段道路,心头更突兀窜起了簇火苗,煞是奢念薛王丛可伴其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尽入宫之后所要面临的每段里程,直至其在这皇宫的生涯也告以结束的那一日才算为止,届时方可俱画上一叹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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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王府,朱门外。
“下车吧。”马车才刚停稳,李椒不冷不热地冲采盈扔下这么句话后,即率然跳下了车。
眼见李椒不容分说,言罢遂径自下车去,采盈见状,掀撩起车帘往马车外撒瞅了眼,于是亦速度地跟下车来。
“喂,奴要进宫的说,你怎地反把奴带这儿来了?”
这一路马车奔驰来,采盈虽被带的有些晕头转向,可身前这宅府院门匾上所书写的仨个大字,其却识得。
“废话少说。不想跟来,大可悉听尊便。”
闻采盈问质,李椒却连步也未敛,径直走往忠王府门前的石阶。反而是随后也一同追上来,被李椒唤作“善轩”的先时驭马的那家伙,倒不情不愿地跟采盈搭了句腔。
忠王府所在之处,乃属长安纵横三十八条主街道地界。时下,纵然已值深秋时节,路两边那成行的榆树及柳树,却依稀尚可追夏时遮荫的残景。而道旁边树下,则筑有深深地排水沟,沟外就是各坊坊墙,坊墙内即可见某家的深宅大院亦或某座寺庙道观的飞檐重楼。
由于大唐有特令,明文规定,王公贵戚三品以上大官的家,经制度特许,才可对着大街开门,是以,一般人家的门户均只能向着坊内。亦正因此,行走于长安城内,偶尔才可看得到一座甚为大气派的宅院,在坊墙上开了自家大门,且,门口列着两排戟架,还有甲士豪奴看守,其他书友正常看:。
譬如,就像眼下这忠王府一般。不单是于外观上羡煞人眼,府邸内部的修筑,亦足以叫人开眼。反正采盈置身其间,颇有点刘姥姥游大观园的味,唯一能做的,便是紧跟于李椒屁股后头,亦步亦趋,就连半步也不敢轻易掉以轻心,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即会把人跟丢掉。
“父亲大人可在?”李椒的脚步,却看似急迫,直至疾步至忠王府堂殿前,这才略缓下步伐。
见是李椒到来,当下正值守于堂殿门扇外者,遂忙不迭朝李椒施礼:“仆见过广平王。回广平王,阿郎正在堂内等广平王。”
采盈旁观在侧,睹闻着李椒与人对白完,心下却顿添疑虑。一时之间着实费解,李椒既唤称这府邸的府主为其“父亲大人”称呼,如斯说论来,进来这忠王府便理应是回家来了才是。但,何以这忠王府的家仆,对李椒的态度却竟有分怪异,显然地存缔有不小的生分在话吻中。
纵然门第再高,主仆尊卑有别不假,可也全无理由对待自家的郎君,仿乎亦无异于在接待外家的客人一模。
尽管尚未谒见到忠王府的府主,但于采盈察观来,忠王府府上的家仆,既可唤得这一府的府主为“阿郎”,完全亦可以同样的态度,同唤李椒为“郎君”。亦唯有如此公平待见,彷佛也才算合情合理。否则,唤老的亲乎却唤少的疏冷,令外人相摩来,倘非是这忠王府藏有何见不得人的隐情,那缘由只怕唯余一种,亦即,这忠王府的少主人,平常里十之**绝非是个与人为善之徒,故,才让人唯恐避之不及,时时不忘与之保持距离,并处处敬而远之。
冒生忖扰间,采盈即偷探了睨李椒。想来,估摸着还是这后种的可能性不失真的比率较大,记得半月之前在长安城街头上不期撞遇见李椒时,这小矮子也确是个有谦有让的小君子来,可恨恰就在今日,才于阳光底下原形毕露,彰显出来其那派臭烂德性上的阴暗本性来。对此,采盈除却喟叹,这人心隔肚皮,即使知人知面也甚难知心,还当真不知作何谓,其他书友正常看:。
“善轩,你且于外间候着,待吾进房去拜见父亲大人。”尚未跨入堂殿门槛去,李椒便已先行于堂外,扭头冲其身后人谨嘱了番。
“是。”
见善轩被李椒点名于外静候,且满为对李椒言听必从,采盈遂不屑的抛个白眼,也趁机插话道:“哎,那奴呢?”
采盈这一出声,李椒原已作备抬腿迈进堂殿的动作才稍停了下,转而斜睖向采盈。给予人的那种体味,好像一直跟在其后的采盈,本是个透明人似的,直到这刻钟才突兀想起尚有这么个人的在场。
“你这小娘子,未免也忒无礼。此处可是忠王府,岂能容你造次!”
李椒尚未吱腔,善轩却已先声呵斥向采盈。并且,边压低着嗓儿呵斥,边推搡了把采盈。
“喂,你才无礼!拽奴作甚?拉拉扯扯才不成体统,难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快些松手!”之前在长安城街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人已然狠晃了采盈个趔趄,叫采盈出了大糗,此时在这私家府邸竟又逼上前来生拉硬拽采盈,采盈即时便对其举动生出防范意识,心下压堵有愤懑,口上就免不了碎碎,“倘再不撒手,休怪奴也对你不客气,狗仗人势的家伙!就知欺负女人,算甚男人?你还有没有种了……”
采盈话音还未落地,但见善轩一张脸已是黑成条线,粗眉拧得像是两条倒挂的麻花不说,看似更是异样气呼,可立睖着采盈片又驳怒不出话来。
善轩这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反应,显而易见的过激,一时确也把采盈吓了跳,貌似其也未言甚刺激性话语,委实琢磨不过弯,怎生楞就快把这人给惹毛了。
再仔细打量番善轩,从头到脚相摩个遍,采盈亦未能寻出个之所以然来,反而赫然发现,善轩的手早攥成拳状,那架式像极是欲与之动手。这下,采盈双脚不由自主有点发飘,忽地即移身向李椒,及早躲闪至李椒旁。
早先尚在街上时,善轩的蛮力采盈就已切身领教过,且尝净其中的苦滋味。善轩白软软的手指头一旦甭紧力道,钳制于人实则不亚于是根根铁箍。毋庸置疑,必定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采盈自是有这份自知之明,甚晓凭其平日里惯耍的那套花拳绣腿,根本谈不上“水准”二字可言,硬横只会吃亏。
“你激动啥子嘛?再者说,奴又未说错啥,只有宫中给人阉了的那等货色,才会这般在意旁人……”
采盈本想着,树大好乘凉,现下既有李椒顶在其侧,恁凭善轩脾性再如何暴,谅其亦不敢以下犯上。然而,采盈嘴皮子尚未耍个尽兴,便兀自戛然而止了嘈吵声,再瞅向善轩的眼神,亦掺杂了抹诧疑:
“介个,奴,奴且问下,你该不会……也被那个了吧?奴、奴的意思是说,宫、从宫里出来的人嘛,对不?如若少了啥东西,亦非是何大惊小怪之事?习、习惯了便好了,习以为常……”
察觉自个越解释,善轩的眼瞳反愈发在迅速的骤缩骤胀,采盈脑袋瓜子登时亦“嗡”地懵浑,直觉一个头两个大。瞧这场状,在其幡然醒悟来,就此亦已足可断定,个中缘由果是被其言中才是,且眼下这态情况,也早不是被其言中那般单纯,更理当称之为是其一语即击中了某人的要害之处方较为贴切。而跟前这个出手全然不懂拿捏轻重之徒,身上亦果是缺失了某样宝贝东西,也就无怪乎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你说句话嘛!”迫在眉睫之际,采盈见状不妙,遂急中生智贴靠向李椒,不无结巴地示意道,“你叫其,命令其可千万别轻举妄动,快些下令呐!哪儿有胆敢不听从主人家命令的家奴,是不这理?”
采盈这席请词,言得明显底气深有不足。且不论善轩,往昔其己身就没少悖逆江采苹的话。可惜江采苹此时并不在场,否则,大可帮其化解掉这出燃眉之急。
“吾为何要帮你?你欺了本大王的人,却还恬着脸反过头来恳求吾教训自己的人,这天下,岂不无天理可讲?”反观李椒,则不着痕迹地抽离开了采盈的依靠,“何况,此事倘如传扬出去,知道的人,晓得是吾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个小女子斤斤计较,可不知情者呢?岂非会有人非议说,是本大王管教不严,反而让身边人仗势欺人了?”
李椒这席托词,推诿得甚具巧妙。既婉辞否决了采盈的央恳,同时亦变相指责了通采盈,不无在提示性指出,前晌时候采盈尚如某些不知情者一样,张口闭口间还曾指桑骂槐过,有所诽谤善轩狗仗人势。
“是,广平王大人有大量,你就权作是在帮、帮理不帮亲嘛。”站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采盈这后话央求的,连其自个均觉得煞是臊得慌。
“唉,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善轩,这事儿且听凭你处理吧!吾尚需赶着去见父亲大人。”
就在采盈心虚地误认为,只要其肯拉下脸皮来求人,人家怎说也该买其七分账之时,孰料,片刻峙局之后,李椒竟如是应语毕,便再度抬腿转身迈向堂殿方向。且,明摆着已将其甩手打发给善轩随意处置。
这回合,采盈杵在原地,委实傻眼。
“呦,今儿个早起,可有够热闹呀!快些瞧瞧,这一大早是谁人来了?”
然,亦恰值这时,原显安寂的忠王府宅院里,亦忽闻有一道女子的娇笑音凭空插接入局来。
“椒儿见过阿娘。”
为此,采盈尚未回过神,但见李椒已然及时止了步,拱手作揖向旁侧去。
“哎呦,原来是广平王。贱妾可承受不起广平王行此大礼。咱这忠王府飞出去的广平王,实乃是当今圣人眼里最为乖顺懂事的好孙子,贱妾又怎岂敢受得广平王这一声‘阿娘’尊称?”
“阿娘说笑了,其他书友正常看:。椒儿怎说,亦为父亲大人膝下长子,椒儿母亲去世早矣,尊二娘为‘阿娘’,诚乃顺理成章之礼。”
刹那间闻突变状故,内里矛盾又好奇之余,采盈杏眼亦不安分地斜瞄往来人身上去。只见那来者,一袭水红曳地石榴裙,一点红唇映衬的其鹅蛋脸盘格外透有丝妖媚气息,装彩上亦堪称颇为花枝招展。只不过,来者那一身装扮,却怎看怎不大与之年岁相符。
一个人如果老了,尤其是女子,老到一定容颜,即便打扮得再怎样年轻态,所搽脂再细腻抹的粉再散香,亦难以遮掩住神采上的出卖。若不可相得益彰,反落得有弊无益。
“承广平王吉言,广平王此番回府,可是因收到家信,为了你父欲扶贱妾为正室一事而归?”
“回阿娘,椒儿尚对此事不知。如父亲大人果有此意,椒儿且在此恭贺阿娘,届时定备厚礼,相送于阿娘贺喜。”
采盈留意见,李椒的言不由衷,净未显露于面上。人都说,一如宫门深似海,原来这王府深宅中,各谋心机者亦大有人在。
“可是椒儿来了?”
李椒与来人说话的空当,堂殿内亦走出来个人。
虽说尚未见其人,便已先闻其声,但采盈却感觉,这出来之人,铁是生的面善。只因此人语态上,颇有着如同江仲逊那般的慈和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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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翠华西阁。
“薛王且在此,稍作等待,圣人很快便会下朝来。”
“给使且去忙吧。”环瞥久违的西阁故景,薛王丛的口吻则不咸不淡,“本王亦有好些时日未入宫来了,本王随便走走。”
自打七年前远离长安城,薛王丛便未再涉足过这翠华西阁,与此处可谓阔别已久。
时下的翠华西阁,虽不再及往昔华彩,但于这秋重露浓时节,却也分外映耀有一层薄薄的朝雾,团隐团现于整个阁间,飘萦而又柔炼,像极是晨曦气息的沉淀一般。让人身临其境其中,确也别有一番滋味品在心头。
“薛王随意即好。愚等姑需先行回头交差,西阁这边之事,尚暂劳烦薛王也代为照管少许时辰。”
见这群首的给使言着,便点头哈腰地夹了窥这晌儿亦才随之同时停靠于西阁内的那顶八人轿辇,薛王丛自是明晓其是为何意,遂承允道:“给使净可安之,本王自会待诸位给使返来。”
“且有劳薛王了。愚等拜谢薛王。”
“给使未免言重了。之于本王,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
“如此,愚等姑且退却。”
江采苹独坐于轿辇里,静听着薛王丛在外与人的一席对谈,不自禁顿觉安落之际,心下则亦生不屑,书迷们还喜欢看:。安的是,先时前往宫门外恭迎薛王丛与其进宫的这行人等,眼瞅着就要离去复命,怎说亦可于这空当讨得片刻的安静,这对于江采苹来说,切属难得,毕竟,用不着前脚刚跨入宫门后脚就被人涮洗个净光卷入被褥中,转眼间就直接抬往寝殿侍候驾。
如若真变那样,坦诚讲,其也真格地难以接受。然换言之,倘若硬就是那样安排的,之于其,实则亦是没辙儿的事情,也唯有且走且看尽人事听天命。
至于江采苹不屑之处,现下则专是针对于薛王丛的那份老谋深算。仿乎每逢至同薛王丛打交道时候,这位鼎鼎有名的薛王概可应付自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关乎这一点,尤其是在这刻,江采苹体味颇深。
宫中没有小人物,多有的只是小人。为此,连日以来耳濡目染于薛王丛做派,江采苹彷佛亦长识到,由今往后过活于这深宫后院之中,绝不可乱得罪于人,哪怕对方仅是个残了身的小小给使,亦或是个毫不起眼的宫婢。如果意欲依仗于己身头顶的衔位,而妄图于这后.宫趾高气扬横着走,就连得罪了人亦全然不在乎,指不准哪日这些人便会反过来狠咬你一口,届时,定然亦足可让你爬得越高跌得越惨,享有段好日子受。总而言之,与人为善至少好过与人树敌不无裨益。
“尔等亦下去,于阁外候守吧。待皇兄退朝摆驾西阁,亦或叫人传有何口谕之时,也便于及时进来通禀本王。”待目送一干给使行离翠华西阁之后,薛王丛这才朝依然留于阁内的数人,小作吩嘱,“汝等,也且去速备些热汤水,少时好提予小娘子稍解体乏。待沐浴更衣毕,趁着圣驾尚未临阁工夫,及早替小娘子梳妆为宜,以待圣人有传召。可懂本王意思?”
“仆(奴)谨遵薛王差候。”
闻罢薛王丛这番交咐,众人于是皆齐声欠揖,俱应得爽快,即时便压着碎步埋首而去,匆匆各行其事。
江采苹听着薛王丛在轿辇外为其部署接下来的这一切,忖搅之余,倒也平添出些许感念之情。薛王丛交代下去的这些琐碎事,如换做平常,看起来虽说不免零碎了点,而一个大男人上心这类事宜,且是个亲王,反不伦不类蜕成了个贴身管家奴般,但在当下,确堪称为亟待行事的要事。
“周遭既已无甚闲杂人等,小娘子也可自行下辇来了。”
江采苹正陷于百感交集状,亦委实不曾想象过,原来像薛王丛这等人竟也有细心特贴人时,忽闻薛王丛这席示意之谏,江采苹略怔,柳眉轻蹙,遂亦伸手挑掀起辇帘,弯身迈下轿辇。
这轿辇外的景色,实是令人耳目一新。
江采苹原以为,诸如这宫城皇城之列,无不为高大建筑,山野的自然美本是甚难同存其间的,切不曾期,眼前这翠华西阁之内,就竟恰环绕有一泓碧水的龙池。且,龙池之中,尚栽种有不少的荷花、菱角以及各种藻类的隐华植物,并于池南岸植有大量可用以解酒性的醒醉草。
放眼凝望,整座翠华西阁,湖广楼色相会,犹胜仙境,堪称尘世一绝奇景园。
看着江采苹步下轿辇,脚一着落于地,人便迷神在了这翠华西阁雅丽的美景间,薛王丛细目猝狭,径自摇启玉柄折扇,于是打趣道:“小娘子该不是于轿辇中憋闷过久,怎地连颜颊也红彤如妍,霞彩犹胜艳红杜鹃花开了?”
闻薛王丛暗含挑衅性讥讽之词,江采苹朱唇轻抿:“薛王此言差矣。花无百日红,薛王以花拟人,倘使人窃闻见,岂不枉戴喻陟人无千日好之嫌?”
纵然薛王丛一贯倜傥成性,往日里的花名韵事亦昭昭赫然,但眼下已是身处宫闱之下,即使薛王丛可于这宫中尽然肆无忌惮,不止是于言行举止上轻佻,与人打情骂俏亦习惯性全无顾忌,江采苹却不可不有所顾及今时今日其与薛王丛彼此之间的身份和地位。既已选择入宫,且已入了宫门来,江采苹便须牢牢恪守做为一个宫中女人原就理当遵循的本分,且不论日后受宠也罢,临末失宠也罢,这均早已是其命定的宿命所在,身系之则必须应命,也唯有应命而行的余地,其他书友正常看:。
世人皆知,女子入了宫,那便是天家的女人。倘如耐不住深宫寂寞,一旦红杏出墙,亦或与人有染,这势必是在自断活路,到头来只会害己更害人。
是以,江采苹深知,入了这道宫门,其同薛王丛间的种种,便也就此同切断于那扇宫门之外了。以往的不清不楚,偶尔的藕断丝连,曾经的某点心动,至此,亦理应利刀斩断情丝,而不去思之念之,亦不容再去为之纠结。
“看来,小娘子甚为适合在这皇宫生存。于这座皇宫中,懂得避嫌之人,才懂得何为皇宫里的生存之道,懂得如何才可在这宫中长久的生存下去之理。”反观薛王丛,与江采苹良久面面相对视,对于江采苹的驳警,非但未显恼怒,反而一下下闲摇着折扇,嘴角慢慢牵动出丝丝笑态:
“小娘子如是洁身自好,本王见之,也就安之若素了。今日天气蛮不错,本王欲去这园中逛逛,且不知可否相邀小娘子一并同往阁园,权作陪同本王赏心悦目下这附近的美景?”
江采苹自然镜明,老奸巨猾如薛王丛者,又岂会听不懂其言外之音。可既已听懂其逆言,薛王丛又何必继续让人愈添难堪,仍邀其前往阁园共游。况且,李隆基那头,何时驾临本无定谱,前晌才说来这刻极有可能立马就已到来。江采苹切不可,更不能在均已走到这关头上时却依在举棋不定,搞不清己心归向谁。
“承蒙薛王抬爱。吾初来乍到这宫里,粗俗的说,是人生地也不熟,薛王有心带吾熟悉下宫中环境,吾原该欣然承谢才是。”江采苹嫣然笑曰着,纤指继而抚上额际,“怎奈吾突觉煞是有些倦沉,贪嗜着欲委身在哪儿小憩会儿……薛王莫怪,期希薛王小作体谅,并予以指点,吾当榻于何处蜷歇下身子,眼下方是为合宜?”
江采苹婉辞毕,一双美目即状似无意地斜了眸之前一直呆坐于其内的那顶八人轿辇。此刻既然已经走下轿辇来,就没理由再回重坐上去。若是有人兀自改变了主意,此时颁下谕旨下令放其出宫,倘须再坐回这顶轿辇,却是另当别论,其也倒是尚可考虑下,但那绝对是可望不可及的空想罢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早先原本伴轿在侧的众人,亦统统被薛王丛暂时分遣走,离开了翠华西阁各司其职去,江采苹当然更明白,其断不可再与薛王丛长时间做拖延,就这样近距离迎视着久久独处下去。故,借故请教于薛王丛,当是再熨帖不过的托词。只要不余外有甚纰漏地方落人把柄,就算出了何差池之处,那也有薛王丛担顶,江采苹自也就无甚后顾之忧好挂俱。
“这翠华西阁,乃是皇兄素爱之所。皇兄既肯命人将小娘子接迎入此阁相待,足以见得,皇兄对小娘子寄有深情厚意,情有独钟。”薛王丛似有所思间,尾末的“情有独钟”四个字,于口吻上似乎格外言得重,略顿,才续道,“既如此,小娘子大可进阁休憩,自然比于这外头舒暖合宜。”
“吾谢过薛王不吝赐教。”听罢薛王丛所醒示,江采苹遂颔首欠身。
“小娘子如无旁疑,本王这就独去游园了。想来,小娘子入阁上榻,无需本王从旁加护……”薛王丛“啪”地折扇闭合,仰天长笑一声,随就转身走往西阁以龙池为中心所在的阁园方位。
薛王丛这声长笑,给予闻者的感觉,貌似亦仅是在讥诮而笑。
江采苹见状,则微微晒红了抹素颜。仓促间,二人即已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背道而驰。
“何时小娘子欲寄家书传往珍珠村,只需告知于身边的婢奴即可。其等自有套法子,达成小娘子这份心愿。”
就在江采苹莲步移向西阁,即将伸出手指推开西阁那扇华贵的门扇时分,却闻薛王丛竟又于后道了这么席话。
刹那间,江采苹的心,蓦地亦随着薛王丛这席话音急遽加速跳了几下。待其蓦然回首,止步循音寻望去,于眼皮子下这偌大的一片西阁阁园之中,却只寻见薛王丛侧影消失于目在即时,最后那一瞬息转瞬即逝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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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待至晌午时分,天空渐放渐晴,李椒的马车才又驶离忠王府,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盈随就也屁颠颠紧跟从于李椒奔上马车,瞅着李椒拉长着的一张脸颜,埋头偷撇了撇嘴。
有道是,孩子的脸,三月的天。且不管李椒源于何事在闹心,反正采盈现下是已跟定其。纵然李椒有心甩掉这摊黏于其屁股后的橡皮糖,采盈亦会死死地扒着李椒这辆马车概不撒手。只因李椒先前已于长安城街面上默承过,并应可带采盈混入皇宫来着。
“广平王可是有甚烦心事?不妨讲出来道于奴听听吧?指不准,奴尚能帮广平王想个辙呢。”江采苹曾教导采盈说,人若有了郁结之情,往往就常阴沉着情绪,与其独一个人憋闷着,实反不如找个人倾诉下苦肠,是以,采盈此刻蛮甘愿充当李椒的这个听者,只径自寻思着,倘可替李椒解得一愁半绪,亦权作是在变相回谢李椒肯携其入宫的人情账。
反观李椒,则依然是坐于马车里动也未动丝毫,就连其那两道对皱着的眉毛亦未挑动半下,仿乎压根就充耳未闻采盈适才的话一样。
楞拿自己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凉屁股,采盈这下亦不免悻悻,但又不可于面上显现出来。皆因其尚需有求于人,便唯有隐忍以行的份。
“咦,今个晌午头上这天儿,怎生突变晴空了!起先早晨那会,不还在氤氲着浓雾,似要阴雨绵延?”片刻冷场,捱熬不住马车内那股子窒沉味儿,采盈遂随手掀撩起背倚靠着的车帘,向马车外张望了眼,继而便又朝仍旧在交叉着双臂木头般直呆于马车座上的李椒找话茬子,续道,“广平王快些看呐,看那边好生热闹!奴未曾悉之,这长安城除却繁华,也有这般嘈切的闹市地儿,哇!竟还有卖糖葫芦的哎!”
“拜托这位小娘子,呆在车内消停点行不?”采盈的热乎劲儿尚未及感染动李椒,马车前座上正在驭马驾车的善轩,倒率然喝了嗓子,勒着马缰绳将马车驱赶至街道旁边,扭过头来握着马鞭撑挑起车帘一角,随即夹枪带棒冲采盈啐道,“于这人多眼杂之处,难不成小娘子非要闹得咱这马车亦随之人仰马翻,才称心如意不是?”
迎触着善轩拧成麻绳状的粗眉,采盈原本正处于兴头上,冷不防却遭人当头咆斥,登时颤了记哆嗦:“碍、碍着你了呀?哦,奴注意下……”
半晌,才见采盈瑟瑟地弱应了响儿,善轩尤为没好气的轻哼一声,这才挑落车帘,重新挥起马鞭,驱车接着上路:“驾!瞧啥也稀奇,可是真介个不难瞧出来了,没见过世面……”
亲耳听见善轩于马车前头的低声嘲谑,采盈嘟着红唇鼓鼓腮帮,心有不甘之余本欲反驳通,终究是强忍住了内里的冲动。
如讲论皇宫,长及这把芳龄,采盈确实从未有幸进宫去领略一番属于皇宫的那种巍峨,可要说世面这东西,往昔其则没少随同江采苹天南海北的见识过。其甚至尽可大言不惭的说,较之于长久蜗居在宫中的某些人,其更有见识得多。故,亦因于此,既有真见识,便也就无需与实则见识短浅之人相予计较,因为江采苹曾对采盈说过,“见识”二字,根本非是纯凭嘴上工夫作以讲究而言定的。
既如此,与人大度,当下在采盈忖来,可谓亦可称之为是种见识。自然而然,同时亦足以代表,这肯与人大度之人,定也是位极富见识者。
李椒旁观在座,虽说并未刻意去注目采盈的一举一动,然采盈的表情变化及其小动作,却无不尽收于其目,统统落于其眼底。譬如此时,采盈正揪着衣角,蹙着弯眉,显然是在纠结甚事,而李椒的余光彷佛也总在不受控的被采盈时不时有所吸引。
“嘻~”察觉李椒的眼神好像掺杂有古怪气息,采盈一双杏眼骨碌碌转圈,转就嬉皮笑脸复磨叽道,“广平王,奴、奴切想请教下广平王……”
不巧被采盈逮了个正着,李椒和采盈四目相对的刹那,本已顿生心虚。再看采盈,非但未有小女子家的那抹羞赧,反而先行掉过头来恬着脸迎合向自己,李椒心下不由喟叹,果是女人心海底针,正格不宜探。
采盈明显是有事欲询,却又在故弄玄虚,话仅问了一半之后即只在闪着其那双水灵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直投注向李椒,那架式,像极是在静坐以待李椒来主动接其下文的模样。意识到此,未免愈添尴尬,李椒于是端坐正身姿,轻咳了嗓儿道:
“有话且说。”
尽管李椒的作应不怎长,可也算是简单明了。采盈自也当这是李椒在响应其:
“其实,也无甚啦。奴,奴只不过小有不解,不晓得广平王为何命人给奴找了身、身这样的服饰换戴,是为何故?”
无需细扫采盈的哑结,李椒亦本就明晓,采盈所扰缘由是在于,前刻于忠王府时,其私下里吩咐善轩帮采盈买了套给使所穿的衣帽替换在身,书迷们还喜欢看:。为此,尚在忠王府后厢房那会,打采盈头眼看见善轩端递给其的这身衣服,实乃为宫里的给使贯日穿戴的服饰之时,便噘着嘴颇不情不愿换上身。
只是李椒并未过多在意,采盈直到这刻竟还在在乎这事而已。直白而言,李椒之所以如此安排,纯粹也仅是只为图个方便罢了。毕竟,换上身给使的衣饰,相对来说还比较容易混入皇宫,至少比采盈之前那身脏兮兮的衣裤,易于混淆宫门口处当值者的查检。
李椒懒得跟采盈作释不打紧,善轩驾着马车,摇晃着耷拉在车沿上的腿坐于马车前座,一经闻见车内采盈的这番问话,却倍觉采盈诚然是在没话找话瞎咧咧,遂再次忍不住回头插了嘴:“你这小娘子,着实有够爱叨叨。岂不是在明知故问?”
未期善轩竟又从旁插话鴃舌,采盈更为平增愤懑,不由自主腹诽,这“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仍需再忍时,也委实憋煞人。无怪乎常素闻,有诸多人士祸于内伤,导致吐血身亡,想必是被人气翘辫子才是。
“这还用得着问吗,你说‘是为何故’?如若不是你死缠烂打,硬赖着咱这马车连追带爬挤上车,咱何须煞费苦心把你打扮成这态?你以为,那皇宫的宫门是这街头走巷上的市集呀,凡是长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谁人均可随性所欲地出入宫门呐?”
即使采盈有气,但善轩这串说释确是话粗理不粗。皇宫不是菜市场,原就迥别于寻常百姓家的门槛,即便换做是寻常人家的家门,倘逢撞见有生面孔在自家门院外闲晃,尚会留分心,何况是入宫门。
采盈虽然也考虑到了这点,但在其思忖来,入宫的法子却是多了去了,并非仅只有将其装扮成个假太监混进宫去这一种办法。比如,也大可将其扮成个女婢,不同样亦能掩人耳目。且其自觉,令其本人扮女婢更为适合些,并且不易穿帮,像其这等姿色的女婢,理应也较为招人待见。
“见日里,宫中的人进出宫门,事无巨细,那均是须得提前备簿在案的,懂不?”眼见采盈不言不语未作吱应,善轩紧接着又冲采盈传教了条宫规,连带着亦察言观色了瞥李椒面色。
之余善轩而言,则实在有点理不通,何以李椒偏就答应了与其同乘坐于车内的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家女所恳之请。须知,这带个人混入宫虽是件难事,但一旦带进了宫中,往后里才真格的方是麻烦的开始。在善轩接触下,莫名预感着身后自称名唤“采盈”的小家雀,可实不是盏省油的灯,只恐日后必定将给李椒横惹事端,但凡有其混杂在宫的一日,宫里定然也会多一日无宁日。
“貌似那也不只单此一样法子入宫吧?”旁人再言之凿凿,采盈却依是有其自以为是之理。
暗自咕哝毕,采盈便看似甚为不服气地白了眼善轩那张格外刺碍其眼球的侧脸,即便说一千道一万,其已然早认定,某些小鸡肚肠之徒就是在变着法儿的存心整其就对头了,圆得再怎样堂而皇之亦唯是为了遮掩骨子里的虚伪。
“哎呦,瞧你这态度,是有比这更妙的法子喽?不妨说出来,让咱也开开眼呗!咱自当洗耳恭听!”回瞪眼采盈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善轩遂也不客气地哼唧道,“除非呐,有朝一日你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如若不然,恐是连想也都甭用想,就可以如何光明正大地于人眼前入得了宫门那一关去!姑且看你有无贵福,机缘巧合也罢,可嫁与王侯将相为妻为妃,至于是正室侧室倒无所谓,哪怕徒有个空头衔也好,只要你有介个能耐,有这本事便是!”
车上的人不无牢骚着卖话的工夫,马车亦离入宫的宫门渐行渐近。
而此时,头顶的日头,亦已绕至偏南方。显而易见,时辰已是逾至午时三刻。
“少时,待驶入宫门,入宫之后的事情,你必须听从于吾来为你打算,切不可擅拿主张。”亦直至这时,李椒方一本正经地侧目向采盈,满为严正的开了金口,予以交代道,“未找见你所寻之人前,吾暂且将你拘足于吾所居之处,而于这期间,未经吾允许,你也不可于宫内私自走动,以免被人识破你假身份,书迷们还喜欢看:。”
乍闻李椒所叮,采盈低头打量眼己身正穿在身的给使服,遂抬目诧然道:“依你之言,是让奴在宫里也扮假太监了?”
莽昧发问毕,采盈才后知后觉般吐了吐舌头,窥了瞄马车前座处的善轩,生怕询的过度直白,话中的某个字眼再度刺激到那个二楞家伙,一不小心反又遭受这楞青汉拳脚上的苦头吃。
“你自亦有余地选择喜欢的第二条路……”李椒脸一黑,二话未多说,转即坐着身冲善轩唤道,“于前头拐角地界,停车!”
闻见李椒示意,善轩当即亦作势吆喝出声:“得嘞!驭~”
采盈见状,则甚是心知肚明,李椒这哪里是在唤善轩停车,明摆着是意欲要撵其下车,便忙不迭摆手应道:“别,别介,有话好说。大不了,奴、奴听你的就是。”
“你可思量好了,吾可不想,携个不听话又有失分寸的累赘在身旁。切忌,你所想之事,入宫后绝不可操之过急,务必等吾打探清楚宫内近两日是否有何动静,届时再行从长计议。谨记否?”
耳畔钻着李椒一字一句的淳淳教诲,采盈无语的点点头,眼梢早已瞟向几丈以外的宫门方向。
时下只要李椒不推其下车走人,别说仅才这三五点苛束,就算再余外加上**十了条口头上的约定,采盈姑且也都如数接受,谁叫贵人难求,难于上青天。
“小娘子,奴又追小娘子来了。无需多久,奴就又可同小娘子,如旧团聚在一起了。小娘子万万要等奴呀!”
而当马车驶近宫门的时刻,采盈却只在其心底,深深地对江采苹呼呐出了其一席窝心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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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独自呆于翠华西阁,约莫已有个把时辰之久时,西阁虚掩着的门扇才被人从外头“吱呀”一声轻微响儿,随就向里推了开,其他书友正常看:。
接近午时的阳光,于这秋令里,光线虽说称不上炽烈可言,但也不怎叫人感觉凉息。尤其是在西阁的门扇蓦地推启时,在那一刹那间,由门扇处霎时倾洒入阁来的道道光彩,较之于阁内原有的光度,则显得格外闪耀人眼。
就像是涓涓丝带编织而成的乳白色纱帐,既簿如蝉翼,又水嫩柔顺,单是窥一眼,即已犹如沐浴在了春日的温暖中,书迷们还喜欢看:。
只可惜,这颇令人由感而发堪称温馨的一幕,却与这皇宫里的氛围,并不怎格格相入。
“小娘子可午憩的舒坦?”
江采苹尚不无喟叹间,门扇外推门而入的人,亦已由阁外轻步走进阁内来。
日头萦绕的七色光线下,但见来人步履轻轻,连带着人影亦由此而衬托得有些朦胧。尽管一时打量不清姗姗朝己身所在方向行来的条条纤影细貌,江采苹切觉得,这说话者的声音并不生疏,有着那么点耳熟。
“咦,怎地是汝等?”
待一行来人穿越过西阁门扇处缕缕多彩光线所造就的笼罩,俱行至江采苹面前之时,江采苹这才赫然探清楚,眼前这三名宫婢妆扮之人,竟是之前其尚滞留在寿王府别院那会,今早晨起时分曾为其梳妆者。
“贱婢彩儿。”
“贱婢云儿。”
“贱婢月儿。”
江采苹略怔的工夫,但见那三名婢女已然一一欠身,先后有序地分别朝江采苹揖礼:“见过小娘子。”
睹着来人各报己名,江采苹略有晃神之余,亦忙跨前半碎步,对身前人伸手道:“快些请起。”
反观那仨来人,闻罢江采苹这句请话后,礼毕之际非但未径自站起身,反而直接于原地屈膝,二话未说继而就跪下了身,倒是煞为一致地皆冲江采苹又行了回可谓更为郑重之礼。
“这是作甚?何故向吾行此大礼……”这下,江采苹见状,不由诧然,其他书友正常看:。
“回小娘子,奴等打由今儿个往后里,便同为小娘子的人了。奴等切望小娘子,姑也可施予奴等个容身地儿,允让奴等留于小娘子身边尽己所能伺候小娘子。奴等先行拜谢小娘子。”
闻着自唤“彩儿”的人,颔首这席作应之语,江采苹柳眉微蹙,半晌,才朱唇轻启:
“汝等,不是寿王府的人麽?”
见江采苹发问间似有所思,彩儿遂又率然应声道:“小娘子且有所不知,奴等并非寿王府婢女。”
听人这般一作释,江采苹心下的疑惑反生愈为平添了些许。因于昨日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薛王丛和高力士一行人等,才带着江采苹中途转程至寿王府暂避雨势,加之昨夜那场晚宴前夕,李隆基的圣驾亦曾驾临过寿王府,时辰上难免延误行程,故,方又借宿于寿王府留度了夜。是以,今个儿早起时候,方有了江采苹于寿王府别院里,受人为其更衣梳洗一事。
前后间隔尚不到小半日时间,江采苹断不可能记错,今晨才给其又是打水洗漱又是描眉盘发而忙活了整整一个早晨之人的样貌,即使当时并未详询人家的姓与名,但亦绝无认错人的可能性。然,时下,再见面时,却已是身在这皇宫之中,江采苹则原以为,那些晨起伺候过其的人,统属寿王府下仆才是。
思及此,江采苹于是不无尴尬地面朝向跟前的三道窈窕影儿,复请咎笑曰:“想来,是吾冒昧了。”
既非是寿王府女婢,凡现身于这宫城中者,想必理应本就为在这宫里头当差的人。想想也是,纵使寿王府亦为亲王府邸,但于寿王府做下人者,又岂可随随便便就可更换来这皇宫中为人奴仆。至于这些面孔曾出现在寿王府,必定当是有人特意从中做了安排才对。
临离行寿王府时,杨玉环确有亲自前来为薛王丛及江采苹践行,可江采苹也尚不致于天真到认为能得益于杨玉环与其之间昨晚上的那一夜情谊,杨玉环即会替其提早在宫中铺路,亦或是通过各种关系以及种种渠道来替其拉拢到手哪位宫中高人,在其尚未被李隆基传召谒见龙颜之前,而有先见之明地先一步来提点其今后于这宫里理当如何行事为宜的地步,书迷们还喜欢看:。
况且,仿乎杨玉环亦根本就无从察晓,江采苹实乃为要被送入宫的女人。恰亦在昨日,江采苹同杨玉环不期而遇于寿王府后院时,杨玉环眼见江采苹和薛王丛独处在一起,并睹撞见俩人彼此挨靠的那般亲密,杨玉环原就一直在误解成是,江采苹乃是薛王丛的红颜知己。试想,杨玉环又怎可未卜先知,其今个一大早与江采苹依依惜别于寿王府别院外之后,江采苹这一走,接下来其实早是迈入宫门在即。
“采苹乃是个小家女,却也素悉,这宫门贵厚、宫闱尊深之理,今后尚有赖于汝等加以照念采苹,多教授几点宫规,以免采苹有失大雅,再违了这宫内的某些讳禁……”稍作忖量,江采苹不卑不亢说示间,遂粲然弯下腰肢,亲手将依是在跪于地上的身畔三人,各个扶了起。
“奴等着实受不起,小娘子诚自谦了。奴等实则是与小娘子同日入宫来的,奴等在入宫数日前,薛王便已请了宫中女官,有训教奴等这宫里头的多样规矩。奴等不才,出身卑贱,可日后,必不敢对小娘子生有二心,定也不令小娘子为难,只会谨报小娘子今日对奴等的收容之恩。”
纵使仅才相处有一刻钟,这会儿确也不难分晓出,彩儿乃是这三人之列,最具有资格作答并发言者,看来亦是三人中最老成的那个。江采苹每每垂询及何话,均是由彩儿一人恭敬有加的代为其旁侧的云儿和月儿二者一并作以回答,而云儿和月儿则只杵在边上,却连头均未抬下。
“薛王?”闻罢彩儿答话,江采苹则不露声色的即时反问了嘴。且,丝毫亦未矫饰其口吻上的三分好奇七分怪奇。
彩儿反看似倒吃了诧,然而也很快即将脸上的那态唐突掩归平静状:“回小娘子,正是薛王。”
“薛王现在何处?”尽收于眸彩儿的反应,江采苹遂进一步佯作关询道,书迷们还喜欢看:。
“半个时辰之前,奴等将已备好的热汤水端提来翠华西阁时,路上有遇见薛王。薛王告知于奴等,言说,小娘子正在西阁内小作休息,命奴等稍迟些时辰再行入阁,以免扰了小娘子休憩。奴等便于阁外候至适才,见头顶的日头已是绕至偏南,脚底下的影子亦已缩成了团儿,心想时辰该是已及晌午头上了,故才敲了阁门,进来了阁内。”
彩儿虽有条有理作应了一长通,却并无江采苹欲探晓的答案。为此,江采苹却也未急在这一时,而是莞尔着移了几步莲步,折坐回前晌西阁内唯独其一个人呆在阁中时,亦并无旁人入阁来那会,其倚靠于身下的那方蒲凳上去。
这方蒲凳,做工上当属精细,角缘部位无不是由上等的金丝彩线一针针钩织结边,且中央面上,刺绣有一条云腾雾绕的金龙,喻指着“飞龙在天,国昌民康”。
江采苹先时与薛王丛在翠华西阁的阁园分开后,薛王丛自称要去游园,江采苹即独自跨入了这西阁阁内。触及于目西阁阁内的金碧辉煌,其孤身立于阁内,不知不觉竟也真的顿生出乏倦感,左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之下,原本亦仅是被摆放于阁内一角的这方蒲凳偶然间吸引了下眼球,孰料,慢慢地竟也沉醉于周遭的静谧因子侵袭,眼皮愈发变重,精气神亦涣散掉,反半倚半靠在其上熟睡了个美午觉。
“小娘子好像仍有疲倦不堪,云儿学得一手的好拿捏,小娘子可愿让云儿试试,且看可否多少缓解小娘子的疲累,可好?”
随之江采苹坐下身,阁内亦片刻安静。
待续闻见彩儿这番后话,江采苹坐于蒲凳之上按揉着太阳穴,才又倍显困累的抬目,美目流转向彩儿口中现下所点提到的对象——云儿。
察觉江采苹但笑不语,余光则夹向己身所站方位,云儿却埋着头睨了瞥其旁的彩儿,方忙不迭疾走上前来,朝向江采苹行了施礼之后,才小心翼翼绕至江采苹身侧,开始为江采苹搡肩捶背。
“嗯,云儿这手上的工夫,果是不一般了得,力道尤为恰到好处。”
少时,对于江采苹的啧啧称赞,云儿则只沉默着淡淡地浅笑了抿,并未吱应只字半语。而江采苹对此亦未额外赘言,由云儿刚才请示向彩儿的那一眼中,其自是观得镜明,这云儿实是屈于彩儿之下,估计由始至终亦未出音的月儿,亦不外乎须得看彩儿的眼神才敢有所动作。至于个中原委,则是来日方长。
“彩儿适才提及热汤水,既已打来,吾也真介个想好好泡个汤了。”江采苹径顾哈欠着,转就瞟向彩儿。
既然彩儿身为这三人中的群首,那江采苹便暂且让其崭露下头角。这事既与薛王丛脱不了干系,主谋本尊均已无所遁形,江采苹自也犯不着余外心急,大可坐观在岸,安待水露石出之日。
而与此同时,江采苹才说欲泡个热汤权作解乏,彩儿便也已眼明手快地搀迎向江采苹:“小娘子要泡汤,且让云儿在旁侍奉着。彩儿稍时便带同月儿,及早去准备桌酒菜佳肴。前时碰见薛王时,薛王有提及说要去赴宴来着,且交代奴等,言,待宫中的午宴结束后,今夜晚些时候,估摸着圣人会驾幸翠华西阁。故,在这之前特命奴等好生陪伴小娘子,提早备置妥善一切。”
闻彩儿所言,江采苹才迈开的步子则倏忽泛了脚僵。
彩儿言下之意,已经甚为明了。无须推琢,江采苹亦听得明懂,薛王丛所赴之宴,定然是李隆基差高力士在宫里部署的“庆功宴”,借此同庆薛王丛与高力士密下江南为其找寻并送入宫美佳人这桩事宜,而举办的一场盛宴。
只不过,江采苹身为此局中者,当下却不易抛头露面在这场因其才办的宴席上。眼下其唯一可做的事,即是仅能于这翠华西阁坐以叩待午宴上的信儿,歌舞酒色概不关其事。除此之外,则唯需敬候宴毕的今儿个夜里,将完美的其献给李隆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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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孙院。
采盈跳下马车后,才切身体味到,原来这李唐家的皇宫果是有够宏伟。从马车驶入宫门开始,直至时下停于李椒所居的百孙院为止,少说亦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才是。
“大王回来了!”
等李椒这辆马车停稳,立时便有人探头探脑向马车所停方位来。待那于院墙内向外窥探之人,眼见着李椒随就亦由马车里下来之时,这才尽显欢慰地露了张脸出来,遂疾步奔向马车来。
“今儿这趟出宫,大王怎生去了这般久,着实叫仆好等。现下可总算平安归来……”
瞅着这名身穿给使服饰的人,奔及马车前便边碎道,边尤为干练地顺手接过了善轩握勒着的马缰绳,采盈不由咋舌。看来,这身体上残缺了点啥玩意的人,确是可怜得紧,不止是与人说话上净丧失掉男人本有的那种阳性铿锵,就连这脾性,日益磨砺下来,除却娘娘腔之外,行事作风上竟亦婆妈。
“吾不在的这半日,宫里头可有甚大事无?”反观李椒,则貌似早已习以为常身旁团团尾随有这类人,对于一个大男人反倒犹如个事儿妈般在耳边啐叨,脸上却是毫无丁点异样。
采盈旁观在侧,为此倒楞觉得,仿乎实乃是其少见多怪了,其他书友正常看:。想来也是,倘若一个人自幼便成长在一群女人堆里,待其长及舞勺舞象甚至弱冠之年,单论其性格上,或多或少均显矫情分。何况李椒由小及今皆耳濡目染于前仆后继的宦官包围圈中,对于一旦沦宰为宦者所造就的心理上的那点扭曲,自是早就司空见惯诸如这等的浑闲事。
再者说,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往难听里讲,可谓无异于是盘“大杂烩”,哪味作料也可掺杂其中。即便有天这盘菜里不慎落入了只带壳的东西,指不准亦可称之为是枚“大补”的神物。这道理一如“林子大了啥样的鸟都可以有”,合宜之时,亦统统尽可聒噪的在这片天地间盘旋着叫唤上几声;同理,过活于这宫闱之地,少不得须应对形形色色人等,唯有学会对身边的千姿人百态事不为之所动不为之所奇,方可于低调之下保全己身。
“大事倒无甚闻悉,不过,就在大王返来前晌,高给使适才有遣人来,言说是今个晌午陛下要在宫中摆宴。”
闻罢这消息,李椒眉头皱起:“哦?吾怎地并未听说,近日将有外邦使者来朝觐献供?可知,宴请的是些何人?”
“这个,先时仆亦有代为大王间接询教过高给使所遣的那人。其说是,今早起时薛王进宫来了,不知陛下怎就龙颜大悦,才下早朝即命高给使传旨,摆宴于兴庆宫长庆轩。”
不难察观出,李椒身边的仆奴,不失是为机灵者。而李椒对此,态度上则是淡淡的:
“原来如此。”
“薛、薛王?!你确定,真介个是薛王进了宫来?高、高给使也回这皇宫了?”采盈紧伴李椒身后,一经听闻这则小道消息,却顿时精气神鼓涨,当即便推搡了把李椒,径直窜往李椒前面去。那股子欢喜若狂劲儿,貌似就差恨不能当场揪过这禀报者的衣领子,直接抓及至面前催逼通一样。
冷不防采盈竟有这举过激反应,李椒则几乎硬被其拽了记踉跄。幸亏善轩亦正同时跟随于李椒右侧,并及时搀扶了胳膊李椒,李椒这才仅崴了脚身子,未致于趔趄向前摔磕在地,书迷们还喜欢看:。
“作甚?”
给善轩这一嗓子呵斥之际,采盈方反省到自个刚才差点闯出祸,再瞄李椒早拉黑长的脸庞,忙赶紧心虚不已地支吾作释:
“奴,奴实非有意而为之。广、广平王无事吧?奴、奴只是一时激动,乍闻见有奴家小娘子的信儿,奴……”
“无碍。”
采盈尚未提及江采苹之事时,李椒尚仅是黑青了脸颜。采盈才一言及关乎江采苹的话由,李椒面颜登时越加冷沉,当众即打断向采盈。
当头遭受李椒夹带有浓重警示味的责睨,采盈自然不无肚明究是咎于何故。纵然心下添有委屈,可也无从苦诉。毕竟,在混入宫前李椒便已与其约法三章,且曾再三谨嘱其,断不可轻易于人前道及有关其此番入宫的原因。
孰料采盈当时虽说承应的蛮为痛快,但这前脚才跨入宫门来,却已违悖了其与李椒曾于宫外事先达成的口头约定。须懂,李椒只才警斥了眼采盈,并未多言重话,已是留有情面。有道是,祸由口出,这皇宫中的口祸,切是足以要人掉了脑袋的,玩笑不得。
“这般毛手毛脚,往后里如何待于大王身边做事?恁你这般不成体统,可还叫人安心得了了?”半晌,再触及于目善轩的这席立睖训示,采盈咬着红唇不自禁垂下头,杏眼亦在指攥衣襟的瞬间,酸疼湿了。
“大王当真无碍?不如仆跑趟太医署,找太医来为大王诊查下吧?反正仆腿脚也快着呢。”
“并无大碍,甭折腾了。善铬,你且先行去把马车拴卸回御马监吧。”
闻毕李椒这吩咐,采盈也才得知,原来旁侧这个有心在替其圆场子的人名唤“善铬”,书迷们还喜欢看:。再仔细斜睨善轩,其这也才发现,善铬与善轩二人不单是年岁上相差无几,长相上彷佛竟亦有三分相像。这连名字里均有个共同的字眼,想必二者非兄即弟。
“是。那,今日的午宴,大王稍时可还去赴否?尚需仆为大王从中做何不?”
然而在采盈相摩来,善铬则比善轩本分些,亦有份人性。譬如眼下,善铬不光肯为其变相圆和,待李椒差有活时善铬亦作应得甚是豪爽,而非像善轩那家伙,只会杵在边上对其瞪眼睛,一旦遇事,即使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亦非得将之放大化,不是出手伤人即是出口伤人。
故,采盈自觉,其煞是理应收回前刻才同善铬见面时候,对善铬于表象认识上的那第一眼感觉。不由自主地亦在腹诽,终究还是大气的男人,方堪称是男人中的表率。例如其眼前的另外两名男人,那般的小鸡肚肠者,与之相处下来,只能令人无语,未免也忒难有共同语言可言。
“你且先将马车送还,至于其它的事,姑且待回头再议。”李椒对善铬说示毕,遂又转朝向善轩,“你且去换身衣服,而后来书房找吾。”
“是。”李椒胸中既已有数,善铬及善轩于是也皆应声,作备各行其事。
“大王,稍晚点时,仆要否另外收拾出间厢房?”善轩刚作势离去时,却又扭过头来请示了句李椒,并用意显然地睨了瞥此时活像是个受气包的采盈。
“不必。”李椒当然明晓善轩话意,遂不咸不淡地冲采盈侧目续道,“跟吾来。”
尽管采盈切盼李椒此刻即快马加鞭赶赴宫中这场午宴,但迫于此情此景下,亦不宜从旁插言。由是一来,便也唯有再回合亦步亦趋于李椒屁股后,闷闷地移步向悬匾于头顶左前方的那所“百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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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泡完热汤,江采苹继续独坐于西阁中,敬候李隆基圣驾的驾临。虽然颇显百无聊赖,却压根也未思忖关于今夜圣人的临幸,又将会是怎样令人刻骨铭心的一番旖旎事宜。
窗外的日头不觉间也在渐渐偏西,点点沉降落晖,亦慢慢铺染上西阁的门窗,透过门隙丝丝衍射入阁。
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雀争残粟天色黳,唶唶啧啧声恻凄。
偌大的后.宫,于这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自寻觅不见虫鸣蛙叫的池野之景,却不乏燕雀争攀高枝的嘈切。
“这已及夕食,小娘子要不要先用点膳食?”眼见阁外暮色蔼蔼,阁内将至掌灯时辰,彩儿遂压着碎步迈入西阁,朝依在淡然倚身于窗棂前的江采苹揖请道,“这大半日敬候下来,陛下许是有何政事耽搁了过来的时辰,晚点再摆驾来这边儿也说不准呢。今已值秋末冬初时节,天黑的晚间,不比春夏余热温温,小娘子切莫伤了身子,姑且多少吃点东西,捱下腹肌也好。”
见恁凭自己说释,江采苹的眼神仍是迷离于窗外的某处风景上似并未收回,彩儿于是缓抬脚步行及江采苹身旁,伸出交叠于衣袖中的手,掩合向晌午时候拉敞开透透气的窗扇。继而便笑盈盈搀向江采苹:
“彩儿且扶小娘子坐过去吧。云儿,月儿!这桌上的酒菜,已是微有变凉,快些挑拣三五样较为清淡的菜食,拿去热热,再端摆回桌以便小娘子用食。务要速去速回,可懂?”
“是。”闻彩儿唤吩,原正各站于西阁门扇外左右两侧的云儿和月儿,则立时低着头跨进阁槛。
“不用了,吾尚并不觉饿。少时再做温热也不迟。”江采苹见状,这才浅启朱唇,余光亦不动声色地夹了瞟已然作势收拾食案上酒菜佳肴的云儿及月儿,略顿,方像极想起甚般,抬目续道,“汝等陪了吾近整日,该是亦未讨得空闲吃食吧?”
迎视见江采苹美目环扫,云儿与月儿忙不迭把头埋得愈低,照旧是彩儿,扶着江采苹坐下身后,才面有难色作应道:“小娘子还未用膳,奴等岂敢擅自偷食?”
“既如此,汝等且坐下来,同吾吃顿饭吧。”
未期江采苹竟出此言令,彩儿刹那间晃怔了下神儿。云儿及月儿怵憷于原地,一时之间显而易见的更为举手无措。
“来,快些就坐。”江采苹径顾拿开加盖于饭菜之上保温的篓碟,转就拉拽向离其最近处尚犯呆愣的彩儿,“这菜食,吾看着也不怎凉,若拿去热锅,只怕难免不破坏殆尽其原汁原味。汝等且将就着陪吾食顿吧。云儿月儿,杵着作甚?难不成还在站等吾起身按你二人入座不是?”
“小娘子抬溺奴等,奴等却万万不敢以下犯上。这酒食,乃是奴等备于小娘子与圣人今夜交杯共欢……”
“吾让汝等坐,汝等只管坐便是,又何须拘泥于繁文缛节?今个夜里,龙辇是否临幸西阁尚不得而知,就算晚些时候果驾临,估摸着也早就用过膳食。”这次,未容彩儿赘言,江采苹即已蹙眉,“今日吾新进宫,由今以后吾便与汝等同宿于这屋檐下,相逢则是缘分,当下并无旁人在,不是?”
话无需挑透亮,谁人也非是傻子。既已结定主仆关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祸同担之类的话,不言也明,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同条船之人,一竿子即可打翻这一整船的同舟共济者。
片刻面面相觑,江采苹轻叹口气,遂径自取过食案上的酒壶,斟了四樽酒:“吾不胜酒量,只此一杯,先干为敬,汝等随意。”
语毕,江采苹便率然将樽中酒喝下肚。卯时入宫门,始自巳时候驾,却直候至快酉时,也未得见龙颜尚在其次,却连声圣诏亦未传来西阁,这可是有人有意给其赏立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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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宫南内,兴庆宫,书迷们还喜欢看:。
南内兴庆宫,与西内太极宫及东内大明宫,并列合称为盛唐“三内”。
唐初开国,高祖、太宗年间俱主居于西内太极宫,延及高宗、则天女皇时期,则将政治中心移至东内大明宫。至于南内兴庆宫,乃是于公元714年,由李隆基改其旧宅,亦即其尚做太子时所居之宫殿,扩筑而造。
兴庆宫四周共设有六座城门,正门西开,号称“兴庆门”,朝南所开之门,称之为“通阳门”。于整体布局上,兴庆宫中间有一座东西向的隔墙,将之划分成南北两半,且以南半部的园林风光堪称尤美,北半部的宫殿较之南半部则显巍峨。
放眼望去,北半部的兴庆宫,南熏殿、长兴殿以及大同殿隐没林中,各有千秋,亦别具一格。长庆轩则与龙堂、沉香亭、华萼相辉楼及勤政务本楼等高大建筑修造于南半部的园林之列,湖广楼色相会,犹如仙境。
已逾申时的长庆轩,日间始于巳时的那场午宴虽说早就结束在了午时。然于戌时的现下,轩内的轻歌曼舞,却依是正在欢跳得起劲儿。
“某敬阿兄。”
待一曲舞毕,薛王丛擎举起酒樽,遂朝坐于龙座之上的李隆基拱请道:
“拜谢阿兄今日于宫中,盛情款待了某两餐膳食。”
薛王丛敬酒,李隆基半眯着龙目,这才斜了挑:“朕已是喝了不少,再喝只怕要宿醉,翌日难上早朝……姑让力士代朕,陪薛王干了这杯吧。”
“老奴惶恐。”闻见李隆基有此示意,一直站于李隆基旁侧静做侍奉的高力士,忙不迭靠前小步,毕恭毕敬地哈着腰身接过李隆基言毕即已端持在手,这会儿已然正作备转递予其的那只酒樽,“老奴亦不怎胜酒力,且饮此一杯。薛王请尽兴。”
这杯樽中酒,虽然原就为高力士前晌蓄满,斟呈于李隆基面前的这只酒樽里的,但此刻,李隆基既有口谕,高力士亦须时刻谨记其身为御前奴仆的身份,礼数上也断然务必行周全。
“随意便可。高将军请。”反观薛王丛,面对李隆基的这出安排,倒也未显何异议。
眼下,不论是晌午时候的那场午宴,亦或是于申时之时又紧接上场的这场晚宴,此时可谓早已皆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薛王丛今晨这趟入宫之行,竟赖在宫里头楞是让李隆基连着宴请了其两餐御膳,自知也占大便宜。当然,其亦镜明,今日的午宴,李隆基原本是做谱宴款其与高力士俩人的,书迷们还喜欢看:。毕竟,密下江南寻访美佳人入宫这桩事宜,李隆基当初即是秘颁旨于薛王丛和高力士二人共同携手交办的差事,是以,幸未有辱使命回京复命日,高力士自然亦同样为李隆基的功臣,且功不可没。
只不过,为免惹人口舌,余外遭人非议,在今早下朝之后,李隆基令高力士备置宴席时,高力士即已当场向李隆基跪请,以“可为陛下分忧解愁,实乃老奴分内的大幸,怎岂敢借此邀功?”外加“此番下江南,全倾赖于薛王人脉广渊,凡事亦委实省却老奴亲力亲为,概属薛王一人劳心劳力,方可这般早去早归,且顺程得返长安。陛下倘作嘉赏,老奴诚恳陛下,尽可封赏薛王即是。”这席敞亮谏言,从而将人前的这份殊荣,统统加诸予薛王丛一身。
李隆基为此,纵使面上并未表态,心下实则不无有数。直白而言,如若不是鉴于薛王丛近几年游遍大江南北的花丛,李隆基亦犯不着利用薛王丛在这事上的“实力”,借由武惠妃卒亡将其召回,并把其暂扣于长安城。
亦恰是源于此,在委派了薛王丛后,李隆基实也非是全无顾忌,于选美上眼毒的薛王丛是否会妨碍其独任命高力士南下寻觅新人的进展,故才在高力士与薛王丛轻车简装临出长安城前夕,亲日调遣了一队宫中翊卫随同其二人并南下,一来权作沿途加以护送,二来,则是充作宫外的眼线。
李隆基用意不言而喻,但也在情理之内,谁叫薛王丛远离朝野流连忘返温柔乡的近七年以来,早已衔有枚“万花丛枝情圣”的雅绰。而对于李隆基的这点小心思,薛王丛及高力士其实均各自心知肚明,只是彼此之间谁也未点破罢了。且打从出长安城直至南下归返,这一遭行来,李隆基所调遣出宫的这一干翊卫亦颇招人待见,无论行至何处,所受待遇亦并不比薛王丛或是高力士差。
然而再观这长庆轩内的现状,薛王丛这副自斟自饮架式,像极成心定要长坐不走的样子,势必非于今日的宴席上坐穿到底不罢休般。当下,高力士旁观在侧,则不由得越为干着急。
李隆基碍于情面,不宜硬下旨终止掉尚处于进行中的宴席,薛王丛坐于席间竟也看似毫无自觉性先行请辞,一场宫宴持续了足已有三个多时辰之久,这在宫里本就已经破了惯例,书迷们还喜欢看:。于高力士忖度来,就算薛王丛不急于出宫打道回府,在这早为日落的时辰里,李隆基却是有事亟待前往,江采苹新才入宫门的这第一个晚上,总不可叫其空守于西阁整宿才是。
这宫里头的事,向来见风就长。江采苹今个被送入皇宫,周密部署之下兴许大可掩人耳目,但等到明日一早,则必然将传扬得整个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昨日有位新人匆匆入宫,却怪异地并未被李隆基传召侍寝,甚至连君颜之面亦未谒见到……届时,任人奚落几句尚不打紧,高力士则唯忡,江采苹一旦错失过这头一夜的良宵,如果再于时日上拖延长了,只恐这朵高洁的梅花往后里亦注定将要无声无息地沉沦在这后.宫中,永无出头之日……
自古帝王的后.宫,无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而今,李隆基的后.宫虽不及那般夸张,至少亦是花香遍园处处含香。况且,现如今的大唐后.宫,曾一度专宠数载的武惠妃已然仙逝,中宫之位正值虚空之际,各宫各院的妃嫔更是在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着,迫不及待地日以夜继巴渴着李隆基的宠幸。江采苹一个新人,且不提其在前朝有无可作依靠的背景,入宫之前确是连个封诰亦来得及未讨赐在身,倘如今夜邀不见圣愉,难保它日不残余为这深宫的昨日黄花,想必也就再难幸博圣眷。
“陛下,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再三思量之余,高力士终是不忍于心,遂上前进谏道,“据悉,今晨这位才入宫的新人,也是位极通乐器善歌舞的奇女子。逢着今儿个兴头上,陛下何不召新人亦来这长庆轩,与宫里的内教坊,比试上一比试?且见个高低,看是这皇宫里精挑细选排练而成的歌舞曼妙,还是江南水乡养出的美人儿,纤纤柳腰长袖挥舞之下,所舞奏出的歌舞略胜一筹,岂不也快哉?”
高力士此言一出,李隆基原似有了醉意又似倦怠的精气神,顿时为之跃涨:“哦?若果如是,见个分晓确也是件趣事。”
“那,老奴这就代为陛下,亲自前往翠华西阁传召陛下旨意,特召新人速来长庆轩献舞,可好?”察言观色着李隆基神韵,高力士亦觉安实了些许,赶忙迎合李隆基话味,其他书友正常看:。
倘得益于高力士这番谏言,江采苹可拔得头彩,却也不枉高力士为江采苹着想了番,亦为江采苹造化不浅。
“臣则不以为是。”
不想,就在高力士内里的寄希才想着放亮时,薛王丛反而径自端持着樽酒,由坐席上摇晃起身投了票反对意见,继而对朝向李隆基龙座方位,满带有酒气却貌似正色的俨然续道:
“恕臣直言,宫里的舞伎,怎说亦是奴,今日新入宫来的佳人,却实非是专程进宫来为皇兄献舞者。新人入宫头日,便要与内教坊的诸多舞伎较量舞技,且不管孰胜孰败,似总有不妥之处。皇兄若不以为意,臣自也无话可说,酒足饭饱之际,可赏得美人儿翩翩起舞,切也是桩饱眼福的美事!”
薛王丛言罢,随就一扬脖子,将溢满樽的酒一饮而尽。
李隆基适才的起兴,祸于薛王丛从中这席胡搅,彷佛霎时也兴致消减。
“陛下,薛王所言确也言之有理,然佳人献舞乃是另回事,亦非是甚不可见光之事。”发觉李隆基龙颜微沉,高力士于是复又在侧言道,“依老奴拙见,新人入宫,原就‘师出无名’,如可借由着一舞,博龙颜大悦争得名头,却也不失可为己圆个说辞,日后亦好有个封号。”
“高将军此言差矣。”
高力士话音才落地,李隆基对此尚未置可否,但闻薛王丛竟再回合执了否见,
“后.宫选美有新人入宫,本属平常不过。若反其道而行之,反易惹人起疑。再者说,倘佳人果是身怀绝技名不虚传,又何须急于这一时召其进献?大可另外挑选个吉日,譬如今日这场盛宴一样,为其举办场舞宴,届时再行令其大显身手,岂不更为合宜?”
薛王丛故作无状的言行举止间,隐隐给予高力士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乎薛王丛煞是不期李隆基及早传召江采苹,其他书友正常看:。
而一经意识到此,高力士当即亦不敢再往深里细琢,遂转而笑呵地接话道:“到底是薛王思虑周到,考顾仔慎,老奴受教。”
“罢了,朕也觉乏了。御书房尚堆积有不少的奏折,等着朕批阅……”薛王丛与高力士左一言右一语,明显各执己见,李隆基见状,免不了亦耳烦,遂从龙椅上站起,“力士,少时安排下,薛王难得入宫一趟,今夜且留宿于朕这兴庆宫吧。”
“皇兄这兴庆宫还是免了吧,臣可万不敢留宿。臣斗胆自请,如皇兄真想挽臣在这宫中逗留一宿,且允臣,即刻陪皇兄离席同往御书房消磨这漫漫长夜为宜。”
长安城各坊入了夜禁时辰,概不许人于街坊上走动,皇亲国戚亦无此例外。宫城城门关闭前刻,除非是皇上,宫中亦不容许有其他男人随便剩滞在宫。李隆基今夜竟破例让薛王丛滞留于宫,薛王丛也理当有自知之明,慎重行事为妙。
“随你吧。欲来朕御书房,便须为朕研磨才行。”对于薛王丛的婉求,李隆基亦并未拒人于千里之外。
“研磨便研磨。反正往昔臣陪皇兄挑灯夜读的年岁里,也没少为了给皇兄研磨,撑熬得双眼通红……”
“那待朕批完奏折,可如旧赏赐你,允你与朕下盘棋。你若赢了朕,朕也自有赏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兄这金口玉言,可要一言九鼎!”
薛王丛跟随着李隆基,说笑间便已移驾往御书房方向。
而于这时段,翠华西阁那边,本是陪江采苹独守于阁内的彩儿仨人,却早是闹出了波不小的乱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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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梅花三月桃,腊月冬梅迎风绽,其他书友正常看:。
世人常有牢骚说,等待是件漫长的事儿,然而,现如今之于江采苹而言,可安静地空守在这宫中的日子里,却是难得的逍闲自在。
翠华西阁的风景,原本就尤具田园风光的特色。近日以来,才入冬之初,却又降了场不大不小的雪,较之往年间,这场初雪虽说降得不免过早了些许时日,但妆点于雾蒙蒙的一片皑白色辉映之下的西阁,则愈发显衬得格外风采迷人。
“小娘子早,奴见过小娘子。”彩儿领着月儿提打了桶热汤水,才转进西阁,远远即望见江采苹已然趴于窗格前,一副怡然自得正欣赏阁园雪景的惬意样儿,二人遂朝江采苹请早。话说昨个下了整日的雪,今早醒来,江采苹亦看似心情极佳。
颔首夹眸一前一后步入阁的彩儿与月儿,江采苹朱唇微抿,却笑而未语。
待命月儿将赶早打来的热汤水分别盛倒于木盆,眼见江采苹依是在凝神于窗外,彩儿抬手朝自个手心哈口热气,权作暖和下其早已因于这乍寒的冷天儿,而冻得泛凉僵的指头,片刻面有犹豫之色,方近靠向江采苹:
“虽是这入冬来的头场雪,小娘子怎也赏不够了?从昨早飘雪开始,小娘子便命奴等敞开了阁窗,就连夜里亦未合上。今早这雪已是早停,小娘子怎地仍这般注目着外头?奴瞧在眼里,反致奴亦跟着起了兴,小娘子究是在看甚呢?”
闻彩儿话中有话,江采苹这才回首:“实也无甚,只是偶觉,今冬这雪来得有够稀罕罢了。”
有道是,怪事年年有,尤属今年多而已,且,已轮至自家头上。触及江采苹漫不经心的架式,彩儿心下纵生腹诽,可亦不宜逾矩于口上:“小娘子倒是心思缜密,连场雪亦如是上心。”
“这是怎了?吾怎楞是听着,有人在冒酸溜味?”彩儿满嘴的陈醋劲儿,江采苹与之间隔有数步之遥,却亦可感嗅及身,其他书友正常看:。
“无甚。小娘子自管赏雪便是。”反观彩儿,见江采苹问询及缘由,欲言又止时分,非但未如实作应话由,反倒径自叹息着扭头奔往阁外。
江采苹见状,来不及亦不便于相拦彩儿之际,遂蹙眉向尚杵立于阁内的月儿:“月儿,晨起你同彩儿外出打热汤水,往返路上可曾发生甚事?”
一闻见江采苹有所质疑,月儿却连抬目迎触眼江采苹清眸亦未敢,立时搁下手头活,唯喏转身紧低下头。
“但说无妨。吾唯想听句实话。”察觉月儿仿乎心存不小的畏忌,江采苹继而莲步移身至月儿跟前,和颜续道,“可是听谁人嘴碎,议有何不堪入耳之话?且道来与吾听,吾自有主张。”
“小娘子……”江采苹软声细语,月儿一时竟亦添激动,“非、实非是奴多嘴……”
发现月儿支吾间已是憋红眼圈,江采苹跨前小步,执起月儿略冻发红的双手,遂轻拍了两下,聊表慰藉:“别急,慢慢说。明知昨日下了雪,今晨出门打水,怎生亦未披件斗篷?彩儿这丫头也是,吾看其平时蛮为机灵,怎临及己身上,楞就粗心大意了?这大冷的天,倘冻坏了身,而落下个好歹,吾可再行找谁来整日陪吾呆于这翠华西阁度日?汝等着实不让吾省心。”
即使相处的时日颇短,但于这半月有余的日子里,江采苹入宫之后即与彩儿和云儿及月儿仨人朝夕在一起。俗话说,日渐生情。何况是四个女子,可谓彼此互为依偎着过活于这后.宫中。
于江采苹观察来,薛王丛不知通过何渠道为其弄进宫来扮贴身宫婢的仨人中,彩儿最是个爱占上风的人,可也是个直肠子者。单论脾性,彩儿倒与采盈有的一比,俱是肚子里藏不住事的,而且,同属那种遇事之时往往鲜少掂量得清自身分量的一类。然,江采苹入宫门的头日,才与彩儿三人打头回照面时,初识彩儿那日的稳重,则原以为彩儿本是城府极深的人才是,却不期,连日来深层接触之下,江采苹才赫然探晓,彩儿其实乃是个易偏嗜于“恃宠而骄”的无脑者,书迷们还喜欢看:。
譬如当下之事,按理讲,倘宫内果传有何风闻,但凡聪明者,就算听闻见,于主子颜前,其亦佯作充耳未闻。彩儿却不止未能于江采苹面前较好的隐藏情绪上的冲动,反而当着月儿的面,净与江采苹耍开性子,仅凭数日的交情,甚至于主仆间压根亦存谈不上交情可言,如此一人,也唯了称之胸大无脑。想来,入宫当日的稳重,理应亦为他人事先教唆之。
“小娘子切莫嗔彩儿,实是奴等掐算着,这天日尚早,昨儿下了雪亦不致怎冷才是,不是有‘春捂秋冻’之说……”待对视见江采苹美目底畔的那抹怨艾,月儿则忙不迭从旁加以作释,“奴、奴亦并不觉冷,劳小娘子挂忧,实乃奴之错,奴必悔之改之。”
说释罢,月儿便抽缩回已给江采苹托捧在纤指间的粗手,垂首跪于地。
“这是作甚?吾不是早就有言在先,在吾前无须多礼。旁人眼前,汝等与吾是为尊卑有别,可于吾这里,四下无人时,切是不必太过拘泥于礼数。吾单是冷眼旁观着汝等,动辄便朝吾行揖,均已心觉累得慌,汝等又何必余外惹吾抑郁?还不快些起身?”
自打同席而坐用过入宫头夜的那顿膳食后,江采苹就从未在人前摆过架子,是以,近日来,不光彩儿渐依仗于江采苹的宠溺有炸刺的动向,云儿同月儿实则亦日益为江采苹的这等软善性格所收服,与此同时,对江采苹的态度亦一逐日由初始的生疏蜕换为亲贴,而这点变化亦同为叫江采苹深感熨帖之处。
毕竟,于这皇宫中,人心叵测,欲收买之非是易事。尤其是想收买到令其对你死心塌地并又心甘情愿替你卖命的人心。江采苹的初衷,倒并非有意要收买谁的心,之所以有此作为,也只不过仅是不想,有朝一日曾是其身边的人,哪天却变成了其最熟悉的敌人而已。有备无患,不无裨益。况且,江采苹原亦非是刻薄之人,今时今日其待人不薄,即便它日人往高处走,届时,至少其问心无愧,一旦结为劲敌,亦擅于其心安理得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故,时下察言观色见江采苹罕显的正色时刻,连语末的话味亦明显言得重了分,月儿便也未敢绕以吭哧,即已就地爬站直身。
“唉,纵然这翠华西阁美不胜收,可捱不住见日拘足于这寸八地角内,入宫这半月的日子,吾也几近快给闷出病。”月儿既懂得识人脸色行事,江采苹自也用不着为此伤脑筋做作,遂径直倚身往旁侧的那方蒲凳,略顿,方不无喟尔地接言道,
“月儿瞧着这皇宫里头,下了这场初雪之后,何处地方尚堪称美至极点,足以使人目眩神离,大可述来。吾观着,今日这雪后云霁初开,煞是个好兆头,忽而亦切意,熬至晌午那会,出门随处走走,权当散闷下吾这股子惆怅。亦省得吾稍不气顺反却拿汝等滥充撒气筒。”
江采苹一席话才言毕,月儿近侍于旁,尚未来得及吱声,但见西阁门扇外已经急窜入阁一道人影,却是彩儿抢先在前,未及敛步,便率然冲至江采苹脚畔:
“小娘子果已作备,肯出门逛遭儿了?”
“怎地,之前彩儿不是时有劝吾,欲吾多出阁走动番?”看着彩儿冲进阁门来,江采苹却毫未诧讶。反生是月儿,当即被彩儿的突如其来委实吓了跳,差点当场被骇得惊呼出声。
“是,小娘子确也理当多往这宫里的旁处亮亮脚才合乎情理嘛。这半月余日,小娘子置身于翠华西阁,不闷才奇了怪嘞,小娘子不出阁,岂又怎知这皇宫可着是大着呢,绝非仅这翠华西阁这边风景独美。”
不露声色地任由彩儿一口气逞快毕,江采苹方浅靥道:“彩儿言之有理。皆怪吾,先时总乏倦着,懒得动弹,昨儿个下了场雪,吾才精气神亦为之降饱满。”
“如此说来,岂不应了句俚语——‘瑞雪兆丰年’?小娘子如若继续犯懒下去,只恐连骨头也要坐散喽,其他书友正常看:。”彩儿嘻嘻笑罢,遂又腻追向江采苹道,“既已说定,那奴这便去备午膳,待小娘子用食完,也好及早出阁。而今衍至冬日,天黑得较早,偌大的个皇宫,欲逛姑且趁早为宜。”
“小娘子,那奴亦随彩儿同去,搭下手帮备午膳。”彩儿作势掉头出阁的工夫,月儿亦赶忙向江采苹作请出声。像极生怕彩儿走后,再独留其一个人在阁内陪江采苹,江采苹必再度提及前晌的事情一样。
“清淡入口些即好。”对此,江采苹也只点头默许之,并未成心强人所难。
与人方便,等同于自己方便。且不论月儿出于何故,刻意隐瞒江采苹原委,江采苹实也早可猜知一二个中缘由。说白了,亦不外乎是宫闱中的那点事儿。
彩儿与月儿刚离开西阁不大会儿,云儿就迈入阁来,抬眼见江采苹正独坐于铜镜前梳妆时,于是忙接过江采苹手中的发梳:“小娘子,让奴来吧。”
“见着彩儿月儿了?”余光瞄扫下身后的云儿,江采苹对镜照了照面颜。
“回小娘子,奴临进门前有遇见。”稍时,边为江采苹挽高髻,云儿边嘴角带笑请示道,“今儿喜庆,诚是黄道吉日,且允奴为小娘子梳个喜妆吧?”
“且随你吧。吾仅一点要求,点到为止,淡妆即可。”美目流转间,江采苹亦已端坐身姿,谨嘱着云儿。
这后.宫,不乏浓妆艳抹。惊艳登场堆里,则欠缺了味清淡素雅调剂。
江采苹闭门于翠华西阁,修身养性这十余日,亦该是时候出阁领识下这皇宫的世面。虽说不受圣宠的新人,于这宫里亦不见得受人待见,更不招人青睐,但既已入宫门,为了活下去,势必须苟有一席容身之地。否则,宫里的某些俗人,今日可作威作福欺得其身边做伺候的人,明日则亦敢生爬压至其头上耀武扬威的那份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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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日降了场雪的缘故,时下虽已逾午时,皇宫里的多处地方,并寻不见有几人在走动。
间或有三五条人影瑟瑟行走于宫道上,却也远远地即同江采苹这一行人等撇岔开了路。偶尔有难避开身者,待张望见前方有人带着仨名宫婢妆扮相者出现在视野中,与江采苹擦身而过时分,亦只不过是暂止己步给江采苹先行退让个道,亦或是埋下首压根就佯作视若未睹、却又不失恭谨之貌的匆匆诧愕而过罢了。
无庸赘述,之于这宫中的每一双眼睛而言,今日晌午头上猛不丁现身于后.宫这片天地间的江采苹,诚然无异于本即是位尤为面生的主儿。
不知者不怪罪。为此,江采苹倒也未添何介意,只管于这凉天雪地间自行自的,始自用食完午膳迈出翠华西阁起,沿道逛赏下来,确实亦乐在其中,其他书友正常看:。
云儿及月儿则倍俱显如履薄冰地尾随于江采苹身后亦步亦趋,时时在注意着自个脚底下,同时亦在密切留心于身前江采苹的每一步莲移,以免于现下这时辰段里尚未完全晒化透净的泥雪地里,再不留神儿摔跌跤。如若滑跤伤了己身且无关紧要,俩人唯恐磕绊了江采苹,届时纵使江采苹好脾气的不予追究,并将之大而化小小而化之,但于事态上却着实非是桩小事。
较之于云儿与月儿的慎翼,彩儿在前紧伴于江采苹身侧,此刻则满为不悦地嘟着唇:“概是以貌取人者,合着命里该阉。端的是可怜之人,必有那可恨之处。”
彩儿虽未点名带姓,寥寥几句指桑,确也有够恨狠。江采苹不动声色收于耳,自亦镜明彩儿究是何故而口啐出这番骂咧奚谑之语。
“这般的好风好景。云绕雾霁,如临仙境,何必理睬旁人劣态?”少时缄默,江采苹轻抬皓腕弹指半遮半掩于宫中这坎石子径道旁那丛枝丫残积的白雪,方粲然笑曰,“枉自与之徒做计较,人又不识,岂不徒扰?未免也忒有煞眼下风景……”
轻描淡写之余。江采苹摊开玉掌擎举向纷纷颤落枝头的飘雪。神韵间的那份闲情雅致,貌似愣是丝毫未减。由是一来,却不免反衬的彩儿适才像极是在小题大做,有些得理不饶人。
“小娘子当心,这才降过场雪,到处隐滑得很。且让奴。及早搀小娘子下来稍平坦地儿吧。奴巴巴瞅着小娘子站往高处,委实悸惊。”
片片碎雪正零星垂落于江采苹手心之际,彩儿则再度打破周遭的安寂。面有尴尬之色迎靠上前,关切罢即伸手扶向已然仅单脚支撑于地表身姿偎摇向丛枝深处,仿乎一时之间偏对这枝头簇雪欲罢不能缔结怜惜情愫。且已在仰面碰触向悬压于俏枝条更高尖端位置之上积雪的江采苹。
虽说只是残雪,弦挂于枝头这一日一宿,早比不得初撒于天空中时的那态玲珑无暇,然亦不失晶莹剔透,其他书友正常看:。
“无妨。”得人心系安危,江采苹亦不可不领人情。于是莞尔朝彩儿摆下手,示意其大可安之,便踮起脚接做手头动作。
于这乍寒的季节里,倘不是昨日下了大半日雪,想必这天儿亦不致以突如其来变骤冷。是以,迫于昨个这场初雪的袭临,今冬入冬的节拍亦随之提前至少十余日。放眼环望,尽管整座皇宫笼罩于银装素裹的茫茫白色情调氤氲下,却依随处可见并未来得及由母体上枯黄脱落点点的墨绿,环拢的枝杈也因于尚浓密,故而承载的负荷亦重,这一场雪降下来,其上俱是积了诸滩雪,层层交叠不薄不浅。
江采苹从俏枝上抓够了把雪,沁凉的雪才握于手,其所立之处边缘丛枝所承载于枝头的积雪,即时亦迫于牵拽跟着稀稀簌簌砸坠下枝条。
“哎呀~”彩儿原作势搀扶江采苹远离开丛枝底下,孰料,尚未将江采苹请离至安全方位,枝丫尖上的堆雪既已朵朵坠溅及身,首当其冲成为江采苹这出饶有兴致玩雪之景的受害者。
冷不防无辜遭袭,彩儿情不自禁低呼出声的刹那,自然断不会净是束手待毙哆嗦在原地任由冷凉的雪团径直砸湿其后脖颈。当下,便条件发射般地一惊一乍着紧裹揪住衣襟蹦跳开身,并连跺带抖了番早是滚沾在衣身上的散雪团子。
“小娘子……”
彩儿反应敏捷及时从危险地带挣脱抽身,江采苹却仍被困置于簇簇雪团子不间断的塌陷场景中。并且,这丛枝上的滩雪,搭枝覆叶,凡有一小块地角掀动翻,势必足以搅起附近整片雪层统统一倾而下,倾斜洒泻。雪层当头堵压在顶,且濒临崩塌,来势凶猛又避无可避,不亚于数波雪崩在即,堪拟千钧一发的局势可想而知。
云儿同月儿本就赘在最末,旁观至此,待双双意识见江采苹深陷危急之中时,再欲出手相助已是为时晚矣。况且,彩儿蹦跳着身甩其衣饰上的散雪团子时,亦有飞溅到云儿及月儿,其他书友正常看:。仨人也早是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衰状,纵使有心营救江采苹,坦诚讲,亦是心有余力不足。
反观江采苹,首遭头波雪团侵及背脊之时,见状不妙,则蛮有先见之明的速度屈蹲下了身,遂纤臂劲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用自身那两筒宽硕的衣袖率然遮覆至头上,并明智地埋首于膝。
江采苹的反应,甚是出人意料,一见之下亦叫人颇为瞠目结舌。
等及雪势稍缓,彩儿等人无不慌忙疾奔上前,彼此环抱成圈,一举把江采苹掩挡于身下之后,这才催呼道:“小娘子但觉怎样?这会儿暂由奴等替小娘子护着,小娘子快些闪出身去吧。”
“唔,不碍事。”
抬目对视见云儿满脸的担忧,江采苹勉强弓起腰身,斜睨依然在散落小撮雪团儿的头顶枝杈,方扭头对正以身为其挡雪的彩儿等人蹙眉续道,
“听吾说。待会吾喊‘一二三’,汝等听吾口令行事。吾数到‘三’时,咱们大家一起冲出去!”
“大家?”闻江采苹所言,月儿明显呆迟。
发现彩儿亦同月儿一模,忍不住在腿脚打颤的往四下里战栗,江采苹顿时幡悟,忙校正:“陛下未在,只当是。是吾、吾在犯口误好了。总之。切记要按吾口令来!你、汝等可懂?”
实则亦非为江采苹之误,谁叫这大唐时代,称呼当朝皇帝时候,与其亲近之人及其近侍,常亦可呼其为“大家”。也就无怪乎,闻见江采苹口出此特殊字眼。彩儿和云儿差点当即叩拜下身。
“咦,快些看那边!怎地回事?”
“是为何人,在作甚?怎生弄至这般田地?”
“可不是?也不晓得是哪宫的贱婢,其他书友正常看:。定是趁着主子在小憩,偷跑出宫来找闲乐!”
“找闲乐,亦没这找法呀。吾等入宫来这许久。也从未撞见过有人在这大冷的天儿里头,蹲于雪地里找乐呵者。吾估摸着,理应是做错甚事,被主子罚于这雪堆里受惩戒才是……”
江采苹尚未带同彩儿等人从险境撤离,只见已然有群宫婢。巧不巧地恰赶逢于这节骨眼上由远及近讥至。
旁人交头接耳嚼舌头根,即便是当于江采苹面,其亦不怎在乎。然而,彩儿却忍受不惯这窝囊气,立马立睖向声源处:
“胡乱非议别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彩儿,少说句吧。”察觉彩儿的冲脾气欲外冒,月儿彷佛想起甚般,连忙加以劝慰。
“怕甚?有小娘子在,奴等有何可顾忌?再不济,难不成还能比这群浣衣局的贱婢,亦不堪不是?”彩儿没好气地冷哼声,嗔罢月儿,转就拍拍身上雪痕,挺直背脊横眉怒对向已是绕至丛枝前的啐吐者。
迎见彩儿的凶巴架式,前晌还在吐沫星子乱喷的诸人竟也未敢再生妄言,便各自怀抱着沓似是衣裳之物,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离眼前的是非地。
“这次可瞧见了?有些人,不赏其点颜色尝,反生不自知厉害。”这下,切让彩儿得意了回合。
听着彩儿的卖弄,江采苹则未表明态。其实,彩儿话味纵含嚣张味,却亦非不在理,正格的乃是“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啊?”的活版典例。
即使如是,但在这后.宫,终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片刻,待那群宫婢走远,江采苹才佯怒白了睨彩儿,权作警告。
“小娘子可是让老奴好找呐!”
然,亦在这时,关乎浣衣局宫婢的这页才想着暂告一段落,由自江采苹身后方向竟又插入一道耳熟之音。
待挑眸探循,江采苹才知,来人竟为高力士。且不知何时,高力士早已站在其立足的这条宫道延伸向前的岔道口处。便也顾不得忖思,即时就地迎向高力士:“高将军,吾这厢有礼。”
“奴等见过高将军。”彩儿等人在旁见状,亦忙随江采苹朝高力士行礼。
“无须多礼。”精明地扫量眼江采苹身旁的彩儿等人,高力士方随手抬了下胳膊,“看来,汝等便是薛王前些日子推荐进宫来侍奉小娘子左右之人了?嗯,薛王果是有远见。用心伺候小娘子,日后必有重赏。”
高力士状似无故的提及薛王丛,江采苹只觉心跳,莫名亦随之遽跳了下。而彩儿等人则复朝高力士揖了礼,才又垂手侍立在侧。
“那也须有高将军从中仔细部署才是。”高力士话里话外,听似均在问江采苹讨要人情,江采苹并非听不懂,略顿,方又若有所思的询道,“高将军此番前来,可是有甚贵事?”
“小娘子大喜。老奴乃是来向小娘子道喜的!”
触及于眸高力士脸上的笑态,江采苹心下却瞬地一沉,隐隐预感到,将有事要发生:“恕吾愚钝,高将军此言怎讲?吾何喜之有?”
果不其然,随就见高力士甩持下手中净鞭,俨然面面相向于江采苹,尖柔着嗓腔一字一顿道:“江氏接旨!”
睹见高力士这派严正样,江采苹微怔之余,遂再度对朝高力士跪于雪堆里。继而便听见高力士紧道:
“传陛下口谕,今夜召江氏女采苹,戌时入殿侍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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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传过李隆基口谕,高力士这才收起其那副严正架式,满为笑呵向江采苹,继而伸手示意道:“小娘子快些请起。”
入宫门,沾圣露,之于后.宫的女人而言,本即为早有心理准备之事。江采苹对此可谓亦知之甚详,自也晓懂,反是诸如其这类者,已是进宫半月有余,却一直也未有幸谒见龙颜,亦未被当今天子传召半回之人,在这宫中实则才属“特例”。于宫人津津乐道之下,想必也透有古怪气。
“吾承谢高将军,专程跑这趟,特意寻吾报喜。”纵然心下不无疑惑,江采苹此刻则并未显于面上,跪首接完圣谕,方莞尔冲着高力士缓缓揖了礼,“倘不耽搁高将军旁事,且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入宫半月以来,江采苹空守于翠华西阁,倒也逍闲自在,但换言之,确也无人问津。偏在今日,李隆基竟遣高力士前来亲自传旨,召其今夜入殿侍寝,对于江采苹来说,李隆基这道旨意,堪称突如其来之余,未免亦忒有点毫无任何征兆性可言,书迷们还喜欢看:。
“小夏子,你且先行前往御膳房,看看为陛下焙熬的茶点备得怎样了?若尚未备妥,大可代为督责番,勿误了陛下午憩。吾少时即到。”
聪明如高力士者,伴君数十载,洞察力自是比一般人高。会意江采苹话味,高力士当下便差吩向身边跟随着的一干小宦者。
“是。尔等随吾来。”
江采苹则有留心见,作应高力士话者,乃是名个头虽不怎矮体格则看似稍薄瘦,长相上约莫也就顶多刚及舞象之年的给使。估计这人亦即高力士口中点名委以交代的“小夏子”。
颔首目送高力士身后的宦者,由小夏子暂且领头带离之后,江采苹于是亦对正垂手侍立在其侧的彩儿等人各有差嘱道:“彩儿,汝且带同云儿。姑且先吾一步返回西阁,早点为吾挑选几样饰品,以便于吾回头妆扮,穿戴整齐。只需留下月儿陪吾在这小呆片刻,与高将军讲几句话即可。”
“奴等告退。”
闻江采苹吩遣,彩儿挑瞥月儿,貌似欲言又止,然碍于高力士在场。终归未赘言出口。随就与云儿一并朝江采苹和高力士各是福了福身。转身沿来时的路走返往翠华西阁于宫中所坐落的方向去。
“几日不见,老奴瞧着小娘子,可是愈发清丽脱俗了!”待四下里寥余无闲杂人等时,高力士遂不无恭维的称叹江采苹道。
虽为恭维之语,高力士这席称叹,也不尽是曲意讨好。于时下这凉天雪地里。皑皑银装素裹的天地交映间,江采苹亭亭玉立其中,不矫不粉。淡妆雅服,切实亦宛似一朵未经雕琢的奇葩,犹如那含苞待放的腊梅。
纵然这朵俏梅的花骨朵。今时才迎来绽放之日,然而,其将绽未绽的那抹风采,足以绽压群芳。一旦靛放,舒展纤华。必香溢满园。它日摇竖枝头,成长在这片姹紫嫣红的御花园之中,定然独占鳌头,遥领群香,一经沐浴涎露洗涤,势必日益盛芳,但凡有心,自可一举摘取群冠。
“高将军谬赞,着实羞煞吾也。”江采苹一双美目流转间,复又朝着高力士欠身施了礼,“自打当日入了宫,连着近数日,吾也未有见着高将军面儿,之前亦未找见良机向高将军当面言谢。今个又有劳高将军辛苦传圣旨,吾理当拜谢高将军日前替吾操忧之事才是。”
“小娘子言重了,老奴汗颜。”高力士见状,便忙拱手回礼。
尽管江采苹未直白点破,高力士其实亦镜明,江采苹所谢事宜,乃是指那日其私底下遣小夏子去往翠华西阁给江采苹送醒酒汤之事。
说来,实也是赶巧而已。那日,原为江采苹被薛王丛送进宫的第一日,常理上,入宫当夜即理应受圣宠,可恨薛王丛竟蛮缠着李隆基在宫内宴请其至入夜时分,直至翌日其才醉醺醺出了宫打道回府。是以,于高力士思量来,倘如不是碍于薛王丛从中拖延,江采苹早该在入宫之日即已被李隆基传召侍寝,断不致于苦候这十余日。
当日,高力士生怕江采苹初入宫门,候不见圣颜只恐其在翠华西阁空等一夜,万一再有个不测,于是在宫宴结束后,便借由着薛王丛伴随李隆基移驾御书房批阅奏则的空当,背地里私差小夏子赶往西阁为江采苹递个话,称释今夜里李隆基有要事在身,估摸没法子驾临翠华西阁,权作叫江采苹安心,别再独个人徒等整宿。孰料,待小夏子辰时返回御书房外时,却带回个完全出乎高力士意料之内的消息。
当小夏子附耳告知高力士,言说其嘱托的话儿并未传到时,高力士当时就诧异了。再三细问,方由小夏子嘴里知悉,原来在小夏子赶往翠华西阁之前,西阁便早是熄了阁内灯烛并已将阁门紧关,小夏子低声叩唤了几声,亦未见有谁人来开门亦或是应句音,即未再敢多加逗留,立马跑回来给高力士报信。不过,小夏子临末亦有补释提及,即使未能进去西阁门,来回路上也均未撞遇见何人,其却嗅着,翠华西阁门前仿乎飘荡有丝丝尚未消散殆尽的酒气味。
等高力士疑惑不已地赶至西阁,这才叩开西阁门,而那夜为其开门的人,正是彩儿等人。见是高力士到来,彩儿等人则皆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亦不敢轻言只字半语。毕竟,对于李隆基身边的这个心腹人物,彩儿等人还是识得高力士贵面的。何况,在入宫前夕,薛王丛曾有请宫中的女官,专门教习过彩儿等人宫里的规矩,至于宫中的哪些人是必须了解在簿的,当然亦有谆教之。
在得知江采苹于日间的夕食时辰之时,因于喝了樽酒,故而早已酒醉在榻,彩儿等人亦因此,唯恐旁人发现西阁这茬事儿,故才早早把门窗关合,以免额外横招祸端,高力士斜睨西阁内根本未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满地狼藉,唯有捏着鼻子退至西阁门外,责令彩儿等人莫做声张,务必及早照顾江采苹醒过酒劲儿来。
现下,再忆及那日情景,高力士仍尤觉犹如昨日般印象深刻,委实未曾料到,江采苹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子,竟然也有醉酒之时。在高力士心底,于珍珠村江家抛绣球招亲之日,已然将江采苹疑为天人。之前在江家家宴上,高力士亦有亲睹见,江采苹曾屡屡婉辞掉薛王丛变着花样的种种敬酒话由,未期其却在入宫头夜喝了个酩酊大醉,事后至今,高力士彷佛仍难以置信。
“过去的琐事,小娘子就莫提来折煞老奴了。老奴既有承诺于小娘子家人,自当守约而不食言,往后里也自会尽己所能照全小娘子。”略顿,高力士方似有所思地续道,“老奴有句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将军有何指教,但讲无妨。”这良久的无语工夫,察言观色着高力士眉宇间的细微变化,江采苹并非琢磨不透高力士究是在寻思甚,无疑是在纠结其前晌刻意提起的日前事由罢了。
坦诚讲,虽然江采苹自知己身饮不得酒,除却入宫前在家那晚,薛王丛搞出的那场行酒令上,因败输给薛王丛而饮过半杯江家自酿的米酒之外,往昔确实滴酒未沾过,可也诚也未料及,进宫当晚其只是仅浅尝了一杯这宫中御酒,竟也当即瘫醉在榻,且难受至极地耍了通酒疯。
仔细品味来,宫里的东西,上至尊,下至贱,果是样样非同凡响,不宜忽觑之。就连樽酒,亦可轻而易举将门外人撂倒,惹出波囧糗。
“指教不敢当,老奴唯想与小娘子诉诉窝心话……”高力士面上依是堆着笑意,其笑视向江采苹的眼神,却楞使杵立在边上的月儿感觉有分怵栗,
“老奴在陛下跟前伺候多年,不自谦的自夸句,怎样的大风大浪,老奴跟着陛下也见识过。小娘子既已进了宫来,老奴切望,何时何境,小娘子切莫忘却爱惜贵体才是。这宫里头,容颜尤为易老,当今圣人却是个有情之人。凭小娘子的才貌,想要博得圣眷本非甚难事儿,老奴亦看得出,小娘子同样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女子,故,老奴在此规劝句小娘子,莫要灼伤了有情人……”
——————————————
谢别高力士走在回翠华西阁的路上,江采苹不由得百感交集,五味具杂。先时本欲请教高力士有关李隆基何以突兀召其侍寝之事,亦不了了之。且不究李隆基何故忽然间要召其侍寝,如果江采苹不愿,今晚照旧净可敷衍了事推诿掉李隆基的宠幸。偌大的后.宫,多的是在巴渴着圣驾临幸的深宫怨妇,随手一捞即可挖出个甘心充作代替品者。
然,闻罢高力士淳淳善诱之际,理性上,江采苹却不想再继续以退为守下去。自古帝王最无情,无情终却胜有情,李隆基是个多情种不假,但也一如高力士所言,这大唐的天子,亦是个痴情种。
临近离家的那个话别之夜,江仲逊曾叮嘱江采苹,嘱托其离家在外须懂得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江采苹亦惟想在这后.宫无风无浪了此一生。可该来的总是会来,想挡也挡不住,躲得了一时,亦躲不了苟活于皇宫的这下半辈子,上次大可借酒浇愁,却不能次次灌个宿醉。
既如此,与其步步作茧自缚,反不如敞亮开心胸,顺应这条命定的宫途,畅快的且走且看一回。也不枉江采苹在今生又捡了这条“福贵”命,在这盛唐重新活过这一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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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翠华西阁,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跽坐于铜镜前,揽镜自照,身上的短襦上装与高腰裙,面料虽为绫纱锦缎,颜色上却非大红大紫,仅为淡淡地一袭水白与浅蓝交映,头上亦未插戴贵重的金银珠玉首饰,独一物再普通不过的凤犀簪。
花费近半个时辰做打扮,较之起先出阁赏逛之时,江采苹周身的衣饰并无多少改变,只不过换了个发式,换了套新衣而已,实则依旧为平日里的那副淡妆雅服妆扮相。唐制规定,色质上,平民男女唯允着穿粗布麻布,且限于青或黑。然江采苹今夜乃是个要入殿侍寝之人,尽管入宫半月有余,尚未册敕何封号,可若以这模装扮素面邀侍龙颜,接受天子临幸的话,未免寒酸点,跌份不说,亦有失体统。
“奴为小娘子染个花钿如何?奴细瞅小娘子,宛似那蓝天上的一抹行云,倘点缀上抹朱花钿,这天上地上,小娘子必是一枝独秀,羡煞世人!”抚整番江采苹衣襟,云儿恬静地悦目着镜中的江采苹,半晌,终是忍不住多了句嘴。
江采苹今夜的妆颜,由云儿一手负责梳理,其原欲给江采苹梳枚彩妆,凭借江采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俏姿,压根也用不着过于妖娆,只需薄施粉黛,可为之平添有几分华采即是。但经过这番梳洗下来,云儿仍是依从于江采苹己身要求,既未点绛,亦未画娥,更未有描钿。
唐宫中的妃嫔,且不论几等姿色堆儿里,美与不美倒在其次,却不乏粗眉小眼肥脸者。江采苹姣好的娥眉,则弯弯长如柳叶状。小巧而精致的鼻耳玲珑中不失秀气,朱唇不点自红,纤腰盈盈不足一握,无论是其哪点,却是无一不同这盛唐风气悖有极致的迥异,同时亦与李隆基后.宫现有的形形色色女人存带天壤之别。是以,独辟蹊径而别具一格,兴许也未尝不无裨益。
“呵~”
云儿犹豫着刚向江采苹请示毕。江采苹对其劝谏尚未置与否可时分。但闻一道脆莺般的娇笑,已是从西阁门扇外方向传入阁内。待循声侧望,竟也不是旁人,而是月儿紧跟于彩儿后迈入阁来。
“奴等见过小娘子。”
待行至江采苹身后,俩人双双对江采苹欠身行过礼,月儿即垂手侍立至旁边空闲处去。而彩儿则径直迎朝向江采苹前来:
“奴等俱已一应收拾利落。且不知,这会儿小娘子妆备的怎样了?尚需不需奴等从旁做甚?”
江采苹见状,不徐不缓地从梳妆台前稍侧移了移身姿。继而才冲净显欢愉之色的彩儿与月儿二人,莞尔招手道:“快些靠近些来,也好让吾仔细瞧瞧……”
其实。江采苹早已透过摆于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在彩儿及月儿前后跨进西阁门槛那刻,便已窥见这二者颇称得上精心的打扮。
彩儿本就是个窈窕人儿,此时一袭水红色裙袍遮身,腰际则系着条烟罗轻纱带。坦于胸前的一片雪肌更是无瑕胜玉,一见之下尤为令人垂涎。乍打量上去,全然是个豪放女妆扮。
月儿的面妆倒矜持些许,只画了青黛眉,衣衫是袭葱绿色石榴裙。相较于彩儿的艳妆,让人触及于目,反而倍觉清丽。
“小娘子怎地这般看奴等?可是奴等有何不妥之处?”察觉江采苹若有所思,彩儿顿生心虚。
眼见彩儿浑身显出不自在,江采苹于是灿然笑曰:“无甚。吾只是一时失神于汝等美色,切未有想象及,原来吾身边的人,个个可人儿,概胜赛小家碧玉呢。”
毫不吝啬地对着彩儿称赞罢,江采苹眸梢的余光,亦挑了眸杵立在侧未吱声的月儿。
意识见江采苹有夹睨自身所站方向,月儿的小脸即时绯红,努努樱桃小口,却未吭哧出实音。片刻,临了还是彩儿掩饰不住内里的雀跃,听罢江采苹夸赞,一双杏眼不安分地滴溜溜勾下四周,作应道:“小娘子如是打趣奴等,委实羞煞奴等也。”
彩儿自以为掩饰的不露破绽,殊不知,其那点小伎俩,早被江采苹识于心尖上。
今日白日里,江采苹既已接圣召,眼下只待候至戌时,闩闭这翠华西阁之门,便要被送入内殿荣获御幸。身为后.宫中的女人,一夕沾摘圣露是为何等尊宠殊荣,彩儿等人做为江采苹在宫内的贴身宫婢,少时自然须随江采苹一并前往李隆基寝殿敬候,且待龙床之上云.雨之事行完,尚需伴同江采苹返回西阁。故,彩儿等人稍作打扮,本也属情理之中的事。然而,倘若意欲借由着江采苹这条连自己均未站稳脚跟的高枝儿,而肆存贪念,则不免操之过急。
不动声色地忖搅着,江采苹遂佯嗔向彩儿:“怎生是吾打趣汝等了,吾可在实话实讲,坦诚相待汝等,其他书友正常看:。难不成,吾讲句实话倒也落不是了?”
“小娘子莫恼嘛。奴、奴等亦非存心惹小娘子不快,小娘子且饶了奴等这回,下回……”
“下回?”蹙眉抽回被彩儿捧握起的玉手,江采苹美目流转间,已然打断彩儿的矫情。
江采苹神韵间罕见的正色,霎时亦令彩儿吃诧滞怔,楞是当场哑然噎结:“奴、奴……”
再看江采苹,虽说美目含笑,却但笑不语,对于倏忽遽聚在周遭氛围中的尴尬,貌似也只当根本就未敏嗅到一样。如此一来,迎触着江采苹含笑的美眸,彩儿愈加变增忐忑无措,不敢再轻易当着江采苹之面妄言只字半语,更别提一直唯喏在原地的月儿,非但动也未敢动分毫,就连抬头直视眼江采苹的勇气彷佛亦憋不出劲儿。
“小娘子不过是在说笑罢了,瞧你二人,怎就为此较起真来了?”微妙之际,反倒是云儿,边从容不迫的从旁插释,边不无埋怨地醒示了席彩儿,捎带着亦闪了瞥云儿过后。转就以笑颜面向江采苹作请道,“待陛下特遣的辇轿行来阁迎接小娘子去往寝殿时,时辰上已是不早,小娘子是否要外搭件披风,抵挡这夜晚的寒气为宜?”
闻云儿之语,江采苹略作沉思,方点头嘉许道:“嗯,到底属云儿心细。叫吾熨帖。吾记得。当日辞离寿王府时,在寿王府别院院门外,寿王妃曾相送给吾一件碧带丝质披风,式样虽简单,真丝真缎针针缝织而成,确也华贵。届时。吾就穿上寿王妃赠予吾的那件披风上辇吧。”
“那,奴这就为小娘子及早将寿王妃相赠的那件披风拿来,以便于稍迟些时候好备用。”
“且让彩儿取之便是。当初是彩儿代吾收放的披风。彩儿较熟之,将之搁置于何处,去去即可取来。”见云儿应声即作势转身去取披风。江采苹遂唤吩道,并拿眼梢暗示了睨心下正处于七上八下的彩儿,复才轻启朱唇:
“现下彩儿与月儿既已换完装,吾这边暂且亦无甚事可忙活,云儿姑且亦回房打扮下自个吧。倘觉着无合适衣物可替换下身。吾那箱子里,尚余有三五套干净衣裳,并未穿过两次,乃是离家前夕才添置的新衣。汝大可从中挑选套合身称意的换上,权作吾赏你为吾梳妆。”
语毕,江采苹便又径自对镜照了照妆颜,看似颇满意云儿为其梳的妆容。
江采苹弦外之音,无庸赘述,可谓不言自明,云儿当即亦听得明懂江采苹话味:“奴承谢小娘子不嫌,如斯抬爱奴,有幸为小娘子梳妆,本即为奴分内事。实不相瞒小娘子,奴房间里还有身尚可穿上台面去的衣裳,实为奴的压箱底之物。那奴先行退下,待换毕衣衫,再行来小娘子身旁伺候。”
“小娘子,那奴也暂且退下,去把小娘子的披风取来。”云儿自请退却的同时,彩儿亦忙不迭朝江采苹福了福身。
“去吧。”江采苹端起手边的茶水,浅吃口茶,而后又亲手往早已泛凉的茶杯中蓄了小半杯茶水,这才长嘘口气,单是抬头叮嘱向云儿续道,“这会儿时辰尚早着,无需着急,沉着气就是。”
“是。”
江采苹此刻格外关照云儿,彩儿则甚为不满,亦有些不屑之,却又唯恐为江采苹洞悉见其异样,便未净明目张胆反映在面上,只同云儿齐声俱应了声,随即并肩齐往西阁门外去。
彩儿与云儿离去后,西阁内就独剩余下月儿一人,于阁内伴侍江采苹。显而易见,每每单独侍奉江采苹左右时,月儿总显得紧张兮兮。如果仅是安静地只陪江采苹站着身,江采苹并无何吩咐话,月儿仿乎还不怎局促,哪怕江采苹只轻声咳嗽响儿,亦可将月儿吓得站立不安,好像生怕被谁人吃掉似的。
亦鉴于这点,今个晌午那会,高力士寻江采苹传李隆基口谕时,江采苹才单将月儿留下,而差彩儿及云儿提前返来翠华西阁替其备置关乎今夜侍寝的事宜,其他书友正常看:。近些时日的相处,江采苹观察的出,月儿表面懦弱可也嘴严,不像彩儿偏嗜出风头凡事也爱占上风,至于惯常少言寡语的云儿,除却手上功夫厉害,则是三人中当属沉稳干练的那个。
譬如先时之事,江采苹故意试探彩儿等人,让彩儿及月儿同去换装,结果彩儿的妆扮,果是比江采苹这个要入殿侍寝的主角打扮得均光彩耀人三分,想来月儿那青黛眉,定然亦为彩儿给其描的。适才江采苹佯装动怒,彩儿则惊慌失措起来,月儿也犹如受惊的小鹿,给唬得近乎面无人色,唯余云儿处之泰然,且于戏笑间巧妙地化解了当时的尴尬。这趟彩儿与云儿一同块出阁去,如若不出江采苹所料,待两人再返来西阁时,妆扮上,必然不止是云儿独个低调,连同彩儿前刻的妆扮,必也将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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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六刻,一顶八人辇轿,悄无声息出现于翠华西阁。
行走于辇轿最前者,正是高力士。
毋庸置疑,高力士带来的这顶辇轿,自是来接江采苹前往李隆基寝殿侍寝的才是。
看着辇轿在高力士抬手示意之下,稳停于西阁门前,早是静候在阁门外的彩儿与月儿,面面相视一眼,遂疾步奔下门前石阶:
“奴等见过高将军。”
“小娘子可是已妆毕?”
江采苹身边的宫婢,高力士也非是头次照面。加之由翠华西阁至李隆基寝殿尚有段脚程,迫于时间有限,当下,高力士亦未拐弯抹角,于是也直接开门见山催询向迎向其来的彩儿和月儿:
“若已准备停当,汝等且速速进阁,有请小娘子即刻出阁上辇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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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静候于阁内,自也闻得清晰翠华西阁门外高力士与彩儿及月儿之间的说话声,书迷们还喜欢看:。
云儿独伴江采苹在侧,察言观色之余,见江采苹从蒲凳上站起身来,于是也忙不迭伸手取过先时就已拿来并搁置在案的那件碧带丝质披风,眼明手快地为江采苹搭系在肩身上。
跨出西阁门扇,停于阁门外石阶下的,即是李隆基特遣来翠华西阁迎接江采苹的那顶八人辇轿。只需坐上辇轿去,下一站,江采苹所抵达之处,亦即为李隆基的寝殿。待步入寝殿,接下来,可想而知,侍寝实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小娘子慢些。”察觉江采苹神韵间倏忽竟仿佛有分恍惚,云儿慌忙上前,及时搀扶了把江采苹。
“无事。”对视见云儿眸底一闪而过的那抹关切,江采苹淡然地冲云儿莞尔笑了下,继而轻拍了拍云儿轻挽着其的手背,脚下的莲步这才继续移往西阁门扇外方向去。
既木已成舟,回天乏力,怅惋若失,亦只是徒增惘然而已。毕竟,命定之数,非人力所能及也。
江采苹实则亦早就看开,也想开了。只不过,对于李隆基今夜的临幸,或多或少心存分畏忌罢了,其他书友正常看:。而那种错杂的感觉,难以言喻的纠结,却又莫名直灼得其绞疼不已。
高力士敬候在西阁门下,少时,转见江采苹姗姗来迟,除却心生安落之外,虽有想法却并未显于色。但见江采苹跨出阁门,遂哈着腰身朝前迎道:“老奴见过小娘子。老奴出来前,陛下尚在御书房看奏折,也临将着批阅完,故,才先行差老奴早来一步。姑且有请小娘子移步至兴庆宫寝殿稍候。估摸着,等稍迟些时候,老奴陪小娘子赶往寝殿,陛下亦已移驾在殿中坐待佳人入内相伴。”
睹着江采苹从头到脚的素雅妆扮,坦诚讲,高力士亦不无讶谔。今日晌午时分,高力士之所以专门亲寻江采苹,提前把李隆基口谕传告予江采苹。有意知会江采苹今个夜间将获御幸的消息。单于初衷上而言,无非是欲江采苹尽可量的打扮出众些。
孰料,高力士原本已是给足江采苹蛮充裕的时间为圣宠做准备,及至辇轿行来担抬江采苹入殿侍寝之时,却见江采苹竟仍旧因循守旧于其这副惯嗜的淡妆雅服妆扮之相,较之往昔全无实质性变化。然而。碍于时辰有限,**一刻值千金,现下。高力士也唯有笑脸相迎向江采苹,请之即刻速上辇为宜。新人第一夜侍寝,晚迟总归不妙。
高力士做为李隆基的心腹。且于宫中行事上不卑不亢,足以见得,无论是之于朝前政事亦或后.宫琐事,均不容小觑之。
为此,江采苹见状。亦仅是面朝高力士微微颔首欠身揖了礼,而并未应与何敷繁之词。高力士乃是奉了李隆基圣谕,亲领圣旨而来,纵然江采苹是为即将圣宠及身之人,时下则并无任何封赏加身。既为新人,便理当谨翼恪守宫规,安于本份才是,以免于人眼前,同李隆基身边的这位大红人过于“套”近乎,反惹人生闲话,遭人背地里指画。
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在皇宫境地。须知,在这深宫之中,无名无份的后.宫里的女人,且不论是否净可讨尽圣欢,倘不能晋升有何嫔号,临到头终归依然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受了御幸,却未给恩赐头衔者,于这宫中,最为容不下,反倒还不如那些压根就从未曾获有时机沾摘圣露的女人有地位有尊严可言。即便这宫中的有些女人从未被当今天子临幸过,却只能归结为是其不够走幸,较之于无以计数的其她有幸之人,其己身这条命定的宫途比较背运,再不济,顶多称之为无能,凄守至疾亦惟有空怨怪自己不逢时,然,受了宠却没法子扶摇直上者,则须另当别论。
江采苹当然也心知肚明,稳重如高力士者,也断不可能带些随便的人跟在身旁办事,但是,解与不解,乃是其的事,安不安分,则是旁人的评价。本分与情分,切非是一个人之事。说白了,高力士肯帮照其,实属是高力士对江采苹的情分,同时亦是高力士对江家以及江仲逊的一种守约;换言之,如若高力士中规中矩,则为高力士的本分,江采苹根本也艾念不得。
至于江采苹的这份本份,高力士亦观得镜明之际,自是与之心照不宣,当下便也未再赘言,简扼寒暄毕,即只径自站往一侧去,以候江采苹莲步迈下西阁门前的几道石阶。
且说彩儿与月儿俩人,回见江采苹由云儿挽搀在侧,轻盈地迈出西阁来,彼此暗自互睨瞥,立刻俱压着步调,也一并退返向西阁门前,作备稍时关阖阁门门扇,以便于好同跟陪江采苹前往李隆基寝殿伺候。
入宫近足月以来,彩儿等人虽说不无私心,可也无一日不在切祈江采苹可早日圣宠集身,直祈盼至今夜,显而易见地难掩内里的那股子迫不及待劲儿,甚至看似恨不能李隆基的寝殿就宿在这翠华西阁,于外人眼里品味来,倒也属于情有可谅的事宜,无疑是主仆情深的表现。不过,再反观江采苹颜容上的淡然,貌似压根就相摹不见理应彰显或敛腆在身的所谓的雀跃,得益于一夕被当今天子翻了牌而传召侍寝的那种本该满挂于面姿之上的窃喜,仿乎连带着皆丝毫感嗅不见,如此一来,反衬于无形中的迥然的微妙氛围,则或多或少也令人倍觉点诧异。
“哎呦~”
诸人各是保持沉默状中,恰在江采苹穿于玉足上的那双翘头履,眼瞅着将要踏下身前的最末一阶阁阶时刻,在场的众人却忽闻紧伴于江采苹身侧的云儿蓦地低呼了声。
待纷纷循声惑望,只见,适才低呼出声之人,确为云儿不错,然现下真正出状况者,却实非云儿本人,而是江采苹——
众目睽睽之下,前晌原是尚行走地稳稳当当的江采苹,此时竟已然全无预兆性的就那样一记趔趄跌晃下石阶,随即径直磕挫在地上,书迷们还喜欢看:。
云儿对此显然亦毫无心理防备,当即也迫于江采苹的牵拉力,于人注目下摇坠着娇小的身子崴了脚,且比江采苹摔跌得还要硬实,楞是“咔嚓”一下子,直接以其左肘臂砸压在身下着坠于地。
事出突然,仓促中,高力士一干人亦来不及施以援手。待愣过神儿,江采苹以及云儿二人早已双双跌下阁阶。
“小娘子?云、云儿……”半晌,本是正在准备关闭西阁门扇的月儿,扭头瞅见阁阶下发生的这一幕意外,顿时惊慌失措的捂着嘴喊唤了嗓子,随就冲江采苹及云儿栽倒的方位疾步奔来。
只可惜,月儿脚下才仅奔了一半,竟也同江采苹和云儿一样,突兀只觉脚底瞬地一打滑,尚未顾得惊呼,整个也已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
“月儿!”云儿疼得脸色泛白的瘫软在阁阶下,眼巴巴看着月儿亦随之滑倒在后,一时之间确也无力顾及。
这下,江采苹姣好的柳眉,因于月儿这一摔跤,不由轻蹙了蹙。
短短的几阶阁阶,这会工夫,竟然接串般的连连摔绊倒江采苹主奴仨人,高力士旁观在边上,略愕之后,眉头间的神色似乎也一闪而过某味异样:
“小娘子但觉怎样?可觉有无甚大碍?是否需要急传太医,来为小娘子且瞧诊治下?”
“小娘子,云儿月儿……”眼见高力士不无忧忡的向前关询,这时,彩儿亦从阁门前急跑下人来。那模慢吞吞的动作,相较于他人,则尤为显得生硬而忸怩,就好像刚才看呆愣丢了魂,经由诸人这番闹哄,才刻意反应过魂来一样。
“无碍。”这边,江采苹勉强挤出丝笑靥,应答高力士关询之语时,彩儿已是顺势扶拽起阁阶上的月儿。
“奴搀小娘子起身。无端端地怎就、怎就摊闹上这霉事呢?”待将月儿扶站稳,彩儿即刻就半跪至江采苹旁,未容他人分说之刻,转即当众嗔向云儿,“今儿个你怎生这般粗疏?害小娘子摔得如此重,如若摔出个好歹,当如何是好?”
被彩儿当头质以问斥,云儿环着左臂由地上强撑起上身,登时蜷缩着腿脚埋低下头:“奴、奴诚不是有意为之,望小娘子明鉴,奴……”
“做错事还敢诡辩!小娘子心慈,也绝不可允你做事如是不上心,惹出差乱还一味推卸己责妄寻借由!你非是不晓得今夜是何等大日子,纵使有百条理,亦该把小娘子放于首位,由不得你肆唬,三言两语糊弄了事。难不成,你当小娘子是愚昧无知的主儿?”
对于云儿的辨释清白之说,江采苹尚未表态,彩儿却已代为声色俱厉的打断云儿一席说词。
“小娘子,奴、奴相信云、云儿肯定绝非成心欲害小娘子……”
江采苹本无意咎责谁人,其实,云儿为己辩解原也在情在理,但彩儿刚才的一番问究,大有发难之味,确是叫江采苹小小的深感意外了下。彩儿借故刁难,暂且不往深里仔细琢磨,然此刻,惯常在江采苹面前畏首畏尾的月儿,竟也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格外反常的挺身而出,尽管小模样憋得涨红,却仍在替云儿圆好话,实则愈加让江采苹撼动分心弦。
感受到江采苹余光斜睨向己身,月儿咬着红唇,立马偎于云儿旁跪下身:“进宫这些日子,小娘子待奴等不薄,奴等感恩戴德尚来不及,试想,又岂、岂敢忘恩负义蓄意逞害小娘子?小娘子,务请小娘子相信奴等,奴、奴等可不是狼心狗肺之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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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别说了……既是吾之过错,奴只求小娘子从轻处罚,书迷们还喜欢看:。此事原为吾一人所致,切不关旁人之事,奴惟乞小娘子可从宽于她人。奴甘愿领罚,接受惩处。”
家丑不可外扬。到底属云儿会来事,虽吃瘪于彩儿的强势,临末还是俯首认了错。不过,江采苹则有留察见,云儿言衷这话时,眼梢也状似无故地睖了窥正居傲于其面前的彩儿衣袂。
前后尚不足一刻钟工夫,彩儿仨人楞于江采苹眼皮子底下,挨个蜕换出全然迥异于平常的面孔象,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缩影,近距离映现于江采苹瞳畔底,一时之间也颇令江采苹无从辨识,彩儿等人究竟是彼此间真格地生出何不为其所知的隙阂,且矛盾尖锐化,这才催使三人竟于人前撕裂伪相,剑剑针锋相对?亦或是,这三个黄毛丫头依然是在奉命于某人教唆,一如既往在与其演戏?只是,较之于前些日子,眼前所上演的这出戏的火候,及戏台上之人,上场演绎的愈为卖力,功力亦变炉火纯青而已,实则照旧心怀叵测,也旨在变相搅局罢了。
在己房外闹出洋相,丢尽糗态,实是桩有够稀罕的事情。毋庸置疑,今夜之事一旦传扬出去,想必定然惹人啼笑皆非,惟余枉自憋屈。毕竟,脚下这块地儿,乃是皇宫重地,深宫后院。即使欲掩人耳目,不愿受人非议,恐怕也难遂心如意。
“小娘子,恕老奴直言不讳,侍寝非同小事,纵然小娘子自觉无碍,老奴认为,尚是及早传今夜当值于宫中的太医来为小娘子仔细诊察番。方为合宜。”高力士这席谏言,可谓一语点中要害。
正如高力士暗示,侍寝,诚然实乃件大事,作为已入宫门的女人,更为关系其切身命运的一关,牵带着一个女人由今而后在后.宫这片四角的天空之下,整个下半辈子直延至终老。一生的荣辱兴衰。
亦是直至这刻。江采苹方幡然醒悟到,今日的御幸,对其而言本是何等的重要。只可恨,搅扰于其内里的那团乱麻,在这之前斩得并不够快,下手的那把刀,书迷们还喜欢看:。相对来说,也迟了步,以至于这会儿虽然其尚撑挨得住这一脚摔跌所造成的身体上的创伤。但据现状而论,却须是听人劝才是。须知,宫中的事。向来见风就长,高力士亦需担其责,面向李隆基如实回以通禀,既已横插乱糟,江采苹便不可再差强人意。连累于人。
不动声色思量间,江采苹于是顺着高力士话味,原地朝高力士浅揖道:“如此,且有劳阿翁,为吾费心周返趟。吾在此,先行承谢过阿翁,待回头,再行续敬以厚谢。届时,还望阿翁莫嫌。”
江采苹礼毕,遂借凭于身侧彩儿的搀挽,及其自身的力道,勉强从正泛升冰凉气息的地面上立稳身姿。而于人眼前颔首低眉的刹那,江采苹清眸之下,则未被任何人察晓的闪现过一道俊逸的身影——薛王丛那似笑非笑的薄唇,剑眉下那细长的狭目,手持玉柄折扇翩翩现身于江家抛绣球招亲场地,那副招人铭记于心让人难以忘怀的君邪风度,连同未入宫前夕,那夜曾发生于江采苹闺房内,和薛王丛的一场缠绵却不失分寸的刻骨唇吻,往昔的一系列的画面,皆像极轴画卷上的幻灯片般,统统于瞬息的眨眼间,概抹煞在了江采苹脑海中的一念之间。
尚为钱青青时的江采苹,在申报实习的短暂时期,曾不止一次的窥见李杨独自一人面壁嘟哝一句自以为是的箴言,如今忆及,江采苹才感味到,那确实堪称是句良言,的确,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譬如现下,江采苹亦已如是体味到这点。是以,且不管今日之事,是纯粹的意外也罢,亦或有心人为之也罢,均已是其次,终究只会让江采苹豁然明懂之,对其打开封印于心田那由来已久的心结更是不无裨益;至于薛王丛,曾几何时,徘徊于江采苹与之在情感上的纠葛,亦已同步结束,由此也将逐日理性升华,衍至今后再见面时,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感觉为止。
即便今个的事儿,倘若彻查,后者的可能性十之**必然远大于前者的概率,然而,既然这辈子早已注定无法厮守相爱,那么,便也无所谓因此去怀恨某个人。否则,如果感情挥霍到浪费的程度,施舍予不必要的人身上,反致情由爱生,爱有恨挑,白白付出的情愫收不回倒不打紧,若于不觉中铸成大错,只怕再怎样悔不当初,亦为时晚矣,书迷们还喜欢看:。
“净杵着作甚?还不快些去找御医来翠华西阁?一个个跟随老奴少说亦有半载,时至而今,怎地却连这个眼力也无?这点眼力劲儿,莫非亦须老奴手把手的言传身教不成?小夏子……”
江采苹忖度重重的时刻,高力士在旁,则早是回身冲着与其同来西阁迎接江采苹上辇入殿侍寝的一行小给使动形于面色之上:
“小夏子人呢?”
见高力士正色环扫向辇轿所停方位,原本安候于辇轿边侧站等抬轿的诸给使,脸上登添狼狈不堪,片刻战兢,方有人细着嗓儿低声作应道:“小、小夏子,前晌来时,人就被吩咐留在御书房,于圣驾前小心做伺候了。”
闻人答,高力士面上一沉,看似似有所思,却又当众过怒不得。江采苹见状,尽管心下不忍视若无睹,可也不好从旁说和何话,谁叫这祸端,本就源自于其这头。可想而知,身为祸源,倘在此时吱声,非但无济于事,反生叫人埋厌,认定其是在假惺惺作态,与人卖好讨情面。
反观云儿,时下倒貌似甚有自知之明,自知难辞其咎,并害无辜人因其疏忽大意而吃斥,此刻反是变沉着,一直安静的跪在地未敢径自动下身子。月儿先时因替云儿圆场子,眼下。既未讨得江采苹允示,江采苹又未对其鲁莽的行事表予何态,便也唯有垂耷着脖颈,忍着屁股上的阵阵灼痛,继续陪云儿并肩齐跪。
当下既无可选之人委以调遣,高力士正作备,且先抬腿赶往太医署,寻嘱毕当值太医之后。待了解过江采苹摔伤详情。而后再视情况而定之际,未期,其尚未来得及动身,其身后却已率然串起响悚置声:
“谁?何人在那边?藏首藏尾,欲意为何?”
冷不防彩儿这一出声,不仅辇轿旁的诸给使被吓了跳。云儿及月儿亦俱被彩儿扯颤调的厉音唬得就地栗愣。
与此同时,江采苹也娥眉轻蹙,素颜微凝,其他书友正常看:。顺朝彩儿眼神所警惕的方向循去。高力士亦即时眉头紧皱,投注向西阁四下。
这时的时辰,已濒临戌时边缘。祸于刚才这场意外事态的耽搁。早是迫近侍寝的正点时间在即。因时辰已是不早,故,虽说是处于皇宫地带,这时辰却早就不比白日间那份喧热,处处渗透着落幕后的宁寂。而多数的人,如无事忙碌,无论贵贱,则多半已趁着日暮时的凉爽,闩门卧榻歇息。
显然,位于宫城这边的翠华西阁,周围的一片殿院尤为静谧。于已然入冬的夜风吹拂下,西阁右前方那块圃丛空地之处,由石座路灯里忽明忽暗摇曳着光亮的点盏烛火,或远或近闪烁于视野范围内的零星树影之中,竟于这日晚时间兀自坍塌下厚厚地数层积于枝丫俏杈上的残雪,动静虽不大,却足以引起人的注意。
这回倒无需高力士示意,辇边的几个小给使,闻声即已不约而同探察向声源地方。那股子机灵,仿乎受益于高力士适才的寥寥几句短训,这下无不学会见机处事一样。触及于人目,却也令人油然喟叹,果是“玉不雕,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只是,理不清何故,待亲睹见那群给使以围剿的攻势逼抄向前去,江采苹心尖上却蓦地犹如遭受针扎般猛地刺痛,不自禁抬起皓腕捂了记宛似一口气未能提上,直胸闷得近乎要窒息掉,进而差点戛然而止的心跳。
女人历来敏感的第六感,明确向江采苹发出警示,一如彩儿所疑,树影后是有人。原由蛮简单,单凭这晚间乍寒的微风,小伏度的撩起发丝容易,力道却不足够致使成片的积雪刮坠,这道理,与其日间游园时不慎陷入雪“崩”险境的那幕镜头并无异。并且,躲藏于树后者,定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若不然,江采苹断不可能这般莫名其妙在乎所藏之人安危。
“哗~”
果不其然,就在诸给使快要将闹动静的地角处围困住时分,由自片片坍陷的残雪团阵列中,也已抢先蹦冲出个人影来,其他书友正常看:。
“杀”出雪阵者,似因饱受雪团砸阻,拼尽浑身的力气反抗挣扎出身之余,早已所剩无几分活气。故而,才奔爬出雪堆坑,抱头尚未疾窜三五步,整个人就已经“扑哧”绊跌于地,气喘吁吁直咳嗽。
可疑之人自投罗网,诸给使自是省却不小的麻烦,待抖避开迎面洒溅于身的雪水,遂群起而攻之,当机立断把栽倒于其等身前的人按压在脚下:“你是甚人?鬼鬼祟祟来此作甚?速速从实招来!”
“嚄!恁,呦唔……”
江采苹和高力士等人远观在阁前,随就闻见有人哭丧着腔哀嚎的声音。
然而,乍闻这名落网者的音色,江采苹心神则为之一震。撺掇于耳膜的音质,太过于耳熟……
“小娘子,奴、是奴哎!咳咳!”正值江采苹模棱两可间,前方已是再次断断续续传来求唤声。
侧耳倾听罢那声声呼救,江采苹心底亦随之“咯噔”沉响,忙不迭举手无措向那帮仍在拳脚并用的给使:“住手!”
江采苹这一嗓子厉喝,立刻喊懵所有在场者。诸给使亦当场傻僵。再看江采苹,却已然拖着踉跄的脚步,口中有词的冲向对其伸挥着求援之手的那人:
“采盈?采盈!”
江采苹煞是行动不便,云儿见状,姑且也无暇顾及其它,当即就匆忙径直扶向江采苹。不明就里的彩儿反应速度虽不及云儿,半晌,倒也瘪着嘴疾追向前:“小娘子,慢点。”
月儿见状,即也从地上爬起,亦步亦趋尾随于后,嘴上未吭哧字语,亦未能抢于彩儿前手快地揽搀江采苹适时献殷勤,但此时,其却迫切的想要见识下,前头这个如斯让江采苹挂怀的未明人,究是何来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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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御书房,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隆基端坐于宝座,身穿对襟阔袖便服衫,朱笔圈阅着摆盛在御案之上的一本本奏折,入鬓的长眉时而肃挑时而平舒,间或浅抿口清茶以提精气神,执笔的手却始终也未懈怠半分。
小夏子怀持着净鞭,独自侍立在御案边侧,约莫近半个时辰陪熬下来,不觉间,双眼反倒早已圆睁得略泛升酸疼感。
之前,高力士曾谨嘱小夏子,特差留其在圣驾前小心伺候。按理讲,在这皇宫里,可讨有时机在当今天子面前侍奉,实乃为数以百计的宫人概求之不得之事,且,乃是件美差。然而,今夜之于小夏子而言,楞是深觉力不从心,这不单是迫于,今个是其头次单独在驾前伺候,原就打心底里没谱,缺乏临场经验学以致用,发憷本也不足为奇。
其次,虽说以往跟在高力士身边,小夏子确实没少长见识,但今日这事,对于小夏子来说,却也来得过于突如其来了些。纵然是件美差事,而高力士临行前,亦已将旁事皆安排妥善,小夏子侍奉在驾前,压根也无需做何事,只要在旁静伴李隆基披奏折即可,尽管如此,面对龙威,其依然有所惧悸。换言之,兴许不管换做谁人,亦不外乎如是反应,毕竟,较之于常人,龙颜总归隐潜有某种威慑力,令人与之处之,既敬又畏才是。
起先李隆基倒还唤小夏子替其研墨,这会儿,竟也懒得再暗示小夏子。倘让某一个人伺候惯了,其实也是个问题,时日一长,猛不丁另换个新人在旁侍候,李隆基当真亦不怎习惯。新调换来做侍奉的人,实则同样束手束脚。由此亦足以见得,这伺候人与受人伺候,个中可谓有门大学问。
反观小夏子,待见李隆基径自执笔自研自画,实则也意识到是其不够机灵,未能及时领悟李隆基示意,因其眼不够明手不够快。李隆基这才不再唤吩其从旁搭帮打下手。为此。小夏子虽有幡醒到这点,可其终究还仅是个小给使而已,并无甚丰裕的阅历,加之其脸皮惯常就薄,这下,反致使其窘困在原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余巴巴忡窥着李隆基看奏折,就连上前凑靠半步也不敢妄动。硬是将自个直接捆衰至作茧自缚的状态之中。
“老奴参见陛下。”
所幸,尴尬之际,高力士恰好压着碎步步入御书房门槛来。待瞟见高力士到来。小夏子登时不禁为之一喜,心下重担着的那股子忐忑亦随之趋于展缓。
而对于高力士的拜谒,李隆基则连头也未抬下,看似仍是径顾沉浸于其手上的奏折中一样。
高力士见状,斜睨杵于角旮旯的小夏子。方又续道:“陛下,老奴有事启奏陛下。”
闻罢高力士所言,李隆基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敕字,转就随手抄拿过下本奏折,依旧未表态只字片语。
至于小夏子,被高力士扫量了睨之后,则愈为心虚不已起来,除却不无懊赧,只恨己太过懦弱不争气,有负于高力士委以厚望。故,小夏子此时唯诺于角落中,同时也下意识地往暗处躲闪了番。
“陛下,老奴失职,请陛下治罪。”
待敏嗅见御书房内的氛围仿乎不对劲之时,高力士语毕,即刻便就地屈膝跪下身,俨然犯了何大罪之貌。
至此,李隆基方龙目微挑,这才睖向下跪于地的高力士,口吻不咸不淡的开金口道:“且起身再说。”
“老奴愧对陛下……”片刻欲言又止,高力士复面有难色的释道,“陛下,翠华西阁那边,前晌出了点状况,江家小娘子……唉,小娘子人不幸从阁阶上摔下,今夜,恐是无法侍寝。”
高力士边叹唏,边察言观色向李隆基。但见李隆基闻过这则消息后,执笔的动作明显一滞,高力士遂紧接着再请罪道:“实是老奴粗疏,无有怨怪,请陛下治老奴办事不力之罪。”
整个御书房半晌沉寂,李隆基将朱笔搁置于墨研上,才似有所思般踱下宝座:“何以出此差池?”
“回陛下,老奴已在事后察看过,不知是宫中的哪个奴婢,不小心将油污泼洒在了西阁门前的石阶上,因于前两日才降了场雪,以致江家小娘子主奴三人,也未加留神,才前后滑脚跌栽下阁阶,书迷们还喜欢看:。”
“主奴三人摔伤?”听罢高力士作释,李隆基长眉立皱。
“是。江家小娘子及其两名近侍,多少皆有不同程度的摔伤。”既然李隆基颇显得重视这桩事情,高力士于是也如实作答,知无不言,“老奴赶回来向陛下复命前,已擅自差人前往太医署,请过今夜当值在宫里头的太医,前去翠华西阁为江家小娘子请脉。老奴唯恐陛下久候,便先行一人折返回御书房,想必用不了几刻,太医自也会随后即到,姑且请陛下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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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单从脉象上看,小娘子并无甚大碍,只不过受了不小的惊。且容某回太医署开几副汤药,回头给小娘子送来仔细作以调剂三五日,如无意外,服后理应无恙。届时,若小娘子仍觉有何不舒之处,只管遣人通传某,再行来为小娘子请脉即是。”
“有劳太医。”御医既已说无事,江采苹便也觉安落,遂颔首承谢。反而是采盈,闻毕太医作结之谏,蛮为不放心地再度质询了遍:
“这脉,你可要把准,断不可搪塞敷衍行事。奴且问你,奴家小娘子果真无关大碍?”
“不得无礼。”生怕一旦任由采盈造次,只会越发逾矩无理取闹,江采苹于是当头嗔向采盈,略顿,方换以笑颜,莞尔向已为采盈适才装模作样的空架势,愣是唬得脸青的御医。“吾这丫鬟,平日里被吾宠坏了,不成体统,还望太医莫怪。吾且在此,代为赔个不是,其他书友正常看:。”
纵使这名御医是由高力士亲自出面请来西阁,但身为宫中太医,无庸赘述,后.宫的情势。各个无不了如指掌。况且。自从前不久武惠妃仙逝之后,李隆基的后.宫并未布昭过任何形式的选秀,是以,现如今的大唐后.宫,谁人主大,谁人独大。又有几人见日的风.骚于御花园的满丛香间,宫中之人自是更为了然于胸。
之于这整座皇宫,即使江采苹是张生面孔。鉴于此,且不论今夜给急传来西阁的是哪位太医,但凡是聪明者。想必定然不会以貌取人,而是理当隐忍以行才是为合宜。须知,尚未崭露头角的女人,最是不可轻易得罪的,尤其是这深宫后院的女人。难保哪日不晋为这一宫之主。
“小娘子言重了,某诚不敢当。倘无旁事,某且告退。”
“且慢。吾尚有一事,需劳烦太医。”但见这名御医不卑不亢,确也令人欣赏,江采苹婉词请示着,便环视了圈侍立在阁内的彩儿等人,“实不相瞒太医,先时,吾这几个近侍,祸于吾摔跤,身上也牵带出摔伤。如若不耽搁太医其它紧要事宜,吾切希太医可施以援手,顺便亦给瞧瞧伤势怎样,也好让吾安之。且不知,可行否?”
江采苹言之切切,叫人一见之下,不单是无从推诿,闻之亦不忍无动于衷。何况,医者父母心。
果即见那御医当场回予江采苹拱手道:“此乃原即为某分内之责。”
“小娘子,奴无关系……”然,待明懂过江采苹话味,云儿反生貌似有难言之隐。
“奴,奴也无关系……”月儿在侧见了,遂也忙不迭咬唇附和了音。
“怎地无关系?吾可是亲睹见,汝二人,前时比吾跌得尚重分。”见云儿与月儿忸怩,江采苹娥眉轻蹙,随即佯怒向俩人,捎带着亦夹了瞥未吱声的彩儿,“如觉有何不便,大可让彩儿陪同汝二人,劳驾太医随汝等回房去,书迷们还喜欢看:。彩儿,吾这就把云儿及月儿暂且全权交托于你,平日里,其二人便较为听从于你话。只是,如此一来,须得多劳太医辛苦了。”
先前,御幸在即时分,连同江采苹在内,多人均有轻微的擦伤,唯独彩儿丝毫未挂彩。现下,对于江采苹的请求,太医尚未持异议,彩儿自然只有应承的份:“是。”
“奴等真介个无恙……”
“速去吧。太医尚需赶回太医署配药,眼下这时辰,亦早已不早。折腾这般晚,吾也早就乏了。让太医为汝等把个脉,吾也可早点睡个安稳觉。”云儿则仿佛还意欲婉词,江采苹却未容其多做分说,说示着,已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奴且先扶小娘子到里间躺会儿。”这回合,采盈倒颇有眼神劲儿,一经会意江采苹话外之意,抢先就搀向江采苹。
不露声色搭上采盈纤腕,江采苹正色由蒲凳起身,遂莲步转过珠帘。彩儿仨人当即便也陪着御医退出西阁门外去,并顺势掩合上阁门门扇。
待阁内仅剩余下采盈伴同江采苹坐至西阁里间的卧榻上时,江采苹这才得以工夫,细与采盈独处。
“小娘子怎生这等怪异的打量奴?”少时,待对视见江采苹清眸底畔的注目,采盈倒是无所谓的撇撇嘴,“好了,时下人均已被支开,正是四下无人时刻,奴瞧着,这偌大一间屋子好像也不用防备隔墙有耳。小娘子有何指训,净可道来,奴洗耳恭听就是。”
“油嘴滑舌。”白眼采盈,江采苹口上嗔责着,内里却委实有满腹的话,迫不及待地欲问询采盈。
江采苹原本以为,于日前入宫门后,即已要孤身适应在这宫中,熟料,近些时日以来,磨砺于宫闱,就在其由优柔寡断即将成长至蜕变之日,未期,采盈竟出现在宫里,并来到其身边。因此,江采苹确实有不只一个的疑团,亟需采盈详叙,与其促膝长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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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半月,年关已然在即,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依是日居夜宿于翠华西阁,较之于新才入宫之初的头些日子,并无多少变化。只不过,这期间,又多降了两场雪而已。
许是天儿日渐变寒的缘故,翠华西阁亦随之日益清冷,其他书友正常看:。放眼环望,整座西阁及其附近,触及于目的,除却成片的皑色,无论是冬阳暖照的白日,亦或在北风吹拍的夜更,却是均鲜少撞得见几个活人影。时时处于静谧状,刻刻烘溢着冷清味。
至于那日的摔伤事件,江采苹并未予以追究,反而权作那原本就单纯的只是件小意外而已。这倒非是惧忌于何人权威,亦非迫于其它旁的关系,江采苹从来也不是个怕事之人,说白了,之所以独善其身,将其大而化小小而化之,亦仅为图份安宁。
再者说,现下江采苹在宫中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自那日起,同时也可谓是因祸得福,早是已有采盈陪伴在身边。做为一个宫中的女人,见日里,能有个可说体己话的闺密作陪,度日又有何难,其复何求?
“小娘子!”
说曹操,曹操到。江采苹正思搅采盈的事儿,只见采盈本人竟已适时现身于阁门口处,且看上去,满为兴高采烈:
“嘻,原来小娘子在这儿猫着呢。介个,古人有云,‘英雄配宝剑,红粉赠佳人’。今儿个心情颇佳,奴也仿照古人,送小娘子样儿稀罕物!”
待奔及窗棂前,采盈煞有介事的咂巴着嘴卖弄毕,“刷”地一下子,即从其背后抽出一样东西,径直递予江采苹面前。
任由采盈尽兴耍完宝。江采苹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却非是它物,竟然是一枝腊梅花时,顿时不由一愣:“哪儿折来的?”
留察着江采苹反应,采盈自是甚晓,江采苹这是喜极而愣,于是嘟噘着红唇,趁机卖关子道:“小娘子先说。喜欢不?且先说了。奴方告知于小娘子,此物是由自何处采摘而来。如此惊喜,唯有这般,才有够公平嘛!”
眼见采盈存心借故打趣,江采苹轻蹙娥眉,遂抬起皓腕。没好气地指戳了采盈脑门一指头:“你个顽童,还不快些从实招来?”
江采苹指端的力道本拿捏得尤为恰到好处,反观采盈,其他书友正常看:。却就此佯作遭受到顶重的冲击力相袭般,仅才被江采苹轻轻一点额际,便已像是吃了多大痛。刻意的嘴上呼疼之际,整个人亦已僵硬着身子向后倾倒去,继而踉跄了数步,才看似勉强扶勾住窗格止步:
“哎呦,君子动口不动手……小娘子何故出此毒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此乃是古理。这回,奴非得好好有教次小娘子,奴何错之有?小娘子于心何忍之吗?”
采盈委屈的直唧唧,江采苹则全然不吃这套,只管拿着摸样冲采盈勾勾手指,半晌缄默,才美目流转道:“少在吾跟前咬文嚼字,倘再生磨叽,吾可就不光是动手这般简单。来,凑近些……入宫这段时日,吾忽而觉得,仿乎有段时间未活动筋骨了。采盈呐,想必你也快些忘却,以往吾曾传教于你的那种肢体上肉搏的滋味了吧?今个既然清闲无事,不妨与吾比划比划,如何?”
江采苹所谓的“肢体上肉搏”,往好听些讲,倒也勉强可称之为是种“近战术”罢了。上世时,虽说钱青青貌似文弱无骨,却少有人知,其实,钱青青实则是个跆拳道高手,且,早在尚未毕业入报社实习之前,水平就已练达黑带四段段位。亦正是结缘于跆拳道,钱青青才有幸结识了其生命中的那位白马王子,只可惜,缘分过浅,中途就化作成了一场露水情缘。
今世的江采苹,身手上,即使不及那些拥有多年习武功底的练家子,但如若用以自保,确是不成问题,而一般的花拳绣腿者,譬如采盈这道号的人,却也不是江采苹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根本就难与之相提并论。是以,采盈耳濡目染至今,当然镜明江采苹这席示意,欲意何为。
故,当下,迎视着江采苹笑靥,采盈不止是感觉后背冷飕飕,脑海中更是立时犹如幻灯片般的闪现过,往昔因不甘于与江采苹单挑斗狠,屡屡挨受江采苹重创的一幕幕镜头。时至如今,粗略的回想番,好像自幼时开始,自打江采苹将采盈“捡”回江家之日,始自江采苹决意教授采盈一身本领,二人每一次对阵,纵然最后演变成掐架,就算采盈近乎瞪破眼珠子的发狠,仍旧会以其告败下阵作以终结,书迷们还喜欢看:。
“嘿,小娘子果是好雅兴……只是,眼下这好风好景之境,动粗岂不是忒有伤大雅?依、依奴愚见,不妨改日,寻处僻静之地,再行较量,届时,也省却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横插一脚从中捣乱,无人扰之,岂非方堪称快哉?”
采盈皮笑肉不笑,悻悻的拖延推辞,显而易见是在敷衍了事,欲不了了之。江采苹见状,也干脆不留情面,直接揭穿在面上,即刻反置:“哦?你该不会是,心下怯怕,故而?放心,少时,吾定不会下手过狠就是,吾如是承诺于你,你总该大可安之可吧?再个说了,数日以来,吾久未锻炼,拳脚早是生疏,指不准,你此次孤注一掷,到时候,非但一雪前耻,净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采苹边慰说(shui),边提步迈上前,轻拍了拍采盈肩膀,示意其不必紧张。反观采盈,咧着嘴,却是深深倒吸了口凉气,误以为此刻江采苹靠近其身,是作势要与其动手,于是忙不迭捱矮下脖颈,急摆手求饶。
“别,别介,小娘子姑且手下留情。奴、奴实话跟小娘子说了吧,奴,奴这两天有所不方便,不宜乱蹦乱跳……”察觉江采苹眸露疑光。采盈鼓鼓腮帮,遂不无脸红的压低嗓音,续作释道,“奴是说,人、人家见红了嘛。小娘子是真介个不懂奴所言,到底是在故意装傻充痴,刺激奴呢?只不过是枝梅花,倘是小娘子嫌这枝不够美观养眼。奴自可再去多摘几枝来。以供小娘子挑赏,全没必要借由这种芝麻之事,咄咄逼人强人所难不是,岂不有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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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孙院。
李椒才从国子监下了学堂,由善铬陪同在旁,徒步返回其书房。尚未来得及坐下身休息会儿,远远地便看见,善轩喘着粗气后脚疾冲进院门来。
“何事慌里慌张?”未候至李椒显现出不耐情绪。善铬即已眼明的率然跨向书房门外去,及时将善轩拦阻在书房外面,低声间接提醒道,书迷们还喜欢看:。“大王刚回来,今儿个已是颇疲乏,若不是甚事关紧要的重事,暂且等及稍晚些时辰,大王用过夕食之后。精气神恢复些许,届时再禀报予大王,也不迟。”
“可是,眼下这事,等不得呀。”纵然明晓善铬话味,善轩窥眼书房,脸上却依是十万火急。
“究是何事?”眼见善轩耐不住性子,善铬于是不无好奇地发问道。
平日里,善轩脾性上虽不免有些急躁,却也非是不分轻重缓急的人。
李椒立于书房内,静闻着善轩和善铬俩人之间的对白,遂斜睨向房门外:“且先进来,慢慢细说。”
闻李椒允言,善轩遂三步并作两步走,立马跨进门槛:“大王,仆,仆逮见那厮了!”
“见着谁人了,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李椒漫不经心的问由着,手上则边翻阅着今日国士张涉新才教授的课业。
原本,李椒是理应在太学上学堂才是。毕竟,论资排辈,其乃是李隆基孙字辈的皇孙。
唐时的国子监,则是专为诸皇子特置的学堂。至于太学,早不再像先前的朝代一样,设在皇宫之中,而只是尚留设在京城,主授关乎通经致用的课程而已。
正是由于李隆基格外宠溺李椒这个皇孙的缘故,李椒从小及今,不但成长在了百孙院,而今,更是可享受在国子监上课的特殊待遇。为此,李椒亦尤其珍惜这份殊荣,惯常比旁人更为钻研刻苦,攻读诗书,懂得勤奋上劲。
看着李椒这副架势,善轩反倒愈为干着急不已,以致当场结巴不成调:“就是,就是那、那厮,仆撞见那家伙……”
“你所说这人,可是说采盈?”善铬旁观在侧,察言观色之余,倒是试量着适时插提了询。
经由善铬这一说示,善轩登时越添激动,转就对朝向善铬,甚显愤懑道:“就、就是这家伙!”
“你确定未认错人?”闻罢善轩做肯,善铬心底不禁莫名颤沉。
“即便这家伙化成灰,仆定然也未看走眼!”善轩恨恨地从牙缝往外挤着字,遂请示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椒,“先时,仆前往御膳房,本想着为大王讨小碟可口的菜肴,待大王下学堂后,备给大王做夕食用。谁想,仆正提着膳食折回来的途中,才转过御花园,楞被一人当头砸了身雪团子,并撞了个满怀,且这人却还非他人,却是那厮时,初始仆亦不敢肯定,想是自个看花眼,可见那家伙,抬眼见是仆掉头就撒丫子开落跑时,仆这才敢十足的断定,非是大白日撞鬼,绝对是那厮没错!大王说,怎办吧?”
听毕善轩解述来龙去脉,李椒的眉头,不觉间锁皱。由始至终,其虽未言语吱声,此时,心下却已有谱。
半月前,那个名唤采盈的家伙,竟趁着四下无人看管其的空隙,溜出百孙院,并一去不复返。亦怪李椒对那厮太过于掉以轻心,全然未防料采盈竟敢食言,违背李椒当初冒险私携其入宫时曾承应的约定。今时再想来,却是场孽缘。
为此,在事发之日,李椒也曾暗地里差出身边人,秘搜采盈,可恨终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无结果。李椒也曾认为,兴许采盈已是混出宫外去,然就在今日,善轩却带来这个消息。如此说来,那厮仍然藏匿在宫中的某个地方才是。
忖度及此,但闻“啪”地一声响,李椒已将其手上的书,使力按搁在书案上。
且不管是谁人,只要这个人尚留在宫里头,便没有找不见的理由。即使本就是个与其无关乎干戈之徒,之于李椒而言,此例同样不容许逆破。
只因,李椒平生最恨的,即是不守信之人。而某人,此次却恰恰犯了其大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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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盈着实不想随江采苹跨出西阁门。尤其是再回这片梅花林。时下,其最是心不甘情不愿。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采盈也只是不凑巧发现,这宫中竟还栽有片梅林,根本非是有心寻见这片梅花林。然而现下,其却是被江采苹苦逼着,楞凭前晌的记忆,沿着宫内错综复杂的径道七绕八拐,才勉强摸索来这梅林之地。
倘早知江采苹如斯不近人情,且以怨报其德,采盈先时才不会自作多情,折了那枝梅花带回翠华西阁,并献给江采苹以讨欢欣。如若不是祸于那枝梅花,想来,江采苹亦断无甚可能性兴这心思,强人所难为其引路。思来想去,终究是为这片梅花林惹的祸,除此之外,采盈亦惟有怨艾其自个,不期而然发现这皇宫里藏有片梅林也就作罢,谁叫其竟还余外向江采苹无事献殷勤,学什么古人的诗情赋雅,摘花送美人儿。这下可倒好,非但差点未吃尽江采苹拳头的苦头,临了硬是尚需被迫于无奈,须亲领在前,陪江采苹再行来此“旧”地故园重游一番,真格的是有够憋屈。
采盈边闷着头在一味的做磨蹭,心下边腹诽多多,反观江采苹,这会儿工夫,却早已越过采盈人去,径自行走到了前面。
眼前的这片梅花林,面积并称不上怎等的宽阔,书迷们还喜欢看:。然,或是由于它突兀出现在皇宫之中的缘故,原就与这宫里头的种种景致,颇为有些格格不入,故而,一经触及于目,则格外令人感觉,其仿乎有着无际的广袤一样。
梅林中的梅花棵数,亦不算多。略作统计,顶多十几株的样子罢了。而且,不难辨识出,林中所栽植的数株梅花,仅就种类而言,亦只限于枝条扭曲的龙游梅这类单一种类。诸如寻常可见的其它两类梅花——枝条直上的直枝梅以及枝条下垂的垂枝梅,此林中,并未栽种。
尽管如此。林中的数株梅花所竞相绽开的姿妍。却也堪称美不胜收。尤其是在近来才接二连三新降并未融化净的几场冬雪的辉映之下,于这晚晴的天空交映幕景中,花蕊浸衬着凝雪,枝丫覆颤着雪珠,点点绛红,烘托于层层莹雪。节节骨朵,半掩于水珠的冰晶间,乍眺望去。像极是一幅运用再多的笔墨,亦无以勾勒而成的画卷。
而那蔓延呈极致状的条条梅枝,及那或绽或敛均剔透晶亮的花苞。无疑乃是这轴画卷上的精髓所凝之点,更宛似攀附于龙骨之上的颗颗明珠,在当下这时辰,束束趋近落幕的余晖,朵朵交叠而积的蒹葭。一并浇洒之下,则愈发散射出七彩的光泽。让人身临其间,犹如沐浴于仙境之巅,只差飘飘羽化。
有道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殊不知,唯有于此黄昏之景下,方可有幸观赏得见,如是美妙又无可比拟的晚景。
是以,江采苹早是无暇理睬采盈的委屈相,单是萦环于其身畔的这小片的梅海,已然足矣使其沉醉。江采苹早已记不清,已有多久未能如眼下这般,在平淡的情调中,尽可随心所欲且走且停于簇簇俏梅枝之间,怡然自得感嗅着阵阵扑鼻而来的腊梅花香,而丝毫全无重负的放松自己。关键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快感,实非是刻意营造才生出的。
仿佛就在这瞬息间,江采苹又已回到,重生在今世之日的那场情景中。那日,同是适值这样的日暮时分,吹袭的风,些微夹杂着点寒气,天上的云,波谲云诡,红赤赤飘荡在头顶正上方,妖艳的变化着形态,好似拧扭成结的一股股麻花,每一股,无不潜伏有千丝万缕的制衡度,其他书友正常看:。
时至而今,无论如何细忆,江采苹亦仍没法子理清头绪,当日,其怎生就一下子从千年以后的时代,眨眼间却穿越来这千年以前的大唐年代,且摇身一变,成为江家女。即使江采苹脑海中,依旧清晰的烙印着,身为钱青青时的其,上世的那一日,本来是因为工作上的需要,故才组队赶去法门寺地宫,但关于抵达至地宫之后的其它一切事情,不解源于何故,当其睁开双眼,再度苏醒在江家东厢房的梅丛树底时,却已是失去记忆,不管怎样绞尽脑汁去想,终是未重拾起点滴印象。
即便至今,对于那日究竟在法门寺地宫发生过何事,江采苹亦未能恢复相关的感知,仍然处于某种失忆的症状中受困。唯一残存于其模糊不定的影像中的,只有一缎缎纱帐般的白色飘浮物体,及一段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幽暗的地下隧道石板路……
徜徉于这梅林间,江采苹只觉渐行渐深,直恨不能一脚踩下去,即可凭空踩回原点处,踩回初来乍到这世上的头日,重新去寻找线索,把握住蛛丝马迹。当然,倘若可以直接返回上一世,自然更是再好不过。
“小娘子,等下奴啦!走这般快作甚?又不是急赶在前头好投胎转世,烦请悠着点嘛!”
意识见江采苹貌看似彷徨之余,竟倏忽越走越快,径直踏往梅林丛茂枝密的深处去,采盈挠挠早被寒风吹拂得略泛刺凉的脸颊,忙不迭紧追三五步江采苹正时隐时现于梅林中的那抹身影,唯恐一不留神儿,跟丢江采苹倒在其次,万一有何差池,反是落人话柄。
此番出门来,江采苹仅带了采盈一人跟在身边,彩儿等人并未一道跟出来赏玩。采盈倒是切想换个人陪伴江采苹混出西阁来此玩耍,可惜,当时彩儿等人并未在翠华西阁侍奉江采苹,早在今日才过晌午那会,仨人就已给江采苹差吩往太医署去。
一来,自是去为江采苹取汤药。按照日前御医所开药方,江采苹尚需再服半日的汤剂,才算配合太医完成这整个疗程的医治,书迷们还喜欢看:。其次,今个江采苹之所以专门遣彩儿带同云儿和月儿一块前往太医署取药,实则亦是番好意,毕竟,祸于上次的乱糟事儿,云儿及月儿亦有伤在身,可气的则是,二人却久拖到现在,也俱未给御医查诊。江采苹这才特命彩儿,今儿个务必想方设法将云儿与月儿带往太医署,并请那夜曾替其把过脉的御医,为云儿月儿亦仔细把下脉才是,如若不然,便唯彩儿是问。
再顽固的病人,倘如掉进医者精心布置好的“陷阱”,理当十之**无处遁逃。何况,待彩儿仨人前脚去往太医署后,江采苹随后又另差采盈,抄宫中近道早一步赶至太医署,提前寻御医告知详情,请之尽可量的从中协助。如果不是为了跑这趟腿,想来,兴许采盈也逮不着机会发现宫中有这片梅林。
其实,只有采盈自己心知肚明,若无这梅林,在办完江采苹交托于其的这趟跑腿的差事后,必然也无后来的那出意外。想想真是快悔肝肠寸断……
采盈径顾于开小差,不期,才拔腿追了江采苹没几步远,便觉身后被何东西猛地一扯。待不无疑惑的扭头看去,才知原来是己身的衣带被旁侧的一丛梅花枝丫勾挂住。
“哼,连你也敢欺负奴,看奴不打断你,将你连根拔除!”搅扰于日间之事,采盈本已有够郁闷,遂烦躁地发着恨儿抽拽向阻碍其去路的梅枝,把不巧搭系在其衣带上的粒粒小梅花花苞,皆一股脑狠撸捋下枝头,继而尽数烂跺于脚下。
正当采盈胸中的抑郁发泄殆尽时刻,但见,由自梅林斜右后方位置处,亦已急速窜出两条黑影,直逼其所杵方向冲来。
“唔~”待突闻身后竟冷不防传来疾奔的凌乱脚步声,采盈条件反射般的欲回首时,还未顾得看清来人面孔,已是遭人蒙头盖脸堵劫入一片黑暗中。随即,身体就被人强行横着扛抬起……
江采苹莲步轻移在前,倒也闻见林中生有动静,却只当是采盈故意而为之,只为引其注意而已,故,压根亦未上心。只想着,等采盈折腾够,自会主动寻其,便也未停脚等候之,书迷们还喜欢看:。
纵然这片梅林并不大,可对于江采苹这种路盲来说,在林间转悠来转悠去,不觉中绕迷路,迷失于这丛丛高及成人脖颈高度的梅丛间,确实也不足为奇。更别提,打初始步入梅林,其就未记道。
“嘶~”
人一旦觉得无助,难免易出错。
脚底蓦地错乱,江采苹应声便磕绊了踉跄。加之,前些日子,亦即作备侍寝之夜,其膝盖上留下的旧伤,原就尚未痊愈,这下,新伤复加旧伤,以致使其在绊脚崴栽向前的那刻,就已忍不住因痛呻吟出音。
江采苹这脚摔得,纵不及上次惨重,然几步踉跄下来,仓促中,身上却有多处不可避免被梅枝划破。就连面颊上,同样微添灼疼。
更为不幸的尚在于,其欲挣扎站起时方发现,适才这一摔,竟然扭伤脚踝,一时半会儿根本起不了身。
“来。”
然就在这时,江采苹耳际亦响起道听似极其温柔的男声。且,纵使简短仅只一字,却毫无恶意可言。
与此同时,一只沾带着泥巴的手,也于日晖下,随着这话音,及时递伸至江采苹眸底。
见状,江采苹则不由心上一喜。即使尚未抬目看向这个肯帮其之人,到底是何人,但既肯助人为乐的人,理应不该是恶人。
“多谢。”暗自庆幸间,江采苹于是也全未含糊,遂将纤手搭上近在咫尺的这人的手臂。
而来人的臂膀,亦蛮给力,转手反握住江采苹皓腕之际,即立刻就将江采苹从雪地上拉拽起身,并不着痕迹的揽了指江采苹柳腰,以缓江采苹直立起身姿时所造成的身体上的冲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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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放有度,亦不可避免肌体上的碰触,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被人拉拽起的同时,身子亦不由其选地偎向来人的胸膛前。
时下,已然入深冬时节。今日的暖阳,虽说有够和煦,却也早值逐渐西沉时辰,即使尚未落幕,依然挂于地平线之上,余晖笼罩下的天际,亦早早泛升起属于这冬日的丝丝寒气。
然,江采苹近距离倚靠向的这个胸膛,却令其只觉,正在散发着尤为迥异于冷日的炽热温度。甚至乎,乃是为滚烫。
而女人的矜持,无形中亦在催使江采苹,于勉强站稳身姿的时分,不无速度的即时与立于其身后,正相揽着其腰肢之人,适时拉开间距。
由于前晌,江采苹已是言过谢,是以,这会儿再立住身势,江采苹仅面朝倒映在其脚畔的来人斜影,颔首揖了礼而已,并未赘言何谢词。
“近来已降过两三场雪,倒是比往年来得较多,往后里出门时,可要留意着点脚底下。”
面对人家的善意提醒,江采苹怎说亦该有所表示才是。何况,就在适才,这人还主动助其一臂之力过。且不论这助人者是出于何居心,人家又是否求回报,受人恩露,做木头人总归不合乎礼仪。
暗自忖扰间,江采苹遂抬眸看向眼前人。既已坐定打算,作备再度向人拜谢,在江采苹观念中,就理应正视待之,否则,即是对人不尊。
而江采苹抬目之时,但见身前人亦亦背转过身,径自走向旁侧去,徒留江采苹一个背影。
为此,江采苹杵在原地。一时之间,确也有分尴尬。清眸定定地注视着那人挺直着的背脊,却又挪不开视线。
特别是在思及,刚才其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无怀疑人家的初衷时,江采苹一张俏颜,顿时憋涨通红,连耳根子均觉火辣辣,书迷们还喜欢看:。
反观那人。在独走了几步之后。竟然忽而停下脚步,看似似有所思般立正身却不再向前行走。这下,直叫江采苹心虚起来,脸颊不自禁跟着愈变发烫,心下亦懵愣得净为忐忑。
江采苹尚委实不解,那人意欲何为。却见,那人已是俯下腰身,继而就地半蹲于地。待细做打量。其这才赫然发现,原来人家是要摆弄地上的一堆东西。起先,其只顾注目这人的走态。竟误以为,这人兀自止步,乃是“冲”着其而来,楞是全然未看见身前不远处,尚堆放着丛树枝。且是点缀有零星花芽的梅枝。
梅花?江采苹情不自禁犯嘀咕时,但见那人轻挽着衣袖,已是倍显谨翼的抱起地上的那丛梅枝,稍加打理几下后,径直栽种到旁边早已挖好的树坑中。
这人的动作,甚是利落,看样子,至少是个有着多年经验的花匠。如若不然,从适才的打理,直至现下的插枝以及埋土,一气呵成下来,断不可能如此的熟练。
不过,越是由侧面静观这人的背影,江采苹也越是莫名涌上一股子熟悉感。刹那间觉得,触及于其眸的这道背影,仿乎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咳~”
江采苹丛生搅扰的片刻,但闻那人以袖掩唇闷声干咳了嗓儿。稍时,目不转睛地睹视着那人随即缓侧转过身,江采苹却霎时错愕,整个人僵愣住。
倘非亲眼撞见,就算说破嘴皮子,恐怕也难说动这世上的几个人相信,此时此刻,正站于江采苹面前,不以为然拍搓掌指间泥土的这个人,根本就实非是什么皇宫中的花匠,而是当今天下,那位拥有着无尚至高皇权者——李唐王朝今时的当政人李隆基。
不错,眼前这位一身常服之人,正是唐玄宗李隆基。
扫见江采苹明显面有讶异之色,李隆基却仅是长眉微皱了半晌,而后并未探究,只是随手往左前方方向指了下:“可是迷了路?呶,朝那边一直走,即可走出这片梅林去,书迷们还喜欢看:。”
李隆基的和颜悦色,蓦地却令江采苹有种很深的不真实感,仿佛身前这个人,唯是于长相上酷似李隆基罢了,实则并非是当今大唐王朝的那位帝王。
一代帝皇,平易近人不足为奇。可若是这等的全无王者之气,浑身上下,丁点也未彰显所谓的霸气,不惹人犯疑那才着实是奇了怪之事。
故,江采苹茫然的脑海中,方冒失出这种想法。只觉当下的这人,不管是五官,亦或是气势,概不能与当日其所遇见过的唐明皇相媲美,不过仅是貌合神离。
可是,这世上,当真竟有长相如斯相像之人吗……
江采苹对此质疑了,未曾听说过,唐皇实是双胞兄弟的典故,史书亦无载记……
如若果如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说,真是第一印象先入为主的关系,以致使如此平民化的李隆基,突然出现在江采苹面前时,江采苹竟难以置信到置疑其的程度,连这个曾于史载上,与之同床共枕了数十载的枕边人,皆迷糊至辨识不清真伪地步……
江采苹忍不住复又相摹向李隆基的时候,显然,经过这须臾的面面相视,李隆基亦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多少有了分注意。
跟前这女子,不修不饰,素颜朝天,乍看毫不招人瞩目,然若作以细瞅,却不止是端正那般简单。
尤其是那双清眸,那份淡然,那抹气质,拘谨之余,却不失优雅。
其安静地立在那,宛似一朵清丽脱俗的奇葩,亭亭玉立于身畔整片高洁无瑕的梅海的仙境之中。
想必,这才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李隆基正欲言语何话时,不期,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恰也适巧由远及近传来,且渐行渐近。
掠过李隆基肩胛,江采苹循声眺望去,却见。是一行给使装扮的人,正压着碎步疾走向这边来。并边走,彼此边在做着何比划的手势。
见状,江采苹瞥眸亦已察觉有人来的李隆基,未及行礼,即逃也似的急急冲着先时李隆基指示的那条方向,提着裙摆奔去。
江采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见有人寻来。其竟连声也未吱。就在李隆基既未表态也未暗示的情况下,唐突地独自一人急窜向梅林的另一片方位去。就好像,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一般。
望着江采苹盲不择路般闪人的芳踪,李隆基呆在原地,欲言又止之际。终是未出声拦截,直至目送佳人的窈窕影儿消失在梅林尽头处,其才一甩衣袖。回身正色向也已经趋步至其视野范围内的那帮给使。
只在这眨眼之间,李隆基也完全像极换了个人般,脸上的亲切味。顷刻间更换为满脸的严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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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采盈,无措间被人蒙了头脸,遭人劫持之后,待觉身子落了地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灰蒙蒙的视线中。采盈虽看不清究竟身处在了何处,其却足可肯定,自个似乎谈不上危险可言。只因,劫持其而来的那些人,非但这一路上并未对其动粗,也未敢对其动手动脚之外,即便这刻,也单是把其扔下身,而未施以拳脚相加,亦未严刑拷打,诸如此类,倒也蛮叫采盈安落下了颗心,只是尚无从知晓,到底是何人所为罢了。
不过,既已将其人劫来,想来,无需多久,总会有人出面才是。自也用不着其在这点上费心思。与其浪费感情在这上面,其倒不如在这空闲时刻,好好斟量下,接下来该如何处变不惊为宜。
“大王,人就在那。怎地处置,只凭大王一个口令,仆等定然惟命是从。”
少时,随着一串并不怎陌生的话音的响起,采盈敏感地觉察到,确实有不止一个的人,走到了其身边来。可惜其却仍旧被蒙着头脸,没法子看看这几个胆敢在光天白日里行“凶”的家伙是谁人。
须知,这里可是皇宫重地。纵使是这宫中的宫婢,怎说也是备案在册的,岂可不声不响人就没了呢。
采盈正在心底愤懑着,恨不得撕裂开这层蒙蔽着其的黑布袋,直窜出布袋外去,一见这些吃了熊心豹子胆者的庐山真面目时,却听有道极其熟悉的声音,开口命道:
“将口袋打开。”
“是他!”单听这一句话,却已足以让采盈谱准,这人铁定不是他人,理当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破孩才对。
想到这,采盈心下也猛地一沉。如果正格乃是那娃的话,只怕今儿个这遭事,其还真介个有理说不清了。
“出来!”
纠结间,捆缚着采盈的布袋,同时亦已被人解开。
当头遭人咆斥,采盈徐眯着杏眼,借由着束束斜撒入窗来的光线,勉强适应了小会儿布袋外的亮度后,在看清正在怒目瞪视着其之人,同样是张再相熟不过的脸孔时候,这才呲牙笑道:
“嘿~奴当是谁呢,原来是善轩呐!哦,善铬也在,近来可好?”
眼见采盈套着近乎,即腻上前来,显而易见,善铬颇显不自在。
反观善轩,倒是满为鄙夷地冷哼了声,直接退开一步,全未掩饰地径直躲避开了采盈的故作亲近,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盈自然镜明,何以善铬与善轩会以这副冷面孔待其,于是维持着面上的假笑,杏眼一勾挑,转就笑迎向旁边更为在铁青着面颜,足可叫其致“命”者:
“咦,哎哟,今个刮得是哪阵风呀,瞧奴,径顾一时欢欣,竟未留意见,怎生连广平王也驾临?奴见过广平王,这厢有礼。久未见,广平王可一切安好?”
采盈笑盈盈,对方则不见得留情。
“你还认得本王?”
看着李椒的疾言厉色,采盈暗嘘口气,小脸却依然堆满笑意:“广平王何出此言?奴怎会忘却广平王,广平王可是奴的大恩人唻!”
“恩人?”闻罢采盈的曲意奉承之语,李椒面色却更黑沉。
“稀奇稀奇,仆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报恩的!报恩报到私逃的田地,你说稀奇不稀奇?”
见善轩亦从旁冷言相讥,采盈习惯性鼓鼓腮帮,好会儿沉默,方似下了多大决心般,斜睨向面双手抱拳在胸、貌似无人情味的李椒:
“那好吧,既如此,多说无益,奴认栽还不成么?之前的事,权当是奴欠广平王一个人情,如若广平王仍不肯放过奴,奴也唯有听凭广平王处置。不过,有一点,休怪奴未提前说明,奴大可任凭广平王处置,可天黑之前,广平王也须得放奴回去才好,不然,倘若闹出何乱糟,届时,奴可担待不起。”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既已给人逮了个正着,重又被抓劫来这百孙院的地盘,瞧时下这阵场,之于采盈而言,估摸着也唯余搏上一搏的余地。至于成与不成,姑且只好且看且行,见机行事番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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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从于江采苹先时的差咐,彩儿等人从太医署取回药汤之后,却是未静候见江采苹人影,书迷们还喜欢看:。直至日暮西山时分,仨人不无担忧的彷徨在阁门外,才翘首见江采苹拖着条看似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独个徒步行回翠华西阁来。
当下,三人面面相觑一眼,也顾不上尊卑有别,即刻前后奔下阁阶,伸手搀扶向江采苹:
“小娘子这是怎地了?是否出了何事?”
江采苹原就不在乎这些所谓的繁文缛节,见状,于是莞尔拭指这一路行走来,早已汗涔涔的额际,亦未犯犹豫,就地搭上彩儿等人相接近身前来的手臂。继而在彩儿等人的扶持下,抬步踏上身前的石阶。
采盈既未跑出来相迎,无需相问,江采苹心下已是了然,此时那丫头定是尚未回西阁来。毋庸置疑,倘是采盈比其较早一步回来,当其知晓江采苹还未回阁,即便不立地傻了眼,焦躁的再照原路冲去这皇宫中的那片梅花林搜寻江采苹,至少,但闻江采苹返阁,也早就匆匆迎出门来。单就“速度”二字作论,这丫头理该绝不甘心落于彩儿等人身后才合乎其脾性。
“小娘子且先吃口热茶,暖暖身子。”待主奴四人步入阁,江采苹坐下身,云儿忙倒了杯茶水,递予江采苹面前。
对于云儿的这份周到,坦诚讲,江采苹确实打心底里熨帖。入宫以来的近些时日,见日里与云儿朝夕相处下来,不知不觉间,江采苹竟也对云儿的细心,日益生出些微依赖感。毕竟,苟活在这深宫,身边可多个贴心之人。不无裨益。
“这大冷的天儿,也不知小娘子究是去了哪里,可着实叫奴等在这儿干着急。”捕捉见江采苹粲然接过云儿手中的茶水,报以一笑时,彩儿遂忙不迭迈向前,亦唯恐被她人抢占先机般,口吻焦切的紧跟着抱怨道,“好在小娘子这会儿总算是回了来。如若不然。稍时奴等该着分头去往这宫里头,可着劲儿找小娘子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针对彩儿惯常动嘴皮子的表现,江采苹并不想过早作结任何意见,一直也均站在中性立场上,既未表嫌恶之态。亦未过度宠溺之,而是将彩儿与云儿及月儿俩人一视同仁,同等对待着。
连同采盈算在内。如今伺候江采苹的这四人中,实非是江采苹由自心眼里偏袒采盈,彩儿等人。较之采盈同江采苹之间多年的情谊来说,总归欠缺着层感情在里面。直白而言,江采苹和彩儿仨人的交情并不怎深,彼此间的了解同样欠分火候。当日,若非彩儿等人挑明了告知江采苹。其等乃是薛王丛私底下买通宫中关系,方得以入宫充做宫婢,且,之所以赶在江采苹入宫门之日,其等同时亦被特意送入宫,即为前来侍奉江采苹,倘如不是顾忌于此,江采苹又岂肯那般容易的把其等皆收做贴身近侍。
浑然未觉,却已忆及薛王丛,江采苹娥眉不禁轻蹙。自从进宫来,薛王丛就再未出现在江采苹面前过一次,而这段时间,江采苹亦未思之念之。时至而今,往事如烟,追不可忆,虽说在心理上,依然或多或少存有着这么个人的影廓,尤其是薛王丛那副音容笑貌,及其似笑非笑的邪魅相,残滞于江采苹内里的某个角落,无论如何去遗忘之,却总也抹煞不掉。
也许,愈是用力的去忘掉一个人,反生愈将起到逆作用,临末,本来并不算深的烙印,反是更为变深刻。与其如此,顺其自然,倒未尝不行之不通。
“奴记着,早先奴等离开西阁前往太医署时,不是尚有采盈留陪在小娘子跟前侍奉着么?真介是奇了怪,奴等回西阁来这般许久,似也未看见采盈人呢?难不成小娘子出门,采盈未跟随在侧?”
察觉江采苹面有所思,彩儿故作无状地环视圈阁内,貌似是在自言自语,其这席话,撺掇于江采苹耳朵里,切是话外有话。
不动声色的小啜口端持在手的那杯茶水,江采苹拢拢一不留神儿工夫竟又晃岔的神思,这才美目轻挑道:“前晌时候,汝等各行其事去,吾独自呆在阁内无事可做,一时无聊,便抬脚跨出了阁门去。初起本欲在庭院里溜达会儿腿脚,趁着晌午头上那会难得有的好天气,舒展下筋骨,未想,走着走着,楞是走远了。”
轻叹口气,江采苹将茶杯搁置在案,径自捶几下膝盖处,方又抬目续道,“汝等也不是不晓得,采盈那丫头,平日里就懒散成性。吾倒想唤个人伴吾同行来着,只可恨,当时那丫头正趴在案上,酣睡得正香甜着,吾见其又是打呼噜,不亚于雷鸣般震耳,闻着就已叫人闹心不已,且哈喇子还流得满下巴尽是,生怕唤醒那懒丫头,扰了其清梦是小,再搅了吾兴致,委实得不偿失,故而未喊其作陪。”
江采苹这谎话编的,脸不红心不跳,自圆其说着这一番说道下来,楞是连其自己,都已有分佩服其自个。重生来这古代,尤为是在进宫后,旁的未学成,说谎的本事,确是与日剧进了。
半个时辰前,明明是江采苹变着法的催逼着采盈,强迫采盈带其出阁,去寻找藏于宫中的梅林,此乃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此刻,江采苹却昧着良心,诳称其是一人出阁晃悠来,这也无所谓,余外竟还诬蔑了顿采盈。试想,如若让采盈撞见江采苹正在睁着眼说瞎话,不知又当作何感想,十之**必定又要腹诽数日,‘莫非这人进了宫之后,连心肠均会跟着腐黑’了……
至于何故非要隐瞒彩儿等人真相,其实,江采苹亦有其的打算。时下,采盈并未随之同回,此事已是摆在诸人眼前,恐怕,江采苹唯有如是圆谎。才可将这页事儿及早掀过去,不了了之,顶多也就是,且待回头佯嗔几句采盈罢了。
但若是照实讲,必然不可免除的须提及整桩事情的前因后果才行,不言而喻,也需牵扯出起先发生在梅林的那段小插曲,否则,书迷们还喜欢看:。便无从解释。何以采盈竟与江采苹走散之事。尽管江采苹根本也没必要须得向彩儿等人作释此事,但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若仅是敷衍了事,自然显得不够坦诚相待彩儿等人,有失厚此薄彼之嫌,届时。致使身边的人余外生出间隙,反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得妙。
“奴婢就是奴婢,生来即是为主子而活。岂有奴婢净讨自在快活。却让主子为之操受委屈的理儿?偏就小娘子心太软……”反观彩儿,待睹见江采苹捶膝,这回。其倒颇有眼神劲儿,当场就上前一步,并丝毫未加含糊,即已于江采苹身侧跪下身,边絮叨边握拳替江采苹一下下轻捶起腿脚来。
彩儿这通话。纵然苛刻了分,由此亦足见,实则其同是在将信将疑江采苹上述的作答。为此,江采苹却只是抿唇笑了下,并未接搭旁话。只因江采苹也早料到,即使其实话实讲,也不全见得,旁人亦尽信之不疑。
是以,江采苹只当彩儿这是在吃味之余,实亦不无喟惜,这古人的奴性,果是够令人无语。譬如彩儿,其句句字字挂在嘴上的这份奴性,且不究这份死心塌地的奴心,到底是忠向于何人,却是将自个绕进去,仍在浑然无知,使人闻之见之,可谓既怜之,可又恨之。也惟有道,是这年头,坑害了一代人。
“奴瞧着小娘子样子,可是感觉有何不舒服?需不需奴等去请太医,来为小娘子把脉?”
阁内片刻静谧过后,云儿适时岔开话题,倒蛮合江采苹之意。
“不必。吾不过是遛了趟弯儿,略有酸疼,稍做休息,想必该是无碍。”不徐不缓说示罢,江采苹遂抚向肚皮,瞟了眸窗格外,“瞅暮色,似也已临近夕食时辰,今儿个吾楞也突觉,仿乎比往日饿的早。彩儿,汝且带同月儿,及早去备些饭菜可好?只需简简单单三五样即可,待少时用过夕食,亦便于汝等早些回房歇息,忙里忙外折腾这一整天,汝等亦甚为累得慌。”
“奴等倒无甚,小娘子既已觉腹肌,奴等自是这就速去备今个的饭食。保准让小娘子可口就是,书迷们还喜欢看:。”闻江采苹言,彩儿迎合着江采苹话味,即作势起身。
在每日备餐的事上,往往属彩儿承应的干脆。对此,江采苹自然心中有数,遂借由着眼下的氛围,含笑相赞道:
“也怪吾,入宫的时日虽不长,可吾这嘴,却已被汝等给惯坏。倘非是汝等做的饭菜,吾吃食着,还真是提不起食欲。”
自我反省毕,江采苹的肚皮,亦已然在“咕咕”直叫,当众抗议出声。或是今日外出游逛的缘故,劳动了筋骨,早在半途中时,江采苹便已添饥饿感,待捱至这时,已是饥肠辘辘。
江采苹肚子叫的声音,虽然不怎大,但由于江采苹的刻意凸显,在场者则无不有闻见。
“看来,小娘子今个是食欲大开。说来也怨奴等,先时径顾干等小娘子回阁,愣忘却提早备妥饭菜,以待小娘子回来用食。暂劳小娘子稍待,奴等立时去备膳。”彩儿强憋着笑态,即冲同在掩唇偷笑的月儿暗示了眼,示意其随己快些前去备饭。
勾瞥彩儿以及月儿,云儿竟亦朝江采苹欠身请示道:“之前取来的汤药,估摸着延至这刻早是放凉,奴也随着一并去,且先行去温热下汤药,稍迟再行端来盛予小娘子服用。”
显而易见,这三人皆窃闻到江采苹的“出糗”。彩儿等人如此行动一致,江采苹自也不好多说甚。思量着,如在这仨人各忙各的去后,待采盈回来时,倒也便于江采苹与采盈单独说会话,江采苹遂点下头,权作默许之。
前时江采苹在梅林慌不择路而逃之后,实际上亦是稀里糊涂摸回住处来。当时,江采苹满脑子纠结于梅林中所遇见的人与事,反生把采盈抛之脑后,一时未想起采盈尚给落在那。
故,江采苹现下实也不无悱恻,料不准采盈那死脑瓜,何时方可知返西阁。惟期,在这中间,那丫头万莫额外招惹何麻烦及身,其就已阿弥陀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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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四刻,百孙院,书迷们还喜欢看:。
眼巴巴看着衍射入门隙的光线,一点点变灰暗,最后全部消失在门椽位置处,再无丝毫的光度可言,采盈深知,现下的时辰,已是不早。
再看李椒,约莫一个时辰僵持下来,整个人依是摆着副冷架势,既不言亦不语,只在目不斜视地盯视着采盈,动也未动分,书迷们还喜欢看:。
倘非是李椒以其身躯,一直横阻于门口处,别说相视两无语近足个时辰有余,即便是半刻钟,恐怕采盈亦熬不住,早就撒丫子开溜,窜出这扇门去。
纵然庭院里尚有善轩及善铬两个大块头堵守在门外不远处,然而,较之屋内这股子简直可以生生窒息死活人的气氛来说,采盈宁愿抱着侥幸心理,姑且冒险一试。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处时下的处境,采盈唯有险中求胜,方可探知,被困的这偌大一所院子里是否另有其它出口,供其从中脱身。而拖延的愈久,愈不利于其实施计划。
“唉,奴认输。广平王究竟欲问何事,只管问来。奴有问必答就是。”
余光睨瞥脚底下的那只布袋,采盈悻悻地长叹口粗气,边率然打破沉寂,边承诺着从墙角旮旯里摇晃着站起,拍拍沾落于衣身上的灰尘,径自跨前一小步。
见采盈杏眼骨碌碌打着转儿,即朝己身所在方位,凑靠近前来,李椒则即时打起十二分精气神,看似提高了不小的警戒度。
意识到李椒这模反应,采盈适才勉强挤出的笑呵,登时有点僵,咂巴几下嘴巴,方脸红脖子粗的续道:“奴、奴要如厕……”
这会儿,采盈的声音。听似是从牙缝间发音,突兀像是蚊子哼哼般含糊不清,但李椒照常听得只字不差。然,待弄明白采盈意思,李椒铁青的侧脸,同时亦随着采盈这响儿话音的落地,蓦地开始呈现青红不定。
李椒的异样,原本情有可谅。毕竟。这是千年以前的古代。“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观念尚在主导着世俗世界的每个人。纵使大唐风气开放,诸如此类直白的对白,凌驾于并未发生过亲密关系的男女之间,一定程度上,仍旧列属某种禁忌。何况李椒才及舞象之年,成童的年岁。本就正值敏感时期,换言之,正是当处半早熟的阶段。忽闻这类叫人亢奋的词藻,难保不受“刺激”。
同样,采盈其实亦有尴尬,其他书友正常看:。别看平时在江采苹面前。其大可无所顾忌成性,甚至乎指天画地,可也从未有当着某个异性之面,如此欠失收敛。好歹采盈亦是个尚未出闺阁的女子,即使大大咧咧。也有着女人娇羞的一面。
然,为了能够及早全身而退,采盈只有豁出去,硬着头皮使出这招杀手锏。故,李椒的不自在,倒在其意料之中。
“你说甚?”
捕捉罢李椒眉宇间的细微变化,就在采盈为此暗添窃喜时分,熟料,李椒眉毛一挑,竟是倏忽拉黑整张脸颜,当头质问了席采盈。
猝不及防李椒翻脸,瞬间,采盈反生是楞被李椒唬杵在原地。
李椒明显已是听懂采盈话意,却还反过头来又冲人发问。采盈怔愣的舔舔干涸的嘴唇,面颊已然飞上了朵红晕。
采盈原以为,其这招杀手锏该是出对招,理应可助其成功逃遁掉,谁想,李椒人不大,却这般狐疑……
如此一来,连带周遭的氛围,顿时亦鼓荡起微妙气息。
坦诚讲,此时,实则怪不得李椒狐疑,谁叫采盈日前还曾背信弃义于李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此刻,采盈的理屈词穷,仿乎亦正在无声的印证李椒的正确性——眼前的这个女人,果然又在故伎重演,伺机蒙混过关。
倘如就这样轻而易举让采盈的阴谋得逞,未免也忒显得李椒是为平庸无能之辈。殊不知,切身经历过上次的教训之后,李椒早已吃一堑长一智,脱胎换骨。是以,其这回倒要看看,站在其身前的这个曾对其以怨报德的女人,今时今日,到底还能在其面前耍出多少把戏来。
李椒眼底的鄙夷,越积越复杂,越积越深邃。对视着李椒的侧目,忍无可忍的蛊惑因子,亦在一波吞噬过波的怂恿着采盈,事已至此,与其忍气吞声,人为刀俎其为鱼肉的任由人牵着鼻子走,并且刀尖架在脖颈上,反不如干脆撕破脸面,直接将彼此的干戈摊在面上一刀了断,打开天窗说亮话来的痛快,其他书友正常看:。
忖及此,采盈于是不再矛盾,心下再三鼓气,遂正视向李椒:“广平王不妨直说,究想怎样,方可放奴走?”
“你说呢?”采盈不再故弄玄机,李椒的警戒虽亦相应的有所放低,但斜睨着采盈,口吻中仍掺杂有嘲谑。
不过,也因采盈这话问的有些令人发笑。李椒还能怎样,反正总不至于对个女人动粗即是。孔圣人有先见之明,早年既有曰,唯小人与小女子难养也。李椒血气方刚,却也是个熟读诗书之人,而非糜烂残暴之徒。
“奴、奴怎知,广平王意欲何为?”
小不忍则乱大谋。遭李椒置以反问,采盈不由气急败坏之余,为免因小失大,暂且亦唯有继续隐忍以行。
在采盈看来,虽说先时其是给善轩与善铬二人,亲手蒙入布袋抓来这儿的,但幕后指使者,肯定是李椒则错不了。未经主子差吩,下面做奴才的人,哪敢擅做主张行事,更别提此处乃是皇宫重地。纵然宫婢卑贱,怎说亦是条人命。如果在当今天子眼皮底下,身为奴才的即可肆无忌惮草菅他人性命,似乎也太没王法,太不把天严放在眼里。大不敬的戏言句,若果如是,也就象征着这盛唐的气数,快要将尽。
既已将采盈劫来,李椒竟又一反常态不吱腔。委实让采盈心里直七上八下,如坐针毡又站立不安。就算李椒有的是闲情雅致折磨人,采盈却没有那闲工夫与之斡旋。耗磨至这刻,已是采盈的极限。
外面的天色渐黑,采盈的一颗心早就不宁,切是时刻在挂系于江采苹的安危。江采苹是个路盲,旁人不知情,可采盈知之甚详。即便有善心人肯为江采苹指路。采盈也唯恐。天已这么黑,江采苹独自一人颇难摸索回翠华西阁去。再者说,采盈亦不无担忧,江采苹等不见其人影,就会呆在那片梅林里,直至等到其为止,书迷们还喜欢看:。倘真如其所忧的那样,那情况还真是不怎妙……
因此,李椒愈不明确表态。采盈才愈耐性全无:“恕奴冒昧,敢问广平王,到底如何做。才肯放奴一马?若是广平王再不吭声,可勿要休怪奴以下犯上。今儿个,奴就是赔上这条贱命往外硬闯,爬也定要爬出这道门去。”
言毕,采盈的眼圈。已是浑然不觉泛红。
当日在长安城街面上,经不住采盈苦苦央求,李椒终于应承说,愿意带采盈混入宫时,采盈对李椒曾是千恩万谢。这世道,求人难,但只要可以顺利进宫,早点与江采苹相见,采盈甘愿答应李椒对其提出的所有要求。
待好不容易死乞白赖的藏身于李椒那辆马车之内混入宫来,采盈日盼夜盼,见日不亚于是在度日如年,可是十余日过去,李椒楞是未能代为查询到关于江采苹一丝半点的消息。由那时起,采盈便再也坐不住,身不由己之下,只好一个人溜出百孙院,欲凭一己之力,在宫中明察暗访番。
值得庆幸的是,许是苍天怜见,被采盈数日坚持的诚心所感动,正当采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摸入后.宫躲东藏西了大半日时,竟然机缘巧合,窥见高力士领着队给使从对面的宫道上经过。采盈遂想也未想,即刻就猫着腰身,疾步跟向高力士,并远远坠在后,一路跟去翠华西阁。
采盈原是打算,借机寻找时机见下高力士的面,当面关询下江采苹的近况。当初乃是高力士与薛王丛合力将江采苹从珍珠村带离乡入京来,逢不见面也就作罢,既有幸打照面,采盈向当事人问由,本就合情合理。只是,采盈诚然未预料到,其还未得空找高力士问话,却已寻见江采苹本人竟恰就在西阁。
若非欢喜之际,未期竟又亲睹见江采苹从阁阶上摔跌下身,想来,采盈断不致以一脚踩空树丛旁的雪坑,那夜非但未能及时相救江采苹,反倒害自身被当做贼人给连扑带打了场。但不管怎样,波折几重也罢,既然寻到江采苹,采盈进宫的目的便已达成,李椒理当为其宽怀才是,毕竟,采盈无需再行劳烦李椒帮其,亦用不着没完没了再吵吵的李椒耳根子终日不得清净。实乃两全其美之事。采盈这才偏就理不懂,李椒何故楞就好像对其恨之入骨的样子……
若说是祸于其之前的不辞而别,可那日,采盈亦只是先行出门摸下宫里的环境而已,况且,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除了李椒这边,在这宫里头根本也没有第二个可容其寄人篱下之处。而能平安的走到今日,采盈自觉,其亦不易,满腹的辛酸更是无人相诉……
“喂,你哭哭啼啼作甚?吾又没把你怎样,让人撞见,岂不害吾百口莫辩?”眼见采盈泪珠子线一般的滚落下眸眶,这下,着实狠打了李椒个措手不及之外,立时也令其束手无策起来。
“谁叫你欺负奴,还仗势欺人……”啜泣着白眼李椒,采盈索性放开嗓子,开始嚎啕大哭。
倘早知李椒吃软不吃硬,采盈早就哭给其看。悲哀的则在于,前刻其竟忘却,这男人,最怕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这套伎俩。不过,仿乎这时也为时不晚。
果不其然,遂就见李椒满为无助地紧皱眉毛道:“吾,吾何时欺负于你?苍天可见,吾可是连碰也未碰你下。”
极为委屈的咬下红唇,采盈嘴一瘪,眼泪则再度毫不吝啬的“啪嗒啪嗒”淌个不止:“你还说!你把奴家跟个犯人似的囚禁于此,还不允奴家去、去如厕……这不是欺负,又当作何解释?”
这回合,总算轮到换采盈冲李椒凶巴巴发威。赏心悦目着李椒吃瘪,那叫一个爽。
再反观李椒,半晌支吾方憋出句违心话,揶揄采盈的指责:“你、那你怎不早说?”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此番,李椒算是正格领教到这水做的女人的“厉害”。无怪乎常听有的男人唏嘘,得罪啥样的男人也千万别去招惹女人。原来,这女人果是不宜沾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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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怎地就让那厮走了?”
眼见采盈大摇大摆从厢房出来,继而环瞥庭院,头也未回地径直跨出院门去,善轩难以置信的揉揉自个眼睛,慌忙凑向随后亦迈出屋门槛来的李椒,其他书友正常看:。
善轩未出声倒还好,其从旁一问,李椒正拉长着的脸,脸色顿时明显越加难看:“以你所见,意欲怎样?”
“仆……”未料李椒竟如此反质,善轩登时哑然在原地。
善轩同善铬一直静候在庭院里,虽然离这间厢房尚有段距离,适才却也有清晰闻见,房内传出的啜泣声。单动下脚趾头作想,亦可想知,房中所啜之人,定然为采盈才是。毕竟,厢房中有且仅有李椒与采盈俩人在里面,而前晌的那阵哭声,但凡不耳背者,皆可辨识出,那是个女人的音儿。
可是这会儿,反却见采盈神气十足的“哐啷”一下子推开房门,并高视阔步着由人眼前径自晃出门去,再看李椒,反倒楞像受了谁人气般,好大会儿之后才浑身气呼的从房中走出来现身到院里。此情此景,不止是净出人意料之外,更委实叫人匪夷所思。
但看着李椒沉闷的侧脸,尽管善轩以及善铬俱怀份好奇,尚也有自知之明,自是没那胆量再多加过问,之前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至于现下,又到底是怎回事。何况就在刚才,善轩已是抢了个先,遭李椒赏了记白眼吃,纵使是傻子,想必亦不会再接着干自讨没趣的事。
“仆等恭送大王。”片刻冷场,待目送李椒黑沉着脸颜,不无受虐相的抬脚离去之后,善轩这才皱眉相向向由始至终亦未吱腔的善铬,小抒怨尤道,书迷们还喜欢看:。“哎,你瞧着今儿个这桩子事,究是啥子情况嘛?先时,人明明是大王命咱给其抓来的,何以此刻,反生好似是咱犯了甚错一般?亏得咱事先还曾替大王着想,生怕直接将人送去大王那边,万一不凑巧被何人给撞见动静。落人把柄闹大反而有损大王金面。故才拙谏大王,把那厮蒙装于布袋中,且多在这宫中绕了好几圈弯道儿,方弄来咱这住处。咱可是顶着挨板子的危险,来替大王办这趟差事呐,临了却落了个费力不讨好……你说。到底大王怎想的?”
“吾又不是大王肚里的虫子,你问吾,吾问谁讨说法去?你不也说了。顶多是顿笞刑,大不过是通杖刑,根本不足以因由这事被判流放。受绞刑甚亦或斩刑,你怕甚?”之于善铬而言,则早料及,待李椒走后,善轩必将有此一问。是以。不急不躁的就地打趣罢,遂转身走入厢房。
善铬这席话,诚然不过分。可打人不打脸,接话不揭短。往昔祸于种种粗疏,善轩确实没少被罚打屁股。别人看不见,善铬则屡屡有那眼福,一饱善轩屁股上残留下的条条被鞭子亲吻的痂痕。以往,动不动就挨顿鞭子,对于善轩来说,连其自己也深晓,那早就属于家常便饭。
然而时下,触目着善铬那副貌似事不关己的样子,善轩却没来由感觉噎气,于是后脚紧跟进屋里,当即夹枪带棒反唇相讥道:“是,如今你算是得意了,再不与吾一样,照旧在这院子里尽做些粗活,整日间,除却从早到晚打扫这偌大的庭院以外,即是与人吆来喝去牵马喂草捣腾杂碎活儿。且瞧你咧,早早升为大王身边的伴读,只管每日陪伴大王前往国子监,之乎者也念念书而已,今非昔比日新月异,乃是大王跟前的红人嘞!此等鸡毛蒜皮之事,你早就不屑一顾,吾本也不应劳教你高见!”
善轩满嘴的醋酸味,硬是把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扯到一块比谈,其这模反应,未免有分过激。一时之间,让善铬微生错愣之际,难免造成尴尬。
好在善铬微愣之余,并未怎在意善轩的强词夺理,仍只在埋头于拾掇眼前稍显凌乱的房间。但如此一来,善轩见状,竟是不禁愈加火气上窜。殊不知,善铬的沉默,当下在善轩相摹来,无疑已纠结为一种爱答不理的讽刺。
愤懑添胸,只见善轩二话未说,当场就一脚踩向正在俯下身去作势捡拾早先被扔于地上的那只布袋的善铬的手。
这只布袋,原是善轩丢在地。起先时候,亦即刚将采盈劫逮来那会,善轩和善铬也有在屋中待过小半刻工夫,直到放采盈钻出布袋之时,二人方在李椒示意下,改至院门处待命,以防半道杀出个程咬金余外生事。恰是在那刻,临将跨出门之际,善轩才把攥握在手的布袋,凶狠狠地回头丢甩于采盈脚底下。
所以,当这一脚踩下去,其实善轩亦不无懊悔。尤其当其亲睹见,善铬促无防备之下,看似极为吃痛般咬牙倒吸了口凉气时分,善轩更觉心虚与不忍。无论怎样,其与善铬,乃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且不论入宫沦为阉人以后,在这宫里事事处处患难与共,即便在幼学之年,尚未被那恶人花言巧语拐骗卖进宫之前,两人沿街遍地过讨乞的日子时,纵然再吃了上顿不知几时才有下顿,时至而今,善轩实则依未忘却,每当有心人施舍了铜钱或是残羹,哪怕只有个凉馍,善铬也往往是忍饥挨饿先哄其吃一半,而后在从其狼吞虎咽吃剩下的那一半上头撕下四分之一来,细嚼慢咽下肚。
至于那剩余下来的一半的四分之三,则是由善铬暂且小心的包裹起来,姑且留待几天几宿实在也乞施不着东西时,再行从怀中取出来充饥抗寒。善轩记忆犹新,即使是在路边捡了个早就变馊的“黑”馍,善铬亦从不例外的如是处理之,更别提倘是幸获它物。
“此事,本即为大王与采盈间的私事。吾与你身为下仆,为大王排忧解难,是为分内之事,至于大王作何安排,大王既未发话,即不在吾等分内。由不得吾与你妄加猜测,或非议之。”
待捱至善轩神色间倏忽平添黯然之色,善铬这才伸出左手,将善轩的鞋脚轻抬起又轻放下,径自从善轩鞋底抽出其已然被踩肿红的手指,稍时缓缓站起身,温声和色迎视向善轩,略顿。方又续道:
“这些年你与吾在宫里头跌打滚爬。旁人的大起大落,断未少见识,这其中的喜怒哀乐,如今也该看懂。宫中诸事,此起彼伏,变化多端。关乎主子的事宜,既为仆奴,封眼封耳封念。有时未尝不好。”
善铬所道之理,善轩实也镜明。只不过,自打不久前善铬被李椒点名提拔成贴身伴读之日起。善轩便开始怎看善铬怎不顺眼。实际上,如若换位思考之,这点亦情有可原。曾经是同日牵着衣角满怀希望入皇城,以为步入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便再无需守着苦日子煎熬。未期,下一刻,随之接踵迎来的却是被十数人群涌而上不由分说按摁于净身房饱受阉割之痛,身体上一并挨了同一把匕刃的残害,失去这辈子生为男人最在乎的东西,又一同受教成长在内侍监直至学成手被分派来百孙院,同为李椒挑中选为近侍,当年所切身历经过的这些旧事,一一列数容易,善轩与善铬却当真吃尽苦头。
或是心结根源于此的缘故,在可谓苦尽甘来的今下,善轩才心有不甘己身不如人高,无一日不在挖空心思的琢磨,跃跃欲试意于李椒面前立功劳,从而让人对其刮目相待。换言之,倘若不是善铬当李椒的伴读,或者由他人取而代之此衔位,兴许善轩的嫉妒心理不会这般重。
善轩的这份“上劲”,善铬连同李椒自然早已了然,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如非鉴于此,李椒近来又岂会间或将善轩带在身旁侍候。远的不提,且说月前那次,善铬尚有把跟随李椒出宫的机会,以卑体抱恙为借由让与善轩,如若不然,李椒所带之人,理应为善铬才合宜。
善铬对此只当善轩这是在一时扭转不过弯儿,故才拗不过这股子较劲来。并且,当善铬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非但未与善轩斤斤计较,反是更胜从前宽和待之,惟求能及早化解开善轩心中的疙瘩,而不再偏执于此,以免久而久之积怨加深,等其从中反省过劲时,想回头是岸,却已为时晚矣。李椒之所以不以为意,面上则尽量维持现有的平衡象,皆因李隆基曾告诫过其一句真言——“安一室者安天下。”虽说世人常道,“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但李椒却颇认同李隆基之说,并自以为是的与之共认定,一室不安,便无从谈起安天下。
如果说,那日驾车的人换做是善铬,而非善轩,想来,当日采盈横冲在街头拦截李椒马车时,不见得会闹的丑态百出,双方也不致于近乎峙局至就差没法收场地步,其他书友正常看:。故,或许尚夹有采盈的个人因素搅扰在其中,每每碰到与采盈有关的事,不单是李椒倍感棘手,为之莫名闹心,显而易见,就连善铬及善轩,彼此间那已然仅存不多的默契,亦正因于这么个女子的出现,越来越渐行渐远。
譬如眼下,忖及采盈,善铬的声音更变低沉了分:“吾奉劝你,此事到此为止,别再插手为妙。吾尽言于此,今后怎生行事,全在于你一念之间。时辰已是不早,今日径顾瞎忙,早是延误了夕食时间,吾且去大王那看看,请询下是否需传食,你且留在房内好生思量下吧。”
言毕,善铬即侧转身向厢房门扇方位。
坦诚讲,善轩这时,多少也已有悔意。然,就在两人将要擦肩而过的刹那,但见善轩却又脚底瞬滞:
“你若觉得,做大王的伴读好玩,改日吾自可向大王举荐你……”
有时候,一语可以惊醒梦中人,反之,多余的一句话,亦可伤人于无形。
正如善铬末了这多余的一句话,且不管其说这话的初衷是何,却已刺伤到善轩。且,字字狠刺在善轩心窝上。
余光斜睨善铬背影消失在眼底,就算善轩不愿去承认,原来善铬是在为了个女人,甚至乎甘愿拿伴读的名分,来与其谈条件做交换,连其那一堆谆谆善诱之词,亦是心口不一的空话。但下意识中,善轩却已矛盾不已地生出这种自嘲到可笑的想法。难道说,长呆在这宫中,人真的会连本性均迷失,哪怕再亲的亲人间,亦逃不脱这高墙内有的“怨”咒……
至少,当善铬道完末句多余的那话后,善轩才欲幡醒错误的认识,确已由是怦然碎裂了一地。而善铬所有的口舌也已尽毁于一旦,及其最近所做出的全部想要挽和兄弟间正在日趋恶劣化关系的努力,亦于这瞬间,统统白费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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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都不咯念叨。
且说采盈,熊人般从百孙院牛哼哼闯出来之后,待回头看看,四下并无谁人追出门时,心下不无窃喜之余,立时就撒腿开跑,直至一口气径自奔出老远,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刹住脚步,扶着竖立于宫道旁花圃中间的一块石头暂歇口气。
这一道狂奔下来,采盈的身后,压根就无半个人影追赶其。可采盈那副紧张兮兮架势,让人看着,楞是像有条饿狼正绷直着尾巴,同样呼哧哧累的呲牙咧嘴,却一步也不肯放松地在步步挥跳着利爪,不啃咬到采盈一块肉誓不罢休一样。
反观采盈,现下时分,却是无暇理睬旁人的指手画脚,只在心底寥寥自我宽慰了几句。正所谓“不知者不怪”,那些不知情的宫人,又岂能理解此时此刻其由狼窝里全身而退的那种心情,那可是九死一生……
顾不及暗生喟叹,采盈稍作停歇过后,未敢多加磨蹭,即刻又行色匆匆的拔腿继续向前疾走。时下,天色早已擦黑。之于采盈而言,先时可得以从李椒主仆三人那里“杀”出条血路来,纵然是件不易的好事,甚至值得举杯欢庆番,可惜这会儿工夫,其真正担忧的尚是江采苹。
倘非挂系江采苹安危,生怕江采苹那道号的路痴,在这到处两眼摸黑的宫中找不到回家的路,采盈岂会如此沉稳不住性子,又何须绞尽脑汁急于从百孙院及早脱身。十数年的感情摆在那,这十数年如一日的朝夕相处,采盈已对江采苹太过了解。换言之,这些年以来,自幼而今,毫不含糊的说。采盈对江采苹的了解比对其自个的了解,尚是更深三分。故,采盈也知,江采苹不是其。
江采苹纵有江采苹的大智慧,采盈则有其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别看采盈净可从百孙院走回翠华西阁去,即便是这整座皇宫,只需在其间晃上一遭儿,采盈也即可摸个路熟。但若换做是江采苹。却不见得亦能如采盈这般,轻而易举就可寻返西阁。
“阿嚏~阿嚏,阿嚏~”
既躁了吧唧又洋洋自得时刻,不晓得是迫于时下这时节,已然是深冬之时,且。当下又恰值夜幕降临的晚间,亦或是因于旁的其它关系,采盈蓦地竟接连打了仨喷嚏。
常年道。一个喷嚏有人想,两个喷嚏有人骂。揉揉差点连鼻涕牛牛均一下子哈啾入喉的鼻头,采盈不由悻悻。一时之间颇解不通,适才其这串喷嚏打的,究竟是有人在想其,还是代表,哪个臭不要脸的小人正在背地里对其下咒。倘若是前者。那这个思之念之之人,肯定为江采苹自然错不了,至于后种可能性,采盈自是亦心知肚明,躲在阴暗角旮旯里冲其使坏的人,除了百孙院的那几个小鸡肚肠的小男人之外,想必也不会是其他人。毕竟,采盈自认,在这宫中,目前其人缘还算不赖,始自混入宫门,迄今为止,尚未得罪过几个宫里头的真君子假小人。
“胡思乱想那般多作甚?又不是天上的神地上的仙,让人供着烧香拜佛的主儿。奴快些寻小娘子为妙……”片刻纠结,采盈掐断自己的神经叨叨,脚底的步调也随之越走越急切起来。
与其庸人自扰,反不如专心找寻江采苹。眼下,对于采盈来说,找见江采苹才是为最最紧要的首要事儿。
正当采盈边思忖,边迈开大步朝前走时,刚走出没几步远,却又犯开犹豫,踌躇不前。采盈的右前方,有两条交叉的石子路,一条乃是通往翠华西阁的路径,至于另一条,则可曲折延伸向那片梅花林方向,这两条路于此处虽有相交点,然而同时,亦为两条岔道,若两者择其一,再行抵达另一条时,必然须环绕着宫道兜个大圈子才能衔接上,可谓恰巧相悖而行。
也是到了这刻,采盈方忽而模棱两可,不晓得到底该选哪条路往前行。之前,其是在梅林被善轩和善铬二人劫去百孙院,照理讲,理应选向左开的这条路,但按时辰掐算,从其被劫到这时,前后已是相隔近两个时辰之久,两个时辰,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或许,江采苹早已独自返回西阁,也许,就算江采苹尚未回阁,亦极有可能早就不在那片梅林干等,这种种假设皆不可排除。
故而,采盈望着眼前的岔路口,这才心生徘徊。因为,时间不等人,一旦选错道儿,势必将耽搁不少的时辰,如此一来,白白浪费时间倒在其次,采盈只恐,会因此错失过寻人的最佳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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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翠华西阁。
云儿与月儿将摆盛于食案上的饭菜逐一收拾出屋后,二人即同彩儿一块侍立在阁内,以便于随时听候江采苹唤遣。
“唉~”
良久,但闻彩儿长叹息了声时,云儿及月儿暗对望眼,可也俱并未吱音搭话。
见自个唉声叹气了好半晌,竟然也无人应和只字片语,彩儿终是憋忍不住满腹的闷气,索性开口发泄道:“唉,起先足足忙活了半个多时辰,谁想,这都已快过去一个时辰,却连口热乎的饭菜亦未吃上口,甚事嘛这是!你说无端端的,采盈那贱婢究是去了哪儿了,这遛弯儿也该有个时辰限度吧?莫不是在玩失踪?”
听着彩儿的怨尤,月儿低着头瞅瞥仍在保持缄默的云儿,两弯月牙儿般的眸子闪烁了下,睨望了瞥西阁里间,这才看似唯诺的细声细语接话道:“莫道人坏话了,不然,岂不是在造口业?再者说,小娘子还在里头呢,躺下是早躺下,睡未睡却不知……”
“小娘子未睡,那又如何?还不让人说道了?其还不是仗着小娘子宠溺,才敢这般没规矩?”反观彩儿,当即翻白眼道,“实话跟你讲吧,吾见其头一眼,就不怎喜欢这人,其他书友正常看:。人长的本就丑。见天里,却还穿的不男不女,唉!反正吾是真想不明白,小娘子以前怎生能让这样的一个人,伺候到现在。倘换做是吾,不被其侍候成个病秧子,必定也会被其气的少活几年!”
貌似月儿愈往下压,彩儿反倒愈怨气高涨。一派非但未会意到月儿的提示。反而越抒越觉窝囊的样子。这下,月儿见状,复又忙出声相劝了句:“别再说了。背后讲论人不是,不好……”
“怕甚?吾只不过是在实话实说,就事论事罢了,有何不可说。说不的之理?”不屑地撇撇嘴,彩儿遂冷哼道,“吾倒要拭目以待。待其回来,此次怎地自圆其说,向小娘子作何交代。吾偏就不信这邪了。看小娘子往后里还如旧惯着其不!”
看着彩儿的凶蛮相,仿乎与其口中的那人,有着深仇大恨,月儿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欲言又止:“这又是何苦?吾等同为宫婢。本该相濡以沫,与人为善才是。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在彩儿眼里,月儿一贯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卑怯又懦弱,却从不曾知,原来月儿尚是个善类,竟也有如是有主见的一面:“呦,还别说,吾今儿个才发现,月儿倒是个慈悯心肠啊!”
对视见彩儿嘴角勾起的那抹嘲弄,月儿小脸顿赧然,无以作应之际,但见云儿从旁正色插接道:“有人来了。”
云儿的听察力例来灵敏,突闻云儿这响儿提醒,彩儿以及月儿于是不约而同暂止嘴仗。果不其然,云儿话音才落地,阁门口处亦已“蹬蹬蹬~”急奔进道人影来。
待仨人细一看,来人倒非他人,正是采盈时,只见彩儿即刻就率然冲上前去:
“你这人,怎回事?几时了,还知回来呀?作甚去了,弄至这般晚,难不懂的,吾等尚需为你一人留门?怎地连一点规矩也不懂呢,这儿是皇宫,非是鸡三狗四的烂糟地儿,家有家法,宫有宫规,懂不?”
采盈前脚尖才跨过西阁门槛,后脚跟尚未跟着迈入阁门着地,当头即遭彩儿啐了一长通,登时不无晕乎,懵怔住身姿,书迷们还喜欢看:。
见状不妙,月儿忙不迭跟上前,压低着嗓音轻扯了扯彩儿衣角:“姑且作罢吧,小娘子才上榻,切莫扰了小娘子休憩为是。”
闻月儿所言,彩儿尚未来得及应语,却听采盈已然抢先问道:“小娘子回来西阁了?”
采盈这一问,不止是把月儿给问的明显有点愣神,彩儿的脸色,刹那间亦变得更臭:“你还知关询下小娘子是否已回来,早作甚了?小娘子若是等着你来关心,黄瓜菜早是搁凉透!”
彩儿的火药味过重,以致月儿站在边上,楞是插不上空隙说话。既然阻不了彩儿的火爆,月儿只好及时朝采盈暗示性的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示意采盈暂且不要与彩儿计较口舌上的一时之快,退一步为益。
纵使采盈被彩儿吼得一头雾水,但当其捕捉见月儿的眼神时,心下则不免又惊又喜,当场就抬腿欲走去江采苹的卧房。却未期,竟再度遭彩儿拦截在身前,硬挡住去路。
再一再二不再三。对于彩儿的胡搅蛮缠,这次,采盈当然再难权作视而未见听而未闻:“问奴作甚,奴却想有教下你,你意欲作甚?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对人责斥,凭甚?奴可有得罪于你?莫名其妙……闹够的话,劳烦你快些闪开,好狗不挡道,奴全无这兴致听你瞎咧咧!”
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是眼下,彩儿的蛮不让步,与采盈的忍无可忍,华丽丽交锋到一起,却是几近濒临掐架的田地。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见一直旁观在侧未发言表态的云儿,立在阁内较为靠里的地方,兀自不徐不缓地笑脸迎向江采苹卧榻所置的西阁里间,随即就听其请示道:
“小娘子醒了?奴扶小娘子起身稍坐会儿可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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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高力士端着茶点步入御书房,只见李隆基正倒背着左手直立于御案前,神宇间貌似有所沉思,书迷们还喜欢看:。
“陛下,司膳房为陛下送来几样茶点,另有碗羹汤,估摸着较合陛下口味,且请陛下尝尝鲜……”
早先夕食之时,高力士就留意见,李隆基并未怎用膳食,仅才挑着菜色花式吃了几口而已。近些日子,尤其是这两三日间,每每御膳传摆上食案之后,李隆基仿乎总有点提不起食欲,纵然是面对再令他人闻着看着俱堪称为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李隆基顶多也就勉强夹几筷子。
这不,今日亦一样。高力士唯恐再照目前状况下去,保不准龙体难免欠安,御膳不合胃口,尚可以变着法子做改换,但若是李隆基生出个好歹,届时,可就非是进膳不宜这般简单的事了。故才专程跑了趟司膳房,并亲自盯守在那长达小半个时辰之久,督责御厨以及众司膳厨役又精心备了这些茶食,但求或多或少可吊起李隆基的丁点胃口。只要李隆基食欲大振,那司膳房上下的忙碌便有所值,而高力士的这片苦心,也算未白费。
“陛下?”半晌,未候见李隆基置以表态,高力士遂满堆着笑态径自凑向前小半步,“陛下,这羹汤趁热喝,方为大补……”
“搁边侧。”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高力士原是迫不及待的想让李隆基吃点东西,这才又是催促司膳房又是跟着亲力亲为里外忙活李隆基的膳食。高力士自然镜明,即便无需其特意前往司膳房叮嘱,那些当差于司膳房的人,每日亦在为了迎合帝王口味,千方百计搜寻食物奇谱。然而,就算宫中再多的人为此上心。纵使连带着高力士亦因由这件事跑断腿,倘若李隆基自己提不起兴致来,别人的煞费周折,临了终究还是归于无济于事。
毕竟,李隆基乃是当今天子,一国之君。一个小屁孩,耍淘挑食,为人父母者。大可拿出身为家严家慈的架势。甚至动用家法耳提面命之按时定量吃饭,但李隆基不同与寻常人。
现下,李隆基既已发话,且径直打断高力士谏言,高力士见状,即唯有听命行事的份。须懂。帝皇的口谕,那也是圣旨。
待将持于手的茶点轻搁在案,高力士于是哈着腰身缓退往门外。显而易见。李隆基此时不容人打扰,连同高力士在内,亦不例外。但就在高力士即将恭退出御书房门槛时。却听李隆基又唤道:
“力士……”
“老奴在,其他书友正常看:。”闻李隆基唤,高力士忙不迭复又压着碎步,应声当即从门槛处急奔回御书房里,侍立在下敬候李隆基吩咐。
稍时静寂,李隆基方再开金口:“且上来看看。朕这幅画,作的怎样?”语毕,却一如适才,连扫均未扫瞥高力士人。
反观高力士,闻罢李隆基说示,脸上则闪过一丝讶异。心下虽不无诧然,不过,高力士仍是立时怀揣稳那条跟随了其已有数载的净鞭,而未敢显疑在面上,即刻侧绕至李隆基身边去。
高力士本以为,李隆基闭门在御书房这大半日时间,是在批阅奏折。孰料,直至这刻才知,李隆基竟是在专心致志的作画。
尤其是,当高力士靠至御案旁时,心底更为一惊。
高力士的反应,尽管细微,却也未能逃过李隆基的法眼。
“老奴惶恐。”察觉李隆基龙目轻挑,高力士慌忙就地俯下身。而伏于地的那刻,余光却依是忍不住又斜了睨铺展在御案上的李隆基所作的那幅画。
其实,并非这副画本身有何怪哉,稀罕的实则在于,那画上所画之人,委实出乎高力士意料之外。
“起吧。”高力士这模样子,触及于李隆基目,倒并未惹龙心不悦。但见李隆基随手朝高力士抬下早就上挽至肘部的衣袖,示意高力士起身之后,便再次凝神向身前的那幅画上,“莫不是,朕久未作画,已是笔上生疏?”
“老奴愚钝。陛下这张画,可谓作的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实在是老奴眼拙,不懂的欣赏。”
眼见李隆基自惑,高力士忙从旁奉承。虽说不尽是须臾吹捧,李隆基这画,作的也确实生动传神,画中人跃然纸上,格外宛然如生,可当高力士直抒完这席己见,却有分悔兮,后知后觉反省到,自个这番话,马屁拍错点,似乎颇为前后矛盾,矫揉造作有不相一致之嫌。
“哦?”而高力士此言一出,李隆基入鬓的长眉,亦随之挑皱,“如此说来,朕这画,倒也称得上不失水准可言了?”
“是。”高力士才汗兮兮作应出声,却闻李隆基附询道:
“那以力士所见,此画这点之处,朕应于其上描以何种颜色,当以粗黑亦或是赤红点缀之,方可作出这整幅画的清灵之气,同可将这画上之人,显衬得愈加娇美三分?”
“这……”这下,高力士无可避免陷于进退两难的窘境。不敢正视的窥眼李隆基手指的画上一角,好会儿,亦未能吭哧出个之所以然。
高力士早该知晓,李隆基唤人赏其大作,断不是单纯的在随便找个人赏阅其所作之画的好坏才是。
“依朕看,粗黑赤红皆不合适,当属时下的素颜之姿,摹之尤佳极妙。”片刻冷场尴尬,李隆基自言自语般说着,遂提笔“刷刷”勾画向御案上的画景,“力士且看,此画当下如何?”
李隆基所画之景,高力士只需一眼,即可辨识出,乃是宫中的那片梅花林。至于画上之人,高力士虽尚不敢妄加评定,却也在乍看之初时候,便已了然在胸,而此刻,则越仔细看之,越是凿定。此画上美人儿的颦笑之靥,确非是旁人,理应是为江采苹那淡妆雅服的眉眼才算对得上号。
然,这中间,同时亦有许多疑团,正令高力士犯疑,换言之,是百思不得其解。是以。越是处于这关键时分。高力士反生越为变谦谨:“美,花美,人美。人比花娇,花比人美。到底是人美分,或是花美分,老奴眼力不济。一时却无从判定……咦,陛下,老奴怎地瞅着。陛下所作之画,之上的花条,丛丛枝枝。像极后.宫那片梅林之境?”
高力士似有所悟的话未言尽,转就面有难色朝李隆基拱手埋低头:“老奴多嘴,请陛下赎罪,书迷们还喜欢看:。”
高力士诚惶诚恐,对此,一阵沉默过后。李隆基才略显敛色之貌:“罢了。力士果是好眼神。正如力士所疑,朕所画之处,正是那梅林。既如此,力士又何错之有?”
“可是,陛下不是早不再踏足那片梅林……”察言观色着李隆基,少时,高力士欲言又止。
夹睨也已然意识到己身逾矩的高力士,李隆基将手中画笔放在砚台上,双手背于身后踱下宝座:“那日,朕在御花园散步,不想走着走着,不觉间就已置身于那片梅林中……咳!”
许是时令的缘故,始自今年入冬开始,李隆基的咳患就屡屡复犯,严重时,经常性干咳的彻夜难眠。亦或是源于这个缘由,李隆基时有感觉,近来嘴里总泛苦涩味,无论吃食何东西,概是索然无味,山珍海味更是早已觉腻歪。
“陛下,喝口汤吧?此汤乃是司膳房,专为陛下小火慢炖的羹汤,说是味辛甘,有清热生津,散寒止咳之效,对陛下的旧症不无裨益。”眼明手快的适时递上先时搁置在边上的那碗羹汤,高力士同时借由这工夫,转移开话题。
李隆基所说之日,高力士自是明了,乃是指日前的那次雪后之行。当日,高力士因有事在身,不得已之下,只好再度委嘱小夏子代为伺候在圣驾前,在那之前,高力士前往翠华西阁传旨江采苹侍寝那回,曾让小夏子单独侍奉过李隆基一次,可惜小夏子侍奉的结果,并不让人遂意。
高力士原认为,这第二次在驾前侍候,小夏子该是有所长进,起码不致以再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谁知,事后才被告知小夏子竟又差点闯出大祸,楞是把李隆基给伺候丢了。好在调派宫中人手,及时找寻见李隆基,未致于在这宫中搅起大乱子,弄的整个皇宫鸡犬不宁。
但照今日这情景推敲来,这其中,好像还有不为高力士所知的隐情,且等回头,尚须将小夏子找来,私底下问由个详细才好,以备未雨绸缪。至于这当中的隐情,高力士隐隐预感到,理当同江采苹缔结有千丝万缕的牵绊,否则,李隆基根本不可能把一个压根未在宫里见过面的人,如斯活灵活现作画在指间。
“朕这病,恐是个顽疾。连太医署的群医也一筹不展,束手无策。朕怎岂寄希望于这司膳房的一碗羹汤上,痴妄一碗汤即可根除朕这由来已久的病根子。”端过高力士递至面前的羹汤,李隆基喟叹着,还是一仰脖,一饮而尽那碗看上去净是些稀水寡了汁儿,近乎不见漂浮有几滴油水可言的羹汤,权作是在灌了肚子清水润咙。
接回李隆基一口气喝空见底的碗勺,高力士遂慰切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个病者?再者说,宫中的太医,人才辈出,陛下诚过忧了。这会儿已近晌午,陛下可要小憩个午觉,缓缓这一头午的乏劲儿?今个早朝,前朝并无几件要事亟需陛下圈阅,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望眼由门扇处衍射入御书房的光度,李隆基龙目微呈徐眯状,略顿,忽而仰面迎朝向阳光倾洒的方位长舒口气:“眼下已是晌午时辰?无怪乎这外面的日头,暖和照人。朕尚不困。朕看今个的天气,似是不错,朕姑且出门去走走。午觉的事,暂留待回来再说。”
见李隆基言罢,即龙行虎步跨向门外,高力士匆忙紧跟数步,尾随在后:“陛下,陛下欲行往何处?可否且允老奴伴驾侍奉在侧?”
对于高力士的请示,李隆基未置否可。高力士则当李隆基已是在默许之,随就招手暗示了几个正当值在御书房外的给使以及翊卫,一行人等即噤若寒蝉般随从李隆基闲步逛去宫道方向。
当年,李隆基曾路遇一名自称“张果”的年轻方士,相赠一株梅花,并承诺给李隆基一个约定。时至如今,掐指算来,正巧恰是宫中的那片梅林栽足十载之年,难道说,冥冥之中,这一切真是自有定数?
忖及很久之前的这段人与事,李隆基脚底的走向陡然转了个角度,冲着后.宫的梅林所在位置,加速徒步行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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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其他书友正常看:。
忙活了足有半个时辰,月儿总算将西阁由内而外打扫了个净遍,抬手以袖襟擦擦额际的汗珠,遂扒着阁门,探头向阁内的彩儿:“彩儿,吾这边的事情,已是做完。咱何时去寻小娘子?”
突闻月儿唤询,彩儿却看似被吓了跳般,抚抚颤嗦的胸脯,于是狠瞪向月儿:“吾这尚活着呢,你喊的哪门子魂?难不知,这‘人吓人,吓死人’!”
劈头盖脸被彩儿一通怨斥,月儿不由给唬愣在西阁门口处,一时间举手无措之余,张了好半晌的嘴,楞也未能支吾出只言片语。
看着月儿这副怂包相,彩儿颇没好气的白眼月儿,这才慢腾腾抬起屁股从蒲凳上懒散起腰肢,并顺势捡起早就被其扔踩于脚底下的那块布搭子,装模作样拭了两抿摆放于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之后,遂又扭头冲月儿催责道:“傻杵在那作甚,大白日的装神弄鬼呀?还不快些进屋来,吾这头的活儿尚未做完嘞!”
彩儿这话,说的隐讳,话意却表露得相当明白。月儿也当然明懂,彩儿这是在命其入阁帮忙收拾阁内的活,为此心中纵有万般不甘,可谁叫其惯常受彩儿欺负习惯了,根本就毫无反驳的底气。不然,先时江采苹出阁游逛时,月儿亦不致被彩儿强行挽留在西阁作陪拾掇屋子。
原本干点活倒不算辛苦事儿,但倘若这偌大的西阁,里里外外的粗活重活皆由一个人来干,且,还有一定的时辰点从中限制,可想而知,却着实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而这种苦憋之事。偏就摊在月儿身上,其他书友正常看:。
其实,开始时分工尚算公平,江采苹临出门之际,曾明确交待,西阁里间的活,由一个人干,外间的活则由另一个人干,至于谁人做细活谁人做粗活。则是彩儿与月儿之间的事。只要俩人分配好即可。虽说彩儿抢先当着江采苹面应承,里间的活一概包在其身上,但真正做下来,这些活儿却实打实的全落在了月儿肩上,彩儿不过是光在嘴上空积极了场。
西阁的地板,是由月儿跪着身一下下擦拭干净的。四下的墙壁,同是由月儿拿着鸡毛掸子一片片清扫整洁的,除此之外。但凡是牵涉到蹬高爬竿的其它琐碎杂活,仍俱归月儿做。再看彩儿,单是留给其拾掇下妆台。直至这会儿,半个时辰已过去,妆台上之物却依是如未经人整理之前一样“各归各位”着,好在江采苹平日素来喜洁,每次梳完妆后多会随手收整下妆台。诸如发簪之类的首饰,本也无几样,否则,此刻彩儿定然又捞有话巴滥充借口推诿自身的办事不力之错。
瞟见月儿在阁门处磨蹭,状若有思,彩儿登时不耐烦:“喂,吾跟你讲话,你究是听见未有?怎生这半天连个声亦不吭,可是患了耳疾?三脚丫子踹不出个屁,平时在小娘子面前一副乖顺受屈样儿,此时小娘子不在,赖是往死里拎堆了是不?”
“吾听见了……”面对彩儿的盛气凌人,月儿楞是被其吆喝的面有惶色,“吾、吾有点脚麻,实非在佯装未听见。彩儿莫恼,吾这就进门去帮你,你且坐边上休息会儿。”
见月儿边作释,边使劲拍了拍右腿的小腿肚,彩儿撇嘴冷哼道:“呦,这才干多点活,可就累着你骨子里去了,倒应了句俚语,‘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你还真当自个是千金娇躯?甭说这还是在阁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起先如若让你陪同小娘子出了阁,头顶着晌午头上这大日头,岂还了得,可不得把你这娇贵的身子骨给晒瘫软?”
彩儿夹枪带棒一顿讽谑,月儿小脸瞬间涨红,却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中委实冤得慌。倘非彩儿从旁作梗,月儿倒宁愿选择随江采苹出阁,即便被暴晒掉一层皮,至少也好过现下受彩儿这般奚落,书迷们还喜欢看:。何况,时下早已更值深冬时节,午时的日头并不毒热。
“彩儿切莫打趣吾了,倘给人窃闻去,吾还怎生有脸见人?吾这就来,还不成麽?”不无悻悻的咬着红唇暗嘘口气,月儿刚要抬腿迈过身前的门槛,不经意间竟又恰巧窥见,就在不远处,似有人影正冲着西阁方向而来。
待闪去庭院前的圃丛,少时,月儿才看清,果是有人来。且,来人共有三人,其中一人行走在前,另外俩人则伴行于这人两侧。乍一看上去,貌似是一主二仆样子。
“彩儿,快些出来。”月儿意识见状,当即回首朝彩儿低声挥了挥手。
彩儿窝在阁内,自然难眺望见已然渐行渐近阁阶前的这一行来人,但闻月儿暗示时,因于前晌心下本已惹有不爽,这下,不免火气更旺:“作甚?”
且不论被彩儿接二连三高嗓门训斥罢,月儿作何感想,在这空当中,庭院里的来人,却早是步上阁阶:
“劳烦打听下,可是有个叫‘采盈’的宫婢,在这里当差?”
“采、采盈?”
彩儿既不肯移步,月儿便唯有独自迎客。一见来人上阁来,月儿原就有够紧张兮兮,再见来人张口即直询关乎采盈之问时,月儿顿时不自禁有分傻眼。
“采盈。”反观来人,口吻却甚为笃定,“其是个年轻的宫婢,约莫与汝相仿岁龄,可有此人乎?”
对视眼问者文绉绉的五官,月儿只觉脸颊“刷”地一下子,跟着,心底莫名涌起股子窘赧,滚烫着反窜至脖颈根儿。
“月儿,同谁说话呢?”正当月儿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彩儿闻见阁外的动静,好奇心作祟之下,亦已跨出门来。
“哎,西阁可是有个宫婢,名唤‘采盈’?”
前脚才着地,当头就被个二楞人硬邦邦质问,彩儿脸上立显不悦,书迷们还喜欢看:。然而,待循声侧目,彩儿拉沉的脸颜,刹那间,却是变了又变。
“你、你……”
冷不防彩儿竟直指着来人忽而结巴不成调,彩儿这副罕见模样,登时令月儿打愣:“彩儿,怎、怎地了?”
“哎呀,不是……不关你事,少插嘴!”再看彩儿,貌似绞尽脑汁在努力思索间,非但未领月儿情,反是“啪”地即已拨拉开月儿欲作安抚的指腕,只在径顾沉浸于打量向身前的某个来人。
彩儿这反应,难免让人尴尬。月儿杵在原地,则尤为窘迫不已,由是不敢再多嘴吭声。
“吾、吾记起了,你,你乃是广平王!奴、奴见过广平王,这厢有礼。不知广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奴、奴等……”
睹着彩儿一惊一乍,月儿再抬眸看看立于石阶上的来人,尚来不及多加思忖,已是被彩儿拽向前,动作僵硬的揖了礼。
“免了,无需多礼。”李椒站在阁阶前方,见自个虽未言语,终也未能免除被人认出身份,只能抬手应接彩儿以及月儿的行礼。
而直至这刻,月儿才懵然发现,所来三人之中,那位由始至终并未怎说话者,才是为彩儿口中所说的广平王本人是也。
须臾缄默,李椒环视圈西阁,复才开口说道:“汝等不必紧张,吾此次冒昧造访,只为探望个故人而已。”
李椒这席话,话里话外言的不轻不重,但听于旁人耳,听似却好像是话里有话。
尤其对于彩儿来讲,不晓得是否是因为其心中有鬼的缘故,一经闻见李椒道“故人“二字,反正格外感觉刺耳。
“回广平王,广平王今儿个来的不凑巧,奴家小娘子,晌午那会儿就已出阁去游园,眼下,尚未返阁。”且不管李椒所指的“故人”,是否即是说采盈,彩儿忐忑着如实作应毕,却已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毕竟,与其妄加揣测,为免失之不妥,反不如及早避开这种让人极易产生联想的敏感话题为妙。
“哦?如此说来,吾来得倒当真不是时候了。”闻人如是作答,李椒斜睨彩儿,转而却与跟在其身边的善铬和善轩说笑了句。
“广、广平王不妨里面请,姑且在阁内少坐片刻,奴等这就去寻奴家小娘子回阁,可好?”周围稍时安寂,但见彩儿也未应语何话,月儿埋着头,遂战兢作请道。
不动声色夹瞥月儿,李椒这才摆手道:“不必,主人既不在,吾改日再来登门拜访便是。”
眼见李椒言罢,转身即走人,彩儿及月儿匆忙又欠身揖礼:“奴等恭送广平王。”
李椒来的唐突,离去的更为仓促,直到目送李椒背影消失在庭院中,彩儿与月儿面面相觑于阁外,依然有些茫然无绪。
待步下阁阶,走远离西阁,善轩尾随在末后,才憋不住暗生嘀咕道:“哼,今个算是那厮走运,却还有心思游玩。吾倒要看,且待下次,那厮怎躲!”
善轩的嘟哝音儿虽不怎大,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善铬留意见,善轩话音尚未落地,只见李椒脚底已是一滞。
“今日这天气,确是难得的好,既已出来,不如吾也带你二人,在这皇宫里溜达下腿脚,如何?”略顿,李椒嘴角牵出丝玩味般的笑意,“想来,已是久未去过御花园,今个就去御花园游逛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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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又去梅林?”眼见江采苹渐行渐近向宫中的那片梅花林,采盈不无吃惊于江采苹竟然识路之余,内心深处更委实是百般不愿万般不肯再陪江采苹继续往前多走半步,其他书友正常看:。
那梅林,可谓采盈的一块痛处。尽管此刻尚未置身其中,仅是远远望见那片梅林的丛影,采盈就已经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回想起那日在林中遭人劫持的糗事。因此,越是向前靠近梅林一步,其越觉如芒在背,像极有人正拿着把利匕在其才欲结痂的伤疤上扒皮一般。
宫道间的条条路,确实交错复杂,尤其是通往梅林的径道,格外弯曲。然而有些人,与人一起出门时,兴许永远学不懂认路,可若是让其一个人走路,独自一人时,却不会忘却记道。换言之,之所以养成个路痴,实则只因为,身旁有个可值得其信赖的人在前头引路在旁侧领道,无需其劳心而已,反之,孤身独个行走之时,即便是再怎样难记的道路,但凡有心,要想记个道认个路其实并非甚难之事。譬如江采苹,譬如这宫道,恰就印证了这个道理。
是以,采盈当下的讶异也罢,亦或是江采苹竟可摸熟后.宫错综宫道的反常壮举也罢,皆不足为奇。较之这二人,反是云儿接下来的一句问话,才颇叫人汗颜。
“奴怎不记得,小娘子何时来过这片梅林?”
稍时,当云儿此话一出,不单满腹抱怨的采盈咧着嘴当场哑然,连同江采苹在内,立时亦被问的心虚不已。上次来梅林,彩儿等人原就不知情,加之事后江采苹又刻意有所隐瞒着。故,直至今日,除却采盈,彩儿仨人仍被蒙在鼓里。可恨坏就坏在采盈这张快嘴上,祸于采盈适才那句牢骚话,话中明显露出破绽,已然说漏嘴,此时免不了让向来心细如丝的云儿起疑。
“嘿,书迷们还喜欢看:。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待改日讨得清闲,奴再行将小娘子以往的大事儿小事儿,入宫之前及其入宫之后的……介个,奴进宫较晚些时日,小娘子入宫后的事,仿佛该是由你来告知于奴才对头。不过。公平起见,凡是关乎小娘子未入宫门前的那些事,奴统可一件件历数。拿来与你交换着讲哦!”被江采苹拿眼神白了眼,采盈自也后知后觉反省到其刚才说错话,为免在场者因于自个这句无心之错陷于不必要的尴尬窘状。于是杏眼骨碌碌转着吐吐舌头,边顾而言他,边拔腿朝近在眼前的梅林小跑去,“哎呀,快些瞧。前头的花开的多美!光是看着就香呐!”
显然,采盈是在打马虎眼搪塞。云儿见状,抿唇笑下,倒也未为此深究在意,反而轻挽向江采苹纤臂:“小娘子且看,采盈这股子活泼劲儿,活脱脱是飞出笼的鸟儿。不过,奴亦闻着这梅林周围,梅香阵阵扑鼻。奴且搀小娘子过去,这地上尚有小片的残雪未化净,小娘子留意着点脚底。”
对于云儿的这份通情达理,江采苹但笑未语,只莞尔搭上云儿的皓腕,心中甚为镜明,今个这件事,倘是换做彩儿,单凭采盈这三言两语,断然打发不了彩儿的那份好奇心。依彩儿的性子,碰上诸如此类的事儿,不止是不会轻易作罢,非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虽说人难免都有好奇的时候,人性使然,有好奇心也非是什么大错,但在这皇宫里,好奇心过重,却不见得是好事。反倒是如云儿这样,识时务知进退,在主子眼里,未尝不失为是有分寸,才是个熨帖的奴婢。
“采盈那丫头,往日跟着吾时,就不成规矩惯了。唉~”走了几步,江采苹这才看似喃喃自语般夹了瞟早已奔至梅林边上,正径自压着条枝丫连赏带嗅拥簇于枝条上的朵朵梅花的采盈,“吾就唯恐,若叫这丫头随吾入宫,保不准哪日即在这宫里头给吾戳出茬儿乱糟来,届时,牵连于吾倒在其次,只忡其赔掉小命却是为大,故才未带其入宫侍候。谁想,这丫头却一片忠痴,铤而走险混入宫来,硬要伺候在吾身边不可。说来,也难为采盈对吾这分耿诚。”
“小娘子一向待下人不薄,宽人严己。良心未泯的奴仆,哪个不铭记于心小娘子厚待之情,不巴望着呆在小娘子身边为奴为婢?同是为人奴婢与人为仆,奴等自是个个渴求,摊上个好主子宠罩,书迷们还喜欢看:。”
云儿接这番话时,脸上满为真挚。
江采苹美眸挑睨云儿,莲步稍滞,微仰下巴深吸口浓浓袭身而来的梅香,半晌,方清眸盈盈着笑意,复启朱唇道:“话虽如此,可谁人又甘愿一辈子屈人膝下,看人脸色委曲求全,何况是在这宫中?正如汝适才所言,皇宫无异于是个金丝笼,何苦不趁着尚有回旋余地时,及早从中脱身。困于笼内,不得伸展自由,换至笼外则处处广袤,岂非才应令人神往之?”
闻罢江采苹所语,云儿面上微怔,随即就地欠身向江采苹:“小娘子言外之意,可是要赶奴走?奴既已进宫侍奉小娘子,此生甘为小娘子做牛做马毫无怨言。奴愚钝,却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倘生奴做错何事,惹小娘子不快,悉任小娘子打骂,但求小娘子莫不要奴就好。若是小娘子将奴逐出宫外去,就算有朝一日施恩于奴放奴出宫,天下纵大,奴到了宫外亦无栖身之处……”
见云儿尽是焦色的说着,便作势提襟跪下身,江采苹不慌不忙却也不失及时的伸手扶把云儿,颔首佯嗔道:“瞧汝这是作甚?吾只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反致汝较真了。说一千道一万,终归乃是吾一时粗疏,不该径顾逞口舌之快,当着汝面乱说一气,楞是害汝误会重重。”
江采苹这席话,着实令正惴惴不安的云儿又是一打愣。
模棱于江采苹话味,云儿尚不知如何作应为宜之际,采盈在旁看见。已是从旁插话鴃舌搅入局来:“怎地了这又?奴怎听着,仿乎小娘子欲赶谁人走,是不这话?小娘子,实怨不着奴多嘴,小娘子也别怪奴有啥说啥,时下侍奉小娘子的人本就无几人,难道小娘子意欲既当主子又做奴婢?再者说,像云儿这般大气的奴婢。这年头打着灯笼都难找。小娘子怎忍要赶走人家?”
噼里啪啦地啐叨过后江采苹,采盈转就执起云儿手,近而宽慰着续道:“云儿,别听小娘子唬你,其他书友正常看:。你与小娘子相处的少,殊不知,小娘子实是豆子嘴豆腐心。就连奴这等的。要模样有模样要心智有心智,才智双全天下无双者,小娘子还曾赶过呢!可你再看现在。奴不照样还在磨小娘子眼皮子?你甭为这个犯愁就是。来,奴为云儿插朵花戴在头上……呀,果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嗬,云儿戴上奴为你摘的这朵俏梅花,整个一天仙儿般的可人儿嘛!小娘子快些看,是不这理儿?”
采盈不由分说,就把持于手的那枝梅枝上的梅花。如数摘捋下来,插戴向云儿发髻间。如此一来,云儿反倒被采盈弄的顿显忸怩,欲意推闪,才稍一动,头上便已掉下两朵梅花飘落在地上。
“姑且勿乱动,奴尚未替你插戴好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害啥子羞嘛!可咱怎地也得有点耐性不是?”采盈绕去云儿屁股后,俯身捡拾起掉于地的梅花,扭头冲江采苹立身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江采苹旁观在侧,对此蛮为无语。采盈的这点小聪明,江采苹岂会看不懂。遂无奈地迈上前,勉为其难附和道:“你言之在理不假,可也需有云儿的天生丽质。待回头,吾再为云儿挑身合身的衣饰打扮。”
闻见江采苹承诺赏东西给云儿,采盈立马喜形于色:“哎,小娘子勿开厚此薄彼之风呀。奴也要新衣,小娘子莫忘却亦赏奴件,即使不与云儿的一模一样,咋的也要看得过眼去才是。”
江采苹自知,采盈无非是在耍皮,遂嗔道:“你这丫头,样样唯恐落人于后吃了亏。且留待吾裁人那日,吾倒要拭目以待,看你到时还要是不要吾赏赐你与旁人同等的特殊待遇。”面上蹙眉嗔向采盈,江采苹心下实晓,采盈无非是在耍皮,而非真的在问其讨赏。然,待嗔毕,江采苹却即时心生悔兮。貌似某些词,在其下意识脱口而出时,过度引领这时代的潮流了。
果不其然,就在江采苹心底不无打鼓时分,但见采盈眨眨杏眼,紧跟着江采苹话音就置疑了问:
“裁人?!”
与此同时,江采苹余光扫见,云儿眼底亦一闪而过一抹迷惑。
庆幸的则是,采盈只是置疑了问,这次,倒并未一如从前那样,揪着江采苹某个让人费解的只字片语便大作文章,而只当江采苹是如旧犯浑又在说胡话,否则,有够江采苹伤脑筋。且不论采盈这反应究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但这回的问题另在于,眼下尚有云儿侍立在场,同样有听见江采苹道出的这串怪话。
“云儿,今儿个你算是有耳福。”
正当江采苹尚犹豫不决,怎样自圆其说打消他人的疑虑时刻,只见采盈拍拍云儿削肩,继而朝其抛了个媚眼之后,才又神秘兮兮的接着说道:
“小娘子,奴好生怀念小娘子那清越动人的笛声,逢着今儿这好风好景,美人如画,小娘子可否为奴等吹奏一曲白玉笛,权当是让奴等开开眼界,可行否?”
采盈堆着脸足已腻死人的笑颜缠磨向江采苹,却已在立地转身的瞬息,近乎于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笛,递予江采苹面前。
触及于目采盈手中的白玉笛,江采苹刹那间面有怔色:“你怎生将这个带来了?”
这支白玉笛,本即为江采苹心爱之物。但在离乡入宫前夕,为了让江仲逊多少能有个寄托思念之物,江采苹早已把这支白玉笛,亲手交托给江仲逊代为保管。
“小娘子以为呢?”反观采盈,却沾沾自得的先卖了句关子,而后方清清嗓门,煞有介事的叙释道,“自然是奴北上长安城寻小娘子临行之日,阿郎委托奴将此物带入宫来交还给小娘子的,难不成还能是奴贼胆包天私自从阿郎枕边偷窃出来的?阿郎可是有言在先,哪日奴瞧见小娘子心情佳了,且请小娘子吹上一曲这白玉笛,阿郎身坐于千里之外的江家,亦可听得见小娘子的笛声传入耳嘞。现下,奴即把这支笛子亲奉于小娘子玉手上,阿郎托奴捎的话奴也已一并转告到,至于怎办,小娘子只好看着办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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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行千里母担忧。之于江采苹而言,今生江仲逊生而为其父,亦堪称是其母。始自江氏离世长辞之后,即是江仲逊一把屎一把尿将江采苹抚养成人,餐餐下厨,倍加呵护。这在古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身兼两责,确属不易。
入宫近足月以来,别说是寄封家书报平安,江采苹至今连个口信儿也未托人往家乡捎传。奈何江仲逊孤苦一人留守在珍珠村,老而无依,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女系女,甚至日益成疾,仍不忘托嘱采盈从千里之外把这支白玉笛携带进宫转交予江采苹手上。
有道是,这世上,多的是狠心的儿女,少的是狠心的爹娘。或许,为人父母者,就是这般的“贱”骨头。
抚摸着手中的白玉笛,江采苹一时间五味俱杂。想来,劳江仲逊为其如此牵肠挂肚,其还真不是个称职的女儿。
“喂!嘘~”少时,眼见江采苹将玉笛凑向朱唇,采盈遂贼兮兮朝云儿招招手,暗示云儿随其站往旁侧空闲地去,省得妨碍到江采苹雅兴。
且不究江仲逊远在闽莆,珍珠村距离长安城何止仅相隔千里之遥,是否真的就可听得见江采苹这支白玉笛所奏出的笛声,当指尖触摸上白玉笛的那一刻,江采苹却早已把持不住其内里的酸楚。父女连心,血浓于水,万物有其情,此时,惟有寄情于这天地间的万物,来充作其与江仲逊之间这段远隔有万水千山之距的媒介,只希吹拂于耳际的空气中的风,以及世间的一草一木,将这笛声插上翅膀,稳稳地飞向江仲逊,以慰一个盼女成凤的老父的念切。
笛声悠悠。如行云流水,直穿九霄,清沁地表。刹那间,宛似一粒石子轻轻跃抛水涧,波荡开圈圈涟漪,宛转飘越向整座宫城。
不可置否,无论换在何朝何代,音乐却是有力感的东西。不止有着拨动人心弦的挑射力。更有着某种无以言喻却足以穿越时空限度的透射力。这就好比人类本不分种族,不分黑白黄,皆是为同类一样。
——————————————
“陛下?”留心见李隆基脚底突兀一滞,高力士忙上前小半步关询。
反观李隆基,似有所思之余,半晌。入鬓的长眉微皱:“力士,这笛声,可是由梅林传来?”
“回陛下。老奴听着……陛下!”闻李隆基发问,高力士侧耳倾听须臾,正作备应答时分。却见李隆基已是提步向前,径直冲向宫中那片梅花林所在方位而去。见状,高力士慌忙朝随驾在后的一行给使及翊卫示意道,“快,快些跟上!”
唐宫中的内教坊,书迷们还喜欢看:。可谓人才济济。然而,譬如现下收于耳的这支笛声一般,醒人耳目的天籁之音,在这宫中却为罕绝。
一闻之下,不但是李隆基为之心神往之,宫中的每个人,但凡闻得见者,概难不为之所动。李椒自是亦不例外。
“你二人可辨的出,这笛声,乃是出自何处?”口上虽在问疑,李椒实则已是明快地判定笛音的源头方向。
“仆若未听错,想必是源自……”
见善轩面有难色的欲言又止,李椒面上一凛,当即接道:“源自阿翁的那片梅花林,可是如是乎?”
宫中稍有年资之人,无不甚晓,位落于宫城西角的那片梅花林,实乃是这皇宫之中的一处禁地。局外人只知,当年,李隆基微服私访回宫之后,即一时兴起,命人选了宫里地质最为上等的一块地方,在那里连日开垦出了一片梅林。
地质上等之处,集天地之精华,自然是块风水宝地。但在不久后,当诸人赫然发现,这块宝地之内,竟然有且仅栽有一株梅花,除此之外,并无旁物之时,种种流言蜚语一夕间弥漫于长安城上空。
李隆基盛怒之下,遂下令,由今而后,凡是擅闯擅议关乎梅林之事者,凡有胆敢逾越雷池一步的人,恁其是皇亲贵胄也罢,一律处以极刑,问以重罪处置。自打皇令下达之日起,便再无人敢提及“梅林”二字,且,凡与“梅”字沾边的字眼,在这宫里头,亦随之令人谈之色变,心有余悸。
有一次,薛王丛曾玩笑般告知李椒,梅林乃是李隆基的一个心病所结。李椒则为此不止一次地纠结过,不解是否正如那些被扼封的传言所说的那样,皇宫里这处梅林的存在,真的只是为了某个女子而造,并且,此女其实是个凭空幻捏出来的女人。
李隆基禁令出台后,此后数年,梅林并无改观。慢慢地,久而久之,再见之,也就见怪不怪。然,前不久,恰值众人快要将梅林的这段往事尘封掉时,梅林却吐露新生机,其他书友正常看:。就像今时这样,掀起风吹草动,再度招惹人眼注目。
当日善轩和善铬将采盈带来百孙院那次,李椒原就想借此查问采盈,但再三顾忌下,根本未逮着旁敲侧击的机会,采盈就已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为免过早打草惊蛇,李椒只有先行放采盈这只狡兔归穴,以静制动。尽管是从梅林将采盈劫去,但善轩与善铬亦有讲明,当时梅林中尚有另外一个女人在林间走动。故,今日李椒才专程去造访了趟翠华西阁,可惜,却未得见欲见之人之颜。
“这笛声,真动听!”
李椒径自沉思的工夫,杵在其身旁的善轩,却早是沉醉于正由远及近鼓荡而来引人入胜的笛声中不能自拔。
听见善轩油然而发的慨叹,李椒脸色愈为阴晴不定。晌午时刻,梅林有人吹笛,本已有够出乎人意料之外,所奏笛声,竟还如斯牵扣魂绪,就算不怪哉,所闻之人,十之**定然也将被吸引去。
思及此,李椒三步并作两步,调头疾步向梅花林。不管今日这件事。到底仅是个巧合,还是有心人士蓄谋已久的精心布局,身为皇家子弟,李椒自认,其理应去会上一会那吹笛者的庐山真面目。当然,亦不容错过该有的精彩才是。
御花园这边,李椒闻笛寻往梅花林,李隆基那边。却已是龙行虎步至梅林。
“陛下?”见李隆基阔步在前。倏忽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高力士忙不迭示意身后跟随着的一行人等恭退回踏入梅林的边缘地带去。
梅林原本不允人随便涉足,时下,李隆基的意思更为明白,不准跟随的人过多,反致扰断林中的笛声。高力士会意到李隆基指示。这才让他人皆侍守在林边,独自压着碎步,亦步亦趋于李隆基后。步向梅林深处。
李隆基的脚步,每一步均走的相当轻缓,显是生怕惊扰到林中人,书迷们还喜欢看:。倘若笛声戛然中断。便无处寻觅吹笛人的芳踪。
意识到此,高力士哈着腰身随后,于是也极力放平步子,唯恐李隆基再一个眼神,令其亦原地待命。
许是才降过几场雪的缘故。整片梅林,身处其间,凉风微拂,清香袭面,直让人倍觉清新怡人。簇簇龙游梅,映入眼帘,尤为玉凿冰雕。
待徒步入林,不知走了多久,李隆基方隐约望见,前方一株盛开着的白梅下,似有缥缈的衣袂影儿。待再行加紧急走几步,撩开遮挡于眼前的丛丛梅枝,李隆基的视野霎时开阔。
吹笛之人,近在咫尺。
但见这人,淡妆素裹,含羞低眉,亭亭玉立于林间,人花相映,美人如梅,梅如美人,煞是清雅宜人。
而那清越婉转的笛声,亦正奏于此处。吹笛人更是仪态万方。放眼环望,就连四周的梅树,随着笛音也在时不时撒落几许花瓣,叫人仿佛置身于琼楼玉宇,甚难分晓究是天上,还是人间。
正所谓“笛声三弄,梅心惊破”。笛音之美,梅蕊闻之,皆已绽放,这足可深入花心的笛声,又怎不悸动人心?
美人如画,触手可及。李隆基欣喜若狂,却又望而却步,不无迷茫,所觅之佳人,实非是这人世间的平凡女子,而是这梅林中的仙子。是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仿乎唯有梅仙,方可让这丛林间的梅花,乃至这笛声,与之共舞,与之传情。
而就在这时,江采苹一曲亦已吹奏完。笛音收尾,梅林四下里,登时静的出奇。万籁俱寂。
“好!”
直至一阵鼓掌称赞声蓦地响起时分,才打破这份相对的安寂。
见采盈边拍手叫好,边冲看似尚未从笛韵中回神的云儿憨笑。云儿见了,纵有微愣,倒也跟着紧拍了几个巴掌。
采盈带同云儿这一起哄,不由惹得江采苹朝这俩人侧转过身来。之前太过于自吹自染,吹奏至极性时,江采苹几乎忘却,眼下尚身处这梅林里。直到这刻,方汗颜,这一曲梅花落吹奏的未免有些显摆。
“咳~”
江采苹正欲佯嗔句采盈,怎地亦不适时提醒其这是在外头,非是在“家”中。纵然是才华展示,亦理当有个度才合宜。未期,但闻身侧早有人轻咳了细嗓儿。
“谁?胆敢偷窥奴家小娘子吹笛!”采盈反应尤为迅速,当下即凶巴巴循声撒瞅这制造噪音者。可下一刻,采盈捋起胳膊作势揪人的架势却当场僵硬住身姿,“奴……高……”
“奴等参见陛下。”还是云儿机敏分,觉察到采盈异样,再顺眼看去,只见李隆基竟直立于右后方时,虽说同是吃了骇,仓促中仍未忘拉着已是呆傻的采盈就地欠揖下身。
“起见吧。”龙目扫睨高力士,李隆基倒背着手,貌似颇为不怎自在的将目光从江采苹身上移开。
若非高力士刚才小咳了那声,估摸着场内依然不会有人这么早留意见圣驾已然亲临。李隆基一直凝神于吹笛的江采苹,实也未注意到,旁侧尚有两名宫婢蹲在场,难免自觉有损其龙威。
至于高力士,纵使南下那会,就已探知江采苹的多才多艺,既长于诗文又善歌舞通乐器,但百闻不如一见,适才同样陶醉在了江采苹笛音的旋律中。
再看江采苹,待捕捉见高力士在一个劲儿朝自己使眼色,江采苹却是良久的蹙眉,未行礼亦未吱腔,之后才浅提衣摆,颔首向李隆基:
“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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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口吻极淡,淡的听似仿佛是在婉辞对方的钟情表白,拒人于千里之外。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李隆基睇睨眼前的这个女子,入鬓的长眉微挑。还从未有过一个女人,敢对其显以拒意,当众待以这副不冷不热态度。莫说是这后.宫中的女人,即便是普天之下,哪个女人不对其这个一国之君崇畏有加,甚至在扎堆儿挖空心思不惜以色.诱之?
形形色色的女人,李隆基见多了,但眼下这个,却有点挑逗其早已静若止水的心绪。已是有很久,李隆基未再激起过这种仿乎精力蓬勃,想要将个女人占为己有的冲动。尤其是面面相视见江采苹的有礼有矩时分,且不论是否是身为一个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于李隆基看来,纯是江采苹的这份本分,就已然成功吊足其胃口。
梅林片刻安寂,李隆基原地负手抬头环目头顶晴蓝如波的一片天空,入冬以来,唯属今日这天儿,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特别是身处在这片梅林望天,格外叫人舒坦爽惬无比。半晌,龙目低敛,才又凝神向江采苹:
“卿适才所奏之曲,可是李延年所作之?”
史书有载,唐明皇李隆基不单是位杰出的天才政治家,而且是个颇富有音乐细胞的人才。对此,江采苹不无知悉,但见现下李隆基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张口道明其刚才吹奏的这支笛曲,心下多少仍不免微讶。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俞伯牙曾为钟子期摔琴,时下,江采苹与李隆基,纵然谈不上一见如故的情分,可也不失“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的感觉。
“回陛下,正是。”抹掉心底陡升的纷扰,江采苹这才颔首屈了屈膝。既已命中注定。今世要做同床共枕之人。为免日后尴尬,今时若因由这笛音结良缘,未尝不无裨益。
江采苹言语文雅,看似性情温柔,李隆基顿觉宽馨。就连前晌时候,初临视江采苹之时。江采苹给予李隆基的那种疏离体味,此刻,仅在江采苹只字片语感化之下。不觉间亦已随之尽化作团错觉消散。
“本笛中曲也。选得好!”人一旦有了共同语言,自是好搭讪的多。稍时缄默,李隆基点头称赞罢。略顿,状似无故夹瞟侍立在侧的高力士之后,方像是回味无穷般叹道,“所谓‘千里马好找,伯乐难寻’。好曲,人善之,方是为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呐!”
会意到李隆基话里的暗示,高力士即刻满为笑态转朝向江采苹,紧次于李隆基话末,拱手接语道:“老奴恭喜江家小娘子。陛下有赏,小娘子还不快些谢恩?”
高力士边说,边冲江采苹连连递眼色,江采苹明了于心之余,于是再度面朝李隆基欠身行礼:“陛下谬赞。谢主隆恩。”
原本,闻见李隆基赏识江采苹,高力士亦是心有戚戚焉。然,待闻过江采苹少时作应出口的这番话后,高力士则有分涔汗,其他书友正常看:。众所皆知,后.宫妃嫔当面回答圣人问话时,按照惯例理应在话首加上个合适的谦称,方才不算失礼。尽管说,宫规并未明文规定这项不成文的规矩,但自古尊卑有序,后.宫乃至后.宫中的每个女人,上达一国之母下至才女尚服,更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理当自觉恪守之。可再看江采苹,接二连三作答李隆基问话时,却貌似有违这点。
不过,纵然有失体统,这错亦全不在于江采苹一人之身。毕竟,入宫这些日子,江采苹根本就未晋有名位。在宫中,一个女人,一无名分二无头衔,可想而知,身处其中需饱受几重难言之隐,苦衷几许。譬如当下,江采苹见了李隆基,倘以妃嫔的身份,当着众人眼面自唤“嫔妾”,却又连个虚名均无,实也不怎合宜,但若以宫婢的身份自贬称“奴”,又似乎是在作践自个。虽说月前是被送入宫门侍奉李隆基不假,可进宫这一个月来,江采苹并未能获圣宠,一个既尚未有幸成为天子的女人又不是宫中的宫婢的后.宫里的女子,悬浮在这宫中,该是怎样的处境,并不难想象。
如此一来,反倒是江采苹这般宛转承恩,仔细琢磨之下,却是较为恰到好处。况且,李隆基的腔调,此时亦可比平常人之间的对白,与江采苹前后几句有问有答过程里,言辞上仅只用了“卿”一字代为称谓。想来,倒显得是高力士多虑了。但旁观在侧,高力士内心惴忖之际,眼前的场景却也同时提醒及高力士,确是该是时宜,将江采苹这朵高洁的梅花,推上天颜前了:
“陛下,老奴且去差人速备佳肴酒食,安排在此梅林深处,权作供陛下在林间赏花之暇,亦可便于小用些膳食。且是好?”
反观李隆基,对于高力士的请示,却只若不闻。高力士见状,姑且也未赘言,只向江采苹使了个眼神,随即压着碎步,独自往来时的梅林小径疾返去。
江采苹自然晓懂,高力士这是在替其制造亲近龙颜的机会。为了江采苹能早日圣宠集身,在江采苹入宫的近些时日,高力士可谓是当真煞费苦心。可惜,上次的御幸未能遂心如意,否则,至少无需苦候至这时。但事已至此,时至如今,高力士惟有但求今个的这场不期而遇,尽可能性的成就江采苹一个好开端,是为一次好兆头。
高力士所做的一切辛劳,江采苹铭感于怀。然而,当高力士暂离后,殊不知,留在场的局中人,却免不了相觑无语。
即使非是头次见面,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一个则是早就知晓己身未来命运以及所有史事结局的“过来人”,这样的两个人良久对视而立,氛围又怎会不微妙,岂不囧缚。
搅扰种种,江采苹浑然未觉自个的面颊早生是色若流霞时刻,但见李隆基已是龙步轻踱,迈向江采苹所站的那棵白梅而来:“卿身上的伤,可是已无恙?”
“回陛下,早已无碍。”未料李隆基会有此一问,江采苹登时不无打愣,抬目再睹见李隆基已然愈走愈靠向自己时,更为不由莫名紧张,忙不迭施礼过后,整个人便赧杵在白梅下,一时竟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反而是采盈,闻罢李隆基关询之言,眨眨杏眼,张嘴就是一连串的疑问:“陛下何时见过奴家小娘子,怎知奴家小娘子受了伤呢?哦,奴记起来了,陛下是说,日前奴家小娘子从阁阶上摔下来那档子事儿吧?唉,瞧奴这烂记性,不用问也应知,定然是高、高将军禀报的陛下,奴怎地忘却,当时高将军逢巧正在西阁唻……”
采盈这一出声,倒恰为及时的给江采苹解除窘困。李隆基一直专注于江采苹的注意力,顷刻亦被分散去不小。
有人解围虽是好,但眼见采盈抓耳挠腮的自以为是着净添恍悟,江采苹则担忧,再任由采盈咕叨下去,谱不准接下来将汩汩出甚么没脑子的大不韪话,遂匆忙赶在李隆基之前,率然蹙眉,及早嗔断了采盈:“不得无礼。”
在宫里,多说多错,不说都错。就采盈适才之举,如让有心人撞见,已足以定其个以下犯上的罪,掌嘴在所难免。值在这节骨眼上,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宜。
更别提,江采苹与李隆基各是心中有数,李隆基所提及之事,压根就同采盈所搬出的事是两码事,其他书友正常看:。若让采盈“一错再错”嘟囔个没完没了,就采盈这一根筋,难保不余外拖拉出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届时,恐怕才是铸成大错悔兮晚矣。
所幸采盈这回倒未顶嘴,瞅见江采苹佯斥,立地知趣,且下意识闭上了嘴。事后,这倒甚为让江采苹暗松口气。再看李隆基,这会儿工夫,旁人个个如履薄冰,李隆基却好像全未介意这段小插曲。
“你家小娘子,笛子吹的是蛮不错。除此之外,可还擅长旁技?”须臾似有所思,李隆基复开金口。语气中的平易近人,刹那间,却煞是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江采苹尤为心颤了下。李隆基这席话,虽不是冲江采苹而问,原即是发问向采盈,却使江采苹恍惚再见,当日同是在这片梅林,其曾遇见过的那个与李隆基貌合神离之人的模影。
而事实证明,不管是那日那个曾对江采苹施以援手的李隆基,亦或是今日这个王者风范彰显无疑的李隆基,如今断来,其实真的真是同一人。若非如此,眼前的李隆基,断不会问及起当日那事。现在想想,江采苹之所以有此置疑,心生怀疑非是同个人,实则也只不过是心理因素使然罢了。
“陛、陛下是在问奴话?”至于采盈,惶然瞄瞥江采苹,则楞是被李隆基的和颜可亲,直接问懵。
“欺君之罪,实乃大罪。你且如实作答即是。”李隆基眼底含着鼓励的笑味,面上的措辞,却令闻者警憷。
江采苹不露声色静观在旁,只见采盈又速度的望了眼其,迫于李隆基的逼视,欲言又止。
由是却足可见得,帝王之心,确是绝非一般人可揣摩之。
半晌,亦未见江采苹表态,采盈深吸口气,才朝李隆基重重地点了点头:“陛下若非命奴说不可,那奴可就实打实的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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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李椒带着善轩及善铬二仆步履匆匆赶至后.宫那片梅林时分,远远地即已望见,现下这晌午时刻,梅林四周竟早是布守满皇宫里的侍卫,书迷们还喜欢看:。
且,侍卫团之列,以翊卫居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正番上于梅林边缘地带。但其中亦隐约可见勋卫和亲卫的踪影。
宫中三卫,向来各司其职,鲜少有混杂当值的时候。故,眼下这场状,确属罕见,书迷们还喜欢看:。依此看来,梅花林中定然是有事。估计这宫里头**不离十是要发生大事才是。
“大王,怎地办?”看着前面不远处的阵仗,善铬请示向李椒。
李椒却并未急于立刻作结,只将目光投注向梅林东侧的宫道方向。但见那边的宫道上,高力士正在催督数十个身着司膳房衣帽的仆奴,端提饭桶饭甑者在前,擎举茶食酒器者尾随在后,正逐一疾步入梅林去。
“回吧。”待亲睹见那群人皆跟从高力士亦步亦趋进梅林深处之后,李椒这才朝与其同掩身于宫道南侧这边的路径石林间的善轩和善铬下达示意。语毕,转即照来时的原路复返去。
梅林既安排有酒宴,李椒自是无需在此多等,否则,即使在林外趴窝到黑天时辰,八成终归也是干等而已。今日这梅林既已折腾出这般大的动静,又是侍卫团又是宴席,好生不热闹,纵然想掩人耳目,恐怕均已是难上加难之事。是以,就算李椒不费尽思量去打探今个到底是怎回事,只需折回百孙院静卧到天亮,翌日,关于林中的事情,整个皇宫必然亦已传扬的热成一锅粥。
空穴不起风。届时,一切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再说高力士。火急火燎带同司膳房的人手返回梅林后,本以为,林间该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委实未料及,这一道走来,林中非但未闻见令人盼期久矣的欢声笑语,更未窃见浓情蜜意的缱绻之景,反生撞见采盈正垂首跪于李隆基面前这出镜头。
这下。高力士不禁有分讶异。不无费解。在其离开的短暂空当里,林中究是生出了何差乱事儿,以致弄到这态叫人窘困的田地。其尚未赶往司膳房传备酒膳那会,不是还好好的,这无端端的怎生就又把好事给搞砸了呢……
“赐膳翠华西阁吧。”
正当高力士颇为百思不得其解,愕然止步于梅林时。只见李隆基龙目斜睨姗姗来迟的司膳房人等,随就下了这么道口谕,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隆基的语气,平淡无奇。然而。高力士却敏察到,龙颜并不怎好看。甚至可以说,李隆基平静的面颜之下。此刻甚为难看至极。
龙眼不悦,眼明之人,自然不会冒然以身犯险。眼见李隆基旨毕,即大踏步踏往梅林外,高力士冲江采苹摇摇头。旋即随圣驾而去。
李隆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场内人一时间无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江采苹心下同样微诧,更别提其他人。不止是采盈以及云儿面面相觑楞在原地,适才才随高力士步入梅林的一干司膳房等人,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如坠云里雾里惶慌战兢。
不过,圣驾临行之前,李隆基口谕既下,诸人便唯有听命行事的份,且刻不容缓,全无讨还余地。原因则再简单不过,只因这里乃是皇宫重地,而非街头走巷的菜市场,诸人服侍的,乃是天颜,龙严圣威,例来不外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快,快些送往翠华西阁!赶紧的……”
直至目送司膳房的人全数急急奔离,江采苹仍是动也未动下身姿,依然亭立于那棵白梅树底下。
“小娘子……”云儿见状,忍不住低唤了声江采苹。采盈跪在地,紧咬着红唇,挑着眼皮暗窥眼江采苹,却未敢吱腔。
“无事。且回阁吧。”片刻,江采苹勉强挤出丝笑靥,莞尔夹眸云儿及采盈,遂莲步轻移向梅花林出口方位处。
云儿于是匆忙拉拽起采盈,紧跟江采苹几步。沿道徒步回翠华西阁的途中,采盈人虽未被落下一大截,却也一直埋头在最末,并未靠近江采苹半步,一路上更是出奇的哑巴着,全不像平常那般叽咋。
显而易见,采盈这是在自责,反省己身愧疚。认为刚才李隆基的突然离去,应当归咎于其。可是,尽管如此,采盈不无迷惑,何以李隆基说变脸楞是就变脸了,前刻还蛮让人可亲,眨眼间,却翻脸不认人。难道说,自古帝皇皆如斯,不可捉摸不可思议,忽而阴天忽而放晴,故才有了“伴君如伴虎”之说?
但不管怎样,一人做事一人当,李隆基总不该迁怒于旁人。采盈着实不想,祸于其犯错,而贻误了江采苹在这宫里的幸福。若如是,确是与其当初混入宫来的初衷有违,还不如不入宫与江采苹相见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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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果不其然,正如江采苹所猜,龙驾并未驾临西阁。
至于奉旨前来送御膳的司膳房人等,却早在江采苹回来前晌,即已先走一步,撤回司膳房静候待命。
李隆基所赐御膳,自是由起先留在西阁的彩儿与月儿俩人代接的。故而,一见江采苹回阁,二人便迫不及待意欲问由个明白。
而尤属彩儿顶尖耐不住性子,当头就直白作问向前:“小娘子,可是发生了何事?陛下怎地特赐了御膳来西阁?”
月儿仿佛亦想附言甚,但触及云儿使的眼色时,终是把已吐至嘴边的话硬咽回了肚里。
“甭担心,并无甚事。只当是顿家常便饭,稍事休息,开饭即是。”江采苹于蒲凳坐下身,并未计较彩儿的僭越,付之一笑吩咐道,“采盈,你先行扶吾进里间躺会儿。外间的事。少时交由彩儿来排置就好,云儿也姑且回房去换件衣服,用不着急于这会儿用膳。”
“小娘子,奴有事禀告小娘子。”
江采苹正作备入内,却闻月儿急唤了句,抬眸反逮见彩儿在狠剜了眼月儿,娥眉遂蹙:“何事?但说无妨。”
“是,书迷们还喜欢看:。”月儿小做犹豫,方续道。“小娘子。日间小娘子出阁游园时,广平王曾来访西阁。奴是觉着,理应报予小娘子知悉此事。”
“广平王?”
江采苹尚未言语,采盈却已颇显吃惊不小的样子。
瞭睨采盈,江采苹才细问向月儿,道:“可有道明。所来为何?”
这回,彩儿倒抢在月儿前,干脆利落作答出声:“回小娘子。广平王只道‘是为探望个故人’而来,并未提及它事。”
江采苹留意见,彩儿边应语。余光边噶了瞥采盈。
“吾已晓之,汝等且去忙吧。”不动声色的说着,江采苹起身迈向西阁里间。
“奴搀小娘子进去歇息。”采盈在边上,赶忙跟上前,一手为江采苹撩起珠帘。
李椒竟已找寻上西阁门来。想必有些事,瞒是瞒不住了。虽然江采苹一直未问,并不表示是笔糊涂账,只能说江采苹信任采盈。然今时今日,采盈已然不得不主动向江采苹坦白,趁早道明个中原委为妙。
只是,这些事说来话长之外,怕是亦须明释入宫后的一些事。比方说,李椒不怀好意令其夜间陪侍的事,每每思及此事,采盈除却心虚,越为恨得牙根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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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宫中近两日可谓有着趣谈的对象,当日梅林的事情,已是被当成个大事件对待之,一夕之间成为宫人茶余饭后闲聊的焦点话题。
别人谈的劲儿热,两边的局中人,反倒异常淡定的很。
李隆基照旧的上早朝,每日龙驾往返于宫道上,丝毫瞧不出异况,其他书友正常看:。高力士随驾在侧,亦如往常一样谨小慎微,事无巨细侍奉在李隆基身边,前朝后.宫鞍前马后。
虽说翠华西阁早已成为众宫人侧目之处,阁内阁外却如旧笼罩着层静谧,仿乎迎对再喧嚣的嘈切,也尽可应付自如,波澜不惊般。
江采苹闲时赏月,懒时酣憩,那定力,格外像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却是比得人家“静观庭前花开花落,闲看天上云卷云舒”尚为悠闲自在三分。
彩儿等人,近两日倒算安分守己。唯独采盈,见日间,似是在有意躲闪江采苹。每当江采苹问及旁人采盈人时,连被询者的回答好像也言辞闪烁。江采苹甚晓,采盈是尚未扭转过那个弯而已,这才不与之照面,一味的在回避。
殊不懂,江采苹早已看透。即便当日李隆基未拂袖走人,不见得就可促成好事一桩。一来,江采苹一个滴酒不沾的女人,又怎会与李隆基把酒言欢,除非那是圣旨,饮鸩止渴也惟余甘之如饴。再者,饱暖思淫欲,之于一个喝了酒的男人而言,酒饱饭足之余,接下来想做的,无非是床榻之上那点事。若是那样,反不如直接把江采苹撂倒,让其宿醉掉省事,至少,当情事真临到头上时,感觉不至于过痛,纵管缠绵过后,所受的伤不会太重。
色,才,亦或两者兼之,当所有的这些东西,男人均腻烦时,神秘也就消失,沦到了厌弃的极限。
且不管李隆基是怎想的,当时又是何故,致使其突兀转了雅兴,圣心难揣,大可不去揣摩之,曲意迎逢未必即可讨悦某个人的欢心。何况,帝王本有别于寻常人,帝王之家,更不同于百姓人家。帝王,既是这整个天下的王上,即已注定,永生不可能是独一个女人的夫君,既如此,妇复何求。
况且,过一日是一日,江采苹尤觉,眼下这样挺好。鱼水之欢,总是有度,宫闱之中的情谊,又能有几多长几许厚?兴许,相敬如宾不相睹,方不失和睦之道,才是为长远之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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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自进入腊月门,虽说一切如旧着,看似无风无浪,但年关在即,种种年事,在宫中却是日愈显盛起来。就像今儿个一样,已是二十三祭灶天的日子眼。于“年步”上讲,祭灶日诚乃是个大日子。而灶王爷,更实乃年节敬奉的神明中,最露脸的一尊。
是以,今日一大清早儿,不但是整座皇城宫城,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挨家各户,处处皆可见祭灶的忙碌景象。方方正正搭建而起的灶台之上,所摆盛的亦净是隔着老远就可嗅得到的清香四溢的酒糟,以及满盘满盘香酥脆黄的饴糖和粘糕等物。
正所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这“金三银四”的祀灶之日,人人自是俱想抢个头彩,祷祝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为己运为家门在来年争求个好彩头。
听着宫墙内外阵阵绵延不绝于耳焚烧竹子所发出的“噼叭”作响之声,江采苹也早早的即被今早这一年一度的喧闹节日气氛感染醒了困神儿,径自简单梳妆过后轻着脚步走到西阁外间时,阁外的天色尚蒙蒙有分黑意。缓推开阁窗,抬眸眺眼东方,只见楼阁耸峙的巍峨城角上空,每日日升的那片方向,今刻才渐显鱼肚白。显然,今晨这时辰尚早着。
“小娘子?”
江采苹正凝神于窗外的晨曦,但听西阁的门扇“吱呀”一声轻微转响,云儿已然蹑着步子推门而入。
尽管日头尚未升起,却早逾破晓时分,阁外的光度总比阁内较明亮上三分。江采苹看阁门处的来人,轻而易举即可辨识清晰,可来人由亮处步入暗处。一下子却甚难适应阁内的光亮度。
故,进门便看见有道人影伫立于窗前时,云儿微讶之余,遂试量着低唤了声江采苹,待见阁窗前的人闻唤回首,且正是江采苹之后,云儿这才忙不迭疾步点亮烛台里的白蜡,待灯烛罩拨亮。方迎向江采苹。屈膝行礼续道:“小娘子今个怎起的这般早,可是被晨早这爆竹声搅吵醒?”
江采苹莲步坐至蒲凳,方莞尔向云儿:“昨儿晚上上榻早,本就不怎困倦,今早这爆竹声一起,便睡意全无了,书迷们还喜欢看:。与其躺着。反不如下榻活动下筋骨。倒是汝,猛不丁瞧见吾站在那,却是吓着了吧?”
江采苹惯常无让人侍奉在榻边的习惯。纵使是白日间,倘看见有人在西阁外间趴眯着身,也会令其回房去休憩。轮到夜间休息时候。更不允谁人陪侍在西阁里外。入宫这些天,彩儿等人也多是赶在快晨明之时,才换着班的入阁来掌灯。
“奴着实无甚。小娘子怎生不唤奴等入阁伺候?今日乃是祭灶之日,照往年里,这爆竹声须得再过上小半个时辰左右。方才消止。”云儿边说示,边为江采苹取了件衣衫搭在肩上,甚为细心体贴。
江采苹美目流转,轻拍下云儿手:“吾是睡不着,今个才起早,作甚扰汝等清梦?这两日,吾瞧着汝等忙里忙外,着是忙的不轻。眼下,吾这并无甚事,云儿且去再睡个回笼觉即是。”
原本,平日里常是采盈前来叩门问江采苹请早。近来几日,采盈那股子别扭劲儿尚未扭过性子,这才由云儿代为日日入阁侍候江采苹晨起之事。其实亦无几样事可做,不过是打提盆热水,等江采苹穿戴利索,出来外间洗漱而已。除此之外,顶多也就是再为江采苹梳个发髻,挑选个头饰罢了。
云儿又向来让江采苹尤感熨帖,故而江采苹亦颇厚待云儿。将心比心,主子待己良善,做奴婢的受待见,主奴间的这层感情关系,自然而然循序渐进,相处的越来越亲。
“小娘子还说呢,见日里奴等貌似忙碌样子,实则净是在瞎忙,全帮不上小娘子甚么忙……”话未怨艾毕,云儿便打了个怔,瞅窥气定神闲的江采苹,方面有难色道,“是奴多嘴了,小娘子莫气。奴去给小娘子打热汤水。”
眼见云儿说着,即不无赧然地低下头奔向阁门,江采苹颔首嗔道:“这天儿还早着,急甚?姑且过来陪吾坐会,少时再去亦不算晚。怎地了,站那般远作甚?难不成还怕吾把汝吃了,啃的连骨头也不剩?”
云儿原是为自己的一时嘴碎,窘迫惭愧,为免这大早晨的就惹的江采苹不快,故才借故去打水,书迷们还喜欢看:。然而,转见江采苹非但毫未在意其哪壶不开提哪壶,反而于巧笑嫣然间便已将尴尬尽是化解,云儿杵滞在阁内,半晌无言以对,终是忍俊不禁,“噗”地捂嘴笑出声:
“小娘子怎地竟学采盈,也拿这种俏皮话打趣奴?”
浑然不觉中提及采盈,江采苹留察到,云儿适才被逗笑的脸上,蓦地又平添出些许不自在之色。不可置否,近几日,采盈也同样是个敏感话题,就跟云儿前晌说的话一样,极易使人难堪。
“汝不说及,吾倒差点忘问,彩儿月儿采盈人呢?可是还懒在被窝里蒙头大睡?这深冬腊月的天,整日就专欺负汝一人来服侍吾了?”反观江采苹,娥眉倏蹙,当即煞有介事般正色向云儿。片刻,才朱唇轻启,问询出口的则是另回事。
面对着江采苹注目,云儿心底本已“咯噔”遽沉,笑容亦随之僵硬在唇指间,待候闻见江采苹所语,忙作应道:“不是,是这样,回小娘子,今儿乃祀灶日,彩儿仨人比奴起得尚早,奴进来侍候小娘子前刻,采盈就已带着月儿,前往宫中祭灶的地方,去讨赏祭品去了。”
“讨赏祭品?”闻云儿所禀,江采苹挑眉。
“是。”云儿点头应道,“宫中同宫外一个样,概不许女人祭灶。不过,依礼拜祭完灶神后,主祭的人,会将祭品其中的一小部分发赏给宫人。宫里头的不少宫婢。每逢至此日,便会相约成群围堵去祭场外,安等发赏。用作发赏的祭品,虽多数被那些随祀的小给使抢占在先,可排靠在前头近处的宫婢,多少倒也能趁机讨个恩赏。有的人胳膊长,就能讨到碗屠苏酒,且待回头便与旁人分着喝了。余外还可换几吊月钱。有的则抢个桃符,便求这宫里手巧者,绣个香囊装于其内,以便于随身戴着权作辟邪。”
古人过年,“祭灶”象征的即是小年的开端,书迷们还喜欢看:。时日上纵然有“官三民四船家五”一说,却有个统一的规定。亦即,女不祭灶。且,此习俗由来已久。实非仅在这大唐,上至帝后下至万民谨恪慎守之。
据江采苹悉,南宋诗人范成大曾在中有道。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云儿口中的“屠苏酒”。意为“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江采苹尚未入宫前,每年在珍珠村与江仲逊庆祝年关时,均会以指从酒樽中沾滴含舔入舌尖,据说,于元日早上喝此酒,可保一年不生病。至于桃符,又称“桃版”,自是不必赘释,古人认为桃木乃五木之精,能制百鬼,故从汉代起即有用桃作厌胜之具的风习,以桃木作桃人、桃印、桃板、桃符等辟邪。
“小娘子?”见江采苹久未吱语,状似有所思,云儿环瞥阁外渐放渐亮的日色,于是连唤带请示道,“小娘子,阁外天色已是大亮,奴这就去打热汤水了。今日这日子,不同于往日,再晚了,只怕打不到足够的水。”
云儿连唤两遍,江采苹方恍然若闻:“嗯,去吧。时下,外面的天气较为寒冷,汝且先行回房多加件衣服,穿暖和点再行出门去打水。记着,无需跟旁人争抢,尚需多堤防着安全为紧。”
“是。奴谨记小娘子教诲。”云儿欠身,“这会儿工夫,外头的爆竹声已是小了许多,小娘子若觉倦乏,大可再去里间卧榻小憩半个时辰,反正今个也不会有甚么事儿。奴且告退。”
言罢,云儿即退往阁门外,并顺带着轻轻掩合上了门扇。
江采苹独坐于妆台前,抿唇目送云儿匆匆跨出西阁去,侧身望眼铜镜中映照出的那模人影,须臾,喟然长呼了口粗气。
不与人争抢,这话道的有够轻松。在这宫中,不争不抢,可还能存有一席之地。即便是苟延残喘,想必,不去绞尽心机,恐怕均无法苟活在这座华丽地宫池之中,求换不来保全之所,书迷们还喜欢看:。
就连祝吉求祥,均有所拘制。譬如这“女不祭灶”的性.禁忌,说白了,无非是男尊女卑的性.歧视。即使嫁与寻常百姓家,在今晨这样的年节氛围里,为了口屠苏酒,为了个桃符,想是也不可避免地会挑起你抢我夺的争执,何况是这后.宫?勾心斗角的争斗,又岂是想逃就可逃的了的。
往昔江仲逊会把最清醇的屠苏酒,及工雕最上等的桃符,留予江采苹浅尝,拴系在江采苹闺房的帷帐上。只是如今,江采苹不敢往深里去想象,已全无亲人陪伴在身边的江仲逊,今年的这个年关,一个人孤零零空守在江家,究竟还会不会一如从前的笑呵呵去祭灶,又该如何去庆渡今岁。
丛生忖扰间,江采苹已然泪盈于眶。
后.宫,唯有其在后.宫这片天空下,活出个人样来,活出个精彩来,才可谓不辜负江仲逊割舍掉的这份父女之情,才算是对得起身边人不弃不舍的追随。否则,若其在这宫中的日子不好过,可想而知,宫外牵念着其的亲人,及其所挂怀之人,日子定然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宫中人不得圣宠,又何来光耀门楣之说?虽然江仲逊惟希其平安是福,但既已入宫门,早是别无选择。
至少,再像今日的日子里,这翠华西阁好歹有分该有的热闹。
拭去眼角的泪光,江采苹端坐正身姿,清眸底敛尽一抹精光。
不争,无需多久,自也会有人把你争下台去。
与其坐等被踹下去后,再斟虑咸鱼翻身,反不如现在即去争。
深宫的潜规则,自古即如是。惟有争,用心的去争,许是尚余有的一拼的余地。
争到一个巅峰的顶端,届时,就算不再亲自出手,亦会有人向你伸出手,恭递上你想要的一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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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今年的祭灶,一如往年,定在司膳房举办,书迷们还喜欢看:。主祭之人,仍旧为司膳房的掌管司膳。寅卯交替时刻,伴随着一长串爆竹的“噼叭”作响,祀灶仪式已然拉开场幕。
唐宫中的司膳房,人员极众,粗略统算,足有近千人之多。单是“承应膳差人”之职,就有数百人,分设有庖长副庖长各俩员,领班拜唐阿拜唐阿合计二十余人,承应长承应人近百余人,催长领催十余人,以及上百人的厨役招募厨役夫役。除此之外,还有名目与数额均相当可观的诸多“司膳给使”,譬如七品执守侍总管给使与抬水差使给使,专司上用膳馐,各官馔品及各处供献、节令宴席、随侍、坐更等事。再者,另有专门从事于研究帝皇吃喝的御医,外加“额外招募厨役”多人,比如说某王府或是某大臣亦或某茶饭庄子所制菜点,一旦为帝后所赏识,即可招其厨入宫服侍,列作司膳房一员。
赶在今日这种大日子里,但凡在司膳房当差的人,不论卑贱,无不正谨小慎微地跟在掌管司膳身后,进行着祭灶事宜。
放眼看去,司膳房平铺展有一方御赐锦黄布缎的灶台正下方,当中摆有两桌供,供有红烛和小碟的豆沙、甘松、米饵,大盘的糖瓜、年糕、鸡蛋,成只成条的猪头、黄羊、双鱼,以及日前专程由宫外街头买来的扎成把的送灶柴,一顶由竹篾穿扎代杠糊成的马纸轿,于其旁并摆有一撮黑豆充作喂马饲料,另外还放有一碗水及少数修剪成寸八长的稻草芦柴齐摆于供桌上,不言而喻,这仨物自是与黑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至于供桌右上角位置的香炉内则焚有一股香。总而言之。今年祭灶的祭品可谓委实有够丰典。
卯时一刻,但见掌管司膳毕恭毕敬地向设在灶壁神龛中供奉了一年的灶君像敬了炷香,将灶君像拜请出了神龛。随后,位于掌管司膳两侧的两名庖长则拿事先盛装于金盘玉碟之中、现下正摆放在灶台之上的酒糟和饴糖先后涂抹于灶君嘴上些许,意在让灶君他老人家甜甜嘴醉醉酒,待谒见了玉皇之后好“好话多说,不好话别说”,接下来。就该着将灶君请往院子里。正式送灶。
传说玉皇大帝所封的这位“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亦即世人所称的这尊“灶君司命菩萨”,上天要骑马坐轿。故而在这过程中,轿马须先行一步在前,且,备作灶君坐骑马料的那几样东西。同是需从灶台处一直细密的撒到庖房门外才为宜。而后,便只待请出灶君,一并点火焚烧。
忌讳于女不祭灶这一习俗。宫中前来等候发赏的众宫婢,此刻亦早就排堵在司膳房院外的围墙下。纵然好奇,却也不敢轻易向司膳房院内探头探脑。毕竟。破坏了宫规,原本就非同小可,况且今儿个乃是个非比寻常的大日子,谁人敢于这节骨眼上滋事生非,岂不是睁着眼在往枪口上撞——活腻歪了。
月儿紧拽着彩儿衣角。站在拥挤的人群堆里,时不时朝四下里张望着:“彩儿,你说采盈究是去了哪儿了?怎地走着走着就走丢寻不见人影了呢?唉,这可咋办是好,要不咱去找找,千万别出啥事。”
之前,本是采盈鼓动彩儿与月儿前来司膳房瞧热闹,但先时才走到半道上那会,月儿一回头竟发现找不到采盈人了。从早起时候由翠华西阁出来,直至眼下这时辰,少说亦已约莫近半个时辰之久,却依然未看见采盈跟上来。为此,月儿不由惴惴不安。
反观彩儿,则全不似月儿替采盈担忧,反而极为没好气地白眼月儿,当场冷言冷语的哼道:“甭瞎操这份心。人家是谁,岂需你操这个闲心?吃饱了撑的闲的难受是不,管好你自个就万事大吉了。指不准那姑奶奶溜哪里偷闲去了呢,人家成天悠哉游哉,要你管的着么?”
若非迎入腊月门以来,彩儿老早就在祈盼,想见识下这皇宫里的祭灶与民间的祭灶到底有何不同之处,今早采盈唤月儿来司膳房凑热闹时,彩儿才不会搭腔,与采盈那种一肚子不合时宜的人一块做伴来这边。现在采盈走丢,倒是省却一个劲儿在彩儿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碍眼了。
正当彩儿与月儿说话的这空当间,只见司膳房院内忽而火光冲天通明,紧跟着,随即就清晰可闻声声拉着长调的祷告叩头声由院内齐齐地传出,听似此起彼伏,却也不失极浓重的节拍感:
“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君上西天。有壮马,有草料,一路顺风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请对玉皇进好言……”
司膳房院内热火朝天,静候于司膳房墙院外的宫婢,此时,闻见这首为灶君践行的颂词,一个个亦看似摩拳擦掌起来。毋庸置疑,这场辞灶盛典,眼瞅着就要临近终场的尾声,但凡为了发赏而来者,无怪乎闻歌即为之精神振奋,跃跃欲试着只差少时蜂拥而冲向司膳房院门处。
近水楼台先得月。彩儿见状,唯恐落人于后,抢占不着先机,遂抬起肘腕狠碰了下尚处于发呆状态的月儿,警示道:“哎,如欲讨赏,那就贴紧吾。吾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倘是你一心二用也跟丢吾可不带找你的!反之,你若意在继续找人的话,那就拜托你赶紧地闪一边子去,省得妨碍吾,净扯吾后腿!”
彩儿话外之意,说的甚为明白,月儿自也心知肚明。模棱两可地扭头再撒瞅圈采盈的影子,月儿终究是坐定主意,于是急急跟向身前快被挤搡得东倒西歪的彩儿:“彩儿,彩儿等等吾,吾跟你一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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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内,兴庆宫,
采盈鬼鬼祟祟行走在宫道上,东躲西闪的生怕被人发现。奈何寻了这般许久,别说稍微看着眼熟的人,楞是连个活人均未撞见几个。想想实也不足为奇。今日乃是祀灶的大日子,换言之,乃是小年,各宫各院凡有得闲的宫婢给使,几乎皆奔着司膳房那边去讨赏了,这偌大的皇宫里,一时半会儿倒是确实难寻见个闲人影。
无意间旁听宫人说及,李隆基的起居朝事统统设在兴庆宫。采盈此趟冒着险围绕在兴庆宫内兜弯子。恰是要趁今个这时机,摸下兴庆宫里的路,顺便侦探下兴庆宫最近的情况。之所以在前刻甩掉彩儿与月儿二人,采盈于中途单独一人改道来这兴庆宫,不过是想行事上多些方便而已。
有句俚语道的颇在理,尾大不掉。便容易闹出差乱。何况,总也得有人去司膳房那头讨赏,且待返回翠华西阁后。亦好对江采苹有个交代。不然,如若采盈这头一事无成,回头如何蒙混过关。
“站住!”
眼见四下无人时分。采盈刚要放松内里的提心吊胆,大摇大摆松快着走上几步,未期,就在这时,突然就从其右前方的圃丛后。冲出一队飞骑来。这下,着实把采盈给喝得当头一愣。
“哪宫的宫婢?”
飞骑乃是由宫中的侍卫团——三卫中精挑细选出来专属于当今天子的一支私人军队。在皇宫里,地位仅次于千牛卫。
硬着头皮斜睨眼前这支飞骑中那名大块头的领头者的高声质问,采盈心下虽不无惶恍之际,却亦有分窃跃。既已遭到宫中飞骑的横加拦阻,这表示,当下,其脚下所站之处,理应相距李隆基所在的地方已是不远才是。
为免过于引人侧目,采盈片刻哑然,这才佯装悚骇的样子缩着脖颈颤音作应道:“奴、奴是掖庭署的宫婢,书迷们还喜欢看:。”
“掖庭署?”当值的领班者立时目露疑光,口吻透着置戒,“既是掖庭署的宫婢,何以闯来御书房近地?”
采盈眨眨杏眼:“御、御书房?”半晌诧愕,锁着眉头环视眼周围物景,才挠挠头,一副懵然无知的赔礼向身前的发难者,“奴,奴是前不久才新入宫的婢子,确是被分在掖庭署干活。今个管事姑姑一大早差奴出来送洗净的衣物,前时奴送完衣物,就、就记不清应择哪条路了,迷糊……”
“回掖庭署的路,在你左后方!”为首者满是不客气地打断采盈。
采盈连连行礼:“是,奴承谢将军指路。”
且不管面前这人是否配得上“将军”的头衔,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采盈暗暗腹诽着,这再凶巴的人,亦熬不住别人三五句好话的恭维就是,再个说,其如此卖萌般的唯诺态度,怎地也该勾起对方的怜香惜玉。
果然,那人的脸色稍时即缓:“此处非是宫婢久留之地,速速离去吧!路在那边!”边说嘱,还抬起胳膊,为采盈指了指方向。
留得青山在,它日一片葱。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采盈念念有词的咋咋舌,调头即顺朝那人所指的方向,压着碎步一道疾奔。直到奔出数个叉路口,还心跳的遽烈,不无忡忡那些飞骑会否识破其瞎编的谎言,再沿道猛追捕上来。
“小娘子呐,奴为了你,可是又一次从虎口逃生,差点没丧命做了刀下鬼……”拍拍胸脯,采盈稍作休息,即刻又撒丫子开跑,不想,才狂奔没几步,竟是与人顶了个头撞头:“哎呦!谁呐,走路不长眼睛……”
吃痛呼斥之余,采盈呲牙咧嘴的一抬头,却登时傻愣了神儿,心底更是“咯噔”一沉,书迷们还喜欢看:。只见李椒正捂着脑门踉跄住身,显是被采盈撞的不轻。
“广平王,嘿~”
冤家路窄。抬眼发现与其相撞的人竟然是李椒那刻,采盈呜呼哀哉的恨不得干脆抢把刀抹脖子了事,然而面上却还得笑脸相赔向李椒:
“好久不见,广平王近来可安好?奴、奴这厢有礼。”
悻悻寒暄罢礼毕,采盈便作势钻空子逃遁掉,可惜却被李椒看穿动机,率然挡住了前路。
“广平王可有何吩咐?奴自当尽力为广平王效劳,嘿~”
睇睨采盈的皮笑肉不笑,李椒未吱声。
近距离对视着李椒那张相摹不出丝毫感**彩可言的臭脸孔,采盈强挤在脸上的笑,慢慢地也在一点点变僵变酸。
面面相对却无话可说,不可避免冷场。
“小娘子!”
须臾,采盈忽而挥舞起纤臂,满显兴奋地冲李椒身后扯着嗓门高喊了声。
李椒一打愣。
“小娘子!”就在李椒犯愣的刹那间,采盈连蹦带跳地复又唤了嗓子,并借机使力猛推搡开李椒,继而就地朝前奔去。
李椒冷不防被采盈推的接连倒退数步,心中暗叫不妙反应过神时,再回首寻采盈人影,采盈已是奔离其三丈开外远。
“广平王,回见哈!”见李椒意识到被骗,采盈狡黠地侧身朝李椒笑罢,越加疾速闪人。
眼睁睁看着采盈从自个眼底落跑掉,李椒忍不住恨恨地攥拳,骨节直攥得“咔吧”响,其他书友正常看:。
“本大王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略缓愤怒,李椒一甩衣摆,三步并作两步走,亦跟向采盈落逃的方向去。
光天化日,身为广平王,李椒却被个婢子耍唬了,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岂不颜面扫地?出来混,早晚有的还。只要采盈跑不出这皇宫去,就逃不出其手掌心。就算溜出宫门外,李椒发誓,这次也定要把这宫婢逮回百孙院,好好教训一顿,此辱不报,誓不罢休。
李椒追索采盈离开后,修于宫道旁侧的假山后,冉冉高升的晨曦日光照映下,倒影出两道不徐不缓的人影。
“把这个,找机会交给江家小娘子。”望着李椒离去的方向,薛王丛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耀着抹暖人的日晖。只是,口吻却淡的叫人不敢擅揣。
“奴应如何禀说?”双手接过薛王丛轻勾于长指之物,云儿不无犹豫的请示道。
薛王丛从怀中掏出之物,乃是枚桃符。这枚桃符,形钥状匙,色若桃红,质地滑腻,手感温和,虽说称不上几多名贵,工雕却蛮精细别致。
“无需多言。”薛王丛貌似无所谓的收回手,反握出长年累月携带于身上的那把玉柄折扇,示意眼云儿,“本王先走一步。”
见薛王丛言罢,抬腿即走人。云儿忙屈膝欠身:“奴恭送薛王。”
待目送薛王丛身影径直消失在宫道尽头处,云儿低头看眼掌心的那枚桃符,眸光微盈,转即朝与薛王丛相悖的宫道走去。
而这工夫,司膳房所坐落的宫中方位,已是响彻起发赏的欢跃。滔滔欢跃,融化在晨早的束束阳关笼射下,乘着似有若无的雾霭,向上升腾消散在半空间。人声飘浮出高高的宫墙,与天与地,共同渲染着今儿日这小年的来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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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在宫道间七绕八拐了数遭儿,采盈扭头窥眼,发现李椒依然在后面不远不近的缀着其,就像是块怎甩也甩不掉的橡皮糖,硬是缠赖上其不肯放懈。眼看着再往前走,前面拐个弯儿就该临近翠华西阁所在之处,采盈狠狠心,索性刹住脚步。身后带着条尾巴,其是没法回西阁。
“广平王作甚老跟着奴?倘使人瞧见,成何体统?”回头静待李椒慢悠悠走过来,采盈当头就冲李椒发难出声。虽说这话质问的不无心虚,但江采苹曾告知予采盈曰,“制敌之道,贵在先发制人”,纵然先时确实是采盈撞了李椒在前,就算其本即是有错在先的那一方,千不该万不该更不该撞了人还耍诡计玩阴的又一路窜逃,可李椒怎说亦是大唐名正言顺封昭的堂堂广平王,可是有头有脸有尊衔的皇家子弟,这好男都不跟恶女斗,难不成身为广平王,就这般心胸狭窄?
只是被个宫婢不凑巧撞了下,推了下而已,何况,人家还均是无心之举,无可奈何之下才为之,一个大唐的大王便要对人满皇宫的围追,甚至险些逼至剿杀地步,岂不也忒抹黑这李唐家颜面,其他书友正常看:。
“奴家小娘子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行要正,坐要端’。若是广平王今个有意二回造访翠华西阁,大可唤奴为广平王引路……”敌视瞥仍旧跟前刻一副德行、一语不发的李椒,采盈鼓鼓底气,心口不一的讽示罢,紧就续道,“若是广平王意不在此,还烦请广平王及早去务点正业,莫净做这种毫无意思的臭屁事儿。奴不是广平王。广平王与奴这样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婢子揪扯不清,岂非是在成心害奴无脸见人?奴言尽于此,望广平王自重,好自为之。奴尚有粗活在身,且先行告退。”
色厉内荏的醒诫毕,采盈未待李椒吭声,转即回身走人。拐弯抹角浪费了这么多口舌,坦诚讲。其实采盈最为忧忡的。不过是怕别人背地里指戳其脊梁骨,非议其不知尊卑贵贱,不懂安守本分,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罢了,故才尤为介意在这宫中会与李椒勾扯不清,唯恐被谁人撞见与李椒独处。
换做以前。譬如李东,以及江家草堂的诸学徒,采盈压根无需纠结这点。只管与来草堂的人个个打得火热即是。且不论家境门第,人与人同是同等水平线上者,彼此间的顾忌自然少分。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宫外可大咧咧的与异性纵情勾肩搭背,宫内却与宫外分隔有道高高的宫墙,混入宫来的这些日子,时日虽短。但采盈已然从江采苹身上学懂,何为尊卑有别,何为繁文缛节,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忍辱负重,何为本份,何为求全,何为当所为,何为不当所为。
是以,现如今在宫中,纵然不为己考虑,凡事凡时,采盈亦须替江采苹着想下,有所顾及江采苹的为难之处,而绝不可叫这宫里头比比皆是的狗眼看人低之人,看轻其与江采苹这对既无权又无势、且是从宫外乡野之地入宫门来的主奴才是。
反观李椒,原是甚为恼愤采盈,正是碍于其是广平王的身份,却楞是给个宫婢戏耍了,这才尤为不甘。然眼下,注目着采盈步步离去的纤影,李椒却莫名有分不忍,不忍再继续对眼前这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如影随形般咄咄相逼。
采盈的步子,似乎迈的格外重。尽收于李椒目,仿佛采盈每迈一步,均可感同身受在其身,踏在其心尖上。望着采盈那纤瘦的身影,李椒一时间不无迷蒙。采盈的削肩上,无形中仿乎压着不小的担子,那感觉,重的像极是李椒埋藏于内心深处已久的那份担负。
对于采盈,貌似李椒总有着不忍。说来,这早已不是采盈第一次莽撞李椒。早在长安城街头时,采盈就曾撞压过李椒一回,且,那次采盈是实成实地把李椒撞压在身下,足足长达一刻钟。李椒并未忘却那次的事情,仅是刻意的不愿提及,毕竟,之于李椒而言,那也是桩不堪,就好比今晨被采盈当猴耍一样道理。
也许,撞来的“孽”缘,才令人避无所避。日前采盈当街拦路那回,李椒的那辆马车,则再一次差点撞伤采盈。面对采盈的苦苦恳求,李椒终是未拗过采盈的哀诉,耳根子一软就应承将采盈携带入宫来。即便前不久采盈从百孙院私自跑掉,李椒怒不可遏于采盈的食言,多次派手下人暗搜采盈,可当善轩和善铬那日真把采盈活生生从梅林劫持回百孙院后,李椒却又冲采盈发不起火来。
再比如今日,纵使采盈再怎样激怒了李椒,李椒照旧对采盈存分不忍,手下留了不少的情面。否则,只需李椒一声令下,皇宫里有的是肯听从于其差遣的侍仆,只要其下了令,发话抓捕采盈,根本用不着其亲自“跟踪”采盈走这段路,别说是一个采盈,即使是十个采盈这道号之徒,必然亦早就被捕捉去天牢受惩,纵管罪不致以被严刑拷打,挨些皮肉之苦,总是在所难免。
但李椒却对采盈不忍出手。且,搞不懂其这份不忍,一次又一次的不忍,究是源自于何,为何只要看见采盈平安无事,其满腔的怨怒就好像煞为归于安落一般。而那久违的异样体味,又似时常让李椒缅怀起其那早故的生母,忆及幼时不管其如何耍淘,吴氏却从未对其疾言厉色过,而是但笑不语的静任之耍够脾性。采盈小小的一个婢子,虽然无以与吴氏相提并论,亦全不可相媲美吴氏的温柔贤淑之德善,却可勾起李椒的多情,往昔一逝不复返的落寞追忆,混杂上现如今的重重叠影,李椒对采盈的感情,浑然不觉间,也已是越为衍变复杂。
“奴参见广平王。”
正当李椒缄默着沉浸于采盈纤影时分,忽闻旁侧却是有人行礼。
待循声睇眄,见乃是个面生的宫婢时,李椒微敛神色。并未应言只字片语。
此刻,采盈走出并不怎远,尚在边走边嘀咕,生怕李椒不听其劝,再行追着其往前走。故而,本就留心着身后的动静。蓦地听见有宫婢对李椒施礼之声,采盈更为竖起耳朵,但觉这声音竟是耳熟。
“云儿?”不自禁回首侧目。却见那人是云儿时。采盈脚底瞬滞。
“采盈……”云儿望眼采盈,则是欲言又止。
斜睨仍然杵在原地尚未离开的李椒,采盈稍作犹豫,方面朝着云儿复往回返道:“云儿去打热汤水了?奴来同云儿一块担抬。”
李椒见状,面有微讶。眼见采盈走回来,不由自主往路边上挪了挪步履。
“无事。奴提的动,不怎沉。”李椒的动作,近落于云儿眸底。却令云儿为之心上一紧,倒也未显于面上,“汝等前时不是去司膳房讨赏去了麽?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咦。采盈,怎生就见你一人,彩儿及月儿呢?”
“月儿?”采盈刚要作势帮云儿担水的胳膊一僵,眨眨杏眼,半晌。才想起甚么似的,宛若醍醐灌顶道,“哎呀,坏了,奴怎就把这茬要事给抛之脑后了!云、云儿,奴不能帮你忙了,你且一人将水打回西阁去吧,奴还得立马立的去找彩儿和月儿!”
“采盈!”云儿就地反手拽住采盈皓腕,顿添焦色的关询道,“采盈,月儿俩人可是出了何事?”
“无、无甚,唉,说来话长……总之云儿甭担心,即便有何事也是奴有事,非是月儿二人,亦不关乎月儿的事,你大可安之。奴先走一步,且待回见奴再道与云儿听。”狠剜眼依是有胆量逗留在场的罪魁祸首——李椒,采盈窘困的抽回手臂,顾不上与云儿当场细说,便匆忙朝向通往司膳房的宫道疾奔去。
“哎,采盈!”云儿负手提着手中打满热汤水的木桶,满为焦忡地冲采盈后背急唤嗓儿,却在背对向李椒的那刻,纯瑕的眸子一闪而逝一抹深邃。
“可需吾助汝?”一上而下打量睨云儿,须臾,李椒不动声色开口问道。
闻见李椒询示,云儿方恍如幡悟地忙不迭转正身姿,垂眸迎朝向李椒,低眉屈膝欠身作应道:“此乃奴分内之事,奴诚不敢劳驾广平王。”
李椒了然的伫立着身,未再赘言,少时即率然抬步与云儿擦肩而过。
云儿侧侧身,权作为李椒让路之后,即也担着木桶接着步向翠华西阁。
祭灶的清晨,发生在宫道上的这一幕,短暂犹如偶遇,无可厚非,局中各人,实则却在紧锣密鼓的拨拉着各自的盘算。
片刻脚程,待云儿步上西阁前的阁阶,浅提衣襟跨入阁门槛,环视阁内,江采苹却并未在西阁。
“小娘子?”待将木桶平搁至屋角,云儿遂缓声寻向西阁里间。心想着,这一大早,就无人侍奉在江采苹跟前,江采苹许是坐乏了返去里间小憩。
西阁里间的床榻,收拾的平整利索,被褥等物皆整叠有齐。明显是有人特意拾掇过卧榻,其他书友正常看:。只不过,江采苹并不在里间。
就在云儿为此疑惑不解的时刻,但闻有脚步声踏上阁阶而来。于是立刻走向西阁外间。
待转过西阁里间与外间搭隔起的那道珠帘,云儿只见江采苹正怀抱着两个摞成坨的木托盘,从西阁门外步进阁来。
“云儿打水回来了。”抬目看见云儿,江采苹美目含笑。
云儿略显愣愕,慌忙走上前,搭接过江采苹怀里的东西:“小娘子这是作甚?”
“今个不是小年麽?怎地亦需有点过年的喜庆劲儿不是?来,放这即可。”江采苹边示意云儿把托盘放下,边莞尔道,“每逢年节,吾那家乡,习俗吃炒玉米。”
听罢江采苹话味,云儿察言观色向江采苹神韵之余,谨慎地试探道:“小娘子可是念家了?”
江采苹娥眉轻蹙:“逢年过节的日子眼,谁人不念亲?”
似是被江采苹感喟之情有所染动,云儿面颊亦兀自黯然了分:“是呢,每逢佳节倍思亲。”
“云儿可有尝过,用饴糖粘结冰冻成块的炒玉米?”
见江采苹付之一笑,云儿如实作答道:
“往年里逢着这祭灶节,奴倒是吃过送行饺子。”
“‘送行饺子迎风面’,吾也没少吃。今年这小年,除了送行饺子,也让汝等尝尝吾家乡那炒玉米,可好?着实酥脆香甜着呢。”说话间,江采苹已是挽起袖襟,将托盘摊开并摆于食案上。
“小娘子言外之意,是要做炒玉米?”云儿微呆,赶紧向前,“小娘子,诸如择菜捣蒜的粗活,且是由奴等来做才为宜,小娘子怎好动手?”
“别介,其他书友正常看:。”拉回被云儿拽过去的托盘,江采苹抿唇笑道,“过年嘛,开心就好,谁下厨还不是一回事?吾这嘴,入宫以来就被汝等惯的不轻,今个这炒玉米,吾亲手做才于心安称。再者说,汝等不见得知晓怎做,是不这理儿?”
“可是……”云儿则颇显为难。
“无甚可是不可是,汝等跟了吾,已是屈才,吾怎地还能让汝等连个小年也过不宽欣?勿要多说,只当是圆吾个年愿,还不成?”温言打断云儿,江采苹即开始埋首备料。丽颜却已不比适才那般雀跃。
云儿忙从旁劝慰:“小娘子这是道的哪里话?奴等能伺候在小娘子身边,实乃是奴等几世修来的福气,怎就成了屈才了呢?小娘子这般说,岂不是折煞奴等?唯有小娘子欣悦,奴等跟着小娘子,自是宽欣。”
似有所思的略顿,云儿情之切切的接道:“小娘子时下在宫里是尚未获圣宠,可以小娘子的才貌,倘若想要圣宠集身,又岂是难事?奴等侍候小娘子,并不图大显于人上,小娘子不也说过,在这深宫之中求的己安平安是福。奴等可随小娘子,长此见识,已可谓是奴等莫大的福运。”
“汝等之情谊,吾明鉴于心。”江采苹将持于手的双箸搁置下,蹙眉叹口气,方语味深长地佯嗔向云儿,“吾不过是想做个炒玉米,本是吾有些手痒嘴馋了,也想借由今儿这喜庆日子显摆下,瞧惹的汝这通说道。这炒玉米,可还叫吾做不做了?”
江采苹话既已讲到这份上,云儿囧然:“小娘子怎说怎好,且允奴打下手即是。”
细挑眸云儿,江采苹笑靥再绽:“那是了,尚需趁着这天色早,及时做成个,以便于冻成形才好。汝与吾姑且先动手,待彩儿仨人回阁,余下的琐碎活儿,便交由采盈那懒丫头带同彩儿及月儿做。这炒玉米,看似简易,实是慢工出细活,需要好几道工序,汝等须是耐足性子,慢慢学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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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手执着本奏折,面上显有尤胜慰然的笑容。
御案下方,下立之人中,乃中书令李林甫,侍中裴耀卿以及李适之等人,一并在场。
李隆基手中所持奏折,正是由李林甫所递。乃是上禀边关捷报之事,故而帝颜颇悦。
“今日乃是辞灶的小年,卿等既已入宫来,少时,便与朕同膳于长庆轩,共庆佳节,祝享捷喜。来人,传令下去,赐膳长庆轩!”
见李隆基放下奏折,下此圣谕,李林甫等人站在原地,慌忙朝向御案拱礼:“臣等谢陛下赐膳。”
而这时,高力士亦已从甘露殿门外压着碎步从旁边绕上李隆基宝座右侧:“回陛下,御膳已是备妥,只待陛下摆驾长庆轩,传膳即可开宴,其他书友正常看:。”
闻罢高力士所禀,李隆基龙目一挑,即作势移驾长庆轩。
高力士见状,立时扯着尖柔的嗓儿传道:“圣人起驾,摆驾长庆轩。”
“启奏陛下,微臣尚有一事禀奏陛下。”
斜睨已然上前小步的李林甫,李隆基端正身姿,不着痕迹地即时又稳坐回龙椅:“卿欲奏何事?”
李林甫再度拱礼:“陛下,请恕微臣直言不讳。继前太子废黜,贞顺皇后仙逝,迄今已逾数月有余,然储宫虚位久矣,陛下未定所立。微臣代文武百官,恳谏陛下,关乎立太子之事,当是宜早不宜晚。”
但见李林甫谏毕,龙颜微变。
“立储……”片刻若有所思,李隆基才环扫向御案下:“卿等皆乃国之股肱之臣,以卿等所见。朕当立哪位皇儿承东宫之位,方是为合宜?可堪负起监国之重担?”
甘露殿内一阵安寂。
李适之暗睇眼身侧的裴耀卿,率然作应出声:“回陛下,自古立储,为不悖国运,当为立长而不立贤。”
李适之所谏,虽说在分理,但当着龙颜面论时政。其那份倨傲的态度。却显轻率,于圣驾前有失大体。
“李侍中言之有理。”李林甫冲李适之拱拱手,转即谦谀向上座的李隆基,“不过,微臣愚见,倒与李侍中相左。昔孟子曾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故,依微臣看来。储君之位,根系国本,诸皇子之中,凡贤才兼具者,应可列入立储候选,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林甫与李适之俱出身于李唐宗室。本为同宗属。李林甫原即是李渊叔伯兄弟李叔良之曾孙。然而,每逢于政见之时,二人却往往各持己见,相持不下。
“裴卿意下如何?”任由李林甫和李适之各抒完己见,半晌,李隆基睇目由始至终未发言的裴耀卿。
闻李隆基问及,裴耀卿这才俯首上禀道:“回陛下,微臣以为,立储虽为国之大事,亦为陛下家事。微臣斗胆,既为陛下之家事,何须谋及于外人乎?”
裴耀卿的中立立场,登时引的李林甫与李适之同时侧目。
“如此说来,某诚要有教裴侍中了。”李林甫侧对向裴耀卿,面色极为不善的发难道:“且不知,以裴侍中言外之意,理应先家后国,亦或先国后家?俩者孰轻孰重,孰在上,孰在下?”
反观裴耀卿,却并未畏首于李林甫的借故挑衅,当即临危不惧道:“李相此言,未免差矣。家国本一体,为何非要较论之,一比高低?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有家。无家何来国,无国何来家?陛下乃万世明君,个中分量,当可明鉴之。”
裴耀卿这一席绕舌推诿话,惹的李适之顾不及君臣礼仪,“噗”地喷笑。
平日朝堂上,裴耀卿着实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不苟言笑,义正辞严,鲜少有与人讪笑时候,全不似李林甫,巧言令色,巧舌如簧。今个在朝堂下,裴耀卿与李林甫反倒看似调了个个一样,无怪乎连油头滑脑如李适之者也,旁观在侧均忍俊不禁。然,碍于天子威严,堂下人多少也有些自持。
噶瞥李适之,李林甫不无悻悻的顿首向李隆基,径直谏言道:“陛下,寿王年已成长,储位攸宜。且,寿王于臣众间,亦颇受举赞。是以,微臣请谏立寿王为新储,上迁东宫,司命其监国。”
早在武惠妃尚未卒甍之前,李林甫就不止一次地托宦者秘禀惠妃,承诺“愿护寿王为万岁计”之词,书迷们还喜欢看:。鉴于此,惠妃闻禀感激涕零,才在李隆基面前经常称颂李林甫之“德政”。那时武惠妃尚为李隆基之宠妃,因谄附武惠妃,李隆基方有幸被李隆基擢为黄门侍郎,并由此开始,加官进爵,一举拜相至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而今,尽管惠妃武氏已然香消玉损,李林甫却凭借其柔佞政腕,窥伺上意,顺风承旨,排斥异己,日益固宠专权,早已近乎于独揽朝政。
“呼~噜~”
朝野之事,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事关立储。氛围微妙时分,甘露殿屏风后,李隆基批阅奏折时惯常小做休憩的内室,却是极为不合时宜的传出短暂而清晰的鼻鼾声。
这下,堂下众臣不由面面相觑。李隆基自是亦闻见。
待会意李隆基示意,高力士则忙不迭哈着腰身恭退往屏风后方去。
“薛王?薛王……”伸手轻推下正仰面朝天熟睡在御榻上的薛王丛,高力士面有难色的连连低唤了几声。
“谁人这般胆大,敢扰断本王清梦?”薛王丛迷迷糊糊睁开细目,被人吵醒,满为不悦,“怎是高将军?哦,可是已至宫宴时辰,皇兄特遣高将军来唤本王……本王怎地就睡着了,让高将军见笑。”
睡眼朦胧着,薛王丛意犹未尽的稍整衣冠,抬脚便迈向屏风外。
“哎,薛王,薛王且慢。”见状不妙,高力士匆忙拽拦向薛王丛。“薛王且稍等,陛下这会儿正在殿前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讨政事。”
薛王丛顿显懵愣:“如此说来,非是宫宴开场了?”说着,脸上一沉,“那高将军这般早唤醒本王作甚?”
“薛王,薛王且借一步说话。”高力士赶紧赔笑,“薛王适才睡的香,老奴本不该扰薛王清梦才是。可薛王这鼾声。未免打的也忒响了些。就像是打雷般,直是妨碍到陛下在殿前处理朝政了。”
“高将军是说,本王打呼噜了?”薛王丛细目促狭。
高力士登时被薛王丛反问的哑然,好会儿工夫才尴尬道:“薛王果是有够风趣。许是薛王酣睡香甜,难免毫未察觉有打鼾吧。”
“说的也是。”薛王丛貌似仍在犯晕的点点头,以玉柄折扇拍敲下己身额头。方才拱手续道,“尚需承谢高将军及时唤醒本王。本王有辱斯文,妨害了皇兄与朝臣商议政要。本王这就去殿前,亲自向皇兄赔礼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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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通往司膳房去的宫道上,采盈猛不丁撞见李椒从圃丛堆里窜出来。刹那间,楞是被吓了大跳,小心肝“怦怦”乱跳不止。
抚抚胸脯,采盈怒不可遏瞪视向李椒,当下亦顾不及旁者。便高扯着嗓子咆哮道:“喂,广平王怎生偏就阴魂不散,吃定奴了是吧?”
前刻李椒从兴庆宫一路跟踪采盈,差点直接跟去翠华西阁。采盈本以为,经过先时那通说教,李椒已是被其说服,熟料,此刻竟又神出鬼没般现身在其跟前。若说这仅是纯粹的巧合,骗鬼恐怕鬼都不信。
再看李椒,皱眉扣扣耳蜗,仿乎颇嫌采盈这河东狮吼的破锣嗓门刺耳般,只管静待采盈发泄完,这才仿佛没事人似地开口说道:“跟本大王来即是。”
“啥?”闻李椒言,采盈霎时瞠目结舌,狐疑的将李椒从头打量到脚,眼神中掺杂了浓浓的诧愕,甚为腹诽,这人不是跟着其在皇宫里兜圈子兜昏了头。要不然,怎会出此昏话。
须知,现下采盈想躲李椒,均唯恐避之不及,李椒竟还以这副口吻叫采盈跟着其去。且不论是否是心甘情愿,亦或是被逼无奈,想来,之于采盈而言,李椒这想法,往好听里说,是天真烂漫到可爱,往难听里说,也太好笑了点。
“你不是要讨赏?想要讨赏,就随本大王走,本大王自有妙计。”刻意忽略掉采盈眸底的疑谑,李椒尽量忍耐足性子,谆谆引示道。
“讨赏?”费解之余,采盈眼里的笑味,明显更浓。面面相对着李椒,一时半刻间,竟是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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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江采苹带同云儿,才把做好的炒玉米冰冻在阁外空闲处,转就看见,彩儿与月儿正边说边走回西阁来。
“小娘子!”隔着老远就望见江采苹正立于阁阶前,彩儿远远地即朝江采苹挥了挥手。
翠华西阁的整体构造本就别出心裁,八角玲珑,简单婉约,于宫墙内平地拔起一处阁园,已是突兀,值在眼下这深冬时节,更为显得空旷。
彩儿这一喊唤,回荡起的声音即时回响在阁园里,余音绕梁般久久不绝于耳。
云儿站在江采苹身边,循声看眼,遂带笑道:“小娘子,是彩儿及月儿回阁来了。”
江采苹美目流转,冲云儿使使眼色:“走,汝且随吾迎下阁去看看,其等这一大早就跑出去,直至几近晌午时刻才返回西阁,究是带了些甚么稀奇东西回来。倘是不足已令人满意,吾可绝不轻饶之。”
隐着玩味的笑腔语毕,江采苹即莲步轻移向阁门外的几道石阶下方去。
云儿见了,心下为之微颤之际,亦忙紧跟从江采苹,并半搀半扶向江采苹,亦步亦趋稳移下阁阶去。站等尚行走于阁园中的彩儿以及月儿到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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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等见过小娘子,其他书友正常看:。”彩儿与月儿疾步走至西阁外,抬头见江采苹已是带着云儿步下阁阶来,赶忙双双朝江采苹屈膝行礼。礼毕,彩儿却独自跨前小半步,故作焦慌道:“小娘子,采盈可是已回阁来?”
江采苹前晌便已瞰见彩儿隔着老远就在对其挥手打招呼。若不是人与人的音色各有不同,乍见之下,江采苹或会误以为,彩儿今个于人眼前那副蛮为活泼的与其交亲样儿,理该是为采盈才是。这刻再听彩儿如斯一问,江采苹娥眉轻蹙,瞟眸身侧的云儿,才道:“怎地了?早起时候,云儿告知吾,采盈不是与汝等一起去司膳房讨赏去了麽?”
面对着江采苹置疑,彩儿环眼似是亦不无疑惑、同在站等其作释的云儿,却并未即刻作应江采苹问话,只睇了眸正埋首在其身旁的月儿。
“回小娘子,晨起那会儿,采盈确是唤、唤彩儿及奴一并前往司膳房凑热闹去来……”
转见月儿立马像极接受到谁人指令般,唯诺着垂下头却接代彩儿作答出声,江采苹美目微眯,倒也未动声色,只听月儿细声细语地续道:
“可、可才走到半道上,奴一回头,就发现采盈不见了。奴,奴与彩儿找寻了许久,亦未寻见采盈人影,又生恐小娘子在西阁等急了,便匆匆沿路往回寻,巴望着采盈这会儿已然早是折回西阁。难、难不成,采盈此刻尚未返阁?”
月儿一向畏首畏尾,遇事愈为不敢妄言只字片语,此时却能说会道,不叫人侧目才委实奇了怪。毕竟,一个平昔就看似笨口拙舌之人,转眼间竟然变得伶牙俐齿。难免不让人生疑这其中是否藏有何隐情,亦或受人事先教唆应怎诿辞。
“原来如此。”江采苹清眸无暇的斜睨向来最为沉不住气、时下则同样反常的耐得住安静的彩儿,稍时,待月儿道明原委,这才莞尔笑曰,“不碍事,采盈那丫头,惯常疯惯了。汝等无需为其担忧。指不准那丫头一时兴起。溜哪儿去偷闲了,倒净让人替其操心。且待回头,那丫头回来,吾定然好生教斥。”
云儿闪眼月儿,朝江采苹福了福身:“今日乃是祭灶的大日子,宫中不免人多拥杂。走散亦是常有之事,情有可原。小娘子莫气,别因由这个。殆坏了心情。”
“是呢,小娘子……”会意云儿眼神,月儿也即时跟着嗫嚅道。欲言又止。
彩儿则未吱声。纵然嘴上缄默不语,心中却在腹诽。上次采盈犯了错,江采苹也曾当众宣诺,说是要小惩大诫,结果采盈深夜返回后。这对主奴单独呆在西阁里间半个时辰,且不允旁人在内伺候,天晓得互倾了半夜的甚么闺房秘语,翌日采盈见了彩儿等人,照样的如旧,该怎样还是怎样,全无丁点受教的迹象。是以,今儿这件事,在彩儿相摹来,江采苹不过仍在做做样子罢了,雷声大雨点小,终归还会不了了之。
亦正因此,彩儿看准了江采苹这点,甚晓不逼至万不得已地步,江采苹绝不会轻易对采盈这根肋骨动真格的,故而先时从司膳房返回翠华西阁之前,就已紧嘱月儿,待回阁见到江采苹,勿要一根肠子通到底,须是懂的见机行事。一如江采苹所猜,月儿这席话,确实是彩儿提前仔细编排好的,专备搪塞江采苹询及采盈何故未一同回西阁时拿来用,但月儿适才所言,也非尽是胡编乱造之词。彩儿觉得,与其由其来充当这中间传话的那个“恶”人,反不如让月儿当面解释给江采苹听。以月儿的熊包相,届时不论如何说述,彩儿敢笃定,江采苹必是信之不疑。何况,有人顶代“罪”责,己身即可撇清搅合进这趟浑水之嫌,彩儿又何乐不为。
尽收于目彩儿仨人的反应变化,江采苹维持着笑靥,须臾,径自搭上彩儿的皓腕,颔首道:“吾小有些腹肌,汝等稍作休息,且去弄几样早食。今儿个晌午这餐饭,将就着吃点即是,姑且待夕食时分,再行备丰厚点。”
轻吁口气,江采苹略顿,口吻中方又似有若无透着些许落寞味儿的接着说道:“今年乃是汝等陪吾在后.宫度过的头个年头,今日又是小年,且不管旁的宫殿怎生庆贺,今晚上,西阁的年夜饭怎说亦不可过于冷清了。汝等瞧着做即好,自管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备妥日暮的那顿夕食,与吾欢欢欣欣过个小年。”
可想而知,今夜这座宫城该是何等热闹异常,丝竹涓绵,笑语连天,而皇宫之外,家家户户亦为欢聚一堂之景。奈何翠华西阁却因现居者不受宠,楞是比往昔任何时候皆门庭冷落,不堪忍睹。
“是。”彩儿等人互觑眼,当即原地齐声承应道,“敬请小娘子宽心,奴等自当尽力而为之。”
“奔劳了一早晨,汝二人且回房换洗下,暂让云儿扶吾回阁侍奉着就是。”嘱罢彩儿与月儿,江采苹就回身迈往阁阶,走了两步,复又侧身叮咛道,“哦,再者,阁外摆放的这两个木托盘,其上乃是吾与云儿做的炒玉米,且别动之,待夕食之时,冻成坨方可取盛之切食。”
经江采苹一说及,彩儿以及月儿方注意到,时下正薄厚均匀平摊在阁门边侧,江采苹所指的那两个木托盘之上的东西。俩人虽均不识江采苹口中提及的炒玉米是何物,但见那如饴糖般粘粘成圆形、方形、角形等形状各异的多个玉米团子,表层泛着脆黄的亮泽,并且弥撒着细细的一层犹若冰花般的晶体时,不由得好奇的眼前一亮之余,着是还真有想伸手去摸摸的冲动。
捕捉见彩儿及月儿刹那间跃显于神色上的那份惊诧,江采苹并未赘言,便径直踏上阁阶,走回西阁去,其他书友正常看:。往年过小年时,采盈断是没少祸于江采苹做的炒玉米挨训,只因江采苹做出的炒玉米,堪称使人赏心悦目至极。致使采盈总是憋不住嘴馋,屡屡趁江仲逊和江采苹不注意的空当,过早撕上一块偷嘴解馋。然而这炒玉米与其它的年物不怎一样,在未冰冻成个前,黏稠性格外强,想从上撕下块就颇费事,不止是会弄的满手黏糊糊,撕来撕去。更会把好端端一个炒玉米撕没形。全失原貌。尤其是江采苹做的炒玉米,黏韧劲儿特别大。尽管采盈当下不在,但为防万一,江采苹不得不慎重考虑,先行及早提醒下在的人。
想来,江采苹既已有言在先。等采盈回来,便不愁这话传不到采盈耳朵里。想必采盈听后,亦定然心知肚明。其实江采苹之所以下此令,有心要告诫的那个人,实则为采盈才对。除却采盈。彩儿等人纵有再大再多的好奇心,倒还不至于胆敢明着擅逆江采苹发的话。
待步入西阁,江采苹于妆台前的蒲凳上坐下身之后,却见云儿往后倒退几步,侍立在阁中。言道:“小娘子,奴有一事,觉着不应隐瞒小娘子,而不报知小娘子察晓。”
眼见云儿满为煞有介事,江采苹努努下巴,示意云儿且先起身,方不徐不缓的搁下刚端于手的茶杯:“有事大可直说无妨,现下又无外人在,不必行甚礼。”
“谢小娘子。”云儿直立起腰身,方迎向江采苹,“回小娘子,事情是这样的,前时奴出阁去打热汤水,回阁途中,实曾碰遇过采盈。”
见江采苹蹙眉,云儿顿了顿,方貌似不无愧疚的接道:“采盈见奴提着桶水,原本还要帮奴担抬。奴当时见只有采盈一人,便无意的问了句彩儿和月儿人呢?不想,采盈听见奴问及彩儿和月儿,也顾不上与奴细说缘由掉头就跑了。这刻想想,估摸着是三人前刻去往司膳房的道上,被宫中也在赶往司膳房讨赏的各宫宫婢冲散,一时间难找聚到彼此,便在想着回阁看看对方是否已返阁。唉,全怪奴当时多了那句嘴,不然,采盈早已在阁中了。”
听罢云儿所禀,江采苹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温言和色宽慰向云儿道:“不妨事,汝当时也不知情不是?不知者不怪罪,无需闹心此事。”浅啜口茶水,半晌,江采苹才又叹道,“采盈这丫头,自幼跟吾长成人,吾对其,有时确是过于宠溺分,未免让这丫头有点恃宠而骄,动不动就强压汝等一头。吾也看得出,汝等处处让着那丫头,间或的还在替那丫头拾脸面,着实是难为汝等了。”
云儿忙不迭欠身:“小娘子这般说,岂不折煞奴等。奴等有幸在小娘子身边同为婢子,在这宫里就理应与小娘子同心同德,奴等之间又何来计较谁吃点亏谁沾点便宜一说,岂非净让小娘子添后顾之忧?”
“吾毫无打趣之意,汝可别曲解了吾这片发自内心的诚悦。”嗔句云儿,江采苹敛色道,“而今吾身边的人中,尤属云儿既识大体又稳重有嘉,往后里,除了代吾私下多开导采盈那丫头,云儿尚需多为吾排忧解难才是。”
江采苹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反观云儿,反倒面上一赧:“小娘子谬赞奴了。奴何德何能,值得小娘子如此赏识。侍奉小娘子,本即为奴分内事,奴自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娘子。”
察觉云儿说话间,仿佛面有难色,江采苹心下稍忖,朱唇轻启道:“云儿可是另有何心事闷在心底,有口难开?”
“奴……”显而易见,冷不丁被江采苹直白询及,云儿兀自一怔,片刻犹豫,方下定决心似的屈膝道,“既给小娘子瞧出,奴唯有如实作答。只是,此事、此事牵扯甚大,奴诚不知当讲不当讲。”
鲜少见云儿如是吞吐,江采苹心头为之莫名一震,遂正色向云儿:“究是何事?在吾面前汝只管道来即是。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吾顶在前头,自会为汝做主。”
云儿神色犹不定地咬咬唇,这才抬目对视向江采苹:“实不相瞒小娘子,此事牵涉到广平王……有些话,倘是奴僭越了,还切望小娘子可予以谅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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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薛王丛一脚踏出屏风,即目不斜视的径直步向李隆基宝座,且,边走边声音慵懒道:“皇兄,臣下唐突了,请皇兄恕罪,书迷们还喜欢看:。”
李林甫等人恭站于殿堂下,乍睹见薛王丛从屏风后手摇玉柄折扇走出,面上显是各有微怔。诸人皆知,甘露殿屏风之后设有张龙榻,乃是专供李隆基批阅奏折偶感乏累之时,用来小做休憩之处。适才正值君臣商议朝政的关键时分,屏风后面却颇为不合时宜的传出几声格外被烘衬的浓响的鼻鼾声,众臣原本尚在疑惑,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有失体统,眼下,再看着薛王丛声到人现由屏风后踱出身来,殿堂下的这几员朝臣,包括李林甫在内,微怔之余,脸上的表情瞬息间复杂难喻。
仔细忖番,恐怕也唯有薛王丛,有此胆量卧倒于李隆基龙榻之上,并在这议政的紧要时辰,竟然酣睡淋漓至乱打呼噜的田地。除其之外,普天之下,想必再难找出第二个人,敢这般忤撞圣严。
“何时喝了酒了?”反观李隆基,看似倒全未在意薛王丛的失礼,直至薛王丛步上御案一侧,这才龙目皱挑,睇了目薛王丛。
薛王丛反而像是被李隆基问的当头一愣,半晌方恍然,不无啧啧的应道:“皇兄真是好鼻子,连臣下偷喝了口酒,亦逃不过皇兄法眼。”
吹承着,薛王丛便抬起袖袍,嗅了嗅己身。先时李林甫等重臣请求拜谒李隆基时,恰逢薛王丛正陪李隆基在殿堂后下棋。鉴于数年来自己从不问政,薛王丛便未露面。今日又是小年,往年里,群臣入宫朝拜,无非是向圣驾诚贺节庆之喜、君臣同乐番而已。棋局正杀至一决胜负时刻。楞是给人扰断,薛王丛百无聊赖,瞥见殿堂后的桌案上搁置有个酒壶,拿于手中掂量下,酒壶里尚有不少的酒,扭开盖闻嗅,壶中酒更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薛王丛肚子里的酒瘾登时被勾上来。一时间未忍住诱.惑就“咕咚”连喝了几口。不过。在未及请示李隆基允可下,薛王丛自是亦不敢一仰脖就灌个酒壶见底空。
“皇兄案上那壶酒,是甚珍酒?怎地臣下仅喝了三五口罢了,楞就被撂倒?稀里糊涂的就醉醺着了?”粗略的回想下前刻的情景,薛王丛心下不由暗自庆幸,幸亏当时嘴未深馋。未致大醉过头,微醉之际只是打了串鼾,而未干出其它荒唐事。否则,后果还果是不堪设想。
“夸朕鼻子好,朕看你鼻子才是有够好!”李隆基斜睨薛王丛。口吻中虽有嗔责,却实非是君臣之间的那种苛质,“殿后案上那壶酒,乃是外邦使臣年前进贡之酒,酒劲儿大。味性甘醇,朕一直是看奏折看累了时候,才差力士为朕斟上半樽,浅尝辄止权作提精气神。属你眼毒,专挑好的!”
薛王丛瞟眼已然跟出屏风来的高力士,面对李隆基的怨艾,倒也不以为意,反正酒已下肠,占足便宜,挨几句说又不会掉块肉:“谁叫皇兄藏有珍酒,却舍不得赏臣下共享,臣下见了,便只有偷嘴解解馋了。唉,话说回来,捞鱼摸虾失误庄稼,酗酒贻事,也不见得是甚好事。”
薛王丛讨了便宜还卖乖,殿堂下的众臣,面面相觑却又不宜插话。此刻,李隆基与薛王丛仿佛目中无人般在径顾于兄弟间的谈笑风生,做为外人,自然需恪守分寸。
“既如是,难得你有此悟性,少时长庆轩宫宴上,便是不赐酒于你饮了。朕,独于诸位朝臣举杯共饮佳酿即是。”李隆基环目殿堂下,转而从龙椅上站起身。
但见薛王丛细目促狭:“皇兄可是在与臣下开玩笑?臣下今儿个之所以进宫来,图的可就是皇兄宫中的美酒佳肴,皇兄现下却禁了臣下酒虫……”
“君无戏言。”李隆基正色打断薛王丛,道,“今年朕包你吃尽兴,至于酒,朕不管。你只管吃好就是。”
龙颜突兀变色,殿堂下诸人,由是愈为不敢轻易吱声。
惟余薛王丛背对着李林甫等人,杵立于御案前依然在据理以争:“皇兄怎生这般小家子气了?臣下不过是偷喝了口皇兄的酒,何况,那酒着实有够辛烈,臣下要早知这样,反是不如憋在宫外,随便寻处温柔乡自斟自饮起兴。难不成,臣下被皇兄逮了个正着,便犯下甚不可饶恕的大罪过了?”
“不情愿,便去觅你的软玉温香,大可不必勉为其难,耗在宫里陪朕过节。”李隆基侧目向薛王丛,语调虽说不高,却透着不容异议的严厉。且未再赘言,随就示意高力士道,“传朕口谕,摆驾长庆轩!”
李隆基与薛王丛一席话如斯对白,大不敬的谑句,可谓是臣子毫无臣子相,君王亦无君王气度,就差脱口而出诸如烟花柳巷之类的浊秽词藻,顿时惹的殿堂下的人为之汗颜,闻之见之但又吭议不得。
薛王丛向来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万花贼的恶名昭昭,但李隆基身为一国之主,却也意不择词,于旁人观来,未免有损大雅。然而,换言之,由此亦足以见得,人性中的真善美情操有几多可贵,正所谓“兄弟如手足”,手足情深,上至君下至臣,确也尽可畅所欲言,全无顾忌。
“皇兄若真不让臣下喝酒,臣下可就出宫去了。”眼见李隆基令下,即龙行虎步下宝座去,薛王丛忙紧跟于后,继续相缠磨道,“倘是臣下真走了,皇兄可莫恼臣下,别介一怒之下,治臣下个不敬之罪……”
再看李隆基,面颜平静如水,只头也未抬的倒背着手沉声道:“朕不拦你。让力士传话,为薛王大开宫门,另赐快马一匹,以供薛王脚程。”
高力士在边上听了,当然不敢应旨,忙不迭冲薛王丛使眼色,暗示薛王丛莫再一味的存心招龙心不快。李林甫等人见状。则立刻眼明脚快的退却至甘露殿两侧,以便李隆基步下殿堂来。
薛王丛伴驾转身下堂,至此,方貌似才发现殿堂下方候有朝臣一样:“这不是李相?裴侍中、李侍中……”
“薛王有礼。”众臣立时以李林甫为首,同时朝薛王丛拱手回礼。李适之以及裴耀卿亦不例外。
礼毕,李林甫满堆着脸诚笑,续与薛王丛寒暄道:“日前听闻薛王返京,不才今日才有幸一见,其他书友正常看:。薛王近来可好?”
“劳李相牵挂。某何其幸哉。承李相吉言。某一切安好。”薛王丛单向李林甫拱了拱手,略顿,方接道,“某久不在朝野,李相可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委实可喜可贺。某远游在京外,不及登门道贺,还请李相莫怪。某且在此。恭喜李相荣升相位,寄望李相为大唐子民谋福!”
“皇恩浩荡,微臣惶恐。”李林甫赶紧的侧迎向薛王丛回礼。随即顿首向李隆基,深深地弯腰施了揖礼,并一气呵成道,“微臣定当以蜀相武乡侯为镜,为陛下为大唐为万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隆基入鬓的长眉稍舒:“太宗皇帝曾曰,‘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斯种种,概值得后世人深思谨学,以树国本,以慰民心,以安天下。”
众臣叩首:“陛下圣明!实乃大唐之福,百姓之福也。”
睇视拜跪在地的朝臣,李隆基伸手道:“卿等起见吧。无需恭维朕,朕是否是个圣明的帝皇,朕心里有数。”说着,便夹带了眼已是侍立在甘露殿门槛处的高力士。
高力士立马会意李隆基意思,遂提着尖柔的嗓儿喊道:“陛下起驾,摆驾长庆轩!”
跪了一地的众臣见状,遂紧次于李林甫、李适之以及裴耀卿等重臣径自爬起身,有礼有节的尾随于李隆基身后逐个迈出甘露殿朱门外。
薛王丛静观着诸位朝野臣子一一从其面前走过,站在原地却动也未动半步。
高力士留意见此,于是朝侍候在甘露殿门前的小夏子招了招手,低声唤其先行随驾前往长庆轩。而后,待殿内外皆不剩余闲杂人等时,这才复又跨入甘露殿。
“高将军怎地还未走?莫不是在等送某出宫?”瞅见高力士步入殿来,薛王丛率然言道,其他书友正常看:。
高力士挂着笑意,持着手中净鞭,朝薛王丛施礼道:“薛王言重了,陛下前晌不过是在说笑,薛王何以就较真了呢?”
薛王丛当即借机反问:“‘君无戏言’,这话可是皇兄当众告知某的。不然,应叫某如何是好?”
高力士赔着笑:“陛下岂会真与薛王置气,怪罪薛王?再者说,老奴尚有一事,亟待同薛王商量,如若放薛王出了宫,别说老奴找不见人商谋,且待事后,陛下亦得治老奴个办事不力之罪,必然怪老奴不中用。”
薛王丛故作无状的皱眉:“如此说来,某岂不是出宫也不是,留于宫中也不是了?即便厚着脸皮赖去长庆轩蹭宴,皇兄既不允某吃酒,届时又有何乐趣可谈?高将军反不如及早放某出宫门,某留在宫里头作甚?”
高力士呵呵一笑,甚晓薛王丛是在拿一把,之前李隆基当着众臣面,有那么一说,时下,便好歹的须是给薛王丛个台阶下才是。于是叹口气,上前一步缓劝道:“薛王可不能出宫去,姑且待宫宴开场之后,老奴将薛王酒壶中盛装的水,暗地里换成上等的宫中珍酿,还不成?”
见薛王丛犯开犹豫,高力士环视左右,才又压低声附耳向薛王丛道:“今日宫宴,后.宫妃嫔如数在列,薛王可知,唯独缺了谁人?”
须臾若有所思,薛王丛看向高力士:“高将军所说之人,可是指的江家小娘子?”
高力士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正是。在江家小娘子这件事上,老奴当真已是黔驴技穷,薛王有何高见,可有助于江家小娘子早日圣宠集身的话,老奴切恳薛王,逢着今个小年,从中帮上江家小娘子一帮。老奴不说,薛王亦知,身为后.宫中的女人,无名无份,见日里堪比度日如年。老奴言尽于此,薛王稍时可要早些赶来长庆轩赴宴,万别误了开宴的吉时为宜。”
言罢,高力士即压着碎步急追向李隆基圣驾所去方向,书迷们还喜欢看:。独留下薛王丛一人徐眯着细目,久久直立于甘露殿中。
正如高力士所言,江采苹确实与后.宫里的其她女人不同。可以说,当初乃是薛王丛与高力士合力将江采苹送入这座皇宫的,而今江采苹宫途屡屡不顺,高力士特意找薛王丛商讨良策,本不足为奇,原就在薛王丛意料之中,不过是早晚之事而已。况且,对于江采苹入宫后的近况,日间云儿与薛王丛私下会面时,其实早已坦告了薛王丛,薛王丛心底亦已有分谱。
然,薛王丛却未料,高力士竟挑了今儿个这日子眼。想想也是,今日迎至小年,乃举国上下欢庆歌舞的大日子,怕是江采苹待在翠华西阁,那种无人问津的感觉,该是好受不到哪儿去。
宫闱之中,尤为藏不住秘密。看来高力士也早就摸透,聪明如薛王丛者,在江采苹的事情上,想是不会袖手旁观。前刻李隆基问究薛王丛,仿乎全不留余地,说白了,亦只是在拿薛王丛为藉由,好岔开朝政上关乎立储这一极易使人产生冲突的敏感话题罢了。薛王丛同样镜明,当其打着哈欠从屏风后摇摇晃晃走至殿堂内的那刻,即已巧妙的替李隆基解了困局。而刚才的事儿,顶多算是薛王丛在陪李隆基,于众臣子眼前,特别是李林甫等几位重臣面前,上演了场戏而已。
毕竟,如若龙颜不悦,在场者纵使有天大的事等着上禀,亦需斟酌时宜拿捏分量,留察下李隆基脸色再行行事。李隆基更不愧是当今大唐的天子,不止是尤擅驭人之术,对群臣抱的甚么心思,更为洞悉的了如指掌。
忖扰间,薛王丛脑海倏然灵光一闪。倘若说,江采苹久不受李隆基待见,长此以往下去,在熬出头之前,且不知是否可有被遣送出宫门的那一日?就算江采苹日后获宠,甚至是宠冠六宫,到头来,薛王丛忽而觉得,其所付出的一切,筹谋亦或代价,也不过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片刻矛盾,薛王丛尚未理清自个到底是喜是悲,恍惚间却已抬腿跨出甘露殿殿门,冲宫道上疾奔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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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祭罢灶,小孩拍手哈哈笑。再过五六天,大年就来到。辟邪盒,耍核桃,滴滴点点两声炮。五子登科乒乓响,起火升得比天高……”
采盈一路哼着小调又蹦又跳返回翠华西阁时,时辰上已逾晌午。
西阁很静。静的落针可闻。阁门前的石阶,也早是打扫得干干净净,阁园前堆着的小堆儿积雪,亦已被人清扫一空。只是瞧不见半个人影。
环目阁门外,采盈脚底稍滞,倏然换以蹑手蹑脚的样子,像猫一般溜进西阁门槛内侧。
“回来了……”
才刚溜进门,头顶就紧跟着传来这么一声幽幽的问话音,采盈不禁被吓了跳,头皮发乍之余,直觉不妙,其他书友正常看:。待循声瞅去,但见几步开外的妆台前,好像坐有个人影。由于四下里的阁窗皆关合着,且拉有层直垂落于地的帷帘,较之于阁外此刻的明朗度,阁内的光线显得相对较暗,陈列的东西亦笼罩着股子模糊感,一下子甚难清晰的一览无余。
采盈揉揉杏眼,拧着眉头细细探去,半晌才辨识出,正斜倚于妆台前的人原来是江采苹。
“小娘子作甚嘛?大白日的,关着窗干啥?还拉着帘子,现下又非是酷暑时节,这寒冬腊月的正午头上也不采采光……”待看清那人是江采苹之后,采盈适才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立时安落回肚里,边深呼口气,边不无悻悻的发牢骚道,“这也就作罢,小娘子作甚还怪声怪气的吓唬奴嘛?”
待挨个拽系起帷帘,并顺手推开了几扇阁窗,采盈埋怨罢一回头。再看向江采苹时,只见——伴着阁外的光线冉冉倾洒入阁内,江采苹所在的妆台方向,瞬间亦令其眼前一亮,就连摆于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仿乎同时也随之擦亮不少色彩,赤黄的铜体映照于江采苹身后,越发反衬的镜中的可人儿纤盈清研。
江采苹单手轻抵着经外奇穴。左臂优雅的平搭在柳腰间。一袭浅蓝色曳地方片长裙,外罩着件棉白色宽松而合体的上襦,看似懒闲的倚靠着妆台,一双明若秋水的美目微眯,宛似蝶翅般的睫毛,薄薄覆遮于清眸之上。朱唇呈微启之姿,泛着亮泽的皓齿浅隐于两叶娇嫩又不失饱满的唇瓣之间,略施粉黛。秀颈修长,柔鬟背额垂,丛鬓随钗敛。那美态,那丽质,堪比洛神再世。叫人一见之下,浑然不觉间已然看呆了神儿。
“小娘子好美呐,优胜画里的美人儿!”片刻惊呆。采盈情不自禁喟叹出声。前晌的怨尤,在触及于目江采苹的媚颜时分,早已烟消云散,惟余心下痒痒的,有种意欲伸出手去触摸下江采苹面靥的冲动,想要验实下,近在咫尺的眼前佳人,究竟是否是真人,亦或真的只是幅羡煞人眼的美人图。
挑眸采盈,江采苹缓缓端坐正身姿,揽了揽腰际的裙带,语腔里听似夹杂有丝丝质问之味:“玩的可是尽兴?”
“嘿,尽、尽兴……”察觉江采苹苗头似是有些不对劲儿,采盈噎口近乎流溢出嘴悬挂在下巴上的哈喇子,赶忙赔笑道,“哦,对了,小娘子猜,奴这趟出阁,给小娘子带回甚么来了?”
仿佛想起何事般说着,采盈便故作无状地环视了圈阁内,杏眼滴溜溜转着凑靠向江采苹身侧:“咦,咋就小娘子一人待在西阁,怎不见旁人侍奉在阁中呢?彩、呃,云儿等人唻?”
“这话,貌似应是吾问你求个解释才合理吧?”斜睨采盈,江采苹娥眉轻蹙,略顿,才又不愠不火的续道,“彩儿月儿半个时辰前即已回阁,吾切想听听,为此你怎说?”
江采苹的话简扼明了,采盈自是心知肚明江采苹所提之事,乃是指今个晨早时候,其和(huo)腾彩儿及月儿俩人跟其奔往司膳房讨赏一事。尽管在徒步走回西阁的沿途,采盈就已再三思虑过,等返阁见了江采苹要如何作答的问题,但时下面对面被江采苹当面询及此事,采盈却仍是忍不住心虚不已。
惴惴不安地偷窥眼江采苹,采盈杵着身揪搓着自个袖襟,磨蹭了好会儿方蚊子哼哼似的慢吞吞回道:“月儿二人既已在阁,那就好。至于奴,奴无甚好说的。”
良久凝视向采盈,江采苹渐升无名之火:“既如此,姑且过了今儿个小年,吾便托人送你回珍珠村。吾这边暂时不用人在旁伺候,你净可回房去收拾行李,以便明日及早启程上路。”
竭力抑制着腹涌而起的不打一处往上冒的闷气,江采苹异常淡定的言毕,便别过头不再理睬采盈。
“小娘子这是有心要赶奴走?”待弄白江采苹言外之意,采盈却当场懵愣,脑海一片澄空。对此显然尤为难以置信。却全然未注意到,江采苹半遮半掩于锦袍下的玉手,因于葱指攥拳的力道,手背以及皓腕处的青筋此时已是搅扯的条条紧绷,书迷们还喜欢看:。
故意忽略掉采盈面颊上那份表情不计,江采苹轻吐幽兰暗吁口气,径自端持过茶几上的茶杯,吃了口早已放凉的茶水,须臾沉默,方正色道:“并非每个人皆适合苟活在这座皇宫里,宫外的日子纵多辛苦,至少好过后.宫的勾心斗角,你全无必要陪吾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宫中虚度一生,埋葬了大好的芳华。”
谆谆善诱的说着,江采苹遂从蒲凳上站起,莲步迈至采盈身前:“吾实非是一时与你赌气,才坐定送你出宫的打算。想是你该明懂,当初吾执意将你舍在江家,终日绕阿耶膝下,并把阿耶托交你代吾尽孝心,实也是用心良苦。采盈,宫墙内的金碧辉煌,不过是个金丝笼,以你的脾性,本就不该掺和进宫闱中来,宫外的天地,才是属于你的毫无羁绊的逍遥日子。吾诚不愿,有朝一日你悔兮已晚矣。你可晓彻?”
反应颇有点木讷的反握住江采苹在替自己撩理发丝于耳后的纤手,采盈目不转睛迎视着江采苹清瞳底畔那满荡荡的惜护情愫,少时无言以对,鼻头一酸:“小娘子,奴、奴误解小娘子了。奴还以为,小娘子不要奴了。”
采盈红了眼眶,江采苹心头亦为之隐隐作痛,缓声慰道:“吾若是想丢弃你。当年又何必管你?吾只是着实不忍你跟吾在这宫里头受苦。煎熬一辈子罢了。而今,你是私混入宫来,不但是宫中鲜少有人识你面,且尚宫局记注薄簿上,并无关于你的丁点记注,你尚与彩儿等人不同。彩儿等人备簿在记,如今想出宫已为不易,你却尚有活机出宫去寻自由自在的日子。”
江采苹情真意切。反观采盈,泪眼婆娑之际,却是“嗤”地破涕为笑:“小娘子未免忒小觑奴了。且不说奴这条命。原就是小娘子累死累活从鬼门关给奴抢回来的,即便奴不讨小娘子善待,这天底下也无做婢子的休主家之理,何况小娘子本就有恩于奴,且此恩对奴而言。无异于恩同再生。”
胡乱抹把眼泪鼻涕,采盈鼓鼓腮帮,嘟着红唇接道:“小娘子性本纯善,时时为人着想,奴自幼受小娘子教化,耳濡目染至今,难道奴倒学成个薄情寡义之徒?阿郎和小娘子俱待奴不薄,江家待奴的深情厚谊,奴终生也没齿难忘,自古‘忠孝难两全’,奴只恨分身无术……奴甘愿在此指天发誓,只要奴候盼至,小娘子在宫中过上舒惬的美满日子之日,届时奴定会抱着包袱回珍珠村去,绝无二心侍候阿郎颐养天年、安享晚年,绝不贪图宫里的荣华富贵,其他书友正常看:。如违此誓,天地不容,愿遭天谴!”
见采盈竖起食指与中指,转就对天发下毒誓,江采苹顿时五味俱杂,不知如何处置是好。身为过来人,千年后的人,虽说江采苹并不怎介意这些所谓的盟誓,然而,眼睁睁亲睹着一个人,为了报恩许下重言,谁又能铁石心肠到无动于衷。况且,这人还是个柔弱的小女子。
江采苹不是不明懂,江仲逊既肯允许采盈远上长安找其,必定亦是寄望采盈能与其在宫中守望相助。倘若真遣送采盈离宫回乡,坦诚讲,江采苹确也真舍不得与其这般聚散匆匆。然江仲逊怎说亦已是一把年岁的老人,纵使体格一向不差,可人都有个头疼脑热之时,江采苹却不可不顾及只身孤影呆在珍珠村的江仲逊感受。每每夜不成寐思及今生的这个老父,江采苹总有分不踏实。
先时江采苹佯恼采盈,一者是忧忡采盈日后混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难保有天不会祸于其的荣与辱,而沦落成为前仆后继入宫门来欲攀高枝、并伺机而动争相邀宠的新妃旧嫔的箭靶子,坠陷入宫闱这井泥潭再难全身而退出局。再者,江采苹动气,这个中缘由,实则亦与前时云儿同江采苹讲的一番体己话有所关牵。
其实,即使有些话不是由云儿口中道出来,一个时辰前采盈与李椒在宫道上纠缠不清不楚的那幕场景,江采苹亦有目睹见。今日是小年,皇城内外一大早就爆竹声“噼啪”作响,整座长安城处处张灯结彩,欢度着节庆的喜气,江采苹本来是油然生情出阁散散步,以消遣下内里的复杂情怀,未期,才走出阁园不远,竟不经意间望见采盈与李椒一前一后朝翠华西阁方向而来,且未过一刻钟,云儿亦说巧不巧地出现在江采苹视野内。是以,对于宫道上曾发生过的事,江采苹切实亲睹亲闻于心,一点不落的从开场到收场尽收于眸。
毋庸置疑,采盈确是与李椒有着不为旁人所知的某种关系,或言,是存在有某种干戈,其他书友正常看:。江采苹原无意于多加过问采盈到底是怎样混入宫来的,亦不想勾起采盈入宫之后所磨历过甚么的苦楚,但采盈却也一直在刻意隐瞒着江采苹,只字未提起过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尤为使江采苹一时未压住火气的尚在于,就连江采苹眼下开口相问,采盈竟也不如实交代。故,江采苹才生出欲意趁早秘送采盈回乡的心绪。
再说采盈,眼见江采苹依然未表态,生恐江采苹还坚持翌日送其离宫,想均未多想,当即就跪于地:“小娘子待奴如长姊,奴对小娘子的情义,同样永不变。奴恳求小娘子,莫让奴遗憾终生,可好?奴自知,平日里奴不成规矩,可往后里奴会改正的,奴会做个让小娘子宽心的婢子,断不再惹小娘子一丝不快,奴恳请小娘子再给奴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行否?不然,就算小娘子赶明个就把奴送回了珍珠村,奴又哪儿有脸进江家门,小娘子叫奴有何脸面去回见阿郎?”
“采盈,你且起身。”江采苹见状,兀自敛神,欲言又止的忙扶向采盈。不想,采盈的倔驴劲反而窜上来:
“倘若小娘子不答应奴请求,奴宁愿长跪不起。”
采盈一门心思对主表诚,忠心可嘉。殊不知,江采苹却怕,如若今时今日心软留下了采盈,应允采盈伴其在宫中,待等到其守得云开见雾散那日,圣宠在身,且不论是其身边的婢子,连带这翠华西阁的一草一木,想必亦将随其成为宫人注目的焦点所在。到时候,可想而知,这皇宫中该有多少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地紧盯着西阁,哪怕仅是半点风吹草动,一旦落在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恐怕均不可避免的会掀起不小的风波,采盈那时再想出宫去,势必将会变成难上加难之事。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江采苹现今虽不受宠,甚至连侍寝尚不及有幸博的,但也正得益于江采苹这种不足以引人瞩目的卑微处境,反倒可以保的身边人周全,彩儿等近侍虽然跟着其免不了受人冷眼指画,却不致以被心机颇深的人当做棋子玩弄于鼓掌,而之于采盈来说,当下亦才是最佳出宫不容错过的良机。江采苹一经获宠,即意味着现如今这份安平日子的结束,象征着濒临被席卷入宫斗生涯的揭开序幕。
“给使且在外稍候,容奴先行入阁通禀下奴家小娘子。”
恰值江采苹纠结难断时刻,就在这时,云儿的声音却从门外传入阁。紧就看见云儿提着衣摆跨进阁门。
抬头便撞见采盈正跪于江采苹跟前,云儿面上一闪而过三分讶诧,但很快即掩饰的不留痕迹,脸上归于平静如水态,行至江采苹前揖礼道:“小娘子午憩醒了?采盈何时回阁的,奴怎未听见动静。”
“奴回来好半晌了。”采盈侧过脸去,埋低头擦拭了下泪汪汪的眸子。
“何事?”为免尴尬,江采苹及时询道。
云儿将目光从采盈身上收回,立刻作应道:“回小娘子,广平王差人来西阁,说是为献礼而来。”
“广平王?”江采苹蹙眉,“所差者,现在何处?”
采盈跪在地上听过云儿所禀,小脸亦蓦地打了个愣。
“是。人就在阁门外,小娘子见与否?”夹瞥采盈,云儿请示向江采苹。
江采苹侧目阁外,方颔首道:“且请来人入阁吧。”
“是。”云儿应声便朝阁门返去。
来者即是客。江采苹示意眼采盈,让其退旁侍立,以免失礼于人前,而后才泰然自若的于上座正襟危坐下身子。
且不妄加猜忌李椒何故竟是遣人上门来,献礼的名目又是出于何目,江采苹只管笑靥坐等在阁中,姑待云儿引着来者进阁见一见,便是不卑不亢的以礼相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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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椒所遣来人,倒不是旁人,而是善轩和善铬兄弟俩。
入宫至今,江采苹呆在翠华西阁深居简出,素不与宫中的其他人来往,自也未同李椒正面打过交道。前者是从未受过当今天子宠幸的后.宫里的一个女人,后者却是李唐王朝正室出身的皇孙,可谓一在极上一在极下,本就存在天壤之别,彼此间又能勾扯有甚么关戈可言,书迷们还喜欢看:。
云儿将来客引入西阁,中规中矩朝江采苹施了礼之后,便垂手侍立于旁,与采盈各自站于江采苹左右两侧,以便听候江采苹差吩。
“尔等今日临门,且不知所为何事?”察觉来人貌似犹豫着无从开口,亦或是根本不晓得理应如何礼拜方是为合宜,毕竟,时下江采苹在宫中尚是既无名又无份之人,江采苹于是率然莞尔向善轩及善铬,权作略尽待客之谊。
“仆等登门拜谒,乃是奉了仆家大王之意,值此佳节,特来献礼庆喜。临出门前,仆家大王郑重交代过,让仆等代为转告,不过是些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采盈眼观鼻鼻观口杵在江采苹边上,无需特意抬头看,单听嗓音即可分辨出,作应江采苹这话者,是善铬。至于正与善铬齐肩并立在一块的善轩,现下虽未出声,采盈却可同样敏感到,善轩那双歹眼,其实正死鱼般一直在暗暗盯视着其,楞是盯的采盈浑身上下颇不自在,如芒在胸。
采盈径顾沉浸于站立不安,全未留意见,江采苹示意其上前代接善铬手中所敬递上的厚礼。到底属云儿眼神劲儿活,见采盈径自目不斜视的未动弹,遂转替采盈,不徐不缓提步上前。恭身行礼双手接下了那方紫檀木盒。
江采苹为此未动声色之余,粲然笑曰:“广平王近来可一切安好?”
“仆家大王甚好。”闪眼采盈,善铬忙作答。
江采苹美目流转,颔首道:“日前广平王大驾光临西阁时,不巧吾闷得慌,去了阁外游园。直至今个也未讨的合宜时候,亲向广平王致歉。反生屡劳广平王破费,今儿个小年复差尔等大老远的跑腿来西阁。送此重礼。且烦请尔等。回头代吾问广平王安好,吾在此先行承谢过广平王一番心意。”
“仆等定代为诚禀。”照是善铬哈腰回礼道,“倘无旁事,仆等姑先告退,好及早回去向仆家大王交差,书迷们还喜欢看:。”
“说来,吾与广平王也算是旧识。奈何宫闱固有重重规拘。今个是小年,吾这也无甚稀罕物,好打赏尔等这趟辛苦。”江采苹轻吁口气。朱唇微启含笑道。略顿,方续道:
“日间吾亲手带身边的婢子做了两托盘炒玉米,乃是吾家乡辞灶之日惯食东西。吾且将其中一盘。差人随尔等同去,权当回谢广平王。物是粗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烦请尔等代为转告。望请广平王笑纳。采盈,数汝跟在吾身边久,甚晓怎生吃食这炒玉米,且由汝挑选盘,同随来客代吾前往承谢广平王吧。谨记,早去早回,莫耽搁广平王过多时间,误了广平王正事。”
“啊?”反观采盈,显是吃诧,“小娘子几时做了炒玉米?奴、奴……”
采盈原本吭哧着,意欲推诿掉江采苹委以的这项重任、一时间却又绞不出合宜的借由时刻,但见彩儿与月儿适逢这时跨入阁内来。
“奴等见过小娘子。”
二人双双对江采苹行完礼,一抬目却看见站在阁侧的善轩及善铬俩个人之时,彩儿与月儿面上似乎俱凭添了分异样。
尽收于眸彩儿和月儿脸颊上的细微变化,江采苹却并未就此追究赘言,只挺直背脊,说道:“汝二人来的刚好,适才吾才差吩采盈,随客前去敬谢广平王今日特遣人送上门来的厚礼,汝二人若无甚事,哪个乐去,谁人这就与采盈同往,省得采盈一个人不便端持阁外的托盘,俩人搭伴较易担待,吾尚放心点。”
听罢江采苹叮嘱,彩儿以及月儿看似均有怔色。顺着江采苹说示的方向,二人状似无故的再细打量下旁侧的善轩和善铬,面面相视瞥之际,仿乎无不是欲言又止样子。
“小娘子,且允奴随采盈同往吧。”
须臾沉寂,尤为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外的竟是,月儿倒抢先于彩儿之前,主动开了口应承过其这件事,其他书友正常看:。
冷不丁闻月儿出声,彩儿似是同是不无错愣,当众蹙眉侧目了眼月儿。
江采苹的眼神,却仅在月儿身上稍停了几妙而已,转就投向阁内的善轩及善铬:“有劳尔等了。便由吾身边的这两名婢子,随尔等同回吧。汝二人路上多加上心,莫打翻了托盘,务必早去早回,莫多耽搁广平王之事。”
见江采苹斜睨向自己,采盈心下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碍于种种,仍是立即欠身,与月儿同时应声道:“是,奴等谨遵小娘子叮咐。”
江采苹浅抿丹唇,点了点头:“暂去吧。吾就不相送了。云儿,代吾送送来客。”
“仆等告退。”善轩与善铬见状,遂负手向江采苹请辞。
“请。”云儿伸手虚礼着,即行走在前,引客踏向阁门外。
采盈又望了眼江采苹,这才埋首匆匆步于月儿身后,最后一个走出西阁去。
云儿等人一出去,眨眼间阁内就独剩余下彩儿陪侍在江采苹身旁。不难看出,彩儿好像有满肚子的委屈,江采苹也未加以理睬,只当视而未见,随手握过案几上的茶壶,蓄了杯茶水。
之所以让云儿代为送客,江采苹自是有其之理。阁外的那两托盘炒玉米,先时乃是由云儿跟着江采苹亲手做成的,此时为免搭人人情,既要将之送予他人手,理应经由云儿之手,如斯送出门,方不叫人觉得不被尊重。反而会倍觉其所付出的劳动是有价值的,且物超所值。
而点名提及由采盈出面,江采苹自然也是有考量的。月儿肯主动去,倒也不无裨益。倘若换做是彩儿与采盈一起前往,反是使江采苹更有些不安实。彩儿和采盈的性子,有几分相像不假,但有句话说的好——物极必反,如若差这两个人组队办事,书迷们还喜欢看:。指不准额外闹出甚么乱子。一旦出了事。届时,终是需由江采苹收拾烂摊子。
月儿则像是个软柿子,哪个都可捏上一把。目前看来,尚不致以因于间隙,而瞎扯江采苹后腿。祸于芝麻绿豆大小的屁点事,导致后院起火窝里反哄。恰是江采苹最不想见到的。
江采苹闲雅地吃了杯茶的工夫,云儿已是送完来客返回西阁中:“小娘子,奴擅自将那盘花泽较为鲜亮的炒玉米。交于采盈月儿担抬走,回谢给广平王了。”
“正合吾意。”江采苹放下茶杯,赞许道。“把广平王送来的重礼,拿来给吾瞧瞧。”
“是。”云儿应着即步向妆台。彩儿见了,纵然也想去取那方紫檀木盒,脚底却慢了步,迟了节拍。
“早食时候。吾有点吃咸似的。只一个晌午罢了,这一壶茶水,却近乎见底儿。”掂掂茶壶,江采苹整理了下袖襟。
“奴为小娘子添满茶水。”好不容易寻见个时机,彩儿忙不迭从旁接话道。
“不急,尚有小半壶。”江采苹这才冲彩儿舒露个笑靥,“云儿,广平王所送之礼,是何礼?”
“回小娘子,奴不知。”闻江采苹问话,云儿侧背对着江采苹及彩儿,回答却仿佛带份迟钝,“奴拿与小娘子,小娘子亲自打开看看是何物吧。”
李椒送上的这方紫檀木盒,构造精致,图案繁复。且,尤为特别之处实则尚在于,盒上的图案,并非是繁复的花纹,而是上古甲骨文。虽说江采苹也看不懂这些以点线状排列而成镌誊于盒面上的甲骨文,究竟代表何意,又该读作何字,然而,上世做钱青青时,历史课本上却有印刷过甲骨文等多种古文字的图形,故,江采苹今世依然对这类充满神秘色彩的上古文字记忆犹新。
紫檀木盒中所装之物,是几枚桃符,其他书友正常看:。桃红色的符体,质地称得上是上等材质。这几枚桃符,纵观礼轻,但今日是祭灶日,加之这方紫檀木盒确为世间罕见的珍藏版,可见送礼者也是费了不小的心思。
“咦,奇怪,何以这几枚桃符,有四枚是一模一样的,唯独这一枚……”彩儿较靠近着江采苹,江采苹打开盒体的那刻,盒中的东西,也已然呈现于彩儿眼前,“无论是色泽,或是符形,及其之上字体,统是与众不同呢?”
江采苹低眉睨瞥彩儿边置疑边手指向的那枚桃符,心头倏忽遽跳了三五下。只见被彩儿眼尖的挑异于指尖的那枚桃符,符体上竟然雕刻着一枝梅花。符体的深赤红色,浅配上皎洁的一束梅花,红底白模,梅花或含苞待放,或争艳绽放,相得益彰,煞是醒目。
江采苹与彩儿净凝神于这枚桃符,俱未发觉,云儿此刻立在边侧,面色却早是变了又变,就连瞳底倒映出的人与物亦满是复杂。
“有何可奇怪?小娘子数计下,这盒中总共放有五枚桃符,恕奴多嘴……”云儿面有难色的瞅眼江采苹,方又接道,“小娘子身边的使唤婢子,除却奴与彩儿,不是还有采盈和月儿?小娘子加算上奴等在内,奴愚拙……”
云儿的声音愈说愈小,像极本就有意不往下说白。彩儿却一惊一乍,迎合着云儿话意,径直挑破了云儿弦外之音:
“呀,可不是怎地?小娘子加上奴等四个人,正好合了这盒中的五枚桃符!奴怎生就未转过这弯儿来呢?”
待被云儿暗拽了拽衣角,彩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己身失礼,哑然僵了手上的动作。
“小娘子,是奴有错在先,误导了彩儿……”
眼见江采苹蹙眉,云儿立马拉着彩儿,惶然屈膝垂首于江采苹身前:
“奴等僭越了,小娘子恕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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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彩儿、云儿脸上的忐忑样儿,倘使旁人撞见,许是将认定江采苹是个不善的主儿,其他书友正常看:。
西阁片刻安静,江采苹莞尔冲彩儿、云儿抬下纤手,示意俩人起身,这才付之一笑道:“想是吾粗疏大意,未解广平王是这番心意。既如此,汝二人姑且先行从中挑个自个喜欢的桃符,至于余下在木盒的三个,暂且留待采盈及月儿回阁后,再行由其二人亲选个人看得上眼的即是。”
之于一个死而复生的过来人而言,钱财名利甚么的均早已是浮云,更别提不过是区区几枚再普通不过的桃符,压根就不值得为了这种可信可不信的东西伤破脑筋。孟子曾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则信矣,信则诚矣,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人处事坦荡无愧,便是对诸天神佛最大的敬奉。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而已,江采苹本即对这些玩意无所谓。
然而,世俗有限。既然这年头的人信这个,江采苹又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依了人所想,至少益于因由这事儿坏了所谓的感情。世情薄,人情恶,显贵亲情尚薄如纸,在后.宫这片四角的天空下,不作出狠心的割舍,施舍的恩惠不到位,便寸步难行。
见江采苹语毕,即将按于皓腕下的那方紫檀木盒向案前轻推了推,云儿慌忙朝江采苹顿首道:“小娘子,奴等不敢。奴等适才不过道了几句戏言,奴等知错,恳求小娘子别与奴等一般计较,奴等怎敢僭越。小娘子这般说,岂不折煞奴等。”
彩儿见了,垂首瞄瞥眼看即可唾手可得的紫檀木盒之中的桃符,看似心有不甘。但当着江采苹的面却也未敢多吱声。
须臾静观其变,江采苹娥眉微蹙,旋即缓声道:“这礼,虽说是广平王差人送来的,今个小年,汝等陪吾苦熬在这深宫,本已不易。这在宫中度过的首个小年,本份上。吾理应赏赐汝等点甚么东西才是。怎奈吾时下这窘况,能给汝等的并不多。也幸得广平王如斯体察,亦亏的汝等及时提醒了吾,这几枚桃符,怎说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便权当吾借花献佛。嘉予汝等留做个节庆想念罢了。汝等便莫再推脱,就痛快的拿个,也可了了吾桩心病。”
江采苹一席话均已说到这份上。彩儿与云儿面面相觑在原地,尽管心下仍多少有些犹豫不决,但也不好再推。真就硬是婉谢掉主上对下仆的一番用情。否则,过度的忸怩,只会让人觉得,实是在假惺惺的虚伪做作。
“小娘子言重了。来日方长,奴等坚信。跟着小娘子断不会差。”云儿鲜少有口甜的时候。彩儿听在旁,于心底蛮为不屑的鄙夷了哼,遂也上前半步道:
“小娘子怎地还未出战,就打退堂鼓了?奴等委屈与否,并不重要,小娘子该上心的应是如何博取圣欢,圣宠揽身!怎可消极怠战,贻误战机?长此下去,恐是愈为一蹶不振,弄至一塌糊涂惨境。这人需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小娘子……”
“彩儿,这枚桃符上的花纹,好像天上的流霞,依奴看倒与你名儿颇称。”彩儿尚未自以为是的词严理正毕,不想已然被云儿插断,岔开了话题。
只见云儿边说,边伸手由紫檀木盒中夹出了枚桃符,转即拉起彩儿右手,把桃符平放在了彩儿摊开的掌心里。那速度之快,一瞬间,有点令江采苹吃惊,莫名感觉哪里有分诡异般。
反观彩儿,低头细看眼云儿强塞到其手里的桃符,半晌却皱起眉头:“若是像天上的流霞,奴反觉着适合你。流霞不也是云,同‘彩’又有几多关系?较之于奴名儿里的‘彩’字,岂不更与你的‘云’字相符贴切的多。这枚桃符,你还是自个留下吧。”
彩儿耷拉着个脸,便将桃符又塞给云儿,云儿顿显窘困,仿佛猝未料及自己竟弄巧成拙,彩儿非但不稀罕,并全未迟疑的直接驳回了其面子。如此一来,尴尬自是在所难免。
江采苹不露声色围观在座,为免好心办坏事,临了再酿成场气受,于是及时出声道:“拿与吾瞧瞧。”
省悟到江采苹这是在替自个解围,云儿颜颊赧然之余,遂双手恭奉上那枚正握于其手上,此时搁放回木盒也不是揣入怀襟也不是、不亚于已变成个烫手山芋的桃符。
“嗯,云儿果是好眼力。这枚桃符,确是纹质堪佳。”正反仔细验看过云儿递过手的那枚桃符,江采苹抿唇称啧道,“彩儿所言,亦言之有理。其上符体之纹路,既像极夕阳西下时分,那漫天呈祥的流霞,吾便把这枚桃符赏予汝。惟祈这枚桃符,往后里可护佑汝,安平福贵。”
眨眼间,江采苹却将这枚桃符赐给云儿。彩儿瞠目结舌,云儿也面有惶然之色,微怔过后,忙不迭浅提衣摆,欠身揖礼,重接回江采苹执于手作赏的桃符:“奴叩谢小娘子赐符(福)。‘福贵’奴不敢奢望,但求能伺候小娘子身边,小娘子福贵天相,奴便平安是福了。”
一枚司空见惯的桃符,且是枚刚被自己亲手推拒掉的桃符,江采苹楞是言过其实的称赞它“流霞呈祥”,这几个字撺掇进彩儿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尤其是,当亲睹着云儿如获至宝似地,把那枚桃符慎之又慎地捧于掌心央那刻,彩儿是既悔懑又酸溜。
“彩儿,这里尚余有四枚桃符,汝看看,哪枚合眼?挑中就与吾说,吾自会遂了汝意。”挑眸闷闷不乐的彩儿,江采苹巧笑嫣然说示着,就把剩余在紫檀木盒里的其它桃符,如数摆列整齐,连同那枚雕刻着枝儿梅花的桃符,亦不例外的同是插放在了其中,并且将之摆列于四枚桃符之间、紫檀木盒最为显眼的正中位置处。只待彩儿上前挑选属意的一枚。
彩儿磨蹭向前之后,目光穿梭不定于紫檀木盒里的四枚桃符上良久,方言辞闪烁道:“小娘子且为奴挑枚吧?小娘子所赐之物,奴欣然接受。”
江采苹美目流转,浅啜了口茶水,才含笑道:“吾眼光,可着是不及汝等。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且由着彩儿亲挑为宜。”
“那,小娘子给奴个点化可好?”彩儿揉搓着荑手,再次恳请向江采苹。
“汝倒净是给吾出难题儿。”江采苹抽回刚欲端茶盏蓄满茶水的玉手,嗔罢彩儿,方正色挨个抚察了遍紫檀木盒中的桃符,“还别说,这几枚桃符,先时乍看无甚别样之处,这会儿细看之下,才发现,实则是各有属于各的那份特色。”
江采苹的纤指滑及盛装于紫檀木盒里的那枚符体雕刻的是梅花纹案的桃符之时,但见彩儿眸子随之一亮。而云儿侍立于侧,瞳孔却骤然一缩,原本黑白分明的眸瞳,霎时黯沉混淆了分色彩。
“云儿那枚是为流霞呈祥,最右这枚符体,浓墨单一,无奇之余,倘对照日光,却可映透得见‘五光徘徊,十色陆离’之气,实乃是五光十色之彩,想是匠心独运,行家应鉴识之,此乃桃符堆里的稀珍之货。这第二枚,则宛似悬于夜幕之上的一弯弦月,新月明挂,不失吉兆。”略顿,江采苹环目俱未吭声的彩儿及云儿,才又继续发表拙见道,“盒左这枚,倒也纯颖,浑然一体,纹案似有若无,犹胜掌纹,却也赏心悦目,戴久了不致添乏味,其他书友正常看:。至于这枚与众迥异的桃符……”
不知何故,就在江采苹的意见一气呵成殆尽之刻,神韵间却是一凛。照其这样描述来,李椒锦盒中所献的这几枚桃符,竟是枚枚异乎寻常的不同凡响了……
临将解说到那枚烙印有梅花桃符时刻,江采苹突兀止了声,笑靥上倏然显现出异样,正专心于听讲的彩儿和云儿互睨眼,两人脸上的表情亦各隐着复杂味。
唯有云儿镜明,这枚梅花桃符,其实并非是李椒所送之礼中的一个。实际上,这枚梅花桃符,乃是薛王丛白日间交予其,命其寻找适宜空当转交至江采苹手上的那枚。只因薛王丛只令云儿代为转交,却未叮嘱只字片语理当怎样交代,云儿晨早那会打提热汤水返阁之后,故才一直未交出手。
直至前刻李椒遣人上门献礼,云儿方拿定主意。纵然其也预晓不得,李椒送来的是何礼,不过,这礼既是献于盒内,想做手脚则是简单事。从薛王丛的言辞间,云儿读的懂,薛王丛不让其(她)在交桃符时,跟江采苹提及关乎其(他)的问题,是以,前晌江采苹唤云儿拿紫檀木盒那时,云儿即于转身的刹那,掀启了盒扣,于在场旁人神不知鬼不觉下,冒险以行将这枚梅花桃符,从袖襟掏出悄然掩入了盒中。
等江采苹打开了紫檀木盒,云儿也才知,李椒送的竟亦是桃符,这才暗安松了口气。误打误撞,确也正准。这也是为何,察觉彩儿似乎甚是喜欢这枚梅花桃符时,云儿颇为紧张的缘故。
倘若江采苹一时不忍于情之下,将这枚桃符转手送与他人,云儿唯恐,事后其不止是无法跟薛王丛复命,即便是日后再面对江采苹,只怕也无颜以对,更为无从说道清这个中的厉害度。
而以江采苹的良善,此异况却极有可能性发生。故,眼下云儿以及彩儿虽均不解江采苹何以面颜忽而不好看,云儿却愈为打鼓,江采苹接下来要作甚,及其这仅才说到一半的话,后话又将指向何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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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盈和月儿亦步亦趋紧跟在善轩、善铬兄弟俩人身后徒步行至百孙院时,已是几近末时三刻,其他书友正常看:。
待善铬独自步入李椒书房,先行通报李椒关于翠华西阁那边江采苹也有差婢子一同随来,特意回谢先时所送往西阁去的厚礼之后,采盈本以为,即便是出于待“客”之道,李椒怎说也该见见来人才是。毕竟,前刻善轩与善铬哥俩到了西阁,江采苹可是正儿八经地接见了李椒遣派去的这两人。
谁想,采盈以及月儿耐足心性,毕恭毕敬站于门外静候了约莫一刻钟之久,方等见善铬从李椒书房走出来,其他书友正常看:。这也就作罢,谁叫人家是御封的广平王,乃是正统的皇孙,身为宫婢,纵使再多在外头敬候半个时辰,也不允生异议抱委屈,而该视之为理所应当之事,在这宫中,亦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只因你不是出身于名门贵族,亦不是甚么皇亲国戚,反是与望族贵胄八竿子也打不着一撇的小家女,且是入宫来给李唐家做贱婢之人,故,已然命中注定早失张扬的资本。
但善铬从李椒书房出来后,所道的一席话却令采盈有些忍无可忍:“大王说了,此礼交由仆等即好。另赏碎银一袋。”
“啥?”看着善铬边说,边解下缠于腰际的钱囊,采盈不无懵脑。
面对着采盈置疑,善铬面有难色的尚未来得及应释,但见善轩已然径自跨前半步,抢先代答道:“这还不明白?东西交给仆等,你即刻拿钱走人便是。”
不管是前晌在西阁那会,或是打西阁一道行来的路上,善轩自始至终亦未吱句腔儿,当下却不容分说便强取豪夺一样,话音还未落地。就已伸出手钳抓向采盈与月儿沿道一直小心翼翼担抬在双臂之上的那托盘炒玉米。
“你、你作甚?为嘛抢奴等东西?青天白日的,别仗着此处是你地盘,欺人太甚……”一见善轩夹枪带棒的嘲讽毕,就上来夺那托盘炒玉米,采盈顿时急了。可女人的力气总不及男人,尚未争执几下,善轩只身一人,即已将采盈和月儿两个人捧在胸前的东西。连托盘带木托盘中所盛之物。一并拖拽入了怀。
“善轩,莫闹事。”善铬在旁见了,遂低声示意了眼,“大王正在书房做课业,勿要吵到大王,扰了大王心智。”
“仆自是知道大王现下在里面。就是为免骚扰到大王,以防某些人死缠烂打的滋事生非,仆才这般当机立断行事。”看似蛮不服气的搪塞过善铬提醒之言。善轩转即极没好气地白眼采盈,冷哼道,“哼。这东西本即为回谢之物,交由仆等代管原就合情合理,你拉拉扯扯像甚话?识相的趁早领了仆家大王打赏的银两,赶紧地返奔西阁交差才是聪明之选,其他书友正常看:。如若不然……”
面面相瞪着善轩的趾高气扬,采盈的火气顿时遏制不住:“不然怎地?难不成。你还敢吃了奴?”
“采盈,别……”月儿看在边上,眼见采盈母夜叉般叉腰跟善轩形同对峙,慌忙拉了拉采盈衣角。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在月儿看来,江采苹差吩其与采盈来,是前来谢礼的,实非是叫其等来招惹事端。再者说,即使有人是在狐假虎威,主子不语,旁人谁又有管制可言,何况其与采盈本身便为宫婢的卑微身份还摆在那,岂存说话余地。
反观采盈,却是甩开月儿手,昂然蹙眉道:“怕甚?小娘子曾说过,‘有理走遍天下,无理难出家门’。可不是奴无理取闹,是有人狗眼看人低!”采盈故意把末句话吐的格外重,且斜了睨善轩,而后才接着反唇相讥道:“你倒是说呀,奴今儿个偏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看你能把奴怎样?”
“怎样?这话问的真介个有意思。仆不把你怎样,不过是想新帐旧账与你一块了算清结罢了。”善轩绷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倏然牵挂出一丝阴鸷的笑容。
迎视着善轩的皮笑肉不笑,采盈忍不住颤了个寒噤。善轩这话,显是话中有话。
“奴,奴又不欠你甚么?何来新帐旧账之说?你凭甚大言不惭,出口伤人!”鼓鼓腮帮,采盈色厉内荏的吼毕,方发觉自个舌头竟在颇不听使唤的打结,就连声音均隐隐夹杂着分战栗。
采盈与善轩之间剑拔弩张之际,月儿近乎带着哭腔的再度拉了拉采盈衣角:“采盈,莫忘却临出阁前,小娘子有交待奴等‘务必速去速回’。小娘子还在西阁等咱回阁复命,咱及早回吧。”
“怕你就别吭声。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觑睇月儿,采盈憋懑的气鼓鼓时分,善轩反倒突然间又变淡定:
“欠与不欠,道白了有伤和气,你总该心里有数,其他书友正常看:。”
“善轩,莫再多说了。今个你说的话,已是有够多了。”与此同时,善铬亦沉下脸色再次开口。较之适才的出声相劝,善铬此刻的口吻听似平添了些许的清冷感,不过,旋即看向采盈的眼神,依然不温不火:“此钱囊,乃是仆家大王打赏你等的。且请收下为宜。”
见善铬递上刚才从腰际解下的钱囊,采盈想也未想,“啪”地便狠劲儿把钱囊打落掉地,咬牙切齿剜了白眼珠子善铬:“奴等不稀罕!且交还你家大王,并烦请转告,奴等纵低贱,却也不食嗟来之食。倘是你家大王喜嗜玩这套把戏,改日心情爽了便赏予宫中那些势利小人,也好唤人阿谀奉承!”
采盈的话,可谓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月儿见状不妙,忙不迭俯身捡拾起被采盈打落于地的钱囊,紧就连连婉歉道:“奴等不敢。此乃奴等分内之事,委实不敢私讨此赏。谢礼既已送至,奴等姑请告退。”
月儿说完,随就朝善铬外带善轩揖了礼,遂挽紧采盈胳膊转身就按来时的路原道开走。
“且稍等。”善铬匆匆跟上两步,眉宇间仿乎拧有数道无奈。“这钱囊,你等还是拿着吧。年节在即,以便多少置办几样年货。”
善铬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隐。月儿唯诺着垂首请示眸采盈,自是不敢擅拿主意,却见采盈侧目善铬,才要说甚么,眼梢的余光竟巧不巧地恰又勾见善轩正满为不屑的撇了撇嘴。从旁插言戏谑道:
“人又不懂的领情。作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与其净做无聊活,反不如快些过来,帮仆把这东西抬回房去。蛮沉的说。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行不!”
善轩这番话,显然是对善铬所讲。然,采盈的面颜。反应上却比善铬剧变的猛烈的多,其他书友正常看:。
“沉?你现在才晓得这托盘炒玉米有多沉,这才抱了多大会,便抱怨喊沉。嫌重?可知奴等这一道儿担抬至此,臂弯有多酸累?你脚底板跟擦了油般‘噌噌’走在前时,俩大男人。扛着个膀子,手里既不提也不握,反使奴等俩小女人累得半死不活,君子风度何来之有?是,奴家小娘子确是差吩奴等二人跟随你等前来向你家大王恭送谢礼。这不假,奴等照办即是,可你等哪个回头询句,奴等需不需要人搭个下手唻?好不容易死撑着撑到地儿吧,你说你家大王摆的哪门子架子,竟是见也不提见下奴等,闭门不开,连面亦不曾露,奴倒想有教下,这岂是以礼待人的宫规?宫婢也是人,懂不?你家大王哪怕是当面与奴等说句像样的人话,待奴等回去,起码也好跟奴家小娘子有所交代,是不这理?”
一气之下,采盈竟然一口气喷出这么一长串说道来,刹那间,直接把在场者说傻晕了神。其中尤属月儿听得干着急却插不上话。细察之下,善铬眼底倒闪过抹亮色,或称之实是讶异的淡淡笑味。至于善轩,杵怔着四肢则是完全听咧了嘴,貌似压根就未作料到,只是祸于其上述的三五句实话而已,却引出采盈下述的这好一通牢骚。
再看采盈,待稍时觉察到旁人皆在看怪物似地注目着其时分,这才意犹未尽的咬下红唇砸吧砸吧嘴,意识见方才自己仿佛过度正义感作祟使然了。然而,错也不尽在其一人身上。晌午时,采盈刚挨过江采苹一顿劳教,还差点被江采苹遣送出宫送回乡去,原本就堵压了满腹的郁闷无处宣泄。孰料,早先的气儿尚未顺过来,接踵而来的却是李椒这边竟也给其窝囊气捱受,特别是善轩那头白眼狼,胆敢当众奚落其,让其难堪下不了台阶,诸般气团团憋鼓于采盈肚子里,几乎要把肚皮鼓炸破……
微妙时刻,但闻善轩嗤鼻冷笑道:“疯女人。”
这下,采盈才熄了半截的怒火,硬是再被挑升:“奴是疯女人,你不是疯女人!你、你不男不……罢了,奴与你这等连‘理’字怎写许是也不知晓的不讲理之徒,原即无甚理可讲,纯是在浪费奴口舌,对牛弹琴!月儿,走!这种‘上不正,下参差’的地方,奴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呆下去,书迷们还喜欢看:!”
头也未回的气愤愤拽着月儿头大步流星迈出百孙院,一步亦未停歇的走在返回翠华西阁的宫道上,采盈越走越觉得咽不下闷在胸口的这口恶气。来而不往非礼也,江采苹想必也是顾及这个,才坐定打算要回谢李椒,只可惜了那托盘炒玉米。一思及此,采盈就禁不住腹诽,暗咒某个人吃食那托盘炒玉米时,最好是能给噎死,从此在人间蒸发,以除公害,要么就被黏失声,再不能颐指气使于人眼前,以解其心头只恨。
“怎地了?”采盈蓦地止了步,月儿不由扭头关询。
“无、无甚。那个,月儿你先行一步赶回阁,奴……”采盈狡黠的眨下杏眼,支吾着,“奴忽觉肚子痛,想、想要如厕。”
瞅着采盈话未说完,就捂着腹部蹲下身,月儿忙随之弯下腰:“怎回事?可有无大碍?”
采盈摇摇头:“不碍事。你先回阁给小娘子送个信,此趟出阁,时辰已是不早,省得小娘子挂念。”
月儿搀把采盈,环视圈四下里,犯急的问道:“那你呢?这可怎办是好?如你实在走不动,奴背你?”
采盈慌摆手:“不、不用。奴去就近寻处圊,奴记得,那边不远处就有个。你只管先一步返阁,代奴跟小娘子言语声就好。再个说了,以月儿你这小身子骨,哪儿能背的动奴这一身死沉骨头。有你早点禀知小娘子,奴也就不急了。哎哟,不多说了,你走你的,奴憋不住了,等回见。”
“你、真不用奴陪?自个熬的了不?”月儿仍不怎放心的问了句。
采盈低头屏住呼吸,故意把小脸憋的涨红,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往外挤话道:“快些走吧,别熏到你。待你走了,奴也好去如厕,奴不好意思当着人面解决……”
“那奴回阁等你,采盈你要多加留意安全。”月儿不忍见采盈憋的直难受不已,嘱罢于是疾步朝前走去,书迷们还喜欢看:。
直至目送月儿人影消失在宫道岔路口拐弯之处,采盈才弓起腰身,朝右后方的小径奔开步子。待置身于丛丛花圃里后,又警惕地留神儿了半晌周遭,方猫着步调,连奔带跑掉头冲百孙院所在方向折返去。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李椒净可避而不见,采盈却不得不“杀”回去,追李椒当面讨个说法。若是李椒芥蒂其,故才出此下策,伙同善铬善轩联手演戏给人看,采盈自认,其更应再去为江采苹讨个公道才可。
无论是李椒,亦或是善轩,甚至是善铬,有理由可以跟采盈耍相,亦大可拿月前李椒携助采盈私混入宫门那件事来说事,动不动就借此加以刁苛,采盈却不能忍受,李椒等人间接的也因由其而不卖江采苹的情面账。且不管是何人,难为其可以,采盈却不容任何人为难江采苹。
还有那只钱囊,采盈事后想想,当时真不如就收下了。善铬说的是,故作清高换不得碗饭吃,有骨气也当不得衣裳遮体。今日已是小年的日子,再过不久,迎来的便是辞旧迎新的元月日子眼,自从进宫以来,宫中专掌管后.宫吃喝拉撒睡的那几个主事者,便未曾向翠华西阁发放过月钱甚么的,采盈理不通,这究竟是那些掌事滑奸偷懒揩了油,到底还是理应归咎于这整座皇宫的主人——李隆基根本并未在宫里,就江采苹一事令下示训过旨意。
采盈搅扰着重又溜进百孙院时,庭院里早就窥不见善轩和善铬的影子,想是抱着那托盘炒玉米偷偷背着李椒先食为快去了。
“哼,吃完多灌点凉茶水,肚子胀个水饱,包管你拉稀拉瘫了,明儿早上也爬不起床榻来搞事!”嘀咕着,采盈就转瞄向李椒书房。只见书房的房门一如先刻,仍呈虚掩着门扇状。如此倒也甚好,正有益于门外人闪进门去。
探头探脑扒察过后百孙院院内的情况,并侧耳倾听了小会儿庭院附近几间厢房的动静,采盈未再多做磨蹭,当即就贼悻悻地拔腿直冲往李椒书房的那扇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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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回到翠华西阁时,只见江采苹正独自一人坐于妆台前,对镜梳妆,书迷们还喜欢看:。
“奴见过小娘子。”
由铜镜中望见月儿步入阁、近前来行礼,江采苹稍侧了侧身姿,将持于手的牛角梳搁在案,方眉眼带笑回首道:“月儿看看,吾这支玉簪插的可搭?”
“小娘子天生丽质,怎插怎美。别说是支玲珑剔透的玉簪,即便是未经细雕精琢的木簪子,戴在小娘子头上,那也毫不掩损小娘子的闭月羞花之貌。”月儿上前小步,瞧着镜中江采苹那张姣好的素颜,不禁由衷称叹道。
闻罢月儿赞羡,江采苹却蹙眉敛笑打量向月儿。
“小娘子作甚这般看奴?可是奴说错了何话?”不无心虚地迎视着江采苹的眼神,月儿垂首嗫嚅着。
“汝说呢?吾反正突兀发现,好像自打采盈来后,汝与彩儿以及云儿仨人,好的倒未见学着,这油嘴滑舌的本领,确是个个日益娴熟,跟着学出徒了。”江采苹佯嗔着,便带了眸阁外,“怎地就汝一人回阁来,却不见采盈那懒丫头的影儿?可是那丫头又钻空子溜哪儿偷闲了?”
月儿忙摇头,腮颊红彤彤的紧作释道:“小娘子这次着是误怪采盈了。先时奴与采盈奉小娘子之意,共往百孙院谢礼,礼、礼已是送至,不过……”
察觉月儿说到这,明显吭哧了下,江采苹挑眉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不,无、并无甚事,是奴等在返阁途中,采盈忽觉腹痛,说、说是要如厕……”月儿面有难色的略顿,才续道。“奴等唯恐小娘子在西阁久等,采盈便让奴先行回阁来跟小娘子言禀声,省得小娘子挂扰。想、想来,倘无旁事,稍迟些时候采盈该是也可回来了才是,书迷们还喜欢看:。”
听罢月儿所述,半晌,江采苹才若有所思道:“是采盈说,肚痛要如厕?”
“回小娘子。是。”月儿点头。倏尔抬目请示向江采苹,询道,“要不,奴且回去看下?以便小娘子安心。”
反观江采苹,却莞尔道:“不必,汝既已说明。吾还有何不安信?吾只恐那丫头惯常疯惯了,怕其又在外乱撒野,坏了这宫里的规矩而已。有月儿为其说证。看来委实是吾真冤枉了那丫头。”
“小娘子是心地纯善。有主如斯,乃是奴等之福。”月儿笑靥上牵起两梨浅浅的酒窝,令人见之。甚觉可爱。
“月儿,来挑个,看这锦盒中,有无可看得上眼的桃符?”片刻,江采苹边朝月儿示意。边启开了摆放于妆台右侧的那方紫檀木盒。
月儿却是一眼即认出,此锦盒乃是李椒前刻差人所送之厚礼:“小娘子,恕奴多嘴,这不是广平王呈献小娘子之物?小娘子怎生……”
江采苹自是镜明月儿言外之意,于是轻抿朱唇接话道:“此盒及其盒中所盛的东西,确实正是广平王之前遣人送来西阁之礼。今个不是小年麽,道理上,吾本应赏赐汝等点甚么才合礼合宜,可惜吾时下给不了汝等甚么。吾进宫前夕,随身所带之物也无几样值钱之货,就那几件衣裳发饰压箱底,拿不出手托人出宫变卖典当兑换成物,赏予汝等。幸的广平王体察,用心备送来这几枚桃符,吾将之分赏于汝等,乃是再合情不过之事。”
月儿犹豫道:“小娘子,这,这怎行的通?奴等怎敢僭越?再者说,做婢子的岂敢贪心不足?”
江采苹颔首,叹息道:“话虽如此,可婢子不也是人生父母养不是?不过是苦于命运不济罢了。天下父母,有几人舍得自个骨肉为人仆奴,甚至乎卖儿卖女?所困所求者,皆源于个无奈。吾从未看轻过汝等,更不曾视汝等如草芥,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今汝等伺候吾在这深宫之中,本已不易,将心比心,吾又怎可全然不顾及汝等,岂有不善待身边人之理?”
江采苹一席话,道的感人肺腑,实则亦是至诚之言,书迷们还喜欢看:。月儿楞是听红了眼圈:“小娘子莫善待奴等过了头,只恐奴等有朝一日无颜以对小娘子这份深情厚谊,奴等还不起小娘子恩情。”
“汝何出此言?汝等既是吾近侍,吾即相信汝等……”江采苹美目妙兮,环目欲言又止的月儿,只当月儿这番仿乎彰藏有难言之隐的推婉,不过是种受宠若惊,是为这时代的人根深蒂固于骨子里的奴性,条件反射下的正常表现。尽管江采苹与彩儿等人之间,自从入宫门之日起,结为主奴那刻即已心照不宣,彼此各是洞晓,事实的真相或许将残酷的不尽人意,时至而今,足月有余以来,却从未挑破过,而是总在刻意避绕关乎个中层重复杂关系的纠葛。
其中缘由,浅显易懂。当日,彩儿等人既已表明,其等乃是薛王丛特意安排入宫,侍奉于江采苹于后.宫,故,至于彩儿仨人背后里同薛王丛间究竟存缔着何样关戈,局中人不讲,江采苹便无权加以过问。其实,这就等同于江采苹不愿强迫追质采盈入宫之后与李椒间到底是怎回事,乃是一个道理。顺其自然的不问,兴许眼下正在饱历的同甘共苦的这条道,风雨同舟的日子尚可维持的持久些,如若横加阻询,见日猜忌置疑,现下的主奴温馨的表象画面,便会早早僵为一条死胡同,不可避免的灼伤感情之外,之于江采苹而言,更无异于是在作茧自缚。
是以,江采苹想开了,对于侍候在其身边的每个人,无论是谁,彩儿等人也罢,采盈也罢,概不再像初始入宫那时一样,防贼似地防范哪个。纵管“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然而有些事有些时候,着实是防不胜防,人心可畏,但人心也是肉长的,谁人亦是血肉之躯。是人多少均属感情性动物,唯有交心,诚挚的与人为善,方可消灾解难,化危转平。何况,近些天里,在江采苹观察来,身边的这几个婢子。人性尚是不错的。假以时日,只要稍加调教,定将飞步长进。届时,江采苹苟活在这宫里头,一旦摊上甚事,或是逢至何变故之时。手底下倒也不缺个好帮手。
毕竟,宫闱中,历来最不缺少的。即是飞来横祸,最为见怪不怪的,同样是意外之灾。尤为以此儆戒之。即使再怎样缩进壳委曲求全,也不见得尽可安平度日。只因有些人,惯嗜干的事便是无事生非,而历朝历代的后.宫之池,亘古不乏的则是那些手贱的处处鸡蛋里挑人骨头者。
始迄迎入腊月门。江采苹伴着日升日落静坐于西阁,枕戈待旦,心下已然隐隐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小娘子?”察言观色见江采苹似陷于晃神,月儿侍立在阁内,须臾工夫,遂试量着轻唤出声。
“嗯?”江采苹正色缓缓岔神儿,抬眸看眼月儿,这才语味深长却又看似是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吾不信汝等,在这宫中,还能信谁?快些挑个。前晌汝与采盈出阁时分,吾尚不知这盒中乃是几枚桃符。彩儿及云儿已是各自挑去个人喜欢的那个,这余下在盒中的桃符,原即是留于汝与采盈二人,且待回阁后亲选之用。”
“彩儿和云儿各已挑了?”月儿微怔,旋即低眉,“如此,奴且等采盈回来一块挑,可好?”
江采苹淡然一笑:“不用。汝且先行挑个就好,无需等采盈回头挑。不过是枚桃符,不必计较过多。”
月儿当然明白,江采苹如是说示,只为安其心:“那,便由小娘子随便赏奴一枚吧?说实话,奴也不懂怎个挑法。”
尽收于眸月儿的反应,江采苹略作沉思,粲然笑曰:“唉,汝等当真是没一个不叫吾省心,先刻彩儿也让吾赏选个即好,这会儿又轮到汝令吾难为情。喏,汝瞧这枚,可称心如意否?”
月儿双手恭接下江采苹递至面前的桃符,把桃符放于掌平视少顷,才倍显欢欣的作应道:“这枚桃符,状似天上的月牙呢。”
“确是。”江采苹吃口茶水,轻笑道,“适才吾与彩儿和云儿还在说,此枚桃符,符体之上的纹案,恰宛似悬于夜幕之上的一弯弦月,新月明挂,不失吉兆。刚好与汝名儿里的‘月’字极配。吾本想让云儿代汝取回房,汝猜云儿怎说?”
月儿谨捧着桃符,有些赧然的咬咬唇:“奴愚钝。”
“云儿说,‘既是小娘子所赏,且让月儿亲自来讨赏,方才见小娘子之德厚’。吾当时就笑了。”江采苹长舒口气,斜倚靠向妆台,接道,“既也合汝心,吾便赏予汝,权作个节念。”
月儿赶忙欠身屈膝:“奴谢小娘子赐赏。”
“彩儿及云儿去备夕食了,汝且回房小做歇息,稍晚点时辰,便可开饭。今个是小年,这顿年夜饭,总要吃的尽兴。吾坐的有点困倦,想是这些日子人变懒了,有事吾再行唤汝等,汝且下去吧。”江采苹说着,便径自从蒲凳上站起身,并随手掩合上了身侧的那方紫檀木盒。
“奴扶小娘子到里间小憩。”月儿伸手搀挽向江采苹纤臂时,不经意间却瞥见紫檀木盒里摆放的那枚梅花桃符,登时神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晓的异色。
江采苹抬手示意月儿止步:“仅是几步而已,吾自己走即可。汝自行下去回房休息吧。”
“那,奴且退却。”月儿埋着头,朝江采苹施过礼后,转即脚步略带匆乱劲儿的跨出西阁门外去。
目送月儿眉心拧着抹愁绪一样,仿佛心事重重的转身离去,江采苹挂于颜颊的笑意,亦随之背影消失于阁门处朦胧衍洒入阁的那一片暮光之中,一点点抚平于面颜上。顷刻,才垂眸斜了睨妆台上的紫檀木盒。
江采苹赏赐给月儿的桃符,正是那枚月牙形的桃符。当下剩余在紫檀木盒中的这两枚桃符,其一是那枚浑然一体细若掌纹的桃符,另一枚就是那枚梅花桃符。前时彩儿终是未敢开口问江采苹讨要这枚梅花桃符,反倒是安分的拿了那枚罩有五光十色之彩的桃符领做恩赏。
对此,江采苹颇感熨慰。与众不同的东西,人人想占个先,虽说这点情有可原,但并非每个人皆拥有这点资格,凡是凡事需有个度才算不失尺度。人的心气高低,在一定程度上,便可窥见这人心性如何,心气高虽称不上是甚么坏事,然,倘若一味的争高占上风,却丝毫不懂的何谓分寸可言,不但适得其反,久而久之只会使人嫌恶。
今日赐符,可以说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经此一事江采苹却对彩儿等人再度改观,下意识里重新萌生了与先前可谓迥悖的看法。彩儿起先当着江采苹面所讲的那席莽话,过后忖度来,倒是话粗理不粗,由是也让江采苹头次感觉,彩儿的莽直,实也算是个优点。
较之于彩儿那席发人深省的谏言,云儿今儿个给予江采苹的体味,却是复杂的多。尤其是云儿只动用了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竟可轻而易举从江采苹眼皮子底下将那方紫檀木盒里的桃符取到手的场景,江采苹格外烙印深刻,挥之不去,为此,似乎心中结了个疙瘩一般。
江采苹记忆清晰,当时这方紫檀木盒的四角,可是还其腕手遮占住了一半的空间、挡在锦盒上方。想来,云儿这招,更为不亚于火中取碳、水中捞金,难度之大,不言而喻。但是,云儿却出人意料的做到了,且,出手间貌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煞为令江采苹晃眼之余,更多的是不无晃神。乍见之下,江采苹脑海中竟是不由自主清凌凌犀闪现,时常让人于迷糊间却已丢失掉身上财帛的三只手的回放镜头。
揉揉搅绞的直头疼的额际,江采苹迈开步子,向西阁里间的卧榻走去。今日其很是累,心累。除却彩儿仨人不提,就连采盈此刻也不让人省心,不知究是在耍甚么鬼伎俩,迟迟不见人。
筋疲不堪的于卧榻上侧躺下身,江采苹勉强闭上了眸子,暂将所有的烦心事儿,抛之脑后,惟求安静的躺会儿。这座皇宫果是容易叫人疲乏,可笑其尚未涉身于此起彼伏的宫斗生涯,便已是心力交瘁,甚难想象,往后里那无以计数个的漫漫长夜,又该拿甚么做动力,支撑着其走下去,并直至终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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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椒正襟危坐于书案前,听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启开时,并未抬头看眼,而是依在专注于手上的课业中,其他书友正常看:。
昨日旬考过后,张涉给国子监的众学子随口留下了个问题,让众学子利用今个的旬假,深思熟虑下“何为仁孝”。除此之外,并有明确告知众学子,此题将列作即将迎来的岁考之题中。
故,李椒今儿个花费了几近这一整日的时间,用来查阅书案之上的四书五经,为的便是想从书中寻求个答案。然而,李椒挨册翻了个遍,似乎也未能找见较为合意的解说之篇。眼看外面时辰已是不早,快要临近今日的宫中夜宴时分,恁凭李椒思前想后,却仍觉有欠妥合,不由有些恻然,书迷们还喜欢看:。
唐时官学分旬考、岁考以及毕业考三种。其中,旬考和岁考俱由国子监博士主持。旬考主查学生十日之内所学课程情况,包括诵经一千字、讲经两千字、问大义一条及笔试贴经一道,获得三分划为通晓,二分记为及格,针对不及格者则定有罚规,比方说“停公膳”。而岁考即是考核一年以内所学课程,所囊括的内容,较之于旬考较广泛,譬如口问经义十条,通八条划为上等、六条记为中等、五条视为下等,下等亦即不及格,须重习。倘在重习后,接受岁试之时,却照旧被列入下等则须罚补习九年,再不及格之人,则令其退学。
至于毕业考,顾名思义,乃是结业考试,是由国子博士出题,国子祭酒监考。考试及格即可取得应科举省试资格。如欲继续求学,诸学生通二经。俊士通三经已及第者,则四门学生补入太学,太学生则补入国子学。且,升级之后,将享受国定假制,每岁五月有田假,九月为授衣假。
往昔岁考,向来中规中矩。奈何今年的这场考试。李椒楞是有分忧忡。以往。且不论哪年的大小考,李椒均不曾像今岁这般坐立不安过,紧张兮兮的仿乎已然提前感知到,今夕难过得了这关。
“给吾沏杯茶来。”
采盈猫着腰身钻进李椒书房时候,除却近在耳边突兀发出的那响门轴转动的噪音,令其不自禁被吓的一哆嗦。以致差点低呼出声提早暴露了己身之际,正当采盈呲牙咧嘴的急屏住呼吸,竭力按抚着胸脯神魂未甫时刻。头顶竟又传来这道夹杂有浓浓郁闷腔调的吩命声,登时惊的采盈当场于书房门槛处呆骇住身姿,左脚尖虽已跨入门槛内着了地。但右脚跟却尚半悬空在门槛外。
一时间陷于进退两难的窘境时,采盈啃着手指头再窥探瞥李椒书案所在方向,只见李椒清秀的眉毛拧皱着,正埋首于案上的文房四宝,俨然的一副全神贯注样子。貌似根本未注意到门口处的动静般。这下,采盈踌躇不前夹在两扇门扇之间,恨不能即刻扭头抱头鼠窜,再要不“嘭”的原地踩跺出个洞,就地遁地掉了事。
但转而一想,若就此放弃,岂不白折腾了这场?采盈咬咬红唇,心下才有主意,其他书友正常看:。适才的事,既是虚惊一场,何不趁此卖个人情给李椒,也省得事后见面尴尬,不好开口求人办事。
坐定打算之余,采盈遂挺直脊背,三步并作两步走至茶几旁,麻利的斟了杯茶水,转即托着茶盏昂首挺胸步向李椒。
“善铬,依尔之见,这‘仁孝’二字,当做何解?”
待采盈步至书案旁侧,却见李椒非但未伸手接茶,反而提笔径顾沉思于平铺在案的那一纸黄纸之上。采盈好奇的踮着脚一瞅,但见那一张张罗列于案上的黄纸上,每张黄纸竟仅书写有两个字,皆为或工整或潦草的“仁”与“孝”二字。
采盈斜睨李椒,再瞄眸书案上的“仁孝”二字,忽而有种想要喷笑的冲动。江采苹曾说过,十个书生九个呆。以此论来,李椒亦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书呆子了,否则,何以纠结这种无聊问题,就连身边来错人均未察晓,倘若换成是个刺客混入书房之中,李椒这条贵命,岂不是一命呜呼,死到临头也必然落得个死不瞑目。“仁孝”不就是仁爱孝顺,采盈记得,以前听江采苹给其讲书时,好像中有载,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之类的种种,不过尔尔罢了,有甚么可值得百思不解。
须臾搅忖,采盈于是模仿着江采苹往昔惯摆的姿态,拿腔捏调作应道:“所谓‘仁孝礼耻信’,‘仁孝’无非是告诫世人,需懂仁爱孝顺而已,为人讲仁,为子讲孝。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至于‘孝’,百事孝为先,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如今天下太平,之于天下人而言,怀着一颗仁心去对他人,尊敬并尽心奉养双亲,便可谓仁爱孝顺。广平王满腹经纶,殚见洽闻,非后儒所能及矣,不似奴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关乎何谓‘仁孝’这类为人处世之礼之义,想必理应早是了然于胸吧?”
采盈一气呵成,无有断续毕,便在李椒由错愕变至诧惊的复杂侧目下,恭递上那杯已然端持于手好半晌的茶水,续道:“广平王请吃茶。”
反观李椒,片刻目不斜视的盯视向采盈那张唇红齿白的笑靥,方沉质道:“你是几时进来的?”
采盈杏眼骨碌碌一转,挠挠脸颊才应道:“奴见书房门虚掩着,便走了进来。谁想奴还未来得及向广平王行礼,广平王就已又是要人端茶递水,又是要人作答提问,奴只好扛着膀子一一照做。”
采盈诡辩的滴水不漏,李椒脸色越加拉黑:“那吾再问你,谁允许你擅入吾这间书房的?”
“奴本想唤个人代为通报声,可惜院落里并无半个人值守在门外。”采盈抬腕指下书房门,撇撇嘴照样是应对如流,旋即眉飞色舞凑前道,“广平王可知。其实这‘孝’字,实是大有来历呢。广平王愿否听奴为广平王说释上一番?”
李椒面颜极为不愉,采盈径直踱让一步,尽量同李椒稍微拉开些距离之后,也未待李椒置以可否,紧就自顾自往下说道:“话说,自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这千百年以来。世人代代繁衍不息。却终归逃不脱生老病死的缠砺。是以,人有生有死,有老时有病时。广平王且看,此字读作何?”
采盈边装模作样的卖弄,边顺势抓过李椒书案上的一支毛笔,即兴执笔在黄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字。
李椒睇目采盈笔尖上笔法十分硬涩的书写于黄纸之上的那个“老”字。眉宇间堆砌而出的那座“小山”,随之垒的愈为深了几层。
“嘿,此乃‘老’字也。奴写的字。纵管不堪入目,好歹尚可辨识的出吧?”采盈嘻嘻笑罢,轻咳声。方接言道,“莫小觑这‘老’字,它可是大有学问在其中。广平王且看,如若把此字分解开来,是个甚字?”
李椒侧睨采盈连说带写。又歪歪斜斜写下的俩字,虽说并未吱声,心中却禁不住颇为不屑的冷哼了声。采盈还算有自知之明,甚晓其书写的字,不止是不足以让人赏心悦目,甚至乎堪称着实污人眼球,尤其是夹在李椒那一沓笔劲刚阳的字体之列,字字格外丑陋狰狞,以这等次的身手,竟也敢于人前丢人现眼,亦委实令人不得不拜服的五体投地,其他书友正常看:。
再看采盈,却依然在煞有介事的自卖自炫中:“这‘老’字,实乃是由‘人’字的一半,上拱‘土’,下蹬‘匕’,仨字共组而成。人打一出生降世,实已一半埋进了土中,从黄口小儿长及成人,延至老矣,见日里,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脚底这把刀子的宰割,在割余下的时日。而‘孝’字,底下却是个‘子’,中间乃是‘人’的一半,上头才是个‘土’字,聪明如广平王者也,即便奴不赘言,想是也该会意明晓,这仨字共组在一块,寓意为何了吧?”
看着采盈双瞳剪水环目向自己,李椒的心跳,刹那间竟漏跳了半拍,有一瞬息的恍若神离。
“‘子’字顶着日趋入土的半个‘人’字,即是孝。待双亲老了,日需子女相背相扶,相搀相敬才是。”采盈长呼口气,搁下手中的毛笔,回看向李椒,倏尔无语,才又不无喟然道,“这些无不是奴家小娘子教诲于奴的……唉,不说了,说多了总感觉有点悲伤,闷闷的……”
不知是被采盈的有感而发感染了情绪,亦或是原本就已沉湎起了昔日年幼少时的光阴,李椒蓦地对眼前的这个女子,生出一股子温暖的贴舒感。子欲养而亲不在,怕是正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最为合宜不过的感喟之词。
“大王,忠王已是入宫,仆等……”
恰值氛围微妙时分,书房的门却不适时的被人再次推开,这回却是善铬走进书房来。
抬头看见采盈竟也同站在书房内,善铬的话尚未说完,便哑然中断。
“奴且告辞。”采盈挑眸李椒,抬腿便往外走。临将走出书房那刻,与善铬擦肩而过时,采盈步子稍滞,对善铬报以了微微一笑。
“哇唔~”而后,采盈刚要跨出书房去,不期,冷不防门外同时亦冲入个人来,采盈即时被人从门槛处直接撞的接连踉跄了两步,手捂着削肩吃痛嗔怪道:“喂,谁呀这是?走路怎不长眼睛呐,书迷们还喜欢看:!”
而来人,竟然是善轩。
见莽撞入屋者,乃是善轩,采盈顿时有气撒不出。反是善轩,仿佛大白日活撞见鬼似的上下打量采盈好会,顷刻,气冲冲发难道:“你怎地在这?先时不是已叫你回去了麽?又溜回来,打的甚鬼主意?”
“奴……”当头被善轩问的张口结舌之刻,采盈才倏然想起,此趟特意折返百孙院找李椒的正事,尚未办,立时急切的回望向李椒,“奴有事相求广平王,奴……”
善轩却抢先一步阻拦住采盈,示警道:“还不快些出去?不然,休怪仆手下无情。”
采盈自是尝过善轩这个练家子拳脚上的厉害,于是灵机一动,当即可怜兮兮的求助向李椒:“广平王,奴是真介个有事相求。看在奴为广平王分忧解题的份上,广平王且容奴把话说完,可好?”
尽收于目采盈的我见犹怜之貌,善铬静观在旁,既未吭声,亦未表态。
李椒不语,诸人遂投注向李椒。
书房中良久安寂,但闻李椒道:“尔等且下去。”
“大王……”闻李椒示意,善轩最先抱有异议,却被善铬及时打断道:
“仆等遵命。仆等姑且在外头敬候。眼下已是申时,大王莫忘却赴宴吉时。”
不失分寸的提醒毕,善铬冲善轩使个眼神,暗示善轩随其出去。
“还不快些?”见状,采盈推搡开尚拦截在其面前的善轩胳膊,故作凶巴的反唇相讥了句,权作一逞口舌之快。
李椒既已有话在先,善轩纵有不满,却也唯有惟命是从的余地,于是懑然转身,攥拳迈向书房门外。
善铬朝采盈点点头,这才跟出门外。
如此一来,书房中再回合只余下采盈与李椒二人,独处一室。
“说吧,何事?”少顷沉默,李椒开口问询道。
闻李椒问话,采盈略显犹豫,方应道:“奴,奴有事相求广平王。”
“这话你已说过两遍。”李椒口吻不咸不淡,听似事不关己一样。
采盈鼓鼓底气,才支吾道:“奴、奴想求广平王,帮帮奴家小娘子。”
李椒睇视采盈,面无表情道:“如何帮?”
“奴、奴也不知,应怎帮为妙,故才来找广平王相助……”采盈手足无措杵在原地,亦被李椒问的打了愣。
李椒眼瞳遽邃:“那就等你思量清楚,再行来找吾商议。”
显而易见,李椒是在下逐客令。
事已至此,采盈也只有从命而行。心想着,只要李椒肯应承,倒也不急于这一时。毕竟,从长计议为宜。
干噎口吐沫,采盈舔舔早觉干涩的唇瓣,便作备悻悻告退,早点返回翠华西阁去,也省得久不回阁,只恐江采苹再惦念。然,就在背转过身作势离开的瞬间,采盈杏眼却又狡黠的掀升丝丝亮彩,速又回首迎向李椒:
“广平王稍时可是要去参赴宫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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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长庆轩,书迷们还喜欢看:。
由于今日乃是小年,是以,长庆轩里此刻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其他书友正常看:。大红灯笼高高挂,明黄锦缎绕柱梁。
不但有宋王成器、申王成义端坐在案席,就连已逾七年之久未抛头露面在长安城的薛王丛,竟也趺坐于今夜的这场宫宴之列,且,此时正与岐王范兴致勃勃地举樽对酒豪饮在兴头上,畅怀无所不谈。
跽坐于长庆轩右侧一长排食案前者,其间坐有李林甫、李适之以及裴耀卿等数十位朝野重臣。值此节庆,群臣入宫朝谒,便被当今天子留于宫,逢着今个一年一度的宫宴,与君同乐番。
李椒跟随李屿步入长庆轩时,见到的便是眼前这幅李唐家的诸王和李唐王朝的众臣子其乐融融的场景。不过,而今这盛唐天下的主宰者——唐玄宗李隆基的御驾,这会儿工夫尚未驾临。
“叔父,屿儿来迟,未及恭迎,诚恳叔父宽谅。”一入长庆轩,李屿即径直朝着宋王成器等人所在方向疾走去,待拱手行完礼,遂稍侧身,对正亦步亦趋于其身后的李椒示意道,“椒儿,还不快些见过诸位阿翁?”
李椒于是谦恭有礼的跨前一步,躬身道:“椒儿见过诸位阿翁。”
宋王成器、申王成义乃是李隆基之兄,岐王范、薛王丛乃是李隆基之弟。于旁人眼中,李隆基乃是个极重感情之人,素来与这几个兄弟相处的融洽有爱。想当年,李隆基即位之初,时常长枕大被与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岐王范及薛王丛四人同寝,并不时设宴与四兄弟同乐,还曾在兴庆宫的寝殿里设五帏,与各王分处其中。彻夜促膝谈诗论赋,弹奏丝竹,议谋国事。而李屿做为李隆基的第三子,单论辈分,理当先礼于人前方是为合礼。
宋王成器等人见状,遂浮现可掬的笑容道:“哎,无需行此大礼,今儿是个普天同欢的喜庆日子。莫为这些繁文缛节拘缚了兴致。只当是场家宴即好。这个可就是椒儿了?来。快些近前来,让吾等看看。”
“孙儿正是椒儿。”请示眼憨然赔笑的李屿,李椒应声凑向食案旁的空位之处,其他书友正常看:。
“嗯,瞧这眉毛鼻子,还跟裹在襁褓中时候一模一样,并无几多变化。”继宋王成器之后。申王成义眼神精光的接话道。
岐王范端持着樽中酒,立时从旁插截道:“怎无变化?人不是已长大,且生的这般白秀。”
“唉!岁月不饶人啊。当年吾等归隐田园之前。临末最后一次抱椒儿时,椒儿那时才多大丁点?尚是个黄口小儿。这一晃已然三年又五载逝去,看来。吾等不服老是不行喽!”望着李椒,申王成义摇头叹息着。
这过程间,唯有薛王丛一人,径顾在自斟自饮,只字片语也未搭腔。
然而在李椒孩提时的记忆中。对宋王成器和申王成义、岐王范的印象并不怎深,反而尤属薛王丛,留予李椒的印象格外深刻。李椒出生那年,之于李屿而言,可谓是个双喜临门的吉年,不止是喜得麟儿,与此同时,李隆基更是封赐了座宅邸赏给了李屿做王府,以庆皇孙的诞生。故,一夕之间整个忠王府成为世人瞩目的热闹之所,见日登门造访、攀贺奉礼者络绎不绝,比肩接踵。时至李椒抓周之日,来来往往于忠王府门前的车马愈显门庭若市。至于李唐家的人,则唯恐礼下于人落人话柄,当日无不是一掷千金。但有一人除外。
在那个举世注目的日子里,薛王丛却是两袖清风去了忠王府。确切来讲,其实也算不得两手空空,薛王丛实也带了件薄礼——一只街头叫卖尚不足文钱的风鸢,提在手浑身酒气熏天的于众人侧目下,一头栽倒在了忠王府门台子上,尚未献礼便已不省人事宿醉了过去。事后,此事自然变为举国上下茶余饭后一顶一的趣谈。直至如今,在某些场合,譬如现下,众人看见薛王丛,尤其是睹见薛王丛与李椒前后俱现身在场之时,有的人的眼神仍不免激荡起怪味。显而易见,时下李屿、李椒的到来,使在席者掀起了阵不小的嘈切,净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些甚么。
反观薛王丛,对于他人的指点却一律漠然视之,不管是往昔亦或是现在,概貌似根本视而未见听而未闻一样。但见李屿却不无尴尬,心知肚明定然是叫人啐叨起了不该念起的陈年旧事,故才惹人指手画脚。较之于李屿的如芒在背,李椒倒是毫未在意断断续续钻于耳的那几道嘲谑说笑声,亦未因此显露出分毫的窘困。
然,今儿个怎说亦是宫宴,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总不宜全无顾忌,少顷嚼舌头根子,便也知趣的埋下头去,不敢再妄加非议。毕竟,纵使人家再不济,也是皇亲,这说笑也需拿捏尺度。
就在这时,只见长庆轩外行色匆匆走进主仆仨人,竟是寿王李瑁带着两名家丁仆仆赶来赴宴。
不同于李屿父子的则是,李瑁进入长庆轩后,头眼看到的人却是李林甫,即时拱手迎向的人,亦为眼下正与李林甫同侧坐于右席位的朝野诸臣:
“李相,李侍中,裴侍中,诸位大臣万福。”
群臣见李瑁冲李林甫、李侍中及裴耀卿等一作招呼过后,顺便也一带而过其他在座的诸臣子,遂忙起身回礼:“寿王安好。”
武惠妃在世时,即与李林甫交好,关系匪浅。虽说前不久武惠妃已是香消玉损,但李瑁身为武惠妃之子,子承母路,同李林甫走的较近,确也不足为奇。何况,李林甫本就一直在暗里策动群臣,意欲呼吁朝臣一并上书进谏,请李隆基册立李椒为新储,荣迁东宫之主,替补监国之虚位。且,今个白日,李林甫还曾当面对李隆基有此一提。关乎这一点政见。朝野内外但凡明眼之人,尽对此洞悉的了然于心,想必李椒自是同样心中有数,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就算是故作亲厚有加,那也得假戏真做才是。
“呦,这不是阿兄?”半晌,余光睨见李屿站在对面,李瑁率然转身走向李屿。待环见薛王丛等人时刻。才又补续道。“瑁儿见过诸叔父。”
“免了。”宋王成器既为薛王丛四人之中的长兄,闻李瑁见礼,便有权代为抬袖作答。只是口吻淡若清水,听似无色又无味。全不像适才见着李椒时分,让人一见即透着那麽股子亲切感可言。
本着长幼有序之礼,待李椒先行与宋王成器等人寒暄毕。李屿这才对李椒回拱道:“十八弟来了。”
“阿兄几时入的宫?椒儿也一同跟来了。”李瑁一双桃花眼,闪着浓浓的笑意夹了眼李椒。
李椒原地躬身道:“椒儿见过叔父。”
“吾也是刚来。”李屿看眼李椒,略顿。正要再说些甚么,只听长庆轩外已然传入一道尖柔着高嗓儿的拉长调声:
“圣人至!”
回头便见李隆基的龙驾已停至长庆轩。
诸臣见李隆基下了御辇,龙行虎步直入长庆轩而来。清一色由席位站起,面面恭迎向圣驾:“臣等参见陛下。”
李屿、李椒及李瑁自也不例外,朝李隆基俯首之余,当即不约而同退却至侧。
待李隆基步至龙座,方单手背于后。龙目微挑道:“卿等起见吧。”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诸臣遂转向龙座,再度齐声顿首。
“今日乃是辞灶节,朕设宴于此,一者,是欲与卿等,行君臣同欢,其次,朕要告知卿等一则喜讯。”李隆基龙颜威严的说着,便睇视下座的李林甫等人,顿了顿,才又说道,“日间李相、李侍中、裴侍中奏报朕,边陲首战告捷,此乃可喜可贺之佳讯。朕已派人日夜兼程驰往边关,犒赏边军,不论官卑,凡有功于国有绩于民者,统嘉升官次,以慰边军将领之功绩,以舞将士之士气!”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离席,恭敬的聚于长庆轩殿堂下,叩首于地,三呼万岁。
目注诸臣叩恭,李隆基挑目薛王丛一侧的寥寥几人,须臾,正色道:“由自废太子罢黜,迄今为止,已有段时日,书迷们还喜欢看:。东宫之位,虚悬已久。朝政之事,朕,近来日觉力不从心。鉴于历朝前车之鉴,储宫虚位,不定所立,实非是甚幸事。故,今,朕当决于重臣前立定新储。”
李隆基之圣意,下达的未免突如其来了点。诸臣闻罢李隆基言外之音,顿添惶讶之色,相觑之际,却又无人胆敢当庭吭议。惟余李林甫,尚算淡定,似是胸有成竹。
薛王丛却还是副无所谓的样子,只管凝神于摆在食案上的那壶酒,仿乎压根就充耳未闻李隆基的金口玉言。
静候李隆基圣谕的空当,李椒状似无故的暗斜眼身前的李林甫官帽,在这大冷的天里,额际早是滚烫着渗出层细密的汗珠。再看李屿,杵立于宋王成器等人身后,径自低沉着头却不知究竟在思索何事。
李椒紧挨于李屿旁边,脸上亦相摹不出任何的表情。自古立储,不是立长便是立贤,反正不致以立孙就是。诸臣只在忍不住腹诽犯嘀咕,今日这殿堂上,评视于外人口中的长与贤,二者却有幸均在。果是圣心难揣。
李隆基目光从李瑁身上一掠而过,滑及李椒,片刻,方落定于李屿头顶:“忠王仁孝,年又居长,当守器东宫。传朕旨意,择日下诏,并昭告于天下,年,伊始之月,委责忠王监国,朝臣相辅之佐之。”
李隆基此谕一出,李林甫面色“刷”地苍白。李瑁亦随之变色,瞬息人色全无。
而李屿仿佛也被这从天而降的“担子”,砸袭懵滞,楞是忘却叩谢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浩荡皇恩。反倒是李椒,瞳底隐敛过了一抹喜色。
“臣等遵旨。”
直至众臣再次顿首,李林甫与李瑁及李屿三个人,方才无措的随即伏拜在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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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轩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时辰,翠华西阁之中的夕食,也已是展开席次,书迷们还喜欢看:。
彩儿、月儿把准备了大半日的饭菜逐一呈摆上食案,虽说花样数不算多,可也有素有荤,有主食有茶点,称得上色香味俱全。云儿则巧手的为每人缝绣了个香囊,既可用来盛装江采苹日间赐赏的桃符,又便于随身携带旁物,譬如一些较零碎易丢的小东西,同时亦不失为送了各人一样节念的礼物,可谓一举数得。
采盈粗枝大叶,眼见旁人皆忙活的不亦乐乎,倒也着想搭把手。可惜彩儿、月儿俩人生怕采盈非但帮不成忙,反而净添倒忙,这小年也是年,颇忌讳手脚上一个不稳重,再摔磕了碟勺,反是讨不吉利。至于云儿那边的细活,采盈更为难插上手。如此一来,与其被人两头赶来挥去,采盈索性屁颠的尾缀于江采苹身后,干点稍卖力气的事——切割早已冰冻成坨的炒玉米。
待一切就绪,江采苹这才招呼所有人一块坐下。且在入座之前,并亲手关合上了西阁的两道门扇,任恁丈八宫墙圈困之内的这整座皇宫里的其它宫苑如何庆渡今日的这个小年,概不去暇睬,只需同个屋檐下的这几人,尽兴的把酒言欢即是。独留下一小扇阁窗虚掩着,便已是足以供应阁内的空气流通。
时下已然迎入腊月门的深冬节气,夜晚的气温,还是尤为冷凉的,晨早时候,可见阁阶上日日凝有层冰霜。尽管屋子里不分昼夜加添着火炭,然燃久了不免有些刺鼻的气味,倘是将门窗全紧闭上,江采苹夜间总从梦中呛咳醒。原本就睡得不怎安实。夜里再被时不时的呛醒,往往再难入睡的着。故而,入冬的近些时日以来,不管外头的气温有几度低,西阁外间靠门左侧的这第三扇窗子,却一直处于半掩中,从未封死过。
只是苦了云儿,夜夜和衣躺下却不敢熟睡。一听见阁外有何动静即需掌上灯察看番。生恐日子长了,宫中再有些浑人从中寻滋挑事,万一惊吓到江采苹,闹出个好歹来,届时可就非是小事了。
彩儿耍懒,嫌恶的便是起夜。月儿胆怯。根本不敢单独黑灯瞎火的出屋。而采盈,那叫一个睡功了得,只要人一着枕榻。且不论是甚么时辰,均可睡的雷打不动。先时制定的轮替值岗的差事,一来二去之下便净是摊担在了云儿肩上。不过。白日里彩儿等人倒也适当的让云儿插空休憩。
“吾以茶代酒,且敬汝等一杯。汝等入宫门侍奉于吾身边的这些日子,委实辛苦不堪。”其实江采苹也知晓,纵然其明令告知彩儿等人,夜间无需谁人陪侍在阁。每夜实则亦有人在暗处尽心尽力的照护其安全。
“小娘子言重了。伺候小娘子,本是奴等分内之事,奴等着实不敢居功,也毫无抱怨之词,其他书友正常看:。小娘子万莫折煞奴等了。”见江采苹敬酒,彩儿、云儿以及月儿仨人忙不迭从坐席站起身,朝江采苹屈膝行礼。
惟余采盈,径自托着下巴动也未动下身子,依在稳坐如泰山般盘腿胡坐于食案前,静观以行。
“坐下。且听吾把话说完。”江采苹嗔怪着示意彩儿仨人回席,略顿,才又续道,“吾不是早有言在先,今夜这餐夕食,只当是顿家常便饭。既是家常便饭,便为自家人吃食,在座者中,即无主奴之分,亦无尊卑之区。汝等怎生忘却了?”
彩儿仨人忙欠身:“奴等知错,小娘子莫恼。”
看着彩儿仨人说话间,竟又是施了礼,江采苹不由蹙眉。
采盈见状,遂冲江采苹咧嘴谗谏道:“奴有个法子,包管百试百灵。小娘子大可下令,由这刻起,若是哪个再行坏了今夜小娘子定下的这条规矩,凡坏一次者,便命其自罚一杯,屡犯三次以上,则须加倍重罚。如是怎样?”
对于采盈所谏,江采苹尚未表态,但见彩儿已然最先异议出声:“这是出的哪门子馊主意,岂非是在成心坑害奴等?”
月儿垂首于旁,亦唯诺着看了眼江采苹,支吾道:“别、别介吧?奴,奴可不胜酒力……”
采盈不屑地撇撇嘴,回予月儿记白眼道:“若非如此,汝等敢否保证,下次定不明知故犯?连奴这个号称‘三杯必瘫醉如泥’之人,尚不担忧,汝等酒量个个超乎一般人,怎地偏就这般磨叽,究是在怕甚?难不成忧忡,少时一旦喝高,酒后吐真言,吐露甚么秘密心声来呀?”
见采盈杏眼滴溜溜打着转儿,眸瞳放亮出狡黠的光芒,月儿登时被采盈唬咄的赧然哑结,面颊平飞上了两朵红霞,半晌,才嗫嚅道:“奴、奴等何来甚秘密之说?你莫要打趣奴等,纯拿奴等瞎戏弄。”
“奴又未点名道姓,你激动个啥子劲儿?倘不是心虚有鬼,又当作何解释?不妨让小娘子来评理,是不这理?”采盈自以为是的诡辩罢,旋即对江采苹眨了眨眼色,书迷们还喜欢看:。
未免被人误解成与人沆瀣一气,旨在合力整蛊人,江采苹好整以暇的围观在座之余,于是先行佯斥了向采盈:“就你有理。甭叫你逮着理儿,逮着个理便咬着不放,不懂留有余地。可知‘与人方便’,方是为‘与己方便’之理?”
斜睨月儿,采盈不无悻悻地拽过江采苹身前的那个凭几,往上一趴,哼唧道:“奴又未讲错。人家是‘帮理不帮亲’,小娘子可倒好,楞是在明摆着护短嘛!唉,说来说去,反生是奴,讨了个两面不是人呗?老天爷呐,就这世道,公道何谈呀?”
瞟瞄采盈捶胸顿足,扮小丑般故作悲天悯人之貌,月儿楞被逗的“噗嗤”一笑。云儿立在边上察言观色着江采苹,这中间虽未置一词,却比谁人皆洞悉的镜明,此刻亦已忍俊不禁,偷偷扭过脸去掩唇轻笑。
阁内的氛围。顿显松快。
江采苹美目流转,倏然莞尔笑曰:“也不知是谁事先跟吾透露说,精心排了节乐助兴来?还再三叮恳吾提早备足红包。怎地这许久,吾也未瞧见,有人想要讨赏呢?”
江采苹这话,自是说给采盈听的。为此,采盈亦自知,江采苹是在拿话点其。换言之。仿乎也着了江采苹的道才是。
“奴说过这话,怎地?不就是唱曲儿民谣,有甚大不了?唱就唱,小娘子作甚激将奴?”采盈鼓鼓腮帮,噘着嘴嘟囔道,“但也需有个人。与奴一同奏唱才是。实非是奴言而无信,奴可不是个随便食言之徒,乃是奴求询了个遍。也无人肯祝奴一臂之力嘛!小娘子既人缘好,那便为奴指定个人选好了。如若不然的话,奴亦徒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份。可就怪不着奴了。”
彩儿仨人当然明白,现下采盈所提及的事,乃指要找个人与其载歌载舞之事。前两日采盈确实曾问询过彩儿仨人,有谁擅唱小曲或是歌谣的话巴,其他书友正常看:。殊不知,此事当真使彩儿仨人难为情。说白了。之于既不通音律又五音不全者而言,关乎扯开喉高歌的事情,无异于是硬赶鸭子上架。
“实不相瞒小娘子,平日小娘子唤奴梳个妆,奴尚可拿得出手。可这歌舞的事儿,奴实是半点边也不沾。”
少顷安寂,转见云儿开口推诿,彩儿亦赶紧从旁附和道:“奴也是呢。奴诚是个破锣嗓子,吼不出音。”
人各有限。何况这重事也不能过于强人所难。彩儿及云儿既已道明个中缘由,江采苹便将目光投向月儿。
“就你了!”
月儿才欲推脱,未期,却已被采盈抓握住纤手,遂连忙摇头:
“奴、奴不行的,奴同样上不了台面……”
采盈径直打算月儿道:“那也没法子了,谁叫你反应比别人慢迟?”
“奴、奴真介个不善歌舞。”拗不过采盈生拉强拽,月儿咬唇求助向江采苹,显是欲言又止在吃囧。
江采苹遂颔首鼓励道:“无甚,且去就是。采盈怎做,汝便怎做即可。凡事总有其头回,一回生二回熟,切勿紧张。”
“哎哟,少啰嗦了,快些随奴来!也好宜早了事。”反观采盈,已是迫不及待的拖着月儿走去食案前的空闲处,谆谆善诱道,“喏,仔细留心奴手势变化就好。你只管动手,不必劳你动口即是。”
采盈信心百倍,月儿却底气不足,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暂听命于采盈且走且看。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采盈却已边拍掌开唱,边朝月儿使了个眼神,暗示月儿伴着其节奏上的动作,同是拍拍手掌扭扭腰肢,“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书迷们还喜欢看:。二十三,糖瓜粘,打发灶君上了天。二十四,扫房子,把尘清嘞冻豆腐。二十五,蒸团子;二十六,去买肉,割下肉,烀猪肉。二十七,擦锡器,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沤邋遢。二十九,洗脚手,帖倒酉。三十夜,守一宿,熬一宿,眨眼年儿来到!初一初二满街走哎满街走……”
睹着月儿伴同采盈在阁内双双摇曳着俏影,且,愈摇转身姿,脚步愈变轻盈,彩儿眸底禁不住流露出三分羡煞。再看云儿,竟也在浑然不觉间踏着采盈的歌调,拍起掌来。
有道是,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瓜。台下有人互动感,台上的人,才会越为精气神投力的往下继续连演带奏。
采盈干脆上前,也将云儿拽入场内,一并手足舞蹈。月儿见了,遂也朝彩儿挥了挥手。彩儿心下虽有意加入,但碍于面子,却是忸怩着请示了眼江采苹。
“自管去吧。开心就好。”
待对视见江采苹抬眸对自己粲然点头,予以嘉允,彩儿才兴高采烈的疾奔入群列中去。
由是,在采盈的一力带动下,西阁顷刻间满满的充溢起阵阵不绝于耳的欢歌笑语。正值青春年华的条条曼妙身段,加之清甜的地方民俗小调,“啪啪~”纤纤十指的鼓击乐景,种种交杂伴奏于一起,组谱而成的世间任何一种乐器均比不及如斯动人的旋律,自然而然引人入胜。
恬然的观赏着采盈和彩儿等人欢欣鼓舞,并且越舞越起兴,江采苹朱唇浅启,唇瓣亦荡漾起娇美的笑靥。
阁内热舞于兴头上之际,并未有人发现,西阁门前的那一长串石阶上,这刻早是悄然多出了道身影,伫立于阁外。
忽明忽暗的月色笼罩下,而那人那一对深邃的细目,正促窥着阁内,探听从阁窗门隙之间传撒出阁去的自舞自乐之旋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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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腊月二十四,离着年关,又近了一日,其他书友正常看:。
人说,“喜鹊报喜,乌鸦报丧”。西阁这日,却也迎来了件喜事。
昨夜关起门来庆小年,江采苹主奴上下,玩得可谓尽兴。今个日上三竿,彩儿等人才懒懒的开了阁门。
“圣旨下!”
云儿刚为江采苹梳毕妆,但见高力士手上擎握着一卷明黄布帛,身后带有几个小给使,人未到声先至,已是踏向翠华西阁的阁阶而来,书迷们还喜欢看:。
阁内的人见状,慌忙放下手头的事儿,以江采苹为首是瞻,压着碎步迎向阁门处,恭欠身姿作势接旨。
待高力士步上阁阶,眼见江采苹已然领着身边亲侍敬候在前,于是立定身子,当众宣旨道:
“江氏女采苹,听旨:今,圣人体恤百姓,甚得民心,昼夜劳心劳力,一心系天下苍生。闻,江氏气度不凡,才貌双全,往以才行,特此选入后庭,嘉尚良深,为天下女子典范。封,才人。领旨谢恩!”
听罢高力士言简意赅所宣读的这卷圣旨,江采苹面有微怔之色,旋即正色伸举纤臂:“愚女叩谢皇恩。”
“恭喜小娘子。”高力士将手中那卷圣旨交予江采苹玉手之上之际,满为笑呵的改口道,“老奴失礼,理贺‘恭喜江才人’才是。”
江采苹淡然颔首:“高将军外见了。若高将军不嫌,依可如旧唤吾。直呼吾名,也未尝不可。”
高力士连忙拱手:“江才人今非昔比,老奴断不敢僭越。少时,将有各宫房仆奴前来进献贺礼,乃陛下之赐赏。老奴尚需返殿交旨,且告退。”
会意高力士言外之意之余。江采苹莞尔笑曰:“劳烦高将军了。姑请送高将军。”
“老奴不胜惶恐,江才人且留步。”高力士看似欣慰的说着,转即匆匆迈下阁阶去。
采盈四人伏在地,直至高力士一行人等原路行离阁园,这才从地上站起身来,不约而同朝江采苹揖礼道:“怒等恭喜小娘子,新晋才人。”
江采苹把持在怀的那卷布帛掩于袖襟之下,叠手于原地,书迷们还喜欢看:。方佯嗔道:“不过是个才人而已。汝等起客吧。”
“才、才人,是个甚么妃嫔?”察言观色着江采苹面颜,采盈挠挠头,终是忍不住多问了嘴。
“才人乃正四品。”彩儿鄙夷眼采盈,颇不屑的脱口说道,“上有美人。正三品,六仪正二品,三夫人正一品。再往上,即为后位。”
采盈眨眨杏眼,继而皱眉道:“正四品?那比七品芝麻官。尚高出许多不是?”
彩儿撇嘴:“你倒是想的开。在宫中,才人之下,尚设有尚宫、尚仪、尚服各二人,从属正五品;宝林正六品,御女正七品。另置有才女正八品之位,各为二十七人。总为八十一御妻。确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八十一御妻?”采盈杏眼瞪的跟铜铃一般圆大,呲咧着嘴反问道,“那,怎地宫外纷纷传说,后宫佳丽三千?”若有所思的略顿,掰扯着手指又道,“陛下也忒不慧眼识人,奴家小娘子如斯娴美,怎说亦该封个正三品的美人,方与奴家小娘子的才貌兼备相符嘛!何以却弄了个‘才人’嫔号?”
听采盈这么一啰骚,彩儿不由嗤之以鼻:“你还真介个有追求,竟是这般熊心抱负可嘉!”
采盈又岂会听不出彩儿语气里的夹枪带棒,当即扭头侧目道:“哎,奴怎听着,你话里有话?奴可是在替小娘子打抱不平,你酸溜溜作甚?端的个阴腔怪调,连好话由你嘴巴里吐出来,也变了味。你道是摆给谁看呢?”
面面对视着采盈,这下,彩儿不免亦有些恼了。在彩儿忖度来,其原本是给眼前这个从乡僻之地来的土包子好心好意作释这宫里头的规矩,未期,反而让人倒打一耙,想来却是有够可笑。再从头到脚打量眼采盈叉腰的泼妇相,彩儿心下更为不无腹诽,这有欠管教的山野贱婢,非但见识短浅孤陋寡闻,喽褛不堪至这等田地,又何止卑俗,简直就是个地地道道不叫人搭理的贱.坯子了。
“采盈,少说句了,书迷们还喜欢看:。”见状不妙,月儿忙不迭上前中劝,“彩儿并未说甚,何必伤了和气。”
“凭甚要奴少说两句,忍气吞声于人前?难不成你听不懂,是其在变着法儿的嘲谑奴?”挣甩开月儿在暗拉拽自己衣摆的手,采盈抬腕直指向彩儿,哼道,“别以为奴不晓得,其实奴一来,你就看奴不顺眼,见日里尤为视奴是你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意欲揪奴小辫子,并伺机在小娘子耳边吹风献媚,巴渴着小娘子可及早把奴扫地出门,恨不得将奴一脚踹踢出宫去才合意!”
彩儿脸色顿变,紧咬着唇瓣,貌似忍无可忍道:“这些话,只是出自于你片面之词,奴并无说过。你莫血口喷人!”
采盈挑眉,进一步逼质向彩儿:“奴是否是在平白无故的捏造你是非不是,纯粹在诬诽于你,你自个心里有数!奴怎不提,云儿月儿也有份,偏就针对你一人?你抱的甚么心态,旁人或许被你迷惑不清,奴可是早了如指掌,你无非是见不得奴等比你讨小娘子欢心,惧怕有人比你招小娘子熨帖罢了!照理论,这实也不是甚大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恨你老在背地里耍手段,哪儿是敞亮人该为之事?”
采盈半真半假的咄咄逼人架势,不仅是彩儿遭采盈劈头盖脸一通指斥,以致愣是当场变哑然无措,云儿以及月儿俩人杵在旁侧,不觉间,眼底显是也有分浑讶诧浊。
对于彩儿与采盈之间,适才上演的这场掐架,江采苹围观在侧,始终未置一词。
半晌诡寂,彩儿转对向江采苹,口吻透着恳乞,径直跪下身仰面道:“小娘子要相信奴……”
须臾直视。江采苹美目流转,微微弯腰扶起彩儿,不愠不怒莲步轻移道:“许久以前,有几个兄弟,常为了些微不足道的事儿,吵争得面红耳赤。时日久了,家丑外扬,搁不住打听。便也聘不着媒婆肯上门为之牵红线。而乡里八舍的临家。哪家的女儿也不愿嫁入这家的门,为人儿媳。”
边说,江采苹边浅提裙摆跨过西阁门槛,径自步向阁内去,书迷们还喜欢看:。云儿及月儿见了,便也冲仍在横着鼻子竖着脸僵持在阁外的采盈和彩儿二人使了个眼色,匆忙尾随于后。一同紧跟入阁门。
尽管均入了阁,但对峙的局状依是发人深省。只见,云儿、月儿先行步入阁内在前。自是肩挨肩并在同侧,彩儿、采盈末了跟进门,睹见彩儿站往云儿、月儿那边去。采盈则独自站在了江采苹右侧。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端坐于妆台前的蒲凳上吃口茶,才饶有兴致的往下讲道:“有日,这家人的一家之主,亦即这几个兄弟的老父,把几个儿子叫至跟前。掏出一把捆扎系在一块的竹箸,说,‘为父命不久矣,奈何家门不幸,吾生有仨儿,三十而立,至今却无一个成家立业者。故,为父唯盼临终之前,抱个孙儿,延袭门楣香火,卒后下了地府也好有脸跪见先祖。’”
蓄满茶水,江采苹吹吹漂浮于茶杯之中的碎茶末,接道:“这位老父说完,便将竹箸先递给了长子,嘱道,‘这把竹箸,乃是先祖遗物,代代传承,留用之以卜算。传至为父这辈,为父不想失传,思量甚久,故才坐定打算,今日召集吾儿于榻前,吾儿谁可将这把竹箸,原封不动的折断,即便为父变卖家宅良田,倾家荡产定为其寻门亲事,娶房娘子进门,过日子生子。”
说到这,江采苹便戛然中断,不再讲述,反倒和颜悦色的吃起茶来。云儿等人静候在侧,不禁有点窘困,但也不宜出声催询。尤其是采盈,尽管迫切不已的几欲探知故事的结局,然而虑及前晌在阁外江采苹并未理睬其,也不敢贸然吱声。至于彩儿,较之于采盈,其那份好奇心纵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尚未搞清江采苹讲这则故事到底是何意时候,同样更不敢吭声。
片刻,倒是月儿试量着问道:“小娘子,后来呢?这几个兄弟怎样了?”
江采苹搁置下茶盏,才不徐不缓道:“后来,老父的长子,未能将竹箸折断。老父就让榻前的每个儿子折了次,可惜无一人可将竹箸折断。”
“啊?如此说来,岂非无、无人娶得上娇滴滴的娘子?这家人临了绝后了!”采盈不自禁咋呼道。
“非也。”江采苹故弄玄虚的稍顿,才又唇际含笑道,“一人力道有限,折不断竹箸,却不见的几个兄弟均讨不到新嫁娘。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区区竹箸,又算得了甚难事?”
采盈目瞪口呆了好会儿,方如醍醐灌顶,鼓鼓腮帮咕哝道:“哦,绕来绕去这半天,小娘子是在拐弯抹角的责教怒等道理嘞。”
江采苹蹙眉斜睨采盈,敛色道:“其尚在于,汝等是不是想学那几个兄弟,以人为镜。”
采盈既悟的通这其中之理,旁人当然也不易装傻充愣。
云儿、月儿埋低头,立时屈膝道:“奴等知错。”
彩儿同采盈敌觑瞥,虽未当着江采苹之面坦言认错言和,却也未敢再多加异议只字片语。
“奴等且去稍作收拾,以备晚些时辰,有宫人特来西阁道贺。”少顷工夫,云儿眸稍的余光一闪,请示向江采苹。
江采苹点了点头,权作默许之。
彩儿、采盈遂也对江采苹施了礼,随云儿、月儿步出阁门,各行其事去。
晌午时分开始,便有人陆陆续续登门翠华西阁,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样样不缺的接踵呈献,尚不足半个时辰,形形色色的珍稀货,早已堆满西阁外间。除此之外,李隆基还额外嘉赏了十数样宫中的茶点,遣令司膳房送于西阁,细看上去,玉碟汤罐之内,确也净是珍馐美味。
然,其间却未见后.宫有哪宫的妃嫔前来贺喜,即使是差宫内婢子代为献礼之人,直翘首以待至未时,竟也未恭迎见一个人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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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的众妃嫔不来访,亦未差人献礼,江采苹倒不在乎。但彩儿等人,对此却蛮介怀。
不过是封了个“才人”,怕是这宫中,随便搬出个女人来,只比其位尊,而无几个可能比其嫔号还要微卑者。故,无人前来道贺,在江采苹看来,反而少了些不必要的面子上的应酬而已。
再者说,不受人青睐,不惹人上心,反是不致过早的被卷入尔虞我诈的宫斗之中。趁着这工夫,与其为了这种俗事儿计扰闹心,实不如多过几天安平日子,享受下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闲。水涨船高,树大招风,毕竟,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而有些事也是避无可避。
“忙活了大半日,把阁内的东西收一收,汝等稍作休息,便早点备夕食吧。今夜也好早些休憩。”睨眸阁外天色,江采苹遂对侍立在侧的彩儿和月儿吩叮道,“月儿,汝且去将云儿、采盈唤入阁。”
闻罢江采苹差吩,月儿与彩儿对视眼,再看眼江采苹,欲言又止之余,朝着江采苹福了福身,这才疾步转向西阁门外。
先时采盈同彩儿俩人间发生的那桩不愉快之事,尽管于江采苹讲述的那则竹箸的故事启化之下,二人暂停了口舌之争,表面看似已化解了干戈,然而,彼此间依是存有不小的成见,且,由来已久的嫌隙也并未就此消融掉。一旦过节儿过深,总不是一天两天即可调和融洽的事。江采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为免尴尬,就将采盈安排在了阁外,令其与云儿共同站在阁阶处恭迎今个特来西阁贺喜献礼之人,至于彩儿,则与月儿侍奉在阁内。待在江采苹眼皮子底下,也省的再打嘴仗,失礼于人前。
时下早已逾未时,日头渐偏西,顶多再过两个刻钟,即及至申时。这时辰段若仍无人登门造访,估摸着十之**今日这事也就这样了。在这千年前的古代,总不能期盼当日沉之后召赴甚么篝火晚会。尤其在这宫中。私人性的“赶夜场”活动,绝非是件随心所欲的易事。倘是被人传唤的那个人,想均不用想,其中必定不会有何好事便是了。
已故贞顺皇后,既已于前不久仙逝,如今这大唐的后.宫,书迷们还喜欢看:。李隆基并未册立新后,便算是尚无正主掌理。诸妃嫔群凤无首,现下各宫之间的局势。好比是“各占山头,自立为王”,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静制动,伺机而出,方是为高手中的高手。江采苹只是区区一个新立的才人罢了,根本还不足以成甚气候。就算这宫闱之列有人意欲拉拢其,那也得耐等时机成熟才是。否则,一颗毫无实用的棋子,纵管早早出手,将之抓置棋局,又能派上多少用场?
江采苹丛生忖绞间,月儿已然低唤了云儿、采盈齐步入阁中来。敛敛晃神,江采苹莞尔挑目道:“今儿收了不少礼,汝等且从中挑选件自个喜欢之物,权当作是吾弥补昨儿个小年,未赏汝等甚值钱的东西了。”
边丝毫未显吝啬之气的说释,江采苹边拿眼神示意了下正呈摆于西阁外间、一样也未收掇起来的贺礼。且不管宫里的其他人如何行事,某些人究竟又在盘划甚,是否想给江采苹立个下马威受着,故才不冷不热的晾着其,对于身边的这几个近侍,江采苹却不能薄待了。
“奴等不敢。”反观云儿四人,却是慌忙欠身屈膝。正如江采苹所言,今日西阁确实添了不少珍稀之物,然,这些东西无不是当今圣人钦点嘉赏予江采苹,名正言顺赏作晋为才人之赐之物。身为宫婢,便理当有自知之明,铭懂何为尊卑贵贱,又岂敢因由一己私心而僭越。
但见江采苹颔首道:“不妨事。既是赏赐吾之物,便已归吾所有,吾转手送于人,本即吾之事。汝等伺候吾这般时长,入宫以来却连份月钱也未领取过,吾于心何忍?恁汝等看上眼何物,吾这次概允之,一者乃补发吾迟赏之节念,其次,亦补做吾送予汝等的见面礼了。过了这村,往后里可就难遇见这店了。汝等自应把握住眼前的好事才对,大可安之,随意拿。”
江采苹巧笑嫣然间,彩儿的眼神,状似无故的瞟了窥案几之上堆序着的锦盒玉器,速又埋低头,双手揉搓于衣袖下,并未吱应字语。
江采苹余光环目余下三人,只见月儿颇显手足无措的在偷偷察观身旁云儿的脸色,仿乎是在站等云儿表态。采盈则是副无所谓相的耷拉着头杵在云儿、月儿最右边上,像是个受气包子般,打步入阁内,那对杏眼便一个劲儿在全无焦点的乱张望,似是做错了事心虚,不敢理直气壮的正眼直视江采苹目光。
这时,云儿抬头,眸瞳澄澈道:“小娘子昨个已是赐符(福)给奴等,今个小娘子喜从天降,实乃是小娘子宅心仁厚之德,感动了天地,冥冥之中自有神明护佑,奴等同是感同身受小娘子之祥泽庇护。宫婢有宫婢的宫规,奴等着实不敢贪心不足,惟乞可侍候在小娘子左右,已足矣。小娘子万莫一再折煞奴等。”
云儿话音才落地,但闻彩儿也垂手作应道:“小娘子如信不过奴等,欲试探奴等,想必是奴等做得不够到位,奴等好歹亦是薛王引荐入宫来,专为小娘子婢子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娘子今日封才人,吉祥高照,日新月异,它日指日可待,还怕在这深宫后院谋不着一席之位?奴等进宫,实也是想多谋条生计,跟着小娘子有条明路走。小娘子倘嫌弃奴等,随时可撵奴等走人。奴等纵非大丈夫,不过想活的有人样……”
彩儿看似面有凄恻,话未言完,却已哽咽。
提及薛王丛,江采苹心下虽觉不舒服,但也未显于面上。彩儿仨人与薛王丛勾有牵扯,江采苹原就知晓。尽管如此,薛王丛将三人送入宫来,这段日子里,确也对江采苹帮拓不小。此刻彩儿把薛王丛搬出来,无非是想江采苹看在薛王丛的面子上,少为难点其与云儿、月儿。其实,江采苹也别无它意。
“既如是,吾便姑且替汝等收着。”江采苹朱唇轻抿,浅啜口茶,美目含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昨儿个祭灶日已过,由今儿个起,直至年底为止,可是日日好日子。吾就提早为汝等备足嫁妆好了。”
“岁晏乡村嫁娶忙,宜春帖子逗春光。灯前姊妹私相语,守岁今年是洞房。”,古时候庆完辞灶节,度过了小年,民间一致认为诸神上了天,百无禁忌。譬如娶娘子、聘闺女等诸事,皆用不着择日子,亦即所谓的“赶婚乱”。
江采苹弦外之音,道的亦煞是明白,彩儿、云儿、月儿以及采盈四个人,更无一听不懂,其他书友正常看:。相对两无语之际,个个腮颊有分赧然。但江采苹委实不愿,身边人陪着其在宫内老死一生,荒废了大好年华。眼下江采苹的处境,乃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未立稳脚跟,倘若有条件有机会时,却是亟需早早为采盈等人做下打算为宜。
简单用过夕食,江采苹便上了卧榻,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睡。
白日晋封才人的事,明显透着古怪。自从上次在梅林不欢而散之后,李隆基一次也未传召过江采苹,就连高力士亦未露过面。做为李隆基身边的当红人,高力士避嫌,本也无可厚非。可今晨何故就让李隆基思及起,这偌大的后.宫尚有个叫江采苹的女子,并颁下圣旨,丁点预兆性也无的封赏了江采苹“才人”,事后想来不止是蹊跷,着是令江采苹百思不得其解。
不经意中,江采苹葱指触摸到了枕边的那支白玉笛,冰冰凉凉的骨感,顿使人精气神为之一振。取至眼前抚摸下玉笛,江采苹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过,当日在宫中那片梅花林发生的一幕。愈细咀,愈感觉,李隆基那时净是温文尔雅之气,特别是那双眼睛,徐眯着时给人一种温柔如水的安全体味。
还有那日,江采苹头次迷失于梅林时,与那个满手沾满泥巴的李隆基不期而遇时,李隆基曾伸手拉拽起崴脚栽倒在地上的江采苹,那刻,江采苹可以清晰的感触到,李隆基身上全未有帝皇之气,而是平易近人的好像个普通人一样。当时江采苹甚至乎误以为,那人只是个同李隆基貌合神离之人,而非是这大唐的一国之主,更不是现如今李唐家君临天下的一代帝王。
浑然不间,江采苹唇际已是浅勾起一抹笑靥,垂眸将白玉笛凑至唇瓣间。
依旧是那曲,此时再吹奏,无形中,却已少了分孤寂,平添了分弦馨。笛曲悠扬宛转,笛音清沁扣人,笛律绕梁三尺,余音不绝于耳,穿荡出门隙,直飘月明星稀的夜空,宛似天女撒花,盘绕而下,洋溢在翠华西阁里里外外的几条宫道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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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踱步于殿门外,侧耳倾听着飘扬于夜空中的笛声,良久伫立,往殿阶下方去静踏去。
高力士侍立在旁见状,忙冲当值于殿内殿外的一干宫婢给使,哑声使了个眼色,并招手示意御辇紧次于驾后抬起,疾步奔向李隆基正走往的那条宫巷石子路,其他书友正常看:。
当下已是酉时三刻。夜色无边,月朗星疏。
先时李隆基本在勤政殿内圈阅奏折,忽闻殿外笛声悠降,由远及近不绝于耳,细听之下,且不无耳熟,情不自禁为之陶醉其中,双腿便跨出了殿门。
其实,不止是李隆基觉得这曲笛音颇熟,高力士实则亦有同样的感觉。一听心下就已知悉,此曲乃是当日在梅花林中时,江采苹曾吹奏过的那曲才是。唯一不同的仅在于,今夜这吹笛人的心境,听似比上次饶有兴致。笛韵间显是明跃不少,欢愉不少,由是足以猜之,今夜理应将是个良宵。
李隆基的步履,平疾中不失轻缓,循着沁人心脾的笛声,径直穿过错综复杂的条条宫道,脚也未停的徒步行走过近乎半座宫城,直朝翠华西阁所在的方向而来。但见高力士沿路亦步亦趋在后,负责担抬御辇的数给使,以及挑灯尾随在侧的诸宫婢,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愈加压着碎步,垂首噤声,战兢跟行过宫道,同是随驾步至西阁。
一道听来,那宛转跌宕起伏的笛声,确是源自于西阁传及四宫。许是因由之前相隔有段距离的缘故,现下近处仔听,犹如身临其境阁园,闻者顿感这笛音越为清质脱俗,引人遐想不断。仿佛皑皑白雪、数以万计的俏梅,窸窣瓣撒、竞相绽放于眼前,倏然置身于一方阳春白雪蕊红芬香的仙境之巅。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李隆基负手于阁阶前,凝神瞩目着映入眼帘的阁景。触景生情。于是油然而发南朝鲍照曾抒题的这首,以诗和笛,却也相得益彰。
圣驾至,西阁却未亮有几盏烛火,反是四周一片灰暗。像极早是熄灭灯烛,卧榻休憩了般。
高力士遂对身边的小夏子附耳了几句。督责其悄然从旁侧绕去西阁的那几间厢房叩门唤人,其他书友正常看:。事已至此,纵使早已酣睡淋漓在梦田中,也须得把人豁腾起榻。穿戴整齐亲迎出门来接驾。
“奴等参见陛下。”
少时,只见小夏子身后跟着四名宫婢妆扮的妙龄女子,神色慌惶的俯首于李隆基面前。正是彩儿等人。
李隆基龙目微挑。睇视屈膝于其身前的来人,似有不悦,但也未显愠怒之色,旋即斜睨高力士,却未开金口。
“免礼。”高力士会意李隆基暗示。遂压低着嗓儿,代为朝彩儿四人挥了下持于怀的拂尘。
“奴等叩谢陛下。”彩儿四人这才应声唯诺起身姿,杵在原地不明就里。
“奴这就去请小娘子。”倒是云儿反应敏快,半晌徨恍,径自侧迎向李隆基揖礼道。请示罢,转身便作势迈上西阁门前的一长串石阶。
李隆基夜间驾临,毋庸置疑,定然亦是闻见江采苹的笛声,故才驾临西阁。况且,云儿留意见,李隆基的目光一直注目在阁阶上方。而阁阶之上,正为江采苹的卧房所在。以此类推,当务之急,及早请见江采苹,该是不错。
这时辰,圣驾突如其来,总不可能是无端端路过。日间江采苹才新封了才人,倘若今夜需侍寝,想必早该有人提前来通言声。然,白日时候,既无人前来禀提,想是今夜亦轮不着江采苹沾讨御幸。是以,除却闻笛而临,云儿一时间也忖度不出其它较为合妥的藉由。
而就在这时,阁内的笛声,却是戛然而止。
云儿脚底瞬息随之一滞,猝望眸当笛声中断的时刻,眨眼间竟同时熄了阁内烛光的西阁,刹那间不由怔愣住。
皎洁的月光下,李隆基神色微变,龙目遽邃。
龙心不悦,在场者自是意识见不妙,登时无不提心吊胆,一颗心悬岌在了嗓子眼处,上不得吐下不得咽,甚为忐忑之极,此刻却又无人胆敢吭议,书迷们还喜欢看:。
周遭的氛围令人窒息之余,更为微妙,不堪言状。
“朕,今夜留宿西阁。”少顷诡寂,李隆基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闻之,皆呈讶异之貌,相觑无语。
唯有高力士,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忙不迭上前道:“陛下,老奴这就去通传江才人侍寝。”
捕捉见高力士边说,边连连暗递了个眼神,采盈眨眨杏眼,率然醒悟高力士指示,遂立时跟向前:“陛、陛下,奴家小娘子怕是躺下了。奴、奴等立去为奴家小娘子梳妆,以待陛下入阁。”
听采盈这么一说,彩儿及月儿呆愣在边上,方有些回神儿的从旁施礼道:“是,陛下稍候片刻。”
高力士察言观色着李隆基,只见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倏皱,心知不好,忙冲彩儿和月儿俩人打摆子,暗示二人莫再口无遮拦往下赘言。
宫墙之内,伴君如伴虎。祸由口出,本即不可乱多嘴。自古天子召妃嫔临幸,岂有哪个婢子,胆敢从中阻妨,并让天子站在门外耐等之事。更别提眼下这情景,叫人一见之下已然生疑,怀疑这西阁主奴上下,今夜是否是在故意逢场演戏,故才先行以笛乐勾引圣宠,而后又出此一招“将军”局,意行欲拒还迎之理,肆图吊足人的胃口。说白了,不过是在挖空心思的想要争宠而已。毕竟,今夜的事,特别是江采苹卧房的那盏灯烛,适才吹灭的也忒恰是时候了点,在外人看来,个中的巧合味未免过于浓重了些。
越是精巧的布局。自以为是百密无一疏,之于这座皇宫而言,越容易破绽百出。实是宫中大忌。
眼见李隆基步上阁阶,高力士一群人赶忙跟随,却被李隆基无声的喝退止步,统统退却回阁阶下。
暗窥李隆基一步一步走上阁阶,推门而入阁内,并随手反关合上门扇。采盈被高力士拦挡在身前。不免干着急,憋不住跺脚吵嚷道:“这可如何是好?陛、陛下就这般进门去了,万一吓着奴家小娘子,可怎办?”
由刚才的情景,已是见得,伺候在江采苹身边的这几个近侍。的确有欠规矩,不怎成体统可言。时下再看,这一个个看似机灵乖顺的婢子。有时反倒真是愚傻的惹人禁不住又气又笑。
“陛下乃真龙天子,休得胡言乱语,无礼取闹。少言慎行为宜。”高力士沉斥焦容尽显于色的采盈。连带着扫眼彩儿、月儿以及云儿仨人,方才责嘱向随驾同来的众宫婢与给使,续吩叮道,“快些在外静候。”
彩儿、月儿这会儿脑筋也已转过弯,甚晓前晌当着李隆基面时。情急之际己自己有说错话,以下犯了上。此时面对高力士训教,两人自然不敢再吱应只字片语。云儿若有所思在旁边,见采盈还欲追向高力士驳辩何话,于是抢先拉拽住了采盈胳膊,又扭头示眸月儿,随即领着彩儿、月儿、采盈三个人一块站往高力士等人那一边去。
西阁内,江采苹平躺于卧榻上,怀抱着那支白玉笛,刚有点犯困的合上眸子,便听见西阁外间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由于江采苹并不习惯让人陪侍在房,近些日子里,见夜间便多是云儿半夜三更的入阁来看看,周到的为江采苹搭盖下被褥,顺便察看番阁园四周有无异动。听着外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江采苹也未起身,只当是先时的笛声搅扰到了采盈等人,以致今个时辰尚早,便有人入阁来“例行检查”了。
李隆基摸黑在阁内,初入阁,着是有分难以适应阁内的黑暗。摸着石头过河般从阁门处往深里走了三五步之后,便开始有些分不清方向感。待想回头唤个人为其掌灯时分,才蓦地想起,高力士等人前刻全被其一眼“盯”于原地、敬守在阁外待命了。
“哐当~”
一不留神工夫,李隆基的龙靴踢碰到一件硬邦邦类似胡凳的东西,靴尖面顿被碰的泛升辣疼,书迷们还喜欢看:。
突闻外间的蒲凳倒地声,江采苹蹙眉睁开了清眸,心底陡然划过一抹异样。西阁外间的那只蒲凳一直被搁放在妆台前,对此彩儿等人皆知之甚清,照理讲,纵然未掌灯,意外踢翻蒲凳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的事。然而,江采苹却清晰的听见那只蒲凳被人踢翻在地的噪音……
与此同时,高力士等人敬候在阁园中,亦有闻见阁内仿乎有哪样东西翻倒在地的异响,待诸人仔细竖起耳朵听时,阁内却又陷入了静谧。
夹窥西阁的黑咕隆咚,云儿的脸上,却稍有敛色。
“采盈?”江采苹翻个身侧躺于榻上,愈思量愈觉得不怎对劲儿,遂坐立起身,低低唤了声。
采盈惯常粗手大脚,一脚踢翻蒲凳,倒也不算稀奇。但江采苹等了好会,竟也未等见采盈的回应,这下,心头涌起了股子不安。
李隆基伸手抚下身前之物,才晓得原来是妆台。且,摆在妆台上的那面铜镜,正于暗色之中反射着幽幽的铜光。听着左边有女人的关询声,李隆基遂借由铜镜衍射出的铜光,转朝西阁里间走去。
对于翠华西阁的布局,李隆基原就不陌生,只是近段时日未踏足,便生疏了分。这刻脑海中既已忆及起阁内的布置,再行摸索在其中,便变的轻车熟路起来。
稍时,“哗”的一声脆响,当江采苹听见间隔于西阁里间与外间的那道珠帘被人掀撩出声时,心跳竟又莫名放松了下来。来人既敢闹出动静,且如斯沉着,估计亦不是甚么鸡鸣狗盗之辈。
“采盈,莫装神弄鬼,在那唬吓吾了!吾早已知道是你,赶紧的出来。”嘘口气,江采苹佯嗔着,即已揽衣下榻,莲步移向珠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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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奴在这儿呢,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在西阁内唤嗔采盈时分,采盈杵在阁园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来。那感觉,就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切身感受到了江采苹在阁内的低唤。
采盈一惊一乍,却是把旁人吓了跳。彩儿抚抚骤跳不止的胸.脯,当场即怒目而视向采盈:“你这人,究是搞甚名堂?站着也打的了盹!梦呓了呢你!”
“说谁梦呓呢?”采盈即时不甘的反唇相讥道,“奴是听见小娘子呼唤奴了,好吧?别以为每个人均像你,整个一木讷,缺肝少肺,只知钻空子。你大可问问别人,适才有未闻见阁内有何动静?且让云儿、月儿说句公道话!”
眼见采盈与彩儿置气,俩人却同时将目光投注向己身来,月儿唯诺于原地,不自禁往后缩了缩身,半晌才嗫嚅道:“奴、奴甚么也未听见。”
矛头不对,但凡聪明人,多半不惹祸上身。彩儿于是颇显得意的冲采盈冷哼了声:“怎地,你还想狡辩不了?明明就是你做贼心虚,还死不承认,倒打一耙!也不嫌丢脸,不知羞,哼!”
月儿显然是屈服于彩儿的气焰,这才言不由衷。这下,采盈不由急红眼珠子,指指嚣张的彩儿以及懦弱的月儿,方有些气结的一字一顿鄙夷道:“沆瀣一气!爱信不信,反正奴问心无愧!”
采盈、彩儿及月儿这边直叽里咕噜,一个劲儿也不安静,高力士领着那一帮宫婢、给使敬候在旁,顿时面有难色,但又不便从旁多加批斥,遂咳了嗓子,以示警告,其他书友正常看:。
“嘘。小点声,听奴说。”扭头瞟眸已然拉沉下脸颜的高力士,采盈杏眼滴溜溜一转,旋即压低音朝彩儿、月儿和云儿仨人招了招手,示意其等凑靠向其,围成个圈,“哎,依奴之见。瞎吵吵也是讨人烦。反不如奴等往大里闹,最好是惊了里头的圣驾,也好让小娘子洞晓出了事。一经明白奴等就候在外头,小娘子便无需害怕,如何?”
闻罢采盈出的馊主意,彩儿嗤鼻白眼采盈。首个极没好气地啐道:“你有毛病吧你?这不是叫奴等公然忤逆圣旨,蛊惑人心以下犯上?倘使活腻歪了,作甚把奴等往火坑里推?若惊了圣驾。哪儿还能有好?你想卖疯,自个一边子耍去,别动不动就牵连无辜。净拿小娘子当幌子说事儿,奴等的脑袋可没被门挤了。”
平日里彩儿就常同采盈上不来,净是与采盈敌着干。处在现下这可谓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于采盈看来,彩儿自私自利的不肯响应其呼应、主奴齐心合力尚在其次。其早看扁彩儿实是个欺软怕硬的空心怂包,甚至有时候,连棵墙头草尚不济,但彩儿退出可以,却不应扯人后腿。
故,针对彩儿非但自个不积极配合,反而当面从中作梗嘲谑威吓她人,采盈顿恼。环目看似亦被彩儿说动、心生胆怯的月儿,采盈不屑的撇撇嘴,须臾,皱眉叉腰道:“害怕的话,奴绝不强人所难。是,奴的脑瓜是被门挤了,不过,以奴瞧,你这颗脑袋,巧是给驴踢了吧?不然,怎生连忠心护主,也不懂为何?还有脸在这强词夺理,嘴上穷呱呱的天花乱坠,有个屁用?一遇见真格的事时,便头个打退堂鼓。小娘子如若连这种人也信之不疑,这天底下的猪,怕是能变飞天将军了!”
“汝二人各少、少说两句。别人在看呢。”为免事情愈闹愈大,一发不可收拾之余,届时反倒才是有害无益,月儿稍作犹豫,左手拽拽采盈,右手拉拉彩儿衣襟,及时极小声提醒道。
近几日,彩儿与采盈总是说不上三五句话,就开始打嘴仗,其他书友正常看:。为此,月儿、云儿身为局外人,时不时被当做撒气桶,日益习以为常这俩人的表和里不和。然而,今夜不同于往日,李隆基正待在翠华西阁,何况,时下西阁里的情况尚不明,倘若在这时候仍旧不分场合的窝里反,一再起哄争不休,月儿唯恐,一旦惊扰到圣驾,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看就看,怕甚?难不成还能少了层皮?”
熟料,月儿话音尚未落地,彩儿与采盈已是异口同声的俱瞪视向月儿。当头遭人呵斥,月儿登时不无悻悻的噤若寒蝉,其又未招谁惹谁,这会儿反夹在中间沦为众矢之的,着实觉得委屈。
反观采盈、彩儿两个人,仿乎全未料想到,彼此竟啐出同样的话来,且,半个字亦不带差的,实则也略感微讶。好像前世今生结有甚么深仇大恨似地面面相峙许久,俩人才又满腹愤懑不平的背转过身去。
恁凭彩儿、采盈连带着月儿在旁胡搅瞎扯,云儿围观在侧,却始终未搭腔。此时此刻,其径顾一门心思的沉着心,独在密切注意着西阁里头的异动。坦诚讲,无论是前刻阁内摆于妆台前的那方蒲凳倒翻砸地所发出的响声,亦或刚才采盈被人误以为是在产生幻听的反应,其实,云儿无不尽收于耳。
一个人,唯有静下心来,耳力才可超乎寻常的敏锐。更别说,云儿的洞察力原本就胜人一筹,数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几乎概逃不过其双耳。之所以对这一切未动声色,则是另有它由。
西阁内,当江采苹轻裘缓带、莲步移向珠帘时,李隆基也早已步入珠帘内侧。李隆基才要凭着记忆摸索向里间深处,刚转正身子,迈开腿还未走两步,胸膛前已是撞进个娇躯,且,浑身卷席着丝丝温暖的气息。
猝不及防跌入个怀抱,江采苹低呼出声之际,纤臂刚巧搂勾在了李隆基脖上。
“采盈?”顺势摩挲下身前人的脸庞,江采苹娥眉紧蹙,心下猛地一沉,其他书友正常看:。指尖触及到的,乃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形,且是专属于男人才具有的那种阳刚之气的轮廓,而非是个女人该有的阴柔触感。
间隔于西阁里间与外间的这道珠帘,斜对着的右前方。正是那扇入冬至今,一直虚掩着的阁窗。今夜的月光,纵管不怎通亮,确算皎洁。宛似绸缎般的月色,不多不少的从窗隙之间散射入阁,束束映照于珠帘之上,倾洒在江采苹一袭乳白色裙袍上,姑不管是人。亦或是月色。都格外增染了三分明净。
凝望着眼前这个突兀迎撞入怀的女子,李隆基龙目遽邃,刹那间,狭目闪划过一抹很深的复杂。
无人言语,阁内片刻静谧。惟余心跳的节拍,在体内“怦怦”加速。渲衬着某种无以言喻的微妙。
“你不是采盈。你是谁?”
江采苹朱唇轻启,犹如春日里水嫩欲滴的花瓣,轻吐幽兰。夹着香甜,吹拂在李隆基鬓颊面上。美人美息,袭面而来。诱使李隆基有一瞬间的恍惚,揽于江采苹柳腰上的臂弯,不觉间力道加重。
“你到底是谁?何以深夜造访,却又问而不答?”江采苹柔顺的乌发,俏皮的半遮半掩于其那欣颀的脖颈间。外袒于襟的胸.脯,于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皙泽,妖娆而又无暇,撩人于无形。
尽管已是知道,趁夜入阁来的这个人,实乃是个男人,但江采苹依然不敢确定,这人究竟是谁。只因,其患有严重的夜盲症。这也是为何,江采苹夜间从来不允任何人在房内陪侍的缘故。
之于古人而言,那年头的夜盲症,尚是种怪症顽疾,位列疑难杂症之一,并无根治诊疗的法子。是以,每至夜幕降临的傍晚,总是江采苹内心无所依靠的时刻。说来,初来乍到这千年前的盛唐之初,江采苹并未发现其竟患有此症,直至那年,江仲逊的结发妻子,亦即江采苹今世的生身阿娘猝然离世长辞之日,一夕之间,江采苹的眸子似乎承受了莫大的刺激,昏厥苏醒过来之后,漫漫长夜,便变成最为令其煎熬的时辰点。
当年发生在江家东厢房的那桩事,曾给江家留下不小的阴影。江采苹并不愿被江仲逊察知,其的双眸亦因此出了问题,故才连采盈也从未告知过此事。而迄今为止,这更是封藏于江采苹内心的隐秘之一。
“汝,看不见朕?”良久拥立,李隆基腾出一只手,难以置信的在江采苹飘忽不定的眸瞳前晃了晃,忍不住问询了句。
“朕?”江采苹葱指一僵,连口吻也跟着变颤抖。
“正是朕。”注目着江采苹错愕不已的面靥,李隆基的语气里,却倏然平添了分不悦。或言,是浓厉。
但见江采苹惶然蹙眉,十指转抚向李隆基穿着于身的衣饰上。由袖筒摸至腰束,由后背辗至胸襟,面颊忽而敛色,少时怔愣,方挪推开李隆基臂膀,径自退后半步,欠身垂眸,揖礼道:
“嫔妾参见陛下。”
圣严在即,江采苹既未欣喜若狂,亦未兢蹑慑羞,这刻反而气定神淡,美目如画,姿颜善睐。李隆基入鬓的长眉,见状为之舒缓。
那日在梅林不期而遇时,李隆基记忆犹新,淡妆雅服吹奏玉笛的江采苹,诚然乃是位“巧笑倩兮,美目眇兮”的绝代佳人。即便是初次相遇在宫中那片梅花林之时,李隆基对江采苹这双明眸,亦是铭刻于心。可是今夜,江采苹这双曾几度让李隆基难以忘怀的脉脉含情的清眸,楞是使李隆基无从释怀……
近在咫尺的这个薛王丛与高力士为其挑选入宫来的眼前人,美则美矣,但不知始于何时起,又是鉴于何端倪,竟似也成了个尤为叫李隆基丛惑层重之人。
忖量间,李隆基心田兀自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龙目一挑,下颏,即风也般的展臂环抗起江采苹玉体,继而径直大步跨向几步之外的那床卧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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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昨夜并不温柔,甚至是毫未怜香惜玉,其他书友正常看:。
尽管如此,江采苹也未喊声疼。面对男人的索取,有时候女人越反抗,反致适得其反。床上的男人,多半无异于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尤其在行床第之事时,女人愈不配合,越将激起男人的欲火。
约莫五更天时,高力士在阁门外轻叩了两下,显是已至上早朝时辰。
江采苹背对着李隆基躺在卧榻内侧,听着李隆基径自下了榻,窸窸窣窣穿戴衣饰,却是未起身。昨夜一场翻云覆雨之后,不只是江采苹整宿未成眠,李隆基合着眼,其实亦是在假寐而已。不过,俩人背对背同床共枕在一起,虽是在同一张榻上度过了大半宿,但谁也未吭声罢了。
李隆基慢条斯理穿戴利索过后,即径直步向西阁外间,临离开里间之前,连瞟也未瞟瞥留于卧榻之上的江采苹。不知是换了张睡榻不怎习惯的缘故,亦或是心有旁的千千结,反正昨儿个晚上,李隆基辗转反侧一宿,愣是愈躺愈加睡意全无。其身边的江采苹,整个晚上却一动也未动。然,李隆基不无甚晓,江采苹实则同样未睡安熟。
“陛下……”少时,眼见李隆基推开门扇,步出西阁,高力士忙迎上前。但见李隆基精气神不是怎佳,似乎昨夜未睡好一样。
但换言之,良宵苦短,**一刻值千金。宛似江采苹那般的一朵尘世罕寻的奇葩,温香软玉抱在怀,试问这人世间又有哪个男人,尚能坐怀不乱,克制把持的住情.欲而不犯冲动。想来,李隆基这一大早便打哈欠,也是情有可原。
“摆驾兴庆殿!”转见李隆基直接踏向御辇。高力士匆匆提着柔尖的嗓儿,朝一干给使、宫婢使眼色。
昨晚李隆基乘兴而来、即兴而宿,随驾同来的众人,撑着眼皮在翠华西阁的阁园中静候至今晨时分,所有人皆陪熬了一整宿。连同彩儿、采盈等四人,也不例外。此刻见李隆基总算从阁内出来,云儿四人赶紧的屈膝道:
“奴等恭送陛下。”
“起驾!”见李隆基踏上御辇,便以手托额斜倚于辇内。徐眯上了眼。高力士冲采盈等人暗摆摆手,示意其等退却,随即一甩持于怀中的净鞭,带领众人,顷刻间随驾离去。
待恭送完李隆基御辇行离翠华西阁,采盈想到的第一件事。即是入阁去看看江采苹现况。昨夜李隆基独自一人走进西阁后,除却初始时候,从阁内发出了响类似某物被踢翻砸到在地的异动之外。西阁里头就一直格外静谧,出奇的静谧。当时,采盈被高力士拦截于阁阶下方。与其他人一并敬候在阁外,直至这时为止,采盈不禁有些怀疑,西阁里昨夜究竟有未有发生过甚么事儿。
“采盈。”
采盈重忡的刚拔腿奔上几节阁阶,冷不防身后却传来云儿的低唤声:
“倘是小娘子尚未起榻。且莫扰了小娘子休憩。”
“哦。”闻罢云儿似有它意的关叮,采盈看似一知半解的挠挠脸颊,蹙眉点了点头,转身才要继续疾奔往阁阶之上之时,却听云儿续道:
“奴等暂且分头行事。吾照例去打提桶热汤水,月儿跟彩儿则去备几碟清淡的早食。稍时,若是小娘子醒漱了,奴等再行入阁,伺候小娘子梳妆。”
采盈夹眼这会儿才是真在连站着也近乎于害瞌睡脑瓜直点磕个不停的彩儿,藐蔑的撇撇嘴,这才哼唧着“嗯”了声:“怪不得小娘子素夸云儿心细,到底属云儿侍奉的周到。哪儿像某人,净是嘴皮子耍的响儿。那,现在奴等就各行其事,奴专责小娘子这边,至于阁外的事情,便有劳你等了。”
“奴等既同为侍候在小娘子身边的人,便理应尽心尽力,做好奴等分内事。”晨曦的缕缕阳光,撒耀在云儿面露微笑的脸庞上,煞是让人觉得亲和无限。
月儿在旁见状,遂眼圈熬得通红的对采盈附和道:“且回头见。”
白眼困的快要睁不开眼的彩儿,采盈顾不得多与云儿、月儿磨叽,扭头疾步往阁门,推门直入江采苹卧房。
时下,西阁里间颇安静,落针可闻。而帷帐垂曳的江采苹卧榻方向,稍显凌乱的扔有两件衣衫,一看便是女人身上的衣物。
“小娘子?”敏嗅鼻子似有若无残溢于阁内的某种异味,采盈试量着小声唤了嗓江采苹。半晌,却未听见江采苹应语。
“小娘子是在睡着,还是早已醒了?”采盈啃咬下自个的拇指,缓着步子,于是又凑靠向前几步。踌躇之余,正当其举手无措的作势掀起遮挡于眼前的那一层层帷幔时分,但闻帷帐内,江采苹口吻异常冷淡的说了句:
“别进来。”
采盈神情瞬滞:“小、小娘子可是哭了?”
江采苹适才的声音,细若秋蝉,听似犹如飘渺于九天之外,且混杂有丝丝像是在憋捂着被褥作啜泣的哭腔。乍听之下,甚叫采盈顿添惶慌。
男人与女人之间,无外乎也就那点事儿。之于采盈而言,尽管尚未亲历过所谓的男女之事,但以往在珍珠村,倒未少道听途说过这些关于男人和女人方面的东西。在民间,洞房花烛之夜,常听人讲及时,那场景,说者可谓酣畅淋漓,听者更为憧憬至极。是以,临至江采苹,非但未瞧见欢喜,反倒先闻见哭啼,采盈委实懵了脑,其他书友正常看:。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迎妻娶媳,合欢交杯,人家无不是欢天喜地。可这刻再思及刚才李隆基那张脸颜,仿佛也丁点喜色全无时,采盈脑海一灵光,顿乱如油锅上的蚂蚁,躁得直跺脚道:“小娘子究是怎地了嘛?如若出了何事,小娘子大可告知奴,切莫孤自闷着呀。这不是让奴干冒肝火?”
边冥思苦想如何劝慰江采苹,采盈边在杵在帷帐边上。忍不住丛生腹诽,怕是这次其又被人算计了才是。前晌其一心挂系江采苹,未及多忖,照现状断来,这洞房花烛夜,其中的道道,无疑是多了去了。无怪乎今早彩儿仨人宁愿出卖劳力,不是出阁打提热汤水。便是下堂勤备早食。均不争先恐后跟其犯抢,奔入阁来借机问江采苹讨个赏,原来是早有打算。
江采苹侧躺于卧榻上,原即心情低谷。昨儿夜的御幸,太过突如其来,令其一点招架力也无。虽说昨个白日。被李隆基封赐了“才人”一事,确是不假,一应赏赐也按这宫中的规矩。定时定量送来了西阁,一般来说,既已有了封赏。便应多少有份心理准备,但对于李隆基昨夜的临幸,此时江采苹却无法平复内心深处的起伏。
何况,昨夜李隆基强取强索在江采苹身上的那股子野蛮劲儿,着实使江采苹尤感身心俱痛。生为女子。真正蜕变为女人的这头一夜,本就处于喜忧参半中,既有着雀跃,又有着忐忑。身为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一代帝王,李隆基并非是个寻常男人,也早过了少不更事的拙涩年岁,可是昨夜,李隆基指法上的粗鲁,及其加诸在江采苹身体里的一**肆虐,根本就是完全迥异于某种饥渴的另一类表现。
那是一种发泄,且裹有懑忌的复杂交织。除此以外,江采苹再也找不到更为合妥的形容。于江采苹体味来,李隆基对其,貌似存缔有不容忽觑的矛盾心态,难以抵挡身体下的这具肉.体的诱惑的与此同时,却又将之理性的排斥在警惕的界线外缘……
摊开掌心,江采苹垂眸望眼满布于自己手掌上的点点青紫红肿,浑然不觉间,泪水已是滑落眸眶。这是昨儿晚,其忍受不了李隆基亢.奋时,咬唇攥拳,指甲狠掐嵌入掌里,所留下的痕迹,书迷们还喜欢看:。
而今早,李隆基却是连只字片语也未留下,抬起屁股就走人了。想到这,江采苹自觉可悲的抽动唇角哑笑了声。一入宫门的后.宫里的女人,岂有伉俪情深可追?又何余资格,奢求能有专一的真爱?唯有一个人,伤无可伤了,才不会再有伤心欲绝之苦。只因脚下踩踏之处,乃是宫闱重地,深宫少情,昨夜缠绵在侧的这个男人,今夜就极有可能已然酣睡在另个女人的宫榻上,明日,则可宠幸这宫中、乃至普天下任何一个其她的女人。而有幸宛转承恩者,却永不可能是同个人,固宠专宠一辈子。入了宫的女人,能拥有的,想必也有且仅有这个,而众女日争夜盼的这个男人,翘首以待到至终也唯有皇恩,却注定换不来个“夫”字可言。
这就是自古以来,宫闱中亘古不变的日子,亦是后.宫里的女人,争斗过残生以后的宿命。
“咳~咳咳~”许是动了情,更伤了情,江采苹捱着卧榻蓦地止不住猛咳嗽起来。
“小娘子?”当下,采盈也顾不及经允江采苹请示,便即刻撩起帷帐急走至江采苹卧榻旁,“啊!血……”
熟料,最先映入采盈眼帘的,竟是展露于卧榻外侧的一大片鲜红的血渍。采盈一见,尚未惊呼完,便已两眼一黑,闷声倒地。
“采盈!”江采苹神思一晃,回首斜睨已是不省人事昏厥过去的采盈,再睇目身旁坦露于被褥外的那片血渍,娥眉微蹙。
伸手拽过昨夜被李隆基扔置在卧榻一角的衣袍,江采苹披在身,遂忍着下身的疼痛赤足迈下榻,将采盈扶于膝上,掐向采盈人中处。
幸亏江采苹早就知悉,采盈有晕血的症状,否则,恐是该要给其骇的六神无主了。
也就唯独能是采盈,在这节骨眼上,净还能给江采苹乱上添乱。换个人,估计只会锦上添花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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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与李隆基同寝时,许是身上的褥子未盖好的缘故,江采苹今日整个人直觉晕乎乎提不起劲儿来,其他书友正常看:。
加上晨早时候采盈那一顿闹腾,就连今儿个的早食,江采苹也未吃几口。彩儿、月儿俩人备的几样饭食,倒是有够清淡可口,但江采苹看似偏就丁点胃口全无。早食过后,趁着云儿打提来的热汤水尚未变冷,江采苹勉强撑着体力泡了个热汤,便颜颊绯红的让采盈搀扶着步回了西阁里间继续躺着,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这模状态,像是在发热。是以,云儿、采盈私下里商量了下,采盈就瞒着江采苹,火急火燎赶去太医署,想及时请人前来翠华西阁给江采苹诊下脉。以免耽误了诊治病况,反而越拖越厉害。
采盈前脚才疾奔出阁园,竟也有名不速之客,后脚紧跟着迈进了西阁。只是,来人并非前两次曾替江采苹开过几副专治跌打损伤药剂的那名太医,以貌取之,而是另外一个颇脸生的人。
由于昨夜江采苹刚揽及御幸在身,对于这名身着官衣医帽的来者,现下云儿仨人留在阁,虽说心下不无嘀咕,却也不可当面将人拒之门外。为防惹出何差池,草草对白几句之后,当这名自称“侍御医”的来者,入阁为江采苹请脉时,云儿、彩儿以及月儿便侍立在侧,一者以备不时之需,二来,权作心安。
古人行过床第之事之后,尤其是后.宫里,倘若当今天子夜间临幸了哪位妃嫔,甚至是一时兴起,借酒性随手拈来宠幸了哪个宫婢,待行完房事,如果不想受幸者珠胎暗结的话。往往采取各种措施,以避孕。最为惯见的法子,便是遣预备在宫中专干这行的人找准受幸者腰股之间的某处穴位,微微揉之,“则龙.精尽流出矣”。再不行,即须采用逼服某味药汤的方法,进一步来达到此效。
纵管此不成文之规,尤为与“人道”相悖。然在宫闱之中。此规却是不可或缺的宫规条例之一。自古争宠即是后.宫女人的一项专职,且不论是母凭子贵,亦或是子凭母贵,临末,形形色色的悲剧却在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于历史的舞台上演绎个不断。举不胜举。故,宫中有此一规,倒也不失是一剂良药。
昨儿夜李隆基的圣驾。乃是即兴而宿于西阁。亦正鉴于此,云儿等人方对眼前这名看着较为面生的侍御医心有堤防,这才寸步不离江采苹卧榻。三个人皆守在了帷帐旁边,静候诊果。
但见来者端坐于云儿适才为其搬置于榻边的胡凳上,煞有介事般把过脉后,若有所思半晌,才站起身来:“且借一步说话。”
见状。云儿遂抬手虚礼道:“姑请这边走。”
眼见彩儿亦唯恐落人于后的紧挨着云儿身侧,尾随那名御医跟往西阁外间去,月儿回身为江采苹搭盖了几下锦褥,才轻轻撩起珠帘,转出西阁里间。只见那御医连同云儿、彩儿二人,早已走往阁外说话。
“奴家小娘子可有无甚大碍?”乍看上去,彩儿这次倒颇为沉不住气,未等御医说示,已然率然开口相询出声。
“江才人并无大碍。”略顿,那名侍御医才又续道,“不过,时下正值深冬时令,虽是偶感风寒,亦需好生调养才是。”
云儿于是微笑着作应道:“是。有太医这话,奴等听着心里就踏实多了。年关在即,如此还烦劳太医为奴家小娘子开几帖汤药。”
“此乃某分内之事。”看眼彩儿、云儿,来人方面有难色道,“且不知,除却寒热症之外,江才人是否还有其它异状?譬如,隐疾方面……”
月儿悄然止步于珠帘前,不经意间却注意到,那名侍御医关问着,就状似无故地揉了揉其自个的经外奇穴部位。想是云儿也留意见来人的这个小动作,忙揖了礼道:“奴等未曾发现奴家小娘子有旁的不适。恕奴冒昧,太医可是有何察断?奴家小娘子当真仅是偶感风寒,并无碍害?”
尽管彩儿仨人识书并不怎多,但也明懂,所谓隐疾,乃是衣中之疾也。谓若黑臀黑肱矣,素指体上幽隐之处之疾病。而此疾,多染于烟花柳巷之地。故,突闻御医竟有此一问,彩儿尤显讶哑之际,欲言又止当场愣怔。
来人拱手歉色道:“勿忧。某是说,诸如口鼻之上,倘有顽异点,待少时某返至尚药局开药配方之时,尽可量同适取之相合。诊脉时分,某未及与江才人互流只字片语,生怕遗有疏漏,故才出此一问,书迷们还喜欢看:。”
听罢那名侍御医作释,彩儿习惯性抚抚其那袒露于胸襟外的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脯,方才长松了口粗气,随即嗔怪道:“怎不早明示嘛。太医可着是吓了奴大跳呢。奴就说嘛,奴家小娘子这般冰清玉洁的人儿,岂会染身甚么隐疾……太医忒能寻人紧张兮!”
为免失礼于人前,云儿遂在旁恭维道:“太医恪尽本责,严己郑疾,实乃患者梦寐以求之福。”
来人脸上滑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窘困:“某愧不敢当。江才人既无它恙,某且请辞,以便及早看方抓药。”
“有劳太医。可需奴等有人随太医同回,于外敬候汤剂?”云儿代为屈了屈膝。
“无需。届时某自会差人将药汤送至。眼下江才人身边离不开人照顾,搭盖于身的锦褥,重不得也薄不得,需人时时留换。哦,先行拿条帨帕,敷在额际也可稍缓寒热。”来人回礼,望了眼阁内方向,交嘱毕便行色匆匆步下阁阶,径直朝阁园外走去。
目送这名侍御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口处,云儿与彩儿对视眼,正作备转身折往阁内去,却闻采盈的叨唠声,恰从阁园院墙外传入耳。
“走快、快些好不?奴家小娘子可是昏迷不醒着呢,奴……”
“某这已是尽力而为之了。”
“说甚晦气话呢?甚么叫已是‘尽力而为之’?少丧奴家小娘子!”
怨天载人间,采盈和被其请来的太医。人影也已出现在阁园里。太医气喘吁吁的被采盈牵着官袖,显是一道儿被连催带拽来的。
全未赘言,云儿和彩儿互望眼,便立刻俱迎下阁阶。恭请来人入阁,再次为江采苹把脉。
唐时,除了太常寺下的太医署之外,殿中省尚下设有尚药局,其中人员。平时乃是直属奉御之人。而“侍御医”。正是其中一职。故,如若未猜错,云儿等人前晌才恭送离开的那名侍御医,必是接了圣谕,才不请自入至西阁。而采盈所请来的这名太医,现今虽也供职于尚药局。担任“司医”之职,但在调入尚药局前,其原是在太医署当值。曾任职“主药”兼“医正”等数职。
之所以有事时多劳烦这人,至关键的实则尚在于,这人乃是薛王丛曾秘授过云儿仨人。入宫后可请助者。毕竟,那些奉御御医,历来专司其职,未经圣允,一般人甚难劳驾的动。而江采苹本即位卑。人微言轻。
——————————————
勤政殿。
李隆基饮食着茶点,朱笔圈阅着御案上的几本奏折,面色阴沉不晴。
今日早朝,众官员在朝堂之上,上奏的人寥寥无几。然而,单是这几本呈递上来的奏折,已足以令李隆基烦郁不已。
个中原因,再一目了然不过。呈于御案之上的这几本奏折,所请奏之事,竟无不是关乎立储之事。前日辞灶节的小年之日,李隆基才正式颁下圣谕,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册令忠王李屿新立为太子,守器东宫,并寄期诸臣子从中辅佐李屿监国。
反观当下,尚未隔两日,便有人连连于早朝时辰,奏递谏言,谏请李隆基再行三思,重虑立储的事宜。对此,李隆基又怎能不动肝火。不言而喻,这群力主劝谏之人的弦外之音,无不是意欲劝说李隆基,废黜李屿之太子位,重立寿王李瑁为东宫之主。至于背后里究竟是谁人在使伎俩,李隆基自然也心中有数。
“陛下,邢御医候在殿外求见。”小夏子哈着腰身步入殿堂,请示眼侍候在圣驾左右的高力士,稳着声禀道。
见李隆基未表态,高力士遂冲小夏子暗使了个眼色,示意放行殿外人入殿谒见。
“微臣叩见陛下。”小夏子躬退出殿外,须臾工夫,其口中所指的邢御医,本人已是拜谒进殿堂里。
而此人,不是他人,正为前刻曾亲往过翠华西阁,替江采苹把脉的那名侍御医。
“免礼。”李隆基缓色抬头。
“谢陛下。”礼毕,邢御医不徐步缓的禀叙道,“启禀陛下,微臣已从西阁回来,特来向陛下交旨。”
但见李隆基挑眉未语,邢御医接道:“江才人只是着了凉,寒气袭体,寒热未退,以致玉体欠恙。其它的,据微臣诊断,一切无恙。”
“这里也无恙?”李隆基一指龙目,刹那间不怒而威。
邢御医慌顿首:“回陛下,无异样。”
殿内片刻肃寂,但闻“哗啦”一下子,御案上的奏折,祸于李隆基腾地由宝座直立起身,全部翻掉地。
圣颜倏然怒不可遏,连高力士旁观于侧,顿时也委实为之吃了骇。邢御医顿首在殿堂下,自是更为惶然。
李隆基稍加敛色,方负手环目殿堂下:“依卿之见,岂非是朕,昨夜兀自害了眼疾?”
“愚臣惶恐。”邢御医沉声叩首于地,而后郑谨道,“不过,江才人身边的近侍,确告知予臣,不曾见江才人患有何眼疾。”
听者有心。高力士静听在旁,至此才总算听出个之所以然来。不由暗暗诧惑之余,便不动声色的记下了此事。
再看李隆基,斜睨高力士,二话未说,旋即拂袖踱向殿堂下,径自龙行虎步往勤政殿门扇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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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为何物?爱之深,责之切,其他书友正常看:。或许,这就叫情至深处难自禁。
李隆基怒气冲冲出了勤政殿不远,即大步流星的拐上通往翠华西阁去的那条宫道。明眼人一看,便知,圣驾这是要直逼西阁,兴师问罪。
特别是高力士,适才在勤政殿里,亲睹亲闻见李隆基与邢御医之间的那席对白,此刻亦步亦趋随驾在后,心下别提有多焦急如焚。江采苹昨夜才幸获李隆基临幸,御赐的“才人”封号,尚不到两日,今个竟就闹出这种乱遭,怎不令人喟惜。
何况江采苹乃是由高力士与薛王丛,二人合力精挑细选送入宫门来之人,但进宫近百日以来,却一直无名无分,见日度日如年,过着形同冷宫的卑微日子。倘非腊月二十三辞灶日那日,宫中为庆小年,照例举办了场宫宴,在当日君臣同乐的宴席之上,广平王李椒趁兴奉上了盘炒玉米,李隆基浅尝之下,龙颜大悦,欢欣之余,遂询及此乃何物,方得知是江南闽莆一带的名吃。想李隆基是何人,其乃一代帝皇,而今这大唐天下的主宰者,实乃一国之主,区区一盘炒玉米,又岂能瞒得了龙目?自是明了这其中的复杂纠系。
故,翌日才有了江采苹被赐晋为“才人”之赏。不过,喜从天降,江采苹对此却被蒙在鼓里。这两日,外人只道,后.宫中有个女人,一夕间因由一盘糕点,愣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孰不知,其实就连这局中人,实则也对这整桩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其间的个中原委,并不怎清楚。只因这一切根本就是采盈擅自做主。私下里同李椒坐定的一场“交易”而已,并未请示过江采苹。是以,纵管事后江采苹不无猜测,却还未来得及就此取证。
丛生忖扰间,高力士于是放缓慢脚步,并顺势将身边的小夏子拉拽到一旁,悄声叮遣道:“尔且赶紧回房,取了腰牌出宫。”
小夏子不解:“差仆去哪?”
环视四周,其他书友正常看:。高力士方附耳道:“去往宫外平康坊。一处叫‘伊香阁’的地方,找一位花名青鸢的女子。”
“平康坊?”小夏子霎时窘哑,在时下这深冬腊月的天儿里,倏然涨红脸膛。其本想着,高力士这时把其唤一边来,该是有何好差事……
众所周知。平康坊可是长安城东市西侧,久负盛名的烟花柳巷之地。小夏子身为一个阉人,自然有其那份自知之明。甚晓自己并不适合出现在那种脂粉靡靡场所。如若未听错,现下高力士口中,点名让其找的那位花名为青鸢的女子。只怕正是曾几何时、名动京城的北里名花夺魁之首。
据传,近几年间,此女可是个连摘了三届魁首的主儿。只可惜是个青楼女子。即便如此,也已然是引得世间无数男子为之竞风流。
“依某之见,此时薛王应是在那。”须臾若有所思。高力士才又厉声吩催向小夏子,“切记,勿叫人发现了尔身份。见到薛王,告知其,江才人现在宫中遇有难关,情势十万火急,故,某烦劳其入宫一见。”
“薛、薛王?”这下,小夏子似乎越为反应不过味来。
往昔出宫办事时候,小夏子曾听路人提及说,东市平康坊的后台相当硬,背后与诸多朝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勾扯,故才无人敢动之,更无人敢寻衅滋事。而伊香阁有棵摇钱树,那人即是近年来正处于大红大紫风浪尖上的魁冠得主——青鸢,且,其与皇宫的某些人,甚至乎不止一个的皇亲国戚,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密切关戈,是以,纵使这个女子多年来卖艺不卖身,亦从无人胆敢刁剔其,时至今时,足以遥领整个平康坊,尽管北里名花历届新人胜旧人,此人却可年年稳操胜券。小夏子原以为,这些道听途说之词纯粹是流言蜚语罢了,一个女人,这年头总是离不开男人,更别提还是个青楼女子,就算有王侯将相甘愿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宁做一朝一夕的风流鬼,本也不足为奇,想必其中定不乏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者,然今日看来,才知是空穴不起风,书迷们还喜欢看:。
察觉小夏子面露迟疑,高力士举起持于怀的净鞭,狠敲了记小夏子后脑勺,疾言斥责道:“心思甚呢?还杵在这作甚?但凡委交尔点事儿,净是无件做的让人合意,尚能干点甚么事了不?某自会额外留下个人,回头赶往宫门口处做以接应,还不速去速回!”
“仆谨记于心……”小夏子慌忙连捂带抱着脑瓜,蹦躲闪开高力士两三步,以免再一不留神儿挨打吃痛。承应毕,即调头沿道折返往内侍监方向。
高力士见状,这才压着碎步,疾追向李隆基的圣驾。若非忽而思及起薛王丛来,高力士尚不致出此下策,差遣小夏子急速出宫,秘寻薛王丛火速入宫商议。奈何李隆基这次是真的看似火冒三丈了,否则,断不会为了江采苹之事勃然大怒,并迁怒于人。说来,先时尚在勤政殿那会儿,也怪邢御医过于古板,不懂变通,不然,亦不至于恪守了本职,却落了个费力不讨好的果。
“陛下?”眼见李隆基徒步行至半道上之时,却又突兀止步,旋即朝后回侧转过身来,高力士忙不迭跟着刹住脚,同时敛神儿,哈着腰身凑向前。
李隆基面色不善,睇目高力士,片刻,目光一凛:“朕且问你,针对此事,你当做何释?”
面对李隆基质责,高力士微怔:“老奴愚拙,还请陛下明示。”
全无预兆之际,只见李隆基将矛头指向高力士,且当场加以发难,随驾在侧的其他宫人意识见不妙,立马纷纷退旁,垂首侍立,噤若寒蝉。之于诸人而言,高力士做为李隆基跟前的大红人,以其如今的权势,早已堪称重臣。李隆基均如是喜怒无常的未留情面,当然个个唯恐被祸及于身。
“放肆!”
李隆基怒形于色,于高力士来讲,近年亦算鲜少见之的情形。自从国泰民安至今,且不论是在前朝,亦或是在后.宫,李隆基俱已甚少彰有像眼下这样克抑不住而爆发盛怒的时候。故,高力士心中一沉。就地顿首在李隆基龙靴畔:
“老奴着实不知。何处惹得陛下这般龙心不悦。如老奴有何僭越处,老奴央恳陛下,姑让老奴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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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宫中表象上风平浪静。然而,李隆基却再未驾临过翠华西阁。
期间,江采苹的风寒倒是日渐痊愈。不但吃的下睡的香了,就连下榻走几步,也一如往日尽无异样了。
今儿个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即至年三十,辞旧迎新之日。宫内宫外,愈发显得年息的气氛浓重。才迎入腊月门之初。日间还只是偶尔可闻爆竹声响,近日宫墙外的爆竹“噼啪”作响音却已时时入耳。
虽说时下想混出宫已成奢念,但单是听听或远或近传入耳际的爆竹响,宫内的人便也知足常乐了。至少,在这年关在即的时节。庆度新年的欢愉之气,多少尚可暂时性的掩替掉堙埋于人心底的孤寂。
“哼,气死奴了!甚么事嘛这是!”
江采苹刚午憩起榻,便闻见西阁外间采盈“噔噔”奔入阁的声音。那步子迈的极沉,听似仿佛恨不得将阁内的地板踩碎裂。
“怎地了?谁人又招你了?”随手取了件外袍披搭于肩,江采苹莲步轻移出里间,掀撩珠帘,循声斜睨正胡坐于蒲凳上、一脸气闷相的采盈。
“小娘子何时醒了?可是奴吵聒着小娘子了?”扭头看见江采苹朝外间款款而来,采盈满腹的愤懑无处发泄之余,匆忙起身让座。
江采苹见状,遂蹙眉摆了摆手:“别介,你坐着就是。吾躺的直觉腰酸,出来活动下筋骨。”
边不动声色的说示,江采苹边径自捶着柳腰,提步转向洒射入束束短而促的日晖的窗格前。
采盈撇撇嘴,半晌独自憋闷,终是鼓鼓腮帮忍不住咕哝道:“小娘子倒真介个是有福不晓得怎地享乐嘞,瞧人家那位才封的王美人,整日不是带着成群的侍婢游园,便是张罗着如何吃喝玩乐,及时行乐!哪像小娘子成日憋屈在这西阁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人争了宠还不知吃了亏!”
采盈这番嘟囔,话音虽犹如蚊嗡,江采苹切是听得一字不落。
待将皓腕边上那扇呈虚掩状的窗扇,向外稍推开点,江采苹莞尔回首:“你在瞎嘀咕甚?欲唬蒙吾是不?宫中何时多了位王美人?”
自打已故的贞顺皇后,亦即当年的惠妃武氏卒亡之后,李隆基便未再册立新后。入宫迄今,江采苹每日深居简出在翠华西阁,但这并不表示,其对后.宫的现况就丝毫不了解。
即使这时期的大唐后.宫,宫内的妃嫔规模已然在依照古制的基础上,而略有变动,但变标不变本,大致的情况实与历朝历代并无本质上的迥异,依是照旧的遍地满园飘香。后位悬虚,三夫人之中,早先就原本有且仅有一位的惠妃,其人早已驾鹤仙逝,六仪中唯余贤仪、婉仪及芳仪仨位,至于正三品的美人,据江采苹悉,在其步入宫门之前,宫里确是一个也无。
再往下列数的话,即为与江采苹当下处于同等地位的正四品之才人之席位,除了其,倒是尚有两个亦是才人,但也均已为色衰爱弛者,早就不问宫事久矣。其次的人微言轻之人,更次席者不说倒也罢。
是以,对于采盈刚才说及起的这个王美人,江采苹刹那间却是顿生兴趣。再看采盈,这会儿反而如坐针毡般,仿乎说错了话一样,已是耷拉下头在啃咬自个的拇指。
尤其在闻罢江采苹作问时,采盈竟是吞吞吐吐的连看也不敢再正眼抬望眸江采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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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盈的牢骚,只发了一半,就坐于妆台前开始犯吭哧,其他书友正常看:。江采苹好整以暇的径自斟了杯茶水,却也不催询,自是有足够的耐性,且看采盈到底能憋多久。
“小娘子权当奴甚么也未说好了。”但见江采苹捧着杯茶水,浅啜了一口又一口,采盈偷窥瞥江采苹,嘟囔着从蒲凳上站起,便要往阁外走。前晌入阁时,其着实未料江采苹今个已是午憩醒,方才忍不住啐了几句嘴,却不期,这闲言碎语竟巧不巧地恰被江采苹听了个正着。
然而关于那位王美人的事,这两日,无论是采盈,亦或是彩儿仨人,彼此间皆在心照不宣的刻意隐瞒着江采苹。哀,莫大于心死。江采苹的风寒近日才渐好转,总不可让江采苹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早的知晓,继其被册立为“才人”之后,尚未隔几个时辰,李隆基翌日即又新封纳了位美人之事。且,就连江采苹抱恙卧榻的这三五日里,李隆基非但一次也未驾临西阁,关慰下江采苹的身体,见日却没少传召这位新立的王美人伴驾在寝殿,夜夜寻欢作乐至天明,楞将江采苹丢弃在一边,全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不想说就罢了,吾也不愿强人所难。”江采苹不愠不怒的坐下身,倒也未责咎采盈的逾矩,只拿眸稍的余光斜了睨采盈,少时,换了个话题道,“姑且不提这事,高将军怎样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纵然有事,瞒得了一时,亦瞒不了长远。故,江采苹不怕采盈不肯吐槽,唯忡身边的这几个近侍,有欠成稳。尤其是采盈与彩儿俩人。俱为易感情用事的冲动脾性,遇事时候,远不如云儿稳重。至于月儿,以其向来懦弱善欺的软性子,现下相比较而言,吃点亏反而是不无裨益。至少,在宫中,中规中矩的不多嘴。便不致以祸由口出。
“高将军?”采盈脚底一滞。扭头看向江采苹,半晌,才支吾作应道,“奴、奴怎知高将军近况?连日来,奴并未见着高将军呢。”
采盈显是在拿话故作揶揄,江采苹美目一挑:“吾且问你。这晌午头上你出阁作甚去了?甭介搪塞吾说,是又腹泻就好。”
“小娘子既已查知奴先时溜出了阁去,这会儿何故还佯装不知情。借故打趣奴嘛。有话直说即是了。”采盈杏眼滴溜溜一转儿,旋即堆着笑黏向江采苹。
其实,采盈不无明白。自个的一举一动,根本就难逃过江采苹的眼睛。这就好比传说中的孙猴子的本领再如何大,终归已注定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乃是同个道理。只不过,前者各自抱有自以为是的侥幸心理罢了。
反观江采苹。端持过茶盏,蓄杯茶水,却未接话。采盈自知,江采苹是在坐等其主动坦白,遂又挪动步子,颇显无奈的磨蹭回江采苹跟前,片刻长吁短叹,方低着头续道:“奴听人说,高将军今日已是重回圣驾前做侍候,其他书友正常看:。可惜奴未讨见空闲得见高将军,代为表以只字片语歉意。”
闻罢采盈所言,江采苹面颜微缓,搁置下手上的茶盏,轻舒了口气道:“那就好。待改日,安度过眼下的风口,再行寻找合宜的时机,当面承谢也不迟。”
采盈鼓鼓腮帮,察言观色向江采苹之余,于是拿腔捏调道:“小娘子周虑的极是。奴也不过是出去探探外头的消息而已,未敢惊扰旁人。免得办事不利,回头挨小娘子训斥,批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少耍贫嘴。”边嗔怪采盈,江采苹边将那杯刚蓄满的茶水递予采盈,转而神韵黯然道,“对于高将军,吾诚然又欠了次人情。”
满心欢欣的接下江采苹递过的茶水,采盈仰脖尚未吃完杯中茶,却听江采苹道了这么句话,顿时,含入口内的茶水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已硬是被呛的直咳:“小娘子说甚呢?咳~小娘子莫忘却,当初是受谁人逼迫,不得已之下才入了宫来?咳咳~人道皇宫好,可不在其中,又哪儿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有多艰辛?倘未进宫,奴敢以命担保,小娘子断比今日过的悠哉!今吃了多少苦,旁人不晓,奴可是瞧的一清二楚,这还不是拜某些人所赐?”
那日龙颜不悦,高力士代替江采苹一力扛于肩,李隆基的怒焰,当场是出了气,高力士却因此被罚关了禁闭,被责令“闭门思过三日”。且,口谕明警,“未经圣允,不准任何人入内探视”。
此事尚是小夏子私下跑来西阁送信,江采苹才有耳闻。待详询过小夏子事情的来龙去脉,江采苹也才明懂,原来高力士是因其受牵连,而李隆基的圣谕,所针对之人,无非是指其。加之当时江采苹正处于身染风寒的重症阶段,为免传染于人,近几日才称病未踏出阁门半步。倒不是江采苹怕事。当日,江采苹若贸然出阁为高力士求情的话,反是火上浇油,更不见得有利于高力士处境,想来,李隆基之所以在行至半道上时分,倏然转冲向高力士发火,个中缘由,不言而喻。说难听些讲,李隆基实则是使了招“杀鸡儆猴”的权术,是以,江采苹惟余静观其变,方为上上策,书迷们还喜欢看:。
宫里的事,惯常捱不过夜,即可闹的人尽皆知。时下,江采苹既不宜露面,故才对采盈频繁出入翠华西阁,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年来,朝夕相处,依江采苹对采盈的了解,这丫头必是沉不住气,即便其从中横加阻拦,看得住此刻,恐也管不住下刻,采盈总会想方设法溜出门打探消息。有个可靠、可值得信赖的人,时时为自己在这宫里头抛头露面,察悉发生在阁外的最新境况,之于江采苹而言,确也未尝不乐得其所。
采盈话里有话,江采苹略沉思,方敛色道,“勿要逞口舌之快。入宫乃是吾之选,如吾不肯,无人强迫的了吾。切记,莫再于人前,说道过去的事。在吾面前嚼舌根,吾只当听而未闻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倘使叫他人窃听见,岂还了得?你可曾设想过后果?”
皇家清誉,最容不得人诋毁。不管真相为何,临末则无一幸免将被薄待为丑闻,处决掉。防患于未然,才是明智之举。毕竟,众口铄金,有时人的吐沫星子,足以置人于生不如死之地。
江采苹既已身为这宫里的女人,便需与往昔的种种是是非非,统统斩断情丝。包括那个曾经让其生出过渺茫希望,并于浑然不觉间早是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怎也挥之不去的身影。倘如再不快刀斩乱麻,而继续优柔寡断下去,终有一日,损人不利己时,必然不可避免地招至大祸临头,届时,酿成大错,方是悔恨已晚矣。
“奴也就敢当着小娘子的面,图个嘴上痛快……小娘子还以为,奴真介个有多大本事,能翻江倒海不成?”看着江采苹一脸的严肃,采盈吐吐舌头,卖乖般凑至江采苹身侧,为江采苹捶了捶削肩。
“吾可不敢小觑你。”江采苹蹙眉白眼采盈,口吻不轻不重。
采盈看似心虚的撇了撇嘴:“嘿,小娘子说笑了。奴不过是条小泥沟里的曲蟮,怎生离得开小娘子庇护?”
“如此说来,吾岂不是条臭气熏天的阴沟?专用来藏污纳垢之处了?”江采苹凝神睇目采盈。主奴两人正有说有笑的工夫,但闻阁外却不怎适时的传来嗓子呵斥声。
“有人无?王美人至!”
闻声,江采苹和采盈面上各是一变。
“小娘子,奴去瞅瞅。”采盈请示着江采苹,未待江采苹置以可否,即已疾步走向阁外。
与此同时,只见阁门处,亦已然步入几道人影来。
而为首者,是位浓妆艳裹的妙龄女子,约莫年方二八。搀扶着其迈入阁槛伴在侧者,却是个老宫人,脸上的皱纹褶子,纵使涂了脂抹了粉,也遮盖不住道道年轮的痕迹。
“你?怎地是你!”一见来人模样,采盈貌似打了愣。
“休得无礼!见了王美人,这般冒失,成何体统?”反观被采盈直指着发问的那人,挺挺胸脯,反倒也毫未怯场的朝采盈当头驳难了席。
环目眼前的来客,江采苹旁观在座,动也未动下身姿。
而那位寻上门来的王美人,倒是眼尖,一眼即正视见端坐于阁内的江采苹的存在。
江采苹捕捉见,当王美人的眸光落定于其身上的那刻,瞳孔骤然紧缩了下。王美人那双眸子,并不算大,但小眼聚光。可见,王美人仿乎对江采苹这副爱答不理的架势,尤为不满。
双方的主子俱不表态,底下的宫婢见状,互相指责了几句过后,也算识趣,未再敢赘言。
至此,江采苹才扶案起身,颔首向一众登门者,不卑不亢的轻启朱唇道:“不知王美人贵足临阁,嫔妾有失远迎,敬请宽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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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武帝司马炎,曾坐羊车选寝妃,后世便有了“羊车望幸”之盛,其他书友正常看:。而唐时的侍寝规制,除却基于礼制之上的“进御制度”之外,不管是召幸亦或是行幸,较之前朝皆可谓花样百出。譬如,射发香囊、中者得幸的“香幸”以及“抛绣球点女人”、“掷橘子选嫔妃”等形形色色即兴而作之法,说白了,不过是帝王寻欢作乐的招数罢了。
王美人,即是其中的一个承欢者。
“呦,想是眼前这位,便是江才人了?”但见江采苹莲步迎上前来,朝己身盈盈一拜,王美人殷红的唇际牵带出一丝嘲谑,骄扬起下颌从头到脚挑眸审视睨江采苹,而后才道,“听闻江才人色颜冠绝,怎地今个这气色,瞧着竟有点病怏怏?”
尽管王美人话中带刺,挑衅之气彰显无疑,江采苹却看似毫未介怀,待颔首止步,方付之一笑道:“嫔妾汗颜,不敢掠美。近日确是卧病在床。”
即便美人的衔位,仅比才人高一品,但也是尊卑有序,礼数总不可缺。再者,纵然来者不善,怎说亦为客,倘可敬之终吉,且不论对哪方而言,未尝不无裨益。
反观王美人,却是轻蔑的掩唇嗤笑了声:“哦?如此说来,倒叫本宫猜着了。江才人该不是,病由心生,嫉妒成疾?故才退而求次,对外称病,意在引人注意就好。”
宫规明定,后.宫妃嫔,只有九嫔以上分位的人,在宫中才享有独立宫殿资格,方允自称“本宫”,其他书友正常看:。先时江采苹就已洞悉见,王美人此趟来势汹汹,实非善类。现下再看,此人不止是越位、大有唯其独尊之狂,更是个骨子里粗夷横流却又跋扈气焰不可一世之人。有那么一瞬息,江采苹莫名感到心灰意冷,不解何以李隆基竟挑了这样的一位女子,赐封为“美人”。
美,有三种,才美、貌美、德美。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可近在眼前这人,在江采苹相摩来,却貌似一样也不具备。
王美人的讥诮直白露骨,摆明是前来找茬,连采盈听在旁,此刻均已满腔激昂。浑然不觉间愤懑填膺。
对于王美人的盛气凌人,江采苹须臾若有所思,于是再次隐忍以行。莞尔笑曰:“嫔妾承教。人贵自知,嫔妾岂敢僭越。”
这下,轮到王美人侧目。全未料及江采苹的定力竟这般好。其原是有备而来,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会儿着实不适宜发难于人眼前。否则,搞不准反而变成其无理取闹,寻衅滋事。可以晋升为御妻的女人。多少尚是有分脑子的。
“采盈,奉茶。”忽略掉王美人面额上的细微变化,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吩嘱罢采盈,遂朝王美人虚礼做请入内小坐。
“是。”采盈应声转身,临向摆于阁内的茶案走去前,还不忘斜楞了眼之前曾与之犯过几句口角的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人。
而那个老宫人,见状更是目中无主,当即就冲采盈背影,像极恨恨地鄙哼了音。显是与采盈有过节。
江采苹心下微了,想必是采盈这两日溜出阁的时候,与宫中的有些人,结下了梁子。只怕王美人今日寻上门,个中原由,估计也与采盈脱不了干系。
“江才人盛情难却,本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美人睇目由其身侧走过的采盈,顿了顿,才又道,“本宫还以为,江才人嫌恶见本宫。”
“嫔妾自是欢迎至极,其他书友正常看:。嫌恶之理,从何说起?”心中既已有谱,江采苹美目流转间,愈为含笑自若。
而就在这时,彩儿、云儿及月儿仨人,正巧也前后迈上阁阶而来。待一抬头,看见阁内竟站了半屋子的人时,三个人同时面有诧愕之色。
采盈取了茶盏,刚作备端茶倒水时分,回头望见彩儿三人跨过门槛走进阁,忙不迭摆手,哑示仨人莫出声。
云儿最先会意采盈暗示,旋即拽住彩儿和月儿。然而,彩儿、月儿俩人尚未来得及被云儿拉着悄然退出阁外去之际,因于采盈净顾冲早已步至阁内的这仨个人连连打手势,一时间愣是忘却怀里尚抱持着茶盏,只听“哐啷”一声刺耳响儿,竟是差点把托于臂弯里的茶盏打碎掉地。
倘非采盈反应亦有够敏速,及时下意识的俯身整个急捞接住了茶托底椽,不然,势必于贵客面前失礼尚在其次,盛放于那茶托之上的茶壶,翻滚坠落之余,恐也将会不偏不倚的砸溅及王美人穿着在身的那一袭华彩无比的裙摆。由此一来,造就的后果,可想而知。
闹出这么大的躁动,采盈不想招人注目都已难。至于云儿仨人,耽搁了时机,自然而然亦未能全身而退。
虚惊一场时刻,江采苹挑目采盈,以示警告,却听得王美人边上突兀有人叫道:“这、这不就、就是那几个婢子!”
江采苹循声凝目,却见这结巴之人,也不是旁人,竟又是贴在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女。且,此时其正竖着根颇为糙肿的食指,在直指向阁门方向。只是,前晌并未发现这人患有口吃症。
云儿三人互觑眼,匆忙压着碎步,面有惶惶的步至江采苹跟前,埋首揖了礼。
其中有古怪,乃是显而易见的事。江采苹虽不无疑惑,却也未显于面,环目阁内诸人,遂示意道:“还不快些见过王美人,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留意见,云儿仿佛怔了怔,尤其是彩儿,颇不情愿的样子。但见云儿侧身行礼,彩儿、月儿两个人,倒也跟着屈了屈膝,并听似是从鼻腔里往外挤哼般,随之敷衍了句:“奴等见过王美人。”
王美人长脸儿上,却隐有怒气:“这几块贱婢,还真是江才人手下的人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江采苹稍加敛色,方才正视向王美人:“其等确为嫔妾这里的近侍。且不知,可是有何莽昧之处,冲撞了王美人?”
“江才人这是在质问本宫了?”王美人立刻挑眉怒视向江采苹,火药味极重。云儿等人见了,心底不由“咯噔”一沉。
面对王美人的变色之言,江采苹反是不急不躁的趺坐下身,信手取过个隐囊,斜倚于背垫上,这才漫不经心的说道:“王美人此话未免言重了。如若是嫔妾身边的人有错在先,嫔妾定不护短。这以下犯上的罪名,嫔妾委实担待不起,好歹也应容嫔妾盘问下,之间的是非曲直不是?”
“有、有甚好细问之?昨、昨儿个,将药汤洒、洒了王美人一身者,是不是你等?”王美人尚未置词,站在王美人左侧的那个老宫女,倒已然先声夺人,边异议,边率然连指带戳逼向彩儿仨人,只见月儿登时被其欺的瑟缩了下脖颈。
做了错事被人追索上门,那种窘困,不亚于给人捉.奸在床。
“无言以对,便是默认!”待指证毕彩儿仨人,那个老宫女不禁沾沾自得。奇怪的是,这次其竟未口吃。
“小娘子,奴等绝不是有意冲撞王美人。”半晌安寂,云儿抬眼看眼江采苹,眸底的愧疚溢于言表,转即朝王美人欠身道,“王美人虚怀若谷,奴恳乞王美人,姑且宽饶奴等一回。”
江采苹适才原认为,许是采盈得罪了人,此刻才知,这回竟然是云儿三个人惹了身臊儿。纵管尚未完全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仅听对方的一面之词,亦不足以让人断定究竟孰是孰非,但换言之,云儿仨人此次恐怕也确实难辞其咎。毕竟,宫婢就是宫婢,而王美人的身份却摆在那。
然江采苹也着实不忍对此无动于衷。就算是打狗,还须看主人,何况是要动其身边的人。任人问咎可以,至于如何施惩,却为其之事才是。
“甭求其,有甚用?昨日早是叩过歉。难不成,每日必须按时向其摇尾乞怜,磕头求饶半日才算了事?”江采苹才欲启口,不想,彩儿却猛地将云儿拽至身后,径直冲向前半步,仰面迎视向王美人,一气呵成的从旁插接道,“昨个奴等不过是不小心摔了脚,才凑巧将汤药打湿了王美人的翘头履。王美人便这般睚眦必报,且不说昨儿已当众责罚奴等头顶药罐受惩近个半时辰不提,今个还跑来西阁,督责奴等小娘子的晦气,就不觉欺人太甚!”
江采苹顿添恍然,怪不得昨日彩儿等人前往太医署取专治其风寒的汤药时,才用过早食那会,仨人就早早出了门,却一直磨蹭到几近夕食时分才见返阁。原来这中间,发生了意外。江采苹本只当,彩儿三个是在阁外多溜达了几圈腿脚,这才迟归。顾及采盈近几日也经常性偷偷溜出阁去,江采苹便未加多问,其待在西阁,尽可足不出户,但不能过度的苛束别人亦跟其一样丧失了自由,枯忍耐这深宫后院的百无聊赖,却诚然不曾期,背后尚有此隐情。照此看来,彩儿三人切是在替其背黑锅,故,有苦也难言。
“啪!”
江采苹暗生忖扰、晃神的刹那,耳畔却忽而响彻起了记巴掌响。紧跟着,王美人的厉斥声,声声尖如利针般,顷刻间扎的江采苹头皮发炸。
“好你个欠教引的贱婢,胆敢跟本宫犟嘴?反了你了不是!本宫惩罚你,是本宫看得起你!你算个甚么东西,反生怨尤!污了本宫的翘头履,本宫未指责你找本宫的晦气,你倒反咬本宫一口,诬蔑本宫。那些药罐子药汤,岂是甚吉祥物!本宫今儿个来,就是要看看,你这几个贱婢到底还有无有人管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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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这一巴掌,出手极重,其他书友正常看:。
待觉有股掌风掴袭而来,且直逼面额之际,彩儿已是狠吃了痛,全无防料之下,当众被人赏了个嘴巴子。趔趄了两步,方晃住身。
而与此同时,四周的倒抽气声已连成片,顿窜贯起一阵唏嘘。由自正呈半开半掩状的窗棂处折射入阁内的几束日光,忽明忽暗映掠过王美人那张恼羞成怒的长脸上,光影交叠,煞添狰狞。
西阁片刻诡谧,静寂的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冰冻定格。在场众人惊惶未定时分,却闻又是“嘭~”地一声噪响,只见采盈已然气呼呼撂下怀里的茶盏,径直拨搡开挡在其身前的人,疾冲至王美人面前:
“你凭甚动手打人!”
诸人见状,本已有够忐忑的心,霎时更为之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又有人冲出来,打抱不平,王美人睇目旁边的江采苹,这才将注意力投向采盈身上,半晌打量,冷笑道:“本宫教训个贱婢,有何不可?你倒是有胆量,敢跟本宫如此说话!”
“贱婢?”看眼聚在王美人一边,先时与其同来、此刻却个个对其显有惧栗的其她婢子,采盈不屑的哼道,旋即点点头,“是,奴等确是贱婢。今日是婢,明日也是,一日为奴,终生为奴。奴等自是比不得王美人,亦不及王美人走幸,一夕抢了个金橘在手,即可妖魅惑主。”
采盈的话音还未落地,王美人的脸色,早已变了又变。而闻罢采盈所言,江采苹的眸底,却闪过一抹复杂。
“怎地,难不成奴说错了?”反观采盈,其他书友正常看:。自也留意见王美人神色间的变化,却故作不以为然的继续同王美人质峙了句,并边说,边转身迎向江采苹,“哦,对了,奴家小娘子尚不晓得,王美人今下这个‘美人’的衔位。究是怎样讨来的呢!奴瞧王美人今个蛮有闲情的嘛。不妨趁着今儿这份好兴致,当面诉于往昔的这群姊妹,说说当日争夺金橘是幅何等壮观的情景呗?不过,依奴愚见,关乎如何抢得金橘这点,其中是否有何妙诀。王美人尤该点提番,传授下其中的要诀才是。指不准儿哪日陛下再个一时兴起,再行口谕宫中的婢子来个‘掷金橘侍寝’。也说不定呢。届时,参选者尽征得王美人真传,岂不更热闹?不就多了个贱婢可华丽蜕变。飞上枝头了?也好有个人陪王美人搭个伴,一同侍奉天家。王美人说,奴此谏,道的可在理否?”
其实,关于王美人之事。采盈原本并不想让江采苹知悉。云儿说,倘若将此事告知于江采苹,这对江采苹而言,未免有分残忍。故,近几日以来,彩儿等人才一直隐瞒着江采苹。如若不是今日王美人上门挑事,且如此目中无人,采盈才不愿蹚这浑水。“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之理,但凡是个人,一般都明白。何况,这年头,做个好人比当恶人要简单的多。
“你、你胆敢以、以下犯、犯上!”
耐等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女结巴完,采盈才撇了撇嘴,佯装怂恐的咧嘴作应道:“奴好怕呐!奴不过是多、多说了几句实话罢了,难道这也有罪?”
有道是,猴子怕被人戳它的红屁股,驴马嫌恶人家指点它脸长。眼见采盈拿腔捏调,成心学己磕巴,那老宫女愈懑:“你、你学舌!”
“奴偏乐意,你想怎样?”采盈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到底,叉腰就摆出了副横相。当日,街头那老叟,曾明言说过,这世上,多的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之辈,如今回想来,倒不失有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手既已欺上门来,一味退让总不是法子,反不如干脆奉陪。
那老宫女,竟也看似被采盈的架势,吓的底气不怎足:“你……昨日的事,亦有你掺和!”
“不错,你并未认错人。昨个奴确实赶去了,那又怎样?昨儿若非奴及时赶至,鬼知道你这个黄脸婆,耍甚么阴招刁苛奴家小娘子身边的人嘞。别怨奴未奉劝过你,凡事何时,多给自个留条后路,未尝不好。懂不?”一鼓作气,采盈于是强打起十二分精气神,誓必出口气。纵然僭越了,绝不可输了场气。
那老宫女登时被采盈驳的哑口无言。采盈一席话,当然亦非仅是针对这个老宫女而说的。殊不知,此时彩儿立在后,睹着采盈在前雄辩赳赳,心下已油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
先时的窒息氛围,经由采盈与那老宫女这么一插话鴃舌,刹那间,楞是有点搞笑的滋味。阁内的人,这会儿工夫,紧张兮兮的心情便也放松了不少,只是仍不敢贸然吱声而已,唯恐遭人迁怒。
“采盈,不得无礼。”江采苹胡坐于蒲凳上,适时嗔怪过采盈之余,似有若无的瞟了睨王美人。
王美人的脸,早是臭的不能再臭。有些事,之于一个人来说,可谓是把双刃剑,有利便有弊。即便如此,却也断是容不得人借此打趣。
“江才人可真会调教奴仆。”须臾,王美人瞳孔遽缩,小眼徐眯向江采苹,眼底净是无以掩饰的妒戾。
“王美人着实谬赞嫔妾了。”江采苹莞尔,说着,环了目彩儿、云儿以及月儿仨人,“汝等且过来,给王美人赔个不是。”
闻罢江采苹说示,云儿仨人微愣。采盈听在旁,同样不无怔惑,欲言又止。跟在王美人身边、适才吃瘪的那个老宫女,却是乐歪了嘴,朝着采盈扬了扬其那满是厚墩墩赘肉的双层下颌,鄙夷之色尽流。
虽说内里悻悻,云儿三个人却终是听从于江采苹吩咐,垂首上前,皆对王美人屈膝行了个礼。
“本宫可承受不起,江才人身边的婢子行此大礼。”王美人近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别过了脸去。插于其奉圣髻间的发簪,波光摇荡,发出清脆的珠饰碰撞音。
见状。江采苹毫未在意,余光示意彩儿仨人退至旁侧静侍:“采盈,奉茶。”
“是。”采盈有些摸不着头绪的应声,提步向茶几走去,作势去端持前刻被其撴在案几之上的茶盏。但闻王美人一甩锦袍道:
“不必,本宫无闲雅吃茶。”
采盈脚底瞬滞,遂扭头请示向江采苹。但见江采苹整了整衣襟,方正襟危坐的抬眸道:“时下这天干物燥的时令。平日里多吃点茶。宜于消火提神儿。嫔妾可是听的口干舌燥了呢。”
江采苹言外之意,无需点破,采盈已然会意,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甚为窃喜的伸手揽端起茶盏。看来,江采苹已是坐定应对之策。否则,才不致这般礼仪周到,想是要先礼后兵。
接过采盈递至眼前的茶水。江采苹全未理睬他人的目注,包括王美人的斜睨,随就自顾自浅啜起茶水来。
这下。王美人不免被江采苹晾在边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颇为不自在。特别是,现下其正置身于众宫婢之中。而阁内又唯有江采苹一人坐着,那感觉,好像其这位“美人”,亦同宫婢并无两样。
人性里的自卑,倘是与生俱来,便注定将被它啃噬一辈子。除非可克服它,能战胜它,如若不然,势必终身受它所控,是为阴影的奴隶。但这无疑亦是对己身的最极限挑战,欲攻破之,又谈何容易。
江采苹恰是看透了王美人的这点弱性,故才以不变应万变。即使并无十成十的把握,然而,就此赌上一赌,倒也未尝就行不通。
果不其然,尚未捱及半刻钟,王美人早先那靥骄扈的面颜,已是难看之极,叫人不忍卒睹,书迷们还喜欢看:。
“本宫确是以个金橘,争得宠幸,沾及雨露。可江才人怎不扪心自问,又比本宫矜贵几分?何苦如是羞辱本宫,非使本宫颜面扫地,不肯罢休?”
王美人倏忽哀戚于面,伺候在阁内的众宫婢,顷刻被吓了跳,面面相觑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的手足无措。江采苹却依然在嗅着茶香气,小口的品茶,恁凭王美人叫嚣,而未予以理睬。至于采盈,则好整以暇的双臂抱胸,决定围观。
“本宫就是看不顺眼你!何以你可凭一盘炒玉米,博得圣宠,赐封‘才人’,本宫自认,本宫做糕点的手艺,并不比你差,何故就入不得龙目?”许是过度的冲动蒙蔽了理智,王美人竟未察觉,自己着了人的道儿,反而愈说愈投入:
“苍天有眼,可怜本宫,让本宫抱的金橘在怀!本宫宛转承恩,极尽所能,倾囊寻欢宠,方乞的今下这荣宠。本宫何错之有?何故在他人眼里,本宫还是不及你,本宫是‘美人’,比你的‘才人’可是还要位尊一品!你告诉本宫,这是为何?究是为何……”
王美人言辞激动,实是色厉内荏。话未说完,就已一把抓向江采苹胸襟。
生恐江采苹出何意外,采盈、彩儿四人即时不约而同奔向前,作备拉拽开王美人,却见江采苹抬手暗示其等莫动。
少时,暂待王美人不再怎激动不已之时,江采苹垂眸凝目王美人紧揪在其胸脯前的长指甲,抿唇吁口气,方才正色缓声道:“吾并不想与你争,也从未想过要与这宫中的谁人争宠。实则是你自个在钻牛角尖,并非别人的问题。就算不是你,亦或不是吾入宫来,不也照样会有人承宠?”
望眸彩儿腮颊上烙下的王美人的五指印,江采苹略顿,蹙眉看向王美人,续道:“己不所欲,勿施于人。人不犯吾,吾不犯人。人敬吾一尺,吾必敬人一丈。实非吾不肯罢休,而是你偏执于此。你若不计前嫌,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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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其他书友正常看:。
如果说,近几日,李隆基连册妃嫔,用意是要激将江采苹的话。今日王美人此次造访翠华西阁,则是正中李隆基下怀。
目送王美人被宫人搀离出阁园,江采苹独留下采盈侍候在阁内,并让云儿、月儿暂且扶着彩儿回房,吩嘱俩人先行帮彩儿擦洗腮颊上的五指抓痕。
采盈自然明懂,当下江采苹将其一人留扣于阁的缘由。事已至此,倒也无甚可再隐瞒的,不过,倘若叫其亲口娓娓道来个中原由,却也有分难度。
“小娘子,小年那日是奴央恳广平王,求其瞅准时机,趁宫宴把小娘子回馈予其做谢礼的那盘炒玉米,敬奉给天家……”杵在边上磨蹭了好半晌,采盈再三忖豫过后,才耷拉着头向江采苹坦承道,“是奴擅拿主张,事先未跟小娘子请禀,奴、奴愿认打认罚,甘受惩处。唯乞小娘子莫恼,别赶奴走就感恩戴德了。”
采盈的声音,愈说愈小,书迷们还喜欢看:。反观江采苹,静坐于妆台前,却像是听而未闻般,始自适才起,就一直在吃茶,且,把着茶盏,边吃边蓄。
先时王美人既已将炒玉米的事,当着江采苹之面抖了出来,采盈自觉,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下去了。与其站等江采苹问到她脸上,反不如先俯首认错,好歹换个坦白从宽。念及王美人,此时采盈着实恨得牙根直痒,若非王美人前刻上门挑事,今个再背运,绝对不致于弄的西阁乌烟瘴气。
女人间的争锋吃醋,原本情有可原。只要别做的太过分,适可而止,实也无可厚非。即便嫁入寻常达官贵人家门。三妻四妾也免不了为了些芝麻绿豆的琐碎争风吃味,那也算见怪不怪常有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城宫门之中。后.宫里的争斗,历来远非常人可想象,小门小户过日子,较之于宫闱而言,其中暗藏的波谲云诡,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坦诚讲。尤为令采盈格外记恨王美人的原因实则在于。千不该万不该,王美人不该搬出炒玉米的事儿,以此奚落江采苹。
在采盈看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毕竟,关于炒玉米的事情。从头到尾,江采苹全不知情。可惜采盈却忘却了一点,亦即。纵使江采苹被蒙在鼓里,但在外人眼里,不管此事江采苹知不知情。本即均不重要。须懂,深宫后院,结果永远比过程更引人瞩目,更能诱人为之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是以。江采苹知或不知,根本就无本质区别,因为在他人的认知里,为奴为仆者无论做何事,伤天害理也罢,扶贫济困也罢,十之**皆为其主子所授意,乃依上头下发的谕令而行事。这与“上行下效”,是为同理。
故,听罢采盈作释,江采苹异常泰然自若,不愠不怒的仍在继续吃茶。只因江采苹心知肚明,反正即使不是其指使,这笔账终也要记在其头上,如若有人意欲因由这个揪着不放,那也是变着法的伺机找其算账。譬如说,王美人。顶多也就是再来个王美人这道号的人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如此,徒增烦恼又有何意义。
再者说,江采苹并非不明白,采盈之所以出此下下策,其实也是出于一片痴忠。就像今儿的事一样,彩儿、云儿以及月儿仨人,虽说满腹委屈,有苦难言,初衷却无不是生怕扰了江采苹养病,这才只字未提昨日曾与王美人发生的过节,实非是在为己私立打算,书迷们还喜欢看:。经此一事,倒叫江采苹忽然明晓了许多东西。说来,尚需感谢王美人才是,倘若不是王美人今儿个来闹这一场,恐怕江采苹还不能这么早的醒彻。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无论是何时候,往往总是同富贵易,同患难却难。这会儿工夫,江采苹却倍感欣慰,不止是因为采盈,也因为彩儿仨人。入宫近些时日以来,江采苹这刻才蓦然发现,彩儿等人与其之间的那份情谊,已然日渐笃定。对于沉浮于后.宫的女人来说,这实乃是可贵而不可求的事。
采盈心下正七上八下的侍立在旁,一时颇是捉摸不定江采苹现下的良久沉默,究竟代表何意时分,却见江采苹倏然浅抿着朱唇,姣美的唇际竟勾起梨笑窝,面露微笑却又但笑不语。这下,采盈不由懵了,越发猜不透江采苹到底在寻思甚么,抓耳挠腮的眨眨杏眼,方试量着唤道:
“小娘子?小娘子琢磨啥呢?”
江采苹美目一挑,搁下持于手的茶杯,半晌凝神,才似是在自言自语的莞尔笑曰:“丛丛洗手绕金盆,旋拭红巾入殿门。众里遥抛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
“啊?”采盈顿诧,若有所思须臾,旋即拍手称叹道,“好诗!”
正如采盈所赞,江采苹脱口而出的这首七绝,确是首好诗。但此诗,却并非江采苹即兴而作之诗,而是王建之四十五中,曾题作的一首七绝。王建乃是中唐诗人,虽门第衰微,一生沉沦下僚,然因其所作的百首七绝,却被后世尊称“张王乐府”,并有宫词之祖之誉。时下正值盛唐时期,这位宫词之祖当然尚未出世,倒是便宜了江采苹,将之信手拈来姑且占为己用,一抒喟尔。只不知,待百年以后,王建是否将悔兮在娘肚子里呆太久了,反被人盗版了知识产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采盈却是将这首宫词,默默牢记在了心底。
“改日得闲,勿忘代吾向广平王表以承谢,其他书友正常看:。日前御赐的金银珠玉,且由你从中挑选件,权作回谢之礼即是。”江采苹打个哈欠,略顿,斜睨一脸讶异的采盈,才又续道,“明日就是年三十了,按照惯例,宫中必是要举办场盛宴。稍晚些时辰,待用过夕食,你且代吾跑趟腿儿,独个出阁前去找高将军,替吾转告几句话。”
“哦。”采盈显是不解的点了点头,应声询道,“甚、小娘子差奴,代传甚么话给高将军?”
江采苹娥眉轻蹙,稍作沉思,抬眸正色道:“少时,吾书信一封。届时,你只管亲送至高将军手上便是。”
“是。”江采苹既未明示何事,采盈也就不便多加关问。想着江采苹不说明也好,省得其嘴快,尚未办完事,便已泄露了行踪。
“采盈,有些话,吾本不想过问。可时至如今,吾切是想问你个明白。”片刻相对无语,江采苹敛色,倚靠着身后的隐囊,目注向采盈。
闻江采苹所语,采盈看似不无心虚,模棱道:“小娘子有何话,但说无妨。奴听着呢。”
径自蓄了杯茶水,江采苹舒口气,方谆谆说道:“宫中多是非,尊卑有别。有的人,若可避过,莫交之过深了。”
尽管未直白点破,但江采苹弦外之音,所指的人与事,已是再明了不过。采盈自是听的仔细,为此更为镜明,面添晒然之色,于是急辩道:“奴与广平王,可是清白的。小娘子怎地不信奴,反倒听信旁人的风言风语,信以为真了?”
江采苹还未提及李椒的名讳,采盈却已迫不及待的急于解释,殊不知,实是在不打自招,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江采苹环目阁门方向,才从座上站起身,揽过采盈的手,道:
“吾提醒你,是不想你有朝一日,不觉陷之而无法自拔。原别无它意,你勿想多了,书迷们还喜欢看:。莫待晚了才知回头是岸。吾言尽于此,至于今后如何为之为宜,你好自为之。但有句话,吾须告知你谨记于心,今下日子虽清苦,可吾自有乐在其中之乐,故,你大可不必碍于吾,而屡欠人人情。可懂了?”
说示间,江采苹抬起皓腕,抚了抚采盈垂于耳际的一绺发丝,而后才含笑接道:“吾深知,你进宫来,乃是为吾着想。见日里,有个伴陪在身边,吾已心满意足。吾诚不希,身边的人因此卷入歧途,陪葬掉自个的幸福。”
“可是奴觉着,小娘子如今并无快乐可言?”反握住江采苹的纤手,采盈忍不住泪盈于眶,丛生腹诽。这世间的男人,就无几个是好东西,一旦吃干抹净,过足了瘾,便不再把女人当成回事儿。今时看来,尤其是帝王,最是薄情寡义。想必李椒定然也不外乎如是,同样亦是个十足的花花肠子者。
倒映着采盈眼底的幽怨,江采苹换以嗔笑之颜道:“又非黄口小儿了,怎地还是说哭鼻子就要哭鼻子?它日倘是嫁做人妇,为人妻为人母了,岂不让人牵肠挂肚?吾须是多留你两年,再行百里挑一,为你挑门亲事,才可安之。”
“小娘子净打趣奴。奴早就表明心志,这辈子奴缠定小娘子了,誓要蹭吃蹭喝、磨破小娘子眼珠子,至死方休,哼!奴才不要嫁人生子……”采盈嘟着红唇,胡乱抹一把鼻涕牛牛,急咧咧瞪视眼江采苹,煞有介事的发着狠说着,情不自禁破涕为笑,小脸瞬间染上了朵潮红。
——————————————
申时,夕食之后,眼见云儿和月儿收拾利索呈于食案上的碗碟,江采苹即早早打发彩儿三个人回房休息。换在平时,备食拾桌的活,多是彩儿带同月儿干,但今个,顾及彩儿脸上挂了彩,日间因被王美人赏了那一巴掌,烙印在其右腮处、指甲划伤的痕道,让人看着尚是触目惊心,便由云儿代替其,做了这几样活。
采盈则随便寻了个借口,说是肚痛,提早溜出了西阁,怀揣着江采苹亲笔书写的那封书信,赶去内侍监拜谒高力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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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个傍晚,吃茶吃多了,江采苹昨夜愣是翻来覆去至后半宿,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梦野里处处是成片的白色纱幔,无边无际,浩瀚如海。江采苹独自一人摸索在其间,如坠五里雾中。却一步也未停地一直在向前蜗行。那感觉,像极前方的某个地方,有甚么东西在召唤着其一样。
当江采苹一觉醒来,窗外早已大亮,日上三竿。梦魇中的情景,却依是清晰在目,莫名有些心有余悸。夜间未休息好,白日便难免头昏脑胀,是以,简单用过几样早食之后,江采苹就卧榻又打了个盹。
今日已是年三十,乃是普天同庆的辞旧迎新之日。宫墙内外,间断不断爆竹的“噼啪”作响声。年节的气氛,颇为浓重。
采盈、彩儿等四人,见江采苹一早起床后就精气神儿不济的样子,只当是江采苹的风寒尚未好利索,加之昨日王美人上门闹了场,更是煞风景,难免影响人的心情。无需问,也可知,想是江采苹昨夜定又失眠。故,几个人就各行其事,在阁园里忙进忙出,忙活着张挂彩灯等物,全未打扰江采苹的午憩。怎说今儿也是个大过年的日子眼,翠华西阁亦该布置一新才是。
约莫晌午时分,江采苹下榻步出阁外。午时的天气相当不错,阳光很是温暖照人,甚为应景。
“奴等见过小娘子。”云儿、月儿担着桶清水步上阁阶,原作备趁着这会儿的好日头,冲洗下阁阶。但见江采苹踏出阁门来,二人连忙屈膝行礼。
江采苹抬手示意两人免礼,微蹙眉询道:“怎地就余汝俩人在干活,采盈那丫头,可是又躲哪偷懒儿去了?”
“回小娘子。采盈与彩儿正在厢房里裁剪红纸。”
见云儿作应之际,月儿亦在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江采苹这才缓色,抿唇轻笑道:“吾且去瞧瞧,书迷们还喜欢看:。”
正说话间,采盈却已抱着卷红纸,推开房门走出来。待扭头看见江采苹站在阁阶前,遂迎了过来:“小娘子同在,恰就逢巧了。呶。奴专门为小娘子备留了几张红纸。正想入阁请示小娘子,今年是否还与往年一样,照常帖倒酉?倘若小娘子用不着的话,奴便收起来,暂留作它用。”
所谓“帖倒酉”,亦即贴春联。古时。确切而言,及至唐之前的历朝历代,多是在二十三辞灶节那日。制作桃符,故,桃符堪称春联的前身。至于由桃符转化成春联。据说是缘于五代后蜀之主孟昶。纸制的春联,则是直至明、清时期才逐日兴盛起来。
然而,钱青青是个现代人。无疑就等同于江采苹过活在这千年前的盛唐,同样是个思想超前之人。是以,往昔年节时。一者因于怀旧,其次权当祝吉求祥,江采苹每年均亲笔书写几副对联。江仲逊对此纵有疑惑,不无费解为何江采苹总有叫人出乎意料之外的诸多惊喜参半的举止,然爱女心切,倒是非但从未曾就此质问过只字片语,反而经常性积极配合江采苹这些突发奇想的要求,并参入其中。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是在宫里,而非是在珍珠村,亦不是在江家门院内。时下采盈故才有此一问。
“拿支笔来。”环目四周,江采苹说示着,已然伸手接过采盈夹在腋下的那卷红纸,并俯身将之平铺于地。
“是。”采盈满为窃跃的高声应罢,顾不及跟面有困惑的云儿、月儿详释,即刻转身奔入阁内,旋即就取了笔墨出来。
照理讲,帖倒酉应是昨个该做的事情,奈何昨日有不速之客寻上门来挑衅生非,以致耽搁了良日,适才采盈待在彩儿房中裁染红纸时,方突然想起这件事。采盈原以为,今年怕是帖不成倒酉,毕竟,宫有宫规。现下,见江采苹仍肯应允此事,采盈怎不欢雀?待将取来的笔墨递给江采苹,采盈便冲旁侧的云儿和月儿使了个眼色,暗示俩人凑近前来一观,开开眼界,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若有所思半晌,研磨了几下砚台,方提笔沾了沾墨汁,提襟于身下的一张红纸上书写了串字。采盈蹲在边上见状,立时眼明手快的又铺展开一张红纸,以便于江采苹书写下联。
“祸不单行昨日行,福不双至今日至。”少时,待江采苹收了笔,采盈品读番江采苹题写下的上下联,才忍俊不禁的啧啧称赞道,“好!坏的去,好的来……承小娘子吉联,但愿由今儿往后里,果是如此才好。”
江采苹淡然一笑,径自平展开剩余的那张红纸,一气呵成书下四个大字——吉祥如意,以作这副对联的横批。
“嘿,奴这就去打浆子!依奴之见,待会这两张大的,就贴于这两扇阁门的两侧,至于这张小的,奴就爬高,把其贴在门楣顶上。小娘子觉着可好?”采盈欢天喜地的喃喃毕,未待江采苹置以可否,即倍显翼翼的擎托起阶上的红纸,看似唯恐涂抹了江采苹书写于纸上的字迹似的,奔返往彩儿房间方向。
“这也是小娘子家乡的风俗?”望着采盈乐得屁颠的那股子劲儿,月儿月牙般的眸子,瞬息隐光。
江采苹颔首抿唇:“且算是吧。”
云儿细观在侧,犹豫了下,插接道:“奴等已备足春盘、年糕及更岁饺子。小娘子不善饮酒,奴等同是不胜酒力,故,桃汤、柏酒、椒酒之类的年食,仅薄备了少许而已。以小娘子看,可还有旁的东西,尚需备份麽?”
云儿口中所提及的“春盘”,别称“五辛盘”,即以葱、姜等五种辛辣食品置于盘中,组合而成的一种节食。俗谓此物可辟恶、除瘟、通五脏,除此之外,亦取意有“贺新”之意,可谓年节不可或缺之物。桃汤则是以桃所煮成的一味汤饮,柏酒乃是一种用柏树叶浸制成的酒,不言而喻。椒酒即是拿椒籽浸制而成的一种酒,古人习惯在正月一日饮用这三样东西,意为避邪祈福。至于年糕、更岁饺子这两样年食,自然不必赘言,实与今天的饺子并无多少不同,顶多馅料有所差异罢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采苹自是明懂,云儿是生怕有何疏漏之处,故才多问了这句。于是莞尔款言道:“不需另备旁物了。汝等已是有够仔细。”
就在这时,只见惯常跟在高力士身边的小夏子,行色匆匆的转入阁园,径直朝西阁疾步行来。云儿与月儿自也注意见小夏子的到来,遂垂首侍立至江采苹身旁。
“仆参见江才人。恭请江才人万福金安。”
待行至近处,小夏子怀中持着净鞭。先行朝江采苹恭祝了席问安之词。云儿、月儿侍立在旁边,同时对小夏子揖了礼。
“可是高将军,差给使来?”
明人面前。不讲暗话。江采苹敞亮,开门见山,小夏子索性也乐的干脆。便痛快回道:“正是。仆此趟前来,是特来代为转告江才人,今日申时三刻,圣人将于花萼楼宴飨众妃嫔及诸王亲。江才人万莫错贻开宴时辰。”
闻罢小夏子通禀,云儿、月儿互望眼。登时喜形于色。反观江采苹,笑靥倒未改,只含笑道:“有劳给使。”
见状,小夏子哈腰请道:“此乃仆分内的事。江才人若无它吩,仆且先行告退。”
“云儿,且代吾相送给使。”江采苹眸稍挑睨云儿。
“是。”云儿立即上前,朝小夏子虚礼做请。
目送云儿陪引小夏子步下阁阶,江采苹伫立于阁门前,唇际慢慢牵起抹若有似无的笑味。
待步至阁园外,云儿才放缓脚步,环视周遭,从袖襟里掏出枚钱囊,顺势塞予小夏子:“今这大过年的,给使着实辛苦了。这小布袋碎银,还请给使莫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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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子既已说明,今夜的宫宴始于申时三刻正式开始,江采苹便也未过早动身,直至于西阁静坐到申时二刻,才唤彩儿等人关合门扇,随之踏出阁外,其他书友正常看:。
尽管这是江采苹入宫至今,首次于众妃嫔面前亮相,亦为头回参加这种场合的“家宴”,但也未刻意的多做妆扮。临出阁前刻,只让云儿为其挽了个简单的飞月髻,银洁的双耳边各垂有一缕青丝,削肩披着一头的青丝,唯有头顶上头的发丝,斜斜的挽起,仿乎一轮新升在即的弯月浮升。盘发央,独一枚凤犀簪松松簪起,外斜插一枝玉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搭落鬓间摇曳,额际则依然坠着那弯抛绣球招亲时,曾佩戴过的玉月吊坠。
较之招亲之日,今下江采苹的梳妆,实也并非一素到底。淡扫蛾眉,略施薄粉之下,上罩的一件澹澹色薄罗长套衫,内系一袭镂空轻丝细绢曳地烟纱裙,腰束九孔玲珑玉带,双荡流苏,臂挽云青欲雨带,带长一丈,与逶迤的裙摆共拖延于后。乍看去,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风情中浑然平添飘逸。
兴庆宫内楼阁耸峙。虽说眼下正处深冬时节,置身其中,却依稀可寻,春夏之季宫内花木扶苏、湖光船影之景。
花萼楼耸矗于龙池之西,与李隆基的勤政殿背依而立。此时此刻,殿堂内已坐了不少应邀入宴的人。远远即可听见,花萼楼里传出的谈笑声。而当值于殿堂里里外外的宫婢,亦早就中规中矩的勤谨在各自位置处,只待敬候差吩。
故,现下看来,即使下一步即将迈入的是场鸿门宴,江采苹貌似也惟余闯一闯的余地了。
“哼~”
渐行近花萼楼时刻,江采苹丛生思量小作踌躇的工夫,但闻身后却撺掇入耳一声嗤笑,待兀自回首,竟见王美人领着一干婢子,正盛装同道踵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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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近在眼前,为免于人前闹出不必要的笑话,反而白白的落人话柄,江采苹遂对着王美人行了个微躬礼,书迷们还喜欢看:。
云儿、月儿等四人跟于江采苹身后,见状于是绕至江采苹身侧,亦忙朝已然一袭绯红艳妆而来的王美人屈膝施了礼,并垂首齐声道:“奴等见过王美人。”
且不论是否心表一致,江采苹与人先礼,几个婢子这会儿也算有规有矩,总体讲来,至少并未失礼于人。反观王美人一行人等,却是有分目中无人,就连其身边的那个老宫人,竟然连答礼也未答。
对于王美人主奴的嚣张狂妄、狐假虎威,采盈与彩儿两人显是尤为看不惯眼,但顾忌于江采苹的面子,暂时唯有憋懑着。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倒是要拭目以待,且看谁人笑到最后。
“本宫好生纳闷,一个不受宠的才人,出席今日宴飨作甚?难不成,是嫌日子过于安平,故来自取其辱?”就在王美人即将同江采苹擦肩而过时分,只见王美人倏然脚底瞬滞,浅露出了承托其那袭百摺罗裙的一双翘头履。上翘的鞋头之上,以丝缎并钩饰而成的花纹,闪于日暮的光线下,刹那间格外耀眼。
纵然仅是转瞬即逝,江采苹却已睹清,王美人鞋头上绣刺的乃是一对金光闪闪的凤凰图案。且,金凤呈以展翅腾飞之势。然而,王美人对此却浑然未觉,依是在斜睨着江采苹,净顾奚落:
“哎呦,或是本宫妄揣错了。本宫怎地忘却,江才人上次是凭何出人头地的来了呢。想必,江才人这次复作备故技重施,进奉甚么山野陋食。以博圣欢,也好再行获回圣人临幸……”
王美人自言自语着,便吃吃的掩唇嗤笑起来,直笑得头上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颤摇个不停,旋即小眼一冷,挑睇江采苹,口吻充斥着浓浓警告之气的变色续道:“莫怪本宫未提醒你,休存侥幸心思!江才人须是凿定。这殿堂内。确有为江才人留有一席之位才好。不然,冒然擅闯入殿,后果可是不堪呐。本宫可切是为江才人着想。”
纵管采盈等人近日来一直隐瞒着关乎王美人之事,知情未报于江采苹,江采苹纯粹是想,其实亦早知晓。王美人这几日着实有够蒙圣眷。否则,王美人昨日断然不敢寻上翠华西阁大张挞伐江采苹。不过是一位新晋封的美人而已,在这宫中。虽说较之于江采苹这个才人而言,的确位高一品,但现如今的后.宫之中。不见得就属王美人独大。自从武惠妃,亦即先贞顺皇后已故之后,尽管李隆基至今尚未册立新后,然美人的衔位以上,宫中也是余有几位妃嫔尚在人世之人。
才爬上枝头未及几日。便如此恃宠而骄,处处视旁人为其眼中钉肉中刺,下,既容不得比其位卑者,上,怕也难讨见比其位尊者的青睐。毕竟,谁也不愿意养虎为患,况且,还是个胸大无脑的人。小人与小女子本即难养,但凡想要厚待这两者的兼合体者,必需时时做足玩火**的心理准备才是。
王美人冷嘲热讽罢,即打算扬长而去,其他书友正常看:。这时,突兀听得云儿、月儿以及彩儿仨人在旁揖道:“奴等参见薛王。恭请薛王万福金安。”
江采苹猛地抬眸,但见薛王丛正双手抱胸、斜倚而立于距己约莫十步开外的宫道假山右侧,细目微眯缝着,看似是在静听围观发生于眼前的这一切一样。只不知,适才的人与事,究竟有多少落在了其眼中。
王美人同时循声望去,触及于眸薛王丛的那刻,浓妆艳裹的娇躯,一时间明显怔愣了须臾。毋庸置疑,其当然毫未防料到,踏于脚下的这条长长的宫道上,旁边不引人注意之处,实则尚有个人在冷眼旁观。
“本、嫔妾见过薛王。”眼见薛王丛一副慵懒相的走离开背倚着的假山石藤,不疾不徐地径直踱步向宫道方向来,王美人略显张皇无措之余,匆忙冲着薛王丛揖礼。跟在其身边的数个宫婢,尤以那个老宫人为首,更是手忙脚乱的即刻随之颤音道:“奴等见过薛王。薛王万福金安。”
尽收于目王美人主奴等人此时的卑躬屈膝之颜,采盈不由打心底里挨个对王美人等人狠鄙夷了哼,暗暗腹诽这些人无不是欺软怕硬的孬种。早知如此,前日不期而然的撞见王美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彩儿、云儿和月儿三个人处以体罚之时,并在御园当众借机羞辱西阁那会,其就该拖着这群人渣,当机立断找高力士评理去。现下回想番,倘若当时那样做了,又岂会惹有昨个王美人上门挑衅那一桩不快的事情?即便今个再赶在此处狭路相逢,王美人又哪里还敢照样欺人这般甚?
看来,有些人不重赏其点厉害颜色看看,不叫其尝点何谓苦头吃,就永远学不懂病猫亦有发威的时候的理儿。
思忖间,采盈禁不住瞄向江采苹。王美人这件事上,实也怪江采苹过度善良。对付诸如王美人之类者,在采盈后知后觉来,根本用不着心慈手软,原就应一棒子锤击到底,使其往后里再无翻身余地才行。因为这种人压根就不值得人同情,如对其手下留情,反让其得寸进尺。
“江才人近日可好?”
薛王丛渐行渐近宫道处时,连正眼瞧均未瞧眼王美人,倒是直接掠过王美人一群人,行至江采苹面前时,才悠然止步。
被人视作空气,这对王美人来说,无疑是种耻辱。特别是当着江采苹之面。薛王丛仿佛眼中只看得见江采苹,连其这个美人竟也未放在眼里。较量间,王美人亦添了气闷,但关于薛王丛的事,其这些年在宫里,倒也听说过不少,此刻纵有气却也不敢发泄,只当这是碍于其与薛王丛头次照面的缘故,但转而细想,心下又不免置疑,江采苹何故就与薛王丛貌似相熟,如是让薛王丛另眼相待……
“托薛王的福,嫔妾好得很。”
正当王美人疑惑不解时分,却闻江采苹语气颇淡漠的回了这么句话,听似话中有话一般,感觉夹杂有些许不容闻者忽视的怨尤之情。这下,王美人内里的费解,愈加深省,未作忖度,张口即顺着江采苹的话味,从旁插接道:“原来薛王与江才人,乃是旧相识呀。嫔妾着是眼拙了……”
王美人边径自笑说,边凑靠向江采苹,与江采苹并立于同侧,面上挂着极力讨好的笑意恭朝薛王丛二度行了个微躬礼。
不想,王美人未卑躬搭讪之前,倒还相安无事,其从中间这一插足出声,现场的氛围,登时楞是陷入微妙的尴尬境地。不止是无人再往下接话,四周蓦地变得鸦雀无声,可见薛王丛的脸色,亦越为难看。
至于江采苹,面靥上则相摩不出丁点的感**彩可言。王美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自找不自在。可悲的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人一旦窘困,且无以自救,免不了奢寄有人为己布个下台阶。王美人吃囧之际,余光即瞟了睨边上的众婢子。然,一察觉王美人的目光瞟向己身时,先时一并跟随王美人前来赴宴的婢子,却不约而同的均把头埋低,个个佯装未会意其意。
捕捉见王美人连连冲静候于旁的众婢子使眼色,可惜使了半晌,连眼珠子都快磨烂,临末竟也无人吱应,包括那个好像甚受王美人倚重的老宫人在内,时下亦不例外的在装哑做聋谨求自保,采盈窥观在侧,心头顿乐开花,计上心来,书迷们还喜欢看:。
“相识与否,干你何事?莫不成,王美人今时已悔兮,见日来频频无故找奴家小娘子的晦气,还寻上门……”稍时盘划,采盈杵着身瘪瘪嘴,义正言辞的话未吐尽,已然潸然蹙眉,面朝王美人跪拜于地。
冷不丁采盈声泪俱发,楞使王美人惊忡交加,不晓得采盈究要意欲何为。在场的其她宫婢见了,除却面面相觑,不无不明个中所以然。
“奴央求王美人,今后王美人若是有气,大可冲奴等照打照骂,奴等绝不敢吭声抱怨。惟恳王美人,万莫因由奴等的粗疏之过,招致王美人对奴家小娘子动手即是。”采盈情之切切的说着,扭头就拉拽过紧挨着其站在旁侧的彩儿,并顺带着示意了眼云儿和月儿,而后才抽泣着道,“王美人如何惩处奴等,哪怕抽奴等嘴巴子抽肿,罚奴等顶热汤水顶晕,奴等在此保证,下次断不敢有何异议。奴家小娘子虽远比不得大家闺秀娇贵,可好歹亦算个小家碧玉,奴乞请王美人宽饶,权作卖薛王个薄面,可好?”
话不说不明,事不挑不明。采盈这招,委实打了王美人个措手不及。王美人环目他人,当场欲辩却又无从说释。只因彩儿腮颊上,确是尚残留着其昨儿个赏掴的那巴掌的五指印。
不知是王美人出手原本就狠辣的缘故,亦或是时下夕阳西照所造成的错觉劲儿,彩儿脸颊上的那几道五指印,眼下确实煞是刺目,道道淤猩,足以堪比天际的晚霞赤红。
采盈的心思,江采苹已是明了于心。不动声色的看着彩儿、云儿、月儿仨人少时亦无声的并排尾于采盈身后,江采苹拿捏着时间,片刻肃默,刚要轻启朱唇,将当下的这出事儿话和翻页,身侧却已另有道声音凭空插入局中来:
“叔父原来在这!端的让屿儿好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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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乃是李屿、李椒父子,书迷们还喜欢看:。身后跟着几个家丁装扮的下仆。不过,倒未见善轩与善铬兄弟俩同随来。
江采苹适才只是留意见,有人影从御园方向隐现过,却未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何人路经此处。未免现下的这桩事情越闹越大,继续僵持下去恐是不好收场,但又不能辜负了采盈煞费的这片苦心,江采苹故才保持了小会儿的缄默,权当借由这空当,且给王美人次教训。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来日方长,同处这宫中,今后难免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既已发生的事,说开也就算了,与其为了些琐碎事儿结怨,弄得势不两立,反不如行方便之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李屿似乎并未料及,宫道上除了薛王丛之外,此时尚有不少的人在。李椒仿佛同样面有微怔。尤其是,当采盈伏跪在地的情景,映入李椒眼帘时,李椒眼底明显闪带过一抹颇深的复杂。
反观采盈,侧首对视见李椒紧伴同李屿出现在视野里的刹那,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也是变了又变。看似有分惊喜,同时又像有分愁容,余外还有分晃神。
“父亲大人,且容儿为阿耶近介。这两位,乃是皇阿翁新晋封的二位妃嫔——王美人、江才人……”须臾冷场,李椒率然为李屿点提道,边说,边朝王美人与江采苹各行了个拜礼,而后才续道,“椒儿父亲大人,鲜少入宫,望请王美人、江才人莫怪。”
时下李屿父子,纵然一个为忠王,一个为广平王,且,日前李屿已然被李隆基宣昭为当朝太子,其他书友正常看:。然而,倘若论辈分而言,父子两人却均属晚辈后生。在后.宫,江采苹和王美人尽管衔位不高,但怎说亦为李隆基的妃嫔,确是居于长辈位置。长幼有序,故,李屿及李椒给江采苹、王美人二人行礼。可谓既合宫规又合礼仪。实乃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李椒话音尚未落地,果就见李屿已是匆忙走上前,对着王美人以及江采苹前后长揖道:“忠王见过王美人、江才人。”
与此同时,李椒亦步亦趋于李屿旁侧,也随之再度朝王美人和江采苹揖礼道:“广平王参见王美人、江才人。恭祝王美人、江才人万福金安。”
品位上,王美人自是比江采苹位高一品。李屿父子先行给王美人请礼。后对江采苹请礼,自然也无错。然,即便如此。请礼的过程中,李屿父子的目光,却皆在江采苹的身上。故作无状的稍停了下。
王美人显是全未察觉这点,但见李屿、李椒纷纷步向前、对己行礼,反而竟貌似有些受宠若惊,以致于紧张兮兮的楞是忘却如何答礼。江采苹见状,这才不露声色的伸手。代为示意李屿父子起见:
“快些免礼。”旋即莞尔笑曰,“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再者说,今个是除夕之夜,阖家欢聚的日子,莫外见了才是。”
闻罢江采苹所言,李屿方憨恭的拱手作应道:“是。江才人说教的极是。”
江采苹粲然颔首:“忠王诚是言重了。嫔妾人微言轻,无外乎不想一家人过于生疏而已。”
王美人立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江采苹与李屿父子越为谈得来,不由气闷之余,更为闷上加羞,独自羞闷不已。照理讲,眼下这好彩头该是其的才对,原本轮不着江采苹出尽风头。奈何往昔与李屿父子见面时,每每都是王美人跪叩李屿父子,今下猛不丁倒换了个个儿,换成李屿父子反过来拜见其,委实令王美人一时半会儿无从适应,书迷们还喜欢看:。别看在一众宫婢面前,王美人净可趾高气扬,甚至将往日的众姊妹呼来喝去的威风凛凛,但自从晋封为美人以来,却是尚未同哪位王亲打过交道。今儿个与薛王丛、李屿父子相遇,实则亦是不期而遇罢了,王美人前刻又才受过薛王丛的无视待见,由此一来,再行面对李屿父子,才手足无措的不知应从旁插接何话为宜。
其实,这也情有可原。说白了,不过是根深蒂固于骨子里的奴性,在作祟。正如采盈昨日曾说的,“一日为奴,终生为奴”。曾经给人为奴为婢之人,即使一夕之间,攀上了高枝儿,麻雀飞上金枝头,也不见得尽可蜕变成凤凰。而造化总是在捉弄俗人。
在场者若有所思的工夫,采盈异常安分的跪于地,杏眼滴溜溜透着股子狡黠的在眸眶里打着转儿,少时忖量,兀自扯了扯王美人的裙摆,嗫嚅道:“王美人,奴央恳王美人,宽谅奴等……”
采盈这一出声,不免引招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时全投注向其与王美人这边来。四周的氛围,倏忽诡谧。
“这是怎回事?”李屿看眼采盈,须臾,带笑关询道。李椒站在其父旁,则是欲言又止。
采盈吸吸鼻子,可怜巴巴的求助瞥李椒,方才埋首抹着眼泪儿叙道:“回、回忠王,奴昨儿……”
采盈才作备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于人前娓娓道来之际,王美人的脸色却已一沉,当头打断采盈的话道:“罢了。不过是桩小事,本宫……既是过去之事,休再多提便是。你且起身吧!”
王美人色厉内荏,过激时刻,差点口不择言,犯下口忌,幸亏反省有够及时,强忍住颜颊的滚烫,才又忙不迭改口。显而易见,王美人之所以这般猴急,实是生怕万一任由采盈逢人就将近日的糗事絮叨个遍,一传十十传百之下,势必对其名誉有害无益,搞不准非被采盈这张嘴给拖垮、衰至声名扫地不可。
“还不快些谢过王美人?”江采苹美目轻扫,斜睨采盈。
“是。”会意江采苹暗示,采盈于是悻悻着言不由衷的复朝王美人欠身施了礼。在采盈琢磨来,虽然先时坐定的打算,原欲一锤击败王美人的计划此番未能一举成功,想来经此一“劫”,王美人往后里总该有所收敛。从今个起,只怕也得战战兢兢的捱段时日了,姑且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个顺水人情未尝不好。
“奴尚需承谢薛王。”待乖顺的径自由地上爬起,采盈转即迎向薛王丛,垂首屈了屈膝。
今时今日之前,因于薛王丛胁迫江采苹入宫的缘故,采盈对薛王丛毫无丁点好印象。但就在前刻。李屿父子还未到来那会。薛王丛的所作所为,倒颇叫采盈对其刮目相待。换言之,前时薛王丛眼中连夹也夹不着王美人的存在,采盈自觉,薛王丛便已是表明立场,而凡是跟王美人划清界线者。现如今,无异于就是站在江采苹这边的人。是以,采盈认为。需重新接纳薛王丛,殊不知,当其走向薛王丛的那刻。背后已然有两双眼睛,在暗目注其。
李椒的瞳孔,最先骤缩。倘非今个亲睹,恐怕李椒甚难相信,野刁如采盈者。竟也有温驯如羔羊之时。
江采苹眸梢的余光,当然不是被采盈牵绊住,而是为近在咫尺、却感觉间隔有千山万水之遥的薛王丛的身影,确切的说,是为薛王丛倒影于暮晚的日晖下、呈现于脚畔的那一团缩影,瞬息失神。
入宫至今,薛王丛一次也未来翠华西阁探望过江采苹。如果不是其今日奉召前来参加宫中的这场筵席,江采苹着实不知,何时方可与这个有着咫尺之遥的眼前人,寻见闲机见上一面。那夜李隆基闻笛入阁时,黑暗中,江采苹曾是一度错以为,自个跌入的那个温暖的怀抱,嗅入气息的那份熟悉,乃是有且仅有薛王丛身上,才散发的出的那种久违的错感。可笑的却是,直至李隆基并不温柔的夺占走了江采苹的初.夜,江采苹的脑海中,却依然清晰的烙印着,当日在珍珠村的江家,薛王丛趁夜摸进其闺房,将其压在软榻之上,曾行过的唇齿交融的挑.逗的镜头。
那场青涩的旖旎,仿乎注定了永生抹煞不掉。可惜现下再见,早已无法回首,唯怪情深缘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哎哟,江才人可是让仆好生找……”
纵有千言万语,却统统化作心头的一缕青烟的时刻,只见小夏子竟是急呼呼的从不远处疾奔来,待抬头瞧见在场的一干人等之后,赶忙拱手补礼道,
“仆见过薛王、忠王、广平王。王美人也在呐,仆见过王美人。”
江采苹敛神,看向小夏子:“给使找嫔妾,可是有何事?”
待一一礼毕,小夏子方又转向江采苹,点头道:“乃高给使,差遣仆来寻江才人。说是,怕江才人路生,特唤仆来接应江才人。”
小夏子一席话,虽道的含蓄,然江采苹心中有数,想必是昨个傍晚,其差采盈亲自送予高力士的那封书函,笔上所请之事,可得应允。故而高力士才差人来寻其。
江采苹挑目彩霞纷披的碧穹,夕阳垂落的天际,层重晚霞将今日的傍晚,格外映衬的娇艳靡丽,绚丽夺目。估摸着当下的时辰也已近申时三刻,江采苹遂对着薛王丛、李屿等人微礼别道:“嫔妾且先行一步。”
和声语毕,江采苹未再停滞,回身跟随小夏子莲步移向宫道正前方去。采盈、云儿等四人,朝李椒、王美人等人屈膝礼罢,便也即刻疾步追随向江采苹而去。
时至如今,江采苹有其的路要走,早与薛王丛非是同条路上的人。再多的挂记不舍,终归只会自扰。今日有幸一遇,之于江采苹而言,也算了却了心里的遗憾,就此分别作罢,各奔前程,风流云散,其也好张开怀抱去迎接属于其的那片天空。
就像时下的落幕,霞帔纷呈,纵使仅是炫极半刻,至少绚烂的有姿有色,拥绽出了它专有的精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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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花萼楼的庆年宴飨正式拉开场,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一代帝皇的王者之气,俨然彰显无疑。
殿堂下方,列以长弧形展开的席次上,围坐在席的乃是各宫妃嫔,以及诸位亲王及其王妃。
由于今个是除夕之夜,故,不论是后.宫妃嫔,亦或是诸王妃妾,但凡是现下受邀在座者,无不是精心妆扮了番。放眼望去,人人“傅粉贵重重,施朱怜冉冉”,酥胸纤腰盈于案,宽摆襦裙一片艳。至于诸王,则是衣冠抖擞,清一色乌纱幞头,个个对襟阔袖,玉佩组绶一应俱全。
“参见圣人。恭祝圣人万圣金安!”殿堂下的众人笑语盈盈互为寒暄间,但见李隆基落定上座,遂不约而同齐起身,高声叩礼向龙椅上的李隆基。
李隆基龙目挑环谨躬于殿堂下方叩礼的众人,微抬手道:“起见吧,书迷们还喜欢看:。”略顿,缓色又续道,“今夜是辞旧迎新之夜,朕特设宴于此,仅,是为家宴而已,惟享寻常人家年节阖家欢之乐。故,平日的繁文缛节,筵席间可免便免却吧。”
言罢,李隆基即斜睨侍立于侧的高力士。高力士即刻会意李隆基示意,当即步上前小半步,挺直腰脊传唤道:“拨食!”
闻见从花萼楼内传出的高唤声,早已静候在殿堂外的司膳房的数十余承应膳差人,立时在掌管司膳的带领下,右手擎举黄色绣龙布搭罩着的托盘,左手拿着一条红罗绣巾,由殿堂门扇外压着碎步入内,自动划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鱼贯而入,将盛摆于托盘之中的食盒碟箸有规有序地呈放于每个食案上面。
司膳房今日准备的宴食。菜肴相当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并上呈有惹人垂涎三尺的奇瓜异果。一时间,满殿时令果蔬飘香,色香味俱全,煞是诱人食欲。且,各色菜品,照往年而言。不乏推陈出新。珑拼成“福”、“寿”、“万年”、“如意”字样的多态花色菜品上,仔细看去,实则尚精描细绘有蝴蝶以及花卉等各种寓意吉祥的图案。由此足可见,司膳房上下,这几日着实是绞尽脑汁费了不小的心思以博圣欢。
“恭祝吾朝千秋万载,吾皇万岁万万岁!”
稍时。待恭呈完宴食,众承应膳差人于是随同为首的掌管司膳,一并朝李隆基叩首行祈。在场的其他人见状。遂再次从席次上站起,跟着顿首,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显是龙心大悦。旋即挥袖道:“赏!司膳房人瓶腊脂!”
正所谓“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腊脂亦即冬日擦抹肤体、用以防冻裂之物,譬如口脂、面脂等。不言而喻,赐腊脂诚乃意味着皇帝的恩泽。而往常此物多只赐给近臣。今年李隆基竟破例将之如数重赏发予整个司膳房,之于司膳房来说,委实堪称天大的赏赐。
“谢主隆恩,其他书友正常看:。”掌管司膳忙不迭代为司膳房全体承恩,继而甚为欢愉的倒退出殿堂外去。荣获此赏,说来,近些时日司膳房全体上下夜以继日的忙碌,总算未空忙一场。
美酒佳肴既已摆上食案,歌舞丝竹自然纷至沓来。与往年一样,傩舞乃为宫廷重戏,较之于民间历年惯常可见的驱疫行傩仪式,宫中的傩舞不止是隆重,更是盛大,每年的参舞者近乎达千人之多。今夕亦同样。
酉时整点,花萼楼前的傩舞浩瀚上阵,伴乐奏起时分,李隆基一甩袍带踱下龙椅,龙行虎步向殿门外。在席者同时随驾面朝向殿门方向,侍候在边上的婢子,均眼明手快的将花萼楼的窗棂推开,以便殿堂内的人可由各个角度及时观赏见殿门前已然上演的傩舞之壮观盛景。
一叠声的鼓拍震天之际,只见参舞者由花萼楼前的空旷场地上平涌而上,约莫半百队的横纵交错之列,人与人之间,前后相隔开足有二十余人的间距,身处于队列交叉点上的参舞者,装扮却是一分为二,有的头戴面具如冠,身着兽皮,手执戈盾,有的则朱发画皮,手执数尺长的麻鞭。
乍见去,连李隆基瞬伫于殿门前,也为之面有诧喜之色,旁人伴于后见此景况,顿时不无交头接耳。全未料及,今年的这场傩舞竟是以混合式表演揭开的场幕,实是四人形式与十二人形式的混组阵场式,无怪乎叫人一见之下,直觉眼前的阵势非同一般的恢宏,场气逼人。
依据参舞者人数的不同,傩舞原本分为两种,即四人形式的傩舞和十二人形式的傩舞。若是前种表演者上场,舞时口中则发出“傩~傩~”之呼呐声。倘为后种表演者上阵,舞时每人则甩动持于手的麻鞭作响,并高呼各种专吃恶鬼、猛兽之神名。纵管无论以哪种形式上场上阵,舞者皆可舞至极兴,然而,历年的傩舞却还从未有过这两种形式混组做表演的时候。
“傩~傩~啪啪~”
就在众人尚惊诧不已时分,殿门前的傩舞者,已是步调一致、秩序井然有章的舞开节律。刹那间,声声呼呐与麻鞭的作响以及喊唤神明的高呼音此起彼伏,回声余音响彻于兴庆宫之内,久久不绝于耳,其他书友正常看:。
如此的动作谐调,气势如虹贯穿如一,侧耳倾听之,宛似有且仅有一人在独舞,截然迥异的两类风格更迭相融间,犹如唯有一人在场上变脸变身,四下的身影,根本就像极是其一人的千面分身,又怎不令人拍案叫绝!
薛王丛搁置下适才趁着旁人随驾踵步向花萼楼殿门之际,独个留坐于席位上背着人端持在手正径自自斟自饮的酒樽,由人隙间片刻观赏殿堂外的傩舞至这刻,方兀自摇晃着直立起腰身,拍掌称叹了句:“好!”
忽闻薛王丛出声,诸人不由侧目。尽管花萼楼殿门外现下鼓舞喧天,但薛王丛呆在殿堂内弄所出的这响异噪,声音也不怎小。许是薛王丛格外特立独行的缘故,李隆基负手于殿门前,时下亦被薛王丛搅的神思一断,侧首睇了目薛王丛。
“阿兄的梨园,果是人才辈出。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了!”
李隆基循声侧首睇目薛王丛,他人自是知趣的纷纷退却于旁,杵在殿堂中闪让出了条道儿来。反观薛王丛,反倒借由这空当,顺手抓拿起食案上的酒壶,另只手勾握了俩酒樽,边说示,边带着分酒意提步径直朝李隆基走去。
“臣弟敬阿兄!”待步至李隆基身旁,薛王丛将酒樽斟满酒,并把其中一樽酒递给了李隆基,长吁口气,才接道,“臣弟先干为敬!”
仰脖一饮而尽樽中酒之后,薛王丛环视殿门前依然正舞在兴头上的傩舞,蓄满酒樽跨向傩舞阵列:“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孙捧御筵。宫阙星河低拂树,殿廷灯烛上薰天。弹弦奏节楷风入,对局探钩柏酒传。欲向正元歌万寿,暂留欢赏寄春前。”
吟罢杜审言的这首诗,薛王丛一手持酒壶一手持酒樽,脚下未停的游晃在傩舞阵列边缘,紧接着又即兴而诵了:“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回,其他书友正常看:。风光人不觉,已著后园梅。”
浑然不觉间,提及“梅”字,薛王丛细目促狭,戛然止声。而李隆基目注着薛王丛身影,龙目仿乎也遽邃。
其他人概不敢贸然吱声时刻,傩舞阵列之央,却倏然腾空飞舞起一道人影,身轻如燕,跃地拔起丈八高。
对此触及于目者,霎时嘘唏成片。一时半会儿颇难以窥探清楚那人相貌之前,一干女眷不自禁略显仓惶。在场者中,尤属一直站于李屿旁侧的李椒,反应最快,当睹见傩舞阵列突兀毫无征兆的飞跃起了道人影时,李椒就早已率然疾步窜至李隆基身前,作势展开护驾防备。
这时,傩舞阵列中央却哗然刮起一小阵脆响,并极速泛升起圈圈波光旖粼的光彩。定睛细看,才知竟是挥舞起的条条彩带,飞速旋转之下而绕织成好似月下荡漾开的层层涟漪般的错觉。众人错愕之余,愈被眼前的景象直接惊得瞠目结舌,李隆基同是明显怔愣了下,薛王丛已然僵直了步子,就连周围原是正舞鼓在极兴劲儿上的傩舞者,弓俯着身如涨于岸上的潮汐退潮似的四散渐离花萼楼殿门前,貌似也未察觉。
数以百计的傩舞者隐退,眨眼的工夫,花萼楼前的空地上,便只余下不到十几人的影子。与此同时,波荡如涟漪的彩带亦已收遮,条条丝带飘落及地的时刻,呈现于众人身前不远处的,却是一抹抹窈窕的身段,而非先前的须眉,而是巾帼娥眉。
宛转空灵的笛声,在这刻悠扬而起,须臾抑扬顿挫,却又凭空陡断。笛声虽短暂,却足以摄人心弦,引人撩动心绪,悸动人心。几声笛音过后,前刻已是变戏法般焕然一身舞衣的众舞伎红酥手垂展伸平之时,抹抹娇躯萦绕围成的央心处,这才优胜花蕊盛绽一般,显现出一弯一衣带水的丽影。
顷刻间,换以众星拱月,瓣瓣龙梅花从天飞落,而那弯丽影,也如飞鸟展翅般,弦于原处衣袂飞飞,起舞翩翩,似鸟海东来,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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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美,是一眼洞穿的那种美。而有些人的美,属于那种越看越有味的美。
譬如现下,献舞于花萼楼殿门前的江采苹。薄薄雾气之中,那种淡淡的朦胧美,可谓极美至极。
凝望着惊鸿舞中轻飘如仙的江采苹,受邀在席的所有人,今夜无不开了眼界,大饱眼福。
这是一场比适才的傩舞,愈为令人叹为观止的舞姿。如果说,前刻的那场傩舞气势如虹的话,时下江采苹的惊鸿舞,则是整个舞台上,焦点中的亮点。
惊鸿舞,确实名不虚传。优胜伎乐飞天一筹。尤其是舞央的舞者,擎一支白玉笛,噙一枝龙梅花,跃玉足挽玉手,螓首蛾眉雍容大雅,美目流转间顾盼神飞,宛胜洛神,犹似嫦娥。一笛一舞,足以倾天下。
诸人早已看呆了神儿,即便是风流如薛王丛者,这会儿也一样,端持在手的樽中酒,已然忘却饮。李隆基亦同样,整个人完全失神于江采苹的绝代风华之余,眼底尽是浓浓的复杂。
高力士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龙颜变化,再凝神目注片刻三丈开外之处、正轻盈摇转着娇躯的江采苹,旋即悄然从殿门前恭退往花萼楼一角,朝早就静候在那里的小夏子招了招手,随即附耳了几句交嘱之后,只见小夏子即刻弓着身从人群里绕离花萼楼正殿,疾步冲偏堂走去。
眼下这时辰,花萼楼正殿人满为患、热闹异常,坐落于拐角处的几间偏堂,此时却是宁静安谧的很。
此刻虽说天色才擦黑,不过,皇宫里已是掌上了灯,各宫各院彩灯高挂。毕竟。今个乃是除夕之夜,不止是宫城、皇城亮橙辉煌,整座长安城亦是灯火通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迎新春,万家烛火暖春风。
待步至偏堂,小夏子抬手以指关节轻叩了两下门扉,立时便已有人从偏堂里面应声打开了门扇。
开门者不是旁人,正是云儿。由拉开的门隙间看见来人是小夏子。云儿忙侧了侧身。虚礼请小夏子进门。这时,挤聚于偏堂里端窗格处的彩儿、采盈以及月儿仨人,闻见堂门口处的动静,遂也疾奔了过来。
“高给使差仆特来代为转告声,一切甚为顺利……”看眼紧凑至门边来的采盈等人,小夏子顿了顿。才又续道,“汝等且告知江才人,少时依计行事即可。仆先行告退。正殿那边尚需仆当值。”
高力士所交待之言,既已按原话传到,小夏子说完。转身即打算返退出堂门槛去,及早回花萼楼正殿候遣,熟料,说示罢尚未来得及抬腿走人,却已被采盈抢先一步拉拽住胳膊。拦截在前:“哎,姑且稍等!烦请详叙点,奴家小娘子究是怎地情况?怎生去了这许久,仍未见回来?”
故作无状的斜睨偏堂那扇被推敞开的窗格,小夏子反问道:“江才人正在殿前献舞,莫非汝等不知?”
“献、献舞?”采盈显是打愣,其他书友正常看:。再看云儿、彩儿及月儿三个人,面面相觑之际,看似更是不无诧异。
半个时辰前,小夏子引领着江采苹主奴五人,从经过御园的那条宫道上行来花萼楼偏堂后,江采苹只简单吩嘱采盈、云儿等四人暂时于偏堂内稍候,转即独自一个人随同小夏子走出了堂外去。且,临离去之前,除却还有再三交代四人不准踏出门槛半步以外,并未提及其它。采盈四个人自是各自心知肚明,江采苹临末的交代,实则多是针对采盈一人而定下的口规,故,纵观先时就已听见偏堂外头鼓声震天响,似是在欢歌载舞好不热闹,四人倒也谨恪守着江采苹叮嘱,闷在偏堂里捱憋至这刻,却也未敢逾越雷池一步,顶多推开了最靠里面的那扇窗子,纵然根本观赏不见外面的情景,好歹能听听音儿也不错。
然,小夏子这一来报信,楞是把采盈四人给说懵了。对于江采苹去献舞之事,其等确是真的毫不知情。但若实话实答的话,仿乎又有些抹脸儿。身为近侍,却连主子行踪均摸不清,主子出门去做甚么更加是一问三不知,反而被人问到脸上,说来如何不丢脸。
“不,不是。奴等当、当然知悉此事。可奴家小娘子说,有奴等的份来……”采盈张嘴说释着,边尽可量的往自己脸上贴金,边对旁侧的云儿仨人速度的递了个眼色,示意其等莫说漏了嘴,“何以奴家小娘子竟单独行事了呢?且不知,奴家小娘子今下所献之舞,乃为何舞?”
云儿仨人自也不难明懂采盈暗示,于是全未插话,只在边上静听。但见小夏子这才笑了笑,说道:“江才人并非是一人独舞,尚有内教坊的数十位舞伎,相协江才人献舞。至于江才人所献之舞,是为何舞,实不瞒汝等,仆今年也是头回有幸欣赏江采苹这支舞,还真介个叫不上名儿来。”
众所周知,皇宫里的内教坊,可是专门为当今天子排练歌舞的地方。近几年来,内教坊更着实是人才辈出,现如今在宫中当差于梨园中的司乐人,十人至少有九个是出自于内教坊。换言之,倘是连小夏子这种长年累月侍奉在圣驾前者,于逢年过节时候,皆未见识过江采苹今夜所献的这场舞,那么,据采盈估摸来,恐怕是便唯余一种可能性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许是仆见识短浅……”察觉采盈等人若有所思,小夏子倏然换以窘色接道,“不过,江才人这支舞,却是跳的绝美!仆虽不怎懂得赏舞,可看诸位王亲脸色,却可知,殿内的人诚然个个看江才人跳舞看得如痴如醉,活像是在看天仙儿下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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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殿门前,江采苹以最后一波腾空奔月之姿踮着脚尖旋转落地之后,微欠身面朝殿门前的李隆基揖了礼,这场象征着其即将华丽蜕变之舞,也已算是接近尾声,临近落幕时刻。整场下来,一直伴舞在江采苹身边的那十余人舞伎,这刻亦已再度挥舞起挽于己身臂腕上的条条彩带,盛衬江采苹离场。
涟漪般的彩带,波光夺目,叫人眼花缭乱时分,那十余人舞伎圈圈环舞的与此同时,江采苹已是白玉笛含在唇瓣,再奏那曲曾于宫中那片梅花林吹奏过的。一步一奏,一步一退,于彩带飞扬间,渐行渐远渐渐远离开了花萼楼殿堂前的那片空旷之地。
李隆基、薛王丛等人站在花萼楼殿门前,早已呆了神思。迎睹着原本若即若离在视野内的美佳人,若隐若现飘然而去的刹那间,曲折扣人的笛音却牵荡在了心田。那入耳的笛韵,仿佛是从遥不可及的九天外传来的天籁之音。一时间,沉浸于所见所闻之景中,不觉间已然情迷其中。
直至时远时近的笛音,飘荡于空气中戛然而止之时,花萼楼殿堂内外的诸人,方恍然若梦般顿醒过神儿来。再行定睛细看殿门前的那一片空旷地儿,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那感觉,就好像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真的只是做了场妙不可言的美梦而已。那仙姿卓卓的梦中人,连带那场尘世间罕见奇绝的美舞片段,甚至乎那余音犹萦绕于耳际的只应天上才有的笛曲,统为梦中虚幻之景。
十余人舞伎彩带飘飘退却离场,李隆基四下里寻觅眼空无一人余留在场地的花萼楼前的那片空地,半晌晃恍,急切的迈上前几步,貌似是想要伸出手去抓握住些甚么东西似的,书迷们还喜欢看:。
薛王丛侧首望眼已然不自觉的与其同立于殿门外的李隆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的那双桃花眼促狭,狭目一闪而过一抹隐隐的伤痛。
李隆基与薛王丛齐肩并立于殿门外,却又久久不语,站于殿堂内的一干人等,后.宫众位妃嫔以及诸王及其同来赴宴的妃妾,自然不敢妄加吱声。人人杵于花萼楼里,擅自独坐回席位也不是,冒然步上前搭话更不宜。
圣意难揣,但这次,每个人心下均看得明白,想必不出几日,后.宫怕是就要崛起一位后起之星。不但是后.宫,或许这天下,也该是时候新生一位可母仪天下之主,以示为天下女子典率。
国,不可一日无主。同理,后.宫,中宫主位,亦不宜长期悬虚。日前,亦即小年之日,李隆基口谕册立忠王李屿入主东宫,以代太子位,却引发朝野上下不少人为此嘈切异议不息,如若中宫之位有了人主,想是也不失是趁热平息关于东宫之位风波的良策。
“臣弟敬阿兄一杯。”就在这空当,但闻薛王丛径自替己珍满持于手中的酒樽,侧身迎对向依然处于晃神状态的李隆基,举了举樽中酒,开口打破沉默道,“阿兄后.宫的美人儿,果是才貌甲天下!臣弟若得此红颜,当是于愿足矣。干!”
薛王丛三分醉意的语毕,二话未说,“砰~”的一下子,便拿自己手里的酒樽对碰了下李隆基斜握在掌心的酒樽,俩人樽中的酒登时溅洒了一地。
“朕需嘉赏你,当初为朕挑选了这般个奇女子入宫才是。”看着薛王丛一饮而尽其樽中剩余的不到半樽的残酒,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微皱了下,继而眉舒颜展道,并带笑同饮下了手中酒,随就大踏步回身步向花萼楼殿门方向,颁下谕令:
“传朕口谕,薛王伴驾有功,赐宅邸一座。另,由宫中调拨宫婢百人,届时一并送往薛王府为家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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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采盈等人跟随江采苹返回西阁后,小食了餐团年饭,便开始闷闷的团座守岁。纵使是攥着江采苹适才赏发于手中的小袋代岁钱,楞是也欢欣不起来。尤其是采盈,往日里属其话最多,但从花萼楼偏堂回阁这会儿,小脸却显是落落寡欢。
兴庆宫花萼楼那边,丝竹管弦之声,依是悠扬婉转。时下坐在翠华西阁,清晰可闻传入耳的舞乐音韵。
宫中守岁,历年免不了君臣唱和一番,把酒言欢间,更少不了应制作诗。换言之,每逢至除夕之夜,又何止是皇宫里灯烛照夜歌舞娱乐通宵达旦,纵使是宫墙之外的寻常史民人家,今夜亦同样是个合家团聚的日子。
“欢多情未极,赏至莫停杯,其他书友正常看:。酒中喜桃子,粽里觅杨梅。帘风开入帐,烛尽炭成灰。勿疑鬓钗重,为待晓光催。”此时此刻,想必千家万户均在把美酒细斟,春风得意,绵绵夜话只待天明。
只是,翠华西阁颇显静谧而已。且是那种近乎于与周围洋溢着的浓重年节气氛,不怎合拍调的静谧。仿佛人人欢哗不已的人堆里,落单掉队的那个默默守候在阴暗角落中、被众人遗弃掉者。以致于今夜阁内的冷清氛围,较之小年那日的畅快劲儿,就连三分之一也及不上。
江采苹斜倚于妆台前,心下自然镜明,采盈这是在带头跟其赌气。倒也不为别的,怕是只为先时去参加宫宴那会,其将采盈四个人撇在偏堂,独自一人前往花萼楼正殿献舞的事儿,故而在与其耍小性子罢了。其实,关于此事,江采苹并非有意想要隐瞒采盈等人。不过是迫于事先并无万全的把握,唯恐献舞不成,反而事与愿违,届时难免牵连甚广,故才未把采盈等人算在内。
其实,采盈跟在江采苹身边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于歌舞上的事情。实则亦不是一窍不通。恰恰相反。在江采苹观察来,采盈反倒是个极富音乐细胞之人,假以时日,于其上的水准,定然差不了。至于彩儿仨人,侍候江采苹的时日尽管不算长。自从入宫至今,前后加算起来,相处的时日也尚不到三个月之久。然而,江采苹也辨识的出,不管是彩儿。亦或是云儿、月儿,这三个人平日里走路的脚步皆非常轻盈有余,远非一般女子可比的。由此足以推敲见,彩儿仨人尚未入宫门之前,以往时候十之**均曾学练过某方面的舞步才是。虽说仨人在舞艺上的造诣深浅。江采苹尚无从试探,但仅凭每个人走路时的步履轻快度,确可断定,其等的舞艺境界,估计也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初始之时,江采苹倒曾犹豫过,意欲让采盈、彩儿四人为其伴舞。然,再三考虑之下,江采苹终究坐定打算,决定听凭高力士拿定注意。毕竟,于圣驾前献舞,本就绝非是件小事,不容冒半点险,况且今个这场舞,原即非支平常之舞,实非小打小闹,而是关乎江采苹由今往后里身处深宫后院兴衰荣辱的一支舞,到底“成与不成”,可谓“在此一举”。
江采苹非是担忧被采盈、彩儿等人拖累了,实是忧忡采盈等人受其连累了,其他书友正常看:。且不论从昨个傍晚至今个献舞这段时间,抛除吃喝拉撒睡占用掉的工夫之外,便有且仅余有小半日的时辰,以供人做献舞前的准备,单是要教授惊鸿舞的几个基本动作,来用以配合江采苹的舞姿,至少就已需两三个时辰方可练习娴熟,就这尚且还是针对脑瓜较为聪慧之人而言,乃是最保守的估算。倘若碰上个并无多少舞艺细胞的人,就算花费两三日,估摸也难掌握其中的玄奥点,而江采苹根本就没有这般充裕的时间现教现学。
再者,即便可得以投机取巧,待真正临将上阵时候,却是难以蒙混过关。江采苹不敢担保,等随同那数以千计的傩舞者登上场之后,以采盈等人的心理素质净可做到超常发挥的地步。坦诚讲,纵管半个时辰前的那场舞,献的甚为成功,江采苹这刻回想番,却依旧心有余悸,着实忍不住愈思量愈觉后怕。如若那会其不是强作镇定,哪怕仅是脚底一软跳错了步节拍,后果均不堪设想。
所幸高力士亲自从内教坊挑选来为江采苹伴舞的那十余人舞伎,舞艺上的功底委实有够深厚,又懂得见机行事,并时刻围绕在江采苹身侧时不时的改换舞姿,整场舞下来,全未露破绽。且,配合的极妙。如此一来,非但叫江采苹始终毫无后顾之忧,反而为之越跳越投入,步步与之相融相合,豁然贯通,舞为一气。若非如此,彼此恐是均难以适应,无从着手,又怎可找到感觉可言。
江采苹自知,为了其那封书信中提及的献舞之事,想是高力士必定也是煞费了苦心。可在如此短促而又有限的时间内,既挑选的出这么多优秀的舞伎,同时又排练出这段高水准的舞姿,切非易事。可惜江采苹的良苦用心,彩儿看似并不理解。
“汝等今个怎不占镜?可是一时忘却了?”良久相对无语,江采苹浅啜口茶,不动声色的环目云儿等人,轻启朱唇道。
除夕之夜守岁至明儿个天亮时分,实乃自古就有的一种古老习俗。特别是在这年头,古人尤为在乎这个,种种说道甚多。上世身为钱青青时,江采苹从未曾有捱熬过一整夜的时候,年年多半是连看春晚带打盹勉强捱过午夜十二点,即刻就一头扑倒在床上寻周公约会去了,但轮到这辈子时,反生年年这个时候硬是被采盈缠磨着可守岁整宿了。
不经意间思及上世,江采苹的清眸,鲜少呈现过瞬息的黯然失色。时至今下,连江采苹自己似乎均已一日比一日犯糊涂,不无置疑,究竟钱青青时的自个,应算作其的上辈子,还是现如今的这个身份,才该算是其上世。但有一点却再明白不过,那就是,直至今儿个,其也未能找见重新回归本体的法子。或者说,其越来越懈怠于谋划这件事,时间是冲淡记忆的一剂良药,更为治疗创伤的一味药丸,良药苦口利于心,这十几年以来,仿乎这里亦已变成其的故乡,有家有亲朋有归属感……
江采苹晃神的空当,却听云儿侍立在旁作应道:“奴等常是正日才镜占。今儿是除夕夜,往年奴等今个多是卖痴呆、打灰堆。”
顾名思义,所谓“镜占”,亦即利用镜子来行占卜。这在古代,乃是女人中间最神秘的一种占卜方式,行此占卜者,惯常多为夫君家人远在外地、过年时仍独守空房的女人。恰如同赶庙会一样,年节时特意出门到庙里烧炷香许个愿,把心中的小秘密交给灵签神卦,是为异曲同工之妙。
求签问卦,之于古人而言,乃是常事。镜子因是女人闺房的必备之物,故,女人镜占甚为常见,譬如占卜吉凶,占卜自家郎君何时归家等。唐代诗人王建就有首,写的恰如其分——重重摩挲嫁时镜,夫婿远行凭镜听。回身不遣别人知,人意叮咛镜神圣。怀中收拾双锦带,恐畏街头见惊怪。嗟嗟暩暩下堂阶,独自灶前来跪拜……但镜占取在何日子眼,因于各地依照各处的风俗,却小有不同,有的地方是在除夕行镜占,有的民俗则选在正月十三才行镜占,也有的人正如云儿所答,是取在正日里行镜占。
是以,闻罢云儿作答,江采苹颔首点下头,遂看向一晚上都在一副气鼓鼓样子的采盈:“你今个怎也不吵闹着占一卦了?”
采盈这才撇了撇嘴,哼唧道:“不就是‘并光类俪,终逢协吉’?每年行占时,无不是默念七遍这八个字,权作咒语开路,而后将耳朵贴近镜面,再行闭着眼在院内随意走七步,末了睁开眼后照照镜子罢了,又无甚新奇之处。早就无劲!”
“咦?听似与奴等历年的镜占迥异呢!奴等通常行的是勺柄定向,不似你说的那几个甚么字,那般简单嘞。”月儿若有所思半晌,不由诧异了问。
江采苹莞尔一笑,对月儿的诧异,但笑未语。
采盈鼓鼓腮帮,趺坐于地上的坐席上,扭头续道:“怎会有所不同嘛?你倒说说看,往年怎地个行镜占?”
月儿稍作沉思,尚未来得及作释,彩儿已然在边上插接道:“不就是正日这天晚上,先行将灶间打扫干净,带一面铜镜,并于灶门上摆上香。而后将木勺放在盛满清水的灶台平锅中,边祷告许愿之余,边拨动勺柄,且待勺子停止不动之后,即时步出门槛朝向勺柄所指方向走,并将耳朵贴近镜面儿,即可听见人的说话声。这听到的头句话,便是占卜之语了。难不成,你不是在灶间行镜占,反是在闺房行?”
阁内的人才渐有了话说,正说话的工夫,但闻阁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且,似行之匆匆。
“圣旨下!”
这声音,像是小夏子的话音。虽然还未见其人,却已先闻其声,阁内的诸人闻声,早已面有惶色,立时赶忙站起身来,恭迎向阁门处。
“嫔妾接旨。”待云儿眼明手快的率然打开阁门,江采苹莲步微敛,便就地叩跪于地。
来人确实是小夏子。望眼江采苹主奴等人,小夏子二话未说,当众伸展开擎举在手的那卷御旨,宣读道:
“着,江才人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且于后庭,敬慎素著,德光兰掖,圣情鉴悉,册为梅妃。宜令所司,择日册命,嘉行册封之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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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下发的这道圣旨,并不让江采苹觉得意外,书迷们还喜欢看:。
花萼楼殿门前,江采苹那一段惊鸿舞,及其吹奏的那曲,轻飘如雪的纤影,舞如白云的衣带,“笛声三弄,梅心惊破”的笛韵,任人有幸赏见,已然心中有数,如斯一位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美佳人,它日必然成为后.宫里的后起之秀。故,封赏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江采苹自也心知肚明,甚晓自己先时的献舞,究竟代表甚么。只是,同时亦或多或少有些始料未及,未期李隆基的圣旨竟来的这般快。其原以为,怎说也得过了今个夜里,候至翌日方可候见李隆基的圣旨。照此看来,反倒是有人比其更要耐不住性子。若果如是,时下的这场僵峙,估计不出几日,差不多该是“拨开云雾见天日”之时了。
“嫔妾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双手恭接下小夏子已是擎递至面前来的那卷皇帛,稍时,江采苹不动声色的顿首道。表象上的乖巧顺和之貌,但凡人想,谁均可以伪装的煞是乖顺。
“仆诚要恭喜江才人了……”小夏子哈着腰身朝江采苹拱拱手,即时改口道,“瞧仆这张嘴,总是不济事儿,书迷们还喜欢看:。仆恭贺梅妃,梅妃万福金安。”
江采苹立时颔首向前,看似毫未介怀道:“给使这不是外见了?吾能有今日,还不是多多仰仗了高将军与诸给使从中帮托?”说着,便冲侍立在侧的云儿使了个眼色,“看茶。”继而复对小夏子续道,“今儿乃除夕之夜,还劳烦给使百忙之中跑这趟,吾着实过意不去。且入阁稍作歇息,吃杯热茶。权作抵抵这外头大冷的天儿。”
“仆惶恐。”小夏子匆忙答礼,看眼已是应声步去茶几方向端茶的云儿,脸上带着分颇显赧然的笑道,“此乃本即仆分内之事,何敢有辛苦之说。”
“给使请吃茶。”云儿毕恭毕敬的递上茶盅,边请示眼江采苹,边由袖襟里掏出了个钱袋,转交予江采苹手中。
即便江采苹适才未明言。亦未提及只字片语。云儿却已了然于胸江采苹唤其奉茶的弦外之意。这宫中的人,哪个也需围着点,尤其是御前的这几个人,断是轻易得罪不得。平日不铺路,净妄想有事时候再行搭人情,殊不知。这年头欠人人情,不止是难还人情帐,实则更是难欠谁人的人情债。求人办事可谓不亚于难于上青天。是以,与其坐待这事那事临头时再作打算,反不如平常多迁就着点旁人。毕竟。迁就人自个又不致腰疼,顶多是他人被迁就的飘飘然,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届时才好说话。
“仆揖谢梅妃赏茶。”
待一口喝光持于手的那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小夏子满为知足的朝江采苹拜礼时分。江采苹于是亲手接回了小夏子手里的那只茶盅,并顺手将那枚钱袋轻放进了小夏子掌心里。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做何交换一般,一物换一物。
这下,小夏子不禁受宠若惊,看着掌中的钱袋,宛如捧了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的楞是语塞。昨日其受命于高力士,前来西阁告知江采苹今日参赴宫宴时,云儿代为送其出阁那会,已曾送了个钱袋,一者权当答谢,其次只当是打点。今儿个奉命特来西阁传旨,江采苹竟又赏赐银两,尽管掂在手掌上的这个钱袋,算不上怎沉甸甸,连同昨个的赏钱,同样也不多,然而,此事难免叫小夏子犯矛盾,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却是看透了小夏子的心思,遂含笑道:“姑收下吧。这寒冬腊月的时日,天寒地冻,尔等成日站在殿门外当值,委实不易。就当是吾趁着今个年节,赏予尔等讨个酒钱即是。”
听江采苹话外的意思,想是必知情云儿昨儿个背后里塞给自个钱袋的事,小夏子这才却之不恭,忙不迭感恩道:“仆礼谢梅妃体熨厚待。”
江采苹莞尔:“晓得给使今夜甚忙,吾就不多耽搁给使脚程了。吾瞧着,这外面的天色早是渐黑,吾且遣身边的婢子,为给使掌盏灯,以作照个亮。彩儿,快些去取个更灯来,莫忘却,罩上个笼。”
“奴且去吧。暂且送给使出阁园。”彩儿垂首在侧尚未吱声,云儿倒已率然应承下了江采苹差吩。不无豁然彻懂,江采苹示意为何。既已一再拿钱买道,便唯有照应齐全,往后里,这些人才甘愿多往你这跑几趟,且跑起腿来,也才有份干劲儿。钱袋均已送出手,又岂差个灯笼。
彩儿欲言又止在边上,目送云儿虚礼引带小夏子等人走出阁门离去,眉头却皱了皱,似乎不满云儿抢了其的差事。
“哦,仆差点忘却……”刚步至西阁门槛处,只见小夏子竟又倏然回身,一本正经的补提道,“近两日时值年节,且过了正日,梅妃大可尽早让身边的近侍,闲暇时及早收拾下衣饰用品等物。仆前刻临来西阁传旨之前,无意间听见陛下有问及高给使,关询梅妃今下住所事宜。”
说到这,小夏子不怎自然的挠挠后脑勺,顿了顿,才又接道:“仆愚钝,怕是陛下临将着,应另赐所宫殿予以梅妃才是。恕仆直言,这翠华西阁,虽说风景宜人,春夏之交时节,尤为舒爽沁人,可仆听宫里那些上了年岁的给使闲话说,这西阁,往昔却从未入住过哪位妃嫔……仆未免话多了几句,恐是伺候在宫宴上被酒气熏晕了头。梅妃今非昔比,御赐新宫,原就指日可待……仆且先行告退。”
送走小夏子一干人等,江采苹扶着妆台于蒲凳上坐下身,顿添了些许疲乏,书迷们还喜欢看:。不知是今个献舞、腰肢微感酸累,到底是这几日以来,为了圣宠而精于细作,今已然开始倦乏了这皇宫中的步步心机。
“小娘子可是累着了?”月儿静观在旁侧,这时才开口道,“奴给小娘子捶捶肩胛,揉捏下,可好?”
“无碍。许是久未动弹筋骨,今个猛不丁跳了场舞,楞老胳膊老腿了。”江采苹抿唇摇摇头,叹了口气。
“奴等恭喜小娘子,晋升妃品。”彩儿提步上前小步,笑盈盈冲江采苹揖了礼,挑眉道,“这回看哪个狗眼看人低者,还敢对小娘子不敬!赶明个,奴就要去宫里转悠圈,专逮那些爱在背地里乱嚼舌根的贱婢!”
彩儿这席话,说的咬牙切齿。旁人自是镜明,其是在针指王美人那一群主奴。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江采苹与王美人之间,由自御园前的那条宫道上狭路相逢始迄这刻为止,彼此间尚未间隔三个时辰,却已是尊卑颠倒了个个儿,王美人的美人衔位,如今又如何与江采苹的妃位相提并论得了。由今以后,王美人再与江采苹碰面,必难一如先前的那副样子,在江采苹跟前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甚至咄咄逼人的于人眼前对江采苹动手,百般刁难羞辱。
彩儿仿佛想象的见,始自明日起,凡是江采苹所到之处,王美人皆在夹着尾巴犹如过街老鼠一样四下逃窜的情景,嘴角不自觉的牵出一丝冷冷的嘲谑笑味。为人处事,终是别太嚣张跋扈为宜。
留意见彩儿面色上的细微变化,江采苹蹙眉正要就此叮嘱彩儿几句,万莫因此与人结缘,水涨船高,树大招风,圣宠本即是碗水,而后.宫里的每位妃嫔,则均在挖空心思的巴巴期候着碗中的圣露可多撒滴浇灌在己身的树根上,以求枝繁叶茂,遮荫扎深。换言之,今日江采苹可凭借惊鸿舞白玉笛获宠,一夜翻身居上位,难保改日别人就不可效仿以行,亦或是别出心裁施展浑身解数另翻新花样,同是圣宠加身。
就在这空当,但闻采盈抢先一步插话道:“嗐,这会儿的好兴致头上,作甚净提及事不相干的外人?岂非自扫兴致?管她怨与恨,气懑与否,倘是心有不甘,尽可去争去抢,休再来无理取闹就好。不然,奴也不宽饶,即便闹至圣驾前,定也要将所有的事儿分个是非曲直!”
采盈满腹的愤恼,江采苹更未疏略,遂借此工夫,正色对采盈和彩儿俩人谨教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等勿要冲动行事。往难听里说,落毛的凤凰比鸡大,这深宫之中,人心险恶,切莫一时过激,反遭人利用挑拨,招惹麻烦及身。今后且不论事儿大事儿小,概不允擅自做主,须报吾知悉,至于怎做,乃由吾决。铭记否?”
采盈与彩儿互睨瞥,悻悻的杵在原地,俱未吭声。
这时,恰见云儿返阁来,买入阁门时分就已闻见江采苹教诲之言,遂接话道:“小娘子所言极是。常言说的好,不怕打不这狐狸反而惹一身骚,就怕种种乱遭事儿偏自个找上门来。奴等只需尽心尽力侍奉小娘子即可。”
对于云儿的善解人意,江采苹向来熨帖,于是环目采盈等人,道:“今夜既需守岁,便好好守岁。切记,安分守己,未尝不好。”
“是。”采盈以及彩儿这才闷闷的屈了屈膝。
瞟眸月儿,云儿迎向江采苹道:“小娘子,奴方才送夏给使出阁时,夏给使托奴给小娘子捎句话。”
“何事?”江采苹端过茶盏,径自蓄了杯茶水。
云儿遂如实原话转达道:“夏给使说,‘明日乃是正日,圣人必朝宴群臣,小娘子当有所备为妙’。依奴拙见,夏给使言之在理,有备无患。”
听罢云儿谏言,江采苹轻吹口漂浮于茶水面上的茶末,浅啜口清茶,须臾缄默,方抬眸淡然道:“既如此,汝等便各作准备即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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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元旦,是为正日,书迷们还喜欢看:。
古人有用鸡辟邪之举,常杀鸡著门或贴画鸡于门。故,正日又称“鸡日”,取意“吉日”。
唐时,朝廷的各个机构,逢年过节早有假期。而拜年的风俗,始自汉代便已流行,群臣多在正日进宫朝拜,君臣同乐。是以,较之于辞灶节那日的小年,正日这日的朝贺之礼,场势更为宏大。
张祜的,曾诗曰,“文武千官岁仗兵,万方同轨奏升平。上皇一御含元殿,丹凤门开白日明。”,延及盛唐时期的早朝时分,正日不止是“清晨会百僚”,实则更有“万国贺唐尧”之景气,和凝有首,足可印证这点,“正旦垂旒御八方,蛮夷无不奉梯航。群臣舞蹈称觞处,雷动山呼万岁长。”,即是说示有客从远道而来,“大国礼乐备,万邦朝元正”的热闹情景,书迷们还喜欢看:。
今日的朝堂,同样是个值得举国狂欢的日子,既有仪仗队,又备有丰华的乐舞。正所谓“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
只是古时的女子,有着“女人岁首不出门”的禁忌,正日忌出门。故而,纵管朝野上下今个好不热闹,以及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串门访亲的人.流之中,俱为男人的天下。如此一来,女人今儿个倒也乐得自在闲散,待将自家郎君送出门之后,反是大可偷个懒回房睡个回笼觉,惬意的做日懒女人。
不过,翠华西阁今晨阁门开的却不晚。甚至比平日开门的时间,尚要早上个半时辰。当全城钟鼓报晓之时,云儿等人就已早早的洗漱完毕。就连贯日爱懒床的采盈,昨个夜里守岁直至晨时,耐守至由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将束束七彩阳光从暮霭间穿洒于大地上,楞也是洗了把脸,全未抱怨困乏。
由于昨日小夏子那一席提醒话,云儿等人拾掇利索西阁里外后,竟也未敢溜回房里补觉。反而是江采苹,昨晚守岁才守至后半宿时候,精气神儿便已捱熬不住。虑及今日指不定李隆基何时会传召,未免硬撑的两眼通红。届时奉诏谒见圣驾反倒有失体统。江采苹于是和衣在西阁里间的那张软榻上歪着身子倚了约莫有三个时辰之久,权作闭目养神。
昨日献舞,江采苹着是体乏,原是想躺下休憩,但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一直迷迷糊糊的坐到天色渐亮,才唤侍立于外间的云儿为其梳妆。稍作妆扮。
辰时两刻,窗格外的一轮旭日,已是东升。蒸蒸日上。但见西阁阁园前,悄然无声的来了支翊卫。
“快些去禀告小娘子,高将军至。”从窗隙间窥探渐行渐近阁阶下方的来人。采盈当机立断示意月儿入里间通报江采苹之际,立时与彩儿先行疾步迎出阁外去。
这几日,采盈同彩儿之间的默契,无形中倒是平增了不少。尤其是经由前俩日王美人之事后,二人的关系。显是有所改善,再不似日前那段时日一样,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的闹不和。
“奴等见过高给使。”待步下阁阶,采盈、彩儿俱朝走在最前首的高力士行了个微躬礼。
“梅妃可是在阁内?”高力士拱手,权当答礼,旋即开门见山道。
“奴家小娘子在阁。”采盈、彩儿互看眼,忙不迭作答。
三人说话的空当,江采苹也已莲步轻移,步出阁外来。身后跟着云儿及月儿。
高力士见状,率然礼拜道:“老奴见过梅妃。恭请梅妃万福金安。”
江采苹颔首,浅提衣摆,步步迈下阁阶:“高将军快些免礼。时下并无外人,无需行此大礼。”
采盈、彩儿退却于旁,云儿、月儿同时垂首在侧,静候差吩。李隆基今日必将遣人来西阁,此事昨个小夏子已然透露过消息。然而,诸人委实未料及,今时竟换做高力士亲自登门。且,与其同来的尚有队十余人之多的翊卫立于阁阶下,并另有八人在边上担抬有一顶八人銮轿。
高力士边恭哈着腰身,对江采苹拱拱手:“老奴惶恐。”
“今日不是有朝贺麽?高将军怎地未伴驾上朝,反来了西阁?”江采苹立定身姿,笑靥让人如沐春风。
高力士脸上亦满堆着笑呵:“回梅妃,这会儿陛下已是下了早朝,特命老奴前来翠华西阁,恭迎梅妃移尊含元殿。因,早朝之后,陛下已定于含元殿举行宫宴,宴飨朝臣及外邦使节,故才召幸梅妃陪驾,同享盛宴之乐哉。”
江采苹莞尔,若有所思道:“有劳高将军。且入阁稍坐片刻。容嫔妾整以陋颜,即时随高将军起步。”
高力士再行拱手:“老奴姑且在外敬候即是,其他书友正常看:。”说着,便侧身冲阁阶下方站于銮轿旁的一名宫婢装扮之人,使了个眼色,而后才转朝向江采苹续道,“陛下御赐梅妃几样衣饰,特命老奴带来,少时梅妃尽可换上。”
会意高力士暗示之余,只见那名宫婢即刻掀撩起銮轿轿帘,俯身从銮轿里捧出了一方宫中惯常用于承装衣衫等物的檀木托盒,上搭盖有一缎明黄锦帛,垂着金穗头。那婢子随即怀擎着手中东西,倍显小心翼翼地踏上阁门前来。
江采苹尚未来得及示意身边的云儿接下阁阶去,采盈却已眼疾手快的疾奔下阁阶,甚为机灵的及时代为揽过了那名婢子持于臂弯的檀木托盒。
唐朝听政上朝,有所谓的“三朝”制度,亦即外朝、中朝和内朝。不同的朝会,举行的规模与所用的宫殿各有差异之处。
大明宫尚未修建之前,那时分别选于太极宫的承天门、太极殿、两仪殿举行外朝、中朝及内朝的朝会。大明宫落成之后,才开始改在含元殿举行外朝,在宣政殿举行中朝,而在紫宸殿举行内朝。
外朝听政多是一种礼仪性的典礼活动,一般不涉及具体的军国大事,然,规模较为宏大,仪式也较隆重。譬如逢至元旦、冬至、改元时、册封太子皇后时,以及昭见外邦使节之时,方才举行外朝。故,并不常有。
江采苹一路坐着銮轿行至含元殿时,含元殿内早已臣客满座。高力士自是为江采苹开道在前,待眼见江采苹步下銮轿,遂压着嗓儿高声通传道:“梅妃至!”
李隆基正襟危坐于宝座之上,依是昨夜那身绛纱袍,与昨个的宫宴唯一不同的仅是戴在头上的那顶通天冠,今下换成了一顶翼善冠。闻见高力士于殿门外的这声通传,李隆基龙目随之循声一挑。坐于殿堂下方席次上的诸臣,闻声更是不无纷纷目注向殿门方向。
皇宫的宫墙虽高不可攀,但宫中却向来掩藏不住秘密。昨日江采苹一舞一笛,已然一夜成名,成为长安城现下喜闻乐见的对象,书迷们还喜欢看:。
当江采苹长发高挽,松梳成流云髻,身披五色金丝线绣织成彩的薄黄烟罗纱,风髻雾鬓斜插一字排开的龙凤簪,于日晖映耀下,尽可量的端庄优雅走入含元殿时,只觉殿内的一双双眼睛,刹那间“刷”地一下子,齐投注向其而来。
之于旁人眼里,眼前姗姗来迟的这个女子,仙姿玉色,容华如琬,淡扫蛾眉,朱唇皓齿,着实明艳不可方物。无怪乎一舞倾天下。
这时,李隆基已是由宝座上踱起,左手背于身后,朝江采苹行来的方向,单手抬起,相邀在原地。
江采苹本即有分忐忑,毕竟,眼下不是身处一般的场合,而是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李唐王朝,可谓辉煌顶峰至极,李隆基更为这盛唐传奇色彩浓重的一代帝皇,纵使其晚年,劣迹累累。
但此刻,看着李隆基神情专注的朝自己伸出手,江采苹怀揣的惴惴不安,瞬息消散无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心下顿添了份安落感。凝神着高高在上的这个男人,已然步至殿堂中央的江采苹,脑海蓦地一闪而过一个从未曾有过、更不曾想象过自个会有的念头——近在咫尺的这个触手可及的男人,仿佛才是其命中注定的那个有情人,乃是其值得托付终生幸福的男人……
即使眼前的这个男人,本身是一国之主,即使其后妃无数,根本不可能做到专情于某一个女人。但此时,就在李隆基当着众文武百官之面,面相江采苹伸出其手的那刻,其这等所作所为,所给予江采苹的那种感觉,确是超乎江采苹意料之外的一种很深的体贴的表现。
女人其实是类颇矛盾的结合体,既复杂却又简单。有时为了所谓的情与爱,以致疯狂的看似永填不饱其中的**,让男人望而却步;而有时,只需男人的三言两语哄话,亦或是男人眼底的一个忧郁的眼神,一个漫不上心的亲昵动作,却已沉沦深陷,并甘愿为之毫无条件的付出一切,纵使代价凄惨,即使明知等待在其前头的那条路,实乃是飞蛾扑火全在所不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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颔首迎向已然从龙椅上踱向前来的李隆基,江采苹悠然自若的将玉手搭放在了李隆基朝其伸出的右手掌心上,书迷们还喜欢看:。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李隆基的手掌,此刻宽热的很。江采苹的木形手,被李隆基牵握进掌心的那刻,有种温灼感,顿涌于内里。
但凡是女人,此时,潜伏在体内的那颗虚荣心,可谓无不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满足。且不论身边的这个男人,本即位高权重,乃是一国之主,一代帝皇,纵使这人原就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小男人,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倘被个男人如获珍宝般呵捧在手掌心里,谁又能全然无动于衷?单是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份坦诚的火热,对于女人来说,实则已是让每个女人难以拒之于千里之外的一种秒杀。
男人常怨尤说,某某姓甚名谁的女子忒难搞定,某某高名上姓的女子是个冰山美人……殊不知,其实女人并不难追,只要男人有颗真情实意的诚心。诚比金贵,金城所致金石为开,是以,唯有以心交心,方才可结果一段美满的姻缘。尤其是爱情。
令世人憧憬的爱情,可以不分种族,不分古今,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却唯独分真心与否。
江采苹随着李隆基径直步至龙椅旁时分,李隆基才转身直面向殿堂下方的众臣子:“这是朕的梅妃……”
李隆基的口吻并不冷肃,听似反而有分颇引以为傲、故作炫耀的意味,略顿,龙目环目众臣,方又不急不缓的接道:“实非朕袒溺梅妃。朕的梅妃,吹白玉笛,作。一座光辉。”
李隆基的话音尚未落地,但见在席的众臣,已然嘈切哗然成片,当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纷纷。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李隆基这席话,之于旁人看来,总未免有点爱屋及乌的味道。但君无戏言,李隆基的这番褒嘉之词。如此赤.裸.裸的直白。不管是对谁人而言,恐怕皆为莫大的荣尚。
反观江采苹,乍闻罢李隆基所赞,却也微愣,旋即低垂臻首,星眸微嗔道:“陛下着实谬赞嫔妾了。嫔妾汗颜。”说着。江采苹美眸流转,俏脸羞赧的挑了睨身侧方向,“今日在座者。无不是国之栋梁之才,席间更不乏元老重臣,嫔妾何德何能……陛下这般当着群臣的面儿。打趣嫔妾,晾着朝野诸臣不予以嘉表,反生说笑个小女子,难不怕失了君威,成何体统?”
江采苹一双清眸。含情脉脉,轻吐幽兰间,愈为像极一杯清香醇郁的茶。凝神目注着江采苹的娇姿美妍,李隆基的心弦,倏然为之拨动了几下。那感觉,就仿佛被眼前的这个女子,掳获了心扉一样。
众臣听毕江采苹温柔文雅的言语,谈笑间尴尬灰飞烟灭,霎时不由另眼高看江采苹一步。后.宫这片天空下,向来不缺貌美如花之人,即便是今下,唐宫里的深宫后院,同是满园花香,却惟缺明智睿达的人。且,古往今来即如是。
说白了,以色使人,能得几时幸?色衰爱弛,实为皇宫之中的潜规则。亦是自古宫闱少情、帝王薄情的根源所在。凡欲圣宠不衰的宫中女人,必需有其过人之处才是,否则,圣宠也不过是一时之快而已。
“陛下圣明。”就在这时,但见李林甫径自由坐席上站起身,神色谦恭的拱手向上座,其他书友正常看:。斜瞟江采苹之后,续道,“微臣恭请梅妃万福金安,吾皇万圣金安,万岁万万岁。”
江采苹入宫至今,尚未正式出现在宫宴场合中过。纵使是昨夜的那场皇家家宴,江采苹亦仅是献了场舞罢了。至于献舞过后,江采苹随即一刻也未在正殿多停,就速速离开了花萼楼返回翠华西阁。故,今个与朝野上下的诸臣打照面,江采苹更是头次,坐在其面前的这百八十号朝臣,确是个个眼生。
既叫不上名字来,当下,保持缄默,自是最为合宜的睿智之选。
恰于这空当工夫,诸臣见状,遂不约而同直起身,山呼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梅妃千岁千千岁!”
“众卿家免礼,起见吧!”李隆基这才抬手道。对此丝毫未显愠怒之色。转即执着江采苹之手,一甩衣襟,端坐于龙椅之上。
江采苹被李隆基顺势一拉,同刻跟李隆基一并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无比威严的龙椅上。
龙椅,历朝历代被世人视作宝座。为争这一席之位,种种悲剧不计其数,粒粒如血惨重不堪回首。然而时下,身下的龙椅,所带给江采苹的体味,却非那种高高在上受万人膜拜的高优姿感,而是种彻骨难喻的冲击力,瞬间楞令江采苹脑海“嗡”地猛一震颤。
“今日乃是正日,谓之新气象也。来,众卿家陪朕干一杯!”李隆基仿乎察觉到了江采苹的不自在,举樽劝酒之际,握着江采苹的手,轻拍了拍江采苹玉手手背。
“臣等叩谢陛下赐酒。祝吾大唐千秋万载!”
诸臣随之拜礼时候,李隆基却含笑睇了目身旁的江采苹。会意李隆基示意之余,江采苹于是莞尔端持过摆于食案上的另一只酒樽,极小声说道:“嫔妾不胜酒力,且只此一杯,略表嫔妾之意。陛下与诸位大臣,姑请随意即是。”
李隆基微微点头,以示默许之,便与诸臣先干为敬,书迷们还喜欢看:。
唐时品色服制度,官员的服色,三品以上为紫,四品五品为朱,六品七品为绿,八品九品为青。关于这点,江采苹倒知之甚详。然,适才那一眼环视过后,江采苹却突兀发现,含元殿内,紫、朱、绿、青四色官服各在其位的中间,却是格外刺目的夹杂有个甚为与众迥异的服色。
那是一抹黑白相间的服色,且,江采苹一扫而过时,对其有些眼熟。
趁着君臣敬酒的时刻,江采苹边稍移动身姿,尽量虚着身子,屁股少占龙椅,尽管龙椅足够两个人于上同坐,但江采苹总觉不怎妥,仅是沾点边儿捱撑着身已足矣。与此同时,江采苹边以酒樽半掩面,再次暗暗扫量向殿堂下方的那抹异色。
李瑁胡坐于李林甫边上,一饮而尽樽中酒时,不偏不倚抬头正对上江采苹的侧目。这下,面色顿添僵滞。
而江采苹这会儿才看清,原来这人竟是寿王李瑁。入宫前夕,因于刚驶入长安城外廓城便已逢雨缘故,薛王丛与高力士曾驱车赶往寿王府暂避雨,江采苹坐于车辇中,无可避免的曾于李瑁有过一面之缘。说来,那日江采苹不止是与李瑁有过一面之缘,实则也与寿王妃杨氏——杨玉环有过不浅的交情。
现下想来,自从那次一别之后,不论是与李瑁,亦或是和杨玉环,江采苹直至现如今却也未再照过面。难怪今儿个只一眼,彼此间竟已既觉眼熟却又生疏了。
坦诚讲,或是系于杨玉环的原因,江采苹对李瑁同样有着极强的排斥。每每思及杨玉环今后的事情,江采苹免不了由此念及起李瑁这个悲催到家门的可怜人。但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故,尽管眼下有且只看见李瑁坐在席次上,江采苹楞是也莫名浑身不舒服。
今日本是朝贺之日,若有哪位朝臣未出席,确属稀奇事。但身为皇子,李瑁在座,却叫人同觉稀奇。
江采苹捧着酒樽,暗自仔细回想间,兀自灵光一闪。昨个的那场皇家家宴,似乎并未瞧见有李瑁的影子,倒是广平王李椒及其父忠王李屿父子二人直立于花萼楼殿门外的情景,颇让江采苹记忆犹新。当然,那会薛王丛自斟自饮于傩舞阵列似醉佯醺的样子,于江采苹脑海中,也一样挥之不去。
只是今儿这场宫宴,薛王丛并未参与席间。至少筵享至现下时辰,薛王丛尚未出现在江采苹视野里。李屿、李椒父子俩同样未在。按理讲,李屿今时已是李隆基新册立的太子,且,由今日起,李屿已可担当监国,替李隆基分忧朝政之事,理应逢着今日群臣进宫朝贺的时机一同入宫来。可惜李屿这个太子及监国之人未在席,李瑁反倒入了宫来,并坐于群臣之间代为把酒言欢。
“咳~”忖扰间,江采苹忽而被樽中的柏酒呛得轻咳了声。
正日这日,皇帝多赐给群臣柏叶以驱邪益寿。因松柏延年,耐得风霜雨雪,故而世人认为,以柏叶浸酒,在新的一年饮柏酒,可得长寿。江采苹却喝不惯这种柏酒,尤为嗅不惯酒气。适才,江采苹仅是浅尝辄止了下,权作敬奉,不知是否是被樽中的柏酒熏的头晕,还是旁的甚么,这刻已然腮晕潮红,羞娥凝绿。
李隆基含情凝睇江采苹绯若流霞的颜颊,遂不无关询道:“可是喝不惯此酒?朕也不喜吃这酒……”
江采苹抚捂着胸膛,须臾,才赧然道:“实不相瞒陛下,嫔妾并不会饮酒。故,究是何种酒,之于嫔妾并无异。实不关酒事儿,乃怪嫔妾闻不了这殿内浓烈的酒气性……咳咳~”
面对着江采苹的韶颜雅容,李隆基略显沉思,旋即朝侍奉在侧的高力士示意道:“你且差人,伴侍梅妃去御园透透气。少时,倘若梅妃仍有气郁不舒之症迹,朕事先准你即时遣人赶往太医署,传太医亲往西阁当面为梅妃诊脉。”吩嘱完高力士,李隆基抚下江采苹玉手,换以温声道:
“朕少晚些时辰,再行去西阁看爱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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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款步姗姗,捡了处亭阁处,酒微醺,稍做休息。
冬日的风,夹着彻人清醒的凉意拂面而来,仿佛要吹拂开撩焖于人心头涧的那一弯愁绪。
倘非含元殿里的宴飨,先时便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纵使李隆基允可江采苹出殿透透气,江采苹也不能真就撇下满座的群臣,独自前来御园逛荡。人,或多或少都需要有享拥独立空间的时候,即便是九五之尊亦不例外。时下,宫宴既已接近尾声,接下来免不了是些劲歌热舞搬上场,江采苹一个女人坐陪满殿的男人,总有点不合时宜,反不如识趣的主动先行请离。
冬日的御园,虽说并无几样景致可供人赏心悦目,又全不像春夏秋之时,百花争艳斗色满园,但或许恰是因于这时节稀鲜有惹人游园的美景的缘故,园内的空气着实清新怡人,其他书友正常看:。尤其是四周酵酝的那份静谧,在这皇宫之中,甚为难得,身处其间,颇让人油然顿生舒惬闲爽。
江采苹才倚栏游径不大会儿,已是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亭阁。来人的步子,缓中杂重,听似心情犹豫、沉重。
“寿王见过梅妃。”李瑁踌躇于距离亭阁丈八开外的假山旁,仰望着坐于亭阁里双眸微闭姿色天然、朱唇榴齿的砾灿练的江采苹,有一瞬间的晃神,匆忙行了个微躬礼。
江采苹慢睁开眼帘,循声目注向李瑁,只见李瑁一张粉面,于晌午头上日头的照耀下,些微泛着酒红。其实江采苹早已料到李瑁这刻必来寻其,故才在踏出含元殿之后,事先调遣开了高力士。并烦劳高力士代为传唤先时与其同来赴宴的几个身边近侍,为的便是趁这空当,见上李椒一面。
先前尚在含元殿时,李椒的目光一个劲儿似有意若无意的直在江采苹身上打转儿,却又全无只字片语,为免招人侧目,江采苹临从含元殿中场退席时分,就故作无状的瞟了睨李瑁。李瑁倒也不愚钝。这会儿还真是独个人找至此。来寻见江采苹了。
然而,此刻见了面,但又相对两无语,一时间不知从何座谈。半晌冷场,江采苹才抚了抚头上的云髻,莞尔道:“寿王无需多礼。快些起见。既为一家人,繁文缛节不作拘泥即可。”
闻罢江采苹所言,李瑁直立于原地。看似欲言又止。
江采苹见状,于是颔首笑道:“昨日家宴,似未看见寿王在席。且不知。今个殿内的宴席,寿王可是吃得好?”
李瑁明显怔了愣:“有劳梅妃挂怀。昨个不幸偶感风寒,故,未列席在座。今晨但觉病症有所减轻,便急入宫来。好在尚赶得及今日的朝贺之礼,其他书友正常看:。”
对于昨夜未进宫赴宴之事,李椒供认不讳之际,对此更为圆的滴水不漏。江采苹却也未往深里追探,须臾,只付之一笑道:“原来如此。寿王身体欠安,这冬日的天儿,虽已过了腊月门,可尚未更及乍暖时令,白日外头的风大,寿王姑且入亭小坐片刻为宜,切莫重感了。”
李瑁朝着江采苹拱了礼后,方才提步迈向亭阁中。而后径自挑了较靠边上的位子,端坐下身子。不过,间距江采苹所倚靠的亭栏,却是仍隔有两步之遥。
尽管只是相隔两步而已,实则已是不可逾越之距。
适才李瑁站在亭外,不无分别扭。现下俱坐于亭内,江采苹突兀发现,其与李瑁同样是挖不出合适的话题,依无共同语言可言,无形中反倒更添窘觑。为免愈为尴尬不堪,半晌无语,江采苹遂言不由衷的关询了句:“寿王妃近来可安好?”
李瑁慌忙起身,拱手作揖应道:“回梅妃,一切安好。”
面对江采苹,李椒这副恭敬尤嘉的样子,委实与当日和江采苹初次照面那夜时的表现判若两人。当日薛王丛与高力士携带江采苹赶往寿王府暂避雨时,李瑁一见江采苹之下,当场疑为天人,疑是玉人来,对江采苹的情义流露无疑,尽浓于脸上,然此时甚至乎连正眼看均不敢看江采苹一眼。由此一来,不禁令江采苹模棱,捉摸不定这究竟是李瑁本性使然,到底是迫于宫闱的冷情。
莫非,生于皇家,便唯有君臣之纲,至于亲情,自古皆是用来牺牲之品?如若不然,何以李瑁对与薛王丛呆在一块的江采苹,大可随性所欲的表露其内里的感**彩,即便是为之痴迷,照样当着薛王丛之面彰显不隐,但对今下已然摇身一变成为其父李隆基妃嫔的江采苹,却换以如履薄冰之貌,在紧紧恪守并维持着所谓的礼规,且寸步未敢僭越。难不成只因江采苹成了李隆基的后妃,而后.宫里的女人,不论尊卑贵贱,每个再不是世间的其他男子胆敢沾手者?这就是皇权……
“小娘子在这呢,书迷们还喜欢看:!着是叫奴等好找……”
就在这时,云儿、彩儿等人恰赶来。采盈自是尚未有幸见过李瑁,但彩儿仨人早在寿王府替江采苹梳妆那日,已然对李瑁不算陌生。见李瑁眼下也在,其等立刻朝李瑁屈了屈膝道,
“奴等见过寿王。”
“寿王?”采盈跑在最前冲至江采苹身边,但见彩儿仨人行礼,这才回看了眼立于侧上的李瑁,口中喃喃道。
“不得无礼。”江采苹即时蹙眉嗔睇采盈,旋即含笑向李瑁,“寿王莫怪,实乃吾管教无方。”边说,边朝采盈使了个眼色,示意道,“还不快些给寿王赔个不是?见了寿王,岂可这般莽撞?”
反观采盈,从头到脚打量眼李瑁,方努努嘴道:“恕奴失礼了。恳请寿王宽谅。”
采盈嘴上在赔礼道歉,但口吻却让人听着有些怪怪的味。绝非不咸不淡可言喻之。就连小脸上的神色,楞是亦透着不友善。
看菜吃饭,量体裁衣。为此,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尽收于目,蓦地如醍醐灌顶明了于胸,何故采盈竟对压根从未见过面的李瑁有着如此发人深省的敌意。想必个中原由,该是源于李椒。近些时日,采盈同李椒走的较近,这在外人眼里实也非是甚么秘密,虽然辈分上,李椒与李瑁乃是叔侄关系,但现如今,如若一旦牵扯上册立太子的事情,这俩叔侄的关系,恐怕应是形同水火。
毕竟,广平王李椒,不单单与李瑁是为叔侄,于名义上,李椒同时更是忠王李屿的长子。朝中的诸多官员,早就不乏力挺立寿王李瑁为太子的人,然日前李隆基却“一意孤行”将忠王李屿新立为太子,着其迁入东宫担任监国之担。且不管李屿能否胜此重担,时下李隆基既已委以李屿此重任,朝野上下那些心存观望者,纵使表面上个个承应愿辅佐新立的太子处理朝政琐事,但背地里究在干何勾当,究以谁人时时马首是瞻,又是否是无不在怂恿心中认定的太子人选就此出击,却实非旁人可妄言的,书迷们还喜欢看:。但有一点相当明白,那就是,李屿和李瑁兄弟间的情谊,却在因由太子之位而日益变恶化。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李椒自然是站在其父李屿那边较多,也就与李瑁形成种对峙,采盈平日又素与李椒走动的频繁,难保不耳闻见其中的种种事儿。
而这也是最令江采苹忧忡不已的事。如果今时采盈便已过早的被卷入这场皇室争权夺利的持久战之中,只怕来日,无论如何均无法幸免于难,必将成为风口浪尖上受人攻击的对象。届时,不止是采盈一人,连带江采苹在内,以及凡是与局中人沾亲带故的所有旁人,都将不可避免的会被袭搅进这场漩涡中。
但帝王之心,却是深不可测。纵管江采苹知悉这段历史的结局,亦甚晓周围许多人落得的下场,但这中间要历经几许磨砺,几经风雨沧桑,方可熬至沧海变桑田,江采苹却始终拿捏不定。
无怪乎薛王丛最近越来越少的出现在皇宫里,即便是在宫中与他人逢遇见,不期而遇也罢,躲也躲不掉也罢,对人对事却一直是寡言少语,极少表态。看来,薛王丛实乃是个聪明人,但薛王丛的态度,确也不容忽视。薛王丛净可袖手旁观的漠然置之不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惜现今江采苹想要置身事外,恐是早非易事。
许是这两日真是累坏了,心力交瘁,江采苹徒步行返翠华西阁后,本想侧躺于床榻上假寐少时,不想一觉睡醒之余,阁外已是黑天,阁内也掌起了灯。
“朕吵着爱妃了?”
忽闻头顶响起的这道声音,江采苹差点被吓的一哆嗦,待睡眼惺忪的揉揉清眸定睛细看,竟见李隆基正半坐半倚于软榻旁,柔情似水的凝神看着自个。江采苹慌忙作势起榻下地行礼,不期却被李隆基伸手拦按住:“莫起身了。夜凉,莫着了凉,朕听太医说及,爱妃前些日子染疾在身,数日卧病在床,至今尚未康痊……”
面露愧色的握起颜如玉气如兰的江采苹的玉手,李隆基略顿,才又面有难色的续道:“朕,深感内疚,实是朕薄待爱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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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这席话,虽称不上甜言蜜语,却让江采苹心头一暖,于心不安,书迷们还喜欢看:。
男人吹的枕边风,女人多爱消受。凡是凡事只要男人肯折脖颈,女人总不致以太过小家子气,想必世间的每对夫妻都可少些嫌隙之争,多能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且不论李隆基这番深感愧疚之词,到底是否是情真意切,即便是一时兴起的哄骗之语,身为后.宫中的女人,江采苹理该觉得温馨。倘若一个男人,尚愿花心思拿话哄一个女人开怀,即使仅是搪塞之言,至少表明这个男人还是在乎这个女人的,心中尚为这个女人留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有朝一日连骗均已懒得再骗,再也不怕伤害到对方,彼此间的缘分才是真的走到了头。
江采苹含娇倚榻,妆已半卸,敛神之际,素颜稍染腥红道:“陛下何时来的西阁?怎地嫔妾半点动静亦未听见?这群婢子果是越发不成体统了,怎生连陛下驾临,楞也无人唤嫔妾迎驾……”
江采苹柔情绰态,全不提当日卧病在床之事,反而顾左右而言它,却给李隆基留足了金面。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轻轻抚摸着江采苹玉手,不由为江采苹的这份体贴甚觉宽舒:“梅妃貌婉心娴,朕余生得梅妃,何其幸哉。”
有道是,情多累美人。凝望着李隆基此时的神色,江采苹心下不禁刺痛了下,旋即莞尔笑曰:“陛下着实谬赞嫔妾了,嫔妾汗颜。嫔妾自问,己身又何德何能,此生可得陛下青睐有加。今下有陛下这句掏心窝子的话,嫔妾这辈子当已足矣。”
尽管江采苹说的有些违心,但如今生米早煮成熟饭。其已是这皇宫中的一个女人,且是后.宫诸多妃嫔堆里的一员,事已至此,由今往后的日子,便惟余宛转承恩的余地,书迷们还喜欢看:。纵使现下的这种生活,并不是其想要过的那种日子,可恨命已由天定。何况今生今世,其只是个女人。毫无背景的女人。命途不允其为了一己之私而冒险。
再者说,即使明知与李隆基之间的这段感情,与之携手与共的这段路走不长久,走不到人生的尽头,珍惜时下却不无裨益。毕竟,这个世上尚有值得江采苹挂念的亲人。就算纯粹是顾及江仲逊,江采苹亦必须一路微笑着走下去。只当是在做一场梦也好。换言之,倘如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以让其依靠,由此安全着陆,倒也未尝不可。日久生情。人与人间的情感,却可慢慢培养,态浓意远淑且真,男人与女人间的情愫,想是同样不外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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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然初五。古时初五这日。又称“破五”日,人们习俗于这日“送穷”。之于商贾而言,则习惯挑在这日开业大吉。一些富贵人家,多顺带施舍些身外之物散发于穷人,譬如施粥。相传这日灶神以及各路神明皆会相邀同游人间,若见有朱门贵胄在行善积德,可记上一笔,它日阳世的阳寿尽了入了阴间时,不止小鬼不敢刁难,来生也可讨个更好的轮回转世投胎。
始自破五起,朝中群臣各复其职,年节的假期至此结束,见日的早朝同时须按部就班上。做为一国之主,李隆基责无旁贷,亦开始早起晚归的忙碌于朝政,日日圈阅官员上奏的奏折。不过,下了早朝之后,头件事儿便是折返翠华西阁用早膳,待忙完政事,夜里或早或晚,龙驾都会赶宿于西阁,连日来从不例外。
西阁圣宠不断,树大招风,难免招惹人艳羡。人比人,气死人,既有艳羡的目光,嫉妒及恨,免不了丛生。不知起始于何日,种种流言蜚语,一时间八面遽涌,无不是酸溜溜的醋酸味。
江采苹倒全不介怀传入耳中的闲言碎语,自古宫中的明争暗斗就从不曾有过间断的时候,争来斗去,无非是女人间的斗争,争宠吃味。除非哪日后.宫里头有且仅剩有一个女人了,估计其中的宫斗方可暂告一段落,其他书友正常看:。然而,这根本就是不切合实际的异想天开罢了,即使当今的天子再怎样专宠某个女人,终归有意兴阑珊的那日,否则,又何以有一代新人胜旧人之说?
但幸福偏犹如洪水猛兽,来时挡也挡不住,去时更阻不住。而愉快的时光,一般过的极快,不似度日如年般令人难熬。人身心舒松了,不觉间时间更宛似沙漏中的细沙,伴随日出日落的工夫,已是从指间滑逝。
一晃又是几日,翠华西阁依是圣宠不衰,非但如此,且日益固宠成局,委实羡煞人眼,流于四下的嘈切,反是日渐销声匿迹。西阁的风头既独占鳌头,那些专爱嚼舌根者自将有所忌惮。这就是人性,骨子里的扭曲,这年头却也无可厚非。
这日,采盈从外头溜达回阁时,远远的便闻见阵阵菜香气由阁园方向飘出院外。边嗅边步入西阁的小庖厨时分,只见江采苹正立于灶台前掌勺,云儿以及月儿俱站在旁打下手中。
“好香呐!小娘子在作甚呢?咦,这不是往昔每逢年节之时,小娘子常包的饺子?”待围着灶台转了圈后,采盈眼尖的最先发现了早已摆放于食盒里的三彩饺子,于是忍不住发问出声。
江采苹将锅中炸至金黄色的黄鳝条捞出控油,看似并无意于理睬采盈的问话。云儿和月儿俩人,一个在洗鲜龙须菜,一个则在把洗净的龙须菜削皮切丝,同是未搭腔。采盈见状,自是猜得出个中原由,**不离十该是江采苹先时意欲唤其帮厨,却发现其并未呆在房里,故才发下话,对其施以冷战。
“且换奴来。”须臾干杵在边上察言观色江采苹脸色,采盈当机立断夺下云儿持于手的菜刀,赔笑道,“这种粗活,且交予奴来做即是。云儿这双巧手,岂是用来拿菜刀剁菜的?岂非大材小用?姑且好生保养着,留作为小娘子梳妆即好。”
云儿倒也未与采盈推抢。径自转去灶台处,蹲下身作备往灶台里添加柴火。却听江采苹说道:“暂时无需多添柴了。只待灶下的柴快些烧熄,用锅中的余温将那条黄鳝翻炒熟就是。”
闻江采苹吩嘱,云儿立时舀了瓢水,泼于灶下把柴火浇灭。但见江采苹已然取了早先就已清洗干净鳞肠的那条黄鳝倒入锅中,而后放入事先切成丝的葱姜椒搁入。
“小娘子要的可是这东西?”这时,彩儿气喘吁吁地从庖厨外疾奔进,手里提着小把扎成捆儿的芫荽。
江采苹侧首看眼彩儿手上的东西。确实是香菜。但此物古时称作芫荽,遂示意道:“速将之按颗洗净备用即是。尽量拿捏点力度,切莫揉搓过甚。”
“小娘子究在做甚么?不是已有鱼了,作甚还要煎鱼?”采盈借机插话道,并指了指江采苹刚才盛入食盒的鳝鱼条。
但闻月儿噗嗤一笑:“你且仔细瞧瞧,那哪儿里是鱼?明明是剪成长条的香蕈嘛。”
采盈一愣。凑上前近看,顿蹙眉道:“可不是怎地?奴竟看走眼了!可奴怎瞅着,跟鱼一个样儿呢!怪哉!”
彩儿端了盘清水坐于侧上。白眼采盈搭话道:“乃是小娘子差奴等先行将香蕈泡发,后将之洗净吸干水分,剪成箸粗细的长条。这才形似鱼状。竟也能把你糊弄过去,看来奴等刀工蛮不赖呀!”
“你怎地独个溜出门去,也不言语声?小娘子生气了呢。”月儿拉拽下采盈衣襟,方极小声暗示道。
采盈吐吐舌头,窥眸江采苹。恬着脸道:“难得小娘子今日下厨,今个的夕食,奴等可是有口福喽!汝等是尚未尝过奴家小娘子的手艺,且不夸口旁的东西,单说那盒三色饺子,稍晚些时辰,保准叫汝等大开胃口,一口一个香,赞不绝口!平时小娘子可不随便包饺子,奴也只在逢年过节时,才有幸尝上一尝,吃个尽兴。今儿小娘子……”
采盈尚未卖弄完,月儿已悄声附耳道:“少乱说了。这几样菜食,岂是奴等有那个口福吃食的?小娘子亲自下厨,实乃是为陛下在备晚膳,书迷们还喜欢看:。”
“啊?”采盈当场哑然,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未吭哧出。
于这空当,江采苹手头的那道菜,亦已出锅。待俯身顺手取过两颗彩儿清洗干净的芫荽,摘花般连杆带叶掐摘成截,随意撒于菜面上,江采苹转即解下腰际的围裙道:“汝等且回房换身衣服,少时,随吾前往勤政殿给陛下送膳食即是。”
“是。”云儿、月儿、彩儿仨人忙不迭应声。唯独采盈抓着那把菜刀,半晌方结巴道:“小娘子,那奴呢?还、还有奴切的这些龙须丝,怎办?”
江采苹斜睨采盈刀下切出的那些粗细不均的龙须菜丝,挑眉正色道:“凉拌!”
“凉、凉拌?”采盈霎时傻眼。不自禁腹诽,其之前就是午憩不着,又不想打搅别人休憩,才私自溜出阁外去逛游了趟而已,何以就闹得江采苹大动肝火了……
“彩儿,照吾前刻交待于汝的,待会儿切完丝后,混此盒中之物稍作调和即可,切勿乱加它物。”江采苹抓了小把灶台旁的盐等调料搁置于食盒内,看向彩儿叮咐罢,复又续道,“尽快做好。各行其事,一刻钟后,汝等即随吾出门。吾先回房换洗下。”
语毕,江采苹即刻步出庖厨去。今个其之所以特意弄了这几道菜食,其实不光是为做李隆基的御膳。
纵管“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必先抓住男人的胃”。江采苹另一方面实则也有心要给采盈竖个规矩,提个警醒。不管采盈今个晌午未经其许擅自出门,是不是去找广平王李椒了,采盈这般我行我素成性,在这宫中却迟早会惹出祸事儿。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不服管教不行。与其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采盈往火坑里跳,江采苹宁愿动用宫规多多约制采盈,提早防患于未然。
至于单凭今日这几道菜式,能否事半功倍拴住李隆基的心,一举两得,对于江采苹来说,确是尚在其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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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才转过廊亭,还未行至正殿门前,便已闻见前方有小阵的聒吵声传入耳中。循声望去,竟是王美人与小夏子对立于勤政殿殿门外,像是正在争执些甚么。
但见王美人玉瓒螺髻,着一袭绯红衣饰,看似气急败坏地在直指着小夏子,听似有分口不择言的呵斥道:“本宫要见陛下。你个狗奴,莫非吃了雄心豹子胆儿,胆敢一再横加相阻?可是皮痒,想挨板子了!还不快些滚一边去!”
反观小夏子,怀持着条净鞭,微弓着腰偏挡于王美人身前,聆听完王美人喝叱,非但未退让,反而不疾不徐的说道:“仆不过是奉命行事,美人莫恼。陛下有旨,未经传召,今个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放行入内。”
这下,王美人显是怒火中烧,即刻怒气怒目咄逼道:“本宫岂是闲杂人等?区区个低贱的狗奴,胆敢以下犯上,当着本宫面儿指天画地,放肆!”
小夏子微躬礼道:“倘美人铁定心决意赏仆板子吃,仆不敢有怨言。若仆擅自逆旨而行,便是僭越失职。届时圣怒难犯,仆着实无以担待。”
王美人怒瞪火目:“你怕陛下一怒之下定你罪,难不怕惹恼本宫,本宫同可将你打入天牢,治你个不敬之罪!”
“恕仆恕难从命。美人宽谅。”埋头作应着,小夏子脸上闪过一丝隐厉,抬首看见江采苹莲步轻移至殿阶前,于是又哈腰行礼道,“仆见过梅妃。恭请梅妃万福金安。”
王美人同时侧首,目光触及江采苹时,口中却颇显鄙夷的哼了声。跟于王美人身边的几个宫婢,包括那个老宫人在内。眼见江采苹赶在这节骨眼上带着宫婢迈上殿阶来,倒是蛮识时务的立马屈了屈膝,齐声道:“奴等参见梅妃。”
环目众人,江采苹这才稍抬了抬袖襟:“免礼。”略顿,续道,“这是怎地了?何故王美人隐有怒气?”
云儿、彩儿以及月儿仨人随江采苹立定身之后,皆就地朝王美人施了礼:“奴等见过王美人。美人万福。”尊卑有别,即便其等乃是江采苹身边的近侍。但王美人再不济总归是位后嫔。总不可失礼于人前才是。
见王美人把脸别去一旁,既不答揖,也不予作答,小夏子遂代为作释道:“回梅妃,且容仆说释。事情实是这样的,王美人前晌驾临勤政殿。非要入殿谒见陛下。仆奉命于殿外伺候,斗胆相劝王美人这会儿莫惊扰圣驾,大可先行回宫为宜。暂待稍晚些时辰,仆自禀报陛下,言及王美人曾来过之事。奈何王美人不听仆奉劝。反与仆喋议不休,仍欲闯进殿,仆实在无法子,故唯有以身拦截。”
小夏子将眼前的这茬事儿从头到尾粗述了个遍,王美人一张愤懑交织的脸颜。愈为气得发绿。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听罢个中原由,须臾蹙眉关询道:“眼下这刻,早过午憩时辰,又非及夕食之时,陛下何以下旨,就不见人了?其中可是有何隐情?”
小夏子面有难色的暗吁口气,方道:“实不相瞒梅妃,陛下此时正与诸臣在殿内议事……”
小夏子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对此,江采苹心下了然之际,遂颔首接话道:“吾已甚晓夏给使之难言之隐。后.宫历来不允参政议政,更不允妄加干政。王美人亦只是见驾心切罢了,吾等同为宫中的女人,还望给使多多体谅,回头多代王美人,仅就王美人挂系陛下的这份情意,向陛下美言几句。”
冷不防江采苹道出此言,不光是小夏子打了个愣,王美人更有一刹那的迷茫,原本聚光的小眼瞬息黯然失色,旋即盯视着江采苹从牙缝里往外挤词道:“本宫不用梅妃在这替本宫说好话,梅妃可是今下陛下面前的红人,本宫从何承受的起梅妃求情?旁人的风凉话,本宫倒听得多了去了,猫哭耗子假慈悲,五十步笑百步者,本宫在这宫里也早生司空见惯。但愿梅妃莫如这时令一样,冬去春来,桃花谢了春花开就好。哼~”
夹枪带棒嘲谑罢,王美人皮笑肉不笑着哼声,极为轻蔑的仰抚奉圣髻,提步即作势回身走人。江采苹绛唇映日,清眸含笑目送着王美人,全未在意王美人这席以怨报德之词。
其实,江采苹早是有所防料,时下不论其施恩于人,究是假惺惺的只为博己威望也罢,亦或真的净是肺腑良言也罢,之于王美人而言,均会认为其是虚情假意,并绝不可能轻易领其的盛情。毕竟,之前的几次干戈,至今不但尚未化为玉帛,且说今时江采苹已然由“才人”新晋封至妃衔的事,王美人却依旧仅是个“美人”衔位,前后算来,顶多是在江采苹韬光养晦的那段日子里,趁故见缝插针风光了屈指可数的几日而已,是以,王美人对江采苹的羡慕嫉妒恨,自是比宫中那些于背地里散布江采苹蜚短流长之语的别人,断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止如此,江采苹取过身后彩儿、月儿端提在手的食托,毫未避讳的当场言道:“夏给使,此食盒中,乃是吾亲手做的几样菜食。原欲拿予陛下品尝下,不巧恰逢陛下正与朝臣商议朝政,未免打扰陛下及朝臣议政,吾亦不便候在此久留,便有劳夏给使稍迟转为奉上即是。”
此刻王美人尚未步下殿阶,耳闻江采苹所语,脚下的步子明显一僵,其他书友正常看:。紧伴于王美人身侧的那个老宫人,则忍不住回头斜了睨江采苹从身后婢子手里取过手的食盒及食托等物,似乎要一探究竟。
但闻小夏子笑道:“回梅妃,陛下另有口谕交代仆,命仆及至申时下四刻时分,前往翠华西阁以辇恭迎梅妃,陪陛下同用今个的晚膳。时下已是申时上四刻,梅妃既来了,仆却省了跑腿,姑请梅妃移尊驾,且入偏殿稍候片刻。”
正说话的工夫,只见勤政殿的殿门,已然由里面向内打开。朱门开启的时刻,偏西的日头余晖,不偏不倚正好斜斜地倾洒铺射进门扇,殿内稍显昏暗的光亮度,较之于殿外濒临暮晚时间的落霞光彩,仿佛是处光线幽暗的黑洞般。连人站在殿阶上,也犹如身处它的阴影笼罩之中,心头倏然莫名感觉矗立于身前的这座高大建筑物有点阴森可怖,让人突兀只觉,一旦步入那两扇厚重的门扇,下一脚踩跌入的地方,即为永生万劫不复的深渊。
“微臣参见梅妃。”
就在这时,以李林甫为首鱼贯而出勤政殿的诸位朝臣,皆已看见立于殿阶前的江采苹。但见李隆基率然拱手,诸臣遂也有条不紊的各朝江采苹拱了拱手,权作见礼。
当日在正日的朝贺之宴上,江采苹曾跟李林甫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并不知晓,原来那人正是历史上遗臭万年的十大奸臣之一的李林甫本人是也。待中场退席后,事后故作无状的谈提及宴飨上的人与事时候,江采苹方从高力士嘴中知悉,那日巧借其与李隆基话味,而对李隆基大献恭维之人,并不是他人,正为唐史上善钻营会机变、日后一手助成安史之乱直致大唐由盛转衰者——李林甫。
今日再见,江采苹已是不知理应如何面待这个生前专政自恣杜绝言路,晚年却郁郁而终死后则被抄家问罪的一代奸相。
“想是梅妃尚不晓得,这位乃是李相……”别看小夏子平日貌似呆柔寡断,今儿却是脑筋比其他人转的均快半拍,一经察觉江采苹似有晃神,立刻从旁插介道。
江采苹微微敛神,勉强莞尔向诸臣,仅木讷的点了点头,以示答揖,其他书友正常看:。李林甫见状,却也未再行赘言它话,诸臣随即纷纷躬身三五成群的从边上绕行过,有的人径直掠过尚未离去的王美人拐下侧阶去,有的人避无可避和王美人擦肩而过时,其中既有对王美人稍弓身者,亦有打量眼王美人却对其佯作视而不见者。
照理讲,随身跟有宫婢,且妆扮华彩的女人,无需仔细琢磨就可知,肯定是后.宫的妃嫔错不了。故,待后知后觉的发现从勤政殿走出的朝臣,不管官衔大小,统统对江采苹趋之若鹜的同时,独对自个表现得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行色匆匆时,王美人杵在原地,越为心情阴郁。
同为皇妃,所受待见却有着天差地别,怎不叫人喟尴。
“相邀不如巧遇。王美人不如与吾同入殿,伴君用膳。”待诸臣各行离去,江采苹才落落大方的对王美人发出邀请,只当是做出的最后让步。树要皮,人要脸,但每个人可容予别人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闻江采苹相邀,王美人先是面色一喜,然很快又勃然变色道:“本宫高攀不起。”
每次不期而遇,无论江采苹怎样妥协言和,王美人话里话外不是讥诮挖苦就是针锋相对,煞让江采苹理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得罪王美人到这种地步。既然人家软硬不吃,楞是打谱与其杠到底,江采苹亦非省油的灯,索性不再搭理王美人,径自由小夏子引领在前,朝勤政殿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却见高力士急迎出门来:“老奴见过梅妃。梅妃且随老奴来,陛下正在殿内等梅妃。”
“有劳高给使。”江采苹浅提衣摆,了然的含笑跨入殿门槛。
有些人,江采苹可以屡次三番忍让之,毕竟前世无怨今生无仇。然而某些人,纵使与前者无异,同样无怨无仇,江采苹却做不到一视同仁之,譬如李林甫,再比方说,杨玉环者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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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后殿,李隆基单手支着额际,独倚于屏风后的软榻上,龙目微合,看似满为疲乏的样子。
高力士朝江采苹示意眼,遂悄然止步于屏风外静候。云儿、彩儿及月儿仨人见状,于是同垂首侍立于侧。
“陛下可是累了?”江采苹轻移莲步,一个人步至李隆基身旁,边潺声关询,边伸出玉手,拿捏着力道为李隆基按摩了几下肩胛。
“爱妃来了。”李隆基抚上江采苹纤指,轻拍了拍,面上显出分略带倦惫的笑容,“力士?差人传膳。”
江采苹莞尔,从旁款言细语道:“陛下若觉困乏,姑且先行小作休憩即可。此刻嫔妾并不觉腹肌,暂待稍晚点时辰再行用膳亦不迟。保重龙体为重。”
对于江采苹的体贴人微、善解人意,李隆基颇显开怀:“无碍。不过是先时与朝臣商议政事时辰上稍长了些,一时间有些乏了而已。”
这时,高力士闻唤,已是从屏风外压着碎步走进屏风里来:“老奴在。”
“梅妃既来,即刻命人上晚膳吧。”睇目恭弓着腰身的高力士,李隆基正色,复言了遍。
高力士默然低首的工夫,冲正伴于李隆基身侧的江采苹暗使了个眼色。
江采苹会意之际,于是嫣然一笑:“陛下,嫔妾白日闲来无事,思及陛下这几日胃口似有欠佳,一时兴起就做了几样小菜食,其他书友正常看:。嫔妾粗手笨脚,且不知,今个可否有幸在陛下面前献次丑了?”
闻罢江采苹所言,李隆基貌似顿添兴致,立时舒展眉头,打量向江采苹:“哦?爱妃竟懂下厨之事?”
江采苹红华曼理,含娇嗔道:“陛下怎地如此看嫔妾?嫔妾又非名门望族。不过是出身寒微的乡野之女,本即平民女子。寻常人家的女儿,有几人净可赏花赏月懒在闺阁之中吃喝闷睡,全不理柴米油盐酱醋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为人父母,无不堪忧自家儿女它日成家了却无以生计持家。嫔妾出阁之前,自是多少需学点针线女红,好歹也得知悉如何养家糊口不是?”
李隆基握过江采苹柔荑。皱眉细看了看。须臾摩挲道:“养家糊口,乃是世间好男儿责无旁贷之事,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当仁不让,倘连妻儿也养活不起,又何以称得起‘大丈夫’仨字?爱妃往后里莫再自谦。如今爱妃乃是朕的后妃。朕,视爱妃如珍宝,由今以后定不让爱妃受委屈。”
“嫔妾哪里是受委屈?可为枕边人下厨。实乃为人妇之幸。”江采苹面上的笑靥依是姣丽,只是心下狠狠颤了下。神智不无恍惚,猜不透李隆基此时的这席话。究竟算不算是种承诺?今时今日视如珍宝,许下白首之约,却难保它日不弃如敝履。说白了,爱不释手的无非只是件玩物罢了……
有道是,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可惜之于李隆基而言,江采苹自认,其根本连糟糠之妻均不够格。糟糠之妻不可弃,在不久的将来,当丰腴妖冶的杨玉环出现在李隆基面前之时,李隆基确是弃了江采苹,违了今时之约,而选了杨玉环那株人面桃花,此乃是不争的史实。
且,当安史之乱爆发之后,长安城在一夜之间遭叛军兵临城下的时刻,关乎人命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史书载记,李隆基是舍了昔日疼爱有加的梅妃,独独携了当时正集三千圣宠于一身的杨贵妃连夜出逃离京……
关于以后的种种,隐存于江采苹心中,是为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每每午夜梦回时分,往往格外清晰地盘旋于心头刺绞的历历在目,犹如一把拔不出鞘的利刃般,日益埋藏的愈深,伤痕便愈刻骨铭心。换言之,这个疙瘩一日解不开,江采苹就一日无法做到真正的释怀。其中有多苦,唯有自个舔舐。
反观李隆基,凝神目注着眼前的江采苹,良久相对无语,方声音有点沙哑的动情道:“朕,又何其幸哉?”
江采苹以“枕边人”唤称李隆基,李隆基又怎听不明懂江采苹弦外之音。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无欲无求者,却罕属凤毛麟角。故,江采苹寥寥只字片语,却恰说到李隆基心坎里去了。高处不胜寒,自古帝皇之心,实则也是孤寂的,即便是面对自己最爱的女人,实亦不无忧忡,唯恐付出的爱多了,反而将之宠坏逼上绝路,与此反之,则怕施舍的爱少了,却又有负于人。真心难求,真心更不敢轻易捧予人,如若不然,无疑是害人伤己。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绑定于历朝历代帝王身上的枷锁。
是以,时下有个女子,甘愿以民乐中的夫妻之道与其相处,对于今下早过而立之年、已近不惑之年的李隆基来说,现下尤为感同身受的同时,自然而然的为之悲喜交集心潮澎湃不已,乐在其中。
“陛下,可是还要照常传膳否?”眼见李隆基和江采苹俱是含情脉脉,好像眼中看不见旁人在场似的净顾沉醉于彼此营造的你侬我侬氛围中,高力士缓步往屏风外退上小半步,这才低声询了句。虽说着实有煞风景,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梅妃既做了菜食,且呈上即可。朕这会儿蛮有食欲。”李隆基斜睨高力士,倒未显不悦。想也如此,佳人在侧,皎皎洁妇,美人才调信纵横,非将此骨眉公卿,当是不胜欢愉,岂可提动怒气。李隆基早无暇与人问罪。
“是。”高力士忙应声,并侧身朝一直敬候在外头的云儿等人使了使眼神,暗示其等将端提在手的食盒食托送入后殿。
“嫔妾做的尽是粗陋之物,稍时陛下见了,万莫取笑嫔妾拙愚即好,其他书友正常看:。”转见云儿三个人已然步入屏风后来,江采苹美目流转之余,轻启朱唇道,“嫔妾先行与陛下约法三章,陛下如守约,才可吃食。”
闻江采苹提出的要求,云儿仨人原作备打开食盒的手,瞬间僵了僵,不由难为情的请示向江采苹。平日多闻天子下诏于人,少见有人胆敢跟当今天子谈条件者,委实叫人一见之下,背脊涔汗。
但见李隆基入鬓的长眉一挑,看眼已呈摆于食案的托盒,才意味深长道:“朕承允爱妃就是。”
江采苹微怔:“嫔妾尚未说明是何事,陛下怎生就一口应可了呢?难不怕嫔妾借机改了心中适才所想的,提出无理之约?”
李隆基笑逐颜开:“朕,难不成还担忧爱妃,肆意夺了朕的江山?”顿了顿,方续道,“君无戏言,爱妃但说无妨。朕着是早被爱妃吊的饥肠辘辘了。”
则天女皇就曾把持朝政数载,这在唐史上,可谓是李唐家避讳的话题。然这刻,李隆基却风轻云淡的的谈笑风生间,愣是让人觉得,昔日那页历史并不可耻,反而是史上的一页光辉事迹。武则天确实是个不一般了不起的女人,江采苹自有自知之明,甚晓己身不可与则天女皇同日而语,但李隆基的这份豪情,却着实令江采苹钦佩。一代天之骄子,理应有此胆魄。
“陛下这般敞亮,嫔妾若一再卖关子,岂非枉作小人了?今,权当陛下欠嫔妾一件事情好了,不过,陛下须答应嫔妾,倘若它日嫔妾有所求于陛下何事的话,陛下当记今日之事,届时,不论是天大的事儿,亦需应允嫔妾所求才是。”江采苹鼓鼓气,干脆一鼓作气道,“陛下自管安之,嫔妾定不将陛下的军,到时所求之事,绝不有违人伦天理,不践君臣之规即是。”
四周片刻静谧。李隆基含情凝睇江采苹,方才说示道:“也罢。今,有力士在,爱妃大可安之。”
江采苹屏气敛息望眸看似不无紧张兮兮的高力士,旋即眸含秋水对着李隆基揖了礼:“嫔妾在此谢过陛下隆恩。”
彩儿、月儿及云儿旁观在边上,眼下皆是不禁喜出望外。李隆基如是宠爱江采苹,足以见得,圣宠有几分重。当下即乐不可支的将食盒一一恭启于食案上,继而各恭退出屏风外面。
“爱妃这几样菜食,朕瞧着倒是新奇。”待坐下身,李隆基环目余温尚热的菜食,少时,轻笑出声。
“陛下且尝尝看……”江采苹捡着菜色分别夹了箸放于李隆基食盒里,其弄的这几样菜食,且不论味道怎样,乍看上去,至少卖相还是挺不错的。
望着江采苹期待的目光,李隆基各是夹了小箸含入口中,慢慢咀嚼:“嗯,酥松脆香。这个则清淡可口,细品之下,倍感齿贝留香……咦,朕以往怎就未尝食过这两样菜食?非但未尝食,仿乎眼生的很……”
江采苹颔首抿唇:“陛下先尝的这道菜,叫做‘素脆鳝’,这第二道菜嘛,名为‘凉拌龙须菜’。乃是嫔妾家乡的家常菜,原即比不得山珍海味,本就难登大雅之堂,陛下未有印象,不足为奇。”
“龙须菜?”李隆基疑惑道,“可是太医署,惯常用做药引的龙须菜?此物竟也可用来烹膳……”
李隆基啧啧称叹,江采苹但笑不语。
龙须菜,亦即现今的芦笋,学名“石刁柏”,但直至宋朝时期,方渐渐以此入菜系,唐时尚未有人将之当做饭菜吃食。
江采苹总不能告知李隆基,等千年以后,龙须菜可是有着“蔬菜之王”的美称,且,此道菜食更是倍受世人青睐的一道美食佳肴,不止是美容养颜,药理作用更强悍。或者坦诚相待,直白告诉李隆基,其实只需等至下一朝,唐被宋取而代之改朝换代时,此物即已入作汤羹。如若如此说了,未免残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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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是农历的元月,正月十五日乃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也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夜晚。故,古时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又被称为“上元节”。
唐时,上元节的节期长短为三日。因于灯期有所不同,是以,最初张灯的那日称作“试灯”,十五这日叫做“正灯”,最末一日则称之为“残灯”、“阑灯”。也有叫“神灯”、“人灯”、“鬼灯”之说——元月十四日夜乃为“神灯”,即将灯笼放于家中神位、宗祠前,以祭神明先祖;十五日夜名为“人灯”,即将灯笼放在门窗、床笫、几案等处,用来避除蝎虫;十六日夜则为“鬼灯”,即将灯笼放在丘墓、原野等处,以为游魂得道或可脱离鬼域。言而总之,可谓“上祈天意,下护苍生,神人鬼畜,无所遗漏”。
正所谓“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延及唐代,上元放灯早已发展成为盛况空前的灯市。李商隐有诗曰,“月色灯光满帝城,香车宝辇溢通衢”,由此足可见得当时观灯规模之宏大。就连唐制中明文规定的宵禁制度,于上元节节期间,均特许开禁三天,称为“放夜”。
在这灯月交辉之夜,民间大街小巷火树银花不夜天,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可想而知,宫廷的上元节,更为是件盛事,无一年不是“南油俱满,西漆争燃。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而今年的上元节,不论是整座皇宫里,亦或是长安城内,俱一如往昔隆重,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戏台之上歌舞百戏鳞鳞相切,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站在城楼上放眼眺望,城廓内外百里灯火不绝。
唯一与往昔略有不同之处则在于,往年逢年过节之时,皆是由武惠妃一手操持宫中事宜,而今夕,武惠妃已然于去年夏秋交替之际不幸驾鹤仙逝。并在卒亡之后不久。早被李隆基追赠成“贞顺皇后”,入葬敬陵。纵然如此,已故的先皇后却也不可能从皇陵中爬出来再行掌管宫事。有道是,见风使舵,随波逐流,方才不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今时今日。应诸人共请,江采苹则是担当起了今年这场盛典的主策者。
说是应诸人共请,实则不过是碍于上元节在即。高力士便代江采苹在李隆基面前美言了几句,李隆基就差人前往各宫妃嫔处征询了次意见。只是,待小半日过后。各宫的回答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一致,对于李隆基有心委以江采苹重任,交代其主办关于上元节所有事宜之事,竟异口同声毫无异议。
此事尽管颇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内,然而。君无戏言,李隆基口谕既下,江采苹亦惟余接旨的份。再者说,倘若论妃品衔位,于后.宫诸多妃嫔中间,江采苹如今确实算得上居于首席地位,实乃后.宫里今下权位最高的那个人。虽说三夫人之位,原本是武惠妃、赵丽妃以及刘华妃,但现今仨者皆已香消玉损,故而江采苹时下的“梅妃”品衔,已然有足够的分量是谓新跻入正一品的“三夫人”之列,如此一来,总比正二品的六仪正三品的美人正四品的才人等人,尚有资格主持这场盛典的多。
然,顾及自己仅是个年前才晋封的妃嫔罢了,江采苹对此亦是有考虑的。送膳隔日,在接到高力士代为传达李隆基的圣谕后,江采苹当日即谒见了李隆基,一者就此推辞一二,其次则阐明,唯恐自个心有余而力不足,有负厚望。为免江采苹顾忌重重,李隆基这才又余外补发旨意,督责六仪中现存的三仪,一并协助江采苹布置此次盛典。
六仪中现存的三仪,乃是武贤仪、董芳仪及武婉仪。仨人中,武贤仪乃是凉王李璿和汴哀王李璥之母,董芳仪则是广宁公主之母,唯独武婉仪,至今既无子又无女,相传其也曾怀胎十月过,可惜不知何故,诞下的皇儿却早夭了。是以,三仪之中,可以说首属武贤仪的威望较为高。
紫宸殿。
殿堂外临时搭建而起的戏台上,文武双狮正在精彩至极的表演“太平乐”。只见那头文狮温驯的抖毛、打滚等动作,着实令人为之欢爱,而那头武狮一系列凶猛的腾跃、蹬高、滚彩球等动作,同时让人拍手称快。每逢佳节集会庆典时日,舞狮子可谓必不可少的助兴活动。
一段太平乐上演完,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上,甚为开怀道:“赏!”旋即凝睇无论是否傅粉施朱都芳馨满体的江采苹,口吻不无宠溺的续道,“梅妃这几日着实辛苦了。”
江采苹淡妆素裹于下座处,莞尔一笑:“陛下谬赞嫔妾了。今夜这场盛宴,多承众姊从中帮拓嫔妾,煞费苦心,尤其是贤仪、芳仪等,倾力亲为,才得以这般美妙之极。陛下若欲论功行赏,也理应先行嘉赏众姊才是。”
江采苹不居功自傲,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环目依次坐于席间的武贤仪等人,方敛色道:“众爱妃合心合力,乃是最令朕愉慰之事,其他书友正常看:。赐酒!”
武贤仪傅粉施朱、席位紧次于江采苹食案旁,闻罢李隆基所语,这时稍欠身道:“可为陛下分忧解愁,此乃嫔妾之幸。”
“谢陛下!恭祝陛下万圣金安。”伺候在边上的宫婢将御酒斟入樽时,诸妃嫔于是齐声举杯向独坐于上座的李隆基。但并不包括王美人在内。
今晚李隆基原本有意让江采苹与其陪坐在上,但就在先时即将入席之前,江采苹自觉而今的其,不可过于锋芒毕露,遂婉谢掉了李隆基的安排。越是羡煞人眼的时候,越应低调为人为宜。故,今夜这场宫宴,席次上是谨遵尊卑而排的,在座的妃嫔之间,武贤仪紧位挨江采苹而坐,靠着武贤仪右侧的人则是董芳仪,其次依序是王美人、郑才人、常才人等者,再往下列数,便是几位去年才封号的公主。
郑才人乃是恒王李瑱之母,常才人乃是新平公主之母。公主之中,则以已故的惠妃之女咸宜公主的席位最靠前,其次是晋国公主、临晋公主、卫国公主、信成公主、昌乐公主等人,至于李隆基长女,柳婕妤之女,大唐的长公主永穆公主倒是并未出席今个的宴飨。而董芳仪与常才人俩人,则看似不谋而合的俱未携女赴宴。不仔细探究也就作罢,如若细细看来,却不难发现,较之于诸妃嫔而言,诸公主之列同样有分蹊跷,生母已不在人世者,受邀在座的公主不少,亲母尚在却未出席的公主也大有人在,本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却似乎哪里怪怪的。
少时,一曲载歌载舞演罢,殿内倏然变安寂。起先那种闷人窒息的感觉,霎时倍为突显。
氛围莫名陷入微妙之际,但见王美人吃着樽中酒,当众嗤之以鼻道:“大张旗鼓的张罗了数日,还以为今年能翻出甚么新花样,原来不过尔尔罢了。”
王美人此话一出,刹那间,在席者纷纷面有难色般欲言又止。李隆基的面色,同是平添不悦之气。适才李隆基刚赞赏了今夜的盛典,这刻王美人竟当着李隆基的面儿,道出这番差强人意话,明摆着是在成心不想给人留情面,其他书友正常看:。换言之,无异于是在拆台。
江采苹自是甚晓王美人对其的积怨已久,且不管今儿王美人是否是有备而来,作势趁机砸其场子,这会儿江采苹却是恼不得。不然,无疑就是着了王美人的道。王美人口出不敬之词,无非是要激怒江采苹,意欲让江采苹于人眼前出糗,亦或引起圣怒,致使江采苹因此招致所有女人的嫉恨。倘李隆基此时开金口,怒王美人赞江采苹,必使人觉得天子未免有过度偏袒江采苹之嫌,如果如是,江采苹定然成为在场的每个女人的公敌。后.宫的其她妃嫔也罢,李唐家的诸位公主也罢,估计往后里将视江采苹为眼中钉肉中刺,众口铄金之下,搞不准江采苹会由是沦为妖媚祸主的祸水。
由上而下肃静无比之余,须臾冷场,但闻江采苹不愠不疾道:“想是王美人心气儿急……”边全未介怀的说着,边颔首向李隆基,“嫔妾怎地忘却,王美人可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嫔妾当时应向王美人多多请教关乎宫中的诸事儿排置才在理。也怪嫔妾一时间忙昏了头……”略顿,挑睨侍立于侧的云儿,示意道,“王美人既已坐得急不可耐了,还不快些吩咐下去,传下头的人趁早登台。”
云儿屈膝行了礼,立时朝早就静候在偏殿角落的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小夏子点点头,转即弓着身消失在殿门处。
众人正暗暗惊诧于江采苹的这份泰然自若及其人鲜有之的好定力时分,只听一叠声极富节拍感的擂鼓声从外传入耳,紧跟着,殿外已然缓缓升起数以百计的天灯。盏盏连成点线状飞升向夜空的天灯,有的大如瓮,有的小如果,有的绘有花鸟图案,有的描有人影子肖相,有的写有“祈福”、“平安”字样,堪称百姿百态,惹人眼花缭乱。
上元放天灯,乃是古制。历朝历代,于花灯上倒也层出不穷新颖之意,但宫中历来罕见如此声势浩大的天灯,目不暇接的同刻飞升天野。怎不让人唏嘘。想必即便是宫城外,此时全长安城的百姓,亦均在不约而同地为正连续不断由皇宫往宫墙外飞升的天灯所吸引,注目着每一盏象征希望与光明的天灯,及时许下心中祈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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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天灯正在兴头上时分,只见一行宫婢手捧金汤玉勺、婀娜着腰肢步入紫宸殿来,书迷们还喜欢看:。而为首者,不是旁人,正是采盈、彩儿两人。
“恭祝陛下福寿与天齐!大唐国运亨通,千秋万代!”待步至殿央,采盈、彩儿等人朝着上座的李隆基屈膝齐声行礼道。
李隆基赞许的点点头,旋即嘉表道:“赏!”
采盈与彩儿垂首互窥眼,立时谢恩:“奴等谢陛下。”语毕,未再赘言,便动作麻利地将端持在手的东西恭谨呈摆上每个食案。
“咦,朕怎瞧着,今年的面蚕,与往年似有不同?”看着呈至眼前的汤食,李隆基不无疑惑的睇目旁侧的江采苹。
江采苹即刻欠身:“回陛下,此乃‘乳糖圆子’,乃以绿豆粉为科斗羹,煮糯为丸,糖为臛。捻头杂肉煮汤,谓之‘盐豉汤’。乃司膳房近几日之新作,专为今日上元所制。陛下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听江采苹这么一说,其他在席者各自望着盛放于自己面前的金汤玉勺,一时间同是生出分好奇。
唐时上元节食乃是面蚕,亦即一种类似后代炸元宵之物。这年头的人,则常美其名为“油画明珠”。直至南宋时期,才出现江采苹口中的“乳糖圆子”,此物方可称为现代汤圆的前身,在当时又称“浮元子”。
李隆基浅啜口汤,先细品了品,而后舀了个乳糖圆子轻咬了口,顿觉满嘴溢香:“入口微甜,口感甜而不腻,略黏口齿,津津有味……着实味道不错!朕且问爱妃,这真是司膳房想出来的面蚕新做法?”
江采苹但笑不语。李隆基既有此一问。已然表明,对此李隆基心中自是早有数。这些年来,司膳房那群不思进取的老古董,平日只知一味的墨守成规,年年大小节祭,从不曾推陈出新过何物,今个竟懂晓动脑筋并知之何为变通了,不叫人犯疑才怪。除非得以哪位高人在背地里指点。
即便旁人不理解。李隆基却是身处其中深受其害不浅。不然,又怎会时不时就全提不起食欲。稍作沉思,于是向高力士示意道:“司膳房掌膳可在?”
高力士忙上前道:“回陛下,这会儿司膳连同掌膳俱恭候在外。”
李隆基敛色:“传!”
高力士遂朝先时刚溜回殿堂来的小夏子使了个眼色,暗示小夏子前去殿门外代为传圣谕。但闻江采苹说道:
“陛下,即使做法出自于嫔妾之手。但终归是司膳房上下反复试工方制作成形。陛下当好好褒奖,以资鼓励司膳房日后更为兢勤才合乎人心。毕竟,嫔妾不过是突发奇想而已。司膳房可谓付出了辛劳。”
江采苹话音尚未落地,但见司膳房的司膳以及掌膳已是压着碎步紧跟于小夏子身后跨入殿门槛:“参见陛下。恭请陛下万圣金安。”
李隆基龙目一挑:“此汤物,可是司膳房所弄?”
“回陛下。确是。”见李隆基正襟危坐于龙骑之上,龙颜圣威,下立在殿内的司膳房司膳及掌膳顿时有些怔懵。
拿着汤勺径自喝口汤,李隆基方又开金口道:“朕记得,今年正日朝宴时。司膳房献上的糕点也是别出心裁,且做了几样甚为可口的下酒菜肴……”
李隆基的话,并未直白过透,书迷们还喜欢看:。然而,听者自然镜明,遂赶紧如实作答道:“回陛下,仆等实乃沾了梅妃的福。”
席间者,纵管无一人吱声,此时却无不在明察暗观目注向江采苹。只见江采苹经珠不动凝两眉于席位上,浓淡适中修短合度,柔桡轻曼妩媚纤弱,冰肌莹彻丰神冶丽,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委实淡雅脱俗,美得似不食人间烟火般。
如此一位绝代佳人,那一颦一笑,何止倾国倾城,尤其是那份气质,足以倾天下。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换做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恐怕均心甘情愿为之化为绕指柔。无怪乎连日来受宠眷遇益深。
殿内片刻诡谧,李隆基复舒眉道:“司膳房最近做的膳食,倒是愈合朕口味了。”说着,环了目在座的诸人,“都尝尝。朕的口味近来重了不少……”
众人这才持起汤勺。司膳房的司膳、掌膳则趁这工夫悄然恭退出殿外。自从辞灶节小年那日,广平王李椒向李隆基进献了盘江采苹亲做的炒玉米之后,李隆基的食欲确实被提振了许多。日前江采苹带着身边婢子前往司膳房讨取食材时候,掌勺大厨就趁机与江采苹套了套近乎,加之前几日李隆基发下口谕,命宫中各房积极配合江采苹布置今年的上元节,由此一来,有所照应实则不足为怪。
李隆基适才虽未当众言赏,但少时如若有赏,定也少不了司膳房的份。
“美味。着是美味。”
待众人尝过汤食后,后.宫诸妃嫔及宫主尚未说话,对侧各成一席的朝中数位臣子之中,早已有人啧啧称赞不绝。李林甫、裴耀卿等几位重臣坐于前排,面上同样显是颇为口香心满。今个上元节,朝臣原是不应留于宫里与皇家共享盛宴,但规矩是人定的,何况李隆基高兴,朝臣这才破例入席在座。
其实,李林甫等人亦想拭目以待,且看一个新入宫的妃嫔,究竟能否担以重任,书迷们还喜欢看:。以现状断来,江采苹切非个简单的女人。来日方长,只怕后.宫的其她女人概不是江采苹的对手,旗鼓不相当,又如何相提并论之。
恰值此刻,当值于门外的给使通传道:“忠王、广平王至。”
说来也是奇怪,今夜的盛典,宫中女人参加者为数不少,而诸王楞是无一人应邀而来。包括薛王丛。寿王李瑁等可在皇宫出入自由之人。即便是年前新被册立为太子,年节伊始之初,就已监国的忠王李屿,及其长子广平王李椒,亦是直至这刻方入宫来贺礼。
“儿参见阿耶。”
“孙儿参见皇阿翁。”
较之于往日的恭疏,李屿与李椒走入殿内后的这席礼拜之词,却也让人倍觉亲切不已。
“怎地来的这般迟?快些入座吧。”反观李隆基,仿佛鲜少可见朝堂之外身为慈父之相。口吻虽有责怪,却非呵斥之意,听似反而是浓浓的疼爱。
“乃怪孙儿在宫外耽搁了脚程……”李椒面色难色的略顿,方续道,“孙儿本欲出宫去寻薛王阿翁一同进宫赴宴,熟料晚去了一步。孙儿叩门薛王府时,才知薛王阿翁已是独醉在府中,故才唤下仆急为薛王阿翁解了解酒过后,才匆匆返宫,误了吉时。恳请皇阿翁莫迁怪。”
听罢李椒作释,李隆基长眉拧了拧:“朕这个皇弟,还真够不让人省心。且入席吧。”
李椒这才跟随李屿身旁,转身就近坐下身。李屿并顺带朝同席而坐于两侧的众臣拱了拱手,权作见礼。李椒则看似极为天真无邪的冲其对面的咸宜公主笑了下,那模样,完全不像平日所见之貌。
“陛下,人既已到全,嫔妾便差人上题了,只当助兴罢了。”江采苹抿唇请示眸李隆基,继而瞟睨侍立于其侧的采盈。
李椒一入场即故作无状的提及关乎薛王丛的事儿,江采苹为此纵有晃神,但也留意见当采盈看见李椒走进来时,杏眼登时一亮,可当采盈发现李椒入座后,却同咸宜公主打招呼时,小脸竟变了色,书迷们还喜欢看:。是以,未免惹人侧目,江采苹才急于差遣采盈做点甚么事,借以分散注意力。
月儿拉了拉采盈袖襟,采盈狠剜眼对其依是看似视而未见的李椒,悻悻的步向后殿去。眨眼间,二人便挑了盏花灯出来。这盏花灯,由两个人环抱方可揽住,笼体清素,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写于宫灯上的两行涓劲的字——左为,“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右为,“诗不是,词不是,也不是。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爱妃这是何意?”李隆基询向江采苹。目光中净是耐人寻味的笑意。
江采苹颔首:“回陛下,此乃嫔妾写于宫灯上隐语,权供猜乐。”
后代上元灯会,猜灯谜称得上是项重头戏。灯谜在春秋时代就有,不过那时叫做“隐语”。至汉魏时才开始称为“谜”,南宋时有人将谜语写在灯上,在上元节让人猜灯谜。南宋后,赏花灯、猜灯谜让元宵节的气氛热闹而温馨。由于灯谜一般难以猜中,如同老虎难以被射中一样,故而也称为“灯虎”,亦叫文虎。但唐时,猜灯谜尚不流行。
见者有份,在席者正作备冥思苦想番之际,早先伺候在江采苹左右的云儿、彩儿不知何时竟也挑出了盏宫灯。只见这盏宫灯上却仅于灯体一面上写有行字——“高烧红烛映长天,亮,光铺满地。”。
这回,李隆基还未置疑,却闻王美人在下出声道:“哼,卖甚关子?有人卖弄粗鄙不堪的隐语也就作罢,作甚这个还弄少了一半?”
王美人针锋相对,江采苹一如前刻,毫未介怀:“陛下,此乃灯联。嫔妾不才,陛下委以嫔妾筹办盛典,嫔妾唯恐有负圣望,故才仿照行酒令,擅弄了这则灯联。只当是应景对场对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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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于情趣盎然的猜灯谜,无数脍炙人口的吟灯联在唐代尚未出现。
据说,史上最早的灯联,是出自于北宋一个叫贾似道的人之手。有一年上元灯节张灯,贾府门客中有人摘引唐诗诗句作门灯联——“天下三分明月夜,扬州十里小红楼”,此联即为我国史上最早的一幅灯联。此后历代均有人争相效仿,在大门或显眼的柱子上镶挂壁灯联、门灯联,不仅为上元节增添了节日气氛,也为赏灯者增加了欣赏的内容。
所以说,宋朝确实是个人才辈出的朝代。不难想象,数百年以后,唐灭宋兴时,该是怎样的一种史运。“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管是之于某个人而言,亦或是之于一个朝代来讲,此理实则通行。
故,今年的上元灯节,江采苹特命婢子挑出了灯联,对于在席者来说,着实有点少见多怪的很。不止是灯联,就连这灯谜,其实亦一样。
只是江采苹事先亲手砚墨书写于两盏宫灯上的灯谜及灯联,实际上,并非是江采苹所创。换言之,乃是江采苹盗版了清朝一代文坛泰斗纪昀和清朝被人尊称为“父子双学士,老小二宰相”的张英二人的谜联。关于纪昀,后人知之甚详,至于张英、张廷玉父子的能诗善对,估计后世的人知之甚少,书迷们还喜欢看:。
“高烧红烛映长天,亮,光铺满地。”,即为张英于某年的上元节,一时兴起出联试子,出给其子张廷玉的灯联。“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不是。词不是,也不是。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则是纪昀陪乾隆皇帝赏灯会之时,挥笔写下的一副灯谜。不过,对于张英所出的灯联,张廷玉稍思之后。当场就对了副不仅是对仗工整且堪称妙绝的下联。而纪昀所出的这副灯谜,当时却令乾隆皇以及随驾的众文武大臣个个抓耳挠腮,冥思苦想良久也未能猜出谜底来,不得已之下,临末还是纪昀自己揭晓的谜底。
是以,今夜之所以擅用了纪昀、张英父子的谜联。江采苹实是另有一番用意在其中。尽管如此,江采苹惟求莫被数百年后的先人责怪即是。尤其是纪大才子,江采苹委实怕了这位铁齿铜牙的文化巨人。故而在盗版人家知识产权之前。江采苹尚有诚心的烧祈过,对此不细说也罢。
“梅妃这谜联出得妙哉,尔等姑且想想看。是否有何妙对妙解?”李隆基沉思片刻,转即环向在席的诸女眷、朝臣。
江采苹轻启朱唇,接道:“陛下,嫔妾尚有一事,欲恳请陛下应允。”
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微挑:“爱妃且说。”
“嫔妾意恳请陛下。今个如有人猜出嫔妾这灯上隐语为何,对的出嫔妾灯上灯联的话,嫔妾恳请陛下,嘉赏之。”江采苹美目流转,莞尔笑曰。
但凡有心者,有心猜出谜底对出下联,实非甚难事。毕竟,不论是灯联亦或灯谜,并不算多大的难题。关键只在于,肯不肯用心动脑子,肯不肯积极的加以配合而已。
“好,朕应允爱妃所请。”但见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边说边看向在座者,“君无戏言。今,倘有过关者,朕必厚赏之。”
紫宸殿内一阵唏嘘,众朝臣坐于坐席间,不由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书迷们还喜欢看:。李林甫、裴耀卿等几位朝野重臣,同样面有沉思之相。席次上的后.宫诸位妃嫔倒出奇的沉默不语,仅是王美人自斟自饮于席位上,满为鄙夷的哼了声。受邀在席的几位公主互看眼彼此,再行抬眸望眼前方的宫灯,少时思索,但闻咸宜公主开口道:
“儿愿一试。”
李隆基立时来了兴趣:“哦?咸宜且说说看。”
“儿才疏学浅,远不及人才识过人。儿且对上一对这所谓的灯联,且请父亲大人莫取笑儿就好。上联即为‘高烧红烛映长天,亮,光铺满地。’,儿对出的下联则为,‘低点爆竹震天地,响,气吞天穹。’,且不知,可否过关?”咸宜公主仪静体闲的说完,遂静候李隆基表态。
江采苹却是为之心下一叹。咸宜公主所对出的下联,与史书所载的张廷玉对出的下联——“低点花炮震大地,响,气吐冲天。”,切实相差无几,不过是些微的有着单个字眼上的差异。据悉,武惠妃所生的儿女,似乎每个人都有才有貌,可惜早年有的早夭有的蚤薨,由此断来,却也名副其实。咸宜公主确是比寿王李瑁更有才气。
闻罢咸宜公主所言,李隆基津津乐道:“嗯,朕觉得,咸宜对的灯联蛮不错。”旋即侧首向江采苹,续道,“以爱妃之见,如何?”
江采苹敛神,嫣然一笑:“嫔妾认为,咸宜公主对出的下联,堪称天衣无缝。”
李隆基顿时开怀大笑:“朕的儿女,也是才华出众的。尤其是朕的几位公主,爱妃切莫小觑其等了才是。”
江采苹欠身:“陛下打趣嫔妾了。嫔妾岂敢僭越?诸位皇子皇女,无不是人中龙凤,嫔妾可是早如雷贯耳咸宜公主大名呢。”
咸宜公主侧目江采苹,须臾,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并未搭话。坦诚讲,咸宜公主并不喜欢李隆基新纳的这个妃子,甚至乎对江采苹存有分厌恶感,说来也无可厚非,已故的武惠妃前不久才仙逝,今下李隆基已然又是册封美人又是加封后妃,这对一个刚丧母不满整年的女儿来说,着是有伤感情,书迷们还喜欢看:。何况,武惠妃生前不但是宠溺寿王李瑁,事事顺其心如其意,对咸宜公主,亦煞为宠爱。然而后.宫妃嫔有所变动增减,历来也非稀罕之事,恰恰相反,本即再寻常不过的事,李隆基原就根本无需征询谁人意见,咸宜公主故才将怨尤情绪全算在江采苹身上。除此之外,确也别无他法,身为儿女,总不能公然反对自个父亲大人另寻新欢作乐。
且不究江采苹这席话,虚情假意也罢,由衷赞叹也罢,咸宜公主自认,只要江采苹不欺至其头上作威作福,暂时受着也未尝不可。帝王的宠幸,自古最靠不住,今日得宠,并不代表翌日不被打入冷宫,且走且看方为聪明之举。
然,咸宜公主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尽收于旁人目,无疑是江采苹在拿自己的热脸贴咸宜公主的凉屁股,自讨没趣。反观江采苹,为此仿佛毫未以为意。就在这时,只见才入座不大会儿的李椒起身道:
“皇阿翁,孙儿亦想试一试。”
李隆基即刻鼓励李椒道:“椒儿但说无妨。”
“孙儿想猜下隐谜。”略顿,李椒朝江采苹拱手道,“可是‘猜谜’乎?”
见李椒请教向己身所在方向,江采苹这才潺声道:“广平王果是机睿有加。后生可畏,嫔妾知矣。”
李隆基愈显欢愉:“咸宜与椒儿既已答对,朕自不食言。欲让朕赏赐何物,只管说来,朕统允之。”
未入宫前,江采苹便已闻得,诸皇子皇女之中,李隆基格外宠爱咸宜公主,而众皇孙中,则尤为喜爱李椒,今夜一见,果然如此。唐制规定,公主的实封不准超过五百户,但咸宜公主却是个例外,乃唐史上首个封到千户的公主,对此其她公主当然深觉不公,诸臣纷纷提出异议之下,李隆基干脆下令,将所有公主的实封皆改为一千户。
“往昔父亲赐予儿的,已是皇恩浩荡。儿不敢恃宠而骄,可见父亲开怀一笑,已是对儿莫大的恩赏,儿已足矣。”
稍时,闻咸宜公主所语,李椒也紧跟着揖礼道:“孙儿亦无它求。今个皇阿翁高兴即好。”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静观在旁,于是颔首向李隆基。
李隆基见状,敛色道:“君无戏言。咸宜,椒儿,朕且容尔等细想下,待回头想出欲讨朕赏甚时,届时朕再行赐赏。今日上元,怎地未见瑁儿入宫来?”
闻李隆基关询,咸宜公主于座次上欠身道:“回禀父亲大人,儿昨日前往寿王府,才闻知寿王近日偶感风寒,不宜出门。想是怕染疾于人,故才未进宫来拜贺,儿且在此代为恳请父亲莫怪寿王。”
李隆基尚未置词,但听王美人插接道:“嫔妾还以为,寿王心有不服,故而未入宫呢,原来是卧病在床……”
王美人这番话,明摆着是话中有话,暗射李瑁同李屿争夺太子之位的事儿。纵使王美人是无心之过,但此话一出,已然大有离间挑拨皇子关系之嫌。
斜睨王美人的皮笑肉不笑,咸宜公主面色稍变,终未说甚。先时入席的李屿、李椒父子,俱噤声哑然。
江采苹察觉到,李隆基貌似亦有不悦。想必刚才之所以提及李瑁,李隆基即有意让咸宜公主给李瑁传句话。毋庸置疑,单就立太子之事上,李隆基年前竟将李屿册立为太子,颇受李林甫等臣子拥戴的李瑁,对李隆基的这个决定肯定有所不满。时至而今,连带诸臣在内,只是缄口不提罢了。
表象平和的现局下,王美人这通不合时宜的夹枪带棒之语,不亚于是在火上浇油,搞不准将再度挑掀起皇室的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之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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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天气新,湖中丽人花照春,书迷们还喜欢看:。满船罗绮载花酒,燕歌赵舞留行云。五月湖中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欢欣的日子里,时间总是过得较快,转眼已迎来草长莺飞的时节。由于寒食节将近在即,古人习俗上是要禁火吃冷食的,在这乍暖还寒的季节,为免寒食冷餐伤身,故而一系列的应节健身活动,也随之展盛。譬如民间的乘车出游、插柳斗鸡等,日益格外热闹。而皇宫中,则尤以打马球为兴。
唐朝自开国皇帝提倡马球运动之后,三百年间,马球运动久盛不衰。唐代长安,建有宽大的球场。李隆基更是唐史上历代帝皇中的一位马球喜好者,尚做临淄王时,就已是皇室中的打马球高手。早在唐中宗时期,李隆基便曾与当时的驸马杨慎交、武延秀等四人,合力出战吐蕃十人,并大获全胜。
“宫殿千门白昼开,三郎沉醉打球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明日应无谏疏来。”,江采苹隐约记得,后代人于中曾有此一说,足可见得,即便是李隆基登基以后的七年间,马球瘾依是不减当年,且,曾数次登楼观看打马球,书迷们还喜欢看:。
追昔间,江采苹微施粉泽玉体迎风于白玉栏杆之上,凝神目注向今日的马球场上。只见场内,二十多匹骏马正在飞驰,马尾皆呈扎结状,骑在马背上的打球者,清一色头戴幞巾,足登长靴,手持球杖正逐球相击。但见李隆基“玉勒千金马,鞚飞惊电掣,伏奋觉星流”在其中,连人带马那股子雄风毫不逊色于球场上的诸皇子皇孙,反而让观者觉得。犹老当益壮。
身为钱青青时,江采苹曾不止一次的在出租屋的那台黑白电视里,津津有味的看播放的古装影视剧中的马球运动,特别以唐朝为背景的最多。今下,江采苹亲眼目睹见李唐王朝举办的这场马球竞技,心下不无激动。一时间,早已不知是应觉庆幸,亦或是理当暗生不幸的感伤。
不过。李隆基的球技确实不赖。名不虚传。自其前刻换装上场开始,就一直持鞠仗乘势奔跃,运鞠于空中,连击数百而马驰不止,迅若雷电,直令球场内的其他人左右追击不得机。江采苹将这一切收于眸底。坦诚讲,浑然不觉间确也引以为豪。
如果说,男人的温柔多情。可以使一个女人为之怦然心动的话,一个男人的雄霸之气,则可彻底征服女人的傲骨柔情。一代帝王。本即让天下女子爱慕不已,况且,李隆基原就是个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英雄。有道是,球场如战场,球场上雄赳气昂。足可映幻出披甲上阵时的那份奋勇与勇猛劲儿。自古美女爱英雄,英雄出少年,实乃真理,倘不动情才奇了怪了。
“小娘子,陛下下马了。”察觉江采苹似有晃神,云儿取过汗巾递给江采苹,边醒示边搀扶起江采苹。
“采盈等人呢?”江采苹扶着栏杆站起身,环目四周,却见采盈、彩儿两人早已拉拽着月儿冲去最前头围观马球场上的比赛。三人正挤在人堆里眉开眼笑的比划着甚么。
今个前来参加球赛的皇亲贵胄不少,不止是有诸王参列在场,众朝臣也有领子入宫特来凑热闹者。只是,薛王丛与寿王李瑁仍同日前的上元节一样,俱未进宫来捧场面。对此,李隆基倒也未赘言。
眼见李隆基跨下马后,即径直步向栏杆这边临时搭设的坐席处来,江采苹莞尔笑迎向前两步:“陛下,且做下歇会儿。”
先时李隆基上场后,高力士并未跟上去,仅静候在江采苹身边,这会儿亦赶忙疾奔向李隆基:“陛下的雄风不减当年呐!”
李隆基接过江采苹递至面前的汗巾,沾了沾手,方微有喘息的叹息道:“时不我待啊!”
于事先搬置来的龙椅上端坐下身,李隆基才又挑睨高力士,环向江采苹,皱眉续道:“中宗景龙三年,吐蕃派遣使者尚赞咄来长安迎接金城公主时,中宗邀吐蕃使者观看汉人比赛马球,尚赞咄见汉人打球技艺平平,便上前禀奏中宗,言明要结队对赛……”
高力士自是明晓李隆基所言之事是为何事,于是在侧接道:“对于当年那场赛事,老奴亦记忆犹新。吐蕃既已提出要求,顾及来者是客,中宗便答应了吐蕃与汉人交锋。结果经过几局的较量,吐蕃皆胜。中宗见吐蕃人球技高超,便派陛下与驸马迎战吐蕃。待开赛之后,陛下往来奔驰如风回电激,挥动球杖,所向无敌,连连洞穿对手大门,这才以大获全胜结局。”
李隆基吃口江采苹递过手的汤食,须臾,龙颜极悦道:“确是如此。朕记得,中宗当时大悦,各赏赐了朕与驸马四人。且看今时,之前才打了几杆而已,朕已然有力不从心的感觉……爱妃,这是何物?这般味甘清甜?”
江采苹韶颜雅容立于李隆基身旁,嫣然道:“回陛下,此乃嫔妾自制的一剂润喉止咳之物。嫔妾听高给使说及,陛下时有咳症,春日多干燥,易致缺水,喝点冰镇的雪梨有益于消火。”
李隆基敛色:“冰镇雪梨?”
“就是……酷暑时节,陛下不是常爱吃冰镇燕窝?差不多的东西而已,不过嫔妾这碗冰镇雪梨,远不及司膳房的冰镇燕窝珍贵,书迷们还喜欢看:。”勉强作释几句,江采苹笑靥微僵。冰镇燕窝仿乎是清宫戏里的上等佳肴,在这千年前的大唐究竟有未有这道菜,一时口快之余,其还真是不敢凿定。
“喔~”
就在这时,马球场方向倏然响起一阵不小的欢呼声。刹那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李隆基与江采苹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却见采盈、彩儿及月儿三个人正看似极为雀跃的手舞足蹈在马球场外延,想必是马球场内又拉开了场激烈的比赛。但这也同时替江采苹解了时下的尴尬。
“可是椒儿上场了?”李隆基搁置下汤勺,扫睨马球场方向。
高力士踮着脚上前疾走几步看了看,回身禀道:“正如陛下所料,正是广平王上场了。”
李隆基仿佛甚为欣慰:“椒儿的球技,的确比其几个兄弟略胜一筹。非是朕偏溺这个皇孙,就算是其父,不见得比自个儿子高出多少。”
“虎父无犬子。广平王的马球,可是陛下手把手一手教出来的,岂会差得了。想当初,陛下是抽不出空闲言传身教忠王,不然,忠王定也是个中的佼佼者。”高力士满为笑呵呵的接话道。
江采苹静听在旁侧,但笑不语。不难看出,李隆基对李椒好像寄有颇深的厚望。即便是高力士,平时对李椒其实也蛮照顾。史书上曾有八卦传闻,说李隆基在废黜废太子李瑛后,之所以选忠王李屿继而太子之位,实则是看中了李屿长子,亦即广平王李椒的才能。说白了,李隆基是希望当自己百年归老时,把皇位传予李屿之后,李屿的继位者乃是李椒。依现状观来,或许这种传闻并非是空虚来风。
“朕听说,上元节时,爱妃有送给几位公主天灯?”片刻,李隆基含笑侧首向江采苹。
江采苹怔了下,忙付之一笑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其他书友正常看:。每逢上元节时,嫔妾家乡有种习俗,就是送孩儿灯,又称‘送花灯’,即娘家送一对彩画的玻璃灯给新嫁女儿家,一般亲友同可送予新婚不育之家,以求添丁吉兆。因于灯与丁音似,女儿家有了娘家的彩灯,便象征着吉星高照,可早生麟子。”
李隆基舒眉:“朕倒也听说过这点风俗民情。彩灯可寓意避邪保平,求取功名,却不知尚有添丁一说。可惜朕的几位公主,命中带煞,早年多丧母,为此朕也甚感愧怀,这些年来着实冷落了其等。”
江采苹淡然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日夜忙于国事,本已负重。日常的诸多繁琐,陛下何来闲暇操劳?再者说,这些事情原本便为后.宫理该上心的事儿,嫔妾可为陛下分忧,实乃嫔妾之幸。权作讨个好兆头,一家人和和乐乐。”
闻罢江采苹所言,高力士喟叹道:“梅妃宅心仁厚,实乃后.宫表范,天下女子之校模。实为大唐之福。”
高力士这席话,虽说不无恭维,但也诚衷。李唐王朝的诸皇子皇女,纵然生而高贵,却也委实命途多舛,早夭蚤薨者为数不少。今下李隆基膝下生有皇女二十几人,其中单是母亡者就已占了大多数。皇家子孙,若连子凭母贵的机会均失去了,可想而知由今以后过活在这座皇宫里的日子该是何等的辛切。故,江采苹日前差身边的婢子送彩灯给已出嫁的公主做礼,切实是件叫人称赞不绝之举。虽然这件事是在上元节宫宴结束之后,江采苹私底下遣近侍办的,但宫中向来藏不住秘密,即使有何隐秘,惯常也瞒不过夜,李隆基隔日仍然听闻了此事。
那边的马球场内又是掀起一长阵喝彩之声,李隆基笑眼睇凝江采苹,旋即正色道:“过几日,便是祭陵之日。力士提前安排下,届时朕想带梅妃一同前往园陵祭拜先祖。”
高力士显是呆愣了下,而后忙不迭朝李隆基行了个微躬礼:“是。老臣遵旨。陛下且安之即可。”语毕,便冲江采苹暗使了个眼色。
会意高力士暗示之际,江采苹垂首礼道:“嫔妾遵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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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皇陵,多因山为陵,气势恢弘,其他书友正常看:。且,陵区内的地表建筑,多为殿宇楼阁所组成,功臣陪葬,皇亲从葬,并有大量威武雄壮、富有时代感的陵墓石刻。
于陵寝制度上,陵园分上宫和下宫。上宫即献殿,修建在陵园围墙南门以内,正对山陵,乃上陵与举办祭祀仪式的场所。下宫即寝宫,乃供奉墓主灵魂起居的地方,位置在距陵二点五公里南偏西之处。山陵的墓室,坐南向北,墓道通向墓室正中。
至于地表建筑,则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内城乃为帝王的陵墓围墙,亦叫神墙,四角各开一角楼,开设四门,南曰朱雀,北曰玄武,东曰东华,西曰西华。四门各造石狮一对。朱雀门是为陵园的正门,有神道直达三公里以外,两边排列有高大的石翁仲十对,其中,东文西武,石马五对,米雀—对,飞马一对,华表一对,囊括而言,亦即俗称的石像生。玄武门北则有立马六对,号曰“六龙”,象征帝王的的内厩。
古代陵寝祭祀,分为遣祭、躬祭、陵祭三种。所谓遣祭,即朝廷按节序派遣官员至陵寝祭祀,等级有大小之别。顾名思义,躬祭乃是帝皇亲赴山陵行礼,陵祭则是交由守陵内臣负责举行的祭祀,一般不列入朝廷祀典。
照理讲,躬祭之时,理应为帝后同行共往皇陵,方为合乎礼仪。然而,今下大唐后.宫尚未另立母仪天下的新后,即便是武惠妃尚在人世时,数年间,其实唐宫也不曾有过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后。纵管武惠妃当年宠冠后.宫,宫中礼秩,一同皇后,生前却也未讨得后位。直至薨后,方被追封赠及“贞顺皇后”衔位。而在此期间,每逢祭陵时候,李隆基未曾带同武惠妃一并祭拜过几次。
故,今时今日李隆基竟携带江采苹共赴关中皇陵,之于江采苹而言,可谓莫大的恩典。对于旁人来说,更为羡慕不来之事。实乃圣宠至极的表现。说来。江采苹倒不曾奢念过,有朝一日可随驾同往皇陵,可有幸历经一场史上最为真实的陵祀。毕竟,这份荣耀,着实叫人不敢企及。熟料,隔日高力士就差小夏子亲至翠华西阁。呈送给江采苹一份簿记,其上详细叙载有关于皇陵祭典的种种事宜,并叮嘱小夏子代为转告江采苹。恳请江采苹务必熟稔簿记上的礼制与仪程。
事已成定局,是以,简单做了两日的准备过后。江采苹便跟随李隆基的圣驾,以及朝野上的诸文武百官,乘车坐辇浩浩荡荡向关中皇陵驶去。此次伴驾同行的人,除却以李隆基、裴耀卿等重臣为首的朝臣之外,尚有年前才被册封为太子的忠王李屿,书迷们还喜欢看:。及其长子广平王李椒。曾经倍受李隆基宠爱的寿王李瑁仍未随驾出行,至于薛王丛本人,同样未出现在这次的祭典上。自从年节时,在花萼楼殿门外的那片空旷场地上见了薛王丛一面之后,迄今为止,这三五个月时间里江采苹就未再遇见过薛王丛一次。仿佛薛王丛人不知鬼不觉的从世间蒸发了般。唯一听到过的关乎薛王丛的那点消息,就是上元节那日,迟来赴宴的李屿、李椒父子俩人,状似无故的对李隆基提及薛王丛因醉酒在御赐的新府邸,故而那夜不能入宫参享宴飨的寥寥几句话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它闻。
李隆基的御辇行在前,江采苹的车辇紧随在后,一路马车颠簸,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之久,才抵达皇陵。待马车停稳,由人搀扶着踏下车辇,江采苹放眼环视圈眼前的场景,只见唐皇陵确实是都城以长安城为中心,朝东西两翼以一百二十度向北展开,恰座北朝南、依山背原,两翼展开、面临平原,并且隔渭河与长安相望,气势上委实有够博大。
据史载,唐二十一位皇帝之中,总共修建有二十座皇陵,则天女皇驾崩后,是与高宗合葬于乾陵的,也就是说,我国历史上的这位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并未另建陵寝,终了还是以先帝皇后的身份,与夫君合葬为一。其中,出了唐朝晚期的最后俩皇帝——昭宗李晔和哀帝李杞各建和陵、温陵于洛阳、菏泽以外,其余十八座帝陵皆修于此处,这就是号称于后世的“关中十八陵”。可惜,唐诸陵在五代时,除乾陵之外,几乎均被后梁节度使温韬所盗,就连诸多陪葬墓也多被盗。不言而喻,与此同时,必定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各陵寝着是不及未遭破坏之前,看上去这般令人叹为观止。纵使时下已建造成形的帝陵,尚不足十八个,仅是现有的高祖献陵、太宗昭陵、高宗与武则天的乾陵、中宗定陵、睿宗桥陵,已然尽彰显出王权的至高无上。
鸿胪寺乃是祭典的行权机构,祭前三日,早已将陵祭所用的香、祝、牲、吊等必需物送至皇陵处,前一日亦已依制陈列好案、祭品,案上祭品的陈设均有定式。且,上罩有黄色的纱幔。另外,灵座、神座、神位及册宝、衣冠等原本陈设在陵寝的东西,事先同是早就整理清洁。
此番祭典,不止是准备充裕,众多参祀者的衣帽更为郑重,皆身穿礼服赴祭,无不头戴介帻或笼冠,着对襟大袖衫,下佩围裳,玉佩组绶一应俱全。服饰上唐承隋制以来,除却加定“品色服”制度外,余外尚规定有项“大带制度”,以官员身上所佩戴的装饰品之质地、数量作以区别官品登记。比如一品官以下佩戴刀子、砺石,文吏三品官以上佩玉带,四、五品官佩金带,六、七品官佩银带等等,而平民百姓则唯允佩铜、铁质的小刀等物件。
今日这场祀典,自是对尊卑、对官职有所限制,随驾在侧者,概是位高权重之人,亦或是在朝堂上有着某种势力的人。李隆基今个的着装,也不例外,纱袍幞头,看似十分厚德雅量。为免招惹人闲言碎语,江采苹临出阁前亦未过甚弄粉调朱,只是微施粉泽以免不敬之嫌,一路雍容雅步,步步随同李隆基由陵殿右门入,于赞礼官引导下就拜位,以便于执事官各司其事。
庄重的入场稍时,即已进入开祭。但见执事官捧香合至香案,敬候李隆基步上前之后,再行跪于地,李隆基随之虔诚无比的三上香。且待上香完毕,各自官复原位,众官随之四拜。拜毕,接下来,即该行初献、亚献、终献三礼。
国有国祭,家有家祀,原本女人并不允插手祭祖之事。但江采苹今个既已来至,总也该意思下,以表敬畏之心,故,便由主祭者代为上了炷香。这之后的三礼开行前刻,便识趣的恭退至边缘上。
“奠祭,行初献礼。”
典仪唱罢,但见李隆基已是亲手捧吊爵献于御案之上。同时,执事官、赞礼官也亦于旁跪读祝文。众官均叩首。
“开元二十六年三月四日,维玄宗,仰合天眷祖德,承嗣圣基,兹届寒食,谨以牲帛酆齐躬陵下,用仲追感之诚,伏惟圣慈俯垂,昭鉴尚亨……自古帝王,继天出治,建极绥猷,莫不泽被生民,仁周海宇。惟吾皇考,峻德鸿勋,媲美前古;显谟承烈,垂裕後昆。朕钦承帝祖,临御九围,夙夜惟寅,敬将祀典。特遣专官,虔申昭告。用展芬之敬,聿昭祀之虔。仰冀先祖,尚其歆享!”
据悉,开元二十年时,李隆基曾诏令天下“寒食上墓”,其他书友正常看:。但古时并无现今的公历一说,而是使用农历,早时称之为夏历,可谓我国传统历法之一。
祝文祷毕,诸人诚惶诚恐的跟着李隆基原地俯、伏、兴、平身。
随后的亚献礼、终献礼,礼仪同初献礼。然,无需奠吊,不用读祝。
三献礼完毕后,诸人四拜。
但闻典仪唱:“读视官捧祝,进吊官捧吊,各诣燎位。”
于是焚烧祝文、金纸等祭物。少时,诸人行完顿首礼,从殿中门退出。
至此,祭仪暂告一段落。
这过程间,江采苹早是悄然退出场外。不知是来时路上颠簸的厉害了些,还是坐车时辰稍长了点,江采苹一下车辇,便觉有些恶心,生有欲呕吐感,这工夫里,实是在强忍着内里的不舒在伴驾。现下,祭仪既已终场,江采苹也就顾不及其它,忙暗唤与其同来皇陵的云儿、彩儿二人,急扶其步出殿门去外头透透气。
此趟出宫,江采苹并未把采盈带在身边。个中原由,并不复杂,只因江采苹前一日已从小夏子口中得知,此次出行,李隆基钦点李椒随驾。江采苹唯恐如若将采盈带出来,届时,采盈与李椒自然不可避免碰面。但眼下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采苹故才点名让云儿、彩儿伺候,却把采盈、月儿留在了宫中,只望有月儿跟采盈呆在一起,多少可牵绊下采盈的暴躁脾性。
“小娘子可是有何不适?”眼见江采苹颇显难受的样子,云儿不禁干着急,彩儿看似不无惶然。
“无碍。”江采苹摆摆手说着,旋即朝已经步出殿门来的李隆基莞尔走去。这个时候,就算抱恙,总不可于人眼前失了体统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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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完皇陵,龙驾凤辇打道回城。
待马车驶出陵寝,江采苹静坐于车辇内,轻轻掀起辇帘一角眺望眸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触目皆是正郊游在野外的三五成群的人影,再抬眸远眺头顶一片天野交际的瓦蓝碧穹,整个人不由顿觉舒畅无比。
自从入宫门以来,今日算是头次有幸出宫来,江采苹已是有太久不曾呼吸到这般清新自然的新鲜空气。尤其是涌荡在心头的那种原汁原味的惬爽感,甘甜的直沁人心脾,惹人留恋不已,恨不得就此驻足。
“云儿,高给使何在?”
闻江采苹唤询,云儿亦步亦趋于车辇右侧,赶忙上前小步回道:“回小娘子,奴瞧见高给使正随驾在前面。”
江采苹扒着辇窗探头看眼李隆基所乘坐的那顶往返途中一直行走在其前头,与之相距约有丈八远、由立仗马拉载的御辇,旋即差吩云儿道:“汝且紧追几步,代吾向高给使传达几句话。”
听罢江采苹低声细语的交待,云儿二话未说,即时压着碎步朝同样伴驾在车旁的高力士走去。
扭头看见云儿追上来,高力士忙暗示云儿噤声,切莫扰了圣驾,继而独自放缓脚步,与云儿暂绕至路边上。
会意高力士示意之余,且待随驾在后的诸臣均走过去之后,云儿这才对高力士屈了屈膝,极小声说道:“奴家小娘子命奴寻高给使,关问下,少时可否中途稍作歇息?”
高力士忙不无关询道:“梅妃可是有何不适?”
云儿面有焦色的点了点头:“实不相瞒高给使,许是路上颠簸的厉害,奴家小娘子沿途时不时直觉恶心,一个劲儿干呕不止,却又吐不出甚么东西。看似着实难受的很。之前去往皇陵时,奴家小娘子唯恐耽搁了行程,路上便未吭声,自个强忍了一道儿。然这会儿,奴适才瞧见奴家小娘子早生连敛色都已憋煞白。奴委实于心不忍,故才恳请高给使从中想想办法,可是有甚权宜之策,哪怕稍停片刻也好。”
高力士若有所思的皱眉道:“难怪先时在皇陵。老奴发现梅妃像是气色欠佳似的。原来如此。汝且先行回去侍奉,姑且容老奴思量下。这随驾出行,原即非同寻常,何况时下尚有满朝文武百官同跟随于后,更断是粗疏不得。”
高力士既已言明,此事须见机行事。云儿就未再赘言。行了礼便疾步朝江采苹车辇追去。
见云儿回来,江采苹倒也未多问,依是半倚半靠在车辇里。闭目养神起来。
眼下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天清地明,春阳照临。四野勃勃生机。抽丝发芽的浅绿,实为养眼。
车马继续向前行了半里路,长安城的外城廓已然近在眼前。愈是临近城池,周边丛野间的嬉戏声,愈为阵阵不绝于耳。处处可见大家小户相携踏青、扫墓插柳之景。仲春暮春之交的春日踏青。早在唐时就已历代承袭成为一种习俗。
唐朝诗人李正封有首诗写得好,“晓日清明天,夜来嵩少雨。千门尚烟火,九陌无尘土。酒绿河桥春,漏闲宫殿午。游人恋芳草,半犯严城鼓。”,逢在这春意盎然四野明净的大好时光,有几人不想闲逸番。
“陛下可是坐乏了?”眼见李隆基撩起车帘,龙目环向四下,高力士立刻凑前,跟着问了句。
“乏倒在其次,朕有点坐闷了。”睇视一步也不敢懈怠的走在马车后头的诸臣子,李隆基略顿,“力士,传朕口谕,就地停车,让百官歇息下再行上路即是。时辰尚早,并不急在这一时。”
高力士看看四周,禀道:“陛下,且向前行段路程,此处较为路窄崎岖,即便停下车马,诸人亦无处坐歇腿脚。老奴依稀记得,往前不远处地方,有处农家茶棚,不如到那去歇息。至少可讨杯茶水解渴。”
李隆基挑目:“如此也好。传朕旨意,少时命太子带诸臣去往茶棚吃茶。”
“遵旨,书迷们还喜欢看:。老奴这就去告知太子殿下。”高力士走了两步,又退回御辇,“启禀陛下,老奴听梅妃身边的婢子说,梅妃似有不适。前方稍停时分,老奴斗胆奏请陛下,不妨让梅妃下车透口气。”
“梅妃怎地了?此行出宫,可带了太医同行?”李隆基眉宇间,显是平添了抹挂牵之色。
“回陛下,有尚药局下的邢御医随驾同行在后。”高力士如实作答道。
李隆基敛色:“稍时把邢御医直接传来朕与梅妃面前即可。切莫声张。”
正如高力士所料,前处确实搭有个茶棚。平日里多供过往行人小坐停脚。因由寒食节前后,朝廷定有放假之规,是以,此刻这处简陋的茶棚,反而客源络绎不绝,多半是合家郊行者。
为免动静闹大,高力士在传旨时,是附耳予李忠及李林甫、裴耀卿等重臣的。故,当车马停下之后,众人并未山呼万岁以叩谢李隆基这份隆恩圣典,仅是静悄悄的跟同早已跃下马等在前的李忠父子,中规中矩步向茶棚去。
待身边只剩余数十个宫婢以及一队宫中禁卫军时,李隆基这才下了御辇,步向江采苹乘坐的那辆马车。
“小娘子,陛下过来了。”与此同时,彩儿眼疾手快的替江采苹掀撩起辇帘,以便于江采苹及时下车。
“爱妃怎地了?哪儿不舒服?”李隆基接扶过江采苹玉手,当众满为急不可耐的关询道。
江采苹星眸微嗔:“嫔妾无碍。不过是颠簸的五脏六腑略感晕乎罢了。”转即佯怒向侍立在旁侧的云儿、彩儿俩人,“怪嫔妾身边的婢子嘴碎,吾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怎可随意惊扰圣驾,难不知今日是何等肃穆的日子?”
云儿、彩儿俱垂首道:“奴等知错。陛下恕罪。”
李隆基拉握过江采苹皓腕,非但未恼怒,反倒反过来宽慰江采苹道:“罢了,爱妃何需责斥其等,其等不过是忠心侍主,何错之有?”
江采苹蹙眉:“可是顾及嫔妾,以致妨碍诸位朝臣及大队人马不得前行,嫔妾深表惭愧,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隆基不怒反笑:“爱妃言重了。折腾了这大半日,众人早是劳乏不堪,朕坐在御辇里,都已乏闷,何况是徒步行走的人?朕本就有意停上一停。”
江采苹莞尔笑曰:“打天下易,坐天下难。陛下仁慈,实乃一代明君。嫔妾知悉,太宗皇帝有句至理良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仁治国,大唐必永盛不衰。”
李隆基微怔,仿佛全未料及江采苹竟道出这么一番话来:“爱妃言之有理。朕当以先祖为标榜。知朕者,爱妃也。”
江采苹自知,其这席话不免是违心之言。盛唐今时鼎盛,但延至李隆基晚年时,祸于那场安史之乱,唐兴就开始急转直下。可人均爱听好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非常时刻也需动用非常手段才是。
毕竟,无论何时,保命是最紧要的事。
正说话的空当,但见高力士已然领着邢御医,行色匆匆赶来谒见。
“咦?怎生是你?你不是上次那个……”
在场者尚未有人开口,彩儿站在江采苹身侧,却已诧愕的抢先出声。
为免有失体统,祸从口出,江采苹见状,于是未容彩儿言完,当即正色嗔呵道:“不得无礼。”
冷不丁被江采苹打断,彩儿自也后知后觉醒悟到自己过于唐突造次了。李隆基尚未表态,岂有一个身为婢子的人从中插话鴃舌的份。但年前江采苹偶感风寒抱病在床时,邢御医的确来翠华西阁为江采苹诊治过,正是因此,一见来人竟是邢御医之下,彩儿一时才未忍住僭越,书迷们还喜欢看:。不知何故,当日与邢御医尽管顶多只称得上是一面之缘,彩儿楞是对眼前的这个男人,阁外记忆犹新。当下再见,越为打心底里特别喜不自禁。
中间弄出这茬小插曲,倒是省了高力士近前通禀。
反观邢御医,被彩儿的一惊一乍当头唬了愣之际,遂立地朝李隆基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参见梅妃。”
李隆基抬了抬袖襟,方侧身俨然道:“免礼。邢御医,梅妃体有不适,你且来为梅妃把把脉。”
邢御医拱手:“遵旨。且请梅妃一坐,微臣好为梅妃请脉。”
李隆基既未怪罪彩儿的冒失,江采苹自然窝心:“陛下,嫔妾并无大碍,何必劳烦邢御医跑这趟。”
话虽如此,江采苹还是依照李隆基所语,在云儿从车辇上搬下来的那张胡凳上坐下身,以便邢御医诊脉。
邢御医径直平跪于地,从随身带来的医箱中,取出一团整齐有序的丝线,而后看了眼彩儿。彩儿立马领会邢御医意思,遂接过丝线,将之一端固定在了江采苹皓腕的脉搏之上。古时多为悬丝诊脉,太医给后.宫诸妃嫔请脉时,尤为如是,鲜少有当面搭脉肢体上的间接接触。
纵使此时是在宫中,寝宫内挡有屏风,依宫规制度上来说,惯常也不允许破例。
须臾切脉,邢御医喜色于形起身躬身道:“回禀陛下,梅妃实非是抱恙,以微臣察来,梅妃的不适,应为害喜之症才是。”
“爱卿之意是……”李隆基明显错愕。江采苹坐于胡凳上,顿时也傻了眼。
邢御医顿首:“恭喜陛下,梅妃乃为喜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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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怀上帝裔的消息不胫而走。诸人奔走相告之下,一夕之间,皇宫上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翠华西阁的江梅妃今下已然身怀龙种。
隔日一大清早,李隆基才上早朝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宫的妃嫔便像极攒花般缤纷踵至,登门翠华西阁道贺。就连之前曾一度与江采苹存有嫌隙的王美人,竟也屈尊降驾,捷足先登前来一探虚实。
尽管江采苹早知,一旦怀有龙裔,由今以后在这座宫城里所享有的礼秩必将日益显赫,日新月异。然而,倏忽面对眼前这种突如其来的高等待遇,江采苹心下仍不免狠吃了诧。只因其肚皮争了次气,入宫迄今,平日从不曾上门或有过走动的众妃嫔竟不约而同的亲自造访,嘘寒问暖,坦诚讲,着实叫江采苹有点受宠若惊。
当日江采苹初晋升才人时,四敞八开了阁门敬候她人来,足足耐候了整日,临末均未有人临门,即使是年前又高升一级,摇身一变册封成为皇妃,照旧一如既往无人恭贺。往事历历在目,而今称不上时过境迁,旁人倒不请自来了,怎不让人倍觉大喜过望?
就请武贤仪、董芳仪、王美人、郑才人、常才人入座之后,江采苹唤云儿沏茶后,方颔首坐下身,其他书友正常看:。但闻武贤仪最先开口说道:
“梅妃近来可真是好事成双,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如今又喜从天降,身怀六甲,它日荣升,实乃早晚之事。”
江采苹但笑不语。其实,倘非李隆基特召邢御医诊脉,江采苹根本未想过自己是怀孕在身,才致祭皇陵途中晕车。对此。李隆基却是欣喜若狂,前日回宫之后,复又传召尚药局的奉御御医,亲来请脉。
“嗬,但愿可承武贤仪吉言,更上一层楼才好。怕只怕,万莫诞下皇子,届时依然如故不受待见。岂非惨了?”王美人“哒哒”搅着漂浮于茶杯中的碎茶末。阴阳怪调的从旁插接道。
闻王美人言,江采苹浅啜口茶,美目环视武贤仪,并未搭腔。王美人话里有话,想必耳聪目明者,皆听得明白王美人弦外之音是何。纵管听似是在怨咒江采苹。实则王美人是在借江采苹讽武贤仪。
时下武贤仪已是俩位皇子的生身亲母,可惜一直以来,李隆基并未晋封武贤仪。恩典不过如此而已。适才武贤仪那番话,面上看似是诚贺江采苹,但仔细一想。江采苹现下早已位列妃衔,乃是正一品的三夫人之首,且是独一无二的那个,而原有的三夫人,武惠妃已仙逝。刘华妃、赵丽妃早在武惠妃之前就已香消玉损,若正应了武贤仪刚才的吉言,江采苹便须企及后位,此话如传出去,指不定使人误以为江采苹野心勃勃。闲言碎语众口铄金之下,到时候恐怕非但不能荣升,反倒会因腹中胎儿遭难。
李隆基才新任命忠王李屿监国,眼下正是忌讳谣言四起之时。后.宫中的女人,无论是谁,倘若肆图执掌凤印,无疑是在对这位新迁入东宫的太子构成威胁,尤其是生有皇子的妃嫔,当下的风口浪尖上,但凡聪明人,理当懂得何为避嫌。
是以,寥寥几句话,已尽显字字心机,足可见得,后.宫委实是潭深不可测的浑水,每个人均有其或明或暗的动机,意欲与人交心,又谈何容易?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他书友正常看:。即便不可生害人之心,在这宫中,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否则,真被人卖了才还在替人数钱。
剑拔弩张味渐浓的工夫,于人前惯常寡言少语、貌似温柔敦厚的董芳仪宽声关询向江采苹道:“梅妃这是头胎,安胎期间,可要多静卧休息。”
江采苹这才莞尔笑曰:“是呢。太医说头三五个月最好节制饮食,心平气和,吾这两日,也尽可量的少食多餐。”
入阁直至这会儿,良久未出声的常才人这时接话道:“董芳仪的公主,再过两三年也快近髫年。生养上的一些事儿,董芳仪倒可与梅妃好生探讨下。吾虽同董芳仪一样,只生养有个女儿,可那已是早些年前的事情了。说来,关乎安胎之类的事,免不了日久生疏,早生忘却得差不多了。”
董芳仪的公主,今昔还未满四岁,尚值孩提年岁。而常才人的公主,再过几年,却已该步入金钗之年。是以,常才人这席话说的虽不假,但听于人耳,却总感觉有些别扭。董芳仪和常才人,两者俱为李唐家添了位公主,按理讲,既然生养的均非皇子而是皇女,之间本应少些勾心斗角才是,可据江采苹悉,这两人在宫里反而明争暗斗的厉害,彼此简直形同水火。
宫中只要有女人,便少不了宫斗,女人间的争风吃味原也无可厚非。然,今日如果有人意欲在西阁存心借故挑事,江采苹绝不容:“常才人果是风趣。吾听说,常才人的公主,自幼智敏,习知图训,帝常贤之,赞之出色。有女如斯,知礼义晓廉耻,倒让吾甚为羡慕……”
挑睨熏衣剃面的常才人,江采苹旋即笑颜以对腕白肌红细圆无节的董芳仪,顿了顿,续道:“有其母,必有其女。董芳仪的公主,想是定亦生的可爱娇俏,改日得闲,董芳仪大可携女一并来西阁玩,也好让吾见上一见。”
江采苹的话味,颇有分敲山震虎之意。毕竟,皇子也罢,皇女也罢,无不是李唐家的子嗣,如今江采苹位高,却断不可独大,恃宠而骄。今个众妃嫔既肯赏其这个薄面,看在其肚子里皇嗣的份上特来探望其,江采苹就不允某些有心人士妄图借由这个时机在西阁挑起争斗,出了翠华西阁的门,纵使旁人拼个你死我活,那也不关江采苹任何事,但在西阁这块地方,就算骨子里再怎样不和,面上亦须和谐,书迷们还喜欢看:。暂且抱成一团和气相。如若不然,一经闹出何差池,便是江采苹之过。
若果如是,少时眼皮下的乱遭事儿闹大了,江采苹回头更无法跟李隆基交代。与其冒险以行,不但自个落个里外不是人,同时致使李隆基夹在中间左右两难为情,反不如得罪其她女人。不无裨益。至少。今时今日压得住在座者的盛气凌人,降得主有些人喧宾夺主的嚣张气焰,来日就不至于让人看扁,给人骑在脖颈上牵着鼻子走,故,恩威并施及早树威已刻不容缓。
果不其然。闻罢江采苹所语,常才人的脸色瞬息变了变。之于常才人而言,江采苹单请董芳仪下次携女来阁。却未邀请其同样带女来拜识,恐怕江采苹已是对其生出偏见,故才薄待其。不领其的情面。
“时辰已是不早,吾就不在此多叨扰了。先行告退。”王美人闲悠悠站起身来,言毕,应付似的斜了斜肩身,转即向阁门外走去。跟随王美人同来的一干宫婢。连忙唯诺于王美人身后,垂首疾步于后。
今儿晨早驾临西阁的诸位妃嫔之中,尤属王美人随身带的婢子最多,其她几位妃嫔,且不论尊卑权贵,伺候在身边的近侍加总起来均不及伴在王美人身边的宫婢人数多。王美人说走就走,江采苹为此毫未介怀,径自端过茶盏蓄杯茶水,只朝云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云儿姑且跟出门去代为送上一送,好歹来者是客,人家净可目中无人,西阁却不可失礼于人,平白无故讨人话柄。
王美人这一走,阁内霎时腾空出不小的地方,再不像前晌那般拥挤。一时间西阁显得格外诡谧。
他人不吭声,江采苹也乐得安静片刻。纵管氛围中不无尴尬因子流淌,却益于聒噪的撺掇之声,蛊唆人事。实非是江采苹故意拿大,现今既已怀有身孕,便不可过度的忍气吞声隐忍以行,反之,好日子到了头尚在其次,就怕连尚未出世的孩子亦难保住。皇嗣被害,自古屡见不鲜,历朝历代的宫里总有几桩沾满血腥的冤假错案,使人怵目惊心。江采苹纵不为己,亦该是时候替皇嗣周虑下,以免丧子失宠,两失于人算计。可想而知,皇嗣保不住,恩宠必毁于一旦。
“嫔妾也告辞了。梅妃好生保重,静养安胎即是。嫔妾的公主,早食偏独爱由嫔妾陪着用食,嫔妾不在宫里,怕是这顿早食又要吃不安生了。”
王美人前脚才跨出西阁,稍时,但见常才人敛色行了个微躬礼,继而缓不济急的迈向阁外去。
若非沾光于新平公主在宫中享有的恩礼,以常才人的人微言轻,区区一个四品才人而已,岂敢当着众妃嫔之面,如此出言不逊。反观同是身为才人的郑才人,郑才人乃恒王李瑱之母,照理讲,给皇家诞下皇子总比诞下皇女有功劳的多,郑才人怎说也不比常才人卑微,可整场终未吱声,仅在中规中矩的沉默不语。且不管是否是人性使然,娇蛮跋扈总不如隐藏锋芒惹人喜亲。
“吾等亦不便多打扰梅妃,姑就回宫去了。梅妃好生安胎就是。”眼见武贤仪请辞,董芳仪及郑才人亦移步向阁门方向。
江采苹见状,巧笑嫣然道:“无碍。见日呆在阁内,吾也着是闷得慌呢,好在今儿个有诸姊来阁解闷呢。吾相送各位姊。”
武贤仪答礼:“梅妃留步。龙胎紧要。”
江采苹依在浅提衣摆,向前轻移莲步:“不妨事。还望诸姊今后常来坐坐,跟吾说说话儿。”
武贤仪笑盈盈斜睇江采苹平坦的腹部,提步踏下阁阶:“既为姊妹,互相关照,乃理所应当之事。惟忡吵扰梅妃安胎……”
“怎会?自家姊妹,武贤仪这般说,岂不外见了?诸姊慢走。”有说有笑间,江采苹已然将董芳仪仨人送出阁门外,并相送至阁阶下方,这才含笑止步,目送诸人离开翠华西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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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回阁吧?陛下也快下早朝回来了,书迷们还喜欢看:。”见江采苹立于阁阶下方,良久凝神,云儿忍不住轻唤道。
虽说时下已是阳春时节,但晨早的风,还是较为凉的。江采苹罗袖单薄,现下又怀有帝裔在身,委实吹不得风才是。
“采盈、月儿、彩儿呢?”适才送走了武贤仪、董芳仪等人,江采苹站在门外这半晌工夫,才兀自发觉翠华西阁今晨好像阁外静谧,平日麻雀般唧唧喳喳惯常爱吵闹人起早的采盈,这一大清早的竟是未看见人影。就连彩儿、月儿两人同是未侍候在阁内,仅就云儿一个在阁。
习惯是种毒。往昔见日被采盈跟条尾巴似的缀在身边,鲜少有不被其缠磨的时候,今日楞是大半个时辰里未见着其人,江采苹不禁发闷:“可是那丫头还在犯懒,赖在房里尚未起床?”
云儿福了福身,忙笑着作应道:“回小娘子,今个采盈出门去打热汤水了。往日此事原本是由奴来做,可今儿采盈硬要代替奴去,奴执拗不过其,好说歹说的只好依了其。彩儿和月儿二人,此时正在小庖厨备早食,想必这刻理该备的差不多了。待会儿奴过去瞧瞧,莫耽搁了陛下下朝与小娘子共用早膳。”
“采盈这丫头,今儿个怎地这般勤谨?”江采苹娥眉微蹙,若有所思的略顿,续道,“还别说,吾今早倒蛮觉腹饥,前晌陪武贤仪等人坐在阁内时,肚子就咕咕直叫了……汝且随吾,这就一同去小庖厨。”
眼见江采苹说着,即转身迈向庖厨方向,云儿连忙上前,温声道:“小娘子,其他书友正常看:。奴有句话不知当讲否?小娘子今下身怀龙裔,庖厨的油烟味,委实不适小娘子。小娘子且听奴的,安胎这几个月,就莫再入庖厨为宜了。倘小娘子有甚么东西想吃,大可告知奴,奴代为转告彩儿、月儿照做即是。”
庖厨里除却油烟就是油水渍,江采苹身怀六甲。且正处于安胎期间。云儿不无忧忡,万一出何差池,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有道是,百密尚有一疏遗漏之处,纵管江采苹不是个轻率之人,但当下实乃特殊时期。故,万事倍加小心谨慎为妙。大不敬的说句,万一一不留神儿。即便让江采苹摔了一跤,届时亦非云儿这等身为近侍者可担待得起的事儿。眼下这节骨眼上,其等可谓是头颅架在刀刃上伺候江采苹。在此期间,不管是江采苹亦或是江采苹肚里的龙嗣,母子两者绝不容许生有任何的丁点闪失。如若不然,一旦出了事,即使云儿等人万死。恐是均不足以谢罪。
云儿言外之意,江采苹自是镜明,于是颔首抿唇道:“那好吧。其实吾也无事,不过是想去看看而已。既如此,切莫打扰彩儿、月儿弄饭就是。汝且扶吾回阁小坐会儿,折腾了这一早儿,吾也有些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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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掖庭宫。
“哎呦,这不是江梅妃身边的采盈姑姑?姑姑今个前来,可是来取昨个送来清洗的衣物?”
采盈才跨进掖庭宫的门,尚未走两步,对面便迎来了掖庭宫的张掌事。张掌事眼尖的望见采盈步入掖庭宫的那刻,既已从房内疾步相应出屋来。
“张掌事,奴家小娘子的衣物,可是已晾洗干净?”采盈就地止步,朝张掌事屈了屈膝。
宫婢之中,宫中的掌事,从属于正七品。采盈虽为江采苹身边的婢子,但严格上来说,尚称不得“姑姑”二字。姑姑乃专指钦定的人,是为正六品。是以,而今采盈顶多算得上是个正八品的殿内宫女罢了,并不比皇宫里的其她从八品的普通宫女位高多少。
然而,现如今江采苹正值受宠之时,凡是宫中的人,想是无不知晓江梅妃现今已然又怀上了龙种,如此一来,自然对侍奉在如今正得宠的江采苹身边的几个婢子更为礼遇有加了点。毕竟,无怨无仇的,谁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于人,伺候哪位妃嫔也是伺候,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江梅妃宫里的衣物,掖庭宫昨夜加班加点就给洗净晾干整叠好了,只待稍晚些时辰差人给送去呢。不想姑姑竟自个来了。”张掌事满堆着笑脸,脸上的笑纹褶子就像是折扇上的扇面,边说示边冲身旁一个正在埋首洗涮脏衣物的婢子冷下脸呵斥道,“还不快些去把江梅妃宫里的衣物取出来?怎地连点眼神劲儿也无?”
“是。”那婢子赶紧的应声起身,忙不迭朝身后的晾衣房急走去,却听张掌事厉声唤道:
“站住!先行把你那双湿了吧唧的脏手擦拭干净了,再行去碰江梅妃宫里的衣物!如若弄脏弄皱半点,稍时唯你是问!”
“是,是……”
目注那婢子连连唯诺着,即刻将湿嗒嗒的红肿粗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又擦,采盈不由于心不忍,未加多忖,径自掏出己身袖襟里的方巾,旋即递给了那婢子:“姑且用这个擦拭吧。”
但见那婢子一打愣,抬头怔怔地看着采盈,半晌未吭哧出声:“……”
张掌事面色陡沉:“发甚么愣?还不快些叩谢采盈姑姑恩惠?”
采盈立时颇觉不自在的摆手道:“罢了。不过是块方巾,无需行此大礼。你且留着用吧。”语毕,便把手中的方巾塞给了那婢子。
望眼掌内的方巾,那婢子显是有分受宠若惊,欲言又止之际,方在张掌事瞪视下扭头转去晾衣房。
“姑姑稍候片刻。要不,且请姑姑到吾房中小坐会儿,可好?这一大清晨,姑姑特意走这趟,必也乏累了,且吃口茶。”张掌事在旁看似一副极力讨好向采盈的模样。
采盈婉辞道:“不必劳烦。张掌事执管掖庭宫辛苦了,往前天热了,这小袋碎银两,且请张掌事跟掖庭宫的宫人,添几件像样的应季衣饰。”
睹见采盈从另个袖襟里又掏出枚钱袋,张掌事一对小肉眼霎时放光:“哎呦,这可怎行的?此乃吾分内之事,江梅妃……”
“只管收下即是。”察觉张掌事假意推托着,目光却一直紧紧顶事着自己手里的那袋鼓囊囊的钱袋,采盈干脆径直打断张掌事的虚情。
阿谀奉承的嘴脸,采盈尤为看不惯。若非今晨临出门之前,云儿有把采盈独自拉到一边,背着人掏出这枚钱袋交给采盈,并叮嘱采盈少时打提热汤水前,先来掖庭宫取昨个晨早时送往掖庭宫清洗的衣物,且再三交代采盈,不论掖庭宫今早能否将衣物晾洗完工,务必记得把这袋碎银两交至张掌事手上,采盈才不愿踏进掖庭宫的门,更不甘打赏张掌事银两。
采盈并非不懂,云儿之所以这样行事,实则亦是防患于未然,意在确保江采苹近几个月安胎的时日里,诸事万无一失。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宫规有定,各宫的衣物皆送交由掖庭宫涮洗,倘若某个有心人士成心从中作梗,随便动点手脚并非难事。故而赶在旁人未来得及伺机而动前,先出手是为益。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提前打点张掌事,至少在此处多换来个耳目。
掖庭宫位于太极宫,乃宫婢居住之地,以及犯罪官僚家属妇女配没入宫劳役的地方。总体上可划分为三个区域,中部是宫婢居住区,其中也包括犯妇服劳役之所。北部则为太仓,西南部为内侍省所在地。内侍省乃宦官机构,所谓“内侍奉,宣制令”,掌管宫中的一切大事小情。
采盈从掖庭宫出来后,提过先时搁置在门外的木桶,怀抱取来的衣物就向司膳房步去,书迷们还喜欢看:。心下还不忘腹诽,刚才的那个婢子估计便是哪户官家的犯妇,不幸沦落至此受苦受难来了……
“本大王就这般不招人眼?连个宫婢的法眼,都入不得?”
蓦地闻见从旁侧传入耳的这道男声,采盈神思一晃,待循声望去,只见李椒身后跟着善铬,正伫立于宫道旁的一片丛圃间。
对视见李椒,采盈心头顿遽跳两下:“怎地是你?”
“怎地就不可是本大王?”反观李椒,玩味般的挑了挑眉毛。
倏然想起日前上元节宫宴上,李椒完全对己佯装视而不见的情景,采盈刹那间变色道:“广平王若无事,奴且告退。”
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李椒摆给采盈的那态形同陌路的架势,憋闷在采盈心底,直至今日也未消气。每每思及,愈为愤懑。今个李椒倒是眼皮子里夹得见采盈的人了,可采盈感觉,已是心伤。
纵使是前几日江采苹随驾出宫去祭皇陵时,未带采盈同去,而是带了云儿、彩儿前去,反而把采盈、月儿留在西阁,之于采盈而言,亦及不上李椒在宴飨那日对采盈异常冷淡的态度来得严重。此刻在采盈体味来,确是如斯。
“江梅妃怀了帝裔,可是安好?”
闻李椒关询之语,采盈脚底瞬滞,侧首打量向李椒:“广平王甚是记挂奴家小娘子呀?”
采盈的口吻中,听似醋味极重,李椒竟没来由想要发笑,皱眉道:“江梅妃肚子里的皇嗣,乃李唐家血脉,本大王不应关心吗?”
采盈睇睨李椒,须臾咬牙切齿,语气不善道:“那你就去探望奴家小娘子!奴忙得很,恕不相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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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个的心情,似乎不错,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亲手剥了个虾炙放入李隆基汤食,莞尔笑曰向与其并坐在旁的李隆基。
“爱妃且吃。”李隆基龙目带笑,同时为江采苹夹箸仙人脔,煞显开怀。
李隆基统治时期的大唐,抑佛兴道,故,就连菜肴当中也多有仙气。譬如这盘仙人脔,实则就是盘乳鸡。吃虾在现代不稀奇,但在唐时的长安,可有幸尝食海鲜却是件十分难得之事。官府每年须从明州地区进贡采买之,途中由大海运抵京城,单是沿程运送的“递夫”足有四十三万六千余人。由此庞大的数字可见,唐时的海鲜货运量还是相当大的。当然,能够一饱口福的人非常少,主供皇宫和某些高官取用。至于这盘光明虾炙,以及这盘仙人脔,俱为李隆基特命司膳房赶早做给江采苹安胎用的。
女人一旦双身子,嘴巴总变刁。适量的虾炙,不但提肴味又提人胃口,乳鸡则大补,尤为适合怀孕之人吃食。今下江采苹身怀帝裔,李隆基为之如此上心,说来,之于江采苹而言,委实可谓隆恩浩荡了。
“朕已在今日早朝上发下口谕,决意将安北都护府复移治横塞军,由军使兼理府事。诸臣一致赞同,全无异议。朕,甚觉欣慰。”李隆基长叹口气,略顿,方意犹未尽的接道,“朕继位迄今,为收复边疆,这数十年来,整军扩田,劝课农桑,颁布,任命太仆卿王毛仲升任内外闲厩使,为改籍外之田,应制检田括户。御遣宇文融担任覆田劝农使,下设十道劝农使及劝农判官,分派各地检隐究办土地农户,时至而今,终于逐步收复营州等地。朕早朝得报,长城以北的回纥等族,亦已主动取消独立割据称号,重新归附吾朝统辖。长城以北之地管辖权既归朕重掌。自是需尽早恢复曾设置的安北都护府职权,绝不可再行一如往昔形同虚设。”
高宗、则天女皇时,由于对军事不够重视,至李隆基继承大统之时,军队的战斗力已然甚为低微,早就根本无法与强悍的突厥相抗衡。是以。始自公元723年,亦即开元十一年起,李隆基即已展开兵制改革。把原本的府兵制改成雇佣兵,从关内招募军士十二万人,充当卫士。即“长从宿卫”,又叫“长征健儿”,此后十余年推广,不止是解除了各地人至边境守卫之苦,兵种集中训练之下。更为大大提高军队的整体战斗力。不得不承认,李隆基的武功政绩,在唐史上着实显赫。
“恭喜陛下。大唐有陛下这样一位开明君主,实乃万民之幸。”边军旗开得胜,收复失地,李隆基愿意与江采苹分享这份喜悦,对于江采苹来说,实也不无触动。近几日,不知是否是怀了孩子的女人均爱变得多愁善感的缘故,倘若没有李隆基陪在身边,江采苹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即便是小半日未见着李隆基的面,江采苹愣也有些心绪不宁反应,好似离不开李隆基一般。
或许,这就是女人被男人征服之后,冥冥之中认命的一种迹象。面对李隆基的时时呵护与备至关怀,坦诚讲,浑然不觉间,江采苹早已日益动情,愈为对这个执掌天下、手握生死大权的男人,产生息息相生的依赖。
毕竟,江采苹肚子里怀的是李隆基的骨肉,乃是李唐家的血脉。事已至此,纵使仅为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着想,江采苹也需保证其的安平才是。只不过,江采苹并不知晓,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更无从知晓,往后里其母子二人到底会怎样,将来又将如何。
梅妃其人,正史无载……
每每思及烙印在记忆中的这句话的时候,江采苹往往坐立不安,其他书友正常看:。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已怀有身孕的近几日里,江采苹夜半梦中醒来,无不一身冷汗沾衣,凝望眸夜夜与之同床共枕在榻上的李隆基,心中总是莫名犹如刀绞般刺痛不已。其可预知现今存活在其生命里的其他所有人的命运,包括大唐由今以后的国史,却唯独始终捕捉不定关乎己身这场命定之数的劫数,想来怎不悲哀?
“爱妃?爱妃可是有何不适?”见江采苹欠身在食案前,礼毕半晌未坐下身,李隆基不由站起身,面有焦色的扶向依在杵着身的江采苹。
江采苹这才貌似恍惶的敛神,须臾略怔,一把紧反手握住李隆基的大手:“陛下……”
满腹的委屈之语,欲诉之际,却又不知理应从何说起,江采苹一时间硬是急得泪盈于眶。
凄然之情,嘤然有声。思念之浓,不可言传。
江采苹梨花带雨,李隆基霎时方寸大乱:“爱妃这是怎地了?快些传奉御!”
“嫔妾无碍……”李隆基越是关切之心溢于言表,江采苹尽收于目李隆基对其的情爱,反倒越加泣不成声。相顾无言,惟有泪两行。
自古帝王的爱,最为靠不住。寄予的期望愈浓厚,换来的失望愈痛心。江采苹愁肠百结,心下不无忡搅,有朝一日,君王的恩宠不复在时,其又当何以为生。况且,此非是其杞人忧天……
眼见江采苹声泪俱下,云儿、彩儿及月儿侍奉在侧,此时皆诧愕。恰值这时,采盈出门打提热汤水回阁来,尚未入阁就已在阁外闻见阁内江采苹的痛哭流涕声音,当头一愣,未及多想,立刻疾奔进门。
“小娘子!小娘子怎生哭了?究是怎回事?”
江采苹涕泗滂沱,采盈火急火燎地转即直逼向云儿仨人:
“说话呀!可是个个哑巴了?奴就今儿早未伺候在小娘子身边,何故小娘子这般痛不欲生了?是不是、是不是奴不在的时候,有谁人上门来寻衅挑事,找小娘子的茬了?快些说呀!”
听采盈这么一咋呼,李隆基龙颜顿变,当下斜睨向云儿等人,厉斥道:“还不从实招来!”
近年来,许是到了一定年岁人长及成熟的原由,李隆基鲜少有跟年少气盛之岁时一样,动不动就沉不住气之时。这刻看着李隆基怒气上涌,高力士静观在旁,赶紧的上前宽藉道:“陛下,陛下莫动怒,龙体为重。”
见高力士边说,边侧首朝这边使眼神,云儿三个人就地跪叩道:“陛下恕罪,奴等知错。”
彩儿鼓鼓底气,继而抬首续道:“回禀陛下,陛下晨起上早朝那会,后.宫的武贤仪、董芳仪、王美人、郑才人、常才人,有登门探望过小娘子。当、当时,奴与月儿二人正在小庖厨备早食,并未侍候在阁内……”
说着,彩儿瞥了眼埋首未应语的云儿。云儿若有所思的跪在地,刚欲作答甚么,但闻采盈率然出声道:“王美人?其等来作甚?可是见不得奴家小娘子好,故而串通一气欺上门来挑衅?欺奴家小娘子宫里无人,是不?上回王美人借故挑事,寻奴家小娘子的晦气,奴尚未找其算账,未想其还敢上门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奴家小娘子不敬,其是吃定奴家小娘子好欺是吧?”
李隆基面颜微沉,环目义愤填膺的采盈,正色追质道:“怎回事?朕怎不知,其中竟还另有隐情?”
采盈本作势即刻扭头去找王美人问个明白,在其看来,个中原委,十之**与王美人脱不了干系,但见李隆基置疑,这才止步回身道:“陛下又怎会察知,奴家小娘子为了陛下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憋屈?奴家小娘子才被陛下晋做才人时,王美人就不止一次的曾故意找奴家的茬,处处为难奴家小娘子,事事与奴家小娘子对着干。这可实非是奴瞎掰,忘言耸听,当日薛王、广平王等人皆逢在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其他书友正常看:!即使当奴家小娘子好不容易熬出头,晋封为妃,王美人见着奴家小娘子,照旧的指手画脚,奴……”
“住口!”
采盈正作备就此时机,代为替江采苹打抱不平,一诉衷肠,未期,话尚未说完,已然给江采苹呵斥断:
“如此口无遮拦,成何体统?后.宫诸妃嫔之间的事儿,岂是你个宫婢,可妄加非议的?还不速速退下!”
“奴说的字字属实。若有一言不实,愿遭天谴!”采盈倔强的顶了嘴。
江采苹蹙眉,当场疾言厉色道:“你还说!可是忘却,未入宫之前,吾曾屡教于你的话?‘知所行止,言多必失,少言多行。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你怎地偏就屡教不改,非逼吾动用家法麽!”
冷不丁过于激动,江采苹不免动气,忍不住连咳了两声。这下,采盈不禁蔫了,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立马偎向江采苹:“小娘子莫恼,奴、奴认错,还不成吗?”
“小娘子万莫动了胎气,奴等知错,奴等知错……”云儿、月儿、彩儿见状,遂不约而同齐声叩首道。
为免江采苹气大伤身,李隆基忙挽过江采苹皓腕,缓声道:“爱妃姑且先行坐下,来。切莫让朕担虑。”
江采苹这才压住怒火,背对着采盈步向妆台前的胡凳。
高力士匆忙冲采盈、云儿等四人暗递眼色,示意其等暂且退出阁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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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即现今的宁波。唐时,明州与广州、泉州、扬州并称中国四大港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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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高力士等人皆退下,并随手掩合上阁门,于外静候,江采苹面有忧色的看向独自陪其呆在阁内的李隆基,这才轻启朱唇,柔声细语道:
“陛下,嫔妾恳请陛下恕罪,其他书友正常看:。”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龙目微挑:“爱妃何出此言?快些起来。”
江采苹摇摇头,就地屈身蹙眉道:“陛下且听嫔妾说完,可好?”
见李隆基未置可否,江采苹略顿,方续道:“陛下,嫔妾适才一时失礼,原本好好的一顿早膳……搅了陛下雅兴,嫔妾知罪。”
李隆基未愠反笑:“爱妃今下身怀龙裔,性情难免多愁善感。朕并无意于责怪爱妃,爱妃无需忡虑即是。”
“可是陛下,嫔妾……”李隆基不加追质,江采苹悬着的一颗心自是安落下不少,不无庆幸之余,却又有点喜忧参半,但闻李隆基温声道:
“想当年,母妃怀上朕时,那脾气,更为无常,其他书友正常看:。以朕看,爱妃腹中定是个皇儿,像朕!”
且不论李隆基这番话是否只为宽慰江采苹,之于一个女人而言,一个男人对其可以如此的体贴有加,已然是这个女人几世修来的福气。俗话说,孕妇最大。然而,古今不同,古时的种种制度,男尊女卑的束缚观念,女人根本不可与男人同日而语,等量齐观。为人夫,净可休妻,但妇若休夫则被世人视作天大的笑话,男人可三妻四妾,女人却只允从一而终,凡夫俗子尚尔尔,何况李隆基乃一国之君,是以,江采苹委实未曾作料过。其面前的这个九五之尊,竟有这般宽容细腻的一面。
不管是因于何故,女人在男人面前,哭哭啼啼的总不讨男人欢。更别提是当着诸多仆奴的面,恐怕不被人当做无理取闹,就给人背地里指画说成是在矫情的犯.贱。其实,江采苹刚才亦不过是一时未忍住而已,入宫至今。心中实在藏有太多的酸楚。无以诉说,甚至乎连个道体己话者均无,即便受尽委屈,也唯有独自一人一忍再忍,时至而今,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回。但一直以来心下的隐忧,却始终挥之不去。非但止于此,反而日益扰得其终日惶惶坐卧不宁。患得患失。
明知在不久的将来,己身注定要被人取而代之,然。自从那夜被李隆基强占了清白之躯,直至今日,竟又怀上了皇嗣,江采苹早已理不清自己对李隆基到底是种甚么样的感觉。倘是恨,可每每面对李隆基的温情脉脉。江采苹心头楞是既为之动情又为此恼幽,尤其是近些时日,见日间见不到李隆基时,江采苹竟是异常莫名其妙般觉得身边似乎缺少了甚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那是一种日渐浓深的依赖,强烈的刻骨铭心的依赖,女人对男人天生的那种依赖,甘愿将自个交托的依赖。
故,长久隐忍以来,江采苹感觉其近乎快崩溃掉,纠结在其内心深处的复杂的矛盾,简直要撕裂其,几乎压逼得其整个人险些失常成为一个双重性格的人。人压抑的久了,久而久之,不是自残的毁灭掉自身,便是把积压于内里已久的那股子情绪狠狠地发泄出来。而对于女人来说,眼泪恰是宣泄的最好途径。黯然伤神的工夫,无所顾忌的大哭一通,昏天暗地之际,也就云开雾散,晴霁淅尘了,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这会儿,正深有此感,但事后的烂摊子,却尚需其收拾才是。与李隆基片刻相视无语,江采苹粉腮染霞,嗫嚅道:“陛下切莫打趣嫔妾了。陛下早有数十皇子皇女,嫔妾人微言轻,着实不敢僭越。”
广平王李椒,以及其父忠王李屿,那父子二人才是继李隆基之后,唐史上名正言顺的君主人选,关于这点,江采苹自认,时下乃至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均比这时代的任何人敢凿定,纵使是李隆基,怕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故而江采苹压根就不会动这个并不切合实际的念头,与史不符,即为幻想。
李隆基轻拍拍江采苹玉手:“朕答应爱妃,不管爱妃腹中怀的是皇子,亦或是皇女,朕俱厚爱之。”
江采苹莞尔一笑:“陛下真会说笑,嫔妾再不济,嫔妾腹中可是陛下的皇儿,陛下岂可不厚爱之?”
见江采苹破涕为笑,李隆基看似舒了口气,遂点头道:“是,爱妃言之有理。乃是朕一时失口了。”
先时江采苹宛似蝉露秋枝般梨花带雨,这刻却是泪痕尚尤在、笑靥自然开,直看的李隆基不由迷离。敏感秀慧的女子,就好比一株带刺的蔷薇,而在李隆基眼中,江采苹却为一枝带刺的梅花,令其有分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若有所思的略沉,江采苹清喉娇啭道:“陛下,嫔妾还有一事相求。央恳陛下可应允嫔妾之请。”
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微皱:“何事?爱妃但说无妨。”
纤指抚平李隆基紧拧的眉宇,江采苹清眸底闪过一抹凄怜:“陛下先行承应嫔妾,往后里不可动不动皱眉头,嫔妾才说所求究是何事。”
李隆基顺势握住江采苹皓腕,但笑未语的轻啄了下江采苹玉手。
为此,江采苹心头,怦然心动了下,其他书友正常看:。一代帝皇,竟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无异于寻常百姓人家的平凡夫妻似的,肯安静的听枕边人相诉说几句心里话,怎不叫人心动,撩动心弦?或许,自古帝王也是孤独无助的,高高在上的背后,有时是不为人知的孤寂,怕爱又不敢爱。
江采苹稍加敛色:“陛下,今晨武贤仪、董芳仪、王美人、郑才人、常才人姊妹几人,亲临翠华西阁探望嫔妾,实属关切嫔妾,关切嫔妾腹中的皇嗣,初衷乃善意之为。陛下,嫔妾平日管教无方,身边的几个婢子,着是口无遮拦成性了,此乃嫔妾之失池,但求陛下切莫因此迁怒于众姊。”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龙颜细微变化,江采苹低垂臻首:“众姊前来探望嫔妾,如因由这个,反遭问罪,嫔妾于心何宁?倘传出去,岂非嫔妾寻事生非,小家子气?陛下恩宠嫔妾,有陛下的恩典,嫔妾已足矣,实不期横生事端。再者说,后.宫一团和气,家和万事兴。纵使嫔妾受点委屈,也算不得甚么。采盈那丫头,自小跟在嫔妾身边,嫔妾待之如同自家人,却也将其惯坏了。过去的事,嫔妾不愿旧事重提,干戈化玉帛,未尝不是大幸之事。陛下日理万机,便莫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伤脑筋了,可好?权作嫔妾求陛下了,给嫔妾留点脸面,不然,由今以后,宫中的旁人看见嫔妾,岂非好像撞见洪水猛兽般,唯恐避之不及了?”
江采苹一席话,全为肺腑之言。一者,不希李隆基回头呵斥其她妃嫔,问究拿办谁人,毕竟,过去的事既已过去,现下再行追究,临末只会闹得冤冤相报无穷无尽,与其树敌,与人结仇,反不如顺水推舟卖人人情。其次,江采苹实则亦是在替采盈等人着想,不单是为采盈前刻的莽撞开脱,同时也在为云儿、彩儿及月儿仨人说情,如果李隆基一气之下,今个真命人把之前王美人上门找茬的事情,一一做以查办的话,届时,恐怕不光是王美人一人遭殃,连带采盈、云儿等四人,免不了难逃其咎,被定伺候不当之嫌,按宫规,宫婢至少须挨杖刑。
反观李隆基,须臾缄默,金口玉言道:“爱妃大度,深明大义,息事宁人。朕,深感欣慰,岂有不允之理?”
江采苹自知,其这番话,想必正中李隆基下怀,其他书友正常看:。先前王美人几次三番挑衅江采苹,想是早就传到李隆基耳中。之所以未声张,李隆基该是已然心中有数。照此推来,江采苹今儿个的求情,应是为合情合礼的抉择。反之,倘若赶在这节骨眼上咄咄逼人,换来的必为李隆基的厌恶。
话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于是颔首行礼道:“嫔妾谢陛下。”
李隆基起身揽住江采苹柳腰,刚毅的下巴摩挲着江采苹宽皙的额际,半晌,不无喟叹道:“得爱妃如斯,夫复何求?”
伸手环抱住李隆基背脊,江采苹偎依在李隆基温暖的怀抱里,彼此良久相视而笑。心贴心交心的滋味,煞是暖人心窝。就连窗外冉冉升腾而起、铺撒于天地间的束束日光,仿佛均变得明亮怡人。
“爱妃随朕去处地方……”温馨无比的时刻,李隆基倏尔思及起甚么般,蓦地牵着江采苹柔荑,龙行虎步迈向阁门外去,并高声传唤正敬候在西阁门阶处的高力士等人道,“力士,摆驾!”
眼见李隆基与江采苹步出阁门,径直朝阁阶下方走去,高力士来不及多询,赶忙冲侍奉在门外的一干人等挥手示意道:“快,陛下起驾!”
采盈、云儿、彩儿以及月儿四人,尤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暂且惟有紧跟在高力士身旁,急匆匆追向已然步至阁园的李隆基和江采苹,随驾同行在后。
今早的阳光,甚为晴朗。一路行至御园,放眼望去,园中的百花,已是到了盛开的时节。阵阵花香,扑鼻而来,间或可闻几声鸟叫,虽寻不见扑翅声源自何处,听来确也蛮清越动人。有道是,万紫千红总是春,花开富贵,富贵呈祥,其中的寓意,倒也不失为美妙,至情至景。
沿路江采苹并未多问李隆基究竟要带其去往宫里的何处,此时,其颇愿听从心灵的驱使,跟随李隆基徒步行往任何地方。两个人手牵手迎风而驰的感觉,遍地升花,格外舒畅,且妙不可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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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地带嫔妾来梅林了?”
待一路脚也未停的行至宫中的那片梅花林之处时,但见李隆基戛然止步,江采苹这才不无疑惑的请示向李隆基。时下的节气,早非腊梅花盛绽的时节,年节前后那一簇簇不畏严寒而傲立于俏枝头的梅花,今时已然凋零。一隅香雪海的壮美,惟余光秃秃无几瓣残萼的枝丫。
毕竟,在这春意盎然的春光里,早已不是梅花独领风骚的天地,取而代之的,是争奇斗艳的春色。较之于整座皇宫里满园的遍地升花,乍看去,此处只被烘显得寥凄,不堪言状。触景生情,令人一见之下,多少平添心悻之情。
尤其对江采苹而言,此刻,格外体味如是。反观李隆基,仿乎读懂了江采苹心下的这份哀伤之意,但笑不语的执起江采苹玉手,未加赘释,便已径直牵引着身边美佳人的柔荑,继续朝林深处龙行虎步去。
虽已为过季之地,然而梅林内,周遭一应景致,却是一切依然如昔,微风拂颊,神清气爽,安静宁谧。纵使当下花开不再,若有似无弥留在其中的丝丝花香气息,却并未就此消褪掉,偶尔的屏息凝神,依稀可寻那阵阵飘香的感觉。
高力士带着采盈、云儿等一干婢子、给使,不远不近的紧紧随驾在后,经其暗示之下,诸人一进入梅林,皆已无不尽可量的缓轻步子,唯恐惊扰了相携在前的李隆基与江采苹两人。
当渐行渐近林深处时候,影影绰绰之中,放眼望去,似可见有座不高不矮的亭阁矗立于花丛间。
江采苹神韵微怔,眸稍的余光故作无状地瞟眸神采飞扬的李隆基,终是忍住了好奇未询。江采苹伴驾在旁。又默然往前走了十余步之后,李隆基方扣挽住江采苹皓腕,刚毅的唇际上扬道:“爱妃,朕一早有心赏赐爱妃点甚么,奈何爱妃历来廉俭,不怎喜金银玉饰。朕唯有与力士合计,暂且赐爱妃处宫苑。”
察觉江采苹略有犯愣,李隆基环目四周。才接道:“自开春破土动工以来。今下宫苑大致完工,故,朕今日特邀爱妃一同来看看,倘有觉不合意的地方,也便于及早命人从中加以整改,书迷们还喜欢看:。爱妃且随朕来。”
眼见李隆基边说示,边带江采苹向前提步迈去。采盈和云儿对视眼,不由雀跃。御赐宫苑,实乃极重的恩典。何况。听李隆基言外之意,这座宫苑,尚是专门为江采苹而建造于此的。寓意自是不言而喻。
一时兴奋,采盈撒丫子就准备冲上前去,先睹为快。未期,刚窜至高力士身前,已然被高力士急拽住。尽管高力士未出声呵斥。但一看高力士那副样子,采盈既已会意高力士示意,于是耷拉着头重又恭退回高力士身后,待高力士怀揣着净鞭抬腿后,方才眼观鼻鼻观口的盯视着高力士脚后跟,亦步亦趋上前走。
而这工夫,江采苹早就跟随李隆基,携手步入半掩半遮于梅林间的亭阁。亭阁修葺的并不显眼,甚至乎堪称简单,毫无奢华。既未镶金亦未嵌玉,不过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亭子而已。置身其中,反倒给予人一种极为舒坦的轻快感受,好像净可由人卸掉肩上的压力,全无包袱的摒弃世俗的聒噪,纵情享受片刻的惬意般舒服。
“梅亭?”
稍时,采盈抬头望眼篆刻于亭阁上的亭名,这下,情不自禁径自嘟囔道,话尚未嘀咕完,已被站在其后的月儿,暗里悄然拉了拉衣襟:
“扯奴作甚?奴并未念错呀?奴识字不多,可这俩字,奴还是识得的。难不成,不读作‘梅亭’?”
月儿原是提醒采盈莫乱吱声。其等先时侍候在翠华西阁那会儿,采盈已是祸从口出,只是幸在李隆基顾及江采苹的面子,为此未做追究罢了。这刻采盈竟又明知故犯,非但未受教,反而妄加评议起来,着实叫人为之忧忡。李隆基适才就已言明,此趟来梅林,乃为征询江采苹意见,怎说这也是处御赐宫苑,且不论好与不好,身为宫婢,理应懂分寸,哪里有胡乱发言的份?
“咳~”高力士见状,遂别过脸去,侧首向采盈,压低声轻咳了声。如此一来,采盈倒也后知后觉到,是自个鲁莽,以下犯上了。
刚才瞧着采盈那般猴急相,高力士不与之计较,乃是背着龙颜,私底下仆奴间的事儿,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不无裨益。然此时采盈这席话,纵管仅是寥寥几句,实是当着李隆基之面道出口的,难怪连高力士也看不下去,须警告下采盈,莫忘应遵的自知之明为宜。
尽管如此,李隆基却也闻见亭外采盈的咕哝音,遂指着亭上的“梅亭”二字,即时询向江采苹:“爱妃且看,此乃朕亲笔题写上去的,可合爱妃意否?爱妃若觉不妥,朕再行拆改。”
江采苹敛神之余,忙莞尔道:“嫔妾愚拙。陛下所题,合情合景,甚妙哉。”
李隆基斜睨亭外诸人:“尔等且说说,各抒己见番。”
见李隆基睇向己身来,采盈不禁有分心虚的垂下首,暗暗称险。搞半天,原来这座修造上平淡无奇的小亭子上的字,竟是李隆基亲手书写于上的。既是御赐亭名,谁人还敢持异议,岂非活腻歪了……
为免再有人嘴快,江采苹颔首接话道:“陛下,此亭与嫔妾故乡的亭阁,着实有几分相像呢。”
“哦?果如是?”李隆基目注向江采苹,龙目中尽是无限柔情。
江采苹纤指抚摸下亭阁柱欑,微微一笑。
李隆基握过江采苹玉手,未作言语,只拉着江采苹步出梅亭,即抄右侧的石子小径踏去。
有道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近百步之后,映入诸人眼帘的乃一处有阶有阑的宫殿。虽不是白玉为阶、雕栏玉砌,却委实眼熟。
“咦?这儿,怎地跟江家一样?”环视圈四周,采盈再度率然吭声道,“院中有菜畦,房前有花圃……哎,那边还有架秋千嘞,书迷们还喜欢看:!”
说着,采盈就疾奔向相距殿门丈八远的秋千处。喜笑颜开欢呼道:“小娘子快些过来看呀。真介个跟江家那架秋千一模一样呢!小娘子,奴是不是在做梦,梦回江家了!阿郎在不?”
这次,高力士倒未说教采盈,反是满为笑呵的看着采盈推摇那架秋千,任由其畅所欲言。江采苹笑靥微僵的杵在原地。良久晃神。
正如采盈所言,近在眼前的这处宫苑,着实同江家的布局。并无二样。若说不同,唯一的差别仅在于,在珍珠村江家。江仲逊的卧房乃主人家的正堂,而在这里,仿照江采苹闺房所建造而成的正殿,则为这处新拔地而起的宫苑的主殿。
加之,整处宫苑。唯独色泽上稍加做了些许的改变,虽说江家并非老宅,但时至而今,亦有数载年头,是以,触及于目的这处宫苑,俨然乃江家的翻新。无怪乎使江采苹直觉熟悉。
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着的殿门,倏然由内开启。江采苹刹那间看直了眼,有瞬息的惊诧。须臾晃愣,待看清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时,不免失望。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梅妃!不知陛下驾临,还请陛下恕罪。”
来人并非江仲逊,而是一位貌似与江仲逊年岁相仿的朝臣,手上持着本簿册,一见殿外竟为圣驾亲临,立刻奔下殿阶来行礼。
“爱卿免礼。”李隆基正色抬了抬衣袖,旋即对江采苹说道,“爱妃,这位是陈爱卿,此次亭台楼阁营造之事,朕交由其全权负责。”
江采苹垂眸点了下头,权作答礼。照理讲,江采苹根本无需跟这位朝臣回礼,许是心中感念有人可替其建造出类似于家园之谢,江采苹这才答礼。当然,更应感恩的人实则是李隆基才是,若非皇恩加身,断无人敢逆旨擅拿主张,只为讨好个妃子。
“陛下,请入内一观,书迷们还喜欢看:。”
“爱妃……”
朝臣奏请李隆基入殿视察,李隆基继而看向江采苹。众目睽睽下,江采苹慌忙应声,当即在朝臣虚礼相请下,俱步入殿阶上。采盈忙不迭疾步随后。待步入殿门,不免愈为吃诧。
只见殿内的摆设,不止是一应俱全,简直就是珍珠村江家所有厢房的翻版,似乎江家的所有东西,统统给搬入宫似的。因于是相连的套间格式,故而中间增设有一道低低的珠帘,书房、厅堂、卧房一一各做列置。转过珠帘,往右乃书房,房内另设有屏风,屏风之后是个软榻。与此相对而设于左侧的,则为几间或大或小的卧房,至于房内的陈设,几乎同江采苹早先住在江家未出阁之时,闺房内的陈设尤为像极。
厅堂外延,尚有两排厢房,毋庸置疑,必是供给婢子以及给使住的房间。单看外观,同样极为别具一格,简约而不失雅致。
“爱妃意下如何?”待粗略观赏过宫苑,李隆基当众询请江采苹意见道。口吻中听似与寻常百姓人家相濡以沫的夫妻无异。
“嫔妾承谢陛下恩典。”挑眸悬挂于宫苑正殿上房的御赐梁匾——“梅阁”二字,江采苹可谓百感交集。
“爱妃快些起来。”李隆基就地俯身挽搀向江采苹,煞显呵护备至,“爱妃怀有皇儿,往后里诸多繁文缛节,可免便免了吧。”
“嫔妾谢陛下。”对于李隆基的体贴,江采苹激动不已,溢于言表。
“微臣交旨。”至此,但见那位朝臣从旁附和道。
江采苹满意,李隆基自欣然允之,转即吩咐高力士道:“且问钦天监查个良辰吉日,上表于朕。”未待高力士应承,紧就带笑向江采苹,缓声道,“择日爱妃即可搬至梅阁入住。由今以后,梅阁即为爱妃宫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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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随驾祭皇陵回宫未几日,李隆基竟又御赐新的宫苑给江采苹,并亲笔题名宫苑中的亭台楼阁为“梅亭”、“梅阁”,书迷们还喜欢看:。这等皇恩浩荡,在宫里的旁人看来,隆恩着实非同寻常。
即便是已故的武惠妃生前,再怎样得宠,于宫中礼秩位同中宫,也只是仙逝之后方被追赠为贞顺皇后而已。反观今下,李隆基对江采苹的宠爱,仿佛早无丝毫顾忌可言,从才人晋升成妃,中间只不过相隔数十日,纵使由入宫门开始算起,时至而今,也才区区几个月罢了。如此短暂的时日内,一个女人已然步步风光,且不论下一步是否足可凌驾于位高权重之上,之于后.宫的其她女人而言,现下无疑已构成一种威胁。
钦天监的办事效率很快,隔日就选好黄道吉日,呈表以李隆基,言及三日之后恰是为大吉之日,宜挂匾入宅。李隆基当日就命高力士传旨,及时告知江采苹何日何时搬入新居为宜,代为跑腿的人仍是高力士身边的小夏子,直接把钦天监的呈表转交至江采苹手中。
江采苹倒并不急,书迷们还喜欢看:。进宫以来,就一直住在翠华西阁,也快大半年时间了。在此期间,既有不受人待见时,更有遭人欺凌时,却也均熬了过来。如今离开在即,尽管翠华西阁距离梅林并不怎远,但既已御赐有专属于自己的宫苑,往后里再想回来这翠华西阁,怕是总有所不便之处。
人都是感情性动物,特别是女人,最为敏感。而怀有身孕的女人,尤为易喜易怒,多愁善感。江采苹身怀皇嗣的这些日子里,就有点性情大变的劲儿。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独个坐着发呆,一眨眼的工夫却已无缘无故地在抹眼泪儿,直瞅得采盈、云儿等人亦跟着长吁短叹,时而手足无措。
有道是,情多累美人。为免哪句话说溜嘴反而招惹江采苹不快,近两日,采盈、彩儿二人找准时机,白日间就借由布置梅阁的事儿。整日躲避江采苹的面儿。生怕妨碍江采苹安胎是大。这样一来,却是辛苦了云儿及月儿俩人,一边须侍奉好江采苹,一边还需打理好西阁与梅阁两边的事,从早到晚近乎忙活的焦头烂额。
好在高力士那边也遣人来打下手,诸如一些粗重的零碎东西搬弄。便交由这些人来出力气做。江采苹的行囊并不多,除去离乡入宫前随身携带的一小箱衣物之外,便唯余些许前不久李隆基赏赐的金银首饰。数量也算不上多,加之采盈、云儿、彩儿、月儿四人的私物亦无几样,各人整理个人的。搬迁起来倒也不费事。
古人搬迁讲究甚多。至于风水,想必李隆基早已请专门人士看过。但吉地也要良辰催,择日同样是必需的一关,所幸这关同是无需江采苹操心,早有钦天监代办妥善。同时顾及江采苹目前正处于安胎中。整个搬迁过程下来,江采苹愣是眼巴巴的充当了回“打酱油”者,全无一件事情需其从中亲力亲为。李隆基口谕在先,江采苹只需坐享成果,其它的一切皆由采盈、云儿全权处理之。
“陛下,嫔妾家乡有句习俗,‘搬家不闹房,日后有麻烦’。待稍晚些时辰,嫔妾想宴请高给使诸人,不知可行否?”
江采苹陪李隆基静坐在梅亭,边吃茶边看众人来回忙碌在眼前,眼看将至晌午时辰,遂请示向李隆基。
闻江采苹所言,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微皱:“爱妃可是想犒劳力士等人?”
江采苹美目流转,莞尔笑曰:“陛下圣明。嫔妾的小心思,着是逃不过陛下的法眼。且不知,陛下应允否?”
李隆基故作严肃相,稍作沉思,才道:“非是朕不应允爱妃所请,爱妃体恤下仆,朕早有耳闻。今个这日子,恐是不合宜。”
江采苹娥眉轻粗,颇显不解的凝目李隆基:“嫔妾愚拙,还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握过江采苹柔荑,不加敛色道:“爱妃一贯聪慧,今日怎地犯晕了?今儿这大喜的日子,爱妃岂需忧虑,梅阁不热闹?再者,有朕在,又何来‘麻烦’之说?”
江采苹微怔,原来李隆基是误解了其意思。“搬家不闹房,日后有麻烦”,此习俗乃后世的一种说法,说来虽随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隆基竟半解半误了江采苹的话意。不可否置,这也算是种跨时代的代沟……
转而一想,李隆基所语,实则不无道理。今日这般大的动静,想是宫里的人均闻得见声。只是江采苹尚料不准,即便众妃嫔明知今个乃为‘江梅妃换入新宫苑’的日子,来与不来道贺却是另回事。
“嫔妾不是此意。”江采苹旋即直言无讳道,略顿,替李隆基蓄了杯茶,方不疾不徐道,“嫔妾是说,陛下每日操持国事,嫔妾岂可事事烦恼陛下?高给使等人,数十年如一日伺候在陛下身旁,倘说论番,远比嫔妾等人侍候陛下的时日尚长久。陛下乃嫔妾之夫,嫔妾不曾奢念陛下给予嫔妾多高的荣光,陛下心中有嫔妾,嫔妾已知足矣。嫔妾不过是想,逢着今儿这好日子,让高给使等人也沾个喜庆,讨个赏,与君开怀同乐番。正如陛下所言,若众姊肯贵脚临门,屈尊降驾嫔妾这梅阁,嫔妾自是求之不得之兴。”
李隆基睇目江采苹:“爱妃可是忌惮武贤仪、郑才人等人?”
未料李隆基竟出此一问,江采苹顿打了个愣,须臾发懵,方颔首垂眸道:“陛下想哪儿去了?众姊同嫔妾一样,俱为陛下妃嫔,嫔妾实非是忌惮谁人,惟不愿使陛下烦心,难为情。陛下乃一国之主,身系社稷安升,可谓天下黎民之父,可是陛下可知,在嫔妾眼里,陛下其实仅是嫔妾之夫。为人妇为人母,嫔妾惟求阖家欢。寻常百姓人家常说,‘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宽心’,嫔妾所求,不过如此。”
李隆基仿乎也未料,江采苹竟说出这席话来,龙颜若有所思片刻,方甚显欣慰的揽江采苹入怀道:“爱妃所言极是。朕,这些年来,一静下来,确是有分落寞。朕的三宫六院,有佳丽三千,却无一人可道知心话之人。惠妃在世时,尚可与朕说上几句,可惜惠妃不幸早逝……朕何其幸哉,今又得爱妃,貌婉心娴,不枉此生了。”
不经意中提及武惠妃,李隆基的口吻,听似依旧有着极浓重的怀故之情。对于李隆基的这份情深意重,江采苹全未介怀。活着的人,永远无法跟死人争比。但换言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死人却也不可能再有跟活人争权夺位之时。故,根本犯不上为此瞎计较些甚么。
伸手环抱住李隆基的腰,江采苹依偎在李隆基怀抱里,款声细语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嫔妾今后必克己,尽心尽力伺候好陛下。”
说话的空当,但见高力士压着碎步步向梅亭来,见李隆基正与江采苹温情脉脉,欲言又止之际,便作备先行退避。
“陛下,高给使来了。”见状,江采苹低抚云鬓,不着痕迹的从李隆基怀中抽离,适时提醒道。
“老奴参见陛下,参见梅妃。”高力士立时回身,步入梅亭,躬身行礼。
“何事?”李隆基正襟危坐之余,这才斜睨高力士。
高力士拱手:“回禀陛下,梅阁已一切布置妥当。老奴故来交旨。”
看眼江采苹,李隆基正色沉声道:“正好。适才梅妃奏请朕,少时犒赏力士等人今个的劳苦。传朕口谕,命司膳房备桌上等酒菜,夕食时分,代朕与梅妃,宴请今日有功于梅阁的众人。”
高力士显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陛下,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何来劳苦了。老奴,老奴……”
江采苹嫣然一笑,从旁代为解围道:“高给使莫慌,此乃陛下一番美意。高给使伴驾多年,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高给使原即劳苦功高,陛下御赐餐佳肴,本在情理之中。”
李隆基虽未赘言,但江采苹言外之意,已是甚为明了,高力士连忙顿首在地:“老奴惶恐。”
正如江采苹所猜,值此迁居之日,后.宫的诸妃嫔,全未露面前来道贺。只有董芳仪差身边的婢子,上门送了份贺礼。
晌午时分,李隆基揽着江采苹在梅阁午憩了半个时辰之后,便起榻移驾勤政殿圈阅奏折去了。采盈、云儿等人忙活了小半日,这会儿也已各自回房休息。待高力士一并随驾离开后,江采苹径自步出卧房,莲步轻移提步迈出梅阁,只身一人坐在了阁阶前方的那架秋千上。
不管是梅亭,亦或是梅阁,均无以比拟这座皇宫中的其它亭台楼榭,然而,之于江采苹来说,这片梅林中的一景一物,却叫其倍觉欣慰。李隆基这份恩典,江采苹再明白不过,之所以嘉赏高力士,原因亦在此。
当日乃由高力士与薛王丛下江南,替李隆基选新人入宫。这段时日,鲜少再见薛王丛在宫中走动,毋庸置疑,想必这整件事,完全仿照珍珠村江家建造而成的亭阁,该是高力士所出的主意,委实煞费苦心了。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为免过多的欠人人情,江采苹有且唯有如此行事,权作还人个人情。毕竟,其对这梅阁,还是蛮感暖心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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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正沉浸于满苑的怀忆中时,只见一个宫婢装扮模样的婢子朝其走了过来,书迷们还喜欢看:。来人较为脸生,见着江采苹,却是不慌不忙的屈了屈膝:
“奴参见江梅妃。恭请江梅妃万福金安。”
见来者甚为中规中矩,江采苹遂抬了抬袖襟:“且起见。”
那婢子答礼直起身后,这才抬首向江采苹:“奴家婉仪想见上一见江梅妃,且不知江梅妃是否肯见?”
“可是武婉仪?”江采苹心下微诧,却未显于面色之上,旋即不无惊喜道,“武婉仪现在何处?”
江采苹这副反应,看似倒颇出乎那婢子意料之外:“回江梅妃,奴家婉仪现正在梅亭敬候江梅妃。”
“快,快些带吾去恭迎武婉仪。”江采苹倍显雀跃的说着,立刻从秋千上下地,继而脚下瞬滞,“哦,汝且看看,吾妆颜可有失礼否?吾刚午憩起榻……”
见江采苹边说示,边就地径自整装抚髻,好似喜出望外之余,前要迎接的人是多高尊之人般,那婢子略怔,忙不迭垂首作应道:“江梅妃丰神冶丽,貌似天仙,端丽冠绝,着实羞煞婢子。”
江采苹轻笑嗔道:“你这丫头,嘴倒是甜。既如此,这就速去吧。”
“江梅妃不带个侍婢同行吗?”江采苹干脆利落,反观那婢子,反生犹豫,欲言又止。
江采苹莞尔笑曰:“无需。吾身边的几个婢子,不像汝这般勤谨,这会儿尚在房中睡懒觉未醒。今个忙活大半日,其等也蛮乏累,且让其等多休憩会儿即是。”
见江采苹语毕,即莲步移向梅亭方向,那婢子未加赘言。只好跟在江采苹身后,径直步向梅亭。直至转过丛丛梅丛,相距梅亭未有几步远时,那婢子才绕至江采苹身前,虚礼做请江采苹入亭。
梅亭内只坐有一个人,但见那人已是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浮翠流丹。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想必这人即为武婉仪才是。
“嫔妾见过江梅妃。”转见江采苹独步上梅亭而来,武婉仪匆忙扶着亭柱起身,并以手扶鬓代为叩礼。
江采苹连忙微俯身,及时伸手搀向武婉仪。然而,当江采苹纤指触及武婉仪近乎枯瘦如柴的臂弯时分,面色不由一变。
盛唐的女子。多以胖为美。尽管江采苹体态清秀,纤姿稍瘦,委实比不得这宫中的其她妃嫔珠圆玉润。但也不曾想,原来这后.宫里尚有人比其生的更为削瘦者。确切而言,武婉仪的身子骨。仿佛早非一个“瘦”字可言喻的。
“姊快些免礼。”轻挽着武婉仪臂腕,江采苹并未拘泥于礼节,赶紧的搀扶着武婉仪坐下身,换以笑靥道,“吾来的匆忙。倘有仪容不整之处,还请姊莫怪。”
武婉仪苍白的脸色上,似是勉强硬挤出一丝笑颜:“江梅妃言重了。嫔妾不请自来,江梅妃肯接见嫔妾,嫔妾已感念不已。只望莫打扰江梅妃安胎才好。”紧接着就责怨向前去请江采苹的那名婢子,“怎地未让江梅妃唤个近侍随身?吾适才不是早有吩嘱,悠着点,莫催江梅妃。江梅妃今下身怀皇嗣,如若出了何差池,如何是好?”
“奴知错。”遭受武婉仪呵斥,那婢子就地跪于地,俯首认错。
见状,江采苹从旁颔首道:“姊莫恼。乃是吾急着来见姊,一听姊正在梅亭坐等,生怕姊久等,故才连妆也未梳洗,便疾走了过来。”
“你且退下。”武婉仪侧首示意那婢子于亭外静候之后,这才端坐向江采苹,“实乃嫔妾唐突造访,江梅妃无碍就好。”
先时武婉仪既然只差遣了个婢子前往梅阁求见江采苹,显是不想“劳师动众”。加之武婉仪本已至门前却又不入门,想是心存何顾忌,故而仅在梅亭请见江采苹。但有些面子上的事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江采苹于是佯气道:“姊还说呢,既已来到梅阁,却只坐在梅亭,可是嫌吾那梅阁寒酸不成?”
武婉仪忙赔笑:“实不相瞒江梅妃,嫔妾久染恶疾在身,乃不祥之人。江梅妃现下怀有龙裔,嫔妾着是唯恐过不吉沾予江梅妃及龙裔……
察觉武婉仪似有难言之隐,江采苹执过武婉仪皓腕,搁至己身腹部,潺声道:“姊说的这是哪里话?姊肯驾临吾这梅阁梅亭,吾已喜不自禁。且摸摸看,皇嗣在吾腹中,可是好得很呢。”
武婉仪全未料江采苹竟肯让其感受自个腹中胎儿的跳动频率,烟眉楞蹙。再抬目望眼江采苹的谈笑自然,武婉仪眸底一闪而过一抹忧色。
由于今日搬迁新居,一大早云儿就为江采苹挑选了件喜庆颜色的衣衫,并盘了个飞仙髻。时下,江采苹尚未来得及换衣饰,就急赶了过来。近距离看着江采苹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金莲凤头,韶颜雅容芥芳沤郁,绝一代之丽,武婉仪须臾失神,方不怎自在的抽回了被江采苹握着的手。
为免尴尬,江采苹于是敛色关询道:“日前宫宴时,吾听闻姊体有抱恙,未得参席宴飨,怎地数日过去,姊面容依含病态?可有请宫中太医,专为姊调养否?”
不知何故,之前尚未得见武婉仪时候,单是听闻有关武婉仪之事,江采苹就已莫名觉得,自己必可同这位武婉仪谈得来。逢至时下相见,一见之下,江采苹心中的这种体味,愈变深刻,仿乎跟武婉仪,早已相熟甚久一般。不过,武婉仪貌似忌讳不少,并未能畅怀待见江采苹。
为此,江采苹毫未介怀,其他书友正常看:。一者,江采苹今下正值受宠时刻,武婉仪心有顾及,实则无可厚非。江采苹厚待后.宫的众妃嫔,不与谁人斤斤计较,在外人眼中,只会赢得旁人的一致称赞,反之。倘若有那位妃嫔现下与江采苹走得过近了,或许会被人异议为是在阿谀献媚,借机讨好江采苹以取悦李隆基欢心。再者说,江采苹如今身怀六甲,李隆基的源源恩宠外加龙种孕育在肚,原即致使江采苹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一叶孤舟在宫海,四下皆水深火热。是以。不管是谁人在此刻接近江采苹,究竟又是出于何目的交好,万一江采苹在这时出了甚么闪失之处,真心者或假意者恐怕均脱不了干系,终归难辞其咎。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聪明人该为的事。
“劳烦江梅妃挂慰。嫔妾愧怀。嫔妾这身子,已是旧疾,早年落下病根。成了顽疾久治不愈。不说也罢。一直拖着未与江梅妃道贺,切望江梅妃莫怪。”深叹口气,武婉仪黯然伤神道。“江梅妃今双身子,往后里可要多点仔细,出门时莫忘却多唤个婢子跟随,切莫掉以轻心。”
武婉仪一席话,温婉含蓄。听似关切备至,江采苹于是低垂臻首,承礼道:“吾多谢姊点提。姊,不妨入阁小坐片刻,可好?”
面对江采苹的在此诚邀,武婉仪尚未作答,却听前刻相请江采苹来亭的那婢子搭话道:“婉仪,将近吃药时辰了。可是回苑否?”
武婉仪环目亭外天色,面有难色的对向江采苹:“瞧嫔妾这身子,见日四时食药不断,这些年来,吃药比用食还多……”话未说完,已然从袖襟中掏出一枚不怎鲜颖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镶嵌有颗鹅软石般大小的明黄宝石,递向江采苹玉手,“此乃嫔妾一点心意,送予江梅妃腹中皇嗣。但希江梅妃莫嫌。”
“姊来探望吾,何必带重礼?”江采苹美目一挑,当面打开了那枚紫檀木盒,盒内承装的竟是一枚长命锁,刹那间讶异道,“这般重礼,吾何以受之?”
武婉仪推按住江采苹玉手:“江梅妃且收下就好。这枚长命锁,实乃陛下当年御赐之物,可惜……若江梅妃嫌晦气,嫔妾收回即是。”
武婉仪主奴不止是极为默契,话中更是有话,江采苹对此自是镜明,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便不好再多做推辞:“姊过虑了,其他书友正常看:。嫔妾代腹中皇儿,先行谢过姊。呈姊吉言,皇儿定安平。”
“如此甚好。嫔妾告辞,江梅妃留步。”临离开前,武婉仪又凝睇了眸江采苹才渐显微隆起的小腹。
“今个不巧,改日吾再行叨扰姊。姑请姊慢走。”江采苹含笑目送武婉仪由婢子半搀半扶着病躯,步出梅亭,朝梅林外缓缓走去,握着紫檀木盒的纤指,浑然不觉间加重了分力道。
“小娘子怎地独自到这来了?”云儿先刻在阁内未找见江采苹人影,就一路寻至梅亭处来,待顺着江采苹眼神注目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两道影子从梅林消失,遂疑询出声,“小娘子,可是有何人来过?”
回首见是云儿,江采苹并未加以隐瞒:“武婉仪适才来过,这会儿才刚离去。呶,特来送了份厚礼。”
云儿侧首看眼江采苹手里的东西,复又眺望了瞥已然全不见踪影的武婉仪,步向江采苹道:“奴有句话,不知当讲否?近日奴听说,武婉仪将不久于人世……这婉仪宫,离梅阁着实有段脚程,这大晌午头上的……”
闻云儿言,江采苹心头猛颤了下,一股不安平涌内里,但又稍纵即逝。发觉江采苹异色,云儿赶忙上前:“小娘子怎地了?可是有何不适?”
江采苹半晌敛神,方宽声对云儿说道:“无事。不过有些乏了,且扶吾回阁即可。”未走几步,又沉声叮嘱云儿道,“切记,今日之事,莫道与他人知。”
“是。”云儿应声,脸上划过抹异样。
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嫉妒一旦生成,则是极度可怖至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照此看来,从今以后,在宫中的安平日子怕是不易捱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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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日比一日渐热起来,晨昏交替的时间差在逐日拉长,书迷们还喜欢看:。梅林中的丛丛残梅已是尽落,徒余枝枝龙须枝。
梅阁四下却并未因此变萧凄,不堪入目。梅花谢了柳絮飞扬。也不知采盈从哪儿弄了几枝柳枝来,插种在庭院前,倒恰是应了景儿,不止是栽种成活,且物华地灵,长势甚快,未几日,就已吐新纳绿,其他书友正常看:。如此一来,较之于满皇宫的争奇斗妍,处处姹紫嫣红,时下梅阁这一隅的小片青嫩,小撮的柳絮飘飘,反而别样的独树一帜,吸引人为之陶醉,时不时流连忘返。
人多半这样,不喜腻,偏喜清,自以为是不与世同流。但过犹不及,是以,适可而止不可缺失。夫妻之道,亦不外乎如是。
反倒是江采苹的肚子,日益隆突,种种孕期的症状反应,也随之而来。诸如腥荤之物,早已沾不得,闻之即作呕。李隆基见日除却上早朝、忙政务,多半的时辰均陪伴在江采苹身边,近几日,更是连圈阅奏折之事,皆改在梅阁处理。以致梅阁的书房,近乎代替掉勤政殿。
皇恩浩荡,恩宠如斯,宫中的某些爱嚼舌根者,自是不会轻易放过眼下的绝好时机,各种流言蜚语渐露矛头,日愈显盛。尤其是近日以来,行走在皇宫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宫婢聚在一块,一转身的工夫,就在学人口舌。
“听说江梅妃怀的是皇子耶!”
“奴也听说了。陛下身边的奉御,按部就班为江梅妃请脉呢。”
“指不准怀的是皇女呢。”
“别瞎说,奉御把的脉,怎会差得了?”
“哎,奴可是听人说了,江梅妃今下这般受宠,若腹中皇儿乃皇子。陛下它日另立其为太子,不无可能呢。”
“你听谁人说的?陛下年前才新册立忠王为皇太子,迁东宫任监国。江梅妃腹中的龙种,怎地还能册为太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子凭母贵,江梅妃受宠,其腹中皇儿,岂能不讨陛下欢喜?单瞅现下情景,陛下为了见日见到江梅妃。连奏折都已改在梅阁批阅。对江梅妃母子如此上心,甚么皆非一成不变呢。”
御园中,李椒身后跟着善轩、善铬兄弟二人,原本是要前往勤政殿觐见李隆基,因于时辰已然不早,就想抄御园的近道。不料途经此处时,耳边竟传入这些风言风语。自从江采苹身怀有孕开始,宫里的蜚短流长之言。就未止过。李椒原是不在意这些无稽之谈的,但此刻亲睹亲闻之,却也难以不动色。
察觉李椒脚底一滞。善铬自然心中有数。其实,诸如此类的漫天谣言,其比李椒听闻得多了去了。只是当着李椒之面,缄口未提罢了。
见李椒面色有变,善轩当即就作势冲上前去。呵斥番眼前这几个闲来无所事事的婢子,想必是宫中的活儿太少了点,竟让这些人有偷懒的闲空。如此嘴碎的人,理当责令宫中掌事姑姑,将其等一并罚入浣衣局,整日忙碌的连饭也顾不及吃食时候,才可讨不着这闲情滋事。
李椒伸手拦住善轩,示意其默出声。这时却听那群婢子续道:
“你究是听谁人说的?莫非是陛下身边的高给使?倘是高给使漏的这口风,怕是不久之后,宫中又将生变故了。”
“这还用问吗?谁人说的并不重要,紧要的是,江梅妃如今宠冠整个后.宫了!长此以往,废忠王,另立太子,不是全无这可能。在这宫里当差,为人奴仆,眼睛可需放亮点才是。你等可知,眼下在哪个宫殿当值,最为吃香?”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御前的宫婢给使,最为高人一等。”
“错。依奴之见,梅阁的婢子,不见得就比御前的姑姑,人微言轻,懂不?”
“先行别说了,有人过来了。回头回房再行说论吧,快些散了,赶紧散了……”
这群宫婢的话音才落,只见惯常跟在高力士身边的小夏子,正带着两个小给使,各自怀抱着一叠奏本,已是行色匆匆走过,书迷们还喜欢看:。眼见小夏子行来,众宫婢立时像极老鼠见了猫般纷纷各行其事去,眨眼间,小夏子一行仨人亦已拐过亭廊,照行走的方向断,似是朝向宫中的那片梅林而去。而梅林所在方位,正是为梅阁之处。
“大王,如何行事?”待诸人离开,善轩压抑不住的率然问道。
反观李椒,却良久目注着小夏子行走的方向,未表态。诚然如众宫婢所异议,其父忠王李屿,实乃是临危受命而已。若非年前朝臣一再上本谏请李隆基尽早册立太子,恐怕立太子一事,今时今日仍未有定数。而今江采苹受宠至极,正如旁人背地里的议论,一旦江采苹产下皇嗣,且是个皇子的话,届时,极有可能性再如群臣进谏李隆基立太子之事一样,奏请李隆基及早册立新后,毕竟,太子之位不宜悬虚,中宫一位,更为不可久空,无人掌管后.宫诸事,其中的道理,实则并无异。
江采苹如今这般受宠,即便无奸臣趁机趋炎附势之,仅凭李隆基对江采苹的这份宠爱,难保李隆基不会提早颁布皇谕,而心甘情愿的加封江采苹为皇后。据李椒悉,江采苹在宫中的口碑,特别是在朝臣中赢得的评赞,还是不错的。再者说,江采苹本即高力士与薛王丛亲下江南,代为李隆基挑选入宫来的美佳人,尽管江采苹的出身算不上高贵,家世背景同样不怎显赫,但既有高力士和薛王丛在背后鼎持,于朝野中的势力,必不容小觑之,一呼百应并非难事。
说白了,倘若江采苹被册立为一国之后,母凭子贵也罢,子凭母尊也罢,到时候均已是无所谓,唯一岌岌可危的人,首当其冲是李屿之位。太子之位,恐将难保……
“立备马车,出宫回府。”
李椒敛神之际,语毕即转身原路返回。当务之急,绝不可坐以待毙,至少,须将宫中的情势,想方设法转告予李屿知晓。并坐定打算为宜。然而在这之前。其尚需找个人,变相的问究番为妙。总不可贸然险中求胜。
“是。”善轩与善铬互视一眼,未敢磨蹭,当即亦步亦趋在李椒身侧,齐步向百孙院去,书迷们还喜欢看:。
李椒主仆三人急匆匆半路而返,殊不知。在其等的身影才消失在御园的芬香花海中时刻,已是有道身着一袭牡丹花开衣袍的纤影,面挂一抹不屑的笑味。现身在御园的另一角位置处。而与此人并排站立在一起之人,不是旁人,却是适才在跟众婢子嚼舌根的那个绯红衣衫、并一口咬定李隆基必将另立新储的宫婢。
可惜李椒看似并未留意见。周围藏有她人在窃听。目送李椒主仆离去,确是有人在暗自得意,拭目以待瞧热闹。
夕食时分,梅阁。
江采苹侧倚在软榻之上,鬓云乱洒。酥胸半掩,香簟爽眠,幽韵撩人。李隆基圈阅着手上的奏折,时而凝睇榻上的江采苹,时而若有所思的手持朱笔刷刷在奏折上书写一两串刚劲有力的字。
“笃笃~”
闻见阁门的轻拍响儿,高力士缓步上前,但闻小夏子在外低声回道:“禀陛下,勤政殿的奏折送来了。”
“嘘,小声点。奴家小娘子好不容易才入睡着呢。”采盈无聊的侍立在阁内,抢先一步打开阁门,顺便提醒小夏子了句。
小夏子腼腆的哈下腰身,这才紧跟着高力士步向书房去。
“陛下,奏折送过来了。”高力士边说示,边将奏折接过手,搁置在案上。
李隆基点下头,暗示高力士退下。声音虽小,不想还是惊扰了屏风后的江采苹。见江采苹动了动身,李隆基连忙朝高力士挥了挥手,高力士目不斜视的会意之余,急忙带同小夏子躬身退出书房。
这两日,江采苹的睡眠越来越不佳,稍有动静,就被吵醒,再难入眠。这次也不例外。为免妨碍李隆基圈阅奏折,江采苹躺在帷帐内,并未下榻。连日来,李隆基为了让江采苹安心,没少破例而为之,江采苹非是毫不知情。
至于宫中的闲言碎语,江采苹与李隆基俱有所耳闻,彼此间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安胎期间,最忌焦躁。李隆基只字不提,江采苹自不便多问,省得难堪。一个自认并无多少野心的女人,倒也无需惧怕别人的诽谤。有道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纵使李隆基严令禁止掉现下的闲话,免不了使人觉得这是江采苹在给李隆基吹枕边风,与其反让人猜忌不断,愈为抓住无中生有的话柄,当下委实不如顺其自然。权宜之计,也唯有如此。
江采苹闭目假寐中,不巧手指碰触到枕边的檀木盒子,只听“哐啷~”一声响,檀木盒坠地,盛装在里头的那枚长命锁应声掉落。
“爱妃,怎地了?”李隆基循声即可站起,步向软榻这边来。
“无事。”江采苹赶忙掀撩帷幔,作备俯身捡拾起长命锁,不期刚一弯腰,楞是带动小腹抽搐了下,不由倒吸了口气。
“这是何物?”李隆基顺势捞起那枚长命锁,面色微怔,继而变了色,环向江采苹,挑目道,“武婉仪来过?”
江采苹吃痛蹙眉之时,但听李隆基有此一问,心头再度莫名遽跳了下:“前两日,陛下未在时,武婉仪确实有来探望过嫔妾。”
略顿,江采苹步下榻,异常颇有分忐忑的靠向龙颜貌似甚为不悦的李隆基:“陛下,此物乃武婉仪赠送予嫔妾腹中皇儿之物。陛下怎地了?”
“哼,贱人!朕命其呆在苑中闭门思过,其竟视朕谕旨如同废纸!屡屡出门祸事!力士,摆驾!”须臾诡寂,李隆基紧攥着执在手的那枚长命锁,怒气冲冲地侧首冲屏风外唤吩罢,头也未回的径直大步跨出梅阁去。
事出突然,江采苹不禁愣在原地,一时间理不清状故,不知所措。半晌发懵,方急唤了声此时侍奉在阁内的云儿及采盈,疾步追出梅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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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摆驾,可李隆基并未乘坐龙辇,其他书友正常看:。李隆基怒气冲冲的从梅阁出来,只说摆驾,但并未明示摆驾何处,高力士一行人等见状不妙,只有唯命是从紧跟在圣驾后面。由于不明状故,众宫婢、给使无不噤若寒蝉,个个战战兢兢,也就独余高力士一人,亦步亦趋伴驾在旁,边一路挥手示意身后的几个小给使稳步担抬着龙辇,疾步随驾而行,边在时不时劝慰句“陛下,慢点……”。
婉仪宫坐落于兴庆宫西侧,地处并不偏僻。然而,当圣驾徒步行至婉仪宫时分,但见宫苑朱门紧紧关合着,苑门外楞是连个当值的奴仆均不见人影。直至此刻,高力士方知,原来圣驾是要摆驾婉仪宫。十年前,李隆基一道圣谕,严令武婉仪于婉仪宫闭门思过,反躬自省,未经圣允,不容许随便在宫中走动,且,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探视。时至如今,武婉仪已是被拘足在婉仪宫,长达十余载,婉仪宫之于武婉仪而言,早已无异于是座冷宫。
对于这些陈年旧事,高力士常年伺候在圣驾前,自是知之甚详。但李隆基何故今日竟驾临婉仪宫,现下高力士着实一头雾水。见李隆基微有晃神之际,已然提步向婉仪宫苑门,高力士才欲上前推敲开那两扇因年久失修、而今已经掉落不少红漆的朱门时刻,熟料,李隆基已是率然一脚踢踹向苑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扉转动声之后,朱门中的一扇,应声向里抽动开一条窄缝,而另一扇,却动也未动半毫,依在直挡于前。那感觉,仿乎有分狰狞味。夹杂有些许骇人毛骨发毛的嘲弄。
为免龙颜愈为盛怒,高力士忙不迭步向前,侧身使力推了推这半扇像是扣死般的门扇,结果全无果,书迷们还喜欢看:。这次,小夏子倒蛮为眼明手快,立刻跟上前,与高力士齐力推了几下半侧门扇。但闻“轰~”地一响儿闷音,门扇未被推开不打紧。门椽反而径直坠砸在地。差点铺面袭垂人面,这下,委实吓得在场诸人不轻。
“护驾!快些护驾!”高力士与小夏子合力连抱带扛着半侧门扇,赶忙冲诸奴仆急唤,唯恐门扇倒地,伤及李隆基。
诸人登时慌乱一团。李隆基更是面有焦怒之色。随驾同行的几个小给使匆忙疾奔向前,与高力士及小夏子一同,硬着头皮尽可量的顶住已然歪斜的半侧门扇。
苑门处的一阵聒噪。却也惊动了婉仪宫内的人。紧急万分时候,只见有位早过花信年华的宫婢,谨小慎微的循声步出房门。朝苑门方向而来:“究是何人,暗夜造访?此处乃婉仪宫,不得擅闯。”
“圣人至!”高力士侧首向那婢子,当机立断代为李隆基加以呵斥道,“还不速速开门。恭迎圣驾!”
“圣人?”那婢子显是打愣,待步近看清正抵着门扇的高力士人时,愈为颤抖了下,再探首发现李隆基果是立在门外时,刹那间双膝瘫软在苑门内侧,“不知圣人至,求陛下恕罪。”
“这门是怎地回事?”高力士勉强腾出身来,当头问质向那婢子。
“回高给使,这半侧门扇,早年间就坏了。”那婢子唯诺作应罢,继而转向李隆基,续道,“奴、奴等请不来宫里的木匠师修葺,便只好拿几根木椽,暂时封钉住这半侧门扇,右侧门扇,尚可开启。”
“陛下?”高力士这才请示向李隆基。
适才高力士之所以代为李隆基发问,实则是为这宫婢着想。时下李隆基正在火气头上,一气之下,别说命人拆掉这门扇是小事,就算为此杖罚婉仪宫中的主奴,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书迷们还喜欢看:。
如此一来,李隆基的怒火,消是消了点,但龙颜仍难看得很,目注跪于地的那名婢子半晌,才敛神道:“抬起头来。”
那婢子脸上顿添喜色:“回陛下,奴乃婉仪身边的婢子,唤作翠儿。陛下还记得奴,实乃奴万幸。”
“翠儿,谁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听似孱弱的女声,伴着沉闷的咳声,由后方插接入场。放眼望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之余,一张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身影,状似东施效颦模样出现在李隆基视野里。
“婉仪怎生出来了?婉仪这身子骨,着是吹不得风呀。”正跪于地自称翠儿的那婢子见了,无暇多顾,就地径自爬起,搀扶向口中所唤的武婉仪。
李隆基脸颜微僵,仔细打量番,才辨识出面前这个未老先衰的女人,确实就是曾经宠爱有加的武婉仪。
“婉仪大喜。快些瞧瞧看,陛下来了呢。”翠儿迫不及待的说示着,口吻中却带着哭腔。
武婉仪憔悴不堪的容颜上,蓦地苍白无色,眼神略有呆滞的顺着翠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良久哑然。
面面相对着仿佛换了个人般的武婉仪,李隆基一时间同样感慨不已,先时的勃然大怒之气,这会儿已是变为忧恨之情。曾几何时,武婉仪亦是这皇宫里的一朵娇艳欲滴的迎春花,银铃般的脆笑,至今烙印在李隆基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武婉仪的音容月貌,浮现于今下,简直令李隆基不敢想象,这人竟是同一人。
“不知陛下驾临,嫔妾有失远迎,还请陛下宽恕。”片刻无语,武婉仪才朝李隆基行了个微躬礼。往昔的芳华早已不再,流逝的时光,足以啃噬死一个人的身心,浮光掠影般的所谓的情爱,却未沉淀下来,书迷们还喜欢看:。哀,莫大于心死,事已至此,武婉仪也就无所谓还有甚么好畏惧的。
“你,你怎地搞成这副尊容?”李隆基激动之下,忍不住加以相置道。前刻由梅阁出来时,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枚长命锁,于暮色中,发出悦耳的迸击声响。
看见李隆基手里的长命锁,武婉仪神韵间似有黯然失色之貌,须臾,唇际挤出抹无奈的复杂笑意:“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
江采苹后脚追出梅阁之后,心下了然,李隆基定然是拿着那枚长命锁去往武婉仪的婉仪宫了。未由云儿、采盈二人分说,江采苹即刻强忍着间断性的子.宫收缩紧绷感,沿路急追向李隆基的圣驾。
婉仪宫的路,并不难寻。况且有采盈这个导航仪在,云儿也早就熟识宫里的路径,江采苹只需让两人引路即可。心中着急,脚程就相应缩短,一刻钟后,仨人已步至婉仪宫不远处的假山前,远远地就望见李隆基以及随驾的诸奴仆正站在苑门外。单看情势,尚不算糟,应有挽回余地。
江采苹刚欲唤李隆基,恰值李隆基已然迈入婉仪宫。随着子.宫的拉扯,江采苹顿觉腹部吃痛。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隆基的身影消失在苑门口处。
“小娘子可是有何不适?”察觉江采苹异样,云儿赶忙搀扶住江采苹,瞟眸婉仪宫方向,旋即道,“既已寻见陛下,奴等姑且陪小娘子先行回阁,静候陛下少时返阁可好?采盈,来。”
会意云儿暗示之下,采盈二话未说,侧身挽住江采苹臂腕,作势先折回梅阁,再行从长计议今个之事。未期,江采苹摆手道:“无妨。汝等切莫声张,扶吾近前些,稍作休息即好。”
为免惹得江采苹不快,别无选择下,云儿和采盈只好小心翼翼的先扶江采苹慢慢步向前方。李隆基步入婉仪宫,鉴于李隆基曾经颁下的圣旨,高力士与小夏子等人却还留在苑门外,待扭头看见江采苹竟也跟来这边时,不由惊诧,原作备即时入内禀报,却被江采苹抬手制止住。
侧耳倾听下婉仪宫内的动静,苑门内却是出奇的安静,书迷们还喜欢看:。好像刚才是江采苹看花眼一样。然,婉仪宫的寂静,却叫人直觉窒息的莫名不安。
江采苹现下身怀皇嗣,高力士自然不宜轻易违逆江采苹之意,毕竟,近几日,凡是凡事,连李隆基均让江采苹三分。
“陛下既是前来兴师问罪的,意欲定嫔妾个甚么罪名,不妨直说。”
片刻,苑门内总算传出声人语。且,声音十分耳熟,想是武婉仪在打破沉默。
又是好会儿的落针可究,但闻李隆基沉声道:“你可知罪?”
“嗤~”
闻见武婉仪的嗤笑,江采苹不禁蹙眉。但听武婉仪续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嫔妾一如往日,照常还是那句话,不管陛下信与不信,嫔妾无愧于心。”
江采苹不解的凝睇苑门,几**穿间隔在婉仪宫内外的这半侧门扇。尚在环抱着半侧门扇的几个小给使,留意见江采苹目光之时,其中有人瞬息打了个冷颤。高力士连忙示意其等莫出声。
不过是半扇门之隔而已,江采苹却猜不通,究竟门里门外藏有多少不为其所知的隐秘。这偌大的皇宫,到底还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先时在梅阁,李隆基一见那枚长命锁,明显恨得咬咬切齿。但这枚长命锁,却是武婉仪前两日才赠送予江采苹腹中皇儿之物。当日,从武婉仪主奴俩人的字里行间,江采苹净可猜测出,这枚长命锁肯定有着它意,却不想,竟引发出今日这等情形来。
宫门深似海。看来,该归咎于其对这座皇宫以及这宫中的人与事,了解的尚不够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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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暗生思忖间,但闻“啪”地一声响,似是某物被甩扔在地的音儿,紧跟着,李隆基大发雷霆的呵斥声,清晰地透过半侧门扇传出婉仪宫苑门外来:
“好个问心无愧!朕当年念在你思念皇儿的份上,不忍于心,故才将这枚长命缕交还你手上,权当是看在早夭的皇儿面上,念及你还是个人母,让你有个寄托念想。十余年来,不想你非但未痛改前非,反而不思悔改,变本加厉在宫中兴风作浪!”
垂首看眼被扔回屐边的那枚长命缕,武婉仪原本已够苍白的面容,越为变得面无人色了分,凝视着李隆基满脸的怒气,良久,方自嘲般的苦笑了下:“听陛下言外之意,岂非认定嫔妾就是那翻潭的老鼋,唯恐天下不乱?陛下明知这长命缕,之于嫔妾而言,究是意味着甚么,何故非要在嫔妾心头上插把刀呢?陛下如此待嫔妾,反不如把嫔妾推出端门,斩首示众了。”
江采苹静听在婉仪宫苑门外,心下狠狠地抽搐了下,不知是腹中皇嗣牵带的缘故,亦或是在为武婉仪默哀。不过,就在刚才,听见长命缕掉地的那刻,江采苹仿佛透视得见,武婉仪的心,同时也被李隆基摔碎捏伤。这年头,女人的命运,总是系在男人的恩宠之上,是以,一旦失宠失势,下场无疑是凄惨的。即便是当年的则天女皇,纵观其一生,多舛的命途,实则终归是掌握在男人的手中,命定的路由始至终捏在其所爱、并为之付出真爱的那个男人的手心里。
现下武婉仪一席话,显是愈加激怒李隆基的满腔怒焰,听似几近咆哮道:“你这是在威胁朕?别以为朕不忍把你移交宗人府审判,朕是顾念旧情。可朕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说,长命缕何故在江梅妃那!”
闻李隆基发难之词,江采苹心头倏然闪过一抹极度复杂的异样。好像那枚雕琢的精巧绝伦暖润滑泽,正面錾有“长命富贵”、反面缕有麒麟图案的玉质长命缕,实乃李隆基与武婉仪及其皇儿之间的一样专属之物,永不允他人沾手似的。故,李隆基其实是在为武婉仪将长命缕赠送给江采苹腹中的龙种而暴怒。一瞬间。江采苹楞是有种自己实为介入者的错觉……
“此乃嫔妾日前赠予江梅妃腹中皇儿留作纪念之物,书迷们还喜欢看:。”
武婉仪的语调,仿乎异常平淡。江采苹又似乎可以切身体味到武婉仪内里的伤痛欲绝。
俯身捡拾起地上的长命缕,武婉仪神情微有恍惚的续道:“陛下是否觉得,这枚长命缕乃不祥之物,晦气?”
斜睨轻轻摩挲着长命缕的武婉仪,李隆基看似嫌恶地撇过头。作势转身离开脚下这处尽是枯枝败叶当阶罩的地方。时下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四野明净,整座皇宫处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奈何唯独这婉仪宫,格格不入。荒凉至这种田地,置身其中,竟觉阵阵阴凉之气,嗖嗖袭背。
“陛下!陛下留步!咳,咳咳~”
李隆基尚未扭头走人。武婉仪已是声嘶力竭的低唤出声。许是情绪突兀过激的缘故,并当场剧烈的干咳不止起来。
“婉仪,切莫动肝火呀。婉仪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搀扶在武婉仪身边的翠儿,立即眼疾手快地替武婉仪捶了捶削肩,抚了抚骨瘦如柴的背脊,以便于武婉仪呼吸顺畅些。
眼见李隆基脚底也一滞,武婉仪摆手示意翠儿退下,径自步上前小半步,正对向侧身对着其的李隆基,抬首蹙眉道:“陛下,嫔妾待在这婉仪宫,已有十余年之久。嫔妾这副身架,怕是捱不了多少时日了。日思夜盼陛下来,嫔妾坐等了十余载,恐难以续候驾十余载相见一面了,陛下今日既来,可否听嫔妾诉诉衷肠?它日嫔妾九泉之下,也就无怨无悔别无遗憾了。”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武婉仪的话,均已说到这份上,再铁石心肠之人,想必也难以无动于衷。
“陛下,嫔妾自知出身低贱,伴驾的时日里,从未曾生过奢贪之念。”武婉仪言之切切,似乎陷入往昔怀绰之中,“嫔妾当年不过是武惠妃身边的一名婢子,若非陛下那夜醉酒,错把嫔妾当做武惠妃,岂有嫔妾的今日可言?”
李隆基龙颜一变:“你是在怨艾朕与贞顺皇后了?”
江采苹心中一颤,着实不知,原来武婉仪与已故的武惠妃,个中渊源如是甚深,其他书友正常看:。但听李隆基的口吻,却是偏宠于武惠妃,站在武惠妃一边的。
武婉仪不无恍惶的摇摇头:“嫔妾不敢。武惠妃待嫔妾,不薄。陛下难不成忘却,当武惠妃得知嫔妾已是陛下的人时,非但未追责嫔妾,反而诚恳陛下加封嫔妾为婉仪之事了吗?仅就于此,嫔妾何怨之有?武惠妃着是大度……”
“朕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你好自为之!”李隆基正色打断武婉仪,语毕提步即走。坦诚讲,往事历历在目,可惜物非人非事事休,李隆基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呆在婉仪宫,触景伤情了。
“陛下,请听嫔妾把话说完。嫔妾真的等不及再行候驾了……”熟料,武婉仪就地跪下身,一把拖拽住了李隆基衣摆,再三哀求道,“陛下,嫔妾已是将死之人,以往的是非恩怨,陛下还不肯宽谅嫔妾麽?陛下,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之死,委实与嫔妾无关呀!嫔妾纵有天大的胆子及委屈,也不敢加害皇嗣呀,陛下要相信嫔妾,嫔妾不曾干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听至此,江采苹敬候在门外,不由骇诧。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以及上仙公主,三位皇子皇女皆为武惠妃与李隆基生下的皇儿。据传,这三位皇嗣皆生的姿容端丽,尤其是开元初出生的上仙公主,着实是个漂亮的女儿,可惜在襁褓中时就已蚤薨。而悼王李一与怀哀王李敏俱夭折。为此,李隆基与为人母的武惠妃当时甚为哀恸,故而当李清亦即现今的寿王李瑁出生之后,李隆基这才命其兄宁王李宪抱养李清,并责交宁王妃元氏亲自哺乳之,待李清顺利长大成人后,方才改名为李瑁,赐宅邸赏封号。
但闻武婉仪接道:“陛下。嫔妾甚是喜爱上仙公主。又岂会加害其?嫔妾害一位公主,作甚?陛下莫忘却,嫔妾的皇儿,可是腹死胎中呀,失去皇儿的那种剜心之痛,嫔妾深感于怀,书迷们还喜欢看:。刻骨铭心,嫔妾如何下得了手再去加害其他皇嗣?陛下想过未有?”
李隆基负手于原地,盯视着跪求于其身旁的武婉仪。蓦地一脚踢向揪着其衣摆未放手的武婉仪:“那朕的太华公主呢?你又作何释!”
武婉仪神情瞬僵,口中喃喃自语了句:“太华公主?”
“最毒妇人心!朕便是对你过于仁厚了,以至于你今日仍执迷不悟。妄图再行加害朕与江梅妃的皇儿!所幸朕发现及时,不然,以你这副歹毒心肠,定然让朕又痛失掉一个皇儿!今下思来,朕悔不当初。当年未将你处以极刑!来人!”
闻见李隆基在苑门内的传唤,高力士忙不迭步向前,作备听候命令行事。与此同时,江采苹如醍醐灌顶般敛神,疾步掠过才走了没两步的高力士,冲上前去。高力士、云儿、采盈等人见状,不禁大惊失色,张皇失措杵怔住身姿。
“陛下,嫔妾有话要说。”抚着小腹步入苑门,江采苹未加含糊,当即循声寻向李隆基,乍一抬眸,却被满院的萧破景象搅得分散了神思。婉仪宫的破烂不堪,简直不可言状,俯拾皆是积年累月铺漫在宫苑内的层叠枯灰虬枝,近乎成为灶柴搁集地。
“爱妃怎地来了?”冷不防江采苹冲进婉仪宫来,李隆基阴沉的面颜,稍微缓松。半趴在地上的武婉仪,狼狈至极。
“陛下,老奴拦不住江梅妃……”高力士闻声于是后脚跟进苑门,忙不迭朝李隆基请罪。
为免彼此尴尬,江采苹稍稳心神,从容不迫的环目李隆基:“陛下,嫔妾不放心陛下龙体,故才冒犯了。陛下且听嫔妾一言,可好?”
“江梅妃,且听老奴奉劝一句,快些回阁吧?此地实非江梅妃该来之处……”高力士边劝慰江采苹,边连冲门外的云儿、采盈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及时搀江采苹返阁,以免被祸及,一语不慎,反遭问罪,其他书友正常看:。
毕竟,皇宫中,历来不是任人伸张正义之地。反之,保全己身,才是最刻不容缓的事情。
江采苹却俯身将武婉仪从地上搀扶起身,并顺势捡起前刻武婉仪摔跌在地时、由其手中飞扬掉落于枯枝败叶间的那枚长命缕:“陛下,这枚长命缕,实乃嫔妾问武婉仪讨要的。当日武婉仪途径梅亭,恰遇嫔妾坐在亭中,武婉仪依规行礼,不巧从身上掉下这枚长命缕。嫔妾见此物端的精致,便讨要了此物。武婉仪见嫔妾喜之,不好婉辞,才恭送嫔妾。嫔妾诚不晓得竟是夺人之爱。”
听罢江采苹作释,武婉仪眼底滑过一丝欣谢。一直侍候在边上,却不敢动足的翠儿,对江采苹的感恩之情,此刻更为不胜言表。云儿、采盈垂首在苑门口处,采盈心下虽在犯嘀咕,云儿面上却极为镇定。
婉仪宫里里外外片刻静谧,个人似乎可闻各自的心跳节拍。以小夏子为首,抵顶着那半侧门扇的几个小给使,此时额际早已涔冒出细密汗珠。
反观李隆基,肃严注视着江采苹,自是明懂江采苹这是在为武婉仪开脱罪责。江采苹的胆魄,切实使人侧目。但欺君之罪,却也非同小可……
“嘶~”腹中不适时的隐隐作痛,令江采苹忍不住咬唇低呼弯下腰身。这下,众人惊慌起来。
李隆基最先大步揽向江采苹,关切道:“爱妃怎地了?”
“小娘子!”采盈与云儿立马也奔入苑门里来。
“快,传奉御!”环抱起江采苹,李隆基旋即令下,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出婉仪宫,径直朝梅阁返行去。
翠儿扶着武婉仪挨靠向苑门处,目送李隆基抱着江采苹头也未回的离去,像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布满血丝的眸子,霎时泪盈于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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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市西,平康坊。
李椒的马车驶入平康坊时,已是将近夜禁时分。
由于快至入夜时辰,东、西两市的商贾多半早收摊。午时市鼓响起,肆铺依律开张,时下已然几近黄昏之时,各坊市自需照例作备待鼓,只待夜色降临,城鼓五波击鼓八百下之后,依次关合各处的坊门。
平康坊内的秦楼楚馆,也早已及早悬挂起盏盏灯烛,以待接客。家家红烛高照,歌舞蹁跹、浅斟低唱之声,阵阵不绝于耳。
一路稳驾马车,驶至伊香阁之处,善铬、善轩兄弟二人这才勒紧马缰绳喝止车马。待双双跳下马车,环视圈四周过后,俩人方极为默契的互视眼,继而撩掀起车帘,低声对乘坐于车辇里的李椒请示道:“大王,可是此处?”
李椒斜睨位于马车旁的这座楼馆,但见这座匾名为“伊香阁”的楼馆,尽管称不上规模宏大,修造上倒是格外独特。尤为与众不同的一点尚在于,伊香阁阁门外,并无一个女子在招客,然而此刻却是门庭若市,但见诸多形形色色的男子,正在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比肩接踵步至阁门前者,无论认识与否,无不先行拱手虚礼,再行步入阁门去。
“大王,此处乃风月场所……”眼见李椒步下马车来,善铬似有所思的抬头看眼伊香阁的牌匾,侧首向李椒,面有难色的欲言又止出声。
善铬弦外之意,李椒不无镜明,于是差吩道:“你二人姑且守在外头静候即可。不出半个时辰,吾自回来。”
平康坊原就是长安城最著名的烟花柳巷之所,而伊香阁则坐落于平康坊最繁华的地方。不言而喻,善轩与善铬身为皇宫里的给使,当然不便出入这种色香气较为浓重的场所。换言之。李椒做为皇孙,其实同样不宜进入伊香阁,就连平康坊,主仆仨人本也不应该靠近才是。此事倘若传扬出去,必有损李椒广平王的清誉。但思及李椒在御园亲睹亲闻宫中婢子所嚼舌根之语,那些关乎江采苹及其腹中皇儿的流言,近些时日确实扰人寝食难安。有道是,夜长梦多。为此善铬同是心知肚明。李椒现今实也在犯模棱,否则,绝不至于这时辰还火速赶出宫来。
善铬暗鼓气,遂开口道:“大王,仆有句话,且不知当讲否?大王何不雇个面生者。代为入内捎个信,回头只需拿银两堵其口即好。何必亲力亲为之,万一落人话柄。岂非得不偿失?”
李椒脚底瞬滞,环睇来来往往的街头行人,须臾沉思。沉声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趟,本大王势在必行。”略顿,才又复嘱道。“你二人只管守候在马车里,如发现有何动静,大可驾车先离,自行寻处偏僻之地暂避半刻,切记万莫暴露身份。”
“大王,仆等若离开,大王怎办?”善轩牵着马缰绳,从旁插接道,“大王独自行事,仆着实不安。”
善轩所忧忡,实则在分理。如若李椒此行出了何差池,事后不止是善轩、善铬两人难辞其咎,恐怕连整个百孙院都将受牵连在内。
“本大王山人自有妙计。你二人大可安之。当下时辰已是不早,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少时务必须赶在夜禁前刻,及时回宫才是。莫再赘言,你二人先行将马车驶至一边,于外静候即是。”李椒正色交待毕,即挺胸叠肚步向伊香阁阁门方向,眨眼间,就已混杂在拥挤的人群中,走进了伊香阁。
目注李椒的身影消失在伊香阁阁门口处,善轩、善铬唯有坐上马车,暂且驶离伊香阁正门稍远些距离,一来以防引人侧目,余外惹及麻烦,其次权当惟命是从,也省得占了伊香阁的地儿,妨碍旁人的事,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椒步入伊香阁后,可谓大开眼界。只见伊香阁内,全然与站在外面所观赏到的景致颇为迥异。阁内的角角落落,帐后案前,入目皆是使人倍觉面红耳臊的旖旎镜头,放眼望去,楼上楼下映入眼帘的均为出双入对的男男女女,衣衫半勾,酥胸半掩,回身举步,一笑千金,令人一掷千金。
“呦,这位郎君,看似面生得很呐。”
李椒正有分茫莽,却见有个留有撮儿小胡子的龟公已是走上前来做招呼:
“郎君可是头回来伊香阁?郎君来伊香阁,算是来对地方了。伊香阁可是平康坊出了名的……”
未允那龟公絮叨个没完,李椒已然从袖襟中掏出一袋碎银两,毫未吝啬地塞在那龟公怀里。那龟公见状,掂掂手中的钱袋,顿时满脸堆起讨好的笑态,愈为殷勤的招待李椒道:“郎君出手好阔绰。有请这边请,且随愚来,愚保管郎君今夜玩个尽兴,通宵达旦逍遥乐呵至天明。”
李椒自知,这龟公显是曲解其本意了,但也未多言。阁内人眼众多,明显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龟公见钱眼开,既肯卖好引路,李椒也就未动声色的即刻随之往楼上拐了个弯儿而行,以免误闯误撞,反不利行事。
“哎呦,好生俊俏的郎君呀!”
才拐上楼角,迎面而来一位已逾花信年华的女子,浓脂艳粉,身上一袭绯衣薄如蝉翼,奈何胸前所戴的抹胸竟是如缎的乳白色,双峰隐显,好似鼓胀般波动不息,在同李椒擦身而过时,蓦然回首一把挽住李椒臂弯。
这下,愣是把李椒吓了跳,欲呵斥之,甚晓眼下却又不合场合,只好急忙甩开那女子,疾步抽身。
“嗬~长烟姊可是把人着是吓得不轻嘞。”
就在这时,但闻一串银铃般的脆笑声,传入李椒耳,书迷们还喜欢看:。待循声一看,只见又一位二八芳华的妙龄女子,恰好打开房门步出门来。这女子白巾翠袖,眉心带着股子妩媚,倒有分姿色,只可惜沦为红尘中的女子。
“郎君莫怕。郎君是初来乍到吧?”这女子一双杏眸瞟瞥略显窘困的李椒,随即附上身来,兰花指捏着方巾,轻轻地在李椒鼻息前摇了摇指巾,貌似献媚不已,“无妨,一回生二回熟,不如便让香兰伺候郎君,可好?”
近距离面面相对着这女子的一双杏眸,李椒不知何故,突兀打了个寒噤,脑海中一闪而过采盈那对水汪汪滴溜溜的杏眼,下意识地就推搡开了紧贴在其身上的女子:“还请这位小娘子自重。”
“自重?”反观那女子,适才尚娇婉至极的容颜,下刻已是变了色,高台着尖尖的下颌,眸底洋溢着轻蔑,口吻甚为嘲谑的驳斥道,“郎君若懂何为自重,何以来这伊香阁?难不成走错了门了不是?死相,少装模作样,女人可不吃这套。”
见这女子边说,再次黏上前来,李椒匆忙闪躲,逃也似的冲在前为其引路的那个龟公择路而窜过去:“寻处僻静之处,吾有事相求。”
“这个……”那龟公虽走在前,却也时时在留意李椒的反应,这会儿不由置疑道,“敢问这位郎君,来伊香阁究是所为何事?郎君不知,适才那两位,可是伊香阁的红牌呢,郎君怎地连看也未正眼看眼呢?”
龟公一席话,无疑是在借故拿一把,李椒二话未说,反手又掏出十锭银子:“闲话少说。”
那龟公见又有利可图,立时点头哈腰的朝李椒就地伸手虚礼,做请李椒朝前续行,己身随后将刚抓入手的银两收入怀:“郎君且朝前走,前头拐个小弯儿,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嘞!”
李椒但行不惧,但听身后隐约响起自唤“香兰”的女子与其口中所唤的“长烟姊”之间的一番互讽:
“瞧长烟姊把人给吓成甚么样儿了嘛?往后里,多照照镜子再行出门的好,千万别把伊香阁的招牌给吓砸了为妙,其他书友正常看:。”
“可不是怎地?有的人偏自以为是男人便该拜倒在其石榴裙下,殊不知,世间男人百样花,可不是个个易蛊善诱……”
对此,李椒只当听而未闻,待行至人较少之处时,这才戛然止步:“劳烦打听下,伊香阁可是有个名唤青鸢的女子?”
乍闻李椒问询,那龟公不由面露惊诧,半晌打量李椒,方像是恍然的作答道:“原来这位郎君是奔着青鸢而来的,无怪乎对长烟和香兰视若无睹。可惜了,郎君今个来的不逢时候,青鸢今日不见客。郎君请回吧。”
“哎,只烦请尔告知吾,青鸢的房间是哪间便好。至于其它的,无需多劳。”李椒顺势拽住那龟公,又捧上十锭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今日一行,李椒算是长了不小的见识,所幸临出宫之前,随身备的银两有够丰足。如若不然,此时还真是寸步难行。
“郎君搞错了,这银子虽说是好东西,但也有收不得之时。恕愚多嘴奉劝句,若意在揽青鸢的客,郎君改日提早**十了日的预定为宜。愚且退下了,郎君好自为之。”
眼见那龟公忽而一改刚才的贪财之相,言罢转身就走人,李椒心下微怔之际,赶忙唤道:“承谢忠告。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尔且拿去吧!吾既来之,姑且随便走走,不妨碍尔有事忙在身了。”
说着,李椒就将手里的银两扔向那龟公。那龟公慌忙伸手接住抛掷向己来的十锭银子,面上纵添喜色,看着李椒心有犹豫之余,终是未多言它话。前晌正是见李椒锦衣玉饰,这龟公才眼尖手快的上前与之搭讪,加之李椒出手委实大方,故才一再卑躬屈膝奉承李椒至这刻。然,行有行规,谁人也不愿为贪几两银子,反而赔搭上半条小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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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龟公讨了赏钱退下之后,李椒独自立在伊香阁楼台处,正进退两难时刻,但闻身后传来一声极清悦的娇唤:
“郎君,奴家娘子有请。”
待回身看去,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个约值金钗之年的小女子,不止脸庞稚嫩,就连身板均看似有分单薄,身上的衣饰妆扮倒蛮合身。李椒也正间于舞勺、舞象之年间,面对眼前这个年岁相仿的女子,心下不由暗舒口气,不像适才遇见长烟、香兰俩人时一样浑身颇觉不自在。
“且不知,汝家娘子是?”稍加敛神之际,李椒遂朝此女子拱了拱手,权作有礼。
但见那小女子甚为有礼有矩,随即屈膝答礼道:“郎君无需多问。只管随奴家来即是。待见了面,奴家娘子自为郎君解除心中疑惑。”
眼见此女子说示完,转身就向前走去,其他书友正常看:。李椒微怔,旋即迈步紧跟上前。尽管李椒不无担忡,唯恐这人实乃长烟或兰香二人的侍婢,之所以故弄玄虚,不过为引.诱李椒掉入布设的圈套罢了。按照刚才那个龟公事后的作释推断,李椒前刻可谓全未买长烟、香兰两人的账,这会儿为扳回一局面子,两人耍点手段委实不算稀罕。倒非李椒惧怕这二人使出甚么花招伎俩,只因时辰有限,李椒只不希为此耽误正事。
怎说李椒也是御封的广平王,其父忠王李屿现今更为当朝太子,李屿、李椒父子今下可是倍受世人瞩目。故,为免傻杵在楼台处,少时反而被何人辨认出身份来,李椒现下唯有跟随前面的这个小女子先行行事,且看且行,至少好过独自一人跟个无头苍蝇似地在这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的伊香阁乱撞一气。
就算此女子果是长烟亦或兰香背地里使诈差遣来引人上钩的人。最惨不外乎是伊香阁里的某个其他人在暗中布谋,事已至此,李椒已无回头余地,只有抱渺茫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也许压根就是其思虑过多,来人指不准恰是其要寻见的那人派来做接应的,并非就毫无可能性。但有一点尤为显而易见,李椒亦步亦趋于前头的此小女子由楼台处不疾不徐行至楼上当中。凡碰见之人。仿乎无不对正行在前替李椒带路的这个小女子恭敬三分,上至伊香阁的贵客,下至伊香阁的龟公,概不例外。
“郎君且于外稍候,容奴入内通禀下奴家娘子。”
李椒丛生忖扰之时,那小女子已然止步。垂首语毕,未加赘言,既已转入身前的那扇门扇。李椒环目四下。此处似为伊香阁顶楼处,除其以外,时下并无一人在此。始自方才步上楼阶拐入一道碎珠帘开始。上上下下一波三折走下来,中间虽未停驻,李椒却有发现,愈往深处走周遭的嘈杂声愈少,直至此刻。四周早已宁谧如芳野,眺望左侧,乃满园的芬芳之香,院中盛绽的尽是奇花异草。
李椒出身于李唐家,纵然是为皇孙,实非皇女,并不像个女子那般喜弄花草,但惯日里所见所闻的花木确也不少。皇宫中的御园,堪称普天之下百花争奇斗妍的地方,即便不刻意学识,生于帝王之家,李椒早就熟识其中的诸多珍奇异草,然而此时,俯览阁廊之外的一片芳香,姹紫嫣红之列,李椒竟鲜少有可叫得上名来的草木。
“郎君里面请。”就在这时,已有人从门扇里侧迎出门来。但来人已不再是刚才的那个小女子,而是换成一位约莫桃李年华的女子,桃面粉腮,未粉藻其姿,却瑰姿艳逸,举手投足间足以撩人心怀。
宫中的美人,环肥燕瘦,数不胜数,李椒自幼成长在百孙院,常可自由出入后.宫,虽说时至而今尚未近过女色,但也算是未少一饱眼福。今日入得伊香阁,李椒才不得不承认,原来这世间的女子,真是正如世上的百花,盈盈十五,娟娟二八,各有其态,各有其娇,各有各的美色。尤其是沦落风尘之中的女子,风情各异,幸与不幸,通体所散发的那股子娇媚,寻常女子确实难及。无怪乎天下的男子,纵有贤妻家室,依旧割舍不掉偷腥的馋瘾。
门扇之外,除却那整园的花草,乍看并无特别之处,待步入门扇之内,李椒的视野瞬息变开阔。不看不知,入内才知,这门扇之后,竟是别有洞天。刹那间让人开阔的不光是视野上的感观,还有身心俱松畅的快感。
踏下几节木梯,扑面袭来的是淡淡的清香,简直置身于花的海洋中。李椒全未猜料及,穿越那扇门扇之下,竟然与阁廊前的那片花草一样,同样是片花的世界。那感觉,好像适才进入的根本就是刚才眼前所见的满园花草之地。
少顷,已是有琴声拨入耳。宛似流水潺潺般澈人心弦。虽未见弹琴者的面容,单由琴声,已足可知,这弹琴者的心境,却是超凡脱尘于世,似是看破红尘的非俗世之人。
循声望去,但见数丈远处,设有座石亭。石亭处纱幔飘飘,坐落于这片红花绿叶间,犹如碧波之上的舟帆。
李椒暗暗啧啧,想必这伊香阁的由来,正来自于此。时下的时节,纵观已值阳春三月,但并非百花竞开时,即便皇宫中的御园,尚观赏不见这番精致的美景,伊香阁的后花园竟可花香满园,着实罕撼。
“郎君请,其他书友正常看:。”
晃恍间,李椒已是步至石亭外。行走在前的那女子,即时朝李椒虚礼作请出声。李椒敛神,于是移身向石亭。
“娘子,郎君请至。”那女子掀起纱幔的同时,由自石亭里传出的琴声,已然停息。李椒顺势凝神,但见那纱幔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位纯白素衣的女子,如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粉白黛绿,兰熏桂馥,绀黛羞春华。一见之下,叫人不禁喟叹长安水边多丽人。
“贵脚临门,不知所为何来?”那女子只一个眼神,侍立在亭内的两名女子,即刻步向亭外。却不见前晌那个小女子芳影。
李椒拱手,索性开门见山道:“吾想请见青鸢。”
反观那女子,并未显何异色:“吾即青鸢。贵人来此,有何贵干?”
李椒顿愣,切实未料,眼前的女子,即为青鸢其人。倘非亲眼所见,李椒必难以置信,这久负盛名的平康坊伊香阁花柱,近年来连摘多几届北里名花花魁之首,人口相传色艺绝伦的青鸢,即为眼前这个貌似仪静体闲的女子。
见李椒不语,青鸢并未相催,纤纤细指反而拨弄了下案上的琴弦。霎时,弦音潺动,如溅起的圈圈涟漪般四散而开。
看眼樱口樊素的青鸢,李椒不由有点情急,遂言道:“吾想请问,薛王可是在伊香阁?”
李椒话音尚未落地,才奏响的琴声,蓦地惟余回音绕梁,青鸢睇目李椒,半晌面面相视无语,贝齿带笑道:“薛王?吾听闻,当今天子日前新赐府邸赏薛王,贵人可是找错地方了?”
李椒微觉尴尬:“叨扰伊香阁之前,吾已有去过薛王府。薛王府朱门紧闭,府上似并无人在……”
说这话时,李椒心底小有打鼓。由于今个出宫仓促,时间紧迫,李椒主仆三人是径直冲着伊香阁而来,途中并不曾调转马车先行前往薛王府走一趟。故,此时被青鸢当头反问,李椒只好违心的圆谎。
“贵人寻错地方了。倘薛王府找不见薛王人影,譬伊香阁这种风花雪月之地,岂留得住薛王金贵之身?”青鸢清眸流盼,略顿,续道,“贵人若得闲,不妨亲往崇仁坊走趟。听说崇仁坊新买来不少侍酒的胡姬,年节迄今,昼夜喧呼,灯火不绝……薛王往昔的确未少怡情于伊香阁,许是腻了……”
青鸢一席话,听似话中有话,李椒会意之际,姑且只有作罢:“承蒙醒示,打扰。告辞。”
崇仁坊乃长安城东市西北的一处邸舍集中地,西靠皇城,东南东市,南邻平康坊,无论是外来文人墨客选官应试,亦或是寻花问柳找艺妓谈心逛街,皆方便之极,故而附属而生的茶楼酒馆生意早就异常繁荣发达,俨然长安城的夜生活中心。
可惜李椒并无时间再去寻访,时下,长安城的街鼓已然响起,五波击鼓八百下之后,各坊市即将关门,实行夜禁。届时,长安城大街小巷月色茫茫,东西两市将黑灯瞎火人声绝迹,时入平康坊以及崇仁坊饮宴作乐时辰,李椒却绝不能于这两处逗留,须速速步出平康坊,乘坐马车带同一直静候在外的善轩、善铬兄弟俩趁宫门尚未关闭前,及时返回百孙院才是当务之急。
闻李椒请辞,青鸢并未挽留李椒只字片语,亦未起身相送。李椒径自走出石亭时,亭内的琴声已是再度弹奏起。
目送李椒渐行渐远,青鸢这才示意亭下的侍婢道:“且去吾房中告知薛王,就说,来人已走。”
先时李椒的马车停在伊香阁门外时,薛王丛在楼上就已留意见李椒的到来,只是李椒全未注意这点而已。薛王丛未解何故不见李椒,仅让青鸢代为推诿掉李椒,青鸢也就不便多问,尽管如此,却也可想而知,个中原委定与宫中的事有所关戈,否则,薛王丛断无理由不招见李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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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在这皇宫之中。
昨日江采苹有去过婉仪宫的事儿,一夜之间,已是炒得满皇宫的人均知晓,并传的沸沸扬扬。就连昨个江采苹在婉仪宫差点动了胎气,李隆基一路抱着江采苹从婉仪宫徒步疾奔回梅阁,情急之下竟连龙辇都忘了乘坐,直接命人传召奉御前往梅阁替江采苹诊脉之事,皆被人七嘴八舌嚼走了形。
是日,瞧着外头天气较好,江采苹一时起兴踱出梅阁散步,怀上皇嗣这些时日里,日愈犯懒,今儿难得有此雅兴出门溜达腿脚,采盈、彩儿伺候在旁边,倒也乐得偷闲。
御园早已遍地花开,争艳斗芳。浓浓淡淡的花香扑面袭来,沁人心脾,冶丽醉人。且行且赏着满园芬芳,江采苹的心情不觉间也豁然开朗,近日隐埋于心头的愁忧,无形中抛去九霄云外。人生七十古来稀,人生在世须尽欢,无所谓计较太多,反错失掉匆匆似水年华,珍惜时下,未尝不好。
“小娘子今个看似蛮开怀,瞧这朵花,美不?”采盈随手折了枝园中的牡丹,嘻嘻笑罢,递向江采苹,想多讨江采苹点欢欣。
彩儿跟在后见状,遂撇了撇嘴:“以奴瞧,小娘子可是人比花娇,人比花美呢。牡丹花美,小娘子国色天香嘞!”
江采苹抿唇挑眸采盈手中的红牡丹,反手拨了枝勾在其裙摆边上的白牡丹,微俯身嗅了嗅,但笑未语。
凝神目注着江采苹仰抚云髻,俯弄芳荣,采盈、彩儿旁观在侧,一时间不由看呆了神儿,忍不住暗称叹。较之于周围的花团锦簇,江采苹更宛似一朵奇葩,犹如花中仙子般,美不胜收。红牡丹象征富贵圆满,白牡丹则高洁秀雅,实则才与江采苹的仪态万千相匹配。
“这不是江梅妃?江梅妃今儿个端的好雅兴……”
江采苹款步姗姗于御园的工夫,逢巧武贤仪带着几个宫婢途径此处,远远地就走了过来。
“奴等见过武贤仪。”彩儿、采盈俩人于是朝武贤仪先行屈了屈膝。权作代为江采苹答礼。跟在武贤仪身后的诸婢子见了。遂就地朝江采苹行礼,垂首齐声道:“见过江梅妃。江梅妃万福金安。”
江采苹这才冲众婢子抬了抬袖襟,示意其等免礼,旋即颔首向武贤仪:“姊,今日不也闲情雅致颇浓?吾为姊,簪朵花可好?且不知。姊喜哪朵?”
见江采苹说着,就折了正捧在掌心的那朵白牡丹,并顺手取过了采盈手里的那朵红牡丹。一并摊在己身面前,武贤仪敛步于江采苹面前之际,不禁微愣。一时半会儿极不解江采苹此言究是何意。
反观江采苹,手持牡丹花看着武贤仪似有相摩之余,方莞尔道:“以吾之见,这朵红牡丹,着实更适姊。不如便让吾。为姊亲手簪于发髻上?”
“这可怎生是好?”武贤仪慌忙推婉,一双透着分媚骨的丹凤眼却状似无故地斜了睨江采苹纤指间的那朵白牡丹。
“姊妹之间,有何可好不可好的?开心即好。”江采苹不动声色说示毕,略顿,眸稍的余光夹瞥侍立在旁侧的采盈,才又续道,“倘姊觉得这朵红牡丹不及这朵白牡丹华贵,便换簪这朵白牡丹如何?”
红牡丹取之于采盈之手,白牡丹则为江采苹亲手所摘选之花,武贤仪刚才由宫道处步向御园方向来,怕是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尽收于心。江采苹若未估猜错,武婉仪该是嫌恶这朵红牡丹有失尊贵之气,否则,江采苹今下乃后.宫位列正一品的妃子,武贤仪只是个正二品的六仪,江采苹肯为其簪花,可谓是屈尊降贵在高抬武贤仪的份量,武贤仪理当毫无理由推辞才是。况且,红牡丹是为百花之王,如果江采苹提议替武贤仪簪那朵白牡丹,而非是这朵红牡丹,武贤仪意有逶迤尚情有可原,毕竟,人往高处走,谁也不愿屈尊于人下不得荣升,然现下的情势正相反,书迷们还喜欢看:。
“嫔妾岂好夺人所爱?”武贤仪带笑执起江采苹玉手,“嫔妾适才老远便看见,江梅妃尤喜这朵白牡丹。江梅妃今日素服花下,这朵白牡丹,着实衬得江梅妃飘逸绝尘胜仙,浓淡适中,修短合度。嫔妾怎可夺人所好?”
武贤仪言不由衷,却又佯装大度,江采苹嫣然一笑:“既如是,便作罢,且由姊任选一朵,吾替姊簪之。姊今个一袭绯衣,置身于这御园之中,才为娇灿花色中脱颖而出那一朵,切莫打趣吾才好。”
人心不足蛇吞象。看来,武贤仪也非是盏省油的灯,口上声声句句不与人争夺,心下委实暗藏甚深心机。
采盈听于旁,杏眼滴溜溜打个转儿,无意间发现御园的一角,绽放有朵粉牡丹,遂疾步折于手,满为欢喜奉上前道:“小娘子,这朵粉牡丹怎样?奴觉着,倒是与武贤仪一身衣锦相搭呢。”
江采苹环睇一脸天真气息的采盈,娥眉微蹙,旋即舒展笑颜:“粉牡丹?快些拿给吾瞧瞧……果是朵粉牡丹呢,何处采摘来的?”未容采盈张口作答,转即笑盈盈回身迎向武贤仪,“姊看,这粉牡丹可着是罕见难得呢,数十余牡丹花中,兴许方盛开有一朵粉牡丹,寓意雍容华贵。姊可喜之?若姊喜,吾便借花献佛,送予姊了。”
“江梅妃盛情难却,嫔妾恭敬不如从命。”接下江采苹取过手的那朵粉牡丹,武贤仪颜容上的笑,貌似有分勉强。江采苹主奴一片诚意,却也不好一再当众推辞,不然,未免显得自个做作。
江采苹颦笑自然的温声细语接道:“吾替姊簪上。姊楚楚衣衫,修项秀颈,佩戴这朵粉牡丹,整个人越发香艳夺目。正所谓‘委委佗佗美也,皆佳丽美艳之貌’,人面牡丹相映红,姊可谓是个香草美人!”
武贤仪唇际噙着抹笑靥。且待江采苹将那朵粉牡丹簪于其发髻间,这才抚了抚头上的飞月髻,继而伸手取过那朵白牡丹,侧首替江采苹簪于发上:“嫔妾也为江梅妃簪朵花……江梅妃香肌玉体,仙姿玉色,这朵白牡丹簪于江梅妃发髻上,才真个掩映生姿,增娇盈媚。愈显丰盈窈窕之美!”
江采苹与武贤仪站在御园里。彼此款声细语互为簪花时分,但见西侧的宫道上,常才人身侧跟着三个手捧金汤玉勺的婢子,巧不巧地刚好打司膳房回宫苑路经御园,突兀闻见从御园方向传出的笑语声,常才人不由自主回首循声探寻。见是江采苹和武贤仪二人正有说有笑的立在御园中时,且言行举止间像是异样亲昵有加样子,心底莫名顿涌愤懑。连带挂于面上的娴柔之色,霎时亦随之变色。
武贤仪背对着御园西侧的那条宫道,并未留意见常才人途径。江采苹斜对着常才人时下所杵的方位。不经意间反而瞅见常才人脸上的不悦,但也只当视若未睹常才人一行人等的窥窃,也未有意与之打招呼,依是在同武贤仪径自说笑:“姊切莫羞煞吾也。姊,腕白肌红。细圆无节,生而富贵相,岂是寻常燕雀可比之?”
受人奉承,是人总易生出分优越感。尤其是女人间的夸羡,最易叫人飘飘然。果不其然,武贤仪不无轻蔑地轻声掩面笑声,高扬下巴叹息道:“可不是怎地?嫔妾嫁入李唐家十余年以来,替李唐家连生两位皇子,一封凉王,一封汴哀王,说来也算光耀门楣了,唉!”
目送常才人目露愤闷的悄然离去,江采苹才渐敛色,潺声关询道:“两位皇子近来可安好?姊好福气,早年诞下皇子,而今有子晨昏定省,大可得享天伦之乐。吾听闻,凉王、汴哀王俱勇猛过人,且风姿俊秀,貌似潘湛,时人谓之连璧。”
武贤仪喜不自胜的开怀笑道:“江梅妃过誉嫔妾的俩皇儿了!知子莫若母,嫔妾的二子,实非可造之才,难成大器……”武贤仪意犹未尽的尚未谦恭毕,忽而话锋一转,煞有介事的拉拽着江采苹步向一侧,低声道,“说及皇儿,嫔妾与江梅妃,同为人阿娘之人,有些话嫔妾需奉劝江梅妃。”
江采苹蹙眉:“姊,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武贤仪环视四周,遂示意侍立在近处的宫婢道:“汝等姑且退于园外静候,吾与江梅妃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是。”随武贤仪同来的几个婢子,当即应声恭退往御园外。采盈、彩儿请示眼江采苹,见江采苹默许之,随后才垂首退下。
在江采苹忖度来,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想必武贤仪断不敢全无顾忌的公然耍阴招,暗害其及其腹中皇嗣。即便后.宫的其她女人有心对江采苹不利,眼下这节骨眼上,众妃嫔亦需掂量下分寸,于背地里私下动手脚。毕竟,圣怒难犯。
待屏退诸婢子,武贤仪才一副语重心长的说道:“嫔妾听宫人非议,说江梅妃近两日与婉仪宫走动频繁。江梅妃若为腹中皇儿着想,嫔妾奉劝江梅妃,及早同婉仪宫撇清关系……”
江采苹面露迟疑:“这是何故?可否请姊详释。”
武贤仪略带不耐烦的正色道:“嫔妾言尽于此,江梅妃好自为之即是。时辰已是不早,嫔妾先行一步。”
“姊好走。”武贤仪不肯多透露其中隐情,江采苹自是不宜再行多问,于是含笑相送武贤仪离开。
“小娘子无事吧?”武贤仪前脚刚走人,采盈、彩儿立马疾奔至江采苹身边,关切不已。显是唯恐武贤仪加害江采苹及其腹中龙种。
采盈、彩儿所忡,江采苹自镜明,遂淡然笑道:“无碍。”略沉思,又道,“吾有点腹肌,回梅阁吧。”
尽管是不期而遇于御园,但武贤仪此趟,却绝非无缘无故而来。想是因由上次武贤仪、郑才人等妃嫔亲往翠华西阁探望江采苹一事,李隆基事后有所督责,前些日搬入梅阁以后,故才无人再敢登门叨扰江采苹安胎。然而,由今日之事,足可见得,后.宫表象上的平和,恐怕很快就将被打破。
武贤仪的奉劝之语,必定有其不可告人的隐情。婉仪宫的那位武婉仪,日前竟违皇命造访梅阁,江采苹今时想来,估计也是有备而来。照此推敲,宫中的人已无不在蠢蠢欲动,伺机行事。
理不清何故,江采苹总感觉,近来宫中的诸事,皆与其息息相关。换言之,凡是凡事的细微变动,隐隐与其腹中的这个皇嗣有所关牵。再者,武贤仪、武婉仪两者,似乎亦存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已故的贞顺皇后——武惠妃,本家同是姓武,难道说,这一切仅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思及当日在婉仪宫,武婉仪和李隆基苦苦相诉的一些话,江采苹清晰记得,武婉仪有提及武惠妃生前的几个皇子皇女,亦即早夭的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以及蚤薨的上仙公主。武婉仪言词间,仿佛是在向李隆基辩白,当年武惠妃与李隆基的这仨个皇儿之死,与武婉仪并无牵扯,不相干。
“小娘子怎地了?可是有何不适?”察觉江采苹脚底瞬滞,采盈、彩儿跟随在左右两侧,忙不迭止步询问,生怕江采苹再同前两日一样有腹痛感。
身怀六甲的女人,孕期由于腹中胎儿的成长,时不时只觉小腹紧绷,甚至乎有些微的腹痛,本属正常现象。但那日李隆基急传召来奉御替江采苹把脉之时,采盈伺候在阁内,却有听奉御亲口说,倘若安胎初期腹痛现象过于频繁,实也非是好征兆。
“无事。”江采苹摆摆手,心下已有定数之余,同时兀自坐定打算。这些早已过去的事儿,虽说根本不关其事,且已然成定局,但若有人存心意欲借此来发难,并把其当箭靶子来使,却也不可坐视不理,任人为刀俎,己为鱼肉。
有道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知己知彼,方可制敌于险胜。正如时下这艳阳天下的百花争奇斗妍,花无百日红,该出手时不出手,势必将被从这融融春色中替换掉。为免它日死无葬身之地,现今也应是时候主动保全、为己谋划一次了。
但见江采苹漫不经心的随口答毕,继续提步向前走去,采盈不免干着急,当然不知,江采苹实则是在忖搅心中所惑之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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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采盈与月儿俩人前往司膳房取茶点,司膳房早已将江采苹近些时日酷嗜的酸梅汤备妥。只是,看似并不怎可口的样子。
由于身怀六甲的缘故,江采苹近来的膳食,逐日偏向于清淡,口味日愈喜酸。为了照顾江采苹,连李隆基的御膳,均改为清酸类。早食时分,司膳房上下才遵照江采苹的指点,做了梅干扣肉,午时的茶点,江采苹竟又点名司膳房弄锅酸梅汤。说实在的,江采苹的种种翻新花样,着实难煞司膳房。好在江采苹有将基本做法告知于司膳房,司膳房这才敢一再实验烹调出锅。
“月儿,奴怎觉得,这碗东西不好喝……”待捧着食盒步出司膳房,采盈忍不住唤住同来取差点的月儿,犯疑道,“你瞅这色泽,还有这味儿,刺鼻得很。小娘子怎地喜食这东西,清汤寡水,有甚好喝的?”
月儿端持着几样小茶点,行走在旁,扭头看眼采盈手中的那碗酸梅汤,不由咽了口酸水。确实,采盈手里的酸梅汤,酸味着是不一般的浓重,根本无需打开盖食盖凑近闻嗅,始自前刻在司膳房,采盈接过掌勺司膳亲手递上的这碗酸梅汤开始,那股子像极打翻陈醋坛子般的浓重醋酸气息,就一直萦绕于周围。恐怕丈八距离之内,但凡擦身而过者,皆嗅得着这股子味道。
众所皆知,少量的酸味,可缓解人疲乏感,促进人食欲。然而,一旦过为己甚,却也难以消受。现下,不止是手捧这碗酸梅汤的采盈直觉鼻痒难受,月儿并行在侧,同样被阵阵吸入鼻息的酸味。直刺激的有点憋气,但又怨尤不得,无奈之下,唯有每走几步就暗暗屏气小会儿,以阻呼吸间窜入鼻腔的那股子浓酸。
“月儿,你怎地不说话?瘪着嘴作甚?你说,这东西能喝吗?”未听见月儿回应,采盈径自咕哝着。脸上的表情甚为奇怪。再看月儿。那模样,看似对这碗所谓的酸梅汤同是无福消享。这下,采盈心底的疑惑越加变深,眼见前方不远处有座假山,假山旁边设有座凉亭,于是径直拐向凉亭方向。
月儿见状,书迷们还喜欢看:。慌忙紧跟两步,不解的问询道:“采盈,你怎地往那边走?此路非是通往梅阁之道。左边这条宫道。方为直通梅阁之路。”
“奴自知。你瞧这头顶的大日头,先行在这凉亭处,歇会儿脚。”采盈说示间。已然头也未回的直奔向凉亭。
月儿抬头看眼天空的日头,此刻确实有分毒辣,灼人眼球。但见采盈已是奔入那座凉亭,遂也疾步跟上前去,不过。心中依是有所顾虑:“小娘子可是尚在梅阁,等着喝酸梅汤呢。奴与你却在此偷懒,中途歇息,万一被小娘子知晓怎好?”
采盈白眼跟入凉亭的月儿,撇撇嘴:“怕甚?奴家小娘子秉性纯善,你等又不是不知?即便小娘子知晓,岂会惩罚奴等?再者说,时下这大晌午头上,各宫各苑的妃嫔以及婢子,有几个不在午憩?先时奴等出阁时,小娘子不是也亦卧榻小憩,这一时半刻的,哪儿里醒得了?你可别自个瞎吓唬自个了。”
搁置下茶点,月儿环目四下,侧首向已然于石凳上坐下身的采盈,字里行间夹杂着些许的惶恐:“举头三尺有神明,吾等岂非是在自欺欺人?即使小娘子一时间逮不见奴等在这儿偷懒,倘使旁人瞧见,口舌传入小娘子耳中,怎生了得?”
斜睨惯常唯诺的月儿,采盈以袖襟唿扇几下凉风,不禁皱起眉头叹口气:“月儿,你怎地偏就这般胆小怕事?这还未怎样,瞧你说的这个厉害劲儿……哎,你实打实的跟奴说,黄口小儿时候,你是否遭人狠虐过?不然,何故如此不开窍。奴家小娘子可不像宫中的其她女人,心狠手黑。就算你不信奴的话,伺候在小娘子身边这几个月里,奴家小娘子可曾体罚过你等?自个想想不就是了,不就歇会儿脚,有甚么大不了?好生闭上嘴喘口气儿吧,磨叽个鬼!天塌下来,奴顶在前,行不?”
月儿努努嘴,欲言又止的摸着凉亭中的石桌,这才貌似不安的侧坐下身来。但闻采盈仿乎在说风凉话似的续道:“你想呀,奴等火急火燎赶回去了,小娘子若是仍在午憩,岂不白赶忙了?奴等趁此小坐,小娘子午憩醒了,早个一时半会儿,却并无大碍,反正这碗酸梅汤本即凉物,可是这理儿?总而言之,奴拍着胸脯向你保证,必定无事便是,其他书友正常看:。有事,亦有小娘子呢,何必庸人自扰之?”
其实,月儿并非听不懂采盈意思。江采苹的人性,委实难寻,非是采盈夸耀,放眼整个皇宫,后.宫里的女人,尤属江采苹是位最为体谅下仆宫婢的好主子,全不像有些妃嫔,平日被身边的仆奴好吃好喝的供着,一个不悦,非打即骂,说翻脸就不认人。月儿与云儿、彩儿入宫以来,侍奉在江采苹身边,非但未被人看轻,反倒活像半个主子一样的被江采苹礼待有加。有时候,有些事,虽说天知地知,并无第三者知悉,但做人怎说也需讲点良心,为人处事断不可违心才是。是以,月儿对此方才颇添愧疚,尽管这不过是个偶尔才犯下的小错。坦诚讲,正是念及江采苹平时的好,月儿方生出这种良心的谴责。
两人正说话,但见西侧的宫道上,走来个较为眼熟的宫婢,担抬着个木桶,蛮吃力的样儿。待那人稍走近些,采盈仔细一瞅,才看清来人并非他人,竟是王美人宫苑里的那个老宫女。
“月儿,瞧见了吧?有的人,可是比你与吾辛切的多啦!这晌午头上,打提热汤水,委实是件辛苦事儿!远不及吾等,尚可在此稍作休息。唉,这人呐,为人奴仆,万莫跟错了主儿!”采盈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的睇目渐行渐近的那个老宫女,弦外之音所指为何再明白不过。
那老宫女自也不是吃素的,自是明懂采盈话里话外的讥诮,于是止步瞪视向凉亭中的采盈与月儿:“说甚呢?莫指桑骂槐!”
采盈状似委屈的望眸月儿,旋即挑眉:“吾有说甚么麽?吾又未点名道姓,楞是有人不打自招,真介个有趣!月儿,你说是不?”
月儿忙冲采盈挤眼,使眼色暗示采盈别多生是非,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及身,反而给江采苹添乱。摊上了个行事低调的主子,身为奴仆的人,耳濡目染之下,更不应该张扬,给人背地里指戳脊梁骨,称作是在狗仗人势。
“有胆量,你也上来坐会儿呀!反之,如若空有贼心毫无贼胆,便别怕被人看扁!”反观采盈,为此却不以为然。前几次王美人与江采苹较劲之时,想必少不了这个老宫婢从中使坏,说三道四火上浇油,撺掇与人,唯恐后.宫不乱,否则,王美人岂敢三番两次找茬,甚至乎欺上门寻衅挑事。江采苹大度,不与之介怀,采盈却自认自己是个小家子气,特别是年节前的那场宫宴,王美人同江采苹狭路相逢在花萼楼殿门外时,王美人主奴二人竟咄咄逼人,令江采苹难堪,采盈至今也忘不掉当日自个于人眼前跪叩在地的情景。
幸亏那日有薛王丛、李椒及李屿三位王亲在场,及时化解了当时的尴尬,但事后,采盈那夜回房后却有对灯发誓,有朝一日必一雪前耻。有些人既死不悔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则是再合理不过的法子。
“坐便坐,谁怕谁?”须臾干瞪眼,那老宫婢“哐~”地一下子,把提在手的木桶墩于地,卡腰步向凉亭。顿时,由桶中溅落数滴水珠。可惜现下正值日头居中时辰,水珠着地即化。
采盈适才使了招激将法,倒不怕激怒这老宫婢,只恐这人不着道。见这老宫婢果中了招,采盈心下顿乐开花。殊不知,这老宫婢半个时辰前,在王美人的宫苑刚挨完训斥,此时亦正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今个早食时,这老宫婢不过是一不小心打破了盏碗碟,王美人竟当着众婢子的面,对其大吼大叫了通,且责斥其一直罚跪至晌午,并呵斥其打提桶热汤水。直至这刻,这老宫婢可是饥乏交集于身,其这把近乎散架的老骨头,实在经不起连连折腾。
若非江采苹近来得宠,李隆基抛却掉后.宫三千粉黛置之不理,专宠江采苹及其腹中的皇嗣,王美人岂会日夜暴躁,就差以泪洗面,频频迁怒于人。如若不是因由这个,这老宫婢自觉,以其与王美人昔日的交情,绝不至于出糗。
巧不巧的,累死累活的奔忙碌的满头大汗打提来热汤水的途中,竟碰遇见江采苹身边的近侍,并遭人嘲谑,这老宫婢又岂肯轻易善罢甘休,非得趁此时机,好好替己出口恶气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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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酸梅汤(ps:不小心打错了章节数⊙﹏⊙求订阅呐\(^o^)/~)
看着那老宫婢怒火中烧般冲上前来,采盈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动也未动半下。这些年跟在江采苹身边,旁的不敢夸口说已学成手,这激将人的法子,采盈可是没少饱受过是啥滋味。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今时今日小显下身手,采盈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书迷们还喜欢看:。
姜太公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只要这老宫婢现下肯上钩,采盈暗暗坐定主意,少时必有场好戏上场,这回保准叫其吃不了兜着走一次,也尝点苦头吃,看其往后里还敢不敢为虎作伥。最好是能把今个的事儿闹大,越大越好,越难以收场,届时平日倍受某些人打压者,才可讨有面圣说话的份,一举将以下犯上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严惩效尤。
既然俱想趁此出口恶气,自是底气强者抢占先机。这就好比上战场打仗,即便身穿盔甲,刀枪不入,尤为紧要的一关实则还在于己身,万不可尚未上阵就先输了场气才是。心理战术,往往比真枪实弹不差劲儿。
月儿旁观在侧,此刻却早已六神无主。着实不曾料及,这依着采盈在此偷个小懒歇会儿脚,竟也可歇息的这般轰轰烈烈,火药味十足。一眼不眨的望着那老宫婢卡腰步上凉亭来,那满脸挤得长脸上一对小眼几近眯成一条细线的横肉,双层肉嘟嘟一走一颤的下巴,一人足可顶得上采盈与己两个宽壮的肥实身板,以及其每走一步踩得连地均在轻晃的重步,月儿不自觉地在心底犯怵,不知如何应付为妙。这万一若动起手来,其与采盈二人。貌似绝非这老宫婢的对手,非被人撕毛不可。
“别,莫恼,有话好说……”思及此,月儿忙不迭站起来,率然迎向那老宫婢。作备化解下其中的干戈,以免稍时争不过理儿,真掐架可就麻烦了。熟料。自个的手尚未沾碰及那老宫婢。已然被人毫不客气地当头推了个趔趄。
所幸采盈见状不妙,及时起身接了把月儿。如若不然,月儿非得径直摔磕在身后的这张石桌上。月儿勉强扶着石桌边沿刚站稳身,但见采盈已是一个箭步奔向前,同那老宫婢踮着脚尖手指手冷脸质峙起来:
“喂,你这人。怎地这般蛮横!说不过人,便动手是吧?甭以为奴怕了你!你再动下手试试看!”
反观那老宫婢,似乎也不甘败拜下风:“动手怎地?适才你恶语相讥。奴尚未找你算账!想动手,来呀!甭以为有江梅妃撑腰,你便可目无尊长。妄想在这宫中横着走!今日便明白的告知你,这后.宫,还不是单凭一个江梅妃即可一手遮天的地方!奴家王美人,那也不是好惹的!”
这下,采盈顿恼。杏眼一瞪:“说话积点口德!奴看你,就是倚老卖老!是,奴适才乐得嚼舌根,奴倒想请教下你这个快要老死宫中的婢子,奴与你之间的事,关月儿何事了?你作甚推搡月儿!奴与你的恩怨,关奴家小娘子甚么事了?你胆敢出言不逊,光天化日诬蔑奴家小娘子!信不信这些话传入陛下耳中,即刻让你这颗脑袋搬家!”
听采盈这么一说,那老宫婢不由面有惧色,却又强装泰然自若道:“你唬谁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跟奴叫号!不妨实话跟你说吧,你这几句话,唬弄宫中那些初来乍到的婢子或许还行得通,想唬老奴,哼!”
凝神睇目那老宫婢,采盈嗤鼻一笑:“听你这话,话里话外之意,心气儿可着是比天高呀!连大唐的一国之主都不曾放在眼里过,是不?你这双狗眼里,有且只有王美人是你主家,后.宫的诸妃嫔,个个非及王美人媲美,非但不值一提,陛下整个的三宫六院,亦无不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王美人才是这一宫之主,有资权独揽中宫事宜,是为普天之下女子表范?”
闻罢采盈所言,那婢子脸上一愣,旋即推诿道:“此话可非是出自于老奴之口,实乃你个贱婢乱说一通!勿意欲强加于老奴身上,肆图定个莫须有的罪名于老奴!”略顿,方如醍醐灌顶似的续道,“哦,老奴知晓了,是江梅妃指使你来找晦气的!无故生事,便可借此除掉王美人,永绝后患,如此一来,江梅妃自恃今下得宠,又身怀皇嗣,陛下必然追责王美人,搞不定一怒之下,谕令将王美人打入冷宫!好生歹毒的心计……”
闻那老宫婢一席变色之语,采盈霎时也变了脸:“奴提警你,切莫徒造口业,散传流言蜚语,小心奴不饶你!事儿本不关乎奴家小娘子之事,你作甚牵强附会,生拉硬扯将此混为一谈!心怀叵测者,实非奴,乃你这种小人!唯恐后.宫不乱,处处从中作梗,搅人安平。难不怕亏心事干净,它日遭报应,天打雷劈!”
古人最怕怨咒,正如宫中严禁厌胜之术,是为同样道理,其他书友正常看:。尤其是唐宫中,但凡明里暗就实行厌胜之术者,按律一概处以极刑。纵管有时顾及种种权衡之下,死罪可免,活罪也难赦。换言之,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愈是心狠手辣之人,其实内心深处愈在战兢过活,骨子里的弱点,一击即中。
那老宫婢时下恰如是,满腔愤懑地瞪视着巧舌如簧的采盈,一时间不免气噎哑结:“你……好一张利嘴!你、你也不得好死,老奴做鬼也不放过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以及江梅妃及其腹中……”
过激之下口不择言,那老宫婢倒也后知后觉意识到此,遂戛然止声,赶忙捂着厚嘴唇惶惶不已的环视圈四周。那老宫婢惊慌未定时分,但听“啪”地一声响,直觉脸颊火辣辣疼痛之时,右面颊已是多出了道五指印。
月儿怔怔的睹着采盈扬起臂腕,全未犹豫的手起掌落,咬牙切齿般狠掴了巴掌那老宫婢,刹那间,整个人看傻了眼。
“别怪奴适才未提警你,少装模作样乱说奴家小娘子的闲话!这一巴掌,是奴代为奴家小娘子教训你个不知深浅的贱婢的!你怎样嘲谑奴,奴无所谓,奴脸皮厚,不怕人说三道四,但别把奴家小娘子牵扯进来。你倒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儿,连奴家小娘子腹中的皇嗣都敢诅咒,活腻歪了是不!知晓何为皇嗣不?你这是大不敬,懂不?”
那老宫婢猛不丁被采盈赏了个嘴巴子,一时半会儿杵在原地,脑瓜“嗡嗡”发懵之际,再听采盈这番威吓话,顿觉双腿颤栗不止。
片刻剑拔弩张,就在采盈以为那老宫婢吓破胆时分,却见那老宫婢倏然面露狰狞之相,反手就掐住采盈脖颈,歇斯底里直逼的采盈接连后退几步,腰骨抵至石桌上:“费尽心思想陷害老奴枉送性命,老奴须拉你当个垫背的才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事已至此,你这般想老奴死,要死便配搭上你这条命,一块儿同赴黄泉!也好做个伴……”
全未预料那老宫婢竟极端至破罐子破摔田地,月儿惊慌失措低呼出声之余,匆忙上前拉劝:“别,快些松手,莫干傻事呀,其他书友正常看:!”奈何势单力薄,反倒被那老宫婢一脚踢踹在腹部,吃痛倒地。
采盈尽可量憋着一口气,边掰扯那老宫婢掐在其脖颈上的一双钳手,边用尽全力抬腿反蹬向那老宫婢肥胖的臀部。但听那老宫婢应声哀嚎了嗓儿,却是恼红眼珠子,当场顺势抓摸过搁置于石桌上茶点,便作势砸扣向采盈。
月儿见状,大惊失色。未加多忖,就地挣扎起身,夺抱向那老宫婢挥起的手臂。那老宫婢猛使臂力,月儿脚底重心不稳,眨眼间惊呼着反被摁按在桌沿上。那老宫婢抬腿欺压上采盈的半个身子,腾出只手,转即端持起那碗酸梅汤,凶狠尽露。
“莫动!此乃奴家小娘子的酸梅汤,洒了你可赔不起!咳咳~”采盈大口喘着粗气,呲牙咧嘴的即时发难,一手推撑着那老宫婢的腰身重力,一手抚拉向月儿,妄图顶开那老宫婢按在月儿胸脯的熊掌。
可惜采盈忘却一件事,人之将死,任何的忠言皆听不进去,反生适得其反,只会悖添刺激结果。那老宫婢斜睨扬在半空的那碗酸梅汤,许是吸嗅入鼻腔的酸味突兀过于浓重的缘故,张嘴就打了个喷嚏,直喷得身下的采盈和月儿一脸吐沫星子。
那老宫婢身势一歪,头顶的那碗酸梅汤随之失平,“哐啷~”一下子,瓷盖砸碎掉地,碎裂了一地。眼看着碗中的酸汁即将迎面扣来时刻,千钧一发之际,采盈与月儿条件反射般闭上眼别过头时,那碗酸梅汤却未溅洒于身。
“放手!”
耳边的话音,听似有分熟悉。待睁眼一看,采盈与月儿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老宫婢身旁竟多了个人。且,此人竟是广平王李椒。
侧首见是李椒紧捏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老宫婢登时吓得面无人色,二话未吭,“扑通”跪于地,连连叩首道:“广平王……央恳广平王恕罪!且饶恕奴这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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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盈连做梦也从未想过,眼下这危难关头,敢于出手英雄救美的人竟是李椒。
面对李椒一脸的肃容,那老宫婢显是才真吓破胆,一个劲儿语无伦次的跪于地,连声求饶。采盈揉揉自个险些被掐断的脖子,再见那老宫婢此时的熊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以解心头之恨。这老宫婢,明摆着是畏强欺弱,就跟其主子——王美人一副德行,简直是狼才虎貌。
月儿惊魂未定的从石桌上爬起身,看眼适才被那老宫婢挥撒的一亭狼藉的茶点,忙不迭朝李椒屈膝行礼:“奴参见广平王。”
“广平王,广平王可要替奴做主呀……”熟料,月儿才一开口,尚未说甚么,只见那老宫婢面色一变,旋即可怜巴巴的抬头对李椒哭诉道,“奴冤枉呐!先时实乃其二人先行对奴针锋相对,夹枪带棒大加挞伐,奴不得已之下,方被逼还手……”
眼见那老宫婢不止是怂相的跪在地上对李椒摇尾乞怜,且干打雷不下雨,仅哼哼唧唧在惺惺作态,这尚在其次,尤为令采盈实在无法忍让的实则是,那老宫婢此刻竟还当面恶人先告状,诬蔑是人先动手……这委实叫采盈忍无可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身就推搡向那老宫婢:“你说甚?有种你再说遍!究是谁人先动手,自个心里明白!前刻奴与月儿坐在凉亭歇脚,碍你事了还是碍你眼了,你上来便冲月儿推了个跟头!你若不动手,你以为奴愿搭理你呀!”
守着李椒之面,采盈一个宫婢,竟还敢动手动脚,却是出乎那老宫婢意料之外。待径直被采盈推搡至亭柱处时,那老宫婢这才朝李椒喊屈道:“广平王。广平王快些救奴……奴脸颊上的五指印,可绝非虚的……求广平王为奴主持公道!”
采盈一把揪住那老宫婢胸襟,非但未就此作罢,反而越为愤懑的瞪圆杏眼道:“公道自在人心!你喊破嗓子也无用。刚才你不是蛮凶狠麽,何以这会儿蔫了呢?你不是扬言要拉着奴当垫背的吗?奴做好准备了,你怕甚,来呀!今日奴便舍命陪你这个将死之人,奉陪到底!切记。你脸上这巴掌。是奴掴的,无关乎旁人之事。知晓奴何故哪儿都不打你,偏掌你这张嘴麽?”
边说问,采盈边竖起食指,以指甲在那老宫婢左面颊划了道指痕印:“不妨坦诚告知于你,奴扇你的这巴掌。便是为当日王美人欺上门羞辱奴家小娘子,打奴的那个嘴巴子,回赏予你及王美人的一份厚礼!懂不?不服你大可面圣进谏谗言去。奴还真介个不怕了,奴等着你!”
闻采盈之言,李椒的脸色。不易被人察觉的微变,旋即归于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月儿在边上见状,赶紧的疾步上前,劝拽住采盈:“别。采盈。听奴说,今日之事,不宜宣扬,姑且这般不了了之,可好?且不论孰是孰非,若闹至陛下那里,谁都逃不脱受惩戒。你等便听奴一劝。”
月儿平日最为唯诺,今个竟于紧要时刻临危不乱,着实让采盈吃诧不小。那老宫婢则趁采盈晃神的工夫,倚靠着亭柱溜蹲下身姿,忙不择路的窜往李椒身后:“广平王,广平王救奴!”
采盈转身欲追捉那老宫婢,迎面却对上李椒暗使眼色:“放肆!在本大王面前,如此有失规矩,成何体统!”
采盈正欲张嘴反驳,月儿慌忙跟上前,背后轻拉了拉采盈衣襟,示意采盈莫再吱声,大事化小为宜。毕竟,今个之事,双方均难辞其咎,如若将小事闹大,难保事后李隆基不传召江采苹与王美人觐见,届时,必扰江采苹安胎。是以,必需忍一时之气,退一步换得海阔天晴。
再者说,李椒好歹是御封的广平王,乃名副其实的皇亲贵胄。既为宫中婢子,理当知进退。
直至在场者皆不再说话,李椒这才正色环睇个个看似含冤待负屈的采盈、月儿以及那老宫女,挑眉道:“今儿个的事,本大王暂且宽饶你等。不过,下不为例。账便先记在本大王这里,倘它日再犯,本大王定奏明皇阿翁,严惩不贷!”
“奴拜谢广平王。”月儿、那老宫婢立马异口同声的揖了礼,唯独采盈,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原地,连吭也未吭声。
“且去吧。在宫中做事,少言多行。你等须谨记今日之教训,由今以后为人处事要谨言慎行,最忌胆大妄为。”李椒不动声色的说教毕,即斜楞了眼身侧的那老宫婢,缓声接道,“各行其事去吧。”
“是。”那老宫婢即刻恭退下凉亭外,疾步奔向墩放在宫道上的木桶。
目送那老宫婢提着木桶匆匆离去,采盈扫眸地上的茶点,极没好气的冷哼了声,继而朝月儿说道:“还愣着作甚?没见广平王在此吗嘛,还不快些收拾利索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不成等着挨训?”
“哦。”月儿面颊红扑扑的窥眸李椒,应声蹲下身,捡拾掀翻在地的茶点。采盈自是未留意见月儿神色间的这点细微变化。
但闻李椒口吻怪怪的道:“本大王助你逃过一劫,你非但未领情,听似倒埋怨本大王多管闲事了,可是这意?”
月儿埋首在侧,手上的动作一滞。但听采盈阴腔怪调的作应道:“奴不敢。广平王出手相救,奴对广平王感恩戴德尚来不及,岂敢心存怨念?广平王说笑了。奴不过是可惜这几样茶点而已。”
口上虽说的不咸不淡,采盈心下此时却恨极李椒。原本以为李椒是来替其出气的,未期,临末李椒倒替那老宫婢申冤吐气,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那老宫婢走人了。采盈越想越气,憋闷于心底由来已久的那股子气闷,越为不打一处往上冒。
“采盈,这些茶点,奴看已糟践了,吃食不得。怎办是好?”月儿看眼捡拾进食盒的茶点,脏兮兮的很,遂请示向采盈。
“还能怎办,找个地方扔掉呗。拿回去不是叫小娘子犯疑,戳篓子……”采盈若有所思的鼓鼓腮帮,半晌,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以奴之见,趁现下时辰尚赶得及,吾等不如重跑趟司膳房吧?”
月儿毫无异议的点头道:“嗯。还是你法子多。”
见采盈、月儿说着,扭头就走,李椒皱眉道:“哎,你二人便是如此报答救命恩人的?这碗东西,还要不要了?”
采盈急刹住脚,这时才想起,那碗酸梅汤刚才被李椒接在手了:“谢天谢地,好在这碗酸梅汤有保住。”
李椒手一扬,将手中的那碗酸梅汤高举过头顶:“哎,是本大王救了你,救了这碗汤,你怎地不谢本大王?”
采盈不屑的撇嘴:“你这人,救人便是为使人报答你的麽?无聊!快些还给奴,奴还有正事要做,可不像广平王见日悠哉!”
睹着李椒同采盈彼此间好似打情骂俏般的场景,月儿站在凉亭边上,月牙儿般的眸子隐闪过一抹黯然失色:“采盈,你且留在此处,奴独个回趟司膳房即是。”
“月儿!”见月儿转身就垂首奔出凉亭,恁凭自己如何唤,均未停脚,采盈回首白眼李椒,拖住李椒臂弯,踮起脚尖硬是把那碗酸梅汤抢过手,“你这人,怎地这般烦人,其他书友正常看:!净干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讨人嫌……”
李椒随手反握住采盈皓腕,未怒反笑,余光目注月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之后,方不疾不徐打断采盈的话道:“本大王之前在假山后面温习课业,谁知有人偏要搅兴……今个之事,本大王由始至终可是旁观者清。”
采盈小脸刷地变白。无怪乎李椒前晌竟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般恰到及时的喝止住那老宫婢的残虐行为,勒令那老宫婢手下留了情,原来李椒老早就已躲藏在假山后边,一直在窥探凉亭里的动静。
“广平王言外之意,可是在要挟奴?”采盈倔强的扬起下巴,嘟着唇哼道,“广平王再不松手,难不怕奴回头告知奴家小娘子,便说回阁途中,遭遇广平王非礼,死赖着纠缠不休!毁坏你名声!”
李椒付之一笑:“本大王相信,江梅妃是个明事理之人。不过本大王偏就不明白了,体貌娴丽如江梅妃者也,怎地便调教出这等刁蛮的手下婢子?若你不怕己身清誉扫地,本大王又有何可怖之?大不了向皇阿翁求情,央恳纳你做个妾室便是。反正本大王至今尚未娶妻封府,倘使你入门后表现良好,本大王再行嘉提你做正室,也未尝不可。”
未料李椒竟甩出一通不着边际的废话来,采盈微觉耳根灼热之外,当即反唇相讥道:“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广平王生而高尊,奴出身卑微,诚不敢高攀。广平王另寻梦中的有情人去吧!奴告退。”
目送采盈撂下这席话,转即追向月儿离去的方向而去,李椒独自一人立于凉亭里,良久失神。
“大王!”直至这刻,善轩、善铬兄弟二人,方才从假山那边露了个脸,环视四下,走出来,双双齐肩步向凉亭来。
李椒长舒口气,敛神之余,眼底划过丝丝颇显复杂的伤痛。少时,才沉声差吩道:“只管前往东宫,禀告父亲大人,一切已做妥善。请其安之即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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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午憩醒来时,整座梅阁甚为安静,书迷们还喜欢看:。四下并无一人在。软榻上枕边的余温,表明李隆基才下榻未久。
稍理沾着点点香汗黏于皙颈的发丝,江采苹微带惺忪掀撩纱幔步下卧榻,心下有分莫名的惶晃。适才睡梦中,其一下子从梦魇中惊醒来,许是惊醒得过于突懵缘故,蓦地睁开清眸的那刻,梦境的片段楞已半点毫无印象,只觉脑海一片空白,屏息凝神思之,经外奇穴处略泛昏沉感。
“江梅妃休憩的可好?”闻见阁内生出走动声,小夏子敬候于阁门外,即刻步入阁。但见江采苹腮晕潮红,隔帘形睡初醒,正莲步轻移至设于厅堂前的那道碎珠帘时,赶忙埋低下头行礼。
非礼勿视。此乃古训古规古德,何况小夏子本即个当值于宫中的阉人。
反观江采苹,看似倒未以为意,美目环目阁内,见竟是小夏子迎入阁内来,遂不无诧异的抬了抬袖襟:“夏给使怎地在这?”
小夏子这才站直腰身:“回江梅妃,前刻陛下移驾勤政殿时,特意命仆暂留梅阁,静候江梅妃午憩醒来,以便告知江梅妃,因李相、裴侍中等朝臣入宫觐见,陛下先行摆驾勤政殿议政了。”
江采苹娥眉轻蹙:“可是有何要事?”朝臣怀揣奏折,多半是在早朝时分呈递,鲜少有下了早朝之后,尚未间隔个半时辰,再行进宫面圣之时。除非是有甚么军国重事发生,等不及翌日上早朝,故才火急火燎求见圣颜。
但闻小夏子作答道:“仆也不知究是何事。先时几位大臣寻至勤政殿,唤仆代为通禀,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务必速速面圣。仆见来人无不是朝中几员重臣,不敢擅做主张。唯有先请之入偏殿稍候片刻,径自赶来梅阁当面禀示陛下。”
见江采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未作它言,小夏子方又接着如实说道:“陛下临乘坐龙辇离去前,有差仆给江梅妃捎句话,言,‘夕食时分,定回阁同江梅妃共用晚膳’。江梅妃若无旁吩。仆这便返勤政殿侍候去了。”
江采苹敛神颔首:“有劳夏给使。回头只需跟陛下说。嫔妾自耐待陛下用膳,且让陛下大可安心勤政即可。”
“是。仆告退。”小夏子应承毕,拱手恭退往阁门外。
目送小夏子离开,江采苹这才心有念念的扶着几案于胡凳上坐下身。李隆基之所以特命小夏子留在门外候至其一觉睡醒,不过是为图个心安。既如此,江采苹也惟有以己度人。使李隆基安之才是。毕竟,不管是顾及其肚中的龙种,亦或是牵念其本人。此举均为一种关切,着实算隆恩浩荡。
至于小夏子,在江采苹看来。理应不会为此说谎。自从前几次小夏子奉命前来传旨时,江采苹主奴上下皆以礼待之以来,小夏子仿乎日益与江采苹这边走的近密起来。眼下江采苹正值得宠的高峰,小夏子更无理由背地里插上江采苹一刀,理当愈为尽心尽力才是。
小夏子前脚刚走。只见采盈、月儿俩人后脚就跨入阁门来,抬头看见江采苹正独自坐于厅堂中时,二人双双屈了屈膝:“奴等见过小娘子。”
“回来了?快些歇会儿。”江采苹侧首看眼端持着茶点盈盈拜于己身面前的采盈与月儿,不经意间却发现,两人的衣衫似有凌乱,顿犯疑。
仿佛察觉到江采苹起疑,采盈就地垂首嗫嚅道:“小娘子,奴等知错,恳请小娘子宽谅,书迷们还喜欢看:。”
采盈脸上的模样,显是有事隐瞒。江采苹于是正色向月儿,尽量温声询道:“怎地回事?”
月儿面有难色的斜睨身旁的采盈,半晌吭哧,“扑腾”跪于地:“小娘子,奴不敢说……”
见状,采盈立时接道:“小娘子何必为难月儿,且由奴来说便是。奴、奴等晌午时候前去司膳房取茶点,以及小娘子的酸梅汤,熟料,回、回来途中,一不留神儿摔了脚,茶、茶点都打翻了……唯恐龙颜不悦,不得已之下,只好假传圣旨,半道儿又折回司膳房,说,说陛下觉得今个的茶点做得极好,一吃之下,胃口大开,故而口谕司膳房再行多备几样,拿……”
采盈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越说越小,江采苹虽未听完,却已明晓个中原委,睇目俩人擎捧于手上的茶食,须臾缄默,遂说教道:“你二人好生胆大,竟敢假传圣谕!倘使叫人查悉,岂非自招横祸?连取趟茶食,都这般不让人省心,往后里还能作甚?搁置下茶食,姑且自行回房闭门思过。”
“谨遵小娘子教诲。多谢小娘子宽恕。”采盈和月儿互视瞥,未加赘言,忙不迭揖礼,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退向门外。
目注采盈、月儿逃也般的疾奔出门去,江采苹心底不禁涌起股子奇怪。且不说月儿,往昔采盈可是未少犯错,大错倒也谈不上,小错却从未间断过,每每江采苹耳提面命之悔悟时,总也说不进其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曾像今日,如此乖顺聆听。
适才采盈的作释,某种程度上讲,虽说亦有够汗人,单是一句“假传圣旨”,已然足以令人战兢,然而江采苹总觉得,采盈话里话外实则还有所隐瞒,且为刻意所为之。常言道,老虎还有个打盹时候,何况采盈原就是个毛躁成性的人,可谓闯祸精,倘若采盈三日不闹出点甚么事儿来,日头恐怕需从西边升起。亦正在于此,江采苹才一直忧忡采盈长久呆在宫中惹祸及身,有心将其送出宫遣回珍珠村,绕膝江仲逊眼皮子底下,以免它日大祸临头,栽在阴沟里翻船,届时悔之晚矣,其他书友正常看:。
刚才让采盈、月儿稀里糊涂蒙混过关,江采苹其实另有顾忌。碍于月儿的面,不宜多加质疑。即便多问,也不见得就可问出实情。与其问了也是白问,反不如就此打住,如若采盈、月儿真闯下弥天大祸,纸包不住火,江采苹迟早有所耳闻。现下了解个一知半解,却也好过东窗事发时一头雾水。若采盈犯下的是小错,终归掀不起大风大浪,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了了之实也未尝不可行,江采苹时下身怀六甲,根本无暇为之操神,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欠人人情,改日另作补偿。
“小娘子想甚呢?”江采苹暗自忖搅的工夫,浑然未觉云儿及彩儿已是步入阁来,并且人手提着双小鞋。绸缎的里子,绣有金丝边,做工煞为精细。
“无事。”江采苹莞尔笑曰,不动声色抹掉闷堵在心头的隐愁。
“小娘子看,此乃奴等为小娘子腹中的皇嗣做的……”云儿、彩儿笑脸递上手中的小鞋,两颊笑涡霞光荡漾,可见乃出自于真心实意的欢欣情谊。
江采苹朱唇含笑双手接过,摩挲下鞋面,笑逐颜开:“果是精致!汝二人着是费心了。吾便无这般巧手,做不来这细活儿。”
云儿小而未语,彩儿从旁接话道:“小娘子莫打趣奴等了。小娘子生而高贵,一双玉手,岂是做粗活的命?小娘子瞧着顺眼即好,过两日,奴等趁闲再做几件小衣裳……”话未说完,彩儿已是皱了眉,犟着鼻子嗅了嗅,道,“小娘子,这是甚么味?闻着酸不溜丢的……阿嚏!”
江采苹微怔,旋即会意:“想是采盈、月儿适才端来的酸梅汤发出的浓酸味儿。桌上这几样茶点,汝二人便拿去当夜宵吧。”边说示,指了下摆于几案上的茶食。
云儿、彩儿显是受宠若惊:“这怎生是好?这可是司膳房呈送陛下、小娘子的茶食,奴等岂敢僭越。”
江采苹淡然一笑,款语道:“无妨,书迷们还喜欢看:。陛下前刻已去勤政殿接见朝臣,一时半刻该是回不来,吾这会儿也无食欲。这碗酸梅汤留下,其余几样茶食,只管拿去便是。权作吾嘉赏汝二人之物即是。吾可是一口还未动过。”
见江采苹带笑说着,就顺势端过口中所说的那碗酸梅汤,示意将那几样色泽鲜美的茶食端走,云儿、彩儿慌忙施礼:“奴等惶恐。拜谢小娘子赐赏。”
“免了。”江采苹美目流转,佯嗔道,“又无外人在,作甚行此大礼。下不为例,明知故犯,下次吾可要施以惩罚了。”
云儿、彩儿自知江采苹是在说笑而已,于是俱未吱声。只依从江采苹吩咐,心领下江采苹这份打赏。礼虽不重,寓意却重,之于宫婢而言,可讨得御赐之物,诚然是荣耀至极。
有说有笑间,已将近夕食时辰。
彩儿、月儿遂去小庖厨备膳食,以待稍晚点时辰李隆基回阁用膳。改换为云儿、采盈侍奉于阁内,陪江采苹坐等候驾。
“嘶~”这时,江采苹突兀直觉,小腹猛地像被甚么东西插在里面向下狠拉扯了下一样。就在其误以为,一如之前的征兆,乃是为怀孕初期的妊娠反应时,只觉腹中犹如翻江倒海般又接连抽搐了几下,一股宛似腹胀却又腹坠、时而膨胀时而收缩的躁动易感,霎时在其体内折腾开来。
“小娘子怎地了?可是有何不适?”发觉江采苹面色陡变,云儿连忙步上前。采盈茫然无措的随即跟过来,搀扶向江采苹臂腕时,方知江采苹的掌心早已捏了把汗,这下,刹那间慌作一团。
“吾、吾突觉腹痛难忍的厉害……”一口气泄出贝齿,江采苹更觉腹中此刻的翻搅绝非正常良兆,否则,断不致以突如其来的如此凶猛,遂一把反抓住采盈的手,紧咬红唇强忍出声差遣道,
“快,快些去请太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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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云儿反应快当,眼见采盈当场懵了脑,遂率然接道:“小娘子,奴即刻去请太医,其他书友正常看:!采盈,快些扶小娘子上榻!”
从未见过江采苹这副模样,采盈着实被吓怕,生恐江采苹有何闪失。江采苹此时已是腹痛难忍的说不出话来,好在有采盈竭力环搀在旁,才未致双腿瘫软在地。
云儿见状不妙,交代毕已然疾奔出门去,冲至梅亭处,方又想起甚么似的急奔回梅阁,径直奔入设在西侧的小庖厨。此刻,彩儿、月儿尚在小庖厨备夕食。
“彩儿月儿!小娘子似乎动了胎气,你二人赶紧的分头行事,前往尚药局、太医署,请奉御、太医来梅阁!奴去勤政殿,奏禀陛下!切记,务必速去速回!”云儿一口气差说罢,来不及详释,转即奔向阁外。
彩儿、月儿原正在烧汤蒸饭,但闻云儿这般一说,登时傻愣了神儿,持在手中的瓢勺“哐啷~”掉落。旋即惊慌失措的急跟出门,沿宫道奔往三个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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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孙院。
李椒步入书房,刚坐下身未半刻钟,但见善轩气喘吁吁地急冲入门来,其他书友正常看:。
“何事?如此慌里慌张,成何体统?”放下手上的书经,李椒沉声发问道。打前刻从御园绕了遭回来,不知何故,其就有些心绪不宁。现下再见善轩神色慌张的样子,心下愈为掠过一丝不安。
“大王,不好了!怕是要出大事……”善轩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回身“呼”地掩合上房门。
李椒皱眉,端坐正身:“有话慢慢说。”
“大王,仆先时遵照大王差遣,前往东宫面见太子。告知一切已做妥善,请其安之即可。大王猜,太子怎说?”干咽口气,善轩咧着嘴续道,“太子竟反问仆,究是何事做妥善?仆便纳闷,便按照大王所交代的话,一字不差、一字不漏的重述了次。太子却依是显得摸不着头!”
闻罢善轩所言。李椒顿惊:“怎回事?”
善轩以袖襟拭把额际一路跑来涔满的汗,这才带着分哭腔儿往下说道:“仆、仆事有蹊跷,便把白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跟太子道了遍,结果……”
“结果怎地?快些讲!”李椒倏然直觉,自己被人算计了,中了旁人的道儿。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当头袭来。
善轩早已惧悚参半:“结果太子说,其根本不知这档子事,更从不曾遣家仆给大王递过甚么话。授受指令……大王,前日大王暗夜密入东宫,究竟见未见着太子?相提及密谋毒害江梅妃腹中皇儿一事未有……”
李椒面色一变。当即厉声打断善轩的话,呵斥道:“小点声!”
善轩霎时被李椒喝的一哆嗦,哑结在原地,望着李椒,手无举措。焦急如焚之色。溢于言表。看来,正如其所疑,事情确实有古怪。
李椒这刻其实也是色厉内荏,万万不曾想过,今日之事竟搞至一塌糊涂,其他书友正常看:。仔细回想番当夜情景,却是疑点重重。
两日前,戌时三刻时分,夜色渐深,整座皇宫,一片静寂。
李椒一身黑色夜行衣,趁着忽明忽暗的月色,躲闪过宫中一**守卫的巡视,暗潜入东宫。
自从年关前,李隆基颁下圣谕,册立李屿为太子开始,李屿就已携家眷迁入东宫居住,早先的府邸——偌大的忠王府空在原处,早变成座摆设。李椒身为李屿长子,照理讲,理该随父同迁,但虑及李椒自幼即被李隆基养在百孙院,故才未改迁居所。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李屿身边现有张良娣母子二人相伴,即便李椒随同搬迁东宫,不见得即可融入那个早年就已背离的家门。搞不定反倒受人暗算,被长久以来就将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害掉这条好不容易才得以苟活至今的这条小命。
有时候,苦,人可以吃,福,却不一定人人有命享。故,权衡其中利弊慎重考虑之下,就在李屿册为太子的翌日,李椒已然主动恳谏李隆基应允其仍旧留在百孙院。李隆基既已许可李椒所请,李屿自是无话可说。
李椒早已探知,自从李屿监国起始,夜夜均在东宫的明德殿看书研墨至深夜,而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则留在崇文殿独宿。当夜李椒所选的日子,恰为这月的十五,加之李椒自幼生长在宫里,宫中大小角旮旯的地形早已熟记于心,是以,那夜轻而易举就找见正待在崇文殿的李屿。
“谁?”瞥见倒映于灯烛上的人影,一闪而过时,李屿警觉的从书案后站起,顺手抽出悬挂于旁侧、仅有一步之遥的宝剑。
“父亲大人,是儿。”李椒即时应声现身,同时摘下蒙遮在脸上的黑纱。坦诚讲,李屿适才的动作,尽管称得上麻利,但若论速度,却相差一筹。如果刚才从门外一跃而入之人,非是李椒,而是名刺客,此刻李屿恐怕拔不出那把宝剑的剑鞘。
纵管宝剑距离李屿,有且仅有一步之遥,但摆放的位置,却过于明显,书迷们还喜欢看:。若果是刺客闯入,势必留意这点,李屿伸手取剑的时刻,尚未拔出鞘,甚至乎手指尚未来得及碰摸触及宝剑,估计就已中箭在身,不是臂膀受伤,必为人砍断指腕致残。
“椒儿?怎地是你?”看着露出脸来的李椒,李屿顿晃恍,手上的动作瞬滞。
“父亲大人,儿深夜潜访,惊扰父亲大人……”李椒朝李屿行个微躬礼,权作赔礼,正欲表明来意,未期,恰于门外巡视的侍卫刚巧闻见房中生有动静,遂聚围于外敲门相询道:
“太子殿下,可是有何事?”
李屿立刻对李椒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椒暂且躲退往书案之后,这才高声道:“无事。吾适才打盹,手中的朱笔不小心掉地而已。”
侍卫这才退下,继续巡视东宫其它地方。待脚步声远去,李屿拉起蹲于书案后的李椒。步向一侧的屏风后,借一步说话:
“椒儿来找阿耶,可是有甚么事关紧要之事?”
看方才的情景,东宫不宜久留,少时侍卫必定巡视回来,李椒于是压低声,长话短说,如实相告道:“父亲大人。儿此趟来。有一事请教。父亲大人近日可有听闻宫中的风言风语?”
李屿面色微怔,旋即付之一笑:“椒儿不也说了,既是风言风语,何必介怀之?徒增烦忧。”
“父亲大人,儿只想听父亲大人说句掏心窝的真话。难不成,父亲大人半点不在乎……”对于李屿的反应。李椒不由意外,正作备往深处说示席,不想房门外竟又急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侧首见来人是张良娣身边的婢子。李屿径自由屏风后迎上门前两步,缓声问道:“何事?半夜三更,莫嘈切,书迷们还喜欢看:。”
那婢子忙屈膝:“回太子殿下。良娣昏倒在房中了!太子殿下快些去看下吧!”
“甚么?怎昏倒了!快,快些传太医!”李屿边焦灼的差吩,边斜睨掩藏于屏风后李椒,未加磨蹭,随即大步跨向门外去。临出门之际。故意未关闭房门,为李椒留了条路及时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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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阁。
采盈搀扶着江采苹步上卧榻躺着时,彩儿、月儿已是领着太医、奉御急匆匆赶来梅阁。
“臣等参加江梅妃。”宫中的太医、奉御鲜少有同时出现的时候,是以,今下不免尴尬,彼此拱手之余,皆参拜于帷帐前。
采盈却早已等不及,立马催拽向前:“废话少说!这都甚么时候了,还讲究虚礼,快些为奴家小娘子把脉要紧!”
人命关天。采盈言之实也在理。况且,江采苹腹中尚怀有皇嗣,由此一来,更是粗疏不得。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奉御历来比太医位尊,鉴于此,太医遂请让奉御上前请脉。
江采苹躺在卧榻上,早已疼得浑身直冒虚汗,手捂腹部,勉强挤出了几个字来:“有劳。吾、吾突觉腹痛不止……”
这时,云儿亦已前往勤政殿返阁来。与其同行者,尚有李隆基,且,身后跟随有高力士一行人等。
“微臣参见陛下。”
“奴等参见陛下。”
回身见是圣人至,诸人立马齐声行礼。太医、奉御也不例外。
“免礼!”李隆基径直掠过跪了一地的众人,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卧榻处,揽起满头虚汗的江采苹,“爱妃!朕来了!”
江采苹看似极度虚弱不已:“陛下,嫔妾……”想要启唇说话,奈何腹痛的厉害,话语已被疼痛替代,尽在不言中。
见状,李隆基龙颜一沉:“快!”
被李隆基吼斥,奉御即刻躬身上前,跪于地替江采苹诊脉。
时间在这刻仿乎凝止,度秒如年般长。每个人的神情,均肃严。涌动于四周的空气,足可致人窒息。
片刻,但见奉御弓着腰身退却半步,似有难言之隐的拱手道:“回陛下,以微臣之见……”
李隆基面颜遽沉:“直说!”
“陛下,以微臣之见,江梅妃的脉象,应为滑胎之兆……”略顿,奉御貌似在鼓底气,“恐怕,江梅妃腹中的皇嗣难保。”
闻言,江采苹的脸颜,“刷”地苍白全无人色:“你……此话怎讲?”
在场者同样吃诧不轻,尤为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盯视向奉御身上。
李隆基已然怒形于色,连带揽着江采苹的臂力,不觉间收紧:“之前还好好的,这才转眼的工夫,朕的皇儿怎就难保了!庸医!”
奉御以及太医当即跪叩下身:“陛下息怒。”
“呃!”倍受刺激之下,江采苹腹中猛地又掀起一轮抽搐,咬牙吃痛低呼之际,一口气未提上来,两眼一黑,已倒在李隆基怀中不省人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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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荫。有时候,很多事情的发生,不过是一种偶然的必然。也许只是违心的动了下心念,一时间萌生念头,再回首,已然铸成永不可弥补的大错。毕竟,善恶也仅在一念之间。
李椒赶至梅阁时,但见尚药局、太医署的奉御、太医等人,已是齐聚在阁庭前,且不论官卑大小,老少长序,早已堵挤了满满一庭院的人。以此看来,江采苹该是服下了那碗酸梅汤才是。且,药到病发。
“大王,可还入阁否?”发觉李椒面色难看之极,善铬从旁请示出声。
李椒摇头,灰沉着脸容,貌似有气无力的差吩道:“你二人且留下,吾先行回百孙院,稍迟有何变动及时回告吾。”
见李椒交代完转身就走,善轩扭头紧跟几步,环视四周低声道:“大王,事已至此,须尽早从长计议为妙,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善铬步于后,跟至梅亭处时,正闻见善轩道与李椒的这席话,心下不由“咯噔”一沉。善轩言外之意,甚为明白,无疑是作备杀人灭口。
反观李椒,斜睨善轩,半晌缄默,方正色道:“此事吾自有主张,切勿擅自行事。你二人只需在附近静观其变即可。”
善轩跨前一步,拦阻于李椒面前:“大王!大王可曾想过,万一事后陛下予以追究彻查,个中必牵连出大王。倘要动手,铲除后患,宜早不宜晚为宜!动不失时,眼下方是为下手的大好时机,若错失……”
“善轩!”未允善轩言毕,善铬已现身上前,当头打断道。“如何行事,大王心中有数,书迷们还喜欢看:。吾等做好分内之事即是。”
睇目善铬,李椒心头滑过一丝颇为复杂的体味。其实,李椒适才就已发现,善铬跟出来掩身于梅丛后。但善轩刚才所言,实则不是全无道理。
正如善轩所顾虑的,时下梅阁里人多手乱,人人正忙得慌作一团。然而。想必不出半个时辰。一切将归于死寂。江采苹既已喝下那碗酸梅汤,最多捱熬不过今夜,其腹中的皇嗣注定将胎死腹中。一旦事成定局,届时,李隆基势必为此追查到底,但凡与此相关的人与事。皆难逃遭问罪。
但李椒内心深处同样有所顾忌,倒并非畏惧李隆基的圣怒难犯,而是不忍对采盈下毒手。之所以在得知善轩从东宫带回的消息之后。即刻以最快的速度疾奔来梅阁,坦诚讲,李椒本是抱有一线希望。寄望江采苹尚未喝那碗酸梅汤。只要江采苹还未喝下那碗酸梅汤,今个的事儿就还留有回旋的余地。可惜李椒终归来迟一步,现下已无济于事,为时晚矣,如果江采苹腹中的这个皇嗣最终保不住。那么,再做甚么也均已徒劳无益。只会越做越错,做得越多,越无法回头是岸。
李椒主仆仨人站在梅亭彷徨无助时分,梅阁内,诸医已然齐跪于厅堂,深表回天乏力。
看着躺在卧榻上脸色煞白毫无人色的江采苹,李隆基顿感悲愤填膺,胸中疼惜不已。之于李隆基而言,江采苹肚子里的龙种,不止是李唐王朝的皇嗣,同时更是其的骨血至亲,可是就这样说没竟没了……
当年武惠妃诞下的两子一女,好歹还曾降世为人过些许时日,尽管来到人间未几就早夭、蚤薨掉,怎说也算慰藉了下身为人父人母的那份感情。但今下江采苹与李隆基的这个皇儿,甚至连长甚么模样都不知……
触景伤情之下,难免勾起对往事的怀缅,李隆基埋藏于心底的伤痛,此刻无人体懂得了。身为一国之主,一代帝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屡屡连自己疼惜的孩儿均保护不了,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剜痛,犹如手持着把在滴血的匕首,一刀刀剜在心痂上。
“陛下节哀,龙体为重,书迷们还喜欢看:。”高力士侍奉在侧,对此尽收于目,遂适时劝慰道。诸人见状,愈加噤若寒蝉,不敢冒然吱声。
就在这时,从殿中省下辖的尚食局传召来的几位食医,前后步入房中来,如实作禀道:“陛下,经臣等查验,江梅妃此次滑胎,似与先时饮食的酸梅汤有关。”
李隆基当场震怒,腾地由卧榻站起身:“酸梅汤?”
为首的食医垂首拱手道:“回禀陛下,以微臣之见,此汤正为诱因。江梅妃身怀皇嗣,正值安胎初期,应禁食性寒、辛热之物。适才微臣以指沾手嗅尝那碗酸梅汤,发现汤中含有马齿苋、八角茴香以及薏米汁。马齿苋性寒凉滑利,混杂薏米汁,极易对人产生强刺激,八角茴香属辛热,此三物无不为易致滑胎之物。”
采盈、月儿听于旁,面面相觑之下,不禁错愕在原地。倘若真如食医所言,是那碗酸梅汤有问题,其二人恐怕难辞其咎。云儿、彩儿同是忐忑不安,着实俱未料及,原本挺欢愉的一日,竟从天而降祸事。
“来人,将司膳房一干人等,即刻传押至此!朕要当面审质!”李隆基早已怒不可遏,当众发下口谕。
李隆基口谕一下,在场者中,采盈尤觉心惊肉跳,只见高力士即时朝敬候在边上的小夏子递了个眼色。小夏子当即恭退往阁门方向,作势前去司膳房传旨。
但见之前就已被传召在此的八位食医中,有两人步上前,叩首道:“启禀陛下,今日送至梅阁的酸梅汤,臣等早先有亲验过。当时顾及江梅妃身怀龙嗣,臣等明令,未曾于汤中添加这三样易致滑胎之物。恳请陛下明察!”
闻罢,李隆基龙颜顿变,正欲发火,但听为首的那位食医接话道:“陛下,在微臣看来,想是此事另有隐情。恳请陛下,让诸位奉御、太医同行,共往督责,查验先前煮汤时余留在司膳房的汤汁。其中是否有蹊跷,其他书友正常看:。一查便知。”
法不责众。李隆基一怒之下,责令将司膳房所有相干人等统统押解至梅阁来,动静未免闹的过大了点。尚食局的八位食医,在宫中可谓资质深厚,历来做事谨慎,恪守本职。而司膳房全体上下,往昔也从未出过何差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仿乎有失公允。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面色。高力士转即绕出厅堂,冲静候在外的诸医使了个眼神,示意其等随其同往司膳房,查证取物。
有道是,话不说不明,理不辨不清。这会儿。除此之外,亦已别无它法可行,若非汤汁本身有失误之处。不言而喻,即为中途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趁机在汤中动过手脚,意欲嫁祸于人。一箭双雕。
高力士一行人等刚步出梅阁,行至梅亭处,迎面就遇见李椒主仆三人。在梅阁外碰见李椒,高力士纵使心有意外,但并未显于面上。照旧依礼朝李椒率然行礼道:“老奴见过广平王。”
环目跟在高力士身后的诸医,李椒不动声色答礼之余,旋即关询道:“究是出了何事?吾老远便听见,梅阁这边闹哄声。莫非,皇阿翁……”
会意李椒弦外之音之际,高力士忙作释:“广平王莫忡,非是陛下体有抱恙,乃江梅妃有感不适。老奴尚有要事在身,且先行一步。”
目送高力士等人行色匆匆离去,李椒片刻晃神,为之心有余悸,又不无怀分愧疚。委实未有防料,尚未来得及从梅阁离开的工夫,此时竟被高力士撞见,如此一来,不免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
善轩看在眼底,愈为干着急,于是再三谏言道:“大王,怎办为妥,尚需及早拿定主意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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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钟后,高力士、小夏子等人一同返回梅阁,据所查悉,禀报予李隆基。一如食医所述,司膳房呈送的酸梅汤,确实无半点问题,不过,送至梅阁的这碗酸梅汤,却大大的有问题。马齿苋、八角茴香、薏米汁掺入的分量虽少,却足以致使江采苹滑胎。
眼见司膳房的司膳、掌勺均已跟来,采盈自知瞒不过去,遂上前承应道。“陛下,这碗酸梅汤,是由奴一路端来。奴也不解,何故凭空多了这三样东西……奴自幼跟随在奴家小娘子身边,绝不会兴心害奴家小娘子!”
事已至此,与其被人指认,反不如敢于担当。况且,采盈自认心中无愧,可恨的是,却又无从替己辩驳,洗刷冤屈,着是一个头两个大。
“陛下,晌午时辰,奴曾与采盈同往司膳房端取茶食。奴可为采盈作证,采盈确是不曾在汤中下毒。”月儿见状,咬着红唇犹豫之下,唯诺着跪于采盈身旁,带着丝颤音近前作禀道。
云儿、彩儿见了,面上一怔,旋即不约而同跪下身:“陛下,小娘子平日待奴等不薄,奴等绝不敢对小娘子下此毒手。恳请陛下明鉴!”
司膳房的司膳、掌勺杵在旁边,先前在高力士、小夏子等人奉旨前往司膳房盘查时就已知晓个中原委,于是随即顿首道:“陛下,江梅妃昔日未少替司膳房解困,仆等感恩戴德尚不及,纵使借仆等天大的胆儿,仆等断不敢加害江梅妃及其腹中皇嗣。望陛下明察,还司膳房清白。”
“够了!”李隆基龙目一挑,但闻“哗啦”一声响,甩袖挥翻帷幔一角,怒形于色直指众人厉声道,“强词夺理!酸梅汤只经过你等之手,现下个个口口声声跟朕说与己无关,推诿责任!难不成,是江梅妃自个加害自个腹中皇儿!”
“陛下息怒。”龙颜大怒,诸人忙不迭齐跪于地。
时下李隆基却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只字片语,当场一挥衣袖:“传朕口谕,将这一干人等统统关押天牢!即日责令大理寺审理此案,限三日之内,呈报朕!逾期无果,便将大理寺卿一并问究拿办,即时革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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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李隆基只一句话,采盈、月儿、云儿及彩儿四人,转眼间,已被人押入天牢,成为在押的阶下囚。
不止是江采苹宫苑中的这几个近侍,就连司膳房的掌勺、尚食局的那两位食医等,凡与案情牵扯有关联的人,皆被打入天牢,以待大理寺择日升堂审理。唯有司膳房的司膳,侥幸被责令留察在司膳房,戴罪按时定点备食膳,以免动摇整个皇宫的正常饮食规律,在宫中引发更大的波动以及混乱。
由于情势刻不容缓,唯恐一着不慎,反而被圣怒迁怒于己,大理寺卿连夜会同两名少卿,提犯审理此案,想方设法令关押在天牢的几名犯人开口,从实招供,以便及早破案呈报李隆基。毕竟,肆意毒害后.宫妃嫔及皇嗣的罪名,可不小,原就非同小可,何况李隆基早有圣谕在先,限期三日之内查破此案,事关紧要,愈为拖疏不得。
奈何审了整宿,牢中的犯人,非但无人招供,反倒人人喊冤。眼见堂外的天色已渐破晓时分,大理寺卿及少卿早已审的口干舌燥,就差磨破嘴皮子反跪于人哀求犯人招供,顾忌在押者今下在宫里的分位,却又轻易动不得刑,无奈之下,唯有先行退堂,商议之下,暂且回头再审,书迷们还喜欢看:。
折腾了大半宿,采盈等人虽觉乏累不堪,但因心中牵念着梅阁的江采苹,无从得知江采苹现下情况如何,及其腹中的皇嗣究竟又怎样,群医共商法子之下,这夜到底保未保得住,待被狱卒押回牢房之后。着实难以合眼。
当时李隆基盛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竟将采盈、云儿等四人皆关入天牢,听候发落,时下,梅阁有且仅有江采苹独自一人留在那,身边连个照顾的人均未剩余下,不牵挂才怪。尤其之于采盈而言。亲身磨砺的这一夜之变。委实如场噩梦般,身心上的打击、刺激格外深。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己身竟因加害江采苹,而获罪至这种田地。在采盈心里,江采苹可是其最亲的那个人……
“采盈。怎地了?”但见采盈双臂环膝蜷缩在牢房角落里,突然间径自哽咽不已,云儿慌忙关询道。
采盈无语的摇摇头。别过脸去,将“啪嗒啪嗒~”宛似线般在直掉个不停的杏眼埋于双膝间,呜咽着削肩一起一伏颤抖不息。
见状。云儿、月儿、彩儿仨人忙不迭靠向采盈,揽住采盈的肩,急切的相询出声:“究是怎地了?可是有何不适?别吓奴……”
“无事。奴只是想奴家小娘子了,咳~”采盈吸吸鼻子,胡乱抹把脸上的眼泪。须臾,抬起头来。
但闻采盈鼻头通红的这般一说,月儿竟也跟着红了眸子,眼角泛出泪花,默然坐到一边。采盈无恙,云儿和彩儿悬吊着的心安落下之余,同样不无牵念江采苹,黯然半蹲半坐于旁侧,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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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孙院。
李椒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不展,其他书友正常看:。善轩、善铬兄弟二人站在书房里,陪李椒站了一宿,直至这刻,早已站僵硬腿脚,麻木了神态。
“大王,外面天色已亮,大王可是要小作休憩下?少时,国子监张国士还要为大王上课。”看眼窗外已放大亮的天色,想必快日上三竿,善铬及时提醒出声。干坐着,总不是办法,事已至此,一动不如一静,权宜之计惟余静观不变的份,以免自身按捺不住,反是败露行迹。
眼梢的余光斜睨善铬,善轩旋即也从旁接话道:“大王可是要吃点东西?早食时辰已过,仆去司膳房,传点大王平日喜食的膳食,可好?空腹上学堂,稍时大王若饥肠辘辘,肚皮咕咕直叫,岂不有损大王颜面。”
李椒颇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不用。吾尚不觉腹饥。为免张国士久等,善铬,你前去代为迎接下张国士,告知,吾昨夜偶感风寒,头疼的厉害,浑身乏力,今日便不上课了。”
善轩微愣,但见善铬同是面有难色,若有所思道:“大王,以仆之见,大王今个请张国士讲授课业为宜。”
李椒脸色微变,睇目站在下方的善铬、善轩二人,半晌,敛色道:“且请辞掉张国士即是。吾今夜要去趟东宫。”
善轩顿慌:“大王,大王今夜去东宫,莫非要面见太子殿下?大王莫忘却,太子殿下之前可是……”
“大王,时下东宫去不得。”善铬打断善轩的话,泰然自若的插接道,“大王如有何曲肠之处,何不请教番张国士?张国士日试万言,大王自幼受经于其,十余年来,对其可谓亲重莫比。眼下,唯有张国士,必可为大王献上良计,化险为夷。”
当夜李椒趁夜潜入东宫,面见李屿时,父子俩人就关系切身问题的话题尚未商讨出个之所以然来时刻,巧不巧的正有婢子来崇文殿禀告李屿张良娣忽然昏厥在房中一事,李屿二话未说,当即就疾奔向寝殿,全然置当时正掩身于屏风后的李椒的安危未顾,即便是事隔两日之后,宫中并未兴起甚么风浪之际,也未派人来探望下李椒,其他书友正常看:。
“善铬,你前去请张国士,来书房,便说,吾有事相询。”敛神之余,李椒正色差吩道,“善轩,你去梅阁附近转悠下,探听下今日宫中的情况。切记,切勿打草惊蛇。再者,顺路探探大理寺那边的情形,务必赶在晌午之前,回来禀报吾知悉。”
“是。”善轩、善铬应声恭退往书房门外,并随手掩合上房门。
目注善轩、善铬步出门去,李椒独呆在书房内,良久沉思,伸手从摆放于书案左上角处的那方砚台底下,抠出一张卷成团状的纸条,铺展于掌中。但见纸条之上,只写有四个字——除之后快。
昨日李椒下学堂返回书房,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搁着几样糕点,皆为其惯常喜食的甜点。一问之下,才从善轩口子得知,书案上的糕点乃东宫送来的。且,来人乃张良娣身边的婢子,见李椒尚未回来,故才搁置下糕点就先行回东宫去了,临走前,只托善轩代为转告李椒,言,“这是太子殿下与张良娣的一番心意,见广平王近来功于课业,怕熬坏身子,故而送来权作宵夜。”
自从生母吴氏早年间离世,李屿就未再照管过李椒,念及诸孙之中,李椒为嫡皇孙,且,从小聪明宽厚,李隆基这才把李椒养在百孙院。自此以来,除却月探之外,李椒鲜少再有回忠王府之时,即使李屿年前被李隆基册立为太子,举家搬入东宫,迄今为止,数月间李椒也未去过东宫几趟。
平日走动稀松,这日突兀有人大献殷勤,李椒自是犯疑。是以,特意支开善轩、善铬后,李椒当即就查验了下那几样糕点,果不其然,其中的一样糕点中竟藏有张纸条,打开一看,纸上竟是李屿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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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阁。
江采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极为面生的脸庞,此人年岁已是不小,单看其头上黑白相间的发髻足可知,不过,看似性情倒蛮温和。
“江梅妃醒了?”见江采苹醒来,这人赶忙步下卧榻,就地屈膝,礼道,“奴参见江梅妃。”
江采苹打量下面前的人,想要坐起身示意其无需多礼,未期,刚一动力道,就觉腹部绞疼,忍不住蹙眉倒吸了口凉气。
那人慌忙上前搀扶江采苹,边侧首朝侍奉在房内的宫婢紧声吩咐道:“快些去禀报陛下,江梅妃人已醒来。”
环目四下,江采苹心下微惑,但见伺候在房中的诸婢,无一不瞧着眼生,待于榻上倚靠好身姿,勉强挤出抹笑容,问道:“汝是?”
“回江梅妃,奴是御前的御侍姑姑。”那人边作答,再次朝江采苹行了个微躬礼。
宫中的御侍姑姑,在宫婢之中,乃位属正四品。江采苹连忙抬了抬袖襟:“快些免礼。”
这时,李隆基已是大步步入房中来,径直步至卧榻处,悲喜交集的凝目江采苹,好会儿才揽江采苹入怀道:“爱妃!朕终于把爱妃盼醒了。”
当着众婢之面,冷不丁见李隆基如此深情笃笃,江采苹蓦地打了个愣,面颊随之染上了抹病态的红晕,忙轻推了推李隆基,软声细语提醒道:“陛下这是作甚?一国之君,成何样子?”
“朕顾不及了。”抚上江采苹靥颊,李隆基眼底划过灼热的疼惜。仅才一夕之间,江采苹整个人已是面容憔悴,长颦减翠,瘦绿消红。
昨夜李隆基亲自陪伴在江采苹卧榻边,一宿未合眼,直至今晨上早朝,也无心理政,在龙椅上坐了下,就下旨退朝,摆驾回梅阁。此刻面对着从昨日傍晚一直昏睡至此时才醒来的江采苹,李隆基倏然有种从未曾感觉到过的力不从心,不知从何跟江采苹道出口,其与江采苹的皇儿,昨日已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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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江采苹醒来,昨夜就一直敬候在偏殿的奉御赶忙随同高力士入阁觐见,以便及时为江采苹请脉,书迷们还喜欢看:。始自昨个傍晚起,不光是李隆基整宿陪在梅阁,尚药局、太医署、尚食局的奉御、食医等人,皆呆在宫中未曾离去。自唐开国迄今,可谓开了次首例。
李隆基有旨,保不住江采苹腹中的皇嗣,诸人一概处以降级。但照江采苹本身的情况断来,除非有神迹出现,菩萨显灵,否则,滑胎已成事实,母子二人能保住一人,已是捡了条命。可惜神迹原即触不可及,况且,李隆基统治时期的大唐,本就抑佛扬道,今下也无处可求拜佛参禅之说。如此一来,倘如今晨江采苹再不醒来,一群庸医的帽子,恐怕扣定了。
所幸江采苹醒了,尽管皇嗣未保住,至少不是母子双亡。坦诚讲,江采苹从昨日酉时昏厥,直至今日辰时才醒来,足足昏沉了六七个时辰之久,诸医束手无策之余,着实捏了把汗儿。这一夜熬下来,若非江采苹脉象虽乱,却并未失去那点极弱的气息,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陛下,奉御来为江梅妃请脉了。”待步入梅阁,高力士遂示意跟在其身后的奉御,暂且于外稍候,独个步入阁内,先行向李隆基通禀声。
反观李隆基,时下正沉浸于江采苹平安无事度过难关的喜忧参半时刻,但闻高力士入阁来禀告,刚欲默许之,却感觉怀中的江采苹玉体轻颤了下,于是斜睨高力士,龙颜隐隐有所不悦。见状,高力士即刻知趣的恭退下,并暗示适才候在门外的奉御多等片刻。请脉之事虽紧要。且为医者分内本职,但也需有点眼神劲儿,万不可扰了圣兴才是。
纵管高力士悄然退出,江采苹却已敏感的察觉到,似乎有甚么事情。脑海迅速的闪现过昨儿个的一幕幕,清眸一黯:“陛下,嫔妾的皇儿,是否没了?”
突闻江采苹幽幽地问询了这么一句时。李隆基神色瞬变。揽着江采苹削肩的长指蓦地颤僵,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江采苹的反应,仿佛有分出奇的平淡,不哭不闹,只有这句听似也平淡无奇的问话,书迷们还喜欢看:。当年武惠妃连失两子一女时,可是整日以泪洗面。一见李隆基就痛哭流涕个不停,对此,李隆基记忆犹新。纵已时隔多年,至今仍忘却不了。然而时下,面对江采苹的这份超淡然。李隆基忽而有些不安。
“嫔妾想一个人静下。”良久的安寂,少时,江采苹轻轻推开李隆基,垂眸低语道。
江采苹道出这话时,李隆基心下微震。凝睇面色木讷的江采苹,温声开慰道:“朕留下来,陪爱妃。”
江采苹牵动下嘴角,苍白脸颊上的笑靥,显得凄苦无比,定定地抬眸望眼李隆基:“陛下尚有朝政要忙。嫔妾乏了,想躺会儿。”
李隆基未多赘言,旋即步下卧榻,正色吩嘱侍立于旁的宫婢道:“好生伺候着。朕去批阅奏折。”
“是。”以御侍姑姑为首的诸婢,即时应声行礼。
但听江采苹言道:“嫔妾不想被人打搅。汝等都下去吧。”
这下,诸婢不免进退两难,却又不敢吱声,唯有请示向李隆基。但见李隆基脚底瞬滞,侧首环目垂首独坐于榻上的江采苹,稍作沉思,转即步向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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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市,平康坊伊香阁。
满园飘香的石亭内,青鸢正在娴雅的抚琴。不远处的花海中,红香正提着裙摆疾步向石亭而来。
闻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入耳,青鸢并未动形于色,只待来人步上石亭,这才止了手上的琴声。红香就地屈膝:
“娘子,出事了。”
悦耳的琴声戛然而止的同时,青鸢挑眸面有焦色的红香,美目流转间,只一眼,直令人酥入骨子里。眼前的美人,头顶的青丝挽如弯月般,斜搭于肩的薄丝蚕锦细纹罗纱,交领处绣有几粒晶莹剔透的北海珍珠,雪白圆润的珠子一粒粒点缀在红艳似火的锦缎上,煞是惊艳。恰是应了句俗话,花美,人更美。
“宫中的人传出消息,昨个白日江梅妃遭人暗算,以致腹中皇嗣滑胎掉。”礼毕,红香续道。说完,便站等青鸢坐定主意。
若有所思半晌,青鸢才问询道:“薛王现下人在何处?”
青鸢言外之意,不言而明。红香侍主多年,自心中有数,于是作答道:“薛王尚不知情。晨早时,薛王人在伊香阁,此刻应还留在阁中。奴一得闻此消息,即刻便前来报知娘子,尚未敢惊动薛王。”
青鸢点点头,起身就向亭外走去。既是宫中传出的信儿,想必定然假不了。眼下尤为重要的,是将此事告知薛王丛。至于如何说,却是个难题。
转上楼阁,步过廊厅,青鸢抬手示意跟随在其身后的红香暂且候在外面,方轻推开门扇,步入房中。但见薛王丛正倚靠于窗边,端持着酒樽自斟自饮。
“何事?”闻见门扇推启声,薛王丛头也未回的问道。口吻不咸不淡。
青鸢回身掩合上门扇,步上前:“宫中传出消息,江梅妃昨夜滑胎。”
薛王丛仰脖喝酒的动作,随之僵滞,日光洒映的侧脸上,细目促狭。在时间仿乎停止了数秒之后,才咽下卡在喉咙的酒。
“听说是遭人暗算……”青鸢将目光从薛王丛身上挪开,略顿,接道,“不过,今早宫中已是安平下来。”
薛王丛端着酒壶蓄满樽中酒,貌似置若未闻,一仰脖,又连灌下三樽酒。而后晃晃持在手的酒壶,随手将之搁置在旁侧的食案上,书迷们还喜欢看:。
“可要更衣入宫?”片刻无语,青鸢不无关询出声,打破沉默的氛围。
前几日广平王李椒驱车寻来伊香阁,表面来意是为面见薛王丛,但未见到薛王丛的面,就被青鸢挡回宫去。当日李椒有事登门,薛王丛拒于门外,只不知,今日闻知江采苹出了事,薛王丛将作何反应。
倘若按亲疏之分划定,之于薛王丛而言,关系上李椒自是比江采苹近一层。毕竟,李椒乃当今天子的皇孙,与薛王丛俱为李唐家的人,且为叔侄血亲,但如果论私情的话,两者孰近孰远,在青鸢旁观来,对于薛王丛来说,好像甚难凿得清楚。
面对青鸢的试探,薛王丛并未正面回答,反而径自杵于窗前,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然乌云密布的天空,未表只字片语的态。
天有不测风云。确实,譬如今日这天儿,前刻还是晴空万里,眨眼的工夫,此时却已风雨欲来风满楼。变天之象在即,实非人力可逆天而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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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天牢。
狱卒正准备轮班时分,只见有仨人步向天牢处来。待行至近处,定睛一看,才知来者竟是广平王李椒主仆三人。
“参见广平王。”
“免了。”环视四周,李椒抬了抬袖襟。
“不知广平王来此,有何贵干?”
闻盘问,善铬在旁代为答道:“昨日江梅妃宫苑中犯事的几名婢子,当下可是关押在此处?”
牢头稍思:“昨日确是有几人新关押入天牢,其中有三名宫婢,以及宫中的食医两名,司膳房掌勺一人。广平王可是要提见这几名犯人?”
善铬伸手虚礼做请道:“且借一步说话。”顿了顿,才又道,“实不相瞒,仆家大王是应江梅妃之请,特来探监的。不知可否通融下?”
牢头会意善铬话意之余,故作一副恪守己任样子的转身看向李椒:“广平王可有大理寺卿的关蝶,亦或是陛下手谕?”
善轩顿来气,步向前拽过那牢头:“若是有,岂用得着请你通融次?仆家大王不过是看人情办事,代为跑趟腿而已。吾等这般的人微言轻者,江梅妃那边,在宫中可着实吃罪不起!”说着,善轩已从袖襟中掏出了个钱袋,塞递给那牢头。
到手的钱袋沉甸甸,无需掂量,已可知,里面承装的银两绝不少于五十两。牢头心底不由窃喜,今个实在是赚翻,这皇亲就是不一样,出手非同凡响。
李椒适时开口道:“此乃江梅妃赏予你等的酒钱。不过,吃酒可以,切勿误了正事即是。”
自开元盛世以来,大唐国泰民安,就连这天牢里关押的囚犯,实则也寥寥不剩多少。往年的牢犯,适逢大赦天下之下,但凡尚有活命机会的人,早已被放出牢去,余留在天牢的皆为数不多的死囚罢了。是以,近些年里,在天牢当值的人,几乎全无油水可捞,唐令明文规定是回事,关键则在于,想捞也捞不着。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但听那牢头交代道:“这时辰已是不早,广平王有甚么话,待会儿尚需紧着说才是。广平王请。”
善轩、善铬兄弟俩这才分别亦步亦趋于李椒两侧,在那牢头的带领及其再三叮嘱下,朝天牢深处走去。
殊不知,今日原本非是这牢头当差,只因有人与其换了班,方才捞着这有利可图时机。反正看守天牢的其他人,此刻均不在此,再者,顾忌李椒广平王的身份,压根得罪不得,反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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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其他书友正常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申时三刻,“轰隆”一声霹雳响,长安城东市那一片,早先阴云密布黑沉沉的天空,楞是被撕裂开一道鲜红的口子。风起时分,压顶的浓云滚滚翻腾向西市方向而去,顷刻间,怪异的现象出现,东市放晴,西市“哗”地倾盆大雨暴降。
这下,东市那边的人,全探出头来,不解何故适才还乌云浓重的半边天空,怎地眨眼的工夫就变晴空,反倒是一整日天晴云淡的西半边天空,骤然大雨滂沱。刚才闪划在空中的那一记霹雳,着实令人触目惊心。风云翻覆间,只在瞬息。
“下雨了!”采盈、云儿等四人,才倚靠在天牢中迷糊着时,但听外面一响晴空霹雳,被雷声惊醒睁开眼时,牢狱外已是大雨如注。
“适才不还闷热的难受,怎地这会儿竟变天了!”天牢四下密不透风,连只蚊子也插翅难飞,丈八高的头顶上方,根本透不进光线,也就望不见牢外此刻烟雨成线的清爽暮色。关押在牢房的人,只能凭传入耳的隆隆不绝声辨识外头的天气情况。采盈等人现下身为疑犯,自是皆不例外。
“云儿月儿,快些摞一摞脚边的干草堆儿。”云儿边说示,已然在动手整拾牢中散铺的一室狼藉的乱草层。见云儿、月儿即刻应声点头俯蹲下身,采盈蜷缩在角落里不由疑惑,想也未想,张口就问道:“这是作甚?这鬼地方,难不成你等打算在此长住不是?”
月儿抿唇一笑:“这你便不知了吧?下雨天,常年阴暗之处,必返潮。尤其是春夏交替时节。阴湿之气尚未消散尽,鼠虫惯常易滋生。这天牢之地,长年累月见不着日光,又疏于打理,加之近日来时常阴雨连绵不断,倘若不趁早拾掇下这些干草,待稍晚点时辰入了夜,这一地的草席潮湿不已。该如何安睡?”
采盈环视下周围。不禁皱眉,双臂环膝在原地,下颌抵于肘腕上牢骚道:“照你这般说,今夜奴等岂不是还要在这儿过夜?那大理寺卿、少卿等人,岂不又要审质吾等招供?”
彩儿满为不屑的回头冲采盈撇了撇嘴:“瞧你这怨天尤人劲儿!恕奴奉劝你一句,甭巴望着今个便可出牢获释。奴以往可未少听人说论过,这凡进了大理寺者,鲜少有可全身而退之人!有这闲心。反不如希祈下,今夜是场及时雨!”
采盈愈为费解,下雨鼠虫乱窜。何以竟又有利于其等。往昔江采苹视采盈亲如姊妹,不管是年前入宫之前,亦或早年在珍珠村江家的那些年,江仲逊父女二人委实不曾亏待过采盈毫厘。是以,正如月儿所言。采盈从未受过甚么罪,吃过多大的苦,反而经常随同江采苹出门游山玩水,饱足眼福。熟料,今下竟出此祸事,若非因此,采盈哪有机会尝受下何为牢狱之灾。
待将草席摞成较厚实的几层后,但见云儿叹口气,坐下身说道:“但愿是场及时雨。昨夜初审未动用刑具,难保今夜那伙人不失了耐性,胡乱屈打成招。大理寺的酷刑,历来极为残酷,吾等心中需有个数才是。”
采盈这才如醍醐灌顶,立刻暴跳起身,杏眼圆瞪:“屈打成招?天子脚下,岂可如此丧尽天良!奴偏不信这个邪!奴家小娘子现今乃宫中最得宠的妃嫔,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打狗还须看主人……”
“吵吵甚!天牢重地,岂容得你等肆意喧闹!”
采盈刚欲义正词严的异议番,未期,身后竟插入一嗓门高声呵斥音。待循声望去,才知竟把牢头招惹来。
环目采盈四人,那牢头凶巴巴续道:“安分点!在这天牢之中,可是不分男女!不然,有你等的苦头吃!”冷着脸喝训毕,转即侧身朝己后方虚礼做请道,“广平王请。”
采盈本以为是自己听错,白日两餐不济,故而产生幻听。待那牢头话音落地,李椒真的从旁映入眼帘之时,采盈顿时错愕的呆愣住。
“眼下时辰已然不早,适逢外面又雷雨交加,广平王尽可量的长话短说为宜。吾先行去掌灯,少时,再行引领广平王离开。”临离去前,那牢头再次瞪视了圈关押在牢房中的采盈四人,以示警示,切勿造次。
“奴等参见广平王。”待牢头径自走人,云儿、彩儿及月儿仨人,这才慌忙朝李椒屈膝行礼。唯独采盈,近距离与李椒面面相对着,动也未动。
李椒为此毫未介怀,侧首差吩跟在其身旁的善轩、善铬兄弟二人道:“你二人,且于外看候,有何动静,及时来禀告。”
“是。”善轩、善铬应毕,旋即步向通往这间牢房的尽头处。然而,在转身迈开步子的那刻,善铬却回头看了眼采盈。采盈却并未留意见,月儿站在后面,对此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月牙般的眸底,一闪而过一抹异样。
“无需多礼。”李椒随即抬了抬袖襟,示意云儿三人免礼,看似正欲说些何话时分,但闻采盈率然置疑出声道:“你怎地来了?!可是来看奴笑话的!”
采盈这副以下犯上的态度,霎时让云儿、彩儿微惶晃。月儿脸上则格外显得毫不诧异,昨日在宫里的凉亭,其早已见识过采盈对李椒的不友善,一来二去之下,此时自然见怪不怪。但理不知何故,与此同时,月儿心下也平添了分莫名的闷闷不乐感觉,对于采盈的这份放肆,总觉得其是在无理取闹。
李椒倒背过手,方才敛色道:“吾若是来看笑话的,何必多此一举,自找无趣?”
采盈咕哝着哼道:“听你言外之音,反是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奴与你无话可说,广平王请回即是!奴现下乃戴罪之身,不便远送,恕不相送!”
月儿见状,心中一凛,于是步上前拉拽过采盈半步:“切莫失礼于人前了,何不先问下,广平王究是为何而来?”
“奴管其是为何而来?黄鼠狼给鸡拜年,何来‘安好心’之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采盈甩开月儿手,攥拳狠瞪了瞥李椒。
李椒貌似也已有所不悦:“也罢。本大王屈尊前来,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想反生使人嫌恶,全不领情。本大王即刻便走便是。”
李椒话中有话,云儿赶忙提步向前:“广平王莫恼。奴等含冤不得伸,恳请广平王体谅。”
眼见李椒要走,彩儿白眼采盈,随后从旁插接道:“可是小娘子劳烦广平王代为走这趟?”
“哎,奴家小娘子今儿个怎样了?腹中的皇嗣,到底保未保住?”采盈忽而像想起甚么一样,立马疾步向牢门处,抓住锁链关询道。昨个李隆基一声令下,采盈四人就被关押至天牢中,根本无处探知宫中情况,今日李椒送上门来,趁此打探下江采苹及其肚子里的龙嗣是否得以安平,倒也是好事。
看着采盈的猴急之相,李椒面色微变。斜睨采盈,半晌缄默,李椒才道:“江梅妃无事。”
闻李椒作答之语,云儿、彩儿、月儿三个人一直悬提着的心,均暂松了口气,采盈同样深舒口气之际,突兀煞有介事般正色追问道:“皇嗣呢?皇嗣可是同是无事?谢天谢地,奴家小娘子安度过一劫,其他书友正常看:!”
“奴就说,小娘子吉人自有天佑!”彩儿扭头跟采盈笑呵间,俱未发觉,李椒此刻的面颜似有黯沉。
凝睇一时兴奋之下,拉牵着手在牢中欢呼的采盈和彩儿,云儿不动声色之余,压低声看向李椒:“奴等被关押在牢,一两日之内,恐难被放出。梅阁之中的事儿,便有劳广平王多多照念。奴在此,承谢广平王。”
云儿的话音虽小,却仍未逃过采盈的耳朵:“说甚呢?奴家小娘子既无事,奴敢担保,最迟不过明日,小娘子定来牢中接奴等返阁!有甚可怕?奴对月发誓,届时,奴非亲自出马查明真相不可,务必亲手揪出躲在背地里谋害奴家小娘子及奴等的那个恶人!将之绳之以法,以解心头之恨!”
闻采盈信誓旦旦之言,李椒眉头紧皱起,终是欲言又止。
“奴也要替己洗刷冤屈!害人终害己。吾等联手,誓要找出那罪魁祸首!”彩儿在旁附和道,“对了,采盈月儿,你二人仔细回想下,昨日前往司膳房取茶点的路上,途中究竟碰遇见过何人?只要理清头绪,弄明其中牵扯,必定有迹可循,早日侦破此案!”
正如彩儿提议,事发这两日,采盈四人净瞎干着急,压根未静下心来思忖番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下经彩儿一说,采盈顿觉不无道理:“言之有理。让奴想想,让奴好好想想,昨日是怎回事……”
如此一来,云儿、彩儿皆将目光凝注向采盈、月儿俩人,毕竟,昨日之事,采盈、月儿应为局中人,该是再明白不过。至于云儿、彩儿,则是在迁李隆基盛怒之下,被怒入局者,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帮助采盈、月儿理清个中厉害关系,以便早日沉冤得雪,抓住幕后黑手。
诸人净顾将精气神全放在采盈、月儿身上,无人注意见,此刻李椒的神情,已是难看至极,冷肃下脸孔,在做内心的挣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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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五刻,梅阁,其他书友正常看:。
司膳房送晚膳来时,李隆基正歪着身,倚在屏风后小憩。从昨日傍晚时分开始,李隆基一宿一日未合眼,前刻圈阅着呈递上来的奏折,不知不觉中,手撑着额际就迷糊着了。
高力士侍奉在边上,深知折腾了这一宿一日,李隆基着实累乏了,故,见状并未吵李隆基休憩,只暗示伺候在旁侧的诸宫婢随之恭退于外静候,以免搅了圣驾。此刻见司膳房的司膳,亲领仆奴前来奉夕食,这才压低声吩咐其等先行将膳食奉入阁内稍候,待启禀过李隆基之后,再行打算。
“陛下,陛下……”高力士独自压着碎步转入屏风后时,遂唤了两声李隆基,见李隆基尤显疲倦不堪的睁开龙目,方作禀道,“陛下,司膳房送膳来了。”
李隆基环目窗棂外的天色,扶着龙椅稍端坐正身:“几时了?怎地外面有隐隐的雷声?”
高力士忙满堆着笑意作答:“回禀陛下,时下快酉时了。外面正在下雨。”
李隆基入鬓的长眉皱了又舒:“下雨?”
高力士点头称是:“陛下是太累了,书迷们还喜欢看:。适才雷电交加,老奴唯恐惊了陛下,故便命人把四下的门窗掩合上了。”
李隆基看眼案上堆搁的奏折,叹口气:“这奏折尚未批完,看来是朕睡得过沉了……司膳房送膳来了?”
高力士如实回道:“是。老奴吩嘱其等暂且于外敬候。陛下可是想用膳?老奴这就传召司膳房入阁奉膳。”
李隆基稍作沉思:“不急。朕先去看看江梅妃。”
高力士应声:“陛下待江梅妃,真是伉俪情深。”
转过偏殿珠帘,再走上十余步就是江采苹的卧房所在。但见李隆基大步迈来,先时一直侍候在房外的御侍姑姑忙揖礼:“参见陛下。”
李隆基仅抬了抬袖襟,就径直步入房中去。高力士则识趣的径自止步于房门外,略忖,旋即朝向正静候于厅堂的司膳房一行人等疾步去。
房中。江采苹蜷缩于榻上,神情呆滞。李隆基缓步坐于榻边,伸手轻揽向江采苹削肩,须臾相对无语,轻拍抚着江采苹背脊道:“爱妃,痛失皇儿,朕心中的伤痛,并不亚于爱妃。见爱妃这模样。朕心中更觉痛。”
李隆基这席话。可谓情真意切。当年武惠妃的两子一女,如今江采苹腹中的皇嗣,相续早夭蚤薨,李隆基纵为一国之君,一代帝皇,却也是个为人父者。尽管膝下皇嗣并不算少,但面对这种事,总也少不了徒自伤感。至少。由此造成的残留在其心底的阴影,甚难抹掉。
换言之,李隆基自认亦是走幸之人。较之于以往的历朝历代。而今的大唐后.宫,纵有杀戮,却未致以愈演愈烈田地。说来最惨的,顶多莫过于当年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受人蛊惑意图谋反,一经查实被贬为庶人。未久遇害之事,如今想来,其中实也是疑点重重,虽说如此,但人死不能复生,这份伤痛,李隆基事后也只能埋藏于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如若旧事重提,搬上朝堂的话,临末只会牵惹出更大的变故,搞不定将引发一场动乱,弄得狼烟四起,烽火连天。届时,不止是民不聊生,国也将不国。
一旦生在皇家,就须明懂,身为李唐王朝的皇子皇孙,注定是件辛苦事,并非生来单是享受荣华富贵。很多时候,必需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苦,特别是坐上那把宝座之后的人,一生都将为顾全大局,而丢舍自我。
对于耳边李隆基的劝慰,江采苹却未吱声,依然呆若木鸡般连眼皮也未抬下,不言不语,封闭着自己的心扉。今晨醒来的这一整日,江采苹就这样缩在卧榻上,动也未动半下,滴米未进,就差坐成座塑雕。
李隆基担忡江采苹一时想不开,故才将御侍姑姑调遣来伺候在阁内,时刻留意江采苹情绪变化。奈何这一日下来,既未窥见江采苹痛哭流涕,也未闻见江采苹大吵大闹,然而,在李隆基眼里,这却是江采苹最不对劲的地方。
江采苹这边越是异常安静,李隆基待在旁边的书房中,越是无法静下心来圈阅朝臣呈递的奏折。此时李隆基倒是宁愿,江采苹像当年的武惠妃一样,声泪俱下宣泄殇情,也不愿看见江采苹一个人连哭也哭不出声来压抑自个。拥着江采苹僵直的身子,握着江采苹发凉的纤指,李隆基突兀生出种害怕,不无生恐将就此失去江采苹。天妒红颜,武惠妃仙逝尚不满整年,今下李隆基委实不敢想象,倘若再痛失江采苹对其将是种何等的重创。
失子之痛,再要强的女人,也面临崩溃时。做为男人,唯有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心爱的女人靠,给其温暖与安抚,携手慢慢走出伤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或许,这才是相濡以沫,相掬以湿之理,夫妻之道。
“陛下,老奴已命人将膳食盛于食盒,可是要送入房中否?”侧耳倾听房中的动静之余,高力士站在外请示道。
之所以这样做,高力士实则是出于为李隆基的面子着想。李隆基乃大唐天子,顾及江采苹现下的感受,这才进房中加以慰藉江采苹。为免李隆基请不动江采苹下榻共用膳,高力士方才出此下策,传令将夕食由厅堂直接奉呈来房里,即便江采苹无心情用饭食,好歹李隆基不至于下不了台来。
如果换做宫中的其她妃嫔,李隆基这般疼惜,别说滑胎一次,即使因此再不能生育,却换来隆恩浩荡,无疑视作是因祸得福。但江采苹不同。晨早江采苹竟拒绝李隆基相陪在房中,并把所有人拒之房外,包括御侍姑姑在内,只将自己关闷在房里,由此高力士已是看出,不见得李隆基肯屈尊柔情相待,江采苹即肯一应温顺于李隆基的话。毕竟,普天之下,敢把当今天子当众“撵”出房门的人,寥寥无几。
所谓事急从权,万一江采苹的倔犟脾性惹得龙颜不悦,反致使李隆基有火难发迁怒于人,反不如采取折中法子。为人仆奴,原就该懂得何谓察言观色,尤其是在宫中当差,在御前侍候的人,更应有眼神劲儿才是。
“爱妃,朕一日未进食,捱至这会儿着是有些腹饥。爱妃便陪朕,共进晚膳可好?来,朕搀爱妃下榻。”
但闻房中李隆基同江采苹的说话声时,高力士立刻冲身后端持着金汤玉勺的婢子使了个眼色,步入房门。
“陛下,这些膳食,老奴适才已尝食,皆色香味俱全。且由老奴伺候陛下与江梅妃用膳。”环目仍坐在榻上的李隆基和江采苹,高力士上前说示道。往昔的膳食,鲜少有高力士亲自尝食之时,通常由食医查验,但昨日梅阁出了事,是以,小心总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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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外。
李椒同善轩、善铬步出天牢时,外面的天色已擦黑。放眼望去,皇宫中已然掌灯,点点或远或近的烛光,宛似夜幕上的颗颗繁星,微薄而又璀璨。
“大王,适才在牢中,为何不按原定计划行事?”前脚刚踏出牢门,善轩就已迫不及待的问询出口。实在不解,李椒刚才在牢房里何故竟心慈手软了下来,书迷们还喜欢看:。早先来探监之前,国子博士张涉所出的主意,可谓万无一失。
善铬斜睨善轩,面色微变:“大王自有定夺。隔墙有耳,莫再赘言。”
睇目善铬,善轩不屑地冷哼了声。近来,善铬似乎越看善轩越不顺眼,处处与之作对,反其道而行之。单是是江采苹这件事上,善铬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善轩的意见持很深的异议,不但不赞同,反而扯其后腿。就说今个白日间,善铬就屡屡打断善轩的附议,看似不让善轩在李椒面前说话的架势。这对善轩来说,煞为堵闷,仿佛善铬唯恐其抢了风头,取而代之在李椒身边的地位般。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仆等本即理应替大王分忧解难。你这般谨小慎微,它日可成何大事?”忍无可忍之下,善轩当场反驳向善铬。
但见善铬一怔,凝目理直气壮的善轩,半晌未吭哧出音。然,这在善轩相摩来,善铬的无言以对,显是理屈词穷,却表示自己扳回一局。
抬头看眼天空,李椒脚底瞬滞。前刻的倾盆大雨,这时已变为细雨霏霏,下了场突如其来的雨,空气甚为清新,呼吸间混杂有泥土特有的芬芳气息。牛毛细雨虽不足挂齿,却也是雨。
先时在牢中,采盈、月儿细作回想昨日整桩事情的经过的那刻,坦诚讲,李椒确实忐忑不已。如果二人仔细思忖番,必不难发现其中的破绽之处,许是心虚的缘故,李椒当时是真作备动手。熟料,危急关头,采盈与月儿竟异口同声的道出,在返阁途中曾路遇过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婢,且与之有过一番小打斗。
既有替罪羔羊,李椒自是无需顾虑太多。不止如此,采盈、月儿说来说去之下,李椒反倒成为出面解围的老好人,何乐而又不为?人命再卑贱,也是条命,若可手下留情,倒也未尝不可。
小不忍则乱大谋。只不过,眼下事有转机,不无裨益之外,为免一步错满盘皆输,一切也尚需从长计议为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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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被采盈言中,江采苹果是屈尊降贵,亲临天牢来接人。只不过,那是隔日的事儿,且,并未将关押在牢的全部人均接出天牢。
此事原委,尚需从隔日清晨说起。
一夜无眠,翌日一早,窗外的雨早已停。束束明媚阳光照耀下,触目尽是片片郁郁葱葱之景。御园中的花,经过昨日一场雨水的洗礼,愈为争奇斗妍,绽放得艳丽芳芬,绚烂多姿。红花配绿叶,青翠发亮,娇艳欲滴,煞是清香怡人。
可惜梅阁的气氛,时下并不与满园的氛围谐调,书迷们还喜欢看:。
“外面已是放晴,可是要将窗扇打开,透透气?”恭送李隆基上早朝之后,御侍姑姑转入江采苹房中,毕恭毕敬请示道,“奴为江梅妃梳妆打扮番。”
昨个傍晚时分,江采苹虽有坐陪李隆基共用夕食,却并未吃几口东西。今晨李隆基临上早朝出门前,就已吩咐侍奉在阁内的婢子早点备膳。
“劳烦姑姑了。采盈等人呢?且让云儿进来伺候吾梳洗即是。”环目房中,江采苹不经意间留意见,似乎从昨早开始,直至今早也未见着采盈、云儿、月儿以及彩儿四个人的影子。
江采苹本是无心的一问而已,熟料,御侍姑姑竟面有难色般犹豫了半晌,才垂首作答道:“回江梅妃,其等现下并不在阁。”
“不在阁?”见状,江采苹不由犯疑。这一大清早,窗外的天色才渐放亮,尚未大亮,纵使在往日,采盈也从未曾这般早起榻过,更别提混出门去干活。再者,云儿等四人鲜少有一块出阁的时候。
昨日晨早睁开眼醒来。再加上今日,不管是云儿、月儿,亦或是采盈、彩儿,江采苹一直未看见其等的人,亦未听见其等的声。仔细忖来,不免奇怪。须知,前夜痛失腹中皇嗣,眼下可是江采苹最难过之时。连身边有且仅有的四个近侍皆不侍候在旁边。一夕之间,梅阁仿佛里里外外换了班人一样,怎不叫人觉得事有蹊跷。
但见御侍姑姑垂首不语,江采苹娥眉微蹙,旋即步向房外。既然旁人貌似有难言之隐,又何苦与人作难。只需自己走出卧房一看便知。御侍姑姑见了,唯有紧跟于后,齐步出珠帘。江采苹寻遍阁内。楞是未找见采盈、云儿等人,稍作沉思,继而依次推开四人的房间。竟也空无一人在屋里,各人榻上的薄褥,整叠的均甚为整齐,即便是见日早起下榻时惯常懒得及时收拾屋子的采盈的房中也不例外,那感觉。看起来就好像昨夜并无人睡在那张软榻上似的。
一时间愈是四下找寻不见采盈等人,江采苹愈为心下隐隐不安,转即看向跟在其后的御侍姑姑等人:“陛下呢?”
“回江梅妃,陛下正在早朝,书迷们还喜欢看:。”御侍姑姑不疾不徐的行了个微躬礼。
江采苹深知,李隆基必是有口谕在先,御侍姑姑等人这才不敢多嘴,于是二话未说,即刻提步向兴庆殿。在宫中为人仆奴,尤为不易,犯不上难为人,或使人难为情,与人方便才是与己方便。
李隆基的早朝,通常设在兴庆宫的正殿——兴庆殿,这点江采苹同样最为清楚不过。尽管顶多再有半个时辰左右,李隆基也该是时下朝回阁,但江采苹已等不及,倘若未估猜错,采盈、云儿等四人,十之**是被李隆基迁怒,关押在何处。救人如救火,自是宜早不宜迟,哪怕晚上半步,指不准将酿成悲剧。
兴庆殿中,李隆基正襟危坐于宝座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穿绛纱袍,皇者之风,威严彰显。只是,面色略带丝丝疲倦之意。
李林甫、裴耀卿等朝臣分立于殿堂下方,人手各持一笏。此刻,李林甫正只身站在最前方,上禀道:“启禀陛下,南诏皮罗阁请求吾朝施以援军,以击败邆赕诏颠之托、浪穹诏俟罗君、施浪诏傍罗颠、越析诏于赠、蒙巂诏原罗之事,且不知陛下作何决断?”
李隆基长眉皱挑:“李爱卿呈递的奏本,朕已看过。今日早朝,诸大臣可议一议南诏谏请援助一事。”
殿下众臣即时交头接耳,小声嘈窃私语起来。片刻,李隆基将目光投向裴耀卿:“裴侍中有何见地?”
闻圣询,裴耀卿立刻步上前一步:“回禀陛下,微臣愚拙,自以为南诏之所以请兵施以援手,不过是试图早日兼并五诏罢了。”
裴耀卿所言入木三分,可谓一语道破玄机。南诏现下急不可耐地请求大唐援军击败周边五诏,无非是想趁热打铁。去年李隆基就已派御史严正诲协助南诏攻下石和城、石桥城,占太和、袭大厘逐河蛮,之后又继续兼并各诏,今年才一开春之际,皮罗阁再次派使者不远千里之遥来长安城,一做进贡之词,二者变相请军,司马昭之心,已然人人悉之。
但见李林甫从旁插接道:“陛下,时下六诏之中,尤以南诏实力强盛,皮罗阁欲求一统六诏,实则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吾泱泱大国,鼎力支持南诏统一各部,可谓不无裨益。眼下,一来可减轻与吐蕃接壤的边患,二来,待南诏一统六诏之时,大可对皮罗阁进爵赐名,届时,六诏一统之时,便是吾朝旗开得胜,边疆安平、扩充疆域之时。南诏归附吾朝,修得交合,曾依附于吐蕃的周边小国,见机必纷纷倒戈,吐蕃难以与吾朝边将抗衡之,一举收复之,自唾手可得。”
李林甫一席话刚言罢,朝臣中已是有附和者附议道:“陛下,李相言之在理。早年间,四夷凡有弗率者,吾朝无不利兵移之,蹶其牙,犁其庭而后巳。今下惟余吐蕃、回鹘号雄强,为患久矣。助军南诏统一六诏,实乃上上策,当可行之。”
前年从西都洛阳迁回东都长安之后,原宰相张九龄被罢官以来,李林甫就处处把持朝政,现今朝野臣子中,多数为李林甫笼络者。当年,若非张九龄等人疾言上表说秋收时节迁都必定骚扰沿途百姓,有碍国计民生,而李林甫却投李隆基所好,以减免赋税之说,不止说动诸臣,更大获李隆基欢心的话,而今的宰相之位,怕也轮不到李林甫来坐。对于李林甫掌权以来,妒贤嫉能杜绝言路的种种劣迹,李隆基自是有所耳闻,但关乎南诏请兵的事情上,李林甫这番说辞却也算颇有见地。
君臣商讨朝政时刻,只见小夏子从殿门外压着碎步,由侧疾步绕至殿上,朝伴驾在边上的高力士暗递了个眼神。高力士缓步于旁,小夏子对高力士附耳了几句甚么,高力士脸色遂变。示意小夏子退下后,高力士方独自步至李隆基身侧,极低声禀报道:“陛下,江梅妃跪在殿外谒见。”
李隆基斜睨高力士,若有所思之余,正色环目群臣:“南诏之事,容朕再行考量下。卿等倘无旁事,今日便到此退朝,其他书友正常看:。”
诸臣不知究是因于何事,李隆基如此紧张,眼见李隆基语毕即走,遂叩首道:“陛下圣明。”
兴庆殿殿门外,江采苹跪于殿阶上,这会儿心中同是心乱如麻。惊扰圣驾,扰乱朝堂,贻误朝政的罪名,其可担待不起。故,必需先行在此请罪为妙。
“爱妃……”跨出殿门,抬头就见江采苹果是跪在门阶处,李隆基赶忙搀扶向江采苹,“爱妃这是作甚,何故跪于此?快些起身。身子还未痊愈,到底何事这般急切,非见朕不可?”
江采苹凝睇李隆基,朱唇轻启:“陛下,嫔妾有事亟恳陛下宽谅。”
说话的工夫,群臣也已步出殿堂外来。见李隆基正搀着江采苹站于殿阶之上,诸臣慌忙退回殿堂内,权作敬避。近两日宫中所发生的事,早已传出宫外,朝臣更是无人不知晓江采苹滑胎一事,在朝堂之上也就是心照不宣的缄口不提。且不论此事真相为何,个中是非曲直又牵扯及何,总而言之,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斗,外人能避则避,以免平白无故惹祸上身,被摘掉头顶的乌纱帽是小,它日弄丢掉性命是大。
江采苹形色惶晃,李隆基执起江采苹玉手,和声安抚道:“朕已下早朝。至于何事,姑且回阁再说不迟。”边说示,边冲高力士续道,“摆驾梅阁!”
“圣人起驾!”高力士立马会意李隆基意思。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群臣尚未离开,总得顾及下皇家颜面才是。
小夏子匆忙招手随驾敬候在门阶旁侧的婢子、给使上前。李隆基当即紧握江采苹玉手,乘坐上龙辇。
目注高力士等人随驾同行急急离去,少时静候,群臣这才步出殿门,一一作别,三五成群朝宫门行去。待殿内外皆无一人剩余下时,才见李林甫独个由殿堂里走出来,负手怀揣着笏,杵立于殿阶上,注视着圣驾离开的方向,良久凝神而未离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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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之后,步下龙辇,转入梅阁,江采苹亲手沏了壶清茶,斟了杯递向李隆基手中。若在平日,既有御侍姑姑侍奉在御前,诸如端茶倒水之类的事,必然轮不着江采苹亲自来做。但今日不同往日,有求于人,则少不了先行礼上与人,稍时才好开口求情。毕竟,性命攸关的时刻,面子不值毛钱。
李隆基浅啜口茶香,这才看向江采苹。前刻江采苹行色匆匆直奔兴庆殿,当众跪于殿门阶处,叩请谒见,愣是搅了其上早朝,反观这刻,江采苹竟又这般不疾不徐的只字不提究是何故,不免让李隆基费解。
女人心,海底针。倘如换做后.宫里的其她妃嫔今晨扰断早朝,如此有失体统,明知李隆基正在殿堂内同文武百官商议朝政却故犯,且衣装不整,甚至乎连妆颜均未梳洗,就跑去大殿,事后定惹得李隆基龙颜大怒。然而此刻,面对江采苹,李隆基不止未被激添分毫震怒,就连责怪的话都不忍说。看着才不过两日而已,却已长颦减翠的江采苹,李隆基心中有的,惟余对面前这个女人日益加深的隐隐作痛的疼惜。
朝夕相处的这段时日,李隆基早知悉,江采苹实非是莽愚的女子。至于今日之事,想必是有万不得已的隐衷才是。但见李隆基径自吃茶不语,江采苹低垂峨眉,就地屈膝道:“陛下,嫔妾造次行事,恳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搁置下茶杯,伸手搀扶向江采苹:“爱妃且起来再说。何事慢慢道来即是。朕,现下不是在这儿了?”
李隆基的口吻,显是夹杂着些许的宠溺,江采苹耳根一热,病态的笑靥,其他书友正常看:。染上了抹红晕:“嫔妾谢陛下宽恕。”状似无故的环目侍候在阁内的御侍姑姑等人,江采苹略顿,才又续道,“陛下,嫔妾有话,便直言了。”
李隆基长眉微皱,面上却含笑道:“爱妃净可但说无妨。”
江采苹颔首:“嫔妾不知,陛下将嫔妾身边的几个婢子。怎地查办发落了。嫔妾欲向陛下讨个人情。可否承允嫔妾,见上其等一面?其等伺候在嫔妾身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近些时日,嫔妾早生习惯其等见日在嫔妾眼皮子底下晃荡……嫔妾滑胎一事。加怪不得旁人,怨只怨嫔妾自个粗疏。”
见江采苹红了眸眶,李隆基忙和声安慰:“爱妃莫伤心。唉!怨怪朕,连朕与爱妃的皇儿也保不安平,纵为九五之尊。说来又有何用?有时朕恨不得,朕是一介布衣,春耕种田,闲时栽花……”
李隆基一席喟叹,令高力士等人皆为之动容。但又不宜出声,此时唯有静听在边上,当个忠实的听众。
凝神目注着李隆基神情间溢于言表的那抹忧愁,江采苹蹙眉吸吸鼻子,反手握住李隆基那双厚实而温暖的大手:“陛下怎可轻言此话。陛下可是一国之君,天下臣民之主,此生是嫔妾的天,嫔妾依靠的枕边人,该叫嫔妾情何以堪?”
自古君王一力承载的常人所不及之苦,江采苹知之甚详。但委实不曾料及,李隆基竟肯对其吐露这份心声。女人的似水柔情,或许真是男人刚强外表的归属与依附所在,否则,估计就不会有“以柔克刚”之说,世上也大可无男人女人之分。
痛失腹中骨肉,江采苹虽说痛不欲生,内里错乱不已,但李隆基显现出来的伤情,却也绝不容忽觑。只有两个俱为用情至深之人,彼此间才可结成心灵上的交流及体谅,理解万岁,李隆基的诚细关慰,时下着实打动江采苹,抚慰江采苹心头创伤的同时,更打开了江采苹近两日自我封锁的心扉。即便这辈子嫁个凡夫俗子,再怎样情深义重不离不弃,顶多也就是鱼与水的相濡以沫,既已身为后.宫之中的女人,今时有李隆基这番交心之语,江采苹可谓幸哉。
高力士、御侍姑姑等人旁观在侧,眼见此情此景,一时间同是不无感触。高力士于是步上前小半步:“陛下节哀,龙体为重。”
李隆基挥了挥袖襟,示意高力士退下,继而执过江采苹玉手:“朕也就跟爱妃这里,诉诉苦楚罢了。择日朕即下旨,追封朕与爱妃的皇儿,可好?”
江采苹微怔,旋即摇头:“陛下,皇儿既无,且随其去吧。嫔妾不想日后睹物思人,触景伤情。生于帝皇之家,生而尊贵不假,束缚亦多重,牵绊羁绊沉重,嫔妾这般说,还请陛下莫恼。皇儿已夭,注定与陛下与嫔妾无缘,强求不来其日后晨昏定省之孝,何必多此一举,惘增牵念?但愿投胎转世为人时,其可早日找个好人家,一生安平是福,嫔妾于愿足矣。恳请陛下成全嫔妾为人母之意。”
李隆基面色一凛,若有所思的凝睇江采苹,片刻怅然若失道:“爱妃所言极是。世间因缘种种,切是强求不得。朕便依了爱妃所请。不过,爱妃需答应朕,须是尽早再给朕多添几个皇儿,以慰朕缅怀之痛。”
江采苹强忍住在眸眶中打转儿的泪花,哽咽着垂首点了点头。失子之痛,身为人母,恐怕甚难走出这段阴霾。然,事有轻重缓急,失去的东西已是失去,永久无法寻回,做人总得往前看。再者说,肚子里的龙嗣已无,事已至此,如今江采苹不忍也惟有忍受之,断不可由此再失去其它的,不管是李隆基的恩宠,亦或是身边的每个人。是以,忍痛顾全大局,化悲痛为保全,方为当务之急。
何况,宫斗才拉开场,因疏于防范,第一局江采苹当下已然告败,并为之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当初武婉仪曾特意上门来告诫江采苹,往后里万事小心为上,可惜江采苹并未上心,而今回想,却是悔之晚矣。江采苹故才坦言,一切皆怪自己粗疏大意,以此为鉴之下。绝不可任人借机打倒,更不许幕后的黑手将罪债推诿在采盈、云儿等人身上,逍遥法外。江采苹誓要把藏身在暗处作祟的始作俑者揪出来,为其造下的这场孽债,依法论处血债血偿,而不可让无辜者送命。
思及此,江采苹遂跪下身,敛色道:“陛下。嫔妾身边的几个近侍。纵有失职之嫌,却不致以问罪。陛下圣明,切勿迁怒于人,嫔妾央恳陛下,便下旨放了其等。这两日对其等施以的面壁思过之处罚,也算小惩大诫过。嫔妾不想落人口舌。更不希陛下遭人非议,嫔妾坚信,凡事终有水落石出一日。望陛下明鉴。”
李隆基环目御侍姑姑等一干婢子,龙目闪过丝丝冷意。关押诸人于天牢之事,其并未跟江采苹提及。妇人之仁,有些时候可坏大事。其实,今早江采苹疾奔兴庆殿时,其中缘由,李隆基就已猜了个**不离十。适才江采苹间接关询及此事,愈加肯定了李隆基心下的想法。
李隆基的眼神,江采苹同样留意见:“陛下,不关御侍姑姑等人的事儿,实则是嫔妾一大早找寻不见身边婢子,想是陛下开罪其等,情急之下,才求见陛下从宽体恕。”
御侍姑姑等宫婢见状,连声请罪:“陛下恕罪。”
李隆基龙颜稍缓,自知,倘使御侍姑姑等人真如实告知江采苹,估摸着江采苹早已径直冲去天牢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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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正慵懒的坐于妆台前梳妆打扮,忽闻门外急传来一阵听似凌乱的脚步声,面上不禁动怒,转即问质身后的婢子道:“怎地回事?这一大清早儿的,怎生这般闹哄哄,扰人耳根子不得清净!眼中可还有本宫!”
“奴这便去看看。”当头遭呵斥,那宫婢立时低头步向房门。未期,就在这时,但闻院落中突兀炸开一团惊叫声。循声看去,才发现庭院西侧的那口井池旁,现下竟围了好几个人,且,个个正貌似极度惊恐的模样,在乱作一团。
“不好了!井中淹死人了!不好了……”
但见井池周围的婢子一叠声叫嚷着,纷纷从地上爬起身四散开逃奔,王美人闻见传入耳的声声嘈切音,更为大惊失色,一把推搡开杵于门槛处呆愣了神儿的那宫婢,当即朝门外步去,高声喝道:“吵嚷甚?出了何事!”
众人一见王美人踏出门来,赶忙腿软般齐挪过来:“王美人,出、出事了!”
“何事!还不快些说!不怕本宫赏你板子!”王美人怒形于色。
王美人严惩婢子的厉害,无人不知晓。其中的一个婢子,“扑腾”跪在地,颤声作答道:“那、那口井,好像淹死人了!”
顺着这婢子手指方向,王美人瞟睨井池边上打翻在地的木桶,顿时火气高涨,疾言厉色加以责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儿,胆敢蛊惑人心!本宫看你,是皮痒欠抽了!来人!”
位于庭院西角的井池,乃是口古井,早先井沿之上原本有块巨石封口,年前王美人搬入此处的房苑之后,为图方便,就命人将压盖于井口的巨石搬开,平常多用来提水涮洗些脏物。时日一长,人人均知,西边有口井,谁人会不长眼的大白日掉进井中。说来可是天大的笑话。
“奴冤枉……美人若不信,大可上前一看便知。此刻,井底的尸体,正浮在井水面上!”
闻言,王美人脸色“刷”地惨白,霎时全无人色。半晌打愣,再看向离己仅有丈八之距的那口井池,只觉井沿四周阴森可怖,背脊兀自泛起股子冷飕飕的凉意。
明亮阳光沐浴映射下的井池处,地面上的点点斑驳树丫茂叶影儿,忽左忽右,直摇晃得撩人眼花缭乱。恰值周围异常诡谧时分,倏然从井池那边平地遽刮起一阵阴风,翻掠过井口,带着“哗哗~沙沙~”声响迎面袭来。刹那间,皇宫的一角,犹如阎王出丧般鬼哭狼嚎之声不息,惊飞丛丛鸟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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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命难为,书迷们还喜欢看:。眼看明日就是三日之限的最后一日,大理寺卿再次亲自出马,连同两位少卿、六位大理寺丞,一早就将关押在天牢收监待审的诸嫌犯,传提升堂共审。
毋庸置疑,江采苹滑胎一事,如若严审,从实查办,牵扯必大。说白了,元凶定为宫中的人。倘使追查到底,后.宫恐将难有宁日,届时难免横生变故。但李隆基当日既有口谕在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理寺唯有听命行事。与此同时,却也有所顾忌,生怕审到最后,结果出人意料,反致龙颜盛怒,费力不讨好。
“大胆!还不速速从实招来,究是何故谋害江梅妃及其腹中皇嗣?以免受皮肉之苦!”奈何干审了半个时辰仍一无进展,大理寺卿如坐针毡,抓过案桌之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重拍了下。
惊堂木一响,顿时惊得在场诸人忍不住颤栗。尤其吓得采盈哆嗦了下。前刻被司狱带人从牢房押来堂上,提审至此刻,除却大理寺卿开场时分,辞严义正问了句“堂下何人?见了某,还不跪下!”,以及先时六位协审在侧的司丞走形式般从旁发难了三五句不咸不淡的问话之外,这人员满座的公堂之上,就一直相对静峙至此时。采盈耷拉着脑袋跪在堂下近乎快打瞌睡。大理寺卿的惊堂木一拍,即刻拍断采盈的睡意,误以为今日的堂审已是就此暂告一段落,未加思索从地上爬起身,随时作备被押返回牢中。
这时,却听其中的一位大理寺少卿厉声喝道:“大胆!堂下何人,胆敢藐视公堂!”
这下,着实喝得采盈耳朵眼“嗡嗡”轰鸣,歪着脖颈环视圈身旁的其他人,其他书友正常看:。方醒过神儿来,舔舔就差溢至嘴边的哈喇子,颇显不耐烦的咕哝道:“适才不早已报过名?记性不大忘性倒不小。奴名唤采盈,是江梅妃身边的婢子。”
采盈这副态度,不禁惹得旁边的六位大理寺丞纷纷侧目。适才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愈为口气不善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个小小的宫婢放肆无礼!”
闻人变色之言,采盈也有分恼羞成怒,打量瞥那名少卿。不屑的鼓了鼓腮帮。别人越是威胁。其偏就逆而不屈。
“奴等并未加害江梅妃,要奴等说多少遍才是?有着闲工夫,何不去缉拿陷害奴等的罪魁祸首归案?”彩儿这会儿不由亦跟着憋懑不已,以往曾听人说,大理寺是个讲公理的地方,如今经此一事看来。“官”字两张口,官官相卫才贴切。
采盈嗤鼻一笑:“可不是怎地?奴家小娘子未入宫之前,奴便跟随在奴家小娘子身边。奴家小娘子待奴,岂是一朝一夕的恩情?难不成奴脑门被驴踢了,诬陷奴谋害奴家小娘子。鬼都不信!”
“臣等在尚食局为食医,专司宫中膳食,素闻大理寺卿、少卿历来明察秋毫,从未判有冤假错案,还请为臣等主持公道。”跪于后的二位食医。随即不卑不亢出声。
见状,司膳房当日的掌勺,挺直腰板开口说道:“仆不过是个粗人,若有人诬告仆一时大意失职,仆尚可承忍之,可若硬要扣仆一顶谋害皇嗣的罪名,仆宁死不画押!非是仆敢做不敢当,仆是根本未做过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采盈扭头看看正在与其患难与共的几个人,转即委屈十足的耸耸肩:“听听,吾等哪个是凶犯?明摆着是大理寺抓错人!倘是吾等罪有应得也便作罢,反之,即使吾等被屈打成招,真凶依在逍遥自在,届时大理寺便是欺君罔上!”
见堂下嫌犯各执一词,且拒不招供,大理寺卿脸色略沉:“照此说来,你等无不是含冤莫白之人了?”
“正是。奴等正寄望于大理寺,替奴等申冤吐气,还奴等一个清白!”采盈长吁口气,心下却在腹诽,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如司膳房掂大勺者均不难明白的道理,这大理寺卿现下总算是开了窍。
“放肆!此处乃公堂,休得造次!”刚才的那名少卿呵斥道。看似是同采盈坚决杠上了。
“公堂怎地?公堂不正是为天下臣民伸张正义之处?莫非是奴之错,奴见识短浅,大唐的公堂实非王法天理兼存之处?甚至乎,连为己喊冤的话也不容许说?反倒是叫人有进无出、有冤不得伸,只能抱恨终天的地方?”
那少卿的话音才落地,采盈尚未来得及吱声,彩儿已然直抒己见,就此炮轰了长串反驳之词。看着彩儿振振有词的样子,采盈顿觉敞亮痛快,委实不吐不快。大理寺显是逼着哑巴说话嘛!
堂下的人理直气壮,局势瞬息逆转,愣是激怒那少卿,当场下令道:“刁民!不动刑,不招认。来人,笞刑伺候!”说着,就一指采盈、彩儿俩人,“各仗二十大板!”
在大唐的刑罚种类中,笞、杖、徒、流、死五刑里,二十大板虽说已算是种轻刑,但对于娇柔的女子来说,却也不是小事。尽管大理寺少卿所下之令,并非是一笞数千,甚而立毙杖下者,二十板下来,何其惨重亦可想而知。
云儿、月儿登时煞白面颜,刚欲为采盈、彩儿开脱求情几句,但听采盈气呼呼的直指向那名少卿,义愤填膺道:“哼,你这分明是成心让奴等蒙受不白之冤!道微德薄!休怪奴撂下狠话,别说区区二十大板,即便你今日在公堂上把奴打得体无完肤,奴也绝不苦打成招!奴等在大理寺少了根头发,且待事后真相大白,奴家小娘子绝不轻饶你!奴定让你加倍饱尝挨板子是何滋味!”
“采盈,少说两句。”云儿及时拉拽下采盈衣襟,朝其使了个眼色。站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采盈净顾逞这一时半刻的口舌之快,恐将白白换来**上的苦头吃,其他书友正常看:。纵使次日就水落石出,大理寺大可随便找个借口。治采盈个不敬之罪,为今个的事儿圆说过去,到那时,就算江采苹有心为采盈所受的苦头出面问责,采盈再如何心怀怨恨怕也无济于事,反不如隐忍以行。
“打!先打此人!目无王法,藐视公堂,打!”再看那位少卿。已是怒不可遏。发号施令毕,即已从座次上起身径直疾步向大理寺卿的上座,从案桌上的签筒中抽出两支红头签,甩手执于地。
案桌上摆放的四个签筒,每个签筒上写有一个字,合起来亦即“执法严明”。其中“执”字乃捕捉令,其它三个签筒分为白头签、黑头签、红头签。白头签表示每签一板,黑头签代表每签五板。红头签则为每签十板。而其中的花样就在这签子上,譬如说,同样是四十大板。如果扔下四十支白头签,待四十大板打完后,基本上皮肉无痛,可立刻走人,但如果是几支黑头签。四十大板打下来,保管叫人皮开肉绽,倘若是十支红头签,不死也要残废。故,那位少卿扔下的这两支红头签,足以表明,采盈此番所受之苦刑之重,几乎不亚于四十大板的黑头签。
分立左右两侧的衙役,立马应声跨向前,临刑之际,近处的衙役先行捡拾起那少卿掷下的竹签,中间的两个衙役不由分说已将采盈绑在搬抬入堂内的长凳上按住,后方的衙役举起哭丧棒,作势就打。
往昔,别说在公堂上挨板子,就是大牢,采盈也不曾坐过,眼下见这群人说打就打,动了真格的,这才后知后觉反省到自己逞强过了头。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挺着,咬紧牙关暗暗下决心断不可输了场气。
衙役边卖力的抡着哭丧棒拷打,边极有节有拍地开唱“唱词”:“一二三四五,皮肉受点苦。六七**十,回去坐上席。再打两大板,郎中抢饭碗……”
衙役的唱词轻松,听似带分滑稽腔调,采盈的屁股这一板扳捱下来,确实一板比一板感觉疼痛难忍,为免出糗使人瞧扁看笑话,只有啃咬早就攥成拳状的手指,倔强的不肯喊出音。云儿观在旁,却感同身受似的别过头去,不忍睹目采盈当下的惨相,向来唯诺的月儿则已将小脸埋进云儿臂弯里,其他书友正常看:。彩儿摸摸自个的屁股,忽而有点腿软。
笞杖之刑,较为常见的即是杖臀。唐制规定,妇女犯罪,若受笞杖,多为杖臀。
看着刑堂下采盈被杖臀,那名少卿面露得意之色。大理寺卿端坐于主位之上,脸颜则有些凝重。这些年来,大理寺未少审押刁顽之徒,刚烈的女子之中,想当年,则天女皇就是其中一个。
“禀,二十大板已打完。”
闻罢衙役所禀,那少卿徐眯着眼睇目趴在长凳上的采盈:“招不招!?”
“不招!”采盈从牙缝中挤出俩字。其从未恨过一个人,这刻却恨坏那少卿。
“继续打!一个个打!某便不信,笞杖之下,无人招供!”那少卿更为恼火,浑然不觉已僭越。
触目惊心采盈的受刑,刑堂下的人,闻令不由胆颤。他人且不说,尚食局的两位食医,可是年过半百之人,这一顿好打下来,恐怕非丢了老命不可。
采盈斜睨那少卿,怒极反笑:“气儿不顺尽管冲奴一身发!作甚拿不相干者开刀?其等的杖刑,奴一己全揽!”
采盈此言一出,不光是云儿、彩儿等人吃了惊,大理寺卿及司丞等人各坐于座,同是诧异不小。
“切勿乱承揽。诸人的板子,加诸你一人之身,岂还余有活命之机?”气氛怪异的窒息之时,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今日会审,姑且到此为止。先行将一干嫌犯押回天牢,翌日再审。退堂!”
“圣人至!”
与此同时,刑堂外,传入耳一声令所有人深感惊神儿的通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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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少卿、司丞等人尚未恭迎出门,但见圣驾已是驾临门前,其他书友正常看:。
人未到,声先至,历来是天家出行的惯例。但今日龙驾的驾临,未免有点突如其来的味。
江采苹紧跟与李隆基步入刑堂中时,头眼看见的就是正趴在长凳上、被按绑住手脚的采盈的不堪言状相。因于适才刚挨了二十大板的杖臀之刑,此刻采盈臀部的衣衫,已然被打得黏贴在屁股上,且隐隐泛透着条条血痕。
见状,江采苹心下一紧,心神为之晃怔之际,差点崴脚自绊个趔趄。幸亏高力士也随驾同来,并与江采苹伴驾左右,及时不着痕迹地搀扶了把江采苹,江采苹这才未致以众目睽睽之下出糗。
“臣等参见陛下!”这空当间,大理寺卿等人赶忙从座次上疾步下堂中,原地拱揖行礼。
“起见。”李隆基环目刑堂,自是亦尽收于目采盈当下的惨状,止步抬了抬袖襟,示意诸臣免礼。
云儿、彩儿、月儿以及尚食局的食医、司膳房的掌勺跪于地,就地叩首,齐声道:
“奴等参见陛下!”
“微臣参见陛下!”
而后云儿仨人,方又喜忧参半的朝江采苹施礼:“奴等见过小娘子。”
看着垂下首的云儿仨人,倦容之色,溢于言表,江采苹娥眉轻蹙,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看来,今日之行,其来的既是时候,却又不是时候。
“小娘子,奴、奴不便揖礼,小娘子莫怪。”这时,采盈可怜巴巴的扭过头,侧首向江采苹。连带着看了眼李隆基,“奴失礼于人眼前,恳请陛下恕罪。”
刑堂之中,呼吸间飘散着股子血腥之气。大理寺上下皆在场共审,掌平决狱讼,从四品上,楞是搞得怨声载道,龙颜微有不悦。唐制原定。案件一般交由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会审。称三司使。但虑及江采苹滑胎一事,本乃皇家家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宜张扬,况且,李隆基近日同朝中重臣正为南诏请兵援军之事颇伤脑筋。故才将此案全权交办大理寺处理。
倒是旁边的衙役较有眼神劲儿,即刻埋首上前,匆忙替采盈解开身上的绑缚。不过。在采盈眼中,这群人实则是心虚而已,唯恐被圣怒迁怒己身。是以,才瞅准时机做这个顺水人情。
“哎呀!”才一动弹身子,采盈已然吃痛低呼出声。大理寺杖刑犯人用的长凳,本就为窄窄的一条板凳罢了,猴急的人。势必从长凳上摔跌下地。
云儿、彩儿及月儿忙不迭扶向从长凳上滚下来的采盈:“采盈……”
“痛!”急于下地,未期竟直接摔滚下来,这下,采盈以屁股着地,更为呲牙咧嘴的叫痛。
江采苹清眸划过一抹疼惜,恨不得立刻奔上前去,命人将采盈接回梅阁,传太医治伤。可是其现下不能这般做。李隆基尚未表态,纵使江采苹内里的伤痛再怎样深,眼下也必需忍住。
今晨江采苹贸然扰断李隆基的早朝,若非是念及江采苹前日痛失腹中皇儿的份上,对于江采苹如此荒诞的行事,龙颜少不了勃然大怒,加以责斥。开国伊始,大唐即有律令,后.宫不得干政,更别提江采苹竟是硬闯兴庆殿,搅扰了李隆基与文武百官在殿堂上商议军国要事。
李隆基不予以问责,江采苹感恩在心。再三央恳之下,李隆基肯屈尊降驾来大理寺探监,之于江采苹而言,可谓又是一种隆恩浩荡。如此一来,此时江采苹更要不得不沉住气,不可轻易让李隆基犯难,反而叫某些有心人士有机可趁,背地里嚼舌根,非议其凌驾于皇权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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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牢房。
司狱带人将采盈担抬回牢中,云儿、月儿搀扶着采盈在铺于地上的稻草堆间相对厚实点处趴下身,转即朝江采苹就地屈膝,垂首道:“小娘子,奴等牵累小娘子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梅妃若无旁吩,吾等暂且先行于外静候。如有何差遣之事,只需唤吾等入内即是。”
见司狱识趣的拱手请退,江采苹遂默许之所请。待目送司狱等人相继离开,江采苹这才三步并作两步,急步至采盈身边,蹲下身关询道:“如何?可是疼得厉害?再行多忍耐下,陛下先时传召的太医即可至。”
迎视着江采苹替己焦虑担忧的眼神,采盈咬着红唇,须臾无言以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彩儿见了,慌忙凑过来,一叠声问道:“怎地了……”前刻在刑堂上,采盈以一己之力,硬撑着扬言要代为诸人受刑,坦诚讲,当时着实令彩儿感激涕零不已。
“无、无事。奴,奴是见着奴家小娘子,喜极而泣。”采盈边抽泣,边胡乱擦拭了下脸上一涌而出的眼泪鼻涕,杏眼通红的哽咽作释道,“奴、奴还以为,今个将葬身在公堂之上,往后里再也见不着奴家小娘子。小娘子……”
江采苹轻拍几下一头扑进其怀中哭诉的采盈,稍时,凝眉安抚道:“莫矫情了。吾必不让汝等有丝毫差池。”
云儿、月儿、彩儿三个人互望眼,顿添喜色,齐跪于江采苹面前:“奴等在此,先行承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采盈忽而侧偎于江采苹肩上,嘟着红唇皱眉抗议出声:“奴怎地矫情了?奴是想念小娘子嘛,两日未见,小娘子何故变得这般不通情达理了呢?岂不是在伤奴的心。倘使奴真有何不测,看小娘子怎生跟阿翁交代?哼!”
采盈既还兴得起心情耍嘴皮子,江采苹刚才乍见采盈在公堂上挨杖刑之初,压堵在心底的那份担虑稍减。
“小娘子可有良策,为奴等申冤吐气?”
眼见云儿若有所思的发问,江采苹收回目光,敛色道:“汝等先把当日的情况,跟吾详述番,书迷们还喜欢看:。尤其是采盈、月儿,汝二人仔细回想下前往司膳房的往返途中,可曾发现有甚么异常之象?慢慢告知吾,半点不容隐瞒亦或掺假。须知,此事关系汝等之清白,切不可儿戏视之。”
采盈鼓鼓腮帮:“又要想破绽?昨日……”
察觉采盈欲言又止,江采苹心头一沉:“昨日?”
“无、无甚。奴是想说,奴挨板子好痛,且由月儿说道给小娘子听。”采盈似有忸怩的趴回稻草堆上,吭哧道。
云儿立时从旁如实作答道:“回小娘子,昨日傍晚时分,广平王曾屈尊降贵,亲临监牢来探监。”
斜睨面颊微晒然的采盈,江采苹稍作思忖,旋即凝神向月儿:“月儿,且细道与吾听,当日整件事的头尾。个中的人与事,不许错漏一字。”
“是。”月儿应声点头,陷入回忆。将前日晌午时辰和采盈同往司膳房取茶点时,来回路上所发生过的一切,统统讲述给江采苹知晓。这其中,自是包括与采盈躲在宫中的凉亭偷懒歇会儿脚的事,至于因何缘由与王美人宫苑中的那个老宫婢生出口角之争,及其为何同采盈动手厮打成堆,后来路遇广平王李椒出面从中调和,将那日的扭打一事不了了之掉,同样未敢刻意做隐藏。
但见月儿一五一十详述了个遍,采盈趴在旁侧,极为无聊至极的从身底揪出一绺稻草,捏在掌中直揉搓。思及那日的事儿,最为让其痛恨至今的人,无疑是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婢。
这边,江采苹才由月儿口中大致了解了整桩事的真相,但闻身后已是传来李隆基的声音:
“爱妃!案情查的如何了?可已有眉目?”
“陛下?”未料及李隆基竟随后跟来天牢,江采苹连忙迎向前,“嫔妾见过陛下。陛下乃九五之尊,怎地也来这牢中了?”
“爱妃来的,朕怎来不得了?”李隆基含笑执过江采苹玉手,“朕是不放心爱妃,故来看看。”说着,就示意身后的太医,入牢门医治采盈臀部的伤。
太医哈着腰身,当即提着随身携挎于身的药箱疾步入牢房。
顾及男女有别,李隆基并未近前,江采苹也就陪其一并站在牢门旁边。不知何故,近距离面面相对着李隆基带笑的神韵,江采苹突兀竟觉,李隆基面色上的笑味有分复杂。
但闻李隆基道:“爱妃,朕适才在公堂上,听大理寺卿禀报了下这两日的审理。”
江采苹颔首,无意间已在不由自主的故作欢欣之貌,急声相询道:“如此说来,陛下那边,针对此案可是已有进展?”
李隆基入鬓的长眉,皱了又舒:“尚无。”
江采苹笑靥黯然失色。其实,早该料知,此番探监,多半无果而返。既是时机尚未成熟,唯有再等上一等。
这时,太医也已为采盈把完脉,上前来复命:“启禀陛下,这婢子,只是受了些皮肉上的外伤,脉息平和,以微臣之见,并无大碍。好生调养几日,应可痊愈。不过……”
“太医但说无妨。”见太医面有难色,江采苹缓声催询道。
太医这才直白道:“不过,监牢之地,阴暗潮湿,恐不利于养伤。倘若拖延了调养时日,日后即便愈合,重则落下病根,轻则,只怕也会结疤。”
太医这席话,虽说道的隐晦,言外之意却也不言而喻。尚未出阁的女子,身体上的私隐处,如果留下疤痕,自然实非甚么好事。它日嫁为人妇,貌似亦不便见人,难以启齿其中苦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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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所言,言之有理,书迷们还喜欢看:。天牢确实不是供人调理之处,大牢的阴暗潮湿,纵使铺上再厚的稻草,依是难以隔绝从地表泛升的阴潮寒气。何况,时下乃春夏交替时节,连日来更是雨水频频,一冬的阴寒之气钻释之余,鼠虫同时在泛滥出洞。
而采盈臀部的板伤,又不容忽觑,更不可耽搁治疗,当是越早痊愈越好。倘若仍旧被关押在牢中,见日三餐不济倒在其次,采盈屁股上所受的伤才是最为让江采苹牵肠挂肚的。毕竟,采盈是个女儿身,且,尚未出阁。
然而,今日如果以受伤为藉由,趁机将采盈从天牢提释,显而易见,根本不妥。少不了遭人指画。采盈所受之伤,原即为笞杖之刑,此例一开,势必后患无穷,必惹天牢里的其他囚犯异议,若今后有人犯跟采盈一样,被施以仗臀,亟待救治,届时,倘释放人犯出牢回家养伤的话,定是笑谈,反之,则被人抓住把柄,有失公允。
江采苹纠结百千时分,但闻李隆基金口玉言道:“如此说来,天牢岂不待不了了?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忙敛神儿,余光带瞥现下正趴在牢房内那堆稻草之上的采盈,温声说道:“嫔妾听陛下的。”
李隆基既出此一问,想必心中已有定数。即便是假以释放,这话也绝不可由江采苹口中提议出来。否则,就不止是僭越那般简单的事,只怕将给某些有心人士变相诽谤成为,是有干政之嫌。尽管江采苹恨不得把与此事牵扯在内蒙受不白之冤的人统统释放掉,但今时不同往日,宫内宫外有太多双眼睛在一刻不停的紧紧盯视着其,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招不慎。不但救人不成,临末反而愈为害己害人。是以,眼下必须稳住才是。
但见李隆基若有所思半晌,倒背过手站于原地道:“司狱何在?”
闻圣传,一直监守在牢门不远处的司狱,即刻应声疾步而来:“在!”
睇目司狱,李隆基龙目促狭:“传朕口谕,另找间通风朝阳的牢房。为这几人安排入内。不可苛待之。”
“是,书迷们还喜欢看:。”司狱慌忙承应。稍作沉思,接道,“回禀陛下,南牢余有几间一早一晚可射入日光的牢房,较之此处,不背阴。”
李隆基挥手示意司狱立刻带人前去布置。旋即执着江采苹玉手,缓声含笑道:“爱妃与身边人的体己话,若已说完。便即刻随朕摆驾回宫吧?”
“嫔妾遵旨。”江采苹朝李隆基行了个微躬礼,环目牢中的采盈、云儿、月儿、彩儿四人,提步伴驾步向牢外。
“奴等恭送陛下!”云儿等人屈膝礼拜毕。扒着牢门良久目送江采苹离去。
“小娘子保重……”采盈趴在角落里,看着江采苹的背影消失在牢中,蓦地再次声泪俱下。
待太医等一行人皆随驾离开,但听采盈忽而一惊一乍道:“哎呀!奴忘却件事儿!”
云儿仨人忙不迭蹲下身,急切不已的关询道:
“何事?怎地了。可是疼得厉害?”
“你别一个劲儿乱动,行不?明知自个屁股上快伤痕累累了,还这般不安分!岂不是找痛嘛!”
“奴给你擦点太医留下来的药。姑且忍着点。”
眼见云儿、彩儿、月儿对己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情真意切,采盈一时间竟感动得傻了眼。心下突兀有分雀喜,原来作病也不是全无裨益,至少这份温馨,可遇不可求。往昔,有且只有江采苹、江仲逊父女二人视采盈如至亲,此时此刻,采盈却感受到一大家子人对其的关切。
“不是,奴是说,适才怎地净顾哭得稀里哗啦,连问下小娘子腹中皇嗣之事,楞也忘却关问。”吧唧下嘴巴,采盈才不好意思作释道。江采苹曾教诲过,欺骗人的感情,那是不良行为,书迷们还喜欢看:。尤其是亲人之间,掺不得半点虚假。故,从实招来为宜。
听采盈这么一说,彩儿极没好气的白眼采盈,这才安坐于旁边,埋怨道:“怎不早说?害的奴等为你瞎担心。还不你,适才抱着小娘子哭个没完没了,奴等只顾忙活你一人,楞是把正经事忘了。”
“怎地又反过头来责怪奴?奴今下可是受了伤……”这下,采盈委实不干了,即时噘着嘴辩驳道。不想尚未反驳完,已是牙齿打颤地在痛呼不止,“哎呦,疼、疼疼……月儿,轻、轻点!”
“哦。”月儿手上的动作一僵,忙赔不是。虽说这并非其的错,实则是采盈刚才径自瞎激动,同彩儿犯口舌之争,故才牵带自己屁股上的伤口作痛,但这会儿也唯有退让一步,不与之计较。谁叫某人现如今是伤患者,刑堂之上挨板子有功嘞。
——————————————
江采苹与李隆基走出天牢之后,大理寺卿、少卿及司丞等人早已恭候在牢外,恭送圣驾。李隆基并未多加赘言,径直携手江采苹乘龙辇返宫。
“爱妃可是怨朕?”见江采苹一路上未显笑靥,李隆基打破彼此间的沉默,和声抚慰道。
江采苹蹙眉凝目李隆基:“陛下何出此言?嫔妾感念陛下恩典尚来不及,何来怨陛下一说?”
李隆基轻拍下江采苹柔荑,须臾,叹息道:“朕甚知,爱妃向来厚待身边的婢子,于心不忍……”
“陛下……”李隆基寥寥字语,尽管才说了个开头,江采苹却已镜明李隆基弦外之音欲指代何事,于是莞尔笑曰,“恕嫔妾冒昧,陛下姑且先行听嫔妾说,可好?陛下是嫔妾的天,不论陛下作何决定,嫔妾理当从之无怨。”
闻江采苹所言,徒步伴驾在侧的高力士,不禁面露赞意。坦白讲,前刻在天牢,高力士不无忧忡,江采苹一见采盈身受重伤之时忍耐不住,书迷们还喜欢看:。当场有所跪求李隆基网开一面。江采苹和采盈间的情谊,旁人不晓,高力士可谓知之甚悉。且不说在江采苹被选入宫之后,采盈竟不远千里,不惜劳苦独自北上找寻江采苹,并冒着丧命危险混入宫来,一心一意只为伺候在江采苹身边,单是在南下江南的那些时日里。高力士与薛王丛宿在江家时候。就足以洞悉的见江采苹与采盈情同姊妹的深情厚谊,以及江仲逊同样未视采盈作外人,反当采盈半个女儿的仁慈之心。
但听江采苹柔声续道:“陛下着实是在为嫔妾着想,嫔妾岂有不懂之理?嫔妾却使陛下为难了……”略顿,江采苹挽住李隆基臂弯,将头轻轻倚靠在李隆基肩上。清眸闪溢过晶莹的泪花,“采盈等人,虽为嫔妾近侍。嫔妾也早便习惯其等侍奉左右,但‘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嫔妾怎可坏了国法宫规?陛下为嫔妾所做的,已是隆恩浩荡,嫔妾岂敢得寸进尺,心存怨念?嫔妾坚信,陛下必会还嫔妾一个公道。及早开释牢中无辜之人,将真凶绳之以法,大白于天下。”
李隆基轻揽江采苹入怀,龙颜微有几分凝重之色:“朕已责令大理寺,审案不准滥用私刑。爱妃大可安之。且待回阁之后,朕再行下道圣谕,督责太医署按时派人前往天牢,勤谨奉命即是。此事,便交由力士去办。”
会意李隆基暗示之余,高力士匆忙紧走两步,怀揣着净鞭及时拱手作应道:“老奴领旨。”
对于李隆基的这席交代,江采苹报以一笑。当下除却顾全大局,的确别无它择。有道是,人言可畏,惟余且走且看,不得已避嫌之外,慢慢理清头绪。现下,整桩事情宛似一团乱麻,纵有迹可查,却也不易凿定。
今晨去大理寺过于匆忙,直至这刻回宫,李隆基也尚未用早膳,江采苹同是未用过早食。顾及此,圣驾就直接抵至梅阁。出人意料之中的却是,才转过梅亭,隐隐就已听见梅阁内有聒吵声。
待龙辇停于梅阁,江采苹这才知晓,竟是王美人带着几个宫婢等候在阁内。有人这关头不请自来,想是事有原委。
果不其然,一闻见阁外动静,王美人已然提着衣摆,首个疾冲出阁门来,径直朝龙辇奔来:“陛下,其他书友正常看:!陛下可要为嫔妾做主呀!陛下……”
奔出门见到圣驾尚未说上三句话,王美人就已望着李隆基,当场大哭大闹起来。先时在大理寺公堂上,李隆基已是有些不悦,此刻再见王美人吵吵闹闹不休,身为后.宫妃嫔,正三品的美人,竟于人眼前有失体统,龙颜顿恼烦。
见状不妙,江采苹连忙步向前,作势搀扶王美人:“王美人这是怎地了?有话好说,快些起来。”
江采苹原是一番好意,出于善意的提醒而已,不愿王美人被迁怒。无论如何,天大的事,也需道明才是。再者说,当着圣驾之面,哭哭啼啼总有损美誉。未期,王美人竟一把推搡开江采苹,怒于以对直指江采苹吵嚷道:
“不用你在这假惺惺!走开!离本宫远点!”
冷不防被王美人一推,江采苹虚晃一脚,当即趔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姿。痛失肚子里的皇儿,近两三日,江采苹滴米未尽,身子骨早就弱不堪击,犹如瑟瑟秋风中摇曳的残柳般,哪里经得住王美人的推搡。
“爱妃!”李隆基上前搂过江采苹腰肢,转即对王美人勃然大怒,“放肆!”
王美人戛然止哭,以袖掩面在原地,显是被李隆基呵斥的一愣。终归是圣怒难犯。
“陛下,嫔妾无碍。”江采苹忙从中圆场。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时下尤为不是与人结怨之时。
熟料,王美人非但再回毫未领情,少时怔愣过后,反倒径自从地上站起,随即尖着嗓儿开始口出不逊:
“贱人!妖媚祸主!本宫今日便拼上这条命,问陛下讨个说法!贱人,还红花的命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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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叫嚣着,径直冲江采苹扑打来。口中一叠声吵嚷着要为红花报仇,代为索命,声讨江采苹恃宠而骄,枉害人性命。
在场诸人,显是被王美人这副泼相吓了跳。自古后.宫不乏明争暗斗,为争宠为权欲使尽手段,勾心斗角,但胆敢当着龙颜的面,这般明目张胆大行放肆者,自唐开国迄今,却是罕见。即便先皇高宗时期,当年王皇后、萧淑妃同当时尚为武昭仪的则天女皇之间的那段恩怨情仇史,也不曾如此嚣张,全无忌讳。
女人再怎样强悍,在自己的男人面前,懂得示弱,方是为聪明女子。毕竟,世上的男子,上至九五之尊,下达凡夫俗子,无人喜欢活在自个女人的阴影下一辈子。凡是凡事皆有其度,过为己甚,总归有弊无益。
譬如现下,王美人的所作所为,在李隆基看来,简直是场无理取闹。一见之下,叫人只觉反感,俗不可耐至极。李隆基揽着江采苹,当众就一把推开了逼上前来的王美人。李隆基这一出手,不但令王美人防不胜防,直接往后倒退着身摔了个跟头,仰坐栽在地,同时亦让江采苹心下暗吃了惊诧。
龙颜震怒,高力士等人旁观在侧,见状即刻埋低下头,非礼勿看,非礼勿听,权作身为仆奴的本分。连同之前跟随王美人一块登门梅阁的宫婢,此刻同样战兢在原地,既不敢向前搀扶王美人,更不敢冒然吱声只字片语,圣怒难犯,无不唯恐被迁怒祸及于己。
“陛下,陛下息怒。”江采苹美目环睨貌似已然被李隆基的盛怒震呆愣的王美人,旋即轻挽住李隆基臂弯,软声细语劝慰出声。
今晨摆驾大理寺。先时回宫途中,江采苹就已发觉李隆基眉宇间隐有不悦。可见王美人今日来的不怎是时候,加之又如斯有失体统,大庭广众之下竟一再不听圣劝,使李隆基从中难堪,有抹天家颜面,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免不了成为长安城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又一个“趣谈”。大唐后.宫之中的风波。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实则也怨怪不得李隆基动怒。
江采苹原本是出于好心,这才及时拉住李隆基,生怕李隆基一怒之下追责王美人过失,再处以何责罚。人逢在气头上时,难保不多言重话,事后却悔之莫及。熟料。王美人楞是完全曲解了江采苹的本意,误以为江采苹纯是在故作与李隆基亲昵,炫耀今下的得宠。借机羞辱其。
“贱人!以声色犬马妖媚祸主!还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陛下,当是清醒之时了!万不可再行处处袒护这个恶毒的女人!古有妲己迷惑圣心,以致纣王身败名裂。国破家亡,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以博褒姒一笑,招致奸臣作乱,毁祖宗基业于一旦!前世之不忘。后事之师,陛下三思呀!”
江采苹微怔,着实未曾料及,王美人竟可出口成章。据悉,王美人早先不过是宫里的一名从八品的低等婢子而已,因做事勤谨有加,后来才调入御前侍奉,专司兴庆殿清扫之务,其他书友正常看:。若非年前李隆基一时起兴,在宫婢堆里掷金橘选人侍寝,王美人根本不可能有幸侍寝,进而被册立为正三品的美人。
入宫以来,三番五次与王美人交手下来,江采苹一直觉得,王美人顶多是个嫉妒成性之人。爱逆变为恨,足以使人可怖。何况,帝皇之爱,本即无形。然而这次,江采苹脑海却一闪而过一抹灵光,女人的直觉告警其,王美人实则并非是个简单的女人,至少比表象上复杂的多……
江采苹吃诧于王美人的口才,李隆基对此却已火冒三丈,面目凛冷:“住口!胆敢将朕比作商纣,朕,岂非是昏君!”
商纣王昏庸残暴,纵情声色,恣意享受,酒池肉林,与妲己裸身嬉戏,周幽王更是个发贱的老色鬼,好色之徒,为博美人一笑,落得不得好死下场。两人俱毁于女人手中,以至于丧命灭国。王美人一席话,纵管不差,但话里话外的影射之意,却也显而易见,李隆基身为当今天子,且不说是否是位明君,凡一代帝皇,又哪里忍受得了被人口诛笔伐是个昏君,更别提这人还是后.宫里的妃嫔。尽管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妃嫔向帝王进谏良言,原也是件无可厚非之事,可惜此时时机不对。况且,李隆基开创的“开元盛世”,世人有目共睹。
“陛下,嫔妾非是此意。嫔妾冤枉呐!陛下……”未允王美人狡辩毕,李隆基已然发下口谕:
“王氏心怀妒忌,漠视宫规,以下犯上!兴风作浪,无贤无德,唯恐后.宫不乱!传朕谕令,即日关入冷宫,闭门思过!来人,拉下去!”
李隆基此令一下,江采苹顿骇,凝视着寸毫不容置疑的李隆基,微有晃神,委实未料,王美人擅自妄为的后果竟这般严重。众所皆知,皇宫中的冷宫乃是处暗无天日之地,后.宫妃嫔一旦被打入冷宫,日后再想出头,难于上青天。
这下,王美人亦面有惧色,哑然瘫软下身,手足无措的怔怔望着一脸怒容的李隆基,不止是失去理智,瞬间更失去思考。
随驾的一行人等,立时有人从高力士身后应声步上前来,作势把王美人即刻押解往冷宫,以免稍有不慎,反而惹龙颜大怒,其他书友正常看:。
“陛下,陛下恕罪!”直至这刻,王美人方如醍醐灌顶,意识到己身的处境,遂边挣扎边朝李隆基连连求饶道,“陛下,嫔妾一时利令智昏,浑然不觉口出不敬之词,还请陛下宽恕嫔妾一次!”
李隆基别过头,全然未理会王美人的反省之举。高力士看在旁,于是冲正按押着王美人的几个小给使,暗递了个眼色,示意其等及早将王美人送入冷宫去,莫再杵在梅阁净碍眼,扫圣兴。
不知何故,眼见王美人造此劫难,虽说是自食恶果,江采苹竟仍不由有分于心不忍。然,眼下却又赘言不得,以免适得其反,好心办坏事,反倒火上浇油。再者说,人家压根不领情,倘使王美人再次出言不逊,顶撞李隆基,激怒圣颜,恐怕就不只是被打入冷宫了,杖毙也仅是李隆基一句话的事罢了。
就在这时,但见王美人目光遽深,扭头一口咬在身旁给使的臂腕上,趁人吃痛松手之际,继而一阵拳打脚踢意图靠近其身边的几个给使,而后发疯般冲李隆基直奔过来。
“护驾!快些护驾!”高力士率然只身挡于前,不过反应晚了一步,并未能阻挡住王美人扑跪于李隆基脚底下:
“陛下,嫔妾冤枉呐!嫔妾的侍婢,红、红花今早死于非命,遭人毒手,被人加害于井池之中,溺水身亡……陛下怎可不替嫔妾做主,反生下旨将嫔妾打入冷宫,天理何在?陛下!”
王美人的声声申诉,李隆基却半句未听入耳,一脚踢踹开紧紧死拽着其龙袍不肯放手的王美人。
王美人抱着腹部趴于地的空当,适才的几个给使一拥而上,干脆利落的索性把王美人就地按摁住身,不得动弹半下。看似无一人在乎,王美人其实尚为后.宫的妃嫔,且是个正三品的美人,虽然李隆基刚才下旨将之关入冷宫忏悔己身的造次。有道是,男人多薄幸,女人多不幸,自古帝王最无情,皇宫大内更少情,由此可见一斑。
“押下去!未经朕许,由今往后,王氏永不得踏出冷宫半步!废其美人嫔位,贬为罪人!”
但闻李隆基附下圣旨,王美人一罪数罚,江采苹心底一沉,蹙眉看眼唇上血迹点点、面颊却苍白如纸的王美人,突兀心生怜惜,同情心泛滥,情不自禁屈膝求情道:“且慢!陛下,嫔妾恳请陛下开恩。”
但见李隆基面色一变,斜睨江采苹,半晌,沉声呵质道:“梅妃也想参和此事?”
江采苹心头突兀划过不妙,微躬礼于旁侧,须臾缄默,缓声作应道:“回禀陛下,嫔妾斗胆。陛下,可否听嫔妾一言?”
这节骨眼上,江采苹竟逆圣颜而行,意欲为王美人说情,高力士脸色微惶,不无担忡,江采苹是在惹祸上身。
反观李隆基,绷着脸颜,片刻未语。如此一来,在场者均捏了把虚汗,不解江采苹究是何苦费力不讨好。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面色变化,江采苹顿了顿,只当李隆基已默许之,挑目王美人,才又和声说道:“陛下,先时王美人口口声声指责嫔妾,说是嫔妾枉害人性命。适才王美人又说其侍婢红花,晨早坠井身亡……陛下,嫔妾甚为好奇,王美人口中的红花是何人,这桩事到底与嫔妾有何干系?陛下历来宽大为怀,且不知,此次可否网开三面,暂且将王美人禁足于其宫苑之中,将此事交由嫔妾处置。”
李隆基睇目江采苹,长眉紧皱:“梅妃之意……”
江采苹自是镜明李隆基弦外之音,于是敛色揖道:“嫔妾别无它求,但求查明其中原委,还己身一个清白。省得落人口舌,有人背地里指画,中伤嫔妾恃宠而骄,净干丧尽天良的坏事,陛下却一味袒护嫔妾,视宫规国法形同虚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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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梅阁,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采苹孤自躺于卧榻上,房内的灯烛早熄灭。在这定昏时分,外头的夜色已深,一轮弦月高挂于穹幕,在窗棂上投影下淡淡的月光。
夜深人静,梅阁颇显安谧,许久未有的静悄。圣驾今夜并未安歇在梅阁,近两日奉旨侍候在阁内的御侍姑姑等几个婢子,早在俩时辰之前,夕食过后江采苹便让其等早早回房歇息去了。
白日由大理寺回宫来时,因王美人早已等候在梅阁告御状,一场大闹下来,龙颜大怒。一气之下,李隆基连在梅阁用早膳的兴致均无,就摆驾去勤政殿批阅奏折了。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顾及李隆基龙体,江采苹中间曾特意吩嘱御侍姑姑前往勤政殿奉上糕点,以便李隆基充饥,可惜被拒之门外。申时夕食时候,江采苹二番派人至勤政殿欲告知高力士晚膳已备妥,只待李隆基龙驾到来,反而直接被小夏子相拦于殿门外,言说“陛下有旨,今儿个不见任何人”,三两句话给打发回来。
江采苹并不恼怪李隆基的闭门不见,自知是因于白日为王美人说情,才惹得李隆基不悦。当时,李隆基拂袖而去,江采苹就已知,并料定今夜怕是难见君颜。故而未加赘言,亦未迁怒旁人,只径自吃食了几口司膳房亲奉的饭菜,便独自回房来,屏退了所有人,一人卧榻思忖日间发生的事。
坦诚讲,王美人宫苑今晨发现命案一事,确实不在江采苹意料之中。李隆基今早怒气冲冲离开之后,事后江采苹仔细盘问跟随王美人同来的几个宫婢之时,才从其等口中得知,原来红花非是她人,正是往日惯常寸步不离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婢。
今日王美人不请自来。且兴师问罪讨上门,江采苹本即觉得事有蹊跷之处。始自江采苹滑胎,痛失腹中皇嗣开始,连日来李隆基便留宿于梅阁,此事并不是甚么隐秘,故,王美人找上门来求谒见,原也合乎常理。怪则怪在王美人一见江采苹竟血口喷人。一口咬定其宫苑里的命案跟江采苹有关,乃江采苹一手所为,并认定暗中买凶杀人者就是江采苹,这点着实令江采苹困惑不已。
晨早在天牢中,江采苹刚从采盈、月儿口中得知,当日二人共往司膳房取茶点时。返阁途中,曾在凉亭巧遇过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婢,亦即红花本人。且。采盈曾与红花生出口角之争,并动手厮打成团,连月儿也被殃及挨打。江采苹原以为。说不定红花便是一条被人遗漏掉的线索,从其着手,抽丝剥茧之下,大可慢慢理清纷乱的头绪。毕竟,有迹可查总是好事。至少不致以一筹莫展,干着急坐等而无济于事。熟料,心下的窃喜尚未坐定打算,王美人那边已然传来红花死于非命的信儿。
如果说,江采苹喝的那碗酸梅汤里所掺入的马齿苋、八角茴香、薏米汁这三样性寒凉滑利以及性辛热等易致诱发刺激、尤易导致滑胎的常见之物,果是与红花有关系,照此推测,真正的幕后黑手必定也是意识到红花存活在这个世上的威胁性,故才下此毒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口。
若如此,王美人理应难辞其咎。但江采苹今日却从伺候王美人的婢子嘴里得悉,王美人平日待红花不薄,且,王美人尚未被李隆基册立为美人之前,那时王美人便与红花同吃同睡在一间房中。不难想象,同样身为宫婢侍奉在宫中日子久了,有个人相依相偎,彼此慰藉,本属寻常事。听说亦正念及这份惺惺相惜之情,王美人一夕之间飞上枝头之日,头件事即是随便找了个借由,将红花召来自己身边做近侍。可想而知,二人间的主奴情分,十之**假不了。是以,在江采苹看来,倘使主使者真是王美人,红花是从中奔走办事之人,王美人净可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对红花下手才是。至于原因,则再简单不过,时下实非引人注目之时。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是王美人所为,此番行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何况红花不见得会出卖王美人。于情于理,似乎均圆说不过去。江采苹自认,几番打交道下来,其和王美人间的嫌隙虽大,却尚不致于仇恨到这等地步。对于江采苹的得宠,纵使王美人恨之入骨,耍尽心机意图争宠,但也毫无动机加害龙嗣可言。换言之,如若王美人狠毒至极,何故不下毒再重些,一举让江采苹及其肚子里的龙种母子双亡,岂不干净利落,更为大快人心,叫后.宫里的其她妃嫔一并拍手称赞。
一个女人,既可从数以千计的人堆里脱颖而出,江采苹今下坚信,凭借的绝不单是时来运转。王美人既可从小小的一名宫婢,一夜侍寝蜕变成为正三品的美人,手段必然少使不了。自古帝皇未少临幸宫里的婢子,可翻身者却屈指可数。王美人可以为人所不及之事,足见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只用计谋害掉江采苹腹中的皇嗣,不止是甚难扳得倒江采苹,反而让李隆基愈为百般疼惜江采苹,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馊主意,试想,但凡稍有头脑者,谁会为之?
揉揉直觉晕沉沉的经外奇穴,江采苹辗转反侧于榻上,绞尽脑汁却仍旧一头雾水,思来想去,王美人的嫌疑竟是越为减小。每每有心事时,江采苹经常性夜不成寐,正暗自叹息今夜又是个彻夜无眠之夜时,但听帷帐外仿乎有异动,听似像是有人在走动,不过,极为轻微。
“谁?!”江采苹倏然从榻上坐立起身,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掀撩起身前的纱幔,书迷们还喜欢看:。一时紧张兮兮之余,楞是忘却自个患有严重的夜盲症,而此刻房中并未掌灯,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出于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江采苹即刻顺手摸索过身旁的花枕,以备不时之需,边侧耳倾听适才的动静。就在这时,但闻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
“是朕。”
“陛下?”江采苹呆怔之际,刚才已是提至嗓子眼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稍稍安落不少。
来人确是李隆基。虑及时辰已晚矣,李隆基由高力士陪着徒步行来梅阁时,只见阁内已然熄了灯烛,想是江采苹早已躺下。为免扰了江采苹清梦,这才未让人入阁通传接驾。
“爱妃怎地了?可是朕惊了爱妃梦乡?”李隆基早就熟知梅阁的每一步路,三步并作两步便径直步至卧榻。适才江采苹一脸的惶恐模样,即使看不一清二楚,由话音亦可辨识出,江采苹口吻中的惊慌不安。
“陛下,这半夜三更的,陛下怎地过来了?”握着李隆基温暖的大手,近距离嗅着李隆基身上夹带着阁外丝丝清凉夜气的味道,江采苹忙敛神关询。
李隆基突兀察觉到,江采苹的目光虽放在其身上,那双清眸却有刹那的迷离呆滞:“朕不放心爱妃,故来看看。白日间,朕在勤政殿圈阅奏折,不知不觉中迷糊着,醒来已是这时辰……”
“嫔妾还以为,陛下今夜不会来了……”听着李隆基的关切之言,江采苹忽而眸眶泛湿,鼻头一酸,话未说完已然热泪盈眶,扑倒进李隆基怀中,紧紧环抱住了李隆基的腰。现下这夜阑更深时刻,做为一个女人,独守空闺无疑是寂寞的。失子之痛,更需要一个男人的抚慰。
“朕这不是来了?”看着江采苹梨花带雨,李隆基轻拍下江采苹抽噎的背脊,深深地长叹了口气。
在宫中的那片梅花林初见江采苹时的高洁胜仙,朝夕相处中江采苹的貌婉心娴,惊鸿舞白玉笛下江采苹的仪态万千,及今时江采苹的楚楚可怜小鸟依人,说来,无不使李隆基一见倾心,书迷们还喜欢看:。实在不忍伤害眼前的这个女子,宁愿与之就这样相拥至老,甘做一对快活自在的神仙眷侣。
奈何生为一代帝皇,肩负重业,很多时候,有太多的事情,不是其可感情用事的。哀哉悲乎,终也身不由己。
“陛下是一国之主,六宫之主,后.宫粉黛三千。嫔妾不敢奢求过甚,惟愿陛下莫忘,陛下更是嫔妾的夫,但求陛下要承应嫔妾,此生不相负嫔妾。”下颌抵在李隆基肩上,江采苹良久呜咽,咬着红唇道出了这席心声。
一思及不久的将来,李隆基的身心将被另一个女人占据,替代掉己身现下的这份恩宠,江采苹就心痛如锥,难以克制。一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可提前预知身边的一切人与事,有时反而是一种折磨。
“朕不负爱妃。”须臾相对无言,李隆基长指抚上江采苹云鬓,温柔续道,“往后里,爱妃唤朕‘三郎’,朕唤爱妃‘苹儿’,以此相待,相携白首,可好?”
“三郎?”江采苹微显怔愣,搂着李隆基的纤指一僵。史书有载,唐史上的风流天子唐明皇,其亲近者俱呼其为“三郎”,杨贵妃更如是称呼李隆基,以显亲昵无间。
江采苹的晃神,自是逃不过李隆基的炯炯龙目:“爱妃不愿?”
心知被李隆基发觉自己的犹豫不决,江采苹循声抚摸上李隆基棱角分明的侧脸,旋即莞尔笑曰:“嫔妾以诚相待陛下,视陛下为嫔妾枕边人,陛下可否未嫔妾破个例?”说着,江采苹故意略顿,暂且吊下李隆基胃口,才又软声细语言道:
“嫔妾听说,民间真心相爱的夫妇,私下实以‘老公’、‘老婆’相称。古语有云,少来夫妻老来伴。嫔妾想陛下,可以此做与嫔妾的白首约定,不离不弃,不与人共分之,且,此生不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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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采苹侍奉李隆基上早朝去之后,便也径自坐于妆台前梳妆,书迷们还喜欢看:。心中有事,觉也就少了,躺着亦是寻思堵在胸口的一桩桩事儿,与其辗转反侧睡不着,反不如早些起榻,呼吸下晨早清新的空气,说不定可激发甚么灵感,眼下的难题便也迎刃而解。
闻见房内窸窸窣窣的动静,入内伺候江采苹梳洗的人,却不是御侍姑姑等人,竟是云儿、彩儿俩人。江采苹见之,顿喜上眉梢。
“奴等见过小娘子。”云儿、彩儿俱依礼先行揖请出声。
江采苹忙从蒲凳上站起,执过二人手:“云儿、彩儿,怎地是汝等?”
云儿、彩儿互视眼,由云儿原地代为作答道:“回小娘子,是陛下一大早差人前往大理寺传旨,下旨特赦奴等回宫,以便侍候小娘子。”
江采苹美目流转,挑目房外:“陛下特赦?”
“是,书迷们还喜欢看:。”彩儿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从旁插接道,“陛下说,奴与云儿当日并未沾手那些茶点汤物,早先的失职之嫌,这几日呆在天牢也算小惩大诫过,念在见日小娘子身边无个人侍奉,故才特赦奴等回宫来,勤谨伺候。”
江采苹娥眉轻蹙,稍作沉思,轻启朱唇道:“宫规礼法皆不外乎人情,陛下开恩,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半个时辰前,李隆基上早朝时,并未跟江采苹提及此事,可见昨夜已是有此打算。不过,那日江采苹滑胎,翌日才发现身边的几个近侍均被打入天牢,毋庸置疑,江采苹自知定是李隆基一时盛怒下,迁怒于人。故而并未详询其中原委。今日看来,当时的隐忍以行却是对的。
“小娘子,奴等无用,牵累小娘子。”发觉江采苹若有所思,云儿欲言又止之际,屈膝跪下身。彩儿见状,遂跟着垂首,吭哧道:“小娘子。采盈、月儿两人。依、依是关押在天牢……奴等恳求小娘子,尽量保其等周全。”
适才只见云儿、彩儿,而不见采盈、月儿,江采苹心下已然明晓,李隆基仅是放行了云儿、彩儿而已,至于采盈、月儿。可想而知,则仍旧押在天牢待审。此刻再闻云儿、彩儿所言,江采苹虽有惋痛。却也不宜显于面上,否则,必然伤害到云儿、彩儿。于是伸手搀扶向二人:“这是作甚?快些起来。”
顿了顿,江采苹看着面有愧色的云儿、彩儿,才又颔首续道:“陛下开恩,已是隆恩浩荡。至于采盈、月儿,汝等放心。吾自想方设法为其二人洗刷冤屈,还汝等清白。但眼下,着实急不得,此事须从长计议,慢慢一步步来,万不可冲动行事,不然,只会事与愿违,救人不成反害人害己。”
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事已至此,既然有人一再咄咄逼人,江采苹唯有迎击,耐住心性与之周旋到底。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江采苹不止是需保全自身,连采盈等人一个也不容有何差池。现下云儿、彩儿既已回来,江采苹身边便也多了两个得力之人,如此一来,再行查办近几日后.宫发生的事情自然方便许多,其他书友正常看:。
“是,奴等一切听从小娘子吩遣。”彩儿承应着,忽而貌似想起何事般,旋即嗫嚅道,“小娘子,采盈托奴给小娘子捎句话……采盈说,其与月儿真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从不曾生出过敢加害小娘子的心。今晨大理寺司狱至牢中提释奴等之时,奴、奴与云儿原本意欲将采盈替换出牢,可惜……”
对于采盈的忠心,江采苹从未怀疑过,镜明其是含冤莫白。然而,事发至今,时下的种种罪迹无不指向采盈及月儿,纵管江采苹敢以其颈上人头担保采盈实是最无辜者,但有证据才有真相。被旁人指画说护短,江采苹全不介怀,但若空口无凭的死乞白赖央恳李隆基释放与此牵扯有关系的所有人,即便李隆基不忍于心破例应允,采盈等人却要为此背上一辈子的黑锅,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是以,无辜之人,确实要放,但必须是光明正大、昂首挺胸从大理寺的刑堂之上、从天牢之中走出来,而不是如过街老鼠般左躲右闪回宫来,无脸见人。想要避人耳目,绝非件简单事,总不能往后里都不见阳光。
“采盈的伤,今下如何?”敛神之余,江采苹不动声色关询道,“太医的药,可是管用?”
云儿点头如实作应道:“回小娘子,昨个陛下与小娘子离开之后,月儿便已为采盈擦上太医带去的药,昨日采盈臀上的伤痕,已是渐见消肿,夜间未折腾难忍,一夜倒是安睡的好。今晨奴与彩儿借由正为采盈擦药,敬请司狱先行于外稍作静候时分,原有意趁机让采盈换上奴的衣裳,蒙混出天牢,暂且回宫养伤,采盈却不肯,其说,其坚信小娘子早晚会接其返梅阁……”
云儿、彩儿一席话,想必无虚词,这点江采苹无需质疑。换言之,即使混入宫来,藏匿的了一时,终归不是良策。万一露出破绽,后果将不堪设想,届时,无罪反倒变成有罪,欺君罔上的罪名,非同儿戏。就算云儿肯心甘情愿代为采盈继续在牢房受苦,江采苹也不会允许,反之,倘使昨日在大理寺公堂上被施以笞杖之刑、挨板子的人是云儿、彩儿或月儿仨人中的一人,云儿出此下策,江采苹或许尚可考虑下。
“在牢中苦了这些日子,着是难为汝等了,书迷们还喜欢看:。今日既回阁,且不做旁的,先行回房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两日,养养精气神儿。至于其它的,且有吾。”须臾缄默,江采苹莞尔对云儿、彩儿说道,轻拍了拍俩人的手背。
但闻彩儿心直口快道:“小娘子,奴不累。这几日关在天牢,黑白窝在巴掌大的那块地方,除却吃便是睡,奴等可是憋屈坏了。”
为免彩儿嘴上少个把门闩,再说滑溜了嘴,云儿即刻朝彩儿使了个眼神:“小娘子近日可有何发现?是否已有对策?奴听说,宫中昨儿个又出事了。”
环睇云儿,江采苹不禁暗自诧异,宫中的消息何以外传的这般快,就连云儿等人在天牢皆有耳闻之,但见彩儿一惊一乍的接道:“对了,小娘子!奴等先时一入宫门,便听几个宫婢在嚼舌根,说是王美人宫苑里的红花昨早命丧井池,被打捞上来时已是气绝身亡,死于非命,这事究是谣传,亦或果有此事?”
听彩儿一说释,江采苹这才顿消困惑。昨早王美人带人来梅阁大闹,差点被李隆基一怒之下下旨关入冷宫,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来,要想人不知却也难。怕是昨个就已弄的沸沸扬扬,早已在宫中炸开锅。
思及此,江采苹敛色蹙眉,叹了口气道:“王美人那边确实出了桩命案。死者正是往日常跟在王美人身边的那个老宫婢,此人汝等之前曾有过几面之缘。昨日吾随驾前往大理寺,在牢中听月儿提及,事发当日曾与此人在宫中的凉亭碰遇见,且发生过口角之争,并与之动过手厮打成团。吾本以为,此人可是条线索,熟料,过后吾伴驾回宫之时,王美人早已等在阁内,不但当头指责吾恃宠而骄,更一口咬定吾恣意枉害人性命,乃是杀害此人的凶手……”
闻罢江采苹所述,彩儿瞠目结舌道:“小、小娘子杀害了红花?这、这怎地可能?以奴之见,显是恶人先告状嘛!”
见江采苹神韵极为凝重的摇了摇头,云儿皱眉道:“小娘子可是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江采苹长舒口气,郑重交代道:“关于此事,吾已向陛下请命,由吾查明个中原委,其他书友正常看:。吾直觉,及早查清此事,即可早日为采盈、月儿等人申冤吐气。切记,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切勿多嘴,未经吾许,更不准擅自行事。”
“是。奴谨记小娘子教训。”见江采苹的面色,从未见过的严肃,云儿和彩儿赶忙双双应声。
江采苹这才缓声道:“汝二人暂且回房小作休憩,换洗妆扮下。待稍晚点时辰,陛下下了早朝,摆驾来梅阁时,再行侍奉左右,当面叩谢陛下这份恩典。”
云儿、彩儿未再赘言,揖礼退下。江采苹独坐回妆台前,片刻晃神,才拿着妆台上的牛角梳径自对镜梳妆。近日宫中发生的事,接二连三的实在太多,仔细忖度番,桩桩件件似乎均与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戈,江采苹先前一直不以为意,感觉只是些小事罢了,而今理来,切实是时候好好想想了。
约莫卯时四刻,梅阁外响起些许的脚步声。听似步调不怎多,并在且走且停,仿佛有所顾忌一样。
单听步子,江采苹就已辨知,来人绝非李隆基。况且,此时时辰尚有些早,往昔李隆基鲜少有尚未至辰时便已下朝之时。尤其是近些时日,后.宫繁琐诸多,前朝政事紧亟,往往多在辰时三刻,李隆基的圣驾才驾临梅阁,与江采苹共用提前备好的早食。
云儿、彩儿刚回房歇息不到半个时辰,江采苹不想搅扰其等,于是浅提衣摆径直步向阁门方向。与此同时,却听从阁外传入耳一声不低不高的通禀:
“寿王、寿王妃至!”
闻报,江采苹脚底瞬滞,由早先便已敞开着的门扇循声望去,只见阁阶下方,正站有三五个人影,而其中行走在前的为首者,看似确是有几分面熟,来者正是寿王李瑁,及其身旁的寿王妃——杨玉环本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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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及杨玉环的登门造访,着实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外,书迷们还喜欢看:。尤其是时下,倍为发人深思。
江采苹兀自止步于阁门处晃神的工夫,站在阁阶下方的李瑁已然看见正迎至门口来的江采苹,忙就地行礼:“寿王见过江梅妃。”坦诚讲,闻报江采苹竟即刻迎出门来,受此殊待,李瑁可谓受宠若惊。
紧伴于李瑁旁侧的杨玉环,一见江采苹之下,却是半晌怔愣。察觉此,李瑁慌忙暗里拉拽了下杨玉环衣襟。杨玉环这才怔怔地回神,将目光从江采苹身上收回,原地行了个微躬礼:“寿王妃见过江梅妃,恭请江梅妃万福金安。”
来都已来了,这礼也行毕,江采苹见状,唯有不露声色的提步迈下阁阶来,边抬了抬袖襟,示意李瑁与杨玉环免礼:“不知寿王、寿王妃驾临,有失远迎……快些起见。”
“今日入宫,听闻江梅妃体有抱恙,故特来探望。”李瑁拱手作揖,权作答礼。且不论品衔尊卑,孰长孰幼,江采苹既为后.宫妃嫔,李椒身为李隆基的皇子,便是晚辈,见面自是不可失了礼数。
李瑁言外之意,不言而明。江采苹遂颔首笑曰:“有劳寿王、寿王妃挂怀,吾已无碍。”寒暄罢,顺势虚礼做请李瑁及杨玉环入阁小坐片刻。
环目梅阁里里外外,杨玉环桃腮飞上一抹红晕,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只当视而未见,待步入阁内,分宾主坐下,方又莞尔道:“寿王携寿王妃进宫,可是谒见陛下?此刻陛下尚未下早朝,估摸需多等会。”
杨玉环看似有话要说,却被李瑁抢于先道:“非也。今日吾与玉环进宫。实则是应太子殿下之邀,前往东宫小聚。途中闻江梅妃抱恙,便先行改道来此,以请金安。”
杨玉环一袭杏红衫,丹铅其面,点染曲眉,鬓云欲度香腮雪,粉腻酥融娇欲滴。梳妆打扮国色天香。较之上次在寿王府的后院邂逅那时。江采苹赫然发现,杨玉环此时委实增添了不少的风采。
“玉环同十八郎此次上门,来的匆慌,未及备厚礼,还请江梅妃莫怪。”杨玉环柔声细语说示着,朝跟随入宫来的身后家奴使了个眼色。“此乃玉环日前求的一枚平安符,倘若江梅妃不嫌,敬请收下。”
娟美垂首步上前。将端持在怀的一方檀木盒奉上。当日为避雨,薛王丛与高力士带江采苹叩门寿王府,在寿王府后院江采苹曾与杨玉环及其身边的这个婢女有过一面之缘。今下看来,不止是江采苹对当夜之事记忆犹新,估计杨玉环主奴二人至今同样俱未忘那夜发生过的事。
环目平躺于檀木盒之中的那枚坠着金穗的平安符,江采苹微敛神,朱唇勾起笑意:“有心便好。吾怎好夺人所爱?自上次一别,今日再见,怎地反生生疏了?”
留宿寿王府别院当夜,杨玉环曾对江采苹相诉过一番体己话,翌日临别之际,并送予江采苹一件亲手裁缝的披风,说来称得上是礼轻义重。也就是在那晚,机缘巧合之下,江采苹从杨玉环口中得悉,杨玉环名唤“杨花”的乳名。今时相见,反而拘谨。当日江采苹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愿与杨玉环牵扯上甚么关系,毕竟,杨玉环乃是江采苹隐藏于内里深处的心结之一,上天既已注定彼此日后变情敌,今下又何必惘添多情的困扰。但显而易见,做为对这段历史完全不知情者的杨玉环,现下对江采苹的态度却有分矛盾,仿佛既想与之交深,同时又有着某种顾虑。
如若不然,江采苹适才一番半认真半说笑之语,绝不足以致杨玉环喜忧参半,欲言又止不知如何作答为宜。
就在这时,云儿、彩儿齐肩并步走入阁来,抬头见有贵客临门,忙中规中矩屈膝施礼:“参见小娘子。”
二人的出现,无疑再及时不过的恰为杨玉环解了时下的尴尬。江采苹于是正色提示道:“见过寿王、寿王妃。”
“是。”云儿、彩儿应声转向坐于座次上的李瑁、杨玉环揖礼,“奴等参见寿王、寿王妃。”
当日在寿王府,云儿、彩儿以及月儿三个人,乃薛王丛暗中安排入寿王府,为江采苹梳妆的婢子,毋庸置疑,事先必然曾与李瑁这个一府之主打过照面。贵人易忘事,出门遇见贵人之人,记性则多比忘性大得多。即便是江采苹为此想多了,眼下以礼待人,至少该是无错。
“沏茶。”思忖间,江采苹差吩道,见云儿即时步向茶几,端茶倒水,彩儿径自侍立于旁,并无异样,才又带笑看向李瑁和杨玉环,略顿,关询道,“适才寿王提及说是应太子殿下之邀,且不知,今个东宫可是有何喜事?”
李椒显是微怔,貌似未料江采苹竟有此一问般:“是这样,今日乃太子殿下的妾侍——张良娣之寿辰。”
“寿王、寿王妃请吃茶。”云儿端着茶具,一一递上茶水之后,便静候于边上。
江采苹浅啜口茶:“原来如此。所幸寿王、寿王妃今个来,吾切是不晓,今日乃太子殿下良娣之寿辰。”
李瑁端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如坐针毡。杨玉环这会儿倒神态自若,笑靥霞光满面道:“许是太子殿下顾及江梅妃贵体不便。不过是个妾侍罢了,有道是‘妾大不如妻’,本即无需大动干戈。”
杨玉环话中有话,江采苹留意见李瑁的脸色霎时变了变,却也未异议只字片语。记得上次在寿王府时,杨玉环言词间好像就对李瑁心存诸多不满,夫妻关系听似不怎和睦的样子,不用问也可知,十之**关乎妻妾之争。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原属寻常事,压根不足为奇,唯一令江采苹感觉奇怪的实则在于,早在钱青青那一世,江采苹便已从种种或狗血或煽情的影视剧中知悉,史上的寿王李瑁与其结发妻子寿王妃杨玉环是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堪称郎才女貌,情浓意合。然,与杨玉环初次碰见之时,江采苹竟已发觉传说中的这对才子佳人仿乎并不与史相符,今日再见,愈为加深江采苹心中的这种体味,杨玉环眼中的李瑁,貌似无德无才,给人以彩凤随鸡之感。
纵管如此,杨玉环这席话倒也在理。现今的太子殿下李屿,单论辈分,乃与李瑁同是为晚辈,张良娣虽倍受李屿宠,如今却仍是个妾侍,并未被扶为正室,难听点讲,难登大雅之堂。今江采苹位极三夫人之首,即使李屿年前被李隆基新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以来,也未见张良娣来拜谒过江采苹,严格说论,已是不敬。既然人家不把其当回事,正眼相待,实也用不着拿自个的热脸倒贴人的凉屁股。
恰值此刻,小夏子压着碎步行至梅阁,尚未入阁便已听见阁内有几声说笑声,连忙行礼:“参见江梅妃。参见寿王、寿王妃。”
江采苹代为抬手道:“无需多礼。何事,夏给使?陛下可已下朝?”
小夏子怀揣着净鞭哈下腰身:“回江梅妃,陛下刚下早朝。陛下差仆来恭迎江梅妃移驾勤政殿,早膳已备妥在那。”
江采苹略沉思,旋即抿唇笑道:“劳烦夏给使跑这趟,夏给使且先行一步,吾随后便到。”
小夏子答礼:“此乃仆分内之事。陛下的龙辇在殿外,仆且于外敬候即是。”
语毕,小夏子即恭退往阁外。李瑁见了,随即从座上起身,识趣的请辞道:“江梅妃好生珍重,吾就此告辞。”
见杨玉环立刻也随之站起,江采苹婉言相留道:“吾招待不周,寿王、寿王妃不如与吾一同去往勤政殿,少时共陪陛下用膳。岂不亦是乐事?”
闻江采苹提议,杨玉环眸子一亮,李瑁却面有难色:“改日吾再行专程入宫陪父亲大人。太子殿下盛情难却,恳请江梅妃体谅一二。”
李屿现下是为当朝太子,乃李唐王朝名正言顺的承袭者,下一代帝皇,旁人自然轻易吃罪不得。尽管张良娣寿辰,李屿邀请李瑁携同杨玉环来贺寿,有些叫江采苹吃惊李屿的胸襟,但也不便从中横加阻拦。
“既如此,吾也不宜勉人所难。云儿,代吾送寿王、寿王妃。”江采苹原本带分试探之意,人既不从命,倒也不无裨益。
闻江采苹言,云儿应声相送李瑁、杨玉环步出阁。临跨出阁门之际,杨玉环脚底稍停,侧首凝望了眼面带微笑立于阁内目送其与李瑁离开的江采苹,眸瞳倒映着丝丝留恋。
斜睨搁置于案上的那方紫檀木盒,江采苹冲侍奉在旁边的彩儿招了招手。待彩儿立即会意上前,江采苹对其附耳了几句话后,才敛色道:“稍迟办完事,径直回阁来便是。吾顶多半个时辰即可返阁。”
“是。”彩儿应承罢,转即屈膝恭送江采苹莲步轻移,步向阁门外。
阁阶下方,小夏子敬候在龙辇旁,但见江采苹独自步下阁阶来,忙不迭上前搀扶:“江梅妃慢点。”
云儿送李瑁、杨玉环步至梅亭处,未敢多耽搁腿脚,就也急忙原路返回,只见江采苹已然乘坐上李隆基差来的那顶龙辇。
“云儿,汝且随吾同往勤政殿。”
闻江采苹暗示,云儿垂首伴于旁。江采苹既单唤其作陪,想是彩儿留在阁,另有要事需做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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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书迷们还喜欢看:。
为免扫兴,江采苹并未提及李瑁及杨玉环特来探望之事。宫中处处布满李隆基的眼线,江采苹自知,即便不刻意说提此事,想必也难逃李隆基法眼。连同东宫那边,此时正在操办张良娣寿辰一事,定然亦在李隆基掌悉之中。
既是用膳,便痛痛快快简简单单的吃。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安静而不失温馨,如此再好不过。
女人本即话多,故,必要之时,必须懂得收敛,书迷们还喜欢看:。李隆基之所以屡屡单召江采苹独陪共膳,无非是满意于,江采苹跽坐在食案前时的这份少言寡语,全不像后.宫的其她妃嫔一样,每每陪侍于旁时,总在挖空心思的多嘴多舌,句句有所针对,意有所图,往往搅得李隆基连顿饭也吃的食之无味。
“陛下,少时嫔妾便径直回梅阁了。陛下也好专心圈阅奏折,处理朝政之事。”将近用完膳食时候,江采苹柔声细语说着,边为李隆基添了勺羹汤,俨然一副贤妻良母之貌,只可惜……
蓦地又思及江采苹日前滑胎的事,李隆基龙颜微黯。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近几日太过悲恸于皇儿胎死腹中的缘故,李隆基夜寝时分,梦魇中总萦追有襁褓里婴儿的啼哭之声,云里雾中,却总也摸不见踪影。午夜梦回,梦中惊醒,一扭头却发现与之同床共枕于侧的江采苹眼角挂着行清泪,唇际噙有咸涩的泪痕。
纵使如此,日间相处时,不管是大庭广众之下,亦或是两人独处于芙蓉帐之内,江采苹却从未在李隆基面前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不快,甚至乎连只字片语失子之痛的怨尤之词亦不曾当着李隆基之面哭诉半回。李隆基不是不知。江采苹实则是把心中隐伤在以一己之力尽可量承忍之淡化之。时间是抚平一切创伤的良药,江采苹绝口不提伤情事,李隆基当然更明晓,其实,江采苹更是在为大局顾虑,不想因于李唐家一家之小事而累及整个天下的社稷之大事。
知书明是非,通情则达理。对于江采苹的知书达理,李隆基除却由衷喟叹不已。唯有愈为疼惜眼前的这个女子。补偿之:“爱妃,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今下中宫无后,后.宫是非不息则不利前朝安定,朕思来想去之下。决意择日行册封大典,加封爱妃入主中宫,替朕打理后.宫诸多繁琐。以安天下,以慰臣民。朕坚信,由爱妃帅六宫之人。必可为后.宫、为大唐增添葱葱佳气!”
立后之事,李隆基确实忖度久矣。奈何自武惠妃去年仙逝之后,一直未有较合适的人选。毕竟,册立新后,乃国之重事。的确。后.宫不宁,足致朝野震荡,是以,入主中宫者,不止要德才兼备。
反观江采苹,闻李隆基言,顿怔懵,持于手正要夹菜的箸,“啪嗒”一下子滑脱出手,掉落在地之际,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己身的失礼,忙垂首起身屈膝:“嫔妾失礼,恳请陛下宽恕,其他书友正常看:。”
李隆基看似毫未介怀的付之一笑,伸手搀向江采苹:“朕恕爱妃无罪即是。”
李隆基的口吻,显是带着分玩味。江采苹俏脸酡红,依是屈膝于原地,稍作沉思,朱唇轻启:“谢陛下。”
但见李隆基即刻朝伺候在殿内的高力士正色下旨道:“力士,传朕口谕,即日起,令中书省草拟立后诏敕,交由门下省审奏之后,呈交朕圈阅。同时命钦天监选奉立后事宜的良辰吉日,以便早日行册封仪式,届时,由尚书省颁发公诸,诏告天下,普天同庆。”
众所周知,唐朝的三省六部,分工细密,职守分明,互为牵制。由于中书、门下二省官署俱位于尚书省之北,故而二省又合称“北省”,至于尚书省,则常被称作“南省”亦或“南宫”。现下李隆基意欲册立皇后,自然少不了三省参与其中。
“老奴遵旨,即刻前去传旨。”高力士应声即作势恭退往殿门外,代为下旨至三省六部各行其是,酌办册后之事。
环目高力士,江采苹娥眉一蹙,及时出声道:“陛下,可否先行听嫔妾一言?再行定夺立后事宜?”
江采苹的反应,不由使李隆基意外。与此同时,高力士脚下亦是瞬滞。坦诚讲,李隆基今个有此圣谕,可是着实合高力士一百二十个意,万万不曾料,江采苹反而貌似对此持有极大的异议。中宫之位,求之不易,但凡六宫中人,自古无不日思夜想有朝一日可凤印在手,母仪天下。
江采苹浅提衣摆,莲步绕至殿下,不疾不徐面朝李隆基叩首之后,才莞尔笑曰:“陛下抬爱,嫔妾感念在怀。嫔妾出身低微,不过是个乡野之女,原即不敢奢攀宫墙之内的高尊……”美目挑眸高力士,江采苹方又续道,“幸蒙高给使、薛王不嫌,引荐入宫门,承陛下宠爱嫔妾有加,身为女人,嫔妾何其幸哉?今,隆恩浩荡,嫔妾人微言轻,惶恐之至,愧不敢拜受,书迷们还喜欢看:。此生得陛下恩宠,嫔妾但求无它,安平相伴陛下左右,白首偕老,于愿足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江采苹一席话,情之切切言之凿凿,叫人闻之,感触颇深。饮水思源,由此可见,江采苹实非是个见利忘义之人。厚德载物,以江采苹之才德心智,担李隆基所委以的重任,今时当不在话下。放眼六宫中人,中宫主位,理应非江采苹莫属,时下也唯有貌婉心娴如江采苹者位主中宫,方可及早一扫而清积压于后.宫上空的团团阴霾之气。
怎奈李隆基与江采苹的各抒己见,话均已说至听似全无回旋余地的份上,唯恐事有不妙,高力士匆忙在边上插接道:“陛下,老奴觉着,以江梅妃之才德,入主中宫,实乃早晚之事而已,但时下,似乎不宜操之过急。一者,江梅妃入宫不过大半年,宫中多的是老人儿,由才人晋为妃子,早先已是惹人嫉妒,若今下再晋位后位,难保有人更不服之。”
见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长眉皱舒,若有所思,高力士略顿,拱手又道:“老奴有些话,且不知当讲否?”
江采苹颔首:“高给使大可但说无妨。如言之在理,陛下乃一代明君,自不予以追责。”
高力士言外之音,实也是江采苹不无忧忡之处。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权利的无限**,人心或多不少皆有之,然而,权位固然让人眼红,性命更重要,倘使福薄,无命享之,高处不胜寒,与其见日胆战心惊的过日,处处心机防谋,弄致心力交瘁不堪负重困境,反不如安于本命。退而求其次,不无裨益,才是大智。
但闻高力士谏道:“陛下,江梅妃日前痛失皇嗣,前两日王美人宫苑相继发生命案,有婢子坠井身亡,死于非命。这两件事现下在宫中闹的沸反盈天,陛下若挑此时加封江梅妃,立为新后,恐有招人非议之嫌。”
皇嗣遭人暗害之事,高力士只一言带过,反而把王美人宫苑里一名婢子之死,着重赘言了几句,令人直觉意味深长,其他书友正常看:。痛失皇儿,李隆基和江采苹眼底的伤痛,近些时日,高力士尽收于目,此番谏言,非是避重就轻,而是顾及李隆基龙体,至于大说特说王美人身边宫婢的事情,自然也另有一番意思。
“以力士之见,当如何?”殿内片刻静谧,李隆基睇目高力士,沉声询道。
闻圣询,高力士步上前小半步:“回禀陛下,此乃陛下家事,老奴本不该多嘴,以老奴愚见,陛下当日既已将王美人宫苑里的命案全权交由江梅妃查处,不妨将立后之事暂且缓上一缓。”
高力士卖了个关子,话里话外点到即止,弦外之意却不言而喻。那日王美人大闹梅阁,一口咬定江采苹乃杀人凶手,声声央恳李隆基为其做主,惩办江采苹,不得已之下,李隆基才默许江采苹插手调查红花之死的真相。正如高力士之言,如果江采苹真有本事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但为己洗刷冤屈,到那时想是六宫亦再无人胆敢造次不服。母仪天下之人,有把六宫打理得以和为贵之才,必定不会是位有失妇德的恶毒皇后,但也不可欠缺该有的威望。江采苹立威之日,李隆基再对文武百官提议册立江采苹为后的事情,方为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也罢,此事且搁一搁再议不迟。”须臾思量,李隆基凝重定夺道,“爱妃养养身子……”
“嫔妾承谢陛下体谅。”江采苹面露微笑,行了个微躬礼。
高力士满堆着笑意奉承道:“陛下圣明。”
江采苹旋即对高力士当场报以微微的点头,以表诚谢。见状,高力士连忙躬身答礼,转即退于旁侧静候侍奉。
做为御前能说得上话的人,很多时候可以左右天子的圣夺。若非奸臣,即为忠良。倘是奸人,必为一国之患,反之,则为万民之福。史载高力士乃千古贤宦第一人,今日江采苹可谓大长见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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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勤政殿出来之后,江采苹并未让李隆基差人担抬龙辇将其送回梅阁,而是由云儿独自作陪,徒步边走边逛在宫道间往回溜达,书迷们还喜欢看:。自从入宫以来,凡事有人伺候,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尤其自晋封为妃开始,就连出个门走段路,动不动不是轿子便是车辇,身上的两条腿闲置得就差报废掉。
上世身为钱青青时,可全是靠那双三七号勤快脚丫,不分昼夜在拼了老命劳作,白天按部就班,晚间不定时加班,才可勉强糊口自个。这世捡了条安逸命,今下在外人眼中,更是大显大尊大贵。但江采苹总隐隐感觉,偶尔惬意的放松下可以,四肢绝不可就这样变“瘫痪”,有道是,忧则生,逸则亡,在心中的大事尚未完成之前,其宁愿生于忧患,而不祈死于安乐。是以,最基本的体力必须保存住,并时刻鲜活于体内才是。
“时下四下无人,有话直言即是。”俯身嗅下御园俏枝头的花香,江采苹漫似无状的说道。先时在勤政殿,李隆基突兀提及立后事宜时,其便已发觉,云儿垂首侍奉在边上欲言又止。
“小娘子是在跟奴说话?”环视圈空无一人有且仅有满园红花绿叶的周围,半晌安寂,云儿才嗫嚅出声。
“汝以为呢?”余光瞟眸身旁的云儿,江采苹纤指压下一束正迎风峭立楚楚有致的海棠花簇,旋即唇际浅浅上勾,“瞧这花儿,绽放的多明媚动人。”
御园之中栽种了不少的海棠、玉兰、牡丹以及桂花,当下时节,正是花姿俏丽之时,争奇斗妍,芬芳飘萦。扑鼻沁人。人非圣贤孰能无情,眼下触景生情,不禁让江采苹忆及,上世随申报众记者采点时,曾在北京故宫的御花园和颐和园欣赏过的“玉堂富贵”之景,现下唐宫中的这片御园,倒也极富那份意境。
“小娘子若喜欢,少时奴多摘几枝。且待回头插于瓶中以供小娘子赏悦。”云儿请示道。
江采苹抿唇淡笑:“不必。喜之是回事。摘之,则是另回事。百花齐放,人人可赏心悦目,据为己有,只会过早摧毁了其本即不怎长的花寿。大好花期,一夕凋残。未免残忍。”
云儿原地屈了屈膝,面有难色。其并非听不懂江采苹适才所问为何,只不过。关于立后之事,前刻在勤政殿既已成定局,此时再多说也无益。
云儿顾左右而言它。江采苹亦未多加催问。如若此刻侍候在身侧的人是采盈,这般状似无脑的说话,或换做惯常唯诺的月儿,江采苹大可开门见山的再行发问遍,但云儿不同。云儿向来处事稳重。谨慎有余,凡行事心细之人,遇事多半思虑也多,江采苹不想因此与云儿之间平添隔阂,倘云儿想说,江采苹自是洗耳恭听云儿的见解,换言之,自然不愿强人所难。毕竟,立后的事已被暂时搁置,留待日后再议,人心一旦生出嫌怨渐行渐远,却是九头牛也难拉回原位来。
主奴二人彼此保持着缄默,且走且停在御园中又赏了好会儿的花,但见头顶的日头由偏东滑向正南方,江采苹转身道:“眼看快近晌午,回阁吧。”
“小娘子,奴愚拙……”
江采苹语毕提步的那刻,但听云儿同时开了口。见江采苹侧首,云儿蹙眉顿了顿,垂首哑然。江采苹嫣然一笑:
“之前在勤政殿,陛下意欲册立吾晋后位,掌管凤印,打理后.宫,汝可是不解,何故吾竟当面婉辞了陛下的恩典?”
云儿如实点头:“敬请小娘子明示。”
江采苹长叹口气,挑目满园的姹紫嫣红,而后抬首望眼白云悠悠碧空如洗的天空,轻吐幽兰:“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陛下晋封吾,时下不过是一时之兴,今日风光,出尽风头,保不准哪日便由人拉下马,届时,颜面扫地尚在其次,命不保矣却非儿戏。吾有必要冒险以行,以身犯险,只为贪图这一时的富贵荣华麽?”
闻江采苹言,云儿愈为一脸的费解,须臾方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道:“小娘子是说,陛下实是在试探小娘子?”
“圣心难揣,不可妄加揣测。”斜睨云儿,江采苹敛色道,心下猛地一沉。其实,江采苹原本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史载继贞顺皇后薨之后,李隆基至死未再册封新后,即便是日后集三千圣宠于一身的杨贵妃杨玉环,终其一生也未被册立为大唐的皇后,无论是安史之乱爆发以前,亦或在马嵬坡兵变以后,一直仅以贵妃的衔位流芳史上。由此试想,连正史均无载的梅妃,又岂会是位入主中宫的料?
江采苹有自知之明。故而先时在勤政殿上,一口婉拒掉李隆基的旨意,何况,其压根对权位毫不看重。再者说,时下的风口浪尖上,江采苹已然处于自身难保的困境,先是腹中的皇嗣不明不白遭人暗害,接着王美人宫苑里的红花莫名其妙死于非命,采盈等身边的近侍更是命悬一线中,宫中近来接二连三发生的种种不吉不祥之事,矛头皆在直接或间接的针指向江采苹,李隆基偏巧有心在这节骨眼上加封江采苹为后,不免招人非议惹人指画之外,更难免令人多心。
坦言婉谢掉李隆基的恩典,江采苹实则也是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反应,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更别说往后里的命途多舛。如今有李隆基的宠爱,自是说甚么是甚么,求甚么应甚么,它日这个男人的心变了,全身心的宠溺上另一个女人时候,眼中便再也夹不着昔日的夕颜。江采苹原不想去多想,李隆基今日之举,根本就是别有用意,顶多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然而刚才云儿的一句话,霎时楞是叫江采苹宛似在这盛夏五月被人当头狠泼了桶凉水一样,颤了个激灵,脑海中混沌的一闪而过诸多人清晰却又模糊的脸孔……
其中有寿王李瑁及其王妃杨玉环,更有现今的太子殿下李屿,以及其子广平王李椒的脸影……当然,李隆基与高力士的音容笑貌同样荡漾在其间,且犹如涟漪般在波动变换个不停,但薛王丛那张久违的脸庞却出奇的未映现在其列,其他书友正常看:。
“小娘子?小娘子怎地了?”察觉江采苹倏然径自陷入晃神状,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眼前的花枝,良久动也未动半下,云儿忍不住步上前轻唤了两声。
江采苹敛神,面颜有分发白:“虚无缥缈之事,切莫与人泄露只字片语。”
“是。”云儿应声垂首。就算江采苹不做提醒,云儿也甚晓,对立后事宜秘而不宣才是聪明之选。身为宫婢,嘴碎是大忌。
“吾有些乏了,回梅阁。”
对于云儿的承应,江采苹自不置疑,交代罢,便朝通往梅阁的宫道步去。不管明日是晴空万里还是狂风暴雨,既已走上这条路,走至这步田地,早已注定断无回头余地,惟余一步步迈下去,纵使前方迎来的是万丈深渊,峭壁悬崖,也只好鼓足勇气去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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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彩儿奉江采苹交代,只身行至东宫时分,但见李屿为张良娣操办的寿辰之贺,早就热闹非常的宴饮了一半,已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
应邀在席者,不光是李瑁夫妇二人,尚有其他几位皇子携同各自的王妃在座。除此之外,朝中的臣子,同是不乏出席之人。不过,由堂门外向内探去,有秩有序分列左右两侧的众客之中,并不见李林甫等几位今下位极人臣者在场。
得闻江采苹身边的近侍前来,李屿二话未说,即刻离席步向殿门外,书迷们还喜欢看:。见李屿出来,彩儿先行屈膝行礼道:“奴见过太子殿下。”
李屿止步抬袖,打量了眼云儿:“无需多礼。且不知,江梅妃所为何事遣人来见?”
彩儿奉递上端持在手的那方紫檀木盒:“回太子殿下,奴家小娘子特差奴来寻寿王、寿王妃。不知寿王、寿王妃此刻有无离去?”
“去,入内通禀声十八郎。”李屿未动声色的朝身后的家仆示意道。
彩儿换以笑靥道:“实也无甚紧要事。寿王、寿王妃既在便好,奴净可将此物交由太子殿下代为转交。”故意略顿,方接道,“今晨寿王、寿王妃入宫来,不经意中得悉奴家小娘子近来体有抱恙,便特往梅阁探望。临离开之际,将此物落下,奴家小娘子亦是在寿王、寿王妃走后才发现,便遣奴急寻寿王、寿王妃。”
说话的空当,李瑁已是步出门来,身后并跟有杨玉环及张良娣俩人。
“参见寿王,奴有礼了。”中规中矩的揖礼毕,彩儿方才煞有介事的向前道,“寿王、寿王妃着实叫奴好找呀。奴遵照奴家小娘子事先的吩嘱,沿道追至宫门处未寻见人,还以为今个无法将此物奉还,不巧听人说及太子殿下的东宫今日有喜事,故才抱着一线希望叨扰上门,好在寿王、寿王妃果是在此做客!”
反观李瑁与杨玉环,面上俱划过一抹茫愣之色。
张良娣观于旁,貌似有态要表,可惜插不上嘴。今日其为寿星,诸人无不是专程受邀向其道寿献礼而来,这会儿反倒杵在边上,倍显冷落,心下怎能甘于平复?
彩儿缓口气,遂将手里的紫檀木盒递向李瑁与杨玉环面前:“此乃寿王、寿王妃之前落于梅阁的东西,奴家小娘子特命奴给送来,物归原主。但愿未耽误寿王、寿王妃正事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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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由云儿陪着回梅阁后,不大会儿工夫,彩儿也从阁外返来,书迷们还喜欢看:。
见江采苹已是早一步从勤政殿回来,彩儿遂向江采苹如实作禀了通先时在东宫的所见所闻情况。譬如,有哪些人来参加东宫今日举办的这场宴席,以及见到有不速之客上门,太子殿下李屿作何反应,今个的寿星张良娣有未表何态,寿王李瑁及其王妃杨玉环又有甚么话捎托等等。
云儿侍奉在旁,听彩儿从头到尾详述了遍之后,这才明晓原来之前彩儿是奉江采苹意思,前往东宫那边跑了趟。江采苹倒也未刻意支开云儿,今下采盈、月儿尚被关押在天牢里,若非李隆基今晨格外开恩,特赦云儿、彩儿两人回宫,江采苹身边连个可使唤之人均无,是以,对于这两名近侍,为今之计,必须必的疑之不用、用之不疑才行,否则,接下来的一切便无法按谋划办下去。倘事情全无进展,冤屈就洗刷不了。
听完彩儿说叙,江采苹浅吃口茶,若有所思半晌,抬首道:“现下采盈、月儿俱不在,凡事吾只有交代汝二人多加辛苦。”
彩儿显是一怔,但见云儿从旁屈膝道:“小娘子这是道的何话?奴等有幸侍候小娘子,乃奴等几世修来的福气,何来辛苦之说?小娘子这般说,岂不折煞奴等。”
“可不是怎地?有甚么事,小娘子只管差遣奴与云儿即是。除非小娘子把奴等当外人,不当自个人……”彩儿边随之附和,边连连点头,脑袋点的跟拨浪鼓一样。
彩儿说话办事一根肠子通到底,这点蛮像采盈的脾性,不过,彩儿的争强好胜却远比采盈心理扭曲三分,书迷们还喜欢看:。云儿则是采盈、彩儿、月儿四人中。历来行事最为有分寸懂尺度者,不过,人的心思太过缜密,有时候不见得尽叫人安之。有道是,人无完人,金无赤足,却也不可过于苛求。
江采苹颔首从蒲凳上站起,环目云儿、彩儿:“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行查清王美人宫苑之中的命案。云儿。汝即刻随吾前往王美人那里……彩儿,汝且留于阁内,一者,时下阁内无人看管不像回事,其次,时下已然晌午。汝稍作休憩,及早备晚膳。今陛下开恩,夕食时分。汝与云儿当好生叩谢皇恩才是。故,今儿个的晚膳,汝需多呈上几样拿手菜食。以讨龙颜大悦。”
略顿,江采苹敛色续道:“少时若无旁事,吾自唤云儿早些回阁来,为汝打下手。吾不在阁中时,如陛下那边传来何话。亦或有谁人登门,小事汝大可做主回之,倘为紧要之事,即刻报知吾,可懂?”
彩儿点下头,貌似欲言又止。江采苹自知,彩儿实则是有点不情愿。以往每次出阁,江采苹鲜少有带彩儿伴同之时,想来小有不甘愿实也情有可原。然而这次与往稍有不同,由江采苹的后话可知,此次江采苹可是将整个梅阁的事儿全权交由彩儿暂代掌管,但愿彩儿幸不辱命才好。
江采苹未加赘言,交代完便步向阁门外。
“莫辜负小娘子一番用意。”云儿看眼彩儿,当即紧跟几步,一同迈下阁阶。
彩儿站于阁门处,目送云儿于后跟随江采苹走出阁园,身影消失在梅林之中,挠挠脸颊,虽不解云儿临行前的低语是何意,但江采苹既有吩嘱在先,其亦已当面点头承应,便唯有照做的份。
此刻正值午时三刻,连日来的阴雨今早骤然放晴,头顶的日头不免使人直觉蒸得慌。因是晌午头上,后.宫的诸妃嫔多半在午憩,各宫的婢子大有趁机偷个小懒打个盹眯会儿的人在,宫道上并无几个人影。
“小娘子,前方有座凉亭,要不要歇下脚?”见江采苹额际涔出点点细密的汗珠,云儿不禁不忍于心,正巧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亭子,于是出声请示。这大晌午,江采苹身体尚未痊愈,着实撑不得累。
“无事。慢些走便是。”江采苹面带微笑说着,提步未走两步,余光不经意间也瞥见位于岔道口处的那座凉亭,娥眉紧蹙。
“小娘子,怎地了?”冷不丁江采苹脚下瞬停,云儿忙关询,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生怕江采苹有何不适。万一李隆基开罪下来,小小一个宫婢吃罪不起。
但闻江采苹严郑道:“云儿,吾且问汝,宫**有几座凉亭?”
“凉亭?”云儿被问得打愣之余,略思,方作答道,“宫中的亭子,确实有几座,凉亭……后.宫似乎有且仅有这一座,平日便于妃嫔炎季纳凉。奴听说,往昔陛下有时也传召妃嫔在此赏玩……”
发觉江采苹面色突兀变得凝重,云儿未再往下接道。眼见江采苹旋即朝那座凉亭疾步去,云儿匆忙跟行。
“汝且于亭外静候。”待步至凉亭前,江采苹侧首语毕,独自步上眼前的凉亭。如果未猜错,这座凉亭理应为探监时听月儿口中所提及过的那座凉亭,同样是在这里,当日采盈与月儿曾跟王美人身边的红花发生过口角之争,三人并有过肢体上的打斗。
云儿立于亭外,看着江采苹在亭中踱一步停一步,忽而顿开茅塞,看明白江采苹何故中途折来凉亭。
凉亭里甚为干净,每根亭柱里外连这两日雨打过的痕迹半点皆无,石桌、石凳之上更是一览无余,显而易见,必是有人仔细收拾过。江采苹在亭内转了遭,楞是连任何的蛛丝马迹也未发现,照此看来,该是来晚一步。
如此说来,精心布局者定然另有其人,且,非是个简单的人。自事发之日起,采盈、月儿即被押入天牢,彩儿、云儿同是被李隆基一怒之下关入天牢数日,直至今日晨早上早朝时,才放行二人,其他书友正常看:。当日曾与采盈、月儿碰过面的王美人宫苑里的红花,昨日也被宫婢发现一大清早坠井身亡。一桩桩一件件,下手狠毒,天衣无缝,既有替罪羔羊难翻案之际,又将唯一的知情者灭口,不煞费心思岂敢轻易为之?
“小娘子,可是有何发现?”见江采苹低眉沉思良久未动足,云儿心下一喜,以为江采苹察探见甚么新线索。
“走吧。”反观江采苹,并未正面回答,稍显迟疑才步出亭来,瞟睨凉亭四周,转即径直朝王美人宫苑方向开走。
云儿虽说心中颇费解,但也不便多过问,主奴始终有别,何时何地断不可僭越,以下犯上。尽管江采苹一向待人亲和,从未轻视过其等的卑贱。
“可是有何话要说?”片刻无语,江采苹打破沉默。
闻江采苹倏然发问,云儿微怔愣:“小娘子,奴有一事不解。”
见江采苹但笑不语,云儿一本正经地接道:“奴愚拙,今早寿王、寿王妃特来探望小娘子,小娘子何以事后又命彩儿,将寿王、寿王妃奉呈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回了呢?”
云儿有此一问,江采苹早已料及。当时云儿代为相送李瑁、杨玉环出阁,江采苹这才附耳彩儿代办此事,并叮咐彩儿届时如何说示。因李瑁、杨玉环之前有说提今个东宫有寿宴,乃李屿为张良娣操办的寿辰之贺,宴邀众王亲及朝臣,故而彩儿一听江采苹是差其去东宫,爱凑热闹的好奇心作祟之下,当即满口欣然从命。
“是奴多嘴。”见江采苹缄口不答,云儿忙反省己身,垂首屈膝。
江采苹抿唇淡淡一笑,伸手搀扶起云儿,方才挑目道:“世上的很多东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云儿的悟性倒也极高,即时听出江采苹弦外之音:“小娘子是说……”
“吾甚么也未说,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莞尔打断云儿的话,继续向前走去。毕竟,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云儿紧走两步跟于侧,一时间却是百感交集。仔细想下,今早寿王李瑁及寿王妃杨玉环的登门,确也来得突然。彼此言词之间,仿乎闪烁其词。一方面说是晨早进宫时候,逢巧听宫婢议论及江采苹体有抱恙,另一方面却又献上了那枚平安符,看似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巧不巧地,今儿竟又是太子殿下李屿的侍妾——张良娣之寿辰……
“有心便好,吾怎好夺人所爱……”时下再行回想及江采苹当场曾说过的这句意味深长之语,云儿胸中的疑云豁然明敞,不由腹诽,原来如此。
思忖间,不觉中已然行至王美人住处。此处乃是宫中的一处较为偏僻之所,不过,倒也称得上鸟语花香,四下郁郁葱葱。
因无门匾,江采苹于是径自步入院中,只见偌大的院地上,正跪有十余人宫婢装扮相者。人人头顶一碗水,双手高举在上。
见此情景,云儿请示眼江采苹,正作势上前找人通传,却听“哗啦”一声响,从诸婢子罚跪的正前方房屋里传出,听似仿佛是一长串稀里哗啦掀翻碗碟碎地的聒噪音。江采苹遂抬手示意云儿先行莫出声,静观其变为宜。
“贱婢!叫你等弄个饭菜而已,你尝尝!想存心吃死本宫是不?滚,统统给本宫滚出去!接着重做,这次再做不好,本宫便罚所有人跪至天黑!”
王美人的高嗓门呵斥声中,夹杂有清晰可闻的扇耳光声。且不是那种自个张嘴的打耳光。
江采苹斜睨身前跪了一地的宫婢,阳光下那些婢子顶在头上的碗中水,无不荡漾着刺目的水波。看来,此趟来的还真不是时候,许是该事先打个招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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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王美人大闹梅阁,李隆基盛怒之下,下旨将王美人打入冷宫。江采苹一时心软代为求情,李隆基这才未严惩王美人,改为把王美人禁足于自个宫苑中,责令其好生闭门思过。不过,君无戏言,同时扣掉了王美人半年的供奉。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江采苹原以为,经此一事,王美人该是懂得何谓伴君如伴虎,这几日待在宫苑里应是反躬自省,至少消停点。未期,今日至此一看,才知王美人非但未有所收敛,反而愈为恣意妄为。如此气焰嚣张的毫不思悔改,任人见之,难不动气。
“究是怎地回事?”少时静观其变,见有两个宫婢眼睛红肿的由王美人房中倒退出身来,端于手上的食盒之中尽是打碎成块的碗碟碎片,江采苹敛色立于原地,方才出声发问。虽说声音不算大,口吻却透着三分问责七分关询。
蓦地闻见身后有人说话,被罚跪了一地的十余个婢子才发现江采苹的存在。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的害怕顶在头上的碗掉地或倾洒出水,楞是无人留意见江采苹的到来,直至这刻江采苹问话,诸人才晓得身后早已站有人。
“江梅妃问话,你等可是昏聩糊涂?”半晌,见并无人作答,且无人行礼,云儿遂从旁呵斥了句。
见状,刚从王美人房中恭退出来的那两名婢子互视眼,慌忙压着碎步疾步过来:“奴参见江梅妃。不知江梅妃驾临,失礼之处,恳请江梅妃宽谅。”
“抬起头来……”打量眼敢于回话的这名宫婢,江采苹蹙眉,眸底划过一丝欣赏。不曾想王美人宫苑里竟也有临危不乱的婢子。
那名宫婢越加埋低头,伏首于地:“奴不敢。回江梅妃,乃奴之过错。做的饭菜不合王美人胃口……”
“哦?”江采苹先时静听在外,至于王美人何故连打带骂身边的婢子,自是猜出了个**不离十。边故作诧异的挑了挑眉,边环目其她婢子,“分内之事做不好,确实当罚。”
“奴知错。”那名婢子就地叩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里要勤谨些。”意有所指的说教罢,江采苹抬了抬袖襟。示意其等退下。
这空当。王美人在房内自也听见院中的动静,于是步出门来。但见来人竟是江采苹时,原已有够疾厉的面容,更为难看至极:“呦,本宫还以为是谁呢,敢在本宫这里指手画脚大呼小叫。不成想是江梅妃屈尊降贵!”
对于王美人的冷嘲热讽,江采苹看似全未介怀:“王美人外见了。吾不过是顺道来探望下王美人,谁曾想。王美人倒摆出这般大的阵势来恭迎吾。”
王美人嗤鼻一笑:“江梅妃无需觉得受宠若惊,本宫不过是惩罚几个贱婢罢了。何劳江梅妃牵念。”旋即笑靥一变,怒形于色向身前的婢子。“顶稳了!别怨本宫事先未把丑话讲在前,今儿个谁要是洒出半滴水来,休怪本宫赏其顿板子吃!”
王美人这席话,显是针对江采苹而言,意在公然的驳江采苹的面子。如此一来。那群正在受罚的宫婢,个个更加胆战心惊,哆哆嗦嗦强挺直腰脊,膝盖却有些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似的在摇颤。头顶碗,碗中盛满热汤水,跪于地近乎俩时辰之久,人人早已腰酸背痛腿抽筋,肢体僵麻。
“王美人管教身边的婢子,吾自是不便多问,也无闲情雅致过问。犯了错,小惩大诫倒也无可厚非。但俚语有道,罚不责众。这晌午时辰,日头本即毒辣,但愿王美人莫折腾出大乱子来便是。”江采苹美目流转,巧笑倩兮,略顿,轻提莲步上前,“适逢今儿这节骨眼上,吾听人常说,严刑之下必出真言。吾倒想沾沾王美人的光,借此盘问下有关红花之死的事,想必王美人不会介意吾喧宾夺主……”
未料江采苹竟趁机反过来将己一军,王美人气得直咬牙切齿,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提及红花,并拿红花来说事,王美人貌似更是愤懑不已,目露恨意,瞪视着江采苹,好会儿才冷哼道:“本宫倒要看看,江梅妃如何盘问!犯甚愣?去,给本宫搬张坐榻!”
前刻被王美人撵出房门外来的那两名婢子,即刻垂首步向王美人房里去。眨眼的工夫,已然言听计从的搬了张坐榻出来,小心翼翼平放于旁。
王美人趾高气扬的坐上坐榻,连虚礼做请江采苹的只字片语也无,云儿观于侧,不由对其侧目。区区一个正三品的美人,胆敢在后.宫如斯有失体统,堂而皇之的目中无人,恁脾性再仁善者亦看不过眼王美人的这种所作所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除非是与其一伙的乌合之众。
待人各归各位齐全了,江采苹颔首笑曰:“如此,吾先行承谢王美人这份大度。倘使今日案情得以水落石出,冤者白,屈者慰,当记王美人首功。”
云儿瞟睨王美人,心下忍不住腹诽,江采苹何必白白与个根本就不明情理的人浪费纯舌。如若时下侍奉在边上的人换做是采盈、彩儿两者中的任意一人,恐怕早就忍无可忍王美人这副态度,夹枪带棒直驳斥得王美人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对付某些自以为是的厚颜无耻之徒,还真就得用采盈那套法子,绝不可心慈手软,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
“吾且问你等,是谁最先发现红花坠井身亡的?”睇目在场的众婢子,江采苹立定身姿,余光状似无故的一带而过庭院西角处的那口古井。
自事发那日之后,那口古井的井面上已是又被人掩盖上了早先搬离下井口闲置久矣的那块巨石。这几日既无人再敢走近那边,也无人勇于靠近打扫井沿四周,所幸时下非是深秋时节,见日并无枯枝败叶当阶罩,加之前两日下了场大雨,现下放眼看去,倒是一目了然四下的一切。
这时。只见适才的那名婢子屈了屈膝作应道:“回江梅妃,当日是奴二人,一大清早提水时,突兀发现井中漂浮有人……”
“是,其他书友正常看:。当、当时,着实吓得奴等不轻,煞是骇、骇人……”旁侧的那个宫婢随之唯诺附和道,“木桶撂下去,‘啪啪’几下子响。像是被甚么东西阻挡住。奴、奴一时纳闷便踮起脚尖往井中探头,这一看却是把奴惊得三魂丢了七魄……”
讲及那日的情景,后者明显仍心有余悸。对于太过血腥的惨象,之于心理承受力较差的人来说,轻则易致噩梦缠身,重则可致神思恍惚。再厉害点足以置活人于死生,犹如行尸走肉般变不正常,成为活死人。这些本属情理之中的事儿。
江采苹于是和声接道:“别急,慢慢说。当时除却你二人之外,可还有旁人在场。亲睹亲历之?”
“小、小叶听见奴的尖叫声,有疾奔过来……”
顺着这人的眼神望去,江采苹注意见跪于地的婢子堆里有个面黄肌瘦的宫婢,目光在极为不安的瞟来瞟去,高举于头顶的手臂亦在颤抖不止。
“你便是小叶?”江采苹凝神锁定此人之际。被唤作小叶的婢子已是扑腾俯伏下首,顶于头上的碗连带碗中水同时滚落溅洒。
这下,王美人大怒,从坐榻上跳起,径直冲过去扬手便是一巴掌挥在小叶面颊上:“贱婢!下贱的东西,胆敢把本宫的话当做耳旁风!来人,掌嘴!”
“奴知错,美人开恩……”小叶仰面哽咽求饶,却被王美人一脚踹开。身子崴于地的那刻,脑门不偏不倚磕撞向刚才反扣掉地的碗底上,只听“咚”的一声脆响,碗底倒未碎裂,人却已闷哼倒地,经外奇穴处一片青红。
王美人初始吓得捂嘴低呼,而后见小叶额际并未头破血流时,才下意识回神是虚惊一场,镇定之余,竟又张牙舞爪的往小叶身上补了两脚,口中恨恨道:“贱婢!敢在本宫面前装死!”
出乎意料的变故,令目睹者惊恐万状,尤其是诸婢子,宛似惊弓之鸟般跪于地,几欲撒丫子逃窜却又无人敢动半下,唯恐被王美人迁怒及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此时乱作一团,稍时免不了大祸临头。
为免再不及时制止王美人当下的行径,临末真闹出人命,情急时分江采苹也顾不上多想,迎向前一把推搡开还在对昏厥中的小叶又踢又踹的王美人,蹲下身单手揽起小叶,便开始掐小叶的人中。
王美人被江采苹猛地一拉拽,却是接连往后倒退了三五步才勉强站稳身。在人眼前受此辱,王美人立刻恼羞成怒。云儿见王美人意欲再度冲上前对江采苹大打出手,未加犹豫抢先一步拦于前:“王美人息怒,奴家小娘子可是在救王美人……”
“贱婢!这儿还容不得你个贱婢插嘴!甭妄想骑到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不由云儿分说,王美人甩手就欲赏掴云儿,熟料,伸直紧绷的五指即将挥下时刻却被人当空从后面拖抱住,回头却见是自个宫苑里的婢子在扯后腿:
“美人莫恼,美人息怒!”
身边婢子的苦苦哀求,此刻触及王美人眸中,可惜恰是适得其反,反生激怒其眼底的簇簇怒火:“吃里扒外的东西!不与本宫一条心也便作罢,还敢胳膊肘往外拐……看本宫不打死你等!”
面对王美人的非打即骂,身为宫婢,尊卑有别,自然全无还手的余地,唯有抱头忍受之。打人不打脸,奈何王美人惯常又爱掌人脸撒气,这会儿更是不分青红皂白逮着谁便对谁拳打脚踢,下手极重,毫不留情。
拳脚无眼。刹那间,哀求声四起不绝于耳。等小叶好不容易缓提上一口气来时,庭院中已是哭叫声连天响,叫人惨不忍睹。
见此混乱,不堪言状,江采苹清眸遽凛,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步并作两步掠过诸人,袭至王美人后方。就在她人尚未弄明江采苹此举到底意欲何为时,但见江采苹已然劈掌击于王美人后脖颈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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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梅阁,书迷们还喜欢看:。
李隆基今日来梅阁来得较早,比平日要早上小半个时辰左右。
彩儿、云儿尚未将夕食备妥,江采苹便先行陪李隆基坐于书房中,稍作歇息片刻再行用膳。
“陛下可是乏了?嫔妾为陛下捶捶肩。”适才李隆基一进阁门,江采苹就已察觉,龙颜不是怎悦。
李隆基轻拍下江采苹玉手,龙目微挑:“朕听人说,王美人今个又大闹了场,可有此事?”
江采苹牵动下唇际,旋即退立于侧,行了个微躬礼道:“回禀陛下,实怨嫔妾……嫔妾急于查清红花之死的真相,晌午那会儿便去王美人那里,欲询番王美人宫苑里的婢子,由其等口中得知些与红花有关的事。谁想,王美人正在气头上……皆怪嫔妾当时去的不是时候。”
虽说江采苹早有心理准备,料知白日在王美人那边所发生之事,必然瞒不过李隆基耳目,却也未有料及,事情竟传的如此快速。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先时江采苹从王美人宫苑返回梅阁来,这会儿尚不到半个时辰,江采苹前脚返阁李隆基后脚就跟进门来,前后相差不足一刻钟工夫,由此足可见,李隆基的消息有多灵通。
无怪乎李隆基刚才将高力士等人均屏退,原来早已坐定主意,今儿个之所以提前半刻钟从勤政殿出来移驾梅阁,想必也是因于此事的原由。李隆基既有话要单独同江采苹说,并提及此话题,江采苹唯有如实作禀。
反观李隆基,面颜此刻却是有分凝重,闻罢江采苹说述,须臾凝神目注江采苹。才抬手示意江采苹起身:“爱妃不必替王美人说情,个中原委朕已知悉。王美人气量太小,连自个身边的宫婢亦容不下,见日非打即骂,呼来喝去。朕,本欲令其好生反省,才将其禁足扣奉,不成想……咳咳!”
李隆基一席话尚未说完。已然剧烈咳嗽起来。江采苹慌忙步过来。为李隆基捶了捶后背。近些时日以来,连日阴雨不断,时热时燥,使人火气上升,李隆基由来久矣的咳症,旧病复犯。尚药局、太医署的群医,一如往昔同样束手无策。江采苹前几日发现李隆基夜间就寝时,间或直咳得在梦中长眉紧皱。待晨早李隆基上早朝之后,江采苹便亲自下厨特意熬制冰糖雪梨,等李隆基回阁服用。始自滑胎那日起。宫中又接二连三生出乱遭,江采苹便也忘却为李隆基熬汤喝。
不过,听李隆基这番话,却有点让江采苹大喜过望。这年头,人命贱如草芥。为奴为婢者,更是卑贱尚不如蝼蚁,然,是人无不是人生父母养,江采苹的思想观念全不受这时代种种封建体制的束缚及啃噬,毕竟,上世的钱青青是个千年后的现代人,但李隆基身为一代帝皇,自古皇权至上唯君独尊,李隆基潜意思里有这种认识度,坦诚讲,着实令江采苹对其刮目相待。
“陛下,龙体为重。”待李隆基咳过一阵儿时,江采苹这才步至茶案处,斟了杯清茶转递向李隆基,“倘使陛下加罪,便加罪嫔妾,陛下切莫提动肝火。”
李隆基啜口茶,润了润咳嗓:“朕并非恼爱妃。”
江采苹莞尔一笑:“嫔妾自知,陛下未生嫔妾的气。”略顿,接下李隆基手中的茶杯搁置于旁,方又续道,“不过,一码归一码,若非嫔妾行事莽冒有欠深思熟虑,后.宫的琐事又岂会扰及陛下心烦?”
后.宫不得干政。尽管江采苹从不曾过问朝堂之上的政事,但由李隆基的身上可观知,日前李隆基咳症突犯,绝非仅止于天气多变的缘故。有道是,无事一身轻,在江采苹看来,李隆基日夜操劳朝政,事无巨细忧系过多,人至中年,身体吃不消,恐怕才是诱发病症的关键所在。是以,宫中诸医用尽法子,原即治标不治本,反反复复之下,反而治成顽疾,是药三分毒,何况,即便下药分量上也不敢太重,难除病根不足为奇。
李隆基执过江采苹柔荑,拉江采苹于身旁坐下,长吁口气才道:“朕,本有意晋封爱妃入主中宫,为朕打理六宫宁和,后.宫不宁则天下多乱……晨早爱妃与力士之言,却也不无在理,其他书友正常看:。朕前思后想,后.宫众妃嫔之中,有且仅有爱妃一人乃人中凤,朕知爱妃非是个贪慕权位之人,怎奈时下偏是个多事之秋……咳,咳咳~”
李隆基的咳症,这回似乎比以往严重得多,才几日而已,已比前些日子更厉害,一咳就连喘带憋得直喘不上气来。江采苹赶忙稍侧身为李隆基抚背,边蹙眉说劝道:“陛下切勿再忧思过虑,嫔妾承应陛下,暂代中宫主位即是。”
“爱妃,咳~”李隆基面上显是一喜,半握拳干咳了声。
见状,为免李隆基一时过激又咳个不停,江采苹于是及时接道:“陛下且听嫔妾说。嫔妾不看重甚么名分,陛下无需再行加封嫔妾,陛下对嫔妾的恩典,嫔妾心领之。为陛下分忧解愁嫔妾甘之如饴,陛下心中有嫔妾,便是对嫔妾莫大的恩宠。嫔妾所求无它,惟求陛下好生调养龙体,切莫伤身。”
李隆基旧事重提,此时又把立后之事挂于嘴边提及,江采苹自是镜明李隆基用意何在。然而,女人有时聪明过头,反不如装傻充愣卖萌可爱又长命。尤其是面对李隆基的“低声下气”,江采苹委实不无动情。男人对于女人的态度,一次婉拒可视作矜持,下次便两看生厌。
于房中坐至这刻,李隆基的每席话,均是点到即咳,江采苹若再不心领神会李隆基话里话外之意,己身的淡雅润静无疑将被人看作是孤芳自赏,自毁圣眷。与其为此以至于圣宠不复,失宠于人,半毛划不来。
换言之,李隆基今下将凤印交由江采苹代为掌管,之于江采苹而言。乃至整个梅阁,实则有利无弊。于宫中礼秩一同皇后,至少便于现下的查案。如此一来,忌惮于江采苹的权势,或许可换来宫里短时间内的安宁,而采盈、月儿关押在天牢之中,大理寺不看僧面看佛面,理应不会再轻易用刑逼供。
就在这时。但闻高力士隔着道屏风于外说道:“陛下。晚膳备好了。”
李隆基睇目屏风方向,继而看向江采苹,眉目含情道:“朕听爱妃之谏言,即刻传膳。”
江采苹抿唇笑曰:“嫔妾陪陛下用膳。”
步出屏风,只见云儿、彩儿也已静候于外。适才二人由庖厨步入阁内,原就是入阁作禀江采苹夕食之事。见高力士正侍奉于书房门处,心知江采苹必是正陪李隆基在书房里,故才拜请高力士通禀。
待于食案前坐下身。李隆基环目面前的菜食,不由开怀。今个的夕食,甚为丰盛。堪称饕餮盛宴。见李隆基看似胃口大开,江采苹不动声色的挑了眸侍候于边上的云儿、彩儿俩人。会意江采苹暗示,两人就地垂首屈膝:
“奴等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斜睨云儿、彩儿,心知肚明此举定为江采苹所吩嘱,既是煞费苦心。便也未当面点破,只敛色道:“往后里勤谨侍主即是。”
“是。”云儿、彩儿齐声作应,恭退于旁侧。
“陛下且尝尝,可是合胃口?”江采苹夹箸菜肴,放于李隆基碟中。之前江采苹带云儿从王美人宫苑回来时,时辰已是不早,彩儿独自在庖厨忙活这大半日,竟是凭一己之力做出这么一顿大餐来,可见未少卖力。
李隆基赞许尤嘉的尝了几样食案之上的菜食之后,侧首道:“力士,少时遣小夏子将勤政殿未批完的那几本奏折送过来。朕今夜留宿梅阁。”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刻躬身领命。
江采苹撂下手中箸,当即朝云儿唤道:“不妨让云儿跟小夏子同去,顺便把陛下近几日服食的汤药取来。”
“这个……”高力士面有难色的请示了眼李隆基,书迷们还喜欢看:。
见李隆基故作无状的低咳声,却未置可否,江采苹娥眉轻蹙,适时柔声道:“陛下,难不成陛下连日来不曾传命奉御对症开药?”
李隆基貌似略有尴尬:“朕这病,久治未愈,开多少药也是无济于事。这些年来,朕早生闻不了那股子药味……”
其实,江采苹已是猜知李隆基未传奉御,只因李隆基的身上丁点药味也闻不着。江仲逊身为闽莆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医,入宫之前江采苹可是未少为江家草堂采购药石,自幼耳濡目染,但凡李隆基吃过汤药,就算江采苹分辨不出是哪几种草药,起码可嗅得出汤药特有的味道。
“陛下可是要食言?”稍作沉思,江采苹拉下脸,闷声质道。
这下,倒是问得李隆基一愣:“朕,一言九鼎……爱妃何出此言?”
江采苹轻哼声,娇嗔道:“陛下适才刚承应嫔妾,由今以后保重龙体,眼下却嫌药苦,不是食言,是甚么?”
江采苹一向貌婉心娴,从未像藕人般跟李隆基“发嗲”过。面面相对着江采苹,李隆基一时间楞是手脚无措:“朕,朕不是不知,这‘良药苦口’之理,但若吃了无用,吃它作甚?爱妃,朕……”
高力士等人旁观于侧,此刻同是有分傻眼。在御前伺候了数十载,还不曾见过李隆基有理屈词穷之时。更别提龙颜一个劲儿在赔笑,对方反而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叫人稀奇不已。
药补不如食补。若有所思之际,江采苹旋即板正脸颜,正经八百道:“陛下,后.宫既交由嫔妾暂为打理,陛下需君无戏言才是。”
李隆基微怔,顿时不解江采苹话意为何,但碍于面子,当下于人眼前也唯有一口应承道:“君无戏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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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府,书迷们还喜欢看:。
李瑁、杨玉环乘坐马车回到府邸时,天色已是渐黑。马车刚停下,门口的家丁就匆忙疾奔过来,牵马缰拿垫脚。
今日张良娣的寿宴,未时便已结束。宴散时分,应邀入宫向张良娣贺寿辰的满座高朋纷纷揖别,李屿却独独将李瑁夫妇留下,请至东宫偏殿小坐。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时辰之久,直至约莫酉时,才差人送李瑁与杨玉环出宫门,打道回府。
步下马车,李瑁并未等杨玉环下车,已然径自步向府门。待杨玉环由娟美搀扶着脚踩摆于马车左侧的垫脚迈下身来,只见李瑁的身影刚好消失在朱门前。这一路回府的道上,李瑁一句话也未跟杨玉环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杨玉环亦未多问。自嫁入寿王妃开始,李瑁便一直不喜欢杨玉环多加过问其的事,即便有甚么心事也从不道与杨玉环听。
当年武惠妃受邀至杨府赴宴,无意间提及小儿寿王李瑁的婚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玄琰为攀龙附凤,便趁机对武惠妃大献殷勤,私下命人将自己的三个女儿打扮的花枝招展,故作无状的在后院捕捉蝴蝶。武惠妃为隐隐传入耳的声声娇笑所吸引,循声入园,只见园中扑蝶的女子,年约二八芳华,一脸的灿笑人比花娇……
“父亲!”
武惠妃与杨玄琰的出现,不言而喻,自是打断杨府后院女儿家的这场热闹嬉戏。时至而今,每每思及当时的场景杨玉环依旧记忆犹新,那时是长姊——亦即杨玄琰之长女最先发现有人来后园。
“不得无礼。快些见过武惠妃。”杨玄琰边示意仨女儿上前行礼,边佯装惶恐的为武惠妃说示道,“回武惠妃,此乃某之儿。”
但见武惠妃精明的眸子一闪,蹙眉啧啧称叹道:“哎呦,其他书友正常看:。杨司户好生福气呐!女儿生的如花似玉,仪容俊秀……”
其实,在这之前,武惠妃早已听说杨家的女儿有人品。是以,任蜀州司户的杨玄琰每年上京觐见,武惠妃均会在宫中与其打个照面,一回生二回熟,而今算来。几次打照面下来。二人早就是老相熟了。故,日前得悉杨玄琰今年有将自家女儿一并带来长安城时,武惠妃已有登上造访的念头,逢巧杨玄琰又有意设宴相请,今个武惠妃便轻车减从出宫来,屈尊降贵至杨府。
得武惠妃赏识。杨玄琰顿时喜上心头,面上却自谦道:“武惠妃着是谬赞,某这三个女儿。长年养在深闺,不成体统。不敬之处,还请武惠妃宽恕……”
正说话的工夫。却见从园中的假山后爬过来一道人影,手中提着装有蝴蝶的网袋,“扑腾”一下子,纵身一跳跳至地面。
“放肆!未见武惠妃在此?身为女儿家,青天白日的爬上爬下。成何体统!”见武惠妃突兀被吓得一愣,杨玄琰面色陡变,不由分说当场呵斥出声。
当头挨骂,杨玉环提于手的网袋不觉间滑脱。网袋掉地散落的刹那,先时捕捉于袋里的十几只蝴蝶立时煽动薄翼,争先恐后冲出袋口盈盈飞向天空。
“哎呀!蝴蝶飞了!”
杨玄琰的三个女儿,匆忙伸手去抢抓那些挣脱牢笼的蝴蝶,一时间反而只余下杨玉环独自怔于原地,樱桃小口微微张启,目注着杨玄琰的仨女徒手争抢翩翩飞绕于园中的蝴蝶,少时,情不自禁掩唇“咯咯”轻笑。
杨玉环不经意的这一笑,却是引得武惠妃为之凝神注目。及笄之年女孩子清纯的笑靥,这些年武惠妃未少见,但像这银铃般的少女笑声,却极少见。望着杨玉环迎风俏丽的体态,尽管稍显丰硕休整,却是个美人胚子,且,举手投足间浑身上下散发着股子与众不同的特有气质,武惠妃不禁默然点头。
“笑甚笑?还不快些抓蝴蝶,其他书友正常看:!”
“可不是?适才捕了好阵儿才捕捉到手的蝴蝶,全被你放飞了,你还有脸杵在这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傻笑!”
乱撞乱抓一通下来,杨玄琰的三个女儿非但未逮住一只蝴蝶归网袋,反倒差点撞个满怀,再见杨玉环站在边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遂将满腹牢骚发泄向杨玉环身上。霎时,原本怡人悦目的园中掀起闹哄。
“阿姊,其也非是有意而为之嘛。”
“听你这意思,是在帮其说话喽?”
眼见小女儿与大女儿要发生争执,杨玄琰立即步上前,适时终止这段并不在谋划之内的小插曲:“放肆!当着贵客之面,岂可如此造次?”
名门闺秀,须是知书达礼温婉贤淑才是。武惠妃既要为寿王选王妃,怎说也要挑个门当户对、有才有貌的女子。在杨玄琰审时度势来,今下太子李瑛快要被废黜的谣言一再四起,武惠妃正值得宠,如若有朝一日李瑛真被废,它日寿王李瑁则极有可能荣登太子之位,摇身一变成为大唐新的储君,故,够得上寿王妃资格的人选,势必也需有容人之量才是。只可恨自家女儿竟为了几只蝴蝶失礼于人前,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难免要落人笑柄,看来这些年是把其等给娇惯坏了。
反观武惠妃,看似毫未介怀,却也说了句叫人颇觉意味深长的话:“无甚,本宫也曾年轻气盛过……”
但见武惠妃说着,已是步向前来,杨玄琰慌忙退侧半步,并暗示自个的三个女儿乖顺温恭有礼分,切勿再造次,自毁前程。
熟料,武惠妃却将目光打量向杨玉环:“告诉本宫,你名唤甚么?”
见状,杨玄琰心下“咯噔”猛地一沉,半晌呆愣之际,却听自己的长女嘴快的插嘴道:“其是丫鬟。”
这下,杨玄琰不由一惊,顿觉大事不妙,书迷们还喜欢看:。
杨玉环微笑着缄默着,倒是全无异样。人家说的本即不错,其原就是杨府的婢子,是以,也就无所谓被人指说。然,武惠妃接下来的一席话,楞是仅在眨眼间,彻底改变了其下半生的命运。
“玉环?好名字,人长得也端庄标致,不过这身子骨,瞧着干瘦了点……”
武惠妃乃陇西人,因于杨玄琰出任的是蜀州司户,三个女儿皆随其生长于蜀中地区,口音上的差异,武惠妃楞是把杨玄琰长女口中的“丫鬟”二字,听成“玉环”两字,说来令人又吃诧又吃瘪,尤其是平日本就待杨玉环不善的杨玄琰的长女,此刻最为憋懑,却又只能干窝火,只因武惠妃已是执过杨玉环的手,和声笑语道:
“杨司户家中女儿貌美出色,连园中的彩蝶也格外招人喜爱。本宫今儿个竟也跟着一时兴起,意欲带只杨司户这后院里的蝴蝶回宫,且不知,杨司户可愿割爱?”
武惠妃话中有话,杨玄琰忙拱手:“承蒙武惠妃看得上眼,实乃某之荣幸。某即刻唤家仆,为武惠妃捕蝶。”
“杨司户无需劳师动众……”熟料,武惠妃却一摆手,旋即看向身前的杨玉环,“玉环,你可有甚么法子,为本宫扑只彩蝶?”
杨玉环微愣,露齿一笑,转即捡拾起前刻掉在地上的网袋,信步走向花圃丛旁,将网袋撑鼓罩于花枝间,己身则蹲下身,拉长麻线。刚才杨家三女一通乱扑,已是将园中蝴蝶近乎赶光。此时杨玉环的扑蝶法,未免让人觉得有些蠢至无药可救,但就在这时,奇迹却发生了——有蝴蝶正慢慢朝网袋飞来。
诸人屏息时刻,杨玉环动作麻利的一收麻线,竖翅停于网袋口处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彩蝶,已然毫无损伤的正装于网袋之中。
见武惠妃满为满意的接过袋中彩蝶,欣赏之色溢于言表,杨玄琰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须臾躬身道:“回江梅妃,有一事,某须及早对江梅妃坦言。”
武惠妃挑眸杨玄琰:“杨司户有何事,但说无妨。”
杨玄琰睇目杨玉环:“回江梅妃,事情是这样的。玉环,实则是某的义女……不过,某一直待其视如己出……”
……
杨玉环坐于妆台前,正沉浸于对往昔的回忆中,忽闻有人在“咚咚”敲门。敛神之余,正作势起身去开门,但见房门已是被人从外面推开。而来人,竟是李瑁。
“娟美呢?”环目房内,李瑁率然问道。
看着李瑁径直步入房中来,杨玉环这才说道:“娟美去打热汤水了。十八郎怎地过来了?”
李瑁斜睨杨玉环,眼神似有怪味:“吾今夜在这歇息……若你不愿,吾离开即时。”
“十八郎!”见李瑁说走,转身即走,杨玉环轻唤出声。
已是有大半载,李瑁未踏足这间卧房。此时见李瑁走进来,坦诚讲,杨玉环竟有种恍若隔世犹如置身梦中的错觉,感觉是那般不真切。
当日被武惠妃从杨府直接带入宫之后,未久,武惠妃便已择好良辰吉日,将杨玉环嫁与李瑁。杨玉环心中自是明白,杨玄琰那日之所以认其做义女,无非是见事已成定局,奈何自家女儿又是烂泥糊不上墙,故才出此下策。
千算万算,无人算到,可惜武惠妃相中的这位既聪慧又富有学识的好儿媳,并不讨李瑁欢心。杨玉环也曾以为,自个被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抬入侯门,一夕之间成为皇亲正妻,自此以后该是否极泰来,却不成想嫁做人妻之后的日子,远不如想象中和谐美好,甚至乎夫妻关系几乎就是有名无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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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宜秋宫,其他书友正常看:。
张良娣坐于妆台前,换了袭轻薄的晚妆。白日李屿有承应其,待于崇文馆看完书之后,稍晚些时辰,今夜便来宜秋宫这边休息。毕竟,今日是张良娣的寿辰,日间也在明德殿举办了场寿宴,庆贺了大半日。
说来李屿对张良娣亦算恩宠有加,书迷们还喜欢看:。今下张良娣只不过是个姬妾而已,今个筵席之上的一切礼秩,却并不比正室差,反而完全是按照太子妃该享的礼遇加以操办的。李屿的正妻韦氏,由始至终却未在宴席上露面。
对镜梳妆罢,张良娣步向卧榻,侧坐下身轻轻抚摸着平整放于榻上的那袭大红喜服,鹅蛋脸上净是骄矜之色。这身特做的大红喜服,白日里穿于身时可谓羡煞人眼,尤其是对出席在座的李屿的其她几位姬妾,崔良媛裴承徽陈承徽段昭训张奉仪等人而言,着实羡慕嫉妒恨到了家,整场寿宴下来,个个摆着副臭脸孔,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唐制的“品色服”章制,不单是针对官员而定,凡达官显贵,不论男女,实则皆适用。正如明黄乃帝后专用,寻常人家的妻妾服饰同样有尊卑之别。李屿年前虽被李隆基册立为当朝太子,并督责监国,但至今尚未举行册礼,就连册封皇太子的制书也还未正式颁布,昭告于天下。故,太子妃之位,同是处于悬虚中。依照惯例,被立为太子之人之前所纳孺人,大可顺理成章尊占太子妃位,至于现有姬妾依序封妃晋品即可。然而时下,按制度应配全的姬妾并未满额,所有的事情仿乎仍是个未知数,是以,今下东宫里的妻妾之争。更是愈演愈烈。
“良娣还未歇息?”
张良娣正暗自沉思的工夫,但见李屿已是推门而入,面上略带倦乏。
“未等见太子殿下来,嫔妾岂敢过早卧榻?”张良娣起身迎上前几步,说笑着便为李屿动手宽衣。
“吾先时在书房看书,不觉间打了个盹,这才来晚。”近些年张良娣侍候的勤谨,李屿基本上夜夜留宿于宜秋宫。早已习惯张良娣的伺候。
张良娣杏眼一勾。藕臂攀上李屿身,葱指摩挲着李屿下颌上泛青的胡渣,妩媚至极嗔道:“嫔妾还以为,太子殿下忘却日间应承嫔妾之事,今夜改去宜春宫好梦了。”
提及宜春宫,李屿微变色。宜春宫与宜秋宫尽管有且仅为一字之差,其他书友正常看:。两宫所住的人,却是两个迥异十足者。韦氏正是住于宜春宫。
“太子殿下心思甚么呢?”察觉李屿晃神,张良娣细眉蹙挑。
“无甚。吾既有承于良娣。又怎会食言不来?”李屿不着痕迹推开张良娣,径自步向卧榻,脱下脚上的鞋子。
这下。却惹得张良娣闷闷不乐,转身拉开刚才李屿进来时才随手掩合上的房门:“太子殿下请回。”
李屿一愣:“良娣这是作甚?”
张良娣板着脸,口吻酸溜溜道:“嫔妾不愿看太子殿下心不在焉……虽说今儿个是嫔妾寿诞,太子殿下当宿于宜春宫才是。”
唐制规定,太子之妾可设良娣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及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今李屿身为太子,东宫的姬妾虽不多,离妻妾成群甚远,但也是一夫多妻。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侍寝上自是亦须立有一定的规矩。
反观李屿,对于张良娣的耍小性子,未怒反笑:“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韦氏那边,吾早已让人告知,今夜将于良娣这边歇息。”
开元十三年十一月,李隆基前往泰山行封禅大典,不日回宫之后,即于安国寺东附苑城修筑了“十王宅”,把业已长大成人的诸皇子均安置在十王宅中,自此以后诸王分院而居,由内侍监差遣专人担任监院使,负责管理诸王日常起居。亦是在那一年,李屿遂以忠王的身份入居十王宅中,同年腊月门,赐与韦氏成婚。当时,韦氏之父韦元珪,担任兖州都督一职,二人倒也够得上门当户对。不过,当年李屿却未相中韦氏,纵管那年李屿才及舞勺之年,但也堪称是个英姿卓然的十五岁翩翩少年郎,而已为碧玉年华的韦氏,相貌上根本算不得貌美如花,恰恰相反,其实是个姿色平平的女子。那时李屿之所以违心迎娶韦氏为妻,个中曲折,说来话长,尚需从其生母杨氏谈起。
李屿的生母杨氏出身于弘农华阴杨家,为关陇地区名门望族。杨氏曾祖父杨士达在隋代曾任门下省纳言,亦即宰相,故而杨氏之父——杨知庆可以祖荫为官。及至隋灭唐盛,杨家非但未由此衰败,倒是更胜往昔大显大贵,只因杨士达之女即是则天女皇的生身亲母。恰是因于这种裙带关系,景云元年八月,李隆基被立为太子未几日,便奉旨与杨氏喜结良缘,未多久就怀上李屿。
但李屿出生后,并未能与生母杨氏生活在一起。皆因杨氏仅是李隆基众多姬妾中的一个,而太子妃人选却是后来做了李隆基皇后的王氏。众所周知,即便是侯门正妻的地位均比妾侍优越得多,何况是宫廷之中的妃嫔,彼此间的那份尊卑贵贱本即有着天壤之别,不止是权势悬殊极大,压根就不可相提并论之。加之此时的太子妃王氏一直未有生养,杨氏又自觉班次位于王氏下,为此不敢独享为人母的喜悦,种种顾忌之下,便把李屿交由王氏抚养,幸在王氏倒也乐得其所,在把李屿接到身边后,对李屿更是百倍呵护极为疼爱,慈甚所生。
自古英雄出少年。生为皇子,少年李屿也是个极聪慧之人,初明世事的年华,已是“聪明强记,属辞典丽,耳目之所听览,不复遗忘”,六岁之时便已拜为安西大都护,更难能可贵者,是其“仁爱英悟,得之天然”,从小到大甚讨王氏欢心,母慈子孝,李隆基自也颇觉欣慰。而与杨家联姻的这门亲事,偏也是经由王氏看中选中并亲自请谏于李隆基允肯之事,况且,那段时日王氏一再直接或间接的跟李屿当面点拨些说教之言,诸如“女子贵德,而不在色”、“娶妻当娶贤,纳妾才贪色”之类的告诫之语,且搬出杨氏从中做说客,训导红颜祸水之理,如此一来,即使李屿百般不愿却也惟有从命。
十三年来,居住于十王宅中,韦氏实也恪守本分,除却有何传召,鲜少于外抛头露面,一年之中大半的日子里,成日待在佛堂吃斋念佛,从不与谁人争宠吃味,即便迁入东宫以来,亦一如从前样子,于宜春宫设了个小佛堂,见日礼佛不出门,东宫的大小事照例交由张良娣说了算。譬如今日之事,李屿日前提及有意为张良娣操办寿宴,借邀诸王亲以及朝中臣子同来赴宴,君臣同乐番,韦氏不但毫无异议,为免扫兴,就连张良娣私下命人裁制了套正红寿妆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眼不见心为净,并大度的把今夜一月一次独享夫君的良宵让与人手,不与争锋。
蓦地思及陈年旧事,李屿心下突兀涌上股子五味俱全的感触。结为连理的这十余年间,其待韦氏可谓薄情寡义,无异于陌路人般。就算每月待上一晚时,无不是背对而卧,而非相拥共枕。
关于立妃之事,李屿并非未曾斟量,对身边姬妾心中各自在划拉的盘算,早也了然于胸。忖至此,于是敛神看向张良娣,正色俨然道:“今日良娣与寿王妃,游园时分可是相谈甚欢?”
见李屿询及正经事,张良娣适才的醋坛子气顿收,反手关上门扇,旋即回身步向卧榻来:“太子殿下的这个弟媳,可着是心机颇深着呢。日间嫔妾与之携手游园,绕来绕去少说也有个半时辰之久,楞是未从其口中探出半点虚实。园中栽植的花草,其倒是滔滔不绝于口,偏绝口不提晨早探望江梅妃的事儿。”
因寿宴时,江采苹有差近侍彩儿特来寻李瑁、杨玉环夫妇,言说是来奉还晨早二人至梅阁探望江采苹时,所落下的东西。此事看似不足为怪,李屿却莫名感觉这桩事不简单,其中必定另有隐情。故才在宴散时单独留下李瑁夫妇小坐,张良娣借由东宫园中的百花盛绽,拉了杨玉环游园。原以为,有些事男人之间不便一本正经的开口关询,女人间唠家常的工夫也就无心的说白。熟料,杨玉环口风极紧,连心计与手段俱自恃高明如张良娣者也,临末竟也白费了场心机。
“以嫔妾之见,太子殿下的这个弟媳,貌似少不经事,实则不然,当是与当年的武惠妃有的一拼……”张良娣于李屿身侧挨坐下,凝目若有所思的李屿,须臾续道,“太子殿下与寿王,座谈的如何?可有发现甚么不对劲儿处?”
李屿不禁皱眉,摇摇头,想来结果却也在意料之中。正如张良娣所言,当初武惠妃从名门淑媛堆里千挑万选,却惟独选中杨玄琰的这个义女给李瑁做寿王妃,可想而知,杨玉环定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以武惠妃骨子里的阴狠,及其一贯行事作风,又岂会纯粹以姿色挑中一个黄毛丫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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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好天气,和风暖,晨曦美,其他书友正常看:。
一大早,江采苹梳洗过后,便坐于院中的那架秋千上乘凉。宫中的这片梅花林,地处本就有些偏僻,往昔又是宫中禁地,李隆基命人修造的这座梅阁,恰又坐落于梅林央心位置,林间的小道虽说不少,亭阁建成之际也有过几番铺设,但较之于宫里的其它宫道来说,总显得崎岖不畅,有欠通便。可也正因此,无论是何时,不管周围如何闹哄哄,梅阁四下却是流淌着其独有的那份静谧,置身其中,格外令人心神安宁。
每当静静地独呆在这架秋千上,闲看庭前花开,坐看云卷云舒,江采苹的心便有种甚为特别的归属感。那感觉,就仿乎是摇荡在回家的旅途中。
就在这时,只见云儿慌里慌张返阁来。云儿向来行事稳重有余,鲜少有仓惶失态之时,看样子是有甚么事情发生。
“小娘子,王美人那边出事了……”果不其然,但见江采苹正独自坐于阁外的秋千上时,云儿顾不及行礼,环目四周,遂将晨早出阁打提热汤水时来回路上听宫人交头接耳在议论纷纷的消息,一五一十报知江采苹。
“果有此事?”稍时,听罢云儿附耳所言之语,江采苹不由娥眉紧蹙。刚才见云儿行色慌张,江采苹虽已猜知是有不妙,却未料及竟是这种事儿。
云儿就地屈了屈膝:“小娘子,时下宫中已然传得炸开锅。究怎办是好?”
凝眉看眼焦急之情尽显于色的云儿,江采苹莲步轻移,提步步向阁阶,面上尽管全未动声色,此刻心下却已起伏不定,忧心如煎愁绪满怀。着实理不通,李隆基何故竟出尔反尔,下旨封了王美人的宫苑……
昨日李隆基才将凤印交由江采苹保管,委以重任暂代中宫主位,打理六宫事宜。况且,日前李隆基更有默许江采苹全权查处王美人宫苑里的命案一事,今下红花之死尚未水落石出,采盈、月儿等人的冤情更是扑朔迷离。李隆基却又在这个时候下此圣谕。不但把王美人打入冷宫,连其居住的宫苑均封掉,想来委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见江采苹若有所思,云儿跟于旁,也未再吵扰江采苹,只随之步入阁内。二人前脚刚迈入阁门槛。转身就见彩儿后脚也从阁外匆匆奔入。
“小、小娘子,大喜呀小娘子!奴听人说,王美人罪有应得。今早被打入冷宫了却残生了!真叫人大快人心呐!”瞥见江采苹和云儿俱在阁内,彩儿净顾气喘吁吁的兴奋不已,毫未察觉两人此时面上的异样。
“彩儿!”见状。云儿及时低唤了声彩儿,边朝彩儿递了个眼神,示意其莫再乱说一通。
“作甚?”为此彩儿显是不解何意,当即随口高声应了句之余,方发觉江采苹貌似有凝重之色。“小娘子怎地了?奴怎觉着,小娘子似有不悦?哎呀,小娘子欢欣点嘛!今个可是有天大的喜讯,从天而降!值得开怀大笑……”
眼见彩儿反应迟钝,愈是暗示其莫多嘴,其愈为脑筋打结般反应慢半拍,不止嘴上唠叨个不停,手上也在瞎比划,那股子激动劲儿,就差当场手舞足蹈,云儿忙急中生智打断道:“适才吾由庖厨过来,闻见里面有股糊味,便把灶台的火熄了,其他书友正常看:。彩儿你且去看看,切勿烧糊饭食才是。”
自打采盈、月儿被关押天牢,近日梅阁便仅余下云儿、彩儿俩人侍奉于江采苹左右。早先多由彩儿、月儿负责早食夕食,现下梅阁的小庖厨倒成为彩儿一人的地盘,李隆基连日来食宿在梅阁,单是备膳这一件事,整日已是有的彩儿忙。这不,今晨其不过是发现庖厨的食材不怎够了,便去司膳房取些,以备餐丰盛的早膳,脚程上原也耽搁不了多少时辰,顶多花费上半刻钟即可跑个来回,不成想半道上竟撞见一群宫婢在扎堆儿嚼舌根,一时出于好奇心使然,便凑过去探听,谁曾想竟探知了这么桩大事!当下连取食材的事均抛之脑后,即时原路疾奔回来,告于江采苹知悉。
“哎呀,奴怎地忘却庖厨尚有活干!小娘子,且待奴回头再行仔细道与小娘子知悉这事儿的原委,奴、奴先行至庖厨瞧瞧!”纵然不明白何以得知王美人被打入冷宫的喜信儿江采苹楞是全无喜色,反倒心情阴郁一样,但一经云儿从旁提醒,彩儿只好先顾庖厨那边的事。此时已过辰时,最晚不出半个时辰,李隆基便该着下早朝起驾回阁用早膳,是以,这顿早食绝不可出差错。
目注彩儿急奔向阁外去,云儿侍立于旁,这才对江采苹说道:“小娘子,彩儿惯常心直口快,遇事口无遮拦,小娘子莫恼其。”
“无事。”江采苹浅啜口茶,于蒲凳上坐下身,看似另有所思。
其实,即便云儿这会儿不代为彩儿说情,江采苹也无意于加罪彩儿。彩儿本即是个直肠子,这点同采盈颇像,自从入宫门朝夕相处至今,身边多是非,日愈见人心,江采苹反而越来越能接纳彩儿。在王美人这件事上彩儿之所以一脸的幸灾乐祸相,无非是对之前曾与王美人之间有过的种种不愉快心存芥蒂罢了,故才觉得王美人失宠,且被打入冷宫是件一解心头之恨的喜讯。
不过,王美人往日为人处事的确气焰嚣张,太过目中无人,枪打出头鸟,今时落得这般下场,不得不说多半是其咎由自取所致,其他书友正常看:。至于愁肠百结,实非是江采苹同情心泛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于王美人现下的落难,若说丝毫怜惜之情也无,那是假的,毕竟,江采苹与之同是宫门高墙里的女人,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更何况王美人的事并不单纯的是王美人一个人的事情,实则与后.宫近来发生的其它几件事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是以确实搅得江采苹有点头疼。
显而易见,一夕间王美人突兀复被打入冷宫,此事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倘若江采苹未猜错,该是李隆基草草结案,将罪名如数扣在王美人头上才是。如若不然,前两日才责令王美人禁足于己宫苑之中,好生闭门思过,今日又何需多此一举,十之**是有人在暗中使了手段,反之,即为李隆基已是查明这一系列事件的真相,然而其中牵连甚广,并不想让真相大白于世,故才用障眼法令王美人顶罪,就此也好中止江采苹继续往下查悉。
恍惚间忖及此,江采苹忽而心头猛地一沉,倏然从蒲凳上站起身。如果说,果是被其猜中,接下来受牵连的人,恐怕就要轮到采盈以及月儿等人。
“小娘子,小娘子这是作甚?意欲去哪?”见江采苹面如土色径自冲往阁门方向去,云儿见了,赶忙紧跟几步。不知江采苹究竟想到了甚么,刹那间竟如斯按捺不住躁动。
“快,即刻随吾前往天牢!”有了王美人这个前车之鉴,此刻江采苹兀自感到一种很深的可怖,帝王之心,喜怒无常,变化无常,深不可测,绝不是谁人可左右之。救人如救火,即使是触怒天颜,其也绝不可让采盈出事。
“天牢?”云儿片刻晃愣,脚底一滞,旋即疾步几步,将江采苹拦于阁阶下方,“小娘子,可否听奴一言?陛下快下朝,小娘子这刻去天牢,似有不宜。奴知小娘子是不放心采盈等人,小娘子若信得过奴,便差奴代小娘子走这趟,可好?”
云儿在前伸手一拦,江采苹稍敛神,心头的不安稍减:“此次去天牢,或许凶险无比……”略顿,凝目云儿,江采苹方接道,“也许是吾过虑了。汝先行探探牢中风声也好,切记,若有何变故,切勿擅做主张,安平报知吾才是为上策,可懂?”
“奴谨记于心即是,其他书友正常看:。”云儿行了个微躬礼,转即压着碎步走向梅林外。
目注云儿离去,江采苹立于原地,良久蹙眉未舒。以云儿的资质,少时行至天牢想必懂得如何见机行事。这两日净是闹心王美人这头的乱子,完全顾不上前去天牢探望下采盈、月儿等人,也不知采盈前几日所受杖刑臀部的伤有未痊愈。
“小娘子怎地站在这?”彩儿从庖厨出来,逢巧看见江采苹正杵立于阁阶处,遂上前来,“今儿个的早食,已备妥。好在云儿先时把灶火熄了,不然奴可就白忙活了这一早晨。咦,云儿呢?”
见彩儿说着,便扭头寻云儿身影,江采苹抿唇颔首道:“吾适才遣云儿出阁办点事,一会儿便回来。”
彩儿对此并无置疑,拍拍袖襟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见不着其影儿。哦,对了,奴还未向小娘子禀清王美人的事。”
提及王美人,江采苹适时敛色道:“彩儿,汝且随吾去趟冷宫。”
“冷、冷宫?”彩儿眨眨眼,半晌未转过弯,“小、小娘子作甚去冷宫?冷宫那种地方,晦气着呢,可不是随便……”
彩儿言外之音,江采苹自是镜明,但事急从权,眼下诸事刻不容缓,天牢既有云儿去,当务之急便是去冷宫看下王美人的情况。事已至此,唯一的法子即是及早揪出幕后黑手,换言之,倘使再行让奸人抢先一步,只怕一切均将全无回旋余地……
“哎,小娘子!等、等等奴,奴陪小娘子一块去便是。”见自己的话还未说完,江采苹已然径直步向外去,彩儿摸不着头绪的嘀咕罢,立马紧追向江采苹,同时不无腹诽,无缘无故的,这一大清早放着清静不清静,江采苹硬要直奔这宫中旁人均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而去,是否是中邪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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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偌大的后.宫之中,掖庭宫可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书迷们还喜欢看:。
据史载,掖庭又称永巷,源于汉武帝时,乃后.宫小部分妃嫔以及所有宫女住的地方,凡婕妤以下皆居掖庭。由掖庭令专司其职,统一掌管整个掖庭宫。
王美人原就出身于掖庭宫,今下既被打入冷宫,想必是被打回原形,发落回旧处充作杂役。是以,江采苹从梅阁出来,便径直朝掖庭宫而去,倘如赶得及,或可为王美人多关照几句。
武婉仪的婉仪宫与掖庭宫相距不怎远,行至婉仪宫,再往前走即至掖庭宫。江采中途未停歇半步,步至婉仪宫处时,脚底却是没来由的一滞。上次李隆基一见那块长命锁,就龙颜震怒,怒气冲冲来找武婉仪问罪,江采苹随后寻来婉仪宫,至今也未弄清关于那块长命锁的个中原委。可是其肚子里的皇嗣,不日却已滑胎夭掉……
此刻途径婉仪宫,江采苹不免黯然伤情。毕竟,痛失腹中骨肉血亲,是种刻骨铭心的痛,尤其是之于一个人母而言,无异于是在剜心割肉,这种切肤之痛,就像是一头跌到菜刀上一样,书迷们还喜欢看:。瞥眸婉仪宫已是新修缮好的朱门,江采苹提步正要继续向前走时分,忽而“吱呀”一声轻响,婉仪宫本是紧闭的门扇却从里面被人打开。
“奴参见江梅妃。”但见步出门来者,是武婉仪身边的翠儿,见着江采苹立于门外,即时屈膝行礼。
江采苹抬了抬袖襟,示意翠儿免礼,旋即挤出抹笑靥,关询道:“武婉仪近来可好?”
“回江梅妃,托江梅妃的福。婉仪近几日身体好多了。”翠儿作应着,又朝江采苹揖了礼。
“如此甚好。有甚么需要,往后里净可来梅阁找吾即是。吾尚有事,先走一步,回头代吾问武婉仪带个好。”江采苹面上挂着笑容,自觉笑得很假,语毕便匆匆迈开步子,着实不愿再在婉仪宫门前多待。
尽管日前滑胎一事。与武婉仪并无牵扯。但不知何故,站在婉仪宫门外,江采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也许是过于触景伤怀,思及上次来婉仪宫时,腹中皇儿尚安然无恙的缘故。自打滑胎以来,江采苹便再也见不得任何可勾起伤神的东西。为免睹物思人,武婉仪当日曾赠送及手的那块长命锁,连带云儿前些日子缝绣的小鞋等物。早已压于箱底。
“江梅妃,恕奴冒昧,奴、奴有一事相求……”江采苹转身作势走人的时刻。翠儿迎上前两步,似有难言之隐般顿了顿,方又说道,“奴斗胆,江梅妃改日若有空。可否常来几趟婉仪宫?婉仪、婉仪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奴想恳求江梅妃,多来陪婉仪说说话儿,奴伺候婉仪十余年,婉仪在宫中忍了一辈子,奴着是不忍其临了走的这般孤苦……”
见翠儿已是哽咽的眼圈发红,江采苹看眼跟于旁的彩儿,暗吁口气缓声道:“汝且起来。它日吾自来婉仪宫,与武婉仪唠体己话。汝好生侍候武婉仪便是。”
彩儿这回倒也颇有眼神儿劲儿,一经会意江采苹眼色,亦及时从旁搀扶翠儿站直身。闻江采苹承应之言,翠儿显是感激不已,忙连连点头道:“奴谨记江采苹教诲,必尽心尽力侍奉周全婉仪,书迷们还喜欢看:。倘婉仪得见江梅妃登门,定倍为欣慰……江梅妃有所不知,婉仪这两日常跟奴提及江梅妃,说是与江梅妃一见如故,甚觉谈得投机!”
翠儿看似是个忠心侍主的婢子,江采苹颔首笑曰:“吾亦有同感,直觉与武婉仪合得来。”
“今时婉仪得遇江梅妃视如知己,奴打心底里替婉仪高兴……哦,奴不多耽搁江梅妃正事了,造次之处,还请江梅妃宽谅。”翠儿倒是喜形于色,听似却又话中有话。
适才江采苹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不成想竟引出这么一长串对白。话既已说到这份上,这会儿也该是时候去看下王美人的情况。时间本就紧迫,又同翠儿说了这般长的话,已然半刻耽延不得,江采苹回身刚欲轻移莲步,未期,身后竟又传入耳一道较为耳熟的声音:
“翠儿,跟谁说话呢?吾先时唤你请的人,可是已请至?”
人未到,声先到,这次触及于目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武婉仪本人。环目手扶门扇,现身于门槛处的武婉仪,不得已之下,江采苹只能再次稍停片刻。
“回婉仪,奴一出门,逢巧便碰见江梅妃了。”翠儿即刻步上前,搀向武婉仪说示道,“至于婉仪交代奴办的事,奴还未前去请宫人来修缮屋子,奴正要去请……”
“不知江梅妃屈尊降贵,嫔妾有失远迎,江梅妃莫怪。”未容翠儿作释毕,武婉仪已是就地先行向江采苹请礼道。
江采苹留意见,武婉仪的目光有不着痕迹地在翠儿脸上一扫而过。纵管如此,见状还是疾步向婉仪宫朱门:“武婉仪何需多礼,岂不折煞吾?吾也不过是逢巧路过罢了。”
边说,江采苹眸稍的余光边晃了睨武婉仪身旁的翠儿:“适才吾听翠儿说及,姊贵体有所好转,正与之说,改日再行上门探望姊,姑且托翠儿捎个好。瞧姊神韵,确实比日前有精气神的多!”
反观武婉仪,面色的确红润不少,只是浑身上下依是透着分病态,发白的唇际噙着淡淡的笑道:“有劳江梅妃挂怀,嫔妾已无大恙。”
人的神采一旦给人以老气横秋之态,无疑易叫人生出回光返照的错觉。
稍思,江采苹遂敛色问道:“怎地回事,何以请人修缮屋子?”
“回江梅妃,婉仪宫的几间屋子,长年失修,不巧今年阴雨连绵,隔三差五便下场雨,每每下雨,处处漏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翠儿嘴快,闻江采苹问询,率然出声。
“多嘴。”挑眉睇目翠儿,武婉仪当头呵斥道,而后才面有难色看向江采苹,“不过是些小事。东厢房屋顶有点漏雨,嫔妾见今日天气放晴,便差翠儿去请宫人来看看。”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武婉仪言外之音,江采苹自是明晓,请瓦匠修缮房屋,原也是小事一桩,但宫中多势利小人,见风使舵者比比皆是,如若不然,婉仪宫的房屋又岂会拖至现下仍无人来修,想是早先不是未请过宫人,其实是一直未能请动才是,故才一拖再拖。
“姊贵体欠佳,身边离不开人侍奉,不如这样,此事交由吾可好?吾回头即遣人过来,婉仪宫有甚么地方需修缮,届时姊只管吩咐即可。”须臾凝眉,江采苹索性一口应承下此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谁也有犯难处之时,武婉仪难以启齿,对于江采苹来说,却顶多算得上是举手之劳,能帮便帮,未尝不可。
为此,武婉仪貌似有愧色,犹豫道:“怎好劳烦江梅妃,还是让翠儿去请宫人便是,切莫妨碍江梅妃正事。”
江采苹莞尔一笑:“姊说的这是哪里话?岂不是见外?适才姊不也说了,不过是小事,何足挂齿?难不成交由吾,姊不放心?再者说,吾亦无甚紧要事儿,不过是去看下王美人。修缮之事,也不差于这一时半刻不是?”
提及王美人,武婉仪微变色,环目四下,才叹息道:“王美人之事,嫔妾多少略有耳闻,其他书友正常看:。嫔妾有些话,且不知当讲否?”
江采苹抿唇浅笑:“姊但说无妨。”
“且借一步说话。”武婉仪伸手虚礼做请江采苹入内一叙。
江采苹当即朝彩儿速递了个眼色:“彩儿,汝且于外静候。”
“小娘子,奴……”彩儿似有不愿,却听翠儿道:“奴陪彩儿一并于外候着。”如此一来,唯有从命。彩儿实也别无它意,只是唯恐江采苹有何差池,难忘上次李隆基在婉仪宫大发雷霆的事情。
殊不知,江采苹实是另有考量。今个在婉仪宫门前发生的这一幕,表象上看似是件再巧合不过之事,仔细忖番,实则不然。世上本就没有太多纯粹的“逢巧”,更何况是巧上加巧?不言而喻,武婉仪该是刻意让翠儿早早守候在门侧内,只待江采苹打此经过之时,以便拦截江采苹去路。
至于婉仪宫的房屋失修漏雨一事,许是真的,但说白了,也仅是个借由而已。武婉仪被禁足于婉仪宫这些年,直至江采苹入宫晋封为妃之后,前不久才重新出现在宫里,并主动与江采苹交好,毋庸置疑,其中不无动机可言。
前刻从武婉仪和翠儿的话中,江采苹已然看出,二人欲言又止间言辞闪烁,一方唱罢一方登场,无疑是在故意出此下策,以此推断,目的也就浅显易懂。武婉仪深居简出在婉仪宫,既然有所耳闻王美人的事,自然早也听说江采苹滑胎之事,宫中近来发生的事,想是无不心中有数。亦正因此,方料及江采苹今晨必由门前过,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才来了招请客入门。
既如此,与其当面点破,是聪明的反不如洗耳恭听,领了这份盛情。稍迟怎生行事,则全在己心,就算毫无裨益,听人劝至少吃饱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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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奉命来到天牢时,采盈、月儿俩人正在牢中寐觉,书迷们还喜欢看:。因于前几日李隆基与江采苹才刚来探监过,云儿此次前来,司狱等人未敢加以为难。
闻见牢门开锁的声响,采盈、月儿两个才睁开眼,见来人竟是云儿,彼此不禁欢呼相拥。关押在牢里的这七八日,除却初始那两三日有被大理寺连夜提审,为此采盈还在刑堂之上受了笞杖之刑之外,近三五日倒是相安无事的很,大理寺既未再升堂严刑拷打,反而好吃好喝的供着采盈、月儿一干人等,并为二人换了间尚算干净且朝阳的牢房,以便采盈养伤,由此可见,李隆基当日的口谕果是令出必行,皇帝爷开金口——一言九鼎。
不过,如此一来,反倒让采盈、月儿颇觉不适。身为宫婢,往日多是夙兴夜寐,放下笤帚便是耙,见日忙的不亦乐乎,今下却闲得直难受,整日除了拿箸铲饭便是伏案打盹,甚么活也不用干甚么事也无需理,头开始还真有些直觉不踏实,食不知滋味寝不安,甚至乎接连几宿竟夕不眠,然而慢慢的俩人便也想开看开了,不但该吃时便吃该喝时便喝,更是吃嘛嘛香成日嘻嘻哈哈不断,其他书友正常看:。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若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反正过一日是一日,多活两日便多赚一日。
尽管如此,面上掩饰的再无所谓样子,现下见到云儿到来,采盈、月儿仍是忍不住心里委屈十足。看着采盈、月儿身穿赭衣,虽说身上的囚衣倒也不脏兮兮的皱皱巴巴,可一看便知已有数日不曾梳洗,云儿同样心中甚为不好受。
“云儿,你怎地来了?小娘子呢,小娘子可好?”
见采盈上来头句话便是关询江采苹是否安平。云儿鼻头不禁发酸,皱眉道:“小娘子一切安好。今日便是小娘子差吾特来探望你与月儿。”
月儿紧握着云儿手,也迫不及待地从旁问道:“案子查的如何了?小娘子今个遣你来,可是来接奴等回宫?究是谁人下毒陷害奴等?”
采盈亦一连串附和道:“月儿说的极是,月儿所言,正是吾心中所惑。云儿,你快些告知奴,到底是谁这般心狠手辣。敢对小娘子下此毒手。并设计陷害奴等蒙受这不白之冤,被囚禁于这暗无天日的天牢?”
面对采盈、月儿的急不可耐,云儿却是良久沉默,一时间愣是无言以对,不知怎说是好。适才之所以说江采苹一切安好,坦诚讲。云儿无非是想安采盈的心而已。正如采盈所言,被关押在天牢这种惨无天日之处,需是有所寄望。才可激励自己坚持下去,而唯有活下来,才有熬出头重见天日之时。云儿委实不愿,连云儿、月儿用以度日的这点念希均无情的破灭。倘使善意的谎言可抚慰人身心上的伤痛,有时候编谎话远比说实话要简单容易道出口的多。
“云儿,你怎地不说话?是不是出甚么事了?”眼见云儿缄口不语,采盈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直打转儿。“你、哎呀,有甚么事,烦请快些告知奴好不?别叫奴干着急嘛,行不?”
“采盈,你别催云儿,且让云儿慢慢说。”月儿见状,忙拽了拽采盈衣襟。云儿神色间难掩的异样,月儿同是察觉到。只是,月儿自认,无人比自个更了解云儿的脾性,毕竟,自幼一块成长的磨砺摆在那。
云儿若有所思的看眼采盈与月儿,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无甚事。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小娘子挂怀你二人在牢中耐不住性子,故才授意吾走这趟。一来,权作让你二人安之,好生保重为宜,再者小娘子颇记挂采盈身上的伤,时下已是酷暑时节,天牢尤为闷热潮湿,月儿,你务必要遵照太医之前的叮嘱,每日按时定量为采盈上药,切莫让采盈的伤感染留下疤痕。”
临出阁之际,江采苹虽未余外多交代何话,但云儿看得出,这些日子里江采苹实际上无一日不在担忧采盈臀部受的伤。为打消采盈、月儿心头的疑虑,眼下也唯有如是说示,尽可量岔开敏感话题。
“原来小娘子心中还想着奴……”但见采盈又是哭又是笑的吸了吸鼻子,旋即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抹鼻涕,转即喜极而泣般拉过月儿的皓腕,囔囔道,“奴就说嘛,奴家小娘子绝不会置奴等不闻不问的嘛!”
“是,你言之有理。可奴也未说过,小娘子丢下奴等不管了之类的话呀?”月儿噘着嘴,冲采盈撇了撇嘴。这几日俩人呆在牢里,可谓无话不谈,采盈原就话多,半刻也不甘安静,连日来月儿竟也浑然不觉间已被采盈带的爱饶舌。
“云儿,你有未有发现,月儿有甚么变化?譬如说,较之往昔的怯懦,动不动畏首唯诺,今日一见,更为活泼可爱了点……”采盈将云儿拉近一步,步于旁低声附耳道。
采盈与云儿的窃窃私语,声音虽小,但从采盈的连说加比划中,月儿已然读懂采盈的口型及其手势,于是二话未说,即刻上前把云儿拉拽回身边:“背地里讲人坏话,可是造口业!”
见月儿黑沉下脸颜,一双月牙般的眸子拧得眉头几欲堆成座山峰,简直又憋气又好笑,采盈愈为上瘾似的打趣道:“呶,休要冤枉奴呦,其他书友正常看:。当着你之面,奴可未敢说你坏话,奴是在跟云儿夸赞你活泼又可爱。唉,这世道呀,好人难做呐!连说句实话,也要被人误解,看人脸色,天理何在?”
白眼采盈,月儿哼道:“少唬奴了。别以为奴听不懂,你实是在说反话,嘲谑奴,在拿奴说笑!净是欺负奴,且待回宫,看奴不跟小娘子告状。”
对于采盈与月儿之间的小打小闹,云儿始终但笑未语。无论怎样,只当这是苦中作乐的一种方式。月儿生性胆小慎微。经此一事,若能改变点,于磨练中有所成长,未尝不无裨益。
对月儿的拌嘴皮子,采盈却是乐得奉陪:“哎,你还讲不讲理了?怎地还要跟小娘子告状了?且让云儿评评理!”煞有介事的说着,采盈忽而像是想起甚么一样,面上的嬉闹之色瞬敛。“奴差点忘却件紧要事……云儿。适才你说,小娘子近来一切安好,奴想问你,小、小娘子腹中的皇嗣,究是保未保住?”
上次江采苹随驾来探监时,采盈净顾哭得一塌糊涂。当时楞是忘了询下关于江采苹肚子里的龙嗣之事。当日江采苹喝下那碗酸梅汤之后,便腹痛不止昏厥在榻,李隆基一怒之下。责斥将梅阁的婢子全打入天牢,与此相干的尚食局的两位食医及司膳房那日的掌勺,同时下了天牢。至今未放。这次好不容易巴望到云儿来,采盈需把压于心头的这块石头,问个明白。
触及于目采盈满为急切的样子,云儿显是怔愣了下。江采苹腹中的皇嗣,早在事发当日便已滑胎掉。此事云儿也是在被李隆基特赦回宫之后才知晓的。此刻采盈复又提及这件事,云儿着实不忍于心把真相说出来,但又隐瞒不得,只好摇了摇头。
见云儿垂首摇头,采盈已是明晓于胸是为何意,当下突兀只觉脚软,脑海“嗡”的一下子空白一片,径直崴脚向摆放于牢房中的案几才勉强站稳身子。这下,霎时让月儿心下猛地一颤,不止是被这个消息骇了跳,也为采盈的这副反应吓了跳。日前江采苹屈尊降贵亲至天牢时,待人接物言行举止一如既往,月儿还天真的觉得江采苹及其腹中皇嗣定是母子俱安然无恙,未曾想,原来江采苹竟是在独自一人默默承忍这份痛苦,其他书友正常看:。而今想来,其实并非就全无置疑,只是不愿往坏的那方面去想罢了。
“是奴害了小娘子,奴愧对小娘子对奴的恩情……”牢中片刻死寂,但闻采盈喃喃自责道,“早知今日,那日在公堂上,反不如把奴一顿乱棍打死!老天不公,留下奴这条烂命作甚?若非要一命抵一命,奴甘愿用自个这条贱命,换回小娘子腹中的骨肉,奴死不足惜……”
情到深处无怨尤,人世沧桑却何求。采盈潸然泪下,云儿、月儿旁观于侧,此时不无感同身受,月儿欲上前劝慰,却被云儿暗中拉住。很有时候,眼泪是再好不过的宣泄工具,痛快哭场,就算不能减轻内里的感伤,总比一直积压于心里患上内伤的好。
“另有件事,吾应告知你二人及早知悉。”约莫半刻钟过后,待采盈抽抽搭搭情绪暂平复下来,云儿掏出块方巾递向采盈,略顿,接道,“王美人宫苑里那名唤作红花的老宫婢,前几日已是坠井身亡,猝死于非命。”
“甚么?红花死了!”闻云儿言,采盈与月儿面面相觑之余,不约而同齐声吃了诧。这实在又是一则汗人的噩耗。
“事发那日,正是小娘子伴驾来大理寺之日。隔日吾与彩儿回阁,才知前一日晨早,红花的尸首被王美人宫苑里的其她婢子打捞在井池之中的事。”云儿的口吻,听似格外平淡无奇,“为此王美人大闹了场梅阁,指责小娘子是杀害红花的真凶,惹得龙颜大怒,本是被责令禁足于己宫苑,先时吾来时,王美人今早已被打入冷宫。”
“这般说,小娘子岂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听云儿简述毕,采盈不由瞠目结舌。但听云儿道:“吾将此事告于你二人,是想你等心中好有个数。此趟出来,吾不便呆太久,这便赶回去。”
该捎的话皆已转达,采盈与月儿现下在牢中又无危险,既是虚惊一场,云儿也该早点返阁,以安江采苹忧忡。这趟出宫,怎说事先也未经由李隆基批允,趁早避人耳目为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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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下早朝之后,便径直摆驾梅阁,书迷们还喜欢看:。今日早朝时,李林甫等一干朝臣在兴庆殿上呈递折子,联名请奏南诏皮罗阁兼并五诏事宜,为此文武百官商议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之久,楞是未议出个头肚来。
今下朝中大臣多半已为李林甫笼络,但南诏请军一事,实乃军国大事,草率不得,更急功近利不得,若无万全之策,恐致生灵涂炭,天下大乱。时下大唐正处太平盛世,久未征战,去年派御史严正诲率兵协助南诏征讨六诏各个部落时,已是劳民伤财,消耗了不少国力,尚未加以休兵养息,如果今年继续屡屡出兵相援,即便边疆将士再怎样能征善战,兵强马壮,只怕终也吃不消。
思忖着调兵遣将之事,尚需从长计议为宜的工夫,李隆基的龙辇已是行至梅阁。奇怪的是,圣驾驾临,梅阁四下却静得出奇,不但闻不见丁点动静,连个出来恭迎圣驾的人也看不见。这下,李隆基不由纳闷,换做往日,江采苹该是早已步出阁门来迎接其才是,今时阁内阁外竟是空无一人。高力士伴驾在侧,见状,忙示意随驾同来的众宫婢以及给使四下里找找看。
“陛下莫急,指不准江梅妃是出阁赏花了,书迷们还喜欢看:。今个的天气不错,这大好春光,鸟语花香……”眼见龙颜隐隐不悦,高力士边斟了杯茶奉上,边绞尽脑汁为江采苹开脱着,只望江采苹就在附近可及时赶回阁。
李隆基今日的心情本就不快,不成想江采苹这边竟也出此状况,少时万莫出甚么事才好。换言之,倘使众人皆找寻不见江采苹回来,万一李隆基动怒,届时,只怕高力士也担待不起。毕竟。李隆基乃一国之君,君王久等妃嫔的事,历来可谓少见,原就不合礼制。
约莫半刻钟过后,先时差遣出去找寻江采苹的宫婢、给使陆续返回,却始终不见有人寻见江采苹一并回来。李隆基端坐于阁内,脸色愈为难看之极。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面颜变化,高力士唯恐龙颜震怒。迁怒于人。于是连连冲众给使使了个眼色,暗示其等再行出去寻找,默示众宫婢暂且退于边上侍奉。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找来找去楞是找不见人影,只能说是这群仆奴不够机灵,皇宫虽大。人总不至于飞天遁地凭空消失,再者说,这一大清早儿的时辰。江采苹又能去哪?
“启禀陛下,江梅妃回来了!”
气氛微妙时分,但见适才刚又被遣差出门的几个给使匆匆疾奔回来。小喘着疾步叩禀道。话音才落地,只见江采苹身后跟着彩儿、小夏子已然步入门来。
一见江采苹人,诸人自是无不松了口气。李隆基脸上显是划过一丝欣喜之情,但又宛似石沉大海般,旋即黑沉下脸。
“陛下何时来的?”留意见打一迈进门。高力士就一个劲儿在朝自己递眼神,江采苹自也镜明高力士究是在指示甚么,便莞尔提步上前,边对李隆基盈盈一拜。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江采苹一脸的笑靥,李隆基纵有闷气,此刻也难提动于色:“朕一早便来了。”
听着李隆基闷沉的口吻,江采苹自知李隆基心中有气,看眼摆于案几上的茶盏,继而径自为李隆基蓄满了杯中清茶:“陛下且先吃杯茶,书迷们还喜欢看:。早膳已是备好,嫔妾这便唤彩儿上早食……”
江采苹边说示,尚未来得及吩咐跟于后的彩儿上早膳,不成想李隆基竟已倏然从坐榻上站起身:“朕坐在这儿,已是吃了一肚子的茶……力士,起驾回勤政殿!”
见李隆基说走便走,江采苹娥眉轻蹙,正在斟茶的玉手一僵:“陛下这是作甚?可是在跟嫔妾赌气?这早膳尚未用,怎好空腹批阅奏折?”
江采苹一席话,说的甚是直白。如此一来,李隆基反倒不好即刻抬腿便走人,胸中有火却又无法发泄,直憋得有分胸闷气短,忍不住干咳了两嗓子。江采苹忙伸手为李隆基抚了抚背。高力士旁观于侧,有话插不上嘴,更为干着急不已。
“陛下消消气,便莫与嫔妾一般见识了……”待李隆基呼吸顺畅,江采苹这才就地行了个微躬礼,略顿,垂首嗫嚅道,“嫔妾不过是个小女子,怎生吃罪得起?”
睇目江采苹,李隆基入鬓的长眉微皱。高力士心下却是既喜又诧,着实未料及,以江采苹的脾性竟肯这般温驯的跟李隆基当众服软,为免尴尬,遂立时挥手意会侍立于阁内的其她宫婢退向外静候。唯独彩儿与小夏子两人留了下来。
“恕老奴多嘴,江梅妃这一大清早儿,到底去哪了?江梅妃有所不知,陛下前刻驾临梅阁,里里外外找不见江梅妃,不知有多焦挂江梅妃……”待阁内所剩无几人时,四下须臾静寂,高力士及时从旁插接出声,权作给江采苹布个台阶下。
正所谓“钟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高力士这番话,同时亦另有深意,实则大有变相点提江采苹之味。想江采苹何其秀外慧中,又岂会听不懂高力士弦外之意,自然了然高力士实是在制造机会,让其向李隆基坦释个中原委。毕竟,献媚之词再如何养耳,终归及不上坦诚相待的真相具有说服力,可消释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这时,但听小夏子吱声作应道:“回禀陛下,江梅妃是来南熏殿了。”
小夏子这一造次出声,只见李隆基龙目一凛。高力士更是替小夏子捏了把汗。
迎视着李隆基与高力士齐扫视而来的目光,小夏子匆忙埋下首,半晌吭哧,才又续道:“回、回禀陛下,约莫半个时辰前,江梅妃来南熏殿,问仆陛下可已下早朝。仆甚知,连日来陛下下了早朝,多半径直摆驾梅阁。仆见江梅妃满为担忧的样子,心下同是唯恐宫中又生事端,便陪江梅妃去了趟兴庆殿,不成想赶至兴庆殿时,陛下已是下早朝,寻思着陛下估摸已来梅阁,这又跟来梅阁看看……”
小夏子这席话,虽说紧张兮兮的直磕巴,事情交代的倒也条理不紊。李隆基自是不难搞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以往退朝之后,其确实是常停于南熏殿稍作休息,待用完膳食,再行移驾勤政殿看奏本。不过,始自江采苹日前滑胎以来,则改为兴庆宫、梅阁、勤政殿三线一点式。
“爱妃是去南熏殿找朕了?”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搀扶江采苹起身。由梅阁徒步至南熏殿,的确有段颇不近的脚程,由南熏殿至兴庆殿倒是不怎远,一去一回,中途再绕个弯儿,说来少则也需花费大半个时辰才是。
江采苹抿唇淡淡的一笑:“嫔妾原是唤彩儿作陪去御园采摘些花瓣,陛下近日咳症复犯,夜间时常咳得难以入寐,嫔妾不才,往昔在家时,曾听阿耶说及,有些花草极具润肺止咳之药效,可用来沏茶理气开胃清咽养阴。近几日见御园的花草竞相盛绽,故才趁着朝露,折了几朵新鲜百合、菊花来,作备日间差人前往太医署另取几样食材,混以乌梅、生甘草、川贝等物煎煮……”
说示间,江采苹脸颊已然绯红:“嫔妾于御园观望了良久,亦未等见陛下路经,生恐陛下龙体欠安,故才急慌慌寻去南熏殿,道上不免耽搁了脚程。竟让陛下久等在梅阁,乃嫔妾之错。”
李隆基斜睨彩儿挎于臂腕上的竹篮,忽而直觉那竹篮看着仿佛有点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究竟曾经在何处见过。不过,竹篮之中确是盛有几枝百合及菊花,一看便是新采摘于枝头的,衬着花儿的绿叶尚未枯萎,但花、叶边缘部分也已微有卷蔫状,想必是摘下来有段时间了。
“朕身体无碍。只是今日早朝有朝政要议,故而下朝比平日较晚。让爱妃为朕担忧了。”李隆基执过江采苹柔夷,眼底的怒气瞬息一扫而光,换以温声笑眼道,“是朕的不是,错怪爱妃这一番好意了。”
江采苹颔首:“嫔妾也有错,忘却陛下退朝即会来梅阁。是嫔妾一时急糊涂了,差点惹得陛下提动肝火。”
见李隆基与江采苹和好如初,高力士不禁窃喜。彩儿站在旁侧,尤为暗吁口气。适才李隆基面色不善,委实吓坏彩儿,好在临末有惊无险。不然,这一切还真是划不来,未免不上算。
诸人提心吊胆的一颗心才欲归位,但闻李隆基敛色道:“爱妃身边侍候的人不多,有时难免伺候不周全。”说着,挑了目高力士,“力士,这两日挑选几名婢子,传宫里的礼仪姑姑言传身教规矩,尽早遣来梅阁侍奉。此事,便交由你全权代办了。”
闻李隆基下此口谕,高力士立刻上前领旨:“老奴遵旨。”
反观江采苹,却是微怔,未料李隆基竟就此扯出加添宫婢的话题。且不论李隆基是否是在为江采苹考量,即使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采苹切实觉得李隆基是话中有话,听似是在暗示甚么。
“陛下,此事可否搁上一搁再说?”心下猛地一沉之余,江采苹情不自禁持异议道,“陛下为嫔妾着想,嫔妾铭感皇恩。可眼下,嫔妾自觉受之有愧,恳请陛下予以宽谅嫔妾,且待宫中的乱子暂告一段落之时,再行恩赐嫔妾,以免遭人非议。且不知,陛下可否应允嫔妾所请?”
江采苹的话虽说婉转含蓄,言外之意所指之事却也再直截了当不过。现下宫中近些时日发生的祸乱,桩桩件件未了案,李隆基偏巧于这档口上下谕令赏赐人手,免不了叫人生疑。倘使不是李隆基已然囿于成见,大可无需急于当下在江采苹身边安插眼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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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用过几样早膳之后,李隆基并未在梅阁多待,便借由有不少的奏折要批阅,由高力士陪着移驾勤政殿看奏本去了,书迷们还喜欢看:。
恭送走圣驾,江采苹独自歪身于坐榻上,貌似心事重重,凝眉不展。彩儿见状,也不敢吵扰江采苹安静,便一个人闷着头捡拾食案上的碗碟汤勺,就这工夫间,云儿亦从天牢探完监回宫来。
“奴见过小娘子。”待与彩儿互为点头打过招呼,云儿即刻疾步至江采苹面前,朝江采苹揖了礼。
眼见云儿回来,江采苹这才强打起精气神儿,敛神坐直身子:“事情办得如何?”
“回小娘子,一切安好如初。”云儿如实作答着,屈了屈膝。
云儿的回答,尽管寥寥无几句,话意却极为简扼明了。闻罢云儿所言,江采苹与之心照不宣之际,悬于心尖上的一块石头总算稍落了地。天牢相安无事,表明采盈、月儿一干人等暂无危险。
得知采盈、月儿等人安平,江采苹欣慰之余,却又忧愁不安。忽而煞为费解,李隆基先时究是何故,竟冷不丁地提及有心为梅阁另添宫婢一事。同床共枕这半载以来,李隆基非是不清楚江采苹向来喜静,今下却要多多赏赐婢子,怎不叫人怪哉?
今晨王美人突兀被打入冷宫,江采苹原有意亲往看下王美人,未期,在前往掖庭宫的半道上,中途被婉仪宫的武婉仪拦截下来。虽说婉仪宫与掖庭宫相距不远,但武婉仪的一席话颇令江采苹深有感触。
当时江采苹是单独随武婉仪步入婉仪宫的,跟于身边的彩儿与武婉仪身边的翠儿俩人则是一块站于婉仪宫门外静候,顺便把风。武婉仪拖着条带病的身子,倒也未与江采苹多言多少话,总共也只不过才说了三五句而已。却是字字珠玑,尤为单刀直入,切中肯綮,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
“嫔妾不过问门外事久矣,照理讲,今下更不应多嘴,书迷们还喜欢看:。江梅妃是个识大体之人,念与江梅妃一见如故,相识一场便是有缘人。嫔妾便长话短说。倘使有何不中听之处,还望江梅妃莫怪。”
听武婉仪这般一说,江采苹当时便已心知肚明,武婉仪接下来要说之事必与宫中近来接二连三所发生的祸乱有关。有道是,明人面前不打暗语,武婉仪如此敞亮。事关厉害,江采苹更无做作余地:“姊但说无妨,有甚么指教。吾洗耳恭听。”
武婉仪一笑,略显苍白无人色的面颊上染上抹病态美。这一笑,足可见当年有几多风采迷人之美。可惜如今已是夕颜一张,无人问津。江采苹微有晃神的时刻,但闻武婉仪说道:“指教不敢当,江梅妃折煞嫔妾了。天家无情,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很多事有时是天不随人愿,无法一应皆称心如意,如愿以偿的。造物弄人,尘世戏情,何况这幽幽深宫藩篱围墙之内,求个保全不易。人各有其命,皆看其造化,即便有人护之,护得了一时护不了四时。嫔妾听闻,江梅妃乃是个至情至性之人,素与人交善,自古后.宫多是非,以德报怨者少之又少……”
说到这,武婉仪看似心痛般抚了抚胸口,旋即看向江采苹,顿了顿,续道:“嫔妾是个将死之人,今日这番话,别无它意,只当是与江梅妃掏掏体己话罢了。”
江采苹颔首行了个微躬礼:“姊一番良言,端的使吾受教不浅。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吾在此承谢姊,与吾这番箴言。”
人有五指,皆有其名,长短尚不一,江采苹现下已然自顾不暇,却还妄想以一己之力保众生安平,仔细想来,实在可笑可悲。帝皇的权术,又岂是其一个小女子可看破看透有辙逆转得了的?说白了,今昔之恩宠,并不代表即是有情,且不说旁人,眼下王美人不正是个鲜活的例子?天家的情爱,最是靠不住,只因这个男人的心中,非是只一个女人的心房,所承载的是三宫六院乃至整个天下,注定不独属于某个人。
“江梅妃行此大礼,怎生使得?嫔妾惶恐。”武婉仪顺势搀向江采苹,却也仅是宛似蜻蜓点水般,指尖触及江采苹衣襟即收回。见江采苹面上一紧,武婉仪似有窘困之色,稍后仰直身姿道:
“嫔妾乃不祥之身,江梅妃莫沾了嫔妾这里的晦气。耽搁江梅妃多时,江梅妃肯耐听嫔妾絮叨些有的没的之事,未让江梅妃见笑才是。”
武婉仪言外之意已是在下逐客令,江采苹自是会意,为免平添不自在,于是主动执过武婉仪枯瘦如柴的一双手,莞尔嗔怪道:“瞧姊说的这是甚么话?姊可是吾的贵人,何来晦气之说?吾倒觉得,姊这婉仪宫清净怡人,巴不得常来叨扰,讨分耳根子清静,就怕姊嫌烦,扰了姊休养。”
话虽如此,若论分位,武婉仪还真是受不起江采苹的这个礼。衔位上婉仪虽位列六仪,但也不过正二品,而以江采苹如今的名分,早不比当初的三夫人位卑。况且,而今中宫主位悬虚,虚位以待有能者居之,是以,时下江采苹的“梅妃”地位实则堪称大唐后.宫众妃嫔之首,只与皇后之位相差一步。
反观武婉仪,对于江采苹的亲昵举止,仿乎愈显受宠若惊:“江梅妃言重了。江梅妃屈尊降贵,嫔妾岂有不待见之理?”
环目东方冉冉高升的红日,江采苹反手轻拍了拍武婉仪手背,眼窝含笑抿唇道:“姊便莫与吾这般见外了,宫墙高深,得遇一知己,吾心已足矣。往后里姊与吾之间,私下里大可无需拘泥于面上的礼教,诸多繁文缛节便省了,不然,看着多累。今个时辰已是不早,日上三竿,陛下也该下早朝。吾便回阁了。改日再行来婉仪宫,跟姊多说会儿话。姊好生珍重,至于找人修缮房屋一事,稍晚点时辰,吾自差人来做,姊也好先行歇息下。”
“承蒙江梅妃抬爱,实乃嫔妾之荣幸。嫔妾在此谢过江梅妃。”武婉仪朝江采苹福了福身,一作恭送之礼。二表诚谢之意。两人说话的空当。俱是不着痕迹拿开适才搭握在一起的手。
……
察觉江采苹若有所思,云儿侍立于阁内,未再出声,其他书友正常看:。这时,彩儿走了过来。
“小娘子,奴把食案收拾利索了。小娘子可还有别的吩咐?”彩儿这一说唤,登时打断江采苹的思绪。
见状。云儿睇了目冒失的彩儿。
江采苹倒未介怀,回神之余,下意识道:“吾之前有承应于武婉仪。尽快找工匠帮其修缮婉仪宫失修已久的房屋。这样,你二人少时跑趟腿,去找高给使身边的小夏子。看其可否帮这个忙。”
“是。”云儿、彩儿上前齐应声。礼毕时分,二人正要转身步向阁门外,但见云儿兀自脚下一滞,挑眉看向彩儿:
“彩儿,你身上这是甚么味道?”
彩儿显是被问得一打愣。当即抬起袖襟闻了闻自个:“哪来甚么味道?不过是在庖厨待的过长,除却一身的庖厨味,还能有甚么怪味儿不成?怎地,莫不是你嫌恶奴身上的味臭?”
见彩儿楞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云儿自知多说无益,遂拉起彩儿的臂腕,凑近嗅了嗅彩儿穿于身的衣衫。
“哼,不是嫌恶奴臭麽?作甚还靠近了闻,难不怕被熏晕了!”彩儿甩手甩开了云儿的手,气闷哼唧道。
云儿无奈地吞口气,正色道:“奴何时嫌恶你臭气熏人了。奴是说,你身上有种香味。”
“香味?”彩儿撇撇嘴,白眼云儿,满为不屑道,“那是自然喽,奴炒的饭菜的香味了。”
“非也。”云儿当场一口否定道,刚欲作释,但见江采苹闻声步下坐榻来。
“怎地回事?”江采苹本不想吱声,可见云儿面色肃然,这才开口加以过问,书迷们还喜欢看:。
“回小娘子,奴适才……”云儿正想屈膝说释,垂首呼吸间却倏然嗅到,江采苹步至面前的一刻,由江采苹身上同是袭面而来一股极为特殊的香气,且与彩儿衣身上的香味一样。唯一不同的只在于,江采苹身上的这种香气要比彩儿衣身上的香味更浓重分。
“小娘子,恕奴冒昧,小娘子身上可是戴了何样香囊?”稍作沉思,云儿一本正经问道。
江采苹打量下己身,不免犯疑:“吾从不随身携带香囊之类的东西。云儿,汝可是发觉甚么?”
看眼彩儿,不用问云儿亦知,彩儿更是没有带香囊的习惯:“回小娘子,奴向来对香味敏感,小娘子与彩儿的身上,沾有甚为特殊的香气。奴曾经闻过这种香,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是哪种香物。小娘子先时可有去过甚么地方,亦或是碰触过甚么东西?”
听罢云儿一脸俨然的说述,彩儿噗嗤一笑,嗤鼻道:“奴还以为你说的是甚么呢,大惊小怪,不过是花香罢了。之前奴与小娘子有去御园摘花,喏,摆于那边竹篮里的花,便是奴跟小娘子采回来的。衣衫上沾带上花香气味,在所难免嘛!”
云儿顺着彩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被搁置于案上的竹篮之中,确实盛装有几束花叶,看色泽也是新折于枝头未久。然而,那几朵百合以及菊花,并未吸引住云儿的眼球,反倒是盛装花束的那个竹篮,乍一见之下,即刻引起云儿的好奇。
“小娘子,那竹篮是从何而来?奴怎生看着眼生,梅阁好像并无这种竹篮……”
留意见云儿神色微变,江采苹莫名心下一紧,顿觉是有不妙之处。
此刻彩儿却未发现江采苹和云儿的异色,反是大咧咧的率然一气呵成道:“这你便不晓得了吧?那竹篮,可是武婉仪今晨才赠予小娘子之物,小娘子稀罕着呢!你不看着眼生才奇了怪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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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婉仪且留步,书迷们还喜欢看:。”
之前在婉仪宫与武婉仪话别之际,江采苹径自步出婉仪宫的朱门时,武婉仪仍是依礼相送出门来,且手持了个竹篮。
“听说御园的百花,近日竞相开放,一朵朵,一簇簇,万紫千红。江梅妃身上一股清香之气,一看便知是喜弄花草之人。嫔妾这儿有个竹篮,乃早年间亲手编织之物,倘使江梅妃不嫌粗陋,姑且送予江梅妃,聊表心意。”
看眼武婉仪提于手的竹篮,江采苹颔首接过手:“这竹篮,手工甚是精巧,可见武婉仪有双巧手。吾在此多谢武婉仪一番美意,如是便却之不恭了。翠儿,好生侍奉武婉仪,若缺差甚么了,净可来梅阁找吾。”
粲颜交代罢,江采苹与武婉仪俱未再赘言,旋即礼离。竹篮的材质虽说称不上金贵,不过是用宫外山野间遍地皆是的蔓藤所编织而成,但扭结的花样倒是颇罕见,环环相扣,错落有致的交叉成圈圈网形,简单又不失雅致。武婉仪肯割爱,有道是“盛情难却”,江采苹便也欣然受之。何况,武婉仪特意追出门来相赠这个竹篮,显然是别有深意。
……
脑海闪现过晨早在婉仪宫门前的这一幕,江采苹不由自主提步步向架几案,拿起搁置于案上的那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横看竖看半晌,却也未看出何端倪之处。
正如彩儿所言,此竹篮乃即武婉仪今日才送与江采苹之物,江采苹原以为,武婉仪相送竹篮无非是暗示其回阁途中,大可顺道在御园稍停脚,采摘些花草带回梅阁,万一赶返回梅阁时李隆基已是驾临在阁内。届时也便于有个托词。女人多半爱花,时下这大好时节,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出阁采花更为无可厚非。
正是会意武婉仪弦外之意,先时江采苹故才在回阁路上,唤彩儿入园采摘了几朵盛绽得正旺的菊花,自己亦于御园折了几枝素有“云裳仙子”之美称的百合。百合性微寒平。利于清火、润肺。且有安神之功效,其花、鳞状茎均可入药,可谓不单是切花之秀,更是种药食兼用的花卉。至于菊花之药效,有载,其性甘、味寒。具有散风热、平肝明目之效,尤以白菊茶能为上,用以泡茶可主诸风头眩、肿痛、目欲脱及恶风湿痹。久服利气并轻身耐劳使人延年益寿。江仲逊乃闽莆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医,往昔身为江家草堂的少当家,江采苹自幼耳濡目染江仲逊十余年如一日见日摆弄各类草药。对药理上的一些常识早已知之甚详。更别说江采苹上世可是钱青青,这才专门挑选了白菊与百合这两种花,一来权作自圆其说,其次以便针治李隆基近些时日的咳症旧疾。
不止于此,谨慎起见。采折完花之际,江采苹心下一动,当即更是带着彩儿改脚往南熏殿走了趟,坦白讲,此举只为多几个见证人而已。先前去往掖庭宫的路上并不曾碰遇见谁人,于婉仪宫停留的工夫,有彩儿、翠儿俩人静候在门外把风,未有听见生出甚么动静,想必也是无人由门前经过才是,鉴于婉仪宫与掖庭宫相距不怎远,江采苹绕了这一大遭,恐怕难以掩人耳目,索性乱人耳目,反正脚程已是耽搁,也不差再多兜半圈儿改道南熏殿,让人眼见为实。如此慎重行事,待江采苹徒步回来,李隆基坐等于阁内还近乎于龙颜不快,幸亏江采苹早有心理准备,才巧令辞色化解掉这场事端。
不过,龙颜虽未震怒,李隆基的反应却有点古怪,尤其是与江采苹同坐于坐榻之上享用早膳时分,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变幻不定。待用完膳食,李隆基甚至连坐也未坐,只与江采苹言说了三五句冠冕堂皇之词便匆匆起驾离开,说是移驾勤政殿批阅奏折。为此江采苹原是并未以为意,朝政关系国之社稷,儿女私情自是比不得与之相提并论,李隆基勤政爱民,江采苹本该打心底里为之欣慰才是,但不知何故,目送李隆基离去,江采苹心中竟没来由泛起些微异样感。
女人是善变的,女人亦是敏感的。江采苹初始以为是自个想多了,近日宫中的祸乱接连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为人为己操碎心,女人的烦心事儿多了,心里极易失去安全感,平添莫名其妙的情绪。然而适才听云儿那般一说,江采苹内里却是掀起一小阵风浪,此刻端详着手中竹篮,愈思忖愈为不自禁打鼓。
“小娘子,可否允奴看下此竹篮?”江采苹神韵间的变化,云儿旁观于侧尽收于目之余,遂步上前请示出声。其实,对于这个竹篮,云儿实则也是一时感兴趣罢了,并不敢凿定事有蹊跷。
睇目云儿,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将竹篮递向云儿,但见云儿接过竹篮,轻拈了几下竹篮之中盛装的花束,而后垂首凑近嗅了嗅。前刻回阁时,顾及李隆基已然久等在阁,想是早生腹饥不已,江采苹于是忙唤彩儿奉上早食,彩儿顺手便把竹篮及花束暂且放在了这边架几案上。
“回小娘子,这竹篮,带有异香。其上的香气虽淡,不易为人察觉,细闻之下,尚可辨别出,绝非篮中花香之气。”云儿正色说示着,将竹篮递回给江采苹。
江采苹屏息蹙眉,暗深呼吸轻嗅了下篮身,这才发觉确实正如云儿所言,有股极清淡的异香,霎时吸入鼻息。幽兰倾吐间,香气却是凝鼻未散,再呼气,反倒连带肺腑之中亦尽是萦绕满微甜的香气,仿佛滞结于丹田处吞得进吐不出一样。
“这到底是何香?”江采苹急忙掩鼻,将手里的竹篮稍擎远点距离,吐纳顺理体内气息,其他书友正常看:。忽而对这香气煞是反感,唯恐非是寻常之香。
当时接下这竹篮之时,江采苹仅是粗看了眼竹篮造型,并当面夸赞武婉仪手巧,压根未留意其上的这种异香之气。别看用药取材江采苹算是“博古通今”。较之于街头那些惯常挂着羊头卖狗肉跑江湖的郎中,占足优势,但对用香之法,切是一窍不通,俚语云,隔行如隔山,这会儿仔细端详下来,现下只能揣测出。估计这竹篮所用的蔓藤十之**有经过某味特殊香料的浸泡以及熏蒸。如此异香。经久不散,其中定也掺杂有某种防腐的毒物,否则,藤编物留存久了,纵使不被外界腐蚀,怕也难保存的毫无斑驳瑕点可言。
“回小娘子。此香奴曾闻过,不过,这一时半刻却也辨识不出究是哪种香味来。现下奴唯一敢断定的是。小娘子与彩儿衣身上沾染上的香气,该是这竹篮之上的香气,应错不了。”应声作答间。云儿看似面有难色。
见状,江采苹凝眉将竹篮搁回案上,回身步向坐榻,未再往下深究。云儿的推测,言之在理。江采苹从武婉仪手上收下竹篮之后。便一直挎于皓腕上行至御园,过后于园中采摘了花束时方才把竹篮交由彩儿拎提,沿路走来,二人身上免不了染及竹篮上的香气。但在返阁之后,彩儿忙里忙外有在庖厨小待,衣身之上的香气自然有所冲减,便也及不上江采苹一袭衣衫上的香味较为浓重。
直至这刻,江采苹也尚未换洗衣衫,若单以时辰上作论,云儿回阁要比李隆基乘龙辇离开迟上半刻钟之久,即便云儿对香气再如何敏感,云儿一下子闻嗅得到彩儿身上的这种香味,以此说来,李隆基又岂会全未感嗅到身边人今个衣身上的异香气味……
恍惚中思及此,江采苹蓦地如醍醐灌顶豁然醒悟到个中原委,今日早食过后,李隆基那般行色匆匆急于离开,少不得与此香有关。无怪乎江采苹直觉心头隐隐泛着股不踏实,原来如此。看来,不论是今时的这个竹篮,亦或是前些日子的那枚长命锁,无不是大有来历,大有说法,武婉仪之所以前后相赠这两件东西,舍得忍痛割爱,那状似无故的皮相背后实则大有盘算。
上次只一枚长命锁,已是引得李隆基一见之下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去了婉仪宫兴师问罪武婉仪,临末但也不了了之,其他书友正常看:。这次,不但见旧物同时更得陈香,由此一来,李隆基必定越加睹物思人,心有所想,勾起或尘封或埋藏于心头的种种旧时的涟漪荡漾了……
见江采苹端过茶盏,须臾若有所思,却只是讪笑而未吃茶,云儿、彩儿侍立于左右,互视眼,一个是欲言又止,一个是面有茫然。
“小娘子适才吩咐的,让奴找工匠前往婉仪宫修缮房屋之事,可还……”
阁内片刻静谧,彩儿突兀开口问道,未想话刚问询出口,尚未说完已被江采苹敛色打断:“此事照办不误。”
环目彩儿、月儿两人,江采苹略顿,方又续道:“此事交由彩儿去办即可。云儿,汝刚回宫,不必跑这趟。先时用膳,不见汝回来,吾已让彩儿为汝事先留个饭菜,汝且自行去庖厨热下再吃食。”
“是。”彩儿、云儿就地作应道。
“彩儿,汝去找小夏子,告知始末。若小夏子有法子,便请其差人先行一步去往婉仪宫做事。汝无需与小夏子同往,只管跟小夏子言语声,待办完正事之后,烦请小夏子来趟梅阁即是,便说,是吾另有赏谢。”一言一句交代罢,江采苹才抬了抬手,示意彩儿、云儿退下。
目注云儿、彩儿恭退往阁门外,江采苹不无自嘲的牵动了下唇际,这回合,其再不会一如上回一样,直奔婉仪宫“救火”。既然有人处心积虑的只为引火上身,鬼使神差般使其竟也跟着犯了一次傻已是够了。
身处宫闱中,防人之心还真是时时刻刻亦不可无,费尽心机的害人之心公然无时无刻不在,江采苹想不受教都难。这偌大的后.宫,既是有不止一个的人在挖空心思于其身上打主意,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无疑是死路一条,既如斯,便也休怪其隔岸观火,上屋抽梯,且看何人笑到高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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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儿遵照江采苹吩咐来到勤政殿找小夏子时,却未寻见小夏子的人,书迷们还喜欢看:。不光是小夏子,就连李隆基亦未待在勤政殿里批阅奏折。偌大的勤政殿内,仅有几个宫婢正在擦拭殿内的金银玉器,见是江采苹身边的近侍前来,倒是无不暂停下手中活儿,回身朝彩儿屈了屈膝,权作见礼。
照理讲,有幸于圣驾前侍奉的婢子,御侍在宫婢中乃从四品。即便眼前的这几个婢子,以衣妆上言,顶多也就算是殿内宫婢模样,但彩儿同样只不过是江采苹宫苑里的一名普通婢子而已,现下并无任何头衔在身,既非掌事亦非长宫女,是以平心而论,彼此间实则无所谓谁向谁行礼。无非是江采苹时下正得宠,身为低等宫婢,在这皇宫之中位卑人贱,凡是凡事有点眼神劲儿总是无甚么大过错。
如此一来,反而令彩儿微懵。自打入宫以来,为人奴婢,还从未有过人向其行此大礼,今日可谓头回受人揖拜。难免沾沾自喜之余,同时有分飘飘然,但心下暗自窃呵是一码事,这该办的正经事却也不可抛掷九霄云外去。
“无需多礼。”彩儿自是明晓,今时这份受人以礼相待其实是沾了江采苹的光,有道是“一人升仙,仙及鸡犬”,于是便模仿着江采苹平日待人接物之时的口吻,拿腔捏调挺直了腰脊,略顿,方才故作无状般问询道,“哎,今个怎不见高给使及其身边的小夏子,在殿内伺候?”
适才未窥见小夏子人影,彩儿原打算悄然从勤政殿外退离开,不成想倒被人眼尖的发现,皆怪其杵于门阶下方犹豫了小会儿,这勤政殿四周又无甚么东西可掩身。不得已之下,唯有迎上前来。然,彩儿自觉,江采苹先时差其来找小夏子,似乎非是件“正大光明”的事,本即像是瞒着李隆基的样子,不然,如此好心做善事,书迷们还喜欢看:。之前陪李隆基用膳时何不当面提及此事。尚可讨个人情,一博圣宠圣欢,何必过后再私下里遣人从中行事。仔细忖度,个中隐情,不言而喻,李隆基与江采苹以及武婉仪三人之间的关系。当下看来,仿佛大有微妙。彩儿又不是失聪之人,对此即使窥测不周全。一知半解至少懂的,此刻少不得要见机行事,以免坏了大事。
反观那几名宫婢。脸上仿乎有分奇怪,互相面面相觑眼,但见其中的一名宫婢从旁作应道:“陛下今日尚未来勤政殿,往日高给使与夏给使多是随驾一块来。想是陛下还未下早朝?”
彩儿不由一愣,旋即笑道:“汝等且去忙吧。吾也无甚事。逢巧由此处路过罢了。”语毕,未再赘言,转身走人。
彩儿离开,几个宫婢便也即刻步回殿中,继续各行其是。
李隆基早已退朝,并在梅阁与江采苹共用过早膳,这些彩儿均心知肚明。但此时,颇让彩儿费解的是,大半个时辰之前李隆基从梅阁起驾时,明明跟江采苹说是要移驾来勤政殿看奏本,可由刚才那几个宫婢口中,听似李隆基并不曾至勤政殿来,如果如是,李隆基从梅阁出来之后这中间究竟又是去了哪里了呢?
眼下一时间寻不见小夏子,江采苹所交代之事便无着落,彩儿回头便无法跟江采苹有所交待。彩儿唉声叹气的边犯嘀咕边踌躇不前在宫道上,不知应是立时原路返阁报知江采苹查悉是好,亦或是再行四处找找看碰碰运气是为上策的工夫,一抬头不经意间却瞥见小夏子竟正从对面走过来。
“小夏子!”彩儿立刻挥手喊唤出声,并压着碎步疾奔向前。心下更是忍不住偷乐开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儿个连老天爷也在帮其。
“呦,是彩儿。”蓦地被人当头高喊,小夏子显是被唤得打了个愣,四下环视眼,只见竟是江采苹身边的彩儿眉开眼笑迎面而来时,这才止步。
“小夏子,奴可算找见你了。”彩儿略带喘息的松了口气。
小夏子又是一怔:“找仆?”
彩儿点点头,缓口气才道:“奴家小娘子差奴来找你帮个忙。”
“江梅妃找仆?何事?”这下,小夏子看似愈为摸不着头绪。
彩儿噗哧一笑:“莫紧张。奴家小娘子找你,你这般紧张兮兮作甚?”
彩儿这一打趣,小夏子的脸膛“刷”地涨红,忙作释道:“不是,仆非是紧张……”
见状,彩儿不禁笑得直合不拢嘴,其从未曾见过一个男人家这般小脸的,动不动便抓耳挠腮,简直比个未出阁的女子还爱脸红,浑然不觉一脸的羞赧相,着实逗煞人。笑了半晌,才憋住笑意,咳了嗓子说道:“得,奴也不逗你说笑了。言归正传,奴家小娘子差奴来,实是有一事相求,想请夏给使行个方便。”
彩儿说着便环目四周,见四下空无一人路经时,这才对小夏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小夏子附耳过来,极小声言语了几句后,方径自退后半步,正色庄容接道:“奴家小娘子说了,若夏给使有法子,待事成之后,烦请夏给使来梅阁一趟,奴家小娘子将当面赏谢夏给使此次帮拓之情。”
江采苹确实有言在先,彩儿这席话,并无半句虚言。听罢彩儿所言,小夏子却是貌似有些拿不定主意。
见小夏子未即时爽快的承应,彩儿面上一沉,遂蹙眉相催道:“如何?到底行与否,你倒是给奴句痛快话呀?少时奴也好回阁代为答复奴家小娘子。瞧你这副忸怩样儿,跟个女人似的,这点小事便优柔寡断……”
被彩儿三言两语一激将,小夏子才勉强不吭哧道:“且容仆先行想个辙儿,可好?实非仆借故推拖,江梅妃交办这事儿,着是叫仆有分难为情。不如这样,此事仆姑且承应下,汝且回去,其他书友正常看:。”
彩儿瘪了瘪嘴。听小夏子这话,说了岂不等于白说?奈何有求于人,需礼下三分,只好强忍住心中的不耐:“奴家小娘子可还在梅阁等着奴回话呢。夏给使,你这般答复,岂不存心让奴无法跟奴家小娘子交代?”
小夏子稍作沉思,彩儿这番话,却也言之有理。同是为人仆奴。在这宫中谋份差事不易,且不说前程怎样,单是见日看人脸色已是种磨砺,幸在其头脑虽不够灵当,脸皮但也厚如城墙:“汝只管回头跟江梅妃说,这事奴尽量而为之。”
彩儿眨眨眼。心头不免窝火,暗生腹诽,这人怎地偏就三脚丫子踹不出个屁来呢。男人一旦像极女人娘娘腔了,倒真变成件棘手的麻烦事。纵管心里怨尤,却又不可显于面色之上。只能一再赔笑道:“夏给使,奴也不愿让你勉为其难,可你说,你这不是明摆着使奴两头作难嘛!”
看眼彩儿,这回小夏子反倒不疾不徐道:“汝回头照说即是。仆另有事在身。倘无旁事,仆且先行一步。”
眼见小夏子撂下这不明不白的话说走便走,彩儿顾不及多想,情急之下,抢先伸手拉拽住小夏子衣袖:“哎,小夏子!你先别急着走呀,好歹的先跟奴说句明白话嘛!这、这可怎地叫奴回头说示才是……”
俩人站在宫道上拉拉扯扯的工夫,全未留意见,身后不远处两边的石子小径上,各是有人朝这边行来。左后方的小道上,武贤仪正带着三个宫婢且走且停,原本是看着今日天晴气朗出门来赏花,未期还未行至御园竟已不期而遇恰是发生在其眼皮子底下的这段精彩至极的镜头。至于右后方的羊肠小径上,走来的人则是李椒及其身旁的善铬,本是要去上国子博士张涉的授课。由于宫道间栽植有各种参差不齐的树木花草,故而武贤仪与李椒的视线中尚未看得见对方,但目光却俱由前方的两道身影上一扫而过。
小夏子虽及时抽回衣袖,面有难色地速瞅眼左右,唯恐惹人误解。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一个是宫中的小给使一个是宫里的女婢子,光天化日之下拉扯不清,不仅是有违宫规之事,万一不凑巧被谁人撞个正着,无疑有口难辩,其他书友正常看:。尽管如此,这一幕却仍给人逮见,未能免于落入人目。
“此处非是说话的地方,汝且回去听仆的信儿。仆尚需赶去勤政殿取奏折,陛下正于南熏殿等着看奏本。”小夏子暗吁口气,见彩儿不依不饶,为免被其胡搅蛮缠下去怕是两边均耽搁事,干脆把话说开道,“武婉仪那边的事,且揽在仆身上。即便仆没辙,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不了仆恳请高给使出面,想个两全的法子。如是可好?”
“那便这般说定。奴这便回阁告知奴家小娘子了。”听小夏子如是应承,彩儿方觉满意。敢于担当这才像个男人,多少才算有男人味。看来这男人,还真是需要女人的激励,才会刚强起来。
“哎,等下!”
见彩儿刚走两步,猛地又回首,小夏子脚下楞是又被唤的一滞:
“陛下之前不是说移驾勤政殿批阅奏折?怎地从梅阁起驾之后反而摆驾去了南熏殿?”
闻彩儿问话,小夏子哭丧着的一张脸稍舒展:“陛下行至途中,许是乏了,便于南熏殿歇下了。”
目注小夏子答毕便三步并作两步走,逃也似的径直而去,彩儿撇撇嘴冲着小夏子背影没好气的哼了声,转即也朝梅阁方向走去。
小夏子和彩儿二人匆匆分开各走各的过后,片刻,武贤仪与李椒才提步往前行,走了几步之际,也才望见对面的人。
“椒儿参见武贤仪。”李椒身为李唐家的皇孙,自然是晚辈,这刻见武贤仪好整以暇般从对面行来,自是需先行上前施礼才合乎礼教。
望见李椒从对侧出现,武贤仪好像微怔愣,继而微扬尖下颌,眸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原来是广平王,免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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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儿回到梅阁后,便向江采苹报知了前去找小夏子帮忙时的整个始末,一字不漏的讲完,却见江采苹只坐在那静静地啜茶,并未有丝毫表态。
“对了,奴此趟去,还有件事……”杵了半晌,彩儿看似忽而想起甚么一样,瞪大眸子一脸认真的又道,“小娘子,之前陛下从梅阁离开之后,并未移驾勤政殿。小娘子可猜得着,陛下去了哪儿里?”
彩儿这般一说,貌似倒是引起江采苹的兴趣。见江采苹挑眉搁置下茶盏,云儿侍立于侧,朝彩儿半嗔半催道:“卖甚关子?怎地净不学好,竟敢讨吊小娘子胃口?还不快些如实道来。”
先时起驾时分,李隆基明明有跟江采苹说,是要摆驾勤政殿批阅奏折。此刻彩儿才刚从勤政殿那边回阁来,竟有此一说,云儿听于旁,为此其实也吃了诧。但身为宫婢,便需懂规矩,不可轻易造次,纵管江采苹向来与人亲善,更是厚待身边的每个人,从不曾轻贱其等,但做人总得有自知之明为宜。
“陛下未去勤政殿?这便奇怪了,陛下未去勤政殿,究是去了宫中何处?”江采苹则全未介怀彩儿的僭越,旋即蹙眉问询着,面上却淡如一波清水。
被云儿轻声呵斥,彩儿原是有分发憷,同时更有分不甘,但见江采苹毫未予以追究,即刻又雀跃道:“陛下歇在了南熏殿!小夏子说,陛下行至途中,突觉有些乏了,便就近在南熏殿停下了。”
江采苹略思,但笑未语。李隆基并未移驾勤政殿,实则早在江采苹意料之中,不过。李隆基竟歇于南熏殿,却也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外。江采苹本以为,此时李隆基该是身在婉仪宫才是,武婉仪费尽心思使尽花招无非意在吸引李隆基的注意力,上次用那枚长命锁将李隆基诱去,这次便又如法炮制改用这个凝香的竹篮,欲引圣驾驾临,说来武婉仪还真是步步为营工于心计。招招布局缜密做得不露声色。一次比一次放长线钓大鱼,就连江采苹也差点着了其道。
殊不知,这年头,男人的心一旦变了,别说是九头牛难拉得回来,即便换做九个女人使劲浑身解数。恐怕亦是白费苦心。何况是在这帝皇之家,嫁入宫门的女人终其一生,充其量所扮演的角色无疑有且仅有两种。一种便是娶进门拿来巩固皇权的棋子,一种即是用来传宗接代生养皇嗣的机器。是以,武婉仪心中划拨的算盘此次显然盘算错了。虽说当局者迷,江采苹既可及时转过这个弯儿来,想李隆基乃一代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百花丛中过阅佳人无数。又岂会观不懂女人的这点小伎俩小把戏?
与其说李隆基是忽觉乏了,反不如实打实的说是心累了。江采苹原本想着隔岸观火看场好戏,热闹未看成倒也无所谓:“彩儿,汝辛苦了。姑且下去歇息下即是,有云儿在这侍候即可。”
对于江采苹的关切,彩儿咧嘴一笑:“奴不辛苦,奴乐得为小娘子分忧解难。时下采盈不在,小娘子大可把奴当做采盈,有甚么吩咐只管差奴去做即是。奴……”大咧咧说着,彩儿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净顾一时逞口舌之快说溜了嘴,忙支吾着改口,“奴、奴是说,当下采盈、月儿尚未回阁,这中间小娘子倘使有何事要人做,尽管唤奴与云儿二人便是……”
见彩儿愈说愈把不住嘴上的门,云儿赶忙于旁边朝彩儿连连使眼色,示意其莫再往下碎碎,以免多说多错,说多错多,书迷们还喜欢看:。
捕捉见云儿暗示,彩儿倒也立时闭上了嘴。江采苹自是将眼皮子底下的这一切尽收于眸,但也未动声色。适才彩儿一席话,纵有冒失之处,却也不无点醒了江采苹,正如彩儿所言,现下采盈、月儿等一干人等尚被关押在天牢,听候大理寺查处,可谓命悬一线,眼下这紧要关头,江采苹竟还有闲心跟武婉仪计较多多,却是在犯糊涂了。
今晨王美人突兀被打入冷宫,可见李隆基已是坐定某个主意,想必王美人这回是凶多吉少,因嫉妒成恨加害皇嗣的罪名,恐将被扣定这顶担罪的帽子。若果如是,倘王美人代人顶罪,今下红花又已死于非命,采盈等人关在天牢里待审少不了被牵连于内,届时难逃一罪并罚。
察觉江采苹的面色隐隐凝肃,云儿、彩儿伺候在阁内,侍立于边上俱是不约而同噤声,谁也未再吱声吵扰江采苹。
江采苹的脸颜却越发变严沉,不单只因在闹心采盈等人的事情,更为在绞扰宫中近来所发生的一连串祸乱之事,眼前的这几道互有勾扯的门槛仿佛甚难迈得过去,妄图一脚踏平更不切实。如果说,李隆基真要把其日前滑胎的事扣在王美人头上,因此加罪王美人并迁怒无辜,估计唯有一种解释较具说服力,亦即李隆基之所以如此草率的急于结案,甚至乎不惜代价判为冤假错案,十有九成是在袒护某个人,且,此人关系甚大,一旦将真相一查到底,公之于众,势必牵连甚广,搞不准会掀起哪样变动……
毕竟,譬如宫廷政变,自古并非甚么稀奇事儿。
“哗啦~”一声响,江采苹一时间沉浸于沉思,一不留神儿之际皓腕楞是碰翻茶案之上的茶盏。思绪虽倏然被打断,脑海中的灵光却未消失。
“小娘子怎样,有无伤着?”云儿慌忙步向前,赶紧收拾打翻的茶盏,一叠声关询出声,其他书友正常看:。
彩儿同是随之立即上前来:“小娘子,烫伤无?奴,奴这便去请太医!”
眼见彩儿手足无措的语毕,转身便往阁门外疾奔,慌不择路之下,竟是一头撞至阁门上,江采苹遂唤道:“吾无事。无需去请太医。”
尽管茶盏中的茶水洒了一桌子,滴滴答答顺着案沿儿直往下淌,所幸壶中茶水并非新沏泡入壶,早已不似舀出灶时那般滚烫,故,江采苹的皓腕虽有些微红,却未给灼伤,茶盏又未坠地碎裂,便也未有刮割之伤。就算请太医来,顶多也就是开几服消肿之药,见日熬了喝,却是苦了江采苹的胃,近些时日一直在灌各种汤药补气养身,以便早日调养痊愈小产的身子,弄得一身药味,就差喝成药罐子,再要不便是开几贴狗皮膏药之类的东西敷一敷,根本无实效。
见彩儿捂着脑门仍站在阁门口处犯犹豫,被自个这一唤竟不知如何是好般,江采苹遂凝眉含笑对彩儿招了招手,让其回来不必忙活,小题大做,特意为之跑这趟吃累。坦白说,今个的彩儿,说话办事倒颇有三分采盈一贯的作风,不止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却也一心侍主心切。
待云儿擦拭干净茶案,江采苹侧首看眼云儿,从头打量到脚之余,才敛色道:“云儿,汝去帮吾找身汝的宫婢衣衫。吾少时想要借穿下。”
“找奴的衣衫?”闻江采苹言,云儿显是一愣。
江采苹颔首点了点头,莞尔笑曰:“不用找新衣,找身汝常穿的宫婢衣衫即可。”
这下,彩儿却听的一头雾水,看看云儿,再看看江采苹,不解江采苹何故要云儿的衣裳,而且点明只要旧衣。
“小娘子,小娘子之意,难不成是要……”迎视着江采苹若有所思的笑靥,云儿心下一惊,提到嗓子眼的话吐至嘴边却未敢直白道破,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采苹美目流转,眸稍的余光瞟向阁门处的彩儿:“彩儿,汝先行回房换件衣衫,而后入阁来吾房中,吾有事要交代。”
见江采苹径自由坐榻上站起身来,云儿就地屈了屈膝,回身朝阁外步去,并顺势拉了杵于门边的彩儿一块步出阁门,顺带掩合上了门扇。
云儿、彩儿走出阁去,江采苹亦轻移莲步,转过珠帘,提步向己身卧房。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倘若这一切果如其刚才在一念间所猜想的那样,事已成定局,早先一动不如一静,今日却不可再干等下去。
步回房里,打开入宫之前从珍珠村带入宫的那个木箱,江采苹从其中为数不多的衣饰之中,翻找出压箱底的方包裹,从中取出了两套旧时的衣衫。其中有套看上去较新,乃是进宫前夕江采苹曾于布店为采盈扯了一匹布帛请人专门为采盈量身订做的,可惜当日入宫匆匆,临离时候忘却交给采盈,便夹在箱中带入宫来。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不成想今日竟可派上用场。
盖上木箱,江采苹步至妆台前,另取了几两散碎银子,装入钱囊中贴身备用。余外又拿了两块金元宝,想了想,随手取过搭于妆台上的方巾将之包系起来。这两块金元宝,中间呈平状两边稍突起,乃前些日子李隆基所赏赐的,另有三块分别呈条状、呈块状以及呈圆珠状的金元宝,同样是月前祭祀皇陵回宫之后得闻江采苹有喜时一并恩赏的御赐之物。
在唐之前,历朝历代多以铜币为主,金银的盛行虽始自于唐时,但官方铸造的钱币仍以铜钱为主,金银则多为私人铸炼,是以形状各有不同,金元宝更非山峰状。不过,民间的当铺之中却也出现了“飞钱”——银票行。
待将一切准备妥当,江采苹这才缓步于窗棂前,仰首头顶的一片四角瓦蓝天空。且不管这刻心中所想,眼下的权宜之计是否可行,弩已收紧,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少时出宫势在必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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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书迷们还喜欢看:。
高力士站在殿门外左等右等,等了快有小半个时辰之久,竟也未等见小夏子去往勤政殿取奏折回来,心下不免有分着急。
虽说南熏殿相距勤政殿是有段脚程,但也不致以这般长时间亦看不见小夏子的人影。换在往日,该是早跑了个来回才是。
“阿翁这是在等人不是?”武贤仪身后跟着三个宫婢,慢条斯理步至南熏殿殿阶下方时,但见高力士正宛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殿门前一个劲儿打转儿。
“呦,武贤仪……”循声见是武贤仪止步于殿前,高力士旋即步下殿阶,怀揣净鞭道,“老奴参见武贤仪。”
“阿翁无需多礼。瞧阿翁这一脸焦急之色,可是出了何事?”武贤仪抬了抬袖襟,眸光状似无故地瞥了目南熏殿殿内方向。
高力士躬身:“回武贤仪,并无甚事,书迷们还喜欢看:。老奴是在等小夏子取奏折回来而已。武贤仪今个怎地来南熏殿了?”
“本宫见今儿个天气极好,故便出门来随意走走。不成想走着走着,便走来这南熏殿了,逢巧见阿翁站在门外……”武贤仪不动声色说示毕,只字未提先时曾于宫道上撞见小夏子与彩儿拉扯的那一幕。
反观高力士,看似有点漫不经心样子,显是仍在张望小夏子的影子。为此,武贤仪貌似并未在意,顿了顿,方又笑靥自然道:“陛下近日龙体如何?”
武贤仪此话一出,高力士忙答礼:“回武贤仪,陛下龙体无恙。”
“说来自惭形秽,本宫已是有好些日子,未得见陛下了。”面有愧色的说着,武贤仪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喃喃自语。“陛下龙体无恙便好,本宫便也安心了。”
高力士看眼武贤仪,一时有些无言以对。武贤仪话中有话,不言而明。李隆基近大半年专宠江采苹一人,后.宫众妃嫔少不得有怨言,却也敢怒不敢言。不过,近日宫中发生了不少的祸乱,尤其是今日。李隆基心情大为不快。前堂朝堂之上压有棘手的军国大事亟待解决,后院后.宫繁琐诸事丝纷栉比,更是直叫人闹心不已,无论走到哪里均一刻也不得清闲,李隆基这才移驾南熏殿,想要一个人静下。是以。即便听得懂武贤仪言外之意,现下高力士也不敢擅做主张,未经通禀便让武贤仪径直入殿谒见圣颜。
圣怒难犯。万一李隆基龙颜大怒。可不是其等可吃罪得起的事。
武贤仪原本就是在宫道上不经意间听小夏子跟彩儿说及,李隆基的圣驾停歇在了南熏殿,故才特意绕了个圈子改道来南熏殿。并佯装不知情者是碰巧途径偶遇在此,为的便是意欲入殿见上一面李隆基,但时下,自个的话均已说到这份上,高力士竟未言语代为入内禀示。却也不便再往下挑明了说请,唯有暗自于心中吃瘪气闷。
就在这时,只见小夏子满头大汗疾步回来,气喘吁吁地手捧一叠奏本,书迷们还喜欢看:。
“怎地磨蹭了这般久?难不知陛下正等着看奏本麽?”高力士不由分说,迎上前便劈头盖脸说教了席小夏子。
小夏子已然料及,回头将被挨批,便也未赘言辩解片语,二话未说,即刻毕恭毕敬把奏本交由高力士奉递上。
“阿翁,且等下。”眼见高力士转身便朝殿内走人,武贤仪遂出声唤道,“适才本宫打御园那边过来,顺道折了几枝花。烦请阿翁带入插于瓶中……本宫记得,陛下往常尤喜白牡丹。”
“这……”高力士面有难色似的脚下一滞,睇目小夏子,“且拿进来吧。武贤仪暂且稍候片刻。”
示意身后的婢子将牡丹花递交小夏子,武贤仪微笑道:“陛下既要处理朝政,本宫不便多打扰。前两日,璿儿、璥儿便说今个要入宫来,本宫也有段时日未与璿儿、璥儿相见了。”
武贤仪的两个儿子,凉王李璿与汴哀王李璥二人,自从十三年前李隆基命人在安国寺东附苑城修造了十王宅之后,早在七年前俩兄弟俱已先后入迁十王宅之中同住一宅。诸皇子中,李璿、李璥兄弟算是孝顺,武贤仪倒也慈爱。
闻武贤仪言,高力士于是满堆着笑脸道:“武贤仪好福气,母慈子孝。既是凉王、汴哀王要入宫来,老奴自禀明陛下。”
“如此便劳烦阿翁了。”武贤仪含笑提步,回身的刹那,面上却划过一丝轻蔑的讪笑。
恭送武贤仪离去,高力士斜睨小夏子,转即步向殿门。武贤仪显是有备而来,这个女人,着实不容小觑。
南熏殿内,几个宫婢垂首侍立于侧,李隆基闭目养神于坐榻之上,对于殿外刚才的动静,并非就半点也未闻见。
“陛下,奏折取来了。”高力士从旁绕至御案边上,将小夏子取来的奏本平放于案上,见李隆基未开金口,便又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陛下,适才武贤仪来过,采了陛下素爱的白牡丹送来。陛下看,应插入哪个瓶中是为好?”
李隆基这才挑了挑龙目,端坐正身:“武贤仪来过?”
“回陛下,武贤仪仅在殿外稍停,言是凉王、汴哀王今日要入宫来,似是急着回去,老奴便未敢多留,这会儿武贤仪已是走了。”高力士如实作答道,武贤仪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蛮高明,但也不尽是毫无破绽可言。
说白了,女人的小心思,无非也就那点。而宫中的女人,有所谋筹之事,除却争宠即为争权。
“璿儿、璥儿要入宫来?”浅啜口茶,李隆基随手拿过一本奏折,“朕,也有好长时日,未见其兄弟二人了。”
“陛下可是要移驾?老奴这便传旨……”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龙颜,高力士及时接话道。
李隆基却是一摆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朕先看奏本。待批阅完这些奏折,再说不迟。”
见李隆基边说边持过朱笔,目不斜视的圈阅起奏本来,高力士为李隆基蓄满杯中茶水。继而弓着腰身恭退下。
武贤仪此番用意,意在请君入“瓮”,又岂能瞒得过人眼。何况其一番话原就自相矛盾,一计不成又一计,有道是,事以急败,思因缓得,事缓则圆。想必李隆基对此更为洞若观火。
宫中的女人。一旦生养有子嗣,总自以为是有了可用以遂心如意的筹码。殊不知,蠢至拿子嗣说事,妄图借此抓笼住一个男人的心,其实可笑至极。须知,历朝历代的帝皇。膝下无不是多子多孙。
见高力士退出殿门外来,小夏子忙步上前。冷不丁小夏子从一旁凑上来,反倒吓了高力士一跳:“青天白日的,其他书友正常看:。作甚这是?”
被高力士皱眉呵斥,小夏子见状,慌忙硬着头皮将高力士拉至旁侧。借一步说话:“仆,仆有事,不是……非是仆有事,乃江梅妃有事相请。”
小夏子语无伦次,高力士愈为脸黑:“且慢慢说。你先行从实交代。前刻不过差你前往勤政殿取个奏折,何故耽误那般久,究是遇见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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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梅阁。
彩儿立于阁门处,眺见小夏子远远的穿过梅林朝梅阁走来之时,立时扭头步入阁内,向江采苹作禀:“小娘子,奴望见小夏子朝这边来了。”
“哦?快些代吾相迎于门外。”江采苹一袭素衣,发髻散散地盘着,闻禀即时朝侍候于旁侧的云儿递了个眼神。
“是。”云儿、彩儿应声齐步出阁门去。片刻,二人便已虚礼做请小夏子步入阁来:“仆参见江梅妃。”
见小夏子弓身行礼,江采苹由坐榻上站起身,抬手示意小夏子起见:“夏给使何需多礼?”
“仆惶恐。江梅妃唤仆小夏子即是。”小夏子识趣的又拱了拱手,长话短说道,“回江梅妃,江梅妃晨早交办之事,高给使已是遣人去办。仆此趟来,便是请江梅妃安之。”
“如是,着是劳烦尔等。有劳回头且代为转告高给使,这份人情,吾铭感于怀。”江采苹瞟眸云儿,莞尔笑曰。看来,武婉仪的事儿,终归是由高力士从中出手帮拓才办成的。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武婉仪今下实乃戴罪之身。宫中根本就无几个人有此胆量,胆敢私管婉仪宫的事情。今早江采苹之所以差彩儿去找小夏子帮这个忙,坦白讲,实则正是看中这点。高力士肯助一臂之力,正中江采苹下怀,其他书友正常看:。此刻小夏子特来回复一二,由此一来,接下来江采苹要做的事,便也易如反掌了。只要有高力士甘愿在中间担待,想是一切皆不成甚么问题。
“此乃小娘子赏谢夏给使的。这大晌午头上,夏给使辛苦了。”会意江采苹暗示之余,云儿步上前,从袖襟中掏出了两块金元宝,塞予小夏子手里。
这两块金元宝,正是江采苹之前在卧房里事先准备出来的那两块金元宝,乃御赐之物。
眼前忽而金灿灿的一亮,小夏子低头瞅眼手中的金元宝,登时喜不自胜。于御驾前侍奉这些年以来,这般大个的金元宝其不是未曾见过,但却从未被赏赐及手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事急无君子。两块金元宝分量不轻,掂在手直觉沉甸甸,小夏子难免犯模棱:“这,仆、仆怎敢当?仆……”
但见彩儿看在旁,瘪了瘪嘴:“奴家小娘子所赏,只管收下便是。婆妈甚么?奴家小娘子还要午憩呢。”
“不得无礼。”江采苹佯嗔罢彩儿,才美目带笑道,“不过是吾一点心意罢了。往后里,来日方长,说不定有劳夏给使之处多了。”
尽管小夏子自觉受之有愧,但江采苹既已这般说,便也惟有却之不恭:“仆拜谢江梅妃厚赏。它日有何差遣,江梅妃只管吩咐,仆定在所不辞。”
江采苹微微一笑:“夏给使于驾前侍奉,见日忙碌繁多,吾便不多赘言了,以免耽搁了夏给使正事。有劳夏给使走这趟,且让云儿相送夏给使出阁。”
云儿立刻屈膝相送小夏子步向阁外。待二人步出阁门,江采苹这才挑眸彩儿,敛色道:“彩儿,带上出宫令牌,汝这便随吾出趟宫。”
此时正值晌午时辰,宫门处正当换班时刻,查守不怎严,趁机混出宫门去估摸不易为人发现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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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带同彩儿并未走玄武门,而是选的从凌霄门出宫,书迷们还喜欢看:。
唐史上,玄武门之变曾发生过四次,且不论褒贬之说,结在心中却是个疙瘩。玄武门做为皇宫内廷北面诸门中的正门,把守本就严谨,加之门外又设有两廊,北衙即位于此处,为免人多眼杂,由平日人.流较为稀松的侧门凌霄门混出宫门去,着实要轻而易举得多。
江采苹与彩儿俱身穿宫婢服,手持出宫令牌一前一后步至凌霄门处时,逢巧不早不迟正赶上看守宫门的宫廷卫军换班点,是以,只被简单盘询了几句,由彩儿站在前一一予以作答,言说二人是梅阁的婢子,奉江梅妃之命出宫办点私事,并从袖襟里掏出了枚钱袋塞于当值者手中,说是江梅妃早有交代,这大热的天儿诸位多辛苦不易,权作赏几杯茶水钱,倘使今个宫稍晚了,届时还请行个方便之门。
长年累月当差于皇宫各个宫门处的宫廷卫军,除却坐镇于北衙里的那几位,一般的人平常原就捞不着甚么油水,时下正值酷暑时节,又是晌午头上,天干物燥,直挺挺杵于日头底下暴晒,说难听些讲,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故,现下听彩儿这般一说,再有所耳闻宫中的这位后起之秀——江梅妃眼下可是正得宠,几个宫廷卫军便也未多加过问其它,收下赏银即刻就放行彩儿与江采苹出了宫。
见状,江采苹与彩儿泰然自若的步出凌霄门,一直埋着头慎之又慎的走出老远,直至步离宫廷卫军的视野范围之时,这才压着碎步连忙闪人疾步于一处墙垣下,长舒口气停歇下脚。
“小娘子,出来了!出来了耶!”彩儿捂着“怦怦”直扑腾、仍在遽跳不已的胸脯。抑制不住内里的兴奋与喜悦,拉着江采苹臂腕摇晃道,雀跃之前溢于言表。
皇宫虽金碧辉煌,却也是个金丝牢笼,在里面待久了难免向往外头的海阔天空,其他书友正常看:。此刻彩儿的欢欣激动,江采苹同样感慨良深,说来,其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眼下最紧要的事是要找去薛王府邸。
“彩儿。薛王府在何处,汝可识路?”江采苹此趟出宫,为的即是登门拜访薛王丛。今下有求于人,需礼上与人才是。
彩儿眨眨眼,显是吃了诧:“小娘子此次出来,是要造访薛王?”
之前在梅阁。江采苹唤彩儿换了身衣裳,并未明言何故出宫来。自从去年入宫,至今未再出过宫门。一听是要出宫来,彩儿净顾一时喜出望外,连问也未问个中原由。这刻免不了好奇。
“奴听人说,年前陛下曾赐了新宅嘉赏薛王,至于位居长安城何处,奴却不知。”好奇之余,彩儿想了想。如实作应道。大半年未迈出过宫门来,要说东西南北,其尚不迷糊方向,未卜先知新御赐的薛王府在哪,却有一定的难度。
江采苹环目前方三三两两擦肩而过的路人,娥眉轻蹙。长安城非是珍珠村,在这京都繁华之地,其原本便是个人生地不熟者,无论身在何方无不是两眼一抹黑,原以为彩儿、云儿、月儿本即为薛王丛安排在其身边的人,今日带彩儿出来,为之带个路该是轻车熟路之事,不成想彩儿竟说不识路。早知这样,反不如独自一人摸出宫来行事方便。
且不管彩儿究是真的不识路,亦或是心有顾忌旁的,事已至此,总不可半途而废。毕竟,出宫一次也不容易,今个运气好,不见得明日同是走运。鼻子底下长着张嘴,可不是光用来吃饭的。
“哎,小娘子去哪?等、等等奴嘛!”眼见江采苹径自提步向前走去,彩儿微怔,匆忙紧跟几步。这满大街皆是人,唯恐再跟丢了。
江采苹已是懒得多跟彩儿赘释,且走且看于街道上。只见两侧商铺林立,挑夫走卒商贾各忙其事,又往前走了不远,但闻前面传来阵阵喝彩声。
“小娘子,那边有耍杂技的哎!”彩儿一把拽住江采苹衣襟,未等江采苹置以可否,已然踮着脚尖挤向人堆里。
江采苹原想绕行,不凑这个热闹,但见彩儿伸长脖颈靠过去,无奈之下,只好暂且挨于边上稍等。彩儿这份爱凑热闹劲儿,倒是蛮跟采盈神似,初次带采盈来长安城为江家草堂采购药材那次,采盈便是这般满眼新奇,看甚么均爱不释手,琳琅满目的东西稀罕到最后,楞是挑花眼,直碎叨京都地摊上无几样珍奇玩意。
当时武惠妃仙逝才未几个月,长安城大街小巷自是不比今时热闹非凡,可惜今下采盈却身在天牢,看不见今个街头的杂耍,卖艺人手中精绝的鞭技、让人大开眼界的飞斧以及令人拍手称快的钻火圈,若采盈此时跟在身旁,对此必欢呼若狂。
“唐梨子!卖唐梨子喽!”
江采苹神思一晃,循声看去,迎面而来一位挑着担子卖唐梨子的老丈。束束阳光下,串串唐梨子红彤彤的煞是诱人。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买些唐梨子?老朽这筐里的唐梨子,着是酸甜。先尝后买,尝尝……”别看那老丈年事已高,眼神却极好,一见江采苹的目光落定在己身挑着的竹筐上,就地半蹲下身放下肩上的担子,俯身便抓了把唐梨子伸手递向江采苹身前。
时下这时节,才临至盛夏,唐梨子尚未至采获时节,可谓少见,未成想长安城竟还有人在此叫卖。采盈素来嘴刁,却偏好这口酸甜味,往昔随江采苹出门,只要逢见有卖唐梨子的,每次都变着法子的吵闹着非买不可。有年年节上,江采苹见家中的唐梨子堆了两箩筐,过完年气温回升,南方如赶上阴雨连绵,潮湿之气过重的话,唐梨子储存不当极易变腐坏,一时心血来潮便用饴糖熬了锅糖稀,将事先已挑选好并洗净去根儿去蒂儿去除掉果核、且较为饱满大小均匀的一些唐梨子。拦腰切开拿削尖的竹签串成串儿,趁着糖浆沸腾呈浅黄色的工夫,把串好的唐梨子贴着熬好的热糖上泛起的泡沫轻轻转动裹上薄薄一层糖稀,而后将蘸好糖的唐梨子串放于水板上冷却少时,整整花费了一日时间做了很多串冰糖葫芦,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采苹原是单纯的不想白白浪费掉太多唐梨子,俗话说,勤俭是种美德,浪费是在犯罪。谁曾想江仲逊与采盈一吃之下。竟是欲罢不能,嗜爱上了这口嘎嘣脆酸中带甜唇齿留香的东西。纵管那年两人直吃得酸软倒了牙,可往后里每至逢年过节时,这一老一小俱会连催带哄的“胁迫”江采苹做冰糖葫芦吃。尤其是采盈,近些年间迎入腊月门时候,年年苦苦恳求江采苹的冰糖葫芦。几乎成为其冬日必不可缺的点心。
“你是何人?意欲对小娘子作甚!”
望着那老丈手里的三五颗唐梨子,江采苹恍惚之中仿乎回到往日的时刻,彩儿突兀从背后跳出来。展开双臂拦挡于江采苹身前,旋即直指那老丈质问出声,霎时打断江采苹的晃神。
反观那老丈。看似更是被彩儿这一惊一乍唬得不轻,一哆嗦,手上的几颗唐梨子尽数滚落掉于地。怔愣于原地,有分手足无措。
“彩儿,不得无礼。”江采苹连忙唤了声彩儿。示意彩儿退下,这才颔首向那老丈,弯腰捡拾起地上的唐梨子,“老丈莫恐,其是吾身边的丫鬟,惯常毛躁惯了,冒犯失礼之处,还请老丈莫怪。老丈箩筐里的唐梨子,吾如数买下。”
说示罢,江采苹遂从随身携带的钱囊里取出几块碎银两,交予那老丈。但见那老丈愈为一愣:“这,老朽这两筐唐梨子,加起来也不值这般多银两……老朽身上并无多少铜钱找换。”
“小娘子,买这般多唐梨子作甚?”彩儿看眼那两筐满当当的唐梨子,也不无纳闷的从旁插接道。
睇目彩儿,江采苹莞尔一笑:“老丈,吾与丫鬟不过是两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买下老丈这两箩筐唐梨子,尚需劳烦老丈与吾送至家门前。”
“老朽自愿走趟。且不知,小娘子是哪个府上的千金?”那老丈憨爽的连连点头承应道。即便是跑再远的腿,今日两筐唐梨子卖出这么好的价钱,那也是乐得划算至极。可谓出门遇上了贵人,无怪乎一早出门之际,便见喜鹊在枝头喳喳叫。一筐唐梨子卖出几十筐的银两来,怎不幸哉?
“老丈可知薛王府?”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反问了句。
那老丈打量眼江采苹:“薛王府?”
这下,彩儿才算听懂江采苹言外之意,遂挑眉哼道:“正是薛王府,你可识路否?年前陛、当今圣上新御赐薛王的府邸,究是识不识得?”
见彩儿凶巴巴的掐腰站在那,那老丈忙拱手作揖道:“识得,识得……老朽见日穿街走巷,曾不止一次由薛王府门前过。老朽眼拙,不识贵人……”
“甚么贵人?!奴家小娘子可是宫里的江……”
“休得无礼。”
彩儿瘪瘪嘴,嗤鼻以笑之余,差点说漏嘴,幸亏有江采苹及时于旁嗔呵,这才免了口祸。
“老丈且先行一步。吾至对面布庄挑几匹布帛,回头便来。这些银两,老丈暂且收好,待送至薛王府,吾另有打赏。”江采苹温声交代毕,便提步作势步向对侧的那家布庄。先时其就已留意见,这条路对过开着家布庄,现下正在开门营业中。
那老丈也担起竹筐,当即朝江采苹点头哈腰道:“是,老朽且于薛王府门外敬候小娘子。”
见状,彩儿却是欲言又止,但也唯有先跟着江采苹不疾不徐朝布庄方向走去。江采苹自是明懂彩儿想说甚么,但其心中同是有数,看准那老丈不敢从中耍花招,更不致以为贪区区几两碎银子,而得罪皇亲国戚。
是以,待那老丈稍走远点,只需不远不近地跟于后即可。届时必定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寻至薛王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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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江采苹所料,那老丈挑着担子走在前,一路果是未敢耍甚么花招,书迷们还喜欢看:。
江采苹与彩儿不紧不慢地跟于后,径直寻至薛王府。
眼前的薛王府,不愧是李隆基御赐的府邸,不止是气派,看上去更为堂皇。尤其是朱门外的两尊镇宅石狮,左雄狮右雌狮,强悍威猛之霸气尽是彰显无余。
既已找至薛王府,江采苹便也未食言,除却先时买下那两筐唐梨子的银钱,余外又另赏了那老丈一串铜钱,只当是走这趟的辛苦钱。那老丈自是欢欣不已,占了这般大的便宜,今日一下子赚足半年的银两,至少近月间全家上下吃喝不再愁,不禁对江采苹拜了又谢,仗义的把箩筐白留了下。
在农家人手中,闲来上山砍荆条编织箩筐乃小事一桩。江采苹原想塞予那老丈些许碎银,权作买下箩筐,奈何那老丈硬是不肯收下。不过,那老丈留下的这两个箩筐,之于江采苹而言,少时却是大有用处。
目送那老丈欢天喜地的离去,彩儿撇撇嘴,憋不住啐道:“瞧这人,得了便宜倒也晓得卖乖。俩破箩筐连一吊铜钱亦不值嘛!”
“快些去叩门。”凝眉看眼彩儿,江采苹淡淡的说道。这一道走来,彩儿脸上的舍不得花银子,让人一目了然,但凡是凡事总要把眼光放宽点才是,正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况且,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重要的则是那老丈肯帮忙带路,将其等领来薛王府。可谓有钱难买。
“小娘子,且稍等下可好?”彩儿眨巴几下眸子,旋即提步向身前的两尊石狮子。片刻相摩,止步于右侧的雌狮旁边,咕哝道,“摸摸石狮头,一生不用愁。摸摸石狮背,好活一辈辈。摸摸石狮嘴,夫妻不吵嘴。摸摸石狮腚,永远不生病。从头摸到尾。财源广进如水流。”
听着彩儿在那边喃喃有词,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情不自禁轻笑出声。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来,彩儿跟采盈一样,也长及谈婚论嫁年岁。
听见江采苹笑。彩儿俏红了脸颜,回身唤道:“小娘子也来摸摸这石狮呗?奴常听人说,可为己带来吉祥安平及喜气。以奴之见。小娘子应多摸几下这石狮的嘴,‘摸摸石狮嘴,夫妻不吵嘴’!小娘子便可与陛下做对恩爱有加的夫妻了!”
“净是贫嘴。”见彩儿说着便吃吃的笑起来。江采苹蹙眉嗔怪了句,心下隐隐泛起股子酸楚,纳福招瑞祈寓虽美,可叹恩爱夫妻不到头,态浓意远淑且真。世间真能白头偕老者又有几人,反倒越是身边至亲之人临末伤害愈深……
“这大白日的,薛王府怎地朱门紧闭?小娘子,该不是府中无人在吧?”彩儿嘀咕着,步上门阶叩了几声门环。
“且让吾来。”见彩儿紧叩了几下子,亦未见有人应声开门,江采苹遂浅提衣摆步向前。现下这时辰,偌大的薛王府不应无人才是。即便薛王丛不在府上,府邸中总该留有仆奴看管。
江采苹轻叩了两下,边侧耳倾听门内动静,仍是毫无响应,不由蹙眉。薛王府的院墙甚高,较之于周围各坊,至少要高出尺八,想要翻墙而过是不可能的事。这光天化日之下,爬墙更乃越礼之事,此刻就算有采盈在场,想也无济于事。毕竟,京都长安不是珍珠村那种乡野之地,薛王府的侯门更非江家的土垛墙。
“小娘子,怎办是好?”彩儿站在旁见状,急得直抓耳挠腮。倘若再叫不开门,今日这趟怕是白跑了。
江采苹回身环目四下,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照理讲,薛王府该是有人才是,却又怎叩也无人应门,难不成这座新宅只不过是座空宅,薛王丛依旧住在早先的旧宅里?如若不然,到底又是何故?
暗自思忖间,江采苹刚欲步下门阶,随便于街道上找个人细问下近些时日薛王府的状况,倘使实在问不出个一二来,便至附近的小摊上探听下薛王府近来是否有甚么事情发生过,左邻右舍的,想必有个关照。恰在这时,但听身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声响,薛王府紧闭的两扇朱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小娘子,有人来开门了!”彩儿即时唤道,转即极没好气地冲门侧内的那人高声喊道,“还不快些把门打开!”
江采苹面色一喜,却听门内的人声音不悦道:“来者何人?此处可是薛王府,岂容喧吵!”
“薛王府?找的即是薛王府!快些开门……”这下,彩儿顿来气,先时叩门叩得手指都泛疼,楞是无人应门也便作罢,这会儿有活人吱声了,却还被挡于门外就跟在吃闭门羹一样,不让人憋气才怪,恨不得抬腿狠踹几脚解解气。
江采苹抬手示意彩儿退于旁侧,径自步上前,垂眸身前的门隙,忽而有种想发笑的冲动。这门内侧之人,着实有够谨小慎微,青天白日的,面对门外的两个女子,竟是仅拉开了条不足指长的门缝,仿佛唯恐大白日活见鬼般在防范于人。
“且不知,薛王此时可在府中?烦请通传下,江采平登门拜访薛王。”稍敛神之际,江采苹略思,遂简单明了道明来由。未入宫之前,往昔出门采购药材时,其常用“江采平”这个名字入住旅舍以行方便,不成想今时竟又派上用场。“平”与“苹”乃谐音字,薛王丛必可会意其中之意。
“薛王不在府上!”门内的人听似有分不耐烦,话音尚未落地,只听“哐当~”一下子,已然将门关闭上。
江采苹一愣。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现下倒真格打这道上来了,变成门难进,人难见,脸难看,事难办。
“岂有此理!气煞奴了!”彩儿在旁边却早已看不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已是一脚踢向薛王府的朱门,火冒三丈,连踢带拍的吼喝道,“开门!也不看看门外来的是何人!门缝里看人,狗眼看人低!薛王府何时多了这等狗奴!”
睇目彩儿,江采苹不动声色拦下反应未免有点过激的彩儿,纵管被人不由分说拒之门外。却也不可过于造次。好歹脚下站的地方是薛王府的地盘。再者说,此次出宫,本就是乔装打扮混出宫门来的,万一暴露身份,便无法避人耳目,故。眼下若把事情闹大了只会有害无利。忍一时则风平浪静。
被江采苹拦阻住,彩儿却甚为咽不下这口气,斜睨身前的朱门。满腹愤懑道:“小娘子姑且于旁稍候片刻,由奴再去叩门!奴偏不信这个邪了,今儿个非把薛王府这道门叩开不行!”
江采苹微微一怔。彩儿这股子犟脾气一上来,确实跟采盈极像,简直如出一模。往日未曾发觉,今个这般近距离仔细看,竟也突兀直觉彩儿的眉眼似乎亦与采盈的神韵有着三分相像。
恍惚间晃神的工夫。适才关合上的朱门“呼”地竟再次打开,且迎面急冲出个人来,差点撞至江采苹身上。
“小娘子?果是小娘子!小娘子可还认得仆?仆、仆是崔名舂呀!”
江采苹及时闪身的同时,但见那人也忙刹住步子。看着那人边指着自己边恬着脸自我作释,江采苹心下一沉,这人看似是有点眼熟,不过这猛不丁的却也难记起究竟何时在何处见过。
“仆,仆……”见江采苹面上打愣,崔名舂索性一气呵成道,“说来仆与小娘子是为同乡,仆曾在如家茶楼当过小二。去年薛王南下,来珍珠村时,仆……”
江采苹豁然认出眼前这人,的确是崔名舂,那夜与之曾在江家东厢房有过一面之缘,于是莞尔接道:“瞧吾这记性,原来是尔。”
崔名舂貌似这才松了口气:“小娘子贵人事多,仆、当日小娘子北上长安来,仆便随薛王一块来了京都。”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俱觉分外亲切。彩儿旁观于侧,却已耐不住性子,从旁插话道:“少与小娘子攀交情,其他书友正常看:。奴且问你,适才可是你在门内对奴大呼小叫?不分青红皂白敢把小娘子拒于门外?”
遭彩儿当头质斥,崔名舂霎时哑结,半晌吭哧,才看向江采苹支吾道:“仆、仆不知是小娘子,仆、仆着是无心之过。”
为免尴尬,江采苹颔首笑曰:“无妨。吾也未有料及可与尔在此再见。”
彩儿不屑的撇撇嘴,剜了眼身旁的崔名舂,低声哼唧了声。若非当着江采苹之面,今日其绝不轻饶这种势利小人,非痛快的出出气不可。
“小娘子不是入宫去当……”崔名舂嘴上一僵,旋即改口道,“怎、怎地今个有空暇来薛王府?”
虽说崔名舂的话仅问了一半,江采苹却听得镜明,遂敛色道:“说来话长,吾今日贸然前来,是特来求见薛王的。”
“小娘子来此作甚,莫不是还需向你作禀才是?还不快些相请小娘子入府!”瞪眼崔名舂,彩儿适时提醒道。别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其的脚刚才又是踹门又是踢门却是隐隐在泛疼,只怕是肿了。
“小娘子请,快些请进。”崔名舂连忙伸手虚礼做请江采苹入府。
“喏,那边有两箩筐唐梨子,一并搬入府里去。”临迈入门槛之际,彩儿指了指门阶下方,挑眉朝崔名舂说道。口吻中尽是命令式的语味。
崔名舂似心有不快,却也未显于面色上,二话未说便步下去,作备一手拎起一箩筐唐梨子,不成想两箩筐唐梨子加在一起重量委实不轻,单手拎显是吃力,便把箩筐叠摞起来,勉强抱于怀中。
彩儿见了,忍不住嗤鼻。江采苹挑眸彩儿,当下倒也未赘言何话,随即步入薛王府。原以为今个将无果而返,未期竟又柳暗花明,既已入得府门,但愿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切顺利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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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府中,崔名舂将江采苹请入厅堂于上座坐下,又忙端茶倒水好一通忙活以招待江采苹与彩儿二人,其他书友正常看:。
适才由朱门外步入薛王府,只见府邸内林亭幽邃,甲于都邑,田园水硙,利尽上腴,较之于皇宫内廷,邸第毫不逊色。
“小娘子请吃茶。”
接下崔名舂奉上的茶水,江采苹只觉一股茶香气息扑面沁人。崔名舂不愧是制茶高手,调出的茶水单是嗅于鼻息间,已是吊足人的茶欲。无怪乎当日薛王丛愿花重金买下崔名舂,并将其带来京都长安。
“好茶。”江采苹浅啜口清茶,旋即赞不绝口道,“薛王果是慧眼识人才。尔这泡茶手艺,堪称一绝。”
“小娘子谬赞仆了。”崔名舂颇有分不自在的摸摸自个后脑勺,显是被江采苹夸的赧然。但江采苹这席话却说的不错,有道是,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若无薛王丛的知遇之恩,崔名舂直至今日恐怕仍待在如家茶楼当小二。
对于崔名舂的殷勤,彩儿却不屑一顾,俚语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见崔名舂端完茶蓄满水依是杵在那不动,遂不客气的催问道:“还不快些去告知薛王,小娘子登门拜访一事。”
听彩儿这般一说,崔名舂才面有难色道:“小娘子今日来的不巧,现下薛王并未在府上。”
江采苹不由诧异,尚未来得及多问,彩儿已然嘴快的发难出声:“薛王未在府中?怎地不早说?”
“仆、仆先时便已说过。”面对彩儿的凶巴巴架势,崔名舂似有点发憷,边说示边看向江采苹。
之前在薛王府朱门前,崔名舂确实有言及薛王丛不在府中这话,然而当时在江采苹与彩儿看来,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种闭门谢客的借由罢了。并未信以为真。此刻再听崔名舂同样的回答,两人免不了生疑。
“无妨,书迷们还喜欢看:。”眸梢的余光扫瞥欲上前与人争执的彩儿,江采苹适时朱唇轻启道,“且不知,薛王几时回府?”
须臾若有所思,崔名舂方作应道:“这个,仆也说不准。实不相瞒小娘子,薛王已有半月有余未回府。”
江采苹心下猛地一沉。娥眉紧蹙:“如此说来。薛王可是出远门了?”
“据仆所知,薛王并未出远门,不过鲜少在府中居住。”低头略思下,崔名舂如实作答道。
反观江采苹,愈为不得其解:“这是何故?”
彩儿静听于边上,这会儿倒未急着抢话。发表说辞。
稍作沉思,崔名舂长叹了口气:“仆也不怎明个中缘由。在仆看来,薛王仿乎不怎喜、习惯于新府邸留宿……仆愚拙。见日只懂摆弄茶水,小娘子莫怪。”
崔名舂这番话,不止道得隐讳。听似更像是在刻意隐瞒甚么,明眼人一听便知话里话外有所顾忌。不言而喻,多半是畏惧于皇权,毕竟,这座宅邸乃李隆基年前金口御赐赏予薛王丛的新府。有些话一旦讲的太过直白,保不定是祸从口出,惹祸上身。但理不清何故,闻罢崔名舂所言,江采苹心中楞是蓦地莫名欢跳了下,有那么一刹那,心头掠逝过丝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究是种甚么样的体味。
“照这般说,难不成薛王是去了……”寂静时分,但闻彩儿兀自咕哝了句,却又像极下意识般径自闭上了嘴。
江采苹眸光一凛,挑眸身侧的彩儿,继而不露声色询向崔名舂:“尔可知薛王身在何处?”
彩儿、云儿以及月儿三人,原就是薛王丛安插入宫,侍奉于江采苹身边的人。毋庸置疑,仨人与薛王丛之间的关系必定浅不了。早在初入宫门那日,薛王丛曾有交代过只字片言,而今想来,江采苹才觉记忆犹新,薛王丛说,倘如哪日要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仲逊报个平安,净可让云儿等人转告其即可,书迷们还喜欢看:。
今下宫中接二连三闹出乱子,江采苹想要找薛王丛从中帮拓之时,反而寻不见薛王丛的人,即便旁人不知情,彩儿三人该是知之甚详薛王丛的行踪才是。这点江采苹全不置疑,然,知与不知是一码事儿,说与不说则是另外一回事。坦白讲,这也是江采苹为何要单独带彩儿一人出宫来的一个原因。
时下云儿留守于梅阁,临出宫之前,江采苹也早已为其备妥万全之策。云儿的身量与江采苹较似,是个撑得起衣衫的身板,是以,江采苹这才借穿了套云儿的宫婢服,并为云儿准备了身自己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想必云儿此时正在宫中,一人装扮两人在阁,若是梅阁再多几个婢子,或可省点事,但人少亦有人少的优势,起码口风紧。
“小娘子貌似是有紧要之事找薛王……”崔名舂顿了顿,才又犹豫不决道,“有些话,仆不知当讲否?”
敛神之余,江采苹唇际上勾,牵动出一抹平和的微笑:“吾与尔是为同乡,当下并无外人,有甚么话但说无妨,无需拘谨。”
江采苹言外之音,一语双关,不单单是说给崔名舂听的,其实更是说给旁边的彩儿听的。主奴之间,容不得隔着心,否则,早晚免不了出事。彩儿不比云儿心思细腻,心机城府之差,却也显而易见。换言之,如若今时换不来以心交心,往后里,纵使再发生天大的事,届时江采苹同是指望不上其等。
“仆听说,薛王有时去平康坊。”崔名舂的声音极低沉,语毕,便搓着手背站在原地,甚是纠结的样子。
江采苹留意见,一听崔名舂提及“平康坊”三个字时,彩儿拿眼梢斜楞了眼崔名舂,欲言又止。
“事不宜迟,吾这便前往平康坊走趟。”见状,江采苹倏然站起身来。彩儿与崔名舂同时惊诧。
“小、小娘子,小娘子去不得,其他书友正常看:。”见江采苹提步便走,情急之下。彩儿顾不及多想,匆忙相拦。
“何以去不得?”江采苹就地反问道。
“小娘子着实去不得平康坊,平康坊是、乃是烟花柳巷之地……”崔名舂干脆道破其中玄机,不成想却被彩儿狠瞪了眼。
烟花柳巷是男人寻花问柳花天酒地之处,良家妇人去不得,自古以来,那里却是女人最云集的地方。为此,出宫之前。江采苹便已做好两手准备。可以说是有备而来。
“吾自有法子。尔只管带路即是。”江采苹和声说着,挑了挑眉,“若不方便,烦请找府中旁人代为引路,可好?”
坐了这好会儿工夫,也未见有丫鬟步入伺候。薛王府由内而外仿佛笼罩着种异乎寻常的静谧。
崔名舂躬身拱手道:“小娘子言重了。可为小娘子奔走效力,实乃仆三生有幸。”
江采苹的话意,崔名舂虽不尽懂。江采苹的话味,崔名舂却不是尽听不懂。可惜府中并无其他人,有且仅有其独自一个。薛王丛将整个薛王府全权交由崔名舂打理。任命其当这一府的管家,也算委以重任,闲来研究下茶理,权当消磨时日,这日子过得倒也蛮惬意。相较从前。现下可谓是神仙般的生活。
只是一个人独处久了,总也有些厌倦感。承蒙江采苹赏识,崔名舂自觉出府走走,溜达下腿脚却也无碍。
“如此甚好。”故意忽略掉旁侧彩儿面颊上的忽阴忽晴,江采苹对崔名舂嫣然笑道,“便有劳尔陪吾辛苦这趟了。待事成之后,吾自有重赏。”
江采苹在宫外煞费苦心四处奔走时,宫城之中,武贤仪亦正在张罗一场宴席,并差身边的人急召见凉王李璿与汴哀王李璥入宫,作备母子三人齐心合力上阵,于李隆基面前上演场感人肺腑的母慈子孝戏。
“阿娘这般急传儿进宫,可是有何紧要之事?”礼毕,李璿、李璥兄弟俩不约而同关询向武贤仪。才几日未见而已,武贤仪竟看似憔悴了不少。
看眼自己的两个儿子,武贤仪步下堂来:“并无甚事。今个召皇儿入宫,阿娘不过是想与皇儿坐下来,好好吃顿家常便饭。稍晚点时辰,皇儿的父皇,许是亦驾临。”
李璿、李璥倒也温文尔雅,互望眼,弓身拱手道:“恭喜阿娘!”李璥上前半步,续道,“怪不得阿娘今日这般开怀。儿与阿兄,也久未陪父皇共用晚膳了。”
侧首看眼摆于食案之上的珍馐佳肴,武贤仪面露笑味,估计不出半个时辰,李隆基的龙辇该是移驾而至。花前月下,今夜少不得陷于温柔乡。
追忆来,李隆基已是有十余年未踏足武贤仪这里,自从十年前,后.宫完全被那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开始,深宫里的怨妇便一日比一日多起来。时至而今,当年的一群女人,却已老的老死的死,物非人非。而那个女人也卒亡了,可笑的却是,那般心肠歹毒的一个女人,死后却被追懿为贞顺皇后。
做为活下来者中的其中一个,武贤仪早已不知该是庆幸亦或是不幸,明知活着的人根本争不过死去的人,骨子里却仍有不甘。与人争了大半辈子,与人斗了大半辈子,今下倒无人争无人斗了,反生不舒服。
母子三人坐立于堂内,翘首以待至将近酉时,却未敬候见门外传来“圣人至”的通禀声。眼瞅着外面天色渐擦黑,日落西山在即,夕食时辰早过去大半个时辰,食案上的酒菜已搁凉,武贤仪来回踱步于堂门前,挂于面颊的笑靥不觉间已然消失无存,人算不如天算,委实不曾料这次其竟失算于人眼前。
尤为可气的尚在于,竟于自个皇儿面前出糗,无疑是奇耻大辱。这步失策,武贤仪甚难不以介怀,由今往后当以何颜面立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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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其他书友正常看:。
眼尖的瞧见从门外走进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伊香阁的龟公匆忙满堆着笑脸迎上前:“这位郎君,快里面请。”
江采苹环目伊香阁阁内,未动声色随那龟公提步向前。这大白日的,外面天气尚算晴爽,伊香阁里却是一幅撩人的火热镜头,触目皆是男男女女相拥相搂的耳鬓厮磨之景,每走几步,入耳的无不是三五成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娇嗔地坐在男人怀中的淫.笑之声,直让人浑然不觉间已是面红耳热。
江采苹目不斜视走于前,彩儿同是换了身男装,与崔名舂紧跟于后。不过,从适才步入伊香阁开始,彩儿便一直低垂着头,仿乎越往里走越不敢抬头挺胸的样子。
“郎君看着有点面生,可是有相熟之人?”边步上阁楼,龟公边奉承道,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呦,好俊的郎君!”
眼见伊香阁来了位俊男,一身装扮更像是个非富则贵的人,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一下子秒杀掉在座的多半客人,对于身旁龟公的请示江采苹尚未表态,已然不知是谁扯着细嗓儿极柔媚的喊了这么句,楼上楼下的女子登时挤作一团,争先恐后伏倚阑干凝望,个个在朝江采苹臊眉搭眼,卖弄风骚。
长烟、香兰二人于各自房中听见房外的动静,俱也推门轻移莲步出来,原想凑份热闹而已,一见正落落大方步上阁楼来的江采苹之时,俩人却同时徐眯着眼微晃了下心神。有道是,红花还需绿叶扶,这男人,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干净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儒雅气度彰显无遗风采动人,女人自易对其格外青睐有加。
男人偏爱美色,女人亦喜美男,其他书友正常看:。尽管常来这种地方的男人,多数是下半.身冲动的纨绔子弟,不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但这世道如此,负心汉不止一个,便也无所谓过多计较。
“郎君可是头回来伊香阁?不如便让香兰好生伺候……”瞥眼显是看呆愣神儿的长烟,香兰抢先两步扭动着腰肢迈上前去。素手一抬。抚上江采苹削肩。
往日来个贵客,长烟总比香兰快上一步,与之争客。这次香兰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占尽先机。
眸光睇目搭上自己肩头的纤指,江采苹倏然脚底瞬滞。迎面而来的这个女子,确实有几分姿色。只可惜不是江采苹要找的那盘菜。
“呵~”长烟翘着兰花指,抵于下颌上晒然一笑,见状也从旁步上前来。一双媚眼把江采苹从头打量倒脚,就地婀娜着腰身旋转了个舞姿,顺势仰面斜倚入江采苹怀中。并挽住江采苹臂弯,“郎君,还是由长烟作陪郎君共度良宵,弹弹琴,作作画。诗情画意好不惬意,岂不更快哉美哉?乃一乐事!”
这下,但见江采苹左拥香兰右抱长烟,初来乍到竟有此艳福,伊香阁里的其他客人难免牢骚满腹。纵管伊香阁轻易得罪不起,却是有人敢为人先,拿眼前这个白净的晚生开涮,跃跃欲试磨刀霍霍。
“闪开!让本国公看看,究是何人这般艳福不小!”
人堆里,即刻声到人现一个浑身黑黝的男子,卧蚕眉,面如重枣,一脸的鄙夷之相,目空一切般颤着一身横肉走到江采苹面前。
突兀冒出来个大块头的粗声粗气者,崔名舂站在后面,不由提心吊胆,一时摸不准眼前这人到底是甚么来头。
反观江采苹,却是连正眼瞧也未瞧这人一眼。貌似本就不屑于同这种挑衅者一般见识。如此一来,反致那人下不了台面。
“本国公问你话,怎地这半晌不作答?胆敢当着本国公之面装聋作哑,岂非不把本国公放在眼里?”
旁边龟公连忙上前,作势从中说和,倘使因此闹出大乱子,砸了场子,可不是其等担待得起的事:“这位贵客莫恼,且消消气儿……有话好说,伊香阁多的是娇美的小娘子,要不仆为贵客引荐几个可好?”
熟料那人不由分说,反手一把扭住龟公两条胳膊,跟拧麻花似的将龟公丢了个转儿,横眉怒视道:“给本国公一边去,哪儿凉快哪呆着,书迷们还喜欢看:!可知本国公是谁否?胆敢搅本国公的好事!”
见状,长烟、香兰互看眼,蹙眉冷笑了声。在伊香阁这些年,财大气粗者断未少见,有胆量在伊香阁撒野者倒是少有。
“呦,长烟眼拙,倒真看不出这位贵客是哪个府上的皇亲贵胄?”
“有些尖嘴猴腮之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不三不四,便想天鹅肉吃。”见长烟夹枪带棒一顿讥诮,香兰更甚,索性指桑骂槐。适才二人尚在离心离德,同室操戈,此刻却又戮力同心,一致对外,不禁叫人侧目。
江采苹原无意插手,毕竟,此趟出宫乃是有要事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像极混痞之徒,压根犯不上与之淘心,浪费唇舌。长烟与香兰这一出声,周围围观的人霎时掀起小阵嘈切。
江采苹心下略思,计上心来,旋即轻蔑道:“某倒也颇有兴致,迫不及待地想要请教下,足下高姓上名。”说着,便稍使臂力,不着痕迹的将左右的香兰、长烟双双揽入怀里。
既是来寻人,与其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找,逢巧有人眼瞎的滋事生非,借机把事儿激将大,闹到一定地步时,想必总会有人出面收场才是。届时,即可事半功倍。
“本、本国公……”遭人置疑,那人看似有分毛脚丫子,再见江采苹显耀自己招人待见,且四周还有人在咬耳朵比划些甚么,顿时站不住脚,忙替己辩道,“说出来,怕吓死尔等,其他书友正常看:!本国公乃楚国公姜皎之子!楚国公的大名,该是久闻吧?本国公的父亲,那可是当朝李相的娘家亲舅!怎地,这回知晓本国公来头了?”
江采苹面上微凛,楚国公姜皎的确跟李林甫沾亲带故。据悉,姜皎善画鹰乌,早年间确也曾官至秘书监,封楚国公,但早在唐纪二十八初,亦即开元六年——公元718年之时,祸于宫廷中的后.宫争宠,在当时的王皇后和武惠妃的一场争权夺位战中不幸蒙受牵连,惹得李隆基龙颜大怒,被张嘉贞希旨定了个“皎妄谈休咎”之罪,杖六十,流钦州,亲党除却一并革职被贬黜之外,其余无一例外处以坐流,死者数人。
当年张嘉贞权势极大,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皆为其所引进,常与之议政事。四人颇招权,时人语曰:“令公四俊,苗、吕、崔、员。”,是以,虽说李隆基事后得悉姜皎卒于流放途中时也着是痛惜不已,却也未督责何人翻案。时至而今,一晃恰是二十年过去,不成想竟于此处钻出个自称是姜皎之子的人。
见江采苹沉下面颜,并未吱腔,那人还以为是被其唬吓住,遂又甚为得意的趾高气扬道:“下站何人,还不快些向本国公报上名来?”
静听至这刻,崔名舂心中才有谱,于是适时接话道:“不得无礼!可知站在你面前者,可是……”
江采苹斜睨跨上前半步的崔名舂,示意其退下之际,忽而发觉先时一直跟在后边的彩儿不知何时竟不见人影了。
看眼四下,也并无彩儿身影,江采苹遂敛色看向崔名舂:“怎地只余下你一人了?”
闻见江采苹暗示之词,崔名舂看看身周,这才发现愣是少了彩儿。前刻净顾紧张兮兮,崔名舂同样未有留意彩儿。
“仆这便去找找看,许是吃坏肚子了。”为免引人注意,崔名舂随口编了个谎,语毕,转身便打算去找寻下彩儿。
“不必了,书迷们还喜欢看:。”江采苹却及时唤住崔名舂,心里自是明镜,估摸着彩儿是趁众人起哄的工夫,有意径自避离,另行其事。既为有心而为之,便也无需急于这一时半刻特意去找寻,即便让崔名舂去找,亦不见得可找的见。
若江采苹未猜错,彩儿对伊香阁必是熟之。这其中,定也有着不为江采苹所知的某些隐情。
之前在薛王府,一听崔名舂提及平康坊,江采苹便已注意到彩儿神情有异,这一道行来伊香阁的路上,彩儿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故,此次女扮男装前来伊香阁,所求之事成与不成,实也在此一举,全看彩儿心上的秤砣,如何摇摆了。说白了,这也是江采苹何故不让崔名舂刻意找彩儿的原因。
江采苹蓦地说了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毫不着边际的话,有人被晾在边上,对此却是大为不快。原本在等着瞧好戏的一干人等,眼见变得无趣,便也揽着环肥燕瘦的佳人软玉温香在怀去了。
就在这时,但听楼上传来一声温声细语:“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敬请莫怪。娘子有请贵客,楼上小坐片刻。”
循声看去,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红香。
江采苹虽不识得红香是为何人,伊香阁的诸多常客,却是识得。
看见红香,长烟与香兰则是一怔,今个好不容易巴望见个俊俏郎君上门来,眼看着快争抢到手的肥肉,楞是因于红香这一席话,下刻就要飞入她人嘴里去,脸上又岂能有好颜色看?奈何又违逆不得……
“哪个小娘子要请本国公入内小坐?休怪本国公未把丑话说在前,本国公可不是那般好请的!”与此同时,某人也颇无自知之明的恬着脸率然自以为是道。
此话一出,但凡明眼人无不嗤鼻以笑竟有人如斯自作多情,忍不住腹诽这人不要脸还真就天下无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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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一间雅间里,坐着位红衣女子,双鬓隔香腮,绀发浓于沐,半遮半掩于胸前一片凝脂如玉的白缎抹胸上,淡扫蛾眉,纤纤葱指抚弄着把古筝,一挑一勾,美如画中娇,可谓女人堆里的尤物,其他书友正常看:。
红香将江采苹请至房门处,便止了步。江采苹见状,挑眸珠帘后的抚筝人,遂示意崔名舂于外静候,径自步入房中去。
一首古曲弹罢,江采苹静立于屏风旁,这才拍手赞叹道:“好曲!娘子手上的这曲,不亚于当年俞伯牙鼓琴所奏之,耐人寻味久久。某何其有幸,听娘子抚上一曲。”
青鸢秀靥琼姿,仰抚云髻:“承蒙尊客赏识,才是青鸢三生有幸。尊客锦心绣口,一曲白玉笛,梅花落、惊鸿舞,才是冠绝天下。青鸢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已,在尊客面前班门弄斧,着实献丑了。”
恁凭江采苹如何处变不惊,现下听眼前人这般知根知底一说,心下免不了暗暗吃诧,不由又细细端量了眼面前的女子。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准确,看着身前这个自称青鸢的女子,直觉告诉江采苹,这绝不是个寻常的女人。女人的眼光是最毒道的,然而,被另个女人一眼洞穿己身分量,感觉上却颇为微妙,其他书友正常看:。
“娘子如此了解某,想必亦早猜悉见,某今日上门叨扰,实乃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动声色的略思,江采苹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直入正题。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下既已为人看穿。便也无所谓再行拐弯抹角,有事说事有甚么说甚么,反倒是明智之举。
凝目素齿朱唇的江采苹,青鸢貌似蛮欣赏江采苹的这份敞亮劲儿,旋即嫣然一笑:“尊客说笑了。今下尊客位高权重,京都长安脚下,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尊客之才貌双奇?青鸢虽说是风尘女子,却也非是闭目塞听之人。”
青鸢这席话。听似中肯。实则不然,显是有意要将江采苹一军。纵管江采苹今下在宫中正是得宠之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时下好事均已传扬的众所周知,坏事世人又岂不知?宫中近些时日发生的一连串祸乱事。想必比那些喜闻乐见的好事,更受人关注惹人蜚短流长才是。
“既如是,某便直言了。”江采苹为此倒未介怀。付之一笑道,“某此次前来,乃专程来寻薛王的。听说伊香阁花美人美。薛王素爱来伊香阁赏花赏月,恕某冒昧,且不知今个薛王可在此否?”
有些话不得不拿到桌面上来说,但也不可说的过于露骨。舌语伤人于无形,江采苹这番话。点到即收,也算替己替人皆留足面子。
但见青鸢轻笑道:“说来着是巧了,近日来此找薛王者,倒是一个接一个,可惜多是来的不凑巧。”
江采苹心底顿疑,青鸢话中有话,好像是在刻意点提其甚么,却又未当面道破。
顿了顿,青鸢才又笑看向江采苹,不疾不徐的续道:“尤以尊客,今个来的甚为是时候。且随青鸢来即是。”
语毕,青鸢转身步向身后的茶案,抬袖左转了几下摆于案上的瓷瓶,又右转了几圈那盘黑白棋盘,随即茶案缓缓启动,触及于目一处米八宽窄的暗道,斜斜的几阶楼梯,径直通往下方,隐约泛有暗光,书迷们还喜欢看:。
见青鸢步下去,江采苹顾不及多忖度,也来不及相告声门外的崔名舂,即刻提步跟下人。暗道并不怎长,放眼看去,两侧却是有几条岔路,只不知究竟去往何处,到底是死径亦或是活径。
弯弯曲曲忽上忽下行走了片刻之后,青鸢走在前,抬手于身前的石壁之上的轻拍了三下,只听似有汩汩的水流声划过耳际,又有一扇石门打开。江采苹仔细朝青鸢触手的方位看了眼,才赫然发觉,原来石壁上有几块凹凸不平的圆形斑纹,想是经过精心设局,极不易给人发现。
走出这道石门,顿觉眼前一亮,视野随之宽广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成片成片花的海洋,姹紫嫣红,缤纷落英,奇花异草美不胜收,直令人应接不暇。
江采苹掩了掩鼻,扑面袭来的阵阵香气之中,似乎混掺有种异香。刚才在暗道里,江采苹紧跟于青鸢身后,其实就已嗅见青鸢衣身上有股暗香浮动之气,且闻起来有点熟悉的味道。此刻置身于日光下,迎面吹拂着流动的夹香的风,同时吹掀起前面青鸢衣摆的一角,身侧的各种花香气息虽浓,却并未遮掉青鸢身上的香味。恰恰相反,混合的花香反而愈为反衬出那股异香的存在。毕竟,花香无论再怎样浓重,始终属自然香,人身上带着的香气,终归与之有异。
凝眉忖扰间,江采苹脑海兀自灵光闪现过一段旧时的画面。当日在珍珠村,有一夜薛王丛喝的酩酊大醉,烂醉如泥醉倒于江家东厢房,采盈拉着其说是薛王丛带了个身披黑斗篷的女人私入东厢房,故,扬言要去捉“奸”,不成想并未捉到甚么人在场,却是伺候了薛王丛整宿。
那夜薛王丛喝得确实不少,东厢房弥散了一屋子酒气,不过,酒气中隐隐残留有种香甜气味,既非脂粉味,亦非花香气。江采苹当时全未以为意,而今回想来,仿佛正与青鸢身上散发出的异香极似。
红颜知己……若未揣测错,青鸢或许正是薛王丛的那位红颜知己,红粉佳人,书迷们还喜欢看:。无怪乎连崔名舂也已知晓薛王丛十之**是人在平康坊,原来是伊香阁有叫其醉心忘返的心上人在等其。
“尊客要找的人,便候在前方的石亭里。青鸢且送至此,尊客自行入亭便是。”将要步至石亭之处时,青鸢盈盈拜离。
瞟眸石亭里外随风摇曳的帷幔,江采苹竟平添了分犹豫。随着帷幔的飘舞,石亭里忽隐忽现有道身影,那久违的轮廓,蓦地使江采苹有些鼻酸眶热。已是有许久未见薛王丛,自从去年年节那日,在花萼楼殿门外匆匆一见之后,直至今时已然有数月未再见面,甚至乎当日连惜别之语也未言说。
“薛王近来可好?”缓步迈上石亭,江采苹勉强抑制住内里的情愫涌动,淡淡的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薛王丛这才回身,一如以往的冷峻:“托江梅妃的福,本王一切安好。”
口吻上的冷淡,又是良久冷场。但觉恍如隔世之外,面面相对的刹那,除了徒增无妄牵念,别无其它。
青鸢暂避,许是再合宜不过的抉择。无人甘愿亲睹自己所爱之人,在自个眼皮子底下与别人恋恋不舍,有满腹的情话相诉。唯有过来人可以体谅,那是种对有情人的残酷折磨,刻于心头上的啃噬。懂得以退为进,才是聪明女人。
“找本王,可是有何事?”少时相对两无言,薛王丛将目光从江采苹身上移开,望向身前的一片花海。
江采苹敛神,咽下眸底的盈光,轻咳了声才道:“想请薛王帮个忙。只不知,薛王肯否相帮。”
薛王丛倒背过手,挺直了背脊:“江梅妃该不是要本王劫狱才好。”
江采苹一怔,张口结舌在原地。看来,宫里的事情悉数落于薛王丛眼中,至于其今日的来意,薛王丛同样早已有所洞察。不过这样也好,帮与不帮,只在一句话,倒省却了绕弯子,但应讲明的话,也需说明白为宜,其他书友正常看:。
“不敢。”江采苹挤出丝笑靥,垂首暗吁了口气,“只想劳烦薛王,必要之时出面美言几句。人命再贱,也是条命……”
说话间,忽而念及尚被关押在天牢的采盈,江采苹不自禁哽咽,忙故作无状般别过头去,让风吹干面颊上滚流下的几滴清泪。入宫至今,凡是凡事自忍着隐忍以行,有时更是欲哭无泪,与人强颜欢笑,逢事不予强求,江采苹心里所承受的伤,很多时候压得自个几欲窒息掉,此时置身于皇宫外,竟连眼泪也变得脆弱,不堪承载心绪。
人命争不得,很多人的命,名如草芥。先时坐定打算出宫来找薛王丛之前,江采苹自觉有一肚子的话要道与薛王丛听,然眼下,煞费苦心找见薛王丛人了,江采苹竟又无从说出那些千言万语,才说了三五句话罢了,便已对着这个男人潸然泪下……
或许,本即不该来见薛王丛。严格说来,其与薛王丛间的交情,根本也算不上怎地深厚。自始也不过是曾有过几面之缘而已,而今更是在各走各的阳关道,更不该生出瓜葛,相见委实不如怀念,相忘才是最好。
“天色已是不早,吾这便告辞了。今日唐突来访,敬请薛王宽谅。”抬首望眼天边的日暮,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江采苹遂拱手请辞,久站无语,尚需赶在街鼓响起各坊夜禁前刻返回宫中,以免余外横生事端才是。
“可需本王派人护送?”眼见江采苹说走便走,薛王丛蓦地神情微变。江采苹已然背对过身,并未留意见薛王丛的面色变化。
“不必劳烦。有薛王府上的崔名舂代为领路已足矣。”江采苹脚下稍滞,于亭边略停脚,交代罢未再赘言,头也未回的朝亭外步去。
目注江采苹离去,薛王丛独自伫立于亭内,半晌踌躇不决,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走疾步冲向芳影即将消失在层重帷幔间的江采苹急追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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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宫。
王美人干完杂活回到房中时,一进门便见江采苹正坐在其的屋里,看样子是在特意等其回房来。
今下王美人是戴罪之身,做点粗活并非稀罕事。但现下已是酉时末刻,外面的天色已然快擦黑,王美人这刻才回来,却是让江采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之久。原本备了几样夕食带来,此刻也早搁凉。
看见江采苹坐在己房里,王美人微怔,着实未料及江采苹竟会来掖庭宫。虽说昨日才被李隆基下旨打入冷宫来,这两日却是无一人前来探望其,反倒是江采苹有心,今个来看其了。这还真叫王美人心里甚觉五味俱全。
“吾与王美人有几句话要说,且去外头候着即可。”见王美人怔于门槛处,江采苹于是朝侍立于旁的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遂应声恭退往门外静候。
昨个傍晚时分,由伊香阁回宫之时,江采苹便已坐定打算今日要来掖庭宫看下王美人。昨日回宫倒算及时,并未误了时辰点,江采苹与彩儿俩人前脚刚由凌霄门通过宫廷卫军的盘查返宫,暮鼓便响起,长安城各坊进入夜禁时刻,武侯开始沿街依律巡查,皇城、宫城的各个城门、宫门同时依次关闭。
“江梅妃屈尊降贵,有何贵干?”以时下的处境,心存感激是回事,心有怨恨则是另回事,王美人并不想领江采苹这份情,省得平白无故欠人人情,枉被人背地里指画,非议不断,书迷们还喜欢看:。
人一旦颓沦至某种不堪言状的田地,便也无所谓还有甚么好顾忌的,再也用不着忧忡害怕失去甚么。显而易见,王美人此刻便有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然而当着江采苹之面,骨子里的傲慢劲儿却又不肯屈服。
有道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对于王美人的桀骜不驯态度,江采苹并未介怀,浅勾了勾唇际:“吾今日来,有几个疑团,想要问王美人请教个明白。本想与王美人边吃边聊,不过。看来是无这必要了。”
江采苹边说示。边轻抬皓腕当面打开了面前的食盒,食盒之中盛放着两碟小菜,一盘整条的黑鱼,以及一碗莲子羹。食盒一打开,饭菜特有的香气便飘散开来,王美人吸一口香喷喷的菜香。顿觉肚子颇不争气的咕噜噜直叫,白日晨早下榻干活,一直做工至晌午那会。才捡着旁人争抢余下的剩菜汤硬噎了几口干米饭吃。眼下早过了夕食时辰,王美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眼食盒里的菜肴。又何止是腹饥,口水也在忍不住往下咽,何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大”,今时今日,其可谓切身体味到了。
“吾可不是一肚子黑水。拿饭食来下毒害人。”眼见王美人愈为犹豫在原地,江采苹索性先把狠话撂在前,以免反给人反嘴咬一口,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未安好心。
“听江梅妃言外之意,是在说本宫黑心肠了?”王美人下巴一扬,往昔的趾高气扬,一下子又被江采苹激将回身。
王美人这副臭架势,反而使江采苹坦怀释然:“这话可不是吾说的,乃出自于王美人之口。”
以往无论王美人如何欺蛮,江采苹从未与之斗过嘴,未曾打耍嘴皮子的仗,凡是凡事总在隐忍以行,时时处处忍让之,从不曾与人争锋。今日江采苹字句不输于王美人,不屈于下风,反致王美人有分措手不及,就连看向江采苹的眼神均跟着变得有些复杂,有点怪,其他书友正常看:。
“江梅妃此次来,若是来看本宫热闹的,看够便请回。本宫乏了,恕不远送。”片刻安寂,王美人下了逐客令,径自步向床榻,拉过被褥作势就寝。
见状,江采苹面色毫未改,依是坐于胡凳上,动也未动下身:“王美人言重了。吾亦无闲暇,与人浪费唇舌。”
江采苹话里有话,又死赖着不走,王美人纵使有火气,也难发:“江梅妃究是为何而来,不妨直说。少在这儿与本宫兜圈子。而今本宫苟活于此,已是生无所恋,死又何惧,大不了一死了之!”
王美人口吻净是威胁味,江采苹斜睨王美人,小啜了口茶,须臾轻笑出声:“既如此,王美人何必这般紧张?一个连死均已不怕的人,何不坐下来,难不成王美人不怕死,却独独畏惧吾?”
世人总以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是以,寻死觅活,之于绝望的人而言,非但不可怕,反而是种自私的解脱。殊不知,想死却死不了,那才是可怖之事。
“本宫作甚怕你?”王美人即时挑眉怒呵道,旋即步下榻来,拽过闲置于旁边的胡凳坐下了身。
“掖庭宫的茶水,闻着倒是蛮清香。”为己蓄满杯中茶,江采苹又不急不缓的斟了杯茶,推递予对面的王美人。
“倘江梅妃是来讨茶水吃的,大可回梅阁慢慢自斟自饮。本宫这寒酸,容不下江梅妃这尊大佛。”王美人逮住时机,再次相嘲谑道。坦诚讲,江采苹绕来绕去,顾左右而言它,着实令王美人心下没谱。
反观江采苹,为此全未以为意,莞尔笑曰:“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美人倒颇有先见之明。”
但见王美人面上一沉:“江梅妃何出此言?”
“无甚。吾不过是一时由感而发罢了,王美人净可不必上心。”江采苹适时卖了个关子,继而付之一笑道,“事已至此,吾甚想知,王美人何故非害吾不成,加害吾腹中皇嗣……可否给吾句明白话?”
江采苹这席问话,说的极为镇静。那感觉,仿乎是在说与己不相干的事情,听似不痛不痒般。
凝目江采苹,王美人却是冷笑了声,貌似哭笑不得似的蹙眉道:“本宫害你?害你腹中皇儿?”
睇目王美人,江采苹面颜一凛,沉声质道:“你笑甚么?莫非屈枉你了不成!倘非你教唆指使,红花之死,你当作何解释?”
提及红花,王美人微变色。当日其心有不快,便说了两句红花,责罚红花出门打提热汤水,平日入夜之后,红花多半陪其宿于隔间里设的那张卧榻之上。即便是未被册封为美人之前,二人平时也是同吃同宿在一块,权作做个伴。
就在那日,王美人责斥了几句红花,红花似有赌气,接连两日未进王美人房中,加之王美人当时心情不好,便未理睬红花。不成想,事隔不到三日,红花一大早竟被人发现溺死于那口古井之中,死于非命。王美人一见之下,又气又恨,受惊之余,差点当场昏厥过去,逢巧那几日宫中正风言风语传得厉害,一气之下这才大闹了场梅阁。
今时想来,王美人着是悔之晚矣。在宫中为人奴婢的这些年里,红花甚是照顾其,即使在其当上美人以来,对其更为侍候的无微不至,忠心侍主绝无二心。可惜挺大的一个大活人,楞是说死便死了,都未来得及跟其享享福,沾沾光赐个好人家……
“红花生前,曾不止一次的跟本宫说提,其这一辈子别无它求,惟求有朝一日被放出宫去,得嫁个肯真心待其的好郎君。”许是情到深处自然浓,王美人竟红了眸眶,情愫宣泄之际,忽又变了脸,瞪视向江采苹不无恨恨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宫若有心加害于你,加害你腹中皇嗣,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先把你了结掉!纵管本宫被处以极刑,届时一并拉有你当垫背,本宫才算死而无憾!”
丝毫未闪避的迎视着王美人愤懑的目光,江采苹反觉会心的牵动了下嘴角,半晌缄默:“你便这般痛恨吾?非置吾于死地不可?”
“凡与本宫争宠者,本宫皆恨之……”王美人粉拳紧攥,捶于桌案上。
环目房外残留无几的余晖,江采苹盈盈站起身姿:“王美人若认定,吾带来的饭菜有毒,随便丢出去便是。改日得空,吾再来叨扰,王美人好生歇息吧!”
语毕,江采苹提步迈向房门外,临跨出门外时刻,方又侧首补道:“王美人该痛恨之人,不应是吾,该为处心积虑在蓄谋陷害王美人者才是。吾,同是受害之人……”
见江采苹步出门来,云儿忙迎上前,关切道:“小娘子,如何?”
“回梅阁。”眸稍的余光瞟睨呆愣于房里的王美人,江采苹未再停留,径直朝梅阁步去。
这次看望王美人,可谓不虚此行,至少让江采苹明晓了一点——日前滑胎一事,绝非王美人所为,幕后的真凶必定另有他人。至于红花的猝死,照目前的状况假以推测,估计有两种可能性,一者是纯属巧合,其次无疑即是灭口。
尽管案情尚有迷点,却也非是一团迷雾,明察暗查近些时日,正在一点点暴露出其中的破绽之处。只要再多几日时间,相信不难真相大白,怕只怕接下来的时日无多。
江采苹徒步走回梅阁时,却见李隆基的龙辇停于梅林里。昨夜李隆基既未来梅阁留宿,亦未差高力士或小夏子来传话,今夜竟又驾临梅阁,且不声不响的日间也未事先下甚么谕旨。
寻思略忖,江采苹转即轻移莲步,浅提衣摆疾步上阁阶,颔首入阁谒见圣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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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步入梅阁时,李隆基已是更衣斜倚于卧榻上,正手持着几张硬黄纸在细细品味。
延至唐,已在前代染黄纸的基础上,于纸上均匀涂蜡,经过砑光,使纸具有光泽莹润、艳美的优点,称之为硬黄纸。另有一种硬白纸,亦即把蜡涂于原纸的正反两面,再用卵石或弧形石块碾压摩擦,使纸光亮、润滑、密实,纤维均匀细致,较之硬黄纸稍厚,人称硬白纸。两种实则俱属于史上早期的熟宣纸,惯用于誊写抄经之用。不过,一板硬白纸通常要比硬黄纸贵上几个铜钱,故而在宫中,硬白纸多为帝皇御用,后.宫妃嫔本着节俭的美德,平日书书画画之时,多取用硬黄纸。
“陛下驾临,嫔妾未恭迎圣驾,陛下恕罪。”示意云儿与彩儿、高力士等人皆于外静候之余,江采苹独自走入卧房,朝着李隆基盈盈一拜,行了个微躬礼。
李隆基这才步下榻,顺势搀向江采苹,面有喜色道:“这可是爱妃所书?”
瞥眼李隆基仍拿在手的那几张硬黄纸,江采苹垂首,毕恭毕敬作答道:“白日嫔妾闲来无事,便随手写了几字,让陛下见笑了。”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莒。于以湘之?维錡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反观李隆基,反倒看似颇有兴致的念开声,且边念边倒背过左手在榻前踱了三五步,“好一首‘采蘋’,正与爱妃闺名相合,朕甚喜之。”
乃十五国风里面的第二国风中的一首诗歌。在三百篇里排序第十五,在“召南”里排名第四,位于、、之后。描写的是女子到河边采摘浮蘋用于宗室祭祀的场景。有云:“古之将嫁女者,必先礼之于宗室,牲用鱼,芼之以苹藻。”。江仲逊之所以以之中这首诗的题目为江采苹取名,可见寄予厚望。
江采苹今日也只是一时感喟良多,故才提笔书写了几遍这首诗而已。不成想写罢忘却收,竟被李隆基拾于手。
“陛下圣明。嫔妾阿耶,便是以此为嫔妾取名之。吾虽女子。当期以此为志。不负父望。”思及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江采苹不禁百感交集,尤其是今下,忆及往昔种种,再回首感触颇深。
李隆基步至江采苹面前,少时凝神目注垂首于原地、说话这半晌工夫连头也未抬下的江采苹。入鬓的长眉微皱,沉声道:“爱妃是在生朕的气?气怪朕昨夜未来,让爱妃独守空房?”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想深闺独守空床思,但频占镜鹊,悔分钗燕。长望书鸿。何况是后.宫中的女人,自古有几人不是在夜以继日的朝思暮想着承恩,一沾恩露。李隆基不过是才一夜未来,即便江采苹心下真有怨艾之情,又能如何?
敛神之际。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嫔妾不敢。嫔妾承宠数日,已是隆恩浩荡,后.宫本该雨露均沾,陛下福泽一下后.宫,嫔妾岂敢生怨?嫔妾不过是有些思乡罢了。”
自从入宫门,便再未见过江仲逊,十余载的父女之情,说不想念是假的,但皇宫不是别处,在宫中不比在宫外,礼教束缚多,规矩体统更多,一个不慎便惹祸上身,就像采盈一样,倘若早知弄至今时这等下场,江采苹宁愿当初采盈未追随其进宫来。是以,纵管日益不无牵挂孤身一人守在珍珠村江家的江仲逊,江采苹惟求将近迟暮之年的江仲逊在远方活的安平足矣。
人这一生,如果连命都保不住了,所谓的荣华富贵甚至于连过眼云烟也不济,拥有的再多又有何意义。繁华的尽头是简单,平安才是福。
“择日朕命人南下,接爱妃父亲北上长安来,于宫中与爱妃相见团聚可好?”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玉手,若有所思道,“朕听悉,爱妃的父亲早年曾中过秀才,待上京之后,朕便予以加封个官衔,于京都盛地择处宅邸,以便与爱妃时常见个面,以解思念之苦。此事便交由力士去办,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抬首,看着李隆基,心中激起一丝涟漪。眼前这个男人,有时的关怀和体贴,其实也蛮叫人情动。如若这个男人非是一代帝王,亦或嫁与的人仅是个寻常百姓家,或许这一切可少些烦忧事。可恨的是,命运弄人。
“陛下见日操劳国事,已是劳心劳力,日理万机。嫔妾原即力不从心,无才为陛下分忧解愁,怎好反让陛下为嫔妾的事儿操系。”略顿,江采苹莞尔笑曰,“嫔妾阿耶之事,暂且搁一搁,稍晚些时日再说不迟。时下眼看入暑,嫔妾阿耶年迈一把岁数,怕也经不起舟车劳顿。再者说,阿耶膝下无子,有且仅有嫔妾一女,恐也舍不得撇下草堂不管不顾。陛下隆恩,嫔妾代父心领之,恳请陛下宽谅。”
江采苹这席话,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全无半句虚言,实乃就事论事,如实作禀李隆基查悉。倘不及早把事情说明白,万一李隆基颁下一道圣谕,届时反而使江仲逊左右为难,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举不胜举,根本不适合乡野之人融入。何况,今下宫中正是个多事之秋,近来发生的祸乱,桩桩件件与江采苹有着或明或暗的关戈,眼下这节骨眼上,江采苹唯恐江仲逊一旦入京来,一步错百步歪,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搞不准享福不成,中当反致无辜受牵连在内。
人常说,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只有伸不开的腿,书迷们还喜欢看:。等熬过这一劫,宫中风平浪静下来,再行考虑父女相见之事,方是为合宜之时,才不失是明智之选。当下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时候,身边连累的人自是越少越妙。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而今无法尽到晨昏定省已是不孝,又岂可累及至亲因己之错吃罪。
对于江采苹一贯持有己见,李隆基并未赘言,只轻轻揽江采苹入怀,拍抚了几下江采苹肩脊,温声承应道:“如此也罢。且随爱妃自个定夺便是。朕不多加过问即是。”
古往今来,但凡后.宫得宠的妃嫔少不了趁势提携己氏亲眷入朝为官,升官进爵,以扩权势。江采苹似乎偏就是个例外,受宠大半年以来,不止是从未曾跟李隆基讨问过外戚封官的事。上次李隆基主动提议晋其入主中宫主位,竟也被江采苹婉言谢绝掉,这样一个对权位仿乎毫无丁点贪欲的女人。坦诚讲,着实令李隆基有分猜不透,与之相处愈久。像极愈为摸不透女人心般。
“嫔妾在此先行谢过陛下恩典。”李隆基既肯应诺,江采苹遂报以一笑,并以礼朝李隆基揖了礼。至少不必再分心去思虑关乎江仲逊那头的事,毕竟,今下最紧要的是怎样分秒必争。尽可量争取早日替采盈等人洗刷冤案。
其实,倘如江采苹肯央恳李隆基,说不定李隆基会再次格外开恩,特赦免除采盈、月儿二人的罪,虽说其等嫌疑最大,但当日并无实证指证采盈、月儿等人即为下毒加害江采苹腹中皇嗣的罪魁祸首,于情于理采盈一干人更是全无动机可言。李隆基日前既可赦免云儿、彩儿出天牢,回宫继续侍奉江采苹,想必对此同是镜明,奈何家丑不可外扬,李唐家的家丑更不允人非议不断,成为普天下茶余饭后的笑柄,早晚须有个人背起这黑锅,自然宜早不宜迟,而弃卒保车弃车保帅在皇家更为惯用的棋招,为此牺牲几个无足轻重之人,并无甚么厉害关系。江采苹之所以迟迟拖着不央恳李隆基,实则另有筹谋,倒非拉不下面子,相较人命关天,面子压根也不值毛钱,但有些事需一步步稳扎稳打着慢慢走才好,小不忍则乱大谋,轻举妄动只会事与愿违。
“爱妃不是说,私下无人时,唤朕‘老公’?”李隆基轻抬起江采苹下颌,龙目隐隐划过一抹神情,其他书友正常看:。
“陛下净是打趣嫔妾,拿嫔妾寻开心,陛下不也未唤嫔妾‘老婆’?”四目相对,江采苹俏颊浑然不觉间酡红,嗔怪着打下李隆基龙爪,不想却被李隆基反手拉入怀中,径直抱向身后的卧榻上。
帷幔撩落的刹那,不知何故,江采苹脑海竟忽而一闪而过昨日在伊香阁同薛王丛私.会时的镜头,薛王丛那双幽深的细目,此刻尤为烙印的醒目。江采苹只觉心头猛地一绞扯,泛升些微的抽搐疼惜,未加思索之际,旋即以手半推半就抵住李隆基压上来的胸膛,急切却又忐忑的娇喘了声:“陛下,陛下可有用过晚膳?”
李隆基龙目一皱,旋即舒展,声音带分沙哑地按下江采苹皓腕:“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李隆基这番话,听似别有深意。孔老夫子与告子的至理名言,江采苹自晓得何意,但李隆基说这几句话时,面上的神情看似夹杂着分古怪味,哪有人在行床第之事时,尚状似无心似的生搬硬套古训。
“陛下,嫔妾尚未沐浴更衣……”就在李隆基俯下身来亲吻江采苹白皙的脖颈时刻,江采苹倏忽惶惶不安的别过了头。
幔帐内须臾诡谧,李隆基一把环搂起江采苹柳腰,面面对坐于榻上,却未言语只字片语。
直直迎视着李隆基目光,江采苹突兀觉得,李隆基是在逼视着其眸子,霎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上心头。
片刻相视无语,江采苹的轻微反抗,反激起李隆基的占有欲。但听李隆基敛色低沉道:“今夜朕为爱妃宽衣解带。”
江采苹顿惊心颤,蹙眉垂眸时分,才发觉腰际的衣带已被李隆基抽解开,袒露出胸前的一片春.光。下一刻,尚来不及娇嗔出声,便已倒向枕榻上,发髻坠散于身下,下.身牵带起**冲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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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缠绵悱恻,书迷们还喜欢看:。
夜半时分,只听得窗外哗哗啦啦下开雨。雨点打在窗棂上,夹带着一股燥凉混合的夜风吹袭入内,潮湿的掀翻帷幔之中滚动的旖旎,直至翌日一早,天空也未见晴散,淅淅沥沥雾濛濛细雨。
李隆基照旧早早下榻,乘坐龙辇去上早朝。就同初夜那晚一样,临离开的工夫,未留下只字片语。
江采苹侧躺于卧榻上,听着李隆基由宫婢侍奉着更衣洗漱离去,同是未吱声,只静静睁着眼躺着。昨夜李隆基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发欲,远比初夜那晚更未怜香惜玉,净在一味的翻来覆去索取,却毫未顾及身下江采苹的感受。
“陛下起驾!”随着阁外高力士声音的起落,梅阁四下渐渐趋于安寂。恭送走圣驾,云儿、彩儿并未入阁吵扰江采苹,径自各行其事,各忙各的活儿去。
往上拉下半掩于身的锦褥,江采苹这才平躺于榻上,合眼休憩。撇却心头的纷扰,昏沉地睡会觉。昨夜涌搅在幔帐里的氤氲微妙气氛,显而易见,前日私混出宫的事,估计未能瞒过李隆基的耳目。
至于江采苹出宫去见谁人,想必也在李隆基掌监之中。故,前夜李隆基该是在刻意的冷落了江采苹一夜。前日晨早江采苹在婉仪宫见武婉仪,事后李隆基并未加以责斥,江采苹差彩儿找小夏子从中帮拓,遣宫中瓦匠至婉仪宫修缮漏雨的房屋,此事又岂能瞒得了李隆基,何况是由高力士出的面,李隆基同样未予以追究,已然表明实则已默许之。昨夜下了半宿的雨,婉仪宫昨晚应是相安无事了。
江采苹素日再纯善。却也尚未大度至甘愿与人拱手相让枕边男人的地步。有道是,凡事不过三,武婉仪一次次故技重施,在江采苹身上打主意,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但下不为例,不然。便被人自以为是的玩弄于鼓掌之间。换言之。真令江采苹心痛不已的尚在于,李隆基的心胸却是小如针鼻。
前日江采苹出宫去薛王府,不过是想请薛王丛为其出谋划策,给出个良计而已。后.宫近些时日发生的事,不但让江采苹闹心,李隆基更是为之烦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江采苹只是不愿李隆基左右为难罢了。若非采盈牵连在内,以李隆基的杀伐决断。此案恐怕早了结,不管是否是冤假错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只不过是牺牲区区几个贱婢,却可换得李唐家江山稳固,护天下万民安生。之所以迟迟拖延,数日以来未决,想是多半在顾虑江采苹的感受。
正是因此。江采苹故才私下去找薛王丛商议,期希薛王丛可有折中的法子,既可保住采盈的命,又可将真相公诸于众。即便无法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至少可把今下被关押于天牢的一干无辜之人释放,免除其等的牢狱之灾,书迷们还喜欢看:。毕竟,图谋谋害皇嗣一事,非同小可,一旦罪名成立,少不了祸及己氏亲眷,江采苹着实于心不忍,眼睁睁看着那般多人为此受牵连吃罪,并连带后世子嗣几代人难以在人前抬起头来挺直腰杆做人,更免不了其中有断子绝孙之家,想想便觉残忍。
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奈何李隆基显是有心庇护某人,冷静下来仔细思忖番,其实江采苹心中已是有数,估计当日滑胎之事,少不得与广平王李椒有所关系。纵使非是李椒一手所为,其也必牵扯其中,故而一旦水落石出,才是牵连甚广。李椒乃李屿长子,而李屿现下是为东宫太子,若有朝一日李隆基逊位,李屿则是大唐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帝皇,届时,李椒身为长子,本着自古历朝历代立储原则,李椒更为有可能被册立为新储,而唐史恰是这般承袭下去的,是以,李椒今下委实动不得。
事情的棘手之处,便在此。尽管前些日江采苹也曾怀疑过李椒,但一直并无证据抓在手,倘使贸然行事,搞不好反倒将被不知情者误以为其是第二个当年的武昭仪,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江采苹冒不起这个险,自认更无则天女皇当初的魄力与胆识。近两日思来想去,李椒的嫌疑仍最大,正如王美人昨个所言,若是后.宫中人因妒忌江采苹当下受宠而暗下的毒手的话,最毒妇人心,嫉妒之心更易叫人丧失理智,绝不致以手下留情只害掉江采苹腹中皇嗣。由此作推,对手十之**仅是冲着其腹中的皇嗣而来才是,下手之时也未免有点妇人之仁了。
坏就坏在这一点。如果幕后的黑手有够心狠手辣,今下不论是江采苹亦或是李隆基,俱也无需再犹豫不决,早可痛下杀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今时李隆基又岂会为了一个胎死腹中的皇儿,再去杀掉一个平日最喜爱的皇孙。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江采苹日前已是痛失肚子里的骨肉,今日又怎能再眼看采盈命悬一线而坐视不理,置诸人生死而全然不顾?心结纠结于此,二人彼此间的隔阂自然而然生隙,却又说不得,心里的苦楚更说不开,如此一来,矛盾只会积深,积怨愈久,愈做不到坦然相待。
或许,这便是天家的无情处,亦是种无可奈何。一入宫门深似海,同时印证了深宫中女人风采华丽的表象之下的可悲与可怜。
及至早食时辰,李隆基未如往日一样驾临梅阁用早膳,对此江采苹全未表态,只唤云儿、彩儿侍候其沐浴更衣,之后稍用了点饭食便独坐于院中的秋千上看雨。因于下身微感泛疼,想着兴许是前些日子滑胎尚未调理好身体的缘故,加之昨夜李隆基就像极是头突兀发.情的野兽般硬是折腾了好几个回合才肯罢休,先时虽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汤,江采苹依是觉得浑身有些乏力,面对彩儿忙活了一大早精心准备的佳肴,竟也提不起多少胃口来,此刻更不想出阁去走走。换做往昔,每逢下雨降雪,江采苹总要撑把伞细雨中散步,或是披件斗篷雪中踩几脚雪团,可惜今个并无这番闲情雅致。眼下闹心的事儿一大堆,便也兴不起心思欣赏身边的风景了。
眼见江采苹静坐于秋千上,足有半个时辰之长却不言不语,云儿、彩儿侍立于旁,虽心下干着急,此刻但也不宜出声。今晨李隆基摆驾兴庆宫上早朝时候,龙颜貌似不怎悦,今早再看江采苹心情似也有不快,俩人自是不难看出其中端倪。唯有一左一右各撑把伞不让雨水淋湿江采苹衣身,以免江采苹久坐阁外再偶感风寒。
“救人呀!江梅妃,救命……”
逢巧这时,由梅林中传来一叠声急呼救声,伴着有人凌乱的脚步疾走音。头顶飘着雨,梅林中的泥土路坑洼不平,传入耳的脚步声也就较清响。
“何人在呼喊?”江采苹蹙眉凝目四周,看眼云儿,正要示意云儿循声前去探下究竟,但见从梅林西侧踉跄出一道身影来。
来人一身宫婢装扮,身上的衣襟湿嗒嗒紧贴于胸前,额际的鬓发也有分打绺儿,一看便知是淋了雨,才弄得一身湿。
“来者何人?闯入梅阁作甚?”见状,彩儿率然步上前两步,拦于江采苹身前,生怕惊了江采苹。
“奴、奴是太子殿下的王妃……身边的近侍,奴唤莲儿。”来人看似直哆嗦,估摸是受了凉,但其说话间这一大喘气儿,登时却唬得江采苹、彩儿以及云儿一愣。
据史实猜测,李屿的正室,今下该是韦氏。时下张良娣虽说倍受李屿宠爱,但韦氏被休,尚是几年后的事。
暗忖及此,江采苹挑眸跪于其面前的来人:“太子殿下的正妻,可是韦氏?”
纵观李屿现今已被封立为太子,不过,太子妃的人选尚未拟定。一则须看李隆基的意思,其次也在于李屿抉择,看样子是要等到正式颁下文书对李屿行册冕之日才可一并尘埃落定。是以,江采苹直呼韦氏名讳,并无甚不妥。现今李椒已不再是忠王,韦氏自也不可再如旧称作忠王妃。
“回江梅妃,正是。”见江采苹敛色,来人忙作应,“江梅妃,奴求江梅妃快些救救王妃!”
“韦氏怎地了?莫急,有事慢慢说。”江采苹朝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立时拿了把油纸伞递予来人。彩儿则退于江采苹身边,勤谨的为江采苹继续撑伞遮雨。
但听来人说道:“回江梅妃,王妃适才在梅林外跌了脚,扭伤了脚踝,走路不得。奴这才无礼造次,擅闯来梅阁恳求江梅妃救王妃。”
闻罢来人所禀,江采苹娥眉轻蹙,真可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曹操曹操到,这下雨天儿韦氏何故竟摔跌在梅林外,听来倒颇惹人好奇。
“怎地发生这种事?韦氏现在何处?”江采苹旋即不露声色的关询道,边说边从秋千上站起身来,“快,快些前面带路,云儿、彩儿,汝等即刻随吾去看下。”
“回江梅妃,王妃此刻正等于梅亭。奴搀扶着王妃走至梅亭,实在走不动了……”
察觉来人言辞闪烁,江采苹脚底一滞,并未点破,客至门前,总不可失礼于人前才是,若当面错过,岂不白让人煞费苦心,于是未再赘言多问,径直徒步朝前方不远处的梅亭步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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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亭。
韦氏坐于石凳上,望着眼前成片的梅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幕之中的梅丛,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愈发显得枝丫虬盘,似孕育着勃勃生机般。时下的丛丛枯梅,并不逊色于香雪千枝与万枝时耐人寻味。正所谓“奇香异色著林端,百十年来忽兴阑。尽把精华收拾去,止留骨格与人看。”,平复下心来细细品味其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绕在心头,和风和雨点苔纹,漠漠残香静里闻。
江采苹由梅阁步至梅亭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么一幅闲逸的画面。韦氏称不上容貌娴美,只不过是个姿色平平的女人,然而,从其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平和之气,着实可谓气质绝佳。身为侯门宫门中的女人,彼生大风大浪历经多了,心气儿上便也波澜不惊了。
“王妃,江梅妃亲至了。”莲儿紧上前两步,伸手搀扶向亭中的韦氏,眼神劲儿极活儿。
反观韦氏,侧首看见江采苹已是步上亭阶来,微怔之余,匆忙就地揖礼:“妾身见过江梅妃。”
见状,江采苹颔首迎向前,抬了抬袖襟:“快些免礼。不必行此大礼。”先时莲儿说韦氏扭伤了脚,繁文缛节自是能免则免。
寒暄毕,江采苹与韦氏面对面站着,一时间却是有些冷场。若论年岁,韦氏实比江采苹年长,想李屿今下早逾而立之年,韦氏与李屿奉旨成婚已有十余年,但若论尊长,江采苹却比韦氏位尊且长一辈。即便李屿年前已被李隆基钦点任命为当朝太子,但辈分上,李屿、韦氏夫妻二人终归是皇子、儿媳,今时江采苹虽非大唐皇后。却也是李隆基的妃嫔,况且,日前李隆基已是交由江采苹掌理六宫的凤权,后.宫大小诸事,皆归江采苹打理,即使是太子妃也不例外。
由此一来,彼此见面,称唤上难免尴尬。之于韦氏而言。尽管早有所耳闻江采苹的端庄明秀。今日一见,仍为江采苹的淡雅脱俗震撼不轻,其他书友正常看:。在韦氏眼中,宫中的女人,万千风华,环肥燕瘦,然像江采苹这般的绝代佳丽。却是群芳难逐,天香国艳,无怪乎自入宫至今圣宠不衰。
韦氏不苟言笑。江采苹自也但笑不语。皎皎洁妇,宫里比比皆是,是否貌合神离。却是难以揣测。对于江采苹来说,武婉仪便是一个教训,人心隔肚皮,当日同武婉仪初次照面也是在梅亭,吃一堑长一智。藩篱围墙的宫闱更不容走错一步,是以,今个在此待见韦氏当是轻率不得。人常说,无事不上门,何况韦氏今儿来的本就蹊跷。
“小娘子,王妃的脚踝似伤得不轻,可需奴去请太医来看下?”片刻安寂,云儿适时从旁出声道,打破了四周的沉默。
江采苹垂眸看眼韦氏浅露于裙摆之下的翘头履,正欲应允云儿的请示,但见韦氏看似面有难色道:“无需劳烦太医,不过是一不留神儿崴了下脚罢了,并无甚大碍。妾身稍作歇息即可。冒然叨扰江梅妃,妾身……”
尽收于目韦氏的不善言辞,江采苹心下兀自一沉。这年头,勾心斗角者尔虞我诈,但有些人却生而学不会说谎。此刻韦氏的局促,及其言行举止间的谨小慎微之貌,与其适才独坐于亭内时的那份闲逸简直判若两人,看着韦氏,江采苹心下忽而涌上一股怜惜,甚难想象,当几年之后发生“三庶之祸”时,李屿怎就下得了狠心上表李隆基下旨休妻?只为与韦家急于撇清关系,却致韦氏走投无路,从此削发为尼,在禁中的佛寺里做了永成陌路的出家人……
江采苹暗自晃神的工夫,不觉中面色黯沉。韦氏误以为是其言辞不当,有失礼之处,由是越加拘谨,遂径自哑结于原地。
敛神之际,江采苹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倒给韦氏造成困扰,为免更为窘困,于是莞尔笑曰:“既如是,姑且去梅阁小坐片刻,今儿个天阴雨绵,切莫着了凉才是。女人需懂得珍爱自个,好生保养。”
边说示,江采苹边朝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且速去找几个人来,少时唤来梅阁,担抬王妃送回东宫。”
“是,书迷们还喜欢看:。”云儿应声恭退往梅亭外,但听韦氏道:“妾身怕是行动不便,不如让莲儿随之同去,回东宫找几个下仆来即可。”
“先时留下王妃一人,奴着是不怎放心,此时有江梅妃在这,奴也可安之,返东宫找轿夫。”莲儿朝韦氏、江采苹一一屈了屈膝,转即步向亭外。云儿请示眼江采苹,见江采苹并未置否可,便跟莲儿一块去往东宫方向走去。
韦氏身边跟着的这个莲儿,行事倒是蛮机灵。江采苹旋即差吩旁侧彩儿道:“汝去吾房里,将搁于几案之上的药箱取来。顺便把吾那件碧带丝质披风一并取来,拿予王妃搭盖下身子,暂且挡挡雨天的凉气。”
韦氏方才寥寥几句话,听似隐晦,实则不然。不言而喻,其实意在刻意支开在场的宫婢而已。对此江采苹了然于胸,故才在云儿、莲儿离去后,相继又吩嘱彩儿也回梅阁拿东西。所幸彩儿亦未多甚么嘴,即时干脆利落地疾奔出亭。余下在亭的人,并无闲杂人等了,便也好说话了。
“太子殿下近来可好?”江采苹先行轻启朱唇,说着坐于石桌旁,同时示意韦氏也于对侧坐下身。不管接下来要谈的是何话题,站着说话总感觉有点别扭。
“托江梅妃的福,太子殿下一切安好。”说及李屿,韦氏面容上染升一抹淡淡的微笑,貌似颇欣慰样子。
“听说陛下已责成太子殿下监国,朝中少不了国事紧重,王妃应多关切太子殿下的身体,起居饮食,往后里要事无巨细才好。”江采苹也有分理不清自己为何要跟韦氏讲这通话,明知李屿那边见日有张良娣勤谨侍奉左右,在东宫甚至乎与之寸步不离。煞是恩爱有加,这刻竟违心的鼓勉韦氏平日多靠近李屿,不无私心的期希韦氏与张良娣去争宠。
“妾身谨记江梅妃教诲。”韦氏倒未有何异样,只当江采苹是出自于一番关怀之情。
须臾无语,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笑靥看向端坐于对面依显拘束的韦氏:“近日广平王可有至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韦氏垂首,起身行礼道:“广平王许是来过几趟。妾身常年于佛龛前礼佛,鲜少过问府中事。”
江采苹抿唇一笑:“只道王妃面善。未想王妃是个吃斋念佛之人。”因李隆基荣登大宝以来。一直抑佛扬道,故而宫中甚少有人敢私立佛堂。略顿,续道,“陛下倒尤喜广平王这个皇孙。吾之前也曾与广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韦氏与李屿亦生养有自己的儿女,江采苹突兀独独询及李椒,以免韦氏回头道与李屿提及时。反添事端,打草惊蛇,这才把李隆基搬出来。从中说释一二,借以消除人的防戒之心。
“广平王乃太子殿下长子,太子殿下亦颇疼惜广平王。这些年有幸长于百孙院。今下更是一表人才,吴氏在九泉之下有知,可也瞑目。”韦氏平淡如水的言词下,仿佛和李椒的生母吴氏感情不错。
二人坐着有一搭无一搭闲谈家常的工夫,彩儿已然取了药箱、披风回来。这药箱还是去年江采苹跟随薛王丛与高力士临上长安前夕。特意从江家带入宫以备不时之需用的,里面有几样江仲逊研制的专治跌打损伤之药。初入宫的那段日子里,江采苹在翠华西阁也未少吃苦,意外的状况连连,有几副太医曾开过的药方,顺手便也收入其中。
“快些为王妃披上。”江采苹抬首示意彩儿的空当,只见云儿、莲儿俱也压着碎步行色匆匆返亭来,身后跟着几个小给使。
韦氏见了,遂向江采苹请辞,行叉手礼道:“妾身今个累及江梅妃劳烦,就此请辞,在此谢过江梅妃照应。”
环目一行来人,江采苹也清眸含笑站起身来:“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王妃有伤在身,吾也不便多留。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且待回府后好生休养才是,切勿硬撑,及时告知太子殿下传太医为宜。”
边温声叮嘱,江采苹边启开药箱,交代莲儿道:“吾这有几贴膏药,且拿回去为王妃敷上。今日淋了雨,回头莫忘却多熬碗姜汤,汝与王妃喝下去去体内寒气。”
莲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立时肃拜道:“是。奴谨记下了。”
韦氏由莲儿半搀半扶着又朝江采苹叉手揖了礼,而后才乘那几个小给使担抬来的坐辇,于林间小道上渐渐行远。
直至目送韦氏等人离开,江采苹方收回眸光:“怎地往返这般快?”
云儿自知江采苹这话是在问其,遂步上前半步作应道:“回小娘子,奴与莲儿行至半路,逢巧正碰遇见高给使。高给使细问了席之下,二话未说,便差身边的几个给使随奴等急赶过来了。”
“原来如此。”江采苹略思,牵动了下嘴角,未料今日这个人情,中途倒被高力士白捡去,旋即凝眉问道,“陛下呢?”
云儿摇了摇头,如实作答道:“高给使未说提,当着莲儿的面,奴也未敢多作问。不过,奴见高给使怀托着摞奏折,像是刚从勤政殿出来,改脚往南熏殿方向走去。”
睇目云儿、彩儿两人,江采苹若有所思之际,正色沉声道:“今日之事,汝等怎看?”
彩儿扭头看看云儿,一时半刻似未打过罩来。但听云儿道:“以奴愚见,今日之事,不纯是巧合。”
云儿的口吻仿乎有够凿定,坦白说,倒与江采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韦氏历来不擅与人攀交情,刚才坐于亭内闲谈,足可见韦氏也是个精明之人,不止是甚有自知之明,更懂晓进退分寸,知道何谓逢场作戏,总可巧妙地避而不谈敏感话锋。看来,韦氏此番登门,十有九成是来为某人充当先锋打头阵的才对,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至于真正的好戏,尚在后面未登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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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清气朗,万里晴空,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出江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十几个时辰雨水洗礼过后的皇宫,在日光照耀下,楼台亭阁分外显得焕然一新。御园的百花千草,喝足水分的浇灌,更是如粉似霞,青翠欲滴,尽绽显出一派生意盎然景象。
李隆基退朝之后,原要回南熏殿稍事休息,再行移驾勤政殿批阅奏折,昨夜独宿在寝殿,并未传召哪位妃嫔侍寝,一早起榻时愣觉精气神有些不济,似是夜间未休憩好般,整个早朝头昏脑胀。但见今日煞是风和日丽,积压于头顶两宿一日的浓云骤雨总算是云开雾散掉,心情竟也为之一提,遂唤高力士道:
“如斯大好春光,岂可辜负?传朕口谕,朕要出宫走一走。”
高力士微愣,忙应声步上前:“陛下,陛下要出宫,且容老奴布排下。陛下先行用早膳,今个这天才见放晴,宫外的大街小巷少不得泥洼不平,此刻这时辰,长安城里人声嘈杂,稍时散散宫外的聒闷,陛下再出宫方为宜。”
睇目高力士,李隆基龙目挑皱:“朕不过是想出宫随便走走,何来这般多事?且待皇城外臣民皆驱散无,朕还出宫去作甚?‘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朕,何有可畏之说?”
眼见龙颜不悦,高力士立时躬身顿首道:“老奴愚拙,陛下恕罪。老奴即刻去置备车辇。”
人惯易向身边亲近之人宣泄内里的抑郁,斜睨跪于地的高力士,李隆基稍敛怒容:“切勿声张,朕便服出行体察下民情而已。”
“老奴遵旨。”高力士即时恭退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天子脚下自也出不了多大差池。但小心点总为上。
“且慢,书迷们还喜欢看:!”
高力士刚疾步走了没几步,却听李隆基又唤示出声,于是又弓着身急返退至李隆基身旁:“老奴在。陛下可还有旁的谕令?”
挑目高力士,李隆基长舒了口气,才道:“命人告知江梅妃,少时随驾出游。朕,先去南熏殿歇息片刻。”
交代罢,李隆基龙行虎步朝南熏殿步去。
“是。”高力士匆忙拱手承旨。待恭送走圣驾。方站直腰身,抬头看眼瓦蓝的天空,脸上浮现笑容。看来,今日这天儿,晴散得甚是时候,净可一扫之前的阴霾。
因小夏子现下并未跟在身侧。此时正候于南熏殿候驾,高力士便差吩旁人前往梅阁通禀江采苹此事,并再三叮嘱万莫耽搁了脚程。贻误圣谕,倘或扫了圣兴,可不是其等吃罪得起的事。以致那名被唤住委以此重任的小给使一路连奔带跑,生怕延误时间,只消一刻钟不到便疾飞至梅阁。
江采苹却是才下榻,正坐于妆台前对镜梳妆,却见彩儿满脸欢喜的疾奔入阁来:“小娘子。高给使遣人来阁了。”
“所为何事?”江采苹口吻淡淡了问了句,动也未动下身姿。倒非是怨怪李隆基昨夜未驾临梅阁,反正这也不是其头次独守空闺,凡事有一必有二,有二则有三,这种事儿当是及早看得开才明智。
江采苹气的实则是李隆基的逃避态度。尤其是近几日以来,李隆基总在似有意无意的寻找各种藉由在与江采苹拉开距离,同床共枕久了,便也深悉彼此,一个眼神可以让人欣慰,一个眼神同样可以使人绝望。江采苹自是心知肚明,李隆基近些时日的异样,无非是因于宫中近来发生的乱子,故才有意躲避,两人之间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但事情该解决的总得解决,应处置的也须还人一个公道,一味地拖下去,只会伤害愈利。何况,桩桩件件,江采苹原本即为最大的受害者。
彩儿却未发觉江采苹隐于眉目间的不快,净顾沉浸于适才听闻来人作禀的喜讯中:“说是陛下今个要出宫,有意召小娘子伴驾同行,其他书友正常看:!还说高给使说了,烦请小娘子赶紧的妆扮下,快些去往南熏殿,陛下正在那等着。”
见听完彩儿转告,江采苹毫未面有喜色,云儿边为江采苹挽绾头上的发髻,边含笑说道:“既如此,奴今儿个便为小娘子梳个半翻髻。”说着,回首冲彩儿递了个眼神,“还杵着作甚?还不快些为小娘子挑衣饰去?莫让陛下久等才是。”
彩儿这才回神,雀跃十足的作应道:“奴这便去。”前两日跟随江采苹私混出宫去,只顾提心吊胆,根本全无心思游逛,今日江采苹随驾出宫,想必其与云儿俱可侍奉左右,光明正大出宫去,怎说也可玩得尽兴些。
眸稍的余光夹瞥映于铜镜中的彩儿欢愉的身影,江采苹自是镜明彩儿小心思,却也未点提甚么话。上次彩儿随其出宫时,在伊香阁可是凭空消失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之久,直至崔名舂挑着那两箩筐唐梨子把江采苹送至凌霄门外不远处时,彩儿才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为此江采苹当时并未多加置问,加之当日时辰已是晚矣,街鼓敲响各坊以及宫门关闭在即,便匆匆回宫来。已然事隔两日,也未见彩儿主动跟江采苹作释当日之事,说释下中途其究竟擅自溜去了哪里,江采苹心下难免结系下了个死疙瘩。
“挽个高髻便是。”不动声色的敛神之余,江采苹顺手拿过摆于妆台之上的那支凤犀簪,“替吾把这支发簪簪于发髻上即可。”
自入宫伊始,江采苹鲜少再插这支凤犀簪。倒不是承宠之下,李隆基赏赐的金银首饰日多的缘故,较之其它贵重的金玉,这支凤犀簪却是背井离乡前夕江仲逊亲手交由江采苹之物,乃其这辈子的生身亲母生前最珍爱的一件遗物,更是件定情信物,见证了这年头人世间也有的质朴真爱,是以,在江采苹眼中。宫中再怎样金贵的首饰也比不得这支凤犀簪意义不凡,唯在必要之时才佩戴。
看着江采苹神韵凝重,云儿并未赘言,只在默然的依照江采苹意思为之梳妆,彩儿在那边挑选衣饰,反倒持异议道:“奴怎瞅着,小娘子妆颜有点寒酸……不如奴这便出阁去摘朵晨绽的花儿,回来给小娘子簪于发?”
彩儿径自说示毕,书迷们还喜欢看:。抬脚便往阁外奔。见状,江采苹这才轻唤道:“不必。拿那件翠色衣裳予吾即可。”
高髻簪花虽美,可惜时下已是来不及。再者说,晨绽的花朵虽说有够养眼,今日外面却是晴朗,骄阳高挂。既是要出宫去便应收拾的干净清爽,毕竟,太过娇嫩的东西经不起烈日阳光的暴晒。倘使蔫在头上。反而惹人笑柄。今日既非庆典之日,又非祭祀之日,圣驾出宫。估摸非是一时起兴。
——————————————
南熏殿。
李隆基一身便装换在身,浅啜了几口宫婢新奉上的茶水,便步出殿门外。此时高力士已是布置好一切,挑选了几名身高体壮的禁卫,同是各穿家丁衣衫敬候于外。只待沿路护主。李隆基既已传召江采苹随驾,便也无需另行挑选婢子御前侍候,有江采苹及其身边的云儿、彩儿三人已是足矣。
“江梅妃还未来?”环视四下,李隆基皱眉看向高力士,语气中隐隐透着分不耐烦之意。
高力士忙向前代禀:“回陛下,先时老奴已差人前至梅阁做以通传。梅阁至此,也是有段脚程,想是江梅妃快到了。”
李隆基步下殿阶,负手于殿阶下方立定身,半晌缄默,忽而一笑,貌似突兀想起甚么回味无穷的东西。高力士侍立于旁,正要开口搭腔,逢巧在这时江采苹身后跟着云儿、彩儿徒步行来。
“嫔妾参见陛下。”待止步于前,江采苹就地对李隆基行了个微躬礼。
云儿、彩儿紧随于后,继而朝李隆基行以叉手揖礼,齐声道:“奴等参见陛下。”
“爱妃免礼,其他书友正常看:。”李隆基缓颜抬了抬袖襟,示意江采苹起身,平添了些微的平和味儿。眼前的江采苹,一袭翠色,素面朝天,看着着实格外清爽,适才远远地从宫道上轻移莲步而来,像极飘然而至的仙子般。
高力士适时于侧肃拜道:“陛下,江梅妃已至,可是即时起驾?”
美目流转间,江采苹步近李隆基,柔声细语接道:“嫔妾听人来说,陛下今儿个兴致极佳,意欲出宫走走。”
李隆基遂执过江采苹玉手,闲步向宫道踱去:“朕也是一时兴起罢了。看今日天气不错,便想携爱妃出宫散闷下心情。且不知,爱妃可愿陪朕外出走走?”
李隆基显是明知故问,江采苹莞尔笑嗔道:“嫔妾这不是即刻赶来了?”略顿,展颜续道,“陛下可已想好,要去何处走走?”
李隆基看似神秘兮兮的看了眼江采苹:“爱妃可知,朕年少时初来长安,便喜上了长安的甚么?”
江采苹蹙眉稍思,颔首凝目李隆基:“陛下这一问,却是把嫔妾难住了。陛下可否明示嫔妾一二?”
李隆基冁然而笑:“且待少时出了宫,朕带爱妃去看下。爱妃一看便知。”说笑毕,便紧握着江采苹柔荑,三步并作两步迈向宫门方向。
这工夫,江采苹与李隆基笑语盈盈,仿佛之前的嫌隙半点无存,从未曾生出过隔阂一样。有说有笑间,出宫的城门已然近在眼前。
此刻牵手行走于身侧的李隆基,爽朗文雅,风度彰显,被这个男人牵握于掌中,江采苹莫名有种安落感,心头同时倏然泛升股子疼惜,若可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下去,从此步出这座皇城再也不用回头的话,该是多好……
倘可心随人愿,往后里的风浪,便无需倍受煎熬。只可惜,美好的夙愿,终其这一生也只能是奢想下仅此而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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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长安城,大雾散去,艳阳高照,车如流水马如龙,书迷们还喜欢看:。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李隆基带着江采苹漫步街上,身后跟着高力士、云儿、彩儿等一干人,且走且看着沿街林立的商铺,不时附耳笑语几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
说来似是巧了,今日出宫,李隆基同是走的凌霄门。而当值于宫门处的一队宫廷卫军,巧不巧地竟也是前两日江采苹与彩儿私混出宫时的那十数人。为此彩儿倒无需谨慎些甚么,其本即宫婢,趁此反可与那些宫廷卫军混个脸熟,往后里再出宫办事自可省却些不必要的麻烦,江采苹却是不一样,上次其装扮成的是副婢子模样,此次却摇身一变成为当今陛下的宠妃,中间不过才时隔两日而已,是以,先时临出宫门之际,便刻意避了避风头,倒也未做作过甚,只敛着面色未出生罢了。
兴庆宫在长安城坊市之中,相距东市较近。套用现代潮流词来说,东、西两市在当时,堪称长安城内的两大cbd中央商务区,可谓包罗万象。现下且不提西市何等繁华,单说李隆基与江采苹正置身其中的东市,放眼望去,两侧多的是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行、胭脂花粉铺及骡马行、刀枪库、鞍辔店,以供娘子、郎君游逛,还有专为举子秀才设立的坟典书肆,或远或近处更不乏杂技百戏拉琴卖唱算命卜卦者,其他书友正常看:。擦肩而过的人堆里,挑着果菜米麦一大早赶进市卖掉再买走铁锄陶碗的农夫随处可见,出入茶楼酒肆者络绎不绝,如果有眼福的话,在几家逆旅邸舍门前尚可遇见身穿奇装异服的胡人。
诸如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宫中应有尽有。江采苹自是无需费神入店挑选,况且其平日原就鲜少擦脂抹粉。云儿、彩儿跟在后面,因于是随驾出来,少不得有所顾忌,逢见前方有热闹也不敢凑上去看,但相较于其他仆奴而言,其二人算是走幸的,好歹可讨得时机出宫来瞧瞧。譬如小夏子。这刻可还待在宫里看守殿门。而但凡入了宫为奴为仆的人,又有几人可有幸步出皇宫半步。
眼看步出宫门之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隆基额际已是涔出层细密汗珠,头顶的日头不觉间由东偏南,高力士于是紧走两步,步于李隆基旁边请示道:“陛……三郎。走了这般久,可是歇息下?”
惯常说顺了口,猛不丁这一在宫外。高力士颇有点不习惯,差点说溜了嘴,所幸及时改了口。才未一张嘴便说错话。自从开元盛世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李隆基便未再微服出巡过,开元二十四年从西宫洛阳迁来东宫长安后,更未曾像眼下这样在长安城里便装私访过一次。高力士近乎犯下口误。却也情有可原。
反观李隆基,倒也不以为意,只含情脉脉看向江采苹。见状,江采苹遂掏出汗巾抬手为李隆基轻轻擦拭了下脑门上的汗,嫣然笑曰:“出门前不是说,要带吾去个地方?莫不是离得尚远?”
之前李隆基尽管未把话挑明,但这半个时辰里一路行走来,江采苹却已差不多猜得出,李隆基所说之处十之**是家食店,因为沿路走来,李隆基一直在把其等往吃货去处领着走,貌似是在找甚么。
“或是今个未有人卖……”环目四下,李隆基口吻带分失望的喃喃了句,旋即皱眉示意高力士道,“也罢,既是可遇不可求,便就近寻处茶肆,少坐片刻,书迷们还喜欢看:。”
“老奴遵……是。老奴这便去前面看下,三郎且在此稍候。”高力士忙应声领旨,险些又犯同样错误,并朝护驾在旁的几个亲卫使了个眼色,暗示其等好生护驾,这才拨开人群朝左前方疾步去。
江采苹挽着李隆基臂弯,同时往前走了十余步,却听耳畔传来一叠声吆喝声:“馄饨喽!馅大皮薄的馄饨喽!”
闻小贩叫卖声,江采苹只觉李隆基脚下瞬地一滞,侧首之余,但见李隆基的目光已然循声瞟向一角卖馄饨的小摊方向。
一看李隆基眼神,江采苹便知,原来李隆基费了好半天工夫想要找的东西竟是这个,心下了然之际,遂不露声色地看了眼云儿。云儿立刻会意江采苹意思,当下便压着碎步紧步向卖馄饨的小摊。
“吾忽觉腿脚有些乏,不如先行去那边坐会儿。且待阿翁回来,再前行也不迟。”含情凝睇李隆基,江采苹温婉柔顺提议道。对于江采苹的貌婉心娴,聪颖贤淑,李隆基看似龙颜甚悦,却又故作不在意的抚了抚掌道:“且去坐下也好,朕……便依了。”
眼见李隆基楞是差点自曝身份,江采苹情不自禁嗤嗔了眸李隆基,这时云儿也已跟小贩预定了桌干净的座位。打量眼来人的衣饰行头,小贩已眼明的辨识出是有贵客临至,忙不迭抽下搭在肩上的布搭子抹了几下身前的食案,哈着腰身恭请李隆基与江采苹入座。
“郎君、娘子稍坐,热腾腾的大碗馄饨即刻端上。”商贩历来精于算计,做小买卖的小商小贩更会精打细算,敬请李隆基与江采苹坐下身后,那小贩抬头看看随之同来的其他几人,满堆着笑续问道,“且不知,几位贵客,要来几碗?仆这儿的馄饨着是地道,非是仆自卖自夸,实乃自祖上传下来的,方圆几里小有名号!要不,诸位贵客各来一碗,只当先尝个鲜?”
史上混沌与饺子齐名并价,乃史上传统美食,源于北方,书迷们还喜欢看:。但早期的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形状上与饺子并无区分,及延至唐时,两者才正式有了不同称呼。不过,馄饨一如从前仍旧和汤盛于碗中混着吃,而饺子却已发展至捞出来放于盘里单独吃的阶段。是以,这小贩一席话,实则不无虚夸。大有王婆卖瓜之嫌。
换言之,生意人无非意在多赚几个小钱,本意无恶,江采苹便也未当面点破这点,只在但笑不语,静坐于座悉听李隆基拿主意。
“好吃的馄饨,朕、真可谓色香味俱全,时隔数年。每每想及依觉齿颊留香。叫人念念不忘其那香喷滋味!”李隆基看似回味无穷的说着,顺手摆了摆云儿等人,“既如是,姑且多上几碗,人手一碗便是。倘无虚言,自有赏!”
待小贩满心欢喜去上馄饨。江采苹才颔首目示云儿、彩儿于旁侧另选食案。为免像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净是添堵,李隆基同是环睇边上的几个亲卫捡了几条胡凳挨坐下。皇恩浩荡,诸人皆跟着沾光。然而,君臣有别,尊卑有别。即便此刻是在宫外,不是在皇宫大内,礼教却不可破,其等坐不得与天家同桌吃食。
“来喽!尊客请慢用。”有银子赚,显是干劲儿便大。不大会儿工夫,小贩既已端上才出锅的馄饨。
瞅眼端于面前亮白白、圆鼓鼓的馄饨,彩儿登时馋相尽显,咽了口吐沫。自从去年入宫门,已有甚久未再闻见街头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香气,往昔其断未少代人跑腿买馄饨,打包回伊香阁……
李隆基不动箸,在座者自是不敢先吃。凑近嗅下扇入鼻息的混沌香味,李隆基入鬓的长眉舒展:“闻着倒蛮吊食欲,且吃吃看。”
看着李隆基津津有味的吃了几口,江采苹等人这才拿起箸开动。小摊的混沌确实蛮有味,咸淡适中,鲜香浓醇,一口咬下去顺嘴流油,吃起来口感甚是不错。尤其是彩儿,一口气吃了个精光,连碗里的汤均喝得半滴不剩,那狼吞虎咽模样,仿乎饿急眼了般。
且说高力士找妥茶肆返来,却见李隆基早已在路摊边上吃了碗馄饨,随驾众人竟也被各赏了碗吃,心下虽说不无怔忡,但也不便多赘言甚么,其他书友正常看:。路摊上的东西,未经由宫中食医尝验,总有不妥。但事已至此,唯有回宫后再行传召奉御入内,仔细做以检查番,毕竟,李隆基的龙体为重。
馄饨钱却是江采苹唤云儿清付的,余外多打赏了小贩一锭银子,权作君无戏言。那小贩自是欢欣不已,须知,捧于手的这一锭银子足以把其的整个馄饨摊买下还绰绰有余,不由千恩万福,今个果是迎来其命中的贵人了。
“这银子可不是白拿的,往后里碰见何人落难时,多施两碗混沌予人!这可是奴家小娘子之意!”看不惯小贩见钱眼开的穷酸相,临离开时彩儿缓步落后,从旁压低声嗤之以鼻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小贩净顾心里偷乐开花,全未介怀彩儿的嘲谑,只连连应声点头唯诺承应“是”。
待走出老远,行至路人稀少处,李隆基才温声对江采苹耳语道:“且待回宫,朕另赏爱妃。”
早料及李隆基会有此一说,江采苹当即蹙眉佯嗔道:“若为适才的馄饨,陛下岂非是要驳嫔妾的面子?不过区区几两银子,倘或千金万两真金白银……”说至此,江采苹故意顿了顿,旋即清眸一挑,方煞有介事般道,“嫔妾有之,需要之时,即使陛下不说,嫔妾自也当略尽绵薄之力才是。”
江采苹这番话,李隆基听了自觉开怀。若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其还真是有种想要重重嘉赏江采苹的冲动。殊不知,刚才在馄饨摊上之事,之于李隆基而言,许是顶多仅是怀旧般吃了碗馄饨而已,然对江采苹来讲,那一刻至真至上平平淡淡的感觉却将永印于心头上,只因那是其曾经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闲在生涯,有朝一日甚至将变为其与君同伴时候唯一值得回忆的一份美好。美妙自在其中。
偷得浮生半日闲,一半秋山带夕阳。今时今日可与枕边人齐肩并步携手同游于这座偌大的京都城池之中,看柳儿垂花儿媚,品最原汁原味的美食美味,可以说,此生已无余多少惋惜可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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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为了找茶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其他书友正常看:。刚才在路边的馄饨摊上,每个人既已各吃了碗馄饨,一时半刻便也用不着急于进茶楼酒肆,李隆基于是又唤高力士再多跑趟腿,去跟茶肆的掌柜及时打声招呼,暂且把适才已预定好的茶座让与其他茶客吃茶。少时逛累,逛至何处尚不知,说不准径直逛回宫去了,时下时辰,正值客流高峰,怎可白白耽搁了茶楼掌柜开门做生意。
李隆基这般体恤民生,自是万民之福,大唐之幸。只是如此一来,却着实累坏高力士,前刻其独自去找茶肆时候,江采苹等一干人已在跟同李隆基坐于馄饨摊处吃香喷喷的馄饨,等其回来之时,众人已然吃完面前的馄饨,其实,无口福吃着馄饨倒也不打紧,可怜的是为此还得一个劲儿来回折腾。不过,眼见李隆基今日尤为开怀样子,高力士自觉自个的辛劳便也值了。
一行人等随驾漫步于街上,且行且看,继续前行了小半个时辰,一抬头才发现不觉间竟已行至咸宜公主府朱门外,其他书友正常看:。
生为李隆基与已故的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在李隆基的诸女儿中,所受恩宠算是较高的一个。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咸宜公主下嫁时,不止嫁妆丰渥,食封户更加至千户,破了自唐开国以来公主食封户五百户的惯例,其府邸之豪华壮丽,自也无庸赘述。而咸宜公主的驸马都尉,所选之人正是杨洄——中宗之女长宁公主与杨慎交之子,当年曾拜卫尉卿。
“三郎可是要入府一坐?”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面色变化,高力士从旁请示出声。自从武惠妃仙逝之后,李隆基便再未驾临过咸宜公主府,父女之情,总归血浓于水。
江采苹静观于侧。同是留意见李隆基神情间一闪而过的那份来不及掩饰掉的复杂牵念。武惠妃才卒亡未久,今时父女二人相见,少不了为之伤感。然而见上一面,却也不无裨益,至少可互相慰藉下。
“自年节时宫宴上一别,嫔妾久未再见咸宜公主,说来不知怎地,反却有些想念。”江采苹挽着李隆基臂腕。遂适时开口道。“今个既出宫来,陛下姑且陪嫔妾好生散闷下,可好?”
江采苹如斯体贴入微,李隆基岂有不从之理,旋即示意高力士先行上前通传。
高力士即刻疾步向咸宜公主府门,当下嘴上虽未说甚么。内里对江采苹的敬重却愈为提高一截。当初在珍珠村一见江采苹之下,直觉便告知其,江采苹正是李隆基今下所需要的女人。而今事实证明,其当日挑选江采苹入宫果是正确的抉择。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分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唯有如江采苹这般貌婉心娴且识大体的女子,才可谓李隆基身边不可或缺的知己佳人。
见有人朝公主府步来,看守于朱门左右的两名家奴互看眼,率然高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当头遭人发难,高力士倒也未恼,书迷们还喜欢看:。只在心下暗诽了句,这公主府的家奴气焰倒够嚣张。待立定身,这才不疾不徐说道:“快些入府禀报,圣人至!”
说话的工夫,李隆基亦已大步向前来,径自步上了门阶。那俩家奴朝后打量眼李隆基,似面有犹豫之色。见状,高力士顿添气闷,公主府的仆奴不识龙颜,不知者不降罪,但其已是明白清楚的告之圣驾临,却还如此全无丁点眼神儿,可是不敬之罪,为免好心办坏事,反惹龙颜不悦,于是厉色催瞪道:“愣着作甚?见了圣驾,还不快些去告知咸宜公主前来迎驾!”
这下,那两名家奴登时怔骇,手足无措的再看几眼李隆基、江采苹等人,转即一溜烟疾奔入门去。
“且慢!”高力士紧追几步,于后喊唤道,但见那二人立即刹住步伐,显是极为忡惴不安。顿了顿,高力士才叮嘱道:“此番陛下乃便服出行,尔等切勿过于声张了,可懂?”
那两名家奴看似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李隆基已然提步迈入公主府中,见了便皱眉道:“不必通传了,朕又不是来外人家。”说着,执过江采苹玉手,“爱妃初次来,朕先行带爱妃四下看下。”
话虽如此,但该通传的仍不可免除,否则,事后府内的家奴少不得受惩。李隆基弦外之音实则不言而喻,父亲至女儿家串门,本就不用弄得鸡飞狗跳,何况这处宅邸原即李隆基所赐。江采苹自也镜明,李隆基之所以要带其于院里赏逛下,无非是要腾足时间,以便咸宜公主准备下罢了。
不过,公主府的景致确实别有一番风景。假山水池,青石嶙峋,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端的叫人倏然只觉宛似置身于江南水乡。仿佛有股夏日的清新迎面扑来,想着就觉清爽。
少时,咸宜公主与驸马杨洄寻至府中的凉亭处时,李隆基与江采苹正在赏看萦绕于凉亭四周的荷池里的鱼儿。云儿、彩儿俱垂首侍立于亭内,高力士正于亭外跟几名亲卫交代些甚么。
“儿恭迎圣驾来迟,父亲莫怪,书迷们还喜欢看:。”远远地望见李隆基半揽江采苹纤姿立于凉亭之中时分,咸宜公主星眸划过一抹淡淡的黯然。武惠妃尚在人世时,往昔李隆基携武惠妃驾临公主府,二人最喜欢来的地方便是这座凉亭。
“咸宜见过江梅妃。”待李隆基与江采苹回过身来那刻,咸宜公主遂又朝江采苹微揖了礼。与此同时,站于其身旁的杨洄也随之肃拜道:“驸马杨洄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是江采苹初见杨洄,年节宫中举办的盛宴上,咸宜公主是独自一人入宫赴的宴,并未带驸马一并赴宴。小作端详,杨洄也称得上白净英俊,倒也匹配得上咸宜公主,仔细多端量眼,二人也算郎才女貌,颇有几分夫妻相。只可惜,杨洄的才干貌似不曾用于正途之上,据悉,自其当上驸马以来,净在卖力于如何讨好自己的岳母了。当日废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亲王“谋反”,东窗事发被贬为庶人遇害一事,无疑跟杨洄平日向武惠妃屡进谗言,频频从中添油加醋脱不了干系。
许是原本便对杨洄存有成见在先的缘故,此刻见杨洄对李隆基卑躬屈膝之相,江采苹莫名对之甚觉反感。唐时,男人多以下巴上留撮儿小胡子为美,杨洄白皙的面膛上同样蓄了小撮儿胡渣,看起来反而与之极不相称,不伦不类般就像是小孩子在偷穿大人的衣服,令人觉得纯粹是在附庸风雅。
“杨洄见过江梅妃……”江采苹暗自晃神的工夫,杨洄却已面朝江采苹,深深地鞠了躬。貌似已察觉江采苹似在相究其。
“驸马都尉行此大礼,吾何以承受得起?”为免尴尬,江采苹不露声色收回目光,莞尔对上咸宜公主的凝视,须臾付之一笑,看向李隆基,继而柔声细语道,“适才途径公主府外,陛下牵念公主,吾便随之贸然入府来,未及备礼,但请公主、驸马莫怪才是。”
“江梅妃言重了,这般说可不是见外了?”咸宜公主尚未表态,但听杨洄抢接道,“圣驾驾临,已是无上荣幸!江梅妃肯屈尊降贵,伴驾临门,不辞劳顿,更乃吾与公主之荣幸。”
睇目杨洄,咸宜公主才笑颜以对道:“江梅妃未免客套了,理当咸宜入宫拜谒江梅妃才合乎礼教。不如今个便由咸宜擅做东,设宴款待父亲、江梅妃,不过粗茶淡饭,少时江梅妃莫嫌才是。”
咸宜公主字里行间与江采苹透着生疏,口口声声称李隆基“父亲”,却当面唤江采苹“江梅妃”,其中寓意,显而易见。江采苹压根也未往心里拾,毫无介怀,毕竟,此时其本即是个外人。尤其是在咸宜公主眼里,今下其根本就是个正在取代武惠妃在李隆基心中地位之人,甚至乎被轻视的看做仅是个替代品而已。
“朕只想进来看看,朕的咸宜近来好不好……”李隆基长眉轻皱,旋即舒展,慈父般平易道,“至于用膳,便免了。宫中朝政繁多,朕便不在此久留了,这便起驾回宫了。”
江采苹本也无意于留下来用夕食,碍于颜面,却又不宜直白说出口,但闻李隆基这么一说,心中不由慰安。咸宜公主与杨洄像极吃了诧,但见李隆基主意已定,又不好多做挽留,只能双双恭送圣驾出府。
此次幸公主府,李隆基来去匆匆,前后顶多待了两刻钟,且未允咸宜公主在府上摆宴,江采苹自了然于心,皆因李隆基不无另虑。倘使今日留于公主府做客,时至这场晚宴开席,寿王李瑁十有九成将赶至。即便只是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宴,届时一旦传于人耳,在眼下这节骨眼上,恐怕也能变成非是无关紧要的大事,难保余外不会引发甚么出人意料之外的事端。若生于寻常百姓家,大可无谓顾虑重重,然身在帝皇之家,凡是凡事不得不再三权衡个中厉害,慎之又慎为宜。
纵管才与咸宜公主见过两回面,虽说江采苹也看得出,咸宜公主本身实是个平淡的人,奈何其周围的人与事颇不甘于安宁……
经此一行,江采苹忽而更为深有感悟何谓“高处不胜寒”。自古历代帝皇,拥有无人可及的至高皇权,手操普天下的生杀大权,却无几人可得享所谓的天伦之乐,一朝坐上那把象征权位的宝座,毕生即已注定成就孤家寡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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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日,李隆基即颁下立李屿为皇太子的制书,且命钦天监选定黄道吉日,定于下月二日举行册礼。
听闻此讯,江采苹心下隐隐五味俱全。李隆基这一招,手腕可谓高明,却又做得滴水不漏,顺理成章,足叫近半年来那些心存观望的朝中老臣大长了回合见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定册礼太子一事,在李林甫等人尚吃不准是否该有所动作之前,刚明的一手下完这盘棋局,并适中让之尘埃落定。
这,便是帝王心术。江采苹独立于窗前,凝目满庭院的安寂,唇际浅勾起一丝苦笑。前几日幸咸宜公主府,想必才是正中李隆基下怀,可怜其当时还自以为是的从中牵合,今时细忖,才如饮醍醐,却是低估了帝王之家的无情。
“小娘子在想甚?”云儿端着茶盏步入阁内,只见江采苹正一个人站在窗棂前发呆,眸光迷离,遂轻搁下茶托,缓步至旁。
这两日,江采苹看似有点精神恍惚,心不在焉般,即便在李隆基待在梅阁时也一样。现下李隆基移驾勤政殿去批阅奏本,彩儿先时出阁去司膳房取些食材尚未回阁来,四下无人在旁,云儿忍不住想要关询江采苹只字片言。
“无甚。”江采苹靡靡回身,整个人恹恹地斜倚于坐榻上,并未多说示甚么。
云儿斟了杯清茶,奉于江采苹面前,不无焦愁道:“恕奴多嘴,小娘子近几日精气神儿似欠佳,可是有何不适?不如奴去请太医,来为小娘子把把脉。”
浅啜口茶,江采苹勉强挤出抹笑靥:“不必劳烦太医,吾自个的身子,吾心中有数。春困秋乏夏打盹。不过是有些食欲不振罢了。”
俚语有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江采苹这两三日的胃口还真是不怎好,彩儿未少变着花样的弄菜食,却总吊不起江采苹的胃口,不论是几样亦或是十几样佳肴,只顶多夹几箸而已。倘或李隆基留在梅阁用膳,江采苹或可多吃几口饭菜。那感觉。也像极是在吃猫食儿一样。
江采苹不肯吐露心事,云儿自是不便多加过问。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但干着急又不是法子。
片刻静谧,但闻江采苹颔首凝眉道:“快晌午了,汝且回房歇息下。吾这儿暂无甚么事需要人侍奉的。连日来,汝与彩儿终日忙进忙出,跟着吾着是苦累。且待彩儿少时回来。代为言语声,让其也好生午憩会儿,夕食大可不用急于这一时半刻备。往后里天热了。凡是凡事悠着来,切莫中了暑。”
江采苹确实是个好主子,在其手下为仆奴,委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人非草木,与之相处的时日越长久。愈益感受其中。听着江采苹的关切之语,云儿欲言又止于原地,虽不忍见江采苹这般苦煞自己,却也不知应从何劝解为宜。这年头,过活在这个世上不易,人心里多少均揣着分难道与人知的苦楚,命不由人,惟余喟尔。
“小娘子!小娘子……”恰于这时,彩儿从阁外疾奔入内,一叠声唤着江采苹,一副有何喜信儿迫不及待地要报知江采苹似的。但见云儿正于侧侍候着江采苹坐在阁内,方又压抑不住面上那股欢欣劲儿般紧走几步,道,“小娘子,奴听说陛下已下旨,皇太子册礼之日,将颁布敕令,要大赦天下!”
历朝历代,一般在新皇登基或者皇宫有重大喜庆之事时,以施恩为名,通常赦免一批罪犯,以显隆恩浩荡,举国欢庆。李隆基有此口谕,可见对封立李屿为太子的事情,甚为看重。
对于彩儿的一惊一乍,江采苹毫未嗔斥。彩儿的言外之意,不言而明。只需捱至下月二日,新太子册礼大赦天下,届时,采盈、云儿及食医等一干当下正被关押于天牢的人,如若不出甚么意外,必定可获放释。照理讲,这该是好事,值得举杯一喜,然而江采苹楞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小娘子……”见江采苹半晌不语,彩儿正欲再说些甚么,却见云儿朝其速递了个眼神,示意其莫再出声。彩儿见了,只有忙收口,姑且把吐至舌尖的话硬噎咽回肚里,对此颇有些不明就里。
江采苹若有所思须臾,才头也未抬的朱唇轻启道:“汝等自行下去休憩下便是,吾想独个人静下。”
“是。”云儿即刻应声,屈膝行了个叉手礼,转即又对仍一脸摸不着头绪模样的彩儿使了个眼色,彩儿这才也垂首屈了屈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跟同云儿一并恭退往阁门方向。
“等下!”
二人提着衣摆刚要迈过门槛去,却听江采苹又急唤了声,待止步回头,江采苹已是由坐榻上站起身、步向门扇处来。
“小娘子可是还有何旁的差吩?”云儿及时作应道。
反观江采苹,貌似忽而想起甚么一样,看向彩儿问道:“前几日出宫时,带回宫来的唐梨子,可还在阁?”
这次彩儿倒极为明懂,江采苹所说的出宫非是日前随驾出宫的那次,而是在那之前其随江采苹私混出宫之时,在长安城街头上买的一位老丈的两箩筐唐梨子的事,于是连忙点头道:“遵照小娘子事先所叮嘱的,奴早把那两箩筐从宫外带回来的唐梨子收妥。咦,小娘子今个怎地突然想起问及这个来了?”
当日搬回那两箩筐唐梨子,着实让彩儿头疼不已,不知这时下当如何贮藏为是。好在江采苹有良方,在梅林选了处较干燥阴凉的地方,挖了两块沟,沟底铺垫上晾干的树枝,将箩筐里的唐梨子轻倒于其上,堆成略高于地表的弧状,顶上又加盖了层草席,用土法贮藏起来。说来,当时彩儿对江采苹景仰得五体投地,从不曾料及江采苹除却精善白玉笛、惊鸿舞之外,竟还深藏不露如此多过人的才识。
稍作沉思,其他书友正常看:。江采苹敛神交代道:“云儿,稍迟日暮时分,汝且同彩儿一块去梅林,取小半筐唐梨子来。切记,过后勿忘却把余下的唐梨子埋藏妥善。莫去的过早了,白日里日头炎炽。”
彩儿的粗枝大叶不比云儿的向来心细、行事稳重,之所以唤云儿与彩儿同去,江采苹倒也别无它意。只是不希剩下的一箩筐半唐梨子尽数坏于彩儿的粗疏上。以云儿的谨慎有加。此事断不致以出何差池。毕竟,那两箩筐唐梨子,之于江采苹而言,可是大有用处,轻易浪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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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宜秋宫。
张良娣衣着光鲜的翘首以待于庭院中。眺见李屿远远地行来时候,忙不迭喜笑颜开迎上去,就地盈盈一拜:“妾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冕立李屿为皇太子的制书。早在半个时辰之前便已颁旨至东宫来,是以,今日可谓东宫大喜的日字眼。日盼夜盼,东宫上下躁乱的人心终于安落下来。圣旨下达,李屿却是直至这刻才回来,张良娣早已等的有分坐不住,索性步出房门来于院中敬候。此刻巴望见李屿回府,更为按捺不住内里的激动。
“良娣怎地站于院里?”李屿的口吻一如平时,听似平淡无奇,纵管了然于胸张良娣何以这般情急意切。
张良娣挽向李屿臂弯,眸底盈漾着毫不遮掩的期待神采,笑靥如花仰首娇嗔道:“妾自是在敬候太子殿下。恭喜太子殿下得偿所愿!”
环目四下,李屿不着痕迹的把臂弯从张良娣香肌玉体的怀中抽出,索然寡味的收回目光道:“怎地仅只良娣一人?”
“宜秋宫可不是妾的别苑?太子殿下这般说,莫不是走错苑门了?”张良娣细眉高挑,娇滴滴的嗔怪道,旋即眉目含情藕臂拂襟攀上李屿肩头,“太子殿下,妾可已等了太子殿下大半日了!晨早太子殿下去早朝,妾便一直候于此,等太子殿下归来。”
李屿不动声色的推开张良娣半步,今时今日,虽说其已成为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子,乃大唐新储,但今晨早朝之上,当李隆基命高力士当殿宣读制书时,朝堂上依旧掀起了阵不小的嘈切之声,足见仍有不少的朝臣对其持有异议。始自去年的年节上入主东宫起,尤以李林甫为首的诸臣,针对立其为皇太子一事屡上表李隆基,蓄谋拥立寿王李瑁为太子,对此李屿早有耳闻,连带早年间李林甫即与武惠妃私底下有所谋筹,亟寄李瑁更上一层早登新储之座,其实也不是甚么隐秘之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其位谋其政,李屿自知,今日荣耀加身,由今以后的言行举止就更应谨小慎微,绝不可因此卸下警惕,应玉韫珠藏、厚积薄发才可逐渐在朝野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万不可使李林甫等人抓住其把柄才是。如若不然,倘使一步走错,眼下所争取到手的这一切无疑将毁于一旦,临到头终归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禀太子殿下,广平王求见。”
氛围微妙时刻,正巧有家奴前来通传李椒至东宫的事情。李屿微皱眉,看眼张良娣才说道:“先行带广平王去崇文馆稍等片刻,吾稍后便到。”
“是。”待家奴应声退下,李屿方又顺势握了握张良娣长指,动一动嘴角,面带微笑道:“吾且去看下,椒儿所为何来?稍晚些时辰,再行来良娣这儿。”
目注李屿语毕头也未回地离去,张良娣良久杵立于庭院里,动也未动下身姿,挂于面颜上的笑靥慢慢变僵冷掉。适才其自晓李屿话中有话,无非是有心询及宜春宫韦氏罢了。其实则也是故意在顾左右而言它,谁叫李屿同样在对其所关怀之事避而不答。
寻思间,张良娣兀自轻蔑的狞笑了声。自其嫁入忠王府开始,韦氏那个贱人,成日便只知跪于佛龛前敲木鱼,府上大小事儿无不是全权交由于其手上操持,这十几年下来,其撑得好不辛劳,时至如今,又岂容好事净是白落于韦氏头上?其不甘心,端的不甘心,绝不善罢甘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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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馆。
见李屿步来,李椒毕恭毕敬的拱手揖了礼:“儿见过父亲大人。特来与父亲道贺。”
凝睇李椒,李屿径自止步于书案前。至于喜从何来,父子二人自是心照不宣。
尽管如此,该有的礼教却不可少。李椒旋即躬身道:“儿久不曾向父亲晨昏定省,不知父亲平日喜欢些甚么,便寻了套笔墨纸砚,孝敬父亲。但请父亲莫嫌。”
李屿顺着书案看去,只见其上果摆放着套文房四宝——翠管毫锥、蜀纸麝煤、铜雀砚瓦及玉龙笔架。李椒显是上心,颇费了番工夫,才可集齐这几样天南海北之物,淘来上品中的上品做进献。
且不说旁的,李椒自幼长于百孙院,并未长于李屿身边,十余年以来,父子俩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今时今日李椒能有这份孝心,李屿尤感老怀大慰,当下便缓了缓面色,负手于书案前说道:“今日便留下,少时陪阿耶一并用膳。”
“是。”李椒低眉顺眼的应了声,面上似闪过一丝雀跃。这些年中,除却逢至年节宫宴上,父子俩有时可食案挨靠着食案坐于一块儿,往昔竟从未有单独对食过,更别提何曾促膝长谈之时,其他书友正常看:。
为此,李屿心下实也不无愧疚,素日确实疏远了自己的这个长子。此刻看着李椒,李屿忽而感慨良深,自古历朝,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且待其继承大统百年归老之后,说不准今下所担负的重业将挑于自个的这个孩儿的肩上……
突兀思及此,李屿心下蓦地一沉,没来由平添了些微烦闷,今下其皇太子的制书已颁昭于天下。太子妃之位亦该是时候落定人选才是,以免夜长梦多,再凭空额外横生枝节,届时恐为人看笑话,于是正色道:“椒儿可也久未见阿娘了?逢巧阿耶正要过去宜春宫,椒儿可愿与阿耶同去?”
李椒当然心如镜明,甚晓李屿口中所指的“阿娘”是为何人。不过,韦氏向来深居简出。李屿平日多宠爱张良娣。今个竟主动提及韦氏,并唤他随之一同去看下那个数十年来近乎于被其抛弃掉的糟糠之妻,却也颇令李椒倍觉意外。
说韦氏实乃李屿的糟糠之妻,一点也不过分。长年累月在忠王府为奴为仆的人,心中怕是早已谱定,李屿迟早有一日会休妻。休掉韦氏,扶张良娣为正室。李椒见惯宫中的逢高踩低,对此自也深有同感。熟料今日李屿竟貌似心性大改,只不知之于韦氏而言到底是福还是祸。
宜春宫。
韦氏正于庭院中修剪盆景,忽见李屿大踏步而来。且身后跟着广平王李椒,遂赶忙放下手上的活儿,紧走两步迎上前:“妾参见太子殿下。”
李屿摆了摆手,示意韦氏起身:“在自个府上,何需多礼?”边说示。边饶有兴致的看了眼栽植于庭院里的十几盆花草。
“椒儿见过阿娘。”与此同时,李椒适时于旁插接道,只觉李屿在看向盆景的余光中,似有意若无意的夹了瞥其。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反观韦氏,看见李椒像是比见到李屿更显惊喜:“广平王也来了……”说着,又仿佛意识到自己词不达意,连忙自谴道,“瞧妾这是在说甚?广平王何时来的……”不成想越是有心做以校正,反倒越为言不尽意。
“椒儿先时来的。阿娘近些时日可好?”见状,李椒及时圆场子,只当韦氏是喜极而忡。
眼见韦氏情之切切,不禁勾起李屿忆及当年李椒出生时的一幕。想当初吴氏嫁入王府仅次于韦氏,却比韦氏先怀上了子嗣,吴氏怀胎十月时至临盆之日,韦氏不辞辛苦一人守于帷帐外整宿,倒是即将为人父的李屿,因于顾忌礼教,唯恐沾了帐幔里的污秽之气不利一生,及至李椒次日辰时六刻诞下、闻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时才得以入内,一见生下的是个男婴更为大喜过望。因李椒是长子,故甚博李屿之喜,韦氏当时身为忠王妃,同样对李椒疼惜有加。
岁月不饶人,转眼间已逝十余年光景,今见韦氏对李椒依旧如故,李屿怎不欣慰。李椒一声阿娘,更是唤得韦氏泪盈于眶,但今日大喜之日,着实哭丧不得,忙垂首将泛于眸眶的盈光憋咽:“广平王难得来一次,许是有段日子未见着和政,妾这便去唤和政来。太子殿下且入内少坐片刻。”
和政乃李椒一母同胞的亲妹,同为吴氏所出。当年吴氏生下和政刚满三岁,便撒手人寰,自此,李椒被李隆基养于百孙院,而李屿则把和政交于韦氏抚养,韦氏的一儿一女——兖王李僩与永和皆比李椒兄妹二人小上一岁,有道是“养育之恩大如天”,韦氏对和政视如己出,和政又性敏惠,早年间便已事妃有孝称。坦白讲,为此李椒对韦氏也是心存莫大的感恩之情。
“不必急在这一时,椒儿今个会留下来用膳。”对于韦氏净顾殷切的招呼李椒,李屿反却被晾在一边,非但全未介怀,反倒晏晏笑道,“和政既在,且由椒儿自行去,一并将永和、僩儿唤来即可。”
自打张良娣嫁入府中,尤其是近几年间,李屿不知不觉地早生跟和政、李僩以及永和亲疏,说来,委实及不得韦氏有情分。见状,李椒猜想李屿定是有甚么话要道与韦氏说,于是欣然俯首道:“椒儿这便去。”
李椒应声退下,于侧绕上廊阶前去找和政仨人之后,李屿同韦氏面面相对于院内,却是好半晌相对两无言,书迷们还喜欢看:。彼此记不清已有多久,未再如眼下这样四下无人独处在一起,再回首,才赫然发现早已回不去曾经。
“脚伤可是好些了?这种粗活,大可让丫鬟干,作甚不在屋里好生休养?半把岁数的人了,怎生还不懂得照顾自个?”斜睨修剪的十分花美色艳的盆栽,李屿打破沉默。口吻带着分关询,又有分责怨。
韦氏微微一笑:“妾不过扭了下脚踝,原即无甚大碍,这几日早是痊愈。这些花草,一贯乃妾一手打理的,早生习以为常,旁人难免毛手毛脚。”
韦氏原本便是个喜弄花草之人,庭院里的盆盆景景。无不是其亲力亲为之。犹记得初迁入东宫时。宜春宫里秃无一物,有且仅有几间厢房罢了,才不过半年而已,再置身其中,已然是花开锦簇沁香怡人,隔着甚远即可嗅到风中吹浮着的阵阵扑鼻香气。
草木无情。人却有情。前些日子李屿寻香而至宜春宫,无意间站在庭院里喟叹了句又是紫藤花开时节,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隔日韦氏便于宫中四处寻找盛绽的紫藤花,李屿素爱吃紫藤花做的糕点及桂花糕,可惜现下不是桂花开放的时节。恰恰却是紫藤花花开旺盛正美的好时节。偏逢天公不作美,下了半宿的雨,次日白日仍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韦氏生怕这雨没黑没白的继续下下去,紫藤花耐不住风吹雨打少不了凋谢被雨水打落。便顾不及外面尚阴着雨,就唤了声莲儿冒雨去采摘紫藤花。
宜春宫并无几个侍奉婢子,莲儿是唯一一个使唤丫鬟,且是韦氏的陪嫁丫鬟,倒也忠心侍主。无巧不成书,那日行至中途,韦氏一门心思的只顾找寻紫藤花,一不留神儿脚底一滑崴了脚,竟于梅林不远处重重的摔了个跟头,所幸有莲儿跟在旁及时搀扶了把,韦氏整个人虽未跌趴于地溅一身泥水湿,脚踝却是扭伤得不轻,当下楞是不敢动弹了。意识到久淋于雨中不是法子,莲儿这才斗胆私闯了趟梅阁,央恳江采苹代劳看顾下韦氏,由此一来,便引出当日江采苹与韦氏在梅亭的一面之缘。
这刻李屿问及此事,韦氏顿了顿,方又颔首道:“当日江梅妃出面厚待妾,时隔这几日,妾尚未登门拜谢。这两日妾想去当面跟江梅妃道个谢,且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李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长吁了口气:“便选于后日,且待吾下朝回来,一并去。”
韦氏一打愣,万未料想及李屿竟肯应诺与之同去。往常年,李屿鲜少有携韦氏同进同出府邸时候,即便是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小两口也未曾共乘过几次车轿,而今老夫老妻了却又愿意以礼相待,煞是让韦氏喜出望外。
韦氏窃喜的一时哑然之际,但听李屿又沉声道:“今日高给使前来宣旨时,可是良娣代为接的旨?”
李屿忽而话题一转,韦氏似有点打不过兆来,怔了下,才答道:“高给使径直把圣旨传至明德殿,当时是妾赶至明德殿,跪叩皇恩。太子殿下有此一问,可是其中有何不妥?妾是否有何失礼之处,累及太子殿下了?”
之前韦氏同是正在院中修花,却见张良娣身边的婢子绿儿压着碎步疾奔来,言说是高力士来东宫传圣旨,点名韦氏接旨,此刻正候于明德殿,张良娣故才火急火燎的差其急来告知快些速去。是以,仓促间韦氏无暇换洗衣身即刻就随绿儿匆慌赶去明德殿,高力士见韦氏至,方才宣读下圣旨。
韦氏怔忡的工夫,李屿未答反追问道:“这般说,制书可是在这儿?”
“制书……”这下,韦氏又是一怔愣,“高给使走后,张良娣说是等太子殿下回来,其要拿予太子殿下,妾、妾便把制书交由张良娣了。太子殿下,莫不是张良娣未把制书……难不成是制书……”
望着李屿变色的侧脸,韦氏已是不由语无伦次,尽管含忍恐无益,但这般委屈也只是想求全而已。逢巧这时,李椒与和政、李僩、永和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从屋廊那边转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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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食时分,茶余饭后,江采苹唤彩儿端上一盘唐梨子,外裹以薄层饴糖,内嵌麻山药、海棠果及核桃仁,色泽鲜艳,饱满剔透。
李隆基见了,顿有些不解其中原由,细看两眼摆于面前的东西,一串串看上去倒蛮精致,极易勾起人的食欲,只不知究竟有甚么名堂。高力士侍立于旁,面上同是有分好奇之色,盘中的几样东西,其倒是识得各是为何物,但串成串儿串在一块儿,却是叫不上名来。
老少皆宜的冰糖葫芦,始自宋时才始有古式做法。据记载,“冰糖葫芦,乃用竹签,贯以山里红、海棠果、葡萄、麻山药、核桃仁、豆沙等,蘸以冰糖,甜脆而凉。”,是以,在唐时得见之,心下奇诧却也不足为怪。
彩儿呈上的这盘唐梨子,正是江采苹今儿个花费了近一个时辰做成的冰糖葫芦,只是食材一时间未找齐全而已。因于往年未入宫之前,每逢年关上江采苹多会做些冰糖葫芦,以供采盈解馋瘾,冰糖葫芦本身又具有开胃养颜、消除疲劳之功效,吃上一串儿人一般多觉神清气爽,江仲逊长年累月投身于布医施药,悬壶济世,平日还要兼顾打理江家草堂,见日着实辛劳,江采苹实则也想尽份孝心,有道是“熟能生巧”,故,今下之于江采苹而言,做冰糖葫芦可谓最拿手之事,所用时间已是够短。云儿、彩儿两人顶多是把遵照江采苹差吩从梅林取来的小半箩筐冰糖葫芦洗净去蒂去核罢了,这中间,江采苹已然事先熬匀糖汁,只待麻利的连串带裹。说来,经此一事,江采苹的心闲手敏,端的让彩儿、云儿二人又开了次不小的眼界。
“陛下且尝尝看。可是可口?此乃嫔妾特意为陛下备的。”半晌但笑不语,江采苹轻启朱唇,纤指拈了串儿冰糖葫芦,莞尔递向李隆基。
“爱妃特意为朕备下的?那朕自是得尝尝……”李隆基貌似微怔,旋即喜笑颜开,咬了口楂芯儿细细品嚼道,“脆,酥!酸中带甜。甜而不腻!”边毫不吝惜地大加赞叹。边看向江采苹,“爱妃竟有这般手艺!”
反观江采苹,对于李隆基的褒夸,星眸微嗔:“陛下怎就凿定,乃是出自于嫔妾之手?适才嫔妾可只说,‘此乃嫔妾特意为陛下备的’。仅止于此而已。”
李隆基环目现下正侍奉于左右的人,入鬓的长眉一皱:“莫非朕猜错了?”
见状,云儿、彩儿忙垂首。彩儿更是憋不住掩唇偷笑,当着龙颜的面,却又不敢过于造次。偷笑出声来,唯恐以下犯上。云儿眼观鼻鼻观口立于侧,自也明晓,李隆基不过是这么一问罢了,其实已是心中有数。
自从江采苹入宫以来。未少带给李隆基意想不到的惊喜连连,包括高力士在内,宫中的诸人对此自也看得一清二楚。或许,这便是江采苹当初为何可凭借一盘炒玉米,而一博圣欢,自此圣宠不衰的缘由,看在外人眼中,皆因李隆基早已割舍不掉这种隔三差五的惊奇,以致以江采苹无形中成为这一代帝皇生命中时下唯一可寻的一点乐趣。
殊不知,这年头,男人与女人之间,除却鱼水之欢,七分权利交加,已无余多少真情实意可言。江采苹自是明懂“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之理,奈何命运弄人,惟有另辟蹊径,再从中另加注个支点,以求现世安好。
眸稍的余光斜睨憋着笑意的彩儿,江采苹娥眉轻蹙:“陛下究是在打趣嫔妾,还是要成心打嫔妾的脸,让嫔妾在人眼前出丑?来呐,把东西端下去!”
李隆基挑了挑龙目,睇目江采苹,眼底浮现笑味:“爱妃这是作甚?好端端的,怎地便小家子气了?”
彩儿即刻强忍下笑,埋低头未敢上前应声。云儿同样未提步向前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身为奴仆有时候需闭眼闭耳才是。
“陛下既不喜之,留之何有?与其强讨陛下违心谬赞,嫔妾反不如将之扔出门外,也省得自讨无趣。”稍侧坐下身姿,江采苹别过头垂眸绞着衣襟,一副委屈相。那一颦一笑,煞是我见犹怜。
深情地凝目背对过自己的江采苹,李隆基非但未怒,反而赔笑道:“爱妃这般说,可着是屈枉朕了。朕何时有言‘不喜之’?朕何止是喜食之,正意欲褒赏爱妃。知朕者,莫若爱妃也。”
李隆基情话绵绵,少有的端方感性,江采苹侧首娇嗔了句:“陛下所言,实非在诳嫔妾?”
“君无戏言。”敛色之际,李隆基只口吻平淡无奇地道了四个字。
“也罢。”江采苹轻吐幽兰,秋波微转,这才面向李隆基端坐过身子。女人的撒娇,过犹不及,凡是凡事不依不饶,也须拿捏个分寸为妙。
坦诚讲,江采苹的仪态万方林下风致,时而的艳冶柔媚柔桡轻曼,时而的宜笑遗光颜炜含荣,确实令李隆基为之情动。然而,郎情妾意风魅时刻,每每想要抓住些甚么时,但又怅然若失。
得不到的,向来是最诱惑人的。譬如说,感情。虽说李隆基早已征服江采苹的身子,间或午夜梦回时,却总感觉身边同榻共枕之人,并不是一具真实的躯体,纵管其也有着鲜活的体温,那玉体内跳动的那颗心,却未全系于其身上。孟子曾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江采苹骨子里是个性本纯善的女子,这点李隆基从不质疑,但江采苹的清眸,不无宛若弯清潭,朝夕相处下来,李隆基时常莫名为此添郁,但又难以启齿无从窥测,那种似有若无的隔膜,扑朔迷离犹如一堵墙。挥之不去抹之不掉,且,渐渐地正在日愈越垒越深。
帝王心,圣心不可揣。做为大唐君主,李隆基不容允堂下臣子揣摩定其的心思,身为一个男人,更为不容忍身下女人心有二心。江采苹的神秘,李隆基誓要揭开这层面纱。打从临幸其那日开始。便已欲罢不能。及至今下,不同之处只在于,动机已不再一如当初那般简单。
面面迎对着李隆基恍若失神的目光,江采苹浑然不觉间已然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只觉心脉忽而漏跳了半拍。
高力士眼明的赶忙示意伺候于阁内的众仆奴悄退,以免扰了圣兴。云儿亦朝彩儿使了个眼色。暗示彩儿一并与之恭退。
众人正作势退出阁门外时,却听李隆基沉声说道:“力士,且由尔来尝下。看朕适才所言,是否有虚言?”
闻唤,高力士倏然回身。就地肃拜道:“老奴惶恐,老奴不敢。”且不管盘中的东西,真否可口,其一个给使,即使李隆基对其恩遇特崇功卿宰臣。却也绝不可忘乎所以般恃宠而骄,理应低调为人处事才是。
云儿、彩儿来不及退下,闻之同时晃愣,未料李隆基竟在这时冒出这么句大煞风景的话。不过,盛于盘的那几串唐梨子,俩人倒俱敢一致认为确是可口的美味。白日在庖厨给江采苹打下手那会,二人即已颇有口福,先行各尝了串冰糖葫芦。
江采苹当然也镜明,李隆基并无半句虚言,为免尴尬,反是平白无故连累于人难为情,于是适时接话道:“陛下要做人情,怎地也不问下嫔妾意思?这可是嫔妾费了半天劲儿才做好的。”
美目流转间,未待李隆基说示,江采苹已颔首续道:“所幸嫔妾事先多备了两盘,为的便是陛下起兴打赏于人。高给使终日于御驾前侍奉,见日里着是辛劳,陛下赏之,自是受之无愧。”
李隆基原非此意,但江采苹一席话,听似不无在理,当下便也不好反悔。有些东西,是人私心上并不愿与人分享之,何况是好东西,自个还未过足瘾。遂挑目道:“爱妃尚未告知朕,这盘中到底何物?”
江采苹嫣然一笑,刚才的风娇水媚尽敛无余,神韵淡雅道:“实不相瞒陛下,此乃长于乡野的一味野果,嫔妾不过是翻了个新花样,把这一颗颗唐梨子拿竹签串了起来,以便吃食,又就地取材,蘸以饴糖等,使之甜脆冰凉……嫔妾实也是凭直觉弄的,是觉得有助于减缓陛下的咳症,故才敢斗胆一试。”说着,便移下坐榻,屈膝揖下身。
听罢江采苹所言,李隆基反倒不能治江采苹一个欺君之罪,且不说盘中的东西是否有经由食医尝验,念于江采苹的关切之情,已足以触动人心弦。不管是前些时日打马球时,江采苹奉上的冰镇过的雪梨汤,亦或是今日这盘里的冰糖唐梨子,无不表显出江采苹无时无刻不在系挂李隆基的龙体。甚至乎,远比宫里的太医等人尚要上心。
情之动人,人自怀慰。李隆基伸手扶向江采苹,缓颜温声道:“劳爱妃操挂了。近几日在爱妃悉心侍候之下,朕已觉好多了。”
江采苹盈盈抬首,牵动了下唇际:“陛下的龙体,关系国之社稷,天下安生,得以侍奉陛下,乃嫔妾之荣幸。何况,陛下是嫔妾的夫。”婉言细语之余,江采苹才浅提衣摆道,“不妨便由陛下,为之题个名,如此可好?稍迟,嫔妾也好承恩,借着陛下的金面,以此收买下人心。”直白的心机,反却不失为是种以诚相待。
“看样子,爱妃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收买朕身边人的人心了?”李隆基与江采苹看似俱在说笑的刹那,却是意味深长的斜了睨高力士,方又故作无状的抚掌若有所思须臾,言笑自若道,“以朕之见,便将其命名为‘糖梨子’,爱妃意下如何?”
“嫔妾先行谢过陛下为之赐名。”江采苹即时叉手揖礼道,眸光瞥见高力士杵于原地像是喜忧参半的侧脸。施恩于人,受惠于己,别看今个赏赐的不过是几串不值几钱的糖梨子,它日必不会是白赏。
冰糖葫芦在这年月既未有,江采苹也不想逆天而为,故才恳谏李隆基为之起个别名,免去了与史实相冲突。然,挑于今时呈献这几串糖梨子,江采苹实则意非仅止于代人“邀赏”,其真正要做的另有要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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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采盈、月儿索然无味的趺坐于牢房里,胳膊肘儿撑着膝盖,正托着腮帮对坐着发呆,忽闻一阵脚步声传入耳,却见司狱史身后跟着两名吏卒朝牢门不疾不徐的走来。
“李狱史,今个怎地这般早?”被关押在天牢半个多月中,采盈倒是跟大理寺结下了段不解之缘,早已与天牢上上下下的司狱史、司狱典、司狱士乃至司狱吏及司狱卒混熟,谁叫其是个不安于安分的人,十余日待在牢中无所事事近乎快憋疯,只能逢人便发泄通满腹牢骚。如此一来,反却把每日当值者的高姓上名挨个问询了个遍,见日只干记人姓氏的活儿,倒也背得滚瓜烂熟,见面即可张口道来。
譬如眼下的来人,姓“李”单名一个“扬”字,乃大理寺天牢的一名司狱史,是个大块头之人,乍看却也文斯。李扬并未急于作应采盈打招呼,先行打开牢锁,才煞有介事地说道:“快些出来,有人要见你二人。”
这下,采盈与月儿互看眼,不禁有分傻眼:“有人要见奴等?究是何人来也?”
“废话少说,快些跟吾等走便是。”跟于李扬左右的两名吏卒,其中一人不怎耐烦的从旁接话道。且,边呵斥,边哈欠连连,一看便知先时定是被人搅了清梦,这会儿故才拿别人当撒气桶。
可惜采盈偏就不吃这套,见状,反倒犟脾气上来,楞是动也未动下身:“你唤奴走,奴便跟你走,你当奴是街头的乞儿?奴又不是你门上的婢子,作甚听任你呼来喝去品头论足?今个即便大理寺卿来了,奴也不去!奴上次受的杖刑。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走不得路,烦请回禀好了。”
“你……”那吏卒登时被采盈的强词夺理驳得瞠目结舌,有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自己倒好,竟是兵碰上刁婆娘百口莫辩,为此不无愤懑之余。顿恼道。“此处乃是大理寺监牢,去与不去,怎生由得了你!”怒罢,便动足要上前提人,却被李扬抬手挡于牢门处。
反观采盈,越发有恃无恐。胁肩嗤道:“怎地,无言以对便要跟奴动手不成?奴才不怕!有胆儿你便放马过来,休怪奴未把丑话说在前头。当日当今圣上可有把口谕撂在这儿,奴好心奉劝你,忤逆圣谕者。可是大不敬之罪。你须是仔细思量下,莫一时气盛莽撞过头。再者说,有话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是不这理儿?万一落人口舌。讨得个公报私仇之嫌,岂不划不来?”
前几日轮岗时,便是眼前这名吏卒前来送牢饭,眼见其慢吞吞的垂头丧气样子,像极赌钱赌输般,采盈一时心直口快就说教了其几句,熟料,这吏卒一气之下硬是扣下了那日的牢饭,害得采盈吐沫星子横飞了半个多时辰之久,倚靠着牢门直骂咧至口干舌燥之时,李扬闻声及时赶至,好说歹说的才把这事给压下了之。
今日再见,适才这吏卒一开口吱声,采盈便已辨识出此人正是那日招惹得其差点气吐血之徒,但见这吏卒一脸的凶巴巴更为气不打一处来,面对态度这般不良之人,干脆新帐旧账一块与之清算。
骰子做为史上古老的博弈游戏之一,唐时已甚为风行。据程大昌所载,“唐则镂骨为窍,朱墨杂涂,数以为彩。亦有出意为巧者,取相思红字,纳阗窍中,使其色明……”,由此可见,唐代人惯玩的骰子普遍使用兽骨牛角之类的东西雕琢而成,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显而易见,并有将红豆镶嵌于镂空的骨头内,使骰子的点数显现分明之习。是以,这年头赌骰子并非甚么见不得人之事,输赢尚在其次,不分男女多半会执两把,采盈恨就恨在此,当时原本是出于一片善意欲意宽慰下这吏卒,不成想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今时更是恨极这人。
见采盈又逮住个人开涮,月儿静观于旁,毫未讶异。近些日子里,同采盈憋屈在这间牢房之中,黑白不得见天日,着实苦闷至极,头三五日二人尚有得话题闲扯瞎聊,但时日一长便也无话可说了。加之采盈又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初始见采盈跟生人搭讪,月儿颇觉不妥,毕竟,己身现下乃戴罪之身,是关押待审的囚犯,那些可随意出入天牢的人无不是看押牢犯者,可采盈一张快嘴巧舌如簧,不亚于是个话匣子,一打开便不易收住口,一回生二回熟,却是攀了些交情。今下月儿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只当看热闹消遣无聊,总得找点乐子才好捱熬。
“是宫里来的人,你二人还是快些随吾去见上一见为宜。”拦下那吏卒之后,李扬遂径自跨前半步,含蓄提醒出声。以免恁由采盈聒噪下去,只怕又要吵闹上大半日喋喋不休,届时,少不得祸及整个天牢里里外外跟着不得耳根清净。
大理寺刑堂左数第七间,一间还算得上干净的厢房里,江采苹端坐着身,由司寇陪坐于下座,紧等慢等等了约莫半刻钟,才瞧见门外采盈、月儿随同李扬以及吏卒仨人疾步而来的身影。
望见彩儿、月儿的影子,云儿侍立于边上,面上同样呈显出一丝难以掩饰住的喜色。相距上次其独自一人来天牢探监,匆匆而来匆匆而别,根本未顾得及多说几句话,转眼又已过去七八日,近来后.宫多是非,但较之于月儿、采盈身处天牢里度日如年来说,宫中的日子尚是好过得多。
“回江梅妃,人已带至。”待迈过门槛,李扬率然朝江采苹拱手作禀道,不卑不亢毕,即已侧站于旁去。
“有劳李狱史。”江采苹颔首轻抬了下袖襟,示意李屿等仨人无需多礼。前刻司寇遣李扬代为去往天牢提采盈、月儿来时,江采苹见李扬恭温有礼,似非是个粗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询了只字片语关于李扬的话巴,这不问不知。一问才晓得,李扬竟为薛王丛荐举入天牢当差的,且,早年曾在薛王府做事。
这刻重又端量李扬,江采苹自是高看其一步。既为薛王丛暗中调度之人,它日不一定不为己所用。既是有求于人,便需及早铺路。此番有此发现,倒也不虚此行。
“江梅妃点名要见的人既已带至。某这便先行退下。”与此同时。司寇极识趣的请离,顿了顿,续道,“姑且留下李狱史于外静候,少时,江梅妃倘使有旁的差吩。尽可差遣李狱史便可。”
“劳烦陈司寇。陈司寇有事只管去忙便是,大可不必因于本宫的到来,反致耽搁了正事儿。”眸稍的余光不露声色地带瞥云儿。江采苹面带微笑道。云儿立刻会意江采苹暗示,搀江采苹由座上站起。
先时屈尊降贵来天牢,江采苹本无意于惊动他人。奈何上回随驾来大理寺探监时,上至大理寺卿下及司狱吏卒皆一睹过其芳颜,今个尽管是淡妆雅服出宫来,仍为人一眼洞穿皇妃的身份。
陈司寇自是不敢劳驾江采苹相送。待陈司寇恭退出门外,江采苹才看向李扬:“李狱史若有要事在身。且去即可。本宫待不了多大会儿,稍迟便回宫。”
“江梅妃言重了。某去外面候着。”李扬拱了拱手,转即带着身边的吏卒退出房外去,径直步向不远处的过道处。
凝目李扬,江采苹唇际浅勾。经过人手调教的人,行事确实有见识,待人接物井井有条,一丝不紊。看来,李扬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然,又如何入得了薛王丛法眼?刚才的那位陈司寇,人也不算恶。
“小娘子……奴好生想念小娘子!小娘子怎地直至今儿个才来看奴?”且待四下无余外人在时,采盈咬着红唇垂首于后,这才猛地抬首望向身前的江采苹。刚才心下顾忌礼教,其未敢当着人面吭声,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还未怨艾几句,已是哽咽抽泣。
“奴参见小娘子。”月儿虽也红了眼圈,并未忘却行礼。尤其在一进门的刹那,当看见云儿有一并跟来之时,尤为抑制不住内里的欢欣。这些日子在牢里,唯一的祈希即为夜以继日的在期盼江采苹来,可早日被接回宫去与云儿、彩儿团聚。
看着采盈、月儿梨花带雨,江采苹蹙眉提步向前,好半晌欲言无语。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隐于心底深处。只因时下还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此刻徒增伤心反给有心人士看热闹。
“小娘子,小娘子今个来,可是奴等的冤屈已洗刷?”呜咽了片刻过后,采盈的情绪才算稍平。许是愁忡累煞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已是塌入眼壳。
迎视着采盈、月儿渴求的眼神,江采苹突兀着实不忍于心告知实情,现实历来残酷,希望却是极度渺茫的,这未免过于残忍了点。
云儿看在旁,同是心头酸酸的,为免江采苹作难,于是适时插接道:“就快了,不过不是今日。最晚不过下月初,小娘子自有法子救汝等出去。今日奴随小娘子来,实乃有件紧要事。另则,也为让汝等暂且放宽心。”
由云儿口中得此喜信儿,采盈、月儿拉牵过手显是激动不已。采盈当即破涕为笑,仰着下巴甚为引以为豪道:“奴便说嘛,奴家小娘子定有法子!”
“是,是……”月儿一叠声附和着,纵有三分谦让,但也听得出是发自内心的雀跃开怀。两人净顾沉浸于此时的喜悦,俱未察觉江采苹与云儿神韵间瞬息划逝的黯然失色。
敛色之际,江采苹稍加沉思,佯嗔道:“莫高兴过早,吾尚有些话,要问汝二人。”
“何事?小娘子直说便是。”采盈未加思索,随口便作答道。
微侧首斜睨云儿,江采苹须臾忖度,才凝眉道:“吾且问汝二人,事发当日,汝等在往返司膳房途中,除却有巧碰王美人身边的红花……”说到这,江采苹刻意顿了下,耐人寻味的挑了眸采盈,“以及广平王之外,确定未再路遇其他人?”
江采苹此话一出,采盈、月儿不由小脸僵滞,蓦地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良久,竟也未答上一句话来。
微妙时分,江采苹未继续深究,垂眸唤向云儿:“云儿,汝与月儿也许久未见,汝等出去说会儿体己话吧。切记,莫走远了便是。”
“是。”云儿立时垂首应声。江采苹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月儿自也明懂分,遂也屈了屈膝,随之退下。
见云儿步至门口处时,回首向己请示了眼,江采苹含笑表态道:“不必合上门扇。”
这间厢房的门扇委实也关合不得。不管怎样,脚下站的地方是大理寺的地盘,何况,李扬正领着两名吏卒在外看守着,怎说也需避嫌才是。
云儿、月儿倒也未走远,只在门外十几步远之处停下了脚,身处的角度亦在李扬视线之内,一样不想余外横生事端。
“自日前一别,不过才几日不见,怎地看着又清瘦不少?可是牢中有人不怀好意,趁机落井下石?”月儿本就巴掌大的脸上仅剩下那双月牙般的眸子未减当初炯炯神采,云儿关询切切,眼底满是疼惜。
“在牢里,怎比的在宫中?”月儿付之一笑,话里话外听似不痛不痒,“不过,倒是无人胆敢欺负奴与采盈。这个你大可放心。你是有所不知,采盈可是个不受气的,连日来多是其拿那些吏卒打哈哈,哪儿还有人找茬!”
云儿抿唇点下头,叹了口气方道:“如此便好,好在有采盈作陪,倘或只你一人,奴定要央恳小娘子入狱陪你。”
月儿这才执过云儿的手,却发现云儿的纤纤玉手不似往昔滑腻了:“现下梅阁婢子少,就你与彩儿俩人,你也要好生保重才是。敢情伤了这双手,奴可不依。彩儿可好?此番怎未见其跟来?”
“彩儿一切安好,小娘子留其在梅阁照应下,梅阁无人也不是,万一有甚么事有个人在总是好的。”云儿如实相告道,旋即若有所思道,“有件事,奴须跟你言语声,不过,此事你一人知晓便罢,回头切莫告知采盈了。奴只想你心中有个数。”
见云儿鲜有的凝重,月儿眉心拧起个疙瘩:“莫非出了何事?到底怎回事?”
“你别急,听奴说。”环目周围,云儿将月儿拉至一旁较隐蔽处,才压低声接道,“前两日,陛下已颁下册立皇太子的制书,并定于下月二日,举行册礼。谕令上说,届时要大赦天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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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
酒足饭饱,李隆基携了江采苹玉手坐于坐榻上稍作歇息,今日龙颜显是兴致勃勃,适才用膳时也颇有胃口,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对那盘三彩饺子,兴味极高。
“好吃不过饺子。爱妃亲手包的饺子,朕最喜之,食之尤为有滋味。”接过宫婢奉上的茶水漱漱口,李隆基意犹未尽般看向今江采苹,入鬓的长眉虽微皱,龙目却含情脉脉,好似回味无穷一样。
不过是多吃了几个饺子而已,眼见李隆基竟鲜少有过的开怀,江采苹颔首把持于手的茶盏递予侍候在身旁的彩儿,情不自禁莞尔笑嗔曰:“哪儿是嫔妾包的饺子好吃,实乃陛下今个雅兴。”嘴上尽管这般说,心下着是顿觉欣慰。士为知己者死,女卫悦己者容,男人对一个女人做的饭菜青眼有加,即便不是件褒赏之事,至少是种肯定。纵管江采苹包出的那盘三彩饺子确实味道鲜美。
江采苹谦婉,李隆基拊掌惬心,愈为一本正经地说道:“君无戏言。不止是这饺子,爱妃前两日做的那一串儿一串儿的糖梨子,同是甚合朕胃口。以朕看,往后里朕的膳食,索性便由爱妃代劳了。”
江采苹面有晃怔,未料李隆基竟开此玩笑,旋即轻蹙娥眉,星眸微嗔道:“陛下时不时打趣嫔妾不打紧,怎地反却把嫔妾往刀尖上推?”
“爱妃何出此言?”李隆基挑了挑眉,似有玩味。
“嫔妾偶尔下庖厨,倒不以为意,陛下乃嫔妾的夫,嫔妾当是心无旁骛侍奉好陛下的起居饮食。”美目流转间,江采苹温婉的顿了顿,已是敛色。曼声细语续道,“但陛下岂忍把这般重事督责由嫔妾一人?白白使嫔妾与司膳房上下争宠,让其等因于嫔妾丢了饭碗尚且不说,就嫔妾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原便对膳理一知半解,专为陛下备膳可不是儿戏,难不成让陛下一日两餐净是只吃饺子、唐梨子?”
反观李隆基,一时半刻竟被江采苹的锦心绣口反问得有分哑然。凝睇正色庄容的江采苹。才佯装索然无趣的叹了口气道:“听爱妃这般一说,反是朕有欠思虑了。唉,人道当皇帝乃普天下之极乐事,万万人之上,受享天下臣民山呼万岁。殊不知,坐于这龙座之上。万石重负在身,圣明岂易?”
自古帝皇之苦,江采苹自是心如镜明。这世道,何止是身处权位巅峰高处不胜寒,即便是做个人本亦不易。更何况想要做一代圣贤君主,流芳千古,而不是遗臭万年。于是启唇一笑:“未见陛下儿女情长,怎地反倒兀自英雄气短起来?陛下乃人中之龙,真龙天子。天降大任于陛下,陛下岂可不振雄风?倘或因于嫔妾冒功僭越,惹得陛下不快,嫔妾可是千古罪人,要受尽世人唾弃……”
见江采苹心有戚戚焉,然心戚戚矣,李隆基这才一笑置之,顾念道:“爱妃未免言重了。朕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朕,不过是贪嘴爱妃做的美食……食色性也,美人美色近在咫尺,怎叫朕不为之所动乎?”
眸光交织着李隆基越发深情的眉眼,江采苹心下的惴惴之气骤消,俏颊浑然不觉绯红。今晨伺候李隆基更衣上早朝时分,但见李隆基唇际噙着抹笑意,一股劲儿的自乐,江采苹原以为是昨个夜里李隆基一夜好梦,便有心取笑两句,问其是否是昨夜背着自个偷做了甚么美梦,莫不是梦见天女下凡故才一大早就合不拢嘴,不成想李隆基切是有够风趣,竟当面回以“非也,非也,朕实是偷了嘴……”。江采苹冷下脸细问之下,方盘问出个中实情,搞半天李隆基竟是嘴馋了。
去年年节刚过,江采苹才渐得宠之初,有日曾为李隆基做了几样较清淡的菜食,其中有样是三彩饺子,漂亮新颖,李隆基一吃之下连连啧啧称叹,为之赞不绝口。许是久未再吃食,昨儿晚上就寝之后,李隆基前半宿睡得倒也无梦香甜,及至三更时辰却是梦见了大盘的饺子,迷糊中仿佛吃得甚为欢欣。李隆基既有此一说,且不深究此梦何解,江采苹只当是李隆基在睡梦中觉腹饥,是以,才有此梦兆,待恭送李隆基乘坐龙辇去往勤政殿上早朝之后,便也未再躺下身小憩,急忙差唤云儿、彩儿从中打下手,趁早赶包了几盘三彩饺子,待忙活完,又掐算着李隆基退朝时辰,未等高力士传唤,便径直步来南熏殿。当时李隆基也正要摆驾梅阁,但见江采苹来,这才命高力士吩咐下去让司膳房把早膳送来南熏殿。
“陛下又变着法子的在打趣嫔妾……”敛神之际,江采苹蹙眉娇嗔了句。虽说李隆基刚才吃食的蛮开怀,未少吃饺子,但适才的一番戏言却万万使不得,今下与后.宫里的诸多妃嫔明争暗斗也便作罢,历来与人争宠即为宫中女人的全副精气神,故,无可厚非孰对孰错,然而,平白无故和司膳房较量,却为多此一举,委实无这个必要。
换言之,司膳房的人不但得罪不得,更应同那边搞好关系才是。尤其是时下,日前江采苹痛失腹中皇嗣一事,尚与司膳房牵扯有干系,且为此,眼下采盈、月儿以及当日负责熬调酸梅汤的掌厨连带两位食医皆被关押于天牢里,绝不可为了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再行闹翻脸,反而留给人下手除之而后快的时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过活在宫闱之中,与其处处与人树敌反不如与人交善,纵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江采苹始终坚信邪不胜正,唯有人心所向,正者无敌。
见江采苹垂首绞着巾帕,腮晕潮红,清眸灿动,羞娥凝绿,此刻生气时的一颦一笑煞是美极,李隆基直觉一股燥动袭身,体热加速,翻云覆雨时帷帐内江采苹的芳馨满体,及其美如美玉之态刹那间涌现眼前,不由自主声音略带沙哑道:“朕,绝无虚诳爱妃之意。朕,宁负天下人,绝不负爱妃。”
突闻李隆基吐露情意,承诺下誓言,江采苹眉心微动,心中同时巍巍一颤,这一刻不免百感交集。毕竟,有些许诺是输不起的,拿不起更放不下:“承蒙陛下百般垂爱,奈何嫔妾资质愚浅,心有余力不足,唯恐有负皇恩。不如往后里,陛下何时馋嘴了,届时大可跟嫔妾说声即可。至于陛下的膳食,嫔妾着实不敢恭维,在此恳请陛下宽谅。”和悦相对而笑的工夫,已然一并化解掉话锋。
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犹如从指缝漏滑的细沙,想抓也抓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单凭几道菜肴是难以抓牢固的,一旦过犹不及,只会适得其反,过早的倦怠,不屑一顾之。细水长流,才不失是长久之计。再者说,皇宫原就是个是非之地,平素人多手杂,一不留神儿看顾不周全,难免生变,倘若给人以可乘之机,反生是自招祸端。且不说旁的,当初那碗酸梅汤便已是再惨重不过的一场教训,岂可不引以为戒。既有人胆敢躲于暗处对皇妃甚至乎对皇嗣下毒手,焉知有朝一日就生不出那份胆量在御膳中使些见不得人的阴狠伎俩,一旦防不胜防,后果必将不堪设想,无人冒得起这个险。江采苹同样也不例外,只为争一时之宠,更划算不来,况且,躺于枕榻边的这个男人,此生早已注定这辈子不可能是天下哪个女人一世的夫君,凡是凡事不得不从长计议为宜。
“启禀陛下,李相候在殿外求见。”这时,只见高力士从殿门外步入内,微弓着身作以通禀道。
突如其来的,这下,弥漫于殿内的浓情蜜意恰正被这声通传搅断,宛似湛蓝天穹上空眼看着就要相拥相簇在一块儿的两朵白云,适逢正要水乳交融的美妙时分,却猛地刮来一阵厉风,遥吹散天际。端的是叫人不爽。
“何事?”斜睨高力士,李隆基口吻已平添了些微气闷。
“说是为朝政而来,正在外面候着呢。”高力士自是察觉见李隆基的不悦,忙低首如实作禀,“陛下可是要见与不见?”
“见与不见,皆由你说了,还让朕说甚?”李隆基一甩一摆,正襟危坐于上,貌似极为恼怒。
见状不妙,高力士自知搅了圣兴,慌忙空首:“老奴惶恐,万望陛下赎罪。老奴这便去回了李相,告知明个早朝上奏。”
高力士请示罢,未敢多言,即刻恭退下。江采苹状似无故的眼风轻扫下旁侧的彩儿,盈盈由坐榻上立起身:“陛下,李相既来谒见,想必是真有紧要之事急于奏表陛下,此时陛下不好不见。嫔妾不便逗留,这便回梅阁恭候陛下了,且待陛下批阅完奏本,莫忘却早些移驾梅阁用夕食便好。嫔妾先行告退。”
江采苹言外之意,不言而明,可不愿当这冤大头,再担个妖魅惑主的罪名。即便李隆基风流成性,晚年耽于美色,宠幸的人却不是其。言尽于此之余,转即轻移莲步,回身提步迈向殿门方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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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无意于过早代人担个骂名,妖媚祸主的罪名,其也吃罪不起。这才恪守着本分,主动请离。提步步出南熏殿时,只见高力士正与李林甫在殿门外一侧说示些甚么,看样子是劝阻李林甫有事明日早朝启奏。
圣怒难犯。即便如高力士等者也,在御前尽心尽力侍奉了大半辈子,一见龙颜不悦,同是心有分敬畏。
“微臣参见江梅妃。”且说李林甫,倒是着实有眼神劲儿,待眼尖的瞅见江采苹从南熏殿里走出来时,即刻径自步上前半步,就地躬身拱手出声。适才高力士一直背对着殿门方向,并未留意见江采苹出来,这刻也赶忙随之回身,面朝江采苹微弓下身,纵管心下颇觉意外何以江采苹此时竟步出殿来,而未继续留于殿内侍候李隆基,但也未显于面上。江采苹一贯识大体,忖来却也不足为奇。
反观江采苹,见当朝宰相朝己行礼,侧首步下殿阶之余,于是歩近三五步,适中止步莞尔道:“本宫怎受得李相行此大礼?快些免礼。”边轻抬了下袖襟,边不露声色挑了眸高力士,略顿,才又接道,“高给使,陛下有口谕,传李相入殿觐见。”
“是。”高力士立马会意,作应之际,旋即伸出手对李林甫虚礼做请道,“李相,且随老奴来。陛下先时早膳时,小酌了樽酒,适才倚靠于坐榻上正在午憩,稍事休息片刻,想是这会儿已寐醒。”
“劳烦高将军了。”李林甫何等奸猾,即时冲高力士拱了拱手,转即俯低首对江采苹拜谢道,“微臣在此尚需拜谢江梅妃。”
李林甫面面俱到,江采苹毫未自恃。只浅抿朱唇,启唇一笑道:“李相言重了,本宫先行一步。”现下站在其面前的这二人,左侧者,会机变善钻营,乃史上十大奸臣之一之人,口蜜腹剑,右侧者。却是身残志不残。今下同样称得上是位极人臣之人,乃千古贤宦第一人,两人站在一块儿,倒颇使人感触良多。
见状,李林甫与高力士俱于原地恭送。不成想,江采苹正要离去时刻。却又蓦然回首:
“听说李相有个表兄弟,乃母家那边,李相舅父楚国公姜皎之子?”
冷不丁被江采苹这般一问。李林甫显是一打愣,但也很快反应过神儿来,连忙埋下头作答道:“回江梅妃。微臣确实有个表兄弟,乃舅父姜皎之子。微臣愚拙,且不知,江梅妃何故突然问及及其?”
当年姜皎一事,倘或深究。实则是其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怨不得张嘉贞当时落井下石,趁机排除异己。江采苹今日之所以有此一问,原也无关乎姜皎之事,只不过是今时碰遇见李林甫,忽而想起那日曾于平康坊伊香阁逢巧撞见的自称为“姜皎之子”的那个人而已,故才下意识问了句。
但见李林甫为此看似异样紧张兮兮,江采苹唇际浅勾,微微一笑道:“李相莫忡,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含蓄的一语概之毕,便未再赘言,径直步向宫道。
目送江采苹体态轻盈而去,李林甫一时半刻却甚为摸不着头绪,心下禁不住愈加怔忡,解不透其中原由,总觉得江采苹不该是无缘无故问询这个。毕竟,其那位舅父姜皎,及其子,之于当下的朝野,早已是陈年旧事,无人提之。江采苹一个去年才入宫的妃嫔,竟有心关询此事,其中十有九成有何不为其所知的隐情才是,且待回头,及早差人仔细问上一问为宜,以便有个数。
“李相?”察觉李林甫面有晃愣之色,高力士遂适时从旁醒唤道,“时辰已不早,李相快些随老奴入内觐见陛下为上。”
南熏殿内,李隆基眼睁睁看着江采苹那抹窈窕影儿消失在午时铺洒入殿门之中的那一片明媚阳光里,束束七彩斑斓的光线圈中,仿佛升腾起点点薄雾,就那样慢慢由下而上笼罩着佳人衣身,仅在眨眼工夫,已然化作一团彩云由其眼皮子底下,托着美人儿飘然飞升。
“陛下,李相入内进见。”
“微臣参见陛下。”
李隆基整个人尚沉浸于失神时分,高力士已是领着李林甫步入殿堂下方,通传过后便侍立于边上。与此同时,李林甫中规中矩肃拜了声,只因一时尚未拿准,江采苹刚才一席话究竟是何意,不晓得少时李隆基是否也将过问同件事,自是小心为妙。
李隆基神情略带僵滞的环目堂下人,并未置词。李林甫今个的谒见,无疑是搅了圣兴,无论李林甫要上奏何等的军国要事,也比不及前刻的温香软玉满抱在怀,让人惬爽开怀尽兴。
“启禀陛下,微臣匆匆贸然入宫朝见,乃为皇太子册礼一事而来。实属无奈之举,确有紧要事亟待奏禀陛下。”俯候了半晌,也未等见李隆基表态,李林甫自知龙颜有些不快,赶忙表奏,只待事后握有圣谕在手时,也好早点退下。
又是片刻静谧,四下落针可究,氛围足以叫人窒息时候,但见李隆基弹了弹衣摆,这才龙目促狭,凝睇向稽首在下的李林甫,沉质道:
“太子册礼相关事等,日前不已于朝堂之上议定?李卿今日又为之启奏,倒是所为哪样?”
李隆基的口吻,听似平淡,语味中实则已夹有丝丝恼意。高力士静候于殿中的一处背光处,脸上划过隐隐的异色,委实不曾料及,李隆基今个竟为了江采苹如此动气,高高在上的大唐帝皇,可是历来视朝政为首,其它一切均置于次要……
显而易见,李林甫此番睹见,对此更为惊惶万状,不无唯恐一个不慎,再行惹得李隆基勃然大怒,浑然不觉间,额际已是涔出层细密汗珠,只是背立殿门而立着,不易为人察觉罢了。
江采苹身后跟着彩儿,离开南熏殿途径御园时,远远地凝了睨那座坐落于宫道交叉拐角处的石亭,沿道且走且行,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徒步返回梅林。
转过梅亭,步至梅阁,步上阁阶,抬首却见阁内坐有贵客,且为当今的太子殿下李屿,与韦氏夫妇二人。云儿正代为侍奉于旁,皆等江采苹回阁来。
“娘子……”眼见江采苹步入阁来,云儿先行紧走几步,迎向前来。并拿眼梢的余光暗示了下正坐于阁内的李屿夫妇二人的存在。
其实,一迈入阁门,江采苹便已看见李屿、韦氏的到来,尽管一早就已料准,迟早李屿会携韦氏上门拜谒,今儿既来,但也不宜太过于沉定自若,全无惊喜之色才好。不管怎样,今下李屿好歹已被封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至少面子上的事儿,不可失礼于人前。
“吾参见江梅妃。”本着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之礼,李屿率然起身,以礼向江采苹空手揖礼道,坐于其身旁的韦氏见了,亦于后肃拜附和道,“妾见过江梅妃。”
李屿、韦氏夫唱妇随,看于外人眼里,似情坚意笃一般。江采苹慌忙搀向韦氏,连带温声看向李屿:“太子殿下今儿个怎地得闲登门?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继而眉眼含笑执着韦氏的纤指,关切道,“日前的脚伤,时下可已好利索了?吾这还余有几帖膏药,若妨事,多拿两帖多敷一敷。现下已值暑热时季,切莫脓肿了。”
今日李屿、韦氏夫妇所为何来,江采苹自是心如镜明。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索性由其来说白,反倒省却拐弯抹角。且不去究当日韦氏到底为何竟巧不巧地偏于梅林外扭崴了脚,并跌了个趔趄,那日江采苹代劳陪顾韦氏,说白了,顶多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既是不足挂齿,便也无所谓搭人情。
江采苹不以为意,三言两语即已敞亮的把事说开,李屿、韦氏自觉汗颜,却也免了不自在,当下便行微躬礼道:“还需承谢江梅妃当日顾念之恩。”
“妾也不知江梅妃平素喜些何物,这是妾多年打理的两盆花草,今带来奉上,权作相谢江梅妃当日相救之恩。但请江梅妃莫嫌才好。”就着话头,韦氏示了眼已然奉摆于阁内几案之上的那两盆盆栽,眼神里尽流露出没齿不忘之情。
那是一盘草兰和一盘墨竹。草兰才吐花蕊,直劲不欹瓣薄柔韧一箭一花,墨竹萧萧,傲气风骨竹石相交方劲挺峭,俱以六棱占景盘栽之,可见是经由能工巧匠专门造制的,幽幽清香之气,盎然盈溢。
江采苹倒也喜之,但又不便夺人所爱,不由推辞一二:“太子殿下这般,岂非外见了?瞧这两盆花草,修剪得这般生意葱郁匀称,可见煞是上心,吾怎好不劳而获,将之一朝占为己有?”
窥一斑而知全豹。花草中的学问,不亚于人生哲理,由修剪花草之人的手迹,足可观窥出人心之善恶美丑。
江采苹弦外之音,自也不言而明。李屿、韦氏不难明晓于怀。但听韦氏和声接话道:“妾,终日闲来无事,着是献丑了。江梅妃不嫌,实乃妾殊荣。”
李屿但笑不语伴在侧,闻之笑味深长的瞭了瞟韦氏,依然未插话,一副儒雅之相,翩翩君子风度。
江采苹不在阁时,云儿已是奉上茶水,招待李屿、韦氏夫妻二人。客套了几句过后,江采苹便又相请李屿、韦氏就坐,闲话家常了半刻钟,三人也算谈的投机,貌似相谈甚欢。自从宫中一连串发生事端以来,梅阁已有许久不再有谈笑之声,今刻却是难得的从阁内传出笑语不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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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李椒身后跟着善轩,面带微笑疾步于池园间,只想快些把提于手的笼雀交送至和政手上。金丝笼中是只绯胸鹦鹉,羽毛艳丽,钩喙绯黄,神姿美雅,正宛似位贵妇人一般,趾足攀援于笼中,默声端量四下。
这只体态居中的鹦鹉,乃李椒挑遍东市、西市,花费了两日工夫才寻选中意的。前两日留下来陪李屿用夕食时,韦氏、和政、永和及李僩皆在座,席间闻见庭院里响起几声蝉鸣声,众人喟叹不觉间竟已时至夏暑时季时,说及起世上百鸟之鸣叫音,和政与永和生为女儿家,俱一致认为蝉之燥鸣、乌鸦之啼、猛禽之吼等,概无与伦比鹦鹉之庄严端洁的声音,那神情,显是极有意养只解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椒过后便把这事儿系于心上了,苦奈隔行如隔山,别看平素舞词弄札历来难不倒其,舞枪弄棒也小通一二,文韬武略可谓均有涉及,偏就对鸟虫之类的东西,一无所知。这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百中挑一,挑中这只绯胸鹦鹉重金买下,并带来作备送与和政、永和俩。
唐时,无论贫穷富贵,朱门柴门,世人皆爱饲养鹦鹉,且成为种风气,也算是这时代的一种见证。李椒原本想一次买下两只,各送和政、永和一人一只,但又唯恐挑选不精,好心反办坏事,反倒落人口柄,故才坐定打算此番暂且只买一只,交由二人共同饲养之,倘使养得好,隔几日再行多买亦不迟。
“这晌午头上,不待在各自房中,跑至庭院里来作甚?吵吵闹闹,直搅得吾头疼不已。连个晌午觉儿也不得安睡!”
才步过池园,尚未走几步,李椒便听见前方传入耳一叠声训斥之声,听似是张良娣的呵斥声,忙止步于假山之后。善轩同是眼明脚快的随之掩身于后。
“吾、吾与阿兄、阿姊,适才不过是在园里扑蝶,不成想扰了张良娣……”
一听这作答者的嗓音,李椒心下一沉。循声侧首看去。却见前面不远处不止是立有张良娣及两名婢子,侧对面还站着和政、永和以及李僩。而方才答话之人,正是永和。这下,李椒愈为皱眉头,着实不曾料及张良娣现下正在当众训斥的人竟是和政、永和与李僩三个人,刚才本以为是哪个婢子而已。
“放肆!有你这般与吾答话的麽?”对于永和的说释。张良娣显然不甚合意,细眉高挑,口吻中的斥厉越发变重。直逼视向永和,“说,究是何人容允你。胆以这副态度跟吾说话的?”
嫡尊庶卑,原是不可僭逆的礼教。和政、李僩俱为韦氏所出,本为李屿嫡出子女,照理讲,理应人尊言高才是。大可不必对人低眉顺目,纵使是面对张良娣也一样。可恨的却在于,而今张良娣在府中一手遮天,这些年来,韦氏又过于性弱,今下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侯门正妻罢了,全要看韦氏脸色行事。尤其是今下,李屿已由早先的忠王晋封为大唐的皇太子,太子妃之位,想是有不少人在惦记着,而在外人看来,时下恰为张良娣取而代之韦氏位分的大好时机。
是以,今日和政出言无状,张良娣自是必不容之。其实,即便谦厚有礼,也不见得即可讨张良娣欢心,否则,又岂会仅为了其等扑蝶之事,如此揪住不放,大加责怒。眼下这刻可早就过了午憩的时辰点。再者说,此处池园相距张良娣的宜秋宫可是有段距离,只不知永和、李僩、和政扑蝶时的嬉戏声须有多聒噪人耳,方可吵扰及张良娣的休憩,惊劳得动其亲自前来问责。故,但凡明眼人,一看便可猜知**不离十,多半是有人在趁机刁苛,把本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成心搞大,别有用心。
永和平日虽有分脾气,不比和政习于温顺,但今个猛不丁被张良娣当头叱三喝四,登时免不了心生忐惧。加之往昔断未少听人背地里纷议张良娣之狠戾,韦氏一贯又紧叮嘱其等莫去招惹眼前这个女人,一时半刻楞是憋屈红了眼圈,眼看泪珠子便要涌出眸眶,心中却又堵得慌气不过。永和的委屈样儿,李僩瞧在眼中,不由心疼,尽管年岁不大,但张良娣的欺凌未免过甚些,十余年来,韦氏的含辛隐忍皆尽收于目,今时今日这份忍让也该是时候有个度了,一味的忍辱,一味的退让,无异于是种自贱,更是种懦弱,根本换不来安平永睦,倒是使人咄咄相逼,步步占尽上风,己身失足体面,弄至让人百般奚落的地步,落得逢人抬不起头来的下场,吃尽闲言碎语受尽苦楚轻辱,由此又是何苦?
反观张良娣,眼见永和被己说教的欲驳无言,张口结舌,从头到脚端详不见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却像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乡野姑子般遇事只会抽抽搭搭,莽昧不懂礼数,不禁嗤鼻冷哼道:“做错了事,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傲慢无礼,目无尊长,成何体统?韦氏便是这般谆谆善诱身边子女的?”
察觉李僩攥紧双拳,目露愤懑,和政垂首于旁,连忙暗里拉拽住李僩衣身,唯恐李僩一时过激再顶撞了张良娣,届时反生更为有口难辩。小不忍则乱大谋,凡是凡事须是眼光长远点,譬如这会儿,忍下这一时,至少事后可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张良娣既一再对准了韦氏加以发难,此刻绝不可意气用事。
斜睨李僩,张良娣眼风微扫和政,面露轻蔑之态,嫡出尚且不济,庶出想必更糊不上墙,连吭均未敢吭哧下,往后里难成多大气候。睇鄙间,不屑的白眼相向之余,旋即摆出一副俨然的当家主母架势,煞有介事似的道:“昔不如今,今下尔等的父亲,已贵为当朝太子殿下。由今而后,尔等身为太子殿下的子嗣,倘或皇恩垂怜,御封郡主、郡王不过迟早之事,万不可有失体统,累及太子殿下贤明。这些话,韦氏可有言传身教尔等?倘无,今儿吾便代之教谕番,以免尔等中哪个丢损了李唐家颜面!”
李椒静观于假山后,亲睹亲闻着张良娣这席夹足嘲谑味儿的教诲之语,眉宇间已拧出道褶子。且不管张良娣为长不尊,为人处事之刻薄,目睹张良娣轻贱和政,李椒心头已然涌上股羞愤。若非当年其与和政的生母吴氏产后染疾,久治不愈撒手人寰,因缘际会之下,张良娣岂有可乘之机入府代位……
忖绞间,但听张良娣拿腔捏调续道:“尤为是你,虽说乃嫡出不假,却非太子殿下长子,可惜呀,你若为嫡长子,世子之位,自是非你莫属!可惜太子殿下的长子,另有其人……”
李椒心下猛地又一扯,张良娣这番话,话里话外明显别有深意,旨在居心不良之意,不言而喻。分明是存心在挑拨其与李僩之间的关系。和政自幼养于韦氏身边,如果其与李僩间的这份兄弟情分受人蛊惑破裂掉,日后再从中应对时叫人左右为难尚在其次,万一为奸人所利用,只怕难免惹祸上身。
调讪般盯视着李僩顿了顿,张良娣方又假气假惺的哂笑道:“说及广平郡王,其倒端的才智过人!当年小小年岁,便已早于诸皇孙,封了郡王,尔等当是好生向其标榜才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切莫平日弗用功,待到临期悔。”
张良娣话音尚未落地,突闻一声脆亮的鸟叫声凭空划过耳际,青天白日的,貌似被吓了好大跳。且待竦然一惊,下意识的回头之时,却见李椒手擎着个笼雀满是欢愉相的从身后的池园方向走来。
“善轩你看,连只鹦鹉竟也晓得认生,吾逗了它这一道儿,这刻才肯回应声!架子倒不小!”李椒边走边抬手挑逗了下笼中的鹦鹉,径自跟身侧的善轩有说有笑道,好似全无留意见张良娣这边的人与事一样。再看善轩,同是在边上陪着笑:“可不是怎地?大王费了多少工夫,才花高价买下它!这懒东西,却连叫声均犯懒,倒真介忒把自个当回事了!也就大王耳根子软,倘换成仆,早生好好让它长个教训了!不过是只鸟,今个飞上了枝头,明个便妄图变凤凰,岂还了得?”
故作无状的斜楞眼善轩,李椒继而置之一笑道:“你不也说了,不过是只鸟,吾又作甚把它当人看顾?犯不上与之动气。玩物罢了!”且说且走的工夫,一抬头却看见张良娣等人在前,这才收了话题,看似一愣,朝善轩使了个眼色紧走几步上前道,“椒儿见过张良娣。”
触及于目此情此景,张良娣自是添堵,碍于面子,却又发作不得,李椒主仆二人并未指名道姓,仅是在拿一只鹦鹉哂谑,若为这个说事计嫌,反显得自己自轻自贱,是“做贼的说梦话,鬼拍后尾枕”——在不打自招了。纵使李椒主仆实则即是在指桑骂槐,张良娣此时也翻不得脸,唯有皮笑肉不笑的面上挂着笑意暗暗咬牙切齿,心道,着是自个小觑了李椒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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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讪笑,张良娣一张粉脸才抽动了下,冷言冷语的嘲讽劲儿十足道:“广平郡王这两日跑的倒格外勤快!”
面对张良娣的讥晒,李椒看似毫未介怀,全未显异样,只一笑置之:“椒儿今个来,是特来送鹦鹉给和政、永和赏玩的,不成想反却于此处碰见。”
往昔一年到头,李椒确实极少回府,近几日竟三天两头儿往府上跑,说来无怪乎张良娣多心。尤其这三五日里,且不究李椒大前日才待于府中伴同李屿在韦氏的宜春宫为之操办了场家宴,虽说李屿当日也有派人过来宜秋宫相请张良娣移步往宜春宫一并用膳,张良娣却一口回绝了,推辞说头风犯了并未去。毋庸赘言,宜春宫乃韦氏的居苑,那日张良娣若从应之,便要眼巴巴看着李屿和韦氏及其一双儿女、外加当年的吴氏生前撇下的一对兄妹欢聚一堂,当着其之面语笑喧阗,如何咽得下口中饭菜?即便摆于食案之上的美酒佳肴再色香味俱全,少不得也是食之无味,如饮黄连。
换言之,此刻之所以道明今番来由,李椒并非忌惮于张良娣今下在府里的专横跋扈,作威作福,不过是不想在时下的节骨眼上惹是生非罢了。家丑不可外扬,既要关起门来私了,过于隐忍其事也不见得是好,是以,刚才掩身于假山后,李椒才故意逗弄了几下金丝笼中的鹦鹉,故意让它鸣叫出声,以便适时挺身而出为和政、永和、李僩三人解围。坦诚讲,与此同时,不无意在借机挫一挫张良娣的锐气。
“好可爱的鹦鹉!”小女儿家就是小女儿家,这刻永和一见李椒提于手中的笼雀,适才的屈怨顷刻间一扫而光。精气神儿全聚向这只鹦鹉来,一双清亮的细眸却还透着点点盈光。
“阿兄何处得来的这鹦鹉?端的娇美!”和政毕竟年岁大上两岁,眼明来事快,旋即拉了永和步向李椒身旁,弯翘着葱指轻轻点碰了两下金丝笼。笼中的鹦鹉看似与和政颇有几分机缘,即刻煽动翅膀响亮的鸣脆了声。
这下,和政不禁眉开眼笑:“它叫了耶!”边欢呼,越发执过永和的手接连逗弄了下笼雀。“永和快些看。它那双小眼一直在看你呢。好似是在问你,喜不喜它?怎地也不理睬它……”
眼见和政开怀,李椒自也跟着欣慰。尽管韦氏历来视和政如己出,这些年来,但凡永和有的东西,一样不曾缺过和政那份。但和政毕竟不比永和是韦氏亲生之女,况且嫡庶有别,尤其是在这侯门里。有道是。长兄如父,长姊如母,李椒这个身为人兄者。当然也希祈和政如花的年岁见日过得开心些。
鹦鹉是种能听懂人话会学舌招人喜爱的鸟,但愿往后里的漫漫长夜里,它可为和政在这深宫内院增添分乐趣。李椒总不可日日来东宫探望,隔三差五来趟尚说得过去,即便这般尚需看张良娣脸色行事。有只鹦鹉陪伴于和政身边,至少宽慰些许。
“大王,这鹦鹉怕是只雄鸟。瞧它这副讨好二位郡主的小样儿,八成是公的,先时来的路上可不见它朝大王献殷勤!”善轩旁观于侧,见状,情不自禁插话道。
“是麽?”李椒苦笑般侧首又端量了眼笼里的鹦鹉,皱了皱眉,“所幸只是只鹦鹉,倘或是只孔雀,岂不要开屏了?”
尽管仅是几句戏话而已,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做为鸟,雌雄并无关紧要,一旦养于宫中,雄鸟却比雌鸟多福厚,然而,倘使换做人,则恰是相反。
“说不准是阿兄这只鸟,是见色起意,也未可知。”李僩也凑上来,从旁打趣出声,并冲李椒挤眉溜眼道,“阿兄千挑万选,怎地偏相中了只小色鸟呢?岂非要教坏了和政、永和?”
李椒微显怔愣,转即看眼和政与永和,方似有恍悟之色道:“这般一说,反倒是吾的不是了。唉,当时净顾往美色上使劲,楞是忘却中看不中用……”
“说甚呢!”未允李椒说完,和政已是小脸酡红的打断了李椒与李僩的一席取笑之词,噘着嘴忸怩道,“怎地愈说愈无正格的了?小心永和与吾生了气,往后里都不搭理你二人,见面便戏弄人。”
“莫以为阿姊与吾年少,便不谙世故,一味的欺负人!”永和仍显稚嫩的下巴高高一扬,略带婴儿肥的圆脸侧目旁人,意有所指般不屑地狠哼了声,“阿耶可是太子殿下,纵便吾与阿姊再不济,那也是嫡出有名的王府千金!”
今下和政与永和俱才及金钗之年,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岁,宛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身子潜伏着无穷的魅力,拥有张扬的资本。见日除却针线女工,学点琴棋书画,闲余时间大把的有,两人又年龄相仿,少不得说及些闺房私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皇家的儿女多早熟,耳濡目染王府里的争权夺位,正如永和所言,纵使依旧是个黄口小儿,只恐也早被锤炼得满腹心机。
李椒一现身,和政、永和、李僩便只顾同李椒说长说短,四个人貌似全忘却了张良娣的在场,张良娣被晾在边上,上前插话鴃舌也不是径自悄然退场却又气闷,着实难平腹中堵闷之气,此时再听永和这番针对之言,一时半刻更为愤懑,但又奈何不得。
昨日李屿一下早朝,便直奔韦氏的宜春宫,足足在那待了大半日,约莫晌午时辰,又携带韦氏入宫去拜谒梅阁的江采苹,直至午后才回。张良娣已然对此心生怨艾,众所周知,江采苹现下可是宫里倍受圣宠之人,可谓御前的红人,足以同高力士相媲美,只消梅阁江梅妃在御前美言几句,指不定太子妃之位便可眷定己身,张良娣怎不抱恨在怀?当下时候,李屿不带其入宫谒拜便也作罢,偏偏牵手韦氏出入宫门。这其中的意思可见不言而明。
虽然昨夜李屿一如往日来了宜秋宫留宿,见张良娣拿着脸色,对于白日之事,事后也向其交待了番,只说是前些时日韦氏不巧于梅林外跌了脚,扭伤了脚踝之时亏得有江采苹出手相帮,事隔多日,今时韦氏脚伤已是痊愈。日间故才登门当面相谢。至于李屿相随一并同往。不过归之于纯是面子上的事罢了。
韦氏日前扭伤脚的事情,张良娣自也早已有所耳闻,李屿的说释尽管也算勉强说得过去,于情于理说得通,但之于张良娣而言,却是不尽在理。既是要上门表谢。与其只带韦氏一人去,何不多带上其一个一块相随?十余年以来,韦氏待在府中终日只知烧香念佛。以前住在忠王府是个徒有虚名的忠王妃,而今迁入东宫仍是原先的一样德行,往难听里说。无异于是在占着茅坑不拉屎。不论是以往亦或是现在,府上的大大小小事儿无一件不是张良娣在打理,是以,昨个李屿带韦氏进宫去,张良娣自认更应当叫上其这位贤内助才是为合乎礼教的正事。可恨的是。偏未能遂心如意……人浮于事,结怨岂思围不解,愚谋多以杀为雄。今刻便也怨不得其以大凌小,警以诱之,出口恶气,熟料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偏逢李椒来此横插一脚,反受其辱,一个个净是妨碍其的好事。
“咦,永和这是怎地了?怎生眼眶有些泛红,适才吾未留意见,可有哭鼻子了不是?”
张良娣于旁暗自恨得牙根直痒的工夫,却听李椒不适时的道了这么一串问话,登时直觉对眼前的几人恨之入骨,特别是少年老成的李椒,简直已对其深恶痛绝至极。小小年纪即已心计诡多,假如有朝一日放任其翅膀长硬了,待其羽翼丰满岂非更难以对付?至于永和那个小贱蹄子,有其母必有其女,今下便可见之绝不是盏省油的灯,长至及笄之年必也是个狐媚性子……
忽闻李椒有此一问,和政面上微打愣,看眼复又泪眼汪汪的永和,慌忙代为答道:“方才阿兄未至之前,吾等在池园间扑蝶,一不留神儿永和迷了眼睛,吹了好半天才觉好些了点。”说着,笑靥挽住永和臂腕,面向旁侧的张良娣,言笑晏晏续道,“逢巧姨娘打此路过,便停下脚关询,还好言劝诫吾等要多加勤勉向学,告诫吾等切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未料和政竟做次说和,张良娣心下划过一抹惊诧,刚才李椒显是要挑事,和政倒是个压事的,嘴巴也甜,于是挑眉冷笑道:“大家闺秀便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身为皇亲皇孙,更不可于人眼前贻笑大方,有失李唐家体统才好。”
自己的低眉言和,非但未让张良娣消气,反而换来一通嘲弄,和政倒未以为意,只是永和、李僩听在耳,心中越觉不忿。但见李椒面色一变,回身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姨娘教诲的极是,往后里吾等须是多加勤勉向学才是,切不可丢了阿耶脸面。”
“广平郡王倒是博学多识,难怪连国子博士张涉平素也多夸赞广平郡王宏儒多闻。”张良娣眉心微动,眼风余光环睇和政、永和,并别有深意的斜了睨李僩,“你三人,需是多向广平郡王看齐,也好及早博取圣眷,力争早日封赏郡主郡王,为太子殿下争口气才是。”
几个人站在池园前又叨啐了几句碎语,张良娣这才径直折返宜秋宫去。少时,永和也在李僩陪同之下,提着笼雀先行回房擦洗下哭花的小花脸去了,只余下李椒与和政兄妹俩逛于园中。
“阿兄可是早便来了?”捡了处较干净的池台处坐下身,和政顺手拾起粒石子抛入水池之中,只见清澈见底的池水即刻荡起**涟漪,四散开来。就连游驻于池里的几条鱼儿也随之急闪向两侧,但眨眼间,竟又好奇般游回来。
李椒挨着和政坐于旁,目光却未凝神于池中的鱼儿,而是在目注向水池中央的一丛莲藕,片刻缄默,才淡淡地开口应道:“方才吾一来,便撞见张良娣在呵斥你与永和、李僩,不便冒然上前,故才细听了会儿,好歹弄明个中原由,才好上前说情。和政不会为此怨怪阿兄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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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梅阁。日光西落,池月东上。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丽景烛春余,清阴澄夏首。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阳阴正可人。
正所谓“携佳人兮步迟迟”,踏着皎洁的月光,和着朦胧的月色,李隆基与江采苹徜徉于梅林间,月下影,隔帘形,妆半卸,月眉星眼,素颜微酡,玉软花柔,使得相伴于身侧的美人愈发增娇盈媚。
先时夕食时分,李隆基独酌了两樽小酒,江采苹见李隆基批阅奏折时仿乎面有烦郁之色,一时半刻又无睡意,便提议出阁散散步。有道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始自秦皇时,历代帝皇多渴求长生不死、仙丹灵药,其实,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就不失为长寿之方,情志失调忧思过度则少不得减寿。
在梅亭少坐片刻,这才返回梅阁来,李隆基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却已为之一提,之前的沉闷消了大半,多了分恬淡。高力士挑着盏竹笼亦步亦趋行于旁,随驾的并无旁人,有且只有其一人而已。
前刻出来时,江采苹便已吩嘱云儿、彩儿只需留候在阁即可。既是出阁散闷下心情,跟随的人太多,反倒无益,带上高力士一个侍奉在边上有够足矣。
“爱妃可与姜皎相熟?”徒步于丛丛梅丫之间,李隆基一路少言寡语,直至这刻才拊掌解颐,金口粲齿出声。尽管声音不高,口吻之中的探究之意,却浅简。
突闻李隆基发问,江采苹霁颜抿唇。心如镜明此问弦外之音为何,旋即莞尔笑曰:“陛下说指的可是楚国公姜皎?”
见李隆基未予以表态,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方朱唇轻启,续道:“嫔妾出身寒微,长于僻壤之地,何幸交识楚国公?不过是略有耳闻。”
高力士撑着竹笼走在旁侧,微显赧惶。江采苹自是了然于心。明晓关于楚国公姜皎之事。十有九成是高力士向李隆基透露的口风。前两日在南熏殿外偶遇李林甫之时,江采苹只是随口关询了句,提及姜皎之子,作问李林甫是否有个表兄弟乃母家舅父楚国公之子,当时并未赘言其它,想必李林甫断不致以在尚未搞清个中原委前即贸贸然跟李隆基说提起此事才是。至于高力士。当日也在场,且不究其初衷为何,事后把这话儿传入李隆基耳朵里。却是不足为怪。是以,江采苹此刻才未露声色。
李林甫今下官拜宰相,不止是位极人臣。更是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李林甫与已故的武惠妃结党营私,加之驸马都尉杨洄从中挑拨离间,几人构陷废太子李瑛合谋外戚密谋异事,引动宫变。李隆基偏信偏听一面之词,盛怒之下连废黜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亲王,罢贬为庶人,时隔不久,三亲王皆遇害,无一幸免于难。此事可谓李唐家天大的丑闻,李隆基半世清誉上抹煞不掉的昏庸见证,前车之鉴,今时对于后.宫与前朝相勾结乱朝纲之嫌,李隆基自然忌讳层重,尤其涉及李林甫,后妃之中绝对不容允再有第二个武惠妃养成。
去年四月,李隆基正于勤政殿圈阅奏本,忽闻武惠妃行色仓惶而至,二话未说,便扑跪于李隆基身前哭诉道:“三郎,大事不妙!嫔妾听闻,太子殿下与鄂王及光王,密同太子妃薛氏之兄薛锈,欲于今夜共谋异事,起兵造反!只怕此刻,已是身穿铁甲闯入宫来了!”
李隆基一听之下,不免大惊失色,即刻下旨传召李林甫连夜进宫,同时派人暗中去往东宫察看,不成想竟探知,东宫果是集聚了数百甲士,戎装铠矛,一派整装待发阵容。为防患于未然,李隆基当即果断派兵围剿,并将仨个逆子押至殿门外。
熟料,李瑛非但不俯首认罪,反而口口声声喊冤枉,高呼实是受了武惠妃设计,言说宫中有贼,私下命其等备兵部署待命,以护圣驾。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更为当众大骂武惠妃贱人,佛口蛇心,妄执恩宠,包藏祸心,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由此对李隆基圣眷不公大发怨言。
李隆基当场震怒,谋于李林甫,李林甫初无言,惘然于侧,见状,既而谓曰:“此乃陛下家事,本无需谋及于人,实非臣等应干预之,微臣不宜参与。”
恰于这时,中书令张九龄闻讯匆匆赶至,不问青红皂白,当头便代为求情道:“陛下三个成人儿不可得。太子国本,长于宫中,受陛下义方,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陛下切不可尽信奸人一面之辞,几度忍欲废之。恕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原本李隆基虽说为此恼怒,却未动借此废黜李瑛的念头,张九龄这番力谏力保之词,却不亚于是在火上浇油,惹得李隆基越加雷霆大怒。在此之前,张九龄曾不止一次的以骊姬、江充、贾南风与独孤皇后等人的事例说事,屡加劝阻李隆基断不可轻易降罪太子李瑛,一直以来,李隆基亦念在李瑛虽资质有限,人倒也敦厚,本性上也算可造之材,故才一再宽谅其过失,且,为保住其太子的地位,多年来无论如何宠爱武惠妃,并未册立武惠妃为后,入主中宫。万万不曾料想的是,今日竟有东窗事发一日,除却恨铁不成钢之余,怎不对其大失所望……
怒发冲冠之际,李隆基已然再也听不进任何劝谏,于是痛下决心下谕令道:“太子李瑛,僭悖忤逆,觊觎皇位,意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图谋不轨!今,朕意已决,废黜李瑛太子之位,即日贬为庶人!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不安本分,欺罔大逆,不知戒慎,二人一并贬为庶人!”
李隆基话音尚未落地,但听张九龄顿首道:“陛下,陛下三思呀!太子不可废,不可废之呀!”
李隆基霎时变色,心下的火气愈为怒不可遏,遂直指张九龄怒叱道:“事总由卿?之前卿言阻于朕,‘人未见过,奈何以喜怒间忍欲废之?’,今下以下犯上,朕尚未迁罪卿,卿一再私心外泄,罪当万死!”
龙颜震怒,诸人皆惶伏,张九龄老泪纵横道:“陛下使臣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合尽言。违忤圣情,合当万死。臣,不敢奉诏!”
“此事不必再议!拖下去!”李隆基疾言厉色一语概之,不由分说,一声令下拂袖而去。就这样,一夕之间,宫中发生了场人伦惨剧,废了三王为庶人,当夜即赐死薛秀,原以为此事到此也该告一段落,着实未预料,仅隔半月,李屿、李瑶、李琚幽禁于东郊驿站里不幸遇害身亡的噩耗便传入宫。
时隔一载,而今李隆基依是记忆犹新,那夜也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天却异燥闷热,似有山雨欲来之势,其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便起榻于宫中漫走,不觉间踱至这片梅林,突闻有人来报三王卒亡的消息,差点昏厥过去。坦诚讲,那日李隆基不无有意保全李屿三人的性命,故才将其等撵出宫外,禁足于东郊驿站,事非人愿,人言是非,可悲终了仍是劫数难逃。
察觉李隆基神色凄沧,朝前走着倏然晃住身,月影遮映下,紧绷的侧脸上兀自黯然失色划过一抹煞白,江采苹稍加沉思,不动声色的挑目高力士,默然凝睇李隆基,才轻吐幽兰,温声细语吟诵道:“楚公画鹰鹰戴角,杀气森森到幽朔。观者贪愁掣臂飞,画师不是无心学。此鹰写真在左绵,却嗟真骨遂虚传。梁间燕雀休惊怕,亦未抟空上九天。”
此乃杜甫所作的一首咏诗词,江采苹这会儿加以吟咏,意不在它,只想借此来表抒自己是从何得闻姜皎大名的而已。姜皎善画鹰乌,其手笔,当年可谓轰动一时,无人不知晓。
江采苹所诵之诗,若绢若锦,音似念奴,的确一下子把李隆基从陷入的绵绵回忆中拉回神儿。侧目面前颜如碧玉颈如新雪、神清骨秀柔情绰态的江采苹,李隆基微眯的长目一闪而过丝丝罕见的阴鸷之气,刹那间触目于江采苹,直觉不由自主颤了个激灵。
适才李隆基直白的问及姜皎一事,江采苹本觉有些心慰。李隆基既肯向其当面求证,表示是种在意,同是种信任,否则,又何必多次一问,大可一砖拍死其居心叵测,往后里不再宠幸其便是,置之不闻不问任其老死宫中未尝不可。然而,江采苹委实怔忡,不过眨眼工夫,李隆基何故竟又对其冷眼相睖,难不成是其语不中治说错了甚么话……
这下,四下的极致情调随之一潋,令人窒息的氛围顷刻上涌,宛似暖烘烘的日子冰寒的地气上蒸,犹如坠五里雾中,浑身瑟瑟冷嗦嗦。
微妙时分,良久的诡谧,才听李隆基长吁口气,仰头看眼悬挂于头顶的弦月,云绕穹际,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缓缓开口说道:“爱妃可想听上一听,朕当年曾与姜皎之间的种种因缘际会?”
迎面被李隆基一问,江采苹蓦地语塞,忍不住干咽了口袭面吹拂来的夜气。时下明明早逾春暖乍寒的时节,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当是渐觉风光好的时候,无端端楞是陡添夜凉如水的错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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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夜晚,大理寺的天牢却是既望不见颗颗闪坠于广阔九天之上的璀璨星空,赏不见浓浓地无迹月色。
监牢中有的,只有寂寥。
采盈抱膝蜷缩于一角,肩身上耀着那唯一的一束可由牢房窗隙间高高衍射入牢的月光,神色落寞,面容憔悴,显是几日未有梳洗。
月儿侧卧于内,寐觉中辗转了下身子,侧身的刹那,睡眼惺忪的瞄见采盈又在半夜三更的发呆时,禁不住轻声叹息了声。近几日,这已经不是采盈头回深更半夜的不休憩、一个人傻坐着呆呆愣神了,自从上次江采苹带着云儿来探监之后,采盈就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见日不吃不睡,不言不语,好像成了个活死人。
何止是月儿颇无法适应采盈这一下子的变化,就连每日在天牢当值的吏卒,每每入内负送牢饭以及查房时,忽见采盈整个人像极完全变了个人般,之前的日子里但凡逢见人面,不管来人是谁,无不嬉皮笑脸的扒着牢门抢着跟人搭讪,唯恐落人于后似的,不过才时隔三日,倒叫人刮目相看了,近三五日不止是异常安分,不吵不闹,不与人争,闷罐子般三脚丫子踹不出个屁来。前两日司监亲来察提被关押在牢的犯人之时,问及日前新入狱来的宫中几个人的近况,巧的是点名要提询之人正是采盈与月儿二人,当时着实把几个吏卒吓出了身冷汗,个个觉得,以采盈那张出个名的快嘴,倘使司监问上一句,还不得噼里啪啦地跟年节放爆竹一个样,一口气答上一长串也不见得可收得住嘴,届时。牢中这点事儿,还不全被采盈一张嘴供出?哪个守夜时偷喝了小酒,谁人不坚守岗位聚众在牢里赌骰子,等等一堆儿事非被采盈反告上一状不可。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却是,当日采盈极为“一字千金”,面对司监的问话,一问有且仅有一答,整场下来。几个吏卒紧竖起耳朵立于边上五爪挠心的工夫。却见采盈除却点头还是点头的一应善待之,反而使吏卒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觑不已,虚惊一场。且待司监甚显满意的离去,几个吏卒私下商议一番,决意隔日好酒好菜招待采盈一顿,权当略表谢意。回敬那日采盈肯口上留情施以的小恩惠,人心里有鬼而心虚并非甚么稀罕之事,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说白了,实则亦想借此堵一堵采盈的口罢了。不成想表示时,采盈竟是连正眼瞧也未瞧一眼。非但一口未吃,楞是只字片语亦无,吱也未吱应声,好在当时有月儿代为接下,不然。搞得几个吏卒下不了台是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可是大,更是心疼好不容易凑伙儿才添下的几碟菜肴。
“想甚呢?”月儿揉揉月牙儿似的眸子,顺手拿过搁于侧的衣衫搭在采盈削肩上。上回云儿随同江采苹来时,特意为其与采盈各带了套衣裳,言说是出宫前江采苹再三叮嘱带来的,天牢不比皇宫,时下虽说是春夏交替时节,牢中少不得比外面闷热潮湿三分,毕竟,天牢一年到头鲜少照得进阳光,现下又是鼠虫滋生的时候,逢至变天时夜间可遮一遮牢里的凉气,也防着些莫给鼠虫叮咬。
采盈的下颌抵于双膝,半晌也未应语。只才几日而已,原先尚有肉感的下巴已是削尖不少,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更为浮现黑眼圈,干涸的已无明亮劲儿。
“唉~”月儿又长叹口气,索性陪采盈坐起身。这几日,断未少关询采盈究竟怎地了,何以见了江采苹之后,反倒日愈怏怏不乐起来,沉默寡言的简直让人看着直觉害怕,担忡的不得了。奈何采盈一直一问三不吭声,偏只独个犯闷,无奈之下,月儿便也不再追问,只好上点心多留意着采盈,坦诚讲,不无提心吊胆的生怕采盈再一个想不开做出傻事来。倘或采盈有个好歹,可叫其事后如何跟江采苹交代。
此刻,已然是后半夜,约莫丑时时辰。听说这时辰,牛习惯夜间吃草,农家常在深夜起来挑灯喂牛,故而又称之为“丑牛”。估计再有七八刻钟,便该至寅时,时是夜与日的交替之际,此时昼伏夜行的老虎最凶猛,于山野之地在此时惯可闻见虎啸声,是以,世人又称其“寅虎”。而在宫中,丑寅交接时,便及帝王下榻上早朝时,往昔到这时,江采苹多会早早醒来,为李隆基更衣,少时恭送圣驾摆驾勤政殿。可惜这些事,今刻思来,月儿却只觉有些模糊,事发至今,前后不过才隔了未一月,却对那座外表金碧辉煌内里富丽堂皇的宫城,莫名生疏了。
上次云儿来时,告知月儿,宫中不日便要举办册立皇太子的册礼,照此看来,忠王李屿成为新太子已是不争的事实。今日掐算下,相距下月二日的册礼,已无多少时日。云儿说,李隆基早已有圣谕在先,届时要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浩荡,说来可谓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对牢犯而言,总算盼至得见天日的一日,月儿本想把这则喜信儿转告给采盈,熟料,云儿当时却交嘱其,此事只其自个心中有个数便好,回头切莫叫采盈知晓。
对此月儿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委实忖度不通云儿何故竟对己有此一说,不过,却也真未将这件事透露于采盈。云儿既这般说示,想必其中定有缘由,估摸着多半也是经由江采苹授意的才是。然而,近日再见采盈魂不守舍的样子,月儿不由越来越打鼓,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忍不住欲向采盈道出这个隐藏于其心底的秘密,为此同是满腹纠结,一时说也不是,不说又难免见不得采盈愁眉锁眼,煞是闹心,有时反却感觉不如并不知情的为好,省得愁煞人。
“今个的月色,应是美极……”
月儿暗自怔忡间,忽闻采盈说了这么句,登时喜不自胜的看向采盈。却见采盈说这话时,竟是连头也未抬下。微打愣之余,月儿仰首看眼那扇顶高的狭窄至极的木窗,方忙附和道:“是呢,窗外看似亮澄澄,许是个白皎之夜。”
面上挂着笑靥,月儿心下仍是情不自禁地狠颤了下。如此美好的夜晚,己身却只能憋屈在这间惨无天日的牢房里。情由心生。免不了顿生沧凉之意。
采盈稍动了下早就僵麻不堪的身姿,杏眼迷离上薄薄一层雾气。犹记得当初才混入宫时,尚未寻见住在翠华西阁的江采苹那会,李椒督责其未经允可,绝不许随意出门走动,以免人生路生撞见甚么人。那时。李椒几乎时刻派善铬跟于采盈身边,除却夜幕降临之时,用过夕食便命其关合门窗。与之同宿于房中。
初始采盈死活不干,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旦传扬出去岂非清白尽毁。何况。天晓得不是引狼入室,万一李椒哪夜兽性大发,霸王硬上弓欲加非礼其当是怎办为妙,己身吃大亏不说,弄不巧反而招人背后指戳脊梁骨。为人误以为是其不知羞耻不懂礼教不安本分勾引皇亲,意欲攀高枝,麻雀变凤凰。如此一来,纵使跳进黄河岂不也洗不清。
“倘或你心怀不轨,对奴动手动脚,怎生是好?”
采盈依是历历在目那夜自个双手环胸,蹙眉娇嗔李椒时的一幕。反观李椒,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采盈,却满是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不言而喻,是在以沉默之声表态,其对采盈这副身板丝毫无丁点兴趣可言。
孰不知,这对采盈切实是种变相的羞辱。须知,在珍珠村时,其可是个招蜂引蝶的人,江家草堂的那群学徒均争先恐后跟其套近乎,尤以李东为首,每次其去草堂给江仲逊送饭菜时,回回围着其团团打转。
“你,你门缝里看人,休把人看扁了!你,少在那自恃清高,自以为是自个有多俊俏!”气恼之下,采盈有点失态,控抑不住自己情绪冲动,“反正奴绝不与你同、同……”
采盈腾地面红耳赤面颊臊热时分,但见李椒二话未说,已是径自步向卧榻,挥手拽了条薄褥甩向采盈脚畔。
“喂,你叫奴打地铺!?”这下,采盈眸子圆瞪得足有铜铃般大,眼见李椒和衣要上榻,未加思索即刻冲上前,猛地推搡了把李椒,率然翻身占上榻,并动作麻利地拉过被褥将自己蒙头盖脸围成了个茧,“榻下地儿有够宽,奴便让于你了!”
听着采盈声音闷闷的透着分窃跃由锦褥里传入耳,李椒脸色霎时变了变,有人还忒是不把自个当外人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胆敢强抢其的睡榻,厚脸皮的命其睡地上,老虎不发威还真把其当病猫了……
“喏,休怪奴未把丑话撂在先,奴寐觉可不老实,奴家小娘子常嗔怪奴,说奴成宿拳打脚踢!奉劝你安分点,倘受了伤,奴可不认账!”其实,采盈不过是生恐李椒不甘心,爬床有辱斯文,故才探出脑袋加以警告。但那夜安睡的确实香甜,李椒并未逾矩……
言犹在耳,却时不可追。直至后来得见江采苹,自此采盈再未回过百孙院借宿,也一直把那些同李椒待在一起时的日子深埋于心底,从未跟江采苹提及。可是就在日前,江采苹再度屈尊降贵特至天牢探望时,却问及起事发当日的事情,迟疑间,正色多问了几句那日在凉亭与李椒碰遇见时的事。
江采苹虽未往明里言,话里话外并未挑破,这在采盈心中,却是结了个难以解开的疙瘩,这几日,不敢更不愿往坏的那方面去想,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不想当日江采苹滑胎一事,是与李椒有着哪样的关戈……
如果因由此,彼此伤害,宁愿当初不曾相识那一场。皆因两边俱为想要一生相待的人,诚不希,有朝一日须从中取舍哪个。否则,又当从何抉择,何去何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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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李隆基晏晏而谈姜皎,江采苹一言未发,只安静的在当个听众。
心烦意乱不是女人的特权,男人也有烦恼之时,有权烦。此刻身边最需要的,莫过于有个温驯的听者,听其吐露心声。
说及姜皎,姜皎谈笑封侯,先笑后号,其实早年间,便已在街谈巷议中有所传闻。姜皎与李隆基之间的种种因缘际会,说来话长。
“朕时为临淄王时,有日出府弋猎,路逢一人手臂一鹞子,直二十钱。见鹞子识之,遂问曰,‘此是某之鹞子否?’……”李隆基面色淡淡,微昂首向悬于苍穹的一轮弦月,喃喃自语着,仿佛重拾盛年驰马试箭时的英姿飒爽。
当年姜皎于城郊外偶遇李隆基,见高头大马之上的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仪表堂堂,闻问,忙云“是”。于是因相随猎。俄而,李隆基忽发觉失一人所在,四下寻不见,勒喝马缰绳问之,姜皎立时下马,拱手说释:“所失之人,实乃某晨早才于府邸外相识者。”
原来,今早姜皎猎还入门,见一僧坐于门前,便问:“何物道人在此?”
僧回之:“乞饭。”
姜皎令取肉食与之,僧食讫而去,其肉并在。故,使人追问,僧合十云:“公大富贵。”
姜皎顿惑:“如何得富贵?”
僧告之:“见真人即富贵矣。”
姜皎愈为半信半疑:“何时得见真人?”却见那僧举目看曰:“今日即见真人。”这才与僧相随骑马出城,竟碰见眼前的李隆基。
时隔三年五载之后,唐中宗景龙元年(707)。李隆基以临淄王、卫尉少卿的身份兼任潞州别驾,时长四年之久,期间在其治政之下,潞州连年丰稔。家户安居乐业。并多方延揽人才,收取人心,史载“有德政,善僚属,礼士大夫,爱百姓。”,且,就此修造了一座宏丽府第,后设“德凤亭”。常与潞州名士、幕僚、挚友在亭上赏景吟赋、评论国事,有识之士多归附其下。“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时节。李隆基途经姜府,忆及姜皎,遂唤人上前叩门,姜皎出门一看,竟是那年曾与之一块打过猎的临淄王,不由大喜,赶忙恭请入府,于府上设宴款待。
席间无意间提及,李隆基尚未驾临之前,曾有一女巫先至。姜皎问云:“汝且看今日有何人来。”
本是试探而已,意在让来人自行知难而退,不成想女巫却道:“今日天子来。”
姜皎忍不住抚掌大笑:“天子在宫里坐,岂有来看我之理?”事后只当是戏言,唤家仆施与财帛推送。熟料。前后未隔两时辰。竟迎来李隆基。思及那一年的僧示,以及今时巫预之言。自此对李隆基倍加恭谨,钱马所须,无敢惜者。
未久,李隆基奉旨回京,亲旧尽送,唯不见姜皎,不禁怪之。行至渭北,于路侧,独见姜皎供帐,盛相待,忻然与别。李隆基回京后的次年,亦即公元712年,睿宗传位李隆基,念及在藩之旧,姜皎又有先见之明,欲宣布其事,乃下敕曰:“朕闻士之生代,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此其本也。银青光禄大夫姜皎,簪绂联华,珪璋特秀,宽厚为量,体静而安仁,精微用心,理和而专直……拜殿中监,封楚国公,实封四百户……”
“朕常游幸于外,至长杨、鄠杜之间,于此时与之累宿,私谓朕曰,‘太上皇即登九五,王必为储副。’,凡如此者数四,叱而后止……”言及此,李隆基突兀剧咳起来,不知是动了情,还是动了气,江采苹不由自主轻抬纤纤素手,抚拍了几下李隆基背脊。
见状,高力士脚下一滞,原是慌忙急步过来,却又挑着竹笼静退回原地。姜皎的事,较之于旁人,高力士更为镜明于心,由始至终看得一清二楚,是以,此刻才闭口无言。身为权臣,感沐皇恩是回事,却也需时刻恪守为人臣子之本分才是,有道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开元十年秋,姜皎因向王皇后泄密,被问罪决仗,所下制曰,高力士至今字字引以为戒:
“秘书监姜皎,往属艰难,颇效诚信,功则可录,宠是以加。既忘满盈之诫,又亏静慎之道,假说休咎,妄谈宫掖。据其作孽,合处极刑,念兹旧勋,免此殊死。宜决一顿,配流钦州。”故,今下缅怀之,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陛下,现下时辰已是不早,更深夜重,不如早些回阁。”且待李隆基止了咳,江采苹这才浅勾唇际,莞尔一笑。今个听李隆基这番追述,姜皎怎说也算李隆基年少时的忘年之交,可惜即便是骨血亲情,一旦与这座皇宫沾上边,下场也摆脱不了“同患难易,共富贵难”的苦果。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当年姜皎因王皇后与武惠妃在后.宫的争权夺宠,一语不慎祸及家小受牵连,去年武惠妃则设计谋除掉李瑛、李瑶、李琚三王,不久自己也跟着郁郁而终,李隆基一年之内失去三个皇子相继又恸失宠妃,怎不叫人喟叹。
挽着李隆基臂弯朝前走了几步,江采苹眸稍的余光夹睨亦步亦趋伴驾于旁的高力士,心头蓦地一酸,几欲潸然泪下。当年姜皎在流放途中因伤重死,史载安史之乱平息之后,李隆基遭逼压逊位成为太上皇,一手遮天的李辅国勾结张良娣私下诏书,合贬高力士流放巫州,宝应元年四月,得闻李隆基驾崩,高力士哀毁过度哽咽成疾,同年遇赦回京同是命丧中途……
“力士,择日代朕拟旨,令递楚国公柩还,以礼葬之,仍遣中使存问其家。另。追赠泽州刺史。”而今复思姜皎旧勋,李隆基片刻缄默,信步于梅林里,暗吁口气才不徐步缓说道。心情显是平复许多。
谕令下。高力士反倒怔愣了下。方躬身应命:“是,老奴谨遵圣谕。”顿了顿,又续道,“老奴明日即差人速办此事。”
江采苹留意见,月色笼罩的梅枝丛影下,高力士侧脸上看似划过丝丝喜慰之色。但听李隆基敛色道:“这件事便交由尔着手去办即是,不必假手于人。”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马空首领旨,起身时,颇带感悟之味的朝江采苹揖了礼。说来。李隆基不忘老臣,这对高力士实则也是种褒肯与安抚,自然倍感宽慰。倘使姜皎尚在人世。定当对此感激涕零,悔不当初。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高力士身上收回,凝目李隆基,心下平添了分柔软。天家也不尽是绝情时,尽管这份恩典对于一个早就死去的人来说,顶多只是死后的尊荣而已,至少可含笑入地了。当日在南熏殿外,江采苹不过是随口一问,着实不曾料及李隆基竟为此开恩,姜皎竟得以平反昭雪。这次李林甫可是欠下了其个大人情。
梅林静悄悄,但这刻却使人如沐春风般浑身轻松,就连高挂于夜空的那弯明月,仿乎亦在笑弯弯的俯视人世。
“朕听说,前几日太子来过梅阁……”须臾心旷神怡。李隆基长眉微皱。环睇江采苹,口吻不咸不淡。话却只说了一半便收声。
江采苹拈花一笑,美目流转,及时接话道:“不止是太子殿下,韦妃也一并随之同来过。”宫中的事,桩桩件件尽收于李隆基耳目之中,与其藏着掖着妄揣圣意,如实作答才是明智之举,再者说,李屿、韦氏登门拜谢一事,根本也犯不上为之圆谎。
看眼江采苹明亮柔静的清眸,李隆基冁然拊掌:“韦氏平素可不怎出门。”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今夜江采苹的眸子,犹如天上的点点繁星,像极映着明净天空的池水一样,双瞳剪水,顾盼生辉。直看的李隆基有些把持不住,如痴如醉。
“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韦妃逢巧在梅林外扭伤了脚,身边只带了个婢子伺候,嫔妾不过举手之劳,代为照顾了小会儿。过后便也未跟陛下提及。倒是太子殿下多礼了,那日竟带着韦妃特来当面相谢嫔妾。”江采苹语笑嫣然道,嘴上这般说示,心下自也了然。
当日逢雨,江采苹陪韦氏坐等于梅亭时分,差了云儿跟韦氏身边的婢子莲儿二人先行回东宫找人来担抬韦氏。云儿、莲儿行至半道上,却是巧遇见高力士,实乃高力士直接遣了几个小给使过来,把韦氏送回东宫去的。想必高力士事后早已向李隆基有所交代,不过,一介女流,有时过于聪明不见得就是好事。李隆基既有意绕着圈子的说,江采苹便也只能夫唱妇随番,姑且饶着说几句风趣话。龙颜不可冒犯,总不可反唇连问一通,指证李隆基是在明知故问。
“太子倒也学懂与人交好了。”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倒背过手踱了三五步,“下月二日,便为太子的册礼,以爱妃之见……”边说,边意味深长的凝睇向江采苹,“届时韦氏可应顺理擢晋为太子妃?”
适才李隆基无端端询及李屿,江采苹便已猜及要有此一问,这时面对李隆基的问示,仍貌似微打愣之余,旋即不无惶恐的垂首,就地行了个叉手礼道:“陛下恕罪,嫔妾不敢妄言。”
历来后.宫不得干政。李隆基当然听得懂江采苹这话实是在顾忌甚么,于是伸手搀向江采苹,缓色和声道:“立太子纵为国之要事,却也为朕之家事。至于太子妃,爱妃大可视之为后.宫中事,但说无妨。”
众所周知,不日行完册礼,太子即为名正言顺的大唐新储,乃它日要承袭大宝的人,而登上太子妃之位的人,无疑是要母仪天下之人。李隆基之所以问此,在江采苹看来,估计或多或少同样在犹豫不决,究竟是该立韦氏亦或应是改立张良娣。
倘或论家世,韦氏自是不二人选,当年王皇后与李隆基为李屿选定韦氏为忠王妃,虽说重在为巩固李隆基当时的皇权,但也是替李屿长远打算,更别说现如今韦氏之父、兄在朝中皆官居要职,唯一让李隆基担忡之处实则在于韦氏懦弱无争的软性子,原本是正室却被张良娣夺了实权。说白了,今下才仅是个忠王妃的位分,来日可是一国之母的位子,李隆基着是不希看见张良娣独大,到时后.宫再掀起场腥风血雨之争。
中宫位主无能,后.宫不得安生,前朝势必被卷入风波之中,朝野纷争不断,天下又何以安平?
换言之,如若今下废韦氏正室,扶张良娣当上太子妃,仔细考究斟量下来,似乎又有着更大的隐患。张良娣这个女人,之前在忠王府不安于本分,日后必也难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况且,诸如权柄下移之事,有几人能甘愿屈居认命。张良娣往昔在府中的一贯行事,李隆基早有所耳闻,其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实也在于,李屿的长子乃李椒,李椒既非韦氏亲生之子,同时更非张良娣所出。等李隆基哪日归老,李屿继承大统以后,不可避免的要迎来选立太子一事,提上日程之时,只怕又要免不了几经波折,不知将牵累多少人吃罪,甚至乎无辜丧命。
自唐开国迄今,历代首位皇太子,好像均无好下场。在其位谋其政,李隆基今下不得不高瞻远瞩,以防再横生变故,因于后.宫失德,唐史上又出现第二个武周……
“倘如陛下非要嫔妾说不可,嫔妾只能说……”稍作沉思,江采苹颔首对上李隆基探究的目光,略顿,才凝眉续道,“嫔妾出身寒微,不懂军国大事,不过嫔妾自幼也读了不少诗书礼仪,嫔妾阿耶曾一向教诲嫔妾,礼之用,和为贵,从来说‘家和万事兴’。嫔妾见识短浅,自觉身居高位也罢位居人下也罢,皆少不得须有容人之量为大。一味抛却一切往上争,指不准反却害人害己。大凡一家子人,过日子总要和和气气不是?”
良久端量江采苹,李隆基龙目深邃,才冁然而笑执过江采苹玉手:“古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以今时而论,朕颇觉不通,当是如爱妃这般者,才是为有才德。”
江采苹赧然酡红面颊,柳眉连娟,垂眸行了个微躬礼:“陛下岂非又在打趣嫔妾?”
李隆基眉宇舒展,开怀畅笑声,当下揽过江采苹纤腰,踏着朦胧月色提步迈向前方不远处的梅阁。
夜色宜情,香簟爽眠,幽韵撩人。佳人在怀,端丽冠绝,芳馨满体。如此良宵美景,倘不及时行乐,岂不白白辜负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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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六年(738年)七月二日,立忠王李屿为皇太子的册礼准时于勤政殿前举行。辰正时辰,笼罩着东方的一片雾霭阴霾的天空,红日喷跃高照,拨云散雾,呈现出一应吉祥和气之兆。
先时早朝时分,文武百官及诸亲王便已齐聚一堂,以贺新储。此刻,勤政殿内香火缭绕,景阳钟动,诸臣已然身穿礼服头戴笼冠敬候于殿门外。且至吉时到,但听侍中高奏道:
“中严!”
殿外百官即刻排成两排鱼贯而入,各就各位。黄门侍郎引主节持节,中书侍郎引制书案上大殿。
“外办!”侍中又奏。满朝文武齐稽首。
李隆基绛纱袍翼善冠正襟危坐于龙座之上,高力士执拂尘恭立于旁。
群臣顿首山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屿朱明服衮冕,白珠九旒红缨,足登朱履于下,典仪郑重其事地引其步上宝案,北向对御座。因册立太子的制书,早已在上月三日即已颁布,故,今日的册礼,倒省却不少繁文缛节。原本,有司行册礼,其仪有中严、外办,其服乃绛纱。李屿见之,曰:“此天子礼也。”,唯恐大不敬,遂下公卿议。太师萧嵩、左丞相裴耀卿请改外办为外备,绛纱衣为朱明服,李屿这才从之。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个李屿满面红光,尤为意气风发,超群绝伦。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单是其身上这身朱明服。不知要羡煞多少人眼。
待接下高力士神情庄重的递过手的太子玺,李屿忙俯伏再拜三稽首,但闻谒者高声喊道:“皇太子李屿!”
“可!”另一位赞札官中谒者即时应声。三公随即正步升阶,上殿恭贺。齐呼万岁。内使将册、宝放入册宝亭盈匣中。
礼部继而奉上贺皇太子册礼华德音表:“伏奉今日制书。皇太子册礼云毕,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者。盛典斯举,鸿恩遂行,凡在率土,不胜忭跃。臣某等诚喜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克奉神休,以正邦统。建天下之本,宗庙以安,致万国之贞。兆人攸赖。典册既备,庆泽载流。既广爱而推恩,亦好生而布德。缓刑而囹圄知感。进勋而嗣续增荣。崇教谕之方,忠良是举,严赞襄之礼,赐与有加。旌孝弟以厚于人伦,敬鬼神而修其祀事。况行礼之日,则屏翳收迹,太阳宣精。用彰出震之休,更表重离之曜。神化旁畅,皇风远扬,自华及夷。异俗同庆。臣等谬参著定,倍百恒情。无任欢庆踊跃之至。”
殿上贺表之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传于殿外,直达九霄,堂上众臣随之附叩在地:“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直至此刻。李屿复又躬身叩首:“谢主隆恩。册封太子,喜加元服!儿不敏。受此大任,诚惶诚恐,惟,弃厥幼稚,慎其成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宗庙,不辱使命!”
诸臣之中,李林甫貌似强颜欢笑位列于首,一直微拧着眉头,面露不快之意,这时才口吻极淡的朝李屿拱手道:“吉月令辰,太子殿下入主中宫,乃中嘉服,惟愿太子殿下,克敬威仪,式诏厥德,承天之庆,永寿胡福!”
一席恭贺之词,由李林甫口中道出,听似楞是变了些味,不过,今儿大喜之日,李屿看似毫未以为意,依是还礼答谢,就地微笑答礼。毕竟,来日方长,往后里尚需李林甫多多相携。
“册立太子,乃国之本也。今,国本定,朕决意……”李隆基顿了顿,环目堂下,方又正色道,“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陛下圣明!”在群臣的山呼声中,李隆基乘坐步辇由东房移驾南熏殿,待恭送走圣驾,又纷纷向李屿道贺过后,册礼便也完结。
倘换做往历,册礼毕,少时李屿当入后.宫向母后皇后请礼,这场册立仪式才算礼成。但今下,大唐的后.宫中宫主位尚处于悬虚中,虚位以待有能者居之,至于已故的武惠妃,卒亡之后虽已被追赠为“贞顺皇后”,但也只需及至祭拜皇陵之时再行敬拜即可,是以,今日便也免了这虚礼。
喜逢大日子眼,何止宫中好不热闹,皇城内外皆在普天同庆,那股欢庆劲儿,简直堪比逢年过节时的喜庆。梅阁却是较显冷清。
江采苹静伫于窗扇前,听着外面鼓声若响,良久凝神才回身启步。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其心下却波澜不兴,既无那份雅兴出阁凑热闹,更无那分心境口是心非地赶去跟人道贺。尽管旁人堆里,也不乏是在不无逢场作戏者而已。江采苹却无法释怀近些时日以来的那个心结,对于日前滑胎一事,说不耿耿于怀,就连骗鬼只怕鬼也不信。
况且,今日之于某些局外人而言,同是个翘首以待之日。与其违心的去做心口不一之事,反不如静待于阁,静观其变外头的动静,一旦有何风吹草动,稍晚点时辰也便于见机行事。
“娘子可是要出门?今儿个阁外着是异常热闹。”见江采苹提步向阁门方向,彩儿侍立于侧,忙不迭紧跟几步。
“吾想去园中小坐片刻。”侧首看眼彩儿,江采苹温声说道,语毕未多赘言,转即迈向阁阶下方。今日宫中处处洋溢着欢愉氛围,身为宫婢,好奇心重无可厚非。彩儿脾性三分像极采盈,原就耐不住安静,适才听见宫中的鼓声奏响时刻,就一个劲在伸长脖颈直往外撒瞅。
见状,彩儿努努嘴,欲言又止之际,一并侍奉于边上,随江采苹步下阁阶。这刻景阳钟那边的鼓声已是停息,想必册礼也已举办完才是。如果刚才早会儿出来院中,想是尚可多听几声鼓鸣。
抚着秋千坐下身。江采苹娥眉轻蹙,似凝着抹愁绪。今晨早起便差云儿外出打探消息,已过两个时辰之久,也未见云儿回阁来。思来不禁担忡。
皇太子的册礼。非是寻同小可的事,听说诸亲王以及皇嗣一大清早儿皆已早早便入宫来,如此说来,薛王李隆业也该进宫来了才是。只不知,云儿可否寻遇见薛王丛,相请之事又可否应承下。
暗忖间,却见云儿行色匆匆返来。但见江采苹正坐于庭园里,慌忙压着碎步疾走过来,行了礼道:“娘子怎地坐于这儿了?眼看晌午头上了。天儿可燥热着呢。”
环目云儿身后,江采苹径自站起,上前半步急切不已的关询道:“如何?事可是办成了?”
现下云儿既是独个返阁的。估计此趟不是无果而返,便是交代其的事情已有眉目可言。只希有的盼头才好。
云儿轻挽江采苹移步于旁两三步,这才低声附耳道:“娘子,薛王邀娘子,未时三刻前往翠华西阁一聚。”见江采苹顿打愣,续说释道,“娘子交办之事,奴虽已跟薛王提及,但薛王只应,事大也罢。事小也罢,且待见了面再说。”
薛王丛推诿之言,实也在意料之中,江采苹稍作沉思,旋即凝眉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云儿忙作应:“奴适才回阁途中。瞧见圣驾朝南熏殿去了。”
“今日宫中可有宴饮?”踱了己步。江采苹止步问向云儿。
“听说有午宴。不过,宴飨安排在了太子殿下的东宫。”云儿如实作禀道。“娘子可要去?”
江采苹坐回秋千上,踮起脚尖轻摇了几下,并未急于表态。彩儿见了,反而一时兴起,径直步于旁侧,拿捏着力道为秋千推了几下助力。
“悠着点,娘子坐于上呢。”云儿及时步近,生恐彩儿一不留神儿力道过猛,以致江采苹有甚么闪失。
“无妨。往日采盈未少于后偷袭吾……”江采苹莞尔于上,伴着秋千的荡扬,愈荡愈高,衣袂飘飘,整个人仿乎要飞仙一样。
云儿看在下面,不禁有点不安,朝推秋千推得正起劲儿的彩儿使了个眼色,醒示彩儿切勿失了手。其实彩儿并未使多大劲,只是江采苹自己荡的高罢了,身坐秋千上不像她人那般局促,倒像与秋千合为一体了似的。
“也不知采盈、月儿,可否有幸被赦免出牢?陛下大赦天下,倘使得以回宫,由今而后奴等便又可一块儿侍候娘子身边了。”会意云儿示意,彩儿撇撇嘴,心里藏不住事的直肠子嘟囔出声。
抬首察言观色下江采苹,云儿忙又冲彩儿连连递眼神。今个江采苹烦心的正为此事,此刻彩儿竟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明摆着刺江采苹痛处。彩儿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个说溜了嘴,瞥眼笑靥微僵的江采苹,垂首于原地噤了声。
四下好半晌静谧,江采苹才悠悠停下荡秋千,稍加喘息,若无其事道:“估摸着宴席开席时候,汝二人代吾至东宫奉上份贺礼,略表心意。”
云儿屈膝作应道:“是。倘或陛下唤娘子作陪,怎生是好?”
瞟眸梅林,江采苹抿唇浅笑了下,但笑未语,纤纤素手握稳秋千,又盈盈荡起来。身心飘在空中飞舞的感觉,犹如回归,足可令人暂且忘却眼前的烦忧。
东宫的宫宴,多一人不算多,少一人不算缺,去与不去俱无所谓。江采苹时下虽说受宠,乃至乎专宠,却非六宫之主,即便李隆基派人来做请,其也会借由婉辞掉。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是不成,全无必要再为了这个得罪后.宫中其她妃嫔。这种在人前露脸之事,后.宫有的是女人甘干,与其为此费神费力不讨好反生得罪人,仔细上心下眼下的正经事才是为紧要。稍迟筹谋之事,毕竟事关人命,刻不容缓,不容失误,成与不成俱在此一哆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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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在南熏殿稍事休息了一刻,便唤高力士摆驾梅阁。今日的几桩大事,晨早均已悉数处理妥善,现下也该移驾梅阁,一来看下江采苹,其二,也便寻处清幽之地,散闷下心绪。
近日勤于朝政,李隆基已接连两夜未有留宿梅阁。这三五日间,白日虽也有差人传召江采苹移步过来陪膳,半夜批阅完奏折,却是懒得再动身临幸梅阁,实亦虑及时辰过晚,扰了江采苹酣梦。
小别胜新欢。待乘坐龙辇行至梅林时,李隆基径自步下龙辇,径直龙行虎步向梅阁,才转过梅亭,便听见由前方传入耳一阵欢声笑语。那笑声,返璞归真撩人心弦,不由自主循声紧走几步,但见庭园中的秋千之上,荡有一抹窈窕影儿,一袭素衣玉体迎风,墨发如瀑,掩于酥胸侧,宛似玉足凌波于半空中,其娈其姝,其嫣其姣,其妍其淑,其灵其巧,般般入画,楚楚动人,仙姿玉色,香艳夺目,摄人心魄。
高力士伴驾于旁,眼见李隆基一时竟看呆了神儿,如痴如醉,忙示意随驾同来的一干小给使原地退后丈八远,切莫搅了圣兴。众给使见状,匆慌退下,但人多脚乱,梅林这边的动静,难免吵及园中人。
“娘子,圣人至。”扭头见是圣驾临,云儿边极低声跟江采苹说示了句,边忙不迭垂首迎向前来,“奴参见陛下。”
彩儿见了,顾及江采苹尚坐于秋千上,一时也不敢离手。只好杵于秋千旁边,就地朝李隆基快速屈膝行了礼,旋即拉扶向秋千。
反观江采苹,侧首李隆基。反却无意急于步下秋千。依在荡秋千,仅把荡的高度降低了些而已:“陛下这会儿怎地得闲过来了?”
见圣驾至,江采苹非但未即刻步上前来恭迎圣驾,甚至于连礼也未施,只巧笑嫣然的仍荡自个的秋千,如此有失体统于人眼前,李隆基对此不但全无怒恼之色,更未予以追究加责开罪只字片语,反而抬手道:“不必见礼。”答非所问着。并提步向秋千,含情脉脉的续道,“朕特来看看爱妃在作甚。”
李隆基貌似旁若无人般眼中只看得见江采苹一人。高力士遂代为朝云儿递了个眼色,示意云儿自行起见即可。
“今日乃皇太子册礼,嫔妾以为陛下今个国是繁忙抽不开身,便未不请自去南熏殿谒见陛下。”江采苹眸含秋水,面带笑靥对望眼已然步于其身侧的李隆基,轻吐幽兰嘤咛娇嗔道。
“抓牢了,朕来为爱妃推。”明知自己非是来兴师问罪的,江采苹倒先声夺人,话味中不无埋怨之意,李隆基一笑了之。口吻宠溺的轻推了下秋千。见此情景,彩儿赶忙垂首侍立于边上去,此刻李隆基与江采苹眉目传情,郎有情妾有意净顾打情骂俏,像极一对小夫妻般。其夹在中间自是碍眼。反不如知趣的退于旁边,也省却堵在那碍手碍脚。
再看高力士与云儿。二人同样俱已恭退于边侧敬候。今日燕语莺啼声断续,梅林尽管比不及宫中旁处绿树春深夏意浓重,蕙风飘荡入芳从丛,然而,态浓意远淑且真,**也需有情才不失为是种极致情趣。
看着江采苹粲齿开颜,李隆基拊掌立于秋千旁,不时推引上一把,浑然不觉间愈为解颐脱颌。千金难买一笑,在这一刻,与眼前美佳人回首相视一笑,诸事烦忧尽抛诸于九霄云外,甚么皆不及情投意合叫人怡情应景。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触及于目江采苹的体态轻盈丰容盛鬋林下风致,李隆基突兀直觉自个也随之年盛不少,恍惚中仿乎又回当年骑马试箭时的年少气豪之岁。
李商隐有首,“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以抒少女怀春之幽愁苦闷,早年在珍珠村,每逢“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时节,却是“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今下虽无“黄蜂频扑秋千索”,却“有当时、纤手香凝”,“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殊不知,之于江采苹而言,今刻更依稀可预见,它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之离愁别绪……
约莫小半个时辰笑而不语,江采苹敛神停下打秋千,颜炜含荣娇喘着倚臂凝睇李隆基。时下已近晌午,头顶的骄阳束束炽炙,隐约可闻热浪扑面的梅丛堆儿里间或几声蝉噪,江采苹颔首以袖襟擦拭下李隆基额际冒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浅勾唇际抿嘴霁颜道:“陛下可是力乏,怎地愈推愈看似心不在焉?”
见江采苹盛颜仙姿含娇倚于秋千上微睇向己来,李隆基沉醉其中好像尚未回过神儿,龙目微挑,显是晃怔了下。为免窘尴,高力士忙眼明的从旁凑上去,从中插接道:“站了这般久,陛下想是累了。”
高力士边说边状似无故的环目云儿,云儿立时会意高力士言外之意,忙垂首屈膝行叉手礼,道:“奴这便入阁取白扇来。”
“五月大五那日,陛下御赐的那枚白扇,娘子可视若珍宝着呢,一回还未舍得用。”彩儿同时跟着步上前来,拈了巾帕递予江采苹,眉飞色舞道。
这下,倒是岔开话题。江采苹嗔眸一贯多嘴的彩儿,但听李隆基冁然而笑道:“爱妃倘喜之,朕那尚留有几枚,回头让力士送来便是。有道是‘冷在三九,热在三伏’,时下暑热炎炎,不过是枚白扇,大可无需吝惜。”
说话的工夫。云儿已是取了白扇来。李隆基接过手一看,正是端午之日,其命高力士恩赐的那枚。端量眼持于手的白扇,李隆基轻叹息声。道:“太宗皇帝当年尤善白书。笔力遒劲,尤为一时之绝。逢至五月旧时,为飞白书,常作鸾凤蟠龙等字,笔势惊绝,必用服玩相贺,各赐臣下飞白扇二枚,以庶动清风,以增美德。”
李隆基触物伤叹。江采苹皓腕挽搭着秋千索,半晌抿唇未答语。端午赠扇,想当年曾为唐太宗李世民一大惯习。今时移风易俗之下,素闻端什前两日,东市谓之扇市,车马特盛,若非今年五月五头两日,偏巧不巧地竟生出滑胎一事,想必宫中也应一如往年庆贺番,至少互授几枚蒲扇以禳毒。
那日李隆基遣高力士来梅阁,奉赠这枚白扇之时,江采苹整个人正悲恸于痛失腹中皇儿的伤情之中。只颓蔫的支着眼皮子瞥了眼而已,只见白扇上的字迹力透纸背笔酣墨饱,一看便知十有九成是出自于大家之手,可惜当时毫无闲情雅致赏究,事后便随口吩嘱云儿将之收妥。转眼俩月过去。前几日才又翻出来。梅阁坐落于梅林央心地带,纵管时下夏景暑气。海天云蒸,许是四周尽布满梅丛的缘故,梅阁却依旧清凉有加,白日夜晚几乎都用不着扇扇子消暑。今日听李隆基适才一说,江采苹才敢断定,原来果是如其之前所料,这枚白扇乃太宗皇帝之遗珍。
“陛下,东宫的宴飨再有半个时辰便该开席,陛下可要沐浴更衣?”伫立于烈日下暴晒,免不了身上有些汗腥味,高力士看眼偏南的日头,适时请示出声。
见李隆基看向自己,江采苹这才步下秋千,抬手替李隆基整了整衣襟,美目带笑道:“陛下早点去才是,莫让太子殿下等急。”
李隆基顺势握住江采苹柔荑,按抚于胸膛处:“爱妃不与朕一并去赴宴?”
感触着李隆基鼓擂般跳跃有力的心跳,江采苹禁不住面红耳热心如鹿撞,垂眸抽回手,嗫嚅道:“嫔妾这几日多懒怠,稍动便犯困,这会儿甚觉困乏,想午憩……”话未说完,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揉顿显眯瞪的眸子,方又柔声细语道,“陛下先行摆驾东宫,嫔妾晚点差人奉上贺礼,可好?”
睨睇婴孩般哈气连天的江采苹,李隆基若有所思须臾,揽过江采苹衣身,俨然的正儿八经样道:“即如是,朕便留下,姑且陪爱妃做个伴。”
偎于李隆基怀抱,江采苹怔仲的刹那,李隆基已是侧身交代高力士道:“少时,代朕送几坛佳酿去东宫。”
“是。老奴遵旨。”高力士一愣,面有难色之余,仍躬身应了声。
“陛下,陛下岂可为了嫔妾,而不去东宫?今个可是太子殿下……”江采苹晃惶然时刻,正欲劝说李隆基,着实不希因由这个再与李屿嫌隙层重,落人口舌背地里指画说成妖媚祸主,不成想才一启口,却被李隆基截断道:“朕自是未忘却今个是甚么日子,不过,朕若去了,不见得净可尽欢。反之,朕不去,未可知不是好事。朕在爱妃这儿偷个闲,勤政殿尚有不少奏折等着朕圈阅。”
语毕,李隆基轻拍几下江采苹削肩,长吁口气,怀揽江采苹柳腰闭上了龙目。李隆基言外之意不言而明,事已至此,江采苹唯有从应之,略思,于是莞尔笑曰:“如此也罢,嫔妾看陛下,这几日也憔悴许多,龙体为重。嫔妾便让彩儿、云儿备几道膳,稍时用过膳,陛下在梅阁好生歇息下,再行移驾勤政殿看奏本。届时,嫔妾一同出阁去御园采摘些花草,备于泡茶用。”
薛王丛相邀翠华西阁之事,耽延不得,但也不可使李隆基因此起了疑心才好。李隆基既已明言要留下,江采苹便惟有侍奉周帖为宜,此乃身为后.宫妃嫔分内的事,转而细想,其实这样未尝不可行,指不准是一举两得,过后即便有何差池,李隆基面前也好推诿一二。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且至未时三刻约定时辰,江采苹如约去往西阁私见薛王丛,难保往返途中不会碰遇见谁人,只要有人肯为此兜担,李隆基不为流言蜚语所动,未必不是再保险不过的折中法子。
是以,转念思及此,江采苹故才清眸流盼温柔至极的曲意逢迎李隆基作留,并即时对云儿、彩儿使眼色,示意二人即刻去庖厨准备膳食。睹见李隆基与江采苹此时的情浓意切,高力士便也悄然静退下,着手去安排稍时奉旨去东宫筵席上奉送佳酿的相关事宜。至于李隆基的谕令,高力士自也了然于胸,今日入宫赴宴之人,多半是冲着李屿册礼而来,其中锦上添花者居多,毋庸置疑,朝中臣子断也少不了厚礼道贺的人,席间贺词免不了与朝政有所牵扯,酒后吐真言,倘或吐露甚么不中听之语,亦在情理之中。譬如今早册礼之上,李林甫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对李屿所道的那一席恭贺之言,听似是贺语,实则不然,实乃大有文章在其中。说白了,李隆基不亲临宫宴,便也耳根子清净了。
其次,席次上在座众客,把酒言欢时分,李隆基未高高坐于上,那些人便也可少些顾忌,该吃吃该喝喝畅所欲言之下,载歌载舞载笑载言,反可多分尽兴。故,李隆基刚才交代的这趟差事,高力士务必须把此事办好才是。
彩儿、云儿的手脚倒也快当,不消半个时辰,已是备好膳食。江采苹便陪着李隆基步入梅阁,于坐榻上有说有笑的用了餐午膳。之后又手摇白扇侍奉李隆基在阁内午憩至未时,待李隆基寐醒,才恭送圣驾离去。而这中间,高力士已然带人抱着几坛挑选的上好佳酿,踩着开席的正点送往东宫去,并差了小夏子从南熏殿赶过来伴于御驾前侍候。
且待李隆基龙辇行远,江采苹才唤云儿为其梳妆打扮了下,而后不徐不疾的轻移莲步,步出阁外,留下彩儿看守在梅阁,独带云儿一人于身边,款步姗姗朝翠华西阁步去。
自从迁入梅阁,便再未涉足翠华西阁,确也有些想念翠华西阁的山石池水。毕竟,始自入宫伊始,在那少说也住了半年之久。翠华西阁时下倒绿意盎然,不再似去年秋冬时季之时那般单调枯味。
正如江采苹所料,其并未来早,虽说提早一刻出的门,仍是晚来一步,薛王丛早已早早候于西阁。远远看去,直立于池园间的那道身影,不过才半月有余未见而已,看上去却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孤寞,颇不与宫中当下的欢庆相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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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翠华西阁,云儿径自守于池园外把风。江采苹雍容雅步,独自步入池园。
薛王丛倒背着手直立于假山旁,身穿对襟大袖衫,下佩围裳,玉佩组绶一应俱全,外罩紫裲裆,腰束黄绫长穗绦,上系羊脂白玉,风流尔雅之气不减当年。
若非今日乃皇太子的册礼,凡入宫朝贺者,不论大臣亦或王亲,统一着礼服参贺。以薛王丛一贯的放荡不羁,甚难想象穿成这般中规中矩是甚么样子。往昔与薛王丛见面时,江采苹就从未见过薛王丛穿过礼服,生于帝皇之家,生而尊贵,此刻那道欣颀的身影,站在那里,说不出的英挺出尘,仿若天人一般,给人以卓尔不群之味。
“薛王来的好生早……”凝睇池畔边上的薛王丛,江采苹步履轻盈近前,绛唇映日,依礼先行垂首朝薛王丛行了个叉手礼,“嫔妾早一刻出的门,不成想薛王更早。劳烦薛王好等。”
薛王丛倏然侧转身,身上夹带着阵酒气,显是在东宫的宴飨上未少喝酒。此时已是未时二刻,想必东宫的那场宴席也该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这中间个把时辰,把握的倒蛮适中。
彼此面面相视,却是良久相顾两无言。花遮柳掩之中,江采苹与薛王丛面对面静静对立着,咫尺之隔,一步之遥,足谓咫尺天涯。云儿掩身于池园丛荫地儿处,边警觉的留意着四下,边时不时状似无故的瞟睨江采苹与薛王丛这边的动静,眼见二人默然无语。眸底隐浮几分复杂。
薛王丛不笑不语,江采苹忽觉怦然心跳,不无心虚的挪开了眸光。每当与薛王丛独处时分,氛围总有分微妙。尤其是薛王丛闭口不言时。甚至连江采苹的锦心绣口。也莫名变为笨口拙舌。
“江梅妃可是深思熟虑,当真要本王出手相助?”江采苹撇过视线之际,薛王丛侧首向江采苹,才一脸俨正的开口。薛王丛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听似却让人感觉,话里话外实是在置疑江采苹此举不过是心血来潮,这种体味顿叫江采苹浑身不自在。
原本此事理应由江采苹开口相询才是,但现下见了薛王丛。江采苹竟直觉当面难以启齿,先时之所以差云儿找寻薛王丛帮拓,其实多少亦是为了避免见面时的这份尴尬。熟料薛王丛竟回复相约至此面谈,无奈之下,江采苹唯有应邀前来赴约,然而,这会儿见了面却又免不了不知从何说起。
“且不知薛王可愿冒险一试?”垂眸稍作沉思,江采苹颔首向薛王丛,未答反问出声。从天牢解劫囚犯,本就是件铤而走险之事,倘无万全之策,一旦稍有差池无疑将是九死一生。换言之。如若事情败露,少不了大有谋逆之嫌,罪当处以极刑。先小人后君子,个中厉害当是挑明为宜。
原即有些忧忡薛王丛不肯从中助以一臂之力,这刻偏又下意识的多此一问。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坦诚讲,面对薛王丛。江采苹着实矛盾不已,但又无法做到违心的利用他人为此以身犯险。是以,此番行事,且不管薛王丛终究愿否承应,均怨怪不得人。毕竟,虎口拔牙非同小可,奈何时下事态紧急,江采苹已然顾不及瞻前顾后,救人如救火,只有孤注一掷。
反观薛王丛,凝神瞋睥江采苹清亮的美眸,又是好半晌缄默,但听“啪”地一声响,玉柄折扇出袖,旋即轻摇纨扇将目光投注向身前的一片池园风光。
见状,江采苹垂眸暗吁口气,自觉薛王丛已是表明态度,无声胜有声,沉默也是种回答,既如此,便也再无必要多待下去。买卖不成人情在,尽管这并不是场交易,只是单方面有求于人而已,微敛神之余,江采苹于是就地对薛王丛复行了礼,凝眉和声道:“但请薛王代为保守秘密。嫔妾告退。”
之前云儿请见薛王丛时,想必早已把个中原委仔细道与薛王丛察知,薛王丛既未正面应诺,话不投机半句多,江采苹自应及早离开翠华西阁为上,一来避人耳目,其次,与其呆在这儿干杵着无济于事,反不如尽快回阁再行从长计议是大。薛王丛不出手相帮不打紧,尚可另谋对策,眼下这节骨眼上,只要薛王丛别扯后腿即可。
江采苹淡掩心下失落,回身举步时刻,刚走没两步,却闻薛王丛声音极低沉的说道:“何不跟皇兄说开?”
闻薛王丛关问,江采苹脚下一滞,眸眶一酸,泪盈于眶,无语凝咽于原地。关于采盈、月儿等人被关押于天牢一事,原就是祸于其当日滑胎的原由,才被李隆基盛怒之下打入天牢,今下叫其如何跟李隆基相提?
“薛王岂非明知故问?”敛了濛于眸瞳的盈光,江采苹蓦然回首,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向薛王丛,反唇请教了句。
薛王丛细目促狭,牵动了下薄唇,貌似噙着丝苦笑,但笑未语。毋庸赘言,薛王丛自也镜明,此事江采苹不宜说情,理当避嫌才是。当日滑胎,江采苹深受其害,不止痛失掉腹中骨肉,更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牵扯其中锒铛入狱身受严刑拷打,却不能代为求情,其苦可知,今时幸逢至皇太子册礼大赦天下,可惜仍是左右为难。
李隆基迟迟未明言告知江采苹有意借此特赦采盈、月儿等人回宫之事,已足以表明,李隆基实则同是在犯难,踌躇不定心中主张。倘使就此释放与此事相干的几人,明摆着是在宫中开先例,置江采苹颜面于不顾之地,若果如是,往后里后.宫只怕更为不安生,既有此例在先,由今而后再有人要排除异己时,恐将愈加肆无忌惮。暗害掉皇嗣尚不致以问罪严惩,何况其它罪行。
大赦之风气始自汉时,及至唐,此风可谓高长,粗略估算,平均一年半,李唐王朝即来次大赦。故,大唐的徒刑,规定最长不过于三年,牢犯坐牢鲜少有能坐满两年之人。远的不提,单说李隆基在位时期,六年前,亦即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因大破奚、契丹人丁兴旺,遂下诏大赦,“奉天时减降天下囚徒”,凡流罪以下均予以赦免。
鉴于此,今番李隆基若特赦了采盈、月儿等在押于牢的人,且不论其等是否是含冤负屈,日后宫里恐怕再难有宁日可言,心怀不轨者岂不皆目无王法,视国法宫规等同废纸一张?如此一来,何止是深深地荼毒了江采苹,但若惟独不释放采盈、月儿等人,之于江采苹而言,同样也是种伤害,不单单是借人手打压江采苹那般简单,事情之棘手,难便难在此。江采苹不便出面相提,央恳圣眷开恩,李隆基亦两难为情,一时甚难权衡尺度。故而这个狠心须由江采苹来下定,经此一事,采盈断断不容继续留于宫中,否则,不但后患无穷,难保它日不困于性命之忧。
“本王自当见机行事。”片刻各有所思,薛王丛收了玉柄折扇,不愠不怒的轻道了声,顿了顿,又续道,“江梅妃敬候即可,切勿轻举妄动。”
江采苹猛地抬首凝望向薛王丛,却只触及于目薛王丛棱角分明的侧脸,记忆犹深,当初在长安城街头上,初见高头大马之上的薛王丛时,依稀也是眼前这副神情。世事难料,不曾想今日竟有求于其,也幸好不是冤家对头……
“娘子,东边宫道上听似人声嘈切,早些离开为是。”就在这时,但见云儿压着碎步疾步过来,朝着薛王丛屈膝施了礼过后,搀持向江采苹身旁。
顾及东宫的筵席也该是时收场,江采苹遂点了下头,临别之际,不禁又抬眼看了眼薛王丛:“在此先行谢过薛王,嫔妾先行一步,敬候薛王佳音。”礼毕,忍不住缓声紧嘱道,“万事小心。”
满腹惆怅无以道说,寥寥数语话别已在即,江采苹提步向翠华西阁外的工夫,薛王丛伫立于池园边上,直至目送江采苹的纤影消失在林荫小道上,这才仰首向天长长的深呼了口气,自也晓懂,若非被逼的无路可退,江采苹断不至于出此下策。当日即是其亲手把江采苹送入宫门来的,今时今日,出于愧疚也罢,发自于心甘情愿也罢,又怎忍冷眼旁观局外任之挣扎溺水……
帝皇有帝皇的力不从心,由其来担这个罪状,自是再合适不过之事。仰天长叹罢,薛王丛转身反方向步出池园,与江采苹渐行渐远而去。
而此时,东宫的宫宴将至尾声,明德殿内,艳妆华服的张良娣正陪同皇太子李屿在与众宾朋一一作别,李林甫借由家中有事只入席小坐了片刻便中场离席,裴耀卿等一干朝臣倒是一直宴饮至末。
李椒身为李屿长子,早年间又已御封为广平王,早在今日的册礼前几日,便已自行上书李隆基,诚恳奏请将其封号降次为郡王。念及其言之凿凿情之切切,李隆基便也应允了其所请。虽说封号降了,然,于明眼人看来,李椒之前途却是不可限量。
今日宴飨之上,再见李椒之温文儒雅,诸客更为私下嘉赞有加。只是整场下来,张良娣的面色看似不善,碍于人前,但也不好发作罢了,况且今个可是大喜之日,冲了喜气可不好,又岂敢冒然造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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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翠华西阁出来,回梅阁的路上途径御园,江采苹便唤云儿一块入园多采摘了几枝百合以及菊花。月前采折的花草均用作煎水茶饮,时隔这个把月,御园中的百花已是焕然新机,再吐芬芳。
前些日子见李隆基吃茶下来咳疾渐轻,似见好转,这两日,江采苹本也打算来趟御园多摘几朵花。花绽枝头确实美艳,可惜花无百日红,拼了全力极致盛放的刹那,便至凋谢蔫落的力竭点。或许,艳绽枝头的花,其实更属意于为人及早摘折下枝头,落红不是无情物,至少香如故。
纤纤抬素手轻拈上一枝白菊,俯嗅花香,江采苹不自禁启唇浅吟道:“阶兰凝曙霜,岸菊照晨光。露浓晞晚笑,风劲浅残香。细叶凋轻翠,圆花飞碎黄。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云儿腕挎竹篮侍于旁,侧首含笑看眼素服花下、人比花娇的江采苹,神思微荡,何谓巴巫神女颜,绀黛羞春华,绝一代之丽,这刻着实切身体味在其中。无怪乎前刻在翠华西阁,目注江采苹离开之际,薛王丛久久伫立于池园中动也未动下身姿,临去秋波那一转,世间的男人只怕都要拜倒在江采苹石榴裙下。
“怎地了?何故这般盯着吾瞧?”江采苹拈花回首的工夫,但见云儿正在直勾勾的看自己,那一脸的呆滞样儿,仿佛见了美男犯花痴似的,不由蹙眉嗔怪了句。
云儿鲜少有失礼之时,此次却貌似面有窘色,忙不迭垂首:“娘子宽罪。奴一时走了神。奴、适才奴听娘子吟咏太宗皇帝偏爱的,奴……奴笨口拙舌,扰了娘子雅兴了。”
见自个尚未说甚,云儿已然急于说释。江采苹心下略沉。旋即凝眉莞尔道:“吾倒着是不知,汝也熟知这首。”边一语笑带过,边提步向前将手中的白菊搁入云儿挎着的竹篮里。
殊不知,迎见江采苹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歩近面前来,云儿心头愈发难以抑制的狠跳了下,颜颊埋得更低,看似仓惶的稍退了半步。对于云儿突兀显现的异样。江采苹自也敏感察觉,先时当着薛王丛之面时,云儿仿乎就有分不大自然劲儿。江采苹只是未动声色而已,此刻环目四下,正要作问关询,却见御园西侧传入耳一小阵儿珊珊作响之音,听似是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
“谁?!”下意识的,江采苹朝声响处囤着气紧声发难了喝。呵质声才落地,但见那边的一丛花木之后窸窸窣窣之声渐近,云儿猛地一怔,当即步上前挡于江采苹身前,唯恐是何畜物乱窜万莫惊了江采苹。
江采苹敛色于原地。倒不惧怕甚么野畜,只怕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故意躲猫猫装神弄鬼,阿猫阿狗不足为患,人心才可怖。
“妾见过江梅妃……”忖量间,只见从足有人腰高的花丛中躬着身疾步出两道身影来。仔细一看。来人竟是李屿的正妻韦氏,及一位盛服浓妆面生的女子。照装扮揣测,估计非富即贵,十有九成同是哪位王亲的妻妾。
“怎地是韦妃?”虚惊一场之余,江采苹敛神,不徐不疾搭手上云儿臂腕上的竹篮,示意云儿退下,径自款步近前,娥眉轻蹙,口吻又惊又喜的朝屈膝行礼于己身前的二人抬了抬袖襟,与此同时,并对云儿使了个眼色,“快些扶韦妃起见。”
“是。”云儿应声搀向韦氏,而后退步代为答礼道,“奴参见韦妃……”待看向韦氏身侧的人时,面上蓦地一愣,张了张嘴却是未道出声来。
晃怔时刻,但听韦氏仍显得无措仓惶的说示道:“适才妾与长姊坐于园中赏花,不成想冲撞了江梅妃,还请江梅妃宽恕。”
江采苹心下兀自一沉,韦氏之姊,其怎生忘却韦氏尚有位长姊……史载韦氏有个兄长,名唤韦坚,今时李屿当上太子之后,未满七年之久时,李林甫罗织罪状引生“三庶之祸”,上奏柳绩之狱,韦坚连坐得罪,以致兄弟并赐死,为此李屿惧忡,于是上表自理,言与韦氏情义不睦请休妻,李隆基为慰抚之,遂听离,自此韦氏削发被尼服,居禁中佛舍。此事江采苹知之甚详,知韦氏有阿兄,但韦氏之长姊……
“侍妾韦氏,参见江梅妃。”韦氏长姊玉瓒螺髻,随之朝江采苹行了个叉手礼。见状,江采苹心下又是莫名一颤,正色端量向眼前这个朱唇榴齿的女人,此人尽管称不上花容月貌,却也的砾灿练,体态窈窕。
“侍妾乃薛王府上,薛王之孺人。今,于宫中得见江梅妃之韶颜雅容,实乃侍妾之荣幸,恭请江梅妃万福。”
耳畔娇音萦萦,江采苹却直觉浑身一寒,好似七月天冰雹袭身,直砸得人彻骨寒心。凝睇面前的施礼者,半晌如堕烟海,江采苹方于恍惚中抽回神儿——薛王丛的孺人!的确,薛王丛该是有位孺人出自世家才是,其怎地楞是忘却“三庶之乱”中薛王丛实也有被牵连其中,而吃罪的根源,正是源于韦坚之姊乃嫁与薛王府之人的原由。韦家这双姊妹,倒是各有福泽,俱嫁入王府为人妻妾……
唐时,亲王除正妻外,还可按例纳二孺人十媵。媵,本是陪嫁女子的古称,但在大唐,媵与孺人皆为亲王侧室的一种封号。当然,王府的妾室不一定非要刚好满达十二人,除此之外,余外也可有并无封号的其她侍妾,譬如,姬、婢、伎等。
“娘子。”云儿状似无故的抚下一片不偏不倚恰飘零于江采苹发髻上的绿叶,实则是在适时变相提醒江采苹,韦氏之姊现下尚请礼于旁侧,未得江采苹示意之前尚未敢自行站直起身。
睥睨云儿。江采苹干噎了口气,口中有股咸腥之气,这时才知浑然不觉间竟已咬破内齿。难怪云儿刚才一见韦氏身侧之人时,面上打愣。云儿与彩儿、月儿三人皆为薛王丛暗中疏通宫中关系。举荐于其身边侍候的宫婢,想必三人未入宫前,多少也有过几回机会入薛王府,自也见过薛王丛的内眷,纵使半面之缘,少不得亦有分印象。
“快些起见。都是一家人,大可无需多礼。”江采苹嫣然巧笑,笑靥挂于面颊,心口却秃秃的直揪得有些发疼。美目流转间,颔首差吩向云儿道,“云儿。快些代吾扶韦孺人起见。”
云儿默然垂首,搀向韦氏之姊,两人目目相交的瞬息,江采苹捕捉见韦氏之姊傅粉施朱的面颜上划过一抹讶诧,旋即平复,如同抛了粒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沉入广袤大海之中,连一圈涟漪也未来得及波荡,便掩于泰然自若。纵管如此,但也显而易见,俩人确非陌生之人。即使算不上怎相熟,彼此定也相识。至于云儿是何反应,因于丛荫下侧背对着衣身,江采苹倒未顾得细做相摩。
“今日乃太子殿下大喜之日,吾也不成想。竟于此碰遇韦妃……”江采苹呈皓腕于轻纱。唇际浅勾,粲然霁颜对望着韦氏姊妹。顿了顿,才又续道,“惟希适才吾未吓着韦妃、韦孺人才好。”
韦氏姊妹互视眼,再次屈了屈膝:“江梅妃言重了。妾与长姊冲撞了江梅妃,好在江梅妃不予追究责怪,妾已不胜感恩。”
“近闻陛下对江梅妃恩宠有加,今日一见江梅妃,不但丰神冶丽,这般亲和待人,时事宽和,妾……”对视着江采苹明眸善睐之妍,韦氏之姊适中从旁接话道,一席奉承之词尚未言毕,却见御园入径处闪过一道熟影儿,眨眼间,那人竟又折回步子,正如其所看晰,非是旁人,正是薛王丛本人。
江采苹正不无纳闷,韦氏之姊何以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止声,反而翘首探向其身后方向时分,忽而于后传来一声极耳熟的男声,浑厚的嗓音透着些微的慵懒之气:
“怎地来这了?”
且待循声回首,只见薛王丛已步至身后来。未料此时薛王丛竟突如其来,映入眼帘才与之分别不到半个时辰的身影,倒让江采苹颇为之怔忡参半,委实不曾料及在翠华西阁惜别过后,竟还能逢此再见上一面。
“奴参见薛王。”见江采苹似有愣怔,云儿率然在侧屈膝行礼出声。
薛王丛止步于江采苹近前,仍一如先刻在池园见面时一样与江采苹间距有咫尺之遥,刚立定身,韦氏之姊已然凑过去:“五郎怎也寻来了?妾适才瞅见五郎于御园边上匆匆走过去,还以为是看花了眼。”
薛王丛李隆业,先帝睿宗第五子,韦氏之姊当众唤其“五郎”,可见有多亲昵,想是感情和睦至极才是。不过,这番举昵看于江采苹眸底,无端端竟尤为刺眼,不止格外刺目,更刺得心宛如刀割,好似那人是在刻意炫弄一般。
韦氏步向前来两步,笑眼站于江采苹右侧,缓声开口道:“先时宫宴,长姊过来宜春宫探望妾,长姊头回进宫来,妾便拉了长姊于宫中随处走走,且走且闲谈家长。逛至御园,微觉乏了,便择了处荫蔽坐下身稍作歇息。今个日光暖烘,不觉间妾与长姊背靠背差点眯瞪过神儿去,巧在这时江采苹入园采花,便遇一块儿了。”
且不究韦氏这番话是否属实,江采苹从这席作释中,却仅听出一点,亦即韦氏并未出席今个东宫的那场宴席。照理讲,身为李屿正妻,今儿这大日子,于情于理韦氏自当不该缺席,既如此,不言而喻,宴飨之上必为张良娣取而代之同李屿一并入座庆贺,可惜韦氏错失过大好时机,白白把人眼前的尊荣让与张良娣之手。
“五郎这会儿离席,那头的宴席可已散了?”韦氏之姊当场粲齿加以关怀道,并伸手为薛王丛整了整衣襟。见不得人家显宠,江采苹移开眸光的一刻,眸稍的余光不经意间却发现云儿贯日里那一双澄澈的双目,不知何时竟罩上了一层雾霭,潭般深幽。
察觉江采苹目光中的探究,云儿竦然一惊,垂下首去。江采苹心下霎时搅绞的乱如麻,瞧云儿看向薛王丛的眼神,分明是浓浓的爱慕,诚然的不可控制之情.欲。如若不然,一向沉稳低敛的云儿,又岂会于人前如此有失体统?
韦氏姊妹依在对着薛王丛言笑晏晏,像极全未发觉江采苹、云儿主奴二人此刻的异样般。个人的心思,一切那般风轻云淡归于平寂,然江采苹内里深处却久久无法平静,做不到只当是视而未见听而未闻。情可令智昏,如若云儿是为了博得薛王丛一丝一毫的眷施而甘愿死心蹋地惟命是从,那彩儿、月儿入宫为婢又是图的甚么?三人断不致于皆为倾心于薛王丛而来,情敌共处一个屋檐下,可想而知该是怎样的形同水火,焉能大度至三个都委曲求全。虽说云儿和月儿较交好,平素有点外待彩儿,但个中原由,当是另有隐情。
“席间皇兄御赐了几坛上好的佳酿,筵席散宴,时下已是不早,须是早些出宫回府才是。”少时,耐听韦氏姊妹该说的均已说完,薛王丛才目不斜视道,只字未提在这之前曾与江采苹私会于翠华西阁池园一事。
“长姊难得入宫一趟,今次一别,不知何时才可再相见……”韦氏依依不舍的说着,转见江采苹尚在场,忙赔笑道,“让江梅妃见笑之处,但请担待。”
辈分上,薛王丛乃李屿五叔,韦氏姊妹分别嫁与李屿、薛王丛,称谓上难免有点难为人。
亲睹有情人互为挂怀,己身被晾于边上,江采苹一笑置之:“吾不便相送薛王、韦孺人出宫,在此别过。它日得闲,多来宫中走动。”继而脱手捋下戴于皓腕之上玉臂钏,提步递予韦氏之姊手里,“相请不如偶遇,此玉臂支,乃日前陛下所赐,吾尚未戴过几日,且送与韦孺人,权作见面之礼。”
倘论年岁,韦氏姊妹俱年长于江采苹,只是尊卑有别,江采苹乃皇妃,故而言行举止上多敬于江采苹。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虑及韦氏之姊怎说也是薛王丛的内眷,不看僧面看佛面,又是初次见面,江采苹把这支御赐的玉臂钏赠与韦氏之姊,且不说是否贵重,礼多人不怪,却是给足他人面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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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眼江采苹递过手的玉臂钏,韦氏姊妹同时面上一喜,御赐之物,不在贵重与否,心意是大。
“这,这可怎生使得?蒙江梅妃眷顾,妾、妾不胜惶恐,怎敢当……”不过,窃悦归窃悦,该有的礼教却不可失,韦氏之姊垂首绞着葱指,边婉推,边眼风微扫,瞟了瞋身侧的薛王丛。
所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这年头,女人的一言一行无不以三从四德为标尺。尽管唐时风气开放,现下有薛王丛在场,身为妇人,受人馈赠,应否接纳,少不得须请示下夫君意思。
反观薛王丛,貌似并不以为意,甚至连正眼看也未看一眼那支玉臂钏,微眯的细目不知在思忖甚么。
见状,江采苹笑靥微僵,今下有求于人,是以不管如何行事,在薛王丛眼里恐怕均无异于是在讨好其身边的人而已。仔细度量下,方觉适才倒是自个多此一举了,此刻冷场却也怨不得人,谁叫自己纯是在自讨无趣。
氛围尴尬之际,韦氏端着笑凑上前半步:“好生玲珑剔透的玉臂支!长姊冰肌玉骨,江梅妃端的心细。”说着,于背后轻推了下自个的阿姊。
韦氏之姊连忙肃拜道:“妾在此谢过江梅妃恩赏。”
单看韦氏之姊的珠围翠绕,足可知薛王府里奇珍异宝当是应有尽有,但那些并不打紧,说白了,玉臂钏乃御赐的。便是极宠之赏。换言之,韦氏之姊只是薛王丛纳的一个孺人罢了,妾大不如妻,今次薛王丛之所以带其入宫参赴李屿今日受封皇太子册礼之宴。十有九成多半实也是看在韦氏的面儿上。
看不穿薛王丛无妨,读不懂这个男人无碍,本也无关紧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江采苹大可无需为此计较。何况原就无权介怀,何不豁达点,大气点,洒脱点。再者说,玉臂钏是赠与韦氏之姊的,代表的是女人之间的情分,不见得非取决于男人脸色不可。江采苹于是径自执过韦氏之姊的玉手,和颜悦色的当着薛王丛之面亲手为其戴上。正如韦氏所言,其长姊腕白肌红细圆无节,玉臂钏佩于藕臂上,愈发丰盈浑圆,掩映生姿。
韦氏之姊显是喜出望外,看着套于肘腕上的玉臂钏,满是爱不释手神采。嫁入薛王府十余年,今时才得赏第一件御赐的东西。喜从天降,怎不欣慰,此刻按捺不住真情流露亦属人之常情。毋庸置疑,获赐这件玉臂钏,往后里在薛王府。无疑将高人一等。由是一来,不禁暗自庆幸不已,幸哉今个薛王丛不是带的旁人进宫道贺,倘使是府邸里的那几个狐媚子今日得遇见江采苹,且不说白占去大便宜,今后更不知在府上要怎样作威作福,大风刮了羊圈——飞扬跋扈,伤风败俗。
“何需行此大礼?不过是个玉臂支。”顺势搀起韦氏之姊,江采苹与之相视一笑,“长幼有序,吾怎堪受得起。”
“江梅妃虚怀若谷,又这般平易近民,难怪主上欢心,圣宠不衰。”韦氏之姊也是个灵透人,忙借着江采苹的话味接了句。方才初见时,眼梢眉角暗藏的丝丝敌意,顷刻间早化为乌有。
妒妇,是男人最无法容忍的。况且今下受了人恩惠,嘴甜点不无裨益。更别说薛王丛尚站在边上,女人应彰显的矜持与大度,二者集于一身,相得益彰,才好收挽住一个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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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天牢。
举国同庆的日子,大理寺天牢的伙食也有所改善,由之前的一碟小菜,增为三菜一汤。且,才至夕食时辰,便按时定点送至。
月前采盈挨杖笞时,臀上的伤而今已痊愈,今时想及却心有余悸。女人一旦被打入大牢,沦为女囚,轻则在堂上被脱光笞杖,即“去衣杖臀”,重则被脱掉裤子游街示众,名曰“卖肉”。听候在牢待发落时,被牢头玩弄、奸淫更是家常便饭。
好在采盈、月儿两人是宫里的人,日前过堂时,既未戴着刑拘暂押于衙门前示众一日,任终日围观的无赖子弟抚摸挑逗,嬉笑取逗,在押的这些时日里,司狱以及吏卒等人对二人也算颇为照顾,无人敢动俩人一根手指头,贞操倒未失节。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多少吃点吧。看你这几日,几乎是滴米未尽,人都憔悴了。”月儿从陶罐里舀了勺菜汤,虽说跟稀水似的汤水中看不见几滴油腥儿漂着,好歹也算碗清汤。估计从上面拨下来时,中间被克扣了。
见采盈仍蜷缩于墙角处一动不动,月儿便将菜盒移了过去,硬塞予采盈手里一块半热不凉的胡饼,蹙眉嗔道:“今日乃皇太子册礼,即便不腹饥,饭菜不可口,怎说也要吃几口才是。”汤非好汤,却不可违逆圣眷,寻了大喜日子的晦气。
采盈这才面色瘦黄的啃了口手中胡饼,整个人面无人色,颓废之极无异于个活死人一般,看似只剩一副空皮囊。
刚才李扬带着两名吏卒入狱宣昭,“时,太子殿下册礼,皇恩浩荡,大赦天下!牢囚悉在内,赏,羹汤佳肴。”之时,采盈、月儿皆顿首于牢中,拜领谕旨。只是忽闻这则喜信儿时候,月儿全未雀跃,貌似早知此事一样,这在采盈心头不着痕迹的又烙添下了个抹不去的心结。
心下有事,便也难放得开心怀。才吃了两口胡饼,采盈就噎得直咳起来,月儿赶忙递过适才盛的半碗清汤,不成想采盈刚喝下一口,竟扭头吐了一地。这下,不禁把月儿急坏了,匆忙蹲下身,连连抚拍采盈后背,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一叠声急关询道:“怎地了这是?……”
“无甚。奴一时呛着了罢了。”采盈又捂着脖颈干呕了几声,憋得脸红脖子粗,连眼泪均呛出来。
“慢点吃,奴不与你抢便是。”月儿玩笑似的打趣着,转身拿铺于地上的稻草掩了掩采盈吐于脚侧的一片湿秽。
连说带笑的又吃了一刻钟,月儿简单收拾了下陶罐碗碟,搁于牢门处以便吏卒稍晚些时辰好取走,回头再看采盈,竟已栽倒于草席上寐觉。近十余日,采盈一直寝食不安的样子,半夜三更杏眼瞪得铜铃大般熬夜不睡,问其也不说,几日下来,原本活泼可爱的一个人近乎于快变得皮包骨头散架。
今个竟是难得这般痛快的入睡,月儿笑一笑,随手为采盈搭了件衣衫遮于身上,看着采盈缩了缩削肩,不觉间自己竟也打了个哈欠,困倦感袭身,遂支着胳膊肘儿歪于旁边闲地处。被关押于天牢,见日吃了睡睡了吃,快养成种劣习,外面的天一擦黑,便开始犯懒惰,饱暖思乏。今时美美酣睡一觉,但愿翌日睁开眼时,已身在宫中才好。
日头偏西,七彩晚霞铺缀天边,暮光倾城,束束炫柔半轮落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申时四刻,李扬身后跟着两名吏卒,依例入内例行公事,转过几间牢房,但见径头这边的牢房里采盈、月儿正侧栽于草席之上大睡,连有人走过来也未睁眼看下,且待收了牢门处放着的陶罐碗碟起身要走时,却又狐疑的停了下来,须臾端量,脸色微变,立马朝那两名吏卒中的一人招手喊道:“张英,即刻打开这间牢房的门锁!”
“何事,李狱史?”其中一名宽脸长臂的吏卒,即时应声疾奔过来,顺着李扬的目光看去,只见身前那间牢房里的两名女囚嘴唇苍白如纸,身子僵硬在地,好像中了毒。当下二话未说,忙不迭摘下挂于腰上的一串长钥。
推开牢门,李扬头一个冲进去,另一个吏卒闻见动静也疾步至牢外,先后与张英紧跟入牢中。见李扬神色不是一般凝重的伸手挨个探了下牢里女囚的鼻息,两名吏卒遂不约而同问道:“李狱史,如何?”
“快,赶紧报知司监,有牢犯中毒!”李扬剑眉一皱,旋即对张英说道,“同时跑趟太常寺,烦劳太医署的陈太医赶来。”
“是!”张英作答的倒蛮干脆。另一名吏卒却有分模棱两可,探头瞧了眼,杵在原地不无置疑道:“可是死了?眼下这时辰,要不先行传仵作过来验下?”
李扬沉下脸,扫了眼那吏卒,声音不高,却词严义正道:“你可知,这两名女囚乃宫里的人?前些日子,圣驾驾临大理寺,曾明谕交代,须保护周全这二人,万无一失!今下疑似中毒,你要通传仵作来,是作备提着头验尸了?”
“李狱史莫恼,其是前两日才调过来当差的,不知者不怪罪……”张英忙从中说和,并朝身旁的那名吏卒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些随吾去办差!”
“无妨。事关紧要,倘使真出了事,非是吾等可担待吃罪得起之事。既是新来的,便遣你去报知司监,张英跑趟太常寺!”李扬稍敛怒意,压低声续道,“切记,事情未查明之前,切莫声张。”
张英拱了拱手,立刻拉了另名吏卒三步并作两步走,匆匆疾步出牢外去。目送二人离开后,李扬环目四下,这才扳过左侧采盈的身体,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白玉瓶,倒于掌心三粒黑色小药丸,抬起采盈下巴喂其服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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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隆基退朝后,正欲移驾南熏殿,却见大理寺丞行色仓惶急追上来。
但见圣驾近在眼前,大理寺丞紧走几步,稽首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奏禀。”
“卿家何事?”李隆基微抬手,高力士会意于旁,忙示意担抬龙辇的几个小给使暂停下。
大理寺卿拱手于地,未敢起见:“禀陛下,昨日申时末,天牢有囚犯中毒身亡。”
闻禀,李隆基入鬓的长眉一挑,睇目大理寺卿,龙颜微沉。适才早朝上,大理寺卿并未上奏此事。今日早朝下来,李隆基的心情原是不错,朝臣未有因何军国大事各持己见,一争高下,前朝难得见如此和谐之象,此刻忽听大理寺卿所奏之事,原有的好心情登时一扫而去。
“微臣无能,请陛下治罪。”察觉龙颜不悦,大理寺卿即时伏地,顿首请罪出声。
若有所思的环瞋瓦蓝天空飘浮着的几朵白云,李隆基这才皱眉斜睨大理寺卿:“现下情势如何了?”
“回陛下,昨个傍晚已差人前往太常寺,连夜请了太医署的陈太医入狱医治。微臣与陈太医已查明,是有人在昨日的牢饭中动手脚,于夕食的清汤里掺入了断肠草,幸在发现及时,陈太医先行用鲜羊血乘热为中毒者灌服,后又遣人取来荠苠,煎煮喂服。时至今晨,牢里中毒的囚犯多已无大碍。”大理寺卿如实作禀着。掌心着实捏了把冷汗。昨夜大理寺上下忙活了大半宿,光是为了凑足陈太医所亟需的鲜羊血,司狱史李扬带着十余吏卒便穿街走巷寻遍东、西二市才勉强找见四头山羊。
因于当时将近酉时,太阳快要下山。长安城各城门、坊门眼看就该关闭,全城临至夜禁时辰,故而时间甚为紧迫。李扬边带人寻山羊。边命人把买下的山羊当即牵回大理寺,以便陈太医救治中毒的囚犯。事已至此。人命攸关,自是愈早救活一个是一个,来不得半点耽延。且至寻见第四头“咩咩”直叫的山羊羔时,在返回大理寺的途中竟不期而遇一群刚从武侯铺出来准备值夜的武侯,巧在李扬、张英两人连捆带绑架于木扁上的那头山羊羔当街拉了坨屎,与之擦身而过的几个武侯一身酒气,其中一名武侯一脚踩在了山羊屎上,于是骂骂咧咧发生争执。
彼此僵持不下时刻。正逢薛王丛出宫来打道回府路经街角坊,当下摘下腰牌劝和下口角之争。问及个中原委,听闻李扬说释毕,薛王丛随后又一同赶来大理寺,看可否代为从中平息掉事端。顾及昨日乃皇太子册礼,是个普天同庆的大喜之日,大理寺偏在这时闹出囚犯中毒一事,只怕是桩触人霉头的衰事。难保不落人把柄被有心人士中伤为是在横生枝节,唯恐有扫圣兴,大理寺卿与司监、司狱等人商议之下踌躇不决时分,一见薛王丛莅临,遂与薛王丛借一步说话。请教一二是否应连夜入宫上禀这件事,几人一致认为姑且让陈太医放手一试,且待翌日一早,早朝过后再行私下报知李隆基天牢情势。
暗忖及此,大理寺卿顿了顿,才又不无战兢的续道:“微臣原备昨夜入宫上禀,又恐深夜未有传召冒然闯宫觐见惊扰圣驾,故才候至此刻上奏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听罢大理寺卿所奏,李隆基乘坐于龙辇之上,暗吁口气,才抬了抬手道:“卿家起见吧。死生有命,大理寺临难不惧,贯彻上下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与太常寺笙磬同音,为朕分忧,当嘉赏之。”
“微臣惶恐。”大理寺卿伏首于地,貌似面有难色,须臾空首接道,“启禀陛下,微臣还有一事上奏。陛下,中毒囚犯虽说多已无大碍,然有一名女囚在中毒后,脉象极乱,事后陈太医方把出,这名女囚不止中了断肠草的毒,另外还身重马钱子之剧毒,因、因未能及时号断,恐怕有性命之虞。”
“女囚?”这下,李隆基才见缓和的面色,倏然再度拉沉,直视向跪于身侧的大理寺卿,龙目一闪而过一抹怔忡。
“微臣失职,有负圣望……”骄阳似火,大理寺卿叩首于地,额际已涔满汗珠,显是无比惶恐不已。
眼见李隆基隐隐动怒,高力士连忙从旁插接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尽管嘴上这般劝慰着,心下实则同是狠颤了下,自是心知肚明大理寺天牢里关押待审的女囚,今下有且仅有两人,今闻祸从天降,那命将休矣者不管是采盈亦或是月儿,估摸着之于梅阁而言,均是极重的噩耗。
倘若是采盈出了事,尤为对江采苹来说,只恐更无法承受。即便旁人不解其中隐情,高力士却镜明,去年南下珍珠村时,在江家借住的那几日,时日虽短,却可见江采苹待采盈如同至亲,江仲逊同样视采盈如己出,父女俩俱从不把采盈当外人当下人看待,今下倘使采盈有何闪失,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思量间,高力士看眼伏着身的大理寺卿,急不可耐的作问道:“究是哪个女囚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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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阁。
江采苹对镜梳妆罢,正要唤彩儿,问下可已将今个的早膳备好,一回身却见阁内四下无人,心下不由纳闷,方才彩儿还在其眼皮子底下来回晃悠,怎地一眨眼的工夫竟瞅不见人影了。遂折纤腰以微步,径自提步向阁门外,想要亲自去庖厨看下。
此时早逾辰正,李隆基也该下早朝,昨夜就寝时,说好今早退朝后过来梅阁用膳,为此司膳房先时便已把膳食奉至。为免菜凉失色欠味。江采苹于是叮嘱彩儿拿温火煲着御膳,这会儿看不见彩儿,只道是彩儿一时忘却细顾庖厨温着的菜食,是以前去看下为宜。以免余外惹出差池。
步下阁阶,江采苹径直迈往庖厨方向,行至近处。只见庖厨的门扇紧闭,呈半敞开状的两扇窗棂正往外冒着袅袅炊烟。菜香味扑鼻。刚作势抬手推开身前的门扇,突闻里面有声音,侧耳倾听,听似是云儿与彩儿窝在里头说话之声。
“大白日的关着门,鬼鬼祟祟焖在这儿作甚?”未加躲于门外细听,江采苹当下便推门而入,声到人现的刹那,云儿、彩儿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娘子?!”看见江采苹出现在庖厨门槛处。彩儿显是异样惊诧,差点低呼出声。云儿虽也面露讶异,却未动声色,只朝着江采苹屈膝行了礼。
“怎地见着吾,活像见了鬼?吾今个的妆颜,可是有甚么不对劲儿之处?”江采苹抚了抚发髻,步至灶台旁。今日未让云儿为其梳妆,一大早便差了云儿出阁打提热汤水。倒不知此刻已回阁来。
“不、非也,娘子貌美如仙,不打扮也是极美……”彩儿结巴着,言辞闪烁,面对江采苹支支吾吾的好像瞒有不可告人之事般。“娘子怎、怎地来庖厨了?这儿烟熏火燎的,娘子快些出去的好,万一不留神儿焦伤娘子衣身,可怎生是好?”
环目彩儿,江采苹眸稍余光带眼未吱声的云儿,旋即莞尔佯嗔道:“吾不过是来看下御膳,怎就叫汝这般紧张兮兮?莫不是有何事刻意背着吾?”
“奴、奴怎生敢?瞧娘子在说甚,奴……”彩儿急于作释之下,楞是反常的理屈词穷,但见云儿适时把话接了过去:“娘子多虑了,御膳有奴与彩儿守在这儿看着,陛下的圣驾想是快驾临,娘子快些坐于阁内稍候片刻即可。”
“可不是怎地?娘子丰容靓饰,芳馨满体,怎可沾得油烟味儿?”彩儿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附和道。
“也罢,那吾便不杵在这儿净碍眼添堵了,吾去秋千那边坐会儿。”尽收于目云儿、彩儿之间互使眼色的小动作,江采苹转即轻移莲步,颔首回身退于庖厨门外。云儿、彩儿急于往外撵其,索性遂了这二人的小心思,倒要一探究竟是何故。
“陛下贯日最喜看娘子打秋千,娘子且去小坐片刻,且容奴做完手头的粗活,过会儿便去为娘子推秋千索。”
见彩儿笑嘻嘻的把自个恭送出门外来,大有拍马屁之嫌,江采苹浅勾唇际,噙着笑靥迈向阁园中的那架秋千。庖厨里的古怪,一眼便可洞察,现下只揣测不准到底是何事罢了。倘是大事,云儿迟早须告知其,即使云儿守口如瓶,以彩儿的一根肠子通到底,顶多瞒得了一时而已。
“圣人至!”
恰值这时,龙辇从梅林而来,高力士手持拂尘随驾于侧,嗓音适中的通传了声。江采苹刚绕至秋千旁,尚未来得及于上坐下身,抬首见了即刻恭迎上前:“嫔妾参见陛下。”
李隆基步下龙辇,面色看似格外凝重,似犹豫了下,才伸手示意江采苹起见。云儿、彩儿在庖厨闻见,顾不及净手便压着碎步疾步出来,近前止步齐声施礼道:“奴参见陛下。”
江采苹嫣然一笑,盈盈起身握住李隆基的手,载笑载言道:“适才尚在说,陛下怎还未驾临。且快些入阁,膳食早备好。”
“难怪朕直觉耳痒,原来是爱妃在叨咕朕。”李隆基紧牵着江采苹玉手,步上阁阶。
看眼李隆基身上的龙袍,江采苹美目含嗔道:“陛下可是刚退朝?怎地也未换衣袍?”
平素李隆基并不爱穿黄袍,而喜绛纱袍,若非昨儿个才操办过李屿加身皇太子的册礼,今日乃李屿一并上朝的第一日,以示郑重起见,李隆基才改传黄袍、头戴通天冠上早朝。
于坐榻上坐下,李隆基啜口茶:“今日退朝原就较晚,朕不想爱妃久等,便未去南熏殿,直接由勤政殿摆驾梅阁来了。”
江采苹端过茶盏为李隆基蓄满杯中茶水,含笑倚榻道:“看陛下开怀,想是早朝一切如意。”
“今个还好,朕也该省省心了。”李隆基长舒口气,眼角的笑意透着分迟疑,目光凝投向手中清茶,称赞道,“朕每来爱妃这儿,均可品上几杯好茶!爱妃沏泡的茶,甚属意朕心。”
江采苹启颜解颐,清眸微嗔道:“陛下净打趣嫔妾。嫔妾不过是昨日又去御园采摘了几枝花草……”说到这,像想起甚么一样,眉似新月般微仰下颌神秘一笑,“陛下可知,昨儿个在御园,嫔妾逢巧遇见何人了?”
坐于阁内说话的工夫,云儿、彩儿已然把御膳一一奉上食案,而后各自垂首侍立于边上。
看眼食案之上的膳食,李隆基夹箸脆鳝盛于江采苹面前的食碟中,才宠笑道:“可是碰见韦氏姊妹二人?”
“陛下怎知?”江采苹故作惊奇地挑眉凝眸李隆基,心下自晓懂,宫中诸事自然逃不过李隆基的耳目,“嫔妾本想给陛下个惊喜,不成想反却使嫔妾吃惊不小。”
听着江采苹声声悻悻怨尤,李隆基又夹了块黑鱼放入江采苹的食碟里,半晌但笑不语,方霁颜相向道:“昨日东宫宴飨散席后,薛王有陪同屿儿至勤政殿谢恩,随口提及了几句御园之事。”
江采苹蹙眉抿唇,这才展颜:“怪不得陛下未卜先知,竟是有人抢在嫔妾前头先多了嘴了。陛下应告知嫔妾才是,岂非存心让嫔妾当着人面出糗。”
高力士静侍于旁侧,不觉间往后退了退身,不知李隆基何时才把大理寺天牢一事和盘托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直拖着恐非良策。
察觉李隆基眉宇微拧,似压有难纾解的烦愁,江采苹咽下口中味道鲜美的黑鱼肉,舀了几勺羹汤递向李隆基:“嫔妾怎瞧着,陛下似有烦心事儿?”
“有些乏而已。爱妃不是喜食黑鱼,朕特意让司膳房做的……”李隆基喝了口羹汤,顾左右而言他之余,少时搁下金汤玉勺,目注向江采苹,“有件事,朕觉得当早些告知爱妃。今日退朝后,大理寺卿上奏朕,言说昨夜天牢里一干为数不少的囚犯皆中了毒……”
“中毒?”江采苹一怔,美目一黯,“陛下,那采盈、月儿等人,现下在牢中可是安然无恙?”
瞋目自行退于后的高力士,李隆基唯有加以劝抚道:“爱妃莫急,据朕悉,今晨囚犯多半已无大碍。有太医连夜赶去,一刻不离的在当守。但尚有一人,还未清醒过来,因……”
一眼不眨的凝神着李隆基,江采苹手中的箸“啪”地一声脆响滑脱出手掉于地,未待李隆基说释完,已然晃愣着追问道:“可是采盈?听陛下言外之意,莫不是采盈时下正性命堪忧?”
见状不妙,云儿、月儿两人忙不迭就地屈膝于旁,侍候于阁内的其她婢子同是纷纷跪了一地,生恐李隆基一旦雷霆之怒,再被迁怒于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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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外的是,就在众婢子跪了一地、噤若寒蝉时,李隆基并非显怒,凝睇江采苹,只搁下了持于手的箸。
江采苹下意识的移下坐榻,垂首屈膝于食案旁,心下自知,尽管李隆基尚未勃然大怒,但龙颜已隐有不快。搅了李隆基用膳的心情,已是大不敬。
阁内良久鸦雀无声,氛围趋向于窒息时分,但见李隆基一撩衣摆,胸腔似堵着气,声音浑沉的唤了声:“高力士!”
“老奴在。”高力士立刻从后面疾步上前,应声躬身。
“摆驾勤政殿。”
江采苹感觉到,李隆基目光深邃的在自己头顶稍停滞了下,眸稍却只闪过李隆基倏然甩袖离去的金边龙靴。
眼见李隆基谕令毕,即拂袖步向阁外,高力士面有不忍的看眼江采苹,唯有紧走几步于后跟上李隆基:“圣人起驾!”
“恭送陛下。”云儿、彩儿忙原地半侧身,代送李隆基步上龙辇去。
江采苹半蹲于食案旁,却是一动未动,亦未吱声,耳听李隆基脚步声渐远,径直步下阁阶去,自始至终连头也未抬下。
阁园中,李隆基乘坐上龙辇,同是未回头看眼身后,高力士遂示意几个小给使稳担抬起龙辇,先时随驾而来的几个宫婢皆埋首紧随在后,同时压着碎步朝梅林外行去。
直至目送圣驾行远,消失在梅林间的小径上。云儿、彩儿互望眼,这才急返回阁中,见江采苹仍未起身,赶紧一左一右搀扶向江采苹:“娘子。娘子快些坐下。”
蹲身这半晌,江采苹不觉间已是有些腿脚发麻,只是这一刻。心里着实更痛。李隆基这一走,显是动怒。只怕往后里再难绾君心。
“娘子,娘子这是何苦?”见江采苹一语不言的僵于坐榻上,眸光迷离,云儿不禁叹息出声。
“汝二人,可是早闻此事?”毫无焦距的看着摆于食案之上,未动几下箸的十余样御膳,少时无言,江采苹淡淡的牵动了下唇际。
云儿、彩儿即刻退后半步。屈膝于江采苹身前:“娘子宽恕,奴等实非是成心隐瞒娘子。”
江采苹美目凝浮一丝喜亮,蓦地抬首道:“陛下可已走远?”
“这会儿圣驾差不多快行出梅林。”云儿低声作应着,径自步于坐榻一侧,眼底涌上一抹惋惜,“娘子,娘子何故……”
“既是做戏,便要做足。”江采苹兀自打断了云儿的话。环目阁门方向,敛色差吩道,“汝二人仔细准备下,少时吾要出宫。”
彩儿顿时瞠目结舌,像极栓住了嘴似的抽动了下嘴角。才吭哧道:“娘子,使、万万使不得。此、此刻陛下正在气头上,娘子怎好再出宫去?”
“娘子倘不放心,不如遣奴走趟大理寺,可好?”云儿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细眉,请示向江采苹。
晨早出阁打提热汤水时,返阁路上,云儿听几个宫婢在前面嚼舌根,其实也是无意间得知昨日天牢有囚犯中毒一事。只因无从凿定这件事是否属实,故才只拉了彩儿躲于庖厨私下商议,不敢冒失告知江采苹。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天牢有囚犯中毒,虽说原不算甚么大事,但因于昨个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是以,颇不是时候的发生这种事,少不得一传十十传百,有人从中添油加醋蓄意小事搞大也不是全无可能。
刚才李隆基当面跟江采苹提及之时,云儿才知,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以江采苹的聪明才智,想必更不难猜知,天牢囚犯中毒之事多半另有隐情。然而,明知其中有玄机,却为此闹出不快,若从此失了圣眷,只不知究竟值不值。
行出梅林,李隆基的龙辇径直拐往勤政殿。适才压着火气由梅阁出来,走了这一段路下来,李隆基竟已有点悔兮。今早退朝后,大理寺卿上奏天牢一事时,正是挂怀江采苹怕听了宫里的闲言碎语伤情,李隆基才焦切不已赶至梅阁,与其借旁人的耳朵传话,亲口转述或许更好安抚情势。
然而方才在梅阁,睹见江采苹那副反应时,李隆基竟忍不住先冒火,内里直憋闷,那感觉,仿佛是在吃味于江采苹关切身边的婢子。此刻回味番,却又觉有分好笑般。后.宫中历来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自继位迄今以来,形形色色的女人可谓饱足眼福,从来都是后.宫之中的妃嫔为了争宠醋意横飞,李隆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个竟也有莫名吃味时,且是在同宫婢争风吃醋。
“陛下?”忽闻李隆基坐于龙辇上古恠的“哧”地面露微笑,高力士不无打愣之余,慌忙于侧关询。
李隆基拊掌霁颜,睇睨下侧的高力士,须臾,神色迟疑道:“朕,方才在梅阁,可是十为叫人可怖?”
高力士颤巍巍怀持拂尘徒步在旁,一时拿不准李隆基何以有此一问,于是满堆着笑意回道:“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威不可犯。”
圣怒难犯,圣心难揣,众所周知。何况眼下这节骨眼上,纵使身为侍奉于御前的老人了,高力士断也不敢僭越失言。刚才在梅阁,一见龙颜不悦,侍候在阁的众人无不惊恐万状,即使本为不铮的事实,却也指手画脚不得。
继续往前行了段路,眼看前面便至御园,微风暖熏,一园的争奇斗妍,姹紫嫣红,花团锦簇。见花乃识花,花时懒看花,有花与无花,爱花莫看花,春花复春花,红红间白白,相看待明发,已不如昨日。
略沉,李隆基扫眼高力士,长眉微皱:“尔等愈发晓得怎生当差了。”
李隆基话中有话。高力士忙低首:“老奴惶恐,陛下恕罪。”
“也罢!”李隆基长舒口气,故作不在意的拍了拍龙辇扶手,顿了顿。才正色接道,“尔今个不必侍奉朕了,且陪同江梅妃代朕前往大理寺走趟。以作探示。”
高力士看似怔诧了下,旋即领旨道:“老奴遵旨。老奴即刻照办。且留下小夏子于御前侍奉……”
“朕,另授尔一道口谕……”李隆基边说示,边朝高力士招了下手,高力士立马附耳向前。
龙辇依在前行中,耳语一番过后,李隆基才斜倚向辇内,又加以叮嘱道:“此番出行,切不可声张。暗中使翊卫跟从即可。切务护江梅妃周全,不容任何闪失,不然,朕惟你是问。”
“老奴谨遵圣谕。”见李隆基交代毕,对己挥了挥手,高力士遂就地空首行了礼,转即原路折返向梅阁。
而此时,江采苹在梅阁早已换了身装扮。云儿、彩儿俱也一样,只待行事。
主奴三人尚未来得及出门,却见高力士匆匆返来。见状,云儿、彩儿不禁犯怵,反观江采苹。非但毫无异样,貌似并不打算避开高力士的面。
“老奴参见江梅妃。”乍触及于目江采苹一身的宫婢装扮相时,高力士微愣之际,才回过神儿见礼。
“阿翁怎地回来了?”江采苹面带尴尬的一笑,回身侧首的刹那,清眸却充溢满诧讶,关问着并朝阁外瞟了瞋。
“江梅妃怎、怎地这般打扮?”高力士自是欲言又止,“陛下特差老奴来传个话。”
看眼云儿、彩儿,江采苹并未扭捏不安,反倒如实相告道:“实不相瞒阿翁,吾是作备混出宫去。”
云儿、彩儿面面相觑眼,忙不迭伏于地,异口同声连连求饶道:“奴等知错,烦请高将军代为保守,切莫道与外人。”
“好生胆大的婢子,怎可出此下策?”心下对此虽有数,高力士却也不可不就此加以呵叱几句,做为宫婢,理当劝着点才是,岂容任意妄为。与此同时,更不无暗自庆幸,幸亏赶得及时,否则,倘使真晚来一步惹出何差池,事后难辞其咎是小,岂非一失足抱恨终生是大。
“阿翁莫怪其二人,实乃吾自作主张。”江采苹蹙眉垂首,我见犹怜,口吻却宛似个做错事在认错的孩子般,“吾也不愿阿翁难为情,吾既知采盈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念及昔日情分,今下又何忍置之不顾,不闻不问?惟求阿翁佯作不知情,一切由吾担待。”
江采苹言之凿凿,情之切切,边相恳高力士边盈盈行了个叉手礼。这下,高力士连忙拱手答礼:“江梅妃着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岂敢当江梅妃行此大礼。”
“倘非阿翁当日荐吾入宫,吾又岂有今时之位分荣宠?阿翁自是受得起吾这一拜,况且,今日之事,尚需阿翁担待一二。”江采苹面有难色的幽幽说道,轻吐幽兰,续叹息道,“自吾入宫便未少劳烦阿翁,一直无以为报,今又令阿翁左右为难,说来愧怀不已。奈何适才听陛下那般一说,吾时下切实坐立不安……”
眼见江采苹几欲潸然泪下,高力士忙从旁接话道:“江梅妃言重了,江梅妃乃性情中人,此乃江梅妃之福泽深厚。老奴此趟来,便正为此而来,陛下体恤江梅妃,故差老奴回来,跟同江梅妃一并前至大理寺看探牢中中毒囚犯,好在老奴腿脚尚中用,未耽搁了这正事儿,倘使迟来一步,岂不出大乱子了。”
云儿拽了彩儿从地上爬起身,齐步至江采苹身边,大喜过望道:“娘子,照这般说来,陛下可是恩准娘子出宫了。”
感沐皇恩之下,彩儿愣是当场喜极而泣,抽嗒道:“奴、奴,娘子无需跟奴一样,避人耳目以身犯险了哎!可否把奴也一块儿带上?”
环目云儿、彩儿,江采苹颔首向高力士:“嫔妾在此叩谢隆恩浩荡。阿翁且稍候片刻,且容吾再行换身衣裳,便即刻前往大理寺。”
“老奴且于外候着。”高力士点下头,遂作势自行退下。
“阿翁不必见外。云儿,快些上茶,今日天虽好,但也有分暑热,阿翁且于阁内稍坐,吃口茶即是。”江采苹美目含笑,和声唤住了高力士,并朝云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云儿留下招呼高力士。
“是。”云儿应声已然在端茶递水。如此一来,高力士惟有恭敬不如从命,受人礼待,自也平添些许欢慰之情。
江采苹遂未再赘言,继而莞尔撩起珠帘,由彩儿伺候着轻移莲步提步回房,将在这之前就已事先准备出的衣衫重换上身。不消半刻,便已收拾妥帖,只待出发出宫去往大理寺天牢。
其实,高力士未折回梅阁前,江采苹就早已料准今日十有九成大可用不着偷偷摸摸地跟上次一样私混出宫门去,不过,原以为李隆基会圣意回转,不成想竟差遣高力士陪行走这趟。不管让何人随行,只要可得以去趟大理寺,之于江采苹而言,实则即为达成心愿,至于其它的均在其次。
前刻高力士独自一人行色匆匆返回梅阁来时,江采苹远远地便已从敞开的窗扇中瞧见高力士的身影,之所以未动声色,无非是意在不想为人察觉其中的端倪罢了。毕竟,高力士亦非等闲之辈,自是万事小心为上。江采苹身穿宫婢衣装,面对高力士的到来,不避不闪之处,恰也正在此。
换言之,李隆基之所以独独委派高力士一起去大理寺探监,这其中的原由也不言而明。昨日乃皇太子的册礼之日,大理寺不早不晚的竟偏巧在昨个折腾出囚犯中毒一事,但凡明眼的人,自然也皆看得镜明,想必这个中原委,倘若不是有人蓄谋已久存心在大喜的日子寻人晦气,便不可排除某些个心怀叵测者是在有意而为之,蠢蠢伺机而动借故滋生是非,醉翁之意不在酒。且不论到底是何,兹事体大,均不可过早打草惊蛇为妙,最妙不过于借由江采苹的名头,先行派个可靠之人亲往打探下虚实。
忖量及此,江采苹对镜浅抿下朱唇,移步转过屏风,回首取下了挂于几案那侧的白玉笛,反手掩于袖襟之中,而后直步向帷帐外。事已至此,也该是时把某些不相配的人与事快刀斩断掉彼此间的情义纠葛了,孰是孰非,当如黄粱一梦,吹散在这时气里,从此陌早些随风逝不留痕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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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前两次出宫时一样,此次车辇亦是从凌霄门驶出的,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大理寺门侧的石狮子旁。
得报高力士陪同江采苹纡尊降贵驾临,大理寺卿、少卿等人皆恭迎出门外,恭谨地把贵客虚礼做请入正堂,奉茶款待。
自开春以来,今次已是江采苹第三回来大理寺,一回生二回熟,且待分尊卑宾主入座,三言两语寒暄罢,遂开门见山道明今番来由。大理寺卿一听竟是李隆基授谕江采苹、高力士特来天牢看探昨日中毒囚犯的,感沐皇恩浩荡之下,于是忙躬身在前带路,引江采苹、高力士移步天牢。
一歩近天牢,便闻见冲天的药气味,几排陶甄架于临时搭堆起的柴火之上,正浓浓煎煮着草药。牢门前净是忙碌的吏卒,地面上尚残留有斑斑血迹,此刻骄阳高升,呼吸间可嗅察蒸腾于地表的血腥气。
瞧见江采苹轻蹙了下娥眉,云儿忙从袖襟中抽出巾帕,从旁递向江采苹,权作掩鼻。反观江采苹,却摆了摆手,并未接下。毕竟,现下不是娇矜之时,既是代李隆基走这趟,总要拿出点仪度才是。
“微臣粗疏,有污凤颜,江梅妃恕罪。”大理寺卿见状,自知地上的羊血有失礼仪,连忙于旁请罪。不过,话说回来,今早散朝后,其才把此事上奏李隆基,不成想回头即迎来江采苹,这般突如其来。以致昨夜杀羊取血急救囚犯时溅洒在地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清扫干净。
“无妨。”江采苹浅嫣置之一笑,对此毫未以为意,环目四下。反倒予以嘉表道,“事发仓促,大理寺上下做的已甚好。本宫回宫之后。定向陛下进言,以犒有功者。”
大理寺立时空首道:“微臣不敢居功。之前皆因微臣失职。才致生出此祸端,陛下未予降罪,已是对微臣宽宏有加。”
霁颜看眼身侧的高力士,江采苹莞尔笑曰:“朝有良臣,实乃大唐之福,万民之幸。”意味深长的边说点,边朝大理寺卿及少卿等人抬了抬玉手,示意其等自行起身。
“圣皇之下。百业兴隆,百家安康,四海升平,八方宁靖,才乃臣等之幸泽。”大理寺卿倒也是个能说惯道的人,晓得如何以辞取人。换言之,但也不让人觉得纯是在阿谀奉承,始自李隆基继登大宝御极以来。确实民富国强,众安道泰,有道是“亡国富仓府,谓上满下漏,患无所救”。国弊则民穷,民困则国弱,家天下,藏富于民,今下才得有开元盛世之象。
江采苹与大理寺卿立于天牢外说话的工夫,但见从天牢里步出三个人来,走在首者英姿焕发,貌似正与身边的一位不惑之年者说论些甚么。只一眼,江采苹却已辨识出那一身礼服之人竟为薛王丛,心下微沉。
大理寺卿看看江采苹,忙不迭紧走几步,疾步向薛王丛一干人等,待行近时,方压低声说道:“薛王,宫中来人了。”
大理寺卿的声音虽低,话音仍随风吹入江采苹耳中,只见薛王丛顺着大理寺卿的说示看过来,不偏不倚恰对上江采苹的清眸。见来人是江采苹、高力士等人时,薛王丛仿乎微变了变色,旋即才径直步过来。
薛王丛乃亲王,江采苹身为后妃,这刻于宫闱外不期而遇,自也少不得礼教,于是盈盈颔首致意。高力士随之依礼拱了拱手:“老奴见过薛王。”云儿彩儿跟于后,俱也不约而同屈膝施了礼,但未出声,宫婢人微言轻,这会儿并无插话的份。
与此同时,适才与薛王丛在一起的两人,也亦步亦趋步至前来。其中一人即为当日曾与江采苹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扬。看见江采苹,李扬即刻低首拱手道:“某参见江梅妃。”
“太医署陈明玉,参见江梅妃。”适才正与薛王丛言说何事的那人,此时同是对着江采苹行了个大礼。
“李狱史无需多礼。”回以李扬微笑之余,江采苹端量眼面前自报家门的陈明玉,忽觉有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何时见过此人,遂含笑道,“陈太医辛苦了,快些起见。”
这时,大理寺卿从中说释道:“禀江梅妃,薛王昨夜便于大理寺守了一宿,今日又忙里忙外,与陈太医不辞辛劳医解中毒囚犯,倒是微臣几人,反却力不从心。若非有薛王、陈太医在,微臣只怕要束手无策,恐生大乱。”
大理寺卿急于在人眼前广施人情,江采苹但笑不语听毕,索性顺水推舟揽下这个人情:“薛王重情大义,勤切为君上分忧,堪谓诸王之表率……”和婉说着,美目流转向李扬、陈明玉,“陈太医劳苦功高,李狱史恪职尽守,当公垂竹帛。”
但听薛王丛玉面淡拂道:“皇兄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忧勤天下,夙夜不懈,本王一贯醉生梦死,得过且过成性,今,可为皇兄焦心劳思,自当全力以赴。”
“微臣惶恐。此乃某分内之事,诚不敢邀功。”陈明玉低首坦言道,顿了顿,“眼下,中毒囚犯虽说多半已无大碍,但情势并不乐达,能否逃过一劫,尚需看服过这些汤药后,再下定论。”
凝眉睇眄柴架上的陶甄,江采苹步上前两步,关询之情溢于言表:“听说中的是断肠草之毒?”
陈明玉遂跟于侧作答道:“回江梅妃,多人所中之毒,实则是钩吻之毒。微臣不才,已连夜用鲜羊血乘热为中毒者灌服下,时下熬的是荠苠。荠苠八两,加水六升,煮成三升,每服五合,日服五次,荠苠甘寒无毒,可消解钩吻之毒。”
江采苹微点头,未作它言。正如陈明玉所言,荠苠确实可解钩吻的毒。早年时候,珍珠村便有乡邻误食了钩吻的叶子,以至于差点毒发身亡,所幸发现及时,被妻儿担抬来江家草堂后,江仲逊便是用荠苠开的方子。
“只不过,其中有名女囚,除却身中钩吻之毒,某为之把脉之下,似还中有马钱子的毒,某专为其煎服了几帖药剂,可惜始终未见好转,唉!微臣才庸,一时着是不敢对症下药了。”陈明玉兀自喃喃着,捋了捋半指长的胡须,全未察觉在说这话儿时,江采苹神韵间闪过了抹异色。
高力士故作无状的闷咳了声,看似像被四周飘刮着的浓重汤药味熏刺了喉咙一样,适时接话道:“现下时辰也已不早,天牢地气湿重,江梅妃千尊之躯,且由老奴入牢去看下中毒囚犯,且待回宫以便回禀圣上。”
会意高力士言外之意之际,江采苹敛色道:“高将军且去便是。”原还在暗费思量,少时如何支开高力士,如此一来,倒省却为此周折。
“某作陪高将军入内一看。”大理寺卿与身后的两名少卿互递了个眼神,紧跟附和出声。
人多眼杂,少一人在场便少一桩麻烦,少分一份心,江采苹遂展颜默许他人所请。高力士见状,不便当面推辞,慎重起见,于是委交薛王丛道:“烦请薛王,照拂江梅妃片刻。”此处乃天牢重地,光天化日之下,实也无需忧忡有人胆敢明目张胆以下犯上。大理寺卿、少卿三人即刻陪同高力士恭退下,转往天牢步去。
目注四人离去,江采苹这才回身差吩云儿、彩儿道:“吾看这儿人手不怎多,汝二人且随陈太医左右,看有何可搭把手之处。”
“是。”云儿、彩儿应声朝陈明玉叉手揖了礼。
陈明玉显是有些受宠若惊,但听江采苹朱唇轻启道:“时下非是在皇宫大内,大可不必过于拘谨于礼数。本宫也不过是便装出宫来,陈太医且去忙便好,切莫耽搁了正事,倘使有何琐碎活儿只管交代其二人即可。吾身边的这俩近侍,手脚尚算利落,权当代本宫尽分力了。”
陈明玉面似有踌躇之色,显而易见,不敢轻易使唤宫中的人,何况江采苹已言明,云儿与彩儿乃其身边的近侍。
“有本王与李狱史在此,陈太医先行细顾手上的要事为重。”薛王丛的口吻听似不咸不淡,却带分不容违逆之气。
变色之言,人不无怵之,薛王丛言之不失在理。陈明玉无可置喙,暂且唯有躬身请退。云儿、彩儿听从于江采苹吩咐,便与之一并去看顾那些在熬药的陶甄。
这下,惟余下江采苹、薛王丛及李扬依站留在原地。刹那间,周围仿佛倏尔变得甚为诡谧。
半晌无言,江采苹眼风微扫,掠过左侧的李扬,落定在眼前那一排排熊熊燃烧的烈柴方向,朱唇轻启:“适才见薛王由牢中出来,且不知,现下中毒的囚犯,可均已无性命之虞?”
或远或近架着陶甄的一堆堆干柴,烈焰一个劲儿在“噼啪”作响,不间断的直爆火心。烟熏缭绕,缕缕委蛇般升腾向高空,飘荡缱聚开来。
若非上次来大理寺时,无意中从陈司寇口中得悉李扬从前乃薛王丛府上的人,江采苹早已心下有谱,此刻断也不会贸然当着李扬的面,直言不讳的跟薛王丛言归正题。薛王丛刚才唯独未寻故将李扬一块儿遣开,足见李扬也有参与其中才是。尽管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既已为同一条船上的人,便也不用太过防着,否则,疑心过重,反却易坏大事。
更何况,今时正值用人之际。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多一个人出力,今日之事至少便多一分成功的几率。想要在众目睽睽下,从天牢往外捞人,无异于是劫狱,倘或缺少个内应从中斡旋,只怕届时也颇难成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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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彩儿团团围着陈明玉打了半刻钟的下手,两人便小心翼翼地各端了个盛满汤药的陶甄步回来。
见状,江采苹心照不宣的环睇直立于旁侧的薛王丛,眸光微潋。薛王丛身侧的李扬,二话未说,当下就径直提步向仍置身在那几排柴架之间忙东忙西一刻未停地正看顾煎药的陈明玉。
先时来大理寺的途中,江采苹坐于车辇里便已悄声吩嘱过云儿、彩儿二人,且待行至天牢,务必寻时机把送与采盈、月儿俩人煎服的汤食想方设法弄到手。是以,前刻江采苹差咐二人跟着陈明玉充当人手时,二人毫未含糊便一口承应下来,为的便是轻而易举将汤药取到手。此刻见李扬朝陈明玉走去,毋庸置疑,想必薛王丛事先同是早有部署。间隔着丈八远的距离,尽管听不清李扬究竟在跟陈明玉低语些甚么,单以时下的情势推揣,差不多也可猜知,估计是在告之入牢送药一事。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工夫,李扬即已朝回走来,对薛王丛点了下头。
不谋而合之下,几人旋即步往天牢方向去。而此刻,高力士在大理寺卿、少卿等人的陪同下,正在天牢挨间慰询昨日中毒的一干囚犯。
李扬紧步在前,薛王丛次后,江采苹在中,云儿、彩儿步于末。因有李扬走在前带路,当值于牢里的吏卒并未多加过问。之前江采苹也曾来过天牢两次。对于牢内的环境,算不上陌生。当日云儿、彩儿曾和采盈、月儿一起被关押在牢数日,故而对天牢更为熟悉。只是今番来,心境大不相同。
现下采盈、月儿所在的牢房。位于天牢尽头处。一间间牢房走过,牢中并无几名囚犯在牢,不言而喻。想必多半在昨个已被赦免出牢才是。昨日乃皇太子册礼,李隆基早有明谕要大赦天下。至于昨儿不幸中毒的囚犯,十有九成是尚未来得及特赦便已然中毒在先的那些人。采盈、月儿两人,虽说同在其中,个中原由却与人不同。
月儿勉强撑着身子,看顾着横躺在草席上的采盈,眸眶中一直凝有泪光在打转。从昨夜至今晨,采盈就昏沉未醒,其他的囚犯均已被移解出左右两边的牢房。独余下其与采盈在此作伴,让人忧忡的却是采盈再未睁开过眼睛。看着面色枯白的采盈,月儿心下禁不住颤栗,着实不敢想象倘若采盈一直像眼前这样长睡不醒,只剩下自己一人到底该如何是好。
暗自啜泣间,但听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且听似来人不止是一人,好像有三五个人的样子。月儿忙擦了擦红肿的眸子,时下尚不是流泪伤心的时候。需想法子救活采盈,所幸薛王丛也在,对其二人颇为照顾,只盼莫有人嫌厌放弃采盈这条命就好。寻思着估摸是吏卒又来送汤药,月儿扶着地稍侧过身。一扭头却怔住了身。
李扬娴熟的打开牢锁,便自行退于侧。薛王丛微哈腰步入牢中,身后站着的竟是江采苹,以及云儿、彩儿三人。月儿使劲揉揉眸子,一时忽然甚不敢相信自个的眼睛,这两日尽管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却未敢奢想此时江采苹、云儿、彩儿真的出现在了牢门外。
“月儿!”云儿、彩儿跟随江采苹步进牢门,将端持在手的陶甄搁置下,顾不及旁的,齐步向月儿。自上次一别不过才十余日未见而已,月儿整个人已然憔悴不堪,全不似上次来时有精气神,就算身中断肠草之毒,也不致以这般面无人色。
月儿看看左右两侧的云儿、彩儿,感触着俩人握着其手的温度,再抬首看看面前的江采苹,颤抖着削肩抽泣下,楞是好半晌的无语凝噎。本以为是在做个美梦罢了,近些时日,早就在梦中与云儿抱头痛哭不下十次了,这刻真实的握下云儿、彩儿的手,忽而委屈直哽咽,满肚子的屈冤无从道白。
“娘子,采、采盈……”无声的呜咽良久,月儿才跪于地,扑跪向江采苹,一抽一搭的泣不成声道,“娘子,奴、奴未照拂好采盈,奴有罪,咳咳~”
见月儿话未说完,已剧烈的干咳起来,江采苹忙弯下纤腰,伸手轻拍抚了几下月儿后背,边柔声宽慰道:“无事,汝已做的甚好,无需自责。有吾在一日,必保汝等周全。”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采盈命中有此一劫,却也命不该绝。只是此刻江采苹并不能把这一切如实告知月儿,有时秘密知道的多了,并非好事,相反,恰是件易送命之事。现下唯有让月儿这个唯一不知情者,挥泪来演这场戏,届时才足以催人。
危难见真情,云儿别过头去,浑然不觉已是泪如雨下,不由捂着嘴硬是把滑落脸颊的泪珠憋了回去。擦干泪渍之余,云儿转首向平躺于里侧的采盈,采盈的唇瓣干涸欲裂一般,手脚冰凉,鼻息微弱,仿乎快无活息似的,看似甚为不妙。
“这是陈太医才煎好的药,快些趁热喝下。”彩儿在旁,已是把陶甄中的汤药盛于碗中,递向月儿,并亲手喂月儿喝下。
趁着彩儿揽着月儿喂养的工夫,江采苹这才提步向采盈,半蹲下身抚上采盈臂腕时分,不动声色的为其搭了下脉。
“娘子,奴为采盈服下这碗药。”云儿起身端过先时拿来的那个陶甄中的汤药,跪于江采苹身旁,温声说道,“陈太医说,服下这碗药,想是可有好转。”
江采苹未作它言,只由云儿一勺勺把汤药喂入采盈口中,几乎是喂上一勺洒出半勺,一碗汤药连半碗也未灌下。那次去平康坊伊香阁,江采苹亲手交由薛王丛一瓶由醉心花所研制成的药丸,为的便是用作今日之用。适才为采盈号脉,采盈唇青身冷,头面青黑,脉象极细,间或有毫不迎指之兆,寸口沉大而滑,沉则为实,滑则为气,实气相搏,显是血气入于脏,但心下余气,此乃尸厥之症。
早在商纣时,扁鹊为虢君太子治病,以针扎百会穴,世人误以为其有“起死回生”之术。扁鹊信手而为,假死立愈,据后人载悉,当时虢君太子患的正为尸厥。至于醉心花,即为曼陀罗,乃江采苹早年间上山采药时,无意间于珍珠村郊外的山坡沟壑处发现的,而在那处山坡的北面,所立的土墓便为那一年卒亡的江仲逊结发妻子。植株高大花朵硕大美丽的曼陀罗,全株有剧毒,三国时华佗便用此发明了麻沸散,只是在闽莆一带,称之为醉心花,醉人心芳,致人身死。遍查药典,江采苹又在其中掺合入几味药引,私下将之搓撮成了可使人假死之药,原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不成想今时倒先试用在了采盈身上。
当日把那瓶药丸交予薛王丛手上时,江采苹便已有言在先,此事天知地知,但绝不允第三人知晓,是以,连同云儿、彩儿在内,实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毕竟,事关利害,兹事体大,掩人耳目不易,自是少一人牵扯其中,便少一分危险隐患。
“吾有几句话,想跟薛王说,可否借一步说话?”环目牢内,江采苹曼声看向直立于牢门边侧的薛王丛。
薛王丛细目促狭,旋即回身步向牢门外。江采苹朝云儿、彩儿使了个眼色,是以二人暂且留于牢中照看下月儿采盈,紧跟着步出牢房。
李扬同是未跟上来,仍留守于牢门旁。这倒让江采苹颇觉心安,这年头,会办事又有能力的人,少之又少,看来它日李扬可派上更大用场。
且至转过几间牢房,四下无人时,江采苹才随薛王丛止步。昏暗的天牢里,薛王丛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被衬得冷漠,那份超然的淡默,有些使人喘不过气。
“劳烦薛王,务必赶在今夜子时之前,把采盈换出牢去。”须臾凝目,江采苹才低声紧嘱道,打破了四周的沉默。谨慎起见,不得不再三叮嘱下,如若延误了时辰,只怕药力不够,太医署的众太医,只恐也非等闲之辈,不是吃闲饭的才是。夜长梦多,如果中间出了差池,无疑将功亏一篑。
“本王自有安排。”薛王丛不疾不徐应了声,狭目似扫过江采苹面颜,略顿,才又续道,“之后本王自会派人先行将其安顿起来,眼下正值事头上,须至风平浪静过后,再行密送回乡。”
早料及薛王丛会有此一说,江采苹遂颔首道:“也罢,但凭薛王从中定夺便可。不过,吾尚有一不情之请,采盈自小便跟在吾身边,吾不希,其有朝一日沦为风尘女子……”
江采苹言外之意,自是意有所指。平康坊的伊香阁,非是寻常女子可容身之地,一旦掉进去,只怕往后里要愈陷愈深,再难脱得了清白之身。话虽如此,浅显易懂,然而,当把这话直白道出口后,江采苹竟也顿觉有分哑结,红尘中人,沦落风尘中,恐怕也有难言的苦楚。
但无论如何,切实见不得采盈才出虎口又入狼穴,江采苹也只有先把丑话撂在先,以免悔之晚矣。常言道,上贼船易,下贼船难,好不容易下了狠心孤注一掷,险中求全,又岂容一错再错。
薛王丛细目遽邃,貌似若有所思,但也未置以只字片语,片刻相向无言,径自负手大步朝回迈去。
江采苹只觉心头倏然被甚么东西紧揪了下,眼见薛王丛步离,张了张嘴,却未唤出声,独自立于原地,稍平复下心绪,遂也暗吁口气步于后,折返往采盈所在的那间牢房方向去。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别时容易见时难,相见时难别亦难,可惜已走到这一步,断无回头的余地,也该是时候惜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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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薛王丛在天牢督责,又有李扬从中相助,江采苹并未在大理寺多待,一个时辰之后,便在高力士陪护下回了宫。
驶入凌霄门,车辇径直停往南熏殿。尽管早在日前,李隆基就已特许江采苹可随意出入勤政殿,但有时怎说也要懂得避讳才是。南熏殿相距勤政殿并不远,若非在回宫的路上,高力士告知李隆基有谕在先,江采苹原是打算直接回梅阁,此番出宫去天牢看探中毒囚犯,高力士一路跟同在侧,自可代为回禀始末。不过,高力士既这般传话,江采苹也只有绕了弯子先行去南熏殿候着,想必李隆基应可体谅,倘如想见自会移驾过来。
“江梅妃且于殿内稍作歇息,老奴这便去勤政殿见驾。”待江采苹在云儿相扶下步下车辇,高力士在下礼毕,转即恭退往勤政殿。
许是来回坐车辇坐得有些乏倦,这刻一下车辇,江采苹竟忽觉有点犯恶心,上辈子常晕车,而这古代的轿辇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让人坐着舒爽,一颠一簸的直颤悠悠,就差把五脏六腑晃吐。
见江采苹脸色不怎好。看似青一阵儿白一阵儿,云儿忙关询:“娘子可是有何不适?奴瞧娘子,适才在道上,精气神似欠佳。”
彩儿在旁听见。凑上前来悻悻道:“先时在天牢,看着月儿、采盈的样子,娘子的心情岂好的了?”
云儿看眼彩儿。未作它言。虽说彩儿一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说的却也是实话。不无在分理。
江采苹抬手遮目眺睨头顶四角天空之上的杲杲烈日,今日仿佛格外干亢炎炙,时下已过午时三刻,仍觉闷腾腾,好像在燥雨,火云如烧。刺目的骄阳,刚才脚一着地,铺嵌于地面的沙石暴晒了大半日的烫人。隔着鞋底直蒸袭面颊,愣眼晕,头重脚轻一般。
冷在三九,热在三伏。今年入夏以来,天气一直暴热,之前倒也降过几场及时雨,然而炎天暑热,焦金流石。赫赫炎炎,正所谓“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赤日中天,海天云蒸。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娘子,圣驾至。”于殿门外小站的工夫,李隆基已是乘坐龙辇驾临南熏殿,见状,云儿连忙压低声给江采苹提了个醒儿。
“嫔妾参见陛下。”江采苹于是半侧转身,朝龙辇停下之处行了个叉手礼。与此同时,云儿、彩儿两人俱站在后随之屈膝揖礼于江采苹左右两侧。
李隆基伸手扶向江采苹,入鬓的长眉微皱:“这大热的天儿,怎地站在外面?”带分嗔怪的说着,握了握江采苹玉手,“衣身这般热,快些随朕入殿。”
江采苹莞尔一笑,搭着李隆基温热的掌心刚要启唇,不成想竟冷不丁打了个哈欠,失礼之余,忙下意识垂首:“嫔妾失礼。”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龙目含情道:“想是累得不轻。殿外日头大,朕早已命人在殿内置下冰盆,只待爱妃回宫,且来消消暑气。”
提步迈上殿阶,江采苹娥眉轻蹙:“这般说来,陛下早料知,嫔妾要来南熏殿了?”
李隆基只做拊掌哧然,并未予以答释。但听高力士笑呵呵的于旁插接道:“陛下疼惜江梅妃,又不是一天两日的事儿了。老奴可是全看在眼里,殿内的冰盆,晨早出宫之前,陛下便已命人及早备下,生怕现备,不够凉爽。”
李隆基目光一凛,扫了瞋高力士,高力士立时埋下首退后噤声,显是加罪高力士在边上多嘴。
云儿、彩儿静听在侧,互视眸,不由掩口而笑,尽是喜眉笑眼。李隆基对江采苹的这份恩宠,无疑是其她人求之不得的。身为近侍,自也为之欢慰不已。毕竟,江采苹的圣宠愈重,其等在宫中更可抬起头来做人。
在外人看来,龙颜威严,李隆基贯日不苟言笑,甚至乎笑比河清,然每当在江采苹面前之时,李隆基却时常言笑晏晏,语笑自若。即便今早在梅阁用膳那会,李隆基尚是拂袖离去,大为不悦,可再看眼下,中间顶多才隔了三个时辰而已,貌似彼此间的嫌隙已然全无,就像甚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倘使被后.宫的其她妃嫔看见,同样是天家的女人,怎不羡慕嫉妒恨?
一步入南熏殿,丝丝凉息就扑面而来,且若有似无弥散有股淡香,设于坐榻两侧的御屏处,不知何时竟雕了道冰扇,其上刻缀有点点梅花,枝丫展穹,栩栩如生,细听隐约有叮咚的清泉脆响。
江采苹禁不住美目黑亮,巧笑倩兮,当下莲步轻移步上前俯看,触手一摸,心下却狠吃了讶,只见冰扇之上的梅花,触指凉薄,软糥有加,拈指不止有粉泽,更有香泽,竟是瓣瓣真的梅花点贴于其上。
“今下孟夏时气,怎地会有梅花?”大喜过望时分,江采苹忍不住回首直问向李隆基。眼前的冰屏,着实眼熟,仿乎在何处见过一样。
李隆基负手上前,眼底溢荡着浓浓脉脉之情。对于江采苹现下的欢喜若狂,看似同样煞为开怀。长指轻划冰扇,须臾默立,才开金口道:“喜之便好。朕可是遍寻宫里宫外的能工巧匠,紧催慢催半月有余才等来。爱妃既喜之,回头朕便差人将之移往梅阁。”
“送与嫔妾?”江采苹清眸一闪。顿有些打不过兆来。这般物美价廉之物,远比终日泡澡更解热,何况李隆基适才已说明,花费了半个多月才凿刻出两道冰扇来。若全移交梅阁,临时再赶工制作,只怕完工之日三伏天早过半。
“好生美致!”彩儿抵不住新奇劲儿。径自凑上前来,边赏目边赞不绝口道。“娘子快些看呐,好多瓣梅花是嵌于冰里面呢!”
云儿微笑着紧步两步,从旁悄拽了拽彩儿衣襟,示意其退后,切莫净顾一时口快,而以下犯上在御前造次了。
反观李隆基,倒未介怀,一副爱屋及乌神采。笑容可掬道:“朕知爱妃怕热,故才命人制了这两道冰扇。不送与爱妃,应如何处置?”
“江梅妃有所不知,为了这两道冰扇,陛下可未少费神儿,惟忧那些工匠手拙,合及不上爱妃的眼,这才先行搬入南熏殿来。”高力士适时加以说释出声。碍于面子。有些话李隆基不便直白,做奴仆者自是要代为说白,纵使为此又被李隆基瞋了睖,却也乐得心甘情愿。否则,岂非失了情调。
会意之余。江采苹敛神霁颜道:“陛下的恩典,嫔妾心领之。不过,嫔妾的梅阁,尚算清凉之所。暑热日厉,陛下见日勤于政事,寝殿当多置几道屏扇才好。”
南熏殿、勤政殿皆地处朝阳,时至盛夏时节,倘不门窗通敞,殿内委实比殿外尚闷热分。闭窗合门,密不透风,其实敞开窗扇,吹入的多也是热风暑气,是以,加置上冰扇,合拢上门扇,反而较显清凉。
“爱妃不喜之?”李隆基挑了挑眉,口吻倒也未有不快,“爱妃若不喜之,朕命人再行改制别样花案。力士!”
“老奴在……”闻唤,高力士忙应声,面有犹豫之色的看了眼江采苹。
君无戏言。与李隆基朝夕相处这大半年以来,江采苹自了解李隆基历来令出必行,于是秀眸微嗔,含娇细语道:“陛下,且听嫔妾把话说完。非是这冰扇不讨嫔妾欢心,嫔妾只是不敢独享这般好的东西罢了……”娇嗔着,长眉绵睇道,“陛下恩宠嫔妾,嫔妾岂有不欣然从之之理?嫔妾可不希落个恃宠而骄的恶名,倘或陛下恩赐予嫔妾,恕嫔妾斗胆,敢问陛下,少时嫔妾如另作别用,陛下该不至于开罪嫔妾吧?”
“但凭爱妃处之。”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抚掌相向道,面上的和颜悦色之貌,听似大有但博美人一笑已足以之味。
江采苹颔首浅抿唇际,神秘兮兮的付之一笑,即刻就地肃拜道:“嫔妾叩谢陛下隆恩。”
“免了。”李隆基步向坐榻,端过御侍奉上的茶水,吃了口清茶。
察觉李隆基眉宇拧叠不展,似有何闹心之事,江采苹折纤腰以微步,持过茶盏为李隆基蓄了杯茶,才坐下身道:“嫔妾尚未差人将冰扇抬走,陛下莫不是此刻便开始后悔赏赐嫔妾了?不然,何故闷闷不乐?”
连吃了杯茶,李隆基搁下茶杯,端坐正身子,长叹了口气,方道:“朕岂是那般小家子气之人?近余月,炎阳似火,火日炙人,伏旱过早,朕接连几日收到急报,上奏南方大片赤地千里,田地龟裂,旱威为虐的折子。始自长夏迄今,东旱西涝,时有发生,着实叫朕头疼,不省心。”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颤,大唐疆域幅员辽阔,尤以南方一带多山高地燥,七月的天日,日头本就正毒,未入宫前,珍珠村四野就常现槁木枯焦之象,断未少见其它临近之地野田干巴毗咧禾苗干枯之景,农夫稍一扛锄驱犁便已汗珠直滚。往常年间,暮春时令就已闷热,加之今年初伏有够湿热,且至中伏只恐更难免热上加热,令人难熬度,情势定好不到哪里去。
夏水汤汤,确实不妙,但过于清冽,也未尝便是好兆头。难怪李隆基近日总显烦忧,愁眉苦脸,有时说会儿话也会走神。身为一国之君,操系挂怀的国事自也多。众所周知,自古民靠天吃饭,旱涝无保少不得颗粒无收,一旦饥荒遍野天灾酿成**,来年民无以安生,国则多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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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沉思,江采苹轻抚上李隆基温热的手掌,莞尔笑曰:“陛下为国操劳,可惜嫔妾是个小女子。”怨艾着,瞅了眼殿外的天色,盈盈从坐榻上站起身来,“这会儿快近夕食时辰,今个晚膳,陛下可是有甚么想吃的东西?嫔妾回头早点备下。”
后.宫不得干政。适才江采苹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不成想竟扯及前朝之事上,虽说此刻并无外人在场,充其量是在闲聊罢了,然而,天颜咫尺,身为后.宫妃嫔不但应懂得避讳,更须进退有度才是。
“爱妃今日代朕走了趟大理寺,少不得乏累,少时传司膳房备膳便是。”李隆基拊掌于膝,温声交代毕,旋即朝江采苹伸出手,“且坐下,陪朕说会儿话儿。”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心下镜明,李隆基显是有意唤其留下来作陪,于是霁颜搭握上李隆基的掌心,清眸微嗔道:“莫不是陛下吃腻了嫔妾苑里的饭食,再要不便是嫌怨嫔妾平素厨艺差,是以懒得移驾了。”
凝睇低低垂首柳眉如烟的江采苹,李隆基这才龙目带笑道:“朕,实是心疼爱妃,不想爱妃累着了。”
李隆基的口吻,听似从未有过的温柔至极,温柔得简直像极一滩水一样,直搅拨动江采苹内里深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顿觉心跳仿佛慢漏了半拍似的,眸光不由自主迎向身旁这个男人含情脉脉的目光。有时候。情话并不需要有多绵绵,只要肯上心,哪怕仅是抛了个深情的眼神,责斥之言也会变为种令人温馨的挂怀。
江采苹低垂臻首。浑然不觉已是粉腮酡红,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含娇倚榻道:“陛下又在打趣嫔妾。一而再再而三的。嫔妾可要不依了。”
今早大理寺一行,想必高力士先时前往勤政殿时。便已禀奏李隆基查悉始末,现下自也显不着江采苹献殷勤。即便刚才提及了三五句,无非亦是出于顾全面子,顶多也就是只此一问罢了。毕竟,今儿江采苹抛头露面纡尊降贵大理寺看探天牢里的中毒囚犯,是在替李隆基围脸面,以显皇恩。为此加以犒赏,本也在情理之中。
“罢。罢……”皱眉笑罢,李隆基浅啜口茶,“方才力士跟朕说,在天牢碰见薛王了。”
听着李隆基边从胸腔发出闷笑声,看似边颇心口不一的宠让,江采苹娥眉轻蹙,正要佯做恼羞之色,抬首却见李隆基已然不露声色岔开话题。心头忍不住巍巍一动,遂曼声回道:“可不是怎地?大理寺丞言说,昨个天牢闹出乱子时,薛王闻知,当街便赶去了。连府邸均未来得及回趟。”
李隆基手持茶盏,须臾若有所思,才点了点头,声音浑沉道:“天牢一事,倒难为薛王替朕顾全这个体面了,堵堵悠悠众口。”
李隆基言外之意,不言而明,对此江采苹更为心中有数,默然稍侧了侧身,抬手为李隆基轻揉了几下太阳穴。唐朝历代皇帝,或轻或重多有头疾之症,其中尤以唐高宗为甚,李隆基似也遗传有这病症,每每忧思过重之时,总隐隐伴有头痛感。
至于天牢中毒之事,其实江采苹不无愧颜,然而为了顺利营救采盈出火炕,也唯有让牢中一干囚犯陪着一块受罪,不然,若有且只有采盈一人中毒,并不足使人信之不疑,尽管现下也招人起疑,但这些疑端尚不足为患,并不妨碍大计。为今之计,更是别无它策,惟有走一步算一步,心狠到底。
“船到桥头自然直,陛下切莫过于伤神了,龙体为重。”敛神之余,江采苹展颜一笑,手上的动作稍缓,改为给李隆基捶背敲肩。
耳畔娇音萦萦,幽兰般的香甜气息扑拂过耳际,李隆基直觉身上泛起股热浪翻滚不息,当下一把紧按住江采苹一双柔荑。
冷不丁被李隆基抓握住素手,江采苹不禁一怔,抬眸望去,才发觉李隆基眼底不知何时竟已漾满浓浓情.欲,刹那间,非但未有矜跃,笑靥反倒僵在面上。与此同时,脑海中只一闪而过四个字——以色使人,耳边仿乎刮过“妖媚祸主”的声声谩骂之音,其从不曾想过要专宠,受宠迄今,更不曾恃宠而骄,但明里暗就的流言蜚语却一直不曾中止,日日撺掇于耳,纵使再怎样心如止水,静得下心,却也无以隔绝得掉闲言碎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夜深人静时分,时不时总为此搅扰它日被李隆基弃之如敝屣时候,究是何样情势。
“时下暑气时气,手怎地还这般凉?”江采苹异样的冷淡反应,霎时犹如泼了桶冰水浇于李隆基头顶,一下子熄灭了其宛似处于焚身的欲.火,反握过江采苹玉手之际,遂略带嘶哑的沉质了句。
江采苹顺势抽回手,索性顺着李隆基话音答道:“嫔妾自幼体寒,三伏天也罢,数九寒冬也好,一贯如此。”
见李隆基鬓眉拧锁,江采苹颔首抿唇,心思回转的片刻,长指抚平李隆基夹叠的眉头,不失关切的言笑晏晏道:“陛下怎地动不动便一个劲儿皱眉?”顿了顿,续道,“天牢一事,既有薛王出面督责,任事情如何棘手,想是终有迎刃而解之时。至于南方大旱之事,嫔妾愚见,今下大可不必为之过早忧忡,天灾**原即非人力可阻也,时幸太平盛世,国库丰实,而民户多存有余粮,最不济开仓放粮,年逾大衍,势必不难安度。”
言归正传,李隆基微微一思,面有喜色道:“爱妃言之有理。”含情凝睇江采苹,方笑逐颜开道,“反却是朕忧思过甚了。连日来,朕着是被那一本紧跟一本的告急奏折,一本本看昏了头了。”
端坐正身姿,江采苹微微一笑:“关心则乱,陛下心系天下苍生,故才看重。”说及此,故作灵光一闪道,“嫔妾倒有一法子,且不知可行与否。”
“爱妃但说无妨。”李隆基的兴致,貌似也为之一提。
“嫔妾愚见,意在博陛下展眉,还请陛下明鉴,嫔妾可不是借故欲干政。”环目殿内,江采苹刻意先卖了个关子,而后才煞有介事的说道,“嫔妾实也只是一时突发奇想罢了,各州府所设的公私仓廪,可周济万民于旱涝之危,一解燃眉之急,现下东旱西涝,倘使行得通,何不西水东引,一通百通之下,指不准旱涝之地俱获双收,届时也未可知。”
“西水东引?”李隆基满为讶异的看向江采苹,半晌,长舒了口气,眼角尽是忖量,“爱妃所谏,不失为是个良策,但绝非易事。且待明日早朝,朕需同众臣子好生商议下才是。”
江采苹自知此事必定是件浩大工程,且不论是否可行,至少眼下可暂时安一安人心。仅就当下情势看,倘使任由人心惶惶下去,搞不好迟早要生出暴动,一旦民变,单凭武力镇压,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易惹致民怨沸腾,处处怨声载道。
“嫔妾不过是妇人之见,陛下近些时日勤于政事,见日宵衣旰食,衣带渐宽,嫔妾于心不忍,故才斗胆出此下策,但请陛下莫怪嫔妾不安于本分才好。”江采苹移下坐榻,浅提衣摆就地垂首在下。隔墙有耳,为免落人把柄,无故受人传口舌之诽议,自是慎之又慎为宜。
李隆基立时扶向江采苹,和颜含笑宽许道:“爱妃有此真知灼见,朕甚慰之,何来不安本分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爱妃真可谓朕之福星也,旁人谁敢说三道四,朕断不容之。”
“有陛下承应,嫔妾便安之若素了。”江采苹美目流转,随手拿过摆于一侧的围棋,巧笑倩兮,“嫔妾幼时,乡中时有缺水断粮,但嫔妾家中却从未闹过短缺,陛下可知个中原由?”
李隆基信手拈过一粒黑子,置于棋盘之上,冁然而笑道:“想是爱妃聪敏过人,有所行事在先。”
江采苹纤手拈棋,与之对弈了几下,嗔目李隆基:“陛下以为嫔妾是司马光,有其砸缸之缜才?”
李隆基眉语目笑,霁颜相向着江采苹,良久才金口玉言道:“朕,从来只当爱妃是朕白首之人。”
江采苹蹙眉瞋眸一脸多情的李隆基,眸稍的余光留意见高力士正暗朝侍立于殿内的宫婢使眼色,示意其等悄退出殿外,显是被扰了圣兴,而云儿、彩儿两人同是不约而同恭退往殿门方向。先时李隆基既已谕示,责司膳房备膳食,这刻已约莫申时,也该时候差人晓谕司膳房及早备着。
“陛下何时这般无正格的了?当着众仆奴之面,怎也不知顾敛下,哪儿里还有一国之君的王者之气?”目注诸人在高力士示意下皆退下后,江采苹这才拉沉面颜,娇嗔的说教了番。
在江仲逊熏陶下,江采苹自小精于棋道,现下与李隆基对弈,一刻钟工夫,棋盘之上已见胜负,李隆基闷着头又下了几粒棋子,干脆中场。胜负既已分,继续下去,也只是徒作困兽之争。
见状,江采苹起身笑道:“嫔妾雕虫小技,不成想竟误胜陛下了。陛下心系四海,力在治国,嫔妾又岂能与陛下一争胜负。”
江采苹一番话入情入理,李隆基自也为之心中释然,不快一扫而光。整拾棋子,重博弈一局。
棋局如战场,成王败寇。只怕今夜将是个难眠之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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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天牢。
月上柳梢头,忽明忽暗的月色下,影影绰绰有道人影在沿着大理寺屋檐上方的瓦铛猫着腰身疾行,那宛似在水上漂的敏捷,可见身手不凡。
一跃而过几间房檐,眨眼工夫,那身影已倒攀于天牢的一间牢房外,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漫步的壁虎,悬挂于毕檐下,伺机而动正觅食。借着朦胧的月光,透过设于牢房高顶处的窗隙,探头往下俯望,只见斜下方的牢房内躺有两名囚犯,似正昏昏沉睡在铺于地上的草席上面,对于头顶的动静,丝毫未觉察。
盘于窗檐上空的不速之客,貌似是在探量牢内情势,好半晌才腾出一只手解下了系于腰际的一个布袋,继而紧握布袋口咬拽开扎绑着的几圈布绳,旋即将布袋平放于窗棂处,袋口不偏不倚穿插于窗隙间。
鼓荡的布袋底里,立刻一耸一耸的好似有甚么东西在争抢着往外钻爬。诡谧的夜深人静时刻,忽而发出“吱吱”地爬叫声,昏暗的牢壁面上,不大会儿已是涌入七八只手掌大小的褐鼠,一双双黑精的小眼,凭靠触须导盲,成串儿沿着墙沿爬下牢中,一着地便四散开来,钻入稻草堆里。
收掖起布袋,窗檐上的身影飞一般往大理寺外疾闪去,轻车熟路般翻过墙垣,一身夜行衣跳落地时候,只听从身后的天牢方向倏然爆响起一声令人泛鸡皮疙瘩的惊嘑声,直渗人颤栗。寒人的惊呼声之下,附近几条坊巷中,随之传出一阵不间断一阵的狗吠。夜半的静谧一下子被搅乱,热成一锅沸粥。
当值的吏卒挑着烛火循声赶至时,一打开牢门,但见由脚底仓窜出几只小家鼠,软囔囔差点绊脚摔跌成片。
牢房内。月儿一脸惊恐的抱头蜷缩于一角,瑟瑟着口中仍在惊呼不止:“老鼠!有老鼠!救命啊……”
司狱史李扬闻声随后步入牢来,见状。忙拨开堵在前面的吏卒,大步拉扶起月儿,神色极肃严。边挥刀出鞘。连挑带戳了番稻草。
月儿惶惶揪着李扬衣襟躲于后,显是受惊不小,哆嗦不已的喃喃道:“老、好、好多老鼠,吱吱直叫乱拱……”嘚嘚着,仿佛想起甚么可怖事儿一样,愈发攥紧李扬衣襟不撒手,“适、适才还有一只爬道奴身上来!”
止步侧首眼花容失色的月儿,李扬神色一凛。口吻淡淡道:“现下无事了。”转即瞋目扎堆于牢门口处的吏卒,不无呵斥道,“区区几只老鼠。何至于惧成这模怂相?倘使上阵杀敌,岂不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交战在即弃甲曳兵是小,倘或有日兵临城下,仅凭这副胆气,又何止是乌龟进沙锅,届时狼奔豕突,势必少不得纷纷倒戈,不战而败。只是如此大不敬之语,当着人面说不得罢了,万一被人倒打一耙,恐怕难逃蛊惑人心、造谣惑众之嫌,奈何几个吏卒的见识未免也忒熊包了些,李扬一见之下忍不住喝叱出声,权当警以下不为例之戒。
其实,刚才几个吏卒实也是一时未打过罩来而已,黑咕隆咚的脚底下猛不丁踩上软囔囔的东西,换做谁怕也要心下一惊。坏就坏在,人吓人吓死人,牢内月儿在一叠声在呼救,踢踹腿脚,仿乎阎王出丧般活见鬼,赶巧这时冲在最前的吏卒脚下又惊觉有活物噌噌乱窜,难免一惊一乍,大惊小怪却也情有可原。
虚惊一场之余,李扬环目牢内,但见采盈一直横躺在原地一动也未动,即便如方才那般聒嘈,似乎亦未听见采盈吭声,当即近前细查。
月儿惊慌未定中,赶忙跟着跪下身,这刻也才意识到前刻净顾自己鬼喊鬼叫,完全把采盈丢在一边未顾及照拂。采盈身上的余毒本就未清,如若再被咬伤何处染上鼠疫,只怕更要命在旦夕。
李扬以指探了下采盈鼻息,面色陡变。月儿顿觉不妙,心有余悸的战兢道:“李狱史,如何?”
看眼月儿,李扬并未答语,只径自冲杵于牢门处的吏卒厉声道:“快些去请陈太医来!”
几个吏卒面面相觑一眼,掉头往牢外窃语去,尚未走三五步,一抬头却见薛王丛与陈明玉已然步入牢来。
薛王丛狭目紧锁,上来便直问道:“怎地回事?”
李扬就地拱手退旁,未敢冒然下定论。适才试采盈的鼻息,像是全无呼吸,此刻陈明玉既赶来,定当有所诊断。
陈明玉连忙步向前,为采盈搭脉,一触脉息,脸色却已“刷”地惨白,指尖半点脉象也号不见。
见陈明玉看似面有难色,月儿于侧迫不及待地追询道:“敢问陈太医,采盈可有无大碍?”
面对月儿溢于言表的关询之情,陈明玉张了张嘴,一时楞是哑结,下颌寸八长的胡须狠颤了颤,似于心不忍直白告知一般。
见陈明玉叹息着自行起身,朝薛王丛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似的,月儿登时僵怔住身子,难以置信的垂首注视向平躺于草席上的采盈,哆哆嗦嗦伸手抚上采盈那张毫无血色的苍颜,触指是不带丁点温度的冰冷,那感觉,仿乎身边的这个人早已无声无息的卒亡掉许久。
深受刺激之下,云儿只觉脑门猛地血气直冲,身子一沉几欲当场昏厥过去。李扬就近站在旁,及时搀了把整个人瘫软在地的月儿,眼底划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复杂。
待缓提上一口气,月儿恍惚着扑跪向陈明玉,泫然欲泣却又欲哭无泪,摇着陈明玉衣摆连连哀央道:“陈太医,奴求你赶紧想法子救救采盈!不看僧面看佛面,恳请陈太医看在奴家娘子的份上,一定要救活采盈……奴先行在这儿给你叩头!”
月儿叩首于地,极重的叩头声传入在场者每个人的耳中。较之落针可究的四下,格外锤击着见者的胸膛。眼见月儿额际磕出一片红肿,陈明玉赶忙拉扶起月儿,为之动容道:“非是某见死不救,某着是回天乏力。某。汗颜无地呐!”
医者父母心。然而,经方才查悉,采盈已是心脉全无。即使华佗在世,只怕也甚难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
薛王丛默不作声静观至此时,细目微眯。正色看向李扬:“去找仵作来。”
“是。”李扬应声即作势提步向牢外。但听薛王丛又沉声交代道:“事不宜迟,及时派人通传大理寺丞。”
且待薛王丛一应吩咐毕,李扬才恭退下,转身疾步出牢门,径直朝天牢外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时下确实是紧要关头,但刻不容缓的却不是差人转告大理寺丞等人今夜牢中发生的事,亟待着手处办实乃另有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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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梅阁。
江采苹寐觉于卧榻之上。时至夜半时辰,忽显寝中极为不安的样子,像极在做恶梦。直呓语不停。
李隆基寝于内侧,不由被耳边的梦呓扰醒。枕于藤枕上一看,才发觉江采苹竟已虚汗淋漓在颈上。
藤枕消闲处,炎风一夜凉。自时气入初伏,各宫苑的玉枕便皆换为藤枕,以便消暑纳凉。日前李隆基曾赏赐了江采苹一对水晶枕,乃稀世之品,且枕中夹有花枝,尤为光彩照人,现下枕也是极好的,但江采苹却不舍得枕,言说只在适当之时才肯拿出来枕用,李隆基便也但笑不语的依从之。
不过,卧榻上的这对藤枕,却为江采苹亲手所做,并内装苦荞皮、黑豆皮、绿豆皮、决明子以及菊花等,大有明目开窍之效,不差于“明目枕”,近些时日枕下来,倒也倍觉清心养神益智。
“来人!掌灯!”李隆基从卧榻上侧坐起,压低声朝帷帐外唤了声,旋即展臂轻揽向榻上的江采苹,只觉江采苹香肌微有些发热,想必不是在说梦话,而是害了热症在冒胡话。
江采苹一贯怕黑,但又不习惯点灯,殿内亮着烛笼翻来覆去总难以入睡,是以,每每有李隆基留宿在梅阁时,阁内鲜少有灯烛燃至天明之时。但为了便于起夜如厕,阁角时也摆有一两盏烛台。
高力士与云儿守夜于阁外,闻声忙不迭推门入内:“老奴在。”云儿则快步掀撩起层重落地帷幔,于阁内依次引明灯烛。
李隆基怀抱江采苹,身着单色缎广袖交领中衣坐于榻上,一见高力士、云儿由门外压着碎步进来,遂敛色道:“传奉御!”
“娘子这是怎地了?”乍见江采苹干白的唇瓣,云儿不禁吓了跳,忙跪于榻下从袖襟中掏出巾帕为江采苹擦拭额鬓的香汗。白日由天牢回宫来时,江采苹好像就有点不适,可是一直未召御医来把脉,当真是其这个做婢子的粗疏了。
高力士领旨正要退下,一回身却看见小夏子急匆匆跑来,未经允传,竟擅自闯入阁内来。小夏子满脸的急形于色,像是有甚么大事。顾及阁内的情况,高力士刚作备示意小夏子暂且退外,莫坏了宫规,如此冒失之下,不但冲撞天颜,搞不好还要被迁怒及身。不成想李隆基却已留意见小夏子的影儿:“何事?”
小夏子慌忙隔着帐幔行礼,正欲作禀,就在这时江采苹恰也偎依在李隆基怀中睁开眸子。见状,李隆基顾不及其它,连声关切向怀中的江采苹,温声责道:“爱妃,怎地身有抱恙,也不告知朕?”
见江采苹醒来,云儿自是由衷欢欣。反观江采苹,蹙眉看看尽是焦色的李隆基及眸底隐现忧忡的云儿,反而迟疑的启唇道:“嫔妾,嫔妾怎地了?怎觉力乏……”欲坐正身,才觉浑身像散了架般酸痛不已,竟提不起丝毫气力。
“高力士,即刻传奉御!”李隆基龙目一闪而过一抹疼惜,当下就紧声催命向依未离去的高力士。高力士忙埋首,同时朝尚候于帐外的小夏子使了个眼色,暗示其一并退于阁门外,以免节外生枝。
“究是何事?还不快些报来!”适值同一刻,李隆基睇睨帐幔外,复发问出声。
龙颜听似隐有不悦,小夏子腿一软,来不及退下,便“扑腾”就地伏首,颤音禀道:“回禀陛下,大理寺连夜递奏,急报天牢有女囚猝亡。”
闻禀,李隆基面色微沉:“何时之事?”
江采苹、云儿同是一愣。尤其是江采苹,李隆基明显感觉到江采苹的身子遽栗了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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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的气氛,须臾凝滞。
“女囚?”江采苹貌似失神的嗫嚅了声,原本因发热而潮红的腮晕愣变为青一阵白一阵。
云儿侍立于旁,见了不无担忡,适才听小夏子一说,毋庸多问,大理寺天牢猝亡的女囚十有九成应是采盈。白日去天牢看探一干中毒囚犯时,尽管月儿同样身中钩吻的毒,余毒未清,至少神志早清醒过来,如无意外理当已无大碍才是,况且有太医署的陈明玉当守于天牢为众中毒囚犯煎服荠苠以解毒,但采盈却一直处于昏沉中。
李隆基面上隐有不可捉摸的神色,旋即步下卧榻,负手于窗棂前良久沉默。新月如钩,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心不静,自难凉。
江采苹束罗裙半露胸于榻上,娥眉轻蹙了下,闷咳了两声。云儿忙俯身为江采苹掩遮了下身上锦褥。帐幔外,小夏子伏首于地,未敢抬一下头,人都愿报喜不报忧,谁叫其今夜摊上此事,兹事体大,只能如实上禀。
“薛王现在何处?”好半晌,江采苹侧倚于榻枕上近乎于快要窒息时分,但听李隆基才沉声开金口。此刻已是后半夜,约莫子时三刻,长安城各坊市早已进入夜禁时辰,皇城宫城各城门同是宵禁中,天牢出事,大理寺急报入宫,想必是持了薛王丛的金腰牌,否则,未经传召擅闯皇宫者,即便不被阻毙于宫门外,三更半夜在街巷间出现,犯了夜禁,也早被巡夜的武侯捕了去拷审。
当年李隆基荣登大宝初时,曾命专人铸造了五块金腰牌,纯黄金打造,分量不轻。正、反两面分别篆刻有其亲笔书写的“御”、“免”二字,龙飞凤舞,乃浇铸而成,上雕九龙图纹,其中的四块,早年便已御赐予宋王成器、申王成义以及歧王范、薛王丛四人。后因宁王李宪奉旨抚养李瑁,第五块金腰牌便恩赐入宁王府。这五块金腰牌倒也别无它用。仅为开路见驾所用,皆因当时大局未定,情势多变,三年之中先后发生两次兵变,一次为剿除中宗的韦皇后与安乐公主,争夺皇位,力保李唐江山不二度改朝换代,一次则为铲除太平公主及其手下骨干等残余势力,顺势罢黜朝堂之上心存异心的朝臣。是以可谓正是用人之际,五块金腰牌自是大有用场。
唯有手持了金腰牌,这时辰点闯宫才可幸免于死于非命。果不其然,小夏子即刻双手恭奉上一枚巴掌大小的盘龙金腰牌。方才的惊慌失措稍减:“回陛下,来人乃天牢的司狱史,薛王现下正在大理寺候旨。”
江采苹心下微沉,但未显于面,想是薛王丛已有所动作。
反观李隆基,回身斜睨帐外的小夏子,径自步出帷幔拿过那枚金腰牌,似有所思之余,并未急于下甚么旨。
见状,江采苹于是适时步下榻。云儿忙从旁取过衣衫为江采苹搭于肩。看眼云儿。江采苹这才提步向李隆基,垂首屈膝道:“陛下。嫔妾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嫔妾出宫,去见采盈最后一面。”
见江采苹潸然泪下,李隆基屏息怒气,温声执过江采苹的玉手:“有薛王在那,朕深信,定可妥善处理此事。更深夜重,爱妃身有抱恙,不便出行。”
“陛下,采盈自幼与嫔妾相伴,虽说是个婢子,却十余年如一日勤谨伺候嫔妾左右,事无巨细,嫔妾无兄无姊,早视其如至亲笃好。今下尚未来得及为其指配个好人家,不成想却已天人永隔……”江采苹声泪俱下,无语凝咽跪下.身,“还请陛下允准嫔妾了却心中余愿。”
凝睇身前泪流满面的江采苹,李隆基长眉紧皱,龙目闪过三分怜惜。云儿立时上前来,忍下眸底的泪光,轻声抚慰道:“娘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人死不能复生,为今之际,娘子更要节哀顺变、保全金玉之躯为是。”
睇目云儿,李隆基伸手扶向啜泣不已的江采苹,云儿遂于侧搀挽着江采苹站起身。李隆基环目小夏子,方敛色道:“薛王言下之意,如何奏说?”
跪了这半刻,小夏子腿脚早麻,却动也不敢动下,仍伏首于地道:“薛王奏请,即日把卒亡的女囚担抬出牢,寻处荒僻之地,焚尸挫骨,以防鼠疫流窜,祸及在押的其他囚犯,殃及长安城民姓。”
闻罢小夏子所禀,江采苹脚下蓦地一软,差点当场瘫跌在地,所幸有云儿在旁搀扶着,才未致以摔个趔趄。
环睇难掩悲沧之情的江采苹,李隆基肃颜质问向小夏子:“鼠疫?无端端的,大理寺天牢怎闹开鼠疫?”
夏日鼠虫泛滥,实也无可厚非,但天牢重地,鲜少有鼠疫横行之时。昨日才发生囚犯中毒一事,尚未得以纾解利索,今日竟又闹出囚犯身患鼠疫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真是流年不利,还是大理寺卿等人玩忽职守,有人一再蓄意横生事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时也未可知。
圣怒难犯,小夏子禁不住愈为惊恐万状:“据陈太医、仵作二人查悉,腐尸易引秽晦,早先天牢并无鼠害,中夜惊现鼠窜,且由女囚牢房窜出,故,慎重起见,才上请焚尸挫骨。”
倘或依照惯例,有囚犯猝亡,多半扔去乱葬岗。挫骨扬灰,在古时等同为是种极刑,罪大恶极之人才施以。今下因时制宜,纵管江采苹心里有谱,镜明薛王丛是故意有此一为,既如此,做戏做足,闻此骇报,自也要异议上一番,这场苦情戏才算戏足,而接下来的事情才利于水到渠成。
“嫔妾白日前往天牢时,并不曾见采盈染上鼠疾,不过是身中断肠草之毒,未得痊醒罢了。顶多才时隔三五个时辰,怎生便要将其焚尸挫骨?”拉着李隆基衣袖,江采苹泪眼婆娑,言之凿凿,“嫔妾恳请陛下明鉴,切莫让人草率处断,连个尸首俱不留予嫔妾念想,嫔妾当于心何忍?”
“娘子……”云儿欲言又止的紧搀着江采苹,随之叉手揖礼道,“恕奴多嘴,月前娘子刚痛失腹中皇嗣,身子骨尚未调养好,今又听传此噩耗,岂不置娘子悲恸欲绝?奴叩恳陛下,顾念下娘子。”
李隆基目光邃利,为此心下似也有所顾忌,然事关利害,容不得儿女情长,一旦鼠疫散传,届时只怕晚矣。但江采苹当下的切身感受,又不能全不顾及,正如云儿所言,以江采苹的纯善,至情至性,用情至深,眼下这件事无疑又是极重的伤害。时下自己心头上的女人,竟屡受设害,身为一个男人,堂堂一国之主,九五之尊,见之怎又不疼疚。
触及于眸李隆基的愧怀,江采苹无声的哽咽下,幽幽撒开手,眼帘垂蹙:“嫔妾有失礼体统,不应使陛下从中作难。本即嫔妾福薄,与龙嗣无母子情分,反却连累身边几个近侍白白吃罪,下天牢受苦,任人欺凌,终致丧命。早知今日,嫔妾当日便该随吾那苦命的皇儿一块归西,死了也便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为净,指不准儿采盈今时尚可保住一命。吾及早去了,与吾那连面亦无缘一见的皇儿一同下见阎王殿,说不定来世还可修得母子情缘,弥偿其一个公道……”
江采苹神情煞是凄凉的怨尤着,许是过于触动心底隐忍已久的那份伤痛,直觉胸口阵阵泛绞疼,眼前突兀一黑,便直挺挺晃栽向身侧的坐榻。亏得云儿有够眼疾手快,以身接抱住江采苹,只听“哗啦”一声响,两人仰倒于坐榻下时,摆于几案之上的茶盏猛地被撞袭之下,应声掀翻落地碎裂。
巧在这时,高力士前去传召奉御返阁来,一跨入阁门槛,便听见里面传出什物碎裂之声,赶忙紧走几步,且待转过珠帘,瞧见眼前这一幕时,顿怔愣住脚步。
亲睹江采苹悲痛过度昏厥过去,李隆基忙大步揽过江采苹,一叠声急唤道:“爱妃……”
云儿撑着力气爬起身,胳膊肘“咔嚓”脆响,显是刚才舍身接住江采苹时肘弯直抵于地上伤了肘腕骨折。
这下,高力士顾不及通传,忙示意奉御先行入内,自个步于后,白了眼仍讷伏在地的小夏子。怕甚么来甚么,前刻便有心按下这个葫芦,可惜事与愿违,此时倒好,葫芦与瓢一并浮起。
“微臣参见陛下。”奉御就地稽首,礼尚未行毕,但听李隆基已然肃穆道:“起见!”转身抱起江采苹步向卧榻。
高力士连忙朝奉御使了个眼色,奉御会意,低首紧跟李隆基步向幔帐里。云儿同时于后,忍痛跟入帐内。且待四下无人,高力士这才极小声训教小夏子道:“还不快些去阁外候罪,白跟在老奴身边这些年,未学会一点眼神劲儿。”
直至这会儿,小夏子才敢缩着脖颈抬起头来:“那,薛王所奏请之事,当如何回示?”
瞋目小夏子,高力士几欲气结,叱之道:“陛下正在气头上,少时自有定夺,姑且无需示下。退下即可!”
当头遭呵斥,小夏子未敢再行赘叨,埋低头拖着腿速恭退向阁外。目注小夏子退于外,高力士暗吁口气,怀持拂尘方缓步向幔帐内,以作见机行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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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奉御为江采苹把过脉,退于下顿首道:“回禀陛下,江梅妃并无大碍。”
李隆基神色微凛,侧目奉御:“无碍怎地昏厥?”
高力士静听于旁,忙从旁插接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心下实也有分干着急,眼下这节骨眼上,奉御还在短话长说,问一句答一句,岂是说话大喘气儿的时候。
“回陛下,江梅妃想是一时情绪过激,受了何刺激,加之体有轻微的偶感风寒之症,故才以致半昏迷。”反观奉御,仍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倒也难为其这刻竟还可这般泰然自若。
看眼躺于榻上的江采苹,李隆基长眉微皱。适才之事,江采苹确实受了莫大的刺激,至于偶感风寒,先时命高力士前去传召奉御时,江采苹便已在因发热直冒胡话,奉御所诊并无虚言。
适值此刻,江采苹眼睑颤动了下,慢慢睁开了清眸,云儿见状,顿喜唤道:“娘子……”
环目榻边,江采苹似有恍惚,李隆基温声轻拍抚向江采苹削肩:“快些躺着别乱动。”
见江采苹从昏迷中醒来,诸人自是皆松了口气,尤其是云儿,刚才着实把其吓了一大跳。与此同时,奉御遂适时请示道:“微臣这便回尚药局开几副补气养血的汤药,江梅妃的风寒并不打紧,连服三剂华盖散即可药到病除。”
方歌道,华盖麻杏紫苏子,茯苓陈草桑白皮,风寒束肺痰不爽,急宜煎服莫迟疑。诸药相伍,华盖散正是对症下药之良方。李隆基抬了下手,示意奉御自行退下。逢巧这时。彩儿听见阁内的动静,由房中疾步入阁来。夜间李隆基与江采苹就寝时,云儿让彩儿回房歇息去了,独自与高力士在门外守的夜,彩儿值夜一贯爱瞌睡,向来睡得又沉。方才忙做一团,楞是忘却唤醒其。好在此时自个闻声过来。
“娘子这是怎地了?脸色怎生白涔涔这般差?”彩儿历来心直口快,这会儿一见江采苹面色凄白,就连向李隆基行礼均抛却脑后。云儿匆忙迎向前,朝彩儿使了个眼色:“你且在此好生侍候娘子,奴即刻随奉御前去尚药局取药。”
彩儿看似一头雾水,扭头却听见奉御道:“微臣先行告退。”于是一叠声急道:“且由奴去取药好了,奴腿脚快。”
云儿心下巍巍一动,略忖,才点头叮嘱道:“也好。切记速去速回。奴姑且去庖厨为娘子熬碗姜汤,喝下去去寒气。”交代毕,不动声色的拉过彩儿朝李隆基屈膝揖了礼,这才跟同奉御前后恭退向阁外。
时下虽说是三伏天。但更深夜重时辰,外面的热度比不及白日毒日头时,总有些凉意。彩儿睡眼惺忪出来,浑然不觉己衣衫不整,云儿原是为彩儿着想,不希彩儿一身热汗出阁去,来回跑了趟也着凉。是以情急生智才寻了个借由亦跟出阁外来。
“劳烦奉御稍等下。”且待步下阁阶,云儿紧走几步,对奉御行了个叉手礼,抬首低声看向彩儿。“女子仪容不可失。快些回房换件衣裳,再行随奉御出阁去。莫落人话柄,让人背地里嚼舌根,反却累及娘子清誉。”
彩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中衣遮体,且不说刚才在阁内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即便现下,奉御怎说也是个男人,男女授受不亲,幸亏云儿及时点醒,不然还不知要为此惹出多少闲言碎语。双手掩一掩胸,彩儿颜颊绯红的立刻埋首奔向西厢房去。
梅阁的整体布局,近似早期的大四合院,前廊后厦,只是并无后罩房、前罩房而已,因坐落于梅林央心之地,故而亦未立壁影、垂花门、花墙子等,仅是基本格局大致相仿。始自从翠华西阁迁入梅阁之日起,两间西厢房便由采盈、彩儿争先恐后抢先各占居着,为表一视同仁,江采苹便让云儿、月儿搬入东厢房,尽管西厢房比东厢房采光稍好些,好在东、西厢房均设有两间厢房,便也不必为这个余外叽叽。于情于理,宫婢本是住不得厢房,当住下仆的屋子才是,但其等有幸跟了个宽善的主子,宫中其她婢子自然享不及这份厚待。除此之外,梅阁左右两侧另有两间不大不小的耳房,一旦有贵客上门,届时倒也便于安住,大可无需再挪腾地方,如此一来,空下来的鹿顶处稍小的三间屋子便悉数用作庖厨了,平日多也堆放些散碎东西。
“奴有几句话,想道与奉御,且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彩儿回房换衣衫的工夫,云儿复朝奉御揖了礼。
“但说无妨。”奉御拱下手,旋身率然步向一侧,全未端架子摆谱。之所以答礼,权当是顾及江采苹三分薄面,虚礼一番罢了。
环顾四下,云儿含笑跟上两步,面对奉御的爽快,却不禁平添了些微好感,待近前方细声说道:“奴家娘子打从上次滑胎以来,身子骨便一直未调养过来,有劳奉御回头开方子时,稍斟量几许。奴不懂医理,惟忡万莫伤了奴家娘子元气,倘有冒昧之处,还请奉御宽谅莫怪。”
语毕,云儿盈盈屈膝,再次朝奉御行了礼。今下江采苹专宠于六宫,且圣宠不衰,后.宫无人够得上才色与之分宠争宠,奈何滑胎后体虚未能康复,但也用不着急于药补,是药三分毒,稍有不慎保不准要落下甚么病根,况且,空补于表恐怕也无济于事,心病还需心药医,早日纾解开心结才为是。
奉御若有所思的端量眼身前的云儿,同样对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宫婢有分另眼相看,其实,即使云儿不作点提,前刻在阁内为江采苹请脉时,其亦已发现江采苹内里有气虚不合之象。补气养血虽无错,但云儿所请更不无在理,万别好心办了坏事为重,由此可见云儿是个极心细之人,不愧为江采苹身边的近侍。待人接物温文有礼不卑不亢。
“某会酌量而为。”霁颜相向之际,奉御收回目光,盯视着簇簇梅枝倒映于脚下的斑驳丛影,承应出声,“气大伤身,恕某直言。江梅妃当下敛下心气为宜。”
说话间,彩儿已换上婢装回来。云儿虚礼将奉御又向外送了几步,三人未再赘言,便分头各行其事去。
偌大的一片梅林静兮兮,依稀有几声虫鸣,或远或近低鸣,越发衬得今夜万籁俱寂。更深月色,北斗阑干,淡烟胧月,横空隐隐层霄。虫声新透绿窗纱。正对棂上烛影曳,奉御、云儿彩儿步出阁门后,梅阁内便只余下李隆基与江采苹及侍立于边上的高力士,一时似寻不着话由。
良久沉谧。李隆基方握起江采苹一双柔荑暖于掌心,带分歉声道:“爱妃可觉好些了?”话问出口,却又悔矣,江采苹既未喝汤药,又何来不治而愈之说,摆明了显是在没话找话说。
江采苹低垂着眼帘,哀戚之色未减,似充耳未闻李隆基的关切,片刻才启唇道:“嫔妾三更半夜扰了陛下清梦,陛下不予加罪。已叫嫔妾受宠若惊。”顿了顿。索性合上眸子,暗吁口气。幽幽诺道,“嫔妾这几日抱恙,怕是无法侍奉陛下,往后的几日,陛下只管移驾旁处便是。”
高力士心头一惊,江采苹这可是在拒恩闭宠,实乃大不敬之罪。须知,倘使宠幸就此一去不复返,可是关乎其下半辈子的大事,岂是儿戏?不由替江采苹干着急,枉江采苹是个貌婉心娴的女子,这刻怎偏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竟当着龙颜之面道出如此偏激的浑话,自掘锦绣良缘。
亲耳听着江采苹的变色之言,李隆基神色已然异样凝重,何止后.宫中人乃至天下女人,见日无不挖空心思在巴渴着对其投怀送抱,一博圣欢,不止是女人,男人亦如是,奸佞也罢,忠良也罢,从来无人胆敢藐视君上以下犯上,鲜少有不俯首帖耳者。不成想江采苹竟是个与众不同的……
圣心难揣。高力士断不敢冒然吱声,以免弄巧成拙反而惹得龙颜震怒,唯有胆寒的静观其变。毕竟,江采苹是其与薛王丛合力荐入宫门的人。
须臾令人心惊肉跳,但听江采苹闷咳了声,蹙了蹙眉又道:“自嫔妾入宫以来,蒙陛下垂怜,宠幸有加,时嫔妾欠安,后.宫也该是时雨露均沾。嫔妾也想清静下,好生养段日子身子。”喃嚅说着,径自向卧榻内侧别过头去,语带啜噎道,“陛下且回吧,恕嫔妾不下榻恭送……”
事生肘腋,平地惊雷之下,高力士愈为面如土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径直提至嗓子眼,就差从喉咙蹦出来,一时半刻又无计可施。只恐江采苹的逐君令,要惹怒李隆基大发雷霆,一夕失绝恩宠,从此落得无异于置身冷宫的境地。
凝睇话里话外尽是怨怼的江采苹,少顷,李隆基故作不在意的拊掌从榻上站起身来,拧叠的眉宇隐夹懑气,口吻不咸不淡道:“也罢,近日朝政繁多,朕便过些时日,再行来看爱妃。高力士,起驾回南熏殿。”
高力士一怔,旋即步上前,面有难色道:“陛下,外头更深夜重……”劝和的话还未说完,已被李隆基瞋斥了眼,忙不迭悻悻岔开了话,“且容老奴先为陛下更衣。”
睖睨高力士取过绛纱袍时手上慢腾腾的样子,李隆基干脆亲自动手穿衣系带,眼看就要穿戴完毕时刻,方又貌似无状般侧首了睇卧榻方向,肃穆道:“大理寺天牢一事,朕自会从轻处置。”
“但凭陛下做主。”撺掇于耳李隆基窸窸窣窣更衣之声,江采苹的声音倏然无语凝咽,尽管紧闭着眼皮,就在这一刹那,仍未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的面颜,高力士侍奉李隆基蹬上龙靴,眼见李隆基提步向幔帐外步去,暗暗怔忡之余,只能快步紧跟于后,一刻也不敢再多磨叽的随驾离去,转过珠帘,疾步向梅阁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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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沉着脸从梅阁出来,正巧云儿端着四碗姜汤步出庖厨门来,月色下,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一抬首见是李隆基,云儿微怔,忙不迭垂首屈膝。浮云遮月,女子纤柔的曼妙,愈发被拉深拉长,云儿上穿海天霞色的衫褥,似白而微红,雅中带艳,肩搭水纹披帛,冰肌莹彻,粉光若腻,下袭翠色折裥长裙,宛似一枝出水芙蓉,含苞待放,丰姿尽展。
李隆基貌似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负手于原地,轩了轩入鬓的长眉,语味浑沉道:“这汤碗中,盛的是甚?”
托着擎于双手的木托盘,云儿埋首作答道:“回禀陛下,是奴适才熬的几碗姜汤,正要端入阁。”
生姜可通神明,疏风解表,李隆基若有所思的伸手取过其中一碗,细看了眼,龙目轻挑:“朕瞧着,里面还有旁的东西。”
云儿屏息凝神:“回陛下,娘子平素不喜苦辛味,奴便在其中多加了几颗红枣,滋补血气。娘子贯日尤喜食杏子、胡桃仁,奴先时私下有请教过奉御,二者有温肺止咳、平喘治虚寒之效,配以姜汤回阳同脉,四味相合,但愿可为娘子先行去去体内恶寒之气。”
李隆基颇有深意的端量了眼云儿,浅尝了小口持于手的姜汤,长眉皱了皱。高力士伴驾于旁,亲眼睹着李隆基边皱眉边把那碗姜汤喝了个净光,面上随之一愣,李隆基一贯最厌喝姜汤,今夜竟破了例。暗忖间,高力士的目光禁不住多瞭了两眼仍揖礼于侧的云儿,心下越为为之一沉。
“梅妃的喜好,你倒知之甚详。”待喝光姜汤。反手把见底空的汤碗放回木托盘上,李隆基这才长舒口气,朗声凝睇云儿。
云儿眼观鼻鼻观口,依依垂目:“此乃奴分内之事。”
李隆基大手一摆,示意云儿自行免礼,眼角含了笑意:“好生照拂梅妃。日后终有你等的好日子。”
李隆基这番话,听似意味深长。云儿忙谢恩。肃拜道:“谢陛下隆恩。”顿了顿,又清声道,“娘子受宠,便为奴等之福荫。”
云儿这席话,说的不错,极为在理。身为宫婢,唯有所跟的妃嫔倍受宠幸,圣宠不衰,做婢子的。在人前才不必低三下四,才可多分分量可言。这宫中多的是两面三刀、佛口蛇心之人,倘使主奴之间再不推心置腹赤诚相侍,只怕不止是漫漫长夜难熬。
颇显开怀的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眼云儿。李隆基的目光落定在云儿手上的木托盘上:“这姜汤,何以备了四碗?”
云儿垂首:“回陛下,先时高给使出阁请奉御为娘子把脉,更深夜重,故而奴多备了两碗。”说示着,眸稍的余光状似无故的划了眼高力士,尽管心中不无明了李隆基想必是借故有此一问,但也只能如实作禀。
侧首睇睨身旁的高力士,李隆基龙目遽邃,龙颜看似有分似笑非笑。却是冲着云儿说道:“你倒蛮心细。梅妃身边有你这般体贴的婢子侍奉。朕也安心许多。”
“陛下可还要移驾南熏殿?”高力士适时从旁插接了句,至于那碗姜汤。自是不敢接下。
云儿显是打了愣,其实方才便觉奇怪,何故这时辰李隆基竟出现在阁外,此刻才知,原来是要移驾南熏殿去。心思回转之余,才就地屈了屈膝道:“奴恭送陛下。”
高力士顿时哑然,本以为云儿会就此挽留李隆基只字片语,着实不成想,云儿竟冒出这么一句来。倒当真是有甚么样的主子便有甚么样的奴婢了,刚才在阁内,江采苹竟对李隆基下逐君令,这刻云儿竟也不知趁机留住圣驾,是人均要三分薄面,何况是九五之尊,如此一来,怕是李隆基即便无意于离开也只得走了。
环目淡淡月光下笼罩成片的梅林,李隆基径直提步向林间小径方向,今夜既是个难眠之夜,如此宁谧的夜晚,赏赏夜色也罢。
见状,高力士匆忙紧跟于后,作备随驾离去,往前走了几步却又脚下一滞,回过头来朝一直敬候于外候旨的小夏子连连使了个眼色,暗示小夏子快些跟上,莫再杵在那跟个榆木疙瘩一样碍眼。
会意高力士点提,小夏子慌忙抬腿就走,奈何前刻在梅阁跪了小半刻,之后又在阁阶下方站了足有一刻钟久,腿脚早就僵麻不堪,以致以此刻就算想快步跟上圣驾,楞是只好一瘸一拐的拖着腿向前颠。
眼见高力士顾不及多等小夏子,径自先行随驾而去,云儿忙步上前三五步,急唤住小夏子,压低声道:“姑且喝碗姜汤,暖暖身再行追上圣驾,也为时不迟。”
见云儿递上姜汤,小夏子反却好半晌呆愣,仿佛一时傻了眼不知所措般,云儿见了,不禁抿唇一笑:“发甚呆?还不快些喝下,也便及时于御前侍候去。难不成,恐奴这碗姜汤有毒不是?”
虽说云儿不过是句戏言而已,刚才李隆基喝下那碗姜汤时,小夏子候立在这边原也看得一清二楚,然听云儿这一打趣,小夏子的脸膛却“刷”地涨成猪肝红,依显犹豫的以衣襟擦擦手,方面带迟疑之色接过云儿递过手的姜汤,侧背过身一扬脖“咕咚,咕咚”两声全灌下。
看着小夏子喝下姜汤,云儿的眉眼早已满是笑意,宫中的小给使,没几个不是虚头滑脑的,别看平日耍嘴皮子上相,一遇上正事儿个个使不上力气,说来小夏子倒是个憨实的,前几次的事也多亏有其帮拓。是以先时在庖厨熬姜汤那会,云儿故才多端了两碗出来,李隆基陪江采苹待在阁内,既为江采苹熬姜汤,便少不得带上李隆基的一份,而这多出来的两碗,正如云儿方才所说,一碗自是备予高力士的,另一碗则是特意要端予小夏子。只是未料及李隆基偏巧这时步下阁阶来。云儿尚未来得及先端碗姜汤给小夏子喝罢了。
世人多惯于锦上添花,擅于美言顺风话,孰不知,雪中送炭,更是一门学问。锦上添花时,不见得可讨人欢心。但雪中送炭,却可叫人记上一辈子。区区一碗姜汤。算不得大恩惠,此时送上,喝下肚中,喝的人却倍觉暖怀。
拱手奉还云儿汤碗过后,小夏子欲言又止又朝云儿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疾步向龙驾方向。姜汤在肚,身上暖热,腿脚便也好使起来。
目注小夏子的身影眨眼的工夫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云儿慰然笑了笑。回身步回庖厨,把木托盘上空了的两个汤碗搁下,而后才虚掩上庖厨的门扇,压着碎步朝阁内步去。在阁外耽搁了这般久。不知现下江采苹的情势如何了。
转过珠帘,但见江采苹正向内侧卧于榻上,像是睡着的样子,云儿放缓步子,把木托盘轻搁置于几案上,步近卧榻,轻声唤了两声,却见江采苹眸眶通红,仿乎才哭过似的,泪痕犹在。一脸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登时紧声关询道:“娘子。娘子这是怎地了?何故落泪了,可是身上难受?”
听见耳畔云儿的关切,江采苹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却未睁开眸子,只闭着眼睑摇了摇头,未作说释。
这下,云儿自也不便再多过问下去,脑海一闪,思及刚才在阁外碰遇见李隆基匆匆离去时的一幕,多半亦心中有数。江采苹的性子向来不够圆润,及不上后.宫其她众妃嫔善逢迎献媚圣心,但以江采苹的七窍玲珑心,纵使今夕真与李隆基闹了别扭,有违圣欢,顶多不过三五日,实也不难圣心回转。
“娘子,奴熬了几碗姜汤,掺了娘子爱吃的杏子、胡桃仁,娘子且喝几口,再躺下盖着被褥寐上一觉,出出汗,许是明个便无恙了。”收了神思,云儿端过姜汤,宽声抚慰向江采苹。彩儿随同奉御前往尚药局取药,这会儿尚未回阁来,姜汤驱寒,与其硬撑着,反不如喝碗。
江采苹躺于榻上,却是未动下,亦未应声。云儿一时也无语,不知从何说劝为宜,唯有先把姜汤放一边,俯身为江采苹拉了拉身上的锦褥,落下两侧的帷帐,以免窗扇间的夜风吹入,合上窗扇后,独自步向帐外。
约莫丑时,彩儿才提着一沓成包的药回来,额际的鬓发微湿,一看便是一道疾奔返阁来。云儿接过药包,关嗔道:“怎地去了这般久,瞧你这满头是好,回头喝碗姜汤,切莫着了凉才是。”
彩儿径自倒了杯茶水,一口气连喝了两杯,这才气喘吁吁道:“别提了,你是有所不知,之前来为娘子请脉的那位奉御,当真是有够慎之又慎,开来的每包药无不是斤两必称,直等的奴耗在那干着急不已,奈何奴五爪挠心但又插不上手,亏得麻黄紫苏、茯苓桑白皮等一应俱全,不然还不知何时得回呢。”
闻罢彩儿的怨尤,云儿一笑置之,心头却莫名一暖,看来之前在庭院道与奉御的那一番话并未白说。
“娘子现下如何了?”稍歇口气,彩儿迫不及待地便要冲入阁内去,云儿赶忙上前一步拦住,嘘声道:“小点声,莫吵及娘子。紧等慢等未等见你取药回来,娘子这会儿才刚睡下,陛下方才也已移驾南熏殿,再有俩时辰也该至上朝时。”说着,拽了彩儿退向阁外,“奴先时熬了几碗姜汤,留了碗在庖厨,只待你回阁喝下。时下奉御开的药既已取来,奴等先行熬药是为紧要之事,且待少时,药煎好了也便端于娘子趁热服下,及早痊愈。”
对此彩儿倒无异议,即刻与云儿步出梅阁,步入庖厨去。二人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该煎的药煎完,但江采苹却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恁凭怎唤也未唤醒,药便温于火上一遍又一遍,直至东方露出丝丝鱼肚白。
时至卯时,昼夜交替破晓之际,天色有些灰蒙蒙的好像在燥雨。山雨欲来风满楼,梅林丛丛簇枝经晨风吹动之下发出飒飒沙沙声响,像极一**鼓浪间断不断,而梅阁里依然一片静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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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日,李隆基均未踏入梅阁半步,连梅林亦未再一如往日般游逛。时下非是梅花凌寒独开的时气,原也无甚么风景可值得赏悦。
奉御开的方子,日日煎一回药倒掉一回,江采苹一口也未喝,不过所染的风寒却已无大碍。俚语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连日以来,尽管风寒早是好的差不多,一场病下来,整个人为此着实消瘦不少,依是带着分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病态。
至于大理寺天牢那边,自那一日之后,更为再未从宫外传入半点信儿,关乎采盈之事,几乎等同于音信全无。不止是采盈,有关月儿以及食医等人的发落,同样未在宫中听闻只字片言,仿佛随采盈的卒亡一并凭空蒸发了。
这日晌午才过,彩儿眉开眼笑的由阁外直奔入阁,但见江采苹正倚于坐榻上歪着身子小憩,顾不及候至江采苹醒来,便一副猴急样子的一叠声紧唤道:“娘子,娘子!可知奴……”
云儿侍立于旁,正拿着把蒲扇一下下的为江采苹轻轻扇凉,见彩儿冒冒失失奔进来就瞎嘈切,唯恐扰了江采苹清幽,于是连忙步上前将彩儿拉拽到一旁,嘘声嗔怪道:“作甚呢这是?难不成看不见娘子正午憩?”
话未说完即被云儿拦截断,彩儿挑了挑细眉,一脸的满不在乎,径自甩开云儿的手,驳道:“奴是有好事儿急着告知娘子!反却是你,非拦着奴究是何意?”
彩儿满心的不服,为免继续争执下去反而吵及江采苹,云儿心下微思,遂软声细语说道:“不是奴非要拦着你报喜,实是娘子适才好不容易才刚合上眼,现下还未休憩多大会儿。纵管有天大的好事,需是等娘子小憩醒来,再行报之亦不为迟,是不这理儿?”
近些日子,梅阁里里外外大小之事,云儿管得越来越宽。甚至乎连庖厨的事均要插手过问,隔三差五就指示彩儿今日备这道菜隔日备那道菜。且冠以江采苹喜好为由,可每每依照备下,端上食案后总也不见江采苹多吃几口,对此竟还一再从旁假惺惺的劝慰,道与江采苹是二人合计着特意备的。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只当是误投江采苹所好,但一而再再而三之下,彩儿不禁有些受不了,且不论是否是江采苹近日提不起胃口来。单是云儿频频在旁边指手画脚一事,已令其厌恶,十足反感到底,顾忌江采苹近些时日一直抱恙在身卧榻不起。故才一忍再忍未诉说。
尤其是这两三日间,对于云儿的吩嘱,彩儿索性权当充耳未闻,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不想与之撕破脸,反让江采苹平添闹心,奈何今个云儿竟又对其品头论足,口口声声指责其的不是。面对云儿那张义正词严一本正经的脸,彩儿直觉胸中憋懑,忍无可忍之下。干脆反唇相讥道:“听你言下之意。莫不是终日侍奉娘子左右,心生委屈了?”
彩儿此言一出。云儿不由一怔,半晌哑结,余光却扫见江采苹支着额际的纤指动了下,其原无此意,不成想彩儿竟曲解了:“奴绝非……”
眼见云儿张口结舌,彩儿心头顿觉痛快,好似这几日受得窝囊气统统一下子解发掉一样,未容云儿反应过神儿来加以辩白,直接打断道:“罢,奴不与你斗嘴皮子,怎说都是你的理,奴笨口拙舌说不过你,奴自个找娘子说理去。即便惹得娘子不快,少时也用不着你代为说情,奴绝不牵累你挨斥便是。”
两人的口舌之争,实则已尽收于江采苹耳中,之所以未急于动声色,本寄望二人自行握手言和,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婢子之间的理长里短,各执一词,稍说重一句话极易被误解为是种偏心,反倒激化彼此的嫌隙。但听俩人相持不下,显是意在一争高低,江采苹却也不可坐视不理,否则,一旦纵容过度,它日岂不翻了天。
“叨咕甚么呢?睡个觉也不让人省心。”江采苹适时的娥眉轻蹙,闭着眸子长叹了口气,继而端坐正身姿,微倦的美目流转之余,眸光落定在珠帘右侧云儿与彩儿的身上。
听见江采苹声音,云儿、彩儿同时侧首向坐榻,就地半转过身屈了屈膝,齐道了声:“娘子。”礼毕,彩儿率然抢先一步,径直疾步向江采苹,迫不及待地抢话道:“娘子,先时奴出阁去前往司膳房取食材,回来的道儿上听说了桩大喜事!娘子可否猜知,是为何事?”
江采苹仰抚云髻,旋即含娇倚榻,美目睇了眼彩儿:“瞧汝这副欢欣样儿,莫非撞见心上人了?”
彩儿与云儿同是一愣,俱未料江采苹有此一问。刚才云儿便已留意见,江采苹实已耳闻见二人的争端,一心以为此刻少不得开口呵斥,不料江采苹竟还有心思说笑。反观彩儿,打愣过后,浑然不觉已是羞得腮颊晕红,宛似朝霞抹上粉腮,绯红了面腮嗫嚅了声:“娘子说甚呢?怎地老拿奴打趣!奴、奴可是在跟娘子说正经事儿。”
江采苹状似无故的瞟睨摆于几案上的茶盏,浅勾了勾唇际,哑然失笑:“吾不也在说正经事儿?且是关乎汝等终生幸福的大事。”
“娘子怎愈说愈离谱……”彩儿不无讶诧的眨眨眼,略带迟疑的咕哝道,绞着巾帕埋下首。云儿则眼明手快的步向前为江采苹斟了杯清茶。
含笑接过云儿奉上的茶水,江采苹小啜口茶,才又蹙眉看向彩儿:“那汝且说说看,喜从何来?”
江采苹的话音听似带了笑腔,彩儿更觉面颊臊热,别过头忸怩道:“娘子存了心取笑奴,奴不说。”
搁下持于手的茶杯,江采苹微微敛色,颔首看了眼垂首于侧的云儿:“当真不肯说?”刻意顿了顿,端过茶盏蓄满杯中茶水,方续道,“倘使不从实招来。来日嫁错郎,可怨不得今时吾与云儿未替你仔细把关,好生选夫。”
这下,云儿在边上也忍俊不禁,掩唇轻笑起来。彩儿却是忍不住有点急了,跺了跺脚。嘟着嘴闷闷喊道:“娘子!”
“吾在。”江采苹即时应了声,正色道。“有事说话,大可不用扯着嗓儿喊。吾与汝做主便是。”
白觑笑不可抑的云儿,彩儿吃憋怨艾道:“娘子偏心,一味袒护云儿不说,净戏弄奴,可是奴招人讥笑?”
彩儿此刻的模样,娇俏俏的直肠子劲儿,乍看像极采盈。往昔未入宫门前,采盈就整日跟江采苹打哈哈。有时才说教其一句,其便会顶嘴三句,惯常说得慢了不往心里拾,说得紧了就委屈巴巴的。可惜今下人已不在,往后里恐怕再难有相见的一日。
察觉江采苹神韵间突兀笼上些许凄恻之色,云儿眼神极活的伸手端起茶盏,柔声道:“茶水凉了,奴去沏壶热茶来。”
江采苹稍坐直了身,皓腕搭在膝上,缓一缓神色,才轻启朱唇道:“当日吾便说过,吾待汝等,不分厚此薄彼。造物弄人。而今采盈不在了。时下吾身边只有汝二人,尚不知月儿何时可得以回宫。由今而后,吾不希汝等再生嫌隙,吾更见不得汝等为了些微末小事闹不快。”
云儿端着茶盏正作备去庖厨换热水的动作一滞,彩儿闻言也垂下首聆听江采苹教斥。当日机缘恁巧,江采苹始因一盘炒玉米幸得李隆基青眼有加封为才人时,曾对其等讲过一则竹箸的故事,以示抱成团之意。
屏敛面上的伤情,江采苹颔首环目云儿、彩儿,莞尔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女人迟早有一日,终要嫁为人夫。吾自当为汝等及早留心好的人家,以便早日远离宫中是非之地,安平余度下半辈子。”
江采苹言之凿凿,一席话讲的煞有介事,云儿、彩儿却各是听得腮晕染红,着实不敢过早春心荡漾。别看彩儿平日跟采盈一样看似大咧,一提及这种事也是免不了面红耳赤,至于向来心细于发的云儿,自打日前在翠华西阁与薛王丛碰面时,江采苹便已发觉云儿对薛王丛仿乎怀有情,但事后也一直不便多问些甚么,眼下亦惟有系于心上,留待它日合宜之时再说。
“娘子,奴有一事,实非成心隐瞒娘子,着是生怕惹娘子伤心落泪……”对着彩儿,江采苹眼前隔空浮现出采盈的音容笑貌影儿的时分,云儿却是若有所思的屈膝愧颜出声,“前两日,奴晨早外出至掖庭局取洗净的衣物,在那巧遇见御前的小夏子。小夏子无意间向奴透露,说陛下前几日已下旨,责令薛王即日带人护送采盈的灵柩连夜回乡安葬,并把此事全权交由薛王置办,想必再有几日,一行车马当可抵达娘子家乡。还请娘子宽恕奴从中隐瞒未报之罪。”
听罢云儿言说个中缘由,江采苹须臾晃神,幽幽叹息了声,朝云儿抬了抬玉手:“无妨,汝亦是为吾着想,忧忡吾伤心过度罢了。”说着,低垂臻首泪盈盈垂眸凝眉道,“陛下这般恩典,说来可谓皇恩浩荡了。”心下自镜明,小夏子想是专程跑了趟腿,瞅准云儿去掖庭局的空当把这份恩典转告与云儿的,为的便是让云儿当这个传话筒,把隆恩传到其耳朵里来,旨在点提其先示弱,借此做个下台阶,也好与李隆基尽早一泯之前的不快。
毕竟,李隆基乃天颜,圣威不容犯,不论之前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凡是凡事先低头的那个人势必断不会是李隆基。
“哎呀,奴差点忘却说,下月五日乃千秋节!”江采苹正暗自忖量,却听彩儿一惊一乍道,“宫中各处已在张罗,各宫各苑看似皆有备。娘子,梅阁理当如何行事,备何做贺礼?”
搞半天,彩儿先时故作卖关子所指的喜事是这个,不过,李隆基的寿诞确实也称得上是宫中的一桩大喜事。既如此,自是敷衍不得。其实云儿这两日在宫中走动亦早有所耳闻此事,只是碍于种种原由未说而已,现下既由彩儿说白,便也无需再瞒下去,遂附和道:“这等大日子,娘子确应趁早拿定主意,示下细备为上。”
江采苹坐于坐榻上,并未急于答复,稍作沉思,片刻才抬首问向云儿:“那日在南熏殿,那两道御赐的冰扇,可是尚未搬来梅阁?”
一时摸不准江采苹何故作此一问,云儿想了下,忙答道:“回娘子,当日事多,一件紧跟一件,奴等当时净顾高兴,过后楞是忘却差人去搬。着是奴粗疏了此事,那两道冰扇,现下估摸着仍留在南熏殿,奴这便找人去搬。”
见云儿语毕转身便提步向阁外,江采苹拈花一笑,和声道:“不急。且待过两日,再行搬移也不迟。”
梅阁地处偌大的一片梅林之中,远比宫中其它地方清凉得多,虽说时下暑热蒸人,时气正夏盛,梅阁却格外有着丝丝凉爽之气。即使搬入阁那两道冰扇来,亦不见得即可清凉一夏。换言之,御赐之物,总有人惦记,但凡有心,不用劳烦旁人去搬移,也不乏有人紧赶着给送上门来,时隔数日依是未移交梅阁,显而易见,无疑也是有原因的。连带小夏子对云儿所透露之事,多半无不是听命于人,就算不是李隆基亲口谕令小夏子行事的,高力士既敢暗地里授意小夏子这么做,何尝又不是事先经由李隆基允准的,不过是借人口道出来。
“是。那奴回头找个空子,先行跟小夏子探个底细。”听江采苹如是一说,云儿止步回身作应道,心下同是坐定打算,单凭那夜那一晚姜汤的交情,小夏子十有九成不致以推诿才是,何况,这件事本即对小夏子无害,倘使做成了,非但无害反可借机领头功。
午后的阳光洒入窗格,投下一室的融融祥光,少了分正午头上的毒辣,多了分叫人直觉暖心窝的穿透力,阁内的摆设一应笼罩于缕缕光彩下,拖着半长不长的影子。
江采苹浅笑晏晏,霁颜抚了抚腰际渐宽的衣带,唇际上扬,笑靥渐深,细数几束不偏不倚正映照于翘头履上的斑斓,少卿静默,曼声道:“吃了杯茶,不觉间竟有些腹饥,去煲碗糯米粥来。”
迎对上江采苹眼角的笑意,彩儿立马倍显开怀的应了声:“是,奴即刻便去。娘子且稍候。”
云儿在一旁见了,微怔之余,欣慰的笑了笑。尽管江采苹不着痕迹岔开了话,今日既开了胃口,足以表示心中已有定数,如此一来,当下所处的困局必将迎刃冰解。若不出所料,不出三日,后.宫那些贯日爱讲人蜚短流长的长舌妇连日来所散传的流言飞语,不止要不攻自破,梅阁冷清了这几日也够了,无人问津的情势并不受人待见,倒未少遭人嘲哂白眼相向,也该是时候恢复往日的热闹了。
在宫中,从来不怕有几多喧闹,一处宫苑越是日愈宾客盈门,不请自来者推都推不出门外去,那只代表一件事——盛宠不衰,唯一可怖的是不够引人妒宠,倘或失了宠幸,则无异于是座冷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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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带领十余号人受命押护灵柩驶离长安城,一路南下,不日便已行至湖州吴兴之地。
时下的江南,虽说夏山如碧夏树苍翠,但现下正值暑热时气,多赤日炎炎,连日舟车劳顿下来,一行人等着实苦累不堪,早就有些人乏马倦。
逢巧今日又是火日炙人,眼看将近晌午,头顶的炎阳偏南,正是一日中最为毒辣之时,薛王丛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倒还好点,汗津津只湿了领襟,徒步在灵车后的几个人早已汗流浃背,一个劲儿汗出如浆,衣袍全是汗渍,赶路赶得已是一身臭汗。
策马行于前,薛王丛眺望山下,朝身后挥了挥手。李扬立刻紧走几步,跟上前来,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搭有个茶棚,会意薛王丛示意之际,于是侧身朝跟于身后的其他人说道:“翻过这座山头,前面百步外,设有茶棚!快些赶几步脚程,也便早会儿到那讨几口茶水吃。”
三国时期曹操使了招望梅解渴,此刻却非空想,下坡道上确实有座茶棚,远远地可看见棚内有人影走动。诸人一听有茶水可吃,登时也来了干劲,精气神为之一提,只觉身上的暑气同时消减不少,脚下的步子自也加快许多。
李扬往回走两步,一把牵过马缰绳,率然拽着拉套灵柩的马车驱上山头,步于后近乎快被烤得要打蔫的几个人挪着步子遂也合力推了把马车。此番随护的人中,无不是人高马大者,较之其他人,李扬倒显得是个短小精悍的。
因马车上载的是灵柩,沿途一直择的驿站歇息,一般的客栈一见运送的是灵车,极少有愿招待入宿的。毕竟。开门做生意图个大吉大利,无人喜希一开门便揽来丧晦之气,原也无可厚非。只是所经途中有的州府下辖的馆驿并不多,如此一来,只能赶到哪儿是哪儿,有时一连三五日免不了餐风露宿。譬如今个。已有接连两天两宿不曾停下车马好吃好睡,由上一站馆驿离开时随身带出来的水袋早喝空。燥热的天儿不吃不睡尚可勉强熬得住体力,倘使连口解渴的水均喝不着,即便铁打的汉子,只恐也撑不了几时。
是以,一听前方有茶棚,诸人自是欢慰不已,大可鼓足力气继续前行一段路,否则,丁点动力也谈不上可言。就算磨蹭到天黑怕也难跋过眼前这座山去。日前临出发之时,李隆基下发至大理寺天牢的那道敕令谕示的煞为明白,口谕更是直白,“一切从简办之”。说白了,只需把采盈的灵柩送往江采苹的家乡即可,正因此,一并随行的人并不多,除却李扬乃薛王丛当机立断当着大理寺卿等人的面所亲点,余外又从薛王府调入一名近卫,其余的几个人皆出自于大理寺,实乃大理寺卿与两位少卿合计之下派遣予薛王丛听由差使的,说来这几个吏卒也算得上是能吃苦耐劳之人,一路行来。摊上这差事。再苦再累倒也不曾抱怨过只字片语。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先时走上坡路尽管费力。这刻该着下坡时却极易失足,稍不留神一头栽下山说不定便丢掉半条命。故,此刻不止是人不敢撒丫子开跑,连马匹均一步缓比一步慢行。山路难行,不但崎岖更曲折,拐过一个弯下面还连着另一个弯子,原本看似相隔不怎远的茶棚,几个山弯绕来绕去之下,楞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之久才接近。
茶棚建于一处较平阔的地方,荒郊僻野之处,其内的摆设有够简陋,几条长胡凳随便搁于棚外,棚内连张像模像样的茶桌均无。不过,只要有茶水卖,此时也过于计较不得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即使连坐的地儿也挤不上,在边上蹲着吃碗茶那也叫一个爽性。
“小二,上茶!”为面店家忌讳,待将马车拴于路边的树桩上,李扬这才径自提步向茶棚,其他几个吏卒互看了眼,旋即快步跟了过去。
薛王丛跃下马,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身,撒了马缰绳任由马在旁边吃草,环目四下,山深荫浓,鸟语花香,可谓风景秀美。当目光落定在马车上的灵柩上时,薛王丛细目促狭,微带疲困的剑眉间一闪而过一抹异样。
这时,却听见茶棚那边一阵唏嘘,循声看去,但见适才急跟着李扬奔过去抢茶吃的几个吏卒正一脸惊悚的从茶棚纷纷倒退出身来,貌似骇住一样。再细一看,从茶棚里紧跟着步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看步态像是个女子,顺着其那一身麻木衣裙向上端量去,平.胸黑颈,阔鼻长颌,五官竟是奇丑无比。
李扬随后跟出来,同样面带怔色,方才步至茶棚一出声,这人便从棚内现身。别说其他几个吏卒像极大白日活见了鬼,李扬迎面更是被赫了跳,不成想这茶楼的小二竟为女人,且是个面相如此丑陋到的女人,整个皮面好似烧焦过,蓬头垢面,左右腮颊一大片黑痂,当真是丑绝了。
再看这人沏茶倒水的动作,反却极为娴熟,并按人数各摆下,想必这茶棚也不是开了一日两日。李扬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钱铜板放于身旁的一条长胡凳上,权当付下的茶水钱,未及多忖,旋即以木托盘端了三碗茶水步向薛王丛。
见状,几个人吏卒方止了指画,人手端过一碗茶水,背对过那茶主,叽咕着围成堆开始吃茶。暑热难解,纵使真是女鬼倒的茶水,当下也顾不及那般多了,且不管喝下之后还有无命可保,一口不喝才要先渴热掉命。
“这茶,入口蛮清甘。”保险起见,李扬先尝了口茶水,才把木托盘上的一碗的茶水递予薛王丛,另一碗端予薛王丛的近卫。出门在外,一切自当多加小心为上,何况,今下本即有皇命在身。
薛王丛噙着丝笑意,浅啜了几口茶水,起身抚过马脖。把剩下的大半碗茶水饮了其的那头马喝。李扬回身看向茶棚,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是回去茶棚里,刚才撂下的一串铜板也已不见,想是被其收了去。
吃过茶,稍作歇息,趁着白日时长。一行人便又接着上路。转过几个弯,便至山脚下。视野一下变开阔。
听着后面的几个吏卒依在小声说笑前刻于茶棚时的一幕。李扬的眼前也忍不住闪现过那女子的影儿,晃神的工夫,忽闻一阵脚步声急传入耳,听似是从四面围冲而来。
薛王丛似也察觉四下的异动,当即勒紧马缰绳喝停,果不其然,下一刻,利箭已然“嗖嗖”射来。
薛王丛近卫立马拔出腰际的剑,挡于薛王丛身前做掩护。与此同时。李屿亦挥刀出鞘,跃起身于薛王丛马头的另一侧斩断射来的支支利箭。事出仓促,几个吏卒一见这情势,边自保边纷纷护向马车上的灵柩。
箭雨齐发中。但听套载灵柩的马一声长嘶,鬓毛上已中了箭,吃痛之下“嘚嘚”狂奔开。见状不妙,李屿忙提步急追向马车,奈何身前利箭一支支从暗处射来,根本近前不得,身后的几个吏卒一时失却马车挡护,已有人臂上腿上中箭受伤。
“驾!”危难时分,薛王丛独自纵马朝马车追奔去。唯恐薛王丛一人再出甚么差池,李扬遂与薛王丛身边的近卫相视一眼。转即高声道:“你且去护薛王。这儿有吾留下来,稍时再行会合。”
语毕。二人分离,李扬径直挥刀斩箭逼向箭源处。路两边尽是茂密的草木,足有人腰高,此次遭袭,对方显是占尽地位优势,如若不趁早杀出一条血路来,恐怕捱不了多会儿都要命葬于此地,死不足惜,死不瞑目是大,要死至少弄清其中原委才是。
说来也怪,恰值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要关头时分,那阵箭雨竟倏然凭空断了,草丛中隐隐可见人影退离。李扬未加思索,就地使足全力把手中的长刀插向草丛中,只听一声闷哼,似有人倒地。
心下禁不住一喜,李扬三步并作两步急跃过草丛,寻向自己的那把长刀所在方向。丈八外的草丛间,那把长刀的刀柄竖立朝天,刀面已不偏不倚正插中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之人的左胸,刀由后背直刺刺插穿过那人胸膛,可见李扬适才手上的力道有多重,不然,估计还可逮住个活口。
扳过那人身子,李扬摘下那人戴于头上的皂纱头衣一看,是张极面生的脸,正作备拔出刀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却留意见,那人掖于布靴中的一截亵衣看着甚为眼熟,仿乎在何处见过一般,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
“李狱史?李狱史……”李扬正暗忖,突听草丛外响起一叠声低唤声,一听便知是那几个吏卒在喊其,稍作沉思,遂以刀锋隔下了一块那人裤管上的亵衣,塞入袖襟中步向草丛外。
“李狱史!”见李扬出来,几个吏卒脸色苍白的才算暂松了口气,那战兢架势,显然对方才遭埋伏之事心有余悸,不无惧忡再有人来偷袭。
“快些随吾去寻薛王!”粗略察看下几个吏卒身上的伤势,李扬当即拿定注意,直觉刚才之事颇有蹊跷,看样子十有九成非是冲着其等来的,如果不是冲着薛王丛而来,即未冲着那马车上的灵柩所来。若果如此,眼下薛王丛怕是要有危险。
思及此,李扬面色一沉,大步朝前紧追,几个吏卒互相搀扶着亦步亦趋跟在后尚未走几步,迎面却见薛王丛身边的那个近卫折回来。
“薛王呢?”李扬忙上前关问,唯恐薛王丛出何意外。
看眼受伤的几个吏卒,薛王丛的近卫拱手道:“李狱史莫慌,薛王现在前方等着。马车冲翻下山崖,薛王差仆来引李狱史过去看下。”
闻言,李扬为之宽心之余,心下但也猛地一沉,果然不出其所料,当下二话未说,匆忙随薛王丛的近卫疾步向所说的山崖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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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处陡现的断崖处,薛王丛迎风负手于峭壁边,尽是肃穆之色。崖壁下,残留着两道灰白色的划痕,显是马车坠下山崖时,一时冲力过猛以致马蹄打滑马车失转,重颠之下,载于车上的灵柩翻下,连马带车一并拖坠崖留下的擦迹。
四下的山峦,绵延起伏,此处恰是个拐弯点,从适才的那座山脚下一直策马疾驰过来,甚难眺见前面向左竟是处峭崖,向右才是一眼望不见头的笔直山道。先时突遭埋伏偷袭时,马颈中箭,斑斑鲜血顺着马鬃直往下流,马受惊一路狂奔嘶鸣,马车尾尘土飞扬,薛王丛策马扬鞭紧追在后,根本也无暇看清这是条死路。若非手中缰绳勒的及时,此刻冲滚下山崖的,只怕不是一辆马车那般简单。
李屿以及几个吏卒赶至悬崖处时,只看见崖下漫天的尘土未散,仿佛不难想象得出刚才是何等悲沧之景,所幸薛王丛未出甚么差池,实乃不幸中之万幸。倘使薛王丛亦跟着马车人仰马翻下峭壁,后果将不堪设想。
环目李扬身后那几个身中箭伤的吏卒,薛王丛剑眉微舒,睇睨身旁的近卫:“即刻带其等绕下山去,崖下先行细搜。”交代毕,抬手扔予那几名吏卒一只白玉瓶,示意自行在伤口上敷些药粉。
看眼那只白玉瓶,李扬朝几名吏卒点了下头,那几名吏卒方跟同薛王丛的近卫一块往崖下摸去,边走边扯开衣衫挨个擦了点白玉瓶中的药粉止血。箭伤虽不是多重的伤,但若不及时上药,时下这暑热时气,恐要化脓腐染。
“薛王看似早有料及,途中必生横事?”且待旁人皆走远,李扬这才看向薛王丛。方才薛王丛仅差吩身边的近卫带几个吏卒下山搜崖。而未遣李扬亲自带人下去,照理讲,此事可谓李扬及几个吏卒的差事才对,由此可见薛王丛是特意单独留下李扬的。
薛王丛又随身带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药瓶,李扬自诩非是个愚钝之人,对此自明断的见其中暗藏的关戈。
“本王身负皇命。万事不得不慎之又慎。”凝目空旷幽静的山涧,薛王丛长舒了口气。听似话中有话。
李扬心下一动,看着薛王丛此时的谈笑自若,心中不由打了个激灵:“听薛王言下之意,莫不成那马车上……”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点到为止为妙,李扬适时收了声,面上却已极喜。如果说,那马车上所载的灵柩。实则不过是一副空棺,照此作推,那薛王丛适才吩咐近卫与几个吏卒去崖下细搜马车,想必意在掩人耳目而已。
反观薛王丛。细目微眯,貌似是在赏悦遍野群山的岞崿崄巘,凭崖而望,目尽长空闲,横峰侧岭,层峦叠嶂,但也不失苍翠潺湲。
薛王丛唇际上勾,噙着抹笑意但笑不语,李扬神思回转的工夫,忽而像是想起何事般。低头从袖襟中掏出那块亵衣。旋即单手奉上道:“薛王且看这截亵衣。”
见薛王丛接过那块亵衣,少顷。面色一凛,李扬顿了顿,方又续道:“适才混乱时分,仆趁乱砍中一名黑衣人,这截亵衣便是从那人裤管上隔下来的。仆觉得眼熟。”
长指揉下指尖的那块亵衣,薛王丛须臾若有所思,才正色沉声道:“那人现在何处?”
午后的炎阳,热浪扑面,置身于悬崖上,四周一片空谷芳草,袍带兜风,衣袂飘飘,竟觉丝丝凉气上窜。见薛王丛的脸色异样凝重,李屿遂如实作答道:“仆心下顾忌薛王安危,来时那人已命丧草丛。”
坦诚讲,前刻李扬原是意欲逮个活口,许是义愤之下出手过重,不成想挥出手的长刀竟把那个皂纱头衣之人秒杀在草丛堆里。这会儿想来兀自有分悔悟,倘使那人未一命呜呼掉,或许现下可加以盘问,当时也未来得及仔细搜查下那人腰身,不知是否有漏掉甚么重要线索。
“骑上本王的栗骢,去把那人驮来!”狭目隐敛阴鸷,薛王丛棱角分明的侧脸煞是严正,口吻俨然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示着,已把紫玉鞭递予李扬。
李扬一怔,看着近在眼前的紫玉鞭,略带迟疑。薛王丛的那匹栗骢,乃御赐之良驹,时为开元十二年,太原所进献的异马驹,其耳如筒,左右各十六肋,肉尾无毛。当年李扬还只是薛王府上一名毫不起眼的家奴,终日看护府门,听闻那日天子赏了匹异马驹,不少人均堵于府邸外凑热闹,作备一观这匹异马,未期人声嘈噪,差点惊了这匹马,亏得李扬眼疾手快顺势牵拽住缰绳,薛王丛骑于其上才未有何闪失。尽管虚惊一场,就此却结定薛王丛与李扬之间的主仆情分,见李扬身手敏捷,且有胆有识,隔日即擢升其为薛王府主事,岁月匆匆人老大,而今忆来,已然十余年过去。
李扬记得,薛王丛格外惜喜这匹异马驹,并因其毛色,为之取名栗骢,平日一手喂养,从不假手于人,更别提让人骑坐。是以,今日着实叫李扬诧愕不小,尤其在面对薛王丛递过手紫玉鞭的刹那,禁不止回头张望了眼在一旁尥蹄的栗骢。
马通人事,栗骢跟在薛王丛身边十几年,早是脱了当年的野性,长的膘肥体壮,越发毛色发亮。少时,见栗骢腿蹄轻捷的“咴儿咴儿~”过来,薛王丛于是回身抚了抚栗骢的鬃毛,事不宜迟,李屿这才轻着手脚跃上栗骢,调转马头直奔之前遭伏袭的那片山坡。
目注李扬骑着栗骢离去,薛王丛的目光渐深。因李扬是从薛王府出去的人,因缘际会选入大理寺天牢当司狱史,故,一贯对薛王丛甚为恭敬,往年李扬待在薛王府时,薛王丛待之并不薄,人往高处走,今下李扬比当年更沉稳。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就像栗骢一样,年月久了,久而久之见识多了见地自然也就深了。
李扬回到山坡下时,地上纷乱的箭头仍在。但丧命于草丛间的那人的尸首却已不见,毋庸置疑。多半是被同党抬走,以免落入人手泄露了身份,亦或以防从其身上查出端倪来。李扬唯有拨着草丛在附近细查了遍,看可否发现其它蛛丝马迹,无奈除却倒轧的草木楞未余下任何东西,只能作罢,原路疾返。
约莫半个时辰后,薛王丛的近卫与几个吏卒也依令搜完崖上来,同样亦是空手而回。未能寻见坠崖的马车及所载的灵柩。为此薛王丛一言未发,几个吏卒身上所中的箭伤倒已包扎过。
“现下如何是好?”见状,虽说李扬心中有数,与薛王丛心照不宣。然而,慎重起见,当着几个吏卒的面,依例仍问了句。
显而易见,几个吏卒无不在惴惴不安,这趟皇差,可是李隆基亲笔下的旨,今个发生意外,有负圣望,回头不但无法交差。更为吃罪不起。一旦龙颜震怒,恐有性命之忧。
“本王若未记错。前面该是吴兴。”薛王丛的目光不着痕迹从几个吏卒身上掠过,声音浑沉道,“今日时辰已是不早,断不可多耽搁脚程,先行赶往吴兴,再行从长计议为是。”
几人自是全无异议,事已至此,为免天色稍晚难以赶路,届时难免又要露宿荒野,周围山高木密,入夜之后少不得会有野兽出没,李扬等人遂跟随薛王丛即刻起程,中途改道往吴兴。
吴兴盛产丝纱,冠茧丝之盛,又善制笔,世有湖笔之称,在太湖一带堪称富庶之地。太湖依山傍水,太湖山主峰周围拥立着九座秀峰,古称“九龙戏珠”,壁立秀挺,逶迤曲折,浑然天成。
直至日落西山之时,薛王丛一行人等才行过群山叠翠林海茫茫的太湖山,夕阳西下,渐行渐远的太湖山已是万木峥嵘疏影婆娑,高处的山间已然云蒸雾绕,随风飘忽弥漫林间,仿乎透着山雨欲来之势。
无“棺”一身轻,入了吴兴,不小半刻,便已寻了家客栈入住,稍迟李扬又请来郎中替几个吏卒重新包扎了下身上的箭伤,多付了那郎中一锭银子,一来让其开方敷药,其次,权当买人守口,钱能通路,无需三缄其口,事后自也不敢把此事泄露出去,除非不想要这条贱命了。薛王丛则安排了桌酒菜,以犒一众人连日来的食不果腹,酒足饭饱之际,外面的天色早已黑沉。
时至戌时二刻,李扬才躺下身寐觉,却被薛王丛的近卫唤醒,随之步出客栈,但见薛王丛已骑于栗骢上,旁边另拴有两匹马。夕食的酒席上,几个吏卒皆未少喝,孰不知,酒中其实掺入了分量十足的迷药,足够让其等一觉昏睡到天明。
倘若不是薛王丛的近卫用特制的药香刺熏醒李扬,李扬这刻同是不带醒来的,如若未醉沉,又岂会丝毫未察觉有人进入房间。
跃上马,三人围着吴兴转了半圈,才停于一处府邸外。夜色下,眼前的府邸,朱门高阶,碧瓦飞甍,甚是气派。
似闻见门外马鸣萧萧,尚未叩门,沈府的朱门已是从里面敞开。迎出一位年约知非之年慈眉善目之人,身旁是位风韵犹存的淡妆锦服的女子。
薛王丛跃下栗骢,李扬不经意间留意见薛王丛下马时左臂好像紧攥了拳,看样子是伤了筋骨,故而稍使力便吃痛,不言而喻,估摸是白日在峭壁时受的伤,只是未告知他人罢了。不止薛王丛,在山上李扬骑着栗骢去草丛时候,栗骢的前蹄感觉也有破伤,足见日间薛王丛独自策马追至崖前时,是硬生生当头喝止栗骢悬崖勒马的,情势当真有够险,一步之差便要送命。
“薛王远道而来,某有失远迎,还请薛王莫怪。”薛王丛下马立定身的同时,沈易直已是率然拱手。
“本王不请自来,这般时辰登门叨扰,沈公不怪,本王何怪之有?”李屿与薛王丛的近卫立刻下马的时刻,薛王丛已在拱手答礼。
沈家乃江南太湖流域的名门大族,祖辈世代为官,早年间,沈易直曾官至秘书监,可惜十五年前,生了场大病,自此过早辞了官告老还乡。
“薛王这般说,岂非见外?快些请入府一座。”沈易直言笑晏晏,论来早在在朝为官的那些年,其便与薛王有些交情,近几年来,薛王丛离开长安城四处闲游,每至南下时,常至吴兴逗留几日,上门造访,与之谈诗论赋,二人自也逐日交深。
沈易直虚礼做请,薛王丛遂与其步上门阶,加以寒暄道:“自上次一别,不觉已有半载未见,且不知沈公近来一切可还安好?”
“某甚好,有劳薛王挂怀。”跨过门槛,沈易直才又接道,“薛王今次来吴兴,不知要小住多少时日?”
李扬与薛王丛的近卫于后将马交由沈府的家奴,同也跟在后一并步入沈府。沈易直陪同薛王丛走于前,有说有笑,好似怕怠慢了后面的贵客,沈易直身旁的女子则缓步朝李扬俩人微微颔了颔首,以示待客之礼。
这位浑身华贵气的女子,显是沈府的主母,碍于头回见面,不免生疏,李扬于是就地拱手回了礼。但听薛王丛在前不疾不徐道:“本王此番南下,乃身有要事,不敢久留,翌日便北上回京,故才深夜造访,以寥叙旧。”
沈易直神色间掩过惋惜,叹息道:“原来如此,无怪乎酉时差人来告。说来也巧,不日某府上有场宴飨,本想请薛王上座,开怀畅饮番。”
李扬不动声色的静听于后,这时才知,薛王丛先时已遣人来通传过,难怪刚才马才停下,沈府便开门相迎。南下时薛王丛身边并未多带人,有且只有一名近卫相护,至于送信之人自也不必费思量猜。
待入门进堂,分宾主坐定,李扬未随薛王丛入座,而是同薛王丛的近卫俱立于边上。堂内香炉中,熏香弥漫,片刻已有婢女奉上茶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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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兴逗留了三日,几个吏卒身上的箭伤多已无大碍了,薛王丛才带着李扬一干人等星夜兼程北返长安城。
见薛王丛骑着栗骢策马而来,明德门前立刻让出一条路来。先帝的几个皇子中,尤以五皇子一贯行事高调,尽管有七年之久近乎销声匿迹,自去年已故的贞顺皇后薨时重返长安奔丧,依是一如往昔的桀骜。
驰入城门,薛王丛并未回府,径直进宫面圣。李扬以及几个吏卒皆未回大理寺复命,同随薛王丛入宫。
此刻正值晨正,李隆基正在兴庆殿上早朝,薛王丛于是敬候在南熏殿,只待李隆基退朝,以便上禀连日来南下一事。
直至巳时,李隆基的龙辇才停于殿门外,步下龙辇,步上殿阶,却见薛王丛倚于坐榻上正犯困。李扬及几个吏卒立于旁,今下有幸得见龙颜,忙就地稽首:“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下,薛王丛也从坐榻上站起身来,细目布满血丝,抬眼见李隆基已步至面前,便要行君臣之礼,却被李隆基一把抬握住臂腕:“无需多礼,朕深知这些日子你着实辛切,虚礼能免便免了。”说着,随手朝李扬等人抬了下手,示意其等起见。
奉御奉上茶水,李隆基一甩衣摆端坐于坐榻上,浅吃了口茶,才又看向薛王丛:“先时朕正早朝,小夏子便匆匆来报,说你入宫觐见。可是今日才回来?”
薛王丛放下茶杯,退后两步空首道:“臣有负圣望。”李扬几个人于旁见状,忙不迭随之伏首在地。
“究是怎地回事?有话起来再说。”环目薛王丛等人,李隆基不愠不怒的搁下茶水,入鬓的长眉微皱。
薛王丛却未起身,只埋着首道:“启禀陛下,日前臣领旨护送天牢猝殁的女囚回乡安葬。中途行至吴兴,突遭伏袭,马车受惊坠崖,尸骨无存,几名吏卒皆身中箭伤。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殿内片刻宁谧。李隆基面色微变,龙目隐有不快。高力士听在边上。心下更是吃了惊,未料竟出此事。
须臾无人吱声,李扬及几个吏卒正不无惶恐时分,尤其是几个吏卒,最为惊恐万状,唯恐圣怒之下被迁怒及身时分,但听李隆基沉声问道:“可已查明是何人所为?”
“臣弟无能,事出仓促,臣弟在吴兴一带明察暗访三日。无果而返。”薛王丛伏着身,声音听似平淡无奇。
李扬跪于薛王丛身后,心下巍巍一动,薛王丛只字未提那马车上所载的灵柩实则仅是副空棺材之事。至于个中原委。其实李扬亦一知半解,虽说薛王丛计高一筹,事先便已将采盈的灵柩调了包,颇令李扬心悦诚服,但对于采盈的真棺现在何处,其中又有何不可告人的隐情,李扬实也一概猜不透。唯一敢凿定的便是,采盈并未死,之前不过是假死而已,因何故上演这场戏。却不得而知。
“此事暂且到此作止。过段时日再行细查。”好半晌,李隆基方又复开金口。口吻不咸不淡,顿了顿,敛色续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准走漏半点风声,不然,朕绝不轻饶,必处以极刑严惩不贷。”
李隆基话里有话,显是在交代身边的人,不许把消息私下与人透露,所指之处自然是梅阁那边。毋庸赘言,近来宫中发生的事桩桩件件一环扣一环,倘使让江采苹知悉此事,估摸着这心结更难纾解,非得套成死扣不可。
高力士怀持拂尘于侧,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李隆基的谕令不是不在理,完全出于为江采苹着想故才下此口谕。小夏子垂首在殿门外,侧耳倾听着殿内动静,这刻也缩了缩脖颈,不敢继续窃听下去。
“朕适才看你双目充血,想是连日赶路累得不轻。今个朕便不多留你陪朕对弈了,先行回府好生歇息几日,切莫再效仿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凝睇薛王丛,李隆基拊掌道,话音不高,语味却极重。
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为世人传为佳话,薛王丛何德何能,焉能与大禹相提并论。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李隆基这席话自是别有深意,无非是在借此点拨薛王丛。新岁伊始时,李隆基御赐了座新府邸赏予薛王丛,薛王丛竟一连数月不曾踏足新府,甚至有好几次从府门前经过均未停下脚。
风言风语多了,李隆基的耳朵自闲不着,今日倒也是个合宜的时候。不过是下趟江南,反却惹出这般多事,眼下薛王丛禁闭府邸一些日子,不无裨益,至少可避开躲在暗处的那些眼睛,护一时安平。即便有人再不怕死,谅其也不敢在天子脚下滋事,倘或胆敢潜入府暗下杀手,正好一举拿下,李隆基倒要拭目以待,到底是谁有天大的胆子。
薛王丛伏首在下,良久才叩谢皇恩:“臣,谢陛下!臣这便回府,闭门思过。”
李扬静听在后面,忽而有种抬头一睹天颜的冲动,在长安城跌打滚爬了十几年,今时才进见圣严,都道伴君如伴虎,圣威难揣,今刻一见竟倍觉龙颜宽和,并不像市井传闻中一样使人寒畏。
几个吏卒敬畏在原地,不由窃欢,暗暗庆幸龙颜未震怒。李隆基既未开罪薛王丛,想必也不会余外加罪其等,毕竟,南下护送灵柩的差事是交由薛王丛全权处置的,其等顶多是奉命行事者。半个时辰之前,薛王丛示意几个吏卒跟李扬一块随其进宫面圣时,几个吏卒原还有些踌躇,生恐这一趟去了只怕有进无出,脖子上的脑袋搬了家,不成想李隆基非但未叱喝其等半句,着实出乎意料之外。若今个有命活着走出宫门,回头见了天牢的其他吏卒,茶余饭后大可吹嘘一番,这辈子也是进过宫门见过当今天子的人了,可想而知,该是何等神气!
“尔等今次随薛王南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睇目李扬等人,李隆基神色略缓,当即令下道,“高力士,传朕口谕,回头召太医为其等细查下。”
“老奴遵旨。”高力士忙步上前领旨,与此同时,几个吏卒互觑眼,不约而同山呼道:“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皇恩浩荡,理当谢恩。
“臣告退。”李隆基挥了挥手,薛王丛肃拜毕,恭退往殿门外,李扬几个人尾随薛王丛一并退下。
薛王丛等人退下后,李隆基这才若有所思的差唤高力士道:“少时,命人把这两道冰扇搬去梅阁。”
看眼摆于御座左右两侧的冰扇,高力士低首作应道:“老奴遵旨。”见李隆基看似倦乏的支着额际倚靠向坐榻,方又压低声关询道,“陛下可是乏了?恕老奴多嘴,陛下已有些日子未去梅阁,老奴甚晓陛下颇挂怀江梅妃,陛下今夜何不移驾梅阁?”
少顷闭目养神,李隆基叹息道:“朕何尝不想去梅阁,对于梅妃,朕总觉愧怀。尤其是近月以来,后.宫接二连三不安生,可谓多事之秋,朕,着是不忍见梅妃面对朕时充满哀戚。”
高力士噤声埋下首,未再赘言,李隆基言外之意甚是明了,今下正是江采苹伤情之时,李隆基现下摆驾梅阁,彼此相对无言,只会徒增感伤。
稍作沉思,高力士挤出一丝微笑道:“陛下适才交办之事,老奴定办妥无误。近来陛下操劳国事,也需保重龙体才是,不如稍事歇息再行移驾勤政殿看奏折。”
见日劳心劳力,除却上早朝勤政,便是三五个时辰的圈阅奏本,加之后.宫时下风波不断,委实不让人省心,近日李隆基确实有点疲倦,时常感觉体力不支似的提不起精气神儿来。于是步下坐榻,朝内设的卧榻走去:“也罢,朕午憩半个时辰,叫人备下茶点,稍晚点时辰,朕用过便去看奏折。”
“是。”侍奉李隆基躺下之后,高力士才缓步朝殿外步去,作备遣小夏子找几个人及早将殿内的两道冰扇送去梅阁。眼下宫中明争暗斗不息,连薛王丛均搅入局,李隆基一贯善于洞悉事态,先时既已交代不许把今日之事透露给江采苹,眼前这趟差事,当是找其他小给使代劳才好。
话说回来,李隆基宠爱江采苹是回事,实乃江采苹福泽深厚,但身为后.宫妃嫔,更应明懂自身本分,一己之身的喜怒哀乐怎比及得上天家重要。换言之,李隆基对江采苹恩宠有加,那是李隆基厚待江采苹,倘若哪一日宠幸不复再,江采苹在这宫里和其她妃嫔又有多少不同,还不都是色衰爱弛的弃妃?
是以,高力士当下也没辙,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从中劝和江采苹,告知一切当以李隆基为上,男人本即是女人的天,以江采苹的才智并非不懂这个,关键在于江采苹现下太过看重己身,不晓得逢迎变通,长此以往,难保恩宠如旧。故而为今之计,别人如何劝说恐也无济于事,唯有江采苹自己醒悟过劲儿来,及早摆正自个位分,并与李隆基摒弃前嫌,方为长久之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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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熏殿出来,薛王丛正要出宫时,巧在宫道上不期而遇云儿。
其实云儿早便静候在假山后,这刻看见薛王丛远远地走过来时,这才故作无状般与薛王丛走个对面。以往薛王丛进宫时,出入兴庆宫一般多择御园西侧的这条宫道,因辟于山石间无树木遮阴,平素这条宫道鲜少有人走,加之时下又正值暑热时气,五黄六月最是铄石流金,晌午时辰更为赫赫炎炎,宫中的婢子多挑着较阴凉的林荫道避热而行,是以这条宫道一年四季杳无人迹。
薛王丛反却独独偏爱这条宫道,每每入宫必择其行之,云儿尽管不解其中原由,但只要料准薛王丛会由此经过并得以与其见上一面,今日这事儿便也成了,故才一听说薛王丛进宫来了,先时便一直躲候在此站等。虽说这条宫道附近一贯人际罕见,慎重起见,为避人耳目,行事上自当慎之又慎为宜,以免落人话柄,横生事端。
“见过薛王。”迎面行近时分,云儿依礼先行朝薛王丛屈膝行了礼,抬首见尚有他人跟在薛王丛身后时,方又垂首道,“见过李司狱。”
当日江采苹遭人暗害滑胎之时,李隆基盛怒之下,云儿与彩儿初始曾同采盈、月儿两人一块被打入天牢,若非当日采盈在刑堂上被施以笞杖之刑时逢巧江采苹随驾驾临大理寺,亲睹见那有够血腥的一幕,李隆基不忍江采苹过于悲切身边仅有的几个婢子悉数下押天牢,明知是蒙受不白之冤代人受过一时却又无从洗刷冤屈,隔日才特赦云儿、彩儿二人回宫继续侍候江采苹以补过。不过,关在大理寺天牢的那几日,云儿与李扬算是有过半面之缘,顾及月儿现下仍被关押在牢中。难测何时归释,它日免不了尚需李扬从中多加照拂,当云儿一眼认出李扬跟在后时,才又紧行了个叉手礼。
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且不论来日是否要有求于人,今下礼下于人。未尝不是为人处世之道。侍奉江采苹近一年来,足以让云儿学懂。适中的与人交善,在这宫里才是生存之道,毕竟,谁都不敢断言它日用不着旁人。
对于云儿,李扬实也格外印象深刻,当日四个宫婢于一夕被押解天牢候审,云儿是四人中最稳重一人。李扬在天牢当差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由一名吏卒升为司狱史以来少说亦有七八个年头,形形色色的囚犯自是未少见。眼光也是很毒的,采盈不谙世事,彩儿好占上风,月儿谨小慎微。当属云儿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即便当日天颜咫尺亦是举动从容,着实叫人小觑不得。更别说事后云儿又曾去天牢探过两次监,一次是跟随江采苹而去,一次则是独自一人去的,这些李扬一应看在眼里,自也了然于胸。
此刻在宫中再见,云儿有礼无愆,李扬于是在后拱了拱手,权当答礼。反观薛王丛。面色无异。只脚下稍滞,旋即提步向前。貌似无意于搭话。
李扬与几个吏卒遂亦步亦趋于薛王丛身后,接着大步向通阳门方向。唐时,文武百官均不准在内骑马乘轿,王侯将相概不例外,换言之,享有在宫中骑马是种至高荣耀,历代可享有这份特权之人少之又少。今晨薛王丛带领李扬等人驰至宫门前时,便恪守宫规将各自的马皆交由看守通阳门的守卫。
“薛王且留步……”李扬随薛王丛尚未走几步,却听云儿紧唤了声,边唤边浅提衣襟追上前来,“恕奴冒失,奴有一事欲相求薛王。”
薛王丛细目促狭,睇眄拦于前的云儿,才声音浑沉道:“何事?”
云儿面上看似一喜,忙从袖襟中掏出枚香囊:“奴听闻,前些日子大理寺天牢闹鼠疫,采盈殁了……”说到此,眸光微涟盈光,顿了顿,柔声续道,“现下月儿一人被关在牢中,奴着实不安心,月儿向来怕鼠虫,之前有采盈做伴,今下却余其一人,奴连日赶做了个香袋,内置牛蒡子、草麝香,听说鼠虫惯闻不得香气,但请薛王代劳,把此物转交至月儿手上,戴在身上只当图个安平。奴在此先行谢过薛王。”
日正时辰,身处一片山石堆里,周身直觉热气腾腾,煞是齁热焦灼,连一丝风意也感受不到,日中于天,只有热浪扑面,致人口干舌燥的工夫却若有似无吸入鼻息一股浓郁的沉香,隐隐是从云儿双手奉上的香囊中散出。
薛王丛剑眉微皱,暗暗屏息,贯日并不怎喜花香味,尤其是刺鼻的香气:“此事本王恐将有心无力。时本王微恙,须闭门埽轨几日。”
云儿显是一愣,李扬旁观在侧,心下不由巍巍一颤,前刻在南熏殿面圣时,李隆基谕令薛王丛回府休养几日,当时本以为李隆基是念及兄弟情义深重而不予追究南下护送灵柩中途出事之意,此刻听薛王丛这般一说,细忖量番方忽晓李隆基那一席话实则已然是种禁锢之令,大有将薛王丛监禁于府邸之味。
想必在南熏殿那会,薛王丛便已听懂李隆基弦外之音,故才未作停留,即刻恭退出殿门。李扬却是直至这会儿才转过味儿来,看来,圣心确是难揣,非是其这等的小卒可理透弄白的,推己及人,由此可见在宫中当差远比在宫外随便谋个一官半职势必难上加难的多,稍有不慎搞不准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李狱史正作备回大理寺复命,不妨劳烦其代劳。”李扬径自心神不定时分,但听薛王丛把云儿所请之事推诿予其,为之不无打鼓之际,一抬头反而不偏不倚正迎对上云儿一双焦切的亮眸:
“倘使李狱史肯应承下奴所求,自是再好不过。”云儿登时喜笑颜开之余,似有分顾虑的迟疑道,“且不知,李狱史方便与否?”
有道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然而,话既已说到这份上,看样子全无推辞余地,李扬不无请示的看眼薛王丛,须臾竟也鬼使神差似的朗声应肯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少时出了宫,某正好要去趟天牢,倒也顺道。”
见状,云儿连忙把香囊交予李扬手上,屈膝言谢:“多谢李狱史。”环目几个吏卒,复行了个大礼,肃拜道,“奴自知无以为谢,但月儿在牢里,还请李狱史得便时候多加以看顾着点。不知李狱史可否相告,月儿近日可好?日前所中之毒,可已祛除?”
“有太医在,当无大碍。”李扬仔细收好那枚香囊,含糊其辞了句。坦诚讲,跟同薛王丛南下护送采盈的灵柩足有十余日之久,其也不敢凿定月儿在此期间的近况,至于这枚香囊,一看便知是女儿家贴身之物,虽说是代人转交,也需保管妥善才是,以免落入他人手里,余外搅出甚么乱事,万一被人中伤与宫婢私相授受、不清不楚,届时少不得有口难辩。
李扬面有难色,闪烁其词,云儿心知肚明其中十有九成有隐讳,此处既非说话之地,反不如及时就此告退:“有劳李狱史。”含笑礼毕,转向薛王丛,“奴一时造次,恳请薛王宽谅。”说着盈盈施了礼,起身霁颜作别道,“奴家娘子差奴前往御园摘几枝夜合花与白菊,不成想竟于此巧遇薛王、李狱史,奴且告退。”
提及江采苹,薛王丛睨睖云儿,负手沉声道:“本王不便涉足宫闱之中,回头且替本王问江梅妃带个好。”
“是。”云儿垂首的刹那,薛王丛已然先行一步,大步流星与之擦身而过,云儿赶忙埋首退侧,一眼不眨的看着一连串步履从其眼皮子底下步过,片刻过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耳际时,才强忍着未回头提步向御园。
纵管薛王丛适才的问候之词顶多是出于礼教罢了,然听于云儿耳中,心头仍抑不住荡起一抹异样的沉重。步入御园,心不在焉的随手折了几朵江采苹点名要摘的花,云儿便满腔心事的寻了处枝繁叶茂地儿蜷腿坐下身,置身花的海洋中,一切愁绪忧忡仿乎均可随之淡散掉。
自从上次在翠华西阁陪着江采苹私下会见过薛王丛,这些日子云儿好像总无法心无二用的伺候江采苹,久久不能平复自个的心思,夜深人静时分躺在榻上一闭上眼浮现眼前的便是薛王丛玉质金相的端美边幅,及其愈看愈觉美如冠玉不失温文尔雅之态的男人英气,尤为记忆犹新月前在翠华西阁时,江采苹临去秋波那一转,倒映于薛王丛眼底的眼神竟是那般柔情似水,委实使人越肠百折。
往昔在伊香阁,即便是面对青鸢,云儿都不曾见过薛王丛几时有过像那一日一样如此多情不舍的留恋反应,带有极重的宛似割舍的压负。云儿恍惚自觉,今下己身比当初在伊香阁时更为愈陷愈深无以自拔,倘或不及早坐定打算,只怕过不多久更不能再若无其事般勤谨侍奉江采苹左右。
这段埋藏在心底已久的暗恋,究竟应作何了断,是留下亦或离开,十几年来,始自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瑟瑟缩缩跪于府衙下为父伸冤时,因缘际会下差点成为策马疾驰的薛王丛马下的冤魂开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胜似雪衣化于身、长目微向上细挑冷若冰霜的身影,便早是深深驻入其心底深处再也抹煞不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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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回到梅阁时,江采苹才刚午憩醒来,正支颐斜倚于坐榻上扇凉。彩儿侍奉在边上,也手持了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给自己扇凉息。
“怎地去了这般久?”扭头见云儿提着篮子花草步入阁来,彩儿率然步向前,接下竹篮嗔怪道,“咦,这篮中的花儿,怎地蔫了?”
看眼彩儿边说置边递向面前来的竹篮,江采苹含笑倚榻,拈花一笑:“无妨。时下热不可耐,闲坐阁内尤觉椅席炙手,可想而知阁外更为烈日杲杲,炎阳炙人。花比人娇,连人都消受不了今下的炎天,折下枝头的花蔫了一枝半叶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捡着盛于竹篮的花枝挨个翻看几下,彩儿杵在旁径自嘟囔道:“拿打蔫的夜合花煎水,吃茶会否欠味?”
挑目似有意借此小题大做的彩儿,江采苹有些犯懒的坐直身子,端过摆于几案之上的茶盏斟了杯茶水,不在意般曼声道:“花蔫在枝头,总比折下来焙晒干香如故。”美目流转间,凝睇从步入阁便未吭声的云儿,缓声道,“怎地偏晌午头上出阁去,正值毒热时辰,也未撑把伞,倘使中了暑可怎生是好?”
云儿垂首在侧,屈了屈膝,这才细声回道:“奴无碍。娘子先时说及,日前摘的夜合花及白菊已所剩无几,奴见娘子午憩着,左右闲来无事,又有彩儿留于阁内勤谨侍候,故才去了趟御园。近日宫中用花之处甚多,去晚了只怕折不着几枝,事先未来得及跟娘子言语声,扰娘子担虑,是奴之错。”
“难为汝这般上心,思虑周全。”云儿言外之意。江采苹自是镜明于心,于是轻推了推适才亲手倒的茶水,霁颜相向道,“瞧这满头汗津津的,快些吃杯清茶润润嗓儿,解解暑热。”
见状。彩儿嘴快的闷闷插接道:“娘子贯是偏心!罢了,奴去把这竹篮挂于阴凉处去。省却杵在这儿平添不甘。”怨尤着,转身便提步向阁外,未走两步又倏然回身,将手中蒲扇塞于彩儿怀里,“喏,自个扇凉。”
云儿微怔,目注彩儿的身影消失在倾洒入阁门处的那一片斑斓多彩的阳光中,瞬息心思电转,竹篮中的花叶原是新鲜极了。只因其在御园多坐了两刻钟,烈日当空之下,早先摘的花叶才打了蔫,是以临返阁时分。才又多折了几枝掺入篮中。
剪不断,理还乱。在御园纠结了小半个时辰之久,云儿亦未理清日愈纷乱不已的心绪,心病堵在心头,且由来久矣,不是一下子便可斩断情丝或是从中毅然决然的抽身退出而全无悔憾的,否则,又何至于苦捱至今时今日仍下不了狠心,依旧心存彷徨,不知应何去何从为是?
薛王丛是其梦中夜以继日在追逐的影子。奈何福薄缘浅。唯有将这个男人深深地藏于心底与之心猿意马,女人间的争锋吃味。往昔在伊香阁便已未少见,入宫以来更是见怪不怪,薛王府姬妾成群,多其一个不多少其一个不少,之于薛王丛而言,其本即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一直不过是其一厢情愿的在陷于单相思而已,侯门似海又岂是其这等的卑贱女子可高攀得上的,望眼欲穿的只是自己一手造的一个残梦,即便是在梦里,虚无缥缈的连抓均不曾抓着过。
看着云儿呆在原地晃神,江采苹浅啜口茶,毫未动声色。近些日子云儿的异样,早尽落入江采苹眼里,至于上次翠华西阁一行,彼此间的这份心结不过是过早绽露出端倪而已,由暗处提上明处。有些话,江采苹之所以不多加过问,无非是意在让云儿自己理清,毕竟,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了的,必须由自个一力担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纵使吃尽苦果,亦是自己一步步走成的。
看云儿此刻的模样,想必多半已坐定打算,但对于江采苹来说,不论云儿如何抉择,其均无异议,早一日也罢晚一日也罢,幸福是靠自己去争取到手的,飞蛾扑火也是种大爱,故,但凡是云儿的决定,其绝不会相阻,只会微笑着祝福。一个入了宫的女人,早无与人去争男人的资格,命中注定过活在深宫的辛切,何必无端端再加诸于无辜者身上。倘使可以,江采苹倒甘愿云儿跟采盈一样,及早飞出这座金丝牢笼,去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即使清贫,身边得以一人白首不相离,于愿当是足矣。
阁内的氛围不无微妙时分,忽见彩儿从阁外疾奔回,一进门便眉欢眼笑的嚷道:“娘子,陛下命人送东西来梅阁了!”
彩儿的话音尚未落地,但见从阁门外已然紧步入几个人影,束束耀眼的日光映射下,映入眼帘的仿佛是面璀璨的镜子,点缀着点点闪亮的光芒。待来人步过从敞开的门扇所倾洒入门槛内洒落了一地的阳光,步近时才豁然看清,几个小给使所搬抬之物实乃两道冰扇。堪称巧夺天工雕琢成扇形的冰面一经交映于阳光中,恰似繁星点点披于其上般光彩夺目,犹如白昼腾然由镜中迸射而出,难免一时错觉以致于误以为是明亮照人的透心镜。
江采苹与云儿同时敛神的工夫,但听彩儿从旁雀跃道:“娘子,陛下可算记起,今个才把这两道冰扇送至梅阁来。”眼见那几个小给使进门便作备把冰扇随便一搁,旋即一叠声示下道,“哎,先行别放手,怎地这般不懂规矩?难不成不知这是御赐之物,端的随便不得。”
彩儿这一指手画脚,几个小给使登时傻愣在下,显是被呵斥的手足无措。互觑眼之余,目光纷纷投注向江采苹。
环目几个小给使,江采苹搁下茶水,眸梢的余光似有若无的斜睨彩儿,不疾不徐从坐榻上站起身来,环睇阁内的摆设,须臾,才轻启朱唇道:“姑且放珠帘两侧便可。”
云儿忙虚礼作引几个小给使将冰扇一左一右分别安放向相距坐榻丈八远的那道落地珠帘处。眼下约莫午时三刻。几个小给使担抬冰扇来梅阁,衣身满是汗漉漉,足见是走了段颇不近的路才是。如若未揣猜错,估摸着是由南熏殿一路而来。
“外面日头磨盘大,尔等着实辛苦了。”江采苹莲步轻移向冰扇,皓腕轻抬。纤指抚下冰扇中的梅花,莞尔笑曰。几个小给使看似面生。貌似非是御前的人,既可揽上这件差事,毋庸置疑,想是奉了旨。
反观那几个小给使,像极不曾被委以过重任,半晌面面相觑,背地互做推搡,其中一名被推于最前的长脸大耳的个高者才慌埋首答道:“实乃夏给使找仆等来,仆、仆告退。”
别看宫中的婢子多巧舌如簧。宫中的给使却少有能言善辩的人,女人多利嘴,男人多拙舌,在宫中当差原就不易。几个小给使的迟疑实也不足为奇。为此江采苹并未介怀,心下略忖,置之一笑道:“若本宫未记错,前不久夏给使找了几个人去婉仪宫修缮房屋,当时可是找的尔等?”
“是,正是仆几个……”冷不防江采苹有此一问,几个小给使吃不准究竟是为何故,越发打怵样子。少顷支吾,作答者仍是那长脸大耳的个高者。
其实,江采苹也仅是随口一问。遂笑靥晏晏道:“婉仪宫一事。实为本宫交办夏给使之事,当日有劳尔等了。”顿了顿。见几个小给使各是松了口气,方又和声道,“云儿,代吾相送几位给使。”
“是。”云儿应声引几个小给使步向阁门去,几个小给使连连恭退下。待步下阁阶,云儿从袖襟中掏出钱袋,取出几块碎银止步转递予那长脸大耳的个高者:“这大热的天儿,娘子赏几位给使吃茶用。”刚才在阁内江采苹既问及月前婉仪宫一事,理当有所表示,它日有事也好说话。
几个小给使受宠若惊似地双手接下赏银,满心欢喜自行离去,目送其等步向梅林的径道之后,云儿正要浅提衣摆步回梅阁,抬首却见江采苹已是步出阁外来,彩儿跟扶在后同步下阁阶。
“娘子怎地出来了?”见江采苹径直折纤腰以微步向阁园的秋千,云儿赶忙拿巾帕拍打两下吹拂于秋千索上的风尘。
“懒于阁内也免不了遍体生津,与其闷着索性外头有风吹,反却惬爽。”江采苹慢悠悠摇了下秋千,唇际浅勾道。彩儿及时撑开把油纸伞,以免毒辣辣的艳阳灼伤江采苹的冰肌玉肤。
四下片刻宁谧,云儿于旁侧嗫声道:“娘子,先时奴去御园采花,途中有碰遇见薛王,以及大理寺天牢的李狱史与几个吏卒。”
“可有说甚?”纤纤素手握着秋千索轻荡开,江采苹的口吻不咸不淡,听似不以为意,唇际的笑影却渐深。
凝望着七彩的光线忽明忽暗耀于江采苹身上,云儿下意识摇了摇头:“奴有意关询,不成想李狱史等人口风极紧。”
江采苹一笑了之,未赘言多问,只懒悠悠荡起秋千来。倘是正如云儿所言,李扬等人口风紧,无疑是受命在先,若连薛王丛俱未相告只字片言,必定是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可抗旨不尊。
对于云儿去采花,彩儿早已告知江采苹,云儿既可探知今早薛王丛带人入宫的信儿,旁人自然同可有所耳闻,江采苹实则不无料定云儿实是借由采花为名由意在去见薛王丛一面,只是不予道破罢了。云儿与薛王丛见面,薛王丛既未多言其它,估计宫外的一切事宜多在筹谋之内,大可不必费思量自乱阵脚。
转眼已至月末,许是燥热过极,八月初起一连降了三天的雨,时大时小,淅沥哗哗屋檐上下尽充斥满雨水气。夏雨雨人,雨细垂纤草,风回聚落花。四月维夏,五月鸣蜩,六月徂暑,七月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八月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不觉间千秋节已然在即。
兴庆宫早已布置一新,红纱飞扬,彩灯舞动,香风不绝,甚至连雨气中均漂浮着令人眩晕的喜庆之气。其日未明,已有金吾引驾骑,北衙四军陈仗,列旗帜,被金甲在列,远远看去,煞是庄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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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载,开元十六年(亦即,公元727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日宴百寮于花萼楼下,右丞相薛曜、左丞相张说等联名上奏,请以是日为“千秋节”,著之甲令,布于天下,次年,文武百官遂一致上表,谨以赤光照室之夜献之,自此,每逢此日,朝野同欢,“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
今年的八月五日,一如往年的壮观,其时,金吾及北衙四军兵士陈仗而立,太常设乐,丝竹管弦韵悠扬,教坊大陈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百戏等,又引上百匹大象、犀牛、舞马隆饰入场为戏,奋首鼓尾,纵横应节,旋转如飞,舞于勤政楼下,“彩旄八佾成行,时龙五色因方。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乐舞百技共贺罢,后赐宴设酺于花萼楼。
看献千秋乐,千秋乐未央。燕乐伊始,歌喉宛转间,一曲,千秋乐抚民,万岁乐延命。李隆基身穿绛纱袍头戴翼善冠坐于御座之上,霁颜环目下座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诸王权贵,朗声示谕诸人起见入席,食案上宴飨之丰盛,馔玉炊金,铜盘重肉,厚酒大盘,山珍海胥应有尽有,着实惹人垂涎欲滴。
后.宫妃嫔及公主以位分、长尊依次就坐在右,金瓒玉珥,绫罗珠翠,垂钗曳履,无不开颜发艳,眉欢眼笑。今日乃圣诞之日,自当盛装登场,一则以示喜庆,以讨圣欢,其次,浓妆艳裹至少不失为是明艳端庄,毕竟,宫中的女人无人祈希过早的色衰爱弛。今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正是丰姿尽展的大好时机。
余音袅袅的工夫。当朝首相李林甫举樽面向御座,谨代各排坐于左的一众朝臣表寿词道:“微臣恭祝吾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愿世清平,国运昌盛!”
众朝臣遂不约而同由席位上起身,异口同声空首附和道:“祝陛下圣体永安!万寿无疆……”
李隆基龙目含笑看向在左的诸臣子,煞是神采焕发:“众爱卿免礼。时朕诞辰。太平盛世,卿等与朕共饮一杯!赐酒!”
侍立在边上的宫婢即刻垂首跪向前斟酒。诸臣于是谨翼的端起酒樽,齐声山呼道:“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见李隆基一饮而下,李林甫同与其并坐在旁的裴耀卿互敬下酒,裴耀卿又与身侧的李适之互示下酒樽上的意思,其他朝臣皆与身边同僚敬示番过后,诸臣这才掩袖痛饮下持于手的樽中酒。李林甫、裴耀卿、李适之三人均为重臣,位极人臣,此刻互递敬意,实也是酒席上所谓的面子上的事而已。
较之李林甫的钻营机变。李适之平素多轻率,每与李林甫同论时政,常失大体,由是主恩益疏。然今日实乃是个非同寻常的大日子眼,顾念二人俱为李唐家的宗室,当年李适之也算肱骨之臣,现下既为罢黜,理当出席才是。
李屿仅次于薛王丛挨坐于下,旋即敬酒致词道:“儿祝阿耶寿比南山!”话音尚未落地,但听李屿身旁的韦氏盈盈肃拜道:“福如东海!”转即后排的李椒紧声接道:“福寿双全!”
时下李屿已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早在月前便已行过册礼,至于韦氏,上月十二日亦已被册礼为太子妃。是以。今日这般隆重的日子,李屿带之一并参贺李隆基的圣诞。妾大不如妻,张良娣则未随之赴宴。李椒早先即已是御封的广平郡王,于一干皇孙中又倍受李隆基喜爱,今个自是不可缺席。不过,适才三人一连串的祝寿之词,听似倒颇新颖,有道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李隆基听罢显是开怀:
“好一个福寿双全!诗经有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尔等着是有心了,朕,甚慰之。”
祝赞之声,不在多少,言之凿凿,情之切切,足以使人为之动情。李隆基乃一国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均是李隆基的,甚么珍玩异宝宫中更为不少,与其费尽心思献礼,反不如贺词来得投机,应情应景。故而在圣诞前两日,李椒便去东宫与李屿商酌,决意作此一试,原本李屿不无忧忡言轻不及礼重,这刻看来,即便言轻,但凡情意在其中,远非俗物可比。
眼见李屿父子齐上阵,出尽风头,李林甫不由睇睨位于次座处的独身一人的寿王李瑁。李瑁今日看似精气神欠佳,细看不难发现,眼角上微有淤黑痕迹,像是昨夜未寝寐好,又像是留下的打痕,加之寿王妃并未在席,令人直觉不是熬夜过重便是昨夜小两口发生了角斗大打出手。
反观李瑁,且待李屿夫妻父子三人坐下身,竟是自斟自饮起来,貌似全未留意见李林甫的暗示。其实,为了今儿的圣诞,上月李瑁就曾不止一次的登门造访过李林甫,询商究竟该以何做寿礼为宜,奈何李林甫当时也拿不准,此事便一拖再拖下来,李瑁本即不善决断,遇事更是优柔寡断,今晨原想称病不来,只因咸宜公主一早便派人做请,相约姊弟俩一块入宫道贺,故才未能推诿了事掉,无奈之下,却是空手而来。
去年今时武惠妃正染疾一病不起中,宫中亦罩于一片乌烟瘴气中正在闹鬼,事由武惠妃宫苑中的一名当值婢子而起,半夜三更突兀惊叫见鬼并昏厥,而在此之前,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以及光王李琚三亲王才被贬为庶人于行宫遇害猝亡不久。事出有因,心中有鬼的人难免为此担忡,疑心生暗鬼,一夕之间,为掩人耳目尽管杖毙那夜的宫婢,一时却甚难平息谣言四起,人口相传之下,武惠妃思虑呈疾,那段晦暗的时日,后.宫可谓用尽法子驱鬼避邪,屡请巫师在夜里作法为三亲王改葬,甚至用处死的人来陪葬,可惜终了皆于事无补,未久,武惠妃也因此郁郁而终,香消玉损。
李瑁与咸宜公主入宫相见武惠妃最后一面时,犹记得武惠妃那时已然神志不清不识人面,反却见人便鬼喊鬼叫,口口声声蜷缩在帷帐里蒙头盖脸叩恳不要找其索命,下令贬黜的人不是其……不言而喻,武惠妃的疯言疯语无疑是种大不敬,言外之意是在把当日的罪过推诸于李隆基身上,此乃以下犯上,犯大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隆基对此相当不快,以致武惠妃将死之日身边已无人照拂,李瑁与咸宜公主为此虽说满腹辛屈,却也不敢怒不敢言,人死为大,唯有为生身亲母好生操办后事。所幸李隆基对武惠妃仍有情分眷顾,追赠其为贞顺皇后,之于一个已薨之人而言,倒也是死后荣光了。武惠妃薨后,宫中鬼魂作怪之事便也不了了之,纵管时至今下,凡与此沾边的事宜,在宫闱中仍是为一大禁忌,叫人谈而色变。
物是人非事事休,今时触景伤情实也无可厚非,故,打一入座李瑁与咸宜公主好似格外受人冷落般,既未与人载笑载言,亦未有几人与这对在外人眼中无异于等同失势的姊弟多做交谈。其实,李隆基高高在上,有发觉李瑁与咸宜公主的寡言,神色间同样隐隐忆及往昔武惠妃生前的一颦一笑,心下自也有所伤感,然在座者更多的是融融欢畅气氛,即使心头徒增伤感,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何况,就在这时,只见从殿门外一拥飘入**舞袂不绝的香袖,舞袖起伏,飘飘兮若,远而望之,皎若曦霞,迫而察之,灼若渌波,殿内霎时弥散开阵阵扑鼻的清香之气,沁人心脾。在席者的目光登时被吸引,随着那转如袖幕的舞袍扬旋,宛似破茧而出般的一幕触及人目——舞袍犹如涟漪荡漾开的同时,婀娜多姿的舞姬像极莲瓣盛绽一样后倾于地时分,殿央处冉冉浮现一枝红梅,且在迎风舞动中,朵朵白里透红的梅花飞舞向四下,刹那间,梅香扑鼻。
冰晶般的两扇玉台上,间连不断地在飞升梅瓣,让人叹为观止是实则尚在于,冰台实一刻未停的处于旋转中,玉足凌波其上的是一抹香艳夺目的绝代佳人,玉面淡拂,妍妖仙姿,婉转双蛾远山色,腰肢袅娜似弱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柔桡轻曼,舞态生风,好比轻云出岫,出海弄潮潋潋弄月,折皓腕以轻带,又似流风之回雪,耀一地之光华,风吹仙袂飘飘举,堪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惊鸿舞果是世间一绝,无与伦比,灌以江南曲风彰显其中,尤为无可媲美至极。美人美舞,舞绝人寰,在席者当中已然不乏当众情不自禁合以击节叹赏之人,有此共鸣足见舞态之冲击力绝非一般罕绝。绝大多数的人浑然不觉如梦如痴沉醉在眼前的舞姿中,早已看呆了神儿,忘却置身于天上还是人间。
年节之时,李隆基有幸一饱眼福过江采苹白玉笛惊鸿舞之绝冠,那一夜在座的朝臣中也有不少人曾一同见识过那叹为观止的一幕,薛王丛、李椒、李林甫等人即囊括在内。然而,时隔半载,今日再见江采苹跳惊鸿舞,虽说未有白玉笛奏和,单一舞非但不失绝美,反而愈发人叫绝,抑制不住的屏息凝神,只为那身轻如燕翩翩起舞于殿央冰台上的纤影神魂颠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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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歌凤舞间,舞转回红袖,似鸟海东来。
滚滚广袖扬,载飞载下,满座目不暇接,舞之足之,舞影流转中,翩然潮退。
点点落红余绕,丝竹漫香弥笼,一殿梦千,三分春色,怅喟二分,一分燕乐。
一时寻不见了冰台上的曼影,李隆基已然按捺不住心下冲激,当场低遣向一直侍奉在旁的高力士:“快些召江梅妃回殿伴驾!”
年节时江采苹一支惊鸿舞,白玉笛谱一曲,舞罢曲罢便径直回了翠华西阁,当时着实让李隆基一番好等。时至今日圣诞,再献惊鸿舞以贺诞辰,李隆基着是等不及宴飨过后再行移驾梅阁见江采苹。这个女人每每均可出其不意的带来连连惊喜,想让人不为之心动都难。
高力士自是明懂李隆基言外之意,当下二话未说,躬身恭退下,亲往偏殿恭请江采苹上殿。年节时的一场舞曲双华,是由高力士一手布局的,今时这一幕声色撩人,当然也少不得有其出谋划策在其中。
众朝臣在下,此刻不乏窃窃私语者,无不是在极小声的赞叹刚才殿央的那一舞惊鸿舞之绝美。李林甫、裴耀卿等重臣年节时进宫朝贺,曾有幸一饱眼福过江采苹舞惊鸿舞吹白玉笛时的仪态万方,今夕再见,尽管更胜上次为之拨动心弦,沉醉飘然不已,但此时君在上,该有的君臣之礼尚失不得,更不容僭越,是以不管内里有多心潮澎湃,有且唯有将其隐于心底才是。
细观在席的其他人等,以武贤仪为首的诸妃嫔面色自是有分难看,先时妙乐伊始,宴席开场时分。全未见有江采苹出席在座,其等原以为这个红极一时的眼中钉今夜大可拔除,前些日子宫中便已流言不断,众口相传梅阁失了宠,李隆基已是有大半个月不曾摆驾梅阁,有道是“空穴不来风”。故,后.宫一众妃嫔不无在坐等看笑话。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白日无人撞见江采苹出阁走动,梅阁连日来更无甚么动静,宴席近中场时候,偏却上演了这段歌舞升平,照此看来,江采苹不但恩宠依旧,只怕由今而后将愈为宠冠六宫,后.宫三千粉黛较之其,在李隆基眼里少不得皆被比下去。视为尘土。
身为后.宫中的女人,圣宠无疑是为过活在这宫中的稻草,谁人恩宠有加,便可高人一等。一旦圣宠不复再,这一生就此便陪葬在深宫之中再无人问津,直至老死之日方为解脱之时。由是扪心自问,谁人不想争宠,既有人得宠势必有人不受圣眷,自古后.宫即为争波之地,只为那凉薄裁如星点的一丝恩宠,不在乎是否真就彼此情意绵绵,深宫少情,绝爱者才可绝地逢生。故而唯有不计一切的使尽手段与人相争。但凡心存寄望意欲显盛之人,日益妒恨自是难免。
诸人各怀心思的工夫。只见高力士已然引江采苹步入殿来。由自江采苹款步姗姗步进花萼楼的那一刻起,殿内的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均投向殿门方向,数以百计的目光加诸及身的刹那,江采苹依是安之若素的步履轻盈,目不斜视的直步向殿央,并未再像首次现身人眼前时一样心有千千结。
“嫔妾恭祝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眸含秋水止步肃拜,江采苹娇音萦萦,已然换了身绯丝宫装,霞帔织金云霞龙文,饰以珠玉坠子,浓淡适中,修短合度,较之前刻献舞时的一袭曳地霓裳羽衣,越发衬得两颊笑涡霞光荡漾,群芳难逐,天香国艳,不失端庄明艳。
李隆基正津津回味于适才江采苹擎一枝灿烂花枝,起舞于冰扇造就的冰台上宛似踏五色祥云而来时的盛颜仙姿中,这刻乍见江采苹一改平素的淡妆雅服妆扮,竟身着艳冶极致的宫装盈盈惺惺行礼于下,煞是艳美绝俗,倾心之余不由龙颜大悦,当即朝拜于殿央的江采苹伸出手,朗声示道:“爱妃且来上座。”
江采苹清眸流盼,霁颜起身,云儿、彩儿垂首跟于左右,适时揖礼出声:“娘子特备“糖梨子,诚贺陛下圣诞!”
环目云儿、彩儿捧于托盘的糖梨子,李隆基龙目含笑,意味深长的凝睇江采苹,拊掌道:“快些一并呈上前来。”旋即扫目殿中诸人,言笑晏晏道,“卿等可知,此物由何而来?”
与此同时,高力士虚礼做请江采苹上座,并随之一同从旁绕上御座一侧,这才退于后。殿中众臣嘘声猜议间,李隆基轻温的执过江采苹玉手,与之一块坐于御座之上,侬侬相视一笑。当日这糖梨子的名头,可是出自于李隆基金口,旁人一时半刻估摸着甚难猜知个中原委。坦诚讲,自吃过一回唐梨子之后,久未再品其味,李隆基倒颇想念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今下江采苹奉献,可谓大为令李隆基开怀。
“知朕者,爱妃也。”看眼奉上御案的糖梨子,一串串晶莹剔透,光是看着已足以吊人胃口,欲一尝其鲜,李隆基爱抚着江采苹柔荑,眼底尽是浓浓溢于言表的缱绻情意,此情此意,当真羡煞她人。
江采苹双瞳剪水,毫无骄矜之色的直视着李隆基多情的长目,浑然不觉粉腮染上一抹红晕,顾盼生辉,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芳馨满体,委实比那诱人垂涎的糖梨子更撩人心怀。
这时,薛王丛径自斟满樽中酒,看似带分醉意的摇晃着站起,拱手上敬道:“臣,敬阿兄。”
始自入席,薛王丛未发只字片言,只在自斟自饮,这会儿贸贸然出声,且言词听似有欠斟量般,登时引人侧目,不知薛王丛葫芦里卖的哪出药。
反观李隆基,睇目举樽在下的薛王丛,却是一笑,声音浑沉道:“你倒说说听,敬朕何由?”
江采苹心下一紧,李隆基与薛王丛之间的对白貌似有说有笑,实则不然,好像充斥着峙杠气息,方才献舞时,薛王丛的目光仿佛就深邃如幽潭,触目之下,使人直觉炽烈却又冷冽,那感觉,好似要利穿人心。幸在从梨园挑来的伴舞舞姬,个个皆卖力十足,一掩而过面面交目时的微妙,才未致尴尬。
反观薛王丛,棱角分明的侧脸倏然挤出丝丝笑意,反却一扬脖,先行一饮而下樽中酒,在场诸人见状,顿显怔忡。既为敬酒,君臣有别,即便兄弟情深,于情于礼理当是李隆基先饮为上,现下薛王丛吃酒在先,难免有违君臣之道,大有不敬之嫌。
氛围窒息时分,四下鸦雀无声,江采苹自是不宜从中说释,毕竟,论礼,此乃君臣之间的事,论情,此乃李唐家兄弟之间的事,男人之间的事,女人多做插话鴃舌,不止有失妇德,当着满朝文武王侯将相之面,更有失体统。于公于私,此刻俱非其说话的时候,倘使稍有不慎,难保帮倒忙。
“五郎一贯风流蕴藉,时三郎圣诞,吾等附从一杯……”恰值这空当,但见宋王成器由坐席上起身,一语带之道,“谨祝圣体永安,政通人和!大唐盛世,千秋万业!吾皇仁圣,万岁万万岁!”
宋王成器身旁的申王成义以及次座的歧王范二人即刻举樽站起,跟宋王成器齐声敬贺向李隆基,由此一来,在宋王成器的奉和之下,巧婉解了局,薛王丛方才之举不但无不敬之心,反而显得情义之深尽在酒中。
一叠声仁圣万岁,霎时更引动其他臣子纷纷山呼万岁,借酒献承。见状,江采苹莞尔端持过金盏,奉予李隆基,移下御座轻启朱唇道:“‘古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时,陛下仁圣,垂手而治,天下大冶。嫔妾不胜酒力,在此同敬陛下一杯,略表拳拳之心!”
须臾若有所思,李隆基接下江采苹递上的酒樽,解颐向众人:“尔等与朕共饮一杯!”顿了顿,轩了轩入鬓的长眉,“爱妃随意便好。”
江采苹历来滴酒不沾,对此李隆基早就知悉,高力士遂步上前,为江采苹斟了大半樽酒,见李隆基一饮而尽樽中酒,江采苹这才与殿中诸人于后,浅尝了口宫中这上等的瑞露珍,虽说才只品一口而已,酒不醉人人自醉,却已微觉酒微醺。
李隆基抬手示谕众人皆回席,顺势握了江采苹素手坐回御座,目光却睖向薛王丛:“以朕看,该是时为你物色个名门正妻。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你府中纵有姬妾成群,云泥之隔下,嫡庶有别,所出后嗣始终是庶出,无一嫡出之子,终归不正。”
李隆基此言一出,江采苹心下禁不住一沉,逢值今个李隆基当众说提此事,如若仅是一时起兴心生此意,倒还好搪塞了事,怕只怕非即景动此念头。倘如李隆基心中早已有了门当户对的合宜人选,当场替薛王丛指婚,圣旨难抗,恐非易推诿之事。
然而以薛王丛的不羁,倘或硬指个不合意的女子赐婚,十有九成非拒婚不可,抗旨不尊实乃大不敬之罪,由是少不得要闹出乱子,僵持之下少时难以收场恐怕在所难免。换言之,薛王丛既迟迟未娶正妻,府上只纳了几名姬妾,想必其中定也有着种种原由,照今日情势看,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戳了薛王丛的痛处,无异于是当众出糗尚是小,若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实为大,多要不欢而散。届时,众目睽睽之下,人多口杂,后果不免不堪设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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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有意赐婚的话音,明眼人皆听得明懂。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及歧王范三人,这回未再吭声,即便有心替薛王丛解围,圣心难揣,一时也吃不准应从何说起为宜。
反观薛王丛这个当事人,面对这桩从天而降的“大喜”,貌似好整以暇地静听李隆基淳淳教诲毕,反却像极没事人似的轻摇纨扇,朗声而笑,道:“阿兄切莫折杀臣也。臣醉心于声色风月久矣,享不得阿兄坐拥六宫粉黛这般艳福,可不希娶个醋坛子回府,倘使是个笑面夜叉,往后里岂不永无宁日了?”
回京以来,薛王丛贯日花天酒地于平康坊,连高力士均知悉伊香阁里有位薛王丛的红颜知己,李隆基又岂会全然不知其中隐情。
睇目在下的薛王丛,李隆基目光如柱,神色颇令人不可捉摸。殿内少顷宁谧,先时的丝竹管弦一应隐退,在座者不无难测圣意深浅,是以噤声不敢贸然犯禁时分,但听与薛王丛仅相隔一席之位的武贤仪竟哧声掩唇笑道:“薛王果是风趣!”戏谑笑敖说着,媚眼如丝勾向在上的李隆基,“陛下仁圣,倘为薛王择妃,自当甄自于香闺秀阁,名门淑韶之列。”
眸光交锋到武贤仪眼风扫向己身来,江采苹心下莫名一紧,跟着就听武贤仪以宫笑角道:
“以嫔妾之见,薛王风流倜傥,它日迎娶入府的王妃,年貌相当与否倒不打紧,娶妻在贤不在色,正如陛下适才所言,‘家有贤妻夫不造横事’,薛王身边当真也该添位名正言顺的贤妻,打理王府诸事。及早延袭子嗣。”
薛王丛唇际噙着似笑非笑之态,手持玉柄折扇慵懒的扇着凉息,对于武贤仪的一席恳谏,半晌笑而不答。
这下,武贤仪看似自讨了个无趣,却未就此善罢甘休。厚粉敷面的眉眼不以为意的一瞟,语中微带哂意道:“想是嫔妾人微言轻。不足以说动薛王,今下江梅妃在宫中倍受圣眷,平素多道貌婉心娴,锦心绣口,贯善与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陛下何不允准江梅妃一试?”
武贤仪自取其辱,反而把矛头加诸于江采苹身上,可见心计之毒,显是在挖了坑逼人往下跳。江采苹霁颜并坐于李隆基身旁。毫未介怀,玩弄人者,少不得也要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武贤仪既是请示李隆基表态。李隆基未作示下之前,江采苹大可犯不上与之一争口舌之快。何况,今日如为此搅了圣兴,反倒有失体统,才是划算不来之事。
江采苹但笑不语,这时常才人却从旁插接道:“陛下赋予江梅妃掌理六宫之权,江梅妃凤印在手,时下中宫无后,已然无异于中宫之主。凤仪天下,色艺双全是小。当是不失仪范为上。嫔妾听闻。江梅妃乃薛王荐入宫的,昔日想必彼此间交情不浅。今时江梅妃从中说劝,一言顶万语也未可知。”
初受宠时,江采苹曾同常才人、武贤仪打过几次交道,现下被禁足于掖庭宫的王美人当时也在其中,常才人与王美人的位分虽说不够显赫,二人心气却蛮高,未少心高气傲的找茬寻晦气。不过,自从由翠华西阁迁入梅阁,一众妃嫔倒鲜少再有人上门惹不快,一者,梅林原就宫中禁园,未经圣允任何人不准擅闯,武贤仪等人自也有所忌惮,故而这段时日倒一直相安无事。其次,见日江采苹几乎是闭阁不出,偶尔出阁甚少有与人碰面之时,惹不起躲得起,尽可量避免撞遇到一块儿,沾身的事端便少。
然而有时躲是躲不过去的,一味求全不见得便可全身而退,宫中不信奉“仁者爱人,义者争先”,为免“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回敬势必不可缺。天颜咫尺,武贤仪、常才人既敢当众借端生事,全不顾及自身尊严,即便江采苹平素再怎样与人交善,此刻断也轻易容之不得,今时若不回以下马威,挫挫其等倚老卖老的骄威,日后宫里那些逢高踩低的人见了,壮胆子上房揭瓦的更要大有人在。
暗忖及此,江采苹美目流转,颔首相向向武贤仪、常才人,不愠不怒道:“本宫入宫晚于武贤仪实非是三年五载之事,今下常才人亦是早为人母之人,可见昔日同是恩宠不薄……”
说到此,江采苹刻意顿了顿,但见武贤仪、常才人面上俱已尽露轻蔑之意,二人净顾飘飘然,倚仗诞下皇嗣自诩高人一等,殊不知,江采苹弦外之音实则是在儆以色衰爱弛之理。反手紧握住李隆基温热的手掌,江采苹嫣然一笑:“承蒙陛下恩典,念及嫔妾在长安无依无傍,兀的伶苦也,对嫔妾宠爱有加,委以习熟打理六宫事宜以便与众姊多得机相处,不成想反却招人疏妒,实乃嫔妾之过。”
垂眸蹙眉间,江采苹面色已染凄沧,楚楚可怜,须臾无语凝咽,愧声道:“后.宫一团和气,前朝方得安定,中宫凤印当为有才德者居之,嫔妾无以服众,有负圣望,但请陛下收回成命。”
眼见江采苹泫然欲泣,却又极力憋忍着泛于眸眶的盈光,李隆基直觉揪心。近些时日宫里宫外发生一连串的事儿,桩桩件件江采苹无不深受其害,且不说旁的,仅是月前痛失腹中皇儿一事,已使江采苹有够伤情,滑胎后又屡不得安平,说来李隆基并未能体谅江采苹身处其间之苦,反生隔三差五嫌隙不断,今刻捋来,方觉悔惜。
“君无戏言。”良久凝睇,李隆基才温声抚慰道,轻拍了拍李隆基玉手,同时目光一凛,斜睨武贤仪、常才人等在座妃嫔,隐有盛怒道,“朕,既赋予梅妃掌理六宫之权,凡后.宫中人自当协合,胆有僭越忤逆不尊者,朕必严惩不贷。”
话头是由武贤仪、常才人挑起,李隆基这番呵斥多也是冲着这二人令下警示,一众妃嫔因此受迁怒,当下赶忙应命:“嫔妾谨遵圣谕。”武贤仪、常才人碰了一鼻子灰。由是悻悻在坐席间,再不敢吱声。
席间的氛围一滞,所有人都看得出当今江采苹有多得宠,如此奇女子,世所罕见,无怪乎李隆基视之如获至宝。纵使武惠妃在世之前。当年荣盛一时,恐亦难与今下的江采苹平分秋色。都道“以色使人。能得几时好?”,惯有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然若姿色平平,又凭何一博圣欢?唯有有色、有才又不失心机,有野心而不外露者,善于掩饰之人,在这宫中才可搏有一席之地而长久不衰。
“时阿兄圣诞。却因臣一己之身差失,扰龙颜不快,臣自罚三杯,以谢罪。”少顷。薛王丛径自斟满樽中酒,揽责说示罢,一口气连灌下三樽酒。
李隆基龙目微瞋,口吻浑沉道:“罢了,原起于你不是,幸得梅妃识大体,朕,姑且不与你追究,且待改日再行问究于你。”
经由武贤仪、常才人无端端挑衅,先时赐婚一事。此时自是不宜多提。倒为薛王丛解了困局。至于改日再行问究,当然是留待改日再说。下台阶摆在眼前。薛王丛自是见好就收,于是一拱手,三分醉意道:“臣,谢阿兄宽宥。”
圣心回宥,本在江采苹意料之中,原还有些闹心由何为薛王丛开罪,如是一来倒需多谢武贤仪、常才人刚才那一闹,否则,薛王丛的事只怕今夕难以如斯痛快的不了了之应付过去。不过,江采苹适才的言行举止未免有分炫宠,满朝文武诸王皇亲皆坐观在下,碍于情面,多少有点难为情,经此一事,自此与武贤仪、常才人等人更难免结下梁子,来日还不知要生几多纷争。
适值这刻,李林甫持酒樽遥举向御座,掷地有声道:“江梅妃漫舞轻廻,如惊鸿般轻盈,如落梅般飘逸,一舞惊鸿舞,着实令臣等大长见识!素闻江梅妃秀外而慧中,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时,鸾凤和鸣,当乃大唐之幸!”
李林甫善钻营会机变,一番奉承之词甚讨李隆基开怀,遂拊掌开颜道:“李卿所言,甚得朕心,来呀,赐瑞露珍!”
入宫迄今,日前江采苹与李林甫也算有过两三面之缘,李林甫每次倒也恭敬有礼。纵知李林甫口蜜腹剑,而今并无利害冲突,是人多爱听恭维话,嗔拳不打笑面,今番江采苹自也乐得付之一笑,就此揭过方才的一页,便莞尔笑曰:“李相言重了。本宫不敢置喙朝事,妄言它话,却深知李相才乃国之重臣也。”
每年千秋节,朝野同欢之际,李隆基都会赐镜群臣,凡四品以上官员,均可享此殊荣,今年也仍照旧。酒过三巡的工夫,高力士已是示意诸宫婢人手擎一托盒上盛一面铜镜入殿来。
“久闻爱妃才高,入宫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赞叹称绝。时朕之圣诞,何不即景作一千秋镜诗?”环睇一面面精美的铜镜,李隆基神韵间洋溢着得意之气,听似意在向满座夸耀江采苹的长于诗文。
江采苹颜颊晕绯,颜炜含荣,清眸微嗔李隆基,谦和道:“嫔妾乡野陋质,怎能有大雅之作,陛下岂非成心害嫔妾于人前出丑。不如陛下先行作诗一首,下座如有应和者,且贺仪得体,嫔妾甘代陛下遍斟,权当佐酒助兴。”
听江采苹这么一说,不止是李隆基为之一提精气神,殿内其他人同样个个无异议,看样子一副摩拳擦掌劲儿,场内的气氛刹那间高升一截,阴郁一扫而去。美佳人所斟之酒,可想而知那滋味另当别论。
“罢,爱妃莫悔才好。”环目殿内,李隆基意味深长的含笑轩了轩长眉,满座人才济济,赋诗岂是难事。尤其是在座的言官出身者,岂有作诗不佳之说。但既有言在先,江采苹这份心意是重,稍作沉思遂信口吟道,“铸得千秋镜,光生百炼金。分将赐群臣,遇象见清心。台上冰华澈,窗中月影临。更衔长绶带,留意感人深。”
吟罢,李隆基含情凝睇身旁的江采苹,眉语目笑,触目净是浓浓情意。郎情妾意,脉脉有情,别有情趣涌心头,此时无声胜有声,偌大的殿内仿佛空化为二人世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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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镜分赐镜、献镜两类,凡带“千秋”铭的均属赐镜,有盘龙、对鸟两种,旨在粉饰太平。千秋节赐镜意在教化臣僚,兼示恩宠,群臣献镜一表贺寿,二作颂德。除却金镜,四品以上官员尚可得赏珠囊、缣丝,五品以下多获赐束帛有差。
李隆基适才所题一诗即为赐镜诗,当年张说曾赋诗一首,以承隆恩,“宝镜颁神节,凝规写圣情。千秋题作字,长寿带为名。月向天边下,花从日里生。不承悬象意,谁辨照心明。”,可惜几年前人已卒亡。为此张九龄当时有上一篇作贺仪,力劝李隆基当以历代兴衰为鉴励精图治。
张说、张九龄曾同朝为相,与姜皎共为李隆基继承大统前的肱骨之臣,今下皆与世长辞。每每悼念,李隆基心下也是百感交集。“花萼楼前春正浓,蒙蒙柳絮舞晴空。金钱掷罢娇无力,笑倚栏干屈曲中。”,遥想花萼楼初建时候,逢至千秋节,常在此欢宴群臣亲贵,“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是千秋。倾城人看长竿出,一伎初成赵解愁。”,昔年的盛况历历在目,身边的亲信却一个个老逝,怎不感慨万端。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花萼楼,花复萼,萼承花,取意正是谓手足之情。是以,一直以来李隆基待几个兄弟均不薄,尤其是与宁王李宪、薛王李业,个中原由,说来话长,当日李宪辞让皇位,后又代为抚养寿王李瑁成人,李宪溘然长逝后,李隆基着实大恸,追谥其为“让皇帝”,号其墓为“惠陵”。故,今时凡是凡事李隆基实不希苛勉薛王丛。
徜徉于梅林间,晚风轻拂,白日的暑热抵减许多,置身林中,稀碎的虫鸣若有若无。忽近忽远,好不惬爽。夜色如画。宁谧的极致,幽远的出尘。
步入梅亭,江采苹揽一揽肩上的霞帔,颔首向李隆基:“嫔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隆基正襟危坐于石凳上,龙目微挑:“爱妃有话,但说无妨。”
先时宫宴散飨时分,李隆基便执过江采苹玉手径直摆驾来梅阁。看着圣驾离去,武贤仪、常才人等后.宫妃嫔恭送于花萼楼殿门外。纵使心下气急,再不情愿却也没法子。由花萼楼徒步至梅林,这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酒足饭饱之余。尽管权当踱步,故才未乘坐龙辇,适中歇下脚总不失分寸。
浅勾唇际摆正宫装,江采苹并未急于往下说问,反而差吩云儿、彩儿道:“时辰尚早,本宫陪陛下在亭内乘会儿凉,汝二人且回阁,将备下的茶水端来。”
“是。”云儿、彩儿忙应声,即刻恭退出梅亭,朝梅阁疾步去。
见状。高力士遂也冲随驾的一干宫婢、小给使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等先行退于亭外敬候。与此同时,自己亦往一侧挪了挪身。径自侍立于边上去。身为仆奴,最起码的眼神劲儿少不得,不然,过于死皮在这宫中讨不着香馍馍。
纤纤素手仰抚下云鬓,江采苹这才敛色道:“恕嫔妾斗胆,先时宫宴上,陛下似有意替薛王指婚,且不知陛下是一时起意,究是早有此意,坐定打算赐婚?”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望眼月胧星淡的夜幕,方轻叹息道:“朕实为早有此意,但今日也不过一说而已。”
李隆基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江采苹莞尔一笑,霁颜道:“听陛下这般一说,嫔妾便心安了。”顿了顿,才又轻蹙娥眉道,“虽说嫔妾才入宫不久,宫中人多口杂,却也未少听人啐碎,薛王风流不羁……”
说到此,江采苹戛然止声,垂首移下石凳:“嫔妾失言。”
睨目睫毛覆于眼睑的江采苹,李隆基拊掌皱了皱眉,须臾,沉声道:“朕又未说甚,直白说便是。”
抬眸看眼一脸肃穆的李隆基,江采苹埋下首,嗫嚅道:“此刻陛下已是面色凝重,倘使嫔妾再行直言不讳下去,少时只怕要惹得龙颜盛怒。”
若有所思地端量眼江采苹发髻上插戴的凤犀簪,李隆基一摆衣襟,缓声应承在先道:“朕不动怒便是。爱妃头上这支簪子,往日朕倒少见爱妃佩戴。”
垂眸抚一抚凤犀簪,江采苹清眸隐敛盈光:“回陛下,这支凤犀簪,乃当年嫔妾阿耶,赠与嫔妾阿娘之定情信物。嫔妾自幼丧母,乃阿耶一手抚育成人,临入宫前夕,为留个念想,阿耶才将此物交由嫔妾。是以嫔妾平日甚少佩戴,素日多珍收于妆台中。”
“朕早有所耳闻,丈人对丈母一往情深,时隔多年,也未另娶她妇。其德可嘉,其行可勉,令人折心动容。”李隆基的口吻不轻不重,听似不咸不淡,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并习以为然,世俗中虽也有一夫一妻相携白首者,但终归少之又少,这年头,甚至乎被人视作不合流。
搭上李隆基温热的手掌,江采苹低垂臻首,盈盈起身坐回石凳,心下自不敢奢求此生还可幸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毋庸赘言,之于一个已入宫门的女人而言,这辈子可得到的,能拥有的,只有宠幸。所谓真爱,在帝王家,宛如盛绽于皑皑冰雪山巅那叫人心往神驰的雪莲,早已注定彼生可望而不可及。
貌似看出江采苹心有戚戚焉,李隆基抚握着江采苹一双柔荑,片刻相对无语,正色道:“朕,身为一国之君,时有身不由己之时,自爱妃入宫以来,许是多少冷淡了爱妃,然朕心中,无时不有爱妃,朕……至渝不相负爱妃。”
见李隆基沉吟半晌,竟许下不相负的盟誓,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不无怔愣,凝目李隆基,直觉五味俱杂。坦诚讲,此时此刻,话题虽跑偏题,江采苹内心深处却禁不住有分怦然心动,且不论它日是否背弃誓约,李隆基信誓旦旦之声犹在耳畔,双目濯濯有神深沉平和,乌黑如墨的瞳孔仿乎潋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为是深宫中的女人,这一刻心头至少是温热的,兀觉幸福洋溢。
亭内氤氲开香甜气息的工夫,云儿、彩儿二人已从梅阁端持了茶盏回来。高力士见了,连连递眼神,暗示两人暂且于亭外稍候,以免扰了亭里的情趣。
今夜江采苹一舞,龙颜大悦,连日来的嫌怨由是摒除一清,其实李隆基心里着实牵念江采苹,否则,前几日断不会命人把那两道冰扇移送梅阁。女人有时哄一哄,远比赏赐金银珠玉更博美人一笑。
“有陛下恩宠,嫔妾于愿足矣。”面面相视着李隆基的深情,江采苹腮晕潮红,嘤咛娇啭,依依垂目。月下影,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情脉脉,意忡忡,一切尽在不言中。皇恩浩荡不过于此,已然是极宠,求多失多,知足方可长乐。毕竟,一辈子苦熬在这宫中不易。
“方才爱妃意下为何?”少顷,李隆基挽江采苹步至亭台,共赏眼前般般入画的夜色,看似漫不在意一样追问了声。
不成想李隆基竟又重提刚才之事,江采苹美目流转,含娇嗔道:“陛下怎地作此一问?”略顿,曼声续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薛王于嫔妾可谓有恩,与高给使同为嫔妾和陛下的牵媒人。吃水不忘挖井人,嫔妾今时之福祚,陛下之恩宠,当初若无薛王、高给使知遇之恩,从何可言?”
高力士静听于旁,赶忙躬身道:“老奴惶恐。江梅妃今日之显贵,实乃江梅妃福泽深厚,老奴不敢居功,着是折杀老奴。”
江采苹所言纵属实,尊卑有别,即便高力士今下累官至骠骑大将军、进开府仪同三司,顶终是为人臣。换言之,江采苹心念这份恩情,已是对高力士莫大的荣宠,岂敢越雷池僭越。倘或今夜未侍奉在御前也便作罢,净可佯装不知情,天威圣严,今刻既在场,即容不得佯作充耳未闻。一旦无自知之明,无异于以下犯上。
睖目高力士,李隆基负手道:“朕知爱妃之意。实非朕多心,不过一问而已。”
“一问而已?”微睇绵藐李隆基,江采苹柳眉连娟,颜颊稍染腥红,“君无戏言,陛下可知,陛下不过一问,嫔妾几多担忡?且不说此刻,便是之前筵席之上,陛下金口玉言一出,在座者几分惊恐万状。赐婚是大喜,但若好心办了坏事,岂非徒增纷扰?时陛下圣诞,嫔妾有多唯恐陛下今个不够尽兴……”
看着江采苹粉腮飞霞突兀欲言又止,那模娇羞之态,我见犹怜,李隆基面色微变,良久恍怅,嗓音浑沉道:“怎地不说下去?”
江采苹凝眉哑然,自知适才一时冒失,过于言词凿切,未免有失体统。天颜咫尺,反却给人当面数落了通,不发威已是天大的恩典。殊不知,关心则乱,其这席话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宛似春泥解冻般嘤然有声激起一片盎然情意。
高处不胜寒,自古帝王多是孤家寡人,坐拥六宫粉黛,三千佳丽堆里却鲜少有可交心的枕边人。无际的月夜下,江采苹玉面淡佛,仙姿玉色,宛如月中仙子下凡,只为解李隆基心上孤寂。
心思电转的刹那,佳人在侧,李隆基倏然感觉,空寻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心上人,其实早在身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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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彩儿适时奉上茶水,旋即垂首侍立于旁。适才在亭外,二人俱听见亭内江采苹与李隆基之间的对白,云儿率然径自步入梅亭,彩儿见状,心下纵有迟疑,不解云儿何故偏于这刻入亭,当下也唯有紧走几步一并跟入亭。
石桌上,茶香四溢,靡靡阵阵浓酽满闲亭。清冽的芳气沁鼻,李隆基斜睨摆上石桌的茶盏,只见通体翠透的玉壶中浮晃着一抹淡碧,几缕轻烟袅袅,乍看倒煞是应情应景四下的宁谧。
负手睇目恭退在侧的云儿,李隆基提步坐回石凳,取过倒扣于檀木托盘上的茶盅,端过茶盏倒了杯清茶,刮一刮茶末,浅啜了口茶。醇厚的茶水细品下喉,顿觉舌尖微甜,齿颊留香,四肢百骸有股说不出的轻松快慰。
“爱妃泡的茶,愈发毒道了。”搁下茶盅,李隆基眉语目笑向仍立于亭台边上的江采苹,看似毫无愠怒之色。
高力士旁观于后,不动声色眄了眼云儿,但见云儿恭谨的垂首在原地,全未显异样。云儿身旁的彩儿,一双眸子反而十为不安分的勾了瞥李隆基的侧影,貌似在盘计甚么。其实彩儿并未作它想,不过是暗诧于龙颜的未怒反笑罢了,刚才敬候在亭外,江采苹那一通说教之词,其可是亲耳听得真澈,原以为龙颜少不得勃怒,不成想竟如此出乎意外。看来,这茶水上的甚是时候,对此云儿倒颇有先见之明。
月光如水,梅林中丛丛簇簇梅影映着分婆娑,连李隆基的笑影,斜映于亭内仿佛也带分迷离。江采苹眼风微扫,一带而过眼皮子底下的人影交叠,须臾。垂眸曼声道:“嫔妾情何以堪?”
自古一个茶壶配多个茶杯,犹如男人尽可三妻四妾。倘使有一日,将其反过来,一个茶杯配多个茶壶,却是有够荒诞。一个瓶子一个盖,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以茶可雅心,以茶可行道。唯有壶中茶叶,才是为独一无二之物。即便无法长相厮守,至少无可替代,宛似这宫中的女人,一拨又一拨开不尽,开过了换下的,便再回不了过去。
“爱妃怎徒自反添伤感?”见江采苹未动,李隆基龙目遽邃,含情凝睇江采苹。招了招手,示谕江采苹近前。
江采苹这才轻移莲步,垂目步至石桌旁,潋声道:“嫔妾无妨。只是看陛下似有落寞……”
“坐下。”暇目融融的半圆月,李隆基濯濯的目光一黯,顿了顿,又沉声道,“今日乃朕圣诞,是为普天同庆之日。朕,犹记当年在洛阳皇宫,时朕尚为临淄王,逢至诞辰,朕想吃碗汤饼。朕的老丈人——王仁皎得知此事。遂脱下身上新做的一件紫氅肩搭换回一斗面粉,为朕做了碗汤饼。”
李隆基的声音听似幽沉。面色极为凝重,仿佛陷浸在往昔的回忆中不能自拔。江采苹默然坐下身,未应语只字片言。王仁皎乃王皇后之父,此事想必发生在则天女皇当政期间,当时一众皇子皇孙近乎等同于皆被软禁在洛阳。或许正是念于曾经的这份患难与共之情,李隆基荣登皇位之后,王氏即被立为皇后。
可惜好景不长,一代新人胜旧人,当武惠妃入宫后,与王皇后形同水火,色衰爱弛之下,无以博悦圣欢,开元十年,李隆基便萌生废后之意,王氏一直无所出,无子乃七出之一,李隆基于是私下召姜皎谋议,未料姜皎竟酒后失言将此事泄露与人,龙颜大怒,姜皎因此吃罪,以致卒于流放途中,废后之事自是暂时搁置下来。经此一事,王皇后与武惠妃更为水火不容。
果不其然,但听李隆基幽幽接道:“朕感念于此,立王氏为后,不成想其竟悍妒成性,唯恐权柄下移,竟在宫中大行巫咒厌胜之术,私与其弟密觅妖僧入宫作法,制以霹雳符上书朕名讳,痴称求子!”
江采苹心下禁不住一阵唏嘘,不寒而栗,王皇后的双胞弟王守一正送命于这场厌胜之术中,宫中施厌胜本即死罪,但凡牵涉其中者,一概不得善终。此事发生在开元十二年,前后不过才相隔两年而已,想来怎不叫人喟叹。
“时,正值天下为靖、民心未安之时,朕,保其不得,唯有废之以示圣威,平息宫怨,并赐死王守一,杀一儆百……”说到此,李隆基的声音已是有分颤腔,浑然不觉握紧了双拳,好像内里挣扎不已般。
当时王皇后被废,街谈巷语中闹得沸极一时,李隆基实也非是个薄情之人,顾念旧情下,只废黜王氏贬为庶民,可悲的是,三个月后王氏即在郁愤中殁了,为此李隆基曾下令以一品的礼仪将其加以安葬,也可谓仁至义尽。
当年高宗欲废后立武时,许敬宗曾上谏,“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何况富有天下的帝皇,说白了,一切均为争宠夺位,纵便中宫失德,悍妒成恨,说到底无不是深宫中女人的悲哀。
大凌小者,警以诱之,多为贯则,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稍理心头纷乱的心绪,江采苹柔声细语看向李隆基:“嫔妾听说,早年太子殿下曾养于王皇后宫苑中,且王皇后对太子殿下极为疼爱,‘慈甚所出’。嫔妾甚难想象,王皇后何由有此大不敬之为。”
对视眼江采苹的柔情,李隆基的目光随之变柔了分,长叹了口气,屏下心中烦郁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方又霁颜道,“说及太子,其母杨氏倒是个皎皎洁妇,景龙元年八月,朕与杨氏奉旨成婚时,朕才被立为太子不久,未几,杨氏有喜,原是人之常情,天之大伦,苦于当时朝野未清,余乱未除,朕终日焦虑。恐落人话柄,无奈下遂命人找来堕胎药……”
江采苹莞尔一笑,轻抚上李隆基拊于膝上的大手:“杨氏确是通情达理,不过太子殿下亦是自有天佑,不然,陛下弄来的堕胎药。一连几副吃下去,怎地无端端变为安胎药了?太子殿下命定命中显贵。”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李隆基饶有兴致的凝睇江采苹,朗声而笑:“爱妃怎知悉这些陈事?”
今年的圣诞,之于李隆基而言,显是格外怀旧的一年。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同床共枕过那么多年头,不管昔年究竟孰是孰非,今下过往的那些是非恩怨皆已随风化去,人死为大,还有甚么好值得揪住不放的。
抚着李隆基微凉的手掌。江采苹故作神秘兮兮的抿唇浅勾了勾唇际,腾出皓腕为李隆基蓄满杯中茶水,并未急于说释。今夜的李隆基,像是异常多情。多情天子无情郎,感叹这一刻实也无可厚非,总归都曾是其生命中的女人,再回首,缘浅也罢,缘深也罢,皆已为过去时,不复再重来。
片刻但笑不语,江采苹含娇递上清茶,清眸微嗔道:“今日宫宴之上。在座妃嫔除却武贤仪、董芳仪、常才人等之前与嫔妾有过几面之缘。其中有多位嫔妾却是连半面之缘也无,可见陛下着实金屋藏娇不少美娇娘。”
李隆基轻咳声。清润嗓子正色道:“爱妃何出此言?”
抽回玉手,江采苹素齿朱唇蹙眉相向道:“嫔妾就事论事而已,陛下恼甚?莫说众娇娘一应俱为微时故剑便好。”
听着江采苹酸溜溜的语调,像极在吃味,李隆基展颜:“爱妃言下之意,莫不是在吃醋?”
面面相对李隆基的**,江采苹略作沉吟,煞有介事般脱口而出道:“倘使有朝一日,嫔妾也成为陛下口中所嫌恶至极的悍妒之妇,陛下可会废弃嫔妾,弃之如敝屣,死生不复见?”
面对江采苹充满试探味的发难之问,李隆基面色微沉,持在手的茶水已然半凉。见状,江采苹面上的笑靥一僵,旋即冁然而笑,粲齿垂下眼睑,眸光落定向那一身华丽的宫装上,缓声道:“嫔妾倒希,它日嫔妾人老珠黄时,陛下可容嫔妾僻处安身之处,不为人扰,已足矣。”
紧执过江采苹素手,李隆基半晌无语,搁下茶盅,俨正道:“若当真有那一日,爱妃当风韵犹存,年老体迈之人应为朕才是。届时爱妃不嫌弃朕,已为朕之幸。”
江采苹怦然抬首,正对上李隆基一脸情深的长目,心下蓦地一酸,忙隐敛掉眸底涓涓情愫,破涕娇嗔道:“嫔妾不过一说而已,陛下反却这般较真,适才还说嫔妾矫情。嫔妾顶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陛下怎也不让嫔妾讨个一时之快,反生总不忘却好个打趣嫔妾。”
高力士观于旁,直至此刻悬着的一颗心方安落下来,忍不住满堆着笑意从旁插接道:“陛下正当盛年,杀伐决断不减当年,江梅妃更是丰容盛鬋,正如柔枝嫩叶,逞娇呈美,惠心纨质,陛下与江采苹正是为一双璧人!”
听罢高力士奉承,李隆基愈为解颐,言笑晏晏开怀道:“力士所言,正合朕心!”
许是先时宫宴上饮了樽酒的缘故,江采苹醉颜微酡,晓月当亭,越显艳冶柔媚,环目亭外夜色,娇音萦萦道:“时辰已是不早,虽说明日不上早朝,嫔妾陪陛下早些回阁歇憩为宜。”
时值千秋节,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三日不过一眨眼即过,当是趁机休养下。由花萼楼出来,在梅亭小坐这工夫,不觉间已是戌时四刻,夜风微凉,李隆基于是笑揽江采苹纤腰步向梅阁,难为江采苹煞费苦心替其纾解心结,使其松泛,可嘉可表。茫茫月色之中,唯余下偌大的一片梅林在月下摇曳枝影,缱绻夜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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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诞:古时,帝皇诞辰有称之为“圣诞”一说。
2吃醋:该词源自于太宗皇帝时,房玄龄与其夫人之间的一场闹剧。个中典故,另作讲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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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白露一过,时气已是变了。秋风乍起,一雨成秋,青叶泛黄,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古人云,“征鸿过尽字字秋,红笺未满几行愁”,又是一年秋来到,秋意阑珊时,总裹着一脉漓漓萧瑟之气。
秋意日浓,梅阁倒不见多少黄叶舞秋之景,四下原即丛簇掩映的梅林,全不似宫中其它地方,一夕西风凋碧树,披清霜,战冷雨,草木摇落,繁华殆尽,触目尽是萧萧落木。尤其是御园,日前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早失,独余秋菊抱枝头,夕阳西下,燃一片灿黄。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再无花”,由是一来,竞相引得三宫六院中人朝采夕折,以充一室之香。纵有千朵万朵压枝低,一时也经不住三千粉黛纷纷把花摘,偌大的御园,日呈清一色半黄半枯之凋。
是日,秋高气爽,江采苹金针倒拈,绣屏斜倚于阁内,抬眸遥见从四方的宫城上空,一群北雁正排成人字形掠过长空,渐飞渐远向天际外,心下不由一阵感喟,碧云天,北雁南飞,晓来谁解离乡苦,唯有相思泪。
“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离乡情更怯,终日深坐宫闱中,纷扰不断,已然错过今年莆南的夏热。人皆苦炎热,不知从何时起,江采苹竟已偏爱夏日长,记忆犹新昔年身在珍珠村,首夏时令,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趴于窗扇前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时的好不惬意,以及采盈像只鸟儿似地雀跃围在身边,一刻也闲不住的直嘈聒,江仲逊执一筐晒干的草药叶子,素净的月色下,微佝偻着腰身一遍遍细划拉着。不染纤尘……
可惜今下,不止江仲逊远在千山万水之外。今年的暑夏孤仃只身一人,必是度日如年难熬至极,就连采盈也已不在身边,往昔江采苹总指说采盈是个怎甩也甩不掉的跟屁虫,尾大不掉般,而今甩去,反却丁点畅快也无,见日未少牵肠挂肚,每思昔忖今。无不倍觉伤感累累,若当日未应命入宫门,不知今夕是何景象。
云儿端持着茶盏步入阁内,但见江采苹又在独坐于窗棂旁晃神。于是缓步搁下茶盏,倒了杯清茶奉予江采苹:“娘子,且吃杯茶歇息下。奴依娘子交代新泡下的,娘子且品下合口否?”
放下手头的针线,江采苹敛神回首,接过云儿递上的茶水,以茶盖刮了刮漂于水面的茶末,浅啜口茶,而后才颔首道:“光是闻着已是香气扑鼻,入口更是甘饴。浓酽不失清醇。汝沏茶的手艺越发精炼了,不枉吾寄望。”
云儿忙屈了屈膝。垂首道:“娘子不嫌奴愚拙,手把手教嘱,奴岂敢偷懒。”
江采苹莞尔一笑,端量眼云儿,径自由胡凳起身莲步轻移步向坐榻,云儿立马恭手接过江采苹持于手的茶盅。自千秋节以来,连日云儿侍奉的愈加勤谨,事无巨细,皆周到无一差漏。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有数,那夜在梅亭,其与李隆基的一席话,想必一字不漏的均听于云儿耳中,以云儿的心细如丝岂会听不懂江采苹弦外之音是为何意,是以这些时日才愈发用心的侍候。
有私心不为错,只要别逾越了本分,江采苹斜倚于坐榻上,环目阁内,曼声关问道:“怎地大半日未见彩儿?作甚去了?”
“回娘子,用罢早食过后,彩儿先时出阁去司膳房取食材尚未回阁。”云儿边作答,边为江采苹蓄满杯中茶水。
扫目阁外日光,江采苹懒懒打了个哈欠:“瞧今个天儿和煦,汝且陪吾出阁走走,散闷下。”
云儿面有迟疑之色:“奴看娘子有分乏,不如先行午憩会儿,稍迟些时辰,再行出阁逛园。”
江采苹拈花一笑:“不妨事。春困秋乏,近日吾这身子直觉倦怠,外出走动下许是不无裨益。”语毕,已然提步向阁门。
云儿见状,赶忙随手取下件霞帔,紧跟几步一并步下阁阶,亦步亦趋伴于侧,且看且行朝梅林外步去。
十余日未出梅阁,宫中的景气早已涣然一色,偷闲一醉清风里,恍知无价平淡心,云卷云舒、花开花败不过是应时之变,无所谓为之触景伤情,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一季自有一季的美妙。
宫道上清扫落叶的宫婢眼见江采苹徒步行来,远远地便先屈膝行礼在原地。今下江采苹是为盛宠头上,宫中上至各宫妃嫔下至婢子仆奴,无一不识江采苹尊容,恭敬有加无可厚非,即便云儿、彩儿俩人平日走在宫中,主动迎上前来搭讪者均大有人在,主子得宠,近侍自也跟着吃香,一人升仙尚仙及鸡犬,何况是在这宫里。
转过几条宫道,已是行至御园,许久未来游园,御园中早就深郁浓墨,月前的百花争妍已衰,置身其中,随处可见倒挂将垂的残叶。日前的芬芳满园,宁肯抱香技头老,也不随黄叶舞秋风,殊不知,黄叶随风舞,何尝不是另一种美,不争春色,不妒夏颜,其实更是极美,极致之美。
“娘子,奴瞧那边尚开有几簇白菊,可要折了带回阁用作茶饮?”看眼迎风将绽未绽于御园一角的秋菊,云儿请示出声。
侧首顺着云儿说示方向凝目,江采苹含笑温声道:“且让其盛放于枝头为是,吾瞧也无几枝。”前些日子梅阁便已备足茶饮,足够饮过年节,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开恐折枝”,时下园中的花显是不够采折,多折一簇不多,少折一簇不少,与其与人争抢含苞待放的花蕾,当是及早先下手为快为上。
这时,但听身后传来一声哧笑,紧就是一长串听似十足嘲谑之味的哂笑:“本宫本以为。江梅妃一向与人为善已属不易,不成想连这枝头的花,竟也这般交善,当真是慈悯心肠。”
江采苹循声回身,只见武贤仪正同一名丰容盛鬋的宫装女子闲步入御园来。武贤仪身旁的女子,之于江采苹而言。当夜在千秋节宫宴上与之曾有过一面之缘。故,并不面生。江采苹尚未应话的工夫。只听武贤仪笑语连珠道:“皇甫淑仪想是不曾与江梅妃打过照面,且由本宫从中荐介下,这位可是陛下现下心尖上的人儿。”
“武贤仪贯会说笑……”笑眼回声武贤仪,江采苹并未赘言,只点到为止,旋即霁颜相向向皇甫淑仪,和声道,“久闻皇甫淑仪贤淑良婉,想请不如偶遇。今日逢于此再见,时隔不过几日而已,淑仪风采又添。”
上月初旬,因于采盈一事江采苹闭阁不出的半个月中。早已有所耳闻李隆基见日多留宿于皇甫淑仪宫苑中,一朝复宠,七月十二日韦氏被册为太子妃之日,皇甫淑仪亦从婕妤晋为淑仪,一同至宗庙加封册礼,跻身六仪之列。
当时江采苹原有意遣云儿去东宫送份贺礼,以贺韦氏册为太子妃之喜,毕竟,在这之前其与韦氏也算有些交情,前后打交道下来并无反感可言。然而。当得知后.宫妃嫔中同时有人一日行晋封礼时,江采苹遂打消了此念头。既是同喜之日。送礼应送全,自入宫至今,但又与皇甫淑仪从未有过交涉,倘使只贺韦氏不贺皇甫淑仪,难免失礼于人前,倘或二人俱贺,当日江采苹正与李隆基闹隔阂,只怕看于外人眼中,少不得要惹闲言碎语,被人异议为礼多有诈,索性佯装不知情来得耳根清净,反正时处禁闭之中,事后并非就全无可推诿之辞,倒也省却横生事端。
“瞧本宫这记性,月前千秋盛宴之上,江梅妃与皇甫淑仪皆有在席,本宫竟忘却此事。”此刻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武贤仪这才看似恍然,不无骄叹道,“这两日璿儿、璥儿频入宫,着实扰得本宫昏了头。”
江采苹浅笑嫣然,毫未介怀:“凉王、汴哀王有此孝心,实乃武贤仪之福祚,怎地还烦厌了不成?”言笑晏晏间,眼风微转,“本宫与皇甫淑仪倒巴望着有双至孝之子……上月十六,淑仪的公主亦正式受册,封临晋公主,当真可喜可贺,本宫未及道贺,还望淑仪莫怪。”
皇甫淑仪温恭颔了颔首,齿若瓠犀道:“江梅妃言重了,嫔妾岂敢怀怨。倘非江梅妃向陛下谏言,嫔妾的公主何来这般隆恩,尚未及笄便可受册。嫔妾当代公主在此谢过江梅妃才是。”
及时伸手扶向作备行拜谢之礼的皇甫淑仪,江采苹一笑置之道:“淑仪外见了,本宫并未在御前美言甚么,不过是那日宫宴上,有幸见淑仪与临晋公主母慈子敬,公主又生的讨人欢,宴后无意中与陛下说及罢了,终归是陛下对淑仪及公主恩宠有顾,不日故才便下诏受册。”
去年九月十一日,江采苹入宫不久之时,高都公主、建平公主同日受封,且未久即各自下嫁清河大房的崔惠童、豆卢建,崔惠童因尚主,拜银青光禄大夫卫尉卿,至于豆卢建,乃高祖第六女长沙公主与豆卢怀让的曾孙,太平公主女万泉县主薛氏的儿子,是个美男子,因尚主一并授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卿。同年八月十五日,信成公主亦已受册,并嫁独孤明,眼看诸公主一位位受册出嫁,可想而知当时尚未婕妤的皇甫淑仪该有多闹心,身为人母,自然免不了为自个儿女谋计,况且皇甫淑仪有且只有临晋公主一女,不像武贤仪生有两个皇子周护。
今时皇甫淑仪既已换来出头之日,江采苹自是愿做这个顺水人情,施恩于人,总比与人结怨有情有义。当然,施恩也是要看准对方是谁,绝不可滥施恩典,否则,不但无情无义,反而养虎为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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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妃贵而不恃,贤而能下,后.宫中人无不口碑载道江梅妃之仪范,是谓六宫表率。”皇甫淑仪释怀一笑,黛眉绿鬓绰态尽展,不觉与江采苹多了分亲和。宫中妃嫔鲜少有与人如此和善者,自日前千秋宫宴上一见,端的是一代新人胜旧人了。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载笑载言,武贤仪看在旁,自也不甘被晾在一边无声息的冷了场,遂又媚眼如丝道:“江梅妃与皇甫淑仪看似倒十为投意,若后.宫中人皆如江梅妃与皇甫淑仪一般温婉恭良,一团和气,陛下不知该有多开慰。”
武贤仪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江采苹含笑凝睇武贤仪,这才轻启朱唇道:“武贤仪切莫一门心思打趣淑仪与本宫了,后.宫本应一团和气,温婉恭良者比比皆是,若论福祚绵延之人,当属武贤仪是也。凉王、汴哀王晨昏定省,孝心可比日月,试问后.宫中人谁人及得上武贤仪福泽?”
“江梅妃所言极是。”会意江采苹弦外之音,皇甫淑仪浅笑着从旁附和了声,“百善孝为先,武贤仪当真好生福气。”
江采苹颔首抿唇一笑,皇甫淑仪显是个灵透人,一点即通,相比之下,武贤仪今日这番苦心反却白费煞了。皇甫淑仪月前才晋封为六仪之一,且是赶在江采苹闭阁不出的那几日复的宠,去年的这个时候江采苹初得宠之时,让王美人钻了空子,金橘侍寝飞上枝头与之争宠,今下却身在掖庭宫,好不凄凉。以人为镜,皇甫淑仪今时之恩宠与当初的王美人实则并无多少不同,说难听些讲,俱为见缝插针。所耍手段不见得有多光彩,二人唯一的差别只在于,皇甫淑仪原即婕妤位分,又生有帝姬,而王美人本就不过是区区一名贱婢罢了,又不安本分。故才招致今下之不堪。
木已成舟,皇甫淑仪现下跻身六仪之位。帝姬又已正式受册临晋公主,可谓母子俱荣,武贤仪急于笼络皇甫淑仪实也无可厚非,自古后.宫是为最深的是非之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武贤仪此举不妥之处却在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皇甫淑仪当出头鸟。有道是“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武贤仪企图借此从中挑拨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之间的嫌隙,坐收渔人之利,殊不知。但凡在这深宫之中得以保全一己之身的人,概少不得有分心机在腹,武贤仪心中所谋划之事,旁人自然同可酌量一二。
尤其是之于江采苹而言,前车之鉴,宫中有一个王美人已足矣,岂可再出第二个王美人。当初王美人一时得志骄矜跋扈,行事恣纵全无收敛,即便当日不曾大闹梅阁惹得龙颜盛怒以至于打回原形,以其德行。恩宠亦长久不了几时。皇甫淑仪却是个有心计之人,月前千秋宫宴上江采苹便已暗暗留心过。那日皇甫淑仪携帝姬坐于董芳仪邻桌,整个筵席中只专注于照拂帝姬,与董芳仪一样,席间不曾开口指画半句,由此可见是个极耐得住性子者,女人性子沉敛,即不失为识大体,无疑是可交之人,即使不能与之交善,至少断不可让其暗中成为劲敌才是,宫中尤为如是。
何况帝王的宠幸历来薄冷,无人可专宠一辈子,与其一拨拨新人选入宫门,乱花渐欲迷人眼,江采苹宁可李隆基的目光徘徊在诸如皇甫淑仪等人这般的宫中老人身上,权当视作风水轮流转也罢,三宫六院雨露均沾也罢,总好过一味的喜新厌旧有情分,毕竟,李隆基今时顾念旧情,它日方可不忘旧人。
“本宫还能存甚心思?久不生养不知为人母之苦,吾见日着实替璿儿、璥儿操碎心……”武贤仪状似无故的唉声叹气道,随手将一直持于手的一把白竹羽扇交由跟于后的近侍,细眉高挑,听似不无烦郁的续道,“都道‘女大不中留’,今个当着江梅妃之面,本宫也不怕江梅妃取笑,本宫的璿儿、璥儿,近日竟也跟本宫屡加怨尤,吵得本宫着是焦心。”
察觉江采苹面色微变,皇甫淑仪当即温声接话道:“嫔妾适才还在劝慰武贤仪,谒云,‘男大须婚,女长须嫁’,凉王、汴哀王今下俱及舞象之年,年岁上,也该是时娶妻纳妾。此乃喜事一桩,作甚烦郁。”
江采苹美目流转,隐去心下一丝不快,须臾静听,笑靥自若道:“听武贤仪言下之意,莫不是凉王、汴哀王已有属意女子?若果如是,可不是好事成双怎地?”
且不论武贤仪薄唇轻言间,到底是无意亦或有意戳江采苹伤痛,此刻江采苹却是过于计较不得。江采苹痛失腹中皇儿,前些日子末七才守完未逾足月,武贤仪一句“久不生养”,纵使是无心之失,撺掇于江采苹耳中也难免刺及隐痛阵阵。
倘使期间不曾生出采盈一事,连日以来宫中发生的桩桩件件矛头又皆针指向梅阁,与己身有着种种纠葛牵扯,江采苹又何须在痛失腹中骨肉之后,短时日内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以行,甚至于卖笑追欢,盛装艳服现身李隆基圣诞盛宴上献舞一博圣欢。换做任何人,情势所逼之下,有几人忍得下内里的剜殇,怀揣丧子愤懑艳妆登台遣愁索笑,可恨的是别无退让余地,心头的苦痛唯有憋下,才可以一己之力保身边人安平。
经一事长一智,如果连自己均被人陷害致死,何来护他人周全之说?当日若非以腹中亲血之命换得己苟残,势必已母子俱亡,就那般死不瞑目,岂会含笑地下。是以,更不容采盈为此屈冤送命,只有保全下来,一日更胜一日在这宫里活出个尊荣来,让所有有心人士甘拜下风,为其俯首在地之日,才算不枉陪葬掉那一条生命。
“娘子,起风了。”这时,云儿侍立于侧,适时步上前。把手中霞帔为江采苹搭系于肩上,“出阁这般久,照往日,这时辰奉御快来为娘子请脉了。”
不动声色屏下心底抑绪,江采苹莞尔笑曰:“不急,今儿个不期而遇皇甫淑仪、武贤仪。吾甚为畅怀,少时再行回阁亦为时不晚。”
见状。皇甫淑仪眉目间上笼上一抹关切之色,稍作沉吟,才面有难色道:“嫔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与否?”见江采苹冲己相视一笑,方又直言道,“日前江梅妃滑胎一事,嫔妾早有耳闻,奈何不便上门叨扰江梅妃休养,故才迟迟拖着未去探顾。还请江梅妃莫怪。”
江采苹神韵一黯,垂目凝眉的刹那,眸底泛升盈盈怅失之情,旋即潋于无痕。唇际勾起淡淡的苦笑:“说来究是吾福薄,无缘与腹中骨肉一见,今生命定与之无母子情缘,不提也罢。”
皇甫淑仪轻叹息声,缓声说道:“江梅妃这般想得开也好。来日方长,以江梅妃今下之恩宠,迟早会贵怀帝裔。眼下当是仔细身子,万莫落下不适为重,滑胎尤为伤身伤神,需是好生调养才可。粗疏不得。”说着。看了眼云儿。
“劳淑仪挂怀了,吾已无大碍。身边婢子侍候的也极为上心。”江采苹会心地一笑带过,云儿则于旁朝皇甫淑仪屈了屈膝,只当代为答礼。
但见武贤仪满面凝重立在旁,好半晌未吱声,这会儿突兀紧声跟道:“为免江梅妃心有悲戚,本宫原不想说提此事,不过江梅妃也要多加保重贵体才好。”貌似唯恐落人于后的关怀罢,眼风一扫,睨睇身后的婢子,略顿,才又低声道,“今个在此遇见江梅妃同游园,吾倒有一事相请,且不知江梅妃肯否应承?”
眼见随武贤仪而来的几个宫婢即刻恭退往一边,皇甫淑仪环目四下,瞟过御园一角的几簇白菊,曼声侧首道:“嫔妾且去折几枝白菊,稍时带回插花。”
“素日云儿善采白菊,且让其一并同去讨教番可好?”心下巍巍一动,江采苹霁颜相向着皇甫淑仪,眸稍的余光却朝云儿使了个眼色。武贤仪既已支开身边婢子,皇甫淑仪又借由暂避,于情于理,此时云儿自然同是走开几步为宜。
皇甫淑仪默然粲齿,云儿遂应声垂首随之步向御园一角。目注皇甫淑仪提步向白菊所栽方向,武贤仪似有不悦,却也未发作,转即执过江采苹玉手,急不可耐般借一步说话道:“可否相请江梅妃在御前美言几句,让陛下在长安城的名门贵胄之中,多由香闺秀阁里选几户时值二八年华的端庄女子,及早下旨为吾的两个皇儿指婚匹嫁?”
见江采苹面上一怔,武贤仪像是意识到自己这刻太过心直口快了些,忙又改口掏苦水道:“江梅妃有所不知,儿大不由阿娘,璿儿、璥儿可谓压于吾心头上一桩心事。奈何吾这个为人母者,人微言轻,昔日璿儿、璥儿及不上寿王得圣心,今时更无法与太子殿下同日而语,实乃吾位卑于人,不能为之计长远……”
凝目武贤仪,江采苹娥眉轻蹙,武贤仪这席掏心窝子之言,岂是在怨艾自个力不从心,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至今未定下姻亲,想必个中必有曲折。昔年武惠妃圣宠集一身,子凭母贵,寿王李瑁自是倍受圣眷,岂是其他皇子可相提并论的?而今忠王李屿已然册立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其母杨贵嫔早已不在人世,活人又从何与死人相争?且不说凉王李璿与汴哀王李璥,纵便是寿王李瑁,始自武惠妃溘然长逝,虽说武惠妃薨后被追懿为“贞顺皇后”,又岂敢明目张胆觊觎储君之位?
说白了,若为纯粹的请旨赐婚,理当有成人之美之心,促成一桩良缘远比送人玫瑰手有余香是为善举,但如若其中掺了杂念,不管是一时假意起念,亦或根本就是有备而来,都需另当别论慎之又慎为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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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贤仪自顾自吐露了席心声,却见江采苹缄默着并未表态,心下不由忐忑。
原本武贤仪意在找皇甫淑仪商酌,近些时日,宫中尤属淑仪宫好不热闹,先是皇甫淑仪晋封六仪之一,时隔半月,其膝下的帝姬又受册为临晋公主,母女二人俱贵,可谓双喜临门。而今皇甫淑仪既复宠,自是在御前说得上话,是以武贤仪故才差婢子相邀皇甫淑仪同游御园,为的便是欲相请皇甫淑仪代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寻个时由在李隆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看可否及早替二子指婚匹配个门当户对的达官显贵之女。
不成想行至御园竟不期而遇江采苹,且由皇甫淑仪与江采苹的一番说谈中,武贤仪这才偶然间得知,月前临晋公主受册之事竟是江采苹向李隆基所谏言的,故,一时才改变心意,索性坐定主意请江采苹相帮。坦诚讲,江采苹竟肯替皇甫淑仪的公主谏封户,着实令武贤仪惊诧不小,前刻乍得悉此事时,还以为自个听错话音,皇甫淑仪现下可是正与江采苹争宠分宠之人,当日王美人夺了江采苹圣宠,江采苹容其不得,今下王美人终归被禁足回掖庭宫不得自由,等同于被打入冷宫,武贤仪不无置疑,难不成今时江采苹便可容下皇甫淑仪与之分庭抗礼?
亦正顾及此,武贤仪才决意借机先行探一探江采苹口风,倘使江采苹果真如此大度,容忍得下与人平分秋色,既肯从中助皇甫淑仪及其公主一臂之力,想必多半该无理由推诿掉代李璿、李璥请婚一事。换言之,武贤仪自觉,自己时下至少不与皇甫淑仪一样,心怀复宠的执妄。不过是挖空心思的想为两个皇儿谋个长久之路而已,为人母者,当为儿女及早计议,何况在这深宫中,更无可非议。
然忖量下来,反观江采苹此刻的反应。武贤仪心里却禁不住有些打鼓。面对江采苹的沉默不语,武贤仪直暗生腹诽。难道是自己言不逮意,适才一席话并未表述明白心中意思?亦或是,江采苹另有顾虑……
“江梅妃大可安心,若璿儿、璥儿可早日择娶名门闺秀入府,不止本宫,届时本宫必让璿儿、璥儿一并诚奉上厚礼拜谢江梅妃今日相帮之情。”稍作沉吟,武贤仪媚眼一挑,再次执过江采苹纤纤素手,歩近前半步。胁肩谄笑道,“但请江梅妃应承下吾今个的不情之请,只当是在体谅下吾为人母之苦心。”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记忆犹新年节过后祭皇陵回宫之后。一夕诊悉怀有帝裔初时,武贤仪相约董芳仪、常才人、郑才人与王美人一块登门翠华西阁,三个女人一台戏,夹枪带棒道贺之时的一幕。首回交手,江采苹便已看穿,武贤仪绝不是盏省油的灯,至于常才人,别看平日十为骄矜,实则不过是依附于武贤仪唯其马首是瞻的一颗棋子,如果武贤仪是挂竿的。常才人则是那个点爆竹的人。
而眼前的武贤仪。貌似是在低声下气的有求于人,全不像其素日一贯的行事作风。但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好歹总该回予个说辞才是,否则,岂不白白枉顾了武贤仪费尽唇舌道与的这番币重言甘殆诱之承?略忖,于是莞尔笑曰:“武贤仪此言差矣。武贤仪为李唐家生养有两位皇子,单是这份功德,后.宫中人有几人可媲美?怎可自负‘人微言轻’?”
刻意顿了顿,留意见武贤仪面上一愣,江采苹才又言笑自若道:“本宫自知,武贤仪一向为人谦和,适才一席话,如为恭谨之言也便作罢,但也切莫忘却,吾等身在宫中,当须克己慎言为宜,‘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何况是当着诸人眼面前?倘使叫人误解为武贤仪是忝居六仪之位自甘卑贱,可怎生是好?”
武贤仪细眉一蹙,显是未料及江采苹竟有此一说,但转而一想,其实江采苹所言不无在分理,有道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更别说这会儿置身御园之中的人并非就仅有其与江采苹俩人。
不动声色的看着武贤仪面添恍惶之色,江采苹反手轻拍两下武贤仪葱指,霁颜启唇方又接道:“武贤仪莫忡,方才本宫不过是适时点提只字片言罢了。有幸常侍武贤仪左右之人,想必多为武贤仪近侍……”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江采苹目不斜视的点到即止之余,但见武贤仪眼风一扫,微露狠戾,斜了睨先时应声恭退于边侧处的几个宫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武贤仪那一眼斜睨之意,此时自是不言而明,眉梢眼角尽是赤.裸.裸地瞋叱,大有深意在其中。几个宫婢忙不迭埋下首,个个噤若寒蝉。
不着痕迹地擢素手拢一拢肩上霞帔,江采苹呈皓腕以轻纱,颔首相向着武贤仪,旋即敛色缓声道:“武贤仪与本宫这般倾谈,本宫也有几句体己话想道与武贤仪。”
“嫔妾恭听江梅妃敦教。”武贤仪当即收回目光,媚眼充斥着抹惶恐垂了垂眼睑,话里话外却带足了谦卑相。
“武贤仪言重了,本宫岂敢当?方才不已明言,不过是几句体己话而已。”江采苹只当视而未见武贤仪眼底的惺惺做作之态,心下却忍不住不屑于武贤仪这声“嫔妾”自称,信手拈了下身旁的一株早在春暖乍寒时气便已开败的海棠枝叶,须臾,拈花一笑,“听说武贤仪早年间甚蒙圣宠,三年连诞下两名皇子,端的羡煞人眼。”
逢场作戏者,既非己身一人,便也无所谓太过当一回事。
“昔年已是陈事,时不往矣。”武贤仪微有晃怔,言辞间似有闪烁。
听着武贤仪叹息,江采苹折纤腰以细步,朝身前的一丛凤蝶草步去,凝目花色娇艳一花多色的凤蝶草,其上那团圆如扇的花瓣。突出如爪的花蕊,放眼看去整个丰茂无比的花球花形委实有够优美别致,无怪乎在当下时节仍足以醉蝶。
武贤仪意有迟疑的提步于后,不知所以然的止步于旁时分,但听江采苹曼声说道:“武贤仪可喜这花?”
“这株醉蝶花,看似蛮娇妍。”武贤仪眉心微动。睇目像极一坨针般扎眼的凤蝶草,违心的陪笑附和了声。
“本宫却瞧着。凤蝶草纵有千丝万蕊,枝枝叶叶无不齐拢着花冠舒展,最是为不失可贵,当真是花比人合和。”对于武贤仪的曲意逢迎,江采苹全未以为意,不咸不淡的说笑罢,屏息轻嗅向抚过玉手的凤蝶草花叶,听似是在顾左右而言它,实则别有寓意。
武贤仪模棱两可的听于耳。正踌躇如何作问下去,忽见从御园外疾奔入一道人影来,仔细一看,来人非是旁人。乃梅阁的彩儿。
“娘子!娘子……”一奔入御园,寻见江采苹芳影,彩儿顾不及歇口气儿,便气喘吁吁地一叠声急唤出声,好像有何紧要事似的。
云儿原是正陪皇甫淑仪在御园一角赏摘白菊,突闻身后动静,就地朝皇甫淑仪行了礼,礼毕立刻压着碎步紧步过来。
回首见是彩儿,江采苹凝眉温声道:“何事一惊一乍的,怎地了?”
云儿适中对彩儿使了个眼色。并随手递过由袖襟中掏出的巾帕。不光是示意彩儿擦拭下额际淋漓的香汗,同时更是在暗示彩儿四下尚有武贤仪、皇甫淑仪在。万莫净顾咋呼,失礼于人前。
“奴见过武贤仪、皇甫淑仪……”所幸彩儿这次脑筋倒也转得快,会意之际,立马屈了屈膝,未待人示下起见,转即急不可耐的看向江采苹,“娘子,娘子快些随奴回阁看下,咳~”
许是一时过于情急,彩儿的话尚未说完,已然闷咳起来,登时直憋得脸红脖子粗。云儿连忙歩近,伸手抚拍了几下彩儿后背,边低声道:“有话慢慢说,有娘子在这儿,莫急。”生恐彩儿急昏了头,出言无状。
熟料,彩儿喘咳未缓,依在声声催促:“娘子且快些回阁一看便知。”
这时,皇甫淑仪亦已循声步过来,看一眼彩儿,不疾不徐的从旁加以说和道:“既是梅阁有事,江梅妃不妨回阁一看。做婢子的,难免有些事禀不清。”
江采苹这才正色抬首:“如此也好,本宫先行一步,改日得闲,再行与武贤仪、淑仪一聚。”
事出仓促,眼见江采苹这便作势离去,武贤仪不免有点干着急,终未掩下心中急切,紧声追上前半步:“江梅妃且慢……”
武贤仪欲言又止的工夫,诸人的目光刹那间皆投注向其身上而去,出于无奈之下,唯有干脆把话说白:“先时嫔妾所请之事,不知江梅妃意下为何?”
江采苹脚下一滞,倏然回身,微微而笑:“武贤仪多虑了,凉王、汴哀王身为皇子,生而尊贵,陛下圣明,想是自有决意。至于指婚一事,且待回头,本宫代为请示下圣意倒不无不可,不过,以本宫之见,武贤仪当是细询下凉王、汴哀王可有属意的心上人为上,切莫乱点了鸳鸯谱。”
听江采苹弦外之音,无疑表示应承下此事,武贤仪顿显开怀,似喜不自胜时分,忙行了个叉手礼:“如此便劳烦江梅妃了。”
“这是作甚?何需行此大礼。成与不成眼下尚没个定数,岂不折煞本宫?本宫可不敢担待……”江采苹及时举步搀了把武贤仪,清眸隐现笑意,“本宫先回梅阁一步,容后与二位姊细道。但请莫怪。”
言笑晏晏说示毕,江采苹未再赘言,径直抄园中近道朝梅林所在方向步去。武贤仪与皇甫淑仪并立于御园中,目送江采苹主奴三人匆匆渐行渐远,少时,二人相视一笑,遂也各自唤了跟于身边的婢子一同出了御园,返往寝宫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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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离御园,一步未停的径直步入梅林之后,江采苹环目四下,这才止步回身,看向跟于身后的彩儿。
冷不丁江采苹步于前兀自停下脚,彩儿亦步亦趋于后走得正急,楞是差点未与江采苹撞个满怀,亏得云儿同是步于旁,眼明手快的从旁拽了把彩儿,才及时刹住身。
“娘子何故停下?吓奴一跳……”拍抚下一时惊慌未定的胸.脯,彩儿喘着粗气倒先争了个理。云儿看在旁,并未插话,自晓个中原由。
凝目显是在明知故问的彩儿,江采苹倒也未动气,只不愠不怒的敛色问道:“还不快些从实说来,究是何事?”
先时在御园,彩儿火急火燎奔来,却像是打哑谜般不作禀到底是为何由,反却一个劲儿净是催促着回阁,江采苹只当彩儿之所以卖关子,全是碍于当时另有武贤仪、皇甫淑仪在场,许其中有所不便。当下匆匆与武贤仪、皇甫淑仪二人告别,一路紧走慢走返至梅林,现下已是置身自个苑中,彩儿仍尾随在后不招实情,眼看前面就行至梅亭,拐过梅亭再前行不远即至梅阁,江采苹不由有分纳闷,一时半刻无从猜揣彩儿葫芦里卖的究竟是甚么药,唱的又是哪出戏?
反观彩儿,面对江采苹问质,挠挠腮颊,却是好半晌才嗫嚅道:“娘子回阁一看便知,作甚难为奴嘛!”
看着彩儿抓耳挠腮一副打哈哈样儿,江采苹心下一软,登时有火也发不出。往昔采盈贯爱跟江采苹问东答西,平素未少装无辜可怜的委屈相以博江采苹宽饶,可惜情长缘短,今下已然不伴在身边。反而是彩儿,身上越发有采盈的影儿。尤其是近些时日,有时江采苹望着彩儿在梅阁忙进忙出,恍惚间总浮现昔日采盈的一颦一笑。换言之,即便有日彩儿果是犯下哪样弥天大错,顾念在采盈面上,江采苹直觉自己也甚难狠下心来开罪其。
只不知。今时采盈如何了,又身在何处。是否已回珍珠村,得以代己长绕江仲逊膝下以尽孝道。当日自大理寺天牢一别,江采苹便再无采盈音讯,身边的人也无人提及,好似采盈自此真已从人间蒸发归西一样。千秋宫宴上,尽管薛王丛出席在座,江采苹却并无良机私下相询采盈之事,为此心中纵担忡不已,却也唯有隐忍以行。以免操之过急,前功尽弃是小,牵累及人吃罪是大,毕竟。欺罔之罪乃欺君犯上之大罪,绝非儿戏。
之前的种种均已忍下,岂还差眼下这一哆嗦,有道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江采苹自可说服己身捱扛下去,只要可保采盈脱离性命之虞,护及身边的人周全,哪怕从此永无相见一日,实亦足矣。见与不见,情分存于心里已是够了。在这世上。还有甚么比活下来更难能可贵,很多人与事。往往是相见不如怀念,何况身在这深宫之中,苟活本已不易,何必因一己之身,累赘那般多人作陪提着脑袋过活。
“娘子……”留意见江采苹神色一黯,云儿朝彩儿使个眼色,忙轻唤出声,“娘子莫恼,彩儿……”
云儿正欲替彩儿说情,忽听隐隐有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心下一凛,循声侧耳倾听,一抬眸却扫见一张久违的熟悉的脸庞正在林间小道上探头探脑。四目相对的一刻,云儿却怔在原地,哑然失声。
“娘子!”与此同时,一声惊喜交加的唤喊声平地响起,且听似极为耳熟。江采苹心头一紧,蓦然回首,但见林道旁有个身影已是箭步冲至身前来。
触目着映入眼帘的人影,江采苹与云儿俱不无晃愣时分,只见彩儿抢先一步迎上前,埋怨道:“哎呀,你怎地自个跑出来了?先时不是说定,待奴找娘子回阁,要给娘子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来嘛!”
“月儿!?”时至此刻,云儿终是情不自禁低呼出声,着实又惊又喜,委实不曾期今日月儿竟得返回宫。
顾不及与彩儿说辩,月儿径自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过来,看一眼云儿,眸眶泛红之际,旋即朝江采苹就地屈了屈膝,带着些微的颤音低低垂首行礼道:“奴,见过娘子。”
睹着月儿礼拜于身前,江采苹娥眉轻蹙,美目潋过一抹深意,轻移莲步歩近半步,霁颜搀扶月儿起身,凝眉端量之余,抬手为月儿撩起垂散于耳鬓的一绺发丝,良久相视无语,才颔首启唇道:“回来便好。”
自事发之日算起,别离足有一季之久,只多不少。江采苹滑胎之时,尚是阳春三月伊始时气,一别多月,而今暑热时节都已逝去,春华秋实,已为红衰翠减橙黄橘绿的金秋时令,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清梦初回秋夜阑,床前耿耿一灯残,今夕复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听着江采苹平淡如水的一句关切之言,纵使有且仅有寥寥四字,却暖得月儿热泪盈眶,垂目已忍不住泪落如珠,只几下子,便已“啪嗒啪嗒~”打湿了衣襟一大片,凝咽下身双膝重重跪于地。
云儿、彩儿旁观在侧,欲上前却又止,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满腹心酸无法道,共患难这一场,直至今刻才总算熬过一劫,几多喜几多忧,当真是溢于言表,又岂是三言两语即可言喻之。
“快些起来。”江采苹稍俯身执握过月儿的手,顿了顿,柔声莞尔道,“林中风大,莫哭花脸。”
月儿愈为声泪俱下,削肩一颤一颤地迎风啜泣道:“娘子,奴、奴愧对娘子,有负娘子交代,奴……采盈……”
今下月儿安平的捡回一条命来,采盈却早已命丧天牢之中,思来的确令人不禁潸然泪下。之前月儿与采盈一同关押在牢听候发落,月儿曾不止一次的跟江采苹应承过,势必看顾周全采盈,当时采盈因于大理寺公堂之上受了笞杖之刑,云儿、彩儿皆亲睹亲历,那股子破开肉绽的血腥气。至今依历历在目,烙印心间抹煞不掉。
毋庸赘言,采盈一事上,江采苹最是伤情,云儿、彩儿俱也不知应从何劝慰为宜。时下月儿提及采盈,由己及人。想必江采苹更为身心俱痛。
见状,江采苹自镜明月儿言外之意。须臾沉吟,屈尊半蹲下身,纤指轻轻抿去月儿面颊上的泪渍,挽月儿直立起身,温声正色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采盈命该如此,不关乎汝之过。”
采盈一事,月儿一直被蒙在鼓里,事关利害。兹事体大,少一人牵扯其中便少一分后顾之忧。不单是月儿,就连云儿、彩儿两人对整桩事儿其实亦是一知半解,当初江采苹与薛王丛谋酌此事时。既已有言在先,此事绝不可泄露与第三人知悉所有端绪,以免卷入局的人越多事端越纷杂。故,不论是云儿、彩儿,亦或是李扬等人,凡参与其中者,除却江采苹与薛王丛之外,其他人顶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不过,今时见月儿为采盈这般痛哭流涕,江采苹倒颇觉欣慰。不枉往日待其等皆不薄。事已至此。更无需告知云儿、彩儿及月儿三人实情,现下月儿回宫来。可谓好事成双,且待安度过眼前,一切自可柳暗花明。
“圣人至!”
恰在这时,李隆基的龙辇竟摆驾梅阁而来。一入梅林,即远远地看见江采苹与几个婢子正立于林间小道上,高力士于是适时尖柔着嗓儿高声宣了声。
林中嘤然有声,李隆基原不想过早通传,不成想高力士竟嘴快了回,眼见江采苹闻声回转过身来,遂睇睨高力士,步下龙辇。
“嫔妾参见陛下。”圣驾临,江采苹即刻于先肃拜。云儿、彩儿以及月儿一应忙不迭压着碎步恭退于江采苹身后,屈膝垂首行叉手礼。
一手执过江采苹玉手,李隆基含情凝睇江采苹,龙目一带而过月儿三人,负手道:“爱妃怎在此?莫非知朕要来,故先行来此恭候?”
江采苹美目流转,展颜对上李隆基脉脉含情的目光,浅勾唇际抿唇一笑:“陛下打趣嫔妾了。”低低垂眸说示着,又肃拜道,“诚因陛下今个特赦了月儿回宫,嫔妾感念隆恩,正作备至南熏殿叩谢皇恩。不成想圣驾先行驾临。”
“奴等叩谢陛下恩典。”经江采苹示意之下,云儿、彩儿、月儿三个人立马伏首在地,齐声拜谢。
拊掌睇眄跪了一地的宫婢,李隆基并未示下它言,只定定看向江采苹,貌似若有所思道:“朕,不过是见不得爱妃终日思虑过重,郁郁寡欢,实不希为了几个婢子,屡与朕闹脾气。”
江采苹柳眉如烟,抬目睇绵李隆基,自顾垂下眼睑,同未急于为己开脱说释,但听李隆基声音浑沉的续道:“之前这几个婢子侍奉不周,有失本内,犯下大过,若爱妃执意留其等侍候左右,朕,开恩让其等个补过,本未尝不可。”
细听李隆基话音之余,江采苹凝眉垂目,依依细语道:“陛下仁圣,嫔妾但凭陛下做主。”
片刻宁谧,李隆基眄睨月儿三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往后里好生侍主,倘使有何差池,朕必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圣严可畏,云儿三人忙顿首:“奴等叩谢陛下宽罪,定勤谨侍主,不敢懒怠。”
秋风乍起,和风送凉,梅林中丛丛簇枝被拂过枝头的风儿吹得发出簌簌响声,似一曲低扬的唱和,一**宛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少顷,李隆基冁然牵过江采苹素手,提步直步向梅阁方向。江采苹浅笑含双靥,夕阳西下,落日西沉,天际染冉万缕霞缎,投映于偌大的一片梅林上空,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一起的斜影,一晃一晃漫步在林道上,足迹点点绵延其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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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夕食过后,李隆基并未移驾去别处,江采苹陪着下了两盘棋,见龙颜面有倦色,遂为李隆基宽衣就寝,玉露生寒,早些歇息下为宜。
躺在卧榻上,江采苹却是一点睡意也无,侧首凝目躺在自己身侧的李隆基,不甚明亮的烛笼摇曳于画屏外,点点烛光交映于帐幔上,忽明忽暗的光影下,李隆基平躺着身,长目微上挑,长眉修短合度,玉质金相,龙威燕颔,不怒自威。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稍敛神,江采苹不由念想及,秋令时气,时下莆南一湖满江红的宜人风光,昔年珍珠村每迎至孟秋时节,多是山抹微云,断虹霁雨,山水碧,长天净,“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的大好秋光,然今夕孤在京都,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日见风露渐变,夜永对景,抱影无眠,对闲窗畔,思绵绵,恁凝愁,便纵有情更与何人说?
“爱妃有心事?”李隆基伸手握住江采苹素手,执于胸膛上,闭目轻声关询了声,听似不过在随口一问而已。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垂下眼睑,侧身圈挽过李隆基臂弯,移了移身子偎靠过去,良久沉吟,才曼声道:“嫔妾谢陛下。”
李隆基龙目微张,眯睇依偎在身边的江采苹,目带笑味道:“爱妃何来谢恩之说?”
抬眸凝视着李隆基笑眼,江采苹含娇细语道:“嫔妾谢陛下,想嫔妾所想,为嫔妾着想。”
江采苹言外之意,自是指白日月儿回宫一事。李隆基既已特赦月儿出天牢,想必之前与月儿一并关押在大理寺天牢的其他几个人。今日亦应一块归释了,只不知,其他人出牢后将作何安置。
“爱妃曾跟朕说,视朕为枕边人。朕待爱妃之心,同是如此。”轻拍两下江采苹玉手,李隆基的口吻不轻不重。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浅勾了勾唇际:“嫔妾何其幸哉。”顿了顿,兀自像想起甚么似的。蓦地抬首又凝眉道,“陛下,尚食局的二位食医,以及司膳房的庖长几人,可有……”
见江采苹欲言又止,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止声,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声音浑沉道:“朕,今晨早朝退朝后。命力士亲往大理寺宣朕口谕时,已一同下旨,责大理寺卿归放其等,即日各复其职。”
江采苹心下微感安落时分。但听李隆基缓声道:“但其等有过在先,失职之嫌不容姑息,朕已发下谕令,责,罚俸半年,先行留宫察看,以儆效尤。”
听李隆基不徐不疾说示毕,江采苹暗吁口气,小鸟依人般才又枕靠回李隆基宽厚的臂膀上,幽幽叹息道:“陛下仁圣。好在今个是喜多于惊。如若不然。嫔妾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日间月儿回来的突然,事先全无半点风声。加之彩儿又与月儿合着故弄玄虚,从中卖关子,以致江采苹与月儿在梅林得见时,尚未来得及细问个中原委,李隆基的圣驾已然紧跟着驾临,中间连说话的工夫也未讨见。正如彩儿所说,这确实有够惊喜,看来李隆基亦有此意,否则,又岂会让人隐瞒的这般严实,是以,谢恩本即在所难免之事,而当众谢恩是一回事,夜深人静时刻,再表领情之心则是另有深意。
当日江采苹遭人暗害滑胎,李隆基一怒之下,不止是将侍奉江采苹身边的几个婢子打入天牢,因一碗酸梅汤,连累的还有尚食局的二位食医以及司膳房的人,说来王美人实也是受此牵连今下才被禁足于掖庭宫,只因其中另牵扯有王美人身边的一名老宫婢——红花夹在此事中。可惜事出未几日,红花便已坠井溺亡,死于非命,一切的端绪看似均断掉,查无所查,为此王美人隔日大闹了场梅阁,惹得龙颜盛怒不已,原是被责斥闭门思过,蠢的是一犯再犯,反却在风头上点火烧身,终弄至打回原形境地。
时隔数月,今时月儿得返,食医等人同是官复原职,江采苹不无欣慰,好歹未累及诸多无辜者为己枉送掉性命。之于月儿几人而言,李隆基今朝开恩获释,可谓不幸中之万幸,但对于江采苹来说,无疑表示先前所付出的并未白费。努力就有回报,世间万物,小到蝼蚁,大智若人,唯有相机而行才可便宜行事,以而今的情势,至于王美人还有无出头之日,则全凭其自个的造化。
四下片刻宁谧,皎月倾洒入窗棂一扇扇如水月华,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卧璧人,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柔荑,朗声而笑:“有朕在,爱妃何需担忡萦怀抱?”
江采苹莞尔一笑,越发抱紧李隆基臂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陛下是嫔妾的天,陛下心中有嫔妾,嫔妾于愿足矣。”说着,面有戚戚然垂下清眸,“嫔妾只怕自个福薄,连腹中皇嗣均保不住,有负圣望。怨只怨,当日一时嘴馋,无端端起意想喝酸梅汤,反却中人戕害,痛失了皇儿……”
说到此,江采苹已然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无语凝咽。李隆基皱眉凝睇梨花带雨的江采苹,长叹了声,并未赘言安抚,只一下下拍抚向江采苹削肩。此事虽说已过去多日,但李隆基不是不知晓,其实江采苹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不曾放得下,失去一个皇儿,李隆基同样深觉悲恸,记忆犹新当日祭皇陵回宫后,奉御把出江采苹已是怀有喜脉之时,当时有几多喜出望外,不期欢喜劲儿尚未过,江采苹竟已滑胎。
且待江采苹隐潋了盈光,李隆基这才温声道:“朕知委屈了爱妃。朕择日即下旨,召太常寺卿入宫,依礼仪予以厚祀皇儿,入祭宗庙,以慰在天之灵。如此可好?”
江采苹一怔,泪痕尚尤在。迎视着李隆基满是疼惜的目光,垂眸蹙眉,摇了摇头:“有陛下这番话,嫔妾已感沐皇恩。终归是嫔妾与腹中皇儿未修有母子情分,去了便去了,也罢。日前嫔妾已是手抄过经书,权作超度皇儿早登极乐。但愿来世投个好人家。”
江采苹腹中皇嗣,未足三月便已小产掉,至于是皇子还是公主,这种事宫中太医自古讳莫如深,何况皇家一向无为妃嫔小产掉的皇嗣立诏下葬之例,更别提入葬宗庙。李隆基有此一说,已是极大恩宠,倘使真要令下必行,少不得使太常寺作难。搞不准反而为此余外引起风波,恃宠而骄的罪名江采苹可担当不起,妖媚祸主的恶名更是吃罪不起。实非江采苹思虑过重,一入宫门深似海。在这深宫之中,宫闱内外,前朝后.宫,帝王将相后妃嫔御,各有掣肘,凡是凡事当须慎之又慎,稍有不慎,轻则恩宠不复再,重则累一己之身招致满门连坐,种种忌讳与兼顾之下。必须掂量妥善自身分量。
尽管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为上,但江采苹断不希因此引添前朝与后.宫之间的不和气。再者说。私心上,江采苹着实希祈那个无缘一见的孩儿,下辈子可投胎寻常百姓家,焉知平民之乐就亚于帝皇之家的权贵,“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平淡的安平一辈子,未尝不比生而尊贵是福。故,若顺从了李隆基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之厚葬宗庙,江采苹反而觉得良心有愧。
“爱妃贯顾全大局,朕知实是替朕顾及,着是难为爱妃了。”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李隆基拥着软玉温香在怀,显是开怀。今夜一席床头低语,可见江采苹已是纾解开心上积压已久的心结,对此李隆基何尝不也稍释心怀。
尽收于目李隆基的眉语目笑,江采苹一笑置之,笑靥自然开,旋即柔声道:“陛下圣明。时多事之秋,嫔妾非但未能为陛下分担,反却屡扫圣兴,陛下不开罪嫔妾,对嫔妾已为莫大恩宠。”
窝进李隆基臂弯下,江采苹颔首合上美目,想是今夜总算可睡个安稳觉了,不止是其,想必李隆基也是,月儿等人更是如此。今夕江采苹忽而意识到,之前失去个皇儿不见得便是不幸,今下采盈再也无法长伴身边更非不幸,生离死别有时也是一种大幸。如今想来,其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毕竟,若非采盈一夕暴毙,又怎可不费吹灰之力即逼得李隆基圣心回宥,决意释放月儿等人早日出牢。
早在李屿行册礼那一日,李隆基既已颁下谕令大赦天下,天牢里的囚犯多半无罪归释,独独未归放月儿等人,由此足以揣定,李隆基已然坐定主意要舍卒保车。原本妃嫔怀胎的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但若牵扯甚广,甚至乎兹事体大,一旦涉及不该涉及的人,势必要找个冤大头代为顶罪才可,荣宠之上,必有人下,当日王美人被禁足掖庭宫时,江采苹便已看穿,李隆基实则是要拿王美人做这个代罪羔羊。
为堵悠悠众口,御赐相干人等自也难辞其咎,脱不了干系,十有九成是要与王美人一起吃罪,正是看透这点,江采苹才决意铤而走险,与薛王丛商酌了一出下下策,时至今日,李隆基开恩特赦了月儿等人,照此看来,此前发生的桩桩件件到此也该暂告一段落。李隆基既有心袒护幕后真凶,江采苹便也绝不可急于这一时,有道是,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迟早有一日会把那个黑手从暗处揪出来绳之以法,为别人今时所饱受的惨痛偿还惨重代价。
但在这之前,只有静待良机,从长计议为上上策。早先的太平日子,恐怕从此到头了,细细忖量来,其实早在滑胎那日起,后.宫早已不得安平,只是身边的明争暗斗,由今往后却才真正拉开场阵罢了。置身局中,想不争都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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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凉,十场秋雨要穿棉。宿雨朝来歇,一番洗清秋,雨径绿芜合,霜园红叶多。
时气乍寒,人也懒得动弹。天粘衰草,寒蝉凄切,骤雨初歇,时下连宫中亦鲜少有人走动,见日里宫道上多是当差的宫婢及给使,各宫各苑的妃嫔仿佛纷纷应时蛰伏宫苑中一般,不过,如此一来,后.宫倒也难得清静。
平素江采苹便贯闷在梅阁闭门不出,中宫无主,自也不必日日起晨赶早前去请安甚么的,何况现有的妃嫔之中,论位分,江采苹已独居三夫人之首,旁人自是比不及其尊贵,今下凤印在手,宫中礼秩,一同皇后,自入宫渐承恩宠以来,可谓一直专宠在身,连日来李隆基又夜夜留宿梅阁,宠幸有加,其她人不登门添扰,又何必自个出门寻一身晦气,让人误以为是在炫宠,徒增闹心。
闲时斜倚绣屏拈几针锦袍,乏了便倚榻闭目养神半刻,既乐得讨个耳根净,又可修心养性,何尝不是悠哉快哉事儿。手上的锦袍,月前便已在绣,怎奈江采苹的女红自小就未学成手,阿娘的刺绣倒堪称一绝,可惜过世的太早,未来得及手把手言传身教一二,江仲逊一个大男人家又哪里懂得女人家的手艺活儿,一把屎一把尿将江采苹拉扯成人已是不易,是以,特意为李隆基绣的这件锦袍,江采苹楞是鼓捣了快两个月也还未把它弄出个样儿来,原本打算赶在千秋节那一日献奉上,礼轻情重,好歹算是份心意,奈何千秋宫宴均已过去一个半月,这锦袍连一半都还未弄出形。
“娘子,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用过早食,眼见江采苹又拿出针线来摆弄,彩儿侍奉在边上,看着江采苹拆了绣绣了又拆,小小的一块金边已是折腾了不下十遍还在端量中,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从旁进言道,“以奴拙见。趁早交由云儿为宜。瞧娘子这些日子,为这个愁眉不展的。”
纤纤素手金针倒拈,江采苹全未理睬彩儿的风凉话,心下早晓得云儿在这方面是个高手,锦袍的花样及其上的图案,本即由云儿当日帮着斟选下。当时江采苹说及要绣件锦袍做予李隆基时,云儿既有自荐过。倘使想让云儿代劳,江采苹大可不用费这个劲儿自己一针一线的绣,但话又说回来。当日若交代云儿来做,想必早已赶在千秋节之前完工。江采苹犹记得,当初身怀有孕时,云儿曾做了蓝、红、紫三双虎头鞋送与其腹中尚有七八个月才可出世的皇嗣。有道是“头双蓝,二双红,三双紫落成”,虽说肚子里的孩儿终未能保住,但从那三双虎头鞋足以看出,云儿的女红端的有够精湛。
见江采苹不予搭理,净顾埋首于手头的针线,彩儿揉揉泛酸的眸子,正欲再说些甚么,一张嘴竟忍不住先打了个哈欠。好在阁内有且只有其一人侍候着。此时并无别人在,不然若被谁人看见。免不了是大不敬。
及时捂住自个一时竟越打越上瘾的哈欠,硬是把尚未打完的一连串哈欠憋回嘴巴里去,彩儿旋即忙不迭说释道:“娘子,奴实非是指娘子绣工不娴熟,只不过看娘子这般熬神儿,奴着实看不过眼去罢了。”
睇目打哈欠打得眼泪汪汪的彩儿,江采苹神思一晃,往日采盈一打哈欠便总爱流眼泪,眼前的彩儿倒真像极采盈的一个活翻版,不止是脾性上七分相像,有时一样的倔驴臭脾气,就连打个哈欠竟也九成九的如出一模。
巧在这时,云儿从阁外步入阁来,身后跟着小夏子:“娘子,夏给使来了。”
“嘶~”江采苹一不留神儿的工夫,无端端打了个喷嚏,顿觉指尖一痛,像是被金针猛扎了下般,手上一抖,倒吸了口垂目一看,只见食指尖上果是被刺破,正从针眼处往外冒殷红的血滴。
见状,云儿匆忙步向前,眼疾手快地拿过江采苹膝上的刺绣,一叠声关切道:“娘子手上伤如何?”
彩儿在旁见了,眨眨眼,适才迷糊间犯的困意霎时全无,立时跟着冲至江采苹身侧,不无懵头懵脑的紧捧过江采苹玉手低头一看,咋呼道:“哎呀,出血了!这可怎生是好?太、太医……奴即刻去请太医!娘子坐着别动!”
小夏子才跟入阁来,脚跟还未站稳,却见阁内一片混乱,登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事出仓促之下,再见彩儿一脸慌里慌张的仓惶之态,以为出了何大事,赶忙迎近三五步,随之拦揽于身道:“且由仆去请太医即可。”
见彩儿闹得小夏子竟也一并犯浑,掉头便作备朝阁外疾奔,江采苹不由哭笑不得,急忙紧声唤出声:“本宫无碍,切莫叨扰太医了。”顿了顿,蹙眉嗔怪向带头大惊小怪的彩儿道,“不过是被针扎了下而已,怎就那般娇贵?净是胡闹。”温声呵斥毕,方又颔首向小夏子,“眼下时辰,夏给使不应在御前侍奉着,怎地来梅阁了?可是有何事?”
待反应回神原来是虚惊一场之际,小夏子赶忙朝江采苹躬身行礼道:“仆见过江梅妃。回江梅妃,仆是奉旨过来梅阁,陛下口谕,夕食时分设宴花萼楼,召江梅妃届时移尊宫宴。”
不动声色将食指掩于袖襟下,江采苹听罢小夏子所传谕令,稍作沉吟,娥眉轻蹙:“且不知,今日宫宴所为何事?”
近日并未听闻有何喜事亦或大事,宫中举办盛宴尽管是常有之事,并不稀罕,但总有个名由,当是事先弄白为妙,以免稀里糊涂去赴宴,万一闹出甚么笑话出糗,可不是丢的一个人的脸,而是李唐家的金面。
但听小夏子抬头作应道:“回江梅妃,乃是场家宴。晌午那会儿,武贤仪至南熏殿,凉王、汴哀王随之拜谒殿外,见今日天儿放晴,云霁初开。陛下故才示下,于花萼楼摆宴,召后.宫众妃嫔及诸王共享家宴。”
挑目窗棂外的天色,秋风万里动,日暮黄云高,江采苹这才霁颜和声道:“如此说来。后妃与诸王岂不又要乐上一乐?陛下现在何处?”
“回江梅妃,陛下正在勤政殿批阅奏本。”小夏子如实作答道。江采苹唤其“夏给使”。礼教便不可失于人前。
江采苹莞尔凝眉:“凉王、汴哀王难得入宫一次,陛下怎地未与武贤仪母子多说会儿话?”
看似略思,小夏子埋首道:“武贤仪至南熏殿时,陛下正午憩,凉王、汴哀王入殿谒见,并未多言,片刻即退下。是以陛下决意设宴,召诸王申时入宫赴宴。”
江采苹会意的一笑,照此来看。武贤仪十有九成是等不及了,遂启唇道:“劳烦夏给使亲自走这趟,本宫定如时赴宴,断不会错过时辰。”笑语盈盈间。环了目云儿,“且代吾相送夏给使出阁。”
“是。”云儿就地应声,伸手虚礼做请小夏子步向阁门方向去。
目注云儿送小夏子离去,彩儿却已憋不住的迫切关询道:“娘子的手,当真无事?”
江采苹抬首看眼彩儿,吮了吮已是干了血渍的食指,毫未以为意道:“无事。你看,这不已好了?”
扒瞅着江采苹食指仔细看了两眼,彩儿才貌似松了口气,煞有介事的挑眉怨幽道:“奴方才便说。把这活儿交由云儿去做。娘子偏就不听,这下扎伤了吧?所幸扎的浅。如若刺深了,可怎生是好?为了件袍子,划得来嘛!”
彩儿心直口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跟采盈一副头脑,不知转转脑筋,只看得见表象不懂细究其中深意,江采苹也无暇与彩儿细说,径自端持过茶盏倒了杯茶水,一盅清茶尚未浅啜几口,云儿已然返阁来,月儿同时跟入阁。
顾念月儿才回宫未几日,江采苹这几日一直让其在东厢房歇息着,权当暂且调养下身子,毕竟,之前在天牢待了三四个月,且不说期间衣食无保寝不安,单是受惊,可想而知势必受惊不小,而今得以特赦回宫,先行休养下不无裨益。再者说,梅阁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并不怎多,有云儿、彩儿二人足够办妥。经此一事,今下月儿回宫继续伺候在江采苹左右,较之往日,倒是更为勤谨,云儿、彩儿念及月儿此前在大理寺天牢受了不少苦头,事事倒也抢着分做,尽可量不让月儿才一回来便又过于辛切。此刻月儿入阁来,想是云儿刚才出阁送小夏子时,特意唤了月儿与之同来。
“看下那件锦袍,有无污了血渍?”搁下茶盅,江采苹示意向云儿。云儿一向心细如丝,此事交代云儿做,最是安心不过。
云儿将锦袍以及针线各是细细查看了遍,须臾,回道:“未沾了血色,只需把这金针换了便可。”
江采苹言外之意,云儿自知,锦袍乃做给李隆基贴身穿戴之物,倘或污了血渍,便是大不敬,且不祥不吉。
江采苹暗吁口气,换跟金针是小,倘若全部废了弃掉重新再做,才真要耗尽其半条命不可,故,听云儿语毕,面上虽未显异色,心中却委实唏嘘不已,真不知自己当日是哪根筋搭错了结,一时兴起竟要做件锦袍送与李隆基。
“吾有些乏了,汝等各自细备下,且待稍晚点时辰,也便随吾一同前去花萼楼,参赴今日宴飨。”敛神之余,江采苹正色交代罢云儿、彩儿及月儿三人,便由坐榻上起身,轻移莲步提步转向珠帘去。
云儿先一步撩起珠帘,于后侍奉江采苹上榻小憩。
脱了翘头履侧卧于榻上,江采苹的心绪却莫名有分不宁,李隆基既已专程遣了小夏子来传告,看来今个的家宴是非去不可了。诸王均受邀在列,想必各府的王妃一应皆当出席在座,若无意外,寿王李瑁及其王妃杨玉环夫妇二人理应俱在其内……
时为开元末年,相距据史载的寿王妃入观女道士年号,掐算来,估计已无几年好光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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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四刻,江采苹对镜梳妆毕,便移步花萼楼,参赴家宴。
因是家宴,后.宫妃嫔多已到齐,皇子、公主皆欢聚一堂,成家立室的则多带了王妃、驸马一同出席。
江采苹是到的较晚的一个,不过离宴飨开席尚有两刻钟时长,圣驾也尚未驾临,是以并不算迟来。何况,先时本即掐着时辰点出的阁,又岂会真的晚迟,来的过早也是坐等,无非就闲谈家常里短,故而不早不晚最是合宜。
“江梅妃怎地这会儿才过来?”一见江梅妃款步姗姗步入殿来,武贤仪率然从坐席上起身,开眉笑眼,未待江采苹应语,紧就朝身侧的二子使了个眼色。李璿、李璥立刻躬身拱手道:“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莞尔一笑,看来武贤仪母子三人今个是有备而来,提前就套好了招,不动声色的端量两眼李璿、李璥,于是紧声抬了抬袖襟:“快些免礼。今日家宴,都是一家人,无需行此大礼。”顿了顿,环目在座诸人,方又看向武贤仪,“凉王、汴哀王端的一表非凡,武贤仪好生福气。”
江采苹话音才落,武贤仪母子尚未来得及多与之载笑载言几句,但见常才人在一边夹着块糕点,已是嗤鼻以笑出声:“可不是好生福气怎地?在这宫里,纵便得宠,及早诞下一男半女为上,不然,福祚只怕也长久不了几时。”
常才人话里话外之意,不言而喻,显是在借话由奚落江采苹。反观江采苹,浅勾着唇际貌似毫未以为意,反倒是武贤仪,胁肩看眼江采苹,眼风微扫向常才人。面有隐隐不悦之气。
被武贤仪瞋了眼,常才人微微一愣,却也只是一打愣而已,旋即像是想起甚么一样,面带轻蔑道:“嫔妾一时忘却,江梅妃才滑胎未过去多少时日。还请江梅妃莫怪。”
云儿、彩儿及月儿跟于江采苹身后,眼见常才人如此以下犯上。当着诸人面出言不逊,彩儿不由有些忍不住愤懑。察觉彩儿似有躁怒,云儿背地里及时拽了把彩儿衣袖,暗示其切莫冲动行事,妃嫔不敬是大罪,身为奴仆,倘使对上不敬更是大罪,尽管常才人仅是个正四品的才人,但其等却是连品均不够格的宫婢罢了。若此刻与常才人发生口角之争,无疑是在给江采苹平添乱子。
皇甫淑仪尽收于目场上情势,附耳与身旁的临晋公主耳语了几句,少顷。临晋公主遂从坐席上站起,含着抹稚笑步向江采苹而来。高都公主、建平公主与信成公主、昌乐公主及各自的驸马崔惠童、豆卢建、独孤明、窦锷旁观于侧,一干人等皆未吱声。今年上元节时,顾念高都公主、建平公主与信成公主、昌乐公主皆为去年受册嫁人,江采苹曾依照“送孩儿灯”这一礼俗,各送与高都公主、建平公主与信成公主、昌乐公主府上大宫灯一对以及有彩画的玻璃灯一对,以寄希四位公主婚后吉星高照、早生麟子。
说来,江采苹待高都、建平与信成、昌乐也算不薄,至少宫中的其她妃嫔并无像江采苹一样,在其等头年出嫁回宫过上元节的日子里送上祝福。即便早几年。长公主永穆公主嫁王繇、唐昌公主嫁薛锈、常山公主嫁窦绎、宁亲公主嫁张垍甚至是太华公主嫁杨朏、咸宜公主嫁杨洄时。宫中也不曾有过送灯添丁的好彩头可讨。当年唐昌、常山、宁亲三位公主亦是同一年受册嫁为人妻,可谓与高都、建平、信成、昌乐四位公主情况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只在于,当年唐昌、常山、宁亲的实封只有五百户,即使是长公主永穆当初的实封同是五百户,公主实封一千户的的例子,乃开自于咸宜公主,只因当时武惠妃倍受圣宠,此例一开,其她公主倒也跟着沾了光,高都、建平、信成、昌乐的实封即为一千户。
不言而喻,今年临晋公主的实封自也是一千户。临晋歩近江采苹身侧时,就地朝江采苹行了个肃拜礼:“瞧瞧儿今个的新衣,前两日才新做的,可是好看?”
感觉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拉,江采苹循声回首,却见临晋正冲自己露了个极甜美的微笑。见江采苹回身,临晋上着半透明的白纱宽衫襦,下袭折裥密布的霞色长裙,浅提着裙裥便盈盈转了个身。
见状,董芳仪坐于在旁侧席次上展颜一笑:“临晋与江梅妃,倒是蛮亲。”说着,与皇甫淑仪相视而笑。
江采苹含笑上下看几眼身前的临晋,擢纤纤素手为临晋整了整搭于肩上的绣有瓣瓣粉白梅花图案的披帛,霁颜启唇道:“果是个小可人儿精。可也喜这披帛之上的梅瓣?”
唐制有令,凡后.宫中人,随侍及参赴后庭宫宴时,二十七世妇及宝林、御女、良人等,皆须肩披有图案的披帛出席。至于未出嫁之前,闺阁女儿家一律用披帛,出嫁之后才可改用帔肩。临晋现下尚未出阁,自是用披帛。
垂目侧首看一眼肩上的披帛,临晋粲齿重重的点了点头:“儿甚喜之。”
说话的工夫,李隆基已是从殿外步下龙辇,身后跟着太子李屿、广平去李椒、咸宜公主及其驸马杨洄、寿王李瑁几人齐步入殿内来。
殿内众人见圣人至,不约而同起身恭迎圣驾:“参见陛下。”
李隆基环睇殿内跪了一地的众妃嫔及公主、皇子驸马等人,朗声一抬手:“起见。”并径自执过江采苹玉手,独搀了江采苹起身,“爱妃何时来的?朕原想着爱妃会去南熏殿,特命高力士候在那,不成想爱妃倒先至一步。”
江采苹启颜抬眸,依依恭答道:“嫔妾才来不大会儿,想着陛下近日忙于朝政,未敢过去扰驾。”美目流转间,已然一带而过于后步入殿的李屿、李瑁几人。
殿内其他人这才自行直立起身,与此同时,李屿朝江采苹躬身礼拜道:“见过江梅妃。”李椒随之弓了躬身。李瑁与咸宜、杨洄一并行了礼,四人均未附和只字片言。
“几日未见,太子殿下越发恭俭有加了。”江采苹言笑自若赞许了句李屿,眸梢的余光掠过李瑁、咸宜、杨洄,落定向常才人,“嫔妾适才正与常才人聊家常。新平公主与嫔妾似有分生疏。”
李屿几人既是随驾而来,十有九成来之前便与李隆基在南熏殿坐叙过。李瑁和咸宜公主面有哀戚之色,想必是提及过已逝的武惠妃,毋庸置疑,昔年宫中设家宴,定是多由武惠妃一手操办,而今物是人非,触景伤情也在情理之中。
五月里李隆基幸咸宜公主宅时,江采苹有伴驾同行,是以与杨洄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今下更非头回照面。杨洄的为人,江采苹早就心中有数,故,对杨洄的态度一直便是不热不冷。毕竟,纵使杨洄再不济,时下仍为咸宜的驸马,何况武惠妃今时已作古,香消玉损,为当日之过陪葬掉了己命,可想而知,如今咸宜、李瑁姊弟的日子好过不到哪里去。
“儿参见阿耶。”一见李隆基现身,新平公主欠身礼毕,倒立马从常才人身边奔至李隆基面前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年华二月初。豆蔻年华的女儿家,恰似一株野百合般让人耳目清新。新平今日一袭葱绿裙襦。较之临晋的霞色长裙,两人往一块儿一站,正是相得益彰,各有娉婷之处,令人如沐春风。
李隆基显是开怀,凝目新平、临晋二人,冁然解颐:“朕的新平、临晋,不觉间也已出落得这般丰绰端丽了。”
新平自幼智敏,习知图训,李隆基甚贤之,只不知,如常才人这等的生身亲母,是如何调教出如斯资质颇优的温良之女。不过今刻一见,新平确实善讨李隆基欢心,单是方才的一声“阿耶”,多半已唤得李隆基为之陶陶然。或许,这便是帝皇内心深处最可悲可泣最大的空虚,纵有那般多双儿女,却少有寻常人家再平淡不过的天伦之乐。
江采苹柳眉连娟,含情凝睇李隆基,细语嗔道:“嫔妾不得不僭越句,陛下可着实有够偏心,眼中只看得见如花妙龄的帝姬,手心手背都是肉,诸皇子之中,可也不乏该着谈婚论嫁的,陛下怎就置之不理?”
日前武贤仪曾相请江采苹代为在御前美言几句,看长安城名门贵胄之家有无待字香闺秀阁中的女子,以便替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及早选定妃子娶进王府。原本江采苹不想揽此事,终究不是自己所出的,生怕好心办坏事,是以迟迟未道与李隆基说提,然而就在刚才一刹那间,江采苹突兀决意,从中代武贤仪开这个其难以启齿之口,同为后.宫妃嫔,理当一团和气,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
说白了,其实不管是武贤仪,亦或是常才人,今下再怎样私下合谋算计,之于江采苹而言,实则始终不是其在宫闱中的那个劲敌。真正称得上是为势均力敌的情敌,眼下尚未得以入宫来,在此之前,从长远顾虑,当与现有的妃嫔和睦共处。
即便如此,在李璿、李璥请婚之事上,江采苹顶多也只是一提而已,譬如当日临晋公主受册一事,适中的谏言未尝不可,却绝不可就此干涉过多。娶妻纳妾也罢,选夫出嫁也罢,无不是关乎他人往后里一辈子的大事,断不容一味拿大,万一有何疏漏为人选错佳偶,势必害人害己。
此刻天颜咫尺,江采苹唯有点到即止,至于终了作何决断,则全在于李隆基是何表态,对此持何高见。
江采苹弦外之音,明眼人皆观得明懂,殿内片刻宁谧,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才拊掌朗笑道:“爱妃所言极是,不过朕并非偏心……”
李隆基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负手径直提步向御座,一甩一摆正襟危坐下身,摆手示下诸人先入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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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内的席次,事先便已布置妥当。不同于往日的宫宴,今个在座的全无外人。
且待礼毕,诸人皆入座,李隆基端坐在上,环目下座众人,才又朗声开金口道:“时,日前重九未得欢聚,今夕设家宴于此,一作燕乐,二来一家人坐一坐。”顿了顿,缓声续道,“今日只是家宴,大可不必拘礼。”
三月三踏春,九月九踏秋,原即一大家子人倾室而出的日字眼。延及唐时,虽说重九既已被定为正式节日,时至这一日,宫廷、民间依律均有所庆祝,但帝王家总不比寻常百姓家来的随便,登高赏菊遍插茱萸的其乐融融之景自也难为。
何况后.宫有三宫六院,倘使真要倾室而出,可想而知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单是车辇,只怕长安城三十八条街道都要被占去大半,车水马龙倒是壮观,但圣驾游幸,闲杂人等一概退避三舍,劳师动众之下,反却扰民。
是以,日前重九那日,各宫各苑均御赐了盆菊花,并赏赐了菊花酒及几样糕点,以尽兴。御园的灿菊由是一朝采折空,愈发显得园中秋气瑟重了。不过更在今儿摆宴,却也是极好的,至少可聊以慰藉。
江采苹颔首东向坐于食案前,身侧依次向下是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高才人、阎才人,临晋公主、新平公主另设小案各位于其母身边,年岁尚小的帝姬则由乳娘带着跽坐于边上,昌乐公主则与驸马窦锷北向而坐,同已是出嫁的几位公主——常山、宁亲、高都、建平、信成及各自的驸马并坐一排。
皇太子李屿西向而坐于江采苹侧对面,其次是寿王李瑁、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恒王李瑱四人,别看今个诸位公主几乎全到位,诸皇子之中来得人却少之又少。故,广平王李椒便未另设小案,直接挨着李瑱叔父就坐,咸宜公主与驸马杨洄的坐席则刚好衔接下皇子、公主之间的席次。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由坐次上即可窥一斑。高力士侍奉于御前。暗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传膳。一行宫婢清一色肩披奉圣巾。将司膳给使提早备至的馔玉炊金一一奉上食案,旋即恭退下。
“听闻十一娘府上,前几日出了件稀奇事儿?”宴飨尚未动箸,但见宁亲公主挑眉看向次座的高都公主,听似满为好奇的问了这么句。
宁亲公主乃李隆基第八女,与李屿是一胞同母,生母同为杨氏。今下李屿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杨氏亦已晋封贵嫔,追懿杨贵嫔。宁亲如今自比其她公主显贵三分。高都公主乃李隆基第十一女,宁亲唤其“十一娘”,于情于礼皆不为过。
其实宁亲与高都中间原本还有两位公主,一位是上仙公主。一位是怀思公主,上仙公主的生母即为已薨的武惠妃,即与咸宜公主、寿王李瑁是同母,可惜卒于襁褓中,怀思公主也是个短命的公主,早薨下葬后,李隆基曾下旨专为之筑了一座台,取名“登真台”。
宁亲这一问,在座者的目光纷纷投注向高都。反观高都,被宁亲当头一问。看似面上一怔。似面有难色,倒是驸马崔惠童从旁付之一笑道:“算不得甚么稀奇事儿。不过是旁人讹传罢了。”
邻桌食案上,建平公主的驸马豆卢建,犀颅玉颊轻笑一声,侧首向崔惠童,玩味般追问道:“如此说来,黄女现在人世?”
高都与崔惠童面面相觑眼,登时颇显尴尬之色。见状,建平私底下以肘弯轻碰了下豆卢建,貌似在嗔怨其多嘴。
殿上气氛一僵,江采苹美目流转,原是含了笑凝眉向高都、崔惠童与建平、豆卢建,不知这两对小夫妻究竟在搞甚么名堂,不期一抬首,眸稍的余光不经意间竟捕捉见广平王李椒坐于席次上在朝自己这边的坐席处瞄。心下巍巍一动,当江采苹眼风微扫,不动声色睇眄向李椒时分,只见李椒却又故作无状般埋下首,似有意若无意的在刻意躲闪江采苹的眸光一样。
江采苹垂目敛色,心如镜明李椒之所以这模心虚样儿,无非是因于采盈而已。由李椒目露仓惶的愧怀之色上,江采苹已然足以断定,之前的揣测十有九成是对的,采盈一事,势必与李椒牵有关扯,甚至于其当日滑胎之事,仔细推敲下来,估摸着李椒的嫌疑也是最大的,正是顾于兹事体大,李隆基才打一开始便已决意草率将事。
暗忖及此,江采苹笑靥微冷,倘使李隆基一早便坐定打算,将此事不了了之,怎奈王美人从中插了脚,不合时宜的一再滋事,其中巧不巧的又牵扯及红花坠井身亡一事,当日红花之死,显然是人为的祸事,下毒手下的无声无息,那将红花灭口之人会否是……
心思电转的一刹那间,江采苹兀自掐断晃神,不敢再妄加猜测下去,遏制不住的打了个寒噤,直觉薄凉如秋水的地气从翘头履灌入心田,连心头上的一股血气均蓦地凉了半截。云儿侍立于旁,留意见江采苹神韵间突显异样,稍作沉吟,正欲张嘴说些甚么,但听李隆基霁颜在上,饶有兴致道:“皇女?”
闻圣询,高都抬头看眼李隆基,欲言又止的斜了睨崔惠童,崔惠童有些受宠若惊的犹豫了下,才忙不迭躬身作禀道:“回陛下,非是‘皇女’,是、是‘黄女’。”
崔惠童言辞闪烁咬文嚼字不打紧,李隆基轩一轩长眉,龙颜微变:“究是怎地回事?”众妃嫔之列,一时无不拭目以待,默然一气坐等看好戏。
变色之言,人多畏忌,何况圣威不容冲撞,崔惠童越发惊恐万状,不免手足无措:“回陛下,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天颜咫尺,此刻若不如实作禀便是欺罔之罪。倘或从实作答,恐也有不敬之嫌,偏着头睖目高都,崔惠童才又不无战兢的带了丝颤音道,“黄、黄女乃臣养得一条黄狗,前、前些日子不知何故不见了。臣命府上仆奴府里府外找寻了个遍,也未找见。”
李隆基龙目一凛。隐有不快,在席者静听到这儿,窃语声一片,好一阵儿才归于宁谧。云儿趁此工夫,不着痕迹轻触了下江采苹帔肩,江采苹敛神,纤指抚上帔肩垂下眼睑,自晓云儿是在适中提醒其。
适才眼皮子下的端绪,江采苹实有尽收于目。不过是未吭声罢了。此时的情势不言而喻,方才李隆基若未误听错,错把“黄女”二字听成谐音的“皇女”一词,或许此事顶多是件供人逗乐开怀一笑的事。但眼下却变了。
高都显也意识到事态有变,垂首于席次上绞着手一言不发,崔惠童又何尝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奈何事已至此,已是骑虎难下,唯有吞吐作结一身扛道:“臣,臣府上有个叫万狄的下仆,前两日,臣差吩其出门办事,不成想黄女不知从何处冲至府门前。冲着万狄直狂吠。恁命人如何加以呵斥也无济于事,围着万狄叫了好半天才退下。过后再行唤其却又毫无声响。”
江采苹凝目竭力在说示个中原委的崔惠童,崔惠童如此详尽的娓娓道来,显是意在以辞动人。杜美人的帝姬今年时值髫年之年,比董芳仪的帝姬大四岁,两位帝姬俱由乳娘侍候在下,这刻正一眼不眨的专注于倾听崔惠童讲述黄女,小脸上的模样,像极在听神话故事一般入迷。
察言观色着四下动静,崔惠童暗吁口气,方又煞有介事的说道:“事后臣觉得怪哉,遂命人把万狄叫至跟前,质问其中原由。万狄这才告知臣,言说早在前几日,逮见黄女溜进庖厨叼肉吃,一时嘴馋,便把黄女给炖了吃肉,不知怎地今晨竟又活了过来。”
常才人嗤鼻一笑,面带轻蔑之意白眼相向着崔惠童,不适时的哂笑着哼了声:“当真有够稀奇,都剥了皮下了锅炖了吃肉了,还能活过来?难不成是借尸还魂,特来索命不是?”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常才人一席戏谑之言,在场人等闻之皆为之变了色。显而易见,常才人是话里有话,言下之意根本不是在说指黄女,而是在借由崔惠童的话头,指桑骂槐,存了心思的拿一条黄狗说事,在拐弯抹角的重提旧事旧人,明眼人又岂会听不出常才人的话音所指为何。当日武惠妃宫中闹鬼一事,并非宫闱隐讳,只不过人死为大,再者圣严早有谕令在先,故才不了了之。
常才人从中一搅和,不止令崔惠童更加提心吊胆,委实未料及竟又被人插了一刀,咸宜公主与寿王李瑁听在旁,同是面色难看至极。
暂且屏下心上纷乱,江采苹若无其事的低垂臻首,带瞥先时便已盛上食案这会儿已然有点搁凉了菜色满案的珍馐佳肴,心中忽觉有分好笑。且不论崔惠童宴上所言是否属实,宁亲公主前刻又是出于何意有此一提,即便崔惠童绝无虚言,宁亲公主亦为无心之问,在这件事上恐怕谁都难逃别有用心之说。看来今个这场家宴,是有的好戏瞧了,且好戏才开头,真正的好戏想必还在后面,至于这顿饭,想是难吃消停了。
果不其然,四下良久鸦雀无声之际,李隆基状似不在意地拍了两下御座两旁的镶金把手,声音浑沉道:“崔郎子,说下去!”尽管口吻不咸不淡,却是不怒而威。
金秋时气,落日时辰,最是一天中尤为凉兮之时,崔惠童的额际却已涔冒出一层细密汗珠,躬着身拱手杵在那,浑然不觉手心已捏了把冷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婿在人眼前出尽糗,高都眸底潋上泪盈,狠绞下葱指,倏然移下坐席,跪于侧伏首在地嘤然有声插接道:“阿耶息怒,且听儿说,黄女确已被万狄那个狗奴吃了,那狗奴把黄女的头埋在了后院,儿悉已查证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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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阵死寂,落针可究。
幕日西沉,碧云空冉冉,天寒翠袖薄。
高都伏首在下,崔惠童躬身在旁,夫妻俩大气儿不敢喘下,这会儿工夫,已是腿脚僵麻。
圣怒难犯,因驸马豆卢建插了嘴,建平如坐针毡于侧,不无唯恐被迁怒,始作俑者宁亲却是处之泰然,毫无张皇失措之态。
阎才人本分的恭谨坐于席次间,看似有分坐卧不安,显是既担忡又庆幸,喜的是信成与孤独明适才俱未插话鴃舌,忧的同是这个,生怕信成心性耿直少时代为从中求情,反却令李隆基添堵。倘非去年八月十五日,信成受册,阎氏不见得可讨有今下才人的位分,说来不止是其一人,其身边的高才人情势实也一样,若非昌乐公主去年八月二十九日受册于后,前后相隔不过半月,高氏亦不会与其同一年晋封为才人。
皇恩浩荡,公主要受册出嫁,生母跟着沾了光,说白了,这份恩典其实全是冲着帝姬来的,唯有生母在宫中位分显贵,嫁出去的公主在夫家才可谓金枝玉叶,倘使生母在宫里连个位分也无,又何来金贵可言。
好在孤独明也算世家出身,信成嫁过去之后,小夫妻俩倒也以礼相待,举案齐眉。昌乐的驸马窦锷,更是皇亲贵胄,其姑母本即当今天子的生母窦皇后,嗣毕国公,官拜太仆卿。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身为后.宫中人,所出只有一个帝姬,这辈子也就全指望女儿嫁得好,来日还可尽孝床前,是以,阎才人与高才人这大半年里越发走动的多了。同是深宫色衰者。身无恩宠,见日有个可说体己话的人互为依陪,总比孤零零老死宫中无人问津易打发光景。
不动声色尽收于目在座者反应,江采苹心下已然有谱,反观李隆基,此刻面色极为凝重。龙颜不悦,明眼人皆不难嗅到天颜身上所散发出的丝丝隐怒气息。故才一殿的噤若寒蝉,其中自也不乏作备看热闹者。惟恐天下不乱之人,当然也大有人在。
“嫔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与否?”环目各怀心思的诸人,江采苹含情凝睇上座的李隆基,启唇一笑,打圆场道,“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是谓夫唱妇随。嫔妾瞧着,高都公主与驸马崔郎子倒是琴瑟甚笃至极。”
江采苹眉语目笑这般一说,李隆基微霁颜。却也未急于表态,仍面有愠色。刻意忽略掉一道道齐刷刷投注向己身而来的目光,江采苹美目流转,颔首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高都与崔惠童,缓声道:“方才听崔郎子一说,本宫心下有个疑。本宫怎生觉得,黄女是由高都公主所养,而非崔郎子养得玩物。且不知,本宫的直觉究是对否?”
面对江采苹置疑,但见高都、崔惠童同时一怔愣。一时相对两无言。由高都、崔惠童二人充满惊讶的神色间。江采苹心中却已有数,毋庸赘言。看来正在其意料之中,那条叫黄女的母狗实则是高都的爱物。至于崔惠童何故说是其圈养的,多半是爱屋及乌罢了,亦或是事出仓促,意识到事有不妙,意在一力担待此事,但无论初衷为何,足可见崔惠童至少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对于江采苹的料事如神,闻者不由为之另眼相待,其中尤以李屿、李瑁二人为甚,同是面露喜诧,唯独常才人满为不屑的嗤笑了声,对此江采苹仅是浅勾着唇际付诸一笑,全未介怀,眼风只若有似无的留意了瞥李椒所坐的方向,只见李椒不无错愕的抬头看了眼自己,一脸的惶晃。
自入席,李椒明里暗就迎对向江采苹的眼神便极尽做作之相,江采苹记忆犹新当初在长安城街头,采盈冲撞了李椒时的一幕,李椒绝不致以真如现下一样熊包,一副谨小慎微的劲儿。今下之所以当着江采苹之面装出这模样子,自是有缘由,大可不必费思量细究,一看便知唱的是哪出戏。
“罢了……”氛围微妙时分,又是好半晌鸦默雀静,李隆基才颇显不耐的一挥手,示下高都、崔惠童自行起见坐回原位。
高都、崔惠童登时大喜过望,不成想今日竟可逃过一劫,李隆基非但未开罪,更为予以追责。说到底,多亏得适才有江采苹说情。
眼见崔惠童貌似心有余悸的亲手搀扶心神未定的高都站起身时,高都撑着身子略带迟疑的冲己报以羞惭的一记微笑,江采苹莞尔与之相视一笑,旋即垂目径自随手整了整衣襟。
刚才高都提及万狄之时,心慌意乱之下仍不忘却口口声声称之为“狗奴”,眉目间满是嫌恶之色,崔惠童于先说释黄女一事时,纵有惶恐之色,言辞间却无出口伤人之意,听似只是在就事说事而已,由此可见高都对那条黄狗用情之深远胜于崔惠童。江采苹实也不过是有此一猜罢了,正是留心于这点细枝末节,才敢作此一问。
然而,事情却由是有了转机,呈现出回旋余地。不言而喻,黄女若为崔惠童所养,少不得大有不敬之嫌,但若为高都所养,此事的性质则当另当别论。如此一来,圣心回宥,原即在情理中。毕竟,倘使在今个的家宴上为了一条黄狗龙颜震怒,根本就犯不上。
“只道是一条黄狗而已,不成想气性竟也如此之大。”令人胆颤心惊的时刻一过,皇甫淑仪适时打趣了两句。
“可不是怎地?”董芳仪温声附和了声,心照不宣的侧首与江采苹对视了眼,“人有个心高气傲也便作罢,黄女有此气性,这气性着是有够大。”
武贤仪夹在二人之间,一时欲言又止,先时本想为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请婚,中间竟扯出这茬怪力乱神之事,时下李隆基尽管屏下盛怒,却仍隐有不快,只怕两个皇儿的婚事又要泡汤了。不得不暂且搁上一搁,容后再行寻个合宜时机说提,以免急于这一时半刻,操之过急反而不见得是好事,枉其之前白白煞费苦心,才换来今夕这场宴飨。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经此一波,须是从长另作计议为妙。
明知不对。少说为宜。少顷,开席动箸之后,再无人敢吭声,一场家宴,吃的却有些无趣,席间未少有人食不知滋味。
宴至中场,司膳房的司膳给使奉上几只烤羊腿来,上呈于御前。眼下时气,最是秋高马肥。这时季的羊腿也正膘肥肉鲜,铜盘重肉一盛上来便是一殿扑鼻的浓香,由表及里看着酥酥脆脆,甚是色香味俱全。叫人忍不住想起中。北方大草原“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色。
“时,孟秋时气,朕特命司膳房备下这桌熟食。”李隆基环睇下座诸人,顿了顿,沉声搁下手中银箸,“羊肉性热,时下多吃点。最益补身。”
见状。高力士侍候在边上,取过剔骨刀便作备割切羊腿。呈上的几盘羊腿虽已烤好,为保肉质鲜美,司膳房并未将肉剔下,不过刀工上已削下片印,吃之前只需稍微动一动刀,割成小块即可。
就在高力士刚要动刀时,却听李隆基说道:“太子自幼喜食羊腿,且由太子割来吃即可。”
闻圣言,高力士手上一缓,李屿坐于座上,微愣之余,立刻应了声:“儿遵旨。”
见李屿从旁绕上御前来,高力士遂将持于手的剔骨刀双手交由李屿,而后哈着腰身恭退下。
李屿接过剔骨刀,极为仔细的把肉小片从羊腿上剔下来摆于铜盘中,肉片薄厚适中,俨然的娴熟,约莫一刻,已然割罢一整只羊腿。
眼见李屿一手的油渍,高力士复又上前,李隆基于是示意道:“且把余下几只,分于下。”
小夏子静候于边侧,即刻带着三个小给使步向前,各捧了只盛于铜盘的烤羊腿转放于后.宫妃嫔、诸公主与诸皇子席次上。
后.宫妃嫔之列,尤以江采苹位分尊贵,诸公主及驸马之列,以长公主永穆公主为长,诸皇子之列则以皇太子李屿为尊,分于下的三只烤羊腿自是摆于江采苹、永穆、李屿三人食案之上。
李屿退回座后,顺势拿了张饼子,将满手的油渍揩净。李隆基面色陡变,瞋叱向小夏子等人道:“不懂事的蠢奴,肉不剔下,怎地吃?”
江采苹心下一紧,甚晓李隆基并非是在呵斥小夏子等人,实是在变相的怪责李屿适才拿饼子擦手一事。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屿拿饼子揩指间油渍,看在李隆基眼里显然是不知体恤民辛,不爱民的储君它日又怎会是位仁圣之君,但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好当众责骂,唯有打鸡骂狗,加以点提。
高力士连连朝小夏子使个眼色,小夏子等人立马埋首取过剔骨刀,小心翼翼的割开烤羊腿。江采苹默不作声旁观着眼前的事态,眼风微扫,扫了睨李屿,其他人静观在座此时更无吱声者。
李屿若有所思的面泛惨白,如芒在背,且待揩拭净手指,未加含糊便把手中饼子卷起,大口吃起来。
这下,李屿此举却是大大出乎李隆基意料之外。凝睇李屿,李隆基霁颜轩了轩长眉,须臾喜上眉梢。
青眼相向着李屿,江采苹莞尔而笑:“太子殿下如此惜食,果是可有大为之人。”
闻江采苹谬赞,李屿尴尬的拱了拱手,权当回礼。
李隆基这才拊掌朗笑道:“福当如是爱惜。”笑罢,别有深意的睇眄向宁亲公主等人。
江采苹心上巍巍一动,李隆基言下之意不言而明,前刻宁亲耍的那点小聪明,又岂能逃得过龙目,想必早已被李隆基识破,只是未予加罪罢了。
黄女一事,宁亲所针对的原就不是高都,正如常才人所言,本意是在针指当年武惠妃戕害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以致三王废为庶人死于非命,而当时唐昌公主的驸马薛锈之妹是为李瑛的正妃,因杨洄向武惠妃进谗言,设局诱三亲王犯险,酿致惨剧,薛锈更因此被长流瀼州,不幸至蓝田驿赐死,从此唐昌杳无音讯。
宁亲素与唐昌交好,当年又与唐昌、常山同年同月受册,彼此的情义远非旁人可比,为此怀恨在心实也无可厚非,今下武惠妃薨离人世久矣,今日家宴之上,再见咸宜公主及杨洄,此恨压于心头,宣泄倒也不为过。然,事有可为有可不为,倘若过于冒失,反却不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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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一过,便至仲秋。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这日,云儿侍奉江采苹午憩下,便径自恭退出阁外,并随手掩合上了门扇。彩儿、月儿在庭院中摆弄着两匾唐梨子干,见云儿步下阁阶来,朝云儿挥了挥手。
三日前,江采苹唤彩儿将之前埋在梅林里的一箩筐半唐梨子悉数取出来,过清水冲洗,干麻帛滚去水渍,去蒂留核切刀,一个一个摆于事先备下的匾上晾晒,见日早上挨个翻个儿,是以这两日,彩儿、月儿可是有了活儿干,从早到晚翻弄这些唐梨子。
“云儿你看,这匾上的唐梨子多已晾蔫,可要收入纱布袋中?”彩儿指一指匾上的唐梨子干,挑眉打了个哈欠。
“且待娘子寐醒,看过之后再行决意吧。”蹲下身环目竹匾,云儿信手拈了个唐梨子细看了眼,见彩儿满面乏意,遂道,“娘子已是寐下,奴闲来无事,汝且回房休憩小会儿便是,这儿有奴与月儿照拂。”
连日以来,李隆基夜夜留宿梅阁,早膳晚膳俱在梅阁用食,直夸梅阁的小庖厨弄出的饭菜毫不逊色于司膳房。平日里,彩儿专司梅阁的早食夕食,少不得更要下番苦功夫,三天两头儿委实未少跑司膳房索取食材以及向庖长等人虚心请教李隆基素日喜食甚么御膳,一日两餐变着花样做,端的费心费力熬神熬眼。加之这几日江采苹又要晾唐梨子干,尽管不用彩儿动刀,每一个唐梨子均是由江采苹亲自动手,持刀均匀切三刀摆上,但彩儿三人总也不能光干看着不干事儿不是,何况宫里宫外也从无主子干活奴婢干杵着的事,于是除却打下手。诸如看顾唐梨子晾晒之类的活儿事后便全包了下来。
许是午时日头温暖招人的原由,晒得人身上直觉暖烘烘,彩儿越是想打起精气神来,两眼皮反却越在一个劲儿打架,此刻听云儿这般一说,揉揉眸子。不由犯开犹豫:“可奴有跟娘子拍着胸.脯应承下,定看好这两竹匾唐梨子。倘使奴偷懒。万一有何差池之处,回头如何跟娘子交代?”
见彩儿磨叽着,忍不住又打了个一连串哈欠,连眼泪都打下来,月儿看在旁,蹙眉推了推彩儿,从旁嗔怪道:“有奴与云儿代为看着,你还有甚不安心的?至少比你呆在这儿犯迷瞪仔细,还不快些回房歇息去?动不动便哈气连天。连奴都快着瘾。”
俚语有道,哈欠着人。这话显是在理。云儿捡了方坐席坐下身,见状,遂也笑催道:“可不是怎地?一味强撑不见得是法子。再者说,稍晚点时辰,圣驾便该驾临,届时还需由你掌勺备膳,倘或一不留神儿闹出甚么失误,呈上的膳食不合天家胃口,龙颜震怒可怎生是好?”
彩儿左看看月儿,右看看云儿,细眉高挑。云儿这番话,不无道理。一直迷瞪下去确实不像回事。对着这两竹匾唐梨子干犯迷糊尚是小,如若备膳时候困意袭来。错把饴糖当做盐粒撒入菜肴之中,后果还真就不敢设想。
“你说娘子无端端的,晾这般多唐梨子干作甚?又是洗又是切又是晾,着是有够费事儿,反不如跟之前两回一样,索性贯以海棠果、核桃仁,蘸以冰糖全弄成一串串的糖梨子,酸酸甜甜,不但好吃又好看,岂不快哉美哉?”心下暗生纠结的工夫,彩儿支颐怨叨出声。
睹着彩儿在那啐幽,月儿看眼云儿,倏然站起身来,拉下脸道:“瞧你这副婆妈样儿?又不是逼你上刀山推你下油锅,绕来绕去,连奴与云儿均不合你意,既如此的不安心,你便自个在这守着好了,奴与云儿回房小憩去。”
眼见月儿气嘟嘟的拽过云儿扭头便走,彩儿一时不禁傻眼,干噎口吐沫,忙不迭从坐席上爬起来紧追两步:“哎,别走呀!汝二人若是撇下奴一人不管不顾,奴岂不更没个人说话?”
月儿就地止步,回身佯嗔道:“不走作甚?适才看你困得难受,奴与云儿俱不忍于心,好心劝你先行回房歇息下,此处交由奴与云儿看顾,你是如何答说的?既对奴与云儿百般不安心,这会儿又唤奴与云儿作甚?”
“奴……”面对月儿的当头质问,彩儿张了张嘴,语塞在原地。其实,其并非不懂月儿、云儿是为好意,只不过……
“且去洗把脸也好,瞧你近三五日间,熬渴的小脸都瘦了圈,着是憔悴。”抿唇一笑,云儿适时加以说和道,睇了目梅阁虚掩着的两扇门扇,嘘声续道,“这刻娘子才寐着,奴等切莫为这个多做嘈切,扰了娘子休憩。少时,娘子寐醒,里里外外吾等尚有的忙活。彩儿,快些回房换洗下为是。”
拗不过云儿和月儿的软硬兼施,彩儿只有点下头,报与一笑,转即边打哈欠边提步向西厢房去。话都已说到这份上,如若再不领人情,未免太不知好歹。
目注彩儿撩起门帘步回房,云儿与月儿相视而笑,这才手牵手走回晾晒唐梨子的庭院处,各拿过一方坐席肩并肩坐下身。
自从月儿月前从大理寺天牢被李隆基一道圣谕特赦回宫,这些天来,俩人就还未得闲好生坐下叙叙旧。不止是因于李隆基近日多留宿在梅阁,云儿夜里不是与高力士于阁内守夜,便与小夏子一同值夜,顾念月儿日前在鬼门关走了遭,今下有命得以回宫,继续侍奉左右,江采苹甚为宽待月儿,彩儿白日忙东忙西干的粗活重活较多,夜里又不便熬夜到破晓时辰,故而有特意交代月儿、彩儿夜间无需陪夜。若非圣驾就寝在梅阁,往日入夜之后,江采苹惯不留谁人在阁内侍候。
片刻相对无语,月儿抬眸望一眼天野,只见晴空碧霄之上,一鹤排云上,掠过云端飞向无边的天际。北风吹北云,清秋燕子故飞飞,眉间心上,平添了些微哀戚之色:“吾被关押在天牢之时,原以为往后里再无得见天日之日……”
云儿心下巍巍一颤,侧首凝目一脸迷茫的月儿。忽觉心头泛酸,蓦地竟不知从何抚慰为宜。戴罪天牢的那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可想而知期间有几多苦闷,几多无奈,明知自己蒙受不白之冤,却无法替己洗刷冤屈,只能含冤负屈在牢中听候发落,那种滋味,何其憋屈何其愤懑,唯有过来人刻骨铭心。
顿了顿。月儿苦笑了下,才有幽幽垂目道:“直到那一日,牢中囚犯中了毒,天牢大乱。大理寺卿连夜差人至太常寺辖下的太医署请了太医来,查悉牢中一干囚犯皆身中断肠草之毒,吾同是身中钩吻之毒,命悬一线,生与死只在一刹那,吾突兀觉得,死,是那般让人可怖,吾拼着一口气,头个活了过来……”说到这。月儿环抱双膝削肩轻轻颤抖了下。
云儿无言以对的抚拍下月儿后背。自晓月儿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内里现下必是煎焦如火。正如海啸般汹涌起伏。唯有道与人倾诉出其中的压抑,才可及早化解开这个心结,是以,与其出言宽慰,时下做个听众更为应情。
月儿吸吸鼻子,使劲抹一把月牙般的双眸,隐潋掉眸底的盈光,直直迎对上云儿的目光,清清嗓子道:“你可知,当时吾睁开眼,发觉自个还活着,那一刻,心中唯一的念头是甚么么?吾告诉自己,吾要对天发誓,经此一劫,只要吾还有命活下去,迟早有一日,吾定要活着走出天牢。”
云儿眼圈一红,伸手抱住月儿,情不自禁声泪俱下:“一切都已过去了,月儿你做到了,过去的便让它过去,来日方长,重新来过未尝不是万幸。”
当日云儿跟随江采苹出宫去天牢看探时,月儿不曾跟其道过这席话。月儿自是肺腑之言,掏心窝子的实话,云儿足可感同身受。
下巴抵在云儿肩胛上,月儿浑然不觉双手攥成拳状,指甲掐嵌入掌心:“是呢,一切过去了,奴有命回宫,然采盈,却未捡回半条活命!”不无狠狠的说着,眼中的泪盈已然一扫而空,闪过一抹狠戾之气,“云儿,你可曾亲眼见过一个将死之人,一夕死在眼前,浑身上下冰凉的全无半点活人气?吾见过了,也摸过了,采盈死的那一夜,便是手脚冰凉,冰凉的一点活息都感触不见,直挺挺躺在牢中的稻草堆儿上……”咬着皓腕哽咽下,月儿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如雨下。
云儿轻抚下月儿左腕上的牙印,一撸月儿袖襟,不经意间却发现月儿臂腕上竟残留着一排齿痕,虽已结痂,一见之下却仍使人怵目惊心,为之一怔之际,心下更为一沉,旋即一叠声追问道:“这是怎回事?”
月儿睨眄腕上齿痕,神色似有恍惚,兀自抽回手腕牵动了下嘴角:“是吾自己咬的而已。”
那般深的齿痕,密长如一条巴掌长的蜈蚣,月儿却说的不痛不痒,好似那齿痕不是噬在其身上一样,云儿不自禁失声气噎:“月儿,你……”
垂眸撩下袖襟,月儿一笑置之:“采盈走后,每当午夜梦回,吾都会看见采盈回牢中找吾,采盈只看着吾,不言只字片语。吾看着采盈站在那,在吾身前一步之遥而已,吾想握一握采盈的手,可是怎抓也抓不住,想跟她说几句话,却又喊不出声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采盈含笑消失在吾面前。每一回从梦中醒来,吾的两颊都是冰凉的泪水,吾的心里痛极了,望着空无一人的牢房,吾蜷缩在角落里,只有拼命的咬自己,让自己吃痛,一宿一宿的坐等天亮。”
云儿抬手为月儿擦拭掉一颗颗滚落出眸眶的泪珠,登时颇为自责不已。月儿回宫以来,从未跟其说提过夜里梦魇之事,其也未曾料及月儿身心上竟已烙下如此重的伤恸挥之不去,说来确是其太过粗疏大意了,无怪乎前些日子宫宴之上,听闻高都公主府上黄女一事时候,月儿的面色当场便有丝惨白,原来如此。细忖量来,若早知此事,其断不会让月儿独自倍受折磨,今刻说开了,但愿月儿的心魔可消除,往昔的前嫌也可就此尽释,言归于好。就如当初未入宫之前一样,彼此心交心全无猜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思虑过重了。”稍作沉吟,云儿敛神细声安抚向月儿,“娘子不也说了,人各有其命,采盈之事不关你之过。你又何必这般放不下?”
叹口气,云儿掏出巾帕又为月儿抿了抿腮颊上的泪痕,缓声接道:“今日之事,与吾道一道也便罢了,切莫当着娘子之面,再提此事。须知,采盈一事上,娘子心中的苦痛,绝不亚于你,这等伤心事,惹人抱头痛哭的旧事,只会招人徒增伤感。”
云儿言外之意,月儿本也明懂,故才一直独个隐忍着,连云儿也未告知。倘若不是今个触景生情,又岂会白白害云儿跟着流泪难过。好事一块分享也便作罢,身边人乐得个欢欣,伤心之事说多了,反却累人添堵。
见月儿默然垂首,云儿自知月儿也是个有分寸的人,遂紧握下月儿的手,柔声道:“月儿,由今个往后,吾与你同宿可好?你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吾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道。”
月儿眸子一亮,正欲满口答应下,不成想适值这时,彩儿竟无声无息的从一边蹦过来,掐着腰插了声:“说甚悄悄话?背着奴不说,方才还故意支开奴!”
彩儿这一惊一乍,差点把月儿吓得低呼出声,虽说云儿亦被吓了跳,好在往日未少遭彩儿吓喝,早已见怪不怪。
“你作甚?大白日的,走个路连点声响也无,存了心吓唬人呢?难不知,人吓人,吓死人?”且待回头一看是彩儿,月儿这才拍拍惊慌未定的胸.脯,气恼的捶了拳彩儿。
白日无谈人,谈人则害生;昏夜无谈鬼,谈鬼则怪至。实也怪不得彩儿,并非是其成心吓人,着实是云儿、月儿相谈甚投入,未留意见其从西厢房那边走过来,于是不由喊冤:“奴哪有存了心吓唬你二人,天理何在嘛!”口中边不平,边悻悻的捂着胸口弯下身,“哎呦,作甚出手这般重嘛!以奴看,明摆着是你二人设计害奴,反而先行反咬奴一口,恶人先告状。”
“叫你回房歇息下,谁叫你又偷偷溜出来找打,反倒怨怪奴。”月儿嘴一撇,不甘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句,无人注意到从梅林的小道上正疾奔来一道人影。来人貌似心慌意急,行至近处一看,却是婉仪宫的翠儿。
一入庭院,翠儿便眼尖的先看见云儿三人正在庭前秋千那边有说有笑,即刻压着碎步迎上前,顾不及喘几口气,便气喘吁吁地缉手行礼道:“江梅妃可在阁中?奴、奴有紧要事求见江梅妃。可否烦劳代为通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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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仪宫。
江采苹垂钗曳履跟翠儿来到婉仪宫时,天色微沉,像要变天,有种山雨欲来之气。
婉仪宫里满庭落叶,一层堆叠着一层,看似比往日更萧瑟许多。江采苹步履稍停,旋即在翠儿引领下径直步入武婉仪寝殿内。
偌大的寝殿中,帷幔厚重,如同殿外的落叶,完全遮挡住了外面的日光,时下尚未至未时,殿内已然晦暗一片。
“江梅妃稍候片刻,奴这便掌灯。”翠儿倒是机灵,不大会儿已是将殿内的几盏烛笼点亮。借着烛光,江采苹这才提步向武婉仪的寝榻。
前两次来婉仪宫时,江采苹不曾入殿来,今番是头回置身婉仪宫之中。云儿从旁谨翼的扶着江采苹臂腕,半步不敢粗疏。江采苹一贯怕黑,尤其是摸黑走夜路,总有所忌畏,对此云儿早心中有数。
寝榻之上,武婉仪面无人色的平躺着,唇际泛白,烟眉微蹙,貌似连昏沉中均心事重重一般不得安睡。
翠儿搁下灯烛,便欲上前唤醒武婉仪,江采苹抬手示意其退下,环目殿中,轻移莲步向帐幔外:“莫扰了武婉仪,本宫先行在此静候便是。”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翠儿脸上的感激之情一时溢于言表,忙不迭屈膝行礼道:“劳烦江梅妃了。奴先时出去时,婉仪只说有些乏了,许是之前喝了药的缘故,这会儿竟真寐着了。着是奴冒失了。”
端量眼翠儿,江采苹莞尔一笑:“无妨。本宫在梅阁也是闲来无事,今下武婉仪染了疾,本宫有幸在此多陪下,本即情理之中的事。”顿了顿,才又轻蹙娥眉道,“本宫见殿内层重帐幔。可是武婉仪喜之?”
看眼四下颇显厚重的帷幔,翠儿缉手作答道:“回江梅妃,早年婉仪并不喜之,实乃太医说谏,婉仪体疾久矣,不宜吹风。四时时气多变,殿内故才长年帐幔高挂。”
见江采苹若有所思的未应语。翠儿不无唯诺的看一眼江采苹身侧的云儿,方又细声问道:“恕奴僭越,江梅妃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心下略沉吟,江采苹颔首挑目,付诸一笑道:“非也。既是太医所嘱托,想是自有其道理。不过是本宫乍一见这般多帷幔,随口一问而已。”
说话的工夫,外头的天色越发阴沉下来。且起了风,直吹得门扇“吱呀”作响,殿内的帷幔同时像灌了多大的风一样曳地鼓舞起来,发出沙沙擦地的声响。
眼见风气云涌。翠儿赶忙把门扇挨个关了个严实,云儿亦步向前帮了几把,将较近处虚掩着的窗棂关合上,秋风扫落叶,多少夹带着股子寒凉,以免吹及江采苹身上再偶感风寒。
风乍起拍打窗扇的声音,也搅了寝榻上的人清梦,听着帐幔里传入耳几声干咳音,江采苹立刻回身,云儿眼明手快的搀了江采苹玉手急急步至卧榻边上。翠儿闻声于后紧跟过来。随手拿过放于旁的隐囊垫于武婉仪背后。云儿径自上前搭了把手,与之一块扶了武婉仪坐起身来。
“江梅妃几时移尊临门的?嫔妾怎地也未听见声儿?”待倚坐起身。武婉仪闷咳着这才留意见江采苹立于榻前,连忙掀起锦褥,作势下榻行礼。
江采苹忙伸手轻轻按下武婉仪枯瘦如柴的素手,及时出声劝止道:“又非头回见面,繁文缛节能免便免了。吾又不在意这些,况且现下是在婉仪宫,并无外人在不是?”
武婉仪面有愧色的斜倚回榻上,又咳了声:“江梅妃纡尊降贵,嫔妾有失远迎,江梅妃不怪便好。”说着,嗔怪了眼翠儿,“想是翠儿擅做主张,去梅阁叨扰了江梅妃。”
翠儿立时垂首嗫嚅道:“是奴斗胆请了江梅妃来,婉仪莫气。太医一早便交代过,气大伤身,倘使婉仪有气,一应冲奴身上发便是,奴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好生大的胆子,胆敢瞒着吾前去叨扰江梅妃,吾这宫里的主,眼看着便全由你做主了。”过激之下,武婉仪好一阵剧咳。翠儿立马伏首在地,连连求饶:“是奴之过,婉仪莫恼,奴再也不敢了。”
见状,江采苹睇目云儿,窘色道:“翠儿实也是侍主心切,情有可原。反却是吾,毫不知情武婉仪旧疾复犯。若非翠儿告知,吾今个又哪里能来看探?姊瞒得吾好苦,若姊心有不快,执意惩处翠儿,岂非对吾心存怨怼?往后里吾还怎敢多来扰姊清幽?”
“江梅妃言重了,嫔妾实非这意。”武婉仪忙说释,“嫔妾身在病中,久卧病榻,江梅妃不嫌晦气,已叫嫔妾感念在怀,岂敢心生怨怼之意?”
“姊这般说,吾便安心多了。”江采苹霁颜启唇,故作嗔怨道:“细究来应怪姊才是,怎地病成这样,也不差人及早告知吾,岂不是不把吾当自家人?多亏得有翠儿跑来跟吾说,以吾之见,翠儿当重赏才在理。”
翠儿伏于地,听似带了丝颤音道:“奴不敢。奴、奴实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斗胆自作主张,叨扰江梅妃。倘或奴有丁点法子,亦断不敢犯上。”
听着翠儿低声啜泣,武婉仪面上一黯,江采苹适时朝云儿使了个眼色,缓声接话道:“姊莫瞋斥翠儿了,身边有翠儿这等的婢子,忠一无二,一心事主,可谓万幸。深宫少情,在这宫中,有几人有此幸?”
云儿扶了泪盈于眶的翠儿起身,从袖襟中掏出巾帕递于翠儿,二人垂首侍立于侧。但见江采苹敛色坐于榻边,握过武婉仪手,凝眉道:“吾早便应承过,得空便来婉仪宫与姊闲谈家常,奈何近来事多,一拖再拖迟迟未来,甚至连姊抱恙在榻都未加以照拂,切是吾食言了。”
“江梅妃这般说,岂不折杀嫔妾。”武婉仪释怀微微一笑,面颊染上一抹病态的红晕,方才便已门窗紧闭,此刻确实有分泛闷,“今年是个多事之秋,宫里宫外一堆的事,仰赖江梅妃从中执掌,今夕忙里抽闲特来看顾嫔妾,之于嫔妾而言,已是受宠若惊。”
江采了然于心浅勾了勾唇际,垂目替武婉仪盖了盖搭于身上的锦褥:“姊足不出户,却尽收于目宫闱诸事,吾自惭形秽。”美目流转之余,温声看向云儿、翠儿,“彩儿去请太医,想必快至,汝且代吾于外恭候下,吾在这儿与武婉仪说会儿话。”
“是。”云儿应声恭退向殿外。翠儿见了,一并请随之同去,武婉仪遂默许了翠儿所请。
且待殿内并无她人在,江采苹才眉眼含笑道:“之前过来时,吾已遣了身边近侍至尚药局请太医来婉仪宫为姊请脉,事先未与姊商酌,便独断下,但请姊莫怪。”
武婉仪嘴角噙着味苦笑,幽幽长叹息道:“嫔妾知江梅妃是为吾着想,怎奈嫔妾这身子骨,病了多年,药是一碗碗吃下去,见日吃药比吃饭还多,一直不见起色,只怕好不了了。劳江梅妃挂碍,嫔妾愧怀。”
“姊这般说,岂不外见?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不生病?良药苦口,迟早有药到病除之日,切不可自个先行失了忍耐。倘使连自己均不爱惜己身了,岂不更被旁人轻贱?”江采苹语重心长劝慰着,瞭了目身周的帷幔,“纵使吾今个不该来,现下也来了,姊莫嫌怨吾多嘴,婉仪宫里外布置的严实归严实,想必平日却也难透得进光亮,姊身子欠安,白日多晒一晒日光,活动下筋骨,权当散闷下心情也不无裨益。春困秋乏,人本易犯懒,总躺着不见得是好事。”
武婉仪抿唇点点头,眉心微动:“江梅妃言之有理。近些时日,嫔妾亦倍感,殿内这一层层的帐幔有些碍眼。”
见武婉仪轻咳了声,江采苹递过帕子,为武婉仪抚了抚肩背。武婉仪显是一愣,侧首轻覆上江采苹玉手,眸底流露出些微愧疚:“嫔妾听闻,日前家宴,闹出不少事端,扰江梅妃操心了。”
江采苹冁然解颐,端坐回身道:“说来话长。当日吾还以为,姊怎说也会出席在座,却未盼至姊。今刻姊问及,吾不妨告以实情,其实早在家宴前几日,武贤仪便有意相请吾,代凉王、汴哀王向陛下请旨赐婚,因吾顾忌不妥,毕竟,凉王、汴哀王生母乃武贤仪。时,逢至家宴上,武贤仪一意币重言甘,天颜咫尺,吾唯有一说,倒也未直白说提,不知怎地,陛下似无意于此,事后吾思来想去,虽觉其中另有隐情,但也不便多加过问,暂且也不了了之。且不知,姊有何高见?”
江采苹刻意细细慢慢的详述了番,只待武婉仪作何说辞。前刻一步入婉仪宫,江采苹便发现,武婉仪尽管一副病怏怏之态,却是和衣卧于寝榻上,且妆颜细致,说白了,可见即便身体上所患的病再重恐也不及心病重。哪有人病重的连床都已爬不起来,却还如此的衣妆整严,无疑是明知有客要来。
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是以,对于刚才武婉仪与翠儿之间上演的一场苦情戏,江采苹大可全不介怀,人家惺惺作态,尽可惺惺相惜还之,偏就不怕以德报怨。但武婉仪费此周折,既存了心思有话要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儿个便索性说个敞亮为宜。算上武婉仪前两次动的心计,事不过三,下不为例,下一次江采苹断不会再为人呼之即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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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与武婉仪坐于殿内说话的工夫,彩儿已是把邢御医请至婉仪宫,云儿、翠儿受命恭候于外,一见彩儿带了邢御医来,未敢耽搁,即刻虚礼做请邢御医入殿为武婉仪把脉。
“微臣参见江梅妃、武婉仪。”且见着江采苹之面,邢御医先行依礼行了礼。先时彩儿去尚药局请其来婉仪宫时,着实叫其犯踌躇,个中原由不言而喻,婉仪宫乃一处“冷宫”之地,早年武婉仪即被禁足宫中,当年李隆基曾有圣谕在先,未经圣允,任何人不得擅入婉仪宫,凡违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以,今日彩儿言说是奉了江采苹之意特来相请至婉仪宫走一趟,却又无李隆基的旨意在手,尚药局的太医个个推诿,唯恐避之不及。因之前邢御医曾为江采苹请过几次脉,说来勉强算得上有分交情可言,故,彩儿愣是好说歹说才把邢御医一路给生拉硬拽来婉仪宫,为此委实费了不少的口舌与气力。
“免礼。”江采苹颔首抬了抬袖襟,未加赘言,径直开门见山道,“劳烦邢御医走这趟,还请快些为武婉仪把脉。”
邢御医这才起身步向前,跪于榻前为武婉仪请脉。现下来都已来了,有罪也罢无罪也罢,医者父母心,只有尽力一试。
搭过脉息,邢御医后退两步,躬身拱手道:“武婉仪是旧疾,时,时气多变,又染了风寒在身,微臣多开几服药,吃几日后观成效,再行开方子。”
见江采苹看向自己,武婉仪蹙眉付之一笑:“吾这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看来看去都一个样儿。反却未少白瞎了那般多汤药。”
江采苹轻抚上武婉仪细指,柔声道:“怎地说这傻话?身子可是自个的,怎可不爱惜?”凝眉嗔毕,环目邢御医,“邢御医妙手仁心,即便是疑难杂症。假以时日,未可知就研不出良方。”说着。交代向彩儿,“汝且随邢御医去尚药局取药,回头及早熬了,也便端来好让武婉仪服下。”
“是。”彩儿痛快的应了声。与此同时,邢御医于下请辞道:“倘使江梅妃别无它吩,微臣先行告退。”
江采苹霁颜相向道:“有劳邢御医了。云儿,代本宫相送邢御医出门。”
“奴与彩儿一同跟邢御医去取药。”这时,翠儿径自从旁请示出声,并朝江采苹屈了屈膝。“有江梅妃留在此照拂婉仪,奴十为安心。”
端量眼翠儿,江采苹抿唇而笑:“如此再好不过。彩儿平日粗手大脚惯了,差其一人去。吾还真不怎安心。烦请邢御医少时将所开方子细与翠儿说道下,以便这几日翠儿为武婉仪按时按量的煎药。”嘴上未说,心下却已一目了然,翠儿倒是个多心机的,但话又说回来,各为其主,实也无可厚非。
邢御医默然应承下,翠儿与彩儿同是随之一并恭退向寝殿外,翠儿随手将门扇掩合上。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江采苹、武婉仪以及云儿三人。
片刻宁谧,江采苹挑目窗外渐沉的天色。看眼云儿。温声道:“前刻从庭院中步来,吾瞧着庭中有些地方堆了不少的枯枝败叶。姊身边有且只有翠儿一名使唤婢子,平时只怕忙不过来,腾不出手打扫庭院,往后里风高霜重,汝且去帮着拾掇下,且待翠儿、彩儿取了药回来,入内通禀声即可。”
“是。倘使娘子有旁事差咐,唤奴便可。”云儿缉手朝江采苹、武婉仪一一礼毕,垂首恭退向门外。
见状,武婉仪似有愧怀道:“怎好使得?”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解颐道:“有何使得使不得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姊不怪吾喧宾夺主便好。只要姊的身子,早日见好起来,今下做甚么都是值得的。”
武婉仪幽幽长叹息了声,反手握住江采苹玉手,好半晌的无言以对。而此刻,云儿已然步于外,抄起搁于庭院一角的扫帚扫起满堆于庭中的落叶来。
之前出阁时,原是月儿自荐去尚药局请太医,江采苹却遣了彩儿去,看来,江采苹早有先见之明,甚晓这趟差事并不如想象中好干,不无顾及月儿才从大理寺天牢特赦回宫,故才差遣彩儿去尚药局,将月儿留于梅阁看管那两竹匾唐梨子干。自月儿回宫以来,后.宫中那些专爱嚼舌根的长舌妇见日里断是未少叽咕流言蜚语,连日来之所以让月儿好生待在阁内休养,在云儿琢磨来,外出办事的差事儿江采苹不是交由其来做便是全权委以彩儿,实则是为月儿着想,不想阁外的闲言碎语传入月儿耳中,再者说,月儿关押在天牢足有三五个月之久,期间梅阁里里外外大小事全是由其与彩儿两人承担下来,近来与宫中多位太医混得也较为相熟,故,从面子上而言也罢攀交情也罢,凡是凡事总比月儿才乍一回宫要好说话的多。
“方才江梅妃说及武贤仪,倒叫嫔妾想起一事来。”良久相对无语,武婉仪不咸不淡的打破了沉寂,闷咳了声,才又蹙了蹙眉道,“说来也是旧时人之旧时事。”
江采苹看似饶有兴致的“哦?”了声,跟着轻蹙了下娥眉:“姊若不嫌厌烦,不如讲古与吾听。”
邢御医未至前,江采苹与武婉仪刚好说提起当日家宴之上的事,刚才人多嘴杂,自也不便多说,此时殿内已无第三人在场,江采苹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催问武婉仪,彼此既然俱心照不宣,便看谁坐得住耐性。倘或武婉仪早已洞若观火,有心替江采苹解惑,即使江采苹不催问,武婉仪想说总会说,反之,若不想告知其中隐情,纵使江采苹磨破嘴皮子也不见得即可从武婉仪口中讨出半句真话来。
反观武婉仪,低垂臻首,貌似须臾沉吟,才不急不缓启唇道:“那是开元初的事了,嫔妾犹记得。那一年间,花萼楼才落建于宫中未久。当时亦值疾风扫落叶的时气,有日宁王出猎回府,带回一女子,杏眼桃腮,冰肌玉肤。宛似出水芙蓉,整个一美人坯子。”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颤。听着武婉仪回述,脑海没来由的一闪而过一抹窈窕影儿——杨玉环天生丽质、娇媚迷人、回眸一笑的眉眼。月前的那场家宴,寿王李瑁并未携带时为寿王妃的杨玉环一块入宫赴宴,今刻思量来,当时一见李瑁是孤身一人出席时分,身边只有咸宜公主及其驸马杨洄,江采苹可谓既暗暗庆幸不已又心绪不宁,加之宴飨之上又扯出高都公主府上黄女一事,切实无暇细究。事隔多日。这刻江采苹尽管心中有数,武婉仪口中所述女子绝不可能是杨玉环,然而,许是压于心头的这桩心病由来久矣。第一反应上仍忍不住闪过杨玉环的那张脸……
顿了顿,武婉仪方又像极是在自言自语般苦笑了下,全未察觉江采苹面上的晃神,只徒自平添了分哀戚之色,道:“宁王的府邸建于胜业坊,由花萼楼便可眺望见宁王府。自那一日宁王出猎回府,府上夜夜便有女子高亢清唱秦声,如娇莺初啭,一唱便直冲云霄,声声妙音隔着宫墙。于花萼楼上便可细闻见。”
“莫不是。陛下召了那女子入宫?”江采苹情不自禁插了句嘴,直觉心上剜过一丝莫名的绞疼。
凝目江采苹。武婉仪凄苦无比的哧笑了声:“何止是召见入宫?一入宫,陛下便为其美.色所迷,封为莫才人。宫人美其名曰‘莫才人啭’。”
美人美.色妙音,试问世上有几个男人不为之心动?江采苹微觉朱唇苦涩,垂目未吱声,秦声是种古老的唱曲,李斯曾云,“夫击甕扣缶,弹筝博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声也。”,简而言之,古老的秦声即为仰天击缶而歌之。莫才人既善之,可想而知,足以令人动容情动。
但听武婉仪闲闲说道:“圣宠之下,焉能不招人妒恨?半年之后,莫才人怀上皇嗣,十月怀胎,眼看临盆在即时候,宫中却生出一场大乱子,有宫婢泄露,莫才人养了姘头藏于宫外,隔三差五扮成小给使混入宫来幽会,行苟且之事。”
江采苹心下一震,沉声追问道:“怎会有这等事?莫才人不是出自宁王府上?难不成……”
瞭眄江采苹,武婉仪斜倚于榻上,语味不轻不重道:“空穴不来风,兹事体大,龙颜盛怒之下,下令彻查此事,不成想事发三日之后,果是在莫才人寝殿中逮住一名趁夜潜入宫中的男人,且是个光头僧人。家丑不可外扬,圣谕未着三司会审,就地动了板子,连夜于御前严审,起初那人闭口不招,后经不住毒打,才供认不讳,招认是入宫来与莫才人私会,苦于风声紧,数月未见却又耐不住相思,故才出此下下策。”
江采苹心上一紧,少顷怔愣,紧声关切道:“之后如何?”
武婉仪暗吁口气,叹息道:“唉,还能如何?龙颜震怒,当场命人把那人拉下去杖毙了。”
“莫才人及其腹中皇儿呢?”不知何故,江采苹忽而颇感心凉,不知是为武婉仪口中的莫才人而悲,究是在徒自伤感。
武婉仪紧蹙下烟眉:“莫才人受惊过度,从头到尾亲睹了整个杖毙,血淋淋溅了一衣身血腥气,一口气未提上来硬生生昏厥过去,以致一尸两命,母子俱未得以保住。”
四下的氛围,一丝风也无,有分窒息。透过纹丝不动的层重帷帐,可见殿外的日色越发暗淡无光,不觉间已是黄昏时辰,落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吱呀”一声轻响,倏然卷入门内来一阵凉风,吹得竹笼中的光点瞬间忽明忽暗摇曳于帷幔上,殿内一室的光影斑驳。
“谁?”见从帐幔外飘入一道人影,江采苹下意识侧首瞋叱了声。待来人掀撩起帷幔歩近,才看清竟是云儿。
冷不丁被江采苹一呵,云儿不由脚下一滞,旋即行礼道:“娘子,翠儿、彩儿已回来。奴瞧着,外面天色已沉,像要下雨,娘子可要先行回梅阁?”
“天黑了?”隔着门隙,江采苹望眼外头的天色,突兀觉得眸子酸酸的。
武婉仪适时接话道:“累及江梅妃大半日,眼下时辰已是不早,想是陛下也该用膳,倘使找不见江梅妃,嫔妾着是担待不起,江梅妃且回吧。”
江采苹稍显迟疑,这才步下榻,整了整衣摆,含笑自若道:“那姊姑且好生歇息,吾明儿个再来看探姊。”
云儿立马近前,江采苹搭上云儿臂腕,又道:“姊可有甚么想吃的,回头吾让人备下,隔日带与姊品尝。”
武婉仪抿唇摇了摇头:“不劳江梅妃费心了。改日嫔妾身子见好了,再行上门拜谢江梅妃今日看顾之恩。恕嫔妾今儿个不远送了。”
江采苹颔首展颜道:“瞧姊这话说的,可不又见外了怎地?既如此,姊好生休养几日也罢,若姊身边使唤的人手不够,回头吾差月儿过来侍奉几日也无不可,月儿煎药尚是把好手,只不知姊意下如何?”
武婉仪看似满为感念于怀道:“嫔妾有翠儿侍候左右,早生习以为常了。江梅妃身边的近侍也不多,便不劳旁人来回折腾了。”
秋风起兮白云飞,纷纷坠叶飘香砌,数树深红出浅黄,江采苹提步出婉仪宫时,已是酉时三刻,因变天的缘故,或远或近的宫灯已然早早掌亮。
云儿亦步亦趋于旁搀着江采苹,每走一步均甚为谨翼。彩儿跟于后,边走边扭着脖颈,看时辰早过了夕食的点,想必今个不用忙活着备膳了,今日跑前跑后,这两条腿都快跑断了,肩酸脖僵,简直比备膳还累。
忽而一股风擦着脚底刮过,江采苹抬手遮了遮双眸,云儿连忙关询道:“娘子可是眯了眼?”
“奴为娘子吹吹……”彩儿立刻步上前,却见江采苹摆了摆手,徐眯着清眸道:“无妨。”语毕,面色凝重的继续朝前步去。
彩儿见了,不解的挠挠腮颊,只好作罢,忙不迭紧走几步跟上。
刚才在婉仪宫,云儿便察觉江采苹面有异样,只是不宜多问而已。这会儿出了婉仪宫,走在回梅阁的宫道上,江采苹看起来更为百愁在心满腹惆怅的样子,只不晓得武婉仪到底跟江采苹说了些何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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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阁外传来脚步声,月儿立时迎上前,但见果是江采苹带着云儿、彩儿回阁来,忙缉手行礼道:“娘子可算回来了,夏给使候于阁内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了。”
江采苹一愣,云儿、彩儿同时一怔,顺着月儿使的眼色看去,只见小夏子已是于后紧跟向前来:“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不动声色隐下心下诧异,旋即言笑自若道:“夏给使几时来的梅阁?”
“回江梅妃,仆原是奉陛下口谕过来给江梅妃捎话的,不成想江梅妃未在阁中,故才于此敬候。”小夏子躬身作答着,看不出有甚么异色。
稍作沉吟,江采苹正色关问道:“且不知,陛下有何谕令?”
“白日申时一刻,陛下得报,薛王染疾,情势不妙,闻悉差仆特来告知江梅妃,未料江梅妃不在梅阁。”
小夏子说的不慌不忙,听者却多吃诧不小。尤其是云儿,显是颤栗了下,猛地抬头看向小夏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薛王染疾?”感触到云儿搀扶着自己的皓腕一颤,江采苹眼风微扫,从云儿脸庞上一带而过,权当视而未见云儿的失态,顿了顿,方又蹙眉细询道,“何时的事?陛下怎说?”
云儿稍定心神的刹那,但听小夏子回道:“陛下一得知薛王染疾,便摆驾出宫,幸薛王府去了。陛下本意江梅妃随驾,只因一时未找寻见江梅妃,故才遣仆折回,且待江梅妃回阁,及时跟江梅妃言语声,以免江梅妃担忡。”
李隆基既已亲临薛王府,想必宫中奉御、太医一干人等十有九成一并随驾同行在内。多少可免人忧忡。不过,仅就时辰上算来,李隆基出宫的时辰似乎与彩儿前至尚药局请邢御医相吻合,即便彩儿抢先了一步,之后彩儿与翠儿跟随邢御医回尚药局取药的工夫里,想是对此也该有所耳闻才是。
然先时回阁的道上。彩儿却只字未提此事,不晓得其中是为何故。江采苹正丛生纷扰时分,却见彩儿细眉一挑,像极想起甚么一样煞有介事道:“无怪乎奴去取药之时,尚药局连一个太医也不见了……娘子,当时奴跟……”
彩儿正欲说释甚么,一抬眸却正对上江采苹瞋嗔之色,登时欲言又止在原地,杵着身有些手足无措。
白眼彩儿,江采苹敛色向小夏子:“陛下现在何处?”
小夏子如实作应道:“仆一直敬候在梅阁。不曾回南熏殿,想是圣驾尚未回宫。”
无状般环目阁外越发暗沉下来的天色,江采苹凝眉道:“劳烦夏给使了。本宫且让云儿,与夏给使先行一同回南熏殿看下。倘使圣驾已回宫,有何事也便让云儿及时通传与吾。”交代着,看了眼云儿。
“是。”云儿立马屈了屈膝,应声与小夏子疾步下阁阶去。
目注二人行色匆匆朝梅林间的小道走去,身影消失在朦胧的暮霭之中,江采苹这才提步向坐榻,有分倦乏的倚靠下身。今日发生的事,着实有够杂乱,多得叫人闹心不已。先是武婉仪那边,接踵而来的又是薛王府。当真不让人松口气。
见江采苹的面色不是一般的凝重。月儿极谨小慎微的端持过茶盏为江采苹倒了杯清茶。接过月儿奉上的茶,江采苹缓声道:“日间未找见吾。可有责斥于汝?”
月儿摇摇头,不无唯诺道:“只问奴娘子究是去了何处,奴未敢告知夏给使,娘子是去婉仪宫了,只道娘子出阁游园。夏给使跟奴干着急了会儿,倒也未说甚重话。”
江采苹浅啜口茶,暗吁口气。其实,适才一进门,看见月儿率然迎上前来使眼色,足以猜知,月儿定未跟小夏子说实话。反倒是彩儿一根肠子通到底,方才当着小夏子的面,差点说漏了嘴。
睇目彩儿,江采苹温声道:“且去备几样清淡的膳食,以待少时圣驾至,权当用夜宵。切记,管好自个的嘴,少多嘴。”
彩儿悻悻的垂着首未吱声,月儿嗫嚅道:“前刻奴见天色有变,便把晾于庭院里的那两竹匾唐梨子干暂且收进庖厨了。”
搁下茶盅,江采苹莞尔道:“先收着便是,回头装入纱布袋,吊于通风向阳的凉处,时而抖一抖,隔一阵子翻一翻,见日动它两下,莫潮了烂了即可。且下去吧。”
月儿于是和彩儿恭退下,步向庖厨打下手。江采苹独坐于阁内,支颐闭目养神了片刻,奈何心静不下,脑海更是挥之不去在婉仪宫时武婉仪跟其说提及的莫才人一事。
虽说武婉仪只是粗略回述了番罢了,但撺掇于江采苹耳中,女人的直觉告诉其,武婉仪绝不是无缘无故提及莫才人,尽管不能偏听偏信一面之词,但由武婉仪口中,不难听辩出,当年莫才人之事显是存在诸多疑点,可惜今下早已死无对证。转而一想,只怕此事多与武贤仪脱不了干系,否则,武婉仪断不会由武贤仪身上平白无故扯及莫才人的事,事后忖量来,听似是在刻意暗示些甚么事。
其实,对于武婉仪与武贤仪,甚至乎是已薨的武惠妃,江采苹总觉得这三个人之间仿乎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哪样纠葛,只是其入宫较晚,一时无从查悉而已。至于莫才人一事,眼下唯有待它日得闲,再行向武婉仪私下请教。毕竟,莫才人之事当年可谓宫闱一大丑事,轻易直言不得,省却活人为死人吃罪。
约莫戌时二刻,李隆基才乘坐龙辇驾临梅阁,云儿一块返阁来。闻见仪仗声响,江采苹自知是圣人至,遂起身恭迎圣驾。
李隆基看似一身的疲惫,身上夹带着丝丝夜凉如水的凉息,一步入梅阁,便执过江采苹玉手偎身坐榻上。
江采苹径自斟了杯茶水奉上,凝睇李隆基,忽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忍不住问出声:“陛下。陛下这龙须,怎地短了截儿?”
唐时,女人以小眼肥脸为美,男人贯爱蓄撮小胡子,自以为是成熟有型又不失为帅气的象征,是以。放眼街头,白净又带撮小胡子的男子。最受女子青睐有加。当然,这是在杨玉环由寿王妃摇身一变成为贵妃之前,自杨贵妃宠冠六宫之年起,世人才风行视女子以胖为美。
李隆基下颌上留的胡须,确实微呈卷曲状,好像被火燎过似的。倘若不近观,不仔细看,倒也不易发现。
被江采苹一问,李隆基还未应语。只听高力士已然怨尤道:“陛下,老奴怎说的来?老奴早便说,江梅妃必有此一问,陛下还想瞒着。”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江采苹不由纳闷,抬首道:“究是怎回事?陛下要瞒嫔妾何事?”
斜睨高力士,李隆基吃口茶,才一笑置之道:“爱妃莫担忡,并无甚事。朕的胡须,不过是一不留神儿被火燎了下,并无大碍。”
“龙须怎会被火燎及?”江采苹一叠声打破沙锅问到底道,看一眼李隆基衣身,又紧声关切道,“陛下可有无伤及旁处?”
含情轻拍下江采苹素手。李隆基不痛不痒道:“无事。朕这不是好好的坐在爱妃面前?”
高力士看在旁。禁不住从旁插接道:“陛下说的轻巧,当时可着实把老奴吓得不轻。”
微睇绵藐左右。江采苹紧蹙下眉头:“作甚打哑谜?嫔妾愈听愈迷糊了。”
高力士索性从实说道:“陛下听闻薛王身有抱恙,卧榻不起多日,情急之下,便亲至薛王府看探,逢巧炉火上正喂着汤药,陛下便挽了袖襟亲手为薛王煎药。眼看药快要熬好,不成想一阵斜风从窗棂吹来,火苗突突一窜,楞是燎了陛下龙须。实怪老奴大意了,未把门窗关紧。”
听罢高力士说释,江采苹心头一暖,再看近在咫尺的天颜,忽又有些心酸,如此兄友弟恭,身在帝皇之家,当是谓一段佳话了。
李隆基捋一捋下巴上被燎得黄卷的胡须,冁然拊掌道:“朕的龙须入药,实乃天意,但使五郎饮此药而愈,须何足惜。”
眉语目笑过后,眼见李隆基乏得很,也无意于用膳,只吃了几口茶点,江采苹便及早替李隆基宽衣就了寝。午夜时分,窗外一声惊雷,顷刻间已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暴雨如注。
香帐内,江采苹环抱着李隆基腰身,却是一夜无梦。
翌日是十五,乃朔望朝参之日,李隆基一如往日早早起榻上早朝,外面白哗哗一片雨幕,兴庆殿上一早却已设黼扆、蹑席、熏炉、香案,依时刻陈列仪仗,御史大夫领属官至殿西庑,从官朱衣传呼,促百官就班。
夜色尚苍苍,槐阴夹路长。一连几日,滂沱大雨依在下个不停,屋檐瓦铛之上尽是雨帘悬挂,风雨交加之下,长安城中的土路低洼之处不少地段积水成池,路面泥泞不堪,车马越多道路越加泥烂。为免文武百官五更天摸黑上朝泥路难行,李隆基遂下旨放朝两日,逢至朝参日为此也不必宵衣。
是日,天色尚灰濛濛飘着细雨,淅沥沙啦敲打着窗扇,阁外却隐隐传入间断不断的哭啼之声。江采苹寐觉向来极轻,稍有动静便会被吵醒,睡眼惺忪的睁开眼一看,只见李隆基亦已从清梦中扰醒。
“力士!”斜倚枕榻上坐起身,李隆基颇带不悦的朝帐幔外唤了声。江采苹鬓云乱洒酥胸半掩于侧卧于里侧,忙拢了拢搭盖于身上的锦褥。
“老奴在。”闻圣唤,高力士应声推门步入阁内,疾步近帐幔,止步之际,略顿,面有难色通禀道,“启禀陛下,婉仪宫的婢子一早跪于外求见,方才哭泣着说,武婉仪昨夜殁了。”
闻禀,江采苹与李隆基同一刻怔愣住身,目光同是怔怔地落定向埋首于帐幔外的高力士人影。面对这晨早突如其来的噩耗,仿佛一时半刻俱是甚难从梦中惊醒过神儿来一般。
不过才几日未见,武婉仪竟已香消玉殒,纵使换在晴天,也无异于是一记霹雳,更何况今刻尚是个闷雷低沉雷电大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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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朝:即常参官可以不用上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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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婉仪一夕溘然长逝,后事依礼交由礼部操办,因武婉仪是为弃妃,这些年禁足于婉仪宫,无异于是被打入冷宫,故,丧事一切从简。然而,为免有失皇家礼仪,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李隆基难免也有些顾念旧情,是以谕下即日可先行停柩一日,而后再行入葬皇家陵园。
这一日,婉仪宫比往日感觉更为萧瑟了许多,几声寒鸦掠过瓦檐,听于人耳异常凄凉分。灵堂里,翠儿一身丧服趺跪于武婉仪棺椁一旁,后.宫中前来吊唁的人却有且只有江采苹一人,礼教上,婉仪乃六仪之一,正二品,但凡位分居于其下者,譬如正三品的美人、正四品的才人等,在武婉仪装殓之前今日皆应到场拜祭才是。
有道是,人死为大。即便与之同位分者,同为六仪中人者甚至乎位分较之更尊贵的妃嫔,逢至今日,实则均当前来吊唁下,好歹都是后.宫中人,短则相处了一年有余长则同处了十余年之久,怎说总有情分在其中。可惜直至日上三竿,绕至日头偏南,除却江采苹一直在武婉仪灵前打理着一些繁琐之事,竟未迎见有她人而来,连遣个身边的婢子来者均无一人露面。人情世故人走茶凉,当真叫人唏嘘不已。
自古就厚葬上而论,有“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之说,延及唐,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时,曾留下遗诏,“属纩之后,三日便殓……以日易月。于事为宜”一例,故,今时武婉仪停柩一日,说来也可谓恩典有加,且棺椁上雕刻有精美花纹,并涂以多层漆。附贴有麻布和绢以饰护,十为讲究。尽管停柩一日。也极有临时赶工开挖墓穴之嫌,现下尽可量的往好处想至少活着的人见了可少些心酸。
将至晌午时分,江采苹唤过云儿,沉声差吩道:“汝且回趟梅阁,从吾的妆匣中取出当日武婉仪赠与吾的那枚长命缕,少时送去礼部,一应与旁物下葬,只道是本宫交代下的便是。”
“是。”云儿屈膝轻应了声,转身便作备返阁。尚未走几步,但听江采苹又唤道:“且慢。”
闻唤,云儿立时折回三五步,只见江采苹面色凝重道:“那日武婉仪借与吾的竹篮。你可收在阁?”
云儿略思,点下头:“那竹篮,奴收于庖厨了。”
江采苹稍作沉吟,才敛色道:“长命缕及竹篮,一并拿去。切记跟礼部专司此事之人说清,务必把这两样东西一同入葬。不容闪失。”
当初江采苹身怀有孕时,武婉仪曾拖着病躯亲至梅亭,赠与江采苹腹中皇嗣一样重礼,亦即那枚长命缕。当时,那枚长命缕在外人眼中。似被视作一种不祥之物。李隆基更有为此物大发雷霆之怒,虽说江采苹肚子里的骨肉终了的确未能保住。但一码归一码,之于江采苹而言,区区一枚长命缕根本不足以致使其滑胎痛失皇儿,今下忖量来,不管当日武婉仪居心何在,今刻既已不在人世,也就无所谓再为此耿耿于怀,无论如何,武婉仪却确实视那枚长命缕如至宝,如今人都已香消玉殒,长命缕也罢,带香味的竹篮也罢,既是人家终其一生之爱物,理当物归原主,随之奉还于地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生荣死哀,乃人之常情,古今一理。先时从礼部差人所呈交的文书中,江采苹一早便已得悉,时,随武婉仪陪葬的明器并不寒薄,诸如金银玉瓷、三彩陶俑等一概数量不菲,但从一个女人的心思细究,由己及人,江采苹自觉武婉仪殁后最想随身带走的心爱之物,不外乎是那枚长命缕与竹篮。毕竟,情之所系,情之所牵,生前未遂心如意,但愿入地之后尽可得以慰藉。
且待江采苹交代毕,云儿这才提步向庭院外,刚步至婉仪宫门前,一抬首却见皇甫淑仪正领着帝姬步入门内来,忙不迭恭退于侧,缉手行礼道:“奴见过淑仪,见过临晋公主。”
“起见。”环目婉仪宫庭院,皇甫淑仪温声示意云儿免礼,顿了顿,问道,“江梅妃可在?”
“回淑仪,娘子正守于殿内。奴且引淑仪、公主过去。”云儿边垂首作答,边虚礼做请于旁,巧在这时,江采苹闻见这边动静,已然径自移步过来。
“儿见过江娘娘。”临晋公主眼尖的先朝江采苹行了个叉手礼。
江采苹娥眉轻蹙,心下却是一喜,奈何今个是丧礼,于人眼前笑不得,如若不然便是大不敬,遂正色道:“淑仪怎地带了公主过来?”
看眼临晋公主,皇甫淑仪眼底闪过一抹哀戚之色:“江梅妃有所不知,当年嫔妾身怀临晋九个月时,时值春暖花开时气,一日嫔妾游园赏花,忽觉腹痛阵阵,逢巧武婉仪路经御园,急忙命宫人把嫔妾搀扶来婉仪宫,事出仓促来不及召稳婆入宫,幸得武婉仪亲手为嫔妾接生,嫔妾才诞下临晋。今时嫔妾带临晋来拜一拜,于情于礼自也不为过。”
江采苹心下又是巍巍一动,着实不知武婉仪与皇甫淑仪之间竟还有此一事,于是擢纤纤素手为临晋轻抚了抚耳际垂发,凝眉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淑仪好生珍重为是。”
古时生孩子本即一件凶险事,因难产而一尸两命者不知凡几。听皇甫淑仪这般一说,可见临晋当年是早产,且武婉仪可称之为临晋的踩生人。这年头,土家族有种习俗说法——“人跟踏生转,狗跟捉来人”,即襁褓之中的新生儿与其这一生的踩生人将命格相连,男逢男生,四脚长伸,男逢女生,步步高升,女逢男生,久有喜春。好在女逢女生并不打紧。
心思电转间,江采苹颇不解自己为何竟思及这个,据悉,土家族源于五胡,成于唐时,只不知。这一刻面对皇甫淑仪与临晋,何故脑海竟无端端转出与土家人踩生有关的想法来。当下未及多忖。江采苹便引皇甫淑仪、临晋二人至武婉仪灵堂一拜,临晋趋步于皇甫淑仪身侧,先奇拜,继而再拜,看似倒极为端重样子。
礼毕,翠儿伏首于地代为答礼了番,几人旋即步于庭院里借一步说话。因适才碰见皇甫淑仪来,云儿不便离开,此刻才侍立于边上道:“劳烦淑仪在此与娘子多说会儿话。容奴回阁为娘子取件披风。”
皇甫淑仪微微颔首,云儿就地朝江采苹、皇甫淑仪一一礼退,但见皇甫淑仪慈目看向临晋,同时吩咐跟于身边的一名婢子道:“怜锦。汝且陪公主先行回去,把昨儿个的女红做一做。”
被唤作怜锦的宫婢,年岁上似比临晋大个七八岁的样子,正值花信年华,圆脸樱唇,人却看着老成。话又说回来,宫中的婢子,凡在深宫磨砺的有些年数了,有几人不是谨言慎行。怜锦就地默然屈了屈膝,未作它言。反倒是临晋。貌似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江采苹,这才不无羞矜的垂目礼别道:
“儿先行告退。”
不动声色的把眸光从怜锦身上移开。江采苹凝目临晋,紧声对云儿说道:“汝姑且陪着将公主送回淑仪宫,而后回梅阁,换彩儿过来便可。”
“是。”云儿应承罢,遂与临晋、怜锦三人一块离开。江采苹言外之意,云儿自是听得明懂,其这趟回阁,是要取长命缕与竹篮送去礼部,可想而知,一时半刻必定甚难赶得回来,暂且让彩儿取了披风过来婉仪宫侍奉着,未尝不是权宜之法。总不能让皇甫淑仪等太久,万一途中另有它事耽搁了脚程更是未可知之事。
一连几日的瓢泼大雨,晨早辰正时辰,霏霏秋雨终于雨过天晴,秋气一新之余,雨色秋来寒,天寒翠袖薄,江采苹衣身上的罗袖乍看着是单薄了点。
目注临晋三人步出门去,皇甫淑仪与江采苹站在庭院里,这才细声关切道:“往后里天凉了,江梅妃出门多搭件帔肩也好。尤其是一早一晚时候,莫着了凉才是。”
江采苹敛神浅勾了勾唇际:“劳淑仪挂怀了。不过是一早出来的急,未及顾暇罢了。”叹息着,眉目间隐隐泛上一抹哀伤之色,“几日前,本宫还与武婉仪坐于寝殿见过一面,不成想不过才三五日而已,却已仙人永别。”
皇甫淑仪面上淡淡的,启唇轻叹了口气:“嫔妾听闻,江梅妃日前还为武婉仪请了太医来把脉,当真是武婉仪福薄不济。然武婉仪旧疾久矣,长年累月卧榻不见好转,却也未少受活罪,恕嫔妾直言,如今武婉仪去了,尘俗事儿一了百了,实也未尝不是种解脱。”
未料皇甫淑仪竟如此看得开生死,江采苹凝睇身前不远处的灵堂,轻移莲步朝一旁走了两步:“话虽如此,却也免不了触景伤情。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希武婉仪含笑入地为上。”
两人正说话,忽闻庭院外传入一声骄矜之声,听似有分耳熟,像是常才人的声音:“哎呦,可算到门前了!许久未来,怎地瞧着婉仪宫里里外外都残败得不成样儿了!”
人未到声先到,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循声看去,只见方才的话音才落地,常才人果是一脚迈入庭院中来,与之同来的,尚有董芳仪及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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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器:专为死者随葬的器物,又称“冥器”、“盟器”、“鬼器”、“息器”。制成人或家畜、鸟兽模型的明器即所谓“俑”。不过一般情况下,明器很少单独随葬,大多是和部分实物一起下葬。现代惯用的扎纸人、纸马等,乃始自北宋以后才逐渐流行的纸扎明器,纸扎明器并不随葬,而是在下葬时或下葬之后焚烧。盛唐时期则常用三彩陶俑,墓主身份高的大墓,陶俑多达数百件以至上千件。宋代以后多随葬瓷器,唐朝王亲贵胄之家,富有大户也有金银玉瓷一并下葬的,贫穷小家自当另当别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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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月前家宴过后,后.宫中人再未聚到一块儿,今日反却沾了武婉仪的光,诸妃嫔一应来了不说,还来得这般赶点,赶在同一刻凑伙儿到来,当可谓“不来则矣,一来惊人”,现下看来,只差武贤仪一人未至。
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敛色迎上前,来者是客,虽说自己本身实也是客而已,此处是婉仪宫,并不是梅阁,自是称不上是主。但,主雅客来勤,时移事易,今日是武婉仪停柩之日,常才人等人若是特来吊唁的,且不细究到底是虚情假意亦或是真情实意,人来了心意也就到了,大可就此作罢,可若是存了心思前来借故滋事生非的,不管唱的是哪一出,江采苹早有凤印在手,今个纵使不致以杀鸡儆猴,也非得有所为不可。
皇甫淑仪不动声色跟于旁,并未赘言只字片语,只见常才人侧首看见其与江采苹一同步过去之时,极显轻蔑的嗤笑了声。
江采苹毫未介怀常才人面上流露出的骄矜之色,只当视而未见罢了,大不了将其当做是个跳梁小丑,更不值得为此上心。
环目董芳仪、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以及阎才人几人,江采苹缄默着同样未先开口说示甚么。论位分,其等理当先行礼拜才合乎礼教;论主尊,李隆基早已把持掌六宫之权交由江采苹,今日江采苹更是一早便守于婉仪宫,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打理与武婉仪后事相干的一切事,此刻董芳仪等人才亲至,于情于礼均当先礼于人才是,否则,便是以下犯上,不过这尚是微末小事。倘使让人认为是对死者大不敬,只怕是愚不可及,上忤圣意可绝不是儿戏。
“江梅妃几时过来的?淑仪也在……”董芳仪终归是识大体之人,且待立定身,就地便朝江采苹礼了礼,并和声看向江采苹身旁的皇甫淑仪。时下所来的一干妃嫔之中。尤以其位分为高,杜美人、郑才人、阎才人毕竟位分皆低于其。倘使真于人眼前失了体统,只恐要平白无故落人话柄,遭人异议。
江采苹及时挽向董芳仪,旋即凝眉道:“本宫不过早来一步而已。”说着,轻轻叹息了声,顿了顿,才又沉声道,“既有心来了,快些去武婉仪灵前上柱香为是。”
至灵堂上香致哀。本即情理之中之事。见状,皇甫淑仪径自对董芳仪回了礼,二人俱身为正二品的六仪之一,位分上并无尊卑之分。至于杜美人、郑才人、阎才人及高才人四人。眼见董芳仪中规中矩,倒也识趣的随之同是行了礼,尤其是高才人与阎才人,两人都是因去年昌乐公主与信成公主受册出嫁而晋封正四品的才人,仅就一定程度上而言,虽说同为才人,却比不及郑才人、常才人俩人早年即已母凭子贵封了嫔号,是以,凡是凡事行事上多一副谨小慎微样子,左右都不得罪。常才人夹在中间。纵管心下一百一千个不甘愿。此时也只有不无悻悻的依礼先行个叉手礼。
礼毕奉香,翠儿一一递上长香。董芳仪于前肃拜,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及常才人各是于后上香。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立于一侧,神色凝重,尽收于目几人拜于武婉仪棺椁前时面色上的细微变化,全未动声色。
许是趺跪过久的缘故,翠儿在上常才人递过手的长香时分,脚下一不留神儿磕绊了下,差点崴脚栽倒在地,索性皇甫淑仪离得较近,伸手扶了把翠儿,才未致踉跄摔脚,人虽无事,手中的香却折断掉地。
常才人顿时大惊失色,翠儿手忙脚乱之下,眼见手里的长香一根根都断成两截,难免也有些惊慌,一时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好你个贱婢,怎地这般漫不经心?”殿内半晌诡谧,常才人才看似回过神儿般劈头盖脸冲向翠儿,气闷下扬手“啪”地一声脆响,径直掴了翠儿一巴掌。
事出仓促,诸人皆打了愣。江采苹娥眉轻蹙,未曾料及竟横生这种事端,睹着翠儿右颊立时多出几道掌印,心下更是不由一沉。
翠儿原是刚站稳脚跟,不成想一抬头脸上竟又挨了一巴掌,这下,不知是常才人出手过重,究是翠儿一整日未米水未进身子早就跪虚了,只见翠儿整个人被常才人掴得接连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向炭盆,一手掀翻了化宝用的炭盆子。
武婉仪棺椁前,纸钱登时撒了一地,一阵凉风从敞开的门扇方向陡地吹刮入殿内来,直吹得炭盆子中的纸灰“呼呼~”飞出,混着纸钱忽高忽低一圈圈打转儿。
常才人低呼着忙跳开几步,远离了武婉仪棺椁,面无人色的拍打了几下吹拂于衣身上的灰烬。郑才人面上微微一变,赶紧地步向前搀向一脸惊愕跌于地上的翠儿。
殿内一时有点乱,不止是满地狼藉,更乱的其实是诸人的心神。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语也,盖有未易语者耳。今日这事,恐怕又要扯出一番流言蜚语。
“哪、哪儿来的邪风?”常才人显是躁乱的瞋叱声,不无心虚的睨了眼四下,目光落定向翠儿。
“奴,奴实非是有意而为之,常才人莫恼……”翠儿忙不迭垂首赔礼,眼睁睁看着武婉仪的灵堂乱成一团糟,不禁无语凝咽。
“你,你哭甚?”常才人眼风一扫,嫌恶至极的狠剜了眼翠儿,“本宫还未把你怎样,折断本宫的香不说,还弄的本宫一身晦气,你反倒有脸在这儿抽泣?来人,拉下去杖责二十大板!”
翠儿伏首于地,连连求饶道:“常才人宽罪,奴非是成心的,奴……”
“不允哭!”常才人高声呵斥向翠儿,喝断翠儿的央恳,“本宫还好生生在这世上,哭哭啼啼作甚?”
江采苹睇目常才人,心中竟觉有分好笑,只是面色却越发凝重了三分。想是常才人气昏了头了,众目睽睽之下。竟要施以笞杖之刑。
“常才人此言差矣,今个乃武婉仪下殓的日子,翠儿是武婉仪生前身边唯一的一个近侍,理当哭踊。”皇甫淑仪长眉微蹙,微睇绵藐向常才人。只不知,这席话是否纯是在报当年武婉仪为其接生之恩。
常才人斜睨皇甫淑仪。轻哼一声,细眉高挑道:“本宫当是谁人在耳边撺掇。原来是皇甫淑仪……皇甫淑仪晋封六仪,嫔妾未及登门道贺,但请皇甫淑仪莫怪才是。”边嘲谑,边挑了眸未发一言的江采苹,“听闻皇甫淑仪自晋封六仪以来,素日多与武贤仪走得近,嫔妾只道今儿个,皇甫淑仪当与武贤仪交好,不成想皇甫淑仪倒与江梅妃心意相投。端的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常才人话里有话,且意味深长,江采苹故作听不明懂之态,凝睇常才人。启唇道:“常才人这番话,本宫不甚明了,不过,时为武婉仪殡丧之日,不看僧面看佛面,常才人又何必与一个婢子斤斤计较?”
尽管常才人所言不无在理,始自皇甫淑仪晋封以来,武贤仪便处处拉拢皇甫淑仪,其心明眼人无不心中有数,对此常才人早有怨怼之意。也不是甚么隐秘之事。说白了。往昔武贤仪一贯与常才人沆瀣一气,如今一把推开常才人。改与皇甫淑仪交善,常才人岂会不心怀怨恨,武贤仪其不敢得罪,不敢不敬,压于心头的愤懑自然要找皇甫淑仪发泄为快。
早在上回家宴时,江采苹便已洞悉见这点,但今时今刻,却绝不纵容哪个妃嫔闹场,天大的恩怨尽可私下了结去:“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时,大臣许敬宗于太宗皇帝的灵柩前垂臂而过,即遭御史阎玄正弹劾。贞观十年,文德皇后薨,时任中书舍人的许敬宗,一见其貌不扬的率更令欧阳询,无端端思及长孙无忌曾作过的一首讥哂诗,‘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角上,画此一猕猴。’,而忍不住放声大笑,即日被贬为洪州司马。”
正色说到这,江采苹环睇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眸稍的余光一带而过旁侧的杜美人、郑才人、阎才人,交锋上常才人来不及躲闪的细眸,温声续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后.宫本该一团和气,倘使有人悍妒犯下口业,祸由口出,闹得宫中不得安平,届时可别怪本宫未把丑话撂在先。”
后.宫不得干政,江采苹言下之意已然再明白不过,之所以说提及许敬宗一事,不过是在以人说教,充其量是在就事论事而已,全无妄议前朝政事之嫌。然而个中厉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听者自当好自掂量为之。
迎视着江采苹不愠不怒的一双美目,常才人突兀直觉浑身上下颇不自在,甚至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遂下意识挪开视线,语塞的杵在高才人身前别过头绞了下攥在手的巾帕。先时得悉江采苹一早便待在婉仪宫,未过多久皇甫淑仪竟也来了婉仪宫,常才人即刻巴巴跑去贤仪宫跟武贤仪啐叨,熟料武贤仪竟让其一并邀上董芳仪、杜美人以及后.宫的几个才人亦至婉仪宫拜祭下,言说不可让江采苹和皇甫淑仪二人将宠媚全争去,既是献媚,当是人各一份为宜,故才来争媚。谁曾想,这会儿竟弄了个费力不讨好,待回头还不知如何跟武贤仪交代为妙。
“翠儿,代本宫奉上三炷香,以表哀愧。”旁人既已均默不作声,江采苹这才朝翠儿使了个眼色,转即面向武婉仪灵柩端严肃拜了下。
翠儿双眸通红的立马取过长香,双手奉上。董芳仪、皇甫淑仪几人见了,面面相视一眼,皆不约而同站于江采苹身后,纷纷毕恭毕敬礼拜向武婉仪棺椁,常才人适才的盛气凌人劲儿也收敛不少,同是立于边上有礼有节躬下了腰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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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酉时,江采苹才离开婉仪宫,徒步回梅阁。一回阁,便见食案之上摆着十数样金汤玉勺。
一见江采苹由彩儿陪着回来,云儿、月儿忙恭迎上前。屈了屈膝,月儿就地禀道:“娘子可算回阁了,适才司膳房送了夕食来,说是御赐的膳食。奴正跟云儿合计着,去婉仪宫向娘子报知。”
扫一眼食案上的佳肴,江采苹颇显疲乏的斜倚于坐榻上,云儿已是端持了茶盏过来,边奉上清茶,边关切道:“想是娘子今个累得不轻,先吃杯茶,歇息下,奴这便呈上晚膳。”说着,与月儿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作备上膳。
江采苹接过茶水,温声唤道:“不急。先时吾回来时,翠儿一人于婉仪宫守灵,吾心下不怎安之。云儿,汝且捡几样较清淡的素食,盛于食盒,少时拿去婉仪宫,多少劝慰翠儿吃点。吾瞧着翠儿今日在武婉仪棺椁前跪了一整日,两眼哭得红肿,滴米未进,只怕不是法子。今夜汝便留于婉仪宫,权当作陪翠儿,眼下万莫再出甚么乱子才好。”
“是。奴这便去。”云儿立时应了声。
江采苹浅啜口茶,旋即抬首蹙眉道:“外面天色渐黑,汝若怕一个人走夜路,便让月儿一同去便是,俩人也有个伴儿做。反正夜里吾身边亦无需几个人侍候。”
云儿缉手道:“奴独个去无妨。娘子累了一日,身边多留个人伺候,总是好的。彩儿跟着娘子亦跑前忙后大半日,姑且便让月儿留于阁,以便夜间代奴好生侍奉娘子就寝。婉仪宫那边,娘子只管交代奴便可。”
云儿一向心细如丝,对此江采苹倒也安心。于是颔首启唇道:“如此也罢,且待去了婉仪宫,代吾与翠儿言语声,告之回头本宫再行去看顾,叫其节哀。”
时为武婉仪停柩待葬之日,古时居丧。有“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ji)悲哀,三年忧”一说,且丧不贰事,三日不食,延及唐时,已列入“十恶”罪中。
月儿帮着拨了三五样素菜,一一盛于食盒之中,由江采苹过目之后,云儿才恭退往阁外。赶去婉仪宫。江采苹换洗过后,简单用了几箸饭菜,许是白日里饿过了时辰点,并无多大的食欲。用罢便把余下的一应赏了彩儿、月儿二人吃食。将那些饭食撤下食案端入庖厨后,彩儿狼吞虎咽的倒未少饱餐,折腾了一天,说来早已腹饥不已,之前在婉仪宫时便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能吃是福,况且“皇帝一顿饭,贫家十载粮”,多吃一些总比白白浪费掉是为惜福。
秋日时气,已然昼短夜长。不多会儿已是日暮西山。天地昏黄,况属高风晚。长烟落日,香彻寒碎,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江采苹于阁内独坐了约莫一刻,便径自转过珠帘,提步向寝榻,原是想和衣卧榻小憩,不成想竟迷迷糊糊寐着。
彩儿、月儿在庖厨吃饱喝足,步入阁一看江采苹已然上榻歇息下,便未敢出声聒搅江采苹的清梦,自行垂首侍立于阁内。彩儿一贯熬不得夜,一熬夜便哈欠不断,今个又没少跑腿,现下杵在那更是一个劲儿在点头犯瞌睡,左右也无旁人在阁,月儿索性嘘声示意彩儿靠于门侧打个盹。
李隆基乘坐龙辇停于梅阁庭院中时,已是戌时末刻,但见阁内尚掌着灯,挂于庭中的几盏烛笼正随风摇曳,似在专为其点着灯,等人归家一般。环目阁内阁外忽明忽暗的烛光,不由暖上心头。
“圣……”高力士正要予以通传声,只见李隆基抬手示下,径直步上阁阶去,遂止声示意随驾于后的一干宫婢、给使于外静候。
听见阁门外有动静,月儿步向前扒着门隙一看,见是圣驾临,忙不迭回身推醒睡眼朦胧的彩儿,上前恭迎圣驾:“参见陛下。”
高力士于前推开梅阁虚掩着的门扇,见月儿、彩儿一前一后疾步过来,李隆基只一摆手,道:“江梅妃呢?”
“回陛下,娘子才歇息下。奴这便去唤醒娘子……”月儿埋首唯诺道,话未说完,却见李隆基已是提步向阁内。
看眼看似一脸睡意正浓的彩儿,高力士紧走几步,拦手于月儿身前,及时暗示月儿不必跟入阁去,尽可于外头静候即可。
李隆基步过屏风,撩起帐幔,只见江采苹正支颐于榻上,楚楚衣衫,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半妆美人映入眼帘,着实温馨一片。
感觉面颊上微微一凉,隐隐有龙脑香吸入鼻息,江采苹下意识睁开眸子,但见李隆基已然一甩衣摆,坐于卧榻上。
见江采苹娥眉轻蹙了蹙,旋即凝目向自己,李隆基朗声一笑:“可是朕搅了爱妃美梦了?”
睡初醒,江采苹美目惺忪,瞟目窗外,忙坐立起身:“陛下几时驾临的?嫔妾怎地未闻见声响?”
李隆基伸手抚上江采苹削肩,含情脉脉道:“躺着便好。朕方才一见四下静得很,知爱妃已歇下身,便未让人入内通传。”
江采苹含娇倚榻,含情凝睇李隆基,莞尔一笑:“陛下这般宠溺嫔妾,难不怕宠坏嫔妾?”窗外既已黑天,夜色漆黑,想必这一觉至少睡了一个多时辰之久,这刻才觉臂腕撑得甚是僵麻不堪,一时想起身却也有些力不从心。
反观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执过江采苹玉手紧握了下,才声音略带沙哑道:“爱妃貌婉心娴,即便宠坏,朕也不怕。”
江采苹佯气抽回手,垂目嗔道:“陛下当真会打趣嫔妾。”顿了顿,敛色抬眸道,“都已这般晚,更深霜重,陛下移驾过来,怎也不知多搭件披风?这般大的人了,还不叫人省心,倘使着了凉,龙体欠安。可让嫔妾如何吃罪得起?”
李隆基微皱下眉,合手把江采苹一双柔荑捧握于掌心,冁然而笑:“有朕在,谁敢问罪爱妃?朕头个不饶其。”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而又微凉的大手,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不觉间已是腮颊绯红。低垂臻首,浅勾了勾唇际:“陛下净是拿嫔妾逗笑。今下纵有陛下偏袒恩宠,如若有朝一日,嫔妾果是犯下甚么过错,恐是陛下嫌恶还来不及,后.宫妃嫔一人一口吐沫,只怕均可淹殁嫔妾。”
李隆基面色微变,半晌若有所思,眉语目笑道:“它日爱妃纵有过失,朕定也不予加罪。”略顿。拊掌道,“朕听人说,日间常才人在婉仪宫煞是言行无状,可有此事?”
江采苹顺手取过榻上锦褥搭于李隆基双膝上。柔声细语道:“陛下的消息倒蛮灵通,白日在婉仪宫,虽说常才人有失体统,却也情有可原。”
李隆基龙目一挑:“爱妃何出此言?”
江采苹霁颜上捋下掩于皓腕的袖襟,隔着薄薄一层锦褥,为李隆基轻揉了几下膝盖,片刻但笑未语。看来李隆基今夜迟迟才来,其中并非全无原由。既听闻今白常才人在武婉仪灵堂寻衅一事,想必今夜来之前,早已做过一番深思熟虑。今个在婉仪宫。当着董芳仪、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以及常才人几个人之面。其那一席开解人的逆耳话,十有九成亦已传入李隆基耳中。幸在当时其只是点到即止而已,未像皇甫淑仪一样因一时冲动差点与常才人发生口角之争,其实细究来,皇甫淑仪顶多也就是看不过眼常才人以下犯上罢了,出言不逊的既非己身,大可用不着过于担忡。然而有些话,此刻该说的当是直白说释下为妙,以免三人成虎,反而被人中伤。
“嫔妾早些为陛下宽衣可好?”美目流转间,江采苹跪于榻上,侍奉李隆基上榻,随手将衣物整齐的收叠搁于一旁,这才拉过锦褥坐回卧榻,与李隆基并头夜话道,“日间之事,实也不全在常才人一人身上,倘使追究,嫔妾首当不容推诿,非但未能把后.宫诸事打理的有条不紊,反却使陛下烦心,有负圣望。”
李隆基轻拍下江采苹玉手,紧声道:“爱妃不必为常才人说情,凡事皆往自个身上揽,常才人是何心性,朕不是不知。”
天颜近在身侧,面面相对着李隆基,江采苹抿唇解颐道:“嫔妾实非是在替常才人说情,不过是就事论事,白日奉香致哀时,翠儿不留神儿弄断了常才人所奉香,常才人一时心有不快本也无可厚非,至于出手打骂,着是过分了些,气令智昏,人一旦气闷之下,难免言行无状。”
帐内少顷微妙,李隆基舒口气,含情凝睇江采苹,貌似另有它思,方开金口道:“爱妃有心,朕甚慰矣。”
江采苹挽过李隆基臂弯,倚靠过身去,依依垂眸道:“嫔妾不过是觉得,沾香未必即为晦气,指不准是吉祥如意、走向平安之意,不也未可知?犯不上为此小题大做,妃嫔之间纵便天大的事,也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宜。”
见李隆基展颜,先时开怀不少,江采苹反手握住李隆基大掌,与之十指相扣,颜颊稍染猩红,缓声道:“嫔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与否?但请陛下先行恕嫔妾直言。以嫔妾愚见,人死为大,含笑入地为上。是以恳望陛下莫为此事动怒,龙体为重。”
不得不说,早先武婉仪可谓费尽思量意在博龙颜一见,临终却连李隆基最后一面也未见着,同是身为女人,身处深宫之中,自入宫门以来几经波折,今下江采苹足以感同身受武婉仪弥留之际,心下有几多苦酸几许如释重负,宫闱中的日子不易捱,更别提如同置身冷宫中一般度日,今刻思来更莫名平添了几分愧怀之情。如果早知武婉仪是个将死之人,当初决计会多从中帮衬,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度人等同于度己,事已至此,为今能做的唯有多弥补一分心里的愧疚是一分,惟希武婉仪可含笑地下,下辈子转世投胎为人时候,倘若可以抉择,最好别再生为女人身,若仍是个女儿家,万莫再步入这道高墙中来,做个小人物相夫教子安平一生未尝不是福祚长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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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睡,翌日因是朝参之日,五更时辰,李隆基正作备宵衣坐朝,却见高力士哈着腰身步入阁内来。
止步于帐幔边上,高力士似有迟疑般禀道:“启禀陛下,武婉仪生前的贴身近侍,现下正于阁外谒见。老奴不敢擅做主张回了,故入内请示圣夺。”
李隆基龙目微挑,若有所思似的未示下,江采苹坐于妆台前正对镜梳妆,由铜镜中察言观色着龙颜,见状,回首关切道:“可是翠儿?”
“回江梅妃,正是翠儿。”看眼李隆基,高力士如实作答向江采苹。
稍作沉吟,江采苹浅提衣摆歩近李隆基,温声细语道:“倘使陛下急于上早朝,姑且交由嫔妾也无妨。”
睇目高力士,李隆基貌似不在意般拊掌道:“也罢。”顿了顿,方又问道:“究是何事?”
见状,高力士面有难色道:“适才老奴问过了,翠儿只道是为武婉仪而来。”
“人都已不在,还不让朕省心。”李隆基面色微变,口吻听似有分不悦,一摆手,沉声道:“传!”
高力士默声恭退下,旋即引了翠儿入阁来。
江采苹颔首握下李隆基温热的手掌,与之一并先行于坐榻上坐下身,报与一笑。武婉仪已是香消玉殒,对此李隆基表面上像是无所谓样子,态度极冷淡,实则不尽然,有时候,一个人就是对待某些人某些事太过看重,故才装作一副满不在乎之态,来掩饰内里真正的情愫。
“奴参见陛下,见过江梅妃。”翠儿埋首伏于地,声音有些嘶哑,多半是把嗓子哭哑了。说来翠儿不失为是个忠心侍主的好婢子,即便是在武婉仪幽禁于婉仪宫中的十余年间。对武婉仪亦从未有过二心,一直都在尽心竭力侍奉武婉仪周全,单就这一点来说,委实比宫中一些逢高踩低的仆奴有人情味的多。
只可惜,自古多情空余恨,多情总被无情恼。深宫少情,此处难觅有情天。未到恨时难知愁,愁起心头不知恨,情多累美人,反却是种累赘。
凝睇翠儿,李隆基神色极为肃穆道:“一大早,何事见朕?”
翠儿伏首在下:“奴,央恳陛下开恩,允奴去为武婉仪守孝三年。”
看着翠儿,江采苹心下一惊。着实吃惊于翠儿竟作此决定,一时不无喜忧参半。喜的是,为武婉仪身边能有翠儿这样的宫婢而发自内心深处的倍觉欣慰不已,死生不弃的光环。竟罩在区区一个再卑贱不过的婢子身上,该叫世间的痴男怨女情何以堪?忧的则是,翠儿这一去,不止把大好的年华陪葬在武婉仪陵墓前,只怕多半是有去无回,终其一生也要与亡灵相守,着实可惜了点。
反观李隆基,乍听翠儿出此一言,为之显是不无动容,虽说三年之丧乃天下之通丧。但鲜少有婢子入皇家陵园替后.宫妃嫔居丧之事。其心倒是可表,其行亦可嘉。只是如此一来,须是师出有名才好。如若全无名由允准此事,日后难免惹人蜚短流长,前朝后.宫乃至天下,异议声恐将一片。
阁内良久宁谧,摆于一侧的金质熏香炉中袅袅升溢出一缕缕低回而悠长的青烟,幽香氤氲。
“朕记着,你并非武婉仪陪嫁丫鬟……”轩一轩长眉,李隆基意味深长道,江采苹静听于旁,心头划过一抹异样,却又难以言喻是何滋味。
翠儿依在伏首于地,只不过身子明显颤了颤,半晌无语,才细声道:“回陛下,奴虽不是婉仪陪嫁丫鬟,但这些年来,婉仪待奴不薄,且,当初对奴有知遇之恩。时,婉仪仙逝,奴甘愿丁忧三年。但请陛下成全奴。”
昔年有后妃殁者,一宫仆奴一般改遣其它宫苑听候使唤,诸如言行有德的婢子,往往可调差给位分更高一些的妃嫔,譬如从七品的长宫女,侍主勤谨有加的话,或许有幸破格擢为正七品的掌事,无论如何,衣食住行上至少比披麻戴孝前去守陵过得滋润。
环目立于一旁的高力士,李隆基天威难测的嘘口气,一手抚上江采苹玉手:“此乃后.宫中事,爱妃意下为何?”
李隆基言下之意,颇令人捉摸不透,有道是“圣心难揣”,江采苹于是霁颜启唇道:“嫔妾不敢妄言。但凭陛下决意。”
凝目江采苹,李隆基长眉微皱:“朕,想听一听爱妃之意。”
抬眸对望眼李隆基,江采苹垂首移下坐榻:“嫔妾不敢僭越。倘或陛下非让嫔妾拙见一番不可,嫔妾唯有斗胆一说,古人云,‘福寿康宁,固人之所同欲;死亡疾病,亦人所不能无’,生荣死哀,乃人之常情,古今一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事死如事生,当是谓慎终。”
听罢江采苹说示,李隆基略思,倏然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并执过江采苹玉手,扶江采苹直立起身,含情道:“爱妃所言,见微知著……”不愠不怒的说着,正色唤向高力士道,“传朕口谕,辰正召万安觐见,着,万安教习其礼教,礼成之后,前至追福。”
看一眼翠儿,高力士忙应声:“老奴遵旨。”
“奴叩谢陛下隆恩!”翠儿蓦地抬起头来,微怔之余,竟忍不住喜极而泣,感沐皇恩之下,一叠声山呼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江采苹心下稍慰,未再赘言。李隆基握一下江采苹的素手,这才径自提步向阁门方向。江采苹遂就地肃拜道:“嫔妾恭送陛下。”
朝江采苹躬一躬身,高力士紧走几步亦步亦趋随驾于后,紧声柔尖着嗓儿起道:“圣人起驾!摆驾兴庆殿!”
目注李隆基龙行虎步径直步下阁阶,乘坐龙辇早朝去,江采苹缓步至翠儿身前,搀了翠儿起见。
翠儿却屈膝在地,嘤然有声:“奴尚未拜谢江梅妃于御前美言。”
江采苹及时挽住翠儿臂腕,浅勾了勾唇际,和声道:“不必相谢,权当本宫还武婉仪一份人情罢了。但愿武婉仪在天有灵,可含笑九泉之下。”
这时,月儿与彩儿于外俱步入阁内来,睹见翠儿潸然泪下,一时也不知应从何劝慰。至于阁内的事,二人刚才侍立于门外皆听得一清二楚。
轻吁口气,江采苹才又敛色道:“守陵不比在宫中,本宫只想问你一句,往后里长夜漫漫,孤苦一人,汝可悔兮?”
翠儿含泪一笑,啜泣着蹙眉道:“奴实非是一时意气用事,婉仪生前待奴情义深重,当年若非婉仪垂怜,奴早病死在掖庭宫中,岂可有命苟活至今时今日?今下婉仪归西,奴已生无可恋死不足惜,宁愿常伴青灯古佛,为婉仪守陵追福。倘如有日老死婉仪陵墓跟前,实乃奴之福幸,何有怨言。”
望着翠儿濯濯清亮的眸子,江采苹心头不禁泛酸,由己及人,如果换做是其一夕卒亡,采盈势必也会一如翠儿一样,尽忠到底。尽管是愚忠,翠儿一心追随武婉仪,至死不渝,不见得即合武婉仪遗愿,却是叫人感念谕怀。
隐下心中纷扰,江采苹莞尔柔声道:“既如此,本宫便也不多加过问了。汝且安心先回,少时本宫自会让彩儿、月儿备下一应所需之物,以便路上有所打点。且待汝离宫之时,本宫不便当面送行,届时会让云儿代本宫送汝一程。”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翠儿尽是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之于翠儿而言,方才在御前江采苹肯替其说情,已然无以为报,此刻江采苹更是设身处地的为其着想,方方面面尽可量顾全其与武婉仪的面子,怎不催人动容。
泪眼相向着江采苹,翠儿二话未说直接跪下身,朝江采苹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江采苹忙俯身搀向翠儿:“这是作甚?何需行此大礼?岂不折杀本宫……”
翠儿泪眼婆娑扬起脸,声泪俱下:“江梅妃的大恩大德,奴今生无以为报,来生愿结草衔环,以报江梅妃今世之恩。”
彩儿和月儿旁观于侧,面面相觑眼,无声的垂下眼睑。环睇彩儿、月儿,江采苹兀自松开手,回身背对过翠儿,垂目说道:“本宫见不得生离死别,汝等暂且下去吧。”
翠儿抹干面颊上的泪渍,月儿上前扶了翠儿起来,与彩儿三人一同恭退下,并随手掩合上阁门,各行其事去。
万安公主乃李隆基第七女,开元四年(716年)五月二十日,一生两度登基两让天下的先帝睿宗崩于百福殿,二十五日即以万安为女道士,为其追福,从此万安便一直隐居宫中,闭门谢客,见日诵佛,十几年如一日,不与宫中闲杂人等来往。
即便江采苹入宫迄今,亦不曾见过万安公主一面,就连半面之缘也不曾有过。宫里的筵席,万安从不出席,传闻更为少有听说,想来倒极具神秘色彩。今下李隆基竟把翠儿全权交由万安教习,多少也是因缘际会,可谓翠儿三生之幸,坦诚讲,江采苹实也没甚么放心不下的,此番离宫修行,远离了宫闱,或许对翠儿大有裨益也未可知,不管来日如何,全在于翠儿造化了。
不过,一提及女道士,江采苹总有点五味俱杂,自是心结所致,只因不久的几年之后,大唐还有一位暗度陈仓假借女道士为名摇身一变荣封贵妃的后来人。后来者居上,只不知今日此例一开,究竟应不应该为之,算不算是后患无穷,自招祸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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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随武婉仪棺椁离宫时,未再来梅阁跟江采苹道别,江采苹亦未露面,只依言差了云儿前至通阳门代劳送行。
至于传闻中的万安公主,本尊既未造访梅阁,江采苹亦未有幸见上一面。一晃已是半月有余,武婉仪的事,日渐在宫中被人淡忘,就好像这时气的秋叶一般,一旦凋零落地,随风吹走,便留不下一丝的痕迹。
李隆基日前便已下旨将婉仪宫闭门,听说殿内一应摆设全未撤换,仍与武婉仪在时无二,只可惜风往尘香花已尽,今下人去楼空,即便它日又有新人入住其内,也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后.宫中人一如既往,几人欢喜几人愁却未可知。阳月里,芙蓉显小阳,葭月葭草吐绿头,转眼已至季秋。
湿庭凝坠露,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坐翠微,见日间江采苹依是鲜少出阁,多是独坐秋千上望着四下偌大的一片梅林出神儿,只不知对着萦绕满庭的丛簇梅枝究竟在想些甚么,云儿与彩儿及月儿三人侍奉的越加勤谨,一切人与事仿佛皆归复往日原貌,然而一些人与事却已不复再。
这日,李隆基退朝移驾梅阁,龙颜似有凝重之色,隐有不快。高力士随驾在旁,看似也在谨小慎微的侍奉着,不敢多言一句。
“嫔妾恭迎陛下。”江采苹搁下手中针线,赶忙上前迎驾。月儿侍立于侧,于后垂首屈膝行了礼。
“免礼。”李隆基口吻极淡,听似有分不冷不热,径自步至坐榻端坐下身,随手取过一旁的刺绣,细看了两眼,只见上面绣着几片尚未成形的云霞。于是又侧首向江采苹,“此乃爱妃所绣?”
一见李隆基拿起适才来不及收掖起来而放于坐榻边上的织绣,江采苹浑然不觉已是素颜羞红,李隆基忽又作此一问,面面相对着李隆基侧脸,江采苹只觉面红耳热。一时臊得双颊红若流霞。
“陛下怎地随便动嫔妾东西?”当下顾不及多想,江采苹疾步过去。别了金针便把刺绣从李隆基手里夺过手揽于怀抱作一团,背过身垂目娇嗔了声。
李隆基显是一愣,旋即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未怒反笑道:“爱妃几时这般小家子气了?方才朕还未看完,快些拿与朕共赏之。”
含娇凝睇李隆基,江采苹娥眉轻蹙:“陛下有心把玩,去别处赏玩好了。作甚一味打趣嫔妾?”
江采苹这话一出,高力士静听于旁,心下不由一紧。月儿侍候在阁内,正作备端茶倒水的手更是一僵,玩笑归玩笑,倘使江采苹这席话为外人听去。可是有大不敬之嫌。旁人不知情,高力士却是知之甚详,先时早朝上,李隆基已然有些烦郁,之所以摆驾来梅阁,为的便是图个安静,散闷下心绪,是以,现下不无唯恐江采苹出言无状激怒天颜。
反观李隆基,半晌若有所思的抚掌斜倚于坐榻之上。方敛色道:“朕。是为爱妃夫君,有何看不得?”
眼见李隆基面上虽说带着笑意。语气却一变,全不似平日那般亲和,江采苹同样敛了矫情,依依垂下眼睑:“陛下倘要非看不可,嫔妾自无话可说。”温声语毕,遂就地双手恭奉上。
阁内的氛围,突兀平添了些许微妙。高力士旁观在一边,更为担忡不已,却又不便吱声。月儿端持着茶盏,杵着身亦进退两犯难,姑且唯有颇显手足无措的听候行事,以免奉茶不成,反而冒失了。
“罢了。”片刻相对无言,李隆基睇眄高力士,倏然站起身来,“高力士,摆驾回南熏殿。”
高力士一惊,看眼垂眸不语的江采苹,心中不禁有些干着急。不过是一件刺绣而已,就为了这么一桩芝麻大的小事儿,江采苹与李隆基犯得上闹嫌隙麽?一向识大体的江采苹,今个怎就偏钻这个牛角尖……
见高力士磨蹭在那不动身,李隆基怒目瞋叱向高力士,沉声复言了遍:“摆驾回南熏殿!”
“老奴遵旨。”这下,高力士再不敢踌躇不前,立时应声促步向阁门外,冲着前刻随驾而来的一干宫婢和小给使连连使眼色,招手紧声催道,“快些备下龙辇,圣人起驾!移驾南熏殿……”
皇帝不急太监急,此情此景,倒当真应了这理儿。
斜睨急匆匆转身奔向阁外的高力士,李隆基面色微变,这些日子高力士真是越发会当差了,提步未走几步时,又貌似恋恋不舍的睇目江采苹:“朕这便离去,可称爱妃之意?”
江采苹动也未动下身姿,并未吭声,当眸稍的余光扫见李隆基与己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心头楞是莫名的一酸,情不自禁凝眉嗫嚅道:“陛下是走是留,岂是嫔妾说了算的?”
龙靴不由自主一滞,环目江采苹微嘟着的朱唇,龙目浮上浓浓笑味,纵使是多此一问,但也是金口玉言。
留意见李隆基忽而又立定身,江采苹一咬朱唇,甩手把抱于怀的刺绣扔向月儿。事出仓促,月儿见状,忙不迭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接向那刺绣,所幸出手及时,一把抓住了刺绣一角,未致污了圣物。
左手抱稳茶盏,右手谨翼的托着接过手的刺绣,月儿立马伏于地,唯诺道:“娘子莫恼。”
江采苹眼风微扫,轻声呵斥向月儿:“扔出去!”
月儿一怔,抬首看眼满面怒容的江采苹,再看眼勃然变色的李隆基,近乎带着哭腔颤音道:“娘子,这刺绣,打奴从天牢一回宫来便见娘子日日捧着绣,少说也绣了三五个月了,娘子怎舍得扔弃掉?”
“要你多嘴,扔了便是。”江采苹怒颜嗔毕月儿,径自气呼呼倚身坐榻里,一副十为委屈受气之态。
这时,高力士步回阁来,但见月儿跪在地,李隆基负手立于阁内一言不发。一见不妙之下,干脆缓步速退返门外敬候。
“奴、恕奴多嘴。”惊恐万状的瞟目李隆基衣摆,月儿埋下首,“奴私下听彩儿说提过,娘子是要为陛下绣件锦袍,奴、娘子为绣这锦袍。未少扎手,今个怎就狠得下心。才绣了一半便要扔了?”
“本宫叫你扔出去,言听计从便可,哪儿来这般多废话?”信手由旁边竹箩里摸出一把铜剪,江采苹气闷至极道,“不扔便拿过来,本宫索性剪碎了,省却惹气。”
见江采苹似要动真格的,月儿战战兢兢语塞之余,甚显于心不忍地赶紧将手中刺绣藏于身后。一时净顾护刺绣,硬是差点把茶盏打翻在地,亏得被身上裙摆兜住。
氛围凝滞之际,只见李隆基朝月儿抬了下手:“既是绣予朕之物。何故遮遮掩掩瞒着朕,拿来给朕看下。”
“陛下莫怒,娘子实是意在给陛下一个惊喜。”月儿暗吁口气,这才自行爬起身,趋步至李隆基身前。
李隆基挥手示意月儿退下,并未多看那刺绣,只持于手转递江采苹。
白眼相向着李隆基,江采苹轻哼一声,垂目别过头去,清眸泛了红。
李隆基将刺绣放入竹箩之中。顺势执过江采苹玉手。须臾,柔情似水道:“算是朕之不是。朕向爱妃赔礼。朕不看便是,且待朕锦袍穿上身,再行细看个够。”
微睇绵藐李隆基,江采苹信口道:“想的美!”心思电转间,旋即改口道,“原就是陛下有气而来,别以为嫔妾不知何谓察言观色。”
“此乃利器,比划不得。”正色夺下江采苹握于手里的铜剪,李隆基才又霁颜道,“既知朕心有不快,难不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江采苹抽开素手,含娇倚榻,蜷缩起身躯,闷闷地抱膝道:“陛下只管治嫔妾的罪好了,反正陛下早已厌倦嫔妾,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嫔妾认命。”顿了顿,恨恨般煞有介事道,“有道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陛下对嫔妾早变了心了,嫔妾何求其它?”
凝目江采苹小女儿家的架势,李隆基朗声一笑,抬手抚了下江采苹臻首:“看来,小女子端的宠不得。”
“嫔妾就是小女子。”轻拍下李隆基温热的大手,江采苹口上据理以争着不甘认下,唇际浅勾着的笑靥却泄露了心下此刻的甜蜜。
江采苹解颐开怀,李隆基貌似不无释怀,高力士侧耳倾听于门扇外,窥见阁内李隆基与江采苹相视而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安落下。
少时其乐融融,但听李隆基长叹息声,皱眉忧忡道:“时气日寒,今晨早朝,朕收到八百里加急急报,上奏早在几日前,安北一带一连十余日终日风沙不断,戍边将士苦不堪言,不少将士染了恶寒,不治而亡者甚至已达七八人之多,情势严峻不容乐观。故,请奏急裁示下,拨以救济,朕,甚为之扰之。”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江采苹眉心微动,坐正身稍作沉吟,忖量再三,竟是计上心来:“此乃军国大事,嫔妾本不应多嘴。”
李隆基面上一喜,看向江采苹:“爱妃莫非有何良策高见?”
江采苹哧地一笑,莞尔启唇道:“嫔妾不过是一介女流,女子无才便是德,何来良策高见可言?况且后.宫不得干政,嫔妾岂敢僭越?”
实非是江采苹刻意卖关子,毕竟,古训不可违逆,否则,无疑是造次,何况当年则天女皇掌朝一事,之于李唐家而言,迄今也是大忌。万一被有心人士捕风捉影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难保有朝一日不会为此身首异处。
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柔荑,含笑宽声道:“朕独与爱妃在一起,是为爱妃夫君,理当畅所欲言,但说无妨。”
江采苹美目流转,这才眉语目笑道:“既为圣谕,嫔妾只有恭敬不如从命,陛下莫戏笑嫔妾愚见便好。”
李隆基但笑未语,江采苹环目阁外日光,才又言笑晏晏细声道:“嫔妾不过觉得,此事多半乃时气所致,对症下药为宜。嫔妾瞧着,近三五日长安城的天儿尚算清朗,陛下何不让宫婢着手缝制冬衣,人手一件,连夜运往安北及早为戍边将士御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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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江采苹谏言,李隆基略思,喜上眉梢:“爱妃此计甚妙!”
江采苹莞尔一笑,但笑未语。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过于赘言反却不美。
李隆基笑眼与江采苹相视而笑,继而朗声朝阁门外唤了声:“高力士!”
“老奴在。”闻圣唤,高力士立刻从门外疾奔入阁来。
李隆基显是释怀道:“传朕口谕,晓谕六宫,即日起,命宫人连夜赶制冬衣,以三日为限,务必赶出万件冬衣。另擢尚药局、太医署各拟定太医数人,且待三日之后,随军押赴安北。”
“老奴遵旨。老奴即刻去传旨。”高力士恭听毕,应声便作罢恭退下。
见状,江采苹看眼李隆基,稍作沉吟,轻声唤道:“阿翁且慢。”
高力士急忙回身,面有惶色躬下身:“老奴不敢当。不知江梅妃有何差吩?”
与此同时,李隆基亦面有不解的看向江采苹:“爱妃,朕所言,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江采苹忙移下坐榻,缉手垂首道:“陛下折杀嫔妾了。嫔妾不过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
李隆基脉脉含情扶向江采苹:“直言无妨。”
余光留意着高力士面色变化,江采苹温声细语道:“嫔妾愚见,倘使见笑大家,陛下可不许打趣嫔妾小女子短见。”
见李隆基笑意浓浓的抬了下手,江采苹这才煞有介事道:“嫔妾只是觉得,宫中太医一向专司其职,倘使冒然抽调,只怕措手不及。”
“听爱妃言下之意,莫非有何折中之法?”凝睇江采苹,李隆基饶有兴致追问道。
江采苹颔首启唇道:“嫔妾出身不高。昔年于闺中却未少听闻,民巷之中不乏妙手仁心的儒医,千里就药于门,立活不取值者更是大有人在。医者父母心,与其临时抽调宫中各司其事的太医,陛下何不下道敕令。招募民间儒医替补上位?”
李隆基负手踱了几步,才霁颜道:“爱妃言之有理。大凡精通术绍岐黄之人。有可为时,无不功同良相。”于是止步向高力士,敛色道,“张贴皇榜,征募天下有德行的儒医,为国效力,着,奉御从中从严甄选,此行凡有功于戍边将士者。皆破格入朝为官,赐,从八品下品秩,入太医署供职。”
交代毕高力士。李隆基忽而像是想起甚么一样,侧首睇目江采苹,正色道:“朕记着,爱妃父亲大人,于莆南一带早年间便已为颇有名望的儒医,名声在外,且中过秀才,当是可用之人,朕意欲……”
江采苹连忙肃拜道:“回陛下,嫔妾阿耶已逾天命之年。时近六十花甲之岁。着实非合宜人选,嫔妾惟希阿耶可安度桑榆晚景。且阿耶早年便无意于仕途,但请陛下宽谅,另谋主事之人。”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下头:“也罢。既如此,朕便不让爱妃左右为难,它日情势严峻时,再行烦请朕的这位老岳丈出山。”
江采苹心下微微安落,浅勾了勾唇际道:“嫔妾先行在此谢主隆恩。时,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内有贤相,外有良将,正值太平盛世,陛下这般说笑,岂非又在打趣嫔妾,岂不食言?”
“君无戏言。”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旋即拊掌而笑,“今日早朝,满朝文武百官为此犯难,不成想却被爱妃三言两语解了难关。朕只知爱妃尤善歌舞、长于诗文,不想军国大事亦通,得佳人如爱妃者也,如得至宝,夫复何求?”
“嫔妾放肆了。陛下勿怪才好。”江采苹面靥稍染腥红,心下却陡地划过一抹异样。
高力士静听于旁,心中舒然,遂适时插接道:“陛下有所不知,江梅妃在珍珠村,一早便有‘女中诸葛’之美誉,何止是才貌双全。”
眄目高力士,李隆基甚显宠溺的抚一抚江采苹臻首,含笑道:“朕这便回勤政殿,颁下手谕,夕食时分,再行移驾梅阁用膳。”
江采苹含娇嗔怪道:“陛下勤勉朝政,也当善自惜爱龙体为重。本就一日两餐,怎可不用早膳?”
李隆基一笑置之:“回头朕用点糕点便可。”语毕,已然提步向阁门方向。
江采苹就地行了个叉手礼:“嫔妾恭送陛下。”礼毕抬首时,却见李隆基已是步下阁阶去,只瞥见李隆基离去的一个背影。
不知何故,目送圣驾离开,江采苹蓦地竟有种重任卸下肩的错觉,偎回坐榻里深深地长长地舒了口气。当年则天女皇辅佐高宗时,何尝不是兼涉文史,有勇有谋,工于心计,高宗风疾发作,则天女皇垂帘听政,日月同辉盛极一时,所提呈的“建言十二事”,薄赋敛、息干戈、省力役,哪一样不是雄才大略,武周更是承前启后,可惜临了却不为李唐家的皇子皇孙所认同。
今日之事,纵为李隆基认可,高力士亦无异议,然事不过三,江采苹莫名隐隐感到,今个自己却是有些太过锋芒毕露了,这年头,倘若一个女人的才智敌得过百八十个男人的智谋,恐怕非但不为男人所欣赏,反而足以招人嫌恶。人怕出名猪怕壮,可谓话粗理不粗,这会儿坐下来独个静下心细忖量,江采苹更自觉刚才自个委实一时过于冲动了点,不该干涉过多,理当以人为镜才是。
转而一想,所幸适才一口婉谢掉了李隆基意在传召江仲逊北上京都一事,尽管“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但江采苹一直认为,在朝为官远不如在外闲云野鹤悠闲。虽说江仲逊一旦入朝为官,即便今下仅拜个一官半职在身,来日方长,不出三年,势必青云直上,不难位极人臣,却始终不是江采苹所求所愿之事,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女,江仲逊的为人处世之道,身为女儿,这些年来江采苹早已再知之甚详不过,脾性不阿的人根本就不宜在仕途上跌打滚爬。
如若江仲逊入京为官,平日里父女二人倒可互为依傍。遇事儿倒也多可有商有量,确实比远隔千山万水可多尽为人子女之孝。但树大招风,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这把双刃剑万一一个不慎,无疑是自己亲手架了把利刃在脖颈上,届时,有多少人落井下石,更为防不胜防。是以,如现下一般两地相隔而各自珍重未可知就不是尽了大孝。只不知,江仲逊时下过得如何。往后里时气凉寒日重,往年逢至深秋时节,江采苹总会找布庄为江仲逊多添两套厚衣衫,入宫这两个年头。也不晓得江仲逊有无自个上心,逢年过节的裁套新衣,只望那双老寒腿万莫旧疾复发便好。
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江采苹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思乡心切,尤其是近半年里,历经过那般多事,越发思亲思乡重,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实乃人生大悲。但愿采盈可早一些返回江家,替己常绕江仲逊膝下。便也于愿足矣。
薛王丛近日一直未入宫来,至于采盈的现状,江采苹亦无从得知,唯有忍耐着静待,只道是风平浪静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三日一眨眼便已过去,圣谕一下,三宫六院的婢子一呼百应一应加入掖庭宫中赶至为戍边将士而备的冬衣,人多好办事,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才三日而已,已是赶制出三万余件冬衣,东南西北的儒医同是纷纷应征齐聚长安城,太常寺一日比一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了一番。
云儿针线活儿一贯拿手,赶上这种事,自当不容推诿,江采苹索性让云儿带了月儿一并专心至掖庭宫缝制冬衣,身边只留下彩儿侍奉左右。别看彩儿在庖厨是一把好手,细活上却不比粗活上手,便一连三日备下饭食跑腿,却也并无怨言,为此江采苹蛮欣慰,月儿、彩儿两人看似俱长进不小。
因冬衣备制的不少,前赴后继来应征的群医更是源源不断,不单解了眼下安北一带之急,李隆基干脆下诏,大唐边域全运抵冬衣、儒医,无一虚漏之地,如此一来,不光是有备无患,更显天恩浩荡,不失为是留芳万古一举。
一晃半月有余,眼看将至腊月门,梅林中的梅花已有几枝早发渐渐吐幽香,日光清冷的很,各宫各苑早早暖了炭盆在殿中暖着。暮钟敲响全城夜禁之后,宫闱局合夜的时辰日愈提早,内仆局一如往年及早为后.宫诸妃嫔的寝殿换了帐幔、烛台烛笼等物,奚官局依例给宫人发下衣物,整座皇宫俨然一派只待入冬之象。
是日,瞧着外面天晴风小,江采苹正欲出阁在梅林逛一逛,看是否多些梅枝新绽露头角,才唤云儿取过披风搭于肩,只见月儿已然引了一众妃嫔先一步迈入阁来。
来人有武贤仪、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一进门,武贤仪便率然步向江采苹而来,一副急切不已之貌,好似火烧了眉毛般:“江梅妃在阁此事可就好办多了!”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怔,看着面前的几个不请自来者,娥眉轻蹙带笑道:“究是何事竟劳武贤仪及诸姊一块儿登门?”
但见常才人嗤鼻一笑:“怎地连宫中出了这般大的乱子,江梅妃竟貌似毫不知情似的?如此可如何执掌得了后.宫?”
环目常才人、杜美人与郑才人,江采苹并未介怀常才人出言不逊,只笑靥自若的示意云儿道:“奉茶。”
“是。”云儿应声屈膝退下,退至一旁端茶倒水。
“江梅妃有闲情雅致吃茶,嫔妾可吃不下。”常才人极尽骄矜之色的白眼相向着云儿,顿了顿,才又细眉高挑道,“难不成江梅妃当真未听闻,日前运往安北的冬衣出了事一事?”
江采苹不由一愣,这几日闭阁未出门,倒还真不曾听说这件事。今早李隆基退朝摆驾梅阁来时,亦未说提过。
不无纳闷时分,但听郑才人细声细语道:“看来江采苹端的不知情。”边加以说释,边步上前来一步,“也不知是哪个贱婢一时思.春,竟胆敢私自于所缝制的冬衣之中,偷藏了首诗!时今个晌午,掖了袍中诗的冬衣,已被呈报回宫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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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才人尚未大致说述完,常才人已颇显不耐烦的插话鴃舌出声:“听说命宫人赶制冬衣一事,乃江梅妃向陛下所谏言,今下出此丑事,江梅妃恐难辞其咎。”
环目一向心机缜密的武贤仪,以及自入阁便一言未发的杜美人,江采苹心下已然不无有谱,看来,今日唱白脸与唱红脸的这几位,无不是来者不善,只待存了心思等着看其大权旁落。
且待武贤仪几人无人再吱声,江采苹不动声色的示意云儿只管奉上茶,旋即颔首轻搭上武贤仪葱指,故作喜忧参半之色,道:“幸劳诸姊亲自上门来告知与吾,吾还端的不知宫中竟出了此事!”刻意顿了顿,方又美目流转道,“当日这点子,虽说不过是本宫一时随口一说而已,不成想今下竟惹出乱子来,想来本宫着实当引咎自责。”
正说话的工夫,但听从阁外传入耳高力士通传之声:“圣人至!”
武贤仪几人登时面色微变,尤其是武贤仪与常才人,显是面面相觑了眼。江采苹只当视而未见,径自迎上前一步,恭迎圣驾。见状,武贤仪、杜美人及郑才人、常才人这才两两分立两侧,一应随之迎驾:
“嫔妾参见陛下。”
李隆基步下龙辇,步上阁阶时分,只见梅阁里已是跪了一地的主奴。独独一手扶了江采苹起身之后,才朝其她人抬了下手:“起见。”
李隆基的口吻听似不咸不淡,与平日并无异样,江采苹抬眸立定身之际,一抬首却见李隆基并非是独自一人驾临,身后与之同来的尚有皇甫淑仪、董芳仪及其帝姬。
留意见江采苹似有讶诧,皇甫淑仪和董芳仪不约而同先行朝江采苹缉手行了礼,与此同时。董芳仪的帝姬仰着粉嘟嘟的下颌甜甜脆脆地唤了声:“儿,见过江娘娘。”边唤,边学着董芳仪的样子,对江采苹行以叉手礼。
这下,楞是逗得江采苹忍俊不禁,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暖流。于是就地俯下身,轻捏了下董芳仪帝姬尚处于婴儿肥年岁的下巴。满是宠爱的轻启朱唇道:“告与江娘娘,是谁教你唤吾‘江娘娘’的?”
董芳仪的帝姬今年尚未及始龀之岁,倘使不是旁人所教,多半难见如此乖巧之相。毕竟,后.宫中人一般势同水火,宫中的皇子皇女更是认生。
眼见江采苹竟与一个尚在吃奶的黄口小儿逗乐呵,武贤仪、常才人等人自行直立起身之余,面上更为一变,天颜咫尺。即便嘴上不便道白,心中却忍不住悻悻不已,眼下江采苹竟还有闲心笑得出来,只怕稍时连哭都来不及哭出音来。莫可怜兮兮的又哭又笑装疯卖傻才好。
反观李隆基,此刻看似若有所思般凝睇江采苹,十为令人捉摸不透究竟在作何思量,圣心难揣,诸人此时自也不甘妄言。
看眼目光纷纷投注向己身而来的诸人,帝姬貌似带分赧然的攥住董芳仪衣摆一角,半晌迟疑,啃了下拇指,奶声奶气道:“儿,儿只告知江娘娘一人。”
看着帝姬煞是可爱的小圆脸儿。江采苹心头又是一暖。忽觉有些酸楚,如若那日自己未滑胎。掐指算来,今下腹中的皇嗣也快足月了,顶晚不过年节前后,即可诞下己出之子,且不管是男儿是女儿,想必都讨人喜之……
察觉江采苹娥眉轻蹙,眸底划过一抹哀戚,现下当着李隆基之面,董芳仪唯恐龙颜有所不快,连忙轻拍了拍帝姬稚弱的肩头,和声说教道:“不许净油嘴滑舌,还不快些如实道来?”
“无妨。”隐下心底惋伤,江采苹忙笑靥自若看向董芳仪,继而蹲下身,含笑柔声道,“那便只告与江娘娘一人。”
见此情景,李隆基于旁朗声而笑:“朕瞧着,妮子与爱妃极为投缘。”一甩衣摆,索性也蹲下来,捏了捏帝姬面颊,“朕,是为你阿耶,岂有瞒着阿耶之理?一并告与朕知悉才是。”
董芳仪一干人见了,忙不迭原地跟着垂首屈膝,以免不敬。常才人于边上极限不屑之态,唇际抽动了下,持了巾帕掩了下口。尽管董芳仪位分上居六仪之一,一直以来并不受宠,就连生下的帝姬亦不怎讨李隆基欢心,常才人自以为是的一贯认为,董芳仪的帝姬根本比不得其的新平公主,新平自小智敏又习知图训,帝一向贤之有加,否则,又岂会早早便受册。如今董芳仪竟也尽学手段以帝姬邀宠,想来当真是黔驴技穷了,只不晓得到底是哪个狐媚子教唆的,为这俩母女出得馊主意,净是多事多嘴,有够叫人犯堵。
见帝姬嘟着唇闭口不言,江采苹嗔目李隆基,附耳向帝姬:“江娘娘与你拉钩,绝不告与他人知,可好?”言笑晏晏说着,意味深长的偏着头瞭了眸身旁的李隆基,径自握过帝姬的小肉手,小指相勾,并对了下大拇指,且口中念念有词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帝姬不无费解的看看江采苹,眨巴几下澄澈的眸子,似也明懂江采苹是在与其行一种承诺,这才松开董芳仪衣角,凑过头来咧嘴儿笑道:“乃十二娘告与儿,唤江娘娘是为‘江娘娘’。”
江采苹解颐一笑,其实适才便已猜知,十有九成是临晋私下教董芳仪的帝姬这般唤人,上回在婉仪宫,亦即武婉仪停柩殡葬之日,临晋便曾如此唤过江采苹,当时江采苹也曾直觉窝心。
“亲下江娘娘呗。”江采苹笑语盈盈指下自个右颊,微睇绵藐李隆基,偏就于天颜面前显炫下自己倍受小孩子家亲近。帝姬倒也未加含糊,冲着江采苹面颊便啵了下,蜻蜓点水般痒痒的,直痒到江采苹内心深处去,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女人都有母性的光环,何时均抹杀不掉。
李隆基拊掌朗笑着起身,面带醋酸之气:“妮子小小年岁,即已有偏有袒,为免亲疏,看来往后里朕需多去几趟芳仪宫才是。”
董芳仪面上一怔,像是喜极而愣模样,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谢恩均忘却。江采苹霁颜站起,顺势搀了董芳仪一下,对于李隆基的决意全无异议,看今个这情势,董芳仪与皇甫淑仪多半是来解围的,不像武贤仪、常才人四个人一样,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根本就不是出自于善意而为之,是以后.宫稍加雨露均沾一下,未尝不可。
先有皇甫淑仪在前,后有董芳仪承恩,至少比江采苹一人专宠,以一己之身遭三宫六院虎视眈眈,见日变着法子的无事生非实有裨益。何况,及早与人交善,总比多个敌人为宜,有人分宠,并非就代表失宠,即便时下无旧人分宠,迟早有一日也会有新人与之争宠,与其为心中的假想敌而见日寝食难安,有这闲工夫反不如早些与身边可交好之人结成统一战线,纵使它日生变,也不致以孤军奋战,内外受敌于人,故,今时今日的大度,才不失为才是长久之计。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常才人在那边这刻早面色泛白,无疑是气闷使然,未期董芳仪竟可小人得志,早知如此,先时出门之前真应把新平带在身边,倒要与之一争高低,见个分晓,且看究竟谁人的公主更得圣心,可恨的是却已悔之晚矣。
武贤仪眼风微扫,斜睨常才人、杜美人,欲言又止。有道是,百密难免有一疏,今个算计来算计去,却未料及事情竟败坏在董芳仪的帝姬身上。都道宫中生皇子比生皇女得天独厚,今日一见,冷眼旁观之下,反却使人觉着生女盖过生男,既无需为之谋筹大计,更少些操累,可惜时不往矣,其与郑才人二人膝下皆为皇子。倒是杜美人与常才人生的都是公主,却也不争大气,反而被人比下去。
阁内氛围正值微妙时刻,彩儿竟不适时地疾奔入阁门内来,且人未到声先至:“娘子!娘子,出事了……”
一叠声火急火燎喊唤着,蓦地撞见阁内竟站了一殿的人,且天家立于其中之时,彩儿才慌惶止步,杵在阁门处吭哧道:“参、奴参见陛下。”
江采苹心下微沉,当即敛色嗔怪向彩儿:“作甚一惊一乍的?怎地这毛躁劲儿,如何也改不了了?”
“娘子,奴、奴实非是……”看眼满殿的妃嫔,彩儿瞅见云儿侍立于边角处朝其连连使了几个眼色,下意识自觉事有不妙,情急之中但又想不出甚么借由。
“且去拣几样糕点来,拿与公主。”江采苹蹙眉打断了彩儿的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是躲不过去,唯有正视对待之才为上策。如若不然,少时李隆基想是也难有台阶可施下。
“娘子,奴且去庖厨看下,先时炖的汤水煮的怎样了。”云儿适中请示向江采苹,见江采苹默许之,转即扯了仍在发呆的彩儿袖襟一块恭退下去。
李隆基干咳一声,面颜微沉,径直倚身向身前的坐榻。
阁内片刻宁谧,人多的有点窒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而后.宫,自古最不缺的便是成堆儿的女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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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妃嫔盈盈立于两侧时分,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对视了眼。一时间阁内的情势,十为叫人值得探究番,武贤仪、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四人径自站于一边,而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三人却立于右。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后.宫中人自成一派,由此可管窥一斑。
江采苹端持过茶盏,斟了盅清茶,双手奉向李隆基:“陛下今个怎地雅兴这般浓,竞邀得芳仪、淑仪一并贵脚踏入嫔妾的梅阁?嫔妾这儿,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竞相请得诸姊相约而来。”晏晏说着,美目环了眸现下在阁的一众妃嫔。
李隆基浅啜口茶水,环睇众人,一摆手道:“赐坐。”
往日梅阁鲜少有这么多人同聚一堂之时,故而平日里摆于阁内的坐榻并不怎多,今日突如其来六七人,高力士连忙示意一干宫婢自行从旁搬过几张坐榻来,以便诸妃嫔皆有一座可坐下身。
李隆基朝江采苹伸出手,示下江采苹坐于身旁来。此处乃梅阁,江采苹身为一阁之主,坐于上座处本也在情理之中。
因云儿、彩儿俱被遣去庖厨做事,月儿于是步入阁内垂首侍立于边上,于后各为皇甫淑仪、董芳仪二人倒了杯茶水。
皇甫淑仪微微一笑:“先时嫔妾与董芳仪不期而遇于御园之中,临晋与芳仪的公主一时玩得甚欢,逢巧圣驾途径园外,嫔妾便与芳仪一块儿随驾不请自来,唐突之处,但请江梅妃莫怪才好。”
江采苹颔首启唇:“淑仪此言,着是见外了。本宫一直有意寻个合宜日子,相请诸姊来梅阁一欢,有道是‘主雅客来勤’。本宫入宫的时日不比诸姊,梅阁又地处较偏,故才未敢贸然做请。”顿了顿,含情请示向李隆基,“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托陛下之福。幸与诸姊欢聚一堂,不如便由嫔妾做东。夕食摆宴于梅阁,以尽地主之谊?”
话虽如此,但凡明眼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世上的事儿何来那般多的纯属巧合,你方尚未唱罢我方便已粉墨登场,三言五语实是在尽可量的圆场子罢了。至于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以及董芳仪,三人实也是彼此心照不宣,事关冬衣一事。武贤仪、常才人等人既可听见风声,旁人自然亦可,这宫闱中,高墙深宫。自古却藏不住多少秘事可言。
说白了,较之于武贤仪、常才人等人,仅就此事而言,皇甫淑仪、董芳仪更为棋高一筹,半途拦驾,至少益于被圣驾撞个正着。故,江采苹此刻不无庆幸,所幸皇甫淑仪和董芳仪非是与己悖道,而是立场一致,否则。三人已成虎。可想而知一旦沦为众矢之地有多难以招架。
李隆基搁下茶盅,若有所思的朝高力士招下手:“也罢。力士。命司膳房多备些膳食,稍晚些时辰,于梅阁宴飨。”
“老奴遵旨。”高力士即刻应声恭退下。
“嫔妾谢主隆恩。”江采苹解颐移下坐榻,缉手叩谢皇恩。其她妃嫔见状,同时不约而同就地齐声附和出声,“嫔妾谢主隆恩。”
李隆基默声抬了下手,顺势又是独独扶了江采苹起身,执手坐回坐榻之上,武贤仪媚眼如丝道:“陛下待江梅妃,端的恩宠有加。非是吾等姊妹,可媲美比及之。”掩唇说笑罢,眼风微扫向在座的一众妃嫔。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武贤仪这席话,显是话中有话,听似是奉承之言,实则不然,明摆着是挑拨之语。
但见董芳仪慈爱的揽着帝姬,闻言抬首,秀眸含笑道:“江梅妃貌婉心娴,仙姿玉色,陛下宽仁宠之,原就无可非议。”
但听常才人紧声嗤笑道:“可不是色艺双全怎地?陛下本为多情之人,一贯怜香惜玉,何过之有?”
常才人讥诮之言一出,四座顿时哑然一片,四下氛围为之一滞。常才人这番话,且不论是褒是贬,有心也罢,无意也罢,刺耳之余,却是有大不敬之味。
察觉龙颜微变,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诸姊莫打趣吾了。陛下待六宫,一向一视同仁,雨露均沾,何来厚薄之分?后.宫一团和气,才是天下祥瑞之气。”
李隆基拊掌搭上江采苹玉手:“梅妃所言,甚慰朕心。后.宫与前朝,本即牵一发而全动,当以和为贵。”
这时,云儿、彩儿依江采苹差吩端了几样糕点回阁来,于御前、诸妃嫔面前均奉上三五小碟,其中小有茶点,入口虽不是样样儿松软,做工却极为巧致。上完糕点,彩儿冲月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向阁外,换下云儿侍候在各中。
看眼云儿,江采苹心中自是有数,毋庸置疑,彩儿十有九成是拉了月儿去庖厨为其打下手,以备夕食。想是高力士适才出阁时候,特意跟彩儿、云儿有所交代。司膳房该备的膳食,理当备下,不过,有几样东西,司膳房却是做不来的,唯有梅阁的小庖厨做得出来,这一点无需江采苹言说,想必云儿亦应想得周全。
阁外的事,既有人代为操持,时下该上心的便为眼前之事,事急从权,如何不失杖正持重,煞是让人费思量。然而,拖得了一时,总不宜一拖再拖,万一有人嘴快,难免有欺罔之嫌,是以先道为快方为上策。
暗忖及此,江采苹蹙眉侧首向李隆基,温声细语道:“方才嫔妾听闻,前些日子运抵安北的冬衣,出了差乱。本分上,凡干系军国大事之事,无不为前朝之事,后.宫本不该多多加过问……”
说到此,江采苹眸稍的余光故作无状般睇了眄武贤仪、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四个人所在的方向,略顿,方又不无愧怀之色低垂下臻首,忽略掉龙颜平添的几分凝重,凝眉低语道:“怎奈当日嫔妾净顾逞一时口舌之快,反却贻误了大事,今下着实悔不当初。难辞其咎。”
触及于目江采苹忧愁不安之貌,李隆基斜睨武贤仪、常才人几人,龙目微皱,但也未显愠怒。反观武贤仪、常才人,一见李隆基的目光扫过来,忙不迭埋下首。郑才人更是绞着手中巾帕,未发一言。由此足可见。从中搬弄是非者,不外乎即为这几人而已,当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龙颜隐有不快,圣威难犯,阁内登时无人敢多妄言只字片言,气氛更为一沉,闷闷地落针可究。
片刻,江采苹再次移下坐榻,依依垂目道:“嫔妾有负圣望。但请陛下降罪。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时,诸姊皆在……”
江采苹的话尚未说完。只见李隆基一甩衣摆,声音浑沉道:“此事不关爱妃之过,实乃宫人中,有犯上作乱之人。朕,一早便已下旨,予以严查,只待揪出此人,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武贤仪与常才人面面相觑一眼,面上微显惶恻之态。皇甫淑仪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于对面。并未吱声。董芳仪拿着糕点一口一口喂着身边的帝姬细嚼慢咽。貌似毫未听于耳殿上的碎啐之言。杜美人、郑才人恭听于座上,由始至终俱一脸淡漠。
抬眸凝睇天颜。江采苹搭上李隆基温热的手掌站起身,复又端坐回坐榻上,不知何故,心头却莫名绞疼了下。帝皇的杀伐决断,历来令下必行,无有违逆之时,忤逆犯上者,多不得善终,只是,冬衣一事,恐怕并非表象上一般简单,耳听为虚,眼见未可知即为实。
江采苹正心神不宁,心下丛生纷乱时刻,但见小夏子从外疾奔入阁来,且,手上擎着个木托盘,其上盛放着一细绢巾帕:
“启禀陛下,上绣靡诗之物,已查悉清。”
李隆基正色睇目稽首在下的小夏子:“究是何人所为?哪个宫里的婢子?”
小夏子略带迟疑地抬了下头,当迎视见江采苹眸光时,像是面有难色似的忙又低下头,旋即犹豫着瞥了眼江采苹身侧的云儿,这才战兢道:“回陛下,经由掖庭宫、内仆局合力查对,有宫婢一口咬定,此巾帕乃、乃江梅妃宫里云、云儿之物。”
江采苹一怔,突兀笼罩于心上的不祥感蓦地越发沉重了分,看眼李隆基,柳眉紧蹙,楞是有些无言以对。
李隆基看似同是一愣,之前得悉此事,在勤政殿雷霆震怒之下,下谕彻查追究了半日,未期竟查到梅阁来,牵扯至江采苹头上。
云儿赶忙屈膝伏首于地:“娘子,奴不敢。恳请陛下明鉴,着实非是奴为之。”
常才人轻哼一声,不适时的在旁添油加醋嗤鼻以笑道:“不敢?现下人证物证俱在,恁你巧舌如簧牙尖嘴利,妄想欺君罔上!”
小夏子素与云儿颇有分交情,倘使不是如实作禀,无端端不致以恶语中伤云儿,若如云儿所言,非是其所为,势必是为人蓄意栽赃陷害。若果如是,显而易见,绝非是冲着云儿一人所来。云儿不过是梅阁的一名婢子,即便与人结怨,难听点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想来一般人断不敢轻易冒险以行,有胆量敢在为戍边将士赶制的战袍上动手脚,意图嫁祸。
当下来不及多想,江采苹连忙垂首屈身于坐榻一侧:“陛下息怒,可否容嫔妾先行细问几句,再行决断?”
李隆基尚未示下,但闻常才人率然冷嘲热讽道:“江梅妃莫不是有心袒护身边的近侍,故才借故说情便好。”
“江梅妃今下执掌凤印,岂会为了区区一个贱婢徇私,枉顾宫规?”武贤仪细眉高挑,从旁嗔怪向常才人。
翘着兰花指“嗒嗒”汲着茶末,常才人极尽骄矜之色的冷哼声,悻悻地语中微带狠意道:“区区一个贱婢,有胆儿以下犯上,只望不是有恃无恐才好。”
二人一唱一和,一目了然,显是有备而来。
李隆基绷着面颜,怒气愈盛,圣心难揣,江采苹只当听而未闻视而未见武贤仪与常才人之间的风凉话,亏得月前还曾替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美言,合着始自当日家宴之上,李隆基未应允请旨赐婚一事,武贤仪为此怀恨在心,又经不住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从中一再挑唆事端,背地里和稀泥,故才暗中使坏,倘若此事真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可见这宫中的有些人委实是一群永远也喂不饱的白眼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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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的氛围一度凝滞。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
冷光由窗棂透入阁来,映于李隆基衣身上,明暗交映之下,越发衬得龙颜不可捉摸。
天颜咫尺,江采苹唯有低垂臻首静待,袍中藏诗一事,梅阁既牵扯其中,眼下好歹要避下嫌,断不可急于这一时贸然从事。否则,势必着道,掉入旁人事先所设的局中,非但于事无补,反却牵连更多人问罪。
“是与不是,呈上一看便知。”察言观色着李隆基,少时,皇甫淑仪适中从旁进言出声。
江采苹心下才觉稍安,但听常才人紧声异议道:“看与不看,区区一个贱婢,死不足惜!”
睇目伏首于地的云儿,江采苹娥眉紧蹙,倘使今日之事落在其它宫苑里的婢子身上,大可不必为之犯难,然现下,却不得不顾虑重重,慎之又慎。惟希事有转机,不致使一人蒙受不白之冤。
“常才人此言差矣。”这时,一直缄默的董芳仪适时抬首浅笑着,示意一旁的乳媪暂且带离怀中的公主退于阁外去,“先时嫔妾瞧着,庭院里有架秋千……”
莫逆于心,江采苹与董芳仪相视而笑,旋即颔首交代道:“且去唤了彩儿、月儿,一并看顾公主。时下天寒地冻,公主乃金枝玉叶,万莫有何差池。”
乳媪缉手领过董芳仪的帝姬恭退下,一些少儿不宜的事儿,当是少见少听为宜。毕竟,见不得多少光。耳濡目染,并无甚裨益。
“芳仪何出此言?”斜睨退下身的乳媪,常才人嫌恶至极的绞下手中巾帕,白眼相向着边牵着乳媪的手步下阁阶边三步一回头抿着小嘴儿在冲李隆基笑嘻嘻的帝姬。心里忍不住直悻悻,今下这小蹄子小小年岁便极尽卖乖,来日长成人还不知狐媚成甚么样儿,少不得又跟董芳仪一副德行,矫揉造作,有其母必有其女。
董芳仪看似毫未介怀常才人的不敬。径自抚平衣襟,才不疾不徐道:“陛下仁圣。本是以示皇恩之事,岂可因小失大?”
常才人嗤鼻轻哼声:“想是适才芳仪净顾照拂公主,全未搁耳小夏子所禀,此事掖庭宫、内仆局已作查悉,难不成还能平白无故屈冤一个贱婢?”
董芳仪和颜悦色的付之一笑:“老虎还有个打盹之时呢,不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亦未可知。”
常才人掩于袖襟下的粉拳一攥,正欲据理以争。但见武贤仪眼风微扫,扫向己身而来,这才兀自闷闷地噤声。
“陛下,以嫔妾拙见。为堵悠悠众口,不妨看下。省却它日有人翻旧事,再行借此生事,烦扰圣心。”搁下茶盅,武贤仪笑靥如花,细声细语看向李隆基。
杜美人、郑才人两人加座于武贤仪、常才人中间,同是未发一言。这二人,若非心存观望,即为作备伺机而动。有道是,无利不起早。人之相处。由何而起必由何而终,以利交者。利尽则散,以色交者,色衰则疏,以势交者,势去则倾,以权交者,权失则弃,以情交者,情逝则伤,以心交者,成其久远。由此可见,交心为上,交情为中,交恶为下。只不知,杜美人、郑才人从中意欲何求。
梅阁今个可谓异常热闹,不晓得该感喟是大幸或是不幸,除却高才人、阎才人尚未至,以及已被禁足了数月之久的王美人,此刻后.宫中人多半均已光顾。
隐下心上纷扰,江采苹不知何故自己此时竟思及起王美人来,王美人的眉眼,实也只是在脑海一闪而过罢了,却在心中莫名搅起一股颇不舒服的感觉。心神不定的刹那,但见李隆基一拍坐榻,沉声道:
“呈上前来!”
小夏子擎着木托盒的双手一颤,默声趋步向前。江采苹顺着李隆基手势看去,只见其上盛放着的那条巾帕,确实眼熟的很,心思电转间,心下猛地一沉。
宫中婢子素用巾帕,一向分明。正如官员的品色服制度,帹亦有其宫规界定,色质上,下等宫婢仅限用红罗缏帕,上等的细绢丝帕多为妃嫔所用,连带帹上所绣画的花案也有鲜明的不同之处,宫婢的帕子顶多只准在中心细画一双蝉,六宫妃嫔的丝帕却无大忌,奇花异草皆可工绣,且针线上并无严格讲究。
眼前的这条巾帕,却是细绢的,且为绢白色,一看便知非是一般宫婢所有。上月李隆基御赐了江采苹一匹白绢,用以闲时练素书,只当消磨闲暇,江采苹心觉奢侈,于是让云儿裁了小半匹改做成大小不一的十几块巾帕,大的用以遮盖下阁内的陈设,小的一应分赏予云儿、彩儿、月儿三人每人各是三五条。
云儿一贯手巧,故于帕上一角均绣了小朵儿的梅花,为便于区分人手上的红梅帕子,三个人帕上的梅花分别拿白线、红线、绿线勾了形状不一的多色花瓣。小夏子所呈上的这条巾帕,一角正绣有白梅图案。
李隆基长眉一皱,貌似怒气上涨,甩手将那条巾帕扔向云儿。江采苹顿觉带过一阵风,擦过面颊。
低眉看眼面前的巾帕,云儿显是打愣,懵然抬眸道:“娘子,奴这条巾帕,日前便已丢了。”
凝目云儿,江采苹忽觉有些眩晕,紧蹙下柳眉,一时却又无言以云儿。即便其信之不疑,可想而知在场的外人将作何感想。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面面相视一眼,同时不无惊诧之色。武贤仪、常才人安坐于对侧,不止是面带轻蔑,嘴角更牵起若有似无的一抹耻笑。
李隆基龙目微眯,阴沉下面颜,眼看雷霆之怒在即,江采苹顾不及多做斟量,当下先行呵斥向云儿:“本宫所赏之物,岂可说丢便丢了?究是何时之事,还不快些道来?”
见状。常才人饶有兴致的长叹息了声,信手端过茶水吃了口茶,一脸坐等看好戏的架势。武贤仪挑了挑细眉,媚眼斜睖了瞥杜美人、郑才人,倒也未作它言。
小夏子面如土色退于边上,偷眄目云儿。却见云儿像极神色自若的跪于地上,稍显迟疑。才作答道:“回娘子,奴去掖庭宫赶制冬衣的次日,回阁途中便发觉随身所带的巾帕不见了,当时月儿陪奴挑着烛笼找了半个时辰,亦未寻见这条巾帕。”
“事后为何未告知本宫知悉?”江采苹凝眉追质着,暗暗仔细回想了下,连夜赶制冬衣的那三日里,有一夜云儿与月儿回阁的确较晚,约莫亥时三刻俩人冻得哆哆嗦嗦的才从外面回来。碍于那夜时辰原已晚矣,翌日仍需至掖庭宫赶工,故而未加过问个中原由,不成想竟惹出今时事。
“当夜唯恐扰了娘子、陛下歇息。奴又心存侥幸,想着许是过两日便可找回,旁人若有捡拾着之人,不几日指不准物归于奴,不想为此给娘子、陛下添烦,故才未报知。奴绝无虚言,恳请娘子为奴做主,陛下明鉴……”云儿埋首说释着,极为沉着镇定,不像是在信口雌黄。
四座哑然。片刻宁谧。但听武贤仪煞有介事般“咦”了声:“如此说来,端的巧上逢巧了!嫔妾有一言。为免偏心偏听,慎重起见,陛下何不传宫人当面对簿?”
江采苹眉心微蹙,看来,眼皮子底下的这出双簧今个非要唱到底不可了。有人费尽心机布局这一切,不把其置之死地除之而后快是不肯善罢甘休。
逢巧这刻,先时高力士领旨至司膳房传口谕返来,李隆基轩一轩长眉,索性又唤道:“高力士,即刻传与此相干的一众人等来梅阁。”
“老奴遵旨。”虽说并未在阁旁观始末,高力士一见阁内情势,及地上扔着的那条巾帕,已然心中有数,遂又压着碎步,未敢停歇的疾步出阁门去。
为今之计,也只有对证御前。凝睇云儿,江采苹心头正七上八下未理出端绪时分,眸光不经意间却瞟见那条巾帕正面绣着的几行小诗——“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结取后生缘。”。
巾帕上的白梅,不偏不倚正落于这几行用金线所绣的小诗上面,目注着形同质异的白梅与诗文,江采苹蓦地灵光一闪,立刻抬目请示向李隆基:“陛下,嫔妾有一事相请,可否应允嫔妾细看一下帕上所题之诗?”
李隆基疑目江采苹,半晌默不作声,终是朝小夏子招了下手,示下呈予江采苹近观。小夏子慌忙躬身奉上那条巾帕。
接过巾帕,江采苹将正反两面细细端量了几遍,一一作较,只见白梅的针法乃散套,因绣梅花,不单讲求工似,更为重在一展其姿态,云儿所绣的白梅,虽不是整株,并无古拙的老干亦或清挺的嫩枝节,却也凸显兼具工与形之美。再看那几行小见方的诗文,却是平包针的绣法,仅凭打籽针的散套与平包针针法原本不足以辨识出帕子上的绣工实非是出自于同一人之手,但之于一个手法娴熟的绣娘而言,纵使再怎样熟能生巧,左手与右手绣出的东西,不管是起针接针亦或是运针,总归不一样,正所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更何况是两个人所为之物,一针一线,模仿的再像,无可避免留有大同小异的地方,但凡有心不难发现破绽。
“陛下,嫔妾……”茅塞顿开之际,江采苹原欲上表御前,未期过激之下,愣忘却腿脚早已僵麻不堪,穿于玉足上的翘头履一崴,正半屈半弓着的身子随之歪倒向前。
江采苹低呼一声,娇躯已然被李隆基及时揽入臂弯,这才未于人眼前出糗。云儿、小夏子近前,却吓出一身冷汗。
“且坐下。”李隆基肃穆的顺势按下江采苹,与之坐回坐榻上,龙目潋过一丝不忍的爱怜。
“嫔妾造次了,嘶~”尽管未失仪,但也有失体统,江采苹折纤腰勉强撑住直泛麻疼的双腿,禁不住蹙眉倒吸了口气,干脆掩唇就着李隆基耳畔,侧首附耳道,“嫔妾有法子破解此事,姑且但请陛下允准,稍时由嫔妾来审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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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钟过后,高力士不仅把那名叫春杏的宫婢带来梅阁,同时将掖庭宫、内仆局以及内侍监的管事一并带至以备听候传召。
李隆基拊掌环目在座的诸妃嫔,声音浑沉道:“此事既涉及后.宫,时,梅妃执掌凤印,且交由梅妃处置。朕,今日只待看梅妃如何决断。”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抬眸正对上李隆基龙目。李隆基既肯允准其所请,想是信之不疑,如此一来,相信眼前之事多半尚有回旋余地。于是连忙谢恩:“嫔妾谢主隆恩。”
执过江采苹玉手,李隆基顺势扶了江采苹从旁绕过身来坐回坐榻之上,旋即肃穆唤向高力士:“把相干人等带上殿来!”
“且慢。”江采苹忙温声唤住高力士,继而冲李隆基莞尔笑曰,“陛下,可否容嫔妾先行与董芳仪言几句体己话,再行传召?”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默许之。见状,高力士遂暂于旁静候。
但见江采苹径自步下坐榻,轻移莲步,歩近董芳仪,董芳仪赶忙依礼站起身来。江采苹颔首搭上董芳仪臂腕,与之借一步说话。
眼见江采苹与董芳仪步向一旁耳语,常才人不无悻悻地搁下持于手的茶盅,满为不屑的轻哼了声:“陛下端的有够宠爱江梅妃,但愿江梅妃不负圣望才好。”
武贤仪眼风微扫,斜睨常才人,媚眼如丝含笑向李隆基:“陛下仁圣,吾等只需翘首以待便是。”
皇甫淑仪不露声色的旁观着对侧的武贤仪、常才人及杜美人、郑才人四人,未发一言,只浅啜了口清茶。适才圣谕一下,武贤仪、常才人二人当场便已变了脸色,此刻的变色之言,不足为怪。
坦诚讲。李隆基示下由江采苹全权督责袍中诗一事,着实也令皇甫淑仪吃诧不小,更别提武贤仪几人,自是更为出乎意外。不过,由此亦足可见,恩宠是一回事。能否宛转承恩则是另一回事。
一杯茶尚未吃尽,那边江采苹已是和董芳仪齐步回来。江采苹只径直于李隆基身侧坐下身,董芳仪小坐了下,复又步离起身:“公主出去好一会儿了,嫔妾着是挂怀,但请陛下恩准,容嫔妾出阁看顾下。”
看眼行礼在下的董芳仪,李隆基摆了下手,此刻庭院里已然站了十几号人,帝姬虽说由乳媪照拂在旁。董芳仪此请,却也在情理之中。
见董芳仪垂首步向阁门外去,武贤仪与常才人对视一眼,面色又是一变。不知江采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甚么药,方才与董芳仪窃窃私语了些什么话。
环目阁内余下的诸人,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诸姊稍安勿躁。”听似不咸不淡的语毕,反却端持过茶盏,不紧不慢地为李隆基蓄了杯茶水。
董芳仪步下阁阶之时,只见帝姬正坐于庭院中的秋千上,慢悠悠地荡秋千。左右两侧各由彩儿、月儿紧把着秋千索,乳媪亦正站于斜后方小心翼翼的轻推着秋千。
“奴等见过董芳仪。”先时便一直静候于外的一干仆奴,此时见董芳仪步出阁来,忙不迭纷纷缉手行礼。
董芳仪淡淡的抬了抬袖襟。眸光不着痕迹地从一名身穿水红色裙襦的宫婢身上一带而过。转即带笑向正玩得笑不拢嘴的帝姬。
“阿娘!”一抬头看见董芳仪步过来,帝姬率然朝董芳仪伸出小胳膊。一叠声吵着要抱。彩儿、月儿不约而同就地屈了屈膝,权当见礼。
董芳仪索性揽过帝姬坐于双膝上,自己倚身于秋千上,握一握帝姬微泛凉的小手,慈爱至极道:“冷不冷?倘使觉冷,先行与乳娘回芳仪宫,可好?”
“阿娘不与儿一同回麽?”帝姬俏生生嘟着红唇仰起小脸来。
董芳仪轻拍几下帝姬后背,煞有介事道:“阿娘少时方可回去,江娘娘的梅阁,过几日要办喜事。”
帝姬颇显不解的打了个哈欠,一副像要困觉的样子,乳媪连忙接过手,但听董芳仪交代道:“公主乏了,快些带公主回宫寐觉。”
“是。”乳媪边哄拍怀里的帝姬,即刻应声退下。目注帝姬被乳媪带离,董芳仪看眼彩儿、月儿,方又和声道:“阁内的茶水所剩无多,多烧几壶茶水奉入阁。”
彩儿、月儿屈了屈膝,倒也未赘言,垂首朝庖厨疾步去。临跨入庖厨门槛时分,彩儿拽了把月儿,迫不及待道:“月儿,适才董芳仪可是说,梅阁有喜事?哎,你说,是何喜事儿?”
董芳仪只当听而未闻彩儿与月儿的咕哝,整一整衣身,提步向阁阶,绕过庭院时,似有若无的多留意了眼春杏。
阁内,江采苹见董芳仪浅提衣摆步回阁来,与之默契的相视一笑。董芳仪止步之余,并未忘却该有的礼节,朝李隆基行了个叉手礼:“回陛下,公主有些困意,嫔妾已让乳娘先行带公主回宫寐觉。”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抬手示意董芳仪入座。江采苹娥眉轻蹙,嗔怪向董芳仪:“芳仪怎未让公主,留于梅阁小憩会儿?”
董芳仪笑答道:“公主年幼,平素寐觉多不安,嫔妾唯恐扰了梅阁的清幽。”
江采苹但笑未语,李隆基长眉微皱:“朕已有些日子,未去芳仪宫。且待用罢晚膳,稍晚些时辰,朕,今夜去芳仪宫。”
董芳仪显是喜出望外,慌忙起身叩谢:“嫔妾在此先行恭迎圣驾。”
皇甫淑仪在旁笑颜望向董芳仪,看似全未显吃味之意。武贤仪听于对面,笑靥却僵在了脸上,常才人貌似更为气闷不已,一时如坐针毡似的,今儿个竟被董芳仪占上风,出尽风头,想来不禁愤懑难平。
杜美人、郑才人二人依是宠辱不惊的样子,不言不语未吭只字片言,像极事不关己一般。
尽收于眸诸人面颜变化,江采苹不由暗暗钦佩杜美人与郑才人俩人的好性子,倒是真沉得住底气。殊不知,江采苹今个正意在让人看个够,且看谁人笑坐到最后,既然有人存了心思的不仁,今夕便也休怪其一笔之道还施彼身。
察觉李隆基也已有分坐得不耐烦,江采苹这才笑眼看向高力士:“烦请阿翁,先行把专司此事之人带上来。”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毕恭毕敬的躬身急步向门外,眨眼的工夫,已然领了掖庭宫、内仆局的管事拜于下:“奴参见陛下。”
见李隆基默不作声,江采苹遂敛色道:“可是陈掌事、张掌事?”
“奴见过江梅妃。”掖庭宫、内仆局的管事陈氏、张氏立时齐声伏了伏首,云儿曾与江采苹提及过这二人,加之近日时气渐寒,内仆局为三宫六院陆续换上应季烛帐等物,连日以来未少往梅阁跑腿。
陈氏、张氏俱已徐娘半老,但在宫中多少有些声望,毕竟,二人在后.宫也不是混了一日两日了,早已是宫里的老人。尤其是陈氏,一贯对宫婢严苛,但凡稍有过失便施以惩治,对此江采苹早有耳闻。
“宫中的绣娘,可有几人擅苏绣?”江采苹言笑晏晏,顿了顿,才又凝眉道,“本宫听闻,苏绣可以针作画,女红之巧呵,十指春风,素有‘巧夺天工’之美誉!日前本宫一时兴起,绣了件衣袍,奈何本宫手拙不善刺绣,绣来绣去总也不成样子。”
听江采苹说示罢,但听陈掌事不卑不亢道:“回江梅妃,宫中的绣坊确是有几位尤擅苏绣的绣娘,皆为开元十五年选入宫者,双面绣、单面绣均拿手,各宫各苑的屏帐多出自其等之手。”
尽管不晓得眼下的节骨眼上,江采苹何故竟还有闲情雅致问及针线上的琐碎事,江采苹既有此一问,身为管事,自当如实作禀。
“如此甚好。”颇显满意的带眸陈氏身旁埋首未语的张氏,江采苹眉语目笑向李隆基,“陛下,嫔妾心切,现下左右也是闲待夕食,何不即刻遣人去召这几位绣娘,带上平日绣品来此一展?早年嫔妾未入宫之前,便得闻苏绣名闻于江南一带,平、齐、和、光、顺、匀,家家养蚕,户户刺绣。”
江采苹意犹未尽着,皇甫淑仪柔声附和道:“江梅妃这般一说,嫔妾十为耳目一新,不妨召来,也便一饱眼福。”
环睇诸人,李隆基吩向高力士:“且依了梅妃、淑仪所言,速去传召。”
“老奴遵旨。”高力士当下应毕即作备前去传旨,却听江采苹紧声说道:“阿翁大可召几位绣娘暂于西厢房候着。”
武贤仪面上隐过一抹异样,细声接话道:“江梅妃几时也爱摆弄这些粗活了?嫔妾一向只知江梅妃善歌舞,不成想于穿针引线上竟也颇有心得!”
江采苹尚未答语,只听常才人嗤鼻一笑:“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春杏于阁外等了又等,看着高力士不时地进进出出,却一直未传其入阁谒见,眼看日头偏西,不免有点站立不安,但又不敢上前相询,进不得退不得只有继续于阁外干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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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一盏茶的工夫,江采苹并未再多问陈掌事、张掌事一句话,只在与李隆基慢条斯理的品茶。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侧对坐着身,边吃些茶点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有说有笑着,互说三言两语彼此衣饰上的夸赞话儿,全是些无关紧要之言。
武贤仪、常才人坐于对侧,看似却是越发坐立不宁了些,倒是杜美人、郑才人,毫未显异样。不过,江采苹尚不心急,李隆基又未表态,诸人自也不甘妄言它话。是以,时下唯有坐等,而比的,正是这份耐性。显而易见,谁人先猴急了,势必露出马脚。
然而,看着江采苹一副稳操胜算的样子,只怕对其恨之入骨之人,大有人在。顶多是敢怒不敢言,此刻最多把恨意,咬牙切齿的藏于心底。谁叫江采苹现下是后.宫中最得圣宠的宠妃,在座者哪个不是宫里的老人,却从不曾睹见过李隆基竟对一个妃嫔如此的言听计从过,即便是已薨的武惠妃在世之时,当年盛宠及身独大一时,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也未曾享此厚待。
心中掐算着时辰,江采苹盈盈移下坐榻,垂目奏请向李隆基:“陛下,嫔妾尚有一物须取来,以作呈堂证供。”
李隆基摆下手,未作它言。江采苹含情凝睇李隆基,旋即唤向一旁的小夏子:“小夏子,尔且随本宫入内一取。”
请示眼李隆基,小夏子埋首跟于江采苹身后,转过珠帘,步向隔于帘内的寝殿。见状,常才人忍不住极限轻蔑之态的嗤笑了声,在其眼中,江采苹无非是在故弄玄虚。一拖再拖,摆明有心袒护云儿。
且待步入寝殿,江采苹径自从一角的木箱子里取过压于箱底的三双虎头鞋,此乃云儿为其腹中早已滑胎掉的皇儿所做,一针一线皆为云儿亲手所绣所缝,原本留着意在做个念想。但又不想触物伤情,故才搁置于箱底。不成想今时竟可派上用场。救人于危难关头,看来,行善积德果是有福报。
“夏给使,本宫有一事相请。”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信手取了块巾帕掩搭于虎头鞋上,将三双虎头鞋并排放于妆匣上的一长方形檀木托盘上,端持在手,继而回身看向小夏子。
“江梅妃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小夏子忙躬身作答。
稍作沉吟。江采苹朝小夏子抬了下手,温声道:“本宫甚知,你与云儿素有分交情……”顿了顿,示意小夏子近前。掩唇压低声交代道,“少时,你见机出阁去,找几人平日信得过的小给使……”
江采苹低低交嘱毕,见小夏子恭听罢似面有难色,方又敛色道:“此事由本宫一力担待,你只管照本宫说的去做便可,即使事后龙颜有所不快,本宫必护你不被迁怒问罪。为保云儿周全,本宫不得不相机而行。本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今番之事。云儿定是为人所陷害,不管是谁。凡于本宫有恩之人,本宫永生不忘怀。”
小夏子若有所思的埋下首,像极在下决心般说道:“仆亦认为,云儿是清白的。仆一切听从江梅妃差吩。”
江采苹言外之意已是明了,今日其可为了还云儿一个公道而想方设法救云儿,以保云儿无性命之虞,它日倘使小夏子犯下何大过,顾及今个的情面,届时必定也不会坐视不管全然不闻不问。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今下有棵大树可依傍,来日方长,多少也好乘凉。其实江采苹亦是看重小夏子,否则,找旁人从中做这个顺水人情,多半也是一样。
布置妥善之际,江采苹未再赘言,安之若素的提步向珠帘外。小夏子心里有了谱,这会儿不无稍安,不似先时那般提心吊胆。
江采苹才平放下捧于双手的虎头鞋,但见高力士亦已后脚紧返阁来,身后跟入七名绣娘:“陛下,宫中绣坊的绣娘,一并带至。这几人,皆擅苏绣。”
李隆基漫不在意的环目,龙目微带笑味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江采苹倒也未急于说示,逢巧这时,彩儿、月儿提了热茶水奉入阁来,礼毕,各为诸妃嫔一一换上了壶新茶。
“彩儿,去取七条巾帕来,分别拿与这几位绣娘。”江采苹故作无状的以手比划了下大小,才又不疾不徐道,“月儿,去插一炷香,端入阁内,摆于一侧。”
“是。”彩儿、月儿面面相对一眼,应声各行其事去,不大会儿便已取来巾帕与檀香。在座妃嫔以及身边宫婢,一时却不解江采苹究竟意欲何为,只能拭目以待。
但听江采苹颔首道:“本宫听闻,绣坊尤以汝等绣工技高一筹,时,不日宫中将操办一桩喜事,本宫思来想去,自觉既为大喜,喜不过喜上加喜,是以今日特请旨,传汝等来梅阁,秀上一番手上功夫。”
江采苹美目流转,含笑凝目李隆基:“可博圣欢者,稍时自有重赏。不过,仅以半柱香为限,汝等只需于巾帕之上,绣一‘喜’字,须是可着巾帕来绣才是。在座诸妃嫔,皆有权点评。汝等先行稍着手备下,月儿点香即动手一试。”
几位绣娘显是受宠若惊,忙不迭支开随身带来的绷架,依次在下备了针线以待一展绣技。为免妨碍绣娘于诸人前展示,李隆基遂示下张掌事、陈掌事暂且俱退于旁侧静候,连带云儿亦一并先免以开罪,彩儿连忙眼明手快的搀过云儿,一同侍立于江采苹身侧。
少卿,阁内已然一片飞针走线,出人意表,令人眼花缭乱。檀香一截截燃下去,混合着炭盆中缕缕青烟,格外使人宁心静气。
“仔细瞧着。”江采苹浅啜口茶,拿巾帕拭了下朱唇,纤指抚帔肩时分,低声跟云儿使了个眼色。
云儿心下一动,忽而如醍醐灌顶,这刻才明懂了江采苹此番用意。当下顾不及宛似针扎般麻痛不堪的腿脚,凝神细观向那几位绣娘立于绷架前的手法。
江采苹亦在不动声色地端量每位绣娘面上的神色,倘若心中无鬼,自是不必闪烁其词,反之,一旦心有旁骛,少不得闹出些状况。毕竟,刺绣是件细活儿,如若自顾不暇,稍不留神儿极易扎手插错针。
“虽是顶尖的针法,嫔妾看着,却有点眼晕。”武贤仪擢葱指揉一揉额际,眼风微扫。
常才人立时娇嗔道:“陛下,嫔妾贯不善女红,素日又习于直言不讳,今刻颇感乏味,想是无福消受。往日这时辰,新平多与嫔妾合计着用夕食,陛下可否允准嫔妾,先行请退?”
江采苹心下冷笑声,看来有人要沉不住气了,眄目身侧目注于一架架绷架的李隆基,笑靥如花道:“常才人急甚?先时陛下不已下谕,稍晚些时辰,于梅阁设宴与诸姊欢饮晚膳?阿翁前刻已然去司膳房传过旨。常才人这般早请离,岂不负了圣眷?”
常才人一怔,笑容微僵:“嫔妾只是心系新平,于梅阁坐了大半日,实非是有意出言无状……”
未容常才人辩白毕,皇甫淑仪轻笑出声:“新平公主今下已及金钗之年,再有两三年便该及笄,不过三五年光景,便该着指婚出嫁,早不是无知的黄口小儿,常才人大可安之。身为人母,有些事儿该及早放手,总不能时至公主出了嫁,吾等仍放不下,巴巴地追出宫去看顾不是?”
董芳仪从旁适中插接了句:“吾都不急,常才人作甚反却比吾先急一步?”
常才人闷闷地坐回身去,一时半刻楞是无言以对。虽说不过是三五句戏话而已,却针针见血。
明眼人无不冷眼旁观的心知肚明,常才人哪里是挂怀新平公主的夕食,根本是在以此做托词,借故开溜罢了,至于居心何在,却未可知。
瞭目即将燃至一半的檀香,江采苹付诸一笑:“诸姊所言,言之有理。大凡相夫教子,宠之而不宜惯之,不过,新平公主乃金枝玉叶,嫔妾一早听说,新平公主自幼智敏,习知图训,一向深得圣心,左右今个本宫做东,不如请几位公主同来宴飨。陛下意下如何?”
“也罢,朕今日索性便偷个懒,不去勤政殿看奏本了。”李隆基这才开金口,冁然而笑,“且让新平、临晋来挑一挑,以便学以致用,女子以德、言、容、工为美,朕看这几人手艺各有所长,朕的公主岂可不精于女红?”
见李隆基意有所指的说着,睇目高力士,江采苹霁颜启唇道:“陛下倒为新平公主、临晋公主计长远,如此便让小夏子跑趟腿好了。”
江采苹原本还在琢磨着怎样把小夏子支开,及时去外面制造声势,未期常才人竟帮了这个忙。
会意之下,小夏子赶忙上前领旨,作备恭退下之时,但听江采苹又和声道:“顺便把那名唤作春杏的宫婢,先行传上殿来。”
刚才去寝殿取虎头鞋时,透过虚掩着的几扇窗棂,江采苹便已留意见站于庭院里穿一身水红裙襦的春杏,此时也该是时候召入阁一见。事情未查出个水落石出之前,现在阁内的人,一个都不能轻易放出阁去,以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至于阁外与此事相干的人,则须计计连环慢慢钓上来,请狼入瓮,绝不可有漏网之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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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子步下阁阶,怀揣着拂尘,朝一直站在庭院里听候传召的春杏示意道:“江梅妃召见!”
眼见小夏子说完便径自疾步向梅林间的小径,春杏一愣,下意识忙做询:“夏给使不引奴入内觐见?”
小夏子脚下一滞,回走两步,环目四下,才悄声跟春杏说道:“仆要紧要事在身,你自个入阁便可。”
春杏一把拉拽住小夏子衣袖,故作惊恐万状之貌,嗫嚅道:“奴听说,先时龙颜大怒,奴、奴不敢一人闯入梅阁……”
小夏子佯气抽回袖襟,一甩手中拂尘,煞有介事轻呵道:“究是哪个不要命的净在妖言惑众?陛下现下正在阁内,与江梅妃商酌云儿出嫁一事,何来龙颜大怒一说?”
春杏显是一怔,半信半疑眨了下杏眼:“云、云儿出嫁?云儿不是江梅妃身边的近侍?”
小夏子看似像说漏了嘴似的迟疑了下,朝春杏招了招手,借一步说话道:“这不今日才决意下的事儿?此事说来,有你一半的功劳,不是你向陈掌事、张掌事举告,绣有袍中诗的那条巾帕是云儿所有之物?陛下仁圣,念及云儿侍奉江梅妃久矣,下谕特为其赐婚,连带收到冬衣的那个戍边小卒,连升三级,为二人结千里姻缘!不日便出嫁,已然急召绣坊的几位绣娘,正于阁内赶绣‘喜’帹呢!”
春杏不由流露出惊诧之色,欲言又止:“可是……”
小夏子并未追问,行色匆匆自说自的:“仆先不跟你细说道了,这还赶着去传旨,把这桩天大的喜事晓谕六宫!你快些入阁,只待江梅妃重赏便是!”
看着小夏子急急离去,一副兴高采烈样子。春杏望眼近在眼前的梅阁,半晌踌躇才心下一横,提步上身前的阁阶。适才小夏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之前董芳仪出阁看帝姬时分,言下之意实也有提及片言,十有九成假不了。
“奴参见陛下。”垂首步入阁。春杏中规中矩行了礼,略带犹豫。紧声又道,“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端量眼伏首在下的春杏,温声道:“你便是春杏?抬起头来。”
恭听着江采苹话音,春杏强作自若微微抬了下首,忙又埋下首:“奴陋颜,有辱圣目。”虽说只是一眼,已然看清不过咫尺之距的绷架之上一排大红喜帹,同时留意见在座的诸妃嫔有那几位。
江采苹含情凝睇李隆基,见李隆基不愠不怒。于是颔首向春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谓介怀。”刻意的顿了顿,方抬了下素手。“古有无盐生得丑,保着齐王坐江山,可见貌若无盐,奇丑无双,未可知不是大造化。”
但见常才人颇不适时的嗤鼻以笑道:“可不是怎地?当年齐王酒色迷心,以致奸佞挡道,亏得钟无艳好言相劝,苦口婆心,智取赵军,文能匡君。武能安邦。全不似妲己褒姒,妖媚祸主!”
董芳仪蹙眉一笑:“嫔妾怎听着。常才人话里话外尽是醋酸之气?难不成,忤逆犯上者,才非狐媚子?”
常才人面色一变,正欲反唇相讥,不想皇甫淑仪从旁接道:“吃味不打紧,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才好。”
这下,常才人越发变色,气闷不已但又欲驳无言。武贤仪眼风微扫,狠剜眼常才人,口吻听似不善道:“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便作罢,当着陛下之面,未免有失体统。”
武贤仪这席话,自是针对董芳仪、皇甫淑仪而言,大有警戒之味。平日诸妃嫔多忌惮武贤仪三分,尽管江采苹不知个中隐情,却也有所防患,眸稍的余光一带而过极尽骄矜之态的常才人,貌似毫未以为意。女中丈夫,之于大唐来说,已有过则天女皇,即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疑是李唐王朝的禁忌。常才人出言无状犹不自觉,明眼人又何必多此一举蹚浑水。
这时,但听月儿于旁禀道:“娘子,半炷香时辰已到。”
瞭目那炷檀香,江采苹环眸七位绣娘,只见绷架上的喜帹均已完工,七位绣娘应付裕如,皆已纷纷放下手头的针线,各自退却一侧。
李隆基凝目江采苹,未发一言。江采苹浅笑嫣然着歩近那七架绷架,一一近观毕,忽而回身止步,敛色看向春杏:“春杏,你可认得这条巾帕?”
抬目看眼江采苹挥手扔至面前的白梅巾帕,春杏身子一颤:“奴认得。当、当日,奴曾见云儿揣有一条一角儿绣有朵梅花的帕子。”
江采苹娥眉轻蹙,凝眉追问道:“本宫且问你,当日你所见云儿手里的帕子,可是眼前这条绣有袍中诗的巾帕?”
春杏十指微曲,有分惊慌失措。江采苹缓声道:“你不必急于作答,本宫容你仔细思虑下。倘使有半句虚言,便为欺罔之罪,罪当杖毙!”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春杏更为惶惶不安,一副宛似吃不准应如何行事为宜一般,现下云儿好生生侍立于御前,正如小夏子方才在阁外所告知,一条条“喜”帹更是摆在诸人眼皮子底下……
江采苹点到即止,轻移莲步坐回坐榻上:“彩儿,把那帕子,拿与几位绣娘一看。”
“是。”虽不晓得江采苹何意,彩儿仍是应声照做下去,趋步捡拾起巾帕双手递向绣娘。
巾帕从七位绣娘手上传了个遍,各是如履薄冰般细看了几眼,片刻,转交回彩儿手上,彩儿遂持了巾帕奉上前。
接过手巾帕,江采苹面带微笑轻启朱唇道:“汝等无不是绣坊数一数二的高手,本宫想请教汝等,适才可由这条帕子上,看出点甚么?”
只见七位绣娘面面相觑着,不约而同就地屈膝跪下身,一时间个个噤若寒蝉。春杏在一旁,见状愈为煞白面颜。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对视眼,饶有兴致的看向几位绣娘。对侧的武贤仪、常才人却有些晃神,就连杜美人、郑才人这刻俱也猛然抬首。仿佛面有异色。
尽收于目诸人面色,江采苹信手掀开搭盖在三双虎头鞋上的绢帕,正色唤彩儿道:“将这帕子,连同这三双虎头鞋,一并拿与几位绣娘再行细看下。”
彩儿赶忙端持过檀木托盘,待江采苹把巾帕搁于其上。当下未敢磨蹭,立马复又盛与绣坊的七位绣娘逐一近观。凡是凡事。但凡有心便有多可乘之机,同理,只要肯用心,即不难发现为别人所粗疏掉的细节。
阁内静极一片,江采苹浅抿口茶水,脉脉含情向李隆基:“陛下可是乏了?可要移驾寝殿稍事歇息?”
“无妨。”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隐有怒气。
江采苹莞尔笑曰:“日前嫔妾新制了种新茶,陛下今个且品尝下。月儿,去备壶唐梨子干来。”
月儿默声恭退下。李隆基的精气神儿却为之一提。拊掌倚于坐榻,开怀一笑:“朕竟全不知爱妃又研得新茶。”
“时气渐寒,往后里需是饮几味暖身的茶物才好。”江采苹展颜道,“少时。陛下大可品一品,嫔妾用了哪几味茶引?”
眼见江采苹与李隆基时下竟还有情趣品茶,武贤仪与常才人委实有够悻悻难平,吃了大半日的茶,早已索然无味,反却未少吃憋气,人比人当真足以气死人不偿命,怎叫人不妒恨。而女人的妒恨,一旦无限放大,足可使人可怖。最毒妇人心或许正是从此得来。
忒煞情多时分。绣娘中已有人上禀道:“奴愚拙,这条帕子。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吱声的人是个风韵犹存的绣娘,浑身上下不带半点江南水乡女子的柔弱,高挑个儿反像北方女人。此言一出,不免语惊四座。
唯独江采苹解颐,美目带笑:“何以见得?”
那绣娘凿肯道:“起针、运针、收针皆不同。帕上白梅,与三双虎头鞋实为一人所绣,至于那几行小见方的诗文,恕奴眼拙,见识短浅,一时断不出是何人所作。”
江采苹不无赞许的浅勾了勾唇际:“汝与本宫意见一致。”
那绣娘一喜,不由暗暗称叹江采苹好眼力,若无十几年的绣工,是难以一眼辨识出其中细微不同之处的。经此一事,内行人反而见笑于外行人跟前,说来惭愧至极。
彩儿听得一头雾水,把巾帕、虎头鞋奉回御前,但见江采苹架势十足道:“春杏,你可忖量清了?”
“回江梅妃,奴不敢妄言。”春杏一叠声战兢道,连声求饶,“奴,奴只道是云儿有条梅花帕子,旁的奴毫不知情。求陛下宽罪奴。”
春杏松了口,云儿不止暗舒了口气,竟捂着嘴喜极而泣,对于江采苹的感愧之情甚是溢于言表。
怒火中烧之下,李隆基大发雷霆:“大胆贱婢,竟敢无中生有!来人,拖下去,关入天牢,着,大理寺严刑拷问,务必给朕逼出实话来!”
春杏登时瘫软在地,见高力士招手示意门外的几个小给使步入阁来,作势把自己押解天牢,方回神儿:“陛下饶命!”当目光呆滞的划过武贤仪、常才人一侧时,更加挣扎着手脚苦苦哀求道,“武贤仪,救奴呀!武贤仪,快些救救奴……”
事出仓惶,春杏的声声呼救尚未落地,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摆于武贤仪肘腕旁的茶盅已然坠地碎裂,四溅开来。
迎视着在座诸人投注而来的各色眼神,武贤仪一张粉脸“刷”地惨白,如芒在背又如鲠在喉,哑声下气替己开脱道:“陛下,不关嫔妾之事,嫔妾并不与春杏相熟,其、其非是嫔妾贤仪宫的婢子。”
“这可奇了怪了,何以春杏不唤常才人救命,性命攸关时刻,偏只央恳武贤仪施以援手?”皇甫淑仪挑眉诧惑出声,武贤仪撇的一干二净,只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照此揣测,常才人定也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常才人跟着就变了脸儿,腾地拍案站起身:“淑仪莫血口喷人!本宫岂会与小人为奸……”
常才人一时心虚,正中人下怀,着了皇甫淑仪的激将而理屈词穷,自乱了阵脚,武贤仪瞋目常才人,欠身又急切道:“陛下,嫔妾有一事禀奏。前些日子,嫔妾无意间曾撞见春杏在掖庭宫与王美人来往过密,袍中诗一事,恐为王美人暗中指使春杏从中为之。陛下明鉴,嫔妾与春杏端的无甚关戈可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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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冷眼旁观在坐榻上,看着事态平地逆转,心下并无几分喜忧可言。那感觉,像是一早便已预料到临终会是现下的收场一样,一切人与事,不可避免地将由她人手推至王美人头上。
龙颜却已震怒,圣威难犯,可想而知在座诸妃嫔该是何等心胆俱碎,尤其是武贤仪、常才人,已然神不守舍。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这时,郑才人反却若无其事般,适中开口出声,看似中规中矩似肃拜在常才人身旁。
武贤仪眼风微扫,扫瞥夹在其与郑才人之间的杜美人,面色微变。杜美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泰然安坐着,仍未吱声。
江采苹不动声色留意着诸人,武贤仪那一眼,显是在示意杜美人于御前从中“美言”三五句,眼下哪怕附和几声郑才人,先行降一降李隆基怒不可遏的火气也不失为是善举。龙颜大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奈何杜美人偏不吱声,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貌似唯恐被迁怒,武贤仪心下怎不愤懑,天颜咫尺,又不能过于强势硬逼杜美人替己说情,姑且只能憋屈着先作罢。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面面相觑在对侧,一时俱不敢妄言,尽管武贤仪这席话,不排除是在申辩,更大有反咬人一口之嫌,听似是舍人保己,但在事情未得以查实之前,既不可偏信偏听一人之词,同时亦不宜妄作异议。万一此事正如武贤仪所言,实为王美人暗中教唆旁人一手所为,此刻冒然出声,只怕日后会在李隆基心中留下极深的芥蒂,实无裨益,是以明哲保身至少益于落个挑拨离间之罪。
阁内好会儿诡谧,氤氲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氛。忽听“啪~”地一声碎响,李隆基掷出茶案上的茶盅摔了个粉碎:“来人!把王氏带来!”
诸妃嫔及身边跟着的婢子无不愣了下,见状,江采苹率然垂目移下坐榻,默未做声之余,左右两侧的皇甫淑仪、董芳仪以及杜美人。这才随之垂首屈下身。
“老奴遵旨。”高力士赶忙应了声,恭退往阁外。随手招了几名小给使,与之一同去掖庭宫传召王美人。
恰值这刻,逢见小夏子先时领旨去请临晋公主、新平公主回来,以便稍晚些时辰陪李隆基共进晚膳,不成想才刚步入庭院,当头便传入耳一声砸东西的声响,以及李隆基暴跳如雷般的雷霆之怒声,三人各是一怔。
“老奴见过临晋公主、新平公主。”高力士依礼揖了礼在先,看眼不无胆战心惊的临晋、新平。旋即交代向小夏子,“先行带二位公主去耳房静候片刻。”
隔着半敞开的门扇,临晋、新平朝阁内窥了眸,依稀可见里面跪了一地的人。却极静至极,有分可怖,当下未敢赘言多问,即刻随小夏子趋步向一旁的耳房。梅阁的耳房,虽不与主殿相连,透过窗棂,多少也可闻见主殿里的情势。
高力士带人寻见王美人时,王美人正独坐在房中发呆,屋里屋外连个侍奉的宫婢也看不见。自从被禁足于掖庭宫,王美人的日子。无疑形同身处冷宫之中。早先侍奉身边的几个宫婢,一应被打发去干粗活杂活。见日里起早贪黑冲风冒雨,白日甚少讨有闲暇见上一面。
若非近日王美人着了风寒,染疾在身,一连几日抱病在榻,发热不退,今个也该一早便去浣洗衣物,岂可偷得了懒。此刻见高力士竟不请自来,王美人面黄肌瘦的脸上浮过一丝狞笑。
“陛下口谕,传王美人至梅阁谒见。”高力士一甩手中拂尘,微躬身示下谕令。
王美人细眉高挑,挑眸高力士身后的几名小给使,嗤鼻一笑:“陛下今儿可算念起吾这个人来了!”略顿,粗肿的十指扶着身前的几案站起身来,面色青白道,“烦请阿翁姑且稍等下,容本宫换身衣妆。”
高力士眄目王美人,内里纵有不快,但也不便当着人眼前不给王美人下台阶,当日李隆基并未褫夺王美人的封号,故,今下王美人虽被禁足于掖庭宫了却残生,位分上却依旧是正三品的美人,只不过宫中一贯多的是逢高踩低之人,王美人一夕错失恩宠,皇恩不复再,掖庭令擅揣圣意苛待之,本也见怪不怪。对此李隆基都不多加过问,别人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美人且快些,陛下现正于梅阁等着召见。老奴于外候着。”朝身后的几个小给使使个眼色,高力士回身退于房门外敬候。看适才王美人面无惧色的架势,想必早已料定,李隆基终有一日会传召其,看来袍中诗一事,十有九成与王美人脱不了干系。
有道是,旁观者清。后.宫今年真可谓是个多事之秋,一出出闹个不间断,明里暗就争个不休不止,想当年武惠妃协理六宫时候,早年也非名正言顺的中宫,不是一国之母,却压得三宫六院无敢造次者,今时换做江采苹执掌凤印,后.宫楞是隔三差五便刮一场腥风血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桩桩件件的矛头皆冲着江采苹而来,仿乎誓不把江采苹拉下马绝不善罢甘休。以一敌百易,以一敌千却难,何况是弱水三千。
然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宫不安宁,李隆基势必无法专心勤政,久而久之,前朝难免为之动荡,埋下隐患。由此可见,安家也罢,治国也罢,一味怀柔不足以安邦,有时更须铁腕兼施。
直到申时二刻,高力士才将王美人带至梅阁。但见王美人一袭袒.胸状,红妆黛眉,胸前如雪脸如云,螺髻高挽,妆容精致,宛似柳絮般伏地,未语泪先落:“嫔妾参见陛下。”
江采苹心下微沉,睇目高力士,只见高力士已然恭退一侧,像极面有难色,未敢迎视江采苹目光。
先时敬候在掖庭宫,高力士紧等慢等。约莫等了两刻钟之久,才见王美人步出门来。然,一见王美人竟盛装出来,高力士着实吃了诧,但又不便多言,唯有听任之这副妆扮带来面圣。说来。倘使全不梳洗便引来见驾,却也有所不敬。
凝睇在下的王美人。半晌,李隆基抬了下手,不单示意王美人免礼,顺势执过江采苹玉手,示下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一并起见。至于武贤仪、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四人,并未自行起身。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江采苹适时颔首启唇:“不过几月未见,王美人倒添了三分病态美,堪媲美西施沉鱼之美艳。‘西施且一笑。众女安得妍’。”言笑晏晏毕,笑靥凝目身旁的李隆基。
皇甫淑仪眉心微动,从旁浅笑道:“嫔妾听闻,西施是个大脚。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反为东施效颦,端的令后人喟尔。怎奈红颜命薄,‘一朝还旧都,靓妆寻若耶。鸟惊人松梦,鱼沉畏荷花’。”
江采苹美目流转,与皇甫淑仪相视而笑,旋即莞尔笑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非西施生就一双大脚。焉有心传后世遮脚裙?明妃王昭君溜肩。才有垫肩之由来。”
“嫔妾谢陛下。”反观王美人,禁足半载。往日的骄横跋扈貌似收敛不少,盈盈站起时分,不知是有意亦或无心,突兀身子一软,竟又力不从心般跪倒在地,整个人好像柔弱无骨。
董芳仪轻蹙了下眉,紧声关切着接话道:“王美人这是怎地了?莫不是身有抱恙?”
“嫔妾无碍,嫔妾只是……”王美人话未说完,已然咳起来,“咳,咳咳~”边咳边楚楚可怜的含情望向李隆基,“嫔妾日盼夜盼,今夕盼至陛下召见,一时情由心生,欢欣不已而已。”
武贤仪斜睨矫情作态的王美人,眸底浑然不觉笼上一抹狠戾之气。常才人在那边睖藐王美人,更为不屑一顾王美人的故作可怜相。杜美人、郑才人眼观鼻鼻观口在中间,倒未显异色。
面面相对着王美人,李隆基不无动容,须臾,才沉声呵质道:“你可知,朕今日何故召见你?”
王美人凄悱一笑,仰面嘤然有声:“陛下可还记着,去年的这个时气,陛下掷金橘侍寝,遥遥一掷,挑中嫔妾,侍寝当夜,嫔妾是以何颜侍奉的陛下?”
江采苹心下又是没来由一沉,不难猜知,那一夜王美人多半便是以眼前这副妆容承的恩。果不其然,但听李隆基温声道:“朕未忘却,当夜你带与朕的可人儿模样。”
“今下呢?陛下再见嫔妾,作何感想?”王美人泪眼婆娑,半趴着娇躯,热切而又心切的直视向龙目,“陛下可愿一如那夜,再行宠幸嫔妾一次?嫔妾惟希与陛下重温旧好,别无它求,嫔妾所做的一切,无不仅止于此。陛下……”
王美人声泪俱下,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同为女人,同为宫闱中的女人,此情此景,总有些使人于心不忍,不忍睹目。
面对王美人的真情流露,李隆基神色微变,圣心难揣,阁内瞬息静寂一片,大气儿不敢喘下。炭炉中的缕缕青烟,逶迤如蛇,缠绵纠缠,抱香而消。
龙颜不怒而威,诸人不寒而栗。
“朕且问你,这条帕子上的诗,可是出自于你之手?”少顷工夫,李隆基目不斜视的将与三双虎头鞋搁在一块的巾帕,挥手扔向王美人身前。
王美人却连看也未正眼看下那条巾帕,只付之一笑:“嫔妾若说,非是嫔妾所绣,陛下可信?”
江采苹娥眉轻蹙,王美人尚是宫婢之时,平日只做些端茶倒水之事,究竟有无这份才情手艺,尚需从头细查,方可查知。红花应知悉,可惜红花早已坠井身亡。
“朕,信之不疑。”江采苹暗生纷扰间,李隆基却已回与首肯。此言一出,登时引得诸妃嫔各露惊诧。就连武贤仪、常才人亦愕然抬眸,像是毛骨悚然。
江采苹反而心平气静下来,只见王美人啜泣着又哭又笑道:“陛下当真信嫔妾?”继而双肩颤哆着,深哽咽道,“此帕上的诗,是嫔妾身边的婢子,英蓉亲手所绣。”
王美人竟当众招认,毫未避辩,径自据实告知李隆基,却是出乎多人意料之外的事。其中尤以武贤仪最为瞠目。
泪痕犹在,王美人垂下眼睑,一脸黯然的又喃喃道:“不过,是嫔妾逼其这般行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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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供认不讳,和盘托出其中来龙去脉,李隆基二话未说,即刻唤高力士去把英蓉传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英蓉已是被带来。连同已然被打得破开肉绽的春杏,一并又被押入阁来。
看眼神貌凄楚的王美人,以及身受杖刑之下半死不活的春杏,英蓉当即伏首认罪,不打自招,认下巾帕之上的诗,乃出自其手。
袍中诗一事,眼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人眼前。个中恩怨纠葛,孰是孰非,却叫人感慨良多。经此一事,几人死里逃生,几人幸免于难,虽说都是度过一劫,想来不免让人既后怕又警醒。
原命司膳房备下的晚膳,并未得以开宴,闹出这种事儿,谁人还有闲情雅致尽兴畅饮,寻欢作乐?
王美人、英蓉、春杏三人皆被关回掖庭宫,听候发落。武贤仪则被责令闭门思过,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虽说各自放回宫苑,临离开梅阁之际,李隆基一声“好自为之”,足令其等夹着尾巴做人。
冬衣一事,江采苹措置裕如,不止是皇甫淑仪、董芳仪对江采苹另眼相待,李隆基对江采苹更为青眼有加。但凡白日在场亲睹亲历此事的宫婢、给使,包括高力士、小夏子在内,更是无不拜服的五体投地。毋庸置疑,对此怀恨在心之人,自也大有人在。
且待诸人散去,云儿对江采苹跪下身,千恩万谢不已。折腾了大半日,近乎九死一生,叩谢本也为情理之中的事。
江采苹扶了云儿起身,环目侍立于旁的彩儿、月儿,微蹙娥眉沉吟了下,才轻启朱唇道:“今番之事。汝实是受吾牵累。虽非吾所愿,此事却由吾而起,当日吾若不向陛下说提,为安北戍边将士缝制战袍,也不致让人有可乘之机,差点害汝枉送性命。”
“娘子万莫这般说。岂不折杀奴了?娘子谏言,是为天下安定着想。乃是顾全大局,纵为此送命,奴死不足惜。”云儿眼眶通红,潸然泪下,憋屈了大半日,此刻才算暂告一段落,保住一命,痛快哭一场也是好的。
彩儿步上前,一本正经道:“娘子。奴当时腿都吓软了,站在那一个劲儿直哆嗦,生怕又跟上回一样,不由分说便被押入天牢!”
看着彩儿弯着食指边说边弱弱地指了下坐榻方向。月儿迎向前,一把紧握住云儿的双手:“伱是不知,今个可把奴吓坏了,担忡的不得了。亏得娘子英明,算无遗策,不然,可不是只有等死的份了!”
“奴等笨头笨脑,倘使有娘子一半的才智,不见得有人敢拿奴等当猴耍。”彩儿恨恨道,忽而像是想起甚么似的。满为仰慕的看向江采苹。“娘子怎就断定,事有蹊跷。奴怎就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江采苹忍不住启唇一笑:“凡是凡事,行的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歪,事总有端倪可寻,遇事不可急糊涂了才好。”
彩儿看似一知半解的点下头:“反正现下皆大欢喜,娘子一日未吃东西,奴这便去备几样娘子素日爱吃的可口饭菜,少时饱餐一顿,美美的寐一觉。”
月儿戳一下彩儿脑门,打趣道:“以奴看,恐是伱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这才借着娘子名由说事儿。”
“民以食为生嘛!”彩儿揉揉额际,索性拽了月儿打下手,“奴又未说错,饿着肚子,饥肠辘辘的,哪儿寐得踏实?闲话少说,快些跟奴去庖厨搭把手啦!”
二人拉拉扯扯步向阁外,刚步出阁门去,彩儿却又从门外探头探脑道:“娘子,恕奴直言,娘子该不会真要把云儿嫁出宫去,狠心匹嫁给那名戍边的无名小卒吧?若、若是那人又矮又矬,獐头鼠目,岂配得上云儿生得眉清目秀?”
“可不是怎地?”月儿从彩儿身后唯诺出声,“奴听说,戍边的将士,多是莽夫,不、不知何为怜香惜玉!”
看着彩儿、月儿如此上心且卖力的说示,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估摸着这俩人私下就此事细细商酌过,否则,有这头脑不谋而合达成共识倒是难能可贵了,于是敛色道:“本宫自有分寸。”
见彩儿、月儿面面相觑一眼,江采苹顿了顿,旋即交代道:“汝二人多备几样糕点,稍晚些时辰,吾要去趟南熏殿。”
彩儿貌似还要说些甚么,却被月儿从后面拉下阁阶去。目注二人退下,江采苹才颔首向云儿,轻叹息道:“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吾一直想为汝等寻个好的归宿,纵使不富贵,举案齐眉白首偕老,未尝不是大幸,好过于老死宫中,宫人斜与乱葬岗无二。”
宫人斜,唐时即为宫婢的安葬地,大凡宫婢卒亡,不分生前品阶,从八品也罢,正一品也罢,悉数入葬此处。“未央墙西青草路,宫人斜里红妆墓。一边载出一边来,更衣不减寻常数。”,正是唐代诗人王建为宫人斜所题之诗。唐人关于宫人斜的七绝诗,举不胜举。杜牧也曾作名为一首,“尽是离宫院中女,苑墙城外冢累累。少年入内教歌舞,不识君王到去时。”,以抒千万宫婢心怀。
握过云儿的细手,江采苹霁颜缓声道:“今时千载难逢,汝无需难为情,若觉得心中没谱,不知那人体貌,大可先行打探下,摸个心中有数。吾会从中操办妥善,少不得备份厚嫁妆,以道贺礼。”
“娘子,奴不出宫嫁人。”反观云儿,却连想也未想下,就地伏下首,低低说道,“奴原已抱定必死之心,唯恐因由此事,累及娘子在后.宫的恩宠,愧对娘子厚待奴之恩……倘不是娘子明察秋毫,奴这会儿势必已死无葬身之地。即便有朝一日葬身宫人斜,奴也无怨言,世上的男人,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寻花问柳,奴宁愿侍候在娘子身边,但请娘子莫赶奴走。”
忽闻云儿小声啜泣了声,江采苹凝眉搀向云儿,只见云儿竟已泪流满面,不由心上泛酸。忙宽声道:“也罢,但凭汝决意。它日汝若有了心上之人。大可告与吾知,也便吾成人之美,尽可量成全汝心意。”
云儿爱慕薛王丛之事,江采苹早洞察于心,然而,嫁入王府未可知就是福。换言之,薛王丛若对云儿有意,焉能让云儿入宫为婢,若说是为成就大事而不计儿女情长。以薛王丛生而尊贵的皇亲身份,除非是意在谋朝篡位,谋逆之罪,几人敢犯?可见云儿多半是单相思。虽说女追男隔层纱,江采苹却不无忧忡,怕云儿终其一生苦等白等临到头纵使如愿以偿,却非所求,甚至终归难遂心。
世间事,鲜少有十全十美之时,女人这一辈子,与其找个自己爱的男人,反不如找个爱自己的男人,是为明智之举。幸福来得更简单一点。才更长久一些。这年头,最为如是不过。
云儿这才破涕为笑。朝江采苹屈膝行了礼。江采苹一早便在留心为其等找个好人家,并非隐秘,早在未入宫之前,其便倾心于薛王丛确实不假,但始自入宫门以来,历经过这诸多事之后,直至今刻,才豁然发现己身早是这深宫高墙中的一份子,旧梦虽美,终是高不可攀,而今的种种情义才是最叫其割舍不掉的。
“汝且回房换洗下,稍时随吾一同去南熏殿,一者谢恩,二来,吾须及早把这件事了了。”云儿看不开,江采苹自也不会差强人意,私心上说,其实也舍不得真把云儿这么早嫁了,不管薛王丛与云儿、彩儿、月儿之间是何种关系,朝夕相处下来,时日久了,多少已有些感情在其中滋生。
戌时一刻,江采苹带着云儿徒步至南熏殿时,远远地便看见殿中亮着烛光。小夏子当值于殿门外,一见江采苹到来,赶忙入内通传。眨眼间,高力士已然由里面恭迎出殿外来,做请江采苹入殿。
“嫔妾参见陛下。”江采苹正欲行礼,李隆基已是摆手道:“免了。”边示下,边合上手中正在圈阅的奏本,搁于御案一侧,“外头更深夜重,爱妃所来何事?”
江采苹含娇嗔目李隆基,蹙眉垂下清眸:“瞧陛下说的,难不成嫔妾非得有事才准谒见?”娇嗔着,信手接过云儿端持在手的食盒,奉上前两步,“先时嫔妾见陛下无心思用膳,故让彩儿急备了几样膳食,及三五样糕点,特意奉送来南熏殿,不成想反却为陛下疑心意有所图。既已送至御前,嫔妾立刻告退便是,省却扰了圣心,有碍了陛下勤政,落一妖媚祸主的骂名。”
不无悻悻的怨尤毕,江采苹转即提步向殿外,云儿朝李隆基缉手施了礼,连忙亦步亦趋于后。
高力士旁观于侧,见状,不禁有分干着急,却又不便插话。眼见江采苹径直头也未回的步向殿门而去,不由自主愈加心急火燎:“陛下,恕老奴多嘴,江梅妃心系陛下龙体……”
龙目一皱,李隆基沉声瞋向高力士:“朕都不急,伱急甚?”
高力士登时哑结在原地,皇帝不急太监急,根本于事无补。
掀开食盒环目,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暗吁口气,才又故作不在意般拊掌睇目高力士:“近来伱是越发会当差了!”
“老奴惶恐。”高力士忙不迭躬身埋下首,但听李隆基紧声呵斥道:“还不快些把江梅妃追回来,难道等朕去?”
高力士微怔愣,盱目龙颜,未敢耽磨,匆匆压着碎步冲江采苹离去方疾奔去,生恐江采苹一旦走远了,偌大的皇宫又是眼下时辰点,一时半刻还真不好找见人。但话又说回来,近来李隆基有点性情大变,不知何时起竟以与江采苹斗嘴皮子为乐,受苦受累的却是这些仆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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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江采苹刚步入南熏殿,不过眨眼工夫,竟又步出殿外来,小夏子不无好奇,忙就地躬身迎向前两步,恭送江采苹。
云儿挑着烛笼跟于旁,正欲搀江采苹步下阁阶,却听身后传来高力士的紧唤声:“江梅妃留步!”
循声回身,只见高力士已然追出殿门外来。江采苹遂颔首道:“阿翁何事?”
高力士连忙行了礼,满堆着笑儿作答道:“陛下有旨,召江梅妃回殿,一同用膳。”
云儿面上一喜,但听江采苹温声说道:“烦劳阿翁且代吾回了陛下,嫔妾先时已在梅阁用过夕食。不扰陛下看奏本了。”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高力士不由面有难色:“这,这可着是叫老奴为难了……”适才江采苹是因与李隆基赌气,这刻拿架子,实也无可厚非。但李隆基是一国之君,厚脸皮的事儿自是由身边的仆奴代劳。
“恕老奴多嘴,方才在殿内,陛下实是与江梅妃说笑罢了,江梅妃何必较真?”环目四下,高力士与江采苹借一步说话道,“现陛下正于里面坐等,回头老奴无法回禀,实为小事,老奴挨斥不打紧,倘使小事闹大,平白惹人异议,岂不徒增嫌隙?”
高力士弦外之音,江采苹心下镜明,打情骂俏原就是小夫妻之间的一种情趣,至于刚才之事,其实仅也意在借此掂一掂己身在李隆基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而已。并非真就在闹脾气,不解风情。
小夏子旁听在侧,虽说不明就里,但见高力士紧追出门来做请,可见李隆基对江采苹的恩宠,无人可及。至少今下在后.宫之中,江采苹是宠冠六宫之人。否则。何来这等荣宠?
李隆基坐等在殿中,好半晌也未等见高力士把江采苹追回殿来,不禁有些坐不住。以江采苹的脾性,不是谁都能劝得住的,故才遣高力士去当说客,若换做别人去。亦不让人安心。
正干独等,高力士正巧已请回江采苹。李隆基故作不在意的摆下手,示下高力士先行退下。为免尴尬,高力士于是朝云儿使了个眼色,与之一并恭退于外静候。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江采苹与李隆基独处。睇目垂目在那、不言不语的江采苹,李隆基自知江采苹心里憋着气,且待高力士、云儿掩合上殿门,这才步下御座:“爱妃是在生朕的气?”
江采苹低低垂下臻首:“嫔妾不敢。陛下乃天子,嫔妾岂敢生陛下的气?”
听着江采苹的气话。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既未生朕的气,适才何故说走便走?”
江采苹依依垂首:“陛下厌烦了嫔妾,不想看见嫔妾,嫔妾何必留下来扫圣兴?”
“朕。几时有说,不想见爱妃了?”凝目心口不一的江采苹,李隆基略顿,又正色道,“朕若不想见爱妃,何必让力士亲自去将爱妃追请回来?”
含情凝睇李隆基,江采苹美目流转,浅勾唇际,噙了抹笑意:“君无戏言?”
面对江采苹调侃,李隆基霁颜皱了皱龙目:“朕当真宠坏伱了。”执过江采苹玉手。步上御座。“朕决意,择日下敕。册爱妃为后,入主中宫。”
江采苹一愣,忙止步垂眸:“陛下三思,嫔妾只怕不堪担此重任,有负圣望。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隆基朗声一笑,扶了江采苹起身:“朕意已决。今白一事,爱妃措置裕如,必可把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一丝不紊。朕一早便有此意,若非爱妃不愿为之,岂会一拖再拖,直至今时迟迟未做决?”
江采苹凝眉看眼李隆基,龙目濯濯有光,显不是戏言,蓦地竟无言以对。李隆基所言不假,当日倘不是江采苹执意不肯,想必早已是有名有实的一国之母。换言之,若早些入主中宫,当日或可保腹中骨肉一命,可惜为时晚矣。
“陛下,嫔妾入宫时日尚短,后.宫中事,无小事可言,嫔妾着实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欺君。”稍作沉吟,江采苹愧怀启唇道,“自嫔妾代管凤印以来,宫中接二连三生出事端,非但未能替陛下分忧,反却添了不少烦郁。陛下恩宠嫔妾,嫔妾感沐皇恩,却无颜受册后位,恐也难服众。”
紧握下江采苹的柔荑,李隆基款言道:“也罢,且缓一缓,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白日江采苹已令诸妃嫔叹服不已,经此好的开端,大可不愁它日找不着合宜良机,与文武百官商榷立后之事。
毕竟,立后非是小事。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唐后.宫中宫之位悬虚久矣,终归也不是长久之策,与其放任三宫六院见日勾心斗角,为争宠为谋权使尽心计,永无宁日,反不如早日各安其位。
“陛下,嫔妾尚有一事相请陛下允准,还请陛下宽罪嫔妾才是。”莞尔目笑之余,江采苹兀自行了个叉手礼。
见江采苹行此大礼,李隆基颇显不解:“但说无妨。”
江采苹垂下眼睑:“白日为尽早查悉冬衣一事,嫔妾未经圣允,擅自做主,让小夏子在宫中放出话,只道是陛下开恩,赐婚云儿与边士喜结千里良缘……”
李隆基微皱下眉,难怪当时英蓉一被带上堂,便不打自招,认下绣于那条巾帕之上的诗,是出自于其手,原来是江采苹从中布下了局。毋庸赘言,想是英蓉听见风声,不想错失出宫嫁人的时机,是以才甘愿认罪求生。
见李隆基未发一言,江采苹缓声道:“袍中诗之事,既已水落石出,那条帕子虽说是云儿的,但其上几行小见方的诗,并非云儿所为。嫔妾斗胆,不舍云儿远嫁千里之外……”
李隆基一摆手:“也罢。此事不作数。”
反观江采苹,却娥眉轻蹙:“那,陛下如何安抚安北戍边将士?”
冬衣一事,早已在安北一带传的沸沸扬扬,吵得人尽皆知。今日事情得以真相大白,尽管是好事,然而边疆那边总也得有个说法才好。何况时下正值孟冬时节,时气渐寒,可想而知戍边将士有多饱经风霜,正当用兵之际。万不可因小失大,须是想个两全其美之策为宜。
李隆基在御座前踱了几步。龙颜微沉。江采苹一语中的,事关利害,却也不得不慎之又慎。万一军心大乱,无心戍边,焉知不是国难临头?
“听爱妃言下之意,莫非有何良策?”片刻,李隆基径自坐回御座,看眼堆于御案上的一摞奏折,看向江采苹。
江采苹浅提衣摆。步近御案,擢纤纤素手为李隆基轻轻按摩了几下额际:“嫔妾愚见,一介女流,能有何良策?陛下仁圣。广施隆恩,必有应对之策。”
李隆基轻拍下江采苹手背,二人相视而笑,高声唤道:“高力士!”
“老奴在。”闻圣唤,高力士应声疾步入殿来。
“传朕口谕,即刻带英蓉来见朕。”李隆基不愠不怒交代毕,就在高力士作备速去传召英蓉时,又余外差嘱道,“先行传云儿入殿来。”
“老奴遵旨。”高力士当即领旨而去,云儿旋即在下拜叩出声:“奴参见陛下。”
环睇云儿。李隆基肃穆道:“朕且问伱。伱可愿嫁出宫,远嫁安北?”
云儿不慌不急屈膝跪下身:“回陛下。奴一心只想侍奉在娘子身边。奴若冒领恩典,便是欺罔之罪。”
李隆基未再多问,只与江采苹对视一眼,抬手示意云儿暂且侍立于边上。不消一盏茶工夫,高力士即已带了英蓉面圣。
“罪奴参见陛下,见过江梅妃。”英蓉伏首于地,看似有分战兢。
“抬起头来。”李隆基沉声示下。
英蓉惊恐万状般抬首望向御座,见江采苹冲己抿唇浅笑了下,龙颜却威严无比,不怒自威,当下不由手足无措。
“朕,与尔结今生缘也。”殿内少时宁谧,但听李隆基严正道,“三日之后,嫁与当日有幸收得尔袍中诗的那位边士。尔可愿?”
英蓉一怔,喜从天降,但也喜出意外。日间在掖庭宫听闻小夏子晓谕六宫的喜事时候,原以为已是空欢喜一场,如此连做梦均求不来的好事,本以为已被云儿抢占了先机,不成想竟可峰回路转。
江采苹适时从旁自荐道:“陛下,既是大喜,姑且交由嫔妾来操办,可好?”
嫁出一个宫婢,却可收得军心,之前分发战袍,已为以示皇恩,不日促成这桩亲事,何止是好事成双。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千里姻缘一线牵,当是谓千古佳话,流芳百世。
“奴叩谢隆恩,万岁万万岁!”待回过神儿,英蓉忍不住喜极而泣,自入宫为婢那日起,从不曾想,这辈子竟还有出宫嫁人之时,且是御赐的婚事。欢喜之下,除却叩头谢恩,已不晓得该怎样行事。
江采苹嫣然笑曰:“陛下,嫔妾有一不情之请。英蓉出嫁在即,嫔妾上请,但请陛下允准,英蓉这几日待在嫔妾的梅阁,以便嫔妾照拂,加以商酌出嫁事宜。”
“但凭爱妃做主便可。”李隆基连想也未想,便应允下江采苹所请。英蓉对此更为感激涕零,看眼一旁默不作声的云儿,愈发于心不安:“奴多谢江梅妃成全。”
江采苹但笑未语,见状,高力士遂暗示云儿、英蓉一块儿退下。
稍时,见李隆基执过朱笔,貌似无意于吃夜宵,江采苹为李隆基研了会儿磨,便也盈盈请退:“陛下,嫔妾先行告退。陛下莫忘却,稍晚些时辰,移驾芳仪宫。白日陛下曾当众应肯,今夜去董芳仪那里。”
“外面天寒,且唤力士,命人抬朕的龙辇,送爱妃回梅阁。”圈阅过后手中一本奏折,李隆基握下江采苹玉手,“明早朕退朝,便去看爱妃。”
江采苹含笑径直步向殿门方向,并未乘坐龙辇回阁,而是在云儿、英蓉陪同下,徒步慢慢迎风走回梅阁的。连自己也弄不白,前刻为何要提醒李隆基应去芳仪宫留宿的事。但在一步步提步出南熏殿的那刻,心头却是一下比一下绞疼的厉害,一下下宛似剜心般。
哪个女人心甘情愿把自个的枕边人,推向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奈何身处宫闱中,很多时候别无选择余地,身不由己的不光是自身,是人心中都有一潭苦水,唯有及早适应,以德润身,才可心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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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梅阁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适逢嫁娶,汉以来的“六礼”,唐时也遵行不悖。众所周知,“六礼”分别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近代民间的提亲、合八字、过大帖、送彩礼、算日子、接媳妇,即由此而来。
看着为了自己出嫁之事,不但梅阁布置一新,诸人更忙得不亦乐乎,英蓉着实感恩戴德不已,原以为区区一个宫婢,皇恩浩荡予以赐婚,已是开了天大的恩,不日顶就收拾衣物放出宫门去作罢,不成想江采苹竟不计前嫌,如此细心地从中操办,云儿、彩儿、月儿三人皆着手各行其事,为其备下丰厚的嫁妆,怎不叫人蒙恩被徳。
其实,这并非江采苹头次施恩于英蓉,早先王美人因大闹梅阁,惹得龙颜大怒以致被斥责闭门思过时,因王美人当时心有不服,加之红花当日才卒亡,见日便拿身边婢子撒气,非打即骂,有日因司膳房奉上的饭菜不怎合胃口,便责罚众婢子跪于庭院里,人手各擎一碗热汤水且头顶平碗,凡有稍洒了水者便挨十杖笞。碰巧那日江采苹路径门前,见有婢子晕倒院中,从旁解了围,由此却与王美人结下更深的嫌怨。
当日晕倒的宫婢,不是旁人,正是英蓉。江采苹不止让太医趁夜替一干婢子查治了身上的伤痕,更差采盈传话,叮嘱其等好生休养。贵人事多,或许江采苹早已忘却此事,之于江采苹而言,当日之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然而对于英蓉及几个婢子来说,无异于是大恩。
静坐于西厢房中,英蓉环目房中摆设。翌日辰正时辰,便是出嫁的良辰吉日,安北与长安城相隔千万里之遥,这一走说不定再无回京之日。这几日待在梅阁,听彩儿说,这间厢房本是采盈的房间。自采盈不幸殁于大理寺天牢之后,便一直空着无人入住其内。彩儿的房间亦在西厢,中间隔有个不大不小的偏堂。
抚摸下平整摆放于卧榻上的大袖连裳,深青色的大袖外袍,素纱连体亵衣,围在腹前的蔽膝、大小腰带、袜子、布鞋一应俱全,无不是江采苹让宫中绣坊连夜赶制出来的,以备大喜之日穿戴齐全。
虽无凤冠霞帔,这套喜服却已叫英蓉爱不释手。正独坐榻上晃神的工夫,但见云儿撩帘步入。英蓉连忙步下榻缉手。
云儿紧走几步,及时扶了英蓉起身,含笑道:“赶明个,便是离宫出嫁之日。娘子怕伱今夜寐不踏实,故让奴来作陪。”
英蓉泪盈于眶:“江梅妃对奴的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
云儿由袖襟中抽出巾帕,抬手为英蓉拭去面颊上的泪痕,宽声道:“娘子一向厚待身边人,伱大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看眼云儿手上那条绣有白梅的帕子,英蓉面上一红,不无愧色道:“当日春杏急兴兴跑来找奴,言说捡了条白梅帕子,吾一看。当时只觉有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究是何人所有。”
云儿笑靥微僵,心知肚明英蓉是在提袍中诗一事。但见英蓉长叹息声。才又满显愧怀道:“巧不巧地,奴正与春杏在宫道上说看那条帕子,武贤仪正巧途径,不由分说便命跟于后的两名婢子掌奴与春杏的嘴,诬赖是奴等私窃白绢,并把奴等带至王美人那。”
“那帕子,又是何故塞入为戍边将士缝制的冬衣之中?”云儿蹙了下眉,忍不住关询出声。此刻听英蓉这般一说,忽觉其中尚藏有不少不为人所知的隐情。
反观英蓉,一脸的负疚:“当日武贤仪一口咬定,是奴与春杏有违宫规,却关起门来与王美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奴记着,直至入了夜,那日武贤仪才离开掖庭宫回贤仪宫去。临走时,并未惩处奴与春杏。”
英蓉细细回述着当日所发生的事,云儿静听于旁,心下的疑惑却越发加重……
武贤仪离去后,王美人才唤了英蓉、春杏二人进去,那条白梅帕子,正持于王美人手上。
“贱婢,净添事儿!”王美人甩手将帕子砸向英蓉脸上,看似面有愠色。
英蓉忙伏首在地:“实非奴窃取,美人明鉴。”春杏见状也埋下首,却未发一言。
王美人怒瞪火目,劈头盖脸便冲英蓉挥了一巴掌:“人赃并获,还敢嘴硬!可是要本宫把伱交由掖庭令?”
掖庭令一贯对后.宫中的小偷小摸恨之入骨,听说早年间,有婢子监守自盗,私盗财帛偷运出宫外变卖,一来二去之下欲罢不能,有道是“家贼难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后来竟欲顺手牵羊宫中大件的玉器,终致事情败露,事发之际掖庭令竟一问三不知,为此差点获罪,当时尚是武惠妃代掌六宫,那婢子直接被当庭杖毙。由此迄今,掖庭令对此便严惩不贷,不敢枉顾法纪。可想而知,一旦犯到其手上,后果有多不堪设想。
“奴端的未做过,适才奴……”英蓉入宫已有七八年之久,宫闱中的一些事,自是早有耳闻,人性使然,自也唯恐此事传入掖庭令耳中。
这时,春杏却在一旁拽了下英蓉衣襟,打断道:“美人饶命!美人有何吩咐,奴与英蓉必照办无误,恳请美人在武贤仪面前美言几句,且饶了奴与英蓉贱命一条。”
英蓉不由错愕在原地,怔愣的望着身旁的春杏,一时傻了眼。却见春杏连连朝其递眼色,示意其暂且莫多言,转而一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非黑白也只是主子一句话罢了,是以当下便也未再辩白,唯有认命。
王美人一脚踢开苦苦拉着其衣摆求饶的春杏,瞋目英蓉,于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这才怫然作色道:“也罢,念在伱二人,往日也曾侍奉过本宫,本宫姑且放伱二人一马!不过……”
春杏看一眼英蓉,貌似喜出望外道:“美人有何事要奴等做的,只管差吩。奴定惟命是从!”
斜睨默不作声的英蓉,王美人小眼划过一抹狡黠:“这几日,宫中正为戍边将士赶至冬衣,本宫甚悉,伱二人中有人略通歌赋,又善女红,说来做个贱婢委实屈才了。”顿了顿,定定地逼视向英蓉,“本宫倒也无甚大事儿难为伱二人,只需在这条帕子上,题诗一首,须是有点春.心荡漾之情才好!”
英蓉一愣,自知王美人实是在把其往绝路上硬逼,横竖都难逃一死,索性闷声未应肯。
熟料,春杏却在旁侧双手接下那条巾帕,毕恭毕敬道:“美人只管安心,此事全包在奴与英蓉身上。”
英蓉瞪一眼春杏,不知春杏何故满口应承下这件事,须知,身为宫婢,私心动了靡靡之情,无疑是红杏出墙,罪不容恕。倘使张扬开来,指不准比私窃一条绢帕更重罪。
王美人嗤鼻一笑,回身步向卧榻:“明早交回本宫手上。”
春杏唯诺着拉了英蓉恭退下,并谨翼地为王美人关合上了门扇。两人在掖庭宫同住一间下仆的房间,为免让同屋的其她婢子知悉此事,遂先行于房外寻了处四下无人的地方商酌。眼见英蓉不情不愿,春杏多方劝慰,言说武贤仪在宫中势大,此事虽说是由王美人口中交代下来的,毋庸置疑,势必是武贤仪授意王美人,若不言听计从,只怕小命难保。
无可奈何下,英蓉与春杏合计了一整宿,才绣出那几行小见方的诗。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交至王美人手上时,不成想王美人竟变本加厉,又命其等趁人不备,把那条帕子藏入冬衣之中,否则,便向掖庭令告发,取缔二人秋后会见亲人的机会。
宫中婢子,一年才有幸与宫外至亲相见一次,有些家远的婢子,三年才可等上一回,英蓉与春杏俱非京都人,已然有三年未见亲人面,在外的均是年迈体衰的阿耶阿娘,思亲心切,事已至此,如若不听从王美人之言行事,连带不远迢迢赶来会亲的宫外双亲恐将也大祸临头。
“奴一早便知,此事瞒不住,顶多瞒得了一时,不想那条帕子,竟是伱的……”从头到尾回述完个中原委,英蓉仿乎也了了一桩心事。
云儿浅笑了下,难怪英蓉这两三日总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多半是为这个忧愁不安,但又顾虑重重。日前的冬衣一事,李隆基盛怒之下,虽下令让武贤仪、常才人等人好自反省,却未施以重惩,江采苹又为英蓉请旨赐婚,借由这桩喜事一冲,估摸着用不了几日,武贤仪等人即可释足。
“莫说这些不痛快的了,今下伱守得云开见月明,奴着实为伱开怀。娘子今白不还说,‘新娘最大’?”执过英蓉的手,云儿笑语晏晏道,“娘子方才交代奴,明儿个由奴为伱梳妆。明日出了宫,尚需三五日车程,方可抵达安北,今夜早些歇息下才是。”
英蓉已是待嫁在即之人,余下的宫中之事,已不关乎其身,欢欣上路为大。云儿自认,即便此时便把英蓉所言的事,原话告知江采苹,江采苹必定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大动干戈。战袍之事,留待它日再查悉并不为迟,且需从长计议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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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小官吏之家也罢,平民女也罢,女子出嫁,从头到脚惯穿蓝衣,即深青色衣服,至于大红喜服,则为几百年之后才流行。而凤冠霞帔,更不许乱用,乃有品级的人才可穿戴的,是以,一般女子的装饰物较少一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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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前夕,云儿陪了英蓉一整宿,小女儿家的心事,彼此互诉了不少,嫌尤尽摒弃。
翌日卯时,云儿已为英蓉梳完妆。因安北与长安城相隔千里,虽说今个是英蓉出嫁之日,夫君却无法来亲迎,“六礼”全省却,不过,既为御赐之婚,为免有失皇家面子,嫁妆却是丰厚。
其中尤以那两块银铤为重,各长一尺、宽两寸,成色上等,外带小型金银器、球形香囊数枚,金簪银梳各一,之于一个宫婢而言,这些财帛已是不菲,甚至乎价值连城,足可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着实受宠若惊。
看眼一身新嫁衣、博鬓掩耳的英蓉,江采苹步下坐榻,执过英蓉的手,和声道:“时,汝之大喜之日,本宫不便送汝出宫,且由云儿、月儿代吾,相送汝一程。”
英蓉潸然泪下,就地伏首于地,叩头道:“江梅妃对奴的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请受奴一拜。”
江采苹忙示意云儿扶了英蓉起身,颔首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可相见,万自珍重。”宽声说着,由彩儿手上接过一方檀木盒子,转递向英蓉,“临行在即,此乃本宫赠与汝之物,惟希汝与夫君二人,恩爱天长,早生贵子。”
英蓉掀开搭遮在檀木盒子上的明黄巾帕一看,只见其上盛放着的竟是那条白梅帕子,以及两条“喜”帹,不言而喻,可见江采苹用心之细。
白梅帕子虽非英蓉所有,实乃云儿的东西,但今时这桩良缘,却是喜结于这条绢帕。尽管李隆基早已下旨,由高力士从宫中侍卫里调遣人手,沿途护送英蓉乘坐马车去安北。且昨个便已备妥,但此番一行,届时少不得须凭借这条绣有袍中诗的白梅帕子作见证。
“只当是个念想罢了。”眼见英蓉又要喜极而泣,江采苹莞尔笑曰,“它日多捎几封家书回来,本宫便安心了。”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英蓉不禁越发声泪俱下,嘤然有声。彩儿在旁噗嗤一笑:“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岂不有煞风景?娘子一番心意,且收下便是。”
环目四下,见高力士尚未带人来梅阁,月儿遂也步过来,从旁打趣出声:“可不是怎地?这两日,彩儿一直在咕哝,不知伱那夫君,身长几尺,相貌如何?那副挂怀样子。好似待嫁的人是其一般!”
彩儿大咧咧推下月儿:“当着娘子之面,伱还取笑奴?伱不也纳闷的不得了。等哪日换伱出阁时,看伱急是不急?”羞过月儿,步近英蓉。煞有介事道,“奴听人说,郎子迎亲时,着绛公服,红纱单衣,白内裙,黑靴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奴等连一杯喜酒也讨不着喝!”
月儿蹙了蹙弯眉:“怎地着绛公服,不应穿爵弁麽?头戴黑缨冠,上身青色袍子。橙红下裳。白纱里衣,腰系黑带。白袜红鞋!”
唐时,大婚之日,男穿红,女穿绿,贯为红男绿女。彩儿、月儿所言,各在分理,爵弁乃官家所定的一种公服,凡九品以上子,成婚时概通用,至于绛公服,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一律可穿戴。官家子弟亦可穿名为“摄胜”的礼服,即比自身品阶高一些的衣饰,以表好彩头。
英蓉双颊浑然不觉染上一抹酡红,阁内正载笑载言时分,但见高力士已是步上阁阶来,显是来迎英蓉上喜轿。由长安城至安北,即便连夜赶路车马不停,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才可抵达,当是及早启程为宜。
礼毕,江采苹于是亲手携了英蓉出阁,只见庭院中正停着一辆华彩的花车,四面罩以大红绫罗绸缎,帷面以金线绣有一“禧”字,萦绕着金鱼闹荷花的吉祥图案,香樟车椽贴金涂银,浮雕有麒麟送子、和合二仙,以增喜气。
风俗上,原本该用花轿,出于顾及车程,故才以马车代劳。因讲求“图必有意,意必吉祥”,是以花车才装饰一新,然为免太过招人眼,且待出了宫,驶离长安城之前,花车将做以改动,暂时撤掉罩于外的罗缎等琐碎物,变为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继续上路,以免途中横生变故。
“尔等护送英蓉安平抵达安北,看顾其与孙郎子奉旨成婚,待回宫之日,本宫自有重赏。”江采苹正色交代向跟于花车两侧的十余名大内侍卫,这些人均是高力士挑选出来专司此趟出行之人,一看便知是练家子,想必在宫中也称得上是高手。
毕竟,眼前这桩喜事是以显皇恩之事,中间不容许有任何闪失差池,否则,不止是后果不堪设想,更无人担待得起。
好在李隆基暗中早另有布置,三日前便已下了道密旨,命孙运星夜兼程单骑起程,从安北一路迎亲向长安城而来,路线亦已标明告之,估计顶多一日半,最迟不过明日午时即可在路上与英蓉相见。除此之外,慎重起见,江采苹又向李隆基举荐,遣李扬同时带领大理寺的几名吏卒,秘密从中督护,有备无患。
英蓉含泪拜别江采苹,乘车出宫去,高力士、云儿、月儿一并将其送出凌霄门之后,这才各行其是,高力士赶回南熏殿恭候李隆基退朝,以便及时作禀,云儿与月儿则徒步走回阁。早在前一日,英蓉便已去掖庭宫跟王美人当面道过别,好歹也曾主奴一场,当时王美人紧绷着脸未发一言。显而易见,王美人千算万算,想是也未曾料及,冬衣一事非但未能栽赃陷害到江采苹身上,反而叫江采苹白白捡了个大人情。
梅阁上下为了英蓉的事儿接连忙活了三日,今日总算可歇口气,云儿、月儿前脚刚返阁,皇甫淑仪、董芳仪后脚便紧跟上门来。
江采苹正欲上榻小憩片刻,听见阁内动静,便又撩起珠帘步出来相迎。云儿奉上茶,与彩儿、月儿侍立于侧,但听皇甫淑仪含笑道:“嫔妾生怕来早,不成想反却迟来一步。”
董芳仪示下身后婢子擎于手的金茶器一具,挑眉道:“说来怨嫔妾,在芳仪宫多耽搁了,本想着陛下下了早朝,合着才送英蓉离宫,相请淑仪替嫔妾决意下,拿何做贺礼才好。挑来挑去,不想错过了良辰。”
眸光一带而过皇甫淑仪身边的婢子捧于双手的全副鞍辔文马二十匹,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霁颜启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有心便好。这几日,二位姊未少为英蓉费心,吾代为心领便是。”
近日净一心忙于英蓉出嫁,夜里李隆基不是摆驾芳仪宫,便多移驾淑仪宫,皇甫淑仪、董芳仪可谓分尽恩宠,在英蓉一事上,二人确实也出了不小的力,念于此,江采苹全未介怀。至于其它宫苑里的妃嫔,期间只有高才人、阎才人相伴来过梅阁,虚礼了一番之余,无意间说提起事发当日的事,只道那一日两人不巧约定,为信成公主、昌乐公主及驸马孤独明、窦锷求神问卜斋戒求子,故而事隔一日才听闻袍中诗一事。
对此江采苹当时只但笑未语,一笑置之,高才人、阎才人之言,听似是无巧不成书,明眼人皆看得明懂,其实是在唯恐避之不及而已,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事已成定局,又何必赘述。之所以登门道贺,实则也是走一趟虚礼。换言之,虚情假意也罢,真情实意也罢,全都无关紧要,来者是客,又是冲着英蓉而来,以礼相待便可。
至于武贤仪、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由始至终均未露面。不过,今刻贤仪宫却有分热闹,一大早,常才人便邀了杜美人、郑才人一块儿至贤仪宫,这会儿已然坐了小半个时辰之久。
“先时嫔妾远远瞅着,英蓉那贱婢已是出宫去,可要在半路下手,了结了那贱婢的贱命!”搁下持于手的茶水,常才人恨恨地咬牙切齿道,看向上座的武贤仪,“嫔妾着是咽不下这口气!”
武贤仪眼风微扫,斜睨常才人,冷哼一声:“小不忍则乱大谋,本宫听闻,陛下早派人多加护送,眼下这节骨眼上动手,岂不自招祸事?”
常才人悻悻地绞了下手中丝帕:“如此一来,岂不便宜了那贱婢!嫔妾实在看不过眼去,梅阁的那位,威望日盛!”
白眼相向着常才人,武贤仪嗤笑道:“本宫怎地瞧着,伱是见不得芳仪宫的那位小人得志!”
“嫔妾……”面对武贤仪呵质,常才人一时楞是有些哑口,“嫔妾自是为贤仪抱不平!前刻嫔妾看见,皇甫淑仪与董芳仪又一起去梅阁了!这俩狐媚子,近几日迷得陛下晕头转向……”
武贤仪细眉高挑,呵断常才人:“不甘心,便多花些心思讨圣欢!”斥毕,睇眄一侧默不作声的杜美人、郑才人,眸底划过丝丝狠戾,“伱二人,可想出甚么法子,一举扳倒江梅妃?”
郑才人与杜美人面面相觑一眼,移下坐榻:“现下江梅妃如日中天,只怕不可操之过急。”
睖目郑才人,武贤仪眉心隐有怒气:“听伱言下之意,岂不是要本宫继续坐等下去?几时是个头!”
正所谓“一代新人胜旧人”,当初费尽思量除了武惠妃,谁又曾料及,竟又来了一个江采苹,熟难料,倘使有朝一日费尽心机除掉了时下的江采苹,它日是否又有另一个女人取而代之,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天不遂人愿,照此捱下去,终难盼有出头之日,思来怎不令人悲从中来,愤懑难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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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武贤仪满脸怒容,怒瞪虎目,一时间常才人、郑才人俱哑然在座,好半晌不敢吱声。
反倒是一直未吭声的杜美人,不疾不徐移下坐榻,泰然自若道:“武贤仪莫恼。以嫔妾愚见,时下一动不如一静。”
武贤仪眼风一扫,直直落定向杜美人那张皎如一池秋水般波澜不惊的玉面,眸梢隐过一抹恨意。有道是,十七的不找十八的,宫中的女人一贯最忌怕容颜衰老,尤其难以容忍被人比下去。
“今个日头打西边升了,杜美人竟肯站出来为本宫出谋划策!”目不斜视瞋谑着杜美人,武贤仪端持过茶杯,“哒哒”撇了几下浮在水面上的茶末,言外之意,不言而明。
常才人嗤笑声,拿丝帕掩唇浅抿了口茶水,心知肚明武贤仪是在嗔怪杜美人日前在梅阁未替其于御前说情一事,今日反而在此滥充好人当马后炮,岂不是在拿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无趣。
反观杜美人,却面无惶色,只就地垂首缉手道:“当日在梅阁,陛下显是已对武贤仪起了疑,倘使嫔妾一味从旁多舌,无异于火上浇油,反易惹得龙颜越发震怒,让人觉得吾等串通一气,意在蓄谋嫁祸梅阁。嫔妾实非是为一己之身谋虑,当时说多错多,不如不说为宜,但请武贤仪宽谅。”
见武贤仪未应言,常才人讥哂道:“唉,将心比心,人心隔肚皮,这年头,胆小怕事儿的人,反却满腹苦水。只望不是临阵退缩,心存观望才好。”
郑才人看眼武贤仪,面带微笑道:“杜美人适才所言。想来也不无在理。眼下梅阁气盛,左右又有淑仪宫、芳仪宫鼎力相助,嫔妾道句不中听的,若非月前下手早,焉知婉仪宫今下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现下相机而行。倒也不失为是上策。”
轻蔑的斜睨郑才人,常才人极尽骄矜之色冷笑了声:“呦。郑才人何时与杜美人这般心有灵犀了?”
常才人冷嘲热讽在侧,杜美人、郑才人全未显异色,如此定力,不由令人高看一步。俚语云,“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较之常才人的猴急性子,郑才人、杜美人二人看似倒为可造之材。
“本宫差人叫你等来,可不是看窝里反的!”稍敛神思。武贤仪环睇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面色微变。
闻武贤仪变色之言,常才人悻悻地搁下茶杯,貌似未会意武贤仪言外之意。啐道:“嫔妾本无意于与人争执,奈何有人像墙头草,两边倒!”
“放肆!”常才人这一摆架势,武贤仪登时沉下脸颜,手中的茶水应声墩于茶案之上,溅了一茶几,“不与本宫齐心合力对外也便作罢,一个劲儿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勾心斗角!可还把本宫放在眼里?”
这下,不止是常才人吓得一哆嗦,侍奉在殿中的一干宫婢更是胆颤心惊的跪了一地。贤仪宫倏然宁谧的直让人感觉阴森可怖。
“还不捡下去。换壶新茶来!”一收袖襟,武贤仪怒斥向身旁的婢子。一旁的婢子赶忙埋首拾了茶盏恭退下。见状,殿中更无人敢多加妄言,甚至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下。
白眼坐立不安的常才人,武贤仪怒气微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常才人和稀泥的本事,新平公主自幼受圣贤,正因常才人平日嘴太碎,以致连累新平公主也渐渐失了圣欢,否则,何愁母凭子贵?又岂会至今仍是个正四品的才人。
郑才人倒是个极能忍的人,可惜恒王李瑱并不得圣心,为人处事过于迂腐,行事不知变通,其实,又何止李瑱,自己的两个皇子李璿、李璥也一样,早年间有寿王李瑁压于头上,今下又受欺于皇太子李屿,武贤仪日夜寝食难安,为此就差忧思成疾,不成想常才人竟还兴得起闲心跟郑才人、杜美人较劲儿,当真辜负了其这些年来对常才人的扶持。
当年杜美人、常才人本是同一批选入宫的采女,比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等人进宫皆晚上三年多,当初若不是看常才人善择木而栖,武贤仪才懒得与之交好,不过今时看来,路遥知马力,会来事儿者未可知即为可用之人,反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势必长留不得身边。然而,有些事常才人知之甚多,为免狗急跳墙反咬人一口,眼下圈着点为妙,凡是凡事绝不可急于一时。
心思电转的工夫,武贤仪幽幽长叹息了声:“不见青丝红颜老,白发已稠恨未消,本宫静思己过这几日,着是心绪不宁……”
窥眸武贤仪,常才人细声嗫嚅道:“可不是怎地?即便吾等收手,只怕梅阁那边也不肯善罢甘休,放吾等一马。嫔、嫔妾觉着,当及早合计下为宜,嫔妾虽胸无点墨,鞍前马后,必为武贤仪马首是瞻。”
凝目常才人,武贤仪目光一柔,挑眉缓声道:“本宫近日烦郁得很,但愿圣心回宥,早日宽宥日前之事。”径自揉一揉额际,才环目杜美人、郑才人,带分乏倦之气,续道,“且听杜美人的,暂且隐忍以行,待过些日子再行筹谋亦不为迟。”
“嫔妾先行告退。”杜美人适时请辞,郑才人随之站起身来,于后朝武贤仪行了礼。
武贤仪含笑点下头,示意身边的宫婢相送:“也罢,这会儿时辰已近晌午,本宫不多留你等,以免招人异议。”
目注杜美人、郑才人一前一后先走一步离去,常才人欲言又止杵在原地,终是未忍住心中腹诽,步上前进谗言道:“嫔妾瞧着,杜美人与郑才人似有二心一般,指不准有何不可告人的勾当,贤仪多留心为上。”
瞟目心直口快的常才人,武贤仪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在这宫中,谁人无私心?”
常才人面上一白,紧声唯诺道:“嫔妾对贤仪,从未抱有异心,苍天可鉴!”面有难色的顿了顿。方又低声下气道,“方才嫔妾并无它意,只是唯恐有人表里不一,从中坏了贤仪的大事而已。”
这时,婢子重新奉上茶来,武贤仪抬手命侍候在殿里的宫婢都退下。转身倒了杯茶水:“谁人对本宫是何等用心,本宫心中自有数。后.宫妃嫔中。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者多了去了,本宫早已习以为常。”听似不咸不淡的说着,随手把才斟满的一杯茶水递向正趋步于己身后的常才人。
“嫔妾不敢。”常才人受宠若惊似的垂下首,楞是未敢接下那杯茶水。
武贤仪细眉高挑:“本宫赏你茶吃,只管吃便是。你跟了本宫十余年之久,本宫自是信得过你,不过,时为用人之际,切不可再与杜美人、郑才人针锋相对。出言奚落。本宫何尝不知,杜美人、郑才人意有所图,然为谋大计,不得不宽忍待之。少时回去。大可让人暗中留查,犯不上当面撕破脸。”
撺掇于耳武贤仪的淳淳教诲,常才人才貌似如醍醐灌顶:“嫔妾受教。回头嫔妾立马安排下人,密切留意杜美人、郑才人那边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告知贤仪查悉。”
见常才人这才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茶水,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捧在掌中,武贤仪启唇交代道:“此事尚不急,当务之急是你得空多带新平公主常去南熏殿多走动,切莫皇恩不复再。被她人取而代之。占尽先机。届时莫怪本宫事先未提点你便可。”
素日常才人行事总有些招摇,且偏于急功近利。武贤仪有此一说,实则是为安抚常才人的躁动与吃味,倘若真放手让常才人去密查杜美人、郑才人动向,恐怕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论心计,常才人根本不是杜美人、郑才人的对手,譬如点火拉线的事,那才合常才人才智,是以,常才人这些年以来也算忠一,不曾生出过甚么弯弯肠子。
但在武贤仪看来,而今既与杜美人、郑才人是一条船的人,估摸着杜美人、郑才人纵有图谋,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瞒着其暗地使诈,毕竟,今下这俩人尚需依附于其,但凡聪明的,岂会过早自寻死路。至于常才人,虽说从未派上过大用场,但也不必心急于卸磨杀驴,小卒过河当车使,说不定哪日可灭帅。
对于武贤仪的言传身教,常才人洗耳恭听毕,二人对饮了几杯茶水,常才人才意气风发离开贤仪宫,回去毓秀宫。毓秀宫当初还是常才人诞下帝姬,在新平公主受册之日封赐予常才人的宫苑,以便照拂新平公主。与此同时,皇甫淑仪、董芳仪在梅阁小坐了半个时辰,早也各自回了淑仪宫、芳仪宫。
孟冬初寒月,渚泽蒲尚青,高风带霜落,遍洒庭轩阶。送走皇甫淑仪、董芳仪之后,江采苹卧榻小憩,一觉寐醒,已是酉时末刻,天地昏黄,万物朦胧一片。立于窗棂前,凭栏倚望,整座皇宫却灯火通明,早早掌上了灯烛。
云儿见江采苹起榻,便为江采苹梳妆,彩儿、月儿自行去庖厨备夕食,近几日李隆基未来梅阁,多宿于淑仪宫、芳仪宫,眼看天色快黑,高力士并未来传旨,便也料不准圣驾今夜到底摆驾何处。
入夜时分,坐等在备了满满一食案的晚膳前,直至桌上的饭菜放凉,也未等见“圣人至”的通传声,江采苹遂简单用了几箸较清淡的菜食,步回榻上歇下身。彩儿、月儿将饭菜撤下,正在庖厨候云儿一块用食,忽见梅林中一闪一闪地有一队火光由远及近,朝着梅阁急速行来。
二人好奇之下,忙步至庭院里,且待来人行近,就着烛笼中的烛光一看,才知为首者竟是高力士。
“这,这是作甚?”一见高力士身后跟着数十人,且有一顶八抬大红花轿,轿帏上的“禧”字格外抢眼,越看越觉眼熟,彩儿打愣之余,连礼均忘却行。
月儿凑近细看下绣于另外三面绫罗帷幕之上的金龙彩凤、丹凤朝阳、百子图,同是既惊又喜:“这不是喜轿?”
瞅着彩儿、月儿一脸迷瞪的模样,高力士招手示前,旋即低语道:“快些入阁告与江梅妃,陛下来迎亲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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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顶八人大红花轿,彩儿、月儿不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白日英蓉一早便已乘坐喜车离宫,赶赴安北奉旨成婚,此刻高力士竟又带人抬了顶花轿来迎亲,一时脑筋颇转不过弯儿,到底要迎娶何人?
眼见彩儿、月儿楞是杵着不动,高力士在一旁也不禁有点干着急,看眼八抬大轿,忙又步过来,与彩儿、月儿借一步说话道:“怎地还干杵着?还不快些入阁告知江梅妃,陛下来迎亲了!”
这下,彩儿、月儿你看我我看你,反却看似越发迷糊起来,以致高力士也跟着有点犯愁,禁不住怀疑自己,难不成是其未把话说明白。巧在这时,云儿由阁内步出来,一见阁外仗势,显是亦怔愣了下。
未待云儿问由,高力士已然急迎上前,未走几步却又回身,撩起轿帏一角俯身捧出一方搭盖着一条明黄“喜”帹、口沿卷曲呈荷叶形的金承盘,才又压着碎步复向前,与云儿耳语了好半晌。待高力士将端持在手的金承盘交由云儿手上,只见云儿微愣,旋即朝彩儿、月儿招了招手,彩儿、月儿不明就里的对视眼,二人这才随云儿稀里糊涂地一块步入阁去,高力士像是松了口气般,方步下阁阶站回花轿一侧。
“奴赶紧去为娘子梳妆,汝二人好生把守住阁门,万莫放庭院中的人入阁。”且待关合上门扇,云儿边说边急步向珠帘,彩儿、月儿面面相觑一眼,紧跟几步拉拽住云儿:“作甚?娘子不是才歇下身?何故又梳妆?”
“陛下来迎亲。不梳妆怎上花轿?”见状,云儿已没工夫得跟彩儿、月儿多作释,喜轿现下就停在门外,这会儿须是先行替江采苹妆扮一番最为紧要。
反观彩儿、月儿。一头雾水似的面面相看在原地。忽而异口同声瞪大了眼:“陛下是来迎娶娘子?!”
瞧着彩儿、月儿恍然大悟的样子,云儿颇显无奈地径自提步向珠帘,别看这俩人平日一副聪明相,遇事儿时候却笨肠子,这反应端的不是一般的迟钝。
云儿正欲转过珠帘。熟料。彩儿竟又追于后,扯住其衣襟,不假思索的追问道:“可、可娘子不早已晋封‘梅妃’?是陛下的妃子,何以陛下今个……”
彩儿一连串的疑惑尚未言完。只听阁外已传入耳一声清吆:“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互看眼,登时有分踌躇。这门外人所言,正是“六礼”之中的重头戏——“亲迎”。早年未入宫之前,在长安城可未少见侯门贵胄迎娶富家千金之事,彩儿一贯爱凑热闹,混入人堆里闹过不少场,不成想今时在皇宫里,竟也有此一幕。不过,难亦难在此。
“怎、可怎办是好?”事出仓促,月儿犹豫不定的看向云儿、彩儿,亲迎的礼秩,多少懂一点,但如何作答,着实令人犯难。
“何事?怎地这般吵?”江采苹正寐觉,突闻外面闹哄哄地嘈杂,窗棂上映着点点火把的亮光,于是步下榻,转过珠帘,却见云儿三人正在帘外嘀咕些甚么。
“娘子,大喜呀!”循声看见江采苹,彩儿率然冲上前,一叠声报喜道,“陛下来迎亲了,花轿现在门外!”
江采苹娥眉轻蹙,尚未弄白究竟是怎回事,已被彩儿连说带拉、拽至窗前,悄然启开窗隙,向外一看,只见庭院中确实有顶喜轿,且有不少的宫婢以及小给使。
“娘子,这是高给使适才交于奴之物。”云儿适时奉上持于手的金承盘。江采苹信手拿下喜帹,但见其上盛放的竟是以示德贵专一的钗钿礼衣。
望着金承盘上的凤冠霞帔、十二钿,彩儿吞了吞口水,以往在宫外,种种归嫁礼服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眼前一样叫人为之动容的钗钿礼衣,惊呆之余,忍不住催摇向江采苹:“娘子,快些更衣吧!”
高力士巴巴敬候在外,等了好大会儿,也未等见阁内有人应声,遂又让身边的小夏子重述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闻声,江采苹凝眉环目花轿四下,擢纤纤素手掩合上窗棂,稍作沉吟,启唇一笑。且不管李隆基是否是一时兴起,今白见英蓉出嫁,故才用此套路一博美人笑,此时高力士既已静候于阶下,回头总不能让其无非复命。
见江采苹径直步向妆台,云儿连忙取过牛角梳为江采苹梳妆,同时示意彩儿、月儿仔细门外动静。
扒着门隙,彩儿嘎及着眼瞅下,挠挠面颊,步至江采苹身侧,自请道:“娘子,外头等着回话呢。不如,由奴回了,可好?”
笑眼看眼铜镜中的彩儿,江采苹莞尔笑曰:“随你与月儿折腾去,吾未说开门前,勿放人入内便可。”
彩儿眸子滴溜溜一转,顿时笑逐颜开,领了法旨般搬了条胡凳,转身倚靠着门扇坐下身去,又朝仍在犯愣的月儿唤道:“看啥呢?快些过来,跟奴一起堵在门内!”
看看江采苹,月儿才唯诺着同是搬了条胡凳坐过去,彩儿却嬉皮笑脸道:“娘子,且瞧好便是。”继而清了清嗓子,高声拿腔捏调道,“不审何方贵客,侵夜得至门停?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彩儿此言一出,霎时惹得月儿、云儿俱侧目。隔着门扇,彩儿答虽答对矣,但也有违礼教。江采苹却付之一笑,对于彩儿有模有样的在扮演七大姑八大姨的角色,与李隆基遣来的傧相饶舌,毫未介怀。
但听庭院中有人相答道:“本是长安君子,故来参谒,聊作荣华。姑嫂如下。体内如何?”
彩儿哧哧捂着嘴偷乐过后,才又装模作样道:“迟前井水,金木为兰,姑嫂如下。并得平安。公来此问。未之体内如何?”左右都是在闲扯拖延时辰,以便云儿为江采苹上妆,索性悠着来,谁怕谁。
“下走无才,得至高门。皆蒙所问。不胜战陈。更深夜久。故来相过,有事速请,语莫干着。”
彩儿嘴一撇,憋着笑明知故问道:“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套近乎不成,门外人唯有言归正传,门内彩儿却笑得愈贼:“君等贵客,久立门庭。更须申问,可惜时光?”
“并是国中窈窕,明解书章。有疑即问,怎惜时光?”
听着外面的傧相如此的嘴甜,彩儿冲月儿使了个眼色:“立客难发遣,鹿辱俥锦床,请君下马来,缓缓便商量。”
云儿特为江采苹绾了个奉圣髻,宝髻上簪十二树金翠花钿,薄粉敷面,长眉如烟,浓淡适中,见彩儿在那边玩得正起兴,便也未插言。
闻见门外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彩儿却在出神儿于铜镜中江采苹那一肌妙肤,有道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下却是伊人就在镜中央,情致两饶。
直至身后的阁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下,彩儿才回神,月儿一惊,几欲低呼出声。幸亏彩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月儿的朱唇,回头但见阁门上倒映着黑压压一群人影,像要破门而入。
“娘子,以奴之见,姑且入内更衣为宜。”侧首睇目阁门方向,云儿轻声请示向江采苹。
江采苹颔首由蒲凳上站起,示下彩儿、月儿留于殿中见机行事,移步向寝殿里。云儿默声暗示彩儿、月儿切莫乱了阵脚,端了金承盘撩起珠帘步去内堂。
月儿不无手足无措的看眼彩儿,不知怎生做,彩儿一时也心慌不已,往昔见别人抱得美人归时,多围观至此,至于一众傧相入门之后,接下来的事其实也不晓得,自个既非上门贺喜之人,又非人家宴请的帖客,自是不够格随人一拥而入,一路细观到新人帐幕一合,吹灯拔蜡时。
彩儿正绞尽脑汁的思虑对侧,但闻门外有人在吟诗,且听似有分耳熟,声音浑沉:“团金作门扇,磨玉作门环。掣却金鈎锁,拨却紫檀关。”
吟诵之声近在耳后,彩儿猛地一拍自己的脑瓜,计上心来,无怪乎方才便觉得中间似乎欠缺火候,这刻才茅塞顿开,原来以往看旁人娶妻嫁女之时,初始还隔着高墙院门,而梅阁本就坐落于梅林中,并无院门、中门依次相阻在先,眼下本该才破关至府门外的傧相,已然讨了捷径行至堂门前。
转而一想,反正道道均是门,阻于哪扇门处也罢,既然翻墙不得,想是也不敢冒失的动用攻城槌钻窗扇,如此一来,实也无妨。忖量及此,彩儿蹑手蹑脚朝一脸茫然不解的月儿摆摆手,嘘声示意月儿各扛起身下的胡凳,一左一右面朝阁门而立于边上,狡黠的窃笑着比划了下手上的胡凳。
“郎子是妇家狗,打杀无问!”见月儿如坠云雾,依是面带疑惑之色,彩儿压低声掩唇说示道,“稍时,奴一打开门,恁门外人连声告饶,只管迎面劈下去便是!”
听彩儿这么一说,月儿小脸一白,仿佛下不了狠心出手,模棱两可道:“倘使伤了人,岂不……”
白眼相向着月儿,彩儿满为不屑的嗔怪道:“不过是些傧相,怕甚?”顿了顿,又煞有介事道,“寻常娶妻纳妾无不是打入门,此乃不可或缺的一关,打得越狠,往后里男人才没胆儿喝花酒,懂不?罢了,你闪一旁,省却心慈手软反却碍手碍脚,奴一人上即可。”
侧耳留心着门外静下来,彩儿悻悻地未再赘言,暗示月儿往旁边挪两步,踮起脚尖勾开了阁门。
不期诗才吟罢,身前的门便应声而开,李隆基负手于门侧,满心欢喜地迈步正要往里走,未料一抬头,当头罩来一打。
高力士随驾于旁,意识到事有不妙,当下来不及多想忙不迭以身挡于前:“护驾!快些护驾……”
李隆基堪堪躲过身,高力士背上却挨了一凳子,吃痛之下,扯着龙袍弯下腰身,勉强撑住身未歪倒。
乍见门外天颜咫尺,彩儿禁不住惊慌失措,正扬于手作备见人就打的胡凳“哐啷~”掉地,顿觉足面一痛。
月儿急跟出来,只见彩儿手里的胡凳竟不偏不倚砸在己身脚上,再见门前正乱作一团的婢子、给使,纷纷围向高力士,这才发现李隆基竟在其中,仓惶下,双腿一软,就地伏首颤声道:“参见陛下!”
“奴、奴参见陛下……”彩儿呆滞地被月儿拉跪下身,垂首在地,已然面无人色,委实不成想刚才那一打,差点打在李隆基身上,好在高力士及时挺身而出,替李隆基捱下了那一凳子,尽管幸免于犯上,只怕小命堪忧了。
先时在庭院中,一直未看见龙颜在场,前刻也未听见通传“圣人至”,全然不晓圣驾何时驾临的梅阁,彩儿本意添份热闹而已,郎子亲迎岳丈府外,女方家门里都会冲出**十了个手持棍棒的小娘子,嘻嘻哈哈的认准郎子一通围追,边打边喊“郎子是妇家狗,打杀无问!”,称之为“弄郎子”,实乃长安城一带的习俗。同来的诸傧相对此更不会施以援手,只会欢呼鼓掌起哄狂笑,气氛为之一提,可见好不应情应景。
阁内找不见棍棒,彩儿才灵机一动,决意用胡凳代替,原想着挨个痛打完,再行一一对傧相灌酒,折腾个畅快淋漓,以免过早放来人入阁,江采苹还未妆扮利落,却未期大祸即将临头。
寝殿内,江采苹素纱中单、青衣革带才逐件换上身,云儿正屈膝为江采苹穿舄,忽闻声声噪乱响起,两人一愣,未及掩面忙步向外。
“娘子,奴先行去看下,娘子稍候……”步至珠帘处时,云儿谨声趋步道,江采苹却抬手打断云儿,噪乱之际静极一时,显不是小乱子。
点点烛光下,江采苹浅提衣摆率然转过珠帘,一眼便望见门前的李隆基,心下蓦地一沉,环睇扔翻在阶前的两条胡凳,毋庸置疑,看来势必是彩儿、月儿冲撞了圣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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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快走几步,跟在江采苹身后,只见李隆基正被高力士等人簇拥在阁阶前,彩儿、月儿俱伏首于地,两条胡凳东一条西一条翻倒在阁门里外。
掠过彩儿、月儿,江采苹径直歩近李隆基,上下看眼,才关切道:“陛下无碍吧?”
李隆基身穿绛公服,冕冠立于门外,扶了扶头上的通天冠,龙目微皱。小夏子一干人等抬头一看,但见钗钿礼衣妆颜下的江采苹,“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何止是美艳动人,更为雍容华贵。
眼见李隆基搭上江采苹的玉手,头也未抬的步入阁去,高力士连忙以臂肘碰了下已然看呆了神儿的小夏子。小夏子看似一惊,目光依在瞟向江采苹曳地的裙襦。
顺着小夏子的目光看去,高力士狠狠地拿净鞭敲了记小夏子的脑袋,压低声呵斥道:“犯甚愣?还不快些带人行‘奠雁礼’?”
冷不丁吃痛,小夏子这才回过神儿,慌忙唤了其他小给使,亦步亦趋于后一拥而入梅阁。其实也怨怪不得小夏子,但凡男人,今刻看见江采苹的—肌妙肤、弱骨纤形,少不得为之倾心,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正所谓“食.色.性.也”,虽说小夏子是个身体残缺之人,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高力士趋步于前,顺势示意彩儿、月儿先行起身侍立一旁,彩儿与月儿面面相觑眼,于是垂首向边上去,适才差点一胡凳打在李隆基身上。所幸虚惊一场,不过龙颜仿乎隐有怒气,现下自是躲远点为妙。
“朕有点头晕,扶朕去殿内。”睇目身前的坐榻。李隆基一手抚上额际。貌似有些乏倦之意。见状,江采苹未赘言,朝身侧的云儿使了个眼色,径自扶着李隆基转过珠帘,步向帘后的寝殿。
李隆基的样子像是受惊不小。江采苹单独侍奉在旁。少时反却易说话,但愿彩儿、月儿所闯下的祸不致使天颜盛怒才好,会意江采苹暗示之余,云儿遂与高力士一并静候于帘外。听候差唤。
且待扶了李隆基坐于卧榻上,江采苹回身倒了杯清茶奉上,却见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怎地吃茶,不是灌酒?”
江采苹娥眉轻蹙。端量向李隆基,心下忽而一动:“陛下方才不是说,有点头晕?这会儿怎可吃酒,岂不越发头痛?茶可提神,陛下吃口茶为宜。”
面对江采苹探究的美目,李隆基不在意的抚掌道:“无妨,今日乃朕与爱妃的大喜之日,理当多吃几杯酒才是。”
见李隆基一推自己端持在手的茶水,江采苹稍作沉吟,莞尔笑曰:“嫔妾的梅阁,少有佳酿,倘使陛下非要吃酒,需是遣人去取。”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揉一揉额际,二话未说,朗声一笑:“朕早知,爱妃要以茶代酒,故已备下瑞露珍,且让力士呈上来便是。”
江采苹搁下茶水,低垂臻首但笑未语,寝殿里宁谧一时。不夜月千里,乱云低薄暮,窗外的天色却已暗下来。
含情凝目芳馨满体、端丽冠绝的江采苹,李隆基执过江采苹一双柔荑:“爱妃陪朕喝杯合卺酒可好?一杯而已。”
江采苹垂下眼睑,依依凝眉:“但凭陛下开怀便可。”
“爱妃怎地看似不欢喜?”扳过江采苹娇躯,李隆基敛色。
江采苹抿唇浅勾了勾唇际:“陛下待嫔妾情深绵绵,嫔妾感沐皇恩,何来不欢喜一说?”
李隆基仿佛舒怀不少:“朕,不过想给爱妃个惊喜罢了。”
抬眸迎视着李隆基的多情,江采苹嫣然一笑,说来的确是一大惊喜,可见这几日李隆基未少为此用心,玩出民间亲迎的大礼,后.宫三千佳丽,几人享此恩典,今日之事恐怕可载入史册,然而不知为何,此刻心头却兀自有分绞疼感。
这时,“嘎”地一声,从帐幕外突兀传入耳一声雁叫之音,江采苹与李隆基同时一打愣,旋即相视而笑。
“上点儿心,莫扰了圣兴。”高力士急得直敲小夏子后脑勺,一叠声从旁提点出声。小夏子连躲带闪着,嘘声发一声喊,冲一旁的几个小给使连连打了个手势,把抓在手中的几只大雁隔着行障掷向对面的云儿。
彩儿、月儿带头抖开一幅红罗,先时随驾而来的十余个宫婢眼疾手快的一块上,接住小夏子那边掷过来的大雁,用红罗裹住,再行拿五色丝锦缠住雁嘴,以免这几只大雁乱叫,转即把大雁捧出阁外去,以待礼成之后放生。这即为刚才入阁时分,高力士郑重交代给小夏子的奠雁礼,唐时,此乃亲迎之时较为重要的一个环节,而大雁不止在亲迎时不可缺失,更贯穿六礼中。
隔着设于堂中的重重屏风帐帘,看着灯烛下影影绰绰倒映于行障之上的人影,江采苹美目流转,含娇瞋目李隆基:“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不成想竟以多欺少,投机取巧!”
“爱妃何出此言?”李隆基显是一怔,不解何故适才还在饶有兴致地看赏高力士、云儿等人在帘外行奠雁礼的江采苹,无缘无故说变脸便变脸了。
江采苹佯气坐下身,看也未看紧跟过卧榻来的李隆基:“陛下明知故问。”
这下,李隆基不由犯难,都说女人最是善变,是以唯小人与小女子难养也,果是在理。为博美人一笑,看来尚需多花点心思。
听着李隆基低低闷笑出声,江采苹不禁侧目,殊不知,其这一颦一笑,着实风娇水媚不已,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本就是绀黛羞春华,自当更为撩人心怀。
“朕何处有欠妥善,爱妃不告与朕,朕怎知?”闷声干咳一声。李隆基忍笑皱了皱眉,正色看向身旁的美娇娘。
轻拍下李隆基揽上腰肢来的大手,江采苹往旁侧稍挪了挪身子,微扬下巴一本正经道:“可是陛下要嫔妾说的。嫔妾今个便直言不讳一回。”顿了顿。煞有介事的启唇道,“陛下何曾听闻,尚未撤障,郎子便已登堂入室,有胆儿坐在新妇子闺榻上者?连高堂也未请至。稍时上花轿。嫔妾聆听何人说教?弄郎子原无过失,只因嫔妾担忡陛下受惊,急急奔出阁,不成想陛下反却借机混入殿内来……”
被江采苹当面反问一通。一时间李隆基楞是无言以对,半晌,才推诿道:“朕乃九五之尊,岂知其中这般多事?”
“陛下知吟诗。知吃酒,知奠雁,偏不知旁的,着是叫嫔妾难以心悦诚服……”江采苹支颐轻叹息声,尽收于眸李隆基极难为情的囧相,心下忍不住偷偷乐开花,眼前的这个男人,坦诚讲,此刻端的可爱有加,谁会料及,堂堂一国之主,却连圆谎均面红耳臊,哪儿还像平日杀伐决断的帝王,简直跟个忸怩的小娘子无两样。
人只道,自古圣怒难犯,普天下的男人,心性上实则并无多少差别,即便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即便生而尊贵,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也罢,昏庸残暴的一代帝皇也罢,骨子里总有其鲜少为人看得见的一面,唯一共通的一点则在于,大凡对待心上人时,再不堪再不济的男人也有其柔情尽展的时候。
“陛下该不是恼了嫔妾,故才一言不发?嫔妾可未虚言片语,哪有未催妆,新妇子便猴急般跑出门去迎郎子的,亏得今儿未宴请宾客,不然,众目睽睽之下,嫔妾岂不丢人丢到家了?最可气的是,陛下竟从中使诈,蒙混过关……”少顷,江采苹端坐正身姿,绞着纤纤十指,依偎向李隆基肩头,温声细语道,“不过,念在陛下肯用心讨嫔妾欢心的份上,嫔妾姑且不予以追究,只当夫唱妇随,谁叫陛下前刻吓嫔妾担忡?”
“胆敢戏弄朕?”李隆基霁颜,倒也未愠怒。
“嫔妾自去年入宫以来,今夜最为欢喜。”缓声自顾自吐露着心声,江采苹伸出双手环抱上李隆基的腰,眉语目笑,“陛下心里有嫔妾,嫔妾何其幸哉,而今时今刻,嫔妾才切身体味到身为个小女人的幸福!”
江采苹泪盈于眸,情之切切,李隆基揽其入怀,同样觉得心中平添了股子从未有过的柔软,情之所动,情之所牵,怎不动情?天交织女渡河津,来向人间只为人,小别胜新欢,更是情浓羡煞人。
帐幕一合,李隆基拥了江采苹上榻。龙须摩挲在玉颈上,令人痒痒的,江采苹环上龙颈,展颜嘤咛道:“陛下与嫔妾早是老夫老妻,今夜良辰,得以行此夫妻之礼,往后里可否是为‘老公老婆’?”
深嗅着身下江采苹的体香,李隆基轻啄了口美娇娘坦于胸前、粉腻酥融娇欲滴的一片白纤,声音略带沙哑道:“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
江采苹羞娥凝脆,颜颊稍染猩红,喜上眉梢:“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
凑近江采苹耳垂,李隆基温热的气息呼之欲出:“老婆一片婆心。”
“老公十分公道。”江采苹情不自禁吻下李隆基,颇显大喜过望,“陛下几时知悉的?”
“朕,岂有不知之事?”李隆基未答反问,深深地在江采苹眉心落下一吻。
四目相对,一室旖旎,江采苹信手拽过锦褥,颔首窝进李隆基怀中,这一刻同榻共枕的枕边人,只是其一个人的,不求朝朝暮暮天老地荒,至少这一夜,当真于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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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老公老婆”的典故:唐朝时,有一位名叫麦爱新的读书人,考中功名后觉得自己的妻子年老色衰,便产生了嫌弃老妻,再纳新欢的想法,于是写了一副上联放在案头:“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恰巧,对联被他的妻子看到,妻子从联意中觉察到丈夫有了弃老纳新的念头,便提笔续写了下联:“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以“禾稻”对“荷莲”,以“新粮”对“老藕”,不仅对得十分工整贴切,新颖通俗,且“新粮”与“新娘”谐音,饶有风趣。麦爱新读了妻子的下联,被妻子的才思敏捷和拳拳爱心所打动,便放弃了休妻的念头。妻子见丈夫回心转意,不忘旧情,乃挥笔写道:“老公十分公道。”麦爱新也挥笔续写了下联:“老婆一片婆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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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场冬雪下来,早已地白风色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翳翳经日雪,在目皓已洁。
梅林中的丛簇梅枝,已悄然凌寒自开,暗香浮动,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别有一番情致浸在其中。
是日,瞧着窗外雪停,江采苹于是出阁赏逛,半月有余未踏出阁门,斜阳疏林上,雨雪瀌瀌,见晛曰消,曲径通幽处,且走且看来,私燕席云罢,方觉已近冬至,已怀时节感。下雪不冷化雪寒,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难怪这几日连金针银线都懒得倒拈,看来为李隆基所绣的那件锦袍,虽已绣了四五个月,只怕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才可鼓捣完工。
云儿谨翼的在旁扶着江采苹,半步不敢大意,下了十几日的雪,见日小夏子尽管有带一干小给使来梅林扫雪,以便圣驾出入梅阁,林中径道上的积雪并不深,但时下将至落日时辰,踩在薄薄一层冻雪上,稍不留神儿更易让人滑跌。
彩儿、月儿一左一右跟于后,时不时戳几指压于枝头的碎雪,簌簌掉落一地的冰晶,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记忆犹新去年初雪之时,其等随江采苹步出翠华西阁赏雪,一时玩性大起在宫中打雪团子的情景,当时差点被活活吞埋在宫道边的雪堆里,今时想来好不刺激。
彩儿眸底闪过一抹狡黠,看眼身旁正被眼前的一片银装素裹所沉醉的月儿。不假思索的顺势一抖,把手上的一簇梅枝撒向月儿,枝丫上的碎雪立时“哗哗~”倾洒了月儿一身。月儿只觉脖颈一凉,忍不住瑟缩了下削肩。低呼着抬眸看去。这才发觉竟是彩儿在旁捣鬼,故意将雪抖在其身上。
“作甚?”月儿边忙不迭躲闪几步,边拍下溅在衣身上的碎雪,嗔声站在那捂着嘴窃笑不已的彩儿,转即奔向江采苹。“娘子。彩儿戏弄奴!娘子为奴做主……”
“娘子,奴实非是成心为之……”眼见月儿向江采苹告状,彩儿忙跟向前,替己伸冤。但见江采苹止步回身蹙眉看过来,彩儿顿觉心虚,自知逃不过江采苹的法眼,当下未敢多做狡辩。悻悻地撇了撇嘴,垂首咕哝了声,“大不了叫月儿回撒奴一身雪便是,奴、奴不过是想逗乐罢了。”
瞋目彩儿,江采苹未言它话,彩儿逗乐倒会找人,却是害苦月儿,眼下天寒地冷,但愿莫着了凉才好。云儿疾步至月儿身侧,为月儿拍了拍沾在发梢衣襟上的碎雪,只因是在梅林中赏玩,先时三人才一块儿跟出门来,彩儿的玩心一贯不减当年,幼时在伊香阁其与月儿就未少挨彩儿的捉弄,为此更是未少受罚,尤其是月儿,性子一向懦弱又逆来顺受,彩儿的心性向来爱争高,是以早年便受惯彩儿的欺辱。现下时移事易,自入宫以来得遇良主,月儿的脾性貌似变了不少,遇事儿至少不似往昔那般忍气吞声了,特别是自从由大理寺天牢回宫之后,云儿总感觉月儿比往日刚强了许多,经一事长一智,痛苦多可促人成长,教会人何谓真理,何为生存之道。
且待拍落衣身上的碎雪,月儿就地蹲下身,抓了把地上的积雪掷向彩儿。见月儿动真格的,彩儿慌忙抱头躲开几步,江采苹既默许之,嬉闹一番又有何不可,二人遂嘻嘻哈哈打起雪仗来,一时间雪团子乱飞。
见状,云儿连忙搀了江采苹步于一旁,以免彩儿、月儿净顾瞎闹,手上的雪团子砸偏溅江采苹一身湿。看着彩儿、月儿的欢快劲儿,江采苹颔首浅勾了勾唇际,心下却隐过丝丝忧伤,去年初雪时,几个人也是正在玩雪,采盈掩身在树丛后陷入雪坑之中,得以相见相聚,时隔一年,今下采盈却不在身边,甚至乎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已返回珍珠村与江仲逊团聚一堂,人都是感情动物,思来怎不牵肠挂肚。
掐指细算,自在天牢匆匆一别,时气已然换了两季,寒暑交替,薛王丛却一直未从宫外捎信来,月前听似薛王丛染疾在身,李隆基曾出宫亲临薛王府看探,当时因于武婉仪一事江采苹未能随驾同去,转眼又已一个多月过去,武婉仪早已入葬园陵,冬衣一事亦已暂告一段落,却未见薛王丛入宫来,不知病情有无好转,宫外的事究竟怎样,宫中的日子,纵繁华笙箫不断,每当夜深人静时分,心底却不无落寞。
“江娘娘!江娘娘~”
江采苹正丛生纷扰,身后却传来一叠声喊唤声,听似像是临晋公主的声音。云儿搀扶着江采苹循声望去,果是临晋从林道间疾奔而来,且牵领着董芳仪的帝姬。
“快,快些迎过去,雪天路滑,切莫让公主摔脚。”江采苹赶忙示意云儿急急迎上前,董芳仪的帝姬不比临晋,尚未及始龀之岁,被临晋拽着向前跑,脚下着实危险。
“是。”云儿应声疾步过去,亏得江采苹差吩的及时,就在快要奔过林道来时,董芳仪的帝姬脚底一打滑,差点趔趄在地,幸有云儿一把接抱住,才未出事。
彩儿、月儿扔掉手中的雪团子,快步跟江采苹歩近。江采苹浅提衣摆俯身搂过董芳仪的帝姬,温声关切道:“可有伤着?”
帝姬圆乎乎的小脸冻得通红,许是适才跑得有些急,喘吁着摇了摇头,小嘴一抿,笑脸看向刚才伸手跪接住其的云儿。未顾拍打裙摆上的血渍,云儿原地屈了屈膝:“奴见过二位公主。”彩儿、月儿同是缉手行了礼。
临晋挥下手,示意云儿三人自行起身,娇红的瓣唇一嘟:“江娘娘好生偏心,眼中只看得见二十六娘,问长问短,也不看眼临晋!”
听着临晋的抱怨,江采苹抬首启唇,正欲说些甚么,不远处皇甫淑仪与董芳仪已然紧赶追过来,望见江采苹在前面,二人忙在婢子相扶下,越发快走几步近前。
“二位姊今儿个来,怎地也未差人告知声?”江采苹率然搭过云儿的手站起来,笑语相迎。
皇甫淑仪、董芳仪依礼见过礼,几个宫婢同时随之礼毕,乳媪慌忙从旁领过董芳仪的帝姬。但听董芳仪先开口道:“连着降了半个多月的大雪,日日待在芳仪宫不得出来玩耍,早生闷坏,今个天色好不容易放晴点,嫔妾便带公主去百花园散闷,不巧遇见淑仪正在园中赏雪……”
董芳仪尚未说完,帝姬已伸出小胳膊吵着要抱:“阿娘,抱~”
临晋公主在边上逗弄出声:“当着江娘娘之面,二十六娘也不知羞!这般不乖,江娘娘不喜二十六娘了!”
董芳仪的帝姬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啃着拇指窝在董芳仪怀里,乌黑发亮的眸瞳看看临晋,又看看江采苹,眼泪儿“啪嗒”滚落面颊。
这下,皇甫淑仪连声轻呵向临晋:“净乱说话,还不快些赔不是?身为十二姊,成何体统?”
临晋垂下长长的眼睑,小声不平道:“儿只是吓唬下二十六娘,谁知二十六娘这般不经逗。”
江采苹霁颜莞尔笑曰:“临晋素与二十六娘亲厚,童言无忌。”边从中说和,边轻捏下董芳仪的帝姬红呼呼的脸颊,“江娘娘多备几样糕点,拿与二十六娘吃,可好?”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皆非不明事理之人,正因此,两位公主才如此合得来,自是不会真为眼皮子底下的这点小打小闹较真,睚眦必报。但为免横生尴尬,言多必失,何况是黄口小儿,是人均有分性子,一旦话说的过重使小性子,难保闹不愉快,江采苹故才上前圆场子,平息掉不必要的事端。
留意见董芳仪的帝姬直看云儿,江采苹旋即一笑,拿绢帕轻拭掉帝姬面上的泪痕:“且让云儿,在前引路。哭花了小脸,可不美了。”稚子的天性,这年岁最为单纯,方才云儿出手相救,帝姬便对云儿有了好感。
临晋公主挽上江采苹的臂腕,不适时的冲董芳仪的帝姬扮了个鬼脸:“这般爱哭,往后里不带你玩了。”
“不得无礼。”皇甫淑仪蹙眉嗔声临晋,含笑握了握董芳仪的帝姬的小手,不无关怀道,“小手冰凉……”说着,与江采苹相视而笑,“江梅妃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且去梅阁小坐会儿,董芳仪意下如何?”
临晋立马拍手欢呼:“儿全无异议,儿与二十六娘,本即来江娘娘这儿讨糕点解馋的!江娘娘,有无儿爱食的糕点?”
临晋正摇着江采苹臂腕撒娇,不经意间忽见高力士带着两名小给使远远地朝这边行来,不禁“咦”了声:“那不是阿耶身边的高给使?”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不约而同看去,只见高力士正踏雪趋步绕过路来:“老奴见过江梅妃。”躬身拱着手,继而礼向皇甫淑仪、董芳仪,“见过董芳仪、皇甫淑仪。”
江采苹抬了抬袖襟,缓声询道:“这时辰,阿翁怎过来了?”
呵口热气,高力士满堆着笑意作答道:“老奴是特来传陛下口谕。”
见站于高力士身后的两名小给使中,其中有一人双手恭擎着一道圣旨,显是李隆基亲笔书写的敕令,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面面相看一眼,便作备肃拜接旨,但闻高力士紧声抬手道:“江梅妃大可不必叩接圣谕,老奴简言交代过后尚需即刻赶去太常寺传旨。不日即为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陛下决意亲祀南郊,前往圆丘祀天,特命老奴及早告与江梅妃,晓谕六宫,斋戒七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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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起源于上古,自古乃最为隆重、庄严的祭祀。
早在周代,正祭即定于每年冬节之日,有“圜丘祀天”、“方丘祭地”一说,寓意天圆地方。延至大唐,祀昊天上帝更成为第一大祀,开元十一年十一月长至节时,李隆基曾亲祀过南郊一次,那是其即位之后头回亲往圆丘祀天,当时的礼仪使是宰相张说,而张说也是唐朝宰相中唯一一个既担任过祀天又担任过封禅泰山之人。
高力士传过圣谕,未多停留,便赶去太常寺下敕令。凡属国之祭祀、丧事、迁都、征伐等事宜,一贯由太常寺掌管,事先经由太庙占卜,称之为“太卜”,今下要祭天,自也少不得太常寺、太庙署从中布置。
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皇甫淑仪、董芳仪见状,便未随江采苹入阁小坐,以免耽延正事。时下江采苹凤印在手,打理后.宫中事,李隆基既有圣谕在先,着,江采苹晓谕六宫,此事自是刻不容缓。江采苹于是让云儿、月儿回阁包了几样糕点,拿与临晋公主、董芳仪的帝姬带回淑仪宫、芳仪宫吃,几个人在梅亭少坐片刻,皇甫淑仪、董芳仪便各自带了公主请辞。
且待送走皇甫淑仪、董芳仪及二位公主,趁着天色尚亮,江采苹遂差唤过云儿、彩儿二人,交代了几句,遣两人去贤仪宫、毓秀宫等宫苑一一告知武贤仪、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等妃嫔冬至祀天一事。因是大祀,礼教上,祀天前七天。皇帝和参加祭祀大典的官员须斋戒,唐时,斋戒分为散斋四日、致斋三日,散斋时。文武百官可如常上下朝。但诸如荤丧、酒乐、秽恶之事,概不允沾,及至致斋时,除却与祀天有关之事,其它百事皆须暂停。前朝、后.宫本为一体。是以这期间更理当恪勤尽躬。以彰教化之风。
头三日,李隆基便已独宿南熏殿,未召幸任何人,时气日愈严寒下来。三宫六院中的炭盆早已又换了拨新,宫闱局、奚官局、内仆局各司其事,门阖、帐烛等一应供给及时,不敢懒怠半分。内府局则将此番祀天所需的财帛明细清算,呈上过目批核,一切备妥,只待出行。
江采苹日日沐浴熏衣,殿中燃着檀香,都说檀香可凝神静气,日夜点在香炉之中,确实使人心平气和不少。致斋头日,李隆基退朝之后,便命太尉带参与祀天的百官至尚书省宣敕,以待三日后出城:
“十一月二十日,祀昊天上帝于圆丘,各扬其职。不供国事,国有常刑……”
一时间宣词震天,直击皇宫上空,不多时便云开雾散,一连三日晴空日曜,之前的隐晦尽清光,一派祥兆冲天。
致斋次日,尚服局的司衣送来一套袆衣,衣上绣有五彩鸡形图样,及蔽膝、大带、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等,一看便知应是中宫诸祭之服。
“娘子可是要随驾祀天?”彩儿看似极为兴奋,杏眼放光般看向江采苹。
抚下金承盘之上的袆衣,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唐续前代礼仪,奉行三年一郊之礼,即第一年祭天,第二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畤(五方帝),每三年轮一遍,除此之外,则天女皇时,皇后也准参与其中,不过,武周之后,逢至大祀之时,未再有女人参列。
“娘子,小夏子来了。”云儿代为相送司衣离开时,正巧看见小夏子行来,遂虚礼引入阁。
见江采苹正倚身于坐榻上,小夏子忙毕恭毕敬的礼道:“仆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抬手示意小夏子起见,轻启朱唇:“夏给使今个怎地过来了?”近几日,圣驾虽未驾临,见日里李隆基却未少遣人来,头初多为高力士跑腿传话,许是这两日将至祭天之日,事务繁忙下已然抽不开身,今日故才换了小夏子代劳。
“回江梅妃,仆是奉了圣谕,来报与江梅妃,后日五更,至兴庆门,随驾南郊,至圆丘祀天。”小夏子躬着身,拱手作答着,目光若有似无地从金承盘上一带而过。
听小夏子这般一说,彩儿越发激动不已似的,反观江采苹,却处变不惊,安之若素:“劳烦夏给使走这趟,本宫定不误了吉时。”
“仆先行告退。”小夏子旋即请退,云儿一直送其步下阁阶去,才返阁,只见阁内彩儿正在央求江采苹:
“娘子,可否带奴一块出宫?也便侍候娘子左右。”
环目侍立于旁的月儿、云儿,江采苹未应语,虽说现下在宫中的礼秩一同皇后,然而,己身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中宫,李隆基有此恩典,不但让尚服局为其量身定制了袆衣,又差了小夏子专程来转告,可见恩宠有多羡煞旁人,但有喜就有忧,今时的风光无限,圣宠及身,莫名令江采苹喜忧参半爱恨交织,难缱心怀,它日失宠门庭凄冷于上阳东宫时候,曾经的这份情又该如何收,何去何从?
心结埋藏的久了,久而久之,便会变为心魔,越是春风得意时刻,越能啃噬人的身心,挥之不去,抹煞不掉。
“娘子,奴留下来看守梅阁便可。娘子带彩儿去便是。”察觉江采苹面有难色,云儿自请留于宫中,以为江采苹是在犯难。伴驾出宫祭天,当有近侍傍身,但梅阁也不能无人留守。
看眼心细如发的云儿,江采苹微敛神,隐下心头搅扰,才应准道:“如此,便由彩儿、月儿随吾同行。”顿了顿,又示向云儿,“去跟董芳仪、皇甫淑仪言语声,告与后日五更至兴庆门恭送圣驾。只道本宫届时有要事相商,务必依约而至。”
云儿默声退下,彩儿、月儿面面相看一眼,貌似欢欣不已,不日随驾出宫,且是至南郊祀天,势必是桩三生有幸之事,身为宫婢有几人有此荣幸,怎不为之欢快。
三日致斋行毕,翌日天色未明,京兆府两县官吏以及金吾卫将士一早便已对天街通往圆丘的几条主道清道。京师长安左、右街由京兆府与长安、万年两县调配,两县府所辖地界不仅限于长安城外城垣内,连带城东、城西、城南的郊区,及城南一直至终南山一片,统统归辖在内。
有道是,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江采苹四更天便已对镜梳妆完,看着彩儿、月儿跟于轿辇两侧朝兴庆门步去,云儿才独自回房换洗衣身,之所以留在阁自有其它事要做。
兴庆门前,一宿灯火通明,大驾卤簿扈从仪仗早已严阵以待,白泽旗、朱雀旗、十二面龙旗依次飘扬于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皮轩车之前,每辆马车均由四匹马驾驭,各有十四名驭手、一名匠人随车,象征皇权至上的黄麾大旗随风鼓动于前部鼓吹与载有相风铜鸟的相风舆车、行漏车之间,钑、戟队中央分列为五色绣幡旗一副、金节十二副、罼罕大旗两副,罕在左,罼在右并排而行,以及朱雀幡旗一副、左青龙幢右白兽幢各一副。
在一幅导盖伞的后面则是八十八名武卫的士兵,分左右对半而立,紧随钑、戟前队的是左右卫将军各一名,身后为二十四匹御马和两名尚乘奉御,跟于一面青龙大旗、白兽大旗后的是台官、谏官等人,放眼看去,诸卫及左、右军足有廿万众相随,诸奇异事不可胜计。
江采苹步下轿辇,但见李隆基身穿大裘、内着衮服,头戴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冠,正与高力士在玉辂旁交代些甚么,满朝文武持圭静候于边上,彩儿、月儿垂首亦步亦趋于后,此行可谓大开眼界。
见江采苹步至,高力士弓身往一旁退了退。端量眼江采苹,李隆基执过江采苹微凉的玉手,正欲提步向凤辇,巧在这时,皇甫淑仪、董芳仪、武贤仪、杜美人等一众妃嫔接踵而来,李隆基一摆手,示下免了行礼。
“朕与梅妃去圆丘祀天,当日即去即回,离宫的大半日,后.宫中事,且由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协理,倘使有大事不能决之,速禀与朕即是。”环睇众妃嫔,李隆基负手交嘱罢,龙目落定向武贤仪。
武贤仪原正诧愣于江采苹的一身袆衣,忽听李隆基下此口谕,委以重任,连忙与董芳仪、皇甫淑仪异口同声领旨谢恩:“嫔妾遵旨,定不负圣望。”
江采苹颔首与皇甫淑仪、董芳仪对望一眼,美目含笑,本来便有意作此安排,以防某些有心人士趁此作乱滋事生非,不成想此次竟与李隆基不谋而合,反而省却当众请命。位分上,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皆位列六仪,今番如若只在御前举荐董芳仪、皇甫淑仪,恐有不服者造次,唯有赋予三人共同协理之权,才可互为制肘,消除来日独大后患。
五更三刻,李隆基龙行虎步向玉辂,江采苹随之步上凤辇,高力士紧走几步塞了个手炉递与江采苹,转即疾步向玉辂,骁卫、武卫、威卫、领军卫等二十四队组为方阵同头戴盔甲身披战甲的左、右卫大将护驾于四下,浩浩荡荡朝明德门驶去。
武贤仪等众妃嫔肃拜恭送于兴庆门内,目注玉辂凤辇渐行渐远,眸底划过一抹酸意。常才人更为愤懑于胸,但也不便发作。
明德门中门早已开启,此乃专供御驾出行之门,出城之后向东行进,明德门外东边二里之处,即为祀天之地——南郊圆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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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圆丘,沿用隋朝,坛制四成,各高八尺一寸,下成广二十丈,再成广十五丈,三成广十丈,四成广五丈。远远看去,旷而威,素面朝天,却叫人倍添敬畏,为之虔诚。
自古帝皇,无不认为受命于天,古人又信仰天圆地方,是以,历朝历代才以圜丘祀天。大唐亦延续前代礼仪,整座圆丘用土夯成,每层有十二陛阶,以十二地支命名,正北方向命名为子阶,以顺时针排序,正东则称之为卯阶,正南是为午阶,正西命为酉阶。各台面、台壁及十二陛阶表面均用掺有麦秸的白灰膏泥拌饰。
大驾卤簿扈从仪仗行至南郊时,正是辰正时辰,依稀可闻,斋宫鸣奏响太和钟,与此同时,李隆基步下苍龙玉辂,肃穆之慎,高力士躬身端持着金盆于旁,以供天家在金盆中洗手,登坛行礼。江采苹随之踩着垫脚同下凤辇,祀官早已在前夕备妥一切,现下只待露祭开祀。
左、右卫大将军果毅齐声令下,身穿戎服的金吾军等二十四队盔甲卫士立时团团护卫住圆丘四下,彩旗幡障迎风飘舞于八方,一时间好不威风凛盛。满朝文武百官亦步亦趋于后,随驾一步步踏上陛阶,一层层登上圆丘,无敢不恭者。
今次担任祀天的礼仪使是李林甫,且待李隆基手持镇圭,面西直立于圜丘东南侧,钟声止,鼓乐齐鸣,少时,只见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摇红,大祀正式开场。
江采苹止步于李隆基身侧,由下至上。可见圜丘坛共设七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缎子搭成临时神幄。上层圆心石北侧正面设主位,乃皇天上帝神牌位,其神幄呈多边圆锥形,二层坛面东西两侧为从位,乃日月星辰、**风雷牌位。神幄呈长方形。神位前摆列有玉璧、鼎、簋等各种盛放祭品的礼器,其上有全牲、大羹、铏羹、黍稷等丰沃祭品。陈设之讲究,戒律之严明,不言而喻。单是所用的各种礼器,已多达七百余件。至于皇帝的拜位,则设于上、中两层平台的正南方,上层圆心石南侧并设祝案。圜丘坛正南陛阶下东西两侧,尚陈列有编磬、编钟、鎛钟等十六种,由六十多件乐器所组成的中和韶乐。事无巨细,皆为太常寺卿、礼部侍郎从中着手布置就绪。
时至禋祀时分,李林甫代为引燃柴垛,烟火高升于天,燔燎中,裴耀卿牵着两头“神猪”活祭,将牲祭宰杀随同玉璧、玉圭、缯帛等一块儿投于熊熊燃烧着的积柴之中,李隆基对空而祭,衮冕依次进献五齐,荐献之后,翩云门舞起。
燔柴炉迎帝神罢,乐奏“始平之章”,李隆基亲至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再至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而后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江采苹与此番参加大祀的百官一一拜于下,“景平之章”、“咸平之章”下的奠玉帛、进俎之后即为初献之礼,司祝跪读祝文,乐“奉平之章”暂止:
“帝辟阴阳兮,造化张,神生七政兮,精华光,圆覆方载兮,兆物康,臣敢袛报兮,拜鹰帝日皇。帝垂听兮,义若亲,子职庸昧兮,无由申,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早在致斋第二日,祝文便已写于祝版上,上呈李隆基阅,至于其它事宜,譬如至神库查祭器等事,概交由李林甫与大理寺、太庙署酌办。
有云,商之孙子,其麗不意,上帝即命,候于周服。正所谓“藐藐昊天,无不克固”,由祝文可观祀天之重。江采苹洗耳恭听在地,心中颇有些此起彼伏,这千年前隆重而繁复的大祀之礼,今时切身历经其中,着实让人甚为百感交集。
祝文读毕乐起,李隆基再行三跪九拜礼,并至配位前献爵,接下来,即为行亚献礼、终献礼,酒醴饮福,末为撤馔、送帝神,望燎毕赐胙,至此礼成,大典毕。
因此刻已近晌午时辰,李隆基并未急于起驾返宫,而是传下令去,先行在圜丘坛外的阁台稍事休息,再行回宫。
圜丘坛专用于祭天,台上不允建屋,但由齐代开始,坛外始建造屋宇,以作更衣、憩息之所。旧制全用临时搭建的大帷帐,直至南齐武帝永明年间,才始用瓦屋代之。太宗时,更于隋旧址上建造了座阁台,以便久备用。
一步不落的敬拜下来,江采苹才微觉手脚已然泛酸,亏得今日寒风小日头暖,否则,仅凭这一身单薄的袆衣根本难抵风霜严寒,天寒翠衣薄,况且时气将至寒冬腊月天,而高处不胜寒,迎风立于圆丘之上,乍寒又体热。
阁台里早便修葺一新,一应摆设收拾的十为庄严。才坐于坐榻上,御侍便已奉上茶来,江采苹端过茶盅暖一暖手,呵了口热气,前抿口茶,顿觉浑身暖和不少。
看着江采苹迫不及待地吃茶暖身,李隆基不禁朗声一笑,看向江采苹的目光多了几分垂怜:“可是冻坏了?”旋即霁颜唤向高力士,“高力士,出宫之际,朕让你拿与梅妃的手炉何在?”
见高力士被问得一怔,江采苹莞尔一笑:“先时下辇,嫔妾把手炉搁在车辇中了。”
晨早五更离宫,临上凤辇时分,高力士匆匆塞了个金质的熏香炉给江采苹,当时虽未言语甚么,江采苹却已想及,那手炉十有九成是李隆基命高力士备下的,抱着手炉乘坐于凤辇中,一路由兴庆门出了明德门,驶至南郊圆丘来,倒也未觉冷飕。有道是,心静自然凉,心暖身上自也跟着暖烘烘。一连十余日,李隆基整日劳心劳力于今个的大祀之事,竟还如此心细,怎不叫人感沐皇恩。
含情凝睇笑靥如花的江采苹。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正欲差人去将手炉取来,这时,厚重的帐帘一撩。小夏子从帘外弓身步入。就地启禀出声:“禀陛下,薛王求见。”
江采苹心下蓦地一颤,事先并不知情薛王丛竟也随行在列。但见李隆基一抬手,示下传入内谒见。小夏子刚恭退下,一道身穿对襟大袖衫。下佩围裳。玉佩组绶一应俱全,外罩紫裲裆,腰束黄绫长穗绦的身影已是映入眼帘,来人正是薛王丛。
“臣。参见陛下。”薛王丛就地稽首,略顿,头也未抬的稍侧了下上身,“见过江梅妃。”
“赐坐。”李隆基示意薛王丛起见。并赐坐于闲置在旁侧的坐榻,未问询究是何事觐见。
“谢主隆恩。”薛王丛顿首谢恩,起身坐向江采苹斜对侧。面对薛王丛,江采苹忽觉心头“突突~”紧跳了几下,犹记着,当日李屿行皇太子册礼之日,薛王丛入宫参贺,那日穿的便是这身礼服,宴散相约于翠华西阁的池园中时,薛王丛一身酒气正候于假山旁,一晃早已数月过去,往事不可追,今刻再见,薛王丛看似有分憔悴。
片刻宁谧,御侍为薛王丛添了茶水,复垂首侍立一旁。浅啜口茶,薛王丛拊掌称叹了声:“好茶!在阿兄这儿,臣弟时时可讨杯好茶吃!”
“朕这儿的茶水,哪儿及得上你府上,水甘茶香?”环睇薛王丛,李隆基龙目一挑,朗声而笑,“上回朕去薛王府,着是吃了杯好茶,甘淡而不失色味,与梅妃平日所沏之茶,足可媲美一二!”
江采苹捧着持于手的茶盅,微垂臻首抿唇未言片语,自知李隆基是在说提那次看顾薛王丛一事,当日其未同去,此时自是不便插话。不过,这刻旁听着李隆基与薛王丛之间的笑谈,江采苹的心绪却慢慢安落下来。
但听薛王丛陪笑道:“阿兄这般谬赞,岂不折杀臣弟?”说笑间,细目促狭,微眯了眼江采苹,“久闻江梅妃泡得一手好茶,臣弟府上的那些庸脂俗粉,怎可与江梅妃平分秋色?”
感触着薛王丛扫落于己身面颊上的那一眼,江采苹轻吐幽兰,隐下心上纷扰,这才抬首浅勾了勾唇际,启唇道:“薛王诚然打趣吾了。当日薛王染疾,陛下前去看探,本宫一时有事在身,未随驾同往,还请薛王莫怪。”
薛王丛放下手中茶盅,当下欠身拱手道:“当日臣不过是偶感风寒,劳阿兄圣驾纡尊降贵,已令臣惶恐,岂敢再劳江梅妃屈尊门上。”
时隔多日未见,薛王丛的言行举止,较之往日貌似中规中矩不少,话里话外听似更是生疏不少。但换言之,眼前的有礼有矩,浮于表象上的寒暄之词,却也不失为是种本分。江采苹美目流转,落落大方地看眼李隆基,才又温声细语道:
“陛下与薛王,君惠臣忠,兄友弟恭,内平外成,中外和乐,百福咸臻,薛王丛当是善自保重贵体才是。”
“梅妃所言,甚慰朕心。”李隆基显是开怀,展颜眉语目笑向江采苹之余,“吾大唐,本即礼仪之邦,五伦十教,思维八德,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时,朕祀昊天上帝,祈谷祯祥,天佑基业,国顺民昌,意正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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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齐:五种不同质量的酒。
大羹:即肉汁。铏羹:即加盐的菜汁。
之舞:相传是为黄帝时的乐舞,据司马迁的所载,黄帝是第一位在泰山上筑坛向“天”献祭的人,故,此舞后代多用于祀天,且早在周代,天子祭天会与舞者同舞,唐时由梨园中的舞姬代舞。
赐胙:是指天子还把祭祀用的牲肉赠给宗室臣下。
上一章中的几个释义:
衮服:饰有日月星辰及山、龙等纹饰图案的礼服。
白泽:上古传说中的一种神兽。据说黄帝曾经在海滨见到过,言人语,通晓世间万物,遂让人把它描绘了下来,后世于是将其用做章服、旗帜图案。
金节:是黑色的漆杆,顶端有一个圆盘,圆盘周围缀有红色的丝拂,从上到下一共是八层,并且用黄色绣有龙型图案的袋子罩着。
白兽幢:即白虎幢。唐代避“虎”字的讳,因而改为白兽。幢则是一种用羽毛装饰的旗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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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的风光,十为秀峭,苍山叠嶂,残雪暗随冰笋滴。晌午时辰,驻足眺望,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未时一刻,高力士才传下圣谕——“圣人起驾回宫!”,左右卫大将军一声令下,二十四卫整装待发,太史局司辰、刻漏生立时驱了相风舆车、行漏车驶向殿中侍御史身后的黄麾大旗,身佩班剑手执仪刀的卫士受命严护向太仆卿所驾的苍龙玉辂,随驾同来的诸台官、谏官一如来时一样,两两自行分列并骑于青龙旗白兽旗之后,与大驾卤簿扈从仪仗同时各就各位,以待原路返城。
江采苹随李隆基步出阁台,只见凤辇亦早听候在队列之中,相距前面的玉辂并不远。环睇四野,李隆基却未提步向玉辂,反却唤向高力士:“去为朕牵匹马来,朕要骑马回宫。”
“这……”高力士显是犹豫,看眼平地万堆雪,云晴鸥更舞,风逆雁无行,躬身道,“陛下,这天寒地冻的,骑马不比坐轿,老奴觉着……”
高力士的话尚未说完,李隆基已是瞋向高力士:“莫不是朕老了,连马都骑不得!”
“老奴实非此意。”龙颜不快,高力士忙埋下首,欲言又止。见状,江采苹从旁颔首出声:“陛下,阿翁不过是出于为陛下龙体着想,陛下怎误解了阿翁一番好意?”
江采苹适时圆和,李隆基面色才微缓,高力士心下的战兢这才稍减。但听江采苹莞尔笑曰:“瞧着今个天清日暖,难得出宫一回,陛下意欲舒展下筋骨,倒也未尝不可。不过。以嫔妾遇见,时,时气正寒峭,日前冬雪尚未尽消融,不宜策马啸北风才是。”
轩一轩长眉。李隆基霁颜应承道:“知朕者。爱妃也。朕只是想散闷下,坐轿虽好,却也乏闷。”
薛王丛与京兆府万年县的明府、太常卿、御史大夫及兵部尚书等人敬候在大驾卤簿最前方,但见李隆基迟迟未步上玉辂。于是近前而来:“阿兄,何事不上轿?”
“回薛王,陛下想要弃轿乘马。”高力士边面有难色作答着,边恭退于一旁。只望薛王丛可规劝一席。不成想薛王丛却付之一笑,未加忖量便与其意见相左道:“阿兄既要骑马,一展雄风,只管把苍龙牵来便是。作甚百般阻挠?”
这下,李隆基不由欢怀,抚掌朗笑道:“何以解忧?唯有五郎。”
江采苹浅笑在旁,未再赘言,高力士默声疾步向玉辂,与此番专司主驾玉辂的太仆卿低语了几句,太仆卿赶忙解下一匹头戴金冠、并插雉羽的苍龙,趋步过来。
看眼那匹膘肥体壮的马儿,薛王丛细目微眯:“臣弟愿伴驾同行。”继而目光一带,侧首向江采苹,“不知江梅妃善骑射否?不如也挑匹良驹,反可省却轿中颠簸。”
天颜咫尺,未料薛王丛竟敢有此一邀,江采苹心下禁不住巍巍一动,旋即垂首婉辞道:“嫔妾贯不善骑射。有薛王护驾,嫔妾便也安之。”
今番祀天,江采苹顶得名头本即中宫之名,实则无名无实,若非李隆基恩典,对其宠爱有加,今日又岂可以“夫人”的位分享此殊荣,是以,行事上理当更为低调一些才好,以免招人非议。倘使骑马回宫,一入长安城少不得街巷中有闻风侧目之人,届时,只怕惹得满城流言四起。
太仆卿牵着苍龙,高力士扶了李隆基上马,与薛王丛先行一步在前,月儿眼明手快的拿过垫脚搁于凤辇下,一手撩了帷帘,江采苹才随后在彩儿的搀扶下踩着垫脚步上凤辇,抱过祀天大典之前放于凤辇里的金质手炉,暖于怀中,不多时大队人马已然返程。
今次薛王丛是以京兆牧的名头出任在其中的,一早出城时,因当时天色尚雾蒙蒙一片,薛王丛于兵部尚书等人原即行走在大驾卤簿正前方,以备清道开路,前前后后近廿万众相随,故,江采苹一路未留意见薛王丛身在其中。就连先时登坛祀天时,一者是件极庄畏之事,敬肃之意由心生,二来三叩九拜之礼着实有够繁复,礼拜下来,根本无暇顾及旁人旁物,至于薛王丛那会儿究竟身置何处,是远或近,亦未曾留心见。
倘非大典毕,前刻在阁台稍事歇息时候,薛王丛入内谒见,江采苹还不晓得薛王丛也随驾同来,今晨离宫时,独把云儿留守在梅阁,估摸着云儿的苦心今儿是白费了。在阁台时,因李隆基坐在身旁,不便与薛王丛多言它事,江采苹也未多做它言,相询采盈的事,自古举凡年节吉日、婚丧嫁娶、庆生奠死、宴亲飨客、洗尘饯行等,事后多有场宴飨,祀天更为大祀,想必少时回宫之后,宫中也该早备下酒宴,但愿到时可寻个良机,当面详询番薛王丛今下采盈的现状,或许余外可从薛王丛口中得悉江仲逊的近况。
虽说沿路均有诸卫重重随护,然而慎重起见,为免马有失蹄,高力士一路为李隆基牵马在下,一步一个脚印儿徒步回的城。行至明德门时分,李林甫、裴耀卿等朝中位极人臣的一众重臣,同是紧紧伴驾在左右两侧,一早出城时,京兆府两县、金吾卫将士已对朱雀门街通往圆丘的几条干道清道,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三舍,但此刻祀天回宫途中,长安城里早已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纷纷伏首两旁,山呼万岁。
五更时出行清道,是为赶时辰,以免贻误了祀天的良时,现下既无须赶点,李隆基索性乐得接受京师臣民伏拜。尽管大唐正当盛世,四海升平,普天下一派昌荣之景,天子脚下,一向更是民生富庶,但二十四卫依是团团护驾在四下,一直至人马驶入兴庆门,才渐渐各行其是分散开来,落得耳根清净分。
皇太子李屿带同长子广平郡王李椒等人,已然早早恭候在南熏殿殿门下,恭迎圣驾回宫,一见李隆基在江采苹、薛王丛陪护下回来,一干人连忙迎上前行礼:“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岁,万万岁!”
“起见。”李隆基一摆手,示下免礼,龙目含笑看向薛王丛,“朕已让太子备下宴飨,申时开宴,五郎且留下来,与朕同欢。”
“臣弟谢恩隆恩。”薛王丛也未推辞含糊,就地拱手领了李隆基的盛情款待。
李屿温良恭顺道:“宴飨早已备妥,只待申时开宴,儿请奏,可是设宴于花萼楼?”
今晨李隆基只交代李屿备宴,却未示下设宴何处,今时李屿纵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但也未敢擅做主张。
反观李隆基,长眉微皱,睇目李屿、李椒父子二人,须臾,才沉声道:“今,尔已为太子,这等微末小事,且由尔决意便可。”
李屿依依垂下首,似有所思,但见李椒向前一步,率然吱声道:“椒儿有一主见,不知当讲与否?往年多设宴于花萼楼,今夕不妨换处地方,想是也不失为应景。”
江采苹稍作沉吟,静听于边上未插言。看来,李屿、李椒心中对此早有筹谋,否则,岂敢冒然谏言。今儿个的祀天大祀,李屿身为皇太子未随驾在列,反而受命于宫中备宴席,如若心有怨怼之气,实也无可厚非。但若怨怼过盛,恐将为小人所利,权欲熏心之下,未可知是好事一桩。
“也罢。”李隆基负手而立于阶下,一时貌似意有踌躇,这时,薛王丛细目促狭道:“臣弟倒有一言,值此时气,‘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正为寒梅俏枝头之时,阿兄何不摆宴梅林,既可赏梅,又有美酒,岂不两全其美?”
薛王丛此言一出,李隆基登时冁然而笑,与江采苹眉语目笑一眼,即刻唤过高力士:“传朕口谕,设宴梅林!”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声退下,于旁跟小夏子交嘱了一番,小夏子匆忙疾奔司膳房而去。
眼见李屿与李椒面面相觑在原地,江采苹遂垂目温声道:“陛下,嫔妾想先回梅阁。陛下先行入殿歇息下,稍时再行与薛王、太子殿下、广平郡王摆驾梅阁,可好?”
“爱妃想是也乏了,快些回阁休憩片刻,稍晚些时辰,朕便过去。”李隆基含情凝睇江采苹,即时允准了江采苹所请。
江采苹肃拜道:“嫔妾还有一事,想要请示陛下。陛下既要摆宴梅林,可否恩准嫔妾,相请董芳仪、皇甫淑仪、武贤仪后.宫众姊一并赴宴?”细声言笑晏晏着,美目环向一侧的李屿,“太子妃若得闲,不知可赏脸否?”
上回因冬衣一事,诸妃嫔在梅阁闹得不欢而散,时逢今个好时机,即便不可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可略尽地主之谊。细忖量来,与韦氏亦有数月未见,李屿、李椒二人的盘划,估计意在请旨赐宴东宫,既破坏了这父子俩的计议,江采苹总得顾全面子表一表歉愧,不然,即使韦氏不造口业,张良娣又岂是盏省油的灯?为了一顿宴席,与人结怨,实无裨益,眼下更划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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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辂:皇帝大祀时乘坐的车辆,是一种装饰极为华贵的车辆,以显天子的尊严和地位。载车的是青色的马匹,名为“苍龙”,这些马匹头上戴有金冠以及镂金的饰品,还插有山雉的尾羽。而玉辂的主驾,是从三品的太仆卿,朝廷的九卿之一,并带有四十一名驾士随车加护。
京兆牧:是京兆府地区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一般由亲王出任,可谓有名无实,京兆府真正的大当家是京兆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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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申时,诸宾客已是齐聚梅林。
正如薛王丛所言,时下宫中尤以这偌大的一片梅林不与旁处四时同,正为香中别有韵的时气。
梅林原是宫中一处禁地,江采苹入宫之后李隆基才命人在其中建阁造亭,使其成为宫苑之一,是以,今日得入林中,游园赏梅,诸人自是欢欣不已。李林甫、裴耀卿等几员臣子与薛王丛、李屿、李椒陪同李隆基在梅林赏玩的工夫,皇甫淑仪、董芳仪则与江采苹在梅阁布置宴席,一经高力士传下圣谕,二人便早来一步,看有何可与江采苹商酌着从中代劳之事,临晋公主也一同跟来,现下正领着董芳仪的帝姬在庭院里荡秋千。
乍一看,阁内阁外不但其乐融融,更是妻妾和气,夫义妇顺父慈子孝,好不热闹,仿佛置身于一个大家之中。应江采苹所邀,韦氏亦受邀而来,辈分上,韦氏与临晋等几位公主是为姑嫂,平日难得欢聚一堂,今刻貌似倒也谈得来。
至于武贤仪、杜美人、常才人等人,却是踩着点出席在座。杜美人未带帝姬来,常才人却携了新平公主一块儿就坐。
觥饭不及壶飧,司膳房希旨办事,今次备下的筵席着实丰盛,馔玉炊金,三牲五鼎样样俱全。梨园舞姬斜曳裙裾垂手旋转,嫣然纵送献罢歌舞,曲终四弦一声戛然而止,在座者齐举樽谢恩毕,宴飨才晏晏而始。
歌舞助兴,宾主谈笑之际,只见李林甫手持鎏金银樽。由坐席上站起,恭敬向上座的李隆基:“微臣得与陛下、江梅妃欢宴,何其有幸!江梅妃端丽冠绝,貌婉心娴。以温良恭俭让之德圣德光辉。实乃大唐之福!臣,在此斗胆奏请,中宫主位,历为有德者居之,江梅妃堪当不二之人!”
李林甫此言一出。四座登时静极一时。人面千颜,各怀心思。有道是,上有所爱,下必甚之。今下江采苹眷遇益深,李林甫身为当朝宰相,位极人臣,微言大义。本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早在武惠妃在世之时,李林甫素与寿王李瑁交好,且不止一次的与武惠妃合计“愿护寿王万岁计”之事,今下竟倾倒向江采苹,却也惹人侧目。
氛围微妙时分,江采苹凝睇默不作声的李隆基,适中轻启朱唇出声:“承蒙圣宠,嫔妾忝居妃位,已足矣。众姊久侍宫闱,论才德,后.宫中人各有所长,德才兼备者,更为大有人在,中宫之位,嫔妾受之有愧,着是不敢觊觎。”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阁内搅起一阵唏嘘。李林甫看似最为意外,以江采苹现今的恩宠,入主中宫本即唾手可得之事,换言之,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今刻有人于御前美言请奏此事,照常理,理应满心欢喜的叩谢皇恩才是,未期江采苹反却谦推,然而转念一想,立后乃国之大事,牵扯甚大,此刻当着众人眼前,半推半就实也无可非议。且唯有如此,才越发显得不失德行。
薛王丛自斟自饮着食案上的美酒,颇不适时的轻笑了一声,听似是在哂笑:“江梅妃此言差矣。德与才,怎可混为一谈?世俗一概而论之曰贤明,殊不知,实在大错特错。德胜过才,可为君子,才胜过得,却为小人,无德无才,虽为愚人,未可知不可委以重任。”
面对薛王丛的说教,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但笑未语,常才人却从旁嗤鼻以笑道:“薛王一贯自诩千杯不醉,今儿怎地入口即醉了?大凡愚人,其愚不可及也,岂可委任之?”
武贤仪眼风微扫,掠过身旁的杜美人,眄目言不达意却犹不自觉的常才人,眼底闪过嫌恶。要说愚人,三宫六院尤属常才人蠢不可教,聪明面笨肚肠,甚至乎比当日一味恃宠而骄的王美人更不济。
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环睇下座诸人,李隆基一甩衣摆,端坐正身,片刻才霁颜道:“李相所谏,朕实早有此意,奈何梅妃屡谦恭,物有本来,事有终始,时,梅妃执掌凤印,宫中礼秩,一同皇后,朕,不希梅妃抱屈,晋册一事大可不必操之急矣。”
“陛下圣明。”李林甫随之附和了声,埋首道,“微臣莽撞,有欠慎思,但请陛下宽罪。”
李隆基一摆手,示下李林甫入座,但见武贤仪媚眼如丝道:“陛下待江梅妃恩宠有加,嫔妾在此先行恭贺江梅妃,它日母仪天下,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早日与陛下鸾凤和鸣。倘使来日诞下一男半女,想是更得陛下钟爱。”
江采苹颔首于面,心头忍不住泛上丝丝哀戚,武贤仪的声声吉贺,撺掇于耳勾起的更多的却是埋于心底深处的那份伤情,佛曰,世间有七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世间苦有四相,无常、无我、苦、空。当日滑胎痛失腹中骨肉,几欲叫其肝肠寸断,更害苦采盈,其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其而死,即便有朝一日诞下皇嗣,不见得便是福报。
察觉江采苹面有异色,云儿侍立于旁,勤谨地为江采苹蓄满了樽中玄酒,不着痕迹退于边上。江采苹稍敛神,刚欲含笑迎谢武贤仪的言不由衷,故作矫揉造作之态,却听新平公主倏然欠身娇脆脆唤了声“江娘娘”:
“千秋盛宴上,江娘娘长鬓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一舞惊鸿,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漫舞轻廻,儿一见之下,甚为之倾心。早闻‘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端的百闻不如一见,儿听说,江娘娘不止善作惊鸿,且擅吹白玉笛,素有‘笛声三弄,梅心惊破’之美誉,仪态万方,美如仙人。今宴于此,江娘娘可否再行试舞一曲?”
凝目看似情之切切言之谆谆的新平公主,江采苹莞尔一笑,较之常才人,新平倒是个心计颇深的后生,都说“后生可畏”,看来不无在理。凡事不过三,惊鸿舞也罢,白玉笛也罢,无不是过犹不及,一朝过为己甚,反却不美,使人腻觉无趣,且不管新平的这席话,初衷究竟为何,刁难也罢,奚弄也罢,此时听罢新平一席话,江采苹却兀自决意,由今往后里绝不再舞惊鸿再奏。毕竟,与其日愈相看百厌生,反不如趁早怀念。
“本宫何尝不是早如雷灌耳,二十八娘幼智敏,习知图训,帝贤之。二十八娘髫年之年,便已锦心绣口,才智过人,果是谓孺子可教也。”为此江采苹全未介怀,反而毫未吝啬的对新平称叹有加,略顿,侧首笑靥以对眸李隆基,才又展颜启唇向常才人,“东晋有位才女,名谢道韫,一如二十八娘,既聪识又极富才辩,雅人深致,常才人好生福气。”
母女俩冷不丁俱被江采苹夸赞了番,一时间常才人显是有些怔愣,看眼身侧的新平,旋即又颇显不屑一顾般嗤笑道:“新平讨圣欢,贯得圣心,嫔妾身为阿娘,自也跟着欣慰。中庸安命,只望新平及笄之年,可嫁与门当户对的富贵之家、礼乐簪缨之族,嫔妾于愿便也足矣。”
刻意忽略掉常才人的极尽骄矜之色,江采苹不动声色地睇目炭炉中的袅袅白烟,眸稍的余光一带而过坐于斜右侧的武贤仪,冰炭不言冷热自明,对于常才人对自己女儿所寄予的厚望,在场的众妃嫔中,这刻只怕武贤仪最觉嫌厌。个中原由,不言而喻,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至今仍居于十王宅里未赐婚匹,虽说郑才人之子恒王李瑱比李璿、李璥还年长,今时也未成婚赐予府邸,然位分上,才人只是正四品,贤仪却位列六仪,乃正二品,岂可相提并论之?
宫中的皇子皇女,不是母凭子贵,便为子凭母贵,譬如杨贵嫔,若非李屿今下成为皇太子,何有贵嫔之尊?再比如说寿王李瑁,倘非当年武惠妃随例入宫渐承恩宠,李瑁生为李隆基的第十八子,凭甚早于几个兄长另扩新府,并娶得娇妻美眷在府。情由心生,冷眼睹着常才人在那显炫,武贤仪何止是为李璿、李璥忧忡,心上更添堵。
“儿才不那般早出阁!”常才人细声细气说着,话音才落地,新平公主已然紧声持有异议道,“儿读史册,北魏时,木兰替父从军,西汉末,吕母起义,其等皆为世人交口称誉,儿甚向往之,巾帼不让须眉之气!”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于前排席次间对视一瞥,从筵席伊始便一直未多赘言,高才人、阎才人中规中矩跽坐在后排,以杜美人为首与常才人自成一排,忽听新平出言无状,刹那间,诸妃嫔的面色均为之一变。
“不成想,二十八娘竟是女中丈夫。”尽收于眸诸人神色变化,江采苹漫不在意似的打趣了句。
薛王丛自顾自吃酒在对侧,李屿、李椒父子二人依次同案并坐,全未发一言,但李林甫等一干重臣早已面带古怪色。
李隆基纵未愠怒于容,龙颜已是微沉,有些话,只需点到即可,无需多费口舌,往往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胸怀大志,原本无错,可惜这年头,女子终归不比男子,尤其是身处权贵之中者,男人可为之事,加诸于女人身上,指不定即变为一种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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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酒:古时,以水当酒,为止“玄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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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年则天女皇改元“武周”,成为史上唯一一位无与匹及的女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已造就李唐王朝史页上抹煞不掉的一笔。
是以,女中丈夫,之于大唐而言,尤其是对于现下的李唐家来说,反却是一种极度讳忌的红颜祸水,难为皇权所容。当初的太平公主、韦莲儿及其与中宗的爱女——安乐公主,纵为娥皇女英,何尝不是前车之鉴。
成王败寇,李隆基是从那个时代蜕变出来的一代帝皇,九死一生荣登大宝,才开创出今下的开元盛世,可想而知,对此更为讳莫如深。故,适才新平公主铿锵有词的远志,落于李隆基眼中,只怕不单是刺眼,更如芒在背,刺心锥心。
龙颜隐有怒气,在席者个个噤若寒蝉,无敢吱声者。李林甫察言观色向上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中书令三缄其口,其他朝臣岂敢冒然吭声。薛王丛依在独酌,看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
反观新平公主,见四下无人应和,眉眼一挑,竟越发傲慢道:“近日儿遍阅史书国策,知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阿耶今白亲至南郊祀天,必为祈谷祯祥……”
新平正振振有词,李隆基面颜却已遽沉,沉声瞋向常才人:“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三纲五常,女子无才便是德,恃才妄作,反不如愚妇人。”
常才人显是一惊:“嫔妾知罪。嫔妾教子无方,枉为人表。陛下息怒。”
见状。新平不禁花容失色,却又颇显不服:“恕儿斗胆,儿可是说错了何话?阿耶方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江娘娘难不是才气逼人。琴棋书画无不所通?江娘娘生为女子,‘期以此为志’,儿何过之有?”
“放肆!”李隆基面上一凛,怫然怒威。
天颜勃然盛怒,诸人登时惊恐万状。常才人手足无措在下。忙不迭朝新平连连使眼色。细声呵斥道:“还不跪下?”
今个之所以带新平赴宴,常才人原本意在以新平博圣欢,上回在梅阁,董芳仪的帝姬出尽风头。逗得李隆基开怀大笑,连带董芳仪那一夜均一沾雨露,尽管事隔多日,可每每思及董芳仪母女二人那日小人得志时的情势。心中总觉愤懑难平。更何况当日武贤仪私底下更以此狠狠提点了一通常才人,曾在贤仪宫正儿八经地告诫常才人多花点心思在新平和李隆基身上,常才人对武贤仪的交代向来言听计用,逢至今日设宴梅林,哪肯错失良机,未期竟是事与愿违。
新平此刻却满腹委屈,众兄姊之中,李隆基一贯疼宠其,从未对其大发雷霆过,今刻当着这般多人的面,不但李隆基无端端冲其怒发冲冠,就连平日对其视若掌上明珠、凡是凡事无不百依百顺的常才人,这会儿均在出言指责其,以致引得满座宾客皆纷纷侧目,怎不赧辱:
“儿何错之有?乾封元年,阿翁偕阿婆泰山封禅还朝,路经毫州,曾朝先祖庙、木兰祠,追封‘太上玄元皇帝’、‘孝烈将军’!吕母起义,更为后人口碑载道,儿以人为镜,自认无过……”
看眼四下,新平执拗着仍不肯俯首,啜泣着杵在那,犹不自觉地提及当年高宗偕则天女皇于毫州拜谒老君庙、木兰祠,并封号李耳、木兰一事,殊不知,其口口声声仰慕的一众巾帼中,且不论后世如何褒贬不一,时下在李唐家的皇子皇孙心目中,这些女流里已不乏为祸社稷、有违阴阳之人。
“住口!”眼见李隆基当众戟指怒目,怒火中烧,常才人惊慌失措之余,厉声斥向身旁的新平,不由追悔莫及,往日过于宠溺新平,才惹出今时的口祸,“贵为公主,岂可如此有失体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正如新平所言,木兰替父从军忠孝两全,吕母起义为世人交口称誉,然而,事有两面,单是撺掇于耳一个“吕”字,已然令人由字及人,由吕母想及弄权干政的吕后?虽说此吕非彼吕,但当年则天女皇修注手敕时,因吕后一再闹出的风波,怎知不是一场警示?
换言之,就算新平所言无虚,非是在断章取义,世俗的目光并不会因其三言两语而改变,反而使人愈发倍觉常才人与新平公主母女俩俱是野心勃勃的女人,李隆基的震怒,亦在于此。明知不对,少说为宜,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未尝不是明智之举,至少益于祸由口出。
阁内的氛围随之诡谧至极,在座者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下,当头被常才人喝叱,新平咬着红唇低垂下首,先时便已憋在眸眶中打转儿的眼泪一滴滴“啪嗒啪嗒~”打湿袖襟。看着新平潸然泪下,常才人看似颇于心不忍,别过头拿帕子掩面拭了下妆颜,身为人母,又怎忍心头肉受此委屈,母女二人一块儿颜面扫地不说,以常才人的心气,根本咽不下眼前的屈辱。
了然于目常才人投向武贤仪的那一眼充满哀求的眼神,江采苹心下忽觉有分好笑,实非是在幸灾乐祸,而是佩服常才人在这紧要关头,直至这刻才思及跟武贤仪求助,这反应着实有够温吞。
再看武贤仪,目不斜视地稳坐在席间,貌似视而未见常才人母女两人此时在堂上的窘困一样,并无意于替这对母女说情。这下,常才人面色微变,惨白无人色,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以利相交,利令智昏,遇事时候甭想指望上别人,枉其往昔一直对武贤仪忠一不二,可笑的是,今时今日才如醍醐灌顶,原来与人无异。不过是旁人手上呼来喝去的一枚棋子罢了。
当日皇甫淑仪复宠,武贤仪便费尽心机的想要笼络皇甫淑仪及临晋公主,把常才人和新平丢弃一边,不闻不问多日。未料临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皇甫淑仪非但未领武贤仪的情,反却与江采苹交好,武贤仪这才回过头来又极力拉拢常才人。细细想来,常才人不禁苦笑,当时已该吃一堑长一智。可悲自己一度执迷不悟。妄想背靠大树好乘凉,鬼迷心窍之下,反为人白使唤,楞是忘却不管是过去亦或是现在。武贤仪几时有将其与新平真正放在眼里过?
“陛下,嫔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常才人黯然反省在地的工夫,忽听有人在温声出声。怔忡着猛地抬首一看,竟是江采苹在颔首以对李隆基。常才人直觉心里“咯噔”一沉,不知江采苹将作何言,究竟意欲为己解围,或是意在趁机落井下石。
面对圣怒,江采苹含笑环目新平,刻意掠过常才人连正眼也未看一眼,旋即启唇道:“时,祀天大典才过,人和政通,陛下才犒赏了三军,设宴同欢,今夕倘使败兴而归,嫔妾怎吃罪得起?往后里嫔妾这梅阁,只怕要门可罗雀了,何人还敢再来?”
瞧着李隆基怒气微敛,江采苹顿了顿,美目流转,轻移莲步,步向李隆基身边,擢纤纤素手端持过搁于食案之上的金盏偏提,为李隆基斟了樽酒:“今为冬节,龙体为重,‘昼短摒弃烦忧事,夜常相伴欢乐声,小饺暖尽心头寒,更胜金银百十千’。先时嫔妾已备下三彩饺子,尚未来得及呈献,嫔妾先行祝酒助兴,且让云儿唤彩儿、月儿盛上冬饺,尽情欢饮,可好?”
云儿立时恭退下,出阁去庖厨传唤彩儿、月儿上饺子。长至节吃饺子,本即古老的风俗,不过,这三彩饺子,却是江采苹的心意。对此李隆基自是有感于怀。
江采苹同时提步向李林甫、裴耀卿等一众重臣所坐的席次方向,将金盏偏提中的瑞露珍亲手斟于其等酒樽之中,如此一来,李林甫等人甚为受宠若惊,赶忙起身叩谢:“臣等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家丑不可外扬,为了李唐家的体面,江采苹不惜纡尊为众臣子斟酒,光是这份识体,已足以叫人为之动情。
山呼声响彻耳际,穿透过门扇直冲九霄,李隆基于是示下高力士另取了个偏提,步下代为给余下的几员大臣蓄酒,高力士也正乐得代劳,早为江采苹的识大体所折服。高力士是专侍御前的红人,说来亦位极人臣,兵部尚书等人当然是同样感沐皇恩。
江采苹遂朝常才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常才人带新平坐回席位,转即步至位列坐席前方的薛王丛、李屿、李椒一侧:“招待不周,薛王、太子殿下与广平郡王,都是自家人,随意尽兴便好。”
“本王从不把自个当外人,不介意迟吃这一樽美酒。”薛王丛似有醉意的一扬而尽樽中酒,细目仿乎闪过一抹异色。
“儿惶恐。”见江采苹步过来赐酒,李屿已在躬身拱手率然站起,不敢劳驾江采苹斟酒。李椒同是毕恭毕敬的随父埋首于旁。
江采苹正欲莞尔向前,才欲动足,忽觉裙摆下的纤足像是被甚么突兀紧勾住,心下微诧之时,但见薛王丛竟又擎举起持于手的空酒樽:“太子殿下、广平郡王的美酒,一并赏与本王好了。”
直面着从薛王丛口中吐出的浓浓酒气,江采苹有一刹那的晕醉感袭上头,恍惚间止步,才知是薛王丛伸出脚,在食案下勾住其的脚踝纠缠不放。薛王丛与李屿、李椒三人均为皇亲,三人里其中更有两人是下一代君主,原以为不介怀先为李林甫等人斟酒,不想薛王丛竟胆敢越礼调戏。
薛王丛的细目,带着些许的迷醉,江采苹心思电转间,只当薛王丛是醉醺下失态,意乱情迷,为免人多眼杂落人话柄,当下顾不及多忖量,边不露声色又为薛王丛斟满樽中酒,边笑靥自若地暗暗使力挣脱了薛王丛的长靴,不无尴尬时刻,正巧高力士满堆着笑意迎上前来:
“且由老奴为太子殿下、广平郡王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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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提:唐时酒具的一种,又叫“注子”,其形状似今日之酒壶,有喙,有柄,即能盛酒,又可注酒于酒杯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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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未到,宴飨便已终场。
李隆基直接留在了梅阁就寝,且待卸了妆梳洗完,江采苹和衣卧榻时,李隆基已然酣寐。
凝视着微带酒气的李隆基,江采苹却一宿无眠,祀宴中薛王丛酒后失态的那一幕,满满地堵于心头挥之不去。思来想去之下,不觉间窗外已是天亮。
翌日格外晴冷,寒风清冽,直吹得庭院里的那架秋千空荡不停,为折损于严寒时气,云儿、月儿于是想了个法子,用白绢将秋千索牢牢绑定住,如此一来,恁北方咆哮,至少不致以摔打坏。
冬至一过,离迎入腊月门已不远,宫中的绣坊、教坊早早就开始着手布备小年所需的绣缎、舞乐,梨园之中的丝竹管乐之声见日隐约可闻。
这两日,江采苹却有些心不在焉,一个人总在失神。这日趁着彩儿唤了月儿同去司膳房取食材,云儿奉上茶水,侍立于旁关切道:“娘子可是有何心事?”
江采苹浅啜口清茶,才抬首付与一笑:“无事。许是快近年节,难免有点思乡情切而已。”每逢佳节倍思亲,虽说不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但心上的孤伶,更能啃噬人心。
云儿垂下首,眸底划过一丝复杂,旋即为江采苹蓄了杯茶:“念家乃人之常情,娘子本即性情中人,端的叫奴好生钦慕。”
凝睇云儿,江采苹颔首启唇:“吾不曾过问过,汝与月儿、彩儿三人的身世,汝可愿跟吾互诉下衷肠?”
云儿微愣。搁下茶盏,浅笑了下:“非是奴不想与娘子道体己话,连奴自己都记不清自个身世,当年是薛王救了奴一命。奴才寻有容身之处。至于彩儿、月儿。实不相瞒娘子,奴是在伊香阁与其二人交识,奴只知,未侍奉娘子之前,彩儿、月儿在伊香阁替人浣洗衣褥。”
江采苹心下巍动。轻蹙娥眉:“汝的女红。是何人所教?”之所以有此一问,倒非置疑云儿,而是出于好奇,伊香阁乃风花雪月之地。不难想象在那求生该有多难,倘使干粗活,想必更轻松不了,云儿的绣工足可媲美宫里顶尖的绣娘。针线上的细活儿又岂是一朝一夕即可学成手出徒之事。
云儿缉手在下,看似面有晃惚,片刻才依依作答道:“奴的刺绣,是早年跟伊香阁的一位娘子学了点皮毛,人称‘孙二娘’……”
孙二娘原是伊香阁的名.妓,是个风.骚尤物,风情万种,迷倒过不少京都名门望族之家的郎君,曾有人为之一掷千金,开元初在平康坊名头甚大,可惜女人向来是色衰爱弛,何况是靠色.使人者,碧玉年华一夜成名,不过八年,已无人问津,被一个个后起之秀顶替下。这年头,甚么地方均不会养闲人白吃干饭,孙二娘被撵下来干粗笨的杂活的那一年,正是云儿、彩儿、月儿进伊香阁之时。
当时彩儿本想成为一代名.妓,奈何做名.妓也非易事,须经多重筛选,资质上乘的才可入选其中,三人中只有云儿过关,彩儿、月儿二人,一个因于太过有主见一个则因于太过唯诺俱被刷下来。然而,亲睹着孙二娘的惨变,云儿早无意于步人后尘,便在第三关的试舞中故意扭伤脚踝,终未跻身入围,同彩儿、月儿一并被打发去跟孙二娘帮工。当得知孙二娘当年也曾名盛一时、身怀绝技时,彩儿隔三差五便讨好孙二娘,缠磨着其私下教授手艺,只是彩儿在歌舞上着实无几分天分,时日一久,彼此摸清脾性,彩儿的勤苦并未能补拙,孙二娘便也懒得多白费唇舌。反而是云儿,天生一双巧手,孙二娘颇觉中意,入夜之后偶尔加以提点几句,彩儿尽管气恨但也无奈,毕竟,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天意不可违,总不能把云儿的手砍下来移接到己身上来,只能干吃瘪。
一来二去之下,彩儿的绣工日益娴熟,月儿反却变为彩儿的出气筒,对此月儿一直忍气吞声,并未吭声,云儿发觉之后,才与月儿惺惺相惜。姜是老的辣,对于彩儿的变本加厉,孙二娘看在眼里拾在心里,因人制宜,终归以两全其美之策约缚住彩儿,改教彩儿掌勺。原来孙二娘最拿手的并不是莺歌燕舞,而是庖厨里的掂大勺,彩儿贯爱贪嘴,孙二娘便抓住这点利.诱彩儿上了勾。
“奴与彩儿,同是在孙二娘的循循善诱下,才傍身一技之长。三年前,孙二娘积忧成疾,一命归西,奴等凑了些银两,让其入土为安,又在伊香阁打杂了一年多,才入宫来。”云儿淡淡地回述着,面上的缅怀之情却溢于言表,而今回想一番,那些日子虽过得辛切,却也开怀,若无孙二娘,今下又何来三人的今日可言?倘非孙二娘当初以身说教,说不定三人早已沦堕风尘不堪言状。
江采苹静静地听着,未插一言,云儿今个肯吐露心声,表示已死心蹋地忠一于其,既如此,与其安抚,反不如任由云儿一吐为快。毋庸多问,孙二娘下葬的碎银两,十有九成是云儿向薛王丛求助才有的,其等既非摇钱树,平日又怎会有积蓄,顶多换得一口温饱已属不易。
“娘子,奴等出身卑贱,但奴等并不曾作践自个,但请娘子莫看轻奴等……”少时无语,云儿忽而想起何事一般,又屈膝相恳道,“今日奴与娘子所言,还请娘子暂莫跟彩儿、月儿提及,彩儿心性占高,别看月儿卑诺,其实,奴等……”
见云儿面有难色,欲言又止,江采苹莞尔一笑,这才温声细语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汝等出淤泥而不染,与吾坦诚相待,吾怎会轻贱汝等?汝大可安之,此事是吾二人之间的事。吾不会告与旁人。”
“谢娘子成全。”云儿就地行了礼,今刻把埋在心底的旧事如实告知江采苹知悉,不止身心上轻快许多,内里的情义更添了分。那感觉。好似即便往昔彩儿再怎样好争,欺负其与月儿,今时再回首,那也是过往的一种亲厚。掐指算来,三个人已相处了十余年。不止一次的共患难过。又怎会连半点情义也体味不到。
“娘子,恕奴多嘴。奴瞧着,娘子近几日似不怎欢怀,可是在为日前宴席之上。薛王以下犯上一事,而心有介怀?”看着江采苹凝眉不展,云儿忍不住再次关询出声。
江采苹一愣,敛色看向云儿。未料当日之事,云儿竟留意于心,仔细想下,那日高力士及时上前来斟酒,原以为无人窥见薛王丛在食案下伸出脚勾住其绣履不妨的事:“你,汝怎知此事?”
云儿忙垂首屈膝:“奴原奉娘子之意,去庖厨唤彩儿、月儿上冬饺,彩儿边煮冬饺边问奴,娘子备下的唐梨子糕是否一同奉上,奴一时拿不准,本想入阁请示,步上阁阶却于门外无意间看见娘子正立于薛王食案前,脚下磕绊了下……娘子恕罪,奴实非成心于外窥探,娘子莫恼。”
“彩儿、月儿可有撞见?”未及多忖量,江采苹蹙眉紧声问道。云儿一向心细如丝,既看见那一幕,必揣得出其中端倪,推测出是薛王丛暗中绊脚,并不足为奇。
云儿摇了摇头,答道:“只有奴一人看见,娘子未声张,奴未敢道与人知。”
稍作沉吟,江采苹才松了口气,亏得彩儿、月儿不曾撞见,否则,光是以彩儿的一根肠子通到底,只怕纸包不住火。然,这并不代表当日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全未睹见,云儿站在阁门那边均可窥见,更别说阁内的那般多双眼睛,估摸着高力士就有看见薛王丛那一脚,是以才及时迎过来解围。
除了云儿,如若有且只有高力士知晓此事,倒还好办,高力士既肯代为从中圆场子,事后又默未多问,势必不会借故发难,怕只怕当时坐于对侧的武贤仪等一众妃嫔中有人留心见薛王丛的调戏。照此看来,此事须是尽快想方设法斟酌个万全的应对之策以备不时之需才是,以免夜长梦多,万一再像上回的冬衣一事一样,为有心人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先下毒手,添油加醋的大肆图谋,恐怕又是一场生与死的对决,一己荣辱尚不打紧,后.宫不安平却是大事。
“宫中可有甚么风言风语?”稍敛神思,江采苹不无悱恻的倚身向坐榻,隐下纷扰于心间的不安,环睇身前的云儿。
薛王丛有恩于云儿,此事显是薛王丛僭越在先,一旦予以追究,是酒后失态也罢,成心耍酒疯也罢,薛王丛概无从推诿。云儿不是个以怨报德之人,故才对此事如是上心,不希薛王丛身败名裂因此获罪,在江采苹寻思来,现下其与薛王丛各是为李隆基心头上的女人与同脉手足,云儿才越发为此有所顾虑,时下也唯有与云儿商酌,才为万全之策。
“奴未听闻,有何流言蜚语。”云儿实话实说道,说来有点奇怪,三宫六院近日异乎寻常的宁静。
睇眄摆于茶案上的茶盏,江采苹撑着额际闭目养神了小会儿,宁静不见得便是相安无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也未可知,而这两日却觉得有些心力交瘁,连坐着都乏得提不起多少精气神来。
碳炉中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闪冒出几点火星,江采苹美目微睨,望着缕缕飘散着升腾于上的白烟,缓声道:“汝可有良策,把眼前事,小事化了?”
闻问,云儿突觉有点心虚,好半晌犹豫不决,才谨声道:“奴可一试。”
“若无完全把握,切莫冲动行事。吾有点乏了,汝先退下吧。”江采苹未加详问云儿的对策,只交嘱了声,便摆手示意云儿下去。
云儿亦未赘释,径自默声恭退向阁外,随手掩合上了门扇。事不宜迟,须赶紧地找小夏子掩护,施以援手帮其混出宫去亲自走一趟伊香阁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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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近晌午,云儿径直至南熏殿找小夏子。白日高力士在御前侍奉时,小夏子多守于南熏殿,一般守夜。
果然,远远地便看见小夏子正捧着一沓奏本由南熏殿步出殿门来,云儿连忙紧走几步,追上前唤了声。
小夏子止步回身,循声一看,见是云儿,忙退回两步:“陛下未在南熏殿,这会儿正在勤政殿与李相、裴侍郎议事。”
看着小夏子煞有介事的样子,云儿忍俊不禁掩唇轻笑了声:“奴是特来找你的。”
“找仆?”这下,小夏子不由有些打不过兆。适才还以为是江采苹差吩云儿过来,请李隆基移驾梅阁享用茶点,故才不问自答了席,不成想竟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何、何事找仆?”
见小夏子愣了愣,才想起作问为何而来,云儿忍下心中的笑意,环目四下,方与小夏子借一步说话:“奴有一事,欲相请你从中帮托。奴今个想出宫办点事,可否为奴行个方便?”
小夏子顿犯疑,出宫本非多大的难事,只需拿着腰牌便可出宫门,云儿身为江采苹的近侍,江采苹现下是后.宫最得圣宠的妃子,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欲出宫办事哪儿用得着请其相帮?除非其中有古怪……
察觉小夏子又是一怔愣,云儿貌似尴尬地犹豫了下,索性实话告与:“实不相瞒,奴今次出宫,是要办件私事。奴想装扮成小给使,混出宫去。”
“私混出宫?”小夏子一惊,慌忙压低声。“你、你……不、不是仆推托,这可是犯禁之事,有违宫规,一旦败露。可是欺罔之罪!”
大凡擅闯宫门者。直接被杖毙于宫门外的大有人在,对于私出宫门者,一经查实,即便不就地正法,活罪也难逃。云儿当然知晓这些宫规。是以才找小夏子商酌。毕竟,小夏子是御前的人,各宫门的守卫多少会给其分面子,如此一来。或可轻而易举混出宫外。
“奴着实是有紧要事,不然,又岂会出此下策?”绞下手中巾帕,云儿蹙眉轻叹息道。“若连你都不肯帮奴,奴才要走投无路。不过,奴也不愿强人所难,倘使实在为难,只当奴今日不曾找过你便是。”
眼见云儿六神无主的喃喃毕,未再赘言就自行转身离去,小夏子杵在原地楞是踌躇犯难,从未忘却过那夜云儿面带微笑递过手的那一碗姜汤带给其的怦动,都道人急偎亲,今下云儿遇到难处不忘找其相帮,其理当义不容辞、急人之难才在理,何况前不久,因那一条白梅帕子,差点枉害云儿被问罪,幸亏英蓉认下那首袍中诗是出自其手,云儿才度过一劫。
丛生矛盾的刹那,小夏子已然不由自主提步追向云儿,一时情急,手里的奏折差点散了一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仆先行把奏本呈去勤政殿,你姑且去交泰殿稍候片刻,回头仆过去找你?怎地也需计议下不是?”
云儿面上一喜,这才笑逐颜开:“听你这般说,是应承下奴适才所求之事了?”
小夏子重重的点下头,云儿喜上眉梢不再忧心忡忡,其亦跟着释怀不少,兀自觉得,如若可替云儿排忧解愁,急病让夷又何惧之有?为免惹人侧目,二人当下各行其事,交泰殿位于兴庆殿后,乃与花萼楼同年增建,见日却不比花萼楼热闹,至今仍是座空殿,早朝过后那边鲜少再有闲杂人等出入,宫里处处人多眼杂,交泰殿却是一处较能避人耳目的地方,相约于交泰殿自是再合宜不过。
高力士候于勤政殿门外,左等右等才等来小夏子将奏折呈送至,不免说教上几句:“未有一回不让老奴等上半天,怎就不能手脚快当点?叫老奴省回心……”
劈头盖脸被高力士训斥了一通,小夏子闷着头一言未发,反正这也不是头回挨批,回回取东西时候,紧赶慢赶临了都不讨高力士欢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爱之深责之切,教不严师之惰,倒非有怨言,只是有时难免有那么一点不甘罢了。诸如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烂差事,大不了往后里换个腿长的从中代劳。
“站住!”见自己的话尚未说完,小夏子已在作备转身而去,高力士越发来气,恨铁不成钢,“你是把老奴的苦口婆心全当耳旁风了,何时这般不受教了?”
“不、非也,仆是有急事在身……”小夏子匆忙缩着脖子辩白,却又不知从何开脱,唯恐如实告知高力士,只怕高力士头个持有异议不说,搞不好更加一顿呵斥,届时恐怕想脱身都难,反却误事,害云儿白等一场。
“何事胆敢欺瞒老奴?”可悲的是小夏子已是说溜了嘴,且待后知后觉地再想改口时,高力士已然一眼看穿小夏子有事隐瞒,怀里抱着那一沓奏本,腾出一只手便朝小夏子挥来一拂尘,硬生生抽在小夏子屁股上。
小夏子吃痛躲闪一侧,既不敢痛呼出声又不敢还手,勤政殿岂是喧哗打闹之处?扰了圣驾,谁人吃罪得了。
反观高力士,却已直逼近身:“还不快些从实招来?非让老奴命人将你五花大绑,押入殿面圣才吐真话?”
见状不妙,小夏子这才惶然附耳向高力士。高力士一贯言出必行,小夏子不怕高力士大义灭亲,却不得不担忡云儿,一五一十告与高力士之后,才又故作急杵捣心之貌,极小声道:“仆未应诺,这不正赶着去劝阻,省却去晚一步闹出大乱子。”
高力士看似若有所思般叹了口气:“多事之秋,这宫里,端的一天消停日子也捞不着。”叹息着,满为凝重的朝小夏子招了招手,示意凑近前来。低声交代道,“你去,把此事办妥。”
小夏子当场怔愣住身,听高力士言下之意。听似竟是遣其鼎力相助云儿。这可不像高力士一贯的行事作风。颇出乎小夏子意料之外。
“愣着作甚?方才不还跟老奴据理以争,有急事在身?”白眼相向着历来做事少根筋的小夏子,高力士旋即又紧声唤道,“且慢。白日里莫走正门,少时由凌霄门出宫。此事别交由旁人手了。你亲自跑趟腿,随其走一趟,切记务必赶在夜禁时辰之前回宫,一刻也不许耽误。万莫招摇过市,不然,有何差池,老奴可保不了你二人。”
不无怔忡的洗耳恭听着高力士的再三叮嘱。小夏子提心吊胆的还以为高力士刚才唤其,是出于反悔。
目送小夏子疾奔下殿阶去,高力士才想起怀中的奏本还未呈递,赶忙疾步入勤政殿。虽说小夏子未坦言相告云儿出宫究竟为何事,但高力士不难推揣得出,这一趟出宫多半与那日筵席上的事大有关戈,云儿此趟出宫多半亦经由江采苹授意而为之,否则,谅其再胆大也不敢妄为,故才破例允准小夏子跟从。
云儿在交泰殿静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之久,才等见小夏子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露面。一见云儿的面,小夏子二话未说,寻了处隐蔽的花圃,窸窸窣窣便往下脱衣衫。
“你这是作甚?”云儿忙捂着双目被转过身去,俏脸刷地涨红。
“仆、仆脱衣帽给你换上。”看眼云儿的羞赧,小夏子自知云儿误解了其的意思,手忙脚乱的赶紧作释,“先时仆折回司宫台多穿了一身,以便你备用。”
云儿懵然回首,这刻才发现小夏子里面还套着一套给使服,不止是衣帽双层套穿在身,袖中还掖了双鞋。人急计生,这回小夏子倒未少煞费苦心。
换毕衣帽,云儿匆匆跟于小夏子身后直奔凌霄门。尽管云儿乔装成的小给使看在几个守卫眼里有点面生,但碍于小夏子,并未多加盘问,只例行检查过后,便放行两人一前一后从眼皮子底下步出宫门。
出了宫一直走出很远,云儿才彻底松了口气,数月未出宫,长安城一如往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皇宫就像个金丝笼,金碧辉煌的表象下,根本比不及高墙外自由奔放的天地令人神清气爽。
别看小夏子在宫里驾轻就熟,踏出宫门却是两眼一抹黑,在宫里当了十几年的小给使,对京都这座城池却人生地不熟,云儿恰与其相反,出了宫正是如鱼得水如鸟投林,大街小巷无不了如指掌。
亦步亦趋于云儿身侧,小夏子半步不敢落下,生怕跟丢了似的,一路步下来,忽觉越往前走越不对劲,等其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已置身于要闹坊曲——平康坊之中。
“作、作甚来这?这儿可是北里。”仓促下埋着头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瞅着四下无几个人时,小夏子才一把拽住云儿,面露难色。
“奴要去伊香阁寻人。”云儿回答得十为干脆,转而一想,小夏子是个小给使,似乎不适合来这种烟花柳巷之地,无怪乎一脸的难为情样子。就连适才一路走过来,四周均是一道道怪异的目光,何曾见过身体残缺不全的给使光天化日之下闲逛风月之地。
既然伊香阁已近在眼前,云儿低头端量眼小夏子身上的给使衣帽,即刻拉着小夏子拐去不远处的夹巷,这截夹巷是个死巷,素日多用于堆放秽粕,好在时下不是炎夏,并不臭气熏天,尚可将就着一用。
“你且替奴把风。”指下巷口处,云儿转即独个掩身向巷中,小夏子瞠目结舌的工夫,只见不过眨眼间,云儿竟已换了女儿装出来:“不如吾二人分头行事,你去东市随意买几样东西,奴一人去伊香阁。一个半时辰之后回此处见,再行一同回宫。”
边曼声说示,云儿信手从袖襟中掏出一枚钱袋递予小夏子,转身便面朝伊香阁步去,尚未走几步,却被小夏子拦住:“仆、仆未想过要买东西,你一人去,仆不怎安心,仆……”
睹着小夏子紧张兮兮地直结巴,云儿笑嗔道:“不妨事,这儿奴可比你熟门熟路,闭着眼都不带走错路!至于买甚么蒙混过宫门,你看着办便可,只要能堵住那几名守卫的嘴就好。”
赶紧办正经事是大事,刻不容缓,稍晚些时辰蒙混过关亦非小事,不可小觑。现下分头行事才不失为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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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平康坊伊香阁。
青鸢正在对月抚琴,红香引了薛王丛步入房中,便径自退下,并轻轻掩合上了房门。
转过绣屏,薛王丛径直倚身向一旁的坐榻,面前食案上早已备下美酒佳肴,香炉中点着熟悉的龙脑香,轻嗅入鼻,沁心翳目。
一曲奏罢,青鸢才起身步向食案,为薛王丛斟了樽酒,二人谁也未发一言,只对饮了一杯。
琴声幽幽,如怨如慕,弄弦鸣玉,音时续,声更接,听难足,薛王丛自斟自饮在旁,梦魂远,云间宿,忧思难忘,忽而只想一醉方休。
蓦地只听“崆~”的一声响,青鸢手上的琴弦却大煞风景般断了根弦,琴声戛然中断,只余下拨于指尖的那声弦颤绕耳。
“本笛中曲也,非琴中曲,何必勉为其难。”薛王丛一饮而尽樽中酒,细目划过一抹阴鸷。
青鸢傅粉施朱的面上毫未显异色,这把七弦焦尾琴,是七年前薛王丛所赠,相传出自汉末蔡邕之手,乃其当年“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所制。薛王丛原是从梨园教坊觅得这张七弦琴,因缘际会之下,才转赠与青鸢。一晃七年如梦,几度醉生梦死,如今青鸢已然是伊香阁乃至平康坊的头牌花魁,一直搁于案头的这把七弦焦尾琴,伴其沉浮于风尘中,视若珍宝,从未失色。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今夕青鸢以琴抚笛中曲,实非一时兴起。琴弦断,心下自也惋疼,但若以这一根断弦可唤醒薛王丛,却是不足惜。
“曲有笛琴之分。人同此曲。与其自苦,不如及时行乐。”拂袖抚过那把断了弦的焦尾,青鸢与薛王丛面面对坐于食案左右,听似是在喃喃自语,独酌了樽酒。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价优。唯有屯谷。”薛王丛一扬脖,连灌下三樽酒,酒壶中的佳酿即将空见底,摆于食案之上的佳肴尚未动一箸。
“白日云儿来过。与吾说及,日前宫中梅阁设宴一事。”青鸢为薛王丛满上最后一樽酒,并未拐弯抹角,身为红颜知己。自是不希薛王丛身陷水深火热之中,泥足深陷,越陷越深。君子回头金不换,晨早回头是岸。
无需青鸢道白,薛王丛已明了于胸青鸢弦外之音是为何意,不过意在提点那日宫宴上勾绊住江采苹玉足之事。当日酒醉一塌糊涂,醒来早身在府中,未曾耿耿于怀筵席上的事,不想才事隔三日而已,竟已传出宫外来。
见薛王丛不屑地一笑置之,全未作释只字片言,青鸢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安,许是其思虑过重,虽说云儿是由伊香阁一手调教送入宫去的人,非见利忘义之徒,但薛王丛亦非见色忘本者,纵管风流成性,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以不可尽信一面之词,其中有何嫌误也未可知,怎可拾人牙慧,人云亦云。
女人多的地方,争斗贯无宁息,后.宫自古是个大染池,女人就像一匹匹布缎,一搅入池,多变得五颜六色,看似鲜华,本色却不复再。今下江采苹早是宫中的女人,荣宠也罢,卑辱也罢,高墙之隔,不容僭越,倘使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之于薛王丛而言,委实谈不上裨益可言。
“江梅妃天相吉人,一回回化险为夷,如有神助,实乃大造化,可见福祚绵长。当日薛王荐其入宫,看来布对棋。”稍作沉吟,青鸢才又颦笑晏晏举樽,“现下有云儿在宫里,大业指日可待,吾先干为敬。”
青鸢言尽于此,至于何去何从,全在薛王丛如何取舍。反观薛王丛,仍未作它言,只不动声色的饮下了适才青鸢为其蓄满的那樽酒。
——————————————
翌日,南熏殿。
李隆基一步下龙辇,便看见薛王丛正袒肉伏首于殿阶上。前刻才退朝,本欲摆驾梅阁,却见小夏子正候于兴庆殿外,禀报今日一早薛王丛竟袒肉跪行入宫,此刻尚叩于南熏殿,不知何故已在那伏叩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未起。
时下天寒地冻,薛王丛又是亲王,小夏子岂敢知情不报,故才未敢怠慢行色匆匆赶来上禀。李隆基这才急急移驾,果见薛王丛还跪着身。
高力士紧随李隆基步上殿阶,且待歩近,只见薛王丛已快冻成个霜人,额发上早凝了一层寒霜,一看便知在殿门前跪了多时,想必浑身上下也快冻僵。
“怎地回事?”龙目微皱,李隆基沉声止步,貌似有些不忍睹目薛王丛的落魄相,略顿,提步入殿,“起来再说。”
见状,高力士连忙搀扶向薛王丛:“老奴扶薛王先行入殿。”同时朝跟于身后的小夏子使了个眼色。
薛王丛却未起身,而是径自一步挪一步直跪入殿中,继续伏首在下。李隆基一甩衣摆,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环睇薛王丛,朝高力士摆了摆手,示下退下。
高力士立时示意侍立于殿内的几个宫婢随之一并恭退往殿门外,虚掩上门扇。昨日云儿私混出宫时,高力士就已料及薛王丛迟早要入宫负荆请罪,但未料及今个来得如此早,如此不避人耳目。不过,事已至此,眼下唯有相机行事,但愿昨个的一番好心不致以办了桩坏事才好。
“究是怎回事?”四下无人时刻,李隆基面色凝重的才又复问了声。顾及薛王丛的面子,方才才把人均遣开。
“臣自恨愚昧,特来向陛下请罪。”薛王丛顿首在下,声音有分颤栗,不知是先时冻坏,此时尚未暖和过身,亦或是出于畏惧。毕竟,龙颜圣威,圣怒难犯,伴君如伴虎。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并未急于表态,只待薛王丛把个中原委慢慢道来,权当施恩,以示仁圣。
殿中炭盆中燃着炭火,温暖如春,一时乍暖还寒下,薛王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日前蒙阿兄赐宴,臣弟迷醉醺醺,酒后失.性,误触江梅妃珠履,臣本无心,罪该万死!”
瞋目薛王丛,龙颜微变,却又不可捉摸。
殿内好半晌宁谧,高力士静听于门外,轻手轻脚冲小夏子招了招手,与之步远一些极小声交代了几句。近前附耳听罢,小夏子二话未说,转即疾奔梅阁而去。
看着小夏子一溜烟跑去送信,这回腿脚蛮够快当,连半句怨言也无,高力士不禁摇头叹息了声,平日难得见小夏子卖力,一遇上梅阁那边有事时倒是从不含糊,每次都尽一百二十分力气,江采苹日愈众望所归了。今刻薛王丛袒肉请罪在殿中,理该及时告与江采苹知悉,以免少时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五郎素自诩千杯不醉,竟也有不胜酒力之时……”少顷缄默,李隆基才开金口,凝睇薛王丛,不在意般霁颜拊掌道,“既是无心之失,朕也不予追究。”
炭火烤炙下,薛王丛的衣身已是湿漉漉一片,须臾,方叩恩道:“罪在臣弟贪杯,当日多讨了几杯酒吃,人言可畏,臣弟不恤人言,顾念江梅妃贵而不恃,不敢欺罔阿兄。阿兄不予降罪,臣弟感沐皇恩,决意往后里戒除醉瘾,以报阿兄不罪之恩……阿嚏~”
见薛王丛信誓旦旦说着,已在一个劲哆嗦不止,李隆基也不忍多加问责下去,唤了声高力士。闻圣唤,高力士赶忙应声推门而入:
“老奴在。”
“传下去,让小夏子伺候薛王丛沐浴更衣。”看眼高力士,李隆基敛色低嗔向薛王丛,“前些日子染疾才病愈,朕的龙须差点给你煨了药,今儿若着了风寒,又抱病在身,朕可不再去府上看探。”
“谢主隆恩。”薛王丛鼻曩曩的空首在下,对于月前李隆基驾临薛王府,亲手为其熬药而燎了龙须之事,事后早已了然于心。
“薛王且随老奴来。”高力士躬身在边上,当即引了薛王丛先行一步恭退出殿。这会儿小夏子去梅阁尚未回来,总不能露了马脚才是。好在有先见之明,先时便已差吩小夏子在偏殿备下盥洗衣物,这刻才不必自顾不暇。
李隆基独坐于殿中,心下却久久未能平复下来。亲往南郊圜丘祀天那日,大典毕起驾回宫设宴梅阁,犹未忘却将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候,江采苹确实有中场离席约莫两刻长的时间,难不成正是碍于薛王丛的无礼轻薄之举?
与其妄扰,李隆基索性步下御座,直接龙行虎步向梅阁。高力士刚领旨交嘱完几个小给使侍候薛王丛,一抬头又见李隆基沉着面颜步出来,忙不迭紧随驾在后。
小夏子火烧眉毛似的直奔至梅阁时,彩儿、月儿正在庖厨备早食,忽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外一闪而过,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追出门一看,原来是小夏子,正欲问由为何而来,逢巧云儿步出阁来。
一见云儿,小夏子顾不及入阁,慌忙与云儿介意不说话:“薛王今早袒肉跪行入宫请罪,仆赶来说声,回头你及早告与江梅妃。时,陛下正在南熏殿,仆不便多待,这便回去复命了。”
彩儿、月儿面面相觑在原地尚在怔愣,小夏子却已言简意赅对云儿表述完来意,来不及赘言回身便原路急返,之前高力士有吩嘱速去速回,以免南熏殿有事找不见人,反却被迁怒及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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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小夏子来去匆匆,连脚都未顾得歇下,云儿晓得事关紧要,赶忙回阁告知江采苹晨早薛王丛进宫一事。
从小夏子口中突然得知薛王丛此番入宫,竟是袒肉跪行入宫请罪,彩儿、月儿浑然不知内情,还以为出了甚么事,后脚紧跟着奔入阁内,原想弄清个中原委,不想尚未从旁置喙却又被撵出阁来。
悻悻地掩合上阁门,彩儿杏眼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拉拽住正欲步下阁阶去的月儿,嘘声示意月儿莫出声,猫着腰身与之蹑手蹑脚躲于窗棂下偷听阁内江采苹与云儿之间的说话。奈何侧耳倾听了好半晌,里面只静悄悄地一片静谧,两人愣未窥探着半点声响,恰在这时,高力士却随驾步至阶下——
“圣人至!”
二人一怔,忙不迭疾步下阁阶,恭迎圣驾。与此同时,江采苹静坐于阁内,同是听见由阁外传入耳的这一声通传,遂不动声色的示意云儿作备迎驾。云儿压着碎步垂首打开门扇的刹那,正撞见彩儿、月儿俩人鬼鬼祟祟绕下阁阶的那一幕,心下倏然一沉,但也未显于面上。
“嫔妾参见陛下。”江采苹依礼行了礼,云儿缉手于后,彩儿、月儿就地屈了屈膝,贼兮兮看似心虚不已。
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的玉手,径直朝阁内步去,貌似并未留意见涌动于梅阁里外的这股子怪异氛围。
看眼杵在阁阶下方颇显手足无措的彩儿、月儿,云儿亦未多言,转即跟于高力士身后。趋步入阁侍立一旁。其实,适才江采苹之所以支开彩儿、月儿,并无它意,不过是不希眼前之事牵扯到更多的无辜之人而已。实则是在替彩儿、月儿设身处地的着想。未料彩儿、月儿刚才差点坏了大事。
“陛下今个退朝怎地比平日晚这般长时辰,嫔妾煲了汤拿小火温着,还以为今日陛下不来梅阁用早膳了。”江采苹为李隆基倒了杯热茶,边颔首关切,边曼声交代向云儿。“去唤彩儿、月儿快些上膳。膳食若搁凉。先行热下再盛上来。”
“是。”云儿应声恭退向阁外。高力士恭立于旁侧,未插片言。看情势,先时遣小夏子赶来通风报信,真可谓明智之举。亏得小夏子这趟差事干得利落,否则,迟来一步只怕势必不可避免一场轩然大波在即。
前刻路经百花园,小夏子差点与李隆基走个对面。所幸那会儿反应不迟钝,一看圣驾在前,小夏子立马掉头拐去另一条宫道绕道而行,这才避免逮个正着。尽管虚惊一场,当时却把高力士吓了跳,唯恐被李隆基发觉,一旦事变,不但好心办坏事,届时更是百口莫辩,反却害了江采苹。
李隆基浅吃口茶,似有些索然无味:“朕先时便已退朝,薛王一早入宫来,故才耽搁了些时辰。”
李隆基轻描淡写,面色凝重却又不愠不怒,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但笑未语。好在心中有数,不然,今早的事突如其来,非打个措手不及不可。
“爱妃怎也不过问,薛王何故一早入宫觐见,是为何紧要之事?”凝睇江采苹,李隆基意有所指。
江采苹端持过茶盏,蓄满盅中茶水,垂眸浅笑了下:“后.宫不得干政,嫔妾不敢越雷池一步。”
四下静极一时,落针可究。片刻,李隆基一摆手,示下高力士退下,阁内只余下其与江采苹二人。
高力士退于门外时分,云儿正巧由庖厨出来,彼此心照不宣之下,于是一并于阁外暂且静候。
阁内良久无声,江采苹移下坐榻,依依垂下眼睑,温声细语道:“可是嫔妾犯下何过失,陛下是来问罪嫔妾?”
“爱妃何出此言?”李隆基不怒而威,龙目微皱。先时从南熏殿一路徒步而来,本想安抚江采苹,然而此刻,面对江采苹的不咸不淡,楞又忽觉难以启齿,不知如何开口作问薛王丛轻薄江采苹一事为宜。
江采苹一贯貌婉心娴,是以,李隆基对其日愈怜宠。在旁人眼中,江采苹现下正是谓李隆基心头上的女人,兄弟之妻不可欺,身为男人,且是一国之主、一代帝皇,心爱的妃子受人调戏,而这人还是自己的手足,叫其情何以堪,怎不左右两犯难。
抬眸凝目李隆基,江采苹娥眉轻蹙,黯然垂目:“嫔妾不解陛下因何不悦,昔,文王有日昃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嫔妾一介女流,无法为夫君分忧,倘使因一己之过,烦扰陛下,上忤圣心,罪应万死。”
紧握下江采苹一双柔荑,李隆基微霁颜:“朕这会儿过来,确是有一事。”略顿,才又面有肃穆之色道,“日前设宴梅阁,宴欢未散爱妃便离席,可是有何事瞒着朕?”
“莫非宫中传有风言风语?”江采苹美目清濯,眸底却显而易见地划过一抹异色。
“空穴不来风。”尽收于目江采苹的不自在,李隆基已有定数,“爱妃有何苦衷,只管道来,朕为爱妃做主。”
“嫔妾无事。”反观江采苹,却面带仓惶的别过脸去,迟疑道,“当日董芳仪的公主,在宴飨上瞌寐着,因顾念有不少朝臣同在席,为免过早无故退席有失体统,故,唤了身边婢子告与嫔妾。嫔妾唯恐扰了圣兴,李相等人亦不能尽兴而归,嫔妾又不胜酒力,故而代为在寝殿看顾二十六娘。”
那日江采苹下赐美酒瑞露珍,正尴尬的使力挣脱薛王丛的勾绊,不经意间瞟见董芳仪的帝姬在席次上打盹。见状,江采苹遂移步过去,让乳媪抱了公主随其入内,姑且在寝殿的卧榻上酣寐,至少不致于被席上的宴饮之声惊吵。况且,董芳仪的帝姬不早不晚正为江采苹解了围,当时高力士虽已迎过来代斟美酒,圆了场子,但江采苹的心绪仍处于纷乱中,心神不宁又坐立不安,与其如坐针毡在那陪笑,反不如寻个借由中场离开,也好尽可量平复下心绪。
此事江采苹事后早已告知李隆基查悉,为的便是以防日后有变,到时也有个托辞可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只是未曾料及这一日来得如此快,薛王丛既已入宫请罪,今下旧事重提,如若心存侥幸意欲混淆视听并非易事,如此一来,唯有和盘托出实情才可推诿掉之前的欺君犯上之罪,开脱罪责,保全己身。
“二十六娘有乳媪照拂,爱妃大可无需事必躬亲。”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缓声抚拍了下江采苹的素手。犹记着,当时让高力士一催再催江采苹,均未等见江采苹出来,刘备三顾茅庐尚可请得动诸葛亮出山,是以,对此龙颜确有不快。
李隆基话里话外,听似不无责怨,江采苹低垂臻首,颜颊稍染猩红:“二十六娘着实讨人喜爱,嫔妾甚喜之。嫔妾不及董芳仪、皇甫淑仪有福,悉心看顾二十六娘,仿乎可弥补嫔妾心底的愧歉。嫔妾原想看着二十六娘寐着便回席,许是乍换了寝殿的缘故,二十六娘看似寐不安,嫔妾不忍丢下权当视而未见,这才与乳媪一块儿哄其入梦。”
那日的宴饮,先有常才人、新平公主母女二人从中作梗,施以刁苛,李隆基几欲当场震怒,倘使董芳仪的帝姬又哭闹起来,谁敢担保天颜不会勃然大怒。既然设宴梅阁,江采苹岂可坐视不理,任由情势一团乱而袖手旁观。如果恁凭那场宴飨不欢而散,不光触梅阁的霉头,恐怕更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叫人诡计得逞。
“爱妃可知,薛王今日一早便袒肉跪行入宫,言说特来跟朕请罪。”见江采苹面上一怔,李隆基未怒反笑,“五郎说,时赐宴,误触爱妃珠履,可有此事?”
“嫔妾的珠舄,那日确有脱缀……”江采苹若有所思的坦言道,“嫔妾本以为,是掉在了何处,一时又想不起是何时脱的缀,本想缀好就来,不成想却未找寻见。陛下今一说,嫔妾才晓,多是那日嫔妾净顾与太子殿下、广平郡王说话,不留神儿在薛王食案前磕绊了一脚,珠舄才脱缀……嫔妾失礼于人眼前,陛下莫恼怒嫔妾。”
含情凝睇盈盈垂下首的江采苹,李隆基起身揽过江采苹的柳腰,轻拍抚了几下:“委屈爱妃了。”
纵管看不见李隆基眼底的愧怀,江采苹却可听出李隆基言外之音,双臂环抱住李隆基偎依入怀:“嫔妾不觉委屈。”
江采苹的绝口否认,足可证明薛王丛请罪之事,确有其事。李隆基情知江采苹是为顾全李唐家的体统,生怕因此落人笑柄,故才大度的息事宁人,更不准身边的近侍就此张扬薛王丛的荒唐行径,面对江采苹的识体,怎不为之动情。
若非薛王丛尚知反省,今早入宫请罪,李隆基还对江采苹误解重重,怎知其中这番隐情,说来对江采苹才有失公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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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暑易节,春夏交替,月缺月圆又一年,又是春华秋实时。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三秋端正月,人月两圆,美酒千杯,凉露惊秋。
是日,江采苹正坐于庭院中的秋千上恭候圣驾,云儿由外急匆匆回阁,一脸急切:“娘子,奴适才在路上碰见小夏子。小夏子说,先时庆王入宫来,现下正与陛下在南熏殿,今个圣驾怕是不能来梅阁用早膳了。”
“庆王几时回的长安?”手把着秋千索,江采苹浅提衣摆步下秋千。庆王李琮是李隆基的长子,少年老成,早在景云元年,睿宗李旦为帝时就已封许昌郡王,及至先天元年李隆基即位,又进封郯王。
李琮原名李嗣直,与今下的皇太子李屿一样,英姿卓然,开元四年,曾遥领安西大都护兼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并改封庆王,同年改名李潭。开元十五年,李琮遥领凉州都督兼河西诸军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一年,授太子太师,赐名李琮,至开元二十四年,进司徒。开元二十五年,因李瑛、李瑶、李琚三亲王谋反贬黜一事,李琮自请戍守边疆,专司一方民风教化,而远离了京都。江采苹入宫这四年以来,尚未见过李琮。
云儿趋步于江采苹身侧,步上阁阶:“回娘子,方才奴多问了小夏子几句,小夏子告与奴,庆王是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宫来。”且待步入阁,才又附耳向江采苹,“奴听小夏子说。长安城东土原上刘华妃的陵寝被人盗掘。”
江采苹面上一骇:“何事的事?本宫怎不知?”诸如挖坟盗墓之事,虽说在千年以后常有耳闻,屡见不鲜,然而。时下大唐正值开元盛世。竟也有胆大包天之徒敢盗掘皇家陵墓,着实有够骇人听闻。
环目阁外,见彩儿、月儿尚在庖厨忙活备膳,云儿这才极小声说道:“小夏子告与奴,此事是前两日一早发现。陛下才下密诏召回庆王。”
大唐幅员辽阔。由边疆策马奔返京都,少说也需三五日的脚程,想必李琮是马不停蹄回来,估计连庆王府也未顾及回。便径直奔入宫来。当年刘华妃与王皇后、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等妃嫔同为李隆基宠妃,除却王皇后未诞下皇嗣之外,刘才人生光王李琚,皇甫德仪生鄂王李瑶。赵丽妃生郢王李瑛,刘华妃更是有功于李唐家,不止为李隆基诞下头个皇子——庆王李琮,还生下甄王李琬、仪王李璲。
李瑛、李瑶、李琚分别为李隆基的第二子、第五子、第八子,李琮、李琬、李璲兄弟三人各为李隆基的长子、第六子、第十二子,亲睹李瑛、李瑶、李琚惨死于宫廷政变之中,李琬、李璲谨听李琮聆教,四年间同是不曾踏出府邸半步,只想明哲保身。刘华妃早在开元初年,即已薨,三兄弟安身立命,别无挂碍,怎奈天弄人愿,竟发生这种为天下所不齿之事,是以,一经得悉,不约而同赶赴进宫,力求还母妃一个公道。
“陛下有何决断?”稍作沉吟,江采苹倚身于坐榻,敛色看向云儿。当朝皇妃的墓葬被盗掘,非同小可,这几日宫中却未泄露丁点风声,看来是李隆基早有令在先,倘使不是小夏子与云儿交情不浅,估摸着直至今刻,连其也不晓得竟有此事。
云儿就己所知如实作答道:“陛下已下敕京兆府、万年县严守各处城门,逐一排查出入人马。不过,尚未查悉出始末。”
江采苹浅啜口茶,好半晌凝眉不展,刘华妃一事,不仅关乎李唐家体面,更无异于打了李隆基一记响耳,京兆府、万年县想是不敢从中怠慢,然,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天子脚下冒大不韪,势必早有部署,一时无从查取蛛丝马迹实也在意料中,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心思够缜密,此案亦不难水落石出。
“唤彩儿、月儿备几样茶点,少时,汝随吾去一趟南熏殿。”搁下茶盅,江采苹颔首交代向云儿,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却是最安全之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幕后或许有何不为人所知的隐情也未可知。当务之急,及早破案为上,否则,一拖再拖下去,恐难免于成为街谈巷语中茶余饭后的笑柄。
江采苹既已决意,云儿并未赘言,深知江采苹十有九成对此已有良策,只应声退下,与彩儿、月儿备了些茶点,半个时辰之后,跟同江采苹一块儿徒步往南熏殿。
与此同时,皇太子李屿、广平郡王李椒父子二人,听闻庆王李琮、甄王李琬、仪王李璲入宫,同一刻面圣入殿。只比江采苹早到一步而已。
南熏殿不比勤政殿,江采苹步至殿阶下时,但见殿门外只有几个小给使看守,便也未让人先行入内通传。高力士于御前侍奉着,眼见江采苹提步入殿,忙不迭迎上前来,之前早已差吩小夏子特意跑了趟梅阁告知江采苹,原以为眼下这节骨眼上江采苹不会过来,不想江采苹竟一反常理而为之。
高力士正欲劝下江采苹先回阁,以免因来的不合时宜而被迁怒,李隆基端坐于御座之上,却已嗅见江采苹的到来:“可是梅妃来了?”
李隆基此言一出,殿内的诸人才蓦地回首,只见江采苹正与高力士立于外殿,高力士正在比划甚么。对于高力士的一番好意,江采苹自是领于心,此番前来却也另有打算,于是朝高力士报与一笑,旋即直步向内殿:“嫔妾参见陛下。”
李屿就地率然行了礼,李椒随之对江采苹躬身拱手道:“椒儿见过江梅妃。”
面对李屿的温恭有礼,江采苹颔首以对,多日未与李椒见,李椒越发谦卑,不过才两年,已长成一个七尺男儿,只是偏瘦,略显薄弱。
李琮、李琬、李璲站于一旁,看着江采苹一阵风似的飘进来,款步姗姗,丰神冶丽,暗香袭人,皆不无惊叹于江采苹的淡雅脱俗之气,早闻江采苹盛颜仙姿,群芳难逐,果是百闻不如一见。无怪乎一曲倾君,一舞倾城,名动天下。
端量眼李琮、李琬、李璲,江采苹佯装不识三王,美目流转向李隆基。反观李隆基,见江采苹来,貌似开怀不少,拊掌步下御座。
见状,李琮、李琬、李璲才不卑不亢的异口同声礼于先:“庆王(甄王、仪王)见过江梅妃。”
环目李琮、李琬、李璲,江采苹看似有点慌措:“嫔妾不知陛下正与太子殿下以及诸王在殿内商议政事,未经允传,径自入殿,嫔妾……”
“无妨。”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玉手,全未介怀,反而安抚道,“自爱妃入宫迄今,尚不曾与琮儿、琬儿、璲儿见过面,今日来得正是时候,省却朕事后再行带其等至梅阁一作参拜。”
论年岁,时,江采苹年方二十有二,不光李琮、李屿年长于江采苹十余岁,就连李琬、李璲亦已近而立之年,有且只有李椒年少于江采苹不足七岁,长幼有序,尊卑更不容僭越,老儿少母,不可避免有分尴尬使然。
“未等见陛下退朝移驾梅阁,嫔妾备了几样茶点,熬了糯米百合粥,一并拿来。时气渐凉,陛下勤政,也当以龙体为重。”江采苹娇赧的抽回手,素颜染上一抹酡红,示意云儿呈上食盒。殊不知,依依垂眸的一刹那,却是百媚生,撩人心怀。
云儿手中的食盒一盛上,一殿飘香。李隆基的食欲登时一提,高力士看在旁,遂适时步向前:“老奴这便去传膳。”
李琮三兄弟面色各异,站在下未置一词。江采苹尽收于目,自知三人是心系刘华妃一事,自己母妃的陵墓被人盗掘,身为长子,忧忡吃瘪是一回事,大凡孝子,几人有闲情雅致宴饮,寝食难安本即情理之中的事。
“不扰陛下与太子殿下议事,嫔妾先行告退。”高力士前脚才疾奔出门去,江采苹未多言,转即请退。尽管是为刘华妃一事而来,但此时也须有自知之明才好,李隆基既未说提,又何必自讨无趣。倘若为此让人误以为有干政之嫌,反却不美。
江采苹正作备礼退时分,但听李隆基负手道:“爱妃不必急于离去,朕与太子、庆王非在议政。”
江采苹故作诧异之色抬首凝目李隆基,眸稍的余光却留意见李琮的脸色倏变,李琬、李璲兀自面面相觑在原地,全像极未料及李隆基竟有意与江采苹商酌似的。
“时,梅妃执掌凤印,打理六宫……”环睇李屿、李琮几人,李隆基踱了两步,龙目微皱,顿了顿才又沉声道,“华妃一事,实也为后.宫中事。”
李隆基无需道白,明眼人皆听得明懂,日前李隆基之所以隐秘下刘华妃之事,其实意在顾全大局,不希引生骚动,弄得宫中人心惶惶。现下李琮、李屿等人均已专程入宫,刘华妃的事已然隐瞒不下去,宫中原本就藏不住秘密可言,顶多瞒得了一时罢了,既如此,反不如趁早晓谕示下,以便及时杜绝流言致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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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妃一事,虽说江采苹已有所耳闻,不过,为免让高力士落不是,江采苹不得不佯作不知情。
李琮、李琬、李璲三兄弟倒未在人眼前捶胸顿足,照现下的情势看,眼下并不是嚎啕恸哭的时候,当是尽快抓获那几个盗墓贼为上。百善孝为先,唯有如此,才可祭慰刘华妃在天之灵。
李屿、李椒父子二人俱是泰然自若,刘华妃墓葬被人盗掘,对其等来说,可谓一记警钟,不无庆幸,杨贵嫔的陵墓并未与刘华妃葬于一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陛下与太子殿下、庆王,可有良策?”环目殿内诸人,江采苹不疾不徐步向李隆基。此时心下实与李屿父子一样,多少有些暗幸武婉仪也未厚葬于城东土原上。
“朕已命京兆府、万年县合力搜捕盗贼,严守各城门,凡出入马车,一律严查。”李隆基步上御座,显是有分烦乏。
碍于诸位皇子、皇孙在,江采苹不便当众替李隆基拿肩搡背,于是倒了杯清茶奉上:“嫔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爱妃有何妙计,但说无妨。”李隆基微霁颜,龙颜稍缓,当年冬衣一事便多亏有江采苹的锦囊妙计,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不但解除安北一带戍边将士的寒疾,更促成一桩良缘。后.宫中事,亦是江采苹措置裕如,这两年众妃嫔才一团和气,方有今下的安宁之日。
李屿、李琮不由看向江采苹,刘华妃的事。眼下正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只不知江采苹能有何妙策。
反观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低垂臻首道:“嫔妾不过一介女流。哪儿有甚么妙计可言?陛下莫打趣嫔妾。”
江采苹美目流转,眸光落定向铺展于御案之上的那张标注有长安城各个坊市的羊皮地图,曾曰,“故兵也者,审於地图。谋十官”。一图在手,掌道地图,以诏地事,足可制敌于无形。不动声色地逐一扫过长安城各城门。江采苹擢纤指划过春明门,春明门是城东三门之中门,由此图上可见与城东土原之间的路线最为便通,现下长安城的每道城门均戒备森严。盗贼既敢冒险一行,在天子脚下盗掘当朝妃子的墓葬,不可排除无胆量铤而走险。
思及此,江采苹才轻启朱唇:“以嫔妾愚见,春明门乃中通之门,守住此门,无异于扼制敌之要害。陛下何不加派人手,从中排查?”
李琮、李屿及李琬、李璲、李椒几人立时围上前来,李隆基取图视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如江采苹所言,春明门正是通往城东土原最便捷之道。
“椒儿斗胆奏请,亲至春明门看守。”李椒退后一步,就地自荐上禀请旨出声。
李琮、李琬、李璲互看一眼,只待圣裁。李椒身为皇孙,是为诸人中的晚辈,有此请荐倒也可嘉可表。李屿面色极淡,亦未从旁插言。
江采苹则是但笑未语,李椒此举,显而易见意有它意,不止是在向李琮三兄弟卖个人情,时下李屿是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但李琮怎说也是李隆基一众皇子中的长子,有道是长者为先,自古册立储君,历朝历代无不是遵循“立长、立嫡、立贤”之说,当初若非李琮无心于权位之争,一如宁王李宪,尽管是睿宗长子却让出皇位,李屿今下的皇太子之位只怕不易得来。是以,日前一经得知刘华妃之事,得悉今晨李琮入宫,李屿才携带李椒急急赶入宫来,至于其中的动机,便也不言而喻,无非是意欲借此拉拢李琮、李琬、李璲三王而已,以拓势力,巩固太子之位。
除此之外,一旦为此立下功劳,更为大功一件,令人刮目相看势在必得。由此可见,李椒要比其父李屿与几位叔伯更加少年老成,懂晓何时该出手,何为成大事者有所为有所不为。
搁下持于手中的羊皮地图,李隆基一脸凝重道:“也罢。朕便委任你着手查办此事,即刻持朕的手谕至春明门。”
“椒儿谢皇阿翁,定不负圣望。”李椒稽首在下,提步向殿门外。
江采苹稍作沉吟,及时唤道:“广平郡王且慢。”
“爱妃可还有何要交代之言?”凝睇江采苹,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龙目微皱。
“陛下,嫔妾尚有一事不甚明。”江采苹莞尔环睇李琮、李屿等人,略顿,才轻蹙娥眉温声道,“恕嫔妾多嘴,且不知,刘华妃的陵墓四下,近日可有旁的新冢下葬?”
不解江采苹何故突兀作此一问,李琮与李琬、李璲面面相望在旁侧,但见甄王李琬上前一步,作答道:“昨日吾有去城东土原一看,相距母妃墓葬约莫三百丈开外之处,日前才修建了一座新冢。吾有派人打探过,是京中一家达官贵人之冢,原应在这两日入葬,不成想逢巧碰上母妃的墓葬被贼人盗掘,一时惊忡,故,尚不敢下葬。”
听李琬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不禁一喜,若未猜错,只怕这座新冢便是破获此案的关键所在。俗话说,捉贼抓脏,捉奸成双,此事倘要人赃俱获,及早将这伙盗贼一网打尽,须是兵分两路才是。
“甄王可有登门看探,那新墓冢是为何人所造?”江采苹也未兜圈子,干脆直白作问。只望可提点李琬几句罢了。
面对江采苹的问由,李琬显是怔愣了下,难听点讲,己身的裤腰带尚未提系,这会儿哪有闲心过问别人的家事。
留意着李琬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江采苹付之一笑,并未介怀,回身朝李隆基礼了礼:“陛下,慎重起见,嫔妾在此恳请陛下下旨,让宁王、甄王、仪王一并出宫,与广平郡王兵分三路,由甄王带人去密秘查访那座新墓冢究是为何人所造,宁王、仪王二人一同赶往城东土原上,督查刘华妃墓葬,并密切留查新冢。”
“听爱妃言下之意,莫不是疑心,距刘华妃墓葬不远的那座新冢,是座空冢?”李隆基不由吃了惊,李琮几人这刻才反应过神儿,原来江采苹弦外之音竟在于此。
江采苹垂目依依回道:“嫔妾实也不敢断定,倘使嫔妾妄言,但请陛下莫降罪嫔妾妇人之见才好。不过,刘华妃乃当朝妃子,早年虽已香消玉殒,然,其墓葬毕竟非是寻常贵戚之冢,而今既有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天子脚下,且不论究是出于何图谋,想要在城东土原作此大案,却可避过路人耳目,谈何容易?”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江采苹,事有蹊跷,而这蹊跷之处正在于那座新冢。换言之,有胆盗掘当朝妃子的墓葬,事先势必有过精心策划,才可遮人耳目,修造一座新的衣冠冢,最不失为是一种变通之法,非但不属人耳目,更可暗度陈仓,譬如挖掘一条通道,直通刘华妃的墓室,如此一来,那些墓葬品即可混在开挖新冢的土方之中运出地面,一切水到渠成,事成之后,更可推诿刘华妃墓葬被人盗掘迟迟不下葬,就此形成一座空墓,而不为人追究。
诸如此类的盗墓手段,在后世早已见怪不怪,但在千年之前的大唐,有此头脑之人,堪称是个盗墓高手,只可惜这份聪明用错了地方,不然,不难干出一番成就来。如果正打江采苹推测的道上来,也只能怨那几个盗贼出师不利,栽在了高人手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作孽天理不容。
对于江采苹的凭空揣测,李琬貌似持有极深的异议,成见颇大,但天颜咫尺,却也未敢执意明言。李琮与李璲倒无异色,转而一想,其实江采苹所言,未可知不在理,有道是关心则乱,况且李隆基既未予以驳斥,无疑已是默许之。当下李琮便跟李琬、李璲一块儿同李椒出宫,各行其事。
午时一刻,春明门外远远驶入两辆牛车,驾车的是三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弟,白衣铜刀,皆值弱冠之年。眼见驶在前面的一辆牛车上堆有半车木器,看样子像是在城外安葬完逝者回城,李椒一摆手,示意守门官吏上前查看。
一见守门官吏拦阻在前,车上的三个富家子弟看似有点惶恐,其中一人忙跳下车与守门官吏套近乎。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钱袋塞予守门官吏手中,李椒一声令下,跟于其身后的十余名侍卫一拥而上,先行把那人拿下。正驾车的另外两名子弟见状不妙,扔下缰绳便作势落跑,守门官吏立马纷纷围阻,一举押解至李椒面前。
见这三人一副做贼心虚的孬相,李椒二话未说,径直步至两辆牛车前,挑开车上所载的木器一看,竟发现下面藏有不少的金银珠宝、珍奇玉器,一看便知该是宫中所有的东西,毋庸置疑,十有九成是从刘华妃墓葬中盗掘出来之物。
与此同时,但听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耳,诸卫士赶忙严阵以待,以防后面跟有贼头目,擒贼先擒王,谁也不敢凿定搜捕到手的这三个不是开路的虾兵蟹将。李椒抬头循声望去,只见竟是李琮、李璲正策马奔来,想必是从城东土原上刘华妃墓室一路追堵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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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广平郡王李椒在春明门截获盗贼的消息急报入宫,皇太子李屿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李椒破此大案,全赖江采苹从中点提,虎父无犬子,李屿身为人父,闻此报,脸上自是增光添彩。
李隆基原意将盗墓贼关押进大理寺天牢,即日命三司会审,但顾及此案牵涉李唐家体面,家丑不可外扬,现下既人赃并获,于是听从江采苹劝谏,唤高力士传下口谕,直接让李椒把那伙盗贼押解入宫亲审。
盗墓者总共有数十人之多,为首的五名盗贼皆为长安城中的贵戚子弟,蒙祖荫,不但衣食无忧,有生之年大可享尽荣华富贵。正如江采苹所料,为盗掘刘华妃墓葬,这伙人的确费尽心思,至于那座相距刘华妃墓室三百丈开外的新墓冢,正是为掩人耳目所造,其下果然挖有一条通往刘华妃墓室的暗道,对此庆王李琮、仪王李璲已置身其中执火查证。这伙盗贼本以为一切做的天衣无缝,只需把盗掘出土的那些金银珠玉装载在牛车上运回府,且待此事以无头案不了了之,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下来,便可将脏物带往城东南的鬼市变卖掉,狠狠赚上一大笔。
除此之外,其等早已决意,等分赃过后就连夜远离长安城,自此逃之夭夭隐姓埋名。谁曾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头竟功亏一篑被逮了个正着。面对高高在上的李隆基,龙颜不怒自威,这伙盗贼倒也未矢口狡赖罪状。一应供认不讳。
“本宫瞧着,尔等皆非一介莽夫,古来读圣贤书,理当立君子品、做有德人。尔等怎可不顾礼义廉耻。犯此恶行?难不成,是有何难言之隐?”察觉李隆基动了杀念,江采苹环睇李琮、李屿等人,从旁温声多问了声。
“吾不知,江梅妃何出此言?”李琬立于殿左。立时侧目向江采苹。虽说刘华妃一事。江采苹功不可没,若非江采苹神机妙算,只怕今日仍难搜捕到这伙盗贼,不过。一码归一码,此刻才欲将其等绳之以法,江采苹竟又替其等说情,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江采苹本无意于为那伙盗贼开脱。但见李琬作此一问,似有不恭之意,先时初见时看似亦有颇深的成见一样,不由勾起兴致,欲一探究竟李琬何故对己这般不敬,到底何时得罪了这位甄王,让其如此的不领情。
“本宫只是心下好奇,随口一问罢了。且不知,甄王意为何意?”稍敛神思,江采苹目不斜视的迎视着李琬质疑的目光,神色自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仁圣,纵有犯下滔天大罪者,论罪当斩罪有应得,不过,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网开一面,责其首而宽其从,恩威并济以儆效尤未可知不可行也。”
李琬登时有些哑口无言,江采苹所言不无在理,然而,刘华妃毕竟是李琮、李琬、李璲三兄弟的母妃,将心比心,面对眼前的变故,情急之下出言无状实也无可厚非。江采苹原本也无意于存心刁难李琬,倘使李琬是因于先时江采苹过问那座空冢之事而心存芥蒂,未免过于小家子气了点。江采苹本是出于好心才问由刘华妃一事,若好心不得好报,只当多管闲事了一回,往后里绝不再与李琬三人打交道便是。
南熏殿内静极一时,李隆基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不可捉摸。圣心难揣,诸人自也未有冒失吱声的人。
“江梅妃?”这时,为首五人中,竟有一人醉醺醺爬起身来,一身酒气朝江采苹踉跄了几步,脚下一磕绊径自摔跌栽倒在地,“吾何其有幸,今可得见江梅妃丰姿!都道梅妃姣丽蛊媚,乃当今天下绝代佳人,艳美绝俗!白玉笛,惊鸿舞,一貌倾城,一曲倾世,一舞倾天下,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那醉贼一摇三晃瘫坐在地摇头晃脑,贼眉色目直勾勾盯视向江采苹玉颈,江采苹直觉浑身上下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蹙眉拢了拢掩于削肩上的霞帔。
未容那醉贼大放厥词,李椒已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掌砍向那人后脖颈,只听那人闷哼一声耷拉下头昏厥倒地。见状,高力士忙示意守于门侧的两个小给使先行将这名醉贼拖下去。
看眼同时默声退于旁侧的李椒,江采苹稍抚心神,从不曾想过李椒竟有出手替其解围之时。这两年,因采盈的事,江采苹鲜少与李椒同聚一堂,除却年节宫宴及形形色色的宴飨上不可避免碰面,平日就连李屿甚至是韦氏,彼此也甚少走动。
一众盗贼越发惊恐万状,四下又是片刻宁谧,李隆基霁颜睇眄下跪众盗贼,才开金口:“人脏俱在,尔等可还有甚么好抵赖的?”
但见余下的为首四人之中,有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矮个之人,貌似犹豫不决的伏首在下,嗫嚅道:“吾、吾尚有一事奏禀。吾等原只是打了个赌,那日吃醉了花酒,一时起念昏了头,才一头撞进城东土原上,可、可吾三人并未凌.辱棺椁中人……恳请陛下明鉴,饶恕吾等死罪。”
“好你个薛二郎,墓室里的棺椁,可是你撬开的!今下事情败露,你便推得一白二清,你不仁,休怪吾不义!”被唤作薛二郎的白面书生的话音尚未落地,伏首在最右边的一个大块头的小胡子者已在急声喝叱出声,“禀陛下,若非薛二郎发现躺于棺椁中的女人,玉体香肌一如生前,吾、吾与陆九怎、怎会轻薄那棺椁中的女人……事先吾并不知晓,那是刘华妃,不然,吾有天大的胆子,亦不敢……”
江采苹心下猛地一沉,不问不知情,一问着实震惊不已,不成想这伙盗贼竟如此色胆包天,连早已薨了二十多年的刘华妃的遗体均敢玷污,乍听之下,当真有够骇人听闻。委实难以想象,对于埋于地下冰冷的一具死尸,当时这伙人究竟如何下得了手加以亵渎。
“你,适才你说甚么!你胆敢凌.辱母妃……”李琬已是沉不住气,更听不下去,当场揪起那个小胡子,双目充血,怒不可遏的颤栗不止。
李琬早过少年气盛年岁,此时倘不是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又怎会当着李隆基的面暴跳如雷。李琮、李璲倒未老羞成怒,却也横眉怒目向为首的四名盗贼,恨不得把一干人等千刀万剐,方可解心头之恨。
眼见堂下一时混乱,李隆基却未勃然大怒,相反,身上的威怒之气反却隐敛了三分。李椒面面相觑一眼身旁面有难色的李屿,父子二人欲言又止。
江采苹垂眸别过头,忽觉一阵反胃,赶忙抬手捂住胸口,方才那名醉贼的一席献媚之言,这刻犹在耳,想来何止是猥.琐。
留意见江采苹的异样,云儿侍立于边上,眼明手快的从袖襟中掏出巾帕递向江采苹。江采苹凝眉摆下手,并未接下云儿手里的帕子,只强咽下卡于喉咙的那口嫌恶气,额际“嗡”地一下子冲涌上一股极重的血气,霎时楞觉晕沉无力。
“传朕谕旨,为首五人罪不容赦,予剜心以祭祀刘华妃!”李隆基眉宇紧锁,当即示下高力士,下敕令道,“其余人等,凡共犯,押往京兆府,次日午时三刻,于午门外斩首示众!”
“老奴领旨。”高力士一怔,旋即疾步近前,招手命人将一众盗贼即刻押下殿去,送交京兆府。
“陛下圣明。”李琮、李琬、李璲三人这才顿首谢恩,神情间的悲恸,溢于言表。
“皇阿翁息怒,龙体为重。”少时,李椒在旁恭请道,目光似有若无的从江采苹衣身上一带而过。
“着,太常寺、礼部商酌,择日安葬刘华妃入皇陵。”须臾沉思,李隆基又下了道谕令。这两年,天颜见老了许多,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今年李隆基已逾知非之年,经此一事,像极突然又苍老不少。
“谢主隆恩。”李琮、李琬、李璲异口同声就地拜谢在下,三王是为一母所生,自是比其他皇子更为亲近。
“今日朕有些乏了,庆王今晨才不远千里之遥赶回长安,便由太子在东宫设宴,为庆王接风洗尘。定于夕食即可。”李隆基缓声交代着,摆了摆手,示下诸人退下。
“儿遵旨。”李屿应声拱手接旨,与李琮几人恭退于后:“儿等先行告退。”
目注李琮、李屿几人离去,江采苹才起身扶了李隆基步向内殿稍作休憩,折腾了大半日,刘华妃一事总算告一段落,只望不日入葬皇陵之后,天可怜见,刘华妃能含笑地下。
据史载,黄巢陷京师,入自春明门。只不知,多年以后的安史之乱,安禄山又是由哪个城门破门而入,一举占取长安城,攻破皇宫。而今已近开元末年,相距天宝年间的那一场叛乱,算来已无多少安乐年月可言,而在这中间,后.宫更将迎来一波翻天覆地的变动,且,时日上顶多还仅余三五载光阴而已。
至于夕食的宴饮,江采苹与李隆基俱未参赴,只遣了高力士取了宫中的几坛瑞露珍送去东宫助兴。之于李琮而言,时下并无闲兴燕乐,是以,那夜的宴乐不过一个时辰便散席。宴席虽时短,李琬却喝了个酩酊大醉,是被李琮、李璲二人一路抬回的府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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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妃一事平息不久,便至临晋公主出嫁的日子。
临晋公主下嫁的驸马郑潜曜,是睿宗第四女代国公主与郑万钧的次子,说来也是皇亲贵戚,门当户对。
早在开元十九年,李隆基便已下令在万年县崇仁坊修建礼会院,自此以来,凡公主、郡主、县主出嫁均可在礼会院成礼。
古人认为,男人属阳,白日为阳,女人属阴,夜晚为阴。是以,黄昏正是二者相交的时刻,亦即男女交礼最合和的时刻。故,古时的婚礼,多在黄昏之后举行,唐时亦不例外。
“何处春深好,春深嫁女家。紫排孺上雉,黄帖鬓边花。转烛初移障,鸣环欲上车。青衣传毡缛,锦绣一条斜。”,“何处春深好,春深娶妇家。两行笼里烛,一对扇间花。宾拜登华席,亲迎障幰车。催妆诗未了,星斗渐西斜。”,所述的正是官宦之家嫁女、娶妇。
酉时,两行宫火出,临晋公主由兴庆宫凌霄门出宫,十里道铺筵,燎炬相属,如同白昼,乘坐喜轿前往礼会院与郑潜曜行合卺之礼。
六礼只差亲迎,可想而知,少时催妆、障车、转席、却扇等一系列弄郎子热闹场势。至于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的礼仪,日前江采苹均陪皇甫淑仪在淑仪宫逐一验的收,尤其是纳彩一礼,上回英蓉远嫁安北时,不曾备收此礼,今番临晋公主出阁,江采苹才知,原来纳彩需上呈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九物。合欢表寓双方欢喜,嘉禾则与“家和”谐音,阿胶、干漆寓意如胶似漆,双石则为“坚如磐石”之意。九子蒲、朱苇是为举案齐眉。棉絮示寓温柔。纳彩时,九物缺一不可。
那日看着皇甫淑仪一一查点,江采苹不禁思及英蓉,自英蓉远嫁安北,至今快近三年。不曾托人捎带过一封书信回宫。当年江采苹撮合了英蓉喜结良缘。只不知,这两年多英蓉在安北过的如何。
李隆基携手皇甫淑仪登临凌霄门为临晋公主送行,广平郡王李椒自请去障车。临晋是李隆基第十二女,李椒是皇太子李屿的长子。辈分上而论,乃李隆基皇孙,临晋是为李椒十二姑,晚辈障车并不丢面子。何况本即喜事一桩。
宫中久未操办喜事,时逢临晋出嫁,之前刘华妃一事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气息一扫而光,宁王李琮、甄王李琬、仪王李璲一同参赴在内,并未急于赶回边陲。其实,早些年,李琮三兄弟与皇甫淑仪之间有些情分,刘华妃薨的早,当时皇甫淑仪尚未怀上临晋,不忍于心李琮三人幼年丧母,未少加以照拂。一晃十几年过去,李琮、李琬、李璲早已成家,时,连临晋都已谈婚论嫁,长至碧玉年华,岁月蹉跎,眼见身边的儿女一个个娶妻生子嫁为人妇,李隆基迎风立于凌霄门上,不由喟叹己身当真老矣。
礼会院仅与皇宫相隔几条街而已,入夜时分,长安城各坊夜禁,崇仁坊却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绝,花萼楼中清晰可闻。一听便知,应是郑潜曜所带的一众傧相正在催妆。
为庆临晋公主出阁,李隆基特下谕,当夜在花萼楼宴贺。皇甫淑仪是临晋母妃,更是今夜这场宴飨的主角,便与江采苹一左一右,各设食案坐于李隆基两侧。盛装下的皇甫淑仪,浓妆掩不住眼角的细纹,一夕看似老了许多。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嫁女时,身为生母,心下难免不舍,但也为之欢慰。毕竟,只要临晋能有个美满的归宿,之于皇甫淑仪而言,于愿便也足矣。这两年,临晋长大不少,不止是出落的纤窕丰盈,脾性上更谦柔不少,不再像往年那般有欠沉敛,今下出阁匹嫁,皇甫淑仪倒也颇安之。
武贤仪、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等后.宫诸妃嫔,一并在席。薛王丛、李屿、李琮、李琬、李璲、李瑁、李椒等皇子皇孙赴宴者同是大有人在。太子妃韦氏与李屿并坐在一块,寿王李瑁却未带寿王妃杨玉环一起入宫参贺。
约莫一刻钟之久,礼会院那边的催妆声才渐止,奠雁毕,童男童女撤了障,怜锦取过敝膝扶了临晋下轿登车,在一片起哄声中,郑潜曜跨上高头大马行在先,这才迎娶临晋踏上回府之路。
“本宫贺喜淑仪,觅得乘龙快婿!”席间,皇甫淑仪举樽敬向皇甫淑仪,涂脂抹粉的面腮微带醉醺之态。
“今是临晋大喜之日,吾不胜酒力,先干为敬,贤仪且随意,尽兴便好。”皇甫淑仪含笑回敬了樽酒,与江采苹相视而笑,江采苹于是以茶代酒,浅抿了口。其她妃嫔遂同饮在下。
环睇殿内诸人,片刻,李隆基展颜道:“时,临晋嫁出宫,由今往后,尔等身为人兄,多与郑府走动。”
“往后里,儿定常上门看探十二娘。”李屿率然应承出声,李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闷着头坐于席次中间,并未吱声。
寿王府与月前才新建的临晋公主府相距不远,李隆基这番话,实则是对李瑁说的,怎奈李瑁貌似心不在焉般,像是听而未闻。
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所幸去年初春,郑潜曜入宫谒见,与临晋在宫道上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当时临晋正与怜锦由百花园赏玩奔至南熏殿外,因是春暖乍寒时气,地面上多有凝霜之处,临晋脚下一不留神儿差点摔绊倒地,郑潜曜恭候在殿阶下见状,及时疾步上前搀扶了把临晋,就此结下良缘。顾念两人情投意合,时隔一年,李隆基才下旨赐婚,令二人结百年之好。
常才人未带新平公主同来赴宴,推辞新平前两日偶感风寒,近日不宜出门。既如此,旁人自也未多问,明眼人皆懂,常才人无非是顾忌当年新平几欲祸由口出之事,故而不敢再冒险以行。当年祀天大典设宴梅阁,新平净顾逞一时口舌之快,出言无状犹不自觉,为此李隆基近乎震怒降罪,吃一堑长一智,这两年常才人一改往态,日益对新平越发严苛,不再如往昔一般宠溺娇惯新平,见日将新平禁足毓秀宫,平日甚少放任新平踏出房门半步。对此后.宫中人早就耳闻目见,宫中的风吹草动又岂能瞒得过李隆基耳目,只不过是不予追究罢了。
临晋出嫁,今个最无心吃喜酒的人,恐怕尤数武贤仪为大。事隔三年,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仍未娶妃,依旧待在十王府中消磨时日度日如年,亲睹亲历临晋下嫁郑潜曜,武贤仪着是痛心疾首,此刻强颜欢笑在席上,忍不住一杯接一杯的美酒灌下肚,只觉无味无趣,有苦难言。
郑潜曜骑马迎亲回府途中,怜锦陪同临晋坐于喜车里,忽觉车身猛地一晃,四下随之响起阵阵唱和声,竟是半途障车:
“儿郎曜!吾乃诸州小子,寄旅京都。形容窈窕,妩媚诸郎。含珠吐玉,束带矜装。故来障车,须得牛羊!新妇子班瀍浚发,金缕延长。令仪淑德,玉秀兰芳。轩冕则不饶沂水,官婚则别是晋阳。两家好合,千载辉光。”
“儿郎曜!且子细思量,内外端相,事事相亲,头头相当。某甲郎不夸才韵,小娘子何暇调妆。甚福德也,甚康强也。二女则牙牙学语,五男则雁雁成行。自然绣画,总解文章。叔手子已为卿相,敲门来尽是丞郎,荣连九族更千箱。见却尔儿女婚嫁,特地显庆高堂。”
“儿郎曜!重重遂愿,一一夸张。且看抛赏,毕不寻常。帘下度开绣闼,帷中踊上牙床。珍纤焕烂,龙麝馨香。金银器撒来雨点,绮罗堆高并坊墙。音乐嘈杂,灯烛莹煌,满盘罗大榼酒浆。”
“儿郎曜!总担将归去,教尔喜气扬扬。更叩头神佛,拥护门户吉昌……”
临晋心头一紧,按捺不住心中紧张,葱指掀开敝膝,作势向外张望,怜锦慌忙按下临晋的手,嘘声示意临晋稍安勿躁。这时,但听郑潜曜这边的傧相中有人回和道:“今之圣化,养育苍生。何处年少,谩事纵横!急手避路,发吾车行!”
那边障车堆里,立刻回应道:“吾是三台之位,卿相子孙。太原王、郭,郑州崔、陈。河东裴、柳,陇西牛、羊,南阳张、李,积代忠臣。陈君车马,岂是凡人!”
障车自称郡望大户,实只为索要财帛,众傧相岂会被唬吓住:“障车之法,先自有方。须得麒麟一角,三足凤凰。辽东酒味,西国胡羊。拟成桂昔,秦地生姜。少一不足,实未形相!”
“吾等今来障车,自依古人法式。君既羊酒并无,何要苦坐呰则。问东定必答西,至南定知说北。犹自不别时宜,不要数多要勒!”
一问一答纠缠不休足有小半个时辰之久,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郑潜曜干脆唤过家仆,破财过路,碎银两往前一撒,先时一直围堵在道路上不肯作罢的一干人等纷纷一拥而上,朝一旁的牛羊布帛酒肉拥挤去。
郑潜曜趁机一挥手,前引在前,从面前腾出的一条小道上绕行而过,傧相从众簇拥临晋乘坐的喜车随后,继续朝公主府前行,一路直驶向郑府的朱门方向。
三日之后,便是三朝回门之日,临晋与驸马郑潜曜一早便入宫拜谒。小夫妻俩新婚燕尔,情侬羡煞惹眼,李隆基不由开怀,决意摆驾骊山,并差高力士晓谕六宫后.宫妃嫔随驾同行,即日起驾出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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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位于秦岭北,山势逶迤,美如锦绣,故又名“绣岭”。
此趟骊山之行,由于是李隆基临时起意,后.宫诸妃嫔以及随驾众朝臣来不及多做准备,半日后大驾扈从已在路上。
江采苹乘坐凤辇跟于龙驾之后,其后依次是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杜美人等人的行驾,高才人、阎才人二人十为知趣,此番并未随行同来,常才人与郑才人倒未舍得错失这次良机,巴巴跟了来。
念于宫中无人照应也不是回事,李隆基便允准了高才人、阎才人所请,留任其等暂协理后.宫事宜,一旦有何事,也便差人快马传报。同时委任皇太子李屿留守长安监国,由裴耀卿辅佐,李林甫等几员重臣则伴驾同赴骊山。
驶抵骊山脚下时,正赶上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远远望去,骊山宛如一匹苍黛色骏马,正凝神远眺、跃跃欲奔辉映在晚霞之中,格外绮丽。百闻不如一见,难怪为世美谈,有“骊山晚照”之美誉。
“娘子,这儿好美呀!山明水秀,堪比世外桃源。”彩儿撩起帷帘一角,偷偷向外一窥,情不自禁慨叹出声。月儿凑过去瞅了眼,小脸也耀上盈盈笑涡。
“莫吵,少时该下车了。”云儿适时提醒了句,彩儿、月儿这才老实巴交的坐回身。
江采苹闭目养神在车内,未置一词。这趟骊山之行,在其眼中,并非甚么值得兴奋之事。尽管这也是其头回来骊山,但心下隐隐地有一种不祥预感。倘使史载无误,开元二十八年,史上正为李隆基与杨玉环初见之年。且正是发生在骊山。
是以。今年江采苹总有些忧忡,夙夜难安,心事压在心头,一日比一日沉重,仿佛溺水一般。越挣扎越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然而。心结难纾解,却又无法道与他人分忧,就差忧思成疾。
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番骊山之行。庆王李琮、甄王李琬、仪王李璲及宁王之子——汝阳王李琎等几位亲王均在其中,李琎乃宁王李宪长子,不止擅长於弓及羯鼓,姿容妍美。更是李唐王朝第一美男,颇受李隆基喜爱。除此之外,寿王李瑁亦奉旨在内,不过未携杨玉环来。
看山近实则远,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浩浩荡荡的车马才停下。江采苹步下车辇,环目眼前的骊山,远看山有色,近看我成山,这一路颠簸来,此刻置身于骊山脚下,呼吸着山中独有的清新,心中的烦郁多少覆湮去一半,不无喜忧参半。
骊山横岫,渭水环秀,自古可谓一块宝地,相传周幽王在此建骊宫,秦始皇时改为骊山汤,汉武帝扩其为离宫,隋文帝重加修饰,列植松柏数千株,延及大唐,太宗皇帝更于此大兴土木,营建宫殿汤池,起名汤泉宫,高宗时更名为温泉宫,开元十一年李隆基再次改汤造林,环山建宫宫周筑城,扩建取名华清宫。如此钟灵敏秀之地,何尝不是见证了几代王朝的兴衰。
先行至坐落于西绣岭的朝元阁礼拜过白玉老君像,再行徒步转往东至老母殿对女娲神像上过香,这才至华清宫。华清池内,莲花汤、海棠汤、太子汤、尚食汤、星辰汤早已备妥,一池温香,赶了一日的路,众人亦已神疲力倦,李隆基遂下令,先行在浴池泡汤,且待稍晚些时辰,再行赐宴华清宫。
莲花汤乃御池,为表不偏不倚,江采苹于是在海棠汤沐浴更衣,省却落人口舌,异议圣露不均,厚此薄彼。因李屿在长安监国,李琮等亲王则恩赐于太子汤泡温泉,以解路上体乏,叔伯子侄之间也可促膝长谈一番。
临晋公主与驸马郑潜曜今早归宁之后,待至圣驾出宫之时,小夫妻俩便回了府邸去,并未随行,旧时新婚燕尔的日子,有月内不空房之说,为图吉利,李隆基与皇甫淑仪俱未勉强。董芳仪与杜美人都带了公主来,这几日倒也不致无趣。况且,新平公主也随常才人同来,爱之深,责之切,李隆基对新平的疼宠看似不曾消减。
看着二位公主偎在董芳仪、杜美人身边嬉水,好不欢快,董芳仪貌似有一瞬间的晃神。玉体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江采苹只觉全身的筋骨松泛不少,抹一把朦胧于眉眼间的雾气,颔首向皇甫淑仪:“可是念新平了?”
耳畔滑过江采苹的温声关询,皇甫淑仪才回神,挂怀道:“一早新平入宫时,吾瞧着,新平脸色不是怎好,私下问之,新平只道昨儿个转毡入门时,脚一沾地,不留神儿崴了脚。唉,端的不叫吾省心。”
眼见皇甫淑仪一百个不安,江采苹莞尔笑曰:“无妨。崴了脚是小,不是有怜锦侍候在新平身边?只要不是昨夜在青庐中着了风寒便好。”
心知江采苹是意在劝慰己,皇甫淑仪微微一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时操心过多,未可知就实有裨益。与其牵肠挂肚,反不如安之若素。
武贤仪、郑才人窝在汤池一角,未发一言。两人现下才是同病相怜,不单是因于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和恒王李瑱三人皆未赐婚缘故,更因二人虽说是宫中老人,时下却失宠久矣,久未沾雨露。董芳仪、杜美人、常才人好歹尚有帝姬傍身,李隆基隔三岔五尚会移驾芳仪宫、毓秀宫顾全,而武贤仪的贤仪宫,李隆基却已有七八年未踏入半步,举凡大事,武贤仪纵参与其中,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是悲催的大不幸。
江采苹思绪纷乱,并未多在海棠池多待,更不想去看那一池女人在宫闱里过活了大半辈子以来的种种心辛,不多时便在云儿陪同下,独自步出华清宫。径自漫步向烽火台方向。
烽火台位于西绣岭第一峰上,当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招致一笑失天下。国破家亡。思来着实令人喟尔不已。以史为鉴,可知兴衰,可惜同样是在骊山之上,在那座华清宫里,不久以后。将上映重蹈历史的覆辙一幕。当真可叹可悲又可怜可恨。纵管如此,却无人可逆改之……
“谁?何人藏身在那!”
江采苹迎风立于烽火台上,正触景伤情暗自伤神,云儿无意间竟警敏的发现。台台相连的烽堠犄角处,忽明忽暗燃于墩台中的火光下不知何时倒映出一抹人影。
云儿质问之声才落,但见从丈八开外的烽燧左侧已闪出一道身影来:“汝阳王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回身循声望去,只见果是李琎。微愣之余,旋即示意云儿退下:“既在行宫,汝阳王大可不必多礼。”
白日离宫在即时候,江采苹曾与李琎在南熏殿有过一面之缘,未料今夜又在此不期而遇。皎月下,李琎肌发光细,衣袂飘飘,乍一看,确实正如李隆基所戏言之,“非人间人”也。
李琎就地躬身拱手:“月色正浓,原想在此独乐会儿,不成想反却惊了江梅妃尊驾。但请江梅妃莫怪。”
李琎姿质明莹,妙达音旨,对此江采苹早有耳闻,且与李白、贺知章、李适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被后人奉为“酒八仙人”,只是一直无缘一睹这些文人骚客庐山真面目而已。听李琎这般一说,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启唇道:“汝阳王言重了。本是汝阳王先到为先,实是本宫扰了汝阳王雅兴才是。失礼之处,且请汝阳王宽谅。”
江采苹这席话,自是代云儿言表歉意。适才云儿高声呵斥向李琎,当时虽不晓得不声不响站在那的人是李琎,云儿护主心切,一时冒失冲撞情有可原,但也需礼上与人才可。反观李琎,看似未以为意。云儿侍立于旁,触及于眸李琎灿若春华般的一笑置之,浑然不觉面颊绯红一片。
殊不知,之于李琎而言,江采苹在后.宫的美娴才色,其在外同是如雷贯耳,若非这几年随父西守边塞要地,前些日子听闻刘华妃一事父子二人近日才日夜兼程回长安,顾念手足之情,且李宪现年岁已老矣,李隆基方下敕令调回李宪,恩于宁王府安享晚年,今日骊山之行李琎何来同游之幸。
侧首望一眼头顶的皓月,李琎步上前来几步,对月吟诵道:“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摩天咿哑冰轮转,捣药叮咚玉杵鸣。乐奏广寒声细细,斧柯丹桂响叮叮。偶然一阵香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
李琎所吟的是汉魏诗中的,听似是在吟月,其实不然。会意李琎诗外之意,江采苹垂目浅笑,既全不介怀共赏今夕明月,索性附和一首,权当遣忧:“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略顿,拢一拢肩身上的披风,才又霁颜续道,“时辰已不早,本宫先行一步,这便回华清宫。眼下时气渐变,汝阳王当是早点回去才好。”
即使一见如故,即便它日可结为忘年之交,亦不可有失体统,有违礼教,李琎乃晚辈,江采苹是为后.宫妃子,彼此理当懂晓何谓避嫌。见状,李琎也未赘言,只依礼拱了拱手:“恭送江梅妃。”
步下烽火台时,云儿禁不住回首多瞥了眼拱手杵在身后的李琎,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提步在前,并未多过问。
待步回华清宫时,但听丝竹管弦之声已然奏起,所设宴饮正欲开宴。御座一侧,另置了张空坐榻,一看便知是特为江采苹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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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古代三日回门的泛称。
转毡:古时新妇子娶进门时,临到夫门前,下喜车之前,领头婢妇须把毡席铺在车下,后面人依次铺开成一条路,直引进家里大门。新妇子需在毡子上走过去,身后就有人把踏过的毡席拾起来,小跑着继续往前铺,称之为“转毡”,又叫“传毡”,要保证新妇子从车上走进室内的一路上都脚不沾地。
青庐:古时小夫妻行礼圆房不在屋子里,而要在院内西南角找一块吉地,搭起“青庐”和“百子帐”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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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好天气,山明水净,晴空一鹤排云上。
晌午时辰,趁着午时日头明媚,李隆基携了江采苹登上石瓮谷,一览绣岭秘境。
石瓮谷是骊山东、西绣岭之间一处秀丽幽深的峡谷,山势险峻,沟大谷深。古语云,“绿阁在西,红楼在东”,下有剑悬瀑布千尺,水声淙淙,击石飞溅,天长日久冲蚀所就,其形似瓮,故称“石瓮谷”。
久未感受宫外的清旷,江采苹本欲由谷上徒步而下,步至谷下的那条瀑布,张开怀抱置身其中,体味下那种飞流直下的快感,奈何谷长深邃、上下曲折,并无索道可穿行而下,慎重起见,李隆基一口回绝,全无商量余地。
为免为此心有不快,李隆基转即执过江采苹玉手,绕东而上,提步向位于东绣岭之上的名刹福崖寺。
福崖寺始建于开元初,当初是李隆基亲笔题名。不过,这十余年间,因李唐家一再认祖归宗,李隆基亦崇道抑佛,这座佛阖早已变得破败不堪,有欠修缮。寺内佛像,无不是当年国手所造,供奉于大殿正中的那尊白玉佛像,更是出自于雕塑家杨惠之手,当时是与西绣岭朝元阁的那尊白玉老君像同日由幽州运来骊山,供受香火。
相传杨惠之手雕,手笔出神入化,可惜眼前的这尊白玉佛像,毁于安史之乱之中,后世不复存在。跪叩在佛像面前上过香,江采苹环目四下,并未急于离去。反却唤云儿去寺内找了把敝帚,一下下打扫起殿中满落于目的灰尘来。
见状,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龙颜凝重。但也未多言。江采苹这一举动。显是与圣谕相悖,先时李隆基只是不希与江采苹闹不痛快,故才绕道而行,移驾福崖寺稍作歇息,参不参拜尚是一回事。此刻江采苹如此敬佛礼佛。不免耽搁脚程。
眼见李隆基负手在殿外。隐有不悦,彩儿、月儿面面相觑一眼,看向云儿,连连朝云儿使眼色。示意云儿入殿劝说江采苹及早停手,快些随驾前行为宜。高力士伴驾在一边,此时同是干着急不已。
然而云儿垂首在殿门内却一动未动,江采苹的脾性又岂是一般人劝得了的。原以为江采苹只是扫净殿内的蜘蛛网而已,未料少时又由殿内扫向殿外来,看江采苹那副一丝不苟样子,岂敢上前多做劝说,不碰一鼻子灰才怪。
高力士、云儿等仆奴左右为难时分,但听汝阳王李琎吟诗道:“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彩儿挠了挠吹拂过面颊的一绺发丝,蹙眉环睇四周,忍不住嗤笑了声。汝阳王倒是好雅兴,怎奈举目殿内殿外,根本就看不见清香扑鼻的繁茂花木。
云儿心下巍巍一动,不由自主朝李琎看去,不成想正与李琎四目相交,顿觉面上一热,慌忙垂下首。自昨个傍晚在烽火台上与李琎一见,不知何故,云儿昨夜竟是一宿未合上眼,翻来覆去难以入寐,睁开眼闭上眼浮现眼前的净是李琎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彰显于身的谦谦君子之风。
往昔在云儿眼里,男人堆儿里有且只有薛王丛一人称得上是个君子,纵有邪.恶的一面,却不失翩翩君子之风。但就在昨晚,云儿的身心一夕之间竟全被李琎占据,宛似小女儿家的情窦初开,一夜盛绽,不止惊叹于李琎的姿容妍美,更倾心于其的温文尔雅。只不知,己身的这份心思是否仅是单相思,毕竟,李琎是汝阳王,也是王侯贵胄,尊卑有别,一旦踏上这条路说不定又是一条不归路。
云儿暗自脸红心跳的工夫,但见寿王李瑁已从旁喝彩道:“几年未见,汝阳王果是一表非凡。”
李琎就地拱手,温良谦恭道:“十八郎谬赞吾了,此乃常建所赋,听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唯论意表。吾甚喜之,今日即兴而抒,但愿未贻笑大方才好。”
想当年,武惠妃诞下李瑁,生恐一如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一样夭折,便请旨李隆基,命宁王李宪抱养。当时宁王妃元氏刚好才诞下李琎未几个月,圣旨难抗,于是亲自哺乳李瑁,直至李瑁成人才离开宁王府,迁居十王宅中。同一年,李宪领旨前往西疆镇守边塞,李琎不忍父独行饱受边西风沙之苦,遂辞别元氏随父同行守边,这一去便是七八年才返回京都。
其实,李琎与李瑁尚算投脾气,早年李瑁养于宁王府时,李宪与元氏待其更视如己出。有道是,养育之恩大如天,李瑁对此自也没齿难忘,铭感于心,是以,李宪、李琎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这些年里,逢年过节时李瑁未少登门探望元氏,虽说不是晨昏定省,却也尽了些孝道。今下李宪、李琎回来,李瑁自是为之欢欣,故,昨早一接到圣旨,这才一路跟行来了骊山。
年少时的情义虽在,终归多年分离,现下再见,难免有分生疏夹在二人中间。但来日方长,李瑁觉得,在其宏图大志上,李琎、李宪父子多少可助其一臂之力。倘使四年前武惠妃未薨,如今再加上李宪父子,之于李瑁而言,内有贤母出谋划策外有军权鼎力相助,无疑更为如虎添翼,奈何天妒红颜,转而一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未可知即为不幸。
“皇阿耶,恕椒儿斗胆,请旨修缮福崖寺。”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面颜,李椒适中在旁接话道。江采苹逆旨扫寺,李琎进献美言在后,李隆基均未动怒。看情势,圣心不无宽宥之意,既如此,理当见机行事。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扫着脚下的落叶。听着李琎、李瑁、李椒三人的言笑晏晏。却心静如水。礼佛之心,不在朝暮,心诚则金石为开。与其任由福崖寺就此荒废掉,反不如略尽举手之劳,也便扫除下重压于心头的阴霾。拿着手上的敝帚。一步步扫下寺阶。这一刻心里的确明净不少,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既无回天之力。便当静观其变,顺应天命。譬如福崖寺,纵使被荒弃成为一座废寺,坐落于高山之上杳无人迹可寻。却始终是座名刹,正如众人皆有佛相亦有众生相,恁律令严苛,抹煞不掉世人心底的佛心与良知,即便有一日自己亦如这座佛寺被弃之如敝屣,孤冷的了却残生,只要不轻言放弃,不自甘堕落,终有拨开云雾见天日之时。
“时,十月时气,不宜动土,且待来年开春,再行商议不为迟。”李隆基不在意似的拊了拊掌,霁颜向旁侧踱了两步,睇目空寂无一人的寺院,圣意难揣。
李琎、李瑁、李椒等人貌似一时无言以对,静寂时分,高力士却冲随驾在后的一干宫婢、小给使招了招手,示意其等赶紧地各执一把扫帚打扫寺院里外。偌大的福崖寺,如若只任由江采苹独自清扫,只怕扫至落幕时辰也打扫不完,届时龙颜恐怕才要震怒。
云儿、彩儿、月儿连忙齐动手,未出半个时辰,福崖寺已是焕然一新。江采苹拿巾帕轻轻擦拭着白玉佛像上的灰尘,白于佛像通体泛光,当真“精巧无比,叩之如罄”,令人仰敬。
礼拜罢,江采苹正欲上前谢恩,忽见小夏子由寺外急匆匆奔上来,抬头见圣驾在寺内,气喘吁吁作禀道:“禀陛下,山下策马飞驰来一女子,自称‘寿王妃’,现正押于华清宫面圣。”
闻禀,李隆基面色微变,竟有人胆敢擅闯骊山行宫。迎见龙目斜睨向己身来,旁人同时纷纷侧目,李瑁面上一白,登时有些慌措,昨日出府时,曾交代过杨玉环,今闻杨玉环单骑追奔而来,着实难以置信。
唯有江采苹,极为泰然自若,对于杨玉环会来骊山,早在意料之中。稍作沉吟,于是轻移莲步,启唇道:“陛下,既是寿王妃,当是快些让寿王下山为是。寿王妃此次前来,想是有何紧要之事,如若事态紧急,且允准寿王与之先行一步回府便可。”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旋即看向一脸怔忡的李瑁:“也罢。不日朕也要起驾回宫,你便下山,与寿王妃自行商酌。”
李瑁慌忙顿首,暗自庆幸龙颜未怒:“儿遵旨。这便下山,即刻带玉环回府。”
“玉环?”李瑁正作备速速赶下山去时刻,李隆基却径自喃喃了声,似有恍惚。李瑁脚下一滞,不禁进退两犯难,愣在原地。
江采苹心下一沉,凝睇李隆基,直觉事有不妙。方才之所以从中插言,实为李瑁早些将杨玉环带离骊山,以免与李隆基撞面,结下一场有违人伦之理的孽缘。其实,这也仅是折中的下下策罢了,事究竟成与不成尚看天意。
但这会儿,看着李隆基迷离的神情,江采苹却觉心上被人狠狠锥了一锤,有股剜心之痛泛升胸中。杨玉环与李隆基之间既为命中注定的孽缘,天意哪里是可违逆的。尽管心中有谱,眼下事情临头,思绪仍不禁纷乱。
这时,李琎在边上打趣出声:“十八郎娇妻美眷在府,依依情深至此,端的羡煞人眼。”
“花奴可是尚未见过寿王妃?”李隆基一挑眉,转即朝李瑁示下,“若无甚急事,姑且让寿王妃于华清宫逗留两日即是。”
“十八郎大婚时,吾与阿耶远在西疆,未及赶回参贺。”李琎谦和的作答着,笑眼对望向李瑁,“早闻十八郎娶了个美娇王妃,吾今个着是意欲一睹芳容。”
“也罢。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尔等且随朕一并下山。说来朕亦有两三年,未见朕的这位儿媳。”李隆基冁然而笑,兀自拊掌移步在前,边与李琎说笑,边龙行虎步向山下华清宫的方向。
江采苹心下又是狠狠一揪,怔怔地目睹李隆基迫不及待似的率然提步下山,心下倏然痛得有点难以呼吸,被窒息的氛围整个包裹住。
“娘子?”云儿适时在旁唤了几声,彩儿、月儿俱一头雾水般正在望着呆愣的江采苹。
稍敛神思,江采苹隐下心头酸痛才霁颜迈开步子,落于后有些慌不择路的紧走了几步,当务之急,先随驾下山再从长计议为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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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画阁。
杨玉环头戴羃篱,施裙至颈,通身胡服伏首于牡丹绣屏旁,听见一阵脚步声由画阁外传入耳,且渐行渐近,一时压抑不住心下的欢跃,一手撩开遮于羃篱上的面纱,蓦然回首笑望向画阁外。
李隆基提步在前,转过珠帘,忽而映入眼帘一张笑靥如花的美娇颜,唇红齿白,眸含秋水面带笑靥,回顾一笑百媚丛生,直撩人心怀,脚下不由一滞,霎时有些看呆了神。后.宫美人数不胜数,可惜能如眼前这般面赛芙蓉者,当真少之又少。
江采苹随驾在后,察觉身前李隆基身子一怔,自知事有不妙,强忍住心上已然揪成一团的剜疼,斜睨随后跟入画阁来的李瑁,清眸罩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瑁一见面前敬候在画阁中的人,果是杨玉环之时,面上“刷”地一白,看似有点手足无措,忙不迭埋首步向前,低声呵斥道:“你怎地私闯上行宫来?”
杨玉环本以为,适才一回眸头个见到之人该是李瑁,未期与之四目相交的人并非李瑁,竟是李隆基。嫁入寿王府五载,一直不曾有时机入宫见驾,往年李瑁进宫时,也曾不止一次的奢恳随之一同去,无奈每一次均被李瑁以种种借由搪塞回绝,久而久之便也不敢再多心存妄念,纵未有幸面圣,不过,方才乍见通天冠、绛纱袍的李隆基,只一眼却深知正是九五之尊,那感觉仿佛一面如旧。
此刻冷不丁又被李瑁不问原由当头责斥,杨玉环才猛地回神儿。怔愣之余刚欲作释,未料李瑁根本就不容其说话,沉下脸颜便就地跪下身:“儿教妻无方,惊扰圣驾。请阿耶降罪!”
杨玉环笑靥一僵。连忙垂下首,花容失色:“玉环参见圣上。叩请圣上莫开罪十八郎,倘要降罪,降罪玉环一人便是。玉环死不足惜。”
江采苹冷眼旁观着杨玉环,隐潋掉盈于眸底的水雾。凝睇仍貌似沉醉于杨玉环花颜月貌的李隆基。默声垂眸的一刹那,眸眶却滚落一滴热泪,不偏不倚打湿在皓腕上,四溅滑坠于翘头履上。
画阁静极一时。诡谧的氛围中像极涌动着丝丝氤氲气息,叫人莫名心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下。
李琎与李椒步于末,止步的工夫。不经意间二人俱留意见江采苹滑落眼底的泪花。窥见江采苹无端端落泪,李琎一向波澜不惊的心底,无故为之一颤,仿乎无风无浪的平静海面,突兀投入一颗石子。
世上的女子,再貌婉心娴、兰心蕙性,一旦为情所困,终也难逃醋意大发的时候。因爱生痴,因痴生恨,古往今来,是为亘古不变之理。只是,李琎颇想不通,此时江采苹何故楞似在吃杨玉环的飞醋,杨玉环可是李瑁的王妃,乃李隆基名正言顺的儿媳,为此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察觉有道目光深锁在己身上窥探,江采苹睇眄一侧的李琎,眸稍的余光同时从李椒身上一扫而过,眼角微红,恨不得立马扭头转身而去,离开骊山,一去不复返,从此远离人世,逃开世人的眼光。怎奈双脚好像定在了那,楞是提不动迈不开,眸光更无法由李隆基的侧脸上挪开,心有不甘般欲罢不能,想要拭目以待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这场有悖人伦的旷古绝恋究竟能如何伤得自己体无完肤,伤无可伤。或许只有捱至那时,才可坐定打算,痛定思痛,决意应何去何从。
而眼下,不过才是个开始而已。面对这场宫斗,爱恨情愁在即,到底鹿死谁手尚无定论,岂可不争自败?即便不为争宠,至少须保全亲眷安危,总不能只为一己私欲,而累及江仲逊以及身边人,何况,即使自己甘愿割爱让贤,不见得人家亦肯就此罢休,放其一马。既然历史无法更改,天意更不可违逆,往后里唯有拼力以争。
心神电转间,江采苹于是颔首上前,适时轻挽上李隆基臂弯,温声细语道:“陛下可要治寿王妃的罪?”
“治罪?”李隆基微愣,旋即拊掌而笑,龙目又瞟向杨玉环,“朕有说过要治谁人之罪?”
见李隆基一摆手,李瑁才松了口气,径自站起身来。杨玉环更为一喜,却又羞赧不已的样子,挑眉近观了眼近在咫尺的天颜,这才随夫恭退于一边。
李隆基步上宝座,江采苹端坐于旁,刻意忽略掉杨玉环一双秀眸流露出的浓浓仰慕之情,尽可量压抑住翻腾于胸中的忐忑不安。高力士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传御侍奉茶。少顷,御侍便奉上特意从宫中带来的芝叶茶。
“赐坐。”李隆基满面春风,示下李琎等人皆入座,“此茶乃日前浮梁所贡,尔等皆品一品。”
江采苹莞尔一笑:“陛下几时得了这好茶,嫔妾怎地全然不知?”
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的柔荑,越发开怀:“爱妃有所不知,此茶乃芝叶茶,非用骊山泉水冲泡,方可色香味俱全。朕,实想给爱妃个惊喜罢了。”
江采苹环目茶盅中的茶,只见茶色碧绿,一端上来已是茶香满室,凝眉浅啜口,口感确实极佳,乃茶中上上品。浮梁本即茶的故乡,唐时更成为史上第一茶市,以致“万国来求”其名茶。
“嫔妾受宠若惊。”搁下茶盅,江采苹低垂臻首,移下坐榻朝李隆基行了礼,心下却有分酸楚,今日的惊喜,只怕是惊大于喜。
李琎、李椒、李瑁及杨玉环皆浅尝辄止了口奉上的茶水,杨玉环小口抿着茶,已摘下羃篱,头梳惊鹄髻,上耸如俊鹄展翅,一身色彩艳丽、式样别致的翻领对襟窄袖锦边胡装,腰系蹀躞带,衣身宽大下长曳地。整个人珠圆玉润,丰盈窈窕,引人注目。
“玉环,以为如何?”李隆基的目光自是为杨玉环所牵动。尽收于目杨玉环的一颦一笑。连口吻均平添了几分宽和,听似暧昧不已。
李隆基这一声“玉环”,更是唤的杨玉环腮颊飞上一抹酡红,直觉心下小鹿乱撞,情不自禁腮晕潮红艳若流霞。娇羞欠身道:“恕玉环直言。玉环觉着,这茶似有灵芝之香和味,只配神仙所用也。”
听杨玉环这般一说,李隆基拊掌大笑:“玉环所言。正慰朕意。高山云雾出名茶,汤中芝叶拜仙客,朕便命之为‘仙芝’,玉环意下如何?”
眼见龙颜大悦。杨玉环一时兴起,哼了几句“打茶调”,宛若娇莺初啭,李隆基龙目滑过些微复杂的异色,好似即景生情,少时竟也跟着打起云板和起曲来。
面对此情此景,江采苹只觉心下遽沉,几欲窒息。李琎看着眼前可谓应情应景的一切,未置一词。
反而是李椒,面有难色的瞭了睨坐于对侧的李瑁。但见李瑁略带讶诧之际,睹着杨玉环与李隆基在其眼皮子底下一唱一和,眉语目笑,须臾,忽觉如坐针毡般浑身不自在。女人的第六感多敏准,男人的某些预感有时也堪称先见之明。但李隆基不予追究,不愠不怒,反生和颜悦色,旁人自也无敢当面异议。
放下端持在手的茶盅,李瑁故作无状似的碰了下杨玉环先时搁置在身侧的马鞭,只听“啪”地一声响,马鞭应声掉地。
杨玉环一惊,低眉看去,却正对上李瑁的横眉怒目,抬首再见在座诸人亦正对其侧目而视时,这才后知后觉般意识到适才的一展歌喉实乃于人眼前有失体统之事,慌忙伏下首请罪:“玉环一时失礼,圣上莫怪。”
李隆基原是正处在兴头上,却见杨玉环惊惶的跪于地,虽说扫兴,不能尽兴但也动不得怒,遂抬了抬衣袖:“无妨。”这时才发觉江采苹尚半屈膝在下,顿了顿,便顺势执过江采苹的素手坐回身旁。
端庄的抚正披于肩身上的霞帔,江采苹垂目抽回手,毫未留恋李隆基温热的大掌,娥眉轻蹙未发一言。掐指算来,已有三年未与杨玉环见,今下的杨玉环,不但多了分丰腴,更多了分女人味,妩媚绰约,尤其是这刻,杨玉环一身胡服妆扮丰姿尽展,较之于其穿戴于身的褒衣大袖,简直形成鲜明对比,在此之前,纵使心里全无芥蒂,时下又当情何以堪?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命中宿敌。
二人的一雅一媚,一静一动,这会儿落于旁人眼中,至于谁胜一筹,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毋庸赘言,明眼人同是心思各异。
四下无人吱声,画阁中又是好半晌沉静,一度陷入静谧。片刻,李隆基干咳了一声,明显感触到江采苹油然而生的冷淡,也未再去握江采苹的纤手,只正襟危坐在上,含笑凝目杨玉环:“适才所唱之曲,可是采茶小曲?”
“回圣上,玉环方才所哼,正是浮梁一带的茶歌。”杨玉环应声抬眸,粉腮嫣然,笑涡盈于两颊,透着姣丽蛊媚之态,“玉环幼时常听阿娘哼打茶调,耳濡目染之下,故才会哼几句,见笑于大方之家……”
杨玉环嗫嚅在下,嘤然有声,却是话中有话。李隆基冁然而笑:“朕早闻,浮梁山清水秀峰峦起伏,昂霄耸壑,人杰地灵,不成想连茶歌亦昂扬顿挫,如此优美动听。”
李琎默不作声又吃了口盛于茶盅的仙芝茶,李椒更未插言,画阁里的氛围一缓,唯独李瑁,对此颇显不屑一顾,反之,看向杨玉环的眼神中赤.裸.裸多了分嫌恶。
御侍上前为诸人一一蓄满茶,才又恭退下。李隆基一甩衣摆,含情凝睇江采苹:“珍珠村亦在莆南,朕怎从未听爱妃唱此调?”
江采苹捧着茶盅暖着手心,心下却凉透底,依依答道:“嫔妾不似寿王妃能歌善舞,不敢有辱圣听。”
前刻净顾与杨玉环说笑,而冷落了江采苹,李隆基自省于怀,却也不希江采苹凝眉不展,遂又开金口:“倘使爱妃喜之,朕便与爱妃在此多待三五日,可好?”
“但凭陛下做主。”江采苹浅勾下唇际,并未有多少欢愉。
环睇下座人等,李隆基一挥手,沉声道:“寿王妃既来之,且于行宫留下来。今日朕有些乏了,尔等先行退下。”
杨玉环显是喜出望外,与面色极淡的李瑁面面相对一眼,径自向前一步谢恩:“玉环谢主隆恩。”
李琎、李椒未多言,礼毕一并恭退往画阁外。
李瑁躬身拱了拱手,一副不情愿的先杨玉环一步,于李椒身后一块儿提步向外去。
看着李瑁转身就走,杨玉环微怔愣过后,才拔腿追向李瑁而去,临步出画阁时分,忍不住又回首报与李隆基一笑。
杨玉环的眉飞色舞与雀跃,对于江采苹来说,格外刺目与警醒,目注其他人一应退下,旋即紧声请退在后,全未犹豫:“嫔妾也有些累了,先行告退。”云儿、彩儿、月儿侍立在边侧,匆忙屈膝缉手,步于后随江采苹离去。
这下,李隆基不禁怔住身,束手无策,刚才之所以让李琎等人退下,为的便是与江采苹独处会儿,私下言几句体贴话,以纾解江采苹心中的不快,切莫因由今时之时生出嫌怨。未料才把闲杂人等屏退,江采苹竟也不由分说自行离开。
高力士于御前侍奉着,同样错愕在原地,不知所措。尽管前晌是李隆基的不是,是李隆基有过在先,但李隆基毕竟是一国之君,凡是凡事哪有错可言。君叫臣死,臣都得死,况且李隆基前刻也未犯多大的过失,顶多是风流的老毛病一时又发作而已,当众未按捺住那股躁动,不过这话又说回来,男人有几个不风流,更别说是一代帝皇。
是以,在高力士看来,江采苹今个的醋意未免吃的过劲儿了点,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现下江采苹不止未给李隆基下台阶,反倒气闷的走人,全不像平日的端庄明秀,不似昔日的恬静娴雅。女人心,海底针,当真使人难以捉摸。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高力士未敢冒然吭声,只望李隆基莫因此迁怒及人,否则,万一为有心人士趁机而入,只怕这茬事越加不好收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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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食时辰,华清宫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李林甫、李琎等人皆列坐在席,与君同乐。
筵席上,杨玉环与李瑁同食案共饮,陪驾把酒言欢,小夫妻俩郎才女貌,不知羡煞多少人眼。而对于杨玉环的突如其来,并无人多过问只字片语,仿佛昨日离宫时,杨玉环就已随李瑁一块来,只是李瑁有意金窝藏娇罢了。
不过,看着李隆基对杨玉环格外的喜爱,整场宴席下来,竟不下十余次在关切杨玉环的举动,在座者实也不无侧目,看似各有所思,尽管如此,却也无敢冒失造次者。毕竟,杨玉环是李唐家的儿媳,李隆基俨然慈父般的关爱原也无可厚非。
尚未散宴,江采苹便默然离席,极小声交代了云儿几句。今夜的宴饮,早无需其助兴,少其一人不少,多其一人却碍眼,反不如早些回去休憩,眼不见心为净。
直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李隆基环睇四座,微有醉醺,才发觉江采苹的坐席已空了多时,遂唤向于御前侍奉的高力士:“梅阁何在?何故不辞而去?”
高力士步上前两步,面有难色般欲言又止,旋即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小夏子赶紧的入内殿去看下。
见状,龙颜大为不悦,挥手一指高力士:“究是何事?你速去宣召梅妃来!”
“老奴遵旨。”高力士连忙躬身领旨,心下登时干着急不已,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李隆基显是有三分醉意,圣威不容犯,江采苹无故中场退席,明摆着是在挑战圣威。
何况这已不是江采苹第一次无故离席。当年祀天大典设宴梅阁已有过一回闭阁不出。而在那之前,初蒙圣宠那一年,年节宫宴上才宴至一半也曾离过席。事不过三,今夕李隆基当庭隐有怒气,想来本属情理之中的事。
高力士暗暗叹息着正欲亲自跑趟腿。去催询开解一番江采苹。才一转身却见云儿已然跟从小夏子前来禀释:“回陛下,娘子突觉胸腹作痛,不能起身应召。唯恐扰了圣兴,先时才悄然离席。特交嘱奴于外静候。以备传唤,陛下息怒。”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坐在席次间对视一眼,细声道:“怎会突然胸腹作痛?莫不是着了风寒?陛下,近年江梅妃执掌后.宫。未少辛切,今下体有抱恙,当传太医快些为江梅妃请脉才好,万莫积疾成顽,悔之晚矣。”
李隆基这才霁颜,龙目微皱。董芳仪适时从旁柔声道:“难怪嫔妾今个瞧着,江梅妃玉容欠佳,貌似心事重重,不成想是贵体欠安。”
常才人为新平公主夹了箸菜肴,嗤鼻冷笑了声,嘴上虽未吱声,心下却满腹牢骚,而今江采苹不止一次地恃宠而骄,何止是屡扰圣兴,根本就是在尽扫人兴。长此以往,势必离失宠之日不远了。
武贤仪细眉高挑,眼风微扫,一扫而过旁侧全未吭声的杜美人、郑才人,这两人倒真会独善其身,凡是凡事总沉得住气:“为了后.宫一团和气,江梅妃平素着实事无巨细,陛下一贯待江梅妃恩宠有加,恕嫔妾直言,吾等身为后.宫妃嫔,往后里亦该为江梅妃着想一二,少添事端,多让江梅妃省省心才是。”
“贤仪所言,甚慰朕心。后.宫理当一团和气,唯有后.宫安定,朕在前朝才无后顾之忧。”凝睇武贤仪,李隆基缓声示下高力士,“传朕口谕,即刻召奉御为梅妃把脉。”
高力士立时领命,云儿随之恭退往殿外。换小夏子先行于御前谨翼侍奉。
“陛下不嫌嫔妾无知浅见,嫔妾已感沐皇恩。”武贤仪媚眼如丝,禁不住涌于心中的悸动连忙欠了欠身。从不曾料想,今时竟可沾了江采苹的光,得此圣赞。李隆基已有多年未正眼看其一眼,今日不但多看了其两眼,且当众嘉表了其一席,思来可不是托了江采苹抱恙的福。
高力士一刻不敢耽搁的急请了奉御来,云儿虚礼作请奉御入内时,彩儿、月儿早已侍候江采苹上榻休憩。
为免吵扰江采苹,奉御便隔着帐幔跪请替江采苹把脉,如此一来,既可免去白跑这一趟,回头也便回复圣谕。少时,奉御从帐幔里恭退出来,只道江采苹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开几副汤剂服下即可。
戌时,圣驾至,眼见江采苹酣寐的正浓,便未留宿。皇甫淑仪、董芳仪、武贤仪等一众妃嫔皆随驾而来,名为看探江采苹,实则各怀心思。说白了,江采苹今夜既无法侍寝,旁人便也多了个良机钻空子,现在骊山行宫的其她妃嫔到底哪个可趁机一沾雨露,大可各凭本事一争。
次日一早,江采苹便早早下榻,听云儿告知昨夜李隆基竟召了武贤仪侍寝,面上毫未显异色,只稍作梳洗独自步去后殿泡汤。这两日,武贤仪、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几人一直占着温泉,日泡夜泡就差泡掉一层皮,也只有这一大清早,华清池才较为安寂。
见四下无人,江采苹有意让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一并下池泡个热汤,仨人伺候身边这三四年间,纵无功劳可言苦劳却不少。云儿甚晓骊山温泉不是诸如其这等的宫婢可染指之处,仅侍立在边上未敢下池,月儿一向谨小慎微,更不敢与江采苹一同沐浴,彩儿杏眼滴溜溜打着转儿,望着近在眼前的那一池泉水,心里早就痒痒,心想着这会儿左右也无其他人在,于是壮着胆子脱了鞋袜,挨坐于池边把双足伸向池里。
“好舒服呀!水汩汩直冒,好似鱼儿啄奴的脚。”感受着华清池里一池泉水的美妙,彩儿忍不住欢雀直手舞,貌似吃了蜜一样直甜入心底,“快些凑过来泡一下,池中的水端的与旁处不同,奴绝未虚言。”
云儿付之一笑,安守于本分,并未动足。月儿看看彩儿一脸的兴奋,又看看云儿,再看看但笑不语的江采苹,似有心动,但也未动身,生怕被谁人逮个正着,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有娘子护着奴等,怕甚?”彩儿撇撇嘴,白眼相向着月儿,鬼心眼上来,随手撩了把池水,洒向云儿、月儿。
云儿、月儿全无防备之下,一时楞是被溅了一身湿,彩儿却仍在那边撩水边泼过来,贼笑道:“奴偏不信,连衣身都弄湿了,你二人还不下池!”
环睇嬉水的彩儿,江采苹忍俊不禁启唇轻笑了下,这两年,彩儿的无忌,越发有采盈当年的影子。云儿、月儿则是侍奉的日愈勤谨,挑不出半点过失。
这时,后殿层重帷幔外,多了道人影。月儿净顾躲闪彩儿泼水,一不留神儿脚下崴了脚,索性及时抓拽住四周的帷幔才未向后仰倒,刚面前站稳脚跟,却听身后“哎呦”一声,听似近在耳畔,且待回身一看,才知竟踩到一双珠履:
“奴见过寿王妃。”
立于帷幔外窥探的人,正是杨玉环。原是闻声而来,未期竟被月儿冲撞。云儿循声疾步近前,赶忙缉手行礼:“见过寿王妃。”
杨玉环秀眸瞭目池水方向,透过飘荡曳地的帷幔,隐约可见江采苹正在池内泡汤,遂换以笑颜:“可是江……梅妃在里面?”
当年江采苹入宫前夕,因马车一驶入长安城,正逢瓢泼大雨下个不停,曾在寿王府借宿过一宿,那夜与杨玉环在后院邂逅过。当时杨玉环尚不知江采苹是即将入宫之人,巧不巧地又看见江采苹正与薛王丛待在一起,十为亲密样子,误将江采苹错当做是薛王丛在府外的红颜知己,是以曾唤江采苹“姊”,日后才得悉江采苹正是为宫中的“梅妃”,碍于辈分,口上的称唤自是要改。
听着帷幔外的说话声,彩儿忙不迭套上鞋袜,江采苹稍作沉吟,示意彩儿去相请杨玉环入内一叙旧情。
“玉环见过江梅妃。”不过眨眼工夫,杨玉环就已随彩儿步入,云儿、月儿跟在后垂首侍立一旁。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江采苹颔首凝目杨玉环,此时时辰尚早,外面的天色尚未放亮,杨玉环却已衣带整齐的站在其面前,同样是昨夜那一身胡服,却多了三分神采,可见今晨是有备而来。
礼毕,彼此半晌无言,江采苹莞尔看向杨玉环:“华清宫的温泉,最是滋养女人,寿王妃一肌妙肤,花颜月貌,倘使不嫌,何不下池与本宫一块儿泡个热汤,舒筋解乏。”
杨玉环面靥一喜,秀眸澄亮,但又犹豫不决道:“玉环、玉环当真可以下池,陪江梅妃泡汤?”
凝睇杨玉环眸底的期待,熠熠生光,顾盼生辉,江采苹浅笑轻颦道:“汝乃寿王妃,贵为寿王正妻,泡个汤而已,有何不可?”
见江采苹看了眼己身,云儿提步向前,对杨玉环屈了屈膝:“奴为寿王妃宽衣。”
杨玉环对江采苹报与嫣然一笑,这才满心欢喜的随云儿步去后殿的静秀阁更衣解带。静秀阁是专设于华清池之中,以供妃嫔换装之处,地方虽说不大,但其内的陈设,可想而知有多华丽。
目注杨玉环笑意盈盈转入静秀阁去,江采苹蹙眉闭目倚于池中,心下狠狠地抽搐了下。
史载李隆基是在华清池一睹杨玉环玉体,自此难忘于怀,割舍不开,终致冒天下之大不韪夺儿媳,犯下有违人伦之大过。眼下事发在即,时至今刻,江采苹忽而意欲先睹为快,一探杨玉环那具娇躯究竟藏有多大的魅惑,一见即引得一代帝皇为之情难自禁.欲不能拔,甚至不惜造下孽缘也要抱得美人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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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刻钟过后,杨玉环裹着条沐巾步下池来,桃腮杏面,长发如瀑步履轻盈,肌理细腻骨肉匀,掩映生姿。
乍一看,人面桃花,情致两妖,果不愧为史上四大美女之一,不止天生丽质,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尤物,足可移人,单是那抹矜赧,已令人移不开眼。
大唐风气纵开放,女人也不是暴露狂,戴上眼镜就不算裸.体,江采苹依稀犹记,杨玉环与李隆基洗鸳鸯浴时,可是一丝不挂地步入贵妃池之中的,看来,坦诚相见也需不小的魄力。
“玉环可有何不妥之处?”眼见江采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杨玉环双颊羞红,垂眸靠在池边未敢再动。
江采苹微敛神,抿唇苦笑摇了摇头,不由悲叹,自个身为一个女人,适才都有些失神于杨玉环的珠圆玉润,倘使是男人,亲睹见杨玉环的腕白肌红、细圆无节,为之倾心情.迷又还有何可值得置疑?
彩儿与月儿对看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吐沫。江采苹的弱骨纤形气若幽兰,一直叫其眼馋,不知几世才可修得那般盛颜仙姿,脱胎换骨,今时又见杨玉环的肤若凝脂丰盈娇嫩,更为羡煞不已,二人同池泡浴,当真天下无双,莺惭燕妒。
片刻安寂,江采苹擢纤指捋了捋垂于玉颈的绀发,美目含笑收回目光:“算年头,本宫与寿王妃亦算故交。一入宫门深似海,寿王妃近来可好?”
关切之声在耳,杨玉环看似放轻松不少:“托江梅妃的福。玉环甚好。劳江梅妃牵挂,实乃玉环之幸。”
眼见杨玉环如此的中规中矩,江采苹忽觉有点愧怀,只因其一早便知悉。杨玉环会成为己身在后.宫势均力敌的劲敌。论心计,与己更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是以处处防患、时时提防,从未想过与之交善。每每见之。在宫中也罢,在宫外也罢,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被取而代之,就差动狠念买凶杀之后快。
然而此刻。与杨玉环面面相对在泉池中,江采苹却心虚的快要不敢直视杨玉环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秀眸。这年头,女人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被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男人的多情,可把心上的女人捧到天上,男人的薄情,同样可以把身边的女人逼入地狱,天意不可违,历史更逆改不得,杨玉环身为一个女人,这辈子注定是命途多舛,幸与不幸又岂是一言断定之事?
但有一点却可凿定,人性本善。即便眼前的杨玉环,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处世不深、少不更事,即使杨玉环实则是个满腹心机、精于算计的女人,喜笑形于色只是太过老练从而伪装成小女子,其实意是在蒙人眼,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别人肚里的蛔虫,事情既已走到这一步,早无回头的余地,想当初江采苹连自己的命途均未搏一搏,力争不入宫门,今下却为了旁人的命途,这般上心顾虑重重,仔细想来未免有失本我。
后.宫中从来不缺花一样的女人,纵使没有杨玉环,它日也会有旁人,自古这条路从未专属于一个女人过,既为旁人的路,恁其是孽缘是良缘,又能关己几时,推己及人,理当由人自抉,现下之所以不甘,心有踌躇,不过是动了情罢了。但话又说回来,日久生情,宫里的那些女人,且不论位分尊卑,谁敢言她人就全无情义可言?问世间情为何物,又何止是只叫人生死相许一种。
“汝与寿王,近年如何?”心头纷乱一时,江采苹敛色凝目杨玉环,问出心里充斥已久的疑惑。
反观杨玉环,双颊微红,环目侍立于边上的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似面有难色:“玉环与十八郎,一切安好。”
江采苹莞尔一笑,擎手撩了把温热的池水,仰面洒落面颊,汤水滑过十指,宛似细沙流过指缝,由额际顺着皙颀的玉颈滑入池,犹如流淌进心底,暖开内里深处的心结,怦然发芽开花,甘露滋心般盛绽。
望着江采苹的怡然,杨玉环不觉笑涡荡漾,在旁由衷地赞叹了声:“江梅妃端的美极!”
杨玉环此言一出,江采苹一怔,彩儿听在边侧却“哧哧~”笑出声。闻见彩儿的笑声,杨玉环显是愣了下,忙下意识垂首:“玉环一时失礼,江梅妃莫怪。”
江采苹瞋目彩儿,全未介怀杨玉环适才的失态:“是本宫宠坏了身边的几个近侍,寿王妃不怪才好。”略顿,才又温声启唇,“本宫记着,寿王妃身边不是有个名唤‘娟美’的丫鬟?怎地此番来行宫,未见其伺候左右?”
听江采苹问及娟美,杨玉环又是一打愣:“娟美……”
“本宫不过随口一问,寿王妃倘有难言之隐,大可不说,权当本宫未多问。”江采苹深舒口气,泡在温泉池中,整个人直觉轻飘飘,通体笼罩着薄而淡的雾气,虽与杨玉环近在咫尺,彼此间却缥缈着一层水雾,那种朦胧的感觉,着实使人惬意又松泛。
尤其在这刻,面前的杨玉环仿佛不是江采苹的命中宿敌,二人反却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满池的水雾反而让两人尽可畅言无阻,无需顾忌太多的忌讳,甚至连繁文缛节的礼教皆可暂抛却于脑后之后。
“实不相瞒江梅妃,玉环此趟是私自出门……”半晌水声汩汩,杨玉环低垂下长长的眼睑,葱指抹搭于酥.胸上,声音细小如蚊不问自答道,“十八郎出府时,只遣府上下仆事后才告与玉环,这两日亦未捎信回府,玉环心下不安,昨晨故才单骑奔来骊山。”
“骊山离长安城怎说亦有段脚程,寿王妃思夫心切,但也不该一人上路,时下时气渐变,山路难行,身边不带个仆奴,万一途中有何闪失,可怎生是好?”江采苹蹙眉嗔怪着,心下却觉可笑,杨玉环并非听不懂其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在答非所问、言辞闪烁,明摆着无意跟其交底,且不究个中原委,话不投机半句多,反正这会儿心态已然摆正,与其假惺惺的耗在这废话,反不如早些各行其是,省却多磨叽下去相看两厌。
“江梅妃教诲的极是,是玉环一时心急,思虑欠妥。”杨玉环垂一垂桃面,却又面上一黯,咬了咬樱唇,看似在下定决心般抬眸道,“玉环有一事,想请教江梅妃。”
江采苹正欲起身离去,一听杨玉环这般说,复又稳下心神,轻启朱唇道:“寿王妃有何事,但说无妨。”
杨玉环暗吁口气,面颊染上一抹霞彩,只不知是被池中雾气熏蒸的,亦或是被温热的池水浸泡的体热,不管是哪样,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羞:“恕玉环直言,昨日玉环擅闯行宫,有幸得见天颜,玉环见、见圣上待江梅妃煞是情深……”
说到这,杨玉环低垂着臻首斜睨彩儿三人方向,腮颊越发红晕,貌似夕阳西下时分天边的火烧云似的醉颜酡红。见状,江采苹擢纤纤素手朝云儿摆了摆手,示意其等姑且退下,云儿会意,立时带同彩儿、月儿先行于帷幔外静候,同时亦可在外看守,以免有人闯入内惊扰江采苹。
见江采苹屏退左右,杨玉环秀眸闪过一丝谢意,须臾,才温吞的接言道:“玉环一直以为,圣上乃九五之尊,不、不怎怜香惜玉,可昨个一见,玉环才知,圣上实是个柔情的天子。”
“何以见得?”江采苹浅笑了下,心下却划过极重的剜疼。昨日李隆基对杨玉环呵护平易,果是在杨玉环心中留下了好印象。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既生好感,仰慕变为爱慕,不过勾勾手指的事,女追男隔层纱,男欢女爱一拍即合,有时也只是偶然的一念之差而已。
“圣上看江梅妃的眼神,含情脉脉,唯与江梅妃说话时才透着爱意,难道江梅妃不觉着麽?”
被杨玉环煞有介事地反问一通,江采苹蓦地一怔愣,旋即轻笑出声:“陛下仁圣,一向待后.宫妃嫔如此。”
嘴上不轻不重的笑罢,江采苹怅然若失的捂了捂胸口,方才一刹那,心上又泛起一阵遏制不住的绞疼感,情多累美人,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用情至深当真非是甚么好事,事易时移之日,只会徒增伤感。
“可玉环觉着,圣上待江梅妃,并不与其她妃嫔一样。”杨玉环欲言又止着,少时苦笑了下,“其实,玉环也不懂。出嫁从夫,玉环嫁入寿王府五载,自问恪守妇道,可、可十八郎的心,好似一直不在玉环身上……”
触及于目杨玉环的苦闷,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但也猛地一沉,犹未忘却,当年在寿王府后院邂逅杨玉环那夜,杨玉环的言行举止中仿乎便已透露出与李瑁情不投意不合之意,当时还曾怀疑,是否是烛光摇曳下的错觉。
时隔四年,今日杨玉环的话意中听似仍如旧诉说着同样的心声,这委实令江采苹费解,更不无诧讶。难不成真是史载有误,或是后人将千年之前的这段历史给曲改了?毕竟,中间相隔千年之久,历史的长河漫长而又沧桑,一切皆有可能,文人墨客手上一支笔,正所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历朝历代的史官、太史令不见得统统即可据事直书,笔下圈圈点点勾勒出几笔笔误不也未可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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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听着杨玉环的心声,江采苹心下也荡起些许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不管史载是否有误,现下与杨玉环同池泡汤,就算这池温泉它日将被杨玉环独占,彼此间的明争暗斗在所难免,至少眼下情势尚未生变。
“寿王妃与本宫道体己话,有些事本宫便也直言不讳。”信手取过绢帕搭在胸前,江采苹倚靠着汤沿,少顷暗忖,颔首凝目杨玉环,“寿王妃嫁入寿王府五载,怎地至今未诞下麟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子,更为七出之条之二。刚才杨玉环亲口说,李瑁的心好似一直不在己身上,一个女人拴不住自己男人的心,其中必有原由。明人面前不打暗语,交心的话既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也不想再隐约其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为宜,
据史官载,史上对杨玉环一生有无诞下子嗣,同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有人说,杨玉环嫁与李瑁时,曾有过子女,且不止一个,也有人说,杨玉环从未生养过,即便在贵为贵妃之后,三千宠爱集一身承运之深,亦不曾诞下皇嗣,故才一直未册封为后,母仪天下。至于真相为何,之于后世学人而言,早已是个解不开之谜。
江采苹无意于追证史相,只想弄个明白,倘使李隆基真对杨玉环一见倾心,情有独钟百般恩宠,为何不与其龙凤配。自古帝皇,贯爱把心头上的女人捧到天上,赐予旁人高不可及的荣权,李隆基杀伐决断一向刚明。荣登大宝之初就整饬纲纪、量能授官,宽赋敛、省刑罚,中外承平、百姓富庶,才有时下的开元盛世。晚年纵使沉迷于酒.色歌舞之中一度荒废朝纲。但对杨玉环的宠幸却日愈有增无减,难不成是迫于日后情势所逼,册后一事兹事体大,除却懿德懿容更须垂范万众,稍有不慎搞不定便会引生宫廷政变。为顾全大局是以才未冒险一行?
反观杨玉环。面对江采苹的置疑,秀眸一蹙,酡颜微白,一时看似极为痛苦不堪一样。绞着十指好半晌才吭哧道:“玉环,玉环与十八郎……”
见杨玉环面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江采苹心下微微沉,但也未显于面。只温声道:“寿王妃若有难言之隐,不提也罢。”
杨玉环垂下首,泪盈于眶,嫁为人妻五载,何尝不在日以继夜的祈盼能为李瑁生下一男半女,挽回夫君心,怎奈天不遂人愿,造物弄人,幼学之年,被杨玄琰从杨康府上要去做伴随,不过两年,生母叶氏便溘然长逝,自此只有寄人篱下,仰仗杨府讨个温饱。因己聪慧,做事手脚又快当,当时倒也颇得杨府上下称赞,可惜好景不长,十三岁那年,杨玄琰为图来日三个女人嫁入朱门,专程不远千里从京都长安请了个名妓上门教引歌舞,那名妓早年原是平康坊的花魁,只因年老色衰不能再一如既往以色使人,才有幸被杨玄琰以百两黄金低价赎了身。
坏就坏在那名舞姬身上。舞姬入府,本是来教授杨玄琰三个女儿如何以歌舞颠倒众生的,杨玉环身为杨玄琰三个女儿的伴随,见日耳濡目染在旁,不禁也对琵琶舞裙着了迷。那舞姬发现杨玉环在歌舞上有天资,便利.诱其,言说愿把毕生绝艺传授其,但有一个条件,亦即待杨玉环学成出徒之日,须义无反顾随其北上长安混入平康坊卖艺,以报当日被逐出平康坊之仇,而在此之前,平日只需洗衣扫尘伺候周全即可。今时思来,其实也怪杨玉环那时不经人事,经不住诱惑,一时又为乐舞所迷,这才铸下大错。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玉环虽说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偷偷去叩那名妓的房门,一来二去之下,难免惹人眼。当时杨玉环与杨府的厨娘在一张大榻上同寐,三更半夜总溜出门去寻不见人,厨娘赵三娘最早发觉此事,不过,赵三娘在杨府做了大半辈子的婢奴,当初是被卖入杨府,想着膝下无子,像其这种仆奴,活到老干到老,唯有累死累活至死两腿一蹬两眼一闭,才可裹张草席被扔去乱葬岗,不想它日抛尸荒野时连个替己收尸的人也无,便替杨玉环瞒下。
可惜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日杨玉环在庖厨帮着赵三娘烧灶火,眼见四下无人,情不自禁在庖厨里独个练了几圈舞,不巧正被杨玄琰的三女逮个正着,纸包不住火,捱不住打骂,又生恐此事闹到杨玄琰面前,杨玉环便供认了事情的原委。未期杨玄琰的三个女儿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不但找来舞姬问质,并当即状告与父亲,谁料那舞姬竟矢口否认教引杨玉环乐舞之事,反却口口声声诋诬杨玉环不安本分偷学乐舞,且几次深夜扰贿其,妄图拜请其私下言传身教傍身绝技,是个贱蹄子,留在杨府更是个祸害。
一夜之间,杨玉环成为众矢之的,百口莫辩,被杨玄琰一怒之下责斥罚跪在府院里三天三夜,时隔九年,依旧记忆犹新,当时正值天寒地冻的腊月门,直至昏厥在地也无敢为其求情者。次日一早,杨玄琰的三个女儿相约来督责杨玉环,远远地却见杨玉环趴在地上,误以为杨玉环趁夜偷懒寐觉,杨玄琰的长女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加之妒忌生恨在先,二话未说抬腿便对准杨玉环小腹踢了一脚,见杨玉环一动不动连声也不吭,杨玄琰的二女儿也凑过来连踢带踹了几脚杨玉环。看着二位姊轮番对杨玉环踢打不停,亏得杨玄琰的小女儿及时上前,好言相劝下二姊,俯身一看杨玉环下身却已流血,大惊之下生恐闹出人命,三女遂惊慌失色的跑去报知杨玄琰,杨玄琰急急赶至,见状不妙,才唤下仆去请了个小郎中来瞧。
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杨玉环双手环胸抱作一团,陷入昔日回忆的工夫,禁不住浑身战栗不止,牙齿咬得“咯咯~”响,浑然不觉已是面无人色,瑟瑟地像是即将迎风飘落的残柳。当年尽管保住一命,却是被杨玄琰的两个女儿踢坏了身子,一生无法生养,倘若不是得赵三娘看顾,隔三差五偷留一些羹汤拿与其喂养调补身,估摸着早在那一年寒冬便去见阎王了,经此一事,却也因祸得福,不知是杨玄琰事后良心发善亦或另有它因,来年开春竟破例允准其跟着三个女儿一并习练乐舞。
尽收于眸杨玉环神色间突兀难以掩饰掉的悲戚,江采苹忽觉自己有分残忍,明知是人伤心事却在故问,难道说,其与杨玉环之间当真就不能和睦共处麽,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才不可,全无回旋余地折中之法?
“本宫听说,当日武惠妃洛阳选儿媳,一眼挑中寿王妃,可见寿王妃端的有过人之处。”拢一拢绀发,江采苹隐下心中纷扰,莞尔而笑,“寿王妃通音律,善歌舞,尤擅琵琶,如此才识,世间少有,想必与寿王郎貌女才合相仿,适才倒是本宫多此一问了。寿王妃莫往心里去才好。”
杨玉环抬眸看眼江采苹,牵动了下樱唇,只觉眼前雾蒙蒙一片,唇际带过一抹凄苦。或许在外人眼里,其与李瑁少不得是珠联璧合,实乃其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攀龙附凤。但又有谁人知晓其心中有多苦闷,自其嫁与李瑁,李瑁便成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甚至一连半月不着人面,不知所踪,武惠妃在世时候尚可说劝李瑁,而今武惠妃已然薨去四五年之久,寿王妃早已不是其当家做主,而是被一群妾姬蜂一般团团闹哄在府邸。
“玉环不敢。”憋下溢于眸眶的泪花,杨玉环满腹委屈的埋下首,“江梅妃一语惊醒梦中人,玉环如醍醐灌顶。是玉环肚子不争气,枉为人妻,未能为寿王府诞下一男半女,惹人嫌厌犹不自觉……”
江采苹凝眉移开目光,于心不忍冷眼旁观杨玉环此刻溢于言表的哀戚,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同是付出惨重的代价,看来杨玉环与李瑁积怨久矣,只是有口难言而已,个中隐晦曲折不言而喻,于是不无违心的婉言相劝道:“寿王生来养尊处优,男人是为女人的天,往后里需是多担待才是长久。”
听着江采苹开解,杨玉环眸眶通红点了下头,久未有人肯倾听其哭诉心中的苦水,由是倍觉江采苹又亲和不少。
“行宫的汤池,多泡会儿对女人的身子骨实有裨益,本宫先一步去更衣,寿王妃姑且自便。本宫留下身边的近侍于外敬候,少时有何差吩,大可唤其便可。”片刻无言,江采苹缓声交嘱毕,径自步出温泉池,提步向静秀阁。
“杨花先行在此谢过江梅妃。”杨玉环于池中欠了欠身,嘤然有声。江采苹的善解人意,叫其暖至心窝,当日在寿王府曾以“杨花”称江采苹为姊,今时今日又以此相待,聊表谢意之外,只望由今而后可与江采苹多交心。
听见杨玉环自唤“杨花”,江采苹脚下不由一滞,旋即才头也未回地径直步向静秀阁。杨玉环的苦情,触动着其的心,同时更让其纠结不已,此时亟待静一静心绪,找个幽僻地方彻底放空己身,趁早做决今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下去。否则,终有一日只怕会把自己逼疯,逼上绝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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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殿。
武贤仪边侍奉李隆基着衣,边吩咐婢子下去传膳。昨夜有幸侍寝,可谓天大的恩宠,枯木逢春,又有了盼头,自当侍奉得越加勤谨。
“嫔妾叫人备了雉汤,少时便可盛上来。”细声细语地半蹲下身姿环系着李隆基腰际的衣带,武贤仪媚眼如丝。早年得宠时,李隆基贯爱喝雉汤,今早之所以特意交嘱婢子备下此汤,不只为谢恩露,更意在牵起昔年旧情。
“贤仪有心了。”李隆基怎会不知武贤仪意为何意,龙目微眯,闭目养神了小会儿,龙颜看不出几分喜兴。
武贤仪心下微沉,圣心难揣,近十年未侍驾,不晓得李隆基的喜好是否早变,先时真该先跟高力士通通气,倘若李隆基已不再喜食雉汤,今个的苦心岂不白费了。说来昨夜高力士突然传李隆基口谕,恭请其移步九龙殿侍寝之时,当时着实出乎意料之外,未料不过白日于御前美言三两句而已,竟得以复宠,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未枉费这些年来的苦苦等候与不馁。
“此生能侍奉陛下,乃嫔妾的福幸。只要陛下开怀,嫔妾也便足矣。”见御侍奉上茶来,武贤仪上前端持过茶盏,为李隆基沏了杯茶。这几年,未少见江采苹亲手为李隆基端茶倒水,虽说诸如此类的粗琐事大可唤宫婢代劳,不过,倘使降份儿可换来恩宠,以显贤德,何尝不可盗为己用。
殿内正营造着馨静氛围时刻,忽听从殿外传入耳一声通传:“禀陛下。常才人带了新平公主在殿外谒见。”
“传。”李隆基长眉微皱,抬手示下,提步向一旁的坐榻。见状,武贤仪随之于旁端坐下身。
眨眼间。小夏子已然引领常才人、新平步入殿内。常才人一身绯红裙襦、头戴一支喜鹊登梅枝的金步摇。傅粉施朱,浓妆艳裹,妆颜看似精心妆扮过。
“嫔妾参见陛下。”环目武贤仪,常才人娇柔的行了礼,“见过武贤仪。”
“儿见过阿耶。”新平貌似异常恭顺的垂首缉手在旁。穿戴上倒无新奇。打扮的一如往日花枝招展。
睇目常才人与新平,武贤仪胸中兀自泛上一股恼怒,适才常才人来的本就颇不是时候,像是存心搅其好事一样。母女二人的衣身又如此华丽抢眼,一见之下,少不得叫人心里窝火气闷。
“一大清早儿的,何事非面见朕不可?”看着常才人、新平。李隆基并无多少反应,仍如刚才面色极淡,轩了轩长眉打了个哈欠。
“嫔妾,嫔妾并无甚紧要之事,只、只是来给陛下请个金安。”常才人似乎未料及李隆基竟是这副冷淡神色,一时被问的有些呆怔。
武贤仪心中直觉有分好笑,看来常才人十有九成是听见了甚么风声,故才一早就赶来见驾,至于抱得甚么心思,根本就可一眼洞穿,分明是故态复萌,这般急着抢出风头,唯恐落人于后,巴渴着即日就分一杯羹与之分宠呢。
这时,高力士压着碎步入内:“陛下,早膳已备妥。陛下几时用膳?”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长舒口气,一甩衣摆:“朕已有些腹饥,这便传膳吧。”
且待高力士恭退下,李隆基才又霁颜看向常才人与新平:“既已来,留下来陪朕一块儿用膳即是。”
常才人显是喜上眉梢,忙不迭拽着新平谢恩。武贤仪眼风微扫,斜睨常才人,目光凛厉,此刻若非当着李隆基的面,恨不得即刻命人把常才人撵出殿去——扫地轰出门。尤为使武贤仪愤懑的实在于,往日时常提点常才人多上心恩宠不假,却未叫其分自己的宠,平日江采苹那般倍受圣宠时,也未见常才人敢使伎俩争宠,今下自个好不容易才要盼得云开见雾散,才仅侍寝一夜而已,常才人便如此兴匆匆追上门,蓄意分宠,怎不气闷。
于食案前坐下身,夹了几箸膳食,留意见李隆基不时朝常才人看一眼,武贤仪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常才人自是发觉李隆基眼神里的浓侬,于是故作无状之态,放下手中的箸,抚着面颊极尽狐媚之色抬眸启唇一笑:“嫔妾今儿可是有何不妥?陛下怎地……难不成,嫔妾脸上粘了甚么东西?”
武贤仪细眉一挑,狠狠地剜了眼常才人。常才人胆敢当面**,未免太不把其放在眼里,也不拿镜子照一照那张黄脸,动脑筋竟动到其的头上来,犯了其的大忌犹不自觉,想当初真应早点卸磨杀驴,不该心慈手软留下常才人这条贱命。有道是“家贼难防”,大凡后.宫中人又有几个不想一沾雨露的?
“阿娘脸上未粘甚么东西呀……”新平趺坐于边上,煞有介事地伸长脖颈端量向常才人,不无纳闷的从旁咕哝了声。
这下,常才人的笑靥不禁僵在脸上,侧目身侧的新平,蹙眉嗔怪道:“插话鴃舌,成何体统?”
当头被常才人呵斥,新平悻悻地垂下首,未再赘言。武贤仪心底却不由乐开了花,常才人千算万算,想必也不会算到今日一手筹谋之事竟坏在新平手上,新平一句无心之言,正搅了局。
李隆基干咳一声,环睇常才人、新平,倒也未愠怒:“朕是瞧着,你头上那支簪子有点眼熟。”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常才人面颜更为难堪了分,抚一抚簪于发髻上的那支喜鹊登梅簪,强颜欢笑道:“嫔妾这支金步摇,乃陛下昔年赏与嫔妾之物。陛下说,这步摇是为大吉大喜之兆,嫔妾一直视若珍宝。”
原以为李隆基是在沉醉于己身的花颜,不成想李隆基只是在看头上的步摇,常才人难免失落之余。更心有戚戚然,许是真的老矣,无法再以色使人。然而,如若就此放弃。却又心有不甘。今时又何止只细心挑选了头上这支金步摇,连带身上这身衣饰,哪一样不是重展当年与李隆基行鱼水之欢时的风姿,可悲的是红颜易老,色衰而爱弛。这身衣饰早已不合这张脸……
“陛下尝一尝这雉汤。可还一如既往的可口?”武贤仪舀了几汤勺羹汤递与李隆基,不着痕迹转移开话题。常才人既敢跟其耍心机,往后里便也休怪其不仁义,这年头。人比畜生更难豢养,尤以女人为甚。更别提是宫中的女人。
“汤味十为鲜。”李隆基浅尝了两口羹汤,稍显开怀,搁下汤勺顿了顿。拿帕子揩了下手,才又皱眉道,“稍浓咸了点。”
见李隆基步离食案,武贤仪忙起身:“陛下怎不……”
“朕去看下梅妃。”李隆基一摆手,沉声打断武贤仪的话,一带而过面有诧愕的常才人以及埋首在下的新平,“贤仪特备的雉汤,最是滋补身子,新平多吃碗,长长身子。身子骨这般瘦弱,哪像富贵之相?”
新平立时欠身道:“儿叩谢阿耶关切。”
“陛下,嫔妾陪陛下一同去看探江梅妃。”武贤仪回过神儿,连忙步向前来。熟料,话音尚未落地,常才人竟也紧声参和出声:“这两日,嫔妾原就食欲不振,今晨也不觉腹饥,嫔妾随驾同去。”
“梅妃一向喜静,朕独去即可。高力士,摆驾。”李隆基负手语毕,全未优柔,径直步向殿外。高力士趋步在后,招手示意小夏子带了三个小给使伴驾于后,武贤仪、常才人怔愣在殿内,目注圣驾离去,俱哑结在原地。
从九龙殿出来,经过飞霜殿时,高力士不经意间看见云儿、月儿正侍立于汤池帷幔外,遂小声告知李隆基。
眼见圣驾步至面前,云儿、月儿赶忙屈了屈膝:“奴参见陛下。”
听见帷幔里有水声,李隆基脚也未停地提步向内,高力士与一干小给使皆自行就地止步。见状,云儿、月儿面面相觑一眼,登时大惊失色,当下顾不及多忖量,云儿慌忙紧追了几步,拦于前:“陛下,恕奴多嘴,此刻陛下不宜入内。”
云儿冒然拦驾,诸人无不惊讶。唯恐圣怒,高力士一个劲儿在冲云儿使眼色,纵使江采苹有命在先,亦不可如此以下犯上。
“可是梅妃还在气恼朕?”李隆基正在掀帷幔的手同时僵在半空,但见云儿、月儿不约而同跪下身,高力士、小夏子等人也跪了一地。
“恕奴斗胆,娘子先时有交代……”云儿伏首在地,鼓了鼓气,刚欲如实作禀现下在汤池中泡汤之人非是江采苹,而是寿王妃杨玉环时分,一抬头却见李隆基已然移步向帷幔之中。
水雾氤氲的汤池中,朦胧的半遮半掩着一抹丰腴窈窕影儿,正仰面捧了汩汩直冒的泉水洒面,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白凤膏,宛似一葩出水芙蓉,丰盈的胴.体旖旎媚动于池央。
乍映入眼帘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李隆基不由自主放缓脚步,但又迫不及待地往前紧走了两步,迷离而又浑沉的轻唤了声:“爱妃?”
杨玉环娇躯蓦地一颤,隔着水雾循声看去,心下更为一惊。与此同时,更撺掇于耳一叠声跪饶声:
“陛下,陛下恕罪!那,那不是娘子,是寿王妃!陛下,陛下快些……”
情急之下,云儿、月儿立马冲入池旁,手足无措的以身挡于池沿前面,只想遮盖住池中人。
“啊~”杨玉环一回首,待看清来人竟是李隆基时,微怔过后,忍不住低呼出声,下意识双手护胸急忙在池中蹲下身,未期脚底一打滑,整个人竟崴了脚后仰向池底,仓促下接连灌了好几口池水。
“寿王妃!”见状不妙,云儿纵身跃入汤池,憋了口气捞向险些沉入池底的杨玉环。月儿呆愣在池边,一时面无人色。
高力士、小夏子在帷幔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即时疾奔入内:“陛下?陛下,怎地回事?”
“快,快些救人!”李隆基一指汤池,龙颜极其凝重。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声正作备上前察看,却听李隆基又喝叱道:“出去!统统出去!传奉御,快些传奉御!”
高力士等人不明情由,小夏子及另外三个小给使尤为惊恐万状,纷纷躬身退向外,温泉池里霎时更加乱作一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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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瓮谷下,瀑布千尺飞流直下,水声淙淙,击石飞溅。
晨曦的日光点点辉映在谷底水石上,泛着**粼光,浮向潭央,水声叮咚,四下宁谧得如同置身天外。
江采苹斜倚于一方嶙石上,潭水悠悠,由日上三竿侧卧至晌午头上,水石早已罩上日色,笼上一层暖色。
此处虽眺不见绣岭上被苍翠松柏环绕着迤逦相望的堂皇殿宇,看不见峭立于烟雾袅袅中忽隐忽现的画阁亭搂,却别样令人神宁气静,更似一处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不为尘俗所染,不为人声所扰。
彩儿脱了绣履,赤足扑打着流淌在脚下的溪水,越发玩得不亦乐乎。先时在温泉池未能尽兴,江采苹又大度的把汤池让与人,另辟蹊径步下石瓮谷来,赖在石水边上晒日光浴,现下并无旁人在,当然要尽情的嬉水才是。
“娘子,这溪水变温不少嘞!”少时,见江采苹一直呆在那块石头上动也不动,坐了大半日未发一言,也不知究竟在想些甚么,彩儿鼓鼓腮帮,杏眼一转,计上心来。泡不着温泉池中的汤水,在这条溪水里泡个足浴好像也不错,怎说这溪水亦是从瀑潭中涌溢出来的一条活水。
江采苹支颐在上岸,并未答语。眸光只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剑悬瀑布,芥芳沤郁,清眸流盼,却又看似神游太虚一样,充耳不闻身外事。
“娘子!”彩儿跷足哗哗溅起一片水花,嘟着唇一叠声唤着江采苹,对于江采苹的不理不睬。意见颇大。谷底就只有其二人在,江采苹又不苟言笑,着实无趣乏味,简直快憋闷死。早知如此。之前就该把月儿唤上,至少现下能有个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耐不住彩儿在那唤个不停,江采苹美目流转,蹙眉嗔了声:“怎地,玩腻烦了?”
先时才下到谷底时。彩儿可是兴奋至极。直欢呼雀跃,围着瀑潭一圈圈打转儿,东张西望的又蹦又跳,这会儿寻不着逗乐的东西了。满眼的新奇劲儿也随之枯燥,才皱着个眉头待在溪边大呼小叫,扰人清幽。
被江采苹一语中的,彩儿挠挠脸颊。抬首看眼头顶的日头,赔笑道:“娘子,非是奴腻烦了,时下快至午时,娘子出来这般久,少说亦有两个时辰了。奴只怕,若再不赶紧的回行宫去,陛下看不见娘子,该派人找寻了。”
江采苹垂眸环目四周,轻吐幽兰,揽了揽肩身上的霞帔:“不急。这会儿日头正暖烘,难得出来一趟,稍晚点时辰再行回去也不迟。”
“娘子,倘使回去晚了,奴……”彩儿还欲说些甚么,只见江采苹已然别过头去:“你若闲得慌,大可先行回去。”
“奴怎可把娘子一人丢在这?”见江采苹沉下面颜,彩儿埋下首极小声异议了句,但也未敢多赘言,生恐惹得江采苹不悦。
殊不知,江采苹来此谧境正为放空己身,平复积郁久矣的心神,今下身边的人与事正在逐日顺应历史的天命向前推进,但又不尽然与所知悉的史实丝毫不差,做为半个局中人半个局外人,有时总觉得根本无法掌拓这片历史的天空,甚至连自己的命数很多时候均不能了如指掌,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年又一年捱熬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割舍不掉的不止是愁绪,还有更多的人事。
看着江采苹又径自陷入沉思一般,彩儿百无聊赖的一下下扑腾着溪水,心中满腹的牢骚,如若水中有几条鱼儿游来游去,此刻也可解解闷,可惜水至清则无鱼,且晌午一过,日头偏西之时,山石溪水势必降温,况且眼下正值十月时气,稍晚点时辰恐怕山路更难行,临出来前连件斗篷也未带在身上,少不得要被冻得手脚冰冷。
悻悻地拿帕子抹干水渍,彩儿刚穿上绣履,一回身不经意间却看见,不远处的夹道上隐约有人影攀下谷来:“娘子,奴瞧着……”
眼见彩儿安静了尚不到半个时辰,竟又闷不住的开叨叨,江采苹瞋目彩儿,敛色道:“不必多言。吾心下自有数。”
“啊?”彩儿一愣,扭头再看向身后的夹道,但见那边又全无人影可见,不由揉了揉眸子,暗暗嘀咕适才是否是自个一时看花了眼。
白眼相向着彩儿,江采苹凝眉掏出绢帕搭在面上,遮掩住视线不去看彩儿,只当彩儿视若空气。早知彩儿这般躁动不安,就该带云儿出来游山玩水,也省却如此的聒噪人耳,嘴巴一刻也不闲不住。
这时,淙淙流水声之外,忽而响起一声朗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彩儿一惊,循声看去,竟见汝阳王李琎正由山石后漫步而来,边绕过山石边在朗声吟诵:“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江采苹同时坐起身,面上的绢帕滑落面颊,蓦然回首凝目,却见来人是李琎时,心下莫名隐下一丝失落。
李琎吟诗的腔调,听似与薛王丛极似,尤其是抑扬顿挫间,像极薛王丛的音腔。是以,方才乍听吟诵声传入耳之际,江采苹误以为是薛王丛从天而降。眼下的情势,己身的荣贵正岌岌可危,竟还有闲情思及薛王丛,江采苹心思电转的刹那,娥眉紧蹙了蹙,内里忍不住有种被掏空的错觉,难不成早在浑然不觉中薛王丛亦早就成为心底一个抹煞不掉的心结?故而每当落落寡欢时刻,眼前时不时总会浮现出薛王丛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及其那双似笑非笑的细目……
“奴见过汝阳王。”彩儿眨眨眼,这才晓得,刚才并非看花眼,一闪而逝的那道攀下谷底来的人影正是李琎。
看眼彩儿。李琎径直步向江采苹:“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微敛神。浅提衣摆步下嶙石:“汝阳王无需多礼。”略顿,又颔首启唇,“汝阳王怎会来此一游?”
“吾由福崖寺而来。”李琎温文尔雅的拱了拱手,“但愿未扰了江梅妃雅兴。”
“偷得浮生半日闲,汝阳王言重了。”江采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莞尔付之一笑,“不过,恕本宫直言,汝阳王适才所吟之诗。风情纵怡情应景,却有欠妥。”
李琎笑眼以待:“愿听江梅妃教诲。”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霁颜浅勾了勾唇际:“教诲不敢当。以本宫拙见,古之写相思。未有过之者。相思之所谓者,望之而不可即,见之而不可求,虽辛切而求之,终不可得也。听汝阳王言下之意,莫不是已有爱慕之人?”
江采苹并未直言不讳,之所以隐晦曲折,实则意在避除不必要的尴尬而已。毕竟,虽为秦地一首民歌,自古却多为世人视作情诗。换言之,世俗观念中,其实是首告白之作,幽幽情思寄望心上人。
反观李琎,貌似未以为意:“吾尝闻弦歌,弦止而余音在耳,今吟,文止而余情不散。唯有心意相合者,方可解吾之忧愁。”
彩儿左看看李琎,右看看江采苹,夹在中间楞是听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一首诗罢了,竟还有这么多说道。想来估摸着是其太过于孤陋寡闻了,故才不解其中的人意。
江采苹抿唇凝睇身前的瀑潭,轻移莲步温声道:“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夫悦之必求之,然惟可见而不可求,则慕悦益至,自以为欢乐长在河之彼岸,殊不知,意象虽引人神驰,相思益至,如影在前,伸手触之,才知黄粱一梦,水月镜花,终不可得,珍惜拥有的未尝不是为惜福。”
李琎朗声而笑:“江梅妃才思浩无涯,吾受益匪浅。‘乐出虚,蒸成菌’,一理也。一切由为法,此相思之最苦也。”
“娘子,奴怎地越听越迷糊?”彩儿步上前两步,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从旁插言出声,“娘子往后里教奴识字可好?”
见状,江采苹忍俊不禁轻笑了声:“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识字作甚?”
“奴……”彩儿正欲作释,但听李琎在旁先声夺人调侃道:“多些才情,自是为它日嫁个好人家了。”
“汝阳王打趣奴!”彩儿面上一红,娇羞的睇目李琎,半转过身背对向李琎,摇了下江采苹臂腕,“娘子需是为奴做主……”
“一时净顾说笑,差点忘却要事。”李琎忽而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须臾,凛声道,“行宫出事了,圣上正加派人手找寻江梅妃。”
彩儿显是怔愣了下,就地心直口快道:“出何事了?哎呀,汝阳王怎地这会儿才说!”
李琎面有难色似的稍作犹豫,才看向江采苹:“是寿王妃,在温泉池跌了脚,圣上一时不见江梅妃,故才遣人四处找寻。”
彩儿又是一怔,迫不及待地催问道:“寿王妃?”转而一想,当时江采苹有交嘱云儿、月儿留在行宫看顾杨玉环,于是又紧声关切道,“那,云儿、月儿呢?”
“吾只听人说,寿王妃在温泉池跌了脚,圣上已召了奉御入殿请脉。前刻吾在福崖寺,逢巧碰见广平郡王正带人在找寻江梅妃,这才得知此事。”李琎倒沉得住气,不疾不徐的告知原委。
江采苹心下微微一颤,李琎竟可在第一时间寻至此处找见其,看来,前两日与李隆基携手同游绣岭时,由福崖寺行至石瓮谷时候,与李隆基说的一些话悉数尽收于李琎心上。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管是有心亦或有意,有且也只有肯用心倾听的人才可与说者心有灵犀。
婉谢过李琎,江采苹即刻随李琎绕上谷,赶回骊山行宫。彩儿亦步亦趋在后,更是片刻不敢耽搁。
待步上殿阶步入九龙殿,只见殿内早已站了一殿的人,不光李隆基在,李瑁也正守在榻边,李林甫等几员朝臣及皇甫淑仪、董芳仪、武贤仪、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等一众妃嫔皆静候在一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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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眼一脸凝重端坐在坐榻上的李隆基,江采苹脚下稍缓,才缓步提步近前,垂首行礼:“嫔妾见过陛下。”
见江采苹入殿来,李隆基的目光这才从御榻方向移开,龙颜微展,抬手示意江采苹起见。
武贤仪媚眼如丝,立时尾随过来,从旁紧握起江采苹的玉手:“江梅妃可算露面了!瞧今个这事儿,唉!究是怎办是好,须江梅妃快些决意才好。”
看着武贤仪那张媚笑的粉脸,江采苹直觉嫌恶不已,如此的皮笑肉不笑,却又故作亲昵,也不怕笑得太假噼里啪啦掉一地的脂粉,瘆人冒一身鸡皮疙瘩。但凡有分心智之人,不难听得明懂,武贤仪此举不外乎有二,一者是出于炫宠,昨夜久逢甘露枯木逢春侍了寝,今日整个人看起来果是春风满面,**年才一沾雨露,等的花都快谢了,也难怪这般小人得志,只可惜,未免有些过早恃宠而骄了。
其次,武贤仪听似关切的一席话,实则是在讥哂江采苹,意在借机谑浪嘲弄罢了。今晨发生在温泉池中的事,可谓一桩叫人笑掉大牙的丑事,且不论个中原委,现下情势摆在诸人眼前,且有一点不容置喙,那就是——李隆基窥见了自己儿媳在汤池里活色生香的一幕,可想而知,那满池春色当时该是何等惊人。眼下此事已然闹得炸开锅,随驾在骊山行宫者,人尽皆知,不出三日,势必将传至长安去。届时,难挡风言风语飞的天下。事态一旦严峻,难堵悠悠众口是小,只怕足可引起一场不小的波动。毕竟。圣威不容犯,何况不止关扯李隆基的金面,同时更事关李唐家体面甚至祖宗基业百年社稷大计,而身为九五之尊、一代帝皇,大唐的一国之主。李隆基又岂容普天下的臣民异议生事。
姑且撇开这些先不作论。眼前这件事追根究底,即便江采苹不是始作俑者,也难辞其咎。今早让杨玉环在温泉池泡汤的人是江采苹,云儿、月儿两人又是江采苹的近侍。李隆基误以为是江采苹正在汤池里泡汤一时间故才闯入,不期竟撞见儿媳杨玉环春光乍泄的一幕,如此推诿却也不无合情合理,不过。如此一来,江采苹的罪责可就大了,云儿、月儿二人不仅有失职之嫌更应罪当杖毙。
对于武贤仪所打的小九九,江采苹在步入九龙殿之前,先时便已心中有数,本也不希为此撕破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奈何事情偏偏正打这道儿上来。其实,江采苹从未曾料想及,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这一段有悖人伦之理的孽缘,竟然是由其一手促导而成,冥冥之中,自个竟变成命中宿敌的牵线红娘。倘非李琎亲口告知,江采苹着实难以置信这一切因缘际会有多令人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人出面揽责,先行把此事压下去为宜,以免越发吵得沸沸扬扬不易收场。至于武贤仪的惺惺作态以宫笑角,江采苹自也不会轻易就范任其摆布,恁其挖好了坑害己往里跳,于是不动声色的稍作沉吟,待武贤仪卖弄够,方轻启朱唇:“贤仪此言差矣,天颜咫尺,岂容本宫独断?”
毫未含糊的驳得武贤仪哑口无言之余,江采苹旋即垂眸面向李隆基:“陛下,嫔妾自知有罪。今早在温泉池,倘若寿王妃未与嫔妾不期而遇相谈甚欢,嫔妾也不会允准寿王妃下池泡汤,至于云儿月儿,嫔妾是顾念寿王妃此番来行宫身边连个婢子也未带,故才交嘱二人暂且留于池幔外静候,以备寿王妃少时有何差吩。嫔妾着是不成想,竟生出此事。此事既因嫔妾而起,嫔妾愿一人担待,请陛下治罪。”
江采苹言行举止不卑不亢,话里话外情之切切,一听之下不无使人为之动恻隐之心。皇甫淑仪与董芳仪在旁边面面相看一眼,适时从旁温声道:“陛下,嫔妾觉着,江梅妃实也是一时善意,这才将汤池让与寿王妃,原无可非议。只是出了此事,寿王妃不留神儿在汤池崴了脚,幸在陛下逢巧途经,听见池内动静及时命人搭救,寿王妃才死里逃生。说来也是寿王妃福大命大,不该命绝于此,更乃陛下天威蒙庇。”
皇甫淑仪一向锦心绣口,善察言观色,适才一番话不但替江采苹开脱圆场,更为李隆基圆足面子,将事情圆的无可放矢。把李隆基的窥浴圆成为善举,是为搭救杨玉环而不得已才为之,同一件事由不同人口中道出,感觉委实差之千里。
看着李隆基霁颜缓色,董芳仪上前一步,细声适中接话道:“陛下,淑仪所言极是。江梅妃素不与人相争,先时奉御又已为寿王妃请过脉,只道寿王妃不过一时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顶多休养三五日便可。但请陛下息怒。”
云儿、月儿互看眼,不约而同屈膝在旁:“皆因奴等侍候不周,不关娘子的事。奴等不敢求陛下宽恕,恳请陛下莫迁怒娘子。”
眼见云儿、月儿连连叩首在那,彩儿侍立于江采苹身后不由干着急,尽管尚未弄白事情始末,但总不能冷眼旁观云儿、月儿被问罪而全然无动于衷,遂未加思索“扑通”一下子就地跪下身:“陛下,恕、恕奴多嘴,云儿、月儿原也为无心之过,奴斗胆,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李琎立于一侧,见状,环睇平躺于御榻上尚未清醒过神儿来的杨玉环,以及正守在榻边的若有所思但又未发一言的李瑁,少时,拱手道:“此乃陛下家事,花奴本不该插言。陛下仁圣,恕花奴直言,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花奴愚见,此事无人犯有大过失,寿王妃无恙。便是大幸。既如此,又何必小题大做,等闲视之未可知不美。”
武贤仪眼风微扫,斜睨李琎。未料在这节骨眼上。李琎竟横插一脚如是谏言。江采苹的人缘当真十为亲和,就连才回京都不过多少时日的汝阳王均向其靠拢,从中代为美言说情,明摆着事出有因,众目睽睽下却指鹿为马。
晨早武贤仪侍奉李隆基着衣。又特意备了雉汤当早膳。原想趁此良机好好与李隆基复燃下旧情,以便往后里顺风顺水的复宠,可恨常才人一大早儿竟带了新平公主前去搅局。面对常才人存心横插一脚意欲分宠,武贤仪当时就已一肚子的气闷。顾忌李隆基在才未当场发作,怎奈李隆基只用了几口膳食,竟一心系挂江采苹提早移驾,武贤仪对此更是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抢先一步除之而后快。谁想苍天开眼,圣驾前脚才离去,尚未一刻钟工夫,随后就传来温泉池一事,是以,之于武贤仪而言,怎不是大快人心之事,不单如此,更要借故狠狠杀一杀江采苹近几年在宫中的威势才可,最解气的自是一举将江采苹、董芳仪、皇甫淑仪等连根拔起,统统除掉才是彻底出了口恶气。
尤其是皇甫淑仪与常才人,近年日愈成为武贤仪的眼中钉肉中刺,越看越不顺眼。今下经此一事,武贤仪越加下定决心,须是尽早先想方设法挤兑下这二人,省却为虎作伥,偏就不信,江采苹少了左膀右臂凡是凡事还可化险为夷有惊无险。
常才人与杜美人、郑才人站在一块儿,觉察武贤仪眼风一扫,还以为武贤仪是在暗示其甚么,禁不住心上一喜。晨早在九龙殿用膳,李隆基摆驾离开之后,武贤仪便脸不是连鼻子不是鼻子的对常才人和新平怒目以待,全未留情面的当着新平的面冲常才人教斥,言说常才人不识体忘恩负义,妄图与之分宠争宠,怒喝得常才人低声下气的直拉着新平跪地求饶认罪。
这会儿见武贤仪使眼色,常才人的小聪明劲儿又上来,往日的骄矜之色亦死灰复燃,未多忖量,就朝李琎嗤鼻一笑:“听汝阳王言外之意,莫非闹出人命才是大事?”边嗤笑,边睇眄看似安然若素的江采苹,意有所指道,“江梅妃平日端的貌婉心娴,不然,倘使今儿个这事儿,换做其她妃嫔,不见得会闹得这般不堪。咦,陛下先时不是委派广平郡王去寻江梅妃,怎地江梅妃反却与汝阳王一块儿回来?”
前刻江采苹是与李琎一同步入殿内来,对此常才人早留意在心,方才又听李琎替江采苹求情,可见两人走动不疏,若不是有何不为人所知的私情,时下旁人皆无敢吱声者,李琎凭何大言不惭,难道就不怕被迁怒。常才人之所以生此一事,倒也别无它意,只望就此卖武贤仪一个人情,重归于利交而已。
面对常才人刻意挑唆,李琎不屑的一笑置之:“回陛下,行宫夕景尤美,世人皆知,花奴颇好奇,这一早的晨光如何,故,今个赶了个大早,去山巅赏晨,不想半道上竟路遇广平郡王,告与花奴行宫中事。阿耶曾言教花奴,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是以,花奴才自请广平郡王,与之分道找寻江梅妃。”
听李琎说到这,江采苹低垂臻首,才依依礼道:“前两日,嫔妾随驾游山,行至石瓮谷时,嫔妾欲下谷赏玩,陛下未恩准嫔妾所请,嫔妾虽知陛下是为嫔妾安危着想,却心驰神往谷底的剑悬瀑布、水声淙淙。”略顿,才又凝眉启唇道,“昨日嫔妾不胜酒力,胸腹作痛,昏昏沉沉一宿,今日着是想出去散闷下,听说昨夜陛下召了武贤仪侍寝,嫔妾不敢扰驾,这才沐浴更衣,独个步下谷底偷得浮生半日闲。亏得汝阳王由石瓮谷走过,看见嫔妾,急急攀下谷告知嫔妾,嫔妾才得以赶回。说来是嫔妾思虑不周,如若今晨嫔妾一直待在温泉池,亲自看顾寿王妃,说不定不致出此事端。”
殿内气氛微妙时分,正巧李椒匆匆回殿,见江采苹、李琎俱在殿中,就悄然恭退于一旁。前刻一回到行宫,李琎便让小夏子速去寻李椒,告知江采苹已回行宫之事,以免李椒不知情依是带人漫山遍野的找人。看来,小夏子的腿脚这回蛮快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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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李琮看在边上,与荣王李琬、仪王李璲互交了个眼色,率然言道:“陛下息怒。寿王妃既无碍,此事就此作罢也好。”
“陛下息怒。”见状,李林甫等几员朝臣遂同时顿首在地,“依臣之见,正如汝阳王适才所言,此乃陛下家事,臣等本不应参言,倘使陛下非治罪不可,也需等寿王妃醒来,再行决意。”
李琮之所以直至这刻才出声,绝非冒失谏言,而是看李琎所言非虚,再者,权当报江采苹当日相助其兄弟三人破获母妃刘华妃墓葬一事。李琎乃宁王李宪长子,辈分上与李琮、李琬、李璲三兄弟及李瑁是为同辈人,自不会把常才人刚才那一席话往心里拾,信以为真。何况,江采苹身为后.宫妃嫔,位分上今下更位居六宫之首,在宫中礼秩一同中宫,怎会不自爱。
至于李林甫,一向善钻营会机变,早在武惠妃把持后.宫大权独大时,就常僭伺帝意以奏对称旨。而今武惠妃已薨去近五年,正所谓“树倒猕猴散”,今时换为江采苹执掌凤印,以李林甫的为官之道,日渐向江采苹靠拢只是迟早之事罢了,心存观望四年之久也够了,理该坐定打算。今日之事,在李琮看来,李林甫顺水推舟正好白捡了个人情,来日方长,往后里却多了时机与江采苹走动,内外熟络。
九龙殿静极一时,片刻,李隆基环睇跪了一地的诸人,龙目微皱,这才不在意般拊掌道:“尔等所言不无在理。既如此,此事姑且作罢。朕,日后也不想听见有甚么流言蜚语……”顿了顿,顺势扶了江采苹起身。才又霁颜道。“至于旁的,且待寿王妃醒来,再行计议。”
李隆基松了口,殿内诸人才暗松口气,压在头顶的这场阴霾才松泛下来。毕竟。李隆基是为一国之君。历朝历代自古哪个帝皇愿意被臣民抓着小辫子不放,圣命难为,与其为此说事耿耿于怀,实不如趁早给李隆基下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谁人敢担保它日不会吃不了兜着走。更别说这桩事原本就是个意外,圣威不容犯。圣颜更要给足金面,才不致以被天下人当做笑柄。
“陛下仁圣,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琮、李林甫、李琎等人立时纷纷拜伏山呼,高力士、彩儿等一众仆奴的提心吊胆也安落,云儿、月儿伏首在地,更为叩恩。
武贤仪、常才人心下纵有异议,但也未再当众进谗言,看着李隆基执过就从的玉手站起,只好恨恨地随同不绝于耳的阵阵山呼声肃拜在下。有惊无险,皇甫淑仪、董芳仪悬着的一颗心却放下,杜美人、郑才人由始至终未置一词,仿乎置若罔闻,不过,这俩人一贯遇事淡定,倒也不足为奇。
李隆基一摆手,示下免礼,诸人方自行起见,却见江采苹垂首道:“嫔妾谢陛下宽罪。嫔妾尚有个不情之请,万望陛下成全。”
“何事,爱妃但说无妨。”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紧握了下江采苹的柔荑,“今日之事,爱妃也受惊了。”
含情凝睇李隆基,江采苹心头一暖,李隆基如此说,可见在其心里,尚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至少现下并未被色.欲完全蒙蔽心眼。于是颔首道:“寿王妃不慎落水,嫔妾难辞其咎,嫔妾恳请陛下,允准嫔妾近前看下寿王妃。”
李隆基还以为江采苹是有何紧要大事奏请,不想竟是为这个做请,遂朗声道:“这有何难?朕便把寿王妃交由爱妃照拂,至寿王妃无恙为止。”
江采苹依依垂眸谢恩:“嫔妾惶恐,谢主隆恩。”礼毕,才轻移莲步提步向御榻,只见杨玉环早已换了身干净的亵衣,桃面红润,身上搭盖着条锦褥,花团锦簇的绣案越发显得整个人光艳照人,珠圆玉润。
见江采苹步过来,一直守于榻边的李瑁径自挪步向一侧,面上看不出多少喜忧可言。今晨正在偏阁酣寐正香,忽听后殿响起一声声聒噪,仔细一听才知有婢子在喊“快些来人呀,寿王妃失足落水了!”,当时惊得一骨碌爬起身来,连衣衫均未顾及穿戴利落就疾奔出来,待奔入温泉池时,但见杨玉环已被云儿拖上池沿来,月儿已然从静秀阁抱了杨玉环那身胡服跪在边上,几个宫婢正七手八脚的为杨玉环穿套衣物以便遮体。
碍于胡服穿起来较费事费时,李瑁索性脱下身上宽大的衣衫将杨玉环通体裹了个严实,径直打横抱起,犹记着,那会儿李隆基当场一声令下,这才把杨玉环抱来九龙殿的御榻上,以候奉御把脉。
旁人不知情,李瑁心中却有数,甚晓杨玉环昨日一来就跟其碎叨温泉池,意欲下池泡汤。奈何今次随驾同来的诸人中,有不少的妃嫔在行宫,故才未敢请旨。昨夜杨玉环还曾在李瑁耳畔缠磨了大半宿,央恳李瑁今白得空在御前美言几句,开恩让其在汤池泡个汤,也不枉单骑追来骊山这一趟。熬不住杨玉环苦苦央恳,李瑁昨个便已有些不耐烦,就顺口搪塞掉此事,未期今晨就发生这种事,想来委实怨怪不得别人,要怪只怪杨玉环太不安于本分,若非唯恐道出个中隐情惹得龙颜震怒,在这般多人面前颜面扫地,事发之际,李瑁一早便如实作禀李隆基,即便降罪,干脆下旨命其休妻来得利索,省却有事无事的净是丢人现眼,反却平白无故累及人牵连于内。
近观着杨玉环,江采苹随手替杨玉环盖了下掩于胸前的锦褥,不经意间却发觉杨玉环紧闭着的一双秀眸,覆于眼睑上的睫毛微微动了下,看似像是早已醒来却又未睁开眸子坐起一样。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不露声色的擢纤指轻轻搭上杨玉环的皓腕,不过按了几下而已。却可把出杨玉环脉细平稳。早年在珍珠村,江仲逊可是莆南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医,对于岐黄之术,江采苹尽管无几分造诣。然而耳濡目染江仲逊济世行医十几载。诸如替人把个脉一探脉象是否平和这等微末小事,却是小菜一碟。
仅就脉细而言,杨玉环十有九成已醒过神儿来,且不究何故佯装昏厥,到底是出于一时忌惮圣威亦或是打谱相机而行。此刻倘使任其一直昏沉下去而坐视不理。事后一拖再拖不尽早了结,恐怕才是后患无穷。
暗忖及此,江采苹回身看向李隆基,温声细语道:“陛下。寿王妃这般昏沉不省人事,嫔妾心下着实愧怀,不如召奉御入殿,再行为寿王妃请脉。”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下头。唤向侍立于旁侧的高力士:“传朕口谕,传奉御入内。”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声正欲恭退向殿外,忽听榻上的杨玉环闷咳了声,这下,诸人无不纷纷投注向御榻,只见杨玉环缓缓睁开秀眸,好半晌眸光才瞟向四下,好似有气无力一般。
江采苹故作一喜,疾步过去,坐于榻沿搀了杨玉环坐起身来。李瑁一个箭步冲过来,眼见杨玉环倚于榻上,像极才舒了口气。
“怎地这般多人?“杨玉环看似仍有点晕乎,神情恍惚的喃喃着看眼四周,与李隆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身子显是一颤,粉腮染上一抹霞彩,“圣上?玉环参见圣上……”
见杨玉环边带分迷迷糊糊劲儿地说胡话,边掀起锦褥作势下榻行礼,李隆基忙抬手歩近两步,情切之余却又止步:“既身有抱恙,大可免礼。”
江采苹全未介怀李隆基对杨玉环的关切之情,只当视而未见,旋即移步站离御榻,敛色道:“寿王妃可记着,之前发生了何事?”
被江采苹一问,杨玉环翘着葱指抚了下额际,须臾才自言自语似的慢慢作答道:“之前发生的事……玉环只记着,玉环好像掉进水中了,好像、好像是在温泉池!玉环呛了好几口水,后来、后来便眼前一黑,毫无知觉昏了过去。”
逢巧这时,奉御随高力士步入殿内来,礼毕,便上前为杨玉环请脉。江采苹亦未再赘言,杨玉环既肯演戏,表示其还算是个聪明人,不希自个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趣谈,更不愿遭人背地里指画唾弃,既如此,先时一事稀里糊涂的不了了之未尝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陛下,寿王妃的脉细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当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三两日,精气神儿即可复原。”奉御谨翼的搭着杨玉环寸关尺把完脉,上禀毕,才躬身退下。
嗤鼻以笑着杨玉环一副柔弱无骨的媚态,常才人忍不住白眼相向了眼对面的皇甫淑仪,想当年皇甫淑仪整日便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借此以讨圣宠垂怜,竟也诞下皇嗣,且临晋公主月初竟还得以嫁入高门贵家为妻,那郑潜曜可是睿宗第四女代国公主与郑万钧之子,虽说是个次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亲贵胄。怎奈新平今下尚不及出阁之岁,不然,定要把郑潜曜抢过来当新平的驸马,岂可容忍被临晋占了先。
“寿王妃无碍,本宫便安心多了。”含情凝目李隆基,江采苹莞尔笑曰,“且不知,陛下作备何时起驾回宫?倘若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不妨在行宫多待上半日,翌日一早再摆驾起程,也便让寿王妃多休息一夜,养养神儿再上路。”
李隆基微怔,旋即正色道:“如此,朕便准了爱妃所请,次日起驾回宫。众爱卿意下如何?”
“但凭陛下做主。”李林甫、李琮、李琎等人立刻拱手空首,齐声应和。
江采苹心下稍安,与李隆基相视一笑,但笑未语。骊山行宫终归是个多事之地,眼下杨玉环一事,纵管迎刃而解,但也只是一时归于风平浪静罢了,夜长梦多,当是尽快远离此地为宜。
即使回到长安城,也不可避免日后的悲剧,天意不可违,历史同样不容篡改,至少有皇宫的高墙相阻隔,有世俗的目光紧紧盯视着宫城内外,但愿能多延缓一时是一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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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骊山行宫回宫之后,不多些时日,时气已然入冬。
较之往年,今冬格外清冷分。不过,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霜寒梅开,暗香浮动,却也别有情致,不逊春色。
这日,江采苹独坐庭前,边摇秋千边赏一夜之间盛绽了千万枝的寒梅,晌午的日光暖洒身上,兀自泛上一些困意,于是以手支额斜倚秋千索上闭目养神儿,不知不觉间竟小憩过去,恍惚中,仿佛有甚么东西一片片轻抚过面颊,落于眉心,感觉微凉而又沁息,寐得越发香酣。
云儿在偏厢拿金针银线勾绣着一双重台履,这双重台履是专为江采苹所绣,其上高出方片的分段花纹与色线,皆照着江采苹喜好而绣。时气骤寒,这天儿说变就变了,每逢冬日,江采苹贯爱踏雪赏梅,云儿手中的这双重台履,既加高了两层鞋底、面帮又覆了层缎子,不只绣的较厚实,即便沾了雨雪也不会弄湿里层,最适合踏雪而不致冻伤玉足。
绣完最后一针咬结针线,云儿这才觉着四肢有点僵麻,捶下肩颈扭头看眼窗外日色,才知已坐了约莫两个时辰之久,今早夕食过后便回房来埋头于手上的针线活,这会儿已近未时,可不是坐了快两个时辰左右?
起身将重台履放于檀木托盘之上,取过一方绢帕搭于上,云儿未稍作歇息,径直步出房门提步向梅阁。为了早些做好这双重台履,这七八日几乎夜夜挑灯夜战,今日总算赶在今冬头场冬雪之前完工。自当快些拿与江采苹试穿下才好,倘使有何不合脚之处,也便及早改绣。
刚步出房门,云儿一抬头却看见江采苹正倚身于庭院中的秋千上。本以为江采苹现下该在阁内午憩。待歩近一看才晓得江采苹竟靠着秋千寐着,乍见之下,那样子,虽说有着说不出的飘逸脱尘,却不知究竟在外寐了多久了。时下天寒地冻。又不是盛夏时节。江采苹连件斗篷也未披,只穿了件短襦长裙,尽管有加半臂霞帔,却遮不住严寒。
“娘子。娘子~”为免江采苹着了风寒,云儿赶忙上前轻唤了几声江采苹。见江采苹素颜酡红的睁开清眸,才又喜忧参半道,“娘子怎地在阁外寐觉?万一染了风寒。可怎生是好?”
待睡眼惺忪的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云儿时,江采苹轻蹙了蹙娥眉,才把着秋千索稍端坐正身姿,一时直觉腰酸臂僵:“原想在这儿小坐会儿,迷迷糊糊地便寐着了。”
环目四下,云儿放下端持在手的东西,急步向前为江采苹捶了捶肩身:“彩儿、月儿人呢?先时不是其二人侍候在娘子身边。”
江采苹莞尔深呼口气,径自站起:“前晌儿彩儿说,庖厨的食材不多了,本宫瞧着今个左右也无甚么事,便让月儿与彩儿去司膳房了。这会儿见不着人,许是还未回阁。”
看一眼头顶昏暗下来的天空,云儿近前道:“奴瞧这天色阴沉的厉害,像是要变天。外面风大,奴先行扶娘子回阁。少时彩儿、月儿回来,自会入阁。”
江采苹颔首轻移了几步莲步,正欲浅提衣摆步上阁阶去,眸光不经意间却瞥见云儿适才搁在地上的檀木托盘:“这是何物?”
“哦,奴差点忘却……”经江采苹一提点,云儿才记起放在地上的东西,遂步过去端予江采苹面前,“奴这几日闲来无事,便为娘子绣了双重台履,久未动针线,有些手生,绣了几日才绣好。娘子且入阁穿下,看合脚与否?”
看着盛放于檀木托盘上的重台履,江采苹不由会心的启唇而笑:“为本宫绣的?好生漂亮的鞋子。快拿与本宫瞧瞧。”
云儿忙双手奉上重台履,眼见江采苹爱不释手,心下也安心一半。宫中的绣坊,有的是绣工超绝的绣娘,每一年均有不少的履舄奉与梅阁,且无不应四季节气而制,不论材质亦或做工更为不言而喻,江采苹穿戴衣物向来又仔细节省,其实并不缺鞋物,故,云儿倒真有点担忡不讨江采苹喜,甚至根本不入江采苹的眼。
江采苹捧着那双重台履步入阁,换上脚在阁内来回独了几步,笑靥越发开怀。有道是,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脚下的这双重台履穿在脚上,不止是大小正好合脚,仿乎量身订做一般,且暖和舒服的很,可见云儿断未少下工夫,着实有心了。
“这重台履,是奴特为娘子踏雪游园所做,底高缎面,不易被雪水沾湿,且非木底,走起路来应不怎打滑才是。倘使娘子觉着合眼,奴再多做几双便是。”见江采苹走来走去,纤姿婀娜,云儿从旁收起绢帕,同是满心欢慰。
对于云儿的心细如丝,江采苹一直青眼有加,礼轻情意重,云儿有此心已属不易,正要嘉赏,正巧彩儿、月儿从司膳房返阁来,大冬日里两人竟满头是汗。
“娘子,奴回阁来了。”哈着腰身垂着双臂一步进阁门,彩儿看似就累得半死不活般有气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月儿随之入内,小脸也是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行了礼:“奴、奴见过娘子。阿嚏~”
见状,云儿不禁置疑,这两人不过是去了趟司膳房而已,何以累成这副模样:“这是怎地了?可是出了何事?”
凝眉环睇身前的彩儿、月儿,江采苹也不无好奇,纵管司膳房距梅阁有段脚程,但也不至于貌似跑了个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
“无、无甚。”反观彩儿,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颇不解恨似的说道,“奴、奴与月儿俩人,抢了满满一车的食材拉回阁来。”
见月儿同时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云儿忍不住问道:“抢了一车的食材?究是怎回事?何故与人做抢?”
“还不都怪贤仪宫的那几个婢子?”彩儿愤愤地哼了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晌午奴与月儿去司膳房,不巧碰见贤仪宫的几个婢子,尤其是自称贤仪宫掌事的那个老宫婢,对奴与月儿吹鼻子瞪眼。横看竖看都不顺眼。阻道也便作罢,还一个劲儿与奴抢食材,倘非娘子常教斥奴等,不与人争一时之气,奴非得把其等痛骂一顿不可!气得奴都快吐血!”
听彩儿这般一说。云儿心中一沉。虽听得有点糊涂,彩儿一时半刻作释不清其中原委,然看来彩儿与月儿这趟出阁,八成是惹了事回来。却还敢当着江采苹的面狡辩、喋喋不休,只怕稍时少不得挨训。
见江采苹霁颜,月儿唯诺在旁边,这才屈膝垂首道:“回娘子。事情是这样的,奴与彩儿去司膳房取食材,半路遇见贤仪宫的掌事带着三个婢子亦去司膳房,原是顺路互不相犯,不成想行至司膳房,贤仪宫的掌事与彩儿同时开口说是为取食材而来。承应长一时忙不过来,便让贤仪宫的掌事稍候片刻,先行取梅阁所需的食材,未料贤仪宫的掌事一百个不甘愿,并出言不逊,骂咧奴与彩儿狗仗人势,言说娘子以色使人,妖、妖……”
江采苹登时微怔,月儿虽未道完嘴里的话,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已叫人浅显易懂,隐下心下不快,遂敛色道:“其等自造口业,汝等大可不与之多做计较,左耳进右耳出也便作罢。何必争一时之气?占上风,未可知不是大祸临头。”
江采苹话音尚未落地,彩儿已然悻悻的攥拳道:“娘子当时不在,岂知奴与月儿在司膳房已够忍气吞声?那贱婢羞辱奴与月儿是小,奴大可不以为意,可奴与月儿怎忍受得了旁人当面妖言惑众,众口相传娘子是以色使人妖媚祸主!况且,奴已让步,让承应长去备贤仪宫的食材,奴与月儿自己动手取所需食材,可恨的却是,那贱婢非但不领情,反而当众一手夺过清单,给承应长以及奴与月儿难堪受!”
看着彩儿满脸的忿忿不平,江采苹暗叹口气,可想而知彩儿、月儿心里吃了多大的瘪,自骊山一行,武贤仪纵有扎刺儿举动,但回宫这半月有余,也未听见宫中传有何风言风语,未期今日彩儿、月儿竟与贤仪宫那边发生正面冲突,此事若不是巧合,不可排除是有心人士蓄意而谋之。
察觉江采苹沉下面颜,未置一词,云儿和月儿面面相觑一眼,以为江采苹动了怒气,俱未敢多吭声,彩儿却犹不自觉地在恨恨不已道:“娘子有所不知,奴与月儿一忍再忍,可气那贱婢一再咄咄逼人,奴走到哪儿其跟到哪儿,奴拿甚么东西其非从奴手里抢过去不可!奴怎不窝火?”
说到这,彩儿禁不住狠跺了脚地,月儿忙朝彩儿使眼色,示意莫再继续往下说述,可人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了旁的,如此一来,月儿只有咬着红唇,极小声接道:“娘子,此事说来,也不全怪彩儿一时冲动。娘子莫恼,奴、奴等知错了。”
白眼一贯胆小怕事的月儿,彩儿火闷地紧声嚷嚷道:“奴纵有错,也是那贱婢先无端端找茬在前!哼,其既敢奚落奴,嘲弄奴与月儿,还对娘子出言不敬,奴看其才是狗仗人势,那般有恃无恐!恁其以多欺少,奴可不怕事儿……”
江采苹默不作声的提步向阁门方向几步,只见庭院里果是摊了一地的食材,且不说果蔬,光是铜盘重肉就装了小半车,地上还有刚从栽停的车里活蹦乱跳着掉地三条黑鱼,原本以为是司膳房缺货,彩儿、月儿才与人争执,未期此趟竟提早将年货备齐了,难怪去了这般久且累得两腿发直。
瞟目那三条黑鱼,江采苹楞觉有些忍俊不禁,打心底里涌上一股可笑,想必贤仪宫此刻也异常热闹着,武贤仪少不了正如地上的黑鱼一样,正迎风摇尾翻白眼,气不打一处来。
“圣人至!”
这时,李隆基的龙驾竟由梅林径道上行来,远远可见,是从梅亭方向拐过来,高力士正趋步于龙辇一侧,几个小给使正压着碎步随驾在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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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步下龙辇,提步上阁阶时,江采苹已是迎出阁门来,云儿、彩儿、月儿一并垂首在后,侍主恭迎圣驾。
“朕老远便看见,爱妃在扶门凭望,可是在等朕?”未待江采苹行礼,李隆基已然执过江采苹玉手。云儿三人则依礼屈了屈膝。
江采苹美目含笑,含情凝睇李隆基:“嫔妾怎能预见陛下几时驾临。今个陛下怎地移驾梅阁这般早?”
“今日奏本少,朕在勤政殿待着也无本可阅,便早点过来。”李隆基拊掌暖了暖江采苹微凉的纤指,龙目若有似无地从庭院里摊了一地的食材上一扫而过,“今晨早朝时,朕便闻见梅香扑鼻,此刻时辰尚早,朕与爱妃去梅林赏梅,可好?”
“嫔妾瞧着,陛下衣袍尽带凉息,可要先行入阁吃杯茶暖和下,再行赏梅亦不为迟。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江采苹莞尔笑曰,示下云儿去沏茶,旋即反手捧着李隆基的大手,低垂臻首哈了口热气,“正巧嫔妾尚有一事,需与陛下说声。”
看着江采苹贤淑大方的为李隆基暖手,举手投足间毫无做作骄矜忸怩之态,看在旁人眼中,那感觉与寻常百姓家的老夫老妻无二,高力士转身冲随驾而来的一干小给使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等留于外静候。
“爱妃有何事告禀朕,大可边走边说。”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的柔荑,径直步下阁阶。见李隆基如此有兴致赏梅,江采苹于是未再赘言。随之齐步下阁阶,步至庭院里时才脚下稍滞:“陛下,先时彩儿、月儿去庖厨,不成想竟拉回这一车的食材。只道途中遇见武贤仪宫里的掌事。一言不合生出口角之争,嫔妾尚未细问由清个中原委。”
李隆基环睇跟出阁来的彩儿、月儿二人,龙目微皱。见状,彩儿、月儿不约而同就地垂首屈膝道:“回陛下,实为贤仪宫的掌事无故挑事在先。不但出言羞辱奴二人。还当着司膳房承应长之面,有恃无恐的败坏娘子名声,辱谩娘子以色邀宠、妖媚祸主,后.宫有此狐媚子乃大唐祸水!奴、奴与月儿着实忍无可忍。才与之起了争执。奴,奴又唯恐事后娘子知悉呵斥,不敢过于声闹,奈何奴再三忍让。贤仪宫的掌事却咄咄相逼,凡奴沾手的东西,其非分一份不可,要不便由奴手里硬抢过去,奴一气之下,这才塞了满满一车食材拉回阁,贤仪宫也装了一车弄回去。”
月儿埋首伏地,连声叩首道:“陛下息怒,奴等知错了。奴、奴与彩儿,这便将用不着的食材送回司膳房。”
听完彩儿、月儿的说释,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非但未显愠怒之色,须臾沉默,反而冁然而笑。这下,不止彩儿、月儿不知所措的怔愣在原地,就连高力士、云儿等人一时间同是有些吃不准何故李隆基这会儿竟还笑得出来,难不成是怒极反笑,看似却又不像。
“陛下何以发笑?”江采苹轻蹙了下娥眉,瞋目彩儿、月儿,凝眉看向李隆基。
笑罢,李隆基才霁颜道:“朕只是觉着,爱妃着是有大才,连身边婢子皆跟着长见识,遇事儿如此有胆有识。”
李隆基这席话,听似意味深长。江采苹心头一紧,莫名划过一丝微妙,旋即垂眸缉手道:“嫔妾惶恐。嫔妾管教无方,身边的婢子才与人争强斗狠,以下犯上,但请陛下降罪。”
彩儿、月儿又是打了愣,生恐李隆基为此迁怒江采苹,慌忙异口同声道:“是奴之过,不关娘子之事,奴甘愿领罚。”
看眼高力士,李隆基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身,声音浑沉而又含有浓浓笑意:“朕便这般可怕,连句笑言均说不得?爱妃多虑了。”
江采苹抬首凝目李隆基,依依垂首:“君无戏言。嫔妾只怕,武贤仪这会儿少不得也火大。”
李隆基一摆手,貌似全不以为意:“此事不过是几个宫婢之间的事,本即小事一桩,何足爱妃与贤仪大动干戈?依朕看,爱妃不必耿耿于怀,武贤仪是何为人,朕最深知不过,有时纵有不仁,却也不致睚眦必报。”
江采苹心下蓦地一沉,听李隆基言外之意,大有为武贤仪说情开罪之意,转而一想,武贤仪终归是宫里的老人,伴驾快三十载,即便天家少情,但对于后.宫诸妃嫔多少有分情意在,何况李隆基原就是个念旧的人,一生多情风流。换言之,今个这茬事儿,亏得现下并无外人在场,否则,众**传之下指不定会祸由口出,万一被某些积怨已久的小人见缝插针于御前进谗言,使李隆基曲解成是梅阁得理不饶人刻意把小事闹大而意有所图,届时,难保不生嫌隙,毕竟,圣心难揣。
“看来,着是嫔妾多虑了。嫔妾无心扰圣兴,还请陛下明鉴。”隐下心中纷扰,江采苹颔首浅勾了勾唇际。之于帝王而言,宫里的女人最可怖之处便在于心怀叵测重心机耍心计,既为妃嫔,不论尊卑,无不是同一个男人的枕边人,这年头,男人是为女人的天,是以身为女人,尤其是过活在深宫中的女人,适可而止的有才有貌无妨,却不可太过精于算计、聪明过头,如若不然,难免红颜未老恩先断,过早失宠是小,连己身一条命都保全不了是大,由此可见,很多时候大智若愚才是明智之举,更是独善其身之道。
江采苹面上笑靥自若心里倍添凄婉的工夫,但见李隆基的大掌轻轻拂过自己的面额,低眉间,李隆基指尖竟夹了朵红梅。
江采苹正欲擢纤手摸下额际,不想李隆基却一把握住其素手,半晌凝目,拈花一笑:“怎有梅花落爱妃额上?”
看着李隆基指间早已蔫了的那朵梅花。江采苹娥眉轻蹙:“嫔妾也不知,许是嫔妾晌午那会儿,日卧秋千索上不觉间寐着,梅花落额上才未察觉。”颇显疑惑不解的说着。嗔怪了眼云儿。“怎地在阁内也不告与本宫?”
云儿忙在旁作应道:“先时奴瞧着,那梅花贴于娘子额上,宛似花钿妆面,煞是清仙,故才未多嘴。”
正如云儿所言。此时江采苹梅妆额。绿云低映花如刻,的确犹如妆靥施面,格外透着分脱俗的绝艳。凝睇江采苹额上仿佛精妆细画栩栩如生的梅印,李隆基禁不住开怀:“爱妃乃是朕的梅妃。今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且拂之不去,可见朕当年赐此封号实乃天意,爱妃当之无愧梅精之美誉。”
一段戏笑插曲。食材一事暂且不了了之。李隆基既一笑置之不予追究,又非为此事而来问罪,江采苹更不必放在心上费力不讨好。即使武贤仪要借故生事,反正今刻已是如实禀上,江采苹心里有数李隆基亦已知情,倘使武贤仪咽不下这口恶气过后又假仁假义的跑去告御状,倒也无需担忡。李隆基一直寄望后.宫一团和气、前朝安定,但凡有点脑子者,想必多不会自讨无趣,不过,诸如常才人那般一贯自以为是实则一副聪明相笨肚肠之人,便未可知不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而犹不自觉不懂幡醒。
正所谓“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梅林中的丛簇梅枝,时下竞相盛放,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凌寒独自开,不要人夸好颜色,不为繁华易素心,置身其中,委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江采苹与李隆基一同漫步在林间,满目峭立枝头的寒梅,时不时拂过衣身几瓣落梅,飘然而落,好不应情应景。高力士、云儿侍候在边侧,特意缓步与行走在前的天颜隔开丈八远,以免有碍圣欢。
因方才一事,彩儿、月儿便留在庭院里,处理那一车的食材。梅阁的庖厨并不宽余,根本没闲地搁置那么多的食材,今下虽值冬日,时气一日比一日天寒地冻,但满满一车的食材梅阁少说得吃半个多月,反不如趁早把多余的食材送还司膳房,省却司膳房一时半刻缺货周转不开。毕竟,司膳房见日须是供备整个皇宫的膳食,用量极大。
眼见前面步至梅亭,李隆基环目四下,朗声道:“久闻爱妃才高,入宫之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赞叹称绝。卿既酷爱梅花,时,何不即景作一梅花诗?”
面对李隆基的含情脉脉,江采苹美目流转,颜颊稍染猩红,含娇嗔道:“陛下总不忘打趣嫔妾。”略顿,温声细语地谦和道,“陛下既有此雅兴,嫔妾今儿个便附庸风雅一回,然,嫔妾乡野陋质,难能有大雅之作,谨以咏梅花小诗一首,聊为陛下佐酒。”稍作沉吟,随即信口吟道,“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细酌番江采苹所吟之诗的诗韵,李隆基负手点下头,拍手称快道:“好一个‘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朕……”
李隆基正要夸赞,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通传:
“启禀陛下,苏州刺史韦应物,现正于南熏殿求见面圣。”
高力士于云儿面面相看一眼,率然步向前,朝不知何时竟奔过来的小夏子连连递了个眼色。李隆基回身一看,见是小夏子,尽管有些扫兴,但也未把不悦显于面上,只正色道:“是为何事?”
被高力士瞪了两眼,小夏子原本刚欲退下,忽听圣询,忙不迭又躬身退回来:“回陛下,韦刺史带了奇梅百品入宫,只道是为敬慕江梅妃而来,故,星夜兼程前来长安晋献。”
江采苹心下微微一惊,韦应物堪称当朝赫赫有名的诗人、儒官,因出任苏州刺史,故世称其“韦苏州”,其所作、等皆为后世传诵。不过,江采苹与韦应物却素无交情,与之更不曾有过半面之缘,今时忽闻韦应物特来京都只为晋献奇梅百品,坦诚讲,不无意外。
反观李隆基,对此却顿显大悦,极为兴致勃勃,当即示下小夏子:“既为梅妃所来,传朕口谕,即刻传至梅阁召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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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旨下,小夏子未敢耽搁,立马领旨回南熏殿召韦应物来梅阁觐见。
原想与江采苹在梅亭小坐片刻,不期韦应物竟不惜千里之遥奔来长安晋献奇梅百品,既是慕江采苹的才德而来,李隆基闻禀自也满心欢怀,可见江采苹的懿德懿容,这几年早已垂范万众。
江采苹与李隆基相视一笑,搭上李隆基的大手正欲提步回阁,这时,身后却传入耳一声孺慕声:
“阿耶!”
循声转身一看,却是咸宜公主正由梅林间的径道上疾步来,脚步看似匆匆不已。
见江采苹与李隆基同时回身,咸宜公主方又朝江采苹微屈膝行了礼:“咸宜见过江梅妃。”
始自四年前武惠妃薨之后,咸宜公主鲜少再入宫,顶多只在年节宫宴上露个面,今日竟不请自来,想必是无事不登门。
看见咸宜,李隆基面上一喜:“咸宜来得正是时候。适才朕刚得报,苏州韦刺史今个特晋献奇梅百品入宫,少时陪朕与梅妃一块儿鉴赏下。”
咸宜公主微微一愣,旋即就地谢恩道:“儿并不懂赏梅,蒙阿耶厚典,儿恭敬不如从命。”毋庸置疑,所晋献入宫的奇梅百品势必是慕江采苹的喜好而来。
李隆基拊掌朗笑一声,貌似这才想起关问咸宜:“今儿怎地进宫来?”
见李隆基提步向梅亭,咸宜歩近两步,及时搀过李隆基臂弯:“儿数月未见阿耶,心下十为挂念阿耶。时,时气渐寒,故入宫看探阿耶。且不知,近来阿耶龙体可安好?”
对于咸宜公主的明察圣心。江采苹不动声色的轻移莲步在后。朝侍立一旁的云儿使了个眼色,附耳交代云儿先行回阁沏壶茶水端来。早在武惠妃尚在人世时,咸宜公主一直就颇受圣宠,大唐自开国以来,历代公主之中。除长公主多封二千户以外。其她诸公主贯实封五百户,然而咸宜是个例外。虽说咸宜公主是李隆基的第二十四女,当时武惠妃在后.宫的礼秩纵管一同中宫,却非名正言顺的一国之母。而是在薨后才被追懿为“贞顺皇后”,是以,咸宜公主在那时既非嫡出又非长女,却是头个实封一千户的公主。
自古长幼有序。当年永穆公主受册时,曾有大臣上谏永穆生为长公主实封五百户太薄,李隆基却以“年少时,朕读,汉明帝曾说,‘朕子不敢望先帝子,车服皆下之’,且百姓租赋非我有,士出万死,赏不过束帛,女何功而享多户邪?富可润屋,德可润身,使知俭啬,不亦可乎?”一说,执意削减永穆的封户为五百户。
永穆公主的生母是柳婕妤,柳婕妤乃柳范之女,自隋以来,柳氏一族即为京都世家名门望族。永穆秉承母德,为人仁义孝顺、端庄贤淑,尤为受宫人敬重,其实,李隆基对永穆亦甚宠爱,只可惜,这份宠爱远不及咸宜公主。直至开元十年,诸公主的车马仍不能置办齐,李隆基这才下令“加永穆封一千户”,并著于令,主不下嫁,亦封千户。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虽无错,由此却足可见,咸宜公主有多得圣心。今见咸宜在御前言行举止皆大方有礼,看来,之所以比其她公主更讨圣欢,不尽然全仰仗当初武惠妃倍得圣宠的缘故。
江采苹紧走几步,拿绢帕平铺于石凳上,以免寒气沾损李隆基的龙体。这一动作看在咸宜公主眼中,心头同样掠过些微的五味俱杂,早年武惠妃与李隆基何尝不是琴瑟和同,天妒红颜,今下亲睹江采苹与李隆基举案齐眉,心下多少有些感喟实也在情理之中。
“有梅妃侍奉朕,事无巨细,朕犹觉老当益壮,不减当年。”李隆基一摆手,示意江采苹、咸宜一并坐下,此刻才过晌午头上,白日里有日头当空照比夜间暖烘的多,尽管时气上天寒地冻,但日照大半日下来,梅亭里的石桌石凳倒也不算彻骨寒。
“有幸侍奉陛下,实乃嫔妾之福祚。”江采苹含情凝睇李隆基,美目流转,颔首与咸宜公主对望了一眼,“咸宜公主与驸马,近些时日一切可好?”
“阿耶圣体金安,托江梅妃的福,咸宜与驸马一切都好。”咸宜公主欠了欠身,顿了顿,娇颜掩过一抹异色,“儿此番入宫,实为十八郎而来。”
“瑁儿?”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龙目微皱。江采苹默不作声地静听于侧,心下莫名颤了沉,一时相摩不准咸宜究竟所为何事。
看眼江采苹,咸宜公主才面有难色的移下石凳:“阿耶有所不知,前几日,十八郎半夜三更独自叩门儿的公主府,满身酒气,一连在公主府待了三五日了,今时还未回府。儿晨早细问,才知十八郎是在与杨氏怄气,故才迟迟不肯回寿王府去,儿左劝右劝,劝了十八郎半日,奈何十八郎执意不听儿的劝慰,反却央恳儿入宫来,向阿耶请旨允准其休妻……”
“休妻?”江采苹不由吃了诧,未待咸宜公主说释毕,已然忍不住脱口而出,从旁质疑出声。
李隆基同是倏地面色一变,貌似不无诧愕意外,霁颜睇目咸宜:“究是因由何故,闹至这般不容?”
“回阿耶,十八郎只道是与杨氏不合已久,且,杨氏嫁入寿王府五载,一直无所出,十八郎跟儿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不希母妃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咸宜公主紧蹙了下细眉,察言观色着天颜,轻叹了口气,“此事兹事体大,儿一听之下,不敢妄断,是以才行色匆匆入宫请示阿耶。”
月前在骊山行宫,杨玉环在温泉池泡汤春光乍泄一事,回宫的这些日子里并无人说提,宫里宫外也未传有甚么流言,事隔多日,当日之事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李瑁竟又横生事端扬言休妻,对此江采苹着实有点理不清,李瑁到底抱得何意图,难不成是介怀当日汤池一事,但又畏忌天威,当时才隐忍未发,只待事后随便找个过失索性休了杨玉环,了断情缘,以换回面子。
“瑁儿的王妃杨氏,可是玉环?”李隆基半晌若有所思,才正色看向咸宜,“日前在骊山行宫,朕有见过玉环,温婉如玉,奉肌秀骨……”
察觉李隆基龙目兀自罩上一层迷离,江采苹心下禁不住又是一沉,今下杨玉环可是李唐家的儿媳,关切归关切,李隆基的口吻听似却透着浓浓迷恋之意,根本就是两码事两种情意,可谓大不祥之兆。
咸宜公主眸底一闪而过一丝复杂,对于骊山行宫之事,今白李瑁实已一五一十跟其提及,休妻之言纵为李瑁一时冲动才立下的气话,但仔细忖量,李瑁所言实则不无在理,无子更为七出之一,何况成婚的这些年李瑁与杨玉环之间的夫妻情意并不情投意合。杨玉环出身卑贱,原即杨府一名丫鬟,当年李瑁对杨玉环侍女的出身本就百般嫌怨,倘非武惠妃偏偏中意杨玉环,一眼相中杨玉环才智,它日必为李瑁的贤内助,又岂会极力撮合二人奉旨成婚。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为此李瑁未少与杨玉环吵嘴,不止是嫌弃杨玉环连一男半女也未诞下,更嫌恶杨玉环事事大加管制其,恨不得将其训示成惧内的男人一样,一来二去越发凑合不到一块过日子,更别提长相厮守。
留意见李隆基与咸宜公主各怀心思一般,江采苹适时莞尔启唇道:“陛下,嫔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常言道,夫妻吵嘴不要劝,多是床头吵床尾和。嫔妾听说,寿王的这门亲事,当年便是贞顺皇后千挑万选才选中的良缘,少年夫妻老来伴,执手相看两不厌,想是寿王与杨氏也不过是一时怄气而已,过几日气消了也便无事了。至于子嗣,恕嫔妾直言,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更不可急于一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寿王与杨氏现下正当盛年,来日方长,何愁诞不下麟儿?切莫负一时之气,悔之晚矣为宜。”
环睇咸宜,李隆基看似这才回神儿,不在意般拊了下掌,示下咸宜起身:“爱妃所言极是。瑁儿一贯心浮气躁,着是当好生收敛下才是。早年惠妃亦有跟朕说及,瑁儿抱怨与杨氏不和,甚至不止一次的发生口角,惠妃惜怜杨氏,少不得多加训示。
提及武惠妃,李隆基与咸宜公主俱有缅惋之色,梅亭片刻宁谧,正巧云儿奉茶入亭,并心细的为江采苹取了件披风拿来。
江采苹浅啜口茶,但见李隆基搁下茶盅,面色凝重道:“依朕看,瑁儿的事也非一日两日了,如此僵持下去非是长久之策,隔三差五的吵闹不休,成何体统?不如召杨氏入宫,赐女官,小别胜新欢,姑且让梅妃多教引杨氏些礼教。爱妃意下如何?”
不成想李隆基竟有此一说,咸宜公主微愣之余,发觉江采苹亦显是一怔,宫中的女官虽不少,但皇子的妻妃入宫充当女官却史无前例。
一早之所以让杨洄留在府中坐陪李瑁,而独自一人急急赶入宫见驾,咸宜公主实为尽快化解李瑁和杨玉环彼此间的积怨已久的怨尤,意在恳旨李隆基改日传召李瑁进宫,私下说教番李瑁。
今时不同往昔,母妃武惠妃已不在人世,凡是凡事须从长计议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叫旁人看笑话才好,谁曾想李隆基竟出此下策,反而让咸宜颇觉左右为难,不知回府之后如何跟李瑁言说,待回头又该怎样向杨玉环说示,总觉着此事莫名带点玄乎劲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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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一事,咸宜公主虽觉不妥,但李隆基是在征询江采苹的意见,一时也不便插言。
殊不知,此刻江采苹心下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五味杂陈。对于召杨玉环入宫为女官的事,比任何人都愁肠百结,忧心如煎。史载杨玉环是被李隆基先令出家为女道士给窦太后荐福,经过一番暗度陈仓以堵悠悠众口而后才封贵妃,未曾料在这之前竟还有入宫充当女官之事。
李隆基罔顾人伦之理强抢儿媳,糟老头子扒灰种下孽缘,终陷天下民生于水深火热之中,长达之年之久的安史之乱使大唐沉浮于盛衰兴废,空前盛世不复再。难不成今时招为女官的事端,即为日后行苟且之便?
江采苹好半晌未置可否,李隆基看似不无觉察到江采苹神韵间的异色,龙目微皱。见状,云儿不露声色地从旁步上前,端持着茶盏又为亭中人添满盅中茶水。
隐下心头纷乱一时的心绪,江采苹这才轻启朱唇:“嫔妾愚见,召寿王妃入宫为女官一事,嫔妾以为不可行。杨氏怎说也是寿王妃,宫中女官虽说有一定品秩俸禄,不过,未免委屈了寿王妃。”
女官又称宫官,早在武周时就有帙卷可查,最早记载于中,汉晋时期亦曾有此制度,但因史官言之不详,故,只能存而不论。及至隋时,隋文帝曾置六尚、六司、六典,递相统摄,以掌后.宫掖廷事务。隋炀帝更加以改制,使与外廷尚书省相类似,设六尚局管二十四司司。唐承隋制,也设六尚二十四司。职事和品位与隋基本相同。
“六宫宫职总新除。宫女安排入画图。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频见错相呼。”,众所周知,六局即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执掌六局的女官合称“六尚”。各定员二人。正五品,分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相当于六部尚书。六局统领二十四司,皆为正六品。其下又设二十四典,皆正七品,再之下为二十四掌,皆正八品。掌之下又各设女史,各司其职管理宫中一应事务。
是以,较之宫婢,女官尚有一定的品位,在后.宫中宫婢尽管占多数,但自古以来无位无品,仅供人调遣,受人驱使,景况甚是落寞。即便诸如各宫各苑的掌事甚至是御侍,在宫婢中纵使有品可言,说白了,实则亦是有名无实罢了。
且不说宫婢,杨玉环一旦入宫做女官,江采苹只恐是在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如此一来,无疑为李隆基与杨玉环它日偷.情埋下祸根,岂可坐视不理。即便历史不容篡改,天意不可违逆,不为一己之私顾虑重重,至少也要平心而论才是。
反观李隆基,面对江采苹的异议,倒也并无多少过激反应,仿佛早在意料之中一般,环睇未发一言的咸宜,片刻,才霁颜道:“爱妃所言,实也不无在理。”径自起身踱了两步,又立定身道,“朕之意,不妨先行召杨氏入宫,至于以何名由下诏,女官不过是个虚名由而已,瑁儿终日不回府,叨扰在咸宜府上,成何体统?”
江采苹心下微沉,眼前之事不止事关李唐家体面,更关系大唐国祚,倘使放任杨玉环入宫而不闻不问,不出一年半载,后.宫势必生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届时,后.宫不安宁,前朝又何来安定?然而,听李隆基言外之意,听似圣意已决,圣心难揣,圣威难犯,人若色迷心窍,忠言逆耳却不对症,多说无益,只有悉听尊便,恁其好自为之。
江采苹不再赘言表态,咸宜公主静听在旁,微微一笑:“十八郎在儿府上,儿倒无甚么。儿只担忡,此事一拖再拖下去,始终不是法子。”婉言说着,妆靥一黯,“奈何母妃今已不在人世,儿纵气恼十八郎,却也不得不有所顾及,生恐言辞过激伤了十八郎,反却使其徒增烦郁。”
负手凝睇咸宜,李隆基立于亭栏前,对天长叹息了声:“朕又何尝不思念惠妃……”
看着李隆基与咸宜公主站在亭内深深缅怀起武惠妃来,江采苹未插话鴃舌只字片言,武惠妃早已是个过去时,无论在李隆基心里留下多大的殇情,活人既不能与死人争,死人也再无法与活人相争,又何必为此斤斤计较。换言之,某些活着的人已够叫人伤脑筋,哪里还余有闲心跟香消玉殒了的已故之人纠缠。
说话的工夫,但见小夏子远远地从梅林里的另一条径道上拐过来,且待步至梅亭,未像先时一样冒失的径直冲至御前来作禀,而是极小声跟步出亭外的高力士耳语了几句,才见高力士带着小夏子一同步入亭:
“陛下,韦刺史已在梅阁敬候,可要老奴代为回了其,且待改日再行召入宫谒见,另作赏赐?”
李瑁与杨玉环的事,高力士随驾在一侧,焉有充耳不闻之理。云儿侍立在亭里,这会儿同是听出了个头肚来,碍于仆奴的身份卑贱,人微言轻,此时才俱未吱声。高力士可是侍奉了李隆基几十年的人,怎会不解圣意,故才有此一说。
“韦刺史是慕梅妃之才德而来,此番又专程从苏州晋献入宫奇梅百品,朕,怎可不召见?”睇眄高力士以及小夏子,李隆基沉声皱了下眉,旋即看眼江采苹与临晋,“杨氏一事,朕意已决,择日传旨杨氏入宫,嘉赐女史。时,梅妃执掌六宫,六局掌印无虚位,权令杨氏协理梅妃,掌内治之贰,以诏后治内政,亦不算屈才。”
眼见李隆基提步向梅阁方向,江采苹与咸宜公主面面相看在原地,唯有趋步在后。先行回阁召见韦应物。韦应物是晋献奇梅百品而来,总不可失了礼数,让人觉得不受待见。至于寿王府的事,圣意已明。何况杨玉环入宫原就迟早之事。该来的挡也挡不住,天命如此,既无力回天,眼下只好顺其自然。
梅阁庭院里,彩儿、月儿正与几个小给使一块儿搬卸着一盆盆梅栽。每一盆均形态各异。千姿百态,煞是让人爱不忍释。
形形色色的梅栽依次排放在庭院中,层次不一宛似有起有伏的波浪,粉、红、白各成一片。品字梅、小细梅、江梅、宫粉、绿萼、玉蝶、朱砂、黄香、洒金应有尽有,且全无重样的一盆盆景,单是江梅一类花色花形,便有单粉、长蕊单粉、六瓣、六瓣红、雪梅、淡寒红、日寒红、粉寒红、福寿梅、雪月花、芳流阁等十几种。除此之外,其它几类不光有单瓣之分,更有复瓣乃至重瓣种种,无不世所罕见。乍一见,花密而浓,更为香浓,成片的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犹如梅海凝云,配以偌大的一片梅林,相当壮观。
韦应物勤谨的交嘱着每一盆盆景的摆放,面上挂着难以掩饰得掉的笑意,尤其是看着诸人眉开眼笑的搬放梅栽,越发喜上眉梢。适才听小夏子说,彩儿、月儿是江采苹身边的近侍,都道小鬼难缠,彩儿、月儿现下喜颜悦色的卖力从花车上往下搬抬着梅株,可见今次晋献入宫的这一百多盆梅栽,十有九成可博江采苹欢心。
江采苹随驾返阁,直觉阵阵梅香扑面袭来,抬眸便映入眼帘一盆金钱绿萼,金钱绿萼乃梅中极品,近前细看,只见它萼绛紫色绿底洒晕,小枝青绿,正当花期,不由喜笑颜开。
咸宜公主移步在侧,触及于目面前一整片梅花的海洋,眼前亦豁然一亮,其虽为金枝玉叶,但也从未见过这般繁多的梅景,委实令人沉醉流连。想当年,李隆基在宫中开栽梅林,积少成多,已让人大开眼界,今下韦应物所晋献的奇梅百品,愈加使人耳目一新,眼花缭乱。
“臣,苏州刺史韦应物,参见陛下。”与此同时,韦应物亦已眼明手快的稽首在地,拜谒天颜,“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李隆基一摆手,示下韦应物起见,环目四下的梅栽,拊掌朗声一笑,“爱卿如此有心,朕必重赏。”
韦应物立时顿首道:“臣惶恐。今,臣晋献奇梅百品,实非意在恩赏,更不敢邀功。”见江采苹莲步轻移步过来,忙又紧声道,“臣久闻江梅妃才德,仙姿玉貌,心生敬慕久矣。有道是‘宝剑赠侠士,红粉馈佳人’,此番入京,微臣但求博江梅妃一笑,倘使幸不辱天目,愿求江梅妃赐诗一首,也便不虚此行,感沐皇恩。”
听韦应物这么一说,江采苹心下稍安,本也不希有人为博己喜好而阿谀奉承,甚至乎引得百官竞相仿效,弄至朝野上下一团乌烟瘴气,若那般,端的才是红颜祸水妖媚祸主,天下得而诛杀。
李隆基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抬手示意韦应物起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朕与梅妃游园赏梅,梅妃才吟作了一首咏梅小诗,原聊为朕佐酒,爱卿既有求之,朕便赐予爱卿。”
江采苹适中颔首莞尔笑曰:“韦刺史乃当世才博,着是谬誉本宫了。本宫早闻,韦氏一族在关中,乃衣冠望姓之首,贵宦辈出,人才迭见,韦刺史史才博识,尤擅吟诗作赋,才丽之外,颇近兴讽,五律一气流转,情文相生。本宫班门弄斧,相形见绌之下,着实见笑大方之家。”
其实,早年韦应物曾以三卫郎当过李隆基的近卫,出入宫闱,扈从游幸,怎奈年少气盛,豪纵不羁,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提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横行乡里由是乡人苦之,以致失职,及至中年才焚香扫地立志功名,巧在江采苹入宫的那年,韦应物也升迁苏州刺史,不过,因其诗文上的才溢,后人常以“王孟韦柳”并称之。
高力士在边上朝云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云儿入阁取来笔墨,龙颜甚悦之下,李隆基亲笔御书了江采苹的那首梅花小诗,赐予韦应物,余外又厚赏了黄金千两以及银铤三块。韦应物自是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叩谢皇恩之后才出宫。
咸宜公主自始至终一声未吭,只挂着淡淡地一抹笑陪在一旁,韦应物离开后约莫一刻钟,便也请辞回府。
天色渐晚,日落西山,江采苹笑而不语的目送咸宜公主离去,并未多留其在梅阁用膳。李隆基命小夏子带着一干小给使将百盆梅栽移植入梅林,诸人一直忙活到天黑,尚未移植完,于是把其中的十余盆较贵重的梅株,暂且搬入梅阁养植,时下天寒地冻,也不是栽种梅花的好时气,稍有不慎亦或水土不合,那些梅株弄不好蔫折掉。
想着韦应物特意入宫晋献奇梅百品,多半难避人耳目,白日梅阁又折腾了大半日的动静,不少宫人皆亲睹见,江采苹遂请旨挑了几盆色形绝佳的盆景,差吩云儿、彩儿、月儿各是送予后.宫其她妃嫔一盆。
李隆基同时遣了小夏子随云儿三人一同去,顺便晓谕六宫,两日后召各宫妃嫔同来梅阁,一并赏梅。独乐乐不如同乐乐,对此江采苹全无异议,除却送往贤仪宫的一盆黄金梅、淑仪宫的一盆紫蒂白、芳仪宫的一盆米单绿和杜美人的一盆骨里红,常才人、郑才人及高才人、阎才人那里同样分头送与一盆之外,梅阁只剩下五盆养于阁内,其中便有那盆金钱绿萼,另外四盆一盆是磨山小梅、一盆福寿梅、一盆芳流阁和一盆舞朱砂。
次日一早却飞起鹅毛大雪,雪花大如掌,漫天飞舞,只降了小半日而已,整个皇宫已然银装素裹,笼罩在皑皑白雪下,一直到隔日才雪霁初晴。
原定于巳时的赏梅谕旨,众妃嫔直拖至日正时辰才人手捧了个手炉纷杳而至,尽管为时不晚,总归是迟到一步。踏雪尝梅不失为另有一番情致,李隆基倒也未为此不快,一听诸妃嫔皆已齐到梅阁候驾,当即搁下朱笔,由勤政殿一路乘坐龙辇移驾梅阁,与诸妃嫔相携赏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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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春草渐看长。
开元二十九年春,应卯之时,五鼓初起,伴随着一长串不绝于耳的鼕鼕声,全城钟鼓报晓声响起,当值门仆从城门郎手中统一领取门钥,准时送达相应城门下,开启长安城四周的城门。与此同时,城内各个坊区的坊门,依次随之开启。
所谓先外后内,皇宫的宫门,须经门使勘契之后,才可传开锁契,声甚繁多。
掖庭宫的掌事带着几个宫婢,擎捧着连夜熨熏过的御衣,按时奉至寝殿,以待李隆基着衣上早朝。尚服局专司帝妃服舄,下有浣衣掌事专司御衣熨熏之事,“每夜停灯熨御衣,银薰笼底火霏霏。遥听帐里君王觉,上直钟声始得归。”,归来困顿眠红帐,一枕西风梦里寒。
五更五点之前,朝参百官已齐聚宫门外,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远坊早起常侵鼓,铜瓶水冷口先知,漆匣镜明头尽白,美人犹在青.楼梦。
李隆基宵衣祈于殿内,面前供挂的是李唐家的先祖——玄元皇帝李耳的画像。今晨起榻较早,外面天色尚未放亮,一片朦胧,故便在先祖前为天下苍生、李唐国祚祈福。
江采苹侍奉李隆基着衣后睡意全无,便未再上榻赖躺下身,索性对镜梳妆。少时,由云儿侍候着梳洗毕,却见李隆基仍祈于殿内,瞧着外头天色渐亮,生恐误了早朝时辰就提步过去本想提醒一二,未料歩近才知李隆基不知何时竟在那寐着了。
“陛下?陛下……”凝眉示意云儿先行退下去沏壶茶水来,江采苹才俯身轻唤了几声李隆基,但见龙目微启,才又温声细语道。“陛下怎地寐着了,可是昨夜未休憩好?”
李隆基皱了皱眉,看似还未寐醒般,且待看清身前站着的人是江采苹之时,这才像是十为困乏似的在江采苹搀扶下摇晃着起身。
扶了李隆基步至坐榻坐下,江采苹回身接过云儿正端持入殿的茶盏。擢纤手为李隆基倒了杯新泡的清茶。这几年。龙体虽安康,但李隆基毕竟已是年逾知非之年之人,若非保养有道,哪堪一如既往的操劳国事。体格早就撑不住,可见人不服老是不行。
“朕,适才好像做了个梦……”李隆基揉一揉额际。龙目紧皱,仿乎在思忖些甚么,神色凝重。
“陛下梦见甚么了?”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奉上茶水。刚才唤醒李隆基时,李隆基好似一副迷沉不已的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是打了个盹而已,即便是美梦,又能有多美妙。
反观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沉吟半晌,才猛地豁然开朗一般。双目濯濯有光道:“朕梦见了玄元皇帝!”
江采苹微愣,原想打趣下李隆基,这下,心思全无。李耳一直被李唐家追捧为先祖,早在高祖李渊时,武德三年,有人上报说在晋州羊角山西面遇见老子李耳,李耳托其转告当朝天子,言“吾,汝祖也,今年平贼后,子孙享国千岁。”,李渊一高兴就下令在羊角山修建了供奉李耳的庙宇,并把羊角山改名龙角山,连其所在地浮山县均一块儿被更名为神山县。
不只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也曾在中有过“朕之本系,出于柱史。”一说。柱史本是周、秦时期的官名,其职责相当于后世的御史,因站立在宫殿柱子下面而得名,相传李耳曾当过大周的柱史,于是后人把柱史比作老子的代名称。李世民这席说道,足见显是在认祖归宗,以示根红苗正。尽管如此,直至乾封元年,高宗李治携则天女皇泰山封禅回宫途中途经毫州时,亲至老子庙拜谒并追尊李耳为玄元皇帝为止,经过李唐三代皇帝的一致追捧,和其同宗之下,李耳才正式列位李唐王朝的祖先。
及至李隆基荣登大宝,这些年间更未少虔尊恭拜这位先祖,且在骊山行宫西绣岭之上修造老君殿,早年还两次梦见李耳降临阁内,故,常称老君殿作“降圣阁”、“朝元阁”,为此更特意命来自西域的元迦儿雕石刻玉,专为李耳精塑了一尊白玉老君像长年供奉其中。去年旧历十月,骊山一行时江采苹已在朝元阁有幸睹拜过那尊玉像。
李隆基径自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片刻,方又煞有介事地说道:“朕在梦中,依稀记着,玄元皇帝有指示朕甚么,一时却又记不清。”
“可是嫔妾扰了陛下?”搁下手中茶水,江采苹蹙眉凝睇貌似在喃喃自语的李隆基,心头倏然闪过一丝异样,想抓却未抓住。方才李隆基假寐了顶多不超过一刻钟,如此短暂的工夫,不但可以入梦,竟然还与李耳幽梦了一场,说来不无发人深省。
李隆基立定身,面带冥思苦想之色,前刻迷迷糊糊中,确实感觉被人轻摇了两下,睁开眼一看只见江采苹站在眼前。正愁眉不展,蓦地灵光一闪:“朕记起来了,玄元皇帝跟朕说,‘吾有像在京师西南百余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在兴庆宫相见’!”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江采苹不由一怔,李隆基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听似绝非是在虚言,君无戏言,看来此事非同小可,不容小觑。
李隆基即刻唤了高力士传谕起驾,径直摆驾兴庆殿早朝,一上朝,便将李耳显灵一事公诸于满朝文武。因,此非李隆基头一回梦见李耳,早年在骊山的朝元阁也曾不止一次的与李耳梦中相见过,故而此事并未惹人声噪置疑。
殿下一阵嘈切过后,但见裴耀卿步上前一步:“禀陛下,何不召司天台来解上一解?”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上,龙目微皱,尚未表态,但听李林甫从旁拱手道:“陛下,臣与裴侍郎不同见。司天台掌天时星历。又非周公旦,只怕无法解此梦。”
李林甫与裴耀卿意见相左,李隆基捋一捋龙须,环睇殿内其他大臣,霁颜道:“爱卿意下为何?”
“以臣之见,此乃大吉之兆。”
见李林甫手持象笏顿首在下。李隆基稍解颐:“爱卿何出此言?”
李林甫空首道:“回陛下。据臣所知,京师西南百余里之处正是楼观山所在之地。”
“楼观山?”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朝堂众臣静听在两侧,一时间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李林甫略顿。才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楼观山乃道家福地,是为尹喜故里,更为其拜师的地方。”
“尹喜?”时。同与李林甫、裴耀卿等重臣位居人臣的李适之,颇不适时的横插了一句,忍不住对李林甫嗤鼻哼了声。“李相口中的尹喜,莫非是说关尹?”
李适之素与李林甫不和,纵属同宗,但李适之多轻率,往昔每与李林甫同论时政,多失大体,由是表和心不合。彼此更是积怨已久。若非今日逢至朝参之日,但凡文官五品以上及两省供奉官、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等臣子。皆为常参官需日参,二人也不会同堂议政。
对于李适之的哂笑,李林甫看似毫未介怀,反而越发郑重其事道:“正是。李尚书既知悉关尹,想必也知其生前拜师求教的一段仙缘。”
李适之不以为然的不屑一笑:“李相是指,关尹拜玄元皇帝为师一事?可那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并无史可查,又岂可当真?”
“尽信书不如无书,既有其人,怎知便无其事?”面对李适之的置喙,李林甫并未与之多辩驳,面朝上谦恭道,“陛下,尹喜曾官拜函谷关关令,一日,见东方有紫气西迈,知有圣人将至,遂布置手下洒扫道路,焚点香火,一口气扫出四十余里。时,玄元皇帝骑青牛云游天下,讲经说法,以经国济世,路遇尹喜虔恭之行,便为盛情迎入官舍,北面师事之,行弟子大礼留之居百日斋戒问道。之后更弃绝人事,随玄元皇帝一并西行,与伯阳龙山上筑庵讲道,著书立德修行练功,以惠后世,精修至道三年之久,终悉臻玄元皇帝所授五千言之妙,释其玄理,又自著九简,名曰,成就了大业。”
这时,众臣中亦有人附和出声:
“某也早闻,关尹自幼究览古籍,精通历法,习占星之术,能知前古而见未来。仰观俯察,莫不洞澈,不行俗礼,隐德行仁,可结草为楼,精思至道。”
“尹喜本为大周楚康王之大夫,后见天下将乱,遂托疾辞官,请任函谷关令,以藏身下僚,寄迹微职,只为静心修道,华章九篇入百子,经文五千诵道德,倒也成就大功劳。”
“某怎听说,玄元皇帝当年是驾青牛薄板车上天赴瑶池会见西王母,才不巧收了关尹为入门弟子?……”
眼见殿下众臣众说纷纭,为免各执一词下去,越说反却越离题,李隆基清咳一声,言归正传道:“如此,朕便委任李爱卿,即日代朕至楼观山,按图索骥,务必拜请玄元皇帝雕像回宫。众爱卿可还有何异议?”
“陛下圣明!”见状,以李林甫、裴耀卿为首的百官齐声伏首在地。
圣谕已明,且不论关尹与李耳之间的师徒仙缘是否是子虚乌有之事,今下李隆基既有此一梦,又下此谕令,纵使楼观山根本就未藏甚么画像,不惜把楼观山翻个底朝天也得弄出个像模像样的雕像来交旨才是。
梦魇一事既已旨下,全权交由李林甫处办,李隆基实也安之,李林甫一向善希旨办事,此次想是也不会有负圣望。
及至辰正时辰,诸臣皆无本上奏,李隆基便示下早早退了朝,移驾南熏殿稍事休息,静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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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契:契是指鱼契,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用檀木雕刻成的木鱼,叫做鱼。一是在檀木板上刻出凹下的鱼形,叫做坎。鱼很合适的放进坎中就是合契。宫中,鱼和坎分别保存在宫门和管理宫门的门使处,经双方验证合契后才能打开宫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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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传有曰,一岁有馀十二日,未盈三岁足得一月,则置闰焉。依太初历,今岁润四月。
春暖花开,树头雪过梅犹在,却已不是地上主色调。
是日,汝阳王李琎随父入宫,李隆基召了江采苹作陪,与之一同游园。时下,百花园百花齐放,竞相争奇斗妍,着实是赏玩的佳时。
宁王李宪这两年贵体有欠抱恙,一年四时卧病在榻,久未入宫觐见,近些时日时气逐日转暖,李隆基才下谕传召李宪、李琎父子二人进宫见上一面,权当聊表关慰。
不经事不知人之善孝,李宪卧病在床的这两年,李琎一直寸步不离的守于榻前端药喂汤,事必躬亲,可谓孝感动天。今时李宪的顽疾大有好转,尽管尚未彻底痊愈,至少可下榻走动,百善孝为先,李琎自是功不可没。
李琎性谨絜,资质聪悟敏慧,李隆基原就对其格外厚待,今下又侍亲有功,遂对李琎越发青眼有加。因李琎姿容妍美,秀出藩邸,是李唐王室第一美男,今日陪父入宫拜谒,这一路伴驾走来,宫中有不少婢子似有意若无意地躲在四下或远或近窥望李琎的温文尔雅之貌,三两成群以帕掩面,好不爱慕。
江采苹本来带了彩儿跟在身边,但见彩儿对那些躲在暗处冲李琎眉目传情的宫婢一个劲儿在后吹胡子瞪眼,怒目以对,看似恨不得拿芭蕉扇将其等统统一扇子扇飞甩去天外,为免彩儿一时气躁在人眼前有失体统,于是找了个借由差彩儿回阁提早备夕食。并交代其回头唤换了云儿捧了几样茶点奉至御园。
游园至一半,李隆基信手摘了朵红槿,招手示意李琎近前,置于其砑绢帽上。红槿花与砑绢帽俱为极滑之物。久之方安。见状,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云儿侍立一旁,更为心上一喜。
但见李琎退后一步,躬身拱手道:“花奴愿奏一曲。以谢陛下赐花。”
李隆基登时大悦。即时示下高力士遣人去取羯鼓,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夏子便带着三个小给使抬来一架公羊皮所制的羯鼓。
相传羯鼓是种外夷乐器,来自羯族。南北朝时期由西域传入,及至大唐才盛行,尤其在开元年间,最为盛极一时。世人多喜之且擅长,李隆基即为其中能手之一,而李琎的羯鼓,早年则是李隆基亲自传授的。由此也可见,李隆基对李琎的确有够恩宠。
李琎步至羯鼓前,不疾不徐的敲击了几下,像是在试音,旋即节奏急快、激烈、响亮起来,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貌似手到即来娴熟至极,鼓声凌空,透空碎远,引人神驰不已。
一曲奏毕,李琎砑绢帽上的红槿花仍未坠落,李隆基显是开怀,拊掌朗笑,欲赐金器:“羯鼓乃八音领袖,无可与之相媲之乐,花奴与之合二为一,必神仙谪坠也。”
李琎肃拜道:“花奴的羯鼓,当年可是得蒙陛下传授教引,至今犹记,陛下所奏,不敢怠惰。”
江采苹但笑不语在君侧,心绪微宁,李琎在羯鼓上的造诣,确实高人一等。虽说早知李隆基亦颇擅声乐,却不知其还奏过鼓曲,仅就曲面之意,想必此曲当于秋高气爽的时气敲奏才是为应情应景。
李宪起身谦谢,正欲短斥李琎,却听李隆基朗声道:“阿兄不必过虑,阿瞒自是相师。夫帝王之相,且须英特越逸之气,不然,有深沈包育之度。花奴但秀迈人,悉无此状,固无猜也,而又举止闲雅,当更得公卿间令誉耳。爱妃意下何见?”
见李隆基夸誉着李琎,看向己来,江采苹稍敛神,颔首道:“嫔妾不善羯鼓,不敢妄言。不过,听汝阳王适才一奏,声破长空,穿透远方,足见羯鼓端的极异众乐,汝阳王着是才气过人。”
“江梅妃之白玉笛,才堪称天籁之音,花奴愧不敢受此谬赞。”凝目江采苹,李琎谦婉出声。
不经意间正迎对上李琎投来的目光,江采苹心头莫名颤了跳,李琎的话听似话里有话,但又叫人难以捉摸。照理讲,李琎既未看过“惊鸿舞”亦未听过才是,此刻有此一说,或许只是顺口恭维一句罢了。
“爱妃所言甚合朕意!”李隆基却越加欢怀,龙颜大悦,兴致极高。
李宪遂又谢恩,略带病态的面上映着些微红光:“若于此,臣乃输之。”
“若此一条,阿瞒亦输大哥矣。”李隆基步过去,伸手扶了李宪起身,见李宪又要谦谢,于是笑曰,“阿瞒赢处多,太哥亦不用如此撝揖。”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收回眸光,尽可量不去细忖究李琎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何深意,但听李隆基声声以“阿瞒”自称于李宪面前,可想而知,李隆基对于李宪当年让皇位一事,多年来皆铭感于怀。
诸人无不欢悦时分,不多时,只见小夏子复又来报:“禀陛下,李相在勤政殿求见。”
龙目微皱:“是为何事?”
“回陛下,李相只道是为轩辕黄帝画像,特入宫谒见。”小夏子如实作禀道,“仆瞧见,李相带人抬了顶轿辇,现正候于殿外。”
“可是寻见了轩辕黄帝画像回宫?”李隆基顿显惊喜,日前委任了李林甫前去楼观山拜请先祖画像,这几日一直未有佳音传报,今闻小夏子报禀,不禁为之喜出望外。倘使真是请回先祖画像,当真是大功德一件。
“陛下既有政事,臣先行告退。”李宪适时请辞,而今其已不是镇守西疆的大将军,去年就已被召回长安来,虚官在身于宁王府安享晚年。朝政上的事自是不便参与,理当懂晓何为进退有度才好。
“阿兄无需避讳。”李隆基却一摆手,上前一步道,“此事阿瞒早有意与阿兄商酌。顾念阿兄抱恙。近日才未告之,今日正巧俱在,阿兄与阿瞒同去即可。花奴也一并去。”
“这……”李宪似有犹豫,与李琎面面相看一眼,才拱手道。“臣。领旨谢恩。”
看着李隆基满为欢怀的样子,一听李林甫请回玄元皇帝画像,整个人的精气神儿浑然不觉一提,江采苹莞尔一笑:“陛下。嫔妾便不随驾去勤政殿了。今,宁王、汝阳王入宫来,陛下难得一见的开怀,嫔妾这便回梅阁。及早备下美酒佳肴,且待稍晚些时辰,于梅阁设宴,以便陛下与宁王、汝阳王畅饮可好?”
事不宜迟,江采苹紧握下江采苹的玉手,一口应允了江采苹所请,转即龙行虎步向勤政殿所在方位。
李宪、李琎父子二人依礼朝江采苹揖了礼后,这才趋步于圣驾身后,一块儿赶往勤政殿参贺画像。
李隆基梦魇一事,已然公之于众,这几日,长安城大街小巷最热衷一谈的就是事关玄元皇帝画像之事,想必李宪闭门不出在府邸里少不了也已有所耳闻。李隆基乃一国之主,向来令下必行,且不管李林甫究竟是如何寻请着的画像,事已至此,此事今个总该有个说法告一段落才是。
隐下心中纷扰,江采苹刚要唤云儿先回梅阁,一抬首却看见皇甫淑仪正从百花园对面的宫道上而来,稍作沉吟,旋即径自提步迎向前。不日杨玉环便要应召入宫做女官,有些事须是早些与人说道番。
“吾正欲去贤仪宫,不期竟与姊在此碰遇。”一提步出百花园,江采苹率然启颜与皇甫淑仪笑言道。
反观皇甫淑仪,抚搭上江采苹的纤手,环目四周,却交代身后的几名婢子道:“汝等且在此候着,本宫与江梅妃去园中说几句话。”
见跟从皇甫淑仪同来的宫婢皆应声垂首就地止步,云儿请示眼江采苹,自行留于百花园外把风,纵管不知皇甫淑仪要与江采苹说甚事,但见皇甫淑仪面色鲜有的沉潋,又屏退左右,不难猜知定是有紧要事。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携手步入园中,又往深处走了几步,二人才停下脚:“方才看姊一脸匆慌之色,莫非出了何事?”
皇甫淑仪又细看了两眼四下,待确定四下并无旁人时,这才与江采苹借一步说话道:“听梅妃这般说,可是还不知贤仪宫出事了?”
“贤仪宫出事了?”江采苹蹙眉紧声关问道,心下不无奇怪,并未听人说提武贤仪的贤仪宫发生何事。
“吾也是听婢子说的,说是今儿早凉王、汴哀王入宫向武贤仪问安,母子三人原也蛮欢欣,不知怎地晌午那会儿,武贤仪竟厉斥了二子,并怒喝两人在贤仪宫跪至天黑,连身边的掌事及几个婢子也被迁怒,这会儿正罚跪在宫门里。”皇甫淑仪顿了顿,叹息道,“先时吾一得知此事,便让婢子去探听个中原委,不成想武贤仪早命人关合了宫门,不准任何人私自出入,这事儿闹下去怕是非闹大不可。”
听皇甫淑仪说释完,江采苹心里的疑惑更为加深了分,武贤仪一贯宠溺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今日怎就忍心下此狠心予以重斥,甚至还迁怒及人,估摸着此事势必另有隐情。皇甫淑仪既找来告知,想必对此已有决策,遂请教道:“亏得姊及时知会吾,吾当真不晓贤仪宫竟出此事。不过,武贤仪既已闭门,想是不想声张,现下可好赶去叩门否?”
皇甫淑仪略沉,启唇道:“不妨差人先行探下情势,若武贤仪怒气已消,只当不知情也罢。反之,趁早大事化小为宜,省却惊扰圣驾,免不了又掀起一场口祸。”
江采苹凝眉点点头,皇甫淑仪所言不无在理,后.宫风波不断委实不是安宁之兆,况且,很快又会有一场真正的祸乱从天而降,在此之前,诸如此类的风吹雨打当能免则免,不声不响的雨过天晴再好不过。
更别说李隆基才刚挽留下李宪,与之一同去勤政殿参瞻画像,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眼下的节骨眼上,更不容横生事端。当下,江采苹便唤过云儿,低声交嘱了三五句,皇甫淑仪同时唤了名婢子随云儿一块儿去贤仪宫那边打探下虚实,回头再行决断应如何行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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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从楼观山拜请回宫的画像,是一幅李耳坐姿画像。画像上的李耳,须发俱白,鹤态童颜,青袍阔袖,高头草履,内加绫縠,抬左掌屈二指扬三指,掌息清络,右手合于衣身上,正盘膝坐于一方嶙石之上,身周杂草丛生,看似是在讲经说法,教化济世。
参拜过先祖画像,李隆基才将画像恭请入勤政殿,虔供于正殿正中。李宪、李琎皆三跪九叩在下,十为敬慕。
礼毕,诸人才自行立于一旁,李隆基显是满心欢怀,对着李耳的画像端详了良久:“玄元皇帝仙风道骨,轩轩霞举,头有祥云缭绕,真乃八极之表也。吾辈仙嫡后也,当引以为傲。”
李林甫亦为唐宗室中人,是为高祖李渊叔伯兄弟李叔良的曾孙,李宪更是李隆基长兄,是以,现下在勤政殿里的人,皆为李唐一族同脉,李隆基有此一说,并不为过。不过,李隆基此言一出,李林甫却是陋质增光,往难听里讲,无异于狗尾续貂,脸上贴金。然而,此次得以请回画像,李林甫也算劳苦功高,未负圣望。
“启禀陛下,臣至楼观山,一经寻见玄元皇帝金像,便连日奔回宫来。臣唯恐有所不敬,这一路皆是将玄元皇帝金像拜请在八抬大辇之中,不敢有丝毫差池,幸不辱命。”李林甫步上前两步,适时从旁顿首在地。
“朕知爱卿此番辛切,江梅妃已在梅阁设宴,少时爱卿随朕与宁王一同移驾。尽情畅饮。”龙目微睇,李隆基示下李林甫恩典。李宪、李琎静听在旁,全未显异色。
“臣惶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乃臣分内本责。不敢居功忝赏。”李林甫面上恭维了几句,心下自是极矜,此趟去楼观山拜请画像,说白了,根本就是易如拾芥之事。若非其当日悉伺帝意。岂有今日的头功一件。
“时,玄元皇帝画像得回兴庆宫,朕也了了一桩心事。”待御侍奉上茶水,李隆基提步向御座。示意赐坐,“这几日,朕左思右想,决意颁下敕令。增建庙宇,改庙‘太清宫’,卿等意下何见?”
李琎看眼李宪,未置可否。今下其虽为汝阳王,却无一官半职在身,在其位谋其政,改庙造宫一事实乃政事,既不在朝为官,天颜咫尺,倘若冒失置喙,反却不美,一言不慎难免落人口舌。
听罢李隆基说辞,李宪同是未急于谏言片语,身为已辞官归老之人,事关朝政大事,又怎好多过问。况且,圣意已明,决意增庙建宇,本就为表尊祖敬宗,李唐一族和其同宗,乍听只有一致认崇的份,岂有持异议的余地,不然,岂非不敬祖先。
眼见李宪、李琎父子二人俱未吱声,李林甫肃拜道:“陛下仁圣。乾封元年,高宗皇帝曾追封玄元皇帝为‘太上玄元皇帝’,并增建‘紫极宫’、‘太清楼’,改庙‘玄元庙’,光宅元年,又扩建‘洞霄宫’,时,陛下诚孝,请得玄元皇帝金像回宫,以微臣之见,何不另拟尊号,以示崇慕?”
李林甫口中所提及的洞霄宫,实为则天女皇所扩建。光宅元年,武则天封李耳母为“先天太后”,并把汉李母庙扩建成洞霄宫,当时实则意在昭示天下其一代女皇的女权而已,李林甫之所以隐讳的一带而过此事,显而易见,一来是避讳当年武则天改元武周之事,毕竟,之于李唐皇子皇孙而言,多不认可当年武则天以武周篡夺李唐争权的事,甚至深以为恶,二来,武则天薨后,只留于世上一座无字碑,未曾另修帝陵而是与唐高宗合葬入乾陵,是以,将武则天当政期间的政绩归于高宗身上,实也不违礼教。
对于李林甫的进谏,李隆基片刻沉思,龙颜颇悦:“李爱卿所言,甚合朕意。朕决意,尊玄元皇帝为‘大圣祖高上金阙天皇大帝’,至于恩诏,即日下令中书省拟旨,交由门下省审阅之后,再行上呈朕。另,命宫廷画师依玄元皇帝画像,绘制真容,择日与恩诏一并下达各州开元观供置。”
李林甫略思,上谏道:“陛下,恕臣直言,何不召元迦儿入宫,为玄元皇帝重塑真身?”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拊掌朗声道:“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净顾欢兴,楞把元迦儿忘却。骊山行宫朝元阁的玄元皇帝玉像,当年便是出自元迦儿妙手……”说着,唤向正侍奉在跟前的高力士,“传朕口谕,即刻传召元迦儿入宫。”
骊山行宫的那尊白玉老君像,不但玉色清润,造型更是细腻,刀法简练,神态逼真,细细想来,竟与李林甫今个拜请入宫的画像七分神似,尤其是眉眼简直如出一人之手。若非早悉元迦儿独擅雕刻,并不擅提笔,不知要让多少人误把画像认作是元迦儿的又一杰作。倘使那般,可是欺罔犯上的大罪,敢拿李耳作假,更是罪同谋逆。
勤政殿内为了李耳画像一事,李隆基与李宪、李林甫再三商酌之际,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亦正在梅阁静待云儿去贤仪宫打探虚实回阁。直至申时二刻,云儿才与皇甫淑仪一同遣去的宫婢返阁。
见云儿回来,江采苹与皇甫淑仪面面相对一眼,同时搁下手中茶盅,温声问了句:“如何?”
“回娘子,奴二人赶去贤仪宫时,正巧撞见常才人同去贤仪宫。”朝江采苹、皇甫淑仪一一行了礼,云儿才作答道,“为免被人发觉,奴二人便掩身在一边,未敢靠近。”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又互看了眼,彼此心照不宣之余,方敛色启唇道:“贤仪宫这会儿可是消停下来?”
“常才人进去贤仪宫不大会儿,便出来了。奴二人躲在一边,隐约听常才人站在贤仪宫外抱怨了几句……”云儿一五一十地将在贤仪宫外所闻所见据实报知江采苹与皇甫淑仪查悉,原来常才人是被武贤仪差人找去贤仪宫的,所为的也只是二子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的婚事。
只因今日一早,李璿、李璥就入宫向武贤仪央恳赐婚的事,而两人的婚事又一直未有着落,在此之前,武贤仪也未少想方设法的跟李隆基请旨,奈何李隆基却一再不予表态,一来二去之下,武贤仪便也不好再多提。然而,李璿、李璥俩兄弟早及成婚之年,匹婚之事却一拖再拖,况且与其二人年岁相仿的诸皇子之中,多半早已娇妻美眷娶进府门,有的连子嗣都已成人,譬如皇太子李屿,长子李椒封广平郡王已然多年,即便无法与现为大唐储君的李屿相提并论,庆王李琮、荣王李琬、仪王李璲乃至寿王李瑁等人,无不早成家室,妻妾成群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偏就剩下李璿、李璥尚未赐婚,恁二人反反复复的催求母妃武贤仪,却是八字连一撇也无。
眼看又是一年过去,婚事仍半点音信全无,李璿、李璥再也在十王府中干坐等不下去,故才一大早儿就入宫再次央恳武贤仪早日相中个名门闺秀娶入府,也便趁着年盛及早传宗接代,未期武贤仪竟为此大怒,不止当面呵斥了李璿、李璥,更因身边的掌事奉茶时不留神儿打翻了茶盅,狠狠怒喝了宫中一众仆奴,重重责罚其等罚跪至天黑为止。
武贤仪一向疼宠李璿、李琎,尤其是李琎,只因其是次子更是李隆基最小的皇子,一般小的都比诸长兄较受宠分,今个冷不丁武贤仪无缘无故恼羞成怒,李璿、李琎自是被吓得不轻。事后武贤仪气消,见李璿、李琎垂头不吭声,又不想因此与儿子生疏添嫌隙,先时才差了个婢子去毓秀宫请常才人来贤仪宫,意在从中圆场子,谁想常才人又是个有失分寸的主儿,一开口便不打武贤仪本意来,于是又把常才人请出贤仪宫。
如此一来,常才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被人呼来喝去不免心生怨艾,以为四下无人便在贤仪宫门外抱怨了几句,不巧正被云儿两人听见。贤仪宫的事尽管不了了之,不过,经此一事,江采苹越发对武贤仪多了分好奇,其实,与其说是对武贤仪多了分好奇,反不如说是对武贤仪母子三人多了分兴趣。
少时,示意云儿先行退下,与正在庖厨忙活着备夕食的彩儿、月儿一块儿去布置今夕的宴飨之后,江采苹浅啜口茶,凝眉不展叹息了声。
皇甫淑仪坐在旁侧,见状,遂也屏退左右,缓声看向江采苹:“江梅妃可是疑惑,这几年,何故凉王、汴哀王的婚事迟迟亦未有着落?”
放下茶盅,江采苹望眼皇甫淑仪:“吾只是觉着,事有蹊跷而已。姊可知,个中隐情?”
环睇阁外,皇甫淑仪轻叹口气,须臾若有所思才径自由坐榻上站起身,朝阁门方向踱了两步:“此事说来话长。江梅妃有所不知,陛下之所以至今也未赐婚凉王、汴哀王,实因当年一桩旧事。早年间,后.宫佳丽甚多,全不似今下,那是开元初时,宫中有位莫才人,美如出水芙蓉,又天生一副好嗓子,尤善秦声,甚得圣宠,呼之‘莫才人啭’……”
看着皇甫淑仪回述陈年往事,江采苹心下猛地一沉,忽而忆及,当年武婉仪临终那日,也曾在病榻前跟己说提过这位莫才人的事。当时,因武婉仪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那日貌似也不过是无意间说了三五句有关莫才人之事。
江采苹原想多查悉些莫才人的事,奈何一直未寻见合宜的时机,也不晓得到底该向何人请教,不成想今个皇甫淑仪竟也提及此人。照今日情势看来,莫才人少不得与武贤仪牵有理长里短的关扯,或是有甚么不为人所知的关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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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五年,宁王李宪带着一支人马从鄠县南山峪口往返长安城途中,穿过一片森林时,行走在前的马弓手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放有一个黑木柜,且其上锁着一把半圆形虎头锁。野林荒草之中出现一个紧锁着的木柜,显然大有文章。
李宪于是让随从上前打开黑木柜,欲看个究竟。此番离京,原是趁着时下秋高气爽的时气,出城打猎,此行也是满载而归,大大小小的野味猎回不小。
一个亲王的随从中,深藏不露的高手以及奇人异士不少,区区一把铜锁,在其等手里想要打开并非甚么难事。不消片刻,黑木柜便被开启,然而,木柜一打开的刹那,在场众人却皆吃了惊,只因木柜里装的并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个女人。
柜中的女人,手脚被捆,鬓发蓬乱,一衣身灰尘,不过,由其显露于人眼前的眉眼却不难辨识见,此女并不丑陋粗俗,相反,应是个正值妙龄的窈窕美人儿。见状,李宪连忙下马,步过去察看,以手试其鼻息,发觉此女鼻息虽弱,却尚有一口气在,想必被是关闷在黑木柜中过久,呼吸不畅才致半昏迷。
救人如救火,李宪赶忙将眼前的女人打横抱出木柜,并唤人就地救治,所幸救得及时,只一盏茶的工夫,那女人已是醒过神儿来。
待恢复神智,意识到是被人所救,眼见面前的男人玉带长靴,器宇不凡,非贵即富。那女人慌忙跪地拜谢李宪救命之恩。出于一时好奇,李宪就多加过问了几句到底是因于何故,被捆绑在这个木柜里,那女人才声声凄苦的告知。己身姓莫。幼年丧父,早年生母在临盆时也一命归天,不过,生父生前也曾在朝为官,一人孤苦无依无靠之下。这些年便一直在叔伯家中苟活。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见日粗茶淡饭倒不打紧,能求一口茶饭填肚度日已是万幸,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况且生父临终之前曾再三交嘱,要其一定活下去。
说到这,那姓莫的女人忍不住潸然了下。嘤嘤哭泣起来。李宪本就待人和善,自不忍于心见女人当面抽泣,更何况是个身世可怜的弱女子,便伸手扶了那姓莫女子起身。
见李宪如此温和,莫氏才以襟擦干面上泪水,哽咽着告之,己身原本有够清苦的日子,怎料昨夜三更半夜时辰,竟有一伙盗匪趁夜摸进庄,硬闯入门杀人放火,见其有几分姿色楞是将其劫出院门,塞入柜中一路扛抬着走了许久才停下。
“岂有此理!”听过莫氏哭诉,李宪不由动怒,而今天下初定,正当盛世之新纪元,不想荒野之地竟还有这般流寇聚结成匪,滋扰民生,唯恐天下不乱,便问莫氏有否看清那些人入室抢劫的盗匪面貌长相,不但要为莫氏讨回一个公道,更意欲派兵围攻其等巢穴一并剿灭贼人,以除暴安良。
莫氏细细回想了下,言说昨夜黑灯瞎火,又无月色伸手不见五指,加之当时颇为惊惶,被人迷晕之前迷迷糊糊地看见,那一伙盗匪中好像有两个僧人模样的人,正是那两人手拿佛珠勒套住了其的脖颈逼威其不准叫喊,否则便勒死其。出于惶恐不安,莫氏才未敢呼喊救命,未期那两人立时拿麻布一把塞入其口中,活活将其闷晕拖出了院门,直至憋在柜中半昏迷间时,隐约听见有人说,待天黑之后再来此取柜。
李宪十为气怒,当下决意搭救莫氏脱险,并沿路护送其回叔伯家。对此莫氏千恩万谢,嘤然有声。临上门前,李宪心下一动,低声吩咐手下的几名马弓手先行把那个黑木柜放回原处,并将此次出猎所猎到的一头小黑熊放入柜中,照样用锁将木柜锁上,而后才带离莫氏。
出了森林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半里路,便至秦家庄,正是莫氏口中所说的叔伯家所在的庄子,然而,本来就只有十几户的秦家庄,一夜之间却已变成废庄,到处是横倒在地的尸首,竟被灭了整个庄子,几间棚舍还正燃着火烟,焦尸血腥气味直呛人。
莫氏的叔伯两家俱未幸免于难,从那烧得半坍塌的屋迹可见,莫氏寄居的叔伯家绝非富裕大家,也是小门小户人家而已。只是,四下找寻了大半日,也未寻见莫氏所说的叔伯,见莫氏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李宪便让人为莫氏的叔伯在附近的半山上立了两处空冢,另悉数安葬了秦家庄的其他人等,权当祭慰。
对于李宪的恩德,莫氏看在眼里,事后跪求李宪,愿为奴为婢侍候李宪以报其今日之恩德。见莫氏在世上已无亲人,李宪遂决定带莫氏回长安,日后再做安置。直至车马驶入坐落于胜业坊的宁王府,莫氏才晓得自己竟是被当朝亲王所救,而救其的李宪,正是为人所传诵的宁王——当今天子的长兄。
李宪乃睿宗李旦长子,早在则天女皇掌权当政时,李旦继位成为大唐名义上的皇帝,同年李宪即被封为皇嗣孙,亦即广义上的皇太孙。而当今的天子李隆基,却是李旦的第三子,自古立皇储多立长,是以,倘若遵照先例来说,如今荣登大宝的人应该是李宪才是。然在景云年间,尘埃未定,李宪却坐定打算让出皇太子之位予三弟李隆基,且不论李宪有此决意究竟是为何缘故,谦让之心也罢,厌倦之心也罢,反正李宪毅然决然的退出了皇位之争,多年来更是独善其身,故,在街头走巷堆儿里,少不得有人交口称叹其固有的这份兄弟情深义重的宽厚。莫氏对此亦早有耳闻,尤其在知悉自个的救命恩人便是宁王李宪时,由衷的对李宪生出越发多的爱慕之情。
宁王府紧靠南内兴庆宫,站在兴庆宫中的花萼楼上便可一览无余宁王府里的一举一动,不止是宁王府,同位于胜业坊的其它几座亲王府,譬如睿宗第五子李隆业的薛王府也是一样。
李宪暂将莫氏安置在府中的东厢房,并吩嘱了府里的两个婢子伺候莫氏,因回府时,时辰已是不早,便想翌日再行入宫,一作觐见,其次呈奉此番出猎的猎物,借此与几个兄弟一同把酒言欢一番。
莫氏沐浴更衣之后,梳洗完便去叩谢李宪的照拂,正所谓人靠衣装,看着莫氏整个一美人胚子,直叫人眼前一亮,李宪不禁也有些意外,深思熟虑了一宿,次日入宫之时,便向李隆基如实作禀了路上所发生之事……
“陛下颇以为奇事一桩,便召了莫氏入宫,不成想一见莫氏美如出水芙蓉之姿,便深为之倾心。宁王自知,后.宫正亟需佳人,本着不敢专美之心,便请旨举荐莫氏入宫以充实六宫。”皇甫淑仪慢慢说述着这段陈年旧事,听似全未显露任何的感**彩一般,“莫氏一入宫,便封为才人,倍受圣宠,时,王皇后与武惠妃正当水火不容之年,自开元元年武惠妃见幸,宠倾后.宫,频产夏悼王、怀哀王、上仙公主,皆端丽却襁褓不育……”
江采苹静听至此,手中的茶水早凉,遂迫不及待地插问了声:“如此说来,莫才人当初是宁王荐入宫?可,这与武贤仪又有何关戈?”
环睇阁外即将偏西的日头,皇甫淑仪不紧不慢地坐回坐榻,幽幽叹息了声:“江梅妃可知,武贤仪实为武惠妃表姊?”
见江采苹一打愣,皇甫淑仪又压低声说道:“其实不只武贤仪,武婉仪当年实也为武惠妃身边的人,不同于武贤仪的只在于,武婉仪仅是武惠妃的贴身近侍。”略顿,方又缓声道,“因王皇后一直无所出,武惠妃早生取而代之之念,但又无所下手,正是这一年,莫才人入宫,王皇后欲拉拢莫才人,与武惠妃分庭抗礼。那一年,莫才人几乎是专宠,虽说陛下不时也去武惠妃那,却鲜少再一如往日般留宿,一年后,武惠妃身怀六甲,一日武贤仪入宫看探,碰巧圣驾临,许是陛下多看了几眼武贤仪,武惠妃一时起念不日便请旨召了武贤仪入宫作陪。未半年,武贤仪便侍了寝,封为美人,与莫才人日愈分宠。武贤仪气傲,眼见其一日比一日得宠,武惠妃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起来,不知怎地,未久武婉仪竟也侍了寝,封为才人……”
江采苹心下暗暗诧愕不已着,今个听皇甫淑仪道来个中原委才豁然开朗,闹了半天武贤仪、武婉仪与武惠妃之间竟有着如此的渊源。不言而喻,当年武惠妃之所以肯让武贤仪入宫伴驾,势必只为夺宠罢了,不过,女人的嫉妒心多重,武贤仪自此恩宠日高,想是武惠妃也不无后顾之忧,正因此故才使了个折中的下下策,寻空子让武婉仪与之再分一成的宠,省却日后难以驾驭,反却是引狼入室。
世人只道,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又有几人真能不为之沉迷,更别提其中还掺杂有权欲的诱惑。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尚有成王败寇之分,三个女人分争于后.宫之中,又岂能安宁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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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七年蒲月,陛下正与武婉仪游园,忽见翠儿匆匆寻来,问之才支吾道,宫中出了大乱子,有婢子撞见莫才人的新射殿有面生的男人出入……”皇甫淑仪幽幽说着,又轻叹息了声,“震惊之下,陛下立时命人搜宫,不知是新射殿闻见风声究是怎地,倒也并未在新射殿搜见甚么人,不过,那日傍晚时分,宫中几名近卫却逮见一人鬼鬼祟祟地在宫门处打转儿,十为可疑,便当场拿下,押赴圣前。”
江采苹稍敛神,听皇甫淑仪这般一说,听似与武婉仪当日所告知的事端并无二样,倘使未猜错,想必莫才人正是冤死于这一年里,不由心下一紧,忍不住脱口而出多关问了句:“翠儿?”语出忽又觉自己这反应未免有些过于显露了点,遂又温声道,“且不知,宫卫是在哪处宫门发现此事?”
“通阳门。”皇甫淑仪黛眉微蹙,眉心看似夹着一抹哀戚之色,口吻淡淡的看了眼江采苹,拢了拢袖襟又叹了口气。
江采苹稍作沉吟,通阳门乃兴庆宫南门,平日守卫也是十分严谨的,虽说未曾与莫才人有缘相识,但每每听人说提此人,总觉得莫才人非是个奸媚之人,女人的直觉一般灵准,不过,单凭感觉也无法百分百看透一个人到底是善是恶,何况人之善恶本就只在一念之间而已,而片面之词,更不足以尽信无疑。
犹记得,当日武婉仪病危在即,与之说及莫氏时。亦是起于武贤仪,当时武婉仪满眼的恨恨大快之意,但却告之只是有宫婢揭发莫氏在宫外私养了姘夫,并未点名道姓的明言是谁。今时又听皇甫淑仪提及事关莫氏的这段陈年旧事。同是事因武贤仪才牵带出莫氏,尽管从二人口中听悉下来,某些细枝末节上不无出出之处,却可见当年莫氏一事势必与武贤仪有着推脱不掉的关戈。
端持过茶盏,江采苹为皇甫淑仪蓄满杯中茶水。才又凝眉启唇:“吾虽不曾与莫才人见过。但听姊谈及,觉着莫氏不应是个侍宠恣妄之人才是,莫非其中另有隐情,或是宫人捕风捉影?莫才人怎敢在宫中私会男人?”
“唉。至于个中原委,吾也不怎知,只知陛下那一夜巧是召的武贤仪侍寝,龙颜盛怒之下。就地杖毙了那人,待后.宫众妃嫔听闻此事赶至时,只见地上一片血渍,那人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破开肉绽。”接过江采苹递过手的热茶,皇甫淑仪捧着茶盅的双手像是轻颤了下,“陛下传了武婉仪及其身边的婢子翠儿等人当面指认,翠儿却说,白日实也只听其她宫人交口相传,并未见过究是何人与莫才人在新射殿私会,故,并不认得眼前那人是否便是那人。陛下一听,越发震怒,下令彻查,并移驾新射殿问罪。”
“难不成莫氏认了罪?”看着皇甫淑仪一个劲儿长吁短叹,江采苹不轻不重的又问了句,心中多少也有了分数。
皇甫淑仪摇了摇头,苦笑了下:“莫才人一应否认与人偷.情,直至五更时辰,陛下临上早朝之时,命人严守新射殿,不准放一人出入,同时令高力士督责翠儿逐一点认昨日在宫中散此谣言的宫婢,一经查处,即刻上禀,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唯恐被迁怒。熟料,那日陛下尚未退朝,莫才人却在新射殿悬梁自尽了……”
“悬梁自尽?”江采苹心头一惊,刚端在手的茶盅“啪”地一声撴在茶案上。
凝目江采苹,皇甫淑仪点了下头:“莫才人悬梁自尽,昨夜那人又已被活活杖毙,死无对证,更巧的是,武惠妃闻信儿赶至,一见莫才人头悬三尺白绫断了气,竟动了胎气,那一日宫中乱做一团,武惠妃许是受了惊,竟痛了两日一宿才诞下腹中皇子。”
不知何故,江采苹心里莫名一沉,着实未料武惠妃产子竟与莫氏一事发生在同一时候,说来倒真是无巧不成书了。粗略的按年日推测,武惠妃诞下的这个皇嗣,十有九成该是寿王李瑁才是。而李瑁一出生就送达宁王府抚养,看来,这背后少不得还有很多不为人所知的事。
“陛下喜得皇儿,自是欢兴,但因于莫才人的事,难免也甚为烦郁,终日郁郁寡欢,一连半月未踏入后.宫,莫才人的尸首停在新射殿,也半月未有人敢擅处葬。”皇甫淑仪握着手中茶盅,一口茶也未吃,貌似有分晃神儿,“因正值暑热时气,尸首停在殿内,一日比一日恶臭,整个新射殿成了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时,武惠妃诞下的皇子满月之际,武惠妃向陛下请旨,厚葬莫才人权当为皇儿积福,陛下纵有不悦,却也恩准了武惠妃所请,遂下谕传召宁王入宫,布置莫才人后事。”
江采苹尽可量忍下一连串涌上心头的疑惑,紧蹙了下娥眉,才和声看向皇甫淑仪:“陛下之前不是遣高给使带翠儿在宫人中查识,难道一直无果?”
“倒是找见了两个宫婢,不过,都道是听旁的婢子传说的,是以查来查去终究也未查出个水落石出来,莫才人的尸首这才停在新射殿无敢有人多过问。”皇甫淑仪坐于坐榻上,凄切之情好似溢于言表。
阁内静谧一时,江采苹无暇多去忖量皇甫淑仪此刻的心绪,片刻,才敛色道:“不知究是何人头个发现莫才人悬梁自尽在新射殿里?莫不是武贤仪?”
与江采苹面面相视一眼,皇甫淑仪重重地点了下头:“江梅妃慧智,正是武贤仪。当时武贤仪只道是担忡莫才人,故才至新射殿看探,意在劝慰莫才人,以免莫才人一时想不开而寻短见,不成想一步入新射殿便看见莫才人已然悬梁自尽,待找来太医却已为时晚矣,莫才人早已魂归九天香消玉殒。”
正说话的工夫,但见云儿步入阁来,屈膝礼道:“娘子,晚膳已备妥,娘子可有其它差吩?”
环目阁外天色,不觉间已近酉时,余晖斜洒入阁,透过阁扇远眺,天边点缀着一片片血红。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五月卦也,诸事不吉,古称“恶月”,如此多的不堪回首的往事,的确有煞风景。
“多备几样汤食,以待圣驾即是。”江采苹抬手示意云儿先行退下,待云儿应声恭退出阁,方又颔首与皇甫淑仪说道,“少时陛下要与宁王、汝阳王来梅阁用膳,姊不妨留下来,只当与吾做个伴。”
“这……”反观皇甫淑仪,似有犹豫,在梅阁坐了这半日,总不好落个是为见驾而来。即便江采苹不以为意,难保旁人不生口舌。
“临晋公主又不在宫中,姊回头也是一人用膳,岂有乐趣可言?陛下与宁王兄弟情深,待会儿吾也好与姊有个聊头,多日未见临晋入宫,吾着是念叨其。”江采苹莞尔一笑,李隆基与李宪、李琎在勤政殿面见李林甫,小夏子通传是李林甫拜请回宫李耳的画像,时辰上估摸着也快摆驾梅阁来,到时说不定会让李林甫随驾同来,以示恩泽,慰其日前至楼观山拜请回李耳画像的劳苦。
江采苹盛情难却,皇甫淑仪便也未再推辞,自去年新平出嫁,下嫁驸马郑潜曜以来,小夫妻俩倒也琴瑟甚笃,这年八来,多亏江采苹时常问寒问暖,隔三差五的与之散闷,才未觉孤冷。
“吾听说,寿王自小是交由宁王抱养,由宁王妃元氏代为乳育成人,想是武惠妃与宁王府交情颇深。瞧吾净顾着与姊说话,这茶都搁凉透了。”见皇甫淑仪应承下陪驾之事,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起李宪来。
皇甫淑仪起身与江采苹一块儿步至养于阁内的几盆盆景前,面前的几盆梅栽皆是去年入冬时,苏州刺史韦应物晋献入宫的奇梅百品中的五盆,因珍奇便养于梅阁里,只待它日移栽入梅林。当时江采苹也差人送至淑仪宫一盆紫蒂白,至今亦养于淑仪宫殿内。
将持于手的茶水递与江采苹一并浇了盆景,皇甫淑仪面上挂着淡淡地笑颜,展眉道:“可不是怎地,莫才人一事过后,时隔半年,寿王养于宫中,见日离不了喂食药汤,武惠妃生恐寿王又与悼王、怀哀王与上仙公主一样,那年年节上,见宁王妃元氏也同年诞下汝阳王,乳媪怀中的汝阳王长得甚是康实,虽比寿王小数月,看上去身形却比寿王更健壮,遂请恩,托宁王、宁王妃抱养寿王。”
江采苹把空茶盅放于一旁,摆弄了两下摆于面前的那盘金钱绿萼:“宫中的孩子,生而尊贵,却也娇贵。”略顿,颇显百思不得其解的蹙了下眉,“实不相瞒姊,吾有一事,至今尤为不解其故,武婉仪生前性和,不争世事,只不知早年又是何故竟被幽禁于婉仪宫?”
皇甫淑仪低眉叹息声,对于江采苹的言外之意自是明懂,天祸躲不过**更躲不过,种种因由说来话长,但归根到底无不是为争权夺宠,人心不足蛇吞象,后.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是如狼似虎,只不过时移事易,不得不安于本分罢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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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含冤莫白悬梁自尽之后,王皇后与武惠妃之间的争夺日发尖烈起来,而武惠妃与武贤仪、武婉仪三人间的嫌隙也日积久结。
女人间的嫌怨,无非是争风吃味,事可大可小,但一关涉权欲,芝麻大的小事亦可闹成海大。
王仁皎原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是官居五品的五官,是以,王皇后出身虽不显贵,说来却也算是将门之女。况且,当年王皇后嫁与李隆基时,李隆基尚为临淄王,早年王皇后更曾是李隆基的贤内助,在诛杀韦皇后、安乐公主以及扫除太平公主一干势力的两场政变中,王皇后不仅为李隆基多次出谋划策更让其一母同胞的兄长王守一一骑当先从中冲锋陷阵,双双立下汗马功劳,故,公元712年李隆基荣登大宝之时,同时册立王氏贵为大唐的一国之母,入主中宫执掌六宫。
其实,王皇后与长孙皇后颇有几分相同之处,都是唐史上难得的巾帼英雄,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时,长孙皇后也曾助阵战前,只是王皇后之所以未能如长孙皇后一样走幸,实在于女人天性上的固宠之心。且不说王皇后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长孙皇后至少还会赋一两首诗,别看王皇后一说及兵策头头是道,政变期间李隆基一直颇仰仗其,但打天下易守天下难,马背上打天下却不可马背上治天下,而李隆基又是个文雅风流的皇帝,待四海升平国趋昌荣之际,怎不被边缘化?
“王皇后乃将门虎女,豪爽刚烈,怎奈久无所出。自武惠妃渐承恩宠,陛下便生出废后之心。”皇甫淑仪并未直白地跟江采苹说释武婉仪究竟是因何故被幽禁于婉仪宫,一关便关至死,而是说述起当年王皇后与武惠妃间的一段陈事,对此江采苹早有耳闻,且听李隆基亲口说提过。于是蹙眉道:
“吾听说。当年陛下曾密与秘书监姜皎谋,以王皇后无子废之之事,只因事后姜皎泄其言告与嗣腾王峤,王皇后之妹夫也。奏之,致龙颜大怒,以‘妄谈休咎’之罪。杖六十,甲戌流钦州卒于道。不过,陛下毕竟是个念旧之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法不责众,过后不是未加予以追究?”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皇甫淑仪显是微怔,看似未曾料及江采苹竟连此事也尽晓,旋即微微一笑:“江梅妃有所不知。王皇后与六宫亲和,独与武惠妃命格犯冲。”
江采苹一笑置之。携了皇甫淑仪的纤手坐回坐榻上,皇后乃六宫之主,纵使色衰爱弛圣宠不复再,有道是落架的凤凰比鸡大,后.宫众妃嫔自也不敢轻易得罪国母,以王皇后端不起架子出手又大方的脾性,后.宫中人当然与之表和,说白了,正如皇甫淑仪适才所言,实则也只不过是表和而已,心却不与之合。至于武惠妃,既有宠又早阴怀倾夺之志,王皇后心有不平又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时对李隆基有不逊之语,谗言武惠妃甚至在气头之上想是未少数落李隆基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大帽子一顶一顶的往李隆基头上扣,如此一来,正是重蹈了七十年前高宗废后立武的一辙。当年高宗何尝不是厌倦了王氏怨叨武则天夺宠专宠,反却日愈怜惜武则天受尽委屈,才愈生废后之心。
“开元十二年,也不知王守一是从何处找了个叫明悟的和尚入宫,告知王皇后此人有祭祀南北斗之法,可助王皇后求得麟儿,并言,单凭祭祀不足以达成夙愿,尚需寻一块霹雳木,在其上刻上‘天地’二字,及当今天子名讳,戴在身上念诵一条咒语方可遂心如愿,得神灵护佑降祥赐福。”看眼江采苹,皇甫淑仪轻叹息了声,“宫中贯忌施厌胜之术,王皇后有此一为,着实是干了件傻事。”
江采苹垂眸凝眉,不无惋惜喟然长叹了声:“想是王皇后也是一时智昏,才犯了宫中大忌。”犹记得,那年千秋盛宴上,与李隆基在梅林踏着月色散步,李隆基提及王皇后时,亦以王皇后“悍妒成性,唯恐权柄下移”而觅妖僧入宫大行巫咒,制以霹雳符咒书其名讳,唯有废之以示圣威平息宫怨,并赐王守一死罪杀一儆百。
暗自思量的刹那,江采苹蓦地灵光一闪,抬首追问了句:“且不知,王皇后当年书诵的是何符咒?”
反观皇甫淑仪,迎对着江采苹的发问,面色倏地一变,环睇四下,才压低声道:“今时嫔妾告知江梅妃,它日江梅妃万莫告与旁人才好。”
见皇甫淑仪楞是少有的凝重,江采苹莞尔笑曰:“姊大可安之,今日吾与姊道的只是一些体己话而已,闲话家常,自是不可告与旁人知晓。”
皇甫淑仪这才貌似松泛了点,蹙了蹙黛眉:“王皇后所念诵的,是‘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
江采苹心下不由一惊,难怪李隆基提及王氏时,时隔多年却依旧心有恨意,原来心结在此。换言之,王皇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念诵“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的巫咒,想则天女皇是何许人也,改唐为周,就算李隆基打心眼里对这位皇阿婆既敬又钦更为恨,又岂容有人步其后尘。
看着江采苹小有失神儿,皇甫淑仪叹惜道:“宫中的女人,多是可怜人。嫔妾至今无法忘却,当时陛下一怒之下,下令赐王守一推出午门外斩首示众,王皇后连连哀叩,‘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千秋节汤饼邪?’,欲求陛下网开一面,奈何陛下正在气头上,半分情面未留,并斥王皇后打入冷宫,未久,王皇后便郁郁而终。”
不动声色地听着皇甫淑仪慢慢陈述其中的种种恩怨纠葛,江采苹稍安心神,叹惋之余,更多的是心死。自古帝皇多少情,帝王之家更是无情,李隆基纵以多情天子著称于史上,对于王皇后却是有够绝情。有废就有兴,王皇后既已被废黜,接下来势必轮到武惠妃粉墨登场。
果不其然,但听皇甫淑仪叹息道:“两年后,陛下欲以武惠妃温良恭俭立为后,不成想朝臣中有一叫潘好礼的大臣,上书谏言‘武氏乃不戴天之仇,岂可以其为国母!人间盛言张说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入相之计。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登宸极,太子必危。’之说,出面力阻。得闻此事,武惠妃恼怒,不知从何人口中听闻,早在武婉仪未封才人时,潘好礼便爱慕武婉仪久矣,时,武贤仪又告与武惠妃,王皇后幽禁冷宫时武婉仪曾不止一次的去看探王皇后,一时间宫中风言风语不断……”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沉,由皇甫淑仪话里话外之意不难推断,武惠妃摆明是要过河拆桥、弃卒保己,至于武贤仪的一番用意,根本就意在置武婉仪于死地欲除之而后快,谣言虽不足以取信,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可畏,却足以成事。
“陛下本欲先行禁足武婉仪,且待彻查,始料未及的是武婉仪已有喜在身,谁料不日却又传出武婉仪误食了怀香汤滑胎……”皇甫淑仪突兀一顿,沉声看向江采苹,“陛下闻知,便差了高给使前去看顾武婉仪,武婉仪却托高给使向陛下带话,言说当初莫才人悬梁自尽是遭人暗害,只道是事发之日前两日,曾与莫才人在百花园不期而遇,见莫才人正挑着盘梅子吃。”
江采苹不禁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味来:“听姊言外之意,莫非莫才人当年已然珠胎暗结?”
与江采苹面面相视一眼,皇甫淑仪才重重地点了下头:“武婉仪与莫才人,位分上当时同为才人,平日倒也交和,便随口打趣了句莫才人,瞧这般喜吃酸梅子莫不是有了喜?熟料竟是一语说中,无意间知悉莫才人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皇甫淑仪正欲继续说示些甚么,不巧就在这时,只听由阁外传入耳一声通传声:“圣人至!”
忽闻圣驾临,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对看一眼,赶忙提步向阁门方向,恭迎圣驾。待循声看去,只见庭院里已是跪了一地的婢子,云儿、月儿、彩儿等人闻声早已纷纷站在阁阶下方迎驾。
随驾同来的不光有宁王李宪、汝阳王李琎父子二人,正如江采苹先时所料,李林甫也一道跟来赴宴,想必是李隆基特意赐的恩,借此犒赏李林甫近几日不辞辛劳亲往楼观山拜请回李耳画像一事。
之于江采苹而言,不过是多一双箸的事罢了,并不介怀李林甫一并而来,此刻更无闲心去多做计较其它,今日与皇甫淑仪一席促膝长谈,可谓茅塞顿开不少事情,而今武惠妃早薨去五年之久,武婉仪亦溘然离世三年多,莫氏更早已屈死十几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今下唯独余下武贤仪活在世,看来武贤仪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更非善主。
旧人旧事也罢,新人新事也罢,事事迟早有个水落石出之时,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不止一个的人与事,亟须及早从长计议为上,更要静下心来仔细地理一理这些颇为令人头疼的利害关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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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于梅阁的宫宴散席后,李林甫就与李宪、李琎父子二人一块儿由通阳门出宫,打道回府。
出了通阳门,李林甫才与李宪父子俩拱手道别。宁王府位于胜业坊,李林甫的府邸座落于紧挨着皇城东南角的平康坊,并不同路。
“哥奴就此拜别宁王,待改日得闲,定邀宁王至寒舍一坐。”在宫门外立定身,李林甫先行对李宪揖了礼,又朝李琎拱了拱手。
论资排辈,李林甫也出身于李唐宗室,是以,在李宪面前以小字自称,说来并不为过。
“近年李相为圣上分忧,今本王赋闲在府,它日少不了登门造访李相。”李宪拱手还礼,虚礼做请李林甫先上轿。李琎站在旁,同是回了礼。
“宁王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圣上分忧,实乃哥奴八辈子修来的福幸。”李林甫对天拱一拱手,以示对当今天子的敬畏,看一眼渐沉的天色,才又满堆着笑道,“若非今日时辰已是不早,哥奴当请宁王、汝阳王府上小坐。既如此,哥奴便随时恭候宁王大驾,宁王贵脚踏贱地,十让寒门蓬荜生辉。”
“李相抬举本王了。李相请。”许是先时晚宴上多吃了几樽酒的缘故,李宪一时忍不住闷咳了两声。李琎忙扶向李宪,一脸的关切不已的样子:“父亲大人……”
“无碍。”李宪抬了抬手,皱眉忍下咳意,李琎欲言又止之余,于是示意候在宫门一侧的家奴从轿中取过披风,亲手为李宪搭在肩身上。
见状。李林甫心下略思,拱手道:“前些日子听闻宁王抱恙,奈何连日以来忙于拜请玄元皇帝金像回宫,一直未上门看探,还请宁王莫怪。恕哥奴直言,只道宁王染了疾。怎地迟迟未好痊?”
“唉。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本王早逾花甲之年,往后里净是大病小灾了。”李宪叹了口气。越发显出一副大病未愈之态。
李林甫倒未显甚么异样,看着李琎一步不离的立于旁边关扶着李宪,长叹道:“宁王吉人自有天相。汝阳王又至孝,想是不日宁王便会病愈。”
“承李相吉言,改日再邀李相府上一叙。”见李宪拱手辞别。李林甫连忙抬手道:“宁王先请。”
李琎立时扶了李宪上轿,继而朝李林甫揖别,而后才上马伴轿离去。目送李宪父子二人的车马消失在濛濛夜幕下,李林甫这才乘坐官轿反方向回府。
李林甫现居的府邸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建于武德二年,原是威震西域的一代名将李靖的祖宅。近百年来,几经兴衰。这座宅院的房主也换了几茬。开元初,李林甫才从李靖侄孙手中买来。当时这座深宅大院早已闲置数年,真可谓“庭院深闭,静寂无人,夕阳衰草,蛛网落花”。
相传宅内曾闹过几次鬼,多年来一直被人视作“凶宅”,故才未脱手。但李林甫对此并不忌讳,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也,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为此李林甫当年也曾求教过崇业坊玄都观的道长李遐周,李道长告之,去年仙逝的泓师道丈早有先见之明明示,后人有居此宅者“贵不可言”。李遐周言外之意,显然是在告知李林甫只管买下安心住即可,李林甫知之甚详泓师道丈是早在先皇睿宗时期就颇享有盛名的得道高人,常语出玄机,遂坚信这一预言迟早会在应验己身上,由是一来,更加毫未含糊的断然出高价买得旁人祖宅扩为己家府邸。
李林甫早年本为宫中千牛直长,自开元初买下此宅,未久便迁为太子中允,不到半年,又凭靠七大姑八大姨走了点后门,由侍中乾曜荐举提拔为国子司业,及至开元十四年,又迁升御史中丞,隶管刑部、吏部侍郎,至此已跻身前朝重臣行列,而后想来,那时也是官运亨通。时,武惠妃专宠,李林甫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僭伺帝意,故奏对皆称旨,至开元二十二年先是擢为黄门侍郎,后又拜相,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时隔两年,开元二十四年底更是取张九龄而代之,升迁为中书令,大权独握,正应了泓师道丈所说的“贵不可言”。
然而这三五年里,早已位极人臣的李林甫,心中却有些落落寡欢。自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薨之后,李林甫的仕途就未能再更上一层楼,早些年间,其与武惠妃可谓一荣俱荣,而今下却是与寿王李瑁一损俱损。李林甫一直有心扶持李瑁承继李唐帝业,早在武惠妃尚在人世时,便曾与之密谋“愿护寿王为万岁计”之事,怎奈人算不如天算,武惠妃薨后才一年而已,李隆基竟颁下制书,立了忠王李玙为皇太子。
圣意如此,大计落空,李林甫却与李玙一向不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怎不担忡待李隆基百年之后李玙继承大统之时,己身会被削免罢黜官衔,正因此,苦于又无良策可施日忧夜愁,只差忧思成疾。三年前,李玙被册立为皇储时,朝中元老不乏心存观望者,介于李瑁痛失母妃日后恐难成就大业,纷纷倒戈向李屿,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宁王李宪由西疆迁回京都长安,李瑁自幼是在宁王府长大成人,是李宪及元氏一手抱养调教成人,有道是养育之恩大如天,李宪、李琎对李瑁势必有极深的感情,换言之,而今只要能得李宪一臂之力,助李瑁把李玙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马并非就全然行不通,往后的事情也就都有了回旋余地可言。
适才在通阳门外,李林甫原本有意与李宪多套会儿近乎,说示番李瑁的近况,从中为李瑁、李宪及早牵线搭桥,以便共谋大计,省却夜长梦多。但见李宪也不知是真有心无力亦或是本就无意于蹚浑水。一个劲儿看似整个人病怏怏的架势,好似不久便将魂归九天一样,李林甫才未急于这一时多言它事,来日方长,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以李宪这些年在朝野内外的声望。但凡有心不难一呼百应。是以在此之前,最为紧要的是先行想方设法地拉拢住李宪、李琎父子二人的心,万莫让其倒向李玙、李椒父子俩一方才是,否则。届时才真是回天无力徒余望而悲叹了。否极泰来终可待,看来,此事尚需多煞费些苦心方可坐定大局。
弦月慢慢爬上宫檐。宛似透着半张脸在静窥尘世的神女,缭绕在其周围的薄薄云雾是遮掩在其那张不谙世事的素颜上的一层面纱,神秘而又魅惑。日暮时辰。宫中已是掌上灯,夜禁之后,三宫六院才沉谧下来。
梅阁里,江采苹正与李隆基对弈一盘棋,左右并无仆奴侍奉,就连高力士、云儿等人均在阁外。
先时散宴,李宪、李琎及李林甫一并出宫回府。少时,皇甫淑仪亦带着身边的几名宫婢回去淑仪宫。江采苹愿想让李隆基移驾淑仪宫。李隆基却道久未与江采苹弈棋,皇甫淑仪会意便径自离去,圣驾就留在了梅阁。
一盘棋不过两盏茶的工夫,胜负已见。眼见江采苹吃败在即,李隆基拊掌凝睇坐于对面的江采苹,轩了轩长眉:“平日朕与爱妃对弈,屡屡败北,今个倒让朕扳回一局!”
美目含笑瞋眸李隆基,江采苹拈棋一笑:“往日嫔妾每胜陛下一局,陛下颇显不悦,今儿陛下扳回一局,怎地也这般酸溜溜?”
李隆基朗笑一声,并未恼怒:“如此说来,今日朕岂不是误胜爱妃,胜之不武?”
“嫔妾可未故意输与陛下,以博圣欢。”托腮凝目李隆基,江采苹含娇倚向坐榻,索性扔下手中棋子,貌似无精打采的蹙眉轻叹了声。
环睇案上的棋局,李隆基一甩衣摆,盘腿趺坐正身,霁颜看向江采苹:“平日朕屡屡败北,今日不过误胜爱妃一局而已,爱妃怎地便要赖棋不成?”
“嫔妾哪有那般小家子气?难不成,在陛下眼中,嫔妾全不贤淑达理?”江采苹嗔罢李隆基,悻悻地抱膝轻哼了声,久未与李隆基打情骂俏,今时营造这份情趣竟直觉面红耳臊。此刻或是满脑子的抛却不掉白日里皇甫淑仪所告知的那一桩桩陈年旧事,从刚才下棋到这会儿总无法集中精气神儿全神贯注的与李隆基对弈。
“白日陛下可已见过李相从楼观山拜请回宫的玄元皇帝画像?”稍敛神,江采苹似有意若无意的侧首关问了句。
李隆基自顾自下着棋,头也未抬的“嗯”了声:“朕已下谕,命中书省草拟推恩诏,并召见了元迦儿入宫,以玄元皇帝画像重塑真容金身,分送各州开元观供置。”略顿,温声又道,“除此之外,朕已决意尊玄元皇帝‘大圣祖高上金阙天皇大帝’,改庙建宇。”
江采苹心下登时一沉:“改庙建宇?”
搁下持于手的棋子,李隆基煞有介事的说道:“改玄元庙为‘太清宫’,增洞霄宫中金水会仙,另,来年定年号‘天宝’,爱妃意下如何?”
“改元天宝?”江采苹又是一怔,不由脱口而出,心中忧忡已久的事终于要来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来势匆匆锐不可当,却依旧禁不住听得直心惊肉跳。
“莫非爱妃觉着有何不妥?”见江采苹的娇颜突兀变惨白了几分,李隆基敛色睇目江采苹,面有不解之色。
“不、不是……嫔妾是说,后.宫不得干政,嫔妾不敢妄议朝政。”面面相对着李隆基濯濯有光的龙目,江采苹忽觉心虚不已,垂眸低垂下臻首,旋即颔首道,“想是陛下今个也累了,明日还须早朝,不如早些宽衣就寝。”
李隆基要改元天宝,天宝一到来,开元便不复再,历史是不可逆转的,天意更不可违,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去,来之则安之,即便不安之又能如何,总不能逆天而为之,更不容为一己私欲而肆意篡史。未敢多作过问,江采苹勉强隐忍下丛生于心上的纷扰,步下榻挽过李隆基臂弯提步转过珠帘,步向寝殿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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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入夏伏,冷在三九热在三伏,最是赤时当空,炎天暑月时气。
冬吃萝卜夏吃姜,江采苹于是做了些姜母茶,应时奉与李隆基饮食,只道是早年未出阁时,江仲逊曾交授的一些养生之道。
一年四时更换着茶饮,不止是尽可尝个鲜奇,不易生腻,单是江采苹这份心意,后.宫中人已是无人可及,李隆基怎不开怀,乐在其中。女人不只要有才貌,温婉可人更不可或缺,宫中虽从不缺女人,然而,善解人意而又知书达理的好女人却是凤毛麟角,能如江采苹这般貌婉心娴的女子更是不可多得。
这日,彩儿、月儿刚送走司膳房的几个承应膳给使,正作备收拾下其等送达的几样膳馐,却见云儿匆匆从庖厨前走过,看样子是刚从阁外回来。
这几年,李隆基越发吃上口梅阁小庖厨的茶食,就连司膳房隔三差五地也常差人来学研,不过,多不敢入阁叨扰江采苹,一般皆由彩儿、月儿出面教习一两道菜食罢了,承应长、催长等人讨了花样,回头就照样用于宫膳中,是以,近年司膳房与梅阁的走动日愈勤络。尤其是彩儿,在宫人之中亦挣有了小小的名望。
“云儿,怎地大半日未见着你,作甚去了?”一见云儿从庖厨前走过,彩儿紧走两步追出门来,紧声关问出声。今个一大早儿起榻,除却早食时看见云儿在御前侍奉了有大半个时辰左右,就一直未再寻见云儿的人影,这会儿瞅见云儿从阁外回来,彩儿不由纳闷这大半日云儿究竟去了哪儿,故才随口一问。
看眼彩儿。云儿未答反问道:“奴有事,娘子可在阁内?”
听见彩儿与云儿在外面说话,月儿放下手上正切洗备用的食材,闻声也跟出庖厨门外来,正欲作问,一抬头却见云儿已然扭头提步向梅阁。看似脚步匆慌。像是有何紧急事儿一样。
梅阁内,江采苹手摇一把檀香龚扇斜倚于坐榻上,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扇凉,但见云儿浅提衣摆步入阁来。遂端持过一旁的茶盏,倒了杯凉茶。
时下正值盛夏,阁内却颇凉爽。尽管今夏江采苹未再让李隆基一如前几年那般,命人雕制冰扇消暑,不过。梅阁里却铺了纹理细密清凉的竹席,正所谓“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却也别有生凉处。
“娘子,一早奴依娘子吩嘱,去凌霄门敬候寿王妃入宫,不成想在那候了半日也未候见寿王妃。”止步朝江采苹屈了屈膝。云儿才步上前两步,压低声道。“先时奴打南熏殿那边绕过来,听小夏子说,寿王妃前两日害了风寒,正卧病在榻,许是这几日进不了宫了。”
江采苹轻蹙娥眉稍作沉吟,未作它言。既是小夏子告知云儿的,想必**不离十不为虚。只不过,昨日李隆基才与江采苹商酌过今日正式召杨玉环入宫为女官,方便起见暂居梅阁以便江采苹教习杨玉环宫中礼仪,未料现下就传来杨玉环偶感风寒的信儿,杨玉环倒是病得很是时候。
年节前,因咸宜公主专程入宫上禀李瑁与杨玉环吵嘴怄气不回府之事,并扬言要休妻,李隆基就下谕传召杨玉环入宫,先行充作女官,以化解这对小夫妻俩之间由来已久的积怨。此事虽说有些不合宫规,但圣意如此,旁人自也不好置喙,对此江采苹更不便多嘴,即使私心上恨不得杨玉环一辈子都不入宫来,但天意不可违,命定有此一劫,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当时咸宜公主回府之后,如实告与李瑁实情后,李瑁当日就回了寿王府,碍于年节将近,此事便被搁置下,原以为就此告一段落,谁曾料月前竟又传入宫李瑁与杨玉环在府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三天两头儿争吵不断的事,一时间宫里宫外闹得沸沸扬扬,蜚短流长飞满天,日前咸宜公主又特意进宫来请示圣意,还当着江采苹的面在御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了好半天,又是武惠妃又是李瑁的苦诉了顿衷肠,鉴于此,李隆基复下旨,择日立招杨玉环入宫,咸宜公主这才双眸红肿的出宫回府。
原本今个即为意定的日子,为免再出其它意外,江采苹晨早就交代云儿前往凌霄门,代其敬候杨玉环乘轿入宫,也便将杨玉环径直引来梅阁相见。未期事又有变,杨玉环竟未奉旨入宫来,乍听此事,江采苹心下纵涌上几分按捺不住的窃喜,但也不晓得此事一拖再拖下去到底是好是坏。
“陛下是何意?”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端过茶案上的那杯茶水,递向云儿,口吻听似不咸不淡的问了句。
刚才步入梅阁时,云儿有看见江采苹轻拽袖襟倒茶,即便在凌霄门耐候了两个多时辰站等杨玉环的轿子,今早出门前也带了把油纸伞在身上,为的是迎见杨玉环下轿时遮一遮头顶的烈日,紧等慢等未等见杨玉环临回阁之前又至南熏殿跑了趟腿,早就一衣身的臭汗,直晒得又热又渴嗓子眼快冒烟,但在本分上,这刻却不应接下江采苹递至面前的这杯茶水,于是垂首缉手道:“奴不敢。回娘子,听小夏子说,陛下只道让寿王妃在府上休养一段时日,再行应诏入宫亦不为迟,并遣派奉御去了寿王妃为寿王妃请脉。”
对于云儿的中规中矩,江采苹自是心中有数,但听云儿这般一说,可见李隆基对杨玉环不无挂怀之意,否则,又何必多此一举,多情的委派奉御赶去替杨玉环把脉。且不管李隆基的关切之情是念念不忘于去年在骊山行宫窥见杨玉环在温泉池春.光乍泄的一幕而朝思暮想的牵念着怜香惜玉,究是单纯的出自于长辈对己家儿媳的一种关切,江采苹今下只希,但愿李隆基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怀之心,可触动李瑁的“铁石”心肠,让李瑁与杨玉环尽早摒弃前嫌相敬如宾,如若不然,照此以往,只怕彼此间的一场良缘不但要变孽缘,它日一朝幡然醒悟,更会悔之晚矣。
“倒是本宫心急了,反却让汝白挨累。”稍敛神儿,江采苹颔首放下持于手的茶盅,轻叹息了声。
见江采苹似是心事重重,尤其是近日,独坐阁内时总在凝眉不展,云儿正欲关询,巧在这时只见彩儿引了小夏子步入阁来,见状,遂垂首侍立一侧。
“仆参见江梅妃。”小夏子依礼礼毕,才站直身,貌似不经意地与云儿互交了个眼神。
“夏给使怎地来了?”江采苹不动声色的端坐正身姿,抬了抬玉手示意小夏子不必多礼。
小夏子面露喜色,但也未敢越礼:“回江梅妃,陛下有旨,请江梅妃移步南熏殿,为广平郡王选妃。”
江采苹蹙了蹙眉,日前李隆基的确有提及有意为李椒尽早娶一房妻室之事,不过,事隔才几日而已,仅就十余日的时间难不成便已挑中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这未免有点突如其来了些。方才见小夏子来,还以为是为杨玉环的事而来,着实未料及竟是为李椒选妃一事前来。
“夏给使可知,陛下挑了哪家的名门闺秀?”微诧之余,江采苹径自站起身,不无喜出望外。
云儿、彩儿面面相对在一边,俱显欢颜,不禁眉开眼笑。倘使广平郡王李椒赐下婚,宫中又有喜事可操办,届时势必会好生热闹上一番。
“回江梅妃,此番是由薛王采选,新入宫的才人多礼聘于世家大族及仕宦之家,皆以德、才、美.色入选,无不为良家女。”
眼见小夏子娓娓而谈那些选入宫来的女子,彩儿满为不屑地撇了撇嘴,亏得小夏子还是个小给使,身有残缺,看来,大凡男人馋涎美色是本性难移。
江采苹同时愣了愣,但不是吃愣于小夏子的绘声绘色,而是讶然这件事竟然是由薛王丛督责。自三年前祀天大典的宫宴上,薛王丛在梅阁酒后失态勾住江采苹的珠履不放,事后袒肉跪行入宫当面向李隆基请罪,自那过后已有三年未踏入宫门半步,就连去年骊山一行,薛王丛亦未随驾在列,不期今时竟又入宫来。
忽听小夏子说薛王丛入宫,江采苹心里顿时喜忧参半,莫名的有些情不自禁:“夏给使且于外稍候片刻,本宫梳洗下即去南熏殿。彩儿,奉茶。”
云儿立刻搀了江采苹入内梳妆,彩儿则留于珠帘外为小夏子端茶倒水,权当稍解暑热之气。
只一盏茶的工夫,江采苹已是梳妆完,遂移尊南熏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来李椒选妃一事,既有李玙在又有李隆基在上,大可用不着江采苹出面为其把关,李隆基既有此谕令,想是别有它意。
宫道上浓荫蔽日,蝉声阵阵,不多时已行至南熏殿外,云儿扶了江采苹步下凤辇,只见殿阶下已然一字排开十多人,粉白黛绿,个个丰容靓饰,且身旁各跟随有一名婢子支伞遮凉在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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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睇那一片新选入宫的良家女,江采苹从另一侧步上殿阶,正欲轻移莲步提步入南熏殿,迎面却吹来一阵风。
风平地而起,卷袭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青叶,直拂面而来,江采苹下意识的擢纤手用手中的檀香龚扇遮面。云儿撑着伞跟在旁,一时间风起,也来不及收伞,身子楞是被伞带得一晃。
彩儿步于后,眼明手快的急搀了把云儿,江采苹一回首,只听“啪”地一声响,许是一时晃神的缘故,手里的檀香龚扇竟滑脱指尖掉地。月儿微愣,待回过神儿伸手去接那把檀香龚扇时,已是出手晚了一步。
又一阵风起,檀香龚扇被风连吹带刮的直吹下殿阶去,一连打了几个转儿,吹至一袭水红裙襦下。
月儿赶忙紧追几步,追下殿阶,却见那把檀香龚扇已被人弯腰捡起。一字排开的十余良家女群里,登时掀起好一阵儿闹哄。
“这无端端的,哪儿来的风?”风过之后,小夏子不无费解地抬头看看头顶炽热闷燥的日空,炎阳炙人,却非狂风烈日,四下的花木更是纹丝不动,好似刚才的风只是错觉一般。回头见月儿已然追下殿阶去拾扇,一众良家女更在窃窃私语着指手画脚,小夏子立时跟着步下殿阶,朝其等极小声示意道:“还不快些参见江梅妃!”
这些新选入宫的良家女,是为李椒选妃而礼聘入宫,即便今日其中有人被采选中,它日赐嫁与李椒。在辈分尊卑上,也是小辈。江采苹却是后.宫众妃嫔之首,执掌凤印多年,是以。小夏子此举不止拘于宫廷礼仪。实也卖了个人情给未来的广平王妃。
一听来人竟是宫中的江梅妃,一众良家女面面相觑在下,慌忙纷纷缉手行礼。早在未入宫之前,就久闻江采苹在宫里的权宠,未期今个竟有幸一睹这位闻名遐迩于京都长安里外的一代佳人风采。
眼见殿阶下的嘈切之声归于平寂,江采苹美目流转,眸光一带而过一众良家女,落定向适才捡了自己那把檀香龚扇的水红身影,只见那人也随众垂首在下。
江采苹抬了抬皓腕。示下起见。小夏子站在殿阶下,忙冲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其等先行退下。那位身着水红裙襦的良家女。径自步上前一步,双手奉还月儿檀香龚扇,而后中规中矩恭退回原地。
见状,江采苹凝睇其,心下莫名生出分好感,接过手月儿取回的檀香龚扇,旋即步向南熏殿,未走两步,脚下一滞,却又回首看向殿阶下。
蓦然回首。江采苹竟不偏不倚正迎对上一双十为眼熟的杏眸,四目相对的刹那,心中更是猛地一颤。映入眼帘的那双眸子,有那么一瞬间,像极昔日身边采盈的眉眼。杏眼柳眉。透着分灵黠气。
忽见江采苹回首,那水红裙襦的良家女赶忙埋低首。未吭一词。见状,江采苹不由对其越发多了分好奇,这时,小夏子从后面追上来,躬身道:“且请江梅妃快些入殿,陛下与薛王、太子殿下早便候在殿内。”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却也不足为奇。敛下心中起伏,江采苹未再耽搁,径直步入南熏殿,但见李隆基正与薛王丛、李玙坐于殿内品茶,遂礼道:“嫔妾参见陛下。”
“爱妃来了。”李隆基伸手示下江采苹歩近,同上坐于坐榻之上,龙颜显是开怀。与此同时,李玙起身朝江采苹拱了拱手,李玙一向温恭有礼,尽管礼多人不怪,但时下李玙怎说也是皇太子,如此大礼一般人哪受得起,江采苹于是紧声颔首道:“本宫路上有所耽搁,太子殿下、薛王莫怪。”
薛王丛端坐在左,三年未见,依是如旧风流倜傥,玉带帛靴,貌似如初见时一样,五官硬朗,玉树临风。
自斟自饮着面前的一壶清茶,薛王丛细目微眯,对于江采苹的到来看似有点漫不经心,只连正眼也未看一眼的随口敷衍了声:“江梅妃言重了。”放下茶盅,才睇了目身前的江采苹,“久未见,江梅妃一如当年仙姿玉貌,风韵冠绝,阿兄端的艳福齐天!”
见薛王丛说笑间,目光一刻也未落在己身上,李隆基对此不过抚掌朗笑,江采苹垂眸浅勾了勾唇际:“薛王一贯风趣。”笑罢,步向前搭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坐下身。
今日一见,本想与薛王丛多寒暄几句,未料三年未见,不知不觉间早已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隔膜,彼此面面相对,竟有口难开不晓得该说些甚么为宜。三年前的那件事,江采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今个再见才知,原来心底深处一直耿耿于怀着薛王丛当日的调戏,只是一直刻意的不去想,怎料欲想抹煞掉反而日愈忧思难忘,此时此刻尴尬更为在所难免。
“陛下,先时嫔妾让云儿去凌霄门敬候寿王妃,一直未候见寿王妃入宫来,且不知,寿王妃今日几时入宫?”为免窘困下去,江采苹一坐下身,便与李隆基岔开话题,说提起杨玉环入宫为女官一事,佯作不知情小夏子已跟云儿透露过个中原由。
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的玉手,龙目含笑,朗声道:“爱妃有所不知,今早瑁儿让人传话,说是杨氏前两日偶感风寒,时,尚未病愈,朕便传下口谕,恩准杨氏近日留在府中休养,入宫之事过些时日再行决意。”
江采苹轻蹙了蹙娥眉,关切地启唇道:“寿王妃贵体,怎地染了疾?陛下有未派太医前去寿王府,为寿王妃请脉?”
李隆基拍拍江采苹的柔荑,含情脉脉:“爱妃莫急,朕一早已遣了奉御至寿王府,前刻奉御已来作禀。杨氏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日子即可。”
江采苹心中有数,于是轻声叹息道:“寿王与寿王妃成婚多年,怎便全无情分可言。患难见真情。可见小夫妻俩终归是伉俪情深。”叹息着,环目殿内,又曼声道,“陛下不是差小夏子告与嫔妾,今儿个是为广平郡王选妃,怎地反不见广平郡王在?”
李玙适时作答道:“先时已差人去唤椒儿,这会儿想是也快到了。”
之前小夏子去梅阁恭请江采苹时,高力士同时差了个小给使赶去百孙院传旨,较之梅阁。从百孙院赶来南熏殿脚程较远一些,李椒迟来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李玙,若非今晨早朝同来上朝。退朝后逢巧路遇薛王丛入宫来,这才折返未回东宫去。
“太子妃近来一切可安好?”江采苹莞尔看向李玙,关问及韦氏。自开元二十六年李玙被立为太子,事隔一月韦氏在同年七月中旬册为太子妃,这两年韦氏甚少露面,纵使参赴宫宴,李玙多是带张良提出席。
江采苹与韦氏曾有过几面之缘,与之倒也相谈投机,今下过问,其实亦只是面子上的事儿而已。权当消磨时辰,省却干等李椒无聊,徒添自扰。说话的工夫,只见小夏子引了李椒疾步入殿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椒一身青衣。越发显得气宇轩昂。
“椒儿参见皇阿翁。”先行朝李隆基揖过大礼,李椒又一一对江采苹、李玙、薛王丛各是行了礼。“参见江梅妃。见过父亲大人,见过薛王阿翁。”
一圈礼行毕,李椒浑然不觉面上已红,像是羞赧似的。看着李椒如此谦卑,言行举止听似憨直,江采苹心下不禁巍巍一动,眼前依稀浮现当初在长安城街头上,采盈大大咧咧冲撞了李椒时的一幕。
往昔不堪回首,时不我待,当时的李椒感觉也如眼前一般率性。然步入宫门这几年里,见惯太多的表里不一,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终日过活在刀尖上,不但能逼人成长,更可发人成熟,江采苹至今忘不了,当年遭人暗害狠下毒手痛失腹中皇嗣的事,这些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时一合上眼,午夜梦回,萦绕梦里梦外的都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有时是采盈泪汪汪的一身血衣,有时是襁褓中婴童的啼哭,每一声均撕扯得其心如刀剜,遏制不住的梦一身冷汗。
而近些日子,许是因由月前听皇甫淑仪说述过一些陈年旧事,江采苹在梦中总迷迷糊糊地梦见一缕白烟,来来回回游荡在一条悬系于梁柱的三尺白绫上,那样子,像极当日皇甫淑仪口中说提的莫才人。连日魂牵梦绕,暑热又一日比一日难消,这三五日间江采苹多少有些憔悴,且不管旁人是否蒙受了不白之冤,那些关己之事之人迟早有一日须是弄出个真相大白才是,否则,只怕终其一生也于心不安。
现下李椒既来,李隆基遂示下高力士,传召殿外一众良家女入殿。眨眼间,早已静候在殿阶下多时的一众良家女,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姗姗步入殿内来,盈盈伏拜在下,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江采苹抬眸望去,巧不巧地竟又与那水红裙襦的良家女对视了一眼,心头忍不住又掠过一抹异样,直觉触及于目的那双眉眼着实眼熟,先时在殿外来不及细看,此刻仔细端量那道身影,才觉就连那身形竟也与采盈有三分相像。
那水红裙襦的良家女婷婷玉立在薛王丛一侧,随其她人一同叩拜在下,礼毕才面带矜持又不失落落大方的立正身。江采苹一时失神儿,突兀察觉有道鸷犀的目光在己身上扫过,心思电转的片刻,绞着手中的檀香龚扇收回眸光,直直地错开了薛王丛促狭的细目。
氛围不无微妙时分,但见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霁颜对李椒说道:“椒儿,今日既为尔选妃,尔大可上前一看,可有中意之人?”温声说着,环了目下立的一众良家女,顿了顿,才又正色道,“殿上人等,皆礼聘于世家大族、仕宦之家,无不是名门闺秀,出自香闺秀阁。乃由薛王千挑万选荐举入宫,已交由户部、礼部审度八字及琴、棋、书、画、礼,才采选在此,倘使尔有属意女子,朕即日赐婚与尔,不日大婚便是。”
李椒目不斜视的站在一旁,略带迟疑,须臾,微躬身肃拜道:“椒儿但凭皇阿翁做主。”
见李隆基龙目微皱,江采苹拈扇一笑:“陛下一向疼惜广平郡王,虽说自古儿女婚事,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贯由不得自个拿主意,私定终身,广平郡王既有此孝心,诚然可嘉可表,不过,事关广平郡王一辈子的幸福大事,陛下与本宫今个坐在这儿,也只做个参与而已,实非是来介耿其事。”
李隆基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梅妃所言,正合朕意。今日朕与薛王,以及太子,只为参与其事。”尽管身为李唐家的皇子皇孙,姻亲之事多是用以巩筑权势的,但李椒自幼养于百孙院,诸皇孙之中,尤为讨圣欢,今时长及舞象之年,已至谈婚论嫁之岁,自也不愿以此束缚其。
反观李椒,面色却已涨红,慢吞吞的未动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椒儿……椒儿着是……”
眼见李椒忸怩不已,面红耳赤,尚未近观那一众良家女已经紧张兮兮,李玙坐在一侧一时也不便多言。凡事都有头一回,李椒如此忸怩不安,说来实也情有可原。
薛王丛自顾自吃着茶,同是未急于表态,像在坐待李椒突破自身拘促,而静观其变。
李椒死板的抡起“非礼勿视”一说,看起来迂腐愚弄却又傻的可笑,察言观色着龙颜,江采苹适中轻启朱唇:“陛下,嫔妾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广平郡王腼腆,何不让殿上的良家女自报家门,说与广平郡王听,也便听一听其等的门第出身?”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自知江采苹是在替李椒解围,遂一口应允了江采苹所请:“爱妃此言,不无在理。既如此,便由尔起。”
环睇在下的一众良家女,李隆基面色凝重的随手一指,正巧指向那个身穿水红裙襦的良家女。江采苹心头禁不住一紧,眼见那水红裙襦的良家女被点到,抬首眸底流露出一丝惊慌之色,不知何故心跳竟也跟着漏跳了半拍。
殿内静极一时,面对圣谕,其她良家女正噤若寒蝉时,只见那头个被点中的水红裙襦的良家女已是不疾不徐地步上前一步,浅提衣摆盈盈礼拜出声:“奴,沈氏,小字珍珠,今值碧玉年华,太湖吴兴人。奴家祖辈世代为官,家父沈易直,早年曾任秘书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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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才启樱桃小口自报家门,话音尚未落地,但听南熏殿外传来一声娇笑,循声看去,竟是武贤仪、常才人不请自来。
武贤仪手摇一把白竹羽扇,一身宫装,浓妆艳裹,肩搭五彩帔肩,显露在粉面上的那股威仪劲儿,俨然的中宫之主派头。
今次常才人颇有分自知之明,虽说也未少傅粉施朱,不过,从头到脚却只着了身常服,亦步亦趋于武贤仪身后,未经通传就径直步入殿内来,举手投足间也极尽骄矜之色。
都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这几年,常才人倒真是武贤仪身边最忠贞的狗腿子,不但臭味相投,更是沆瀣一气。
“嫔妾参见陛下。”
常才人异口同声的随武贤仪对李隆基礼了礼,礼毕,见薛王丛、李玙亦在左右,武贤仪又细眉高挑道:“太子殿下与薛王也在?”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龙颜一时难以捉摸:“爱妃怎地过来了?”
“先时嫔妾与常才人在百花园赏花,无意中听婢子说及,今日陛下有意在南熏殿为广平郡王选妃。嫔妾与常才人左右闲着也是无事,便过来一看。”武贤仪媚眼如丝的说着,步上前来几步,入内这大半晌,却是连该有的礼节都未向江采苹施。
常才人一步不落的跟过来,睇目端坐于李隆基身侧的江采苹,紧声嗤笑了声:“嫔妾原以为,嫔妾是头个来沾喜气的,不成想江梅妃倒更早来一步。”
武贤仪与常才人显是在唱双簧。一个唱黑脸一个扮白脸,在御前谑浪笑敖意在当众给江采苹难堪看,当着殿上一众良家女的面,让江采苹下不了台。可惜这一招激将之法早已失灵。早年两人就未少一唱一和的煞费苦心针对江采苹下套。回回均是明枪暗箭齐发,恨不得一举即将江采苹置于死地,除之而后快。凡事不过三,一来二去之下江采苹早就对此心生免疫力,往难听里讲,放个屁还有个响儿,只当这两人是在屁话连天。
江采苹一言不发,貌似置若罔闻常才人的讥哂。常才人自讨无趣,眸底染上一层恨意。平生尤为痛恨自恃清高的女人,偏偏江采苹长了一张傲视人眼的脸,又贯对其不屑一顾。纵使跟在武贤仪身边卖笑求荣,也不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江采苹的冷眼。
“是朕传召梅妃来此,陪朕及太子参与其事。”对于常才人的嘲弄,江采苹未置一词不打紧,李隆基却已面色一变,斜睨常才人,龙颜微有不悦。
武贤仪、常才人与江采苹之间的积怨,李隆基又岂会全然不知情,平日为了后.宫安宁,只不过不予追究罢了。且不究往日孰是孰非,今个是特为李椒选妃的大日子,何况新选入宫的一众良家女此刻皆站在殿上,正听候采选,姑且不提武贤仪与常才人刚才未作通禀就擅入殿来。已是有失体统。这会儿竟还当众挑事,岂不是摆明了是在教引殿上的一众良家女争风吃味。
察觉龙颜不悦。武贤仪眼风微扫,睇眄犹不自觉的常才人,细声细气的从旁说道:“陛下素恩宠江梅妃,常才人一向心直口快,陛下莫气。倘使因由嫔妾不请自来,扰了圣兴,嫔妾岂不罪过大了?”
江采苹心下冷哼一声,并未理睬武贤仪的惺惺作态,心口不一。今时武贤仪不请自来,显是有备而来,说白了,无非是为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的婚事而来,就算常才人有心凑热闹,武贤仪却兴不起这份闲情旁观别人选妃娶妻而无动于衷。
李璿、李琎早及弱冠之年,若依早年李隆基颁下的敕令,“男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听婚嫁”而言,兄弟俩已然是李唐家的大龄剩男。殊不知,天下臣民眼中高不可攀的这俩兄弟,近年断未少为了自个的婚事伤透脑筋,武贤仪身为人母,位分上贵居六仪之一,整日更少不了愁闷。时,李椒长及舞象之年,李隆基遂下旨为其选妃,却连过问一声膝下至今也未赐婚的李璿、李琎二子亦未过问,在武贤仪看来,当真不知在李隆基心里是否己身亲生的皇子连个皇孙也比不上,是以,这才不请自来。
这些年,自李璿、李琎成人以来,武贤仪就未少为了二子的婚事受人白眼,可想而知,李璿、李琎在诸兄弟之中,至今仍是孤家寡人,憋屈在十王府中,想必也少不了遭人讥讽,即便当面不被人奚落,背地里也多的是指手画脚的小人。时至而今,连李椒这个楞头小子都要奉旨成婚,武贤仪怎不忧心如煎,越肠百折。一味坐等李隆基恩赐终不是上上策,万一一年又一年忍下去,圣心始终不宽宥,岂非白白葬送掉李璿、李琎的大好年华,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的一搏,正因此,武贤仪思来想去,一经得悉今日李隆基将在南熏殿为李椒选良家女,一早故才急急差吩宫婢去毓秀宫相请了常才人,邀其作陪一块儿从贤仪宫赶来南熏殿,想着如若一众良家女中有出身显贵之家的女子,但凡品貌不失为端庄,趁机另请旨赐予李璿、李琎哪怕先当个妾侍也不无裨益。
“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瞧广平郡王今儿个着实英姿不凡!”瞥眼不言不笑端着架势的江采苹,武贤仪径自提步向一侧,笑颜以对李椒,眸光却从殿上一字排开的一众良家女身上细细地一带而过,迟迟挪不开目光。
见武贤仪步下殿来,先时正在自报家门的沈氏自行恭退向一旁。看眼沈珍珠,武贤仪倒也未多言它话。因武贤仪是由左侧步下去,正与沈氏走个对脸,沈氏本欲退回原地,未期常才人随后也紧跟下殿,且正由沈氏身后绕过,如此一来,沈珍珠只有先行恭退往右侧一边,而李椒及其父李玙,正一立一坐于殿内右侧。
沈珍珠步向李椒一边时,出于礼教,垂首朝李椒施了礼。见状,李椒看似有些不自在,许是一时过于紧张,竟颇显手足无措的拱手回了礼沈氏,这一幕正落于常才人眼中,常才人顿时来了兴致似的哂笑了声:
“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瞧着广平郡王,与之十为相敬如宾呢。”
武贤仪原本正在一一端量其她的良家女,听常才人这般一说,立时也回身凝了睇沈珍珠。江采苹静观在上,心头不由一紧,持于手的檀香龚扇“啪”地一声,竟又应声滑脱手掉在地上,云儿侍立在旁,赶忙步过来屈膝捡拾起双手奉上。
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的玉手,怒气微敛。江采苹颔首报与李隆基一笑,但笑未语,自知李隆基的不快实非是因其而起,而是动怒于殿上武贤仪与常才人的喧宾夺主之势,但顾及李唐家的体面,却又不宜怒形于色。
薛王丛自斟自饮在下,像是视而未见殿上武贤仪与常才人的横插一脚。然而,当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的玉手轻抚拍了下时,薛王丛细目促狭,端持在手的茶盅似是一滞,不过,旋即就一扬脖一饮而尽了手里的那杯茶水,好像蓄满在杯中的并不是馥香的清茶,反却是一樽浓郁的美酒一般,足可醉人。
仔细打量眼面前的沈珍珠,见沈氏闷着头未吭声,常才人登时沉下面颜,就地怒目教斥向沈珍珠:“本宫问汝话,怎地不吱声?难不成入宫之前,连宫中规矩也不知?”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前刻在殿外,沈氏捡了其的檀香龚扇奉还时,既未借机上前套近乎亦未讨赏,却像极一肚子话要诉与其说的模样。刚才听沈氏自报家门,才知其小字珍珠,出身于江南太湖流域的名门大家,这刻见常才人刻意刁难沈氏,江采苹竟莫名于心不忍,尽管常才人顶多是给这一众良家女一个下马威看,只是拿沈氏开刀罢了,天颜咫尺,谅常才人与武贤仪也不敢太过于目中无人,只不知这个与采盈貌合神似的沈珍珠究竟能否随机应变,但若是当年的采盈势必咽不下这口恶气。
反观沈珍珠,埋首在那,一副温恭谦和的样子,但也不卑不亢道:“奴,沈氏,吴兴人。”
“吴兴人?”常才人满为鄙夷地冷哼一声,正欲嗤鼻以笑,只见武贤仪适时步过去,朝常才人使了个眼色,把沈氏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个遍,须臾,温声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江采苹美目流转,环目一旁的李椒、李玙父子二人,但见这对父子俩面上倒未显甚么异色,不过,武贤仪与常才人如此的反客为主,无异于是在削足适履杀头便冠,今日这一出抢人夺势日后只怕要于李玙、李椒父子二人结定梁子。
再看李隆基,龙颜更为隐有盛怒,江采苹稍作沉吟,反手覆上李隆基温热的大掌轻拍了下,回首把檀香龚扇暂交由云儿,莞尔起身步下殿,适中启唇而笑道:“贤仪与常才人这般气盛,万莫吓坏沈氏才好。”
边轻移莲步,江采苹顿了顿,眸稍的余光掠过旁侧一声不吭的薛王丛,才又不咸不淡道:“今日礼聘入宫的这一众良家女,无不是薛王千挑万选,才选入宫中来,无不出身于世家大族,是为名门闺秀,待字闺中。有道是大人不计小人过,常才人又何必与这些尚未出阁的小女儿家斤斤计较?它日传出去,岂不有伤和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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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贤仪此举,处心积虑的只为跟人抢个儿媳罢了,是聪明的大可不必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与人结怨。不过,人有时总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更别说身边还黏着个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常才人。
是以,江采苹之所以及时从旁打圆场,并非是看在武贤仪的薄面上,更不是为了生得一副聪明相却是笨肚肠的常才人,换言之,倘使人不知自重自甘为老不尊,就算神仙下凡也无从拯救。
之所以出声替沈氏解围,江采苹也只意在帮沈氏解除眼前的窘困而已,权当回谢沈珍珠先时在殿外捡了檀香龚扇一事。若说私心,或许还念在沈氏与当年的采盈长得有几分神似的缘故上,看着沈氏的杏眼桃面,从第一眼起,江采苹脑海中就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采盈当初的一颦一笑。
都说“女大十八变”,自当日采盈“卒亡”于大理寺天牢,一去四年杳无音信,这两三年,薛王丛又甚少入宫,每每在宫中相见时,屡屡腾不出空闲关询采盈近况。今时薛王丛奉旨礼聘良家女入宫采选,临移步南熏殿之前江采苹就已决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寻个空子当面问一下薛王丛事关采盈当年的事才是。
步入宫门的这几年,尽管圣眷日深,甚至宠冠六宫,但江采苹更是满腹的苦水无处倾诉,看似荣宠,背后的煎熬,不身在其中根本无法体解。这些年不曾见江仲逊一面,连一封家书也未捎过,单是埋在心底的思乡思亲之苦。已够催人寸寸断肠,倘若采盈绝处逢生,早已回去珍珠村,常伴江仲逊左右代己尽孝。也不枉当年费尽周折施了计“以死偷生”之策,但愿采盈在宫外过得自在,江仲逊也一切安好。若如是,今下江采苹多少也可安心。
而今江采苹是为后妃之首,一己荣宠如若有何变荡,想必一夜之间即可传遍天下,闹得人尽皆知,届时江仲逊势必不难有所耳闻,而江仲逊纵在千里之外的珍珠村。与京都长安远隔千山万水,不过,以江采苹如今在宫中的位分及恩宠,若是江仲逊有何不测,想是如陈桓男那般趋炎附势之徒。身为珍珠村现任明府必定也会第一时间上报州府,托人捎信入宫以讨赏,故,宫里宫外皆平静无事,之于江仲逊、江采苹父女二人而言,无疑是天下太平的征兆。
虽说江采苹这一出头,不止是替沈氏解了困境,同时也替李玙、李椒父子俩扳回三分面子,更让龙颜开怀不少。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是,江采苹并无意于因由李椒的事反却害己跟武贤仪、常才人等人过不去,往后里越发势不两立。毕竟,因当年滑胎一事,江采苹对李椒也是耿耿于怀久矣,只不过苦于一直未查明真相而无法指证当年滑胎的事李椒脱不了干系而已。宫中的人心自古不光隔了一层的肚皮那般简单,是以不管是武贤仪、常才人等一干人等也罢,亦或是李椒、李玙以及李瑁、李琎等人也罢,甚至乎杨玉环、薛王丛、皇甫淑仪、董芳仪,终归不晓得到底谁人是敌是友,也就无所谓太过于与之争锋。历史的齿轮不容逆转,天意不可违,命定如此,再多的忧思成疾临了也会归于徒劳无益。
反观武贤仪与常才人,冷不防江采苹竟有此一说,且话里话外毫未避讳,话意言的甚是露骨,两人俱是一愣,未料今个会因面前的这个无名小辈——沈氏,反而与江采苹差点发生正面冲突。殿内静极一时,暑热时气,南熏殿四下的门扇虽都敞开着,却捱不住赤日炎炎。
夏日可畏,常才人紧攥着手中丝帕,浑然未觉两腮的粉妆快热化,好半晌无言以对江采苹的微言大义,才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了声:“听江梅妃这般一说,听似端的对这沈氏格外青眼有加了!”
早料及常才人定不甘于受教,江采苹美目流转,环睇殿上诸人,莞尔一笑,貌似全未介怀常才人的以下犯上:“常才人有所不知,先时在殿外,本宫手上的扇子不留神儿被风吹刮在地,是沈氏折腰捡拾了本宫的扇子,恭谨的奉还本宫。说来本宫也算欠其一个人情,本宫适才还在想,总不致以怨报德才是,岂非不仁?”
说到这儿,江采苹刻意的顿了顿,凝睇面色微变的武贤仪与就差气急败坏的常才人,回眸朝李隆基嫣然一笑:“这会儿常才人倒点提了嫔妾,陛下可否恩准嫔妾,将那把檀香龚扇馈赠予沈氏,也便嫔妾聊表相谢之意。”
那把檀香龚扇,可谓凉扇中的珍稀之物,是月前李隆基才赏赐给江采苹的一把名扇,集了檀香山和龚扇二者之妙。古时,檀香山、火画扇、竹丝扇、绫绢扇乃四大名扇,顾名思义,檀香扇是用檀香木制成,其木质坚硬,有白檀、紫檀之分,白者白檀,皮腐色紫者紫檀,尤以白檀为胜,此木所制成的扇,扇存香存,即便夏令既去收入衣箱,藏个十年八载扇起来依然幽香阵阵,沁人心脾,而龚扇则是用细如绢丝的竹丝编织而成,多形似纨扇,以其灿若云锦、薄如蝉翼著名于世。
江采苹的这把檀香龚扇,正是拿白檀镶嵌接骨、细竹丝裱画锼拉而制成的一把双面扇,色质嫩黄绵软,恍若织锦,其上雕绘有一枝复色三瓣圆钝厚糯花舌异形的龙须梅,缀以牛骨扇柄,丝质扇坠,玲珑剔透,精美绝伦,扇上一枝梅更是惟妙惟肖,更显梅的高雅、神奇气质,轻摇在手,馨香四溢,就连持扇的人均显得卓尔不凡,仙姿玉色。
为制这把檀香龚扇,尚工局未少费尽心思,唯恐不合圣意,不讨江采苹欢心,才一开春就寻思着研制,直至月前才制成进献。对于这把檀香龚扇江采苹也是爱不释手,颇喜之,尤其是入夏以来,见日不离身。然而,再怎样珍稀的东西,也须赠与有缘人才可,前刻在南熏殿殿阶上,这把檀香龚扇竟被风吹到沈氏裙摆下,依此扇的材质而言,又岂是一阵平地而起的风便可吹带下殿阶的,既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反不如做个人情馈赠与沈氏,只当为今刻的一见如故结缘,定份情分。
对于江采苹的决意,李隆基素无异议,今见江采苹与沈氏如此投缘,沈氏亦出身于江南名门大家,许是同为一方人的情缘,才分外觉得亲切。但见沈氏又是个惠外秀中的良家女,面如春半桃花,福相不浅,面对常才人的刁难颇识大体,李隆基也颇觉欢慰,于是朗笑道:“难得爱妃在宫中遇见乡人,沈氏大可多留于宫中几日,以解爱妃终日思乡之情。”
与李隆基相视一笑,江采苹垂眸回身谢恩道:“嫔妾谢陛下宽解。”
云儿立时擎了那把檀香龚扇步过来,朝沈珍珠屈膝施了礼,双手奉上檀香龚扇。见状,沈氏看似有分受宠若惊,忙叩谢恩赐:“奴,谢主隆恩。江梅妃厚待抬举奴,奴感沐在心。”
“不必行此大礼,快些起见。”江采苹颔首轻抬了下皓腕,云儿会意江采苹示意,从旁扶了沈珍珠起身。
眼见沈氏如此得江采苹青睐有加,殿上的一众良家女无不流露出既惊羡又妒慕的眼神,尤其在看见沈珍珠正与李椒站在一块儿时,可谓一对金童玉女,男的英秀女的娇柔,正应了阴阳相合的极致一般,纷纷倒吸了一口气,不知自己是否已然错失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良机。
李椒静听在侧,鼻息间轻嗅着从沈氏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那股清香绝非脂粉敷面的香味,闻着更像是女子身上所独有的体香,似有若无,却撩人心怀,心下忍不住为之一动,宛似花开般怦然一跳。
“陛下,今儿个既为广平郡王选妃,嫔妾不敢喧宾夺主,且让广平郡王自个拿主意,看着一众良家女中,可有属意之人?”不动声色地尽收于目李椒窥了眼身旁的沈氏,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含笑看向李隆基,“有道是,娶妻在贤不在色,嫔妾瞧着,薛王礼聘入宫的这一众良家女,无不是品貌端正。”
此刻听江采苹在御前美言,立于殿上尚未来得及自报家门的其她良家女花颜显是一喜,仿佛心下又重燃嫁入宫门的希望似的。殊不知,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这座高墙藩篱的皇宫,今日有幸采选入围未可知是福不是祸。
“儿孙自有儿孙福,且让广平郡王自个上前细挑,择日成婚,才不失为佳偶天成,琴瑟和谐。”环目沈氏以及一众良家女,江采苹温声细语的笑看了眼李玙。李玙连忙站起身来,温恭的对江采苹躬了礼。
“以贤仪之见,本宫言之可在理否?”江采苹含笑以对着武贤仪,旋即搭上武贤仪的葱指,笑意盈盈道,“贤仪与本宫,且去一边瞧好,可好?”
武贤仪抿唇笑了下,刚才江采苹弦外之音已是明讲得再明白不过,那一声“以怨报德”又何止是在质谑常才人,更是在点醒其,想当年江采苹也曾真心实意的为其在御前说过情,礼下于人,凡是凡事就矮人一截。
面对江采苹的笑讪,常才人却满为气闷本欲还言,不期才欲启齿就见武贤仪眼风一扫,微露狠意扫了睨其。转见武贤仪笑脸相迎着随江采苹步向一旁去,常才人恨恨地绞了下手里的丝帕,一时也未敢再多嘴,纵管气不过却也不敢惹得龙颜震怒,遂于后随之悻悻地亦提步向旁边去,转而一想,今日这茬事儿成败与否原就不关其半分厉害,与其费力不讨好的挤在这儿落个里外不是人,委实不如先行站到一旁看好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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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与李椒的婚事,择于三日之后。
因沈氏的故里远在吴兴,短短三日,双亲要从江南赶赴京都长安少不了舟车劳顿一番,是以李隆基特恩旨全权交由薛王丛代劳,着手操办此事,省却有失李唐家体面。
沈珍珠本即薛王丛礼聘入宫的良家女,薛王丛又素与沈氏的父亲沈易直颇有些交情,这门姻亲既定,即便无需媒婆从中说媒,彩礼总得有个人及时送达沈家才是。薛王丛身为牵线人,这趟差事自是不二人选。
江采苹原想在一众良家女采选过后,寻个合宜空子,当面关问下薛王丛当年采盈一事,未期李隆基又下旨委以薛王丛重任,沈氏一经入选为李椒的孺人之后,薛王丛当天就出宫南下,赶往吴兴沈家,一作报喜,二来下聘。
早在开春时,滑州刺史李邕进献入宫一匹良驹,肉鬃麟腮,嘶不类似马声,可日行三百里,念于薛王丛在为李椒选妃一事上未少辛切吃累,李隆基遂将这匹名曰龙子的良驹赐予薛王丛,以做脚力,也便赶在李椒与沈氏三日后大婚之日赶回长安来吃一杯喜酒。
薛王丛一向喜马,府上的那匹栗骢,也是开元十二年时太原所献的异马驹,其耳如筒,左右各十六肋,肉尾无毛,当时见薛王丛喜之,李隆基才赏下。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而今那匹栗骢也将近寿终正寝之年,早已经不起长途跋涉,李隆基故才又赐予了这匹滑州龙子。
今下李椒匹婚。李隆基又下敕复李椒“广平王”封号。三年前,李隆基颁下立李玙为皇太子的制书时,李椒自请把“广平王”的封敕改降为“广平郡王”,毕竟。当今天子是李隆基,李椒身为皇孙,礼制上本不应享有亲王的封位。李玙既已立为皇太子,李椒身为李玙长子,赐郡王封位原也合乎礼教。今时又复了当初的封位,也算喜上加喜双喜临门,更昭显了恩典。
不日即至大喜之日,成了婚也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李椒自也不可继续待在百孙院。李隆基一贯恩宠李椒,今时李椒奉旨成婚,另赐新宅营建府邸自当不在话下。胜业坊多风水宝地,又与南内兴庆宫紧挨,宁王府、薛王府等几位亲王的府邸皆座落于该坊内。毗邻不远,鉴于此,李隆基于是传下口谕在胜业坊中择一处风景秀美之地,为李椒建造新府,然而营建一座府邸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可完工,顾念李椒与沈氏的婚宴在即,李玙遂请旨让李椒先行迁入忠王府,待新府落建后再行迁居其中。
自李玙立为皇太子起,便入迁东宫。连带太子妃韦氏以及府中一干侍妾现下一应居住在东宫,早先的忠王府这两三年一直空闲着,而今让李椒迁入府中完婚倒也不失为是个应急之策。对此李椒全无异议,李隆基便也允准了李玙所请,这下,空落已久的忠王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至于沈珍珠。因离家远,双亲又俱不在京都,大婚在即来不及折回故里,李隆基就将沈氏交由江采苹照拂两日,以示皇恩。方便起见,江采苹遂把沈氏安排在梅阁暂居,并差吩云儿、月儿二人好生侍候。
沈氏与采盈七分神似,眼下的节骨眼上,江采苹心下纵有团团疑惑但也不宜多问,生恐节外生枝,反却好心办坏事。云儿一贯心细如丝,又擅梳妆,有云儿、月儿伺候沈氏左右,江采苹实也安之。
头日,李隆基又遣了御侍来梅阁教习了大半日沈氏宫中的礼制,御侍是御前的老人了,年岁上与高力士伴驾的时日一样久长,对于宫中的繁文缛节自是知之甚详,尤其是新妇子出嫁时的一些礼节,御侍特别言嘱了席沈氏。
顾及李隆基将沈氏安置在梅阁,江采苹这两日多陪在沈氏身边,就连御侍来教习沈氏宫规礼节时也未回避,云儿、彩儿、月儿三人同样侍奉在一边,御侍倒是不厌其烦,沈氏也蛮乖顺,但见成个亲竟有如此多的繁文缛节要学要记,却直看得彩儿在一旁一个劲儿直咧嘴,月儿看得倒挺上心,看似一字不漏的在洗耳恭听御侍的教引,为此彩儿还打趣了一番月儿,戏笑它日月儿出嫁时,大可不必烦请专人教习这些礼节了,索性今刻跟在旁学个透彻,届时也省却劳人奔忙。
看着月儿被彩儿取笑,小脸灿若晚霞红彤,江采苹心下禁不住有分舒惬,又有分酸楚,且不去细究沈氏,今时有幸为沈氏备嫁,虽说是为她人做嫁衣,却只当是在替采盈操办嫁妆,尽可量的事无巨细一应俱全,弥补下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歉之意。
只两日,尚服局、尚工局已是备下钗钿礼衣奉至梅阁,与此同时,内仆局也已将床席帷帐铺设洒扫,舆辇伞扇执持羽仪及灯烛等承设去忠王府中,今番所需的一切财帛皆由内府局登载上报。
人处在忙碌中,三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大婚前夕,沈氏由月儿与己身从沈家带入宫的一名名唤春杏的婢子一同陪在房内一早就歇息下,云儿这才腾出空闲入阁侍奉江采苹宽衣就寝。这两日,梅阁里里外外净顾忙活沈氏的事,江采苹更是事必躬亲,一如当年英蓉远嫁安北时一样,李隆基这两夜间就留宿在了皇甫淑仪的淑仪宫。自去年临晋公主下嫁郑潜曜,皇甫淑仪便一直独居在淑仪宫,平日除却常来梅阁走动,时而与董芳仪碰个面之外,鲜少与宫中的其她妃嫔有所来往,说来有些离群索居,今下李隆基去淑仪宫,由皇甫淑仪伴驾,江采苹不无安心。
对镜卸着妆,见江采苹拿过妆台上的牛角梳一下下梳着垂于胸前的发绺,似有晃神,云儿微笑道:“奴发觉,娘子一如往日仙姿玉貌,容颜半点未改。”
听云儿这般一说,江采苹抬眸看眼映于铜镜中的那张面颜,娥眉轻蹙了下。正如云儿所言,这几年江采苹的容颜确实依旧,半点也未变老,眼角甚至连点皱纹亦未添,再看宫中的其她妃嫔,譬如武贤仪,却是一年比一年色衰起来,即使涂抹再多的脂粉也覆盖不住那张菊花脸,不止是武贤仪,皇甫淑仪、董芳仪、杜美人等人同样年老了许多,常才人、郑才人虽未显老多少,但身子却日愈胀胖,昔日的窈窕身影儿已是不复再,诸后妃中唯有江采苹非但未老,反而貌似更青春年貌了三分,风采越发迷人。
其实不光是后.宫妃嫔,李隆基近年也越显年衰了不少,不管是初老亦或是年老,人一老精气神儿总犯不济,近来李隆基圈阅着奏折不知不觉间就会迷迷糊糊地打个瞌睡,犯困打盹足见体力已然不支,想当年的年盛气茂早已回不去。
稍敛神,江采苹搁下牛角梳,回身看向云儿:“这两日,汝陪着沈氏,觉着沈氏人如何?”
云儿微愣,像是未料及江采苹竟无端端的有此一问:“娘子言下之意,可是问奴,沈氏人性如何?”
见云儿一打愣,江采苹轻叹息了声,旋即凝眉道:“也罢,只当本宫未问便是。本宫只是觉着,沈氏……本宫觉着与沈氏似曾相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示,但又不能直白作问,当真难煞人。
“沈氏人性和善,娘子素与人交善,觉着与沈氏投缘原也在情理之中。”云儿浅笑了下,从旁取过一把凉扇为江采苹扇了几下凉息,“若非如此,娘子又怎会与沈氏一见如故,且将那把檀香龚扇馈赠予沈氏?”
“吾赠扇,只当是个见面礼罢了。”心事既无法道与人知,姑且就只有一个人憋忍,为顾全大局,江采苹径自从蒲凳上站起,一笑置之,提步向卧榻,“赶明个尚有得忙,左右吾这儿也无甚事,汝且早些回房歇息便可。”
云儿屈膝朝江采苹行了礼,待侍奉江采苹躺下身,才缓步步向阁外,并随手掩合上了阁门。江采苹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却是难以入睡,脑海中不断的浮现着采盈与沈氏的眉眼,直至后半夜才沉寐过去。
依照唐制,不管是公主郡主县主,亦或是皇子皇孙,但凡婚娶一律设于礼会院成礼,是以翌日辰正时辰,沈氏便乘坐花轿送出宫去前往礼会院静待李椒落幕时分骑着高头大马迎亲,江采苹随驾驾临忠王府前刻,特意交代云儿跟同春杏一并随沈氏的花轿一左一右出了宫去礼会院布置,而后才带了彩儿、月儿去南熏殿与李隆基分乘龙辇凤辇前去忠王府,一来贺喜,其次接受新人参拜。
圣驾驾临忠王府时,只见已有不少的贵客上门,李玙、韦氏在府上张罗着待客,李僴、永和、永穆皆在,一听“圣人至”,诸人立时恭迎出府门外来,其中还有宁王李宪、汝阳王李琎及李林甫、裴耀卿等前朝重臣,而整座忠王府更是张灯结彩布置一新,看上去好不热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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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忠王府外传来一阵锣鼓声,立时有门阍入府通报,说是广平王亲迎了新妇子回府,已是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府门前。
闻报,早就候在府门内的一众青衣婢妇赶忙齐涌向朱门外,但见李椒身穿绛公服头戴黑缨冠,青色袍子橙红下裳白纱里衣,腰束玉带骑马前引在先已然跨下马来,身后跟着一顶八抬檐子,缀以金、银的帷子上绣有富贵花卉萦绕的大红禧字,傧相从众簇拥在旁,一看就是新妇子乘坐的喜辇。
领头的婢妇连忙将擎举在手的毡缛铺于檐子下,另有两名婢妇同时将持于手的两块毡缛顺铺在后。正所谓“青衣传毡缛,锦绣一条斜”,“转毡”在古时寓意着一代接一代,传宗接代,而锦绣则预示前程似锦之意,步步生莲。
云儿与春莕伴嫁在喜辇两侧,见状,面面相看一眼才伸手掀撩起帷子,谨翼地搀扶着沈珍珠步下檐子,踏着前面的婢妇一块块交替着依次向前铺展开成一条路的毡缛,随身前的李椒直引入府门。
先时喜辇尚未临门时,府内的一众婢妇就已将忠王府由内而外拾掇利落,先用三升粟把石臼填满,又用三斤麻把窗扇塞上,并拿一张席子把府上的井口盖住,临了还在忠王府的朱门门楣上放上了三支箭,只待新妇子下了檐子,踩踏着铺至府门的一块块毡缛在箭下走过步入府邸。
去年临晋公主下嫁郑潜曜时,郑府门前同样是“甃玉编金次第平,花纹隐起踏无声”。那场势,绝不逊色于今日这场婚礼。只可惜皇甫淑仪今刻未能随驾同来,今早皇甫淑仪原也作备一道出宫来,且待参贺完。事后再顺道去看探下临晋,近日临晋已有一个多月未入宫拜谒,身为人母不免挂怀。怎奈正要出宫时董芳仪突然差身边的近侍来报,言说帝姬染了恶寒发了一宿的热未退,事出仓促,忠王府这边又不能耽延了吉时,皇甫淑仪于是自请留于宫中代为去芳仪宫看顾帝姬,李隆基遂又下旨传召奉御即刻入宫为帝姬把脉,而后才摆驾来忠王府。
步入府门。门内还摆放有一副金质马鞍,云儿、春莕一左一右扶着手拿雀扇遮面的沈珍珠在面前的那副马鞍上轻轻坐了下,以示婚后平安喜乐,这才朝搭于院内西南角的青庐和百子帐步去。而这时,府上的一干仆奴皆从偏门绕出府外。纷纷再由正门踩在新妇子的脚印上步进门来,是为“躏新妇迹”。这一连串儿口头上的“弄新妇”调戏,虽说是这年头的一种风俗,说白了,不过是种迷信,意在挫一挫新妇子的锐气,以便压服以免日后不好管教罢了,但也有够热闹,凑个喜庆沾点喜气儿。
搭于院内西南角的青庐和百子帐。是一早江采苹随驾驾临忠王府之后,彩儿与府上的十余个仆奴一块儿动手搭盖而成的。礼教上,青庐和百子帐在搭建时,须行撒帐礼仪,且需由女家派人参与其事才可,正因此。顾念这三日里沈氏一直待在梅阁,是由江采苹照拂备嫁,原本昨日就该搭建好的青庐和百子帐,故才改在今日江采苹移尊忠王府来时才行的撒帐礼,当然,在此之前李椒曾为此事特意上禀过李隆基,是在经由沈珍珠点头应准之下才定下的。毕竟,情义上而论,江采苹也称不上是为沈氏的娘家人,若非薛王丛礼聘沈氏以良家女入宫采选为李椒的孺人,甚至连半面之缘也无从谈起,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即便沈氏今时有幸嫁与李椒,在外人眼中是攀上了高枝儿,从此沈家一族更是成为皇亲贵胄,但有些事也需征询下沈氏的意见才好。
为此江采苹倒也未假手于人,随驾纡尊降贵忠王府后就交嘱了彩儿、月儿一同跟人撒帐,并参与其中,往帐内四处抛洒了一些金钱花钿。今晨辰正时辰,送沈氏出宫去礼会院时,云儿已是以侍娘的名由与沈氏身边的婢子春莕一起去了礼会院敬候李椒亲迎,因还要随驾出宫前来忠王府,彩儿、月儿才俱跟了来,以便侍奉。
李隆基与李玙端坐在上座,江采苹与韦氏各另置了坐榻在两旁,见李椒与沈氏一前一后步入府中来,皆是笑逐颜开。
李隆基、李屿及韦氏可谓李椒的高堂,今个是李椒奉旨成婚的大喜之日,自是要礼拜一番。因沈氏的双亲尚未赶至,尚不知今日能否从吴兴及时赶来京都参礼,江采苹故才权代沈氏的娘家人,受这对新人的礼拜。宁王李宪、汝阳王李琎父子二人说来也是李椒的长辈,今个既来参贺,便也在一旁添了座椅,至于李林甫、裴耀卿等一众朝臣,顾于君臣之礼,此刻皆恭立在侧,不过,在李玙、韦氏的一侧还设有三张空位,不言而喻,自是为沈氏的双亲以及薛王丛留的席次。
三日前薛王丛奉旨南下去沈家下聘,只不知可否赶在今时的良辰吉日里返回京都来,倘使连同沈氏的双亲——沈易直夫妇二人也一同北上入京来,自当再好不过,故才留了位子以待。
云儿、春莕身为侍娘,这会儿已是各拿着两把团扇遮于沈氏面前,毕竟,在席的诸人多半还未见过新妇子的妆颜。沈氏矜持地一步一跟于李椒身后,步入百子帐内与李椒不约而同的止步行礼,只见李椒双膝跪地拜倒在地时,沈氏同是盈盈躬身揖了礼。
坐帐行礼时,男跪女不跪,李玙、李隆基端坐在上,显是开怀不已,韦氏坐在下也面露欣慰的笑意。李僴、和政、永和是为李椒弟妹,尽管和政才与李椒是一母同胞,是吴贵嫔所生,而李僴、永和是韦氏所出,但和政从小却是韦氏一手带大,时。李椒大婚的日子眼,韦氏才将李僴、永和带来跟和政一起参贺。但李僴、和政、永和皆为小辈,才未设座,此刻都站在韦氏身旁。个个满面欢跃的样子。
礼毕,立刻有傧相催起“去扇诗”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新妇子美貌:
“千重罗扇不须遮。百美娇多见不奢。侍娘不用相要勒,终归不免属他家。”
“闺里红颜如舜花,朝来行雨降人家。自有云衣五色映,不须罗扇百重遮。”
催归催,顾忌天颜咫尺,众傧相却也不敢过于肆无忌惮,只催了两首。就无人敢再多吱声,巴渴着侍娘与新妇子自行去了遮面的团扇、雀扇,让诸宾客先睹为快。然而,帐内好半晌静候,也不见侍娘撤去团扇。反却越发把新妇子护了个严实。
这下,诸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挤在帐中,一时竟没了主意,又不敢妄言妄动,唯恐扰了圣兴惊了圣驾。李玙与韦氏面面相觑在坐席上,一时间亦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好似的。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环目云儿、春莕,也不晓得这俩人究竟在该甚么名堂。原本去扇诗一出,理当撤去扇障。高力士在御前侍候着,纵管也不明就里,却在一个劲儿冲云儿使眼色,看似是在示意云儿快些撤去团扇。
环睇帐内诸人,李隆基轩了轩长眉。龙目微皱,但听春莕就地屈了屈膝:“奴家娘子有言在先,时,大喜之日,请广平王赋诗一首,方可去扇。”
春莕此言一出,帐内人等登时交头接耳起来,这迎亲娶妻一路上多是被人刁难,未期今日这新妇子竟有意难为一下自家的郎子。
反观李椒,看眼扇障后一身钗钿礼衣的沈氏,面上楞是一怔,貌似被春莕的这席话难住一般,好会儿欲言又止,却未吭哧出只字片言来。如此一来,帐内更加激起一阵儿不小的嘈切声。
凝睇李隆基,江采苹稍作沉吟,适时莞尔一笑:“陛下,今儿个既是广平王大婚之日,新妇子便是最大,有此一说,并不为过。”顿了顿,环睇帐中宾主,方又颔首道,“既是适才的去扇诗未尽兴,嫔妾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
含情凝目江采苹,李隆基朗笑一声:“莫不是爱妃有心助兴,有兴赋诗一首?”
江采苹浅勾唇际与李隆基相视一笑,自知李隆基言外之意实是在把眼前的这道难关往其身上推。指不准李隆基会误以为是江采苹前两日给沈氏出得这个歪主意,故意当众刁难李椒。
这时,只见沈氏对春莕附耳低语了几句,春莕旋即垂首缉手道:“娘子说,早闻江梅妃是个才貌超群的奇女子,早年娘子在深闺中,也曾不止一次的拜读江梅妃入宫前所作八赋,尤喜、二首。”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看来沈氏亦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养于深闺的富家贵女鲜少有知文达理之人,至于这却扇诗,记得陆畅有首却扇诗作得极为应情应景,陆畅是中晚唐时的诗人,那首却扇诗今时倒可盗来一用,百八十年后时移世易,想必世人也早已忘却今日之事。暗忖量及此,于是霁颜启唇道:
“广平王妃既不嫌,本宫今个便献丑了。‘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江采苹话音才落,忽闻府门外传入耳一长串“嘚嘚~”马蹄声,紧跟着就是一长声马嘶,帐内诸人霎时不无惊诧,尚未来得及循声细听,已有门阍疾奔在帐外禀报道:“薛王至!”
声到人现,随即就见一道身影大步径直步入帐内来,风尘仆仆,正是薛王丛。不过,随之紧步入帐中来的人不光仅是薛王丛一人,在薛王丛身后,还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人身材略显矮胖,却一脸福相,小眼肥脸但也慈眉善目,而另一人,双目濯濯有光,身形高瘦,却有分清瘦。
江采苹抬眸看去,不经意间正对上后者投来的炯炯目光,四目相交的刹那,心头猛地一窒,只因触及于眸的那人非是旁人,竟然是其已长达五年之久未见过一次面的父亲江仲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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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大步流星步入百子帐,就地稽首道:“臣弟参见阿兄。”
江采苹心下微愣,但见江仲逊与另一人随后叩首在地:“臣,沈易直(江仲逊)叩见主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显是一怔,环睇薛王丛身后的江仲逊、沈易直二人,貌似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儿来。
今日是李椒与沈珍珠奉旨成婚的大喜之日,沈易直不远千里从吴兴赶来长安送女儿出嫁,已叫人喜出望外,未期江仲逊今个竟也一道儿同来,着实出人意料之外。
看着面色有些憔悴的江仲逊,几步之遥却恍若梦中,江采苹不由喜不自胜,怔怔地步下坐榻,紧声唤了声:“父亲!”
入宫五年,父女二人未见过一面,今时这份惊喜,之于江采苹而言,可谓天大的恩赐。刚才乍一见薛王丛带着江仲逊、沈易直步入帐中,江采苹还以为是自己一时看花了眼,若非适才江仲逊与沈易直异口同声的拜谒在下,委实不敢冒认。
见江采苹步过来,江仲逊眼底泛上一层喜慰之色,旋即顿首道:“臣,参见江梅妃。”
君臣有义,天颜咫尺,纵使江采苹唤江仲逊一声“父亲大人”,而今江采苹毕竟是后.宫妃嫔,且是当今天子最恩宠的后妃,现下帐内又是宾客满堂,该有的礼仪更是不容废弛。
“父亲!”江采苹连声扶向江仲逊,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五年的思亲之情。满腹辛酸,今刻早已不知应从何道起。
与此同时,沈易直看在旁,赶忙礼道:“臣参见江梅妃。”
江采苹蹙眉忍下眸底的泪盈。仔细端量了眼一旁的沈易直,从第一眼看见沈易直,就直觉此人不简单。但话又说回来,久经官场之人又有几个是一眼即可被人看穿的人。之前沈氏在南熏殿自报家门时,曾言及其父沈易直早年曾官居秘书监,秘书监是太常寺下属专司典司图籍之事之官,言官出身的官衔多凭一张口。
“沈太史行此大礼,本宫着是受不起。”江采苹擢皓腕抬了抬袖襟,示意沈易直不必多礼。且不说今日是沈珍珠与李椒的大婚之日,沈易直可是新妇子的父亲,李椒可是沈家的郎子,单是今个能与江仲逊一见已是沾了沈家的光,否则。江仲逊又岂会随薛王丛一块儿来京都。倘使江仲逊今刻未跟来,还不知何时才可候上一见,一解思念之苦。
这时,沈珍珠以扇遮面在旁侧,见状也顾不及让云儿、月儿这两个侍娘撤去扇障,径自移开雀扇提步过来,同是喜形于色:“阿耶!”
抬头见沈珍珠歩近,沈易直又要礼拜,却被沈氏一把搀住:“儿唤阿耶一声‘父亲大人’。自古九拜,臣拜君,子拜父,三纲五常,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今日若悖逆之,岂不折杀儿?”
沈珍珠此言一出,登时博得一片嘉赞,帐内诸人纷纷窃窃喟叹有加。沈氏此言不差,纵管由一众礼聘入宫的良家女堆里脱颖而出,采选为广平王妃,但在今日的大婚之礼上,有且只有礼拜高堂的份,大可不必另论其它繁文缛节。
李椒稍显迟疑,也及时步过来,朝沈易直拱手揖了礼:“儿郎子拜见阿丈。”
细看两眼一身爵弁的李椒,沈易直面露中意的神采,都道人靠衣装,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李椒这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整个人煞是显得英武不凡了几分,尤其是与一身钗钿礼衣的沈氏站在一起时,两个人看上去更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璧人。
帐内跪了一地,因江仲逊与沈易直本是在拜谒李隆基,这会儿沈珍珠与李椒步过来,却有点礼乱,江采苹紧握着江仲逊的手,适时凝目上座的李隆基,不经意间却对上身前薛王丛纹丝不动的背影,顿觉心头猛地颤了下。
李玙、韦氏面面相看在座,一时上前也不是坐以静待更不是,李椒既已迎娶了沈珍珠为孺人,由今而后李玙与沈易直就是亲家,今下沈易直不远千里之遥赶赴长安来,又是只为送女出嫁,礼制上更当亲迎出门才是,然而,此刻高高在上的还有李隆基,顾忌李隆基尚未示下起见,此时自也不便急于上前见礼。
反观李隆基,凝睇父女情深的江采苹与江仲逊,龙颜似有分凝重,片刻才一抬袍袖,径直步下御座,见状,李玙与韦氏这才双双站起身来,趋步在后一同步向帐央。
薛王丛径自直立起身,往一旁退了两步,并未多言它话。江采苹与沈珍珠各自搀了江仲逊、沈易直起见,回身举步向李隆基,垂首行了礼:“嫔妾一时大喜过望,扰了广平王大婚之礼,还请陛下宽罪。”
刚才若非江采苹一时未把持住心下的惊喜,率然步下坐榻,与江仲逊一道思亲之苦,想必这会儿也不致以礼乱。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玉手,非但未予以降罪反却朗笑道:“孺慕之情,人之性也,何过之有?”
圣威不容冒犯,但听李隆基这般一说,一笑而过,江仲逊恭身在后,心下稍安之余,不无宽慰许多。这几年,远在珍珠村尽管未少听闻江采苹在宫中颇受圣宠的事,但自古天家少情,宫闱之中多祸乱,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担忡挂怀江采苹的安平,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宫里的女人多是色衰爱弛,红颜未老恩先断,一入侯门深似海,稍有不慎又何止是恩宠不复再,今见李隆基果是待江采苹有情,身为人父,就算望女成凤,至少心下安实多了。
李玙适时从旁对沈易直虚礼做请上座,以便受李椒、沈珍珠一拜,虽说这礼本应在亲迎时拜。但沈家远在吴兴,先时李椒又是去礼会院迎的亲,这刻补上一礼,除却合乎情礼。更不失为两全其美。
为赶时辰,礼毕,傧相中便有人捧着同牢盘奉上。口中念念有词的吟诵着“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侍娘道,绕帐三巡看”,盛与李椒与沈珍珠各吃了三口肉饭,以图吉祥之兆。
李椒与沈珍珠男左女右并肩坐帐在帐内,李椒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十为霸气,沈氏则小口抿着腮晕潮红。越发显得珠联璧合。云儿、月儿是为侍娘,侍立在侧递上帕子,转即有婢妇擎举着拓子,奉上两小金盏合卺酒,李椒与沈珍珠面面对坐着身。掩袖一饮而尽樽中酒,也不知是谁人带了个头,帐内搅起好一阵戏笑声。
李玙适中对满帐宾客拱手道:“府上早备下丰盛宴飨,但请诸位高朋移步,尽情畅饮!”说着,示意李僩招待诸人移步帐外享用宴席,众朝臣遂在李林甫、裴耀卿等人引带下步出百子帐。
宁王李宪及其子汝阳王李琎与薛王丛向李隆基请礼过后,于后也提步向设于府中的筵席,今日其等原就是应李玙之邀前来陪席的。现下满堂宾客皆已入席,其等自当及时入座。
待帐内并无几人余下时分,江采苹才颔首请旨道:“陛下,嫔妾有一事相请。嫔妾自知一向不胜酒力,与阿耶久不见,想与阿耶寻个僻静处多说会儿话。还请陛下恩准。”
对于江采苹所请,李隆基一口应允,李玙相请沈易直一并随驾出帐赴宴,韦氏则交代了一番和政、永和,自请引了江采苹与江仲逊至府上的后院坐聊。时下正值盛夏时气,忠王府后院设有一座凉亭,四下花木郁郁葱葱,倒也是处静谧芳香之地。
而帐内,一众青衣婢妇已在齐动手为李椒、韦氏宽衣,正所谓“山头宝径甚昌扬,衫子背后双凤凰。裆双袖双鸦鸟,罗衣接緤入衣箱”,**一刻值千金,莫将春误徒为春愁,不过,新妇子的衣妆却较繁琐,沈氏的妆既由云儿所梳,眼下自是还少不了云儿在旁为之卸妆。
“璞璞一头花,蒙蒙两鬓遮。少来鬓发好,不用帽惑遮”,摘掉帽惑,沈氏头上的花妆,却是一花去却一花新,前花是假后花真,假花上有衔花鸟,真华更有采花人。不多时卸完妆,又有一名年岁较长的婢妇上前来为李椒与沈珍珠梳合发,边梳边念叨着:“月里娑罗树,枝高难可攀。暂借牙梳子,算发却归还。本是楚王宫,今夜得相逢。头上盘龙结,面上贴花红……”
帐内约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之久,又有婢妇取过一团五色丝绵将沈氏与李椒的脚踝细心地系在一块,以应“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的习俗之后,四畔闲杂人等才陆续恭退向帐外,帐幕一合,便只留下沈氏与李椒并肩倚于榻上。
云儿与春莕步出帐外时,却见彩儿正拽着月儿蹑手蹑脚地围在百子帐外一圈圈打转儿,看似意欲偷.窥帐内行周公之礼一样。环目四下,云儿遂跟春莕极小声附耳了几句,独自步向彩儿、月儿两人,嘘声拉过两人往一边人少的地方步去。
“你二人怎地在这儿?怎地未侍候在娘子身边?”拽过彩儿、月儿,云儿才低声关问道,嘴上虽未说斥,心里却在叹息,也就彩儿有这胆儿,倘若换做旁人给他个胆儿谅也不见得敢猫着腰来百子帐窥探。
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拽,彩儿、月儿着实吓了跳,且待回头一看竟是被云儿逮了个正着时,才算松了口气。被云儿当头一问,彩儿才撇撇嘴,满不以为然道:“娘子正在后院凉亭,跟其父亲说话儿,用不着奴与月儿侍奉,才差了奴二人过来看下,可有甚么能搭把手的事儿?哎,云儿,新妇子……”
看着彩儿一双杏眸贼溜溜直转,云儿一早就洞悉彩儿的那点小心思,当即白眼相向道:“新妇子这儿有广平王,帐中已无事,奴等这便去娘子那边好生侍奉为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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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坐在后院的凉亭寒暄了几句,韦氏就自请离去,到前院招呼满堂宾客。
今日是李椒大婚之日,忠王府宾客满堂,李椒是当今天子的皇长孙,又是当今皇太子的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时,李椒与沈氏奉旨成婚,连圣驾都已驾临,上门参贺的人自然少不了,朱门外的车马一早就络绎不绝。
韦氏虽不是李椒的生身亲母,今下怎说也是太子妃,况且早年吴氏撒手人寰时,病榻前曾央恳韦氏照拂一双儿女,是以这些年来,韦氏一直把和政视如己出,而永和与和政更是十为亲爱,正因此,尽管李椒自幼养于百孙院,平日与李僩也甚亲厚,四人虽非一母所生,彼此间的感情却甚为敬睦。今时李椒成婚,韦氏自也欣慰不已,未负吴氏当年所托,只待它日和政出嫁,吴氏亦可含笑地下了。
目送韦氏离开,江采苹才起身步至江仲逊面前,依依施了礼:“恕儿不孝,这几年未尽人女之孝,反却劳阿耶牵肠挂肚。”
“采苹……”见江采苹行此大礼,江仲逊颤巍巍的抬手抚上女儿的额髻,已是老泪纵横。先时在人眼前,碍于礼教甚至都未敢正眼看一眼江采苹,生怕落人口舌被人异议有大不敬之嫌,反而给江采苹滋添祸端,这刻父女二人独处在亭中,总算讨了空子可好好一吐这五年的挂怀之苦。
紧握住江仲逊形同枯槁的手,江采苹忍不住潸然泪下,一头扑进江仲逊怀里无语凝咽。嘤然有声。入宫的这五年,未少思乡思亲,今时今日好不容易得见江仲逊一面,触及于眸江仲逊憔悴的脸庞。及其尽是担忡的目光。感触着一个老人对儿女的苦苦牵念,那指间的温柔和宠溺,一切尽在不言中,怎不令人心酸。
想当年随薛王丛、高力士北上入宫时,江采苹只想着应命,祈着早日揭过这千年前的一梦,当时对江仲逊纵有不舍,却从未料及,今世所注定的这份父女之情竟已如此的深厚。割舍不掉。今刻伏在江仲逊膝上,江采苹才真切地体味到何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原来人真的是感情性动物,血浓于水,人世间的骨肉之情,父母之情,当真无与伦比,又有几人是铁石心肠。
看着江采苹啜泣不已,江仲逊别过头拭掉眼中的泪花,轻拍抚着江采苹的肩背,自晓这几年在宫中,江采苹未少忍捱。否则,又岂会一见面就哽咽不止。换言之,皇宫高墙藩篱下的日子,看似荣华,每一步何尝不是走在刀刃上。光鲜的背后更多的是不为人所知的苦寂。
当初江采苹入宫前夕。江仲逊就曾交嘱过,而今看来。宫中岁月着实不易捱熬,如若不然,以江采苹的秉性,又怎会在其面前如此失态。思念之苦尚有可解之时,心中的苦水,却无法道与人一块分担。
呜咽着抽噎了约莫一刻钟之久,晚风乍起,夹带着刮起一丝凉意拂面吹过,江采苹才抹一把面颊上的泪盈,眸眶通红地抬首看向江仲逊,宛似孩童时一个人独自窝在江家东厢房的庭院里,直哭得迷迷糊糊地抱膝倚在一丛丛的梅枝下寐着,半睡半醒间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揽入臂弯,惺忪的睁开红眸只映入眼帘江仲逊一张慈爱的面庞,一如此刻一般,眼底净是无尽的忧忡。
过去江仲逊是不明就里何故江采苹小小年岁却终日独个呆坐在梅丛底下,嘟着红唇不发一言,淡淡的眉心却凝着浓浓忧愁似的,又一问三不答,殊不知,当时江采苹连人带魂才从千年后穿越来,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之后,再睁开眼时早已物非人非,楞是由一个知性女记者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还在吃奶的女娃,虽说学话较早但小胳膊小腿的根本无法与人沟通,一时间更难以置信无法融入这个千年前的时代。
怎奈江仲逊却是莆南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医,见日上门问诊的病患摩肩接踵,一天到晚连半点清宁也无,江采苹又在绞尽脑汁的竭尽全力寻觅如何穿回去,为图耳根清静才时常闭门在东厢房庭院里,恰巧那庭院里又栽种有几株寒梅,秋去春来,一片片的梅花随风飘舞在庭院中,四处洋溢着阵阵梅香,时而飘落在发髻上时而沾一身香瓣,暗香浮动,冷艳袭人,却也怡人沉醉。年复一年下来,不知不觉间江采苹已然对冬梅情有独钟,未久,江仲逊发觉幼小的江采苹徜徉在梅花丛中,日日出神凝视闻目闻香,不知寒冷不知疲倦,故才不惜重金遍寻奇梅栽种满整个庭院,每逢深冬临春的时节,房前屋后处处可见竞相开放的梅树,玉蕊琼花缀满枝丫,而今想来,当时实则也只为博自家女儿一笑罢了。
至今江仲逊仍不知,当年初解人事的江采苹究竟是何契机竟爱梅如狂,但父母爱子女本即天经地义的事,时日一长,江采苹也不希江仲逊在得悉事情的真相之后而悲伤欲绝,个中原委便一直隐瞒下来。时隔多年,看着江仲逊眼底又满是难以掩藏掉的忧忡,一如当日那般忧心忡忡,江采苹委实不忍于心,曾经江仲逊为其的闷闷不乐忧忡,想方设法逗其开心一笑,今时江仲逊又为其在宫中的安平忧心,却已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力看护,江仲逊眼底一闪而过的自责,直让江采苹愧怀,无颜以对。
少时,江采苹掏出绢帕擦拭掉面上的泪痕,笑靥自然开,曼声关切道:“阿耶近年在家,一切可还安好?”
儿女大了,总不能累及双亲惦念一辈子,江采苹更不愿日后再让江仲逊放心不下,为之愁得一头白发。父女俩五年才见这么一面,与其哭个不停,看得江仲逊越发揪心。还不如说点高兴事儿,待匆匆一见惜别过后也可安之。
“为父在家,一切安好,儿不必牵挂。”扶了江采苹坐于对面石凳上。江仲逊坐回身。面露微笑道,“儿可还记着李东?这两年,李东在草堂吃苦耐劳,未少替为父东奔西走。”
见江仲逊提及李东,面带欣慰,江采苹莞尔笑曰:“瞧阿耶说的,儿怎会忘却小东子?李大娘近来可好?”
“都好。”江仲逊轻叹息了声,慈眉善目道,“前两年。村里闹洪灾,李家的墙垣坍塌,为父顾念李东母子二人孤儿寡母。便让其二人搬入江家偏院暂居。这两年,也多亏有李东在,常跟为父出门义诊。”
江采苹浅笑了下,心下却兀自一沉,听江仲逊的话音,这几年多是李东母子俩在江家陪顾,听似采盈并未回珍珠村。不过,江仲逊既只字未言采盈,相见这大半个时辰里也未多作过问为何不见采盈跟在身边,江采苹一时也不敢贸贸然说提采盈之事。不无唯恐江仲逊还不知情当年采盈一事,继续关问只怕要说漏了嘴。
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颔首启唇道:“李家与江家原就只有一墙之隔,阿耶一贯仁善,李大娘母子俩实也凄苦。今有李大娘母子在家照全阿耶起居。儿亦安心不少。”
早年间,李家的几间茅舍就已是珍珠村独一无二的陋室。因长年失修,每至阴雨时气总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而李家的后院仅与江家有一道草垛墙之隔,李东既在江家草堂学徒多年,为人又敦厚,李大娘待人处事亦极为和善,江仲逊有此决意本也在情理之中。前些年南涝北旱,李隆基为此一连多日在早朝上与百官商议解救之策,当时江采苹就曾忧忡珍珠村遭受洪灾,今日听来,看来当年莆南一带也未幸免。
顿了顿,江采苹才又像是想起甚么一样,浅勾了勾唇际细声道:“今个阿耶怎地与沈太史一道儿赶来长安?莫非家中出了何事?”
见江采苹问及沈易直,江仲逊笑了笑:“家中一切安好,此事说来话长,前些日子沈太史派人做请为父去沈府为其娘子看病,只道是染了恶疾,为父便连夜带了李东赶往吴兴,说来也巧,正逢薛王南下在沈府,一问之下,才知薛王是为皇长孙礼聘良家女入宫采选而去。为父在吴兴城中客栈逗留了两日,待治愈了沈太史娘子的恶疾,才回珍珠村,就此与沈太史结识下。”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清眸含笑道:“这般说来,阿耶也曾见过沈太史的女儿?”
“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干咳了两声,江仲逊温声说道,“沈太史的女儿,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
江采苹忙起身为江仲逊轻捶了几下后背,凝眉道:“阿耶这咳疾,怎地全未见愈?”早年江仲逊就患有干咳的顽疾,屡治不愈,近年思亲情切,一年四时咳疾越发咳得厉害。
轻拍两下江采苹的纤手,江仲逊一笑置之道:“为父现年都一大把岁数了,人已老矣,三灾八难在所难免,无大碍。”
江采苹心头一酸,又泪盈于眸,这些年净顾上心李隆基的咳疾,竟忘却江仲逊更是患有同样的顽疾,都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日思来,端的有愧于江仲逊。
但听江仲逊又语带笑意道:“沈太史娘子病愈后不久,沈太史又差人来报,言小女采选为广平王妃,闻吾儿早年入宫,今下是为宫中梅妃,故有意相邀为父择日一同北上长安,看探自家女儿。逢巧薛王前两日复至沈家下聘,为父念儿心切,得悉后便匆匆赶往沈家,与之一道来了长安。”
江采苹心中微解,正欲展颜,却见凉亭西边的小道儿上走来几道人影,仔细一看,竟是薛王丛、李隆基低语着漫步而来,一旁还跟有高力士,以及云儿、彩儿、月儿三人趋步在后。
说话的工夫,江仲逊同是留意见那边有人走过来。见状,江采苹遂搀了江仲逊一并步出亭外,先行恭迎圣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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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亲们元旦快乐!撒花撒花撒花~*^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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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外,江采苹与江仲逊正欲行礼,但见李隆基抬手道:“不必多礼。”
李隆基这席话,口上听似是对江采苹说的,实则是在示下江仲逊免礼。君臣有义,但在辈分上,江仲逊也是李隆基名义上的岳丈,若非李隆基是一国之君,是为当今天子,恁自家郎子是何等达官显贵,亦轮不着岳丈向郎子礼拜。
何况现下又无外人在场,只有薛王丛伴驾在旁,高力士身为御前的老人儿,自晓个中分寸。至于云儿、彩儿、月儿仨人,皆为江采苹的近侍,当初又是薛王丛一手安排三人入宫侍候在江采苹身边的宫婢,今日之事,自是无人乱多嘴。
“陛下怎地这会儿过来了?可是要起驾回宫?”江采苹颔首搭上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温声细语关问道,不知忠王府的喜宴是否已散席。聚散匆匆,倘若今个的喜宴已是终场,想必其与江仲逊今日这一见也该话别了。
李隆基立定身,环睇诸人,龙颜略显不自然,就地负手道:“爱妃多虑了。适才朕与五郎在回廊听云儿说,爱妃在此陪阿丈说话,朕便顺道过来看下。”
凝睇李隆基,江采苹莞尔一笑,着实未料李隆基面对江仲逊时竟有分腼腆,有欠从容,甚至微微晒红了龙颜。不过,李隆基既当面尊江仲逊一声“阿丈”。肯放下帝皇的架势,江采苹只当李隆基的脸红是醉酒的缘故,但笑未语。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江仲逊连忙躬身肃拜道:“臣惶恐。”
“既非在宫中。阿丈大可免礼。”李隆基抬了抬袍袖,旋即引请江仲逊步向凉亭,小坐片刻。
薛王丛直立在旁。未发一言,叫人难以捉摸。待江仲逊、薛王丛互为虚礼做请一块儿趋步在李隆基身后步入凉亭,江采苹才不动声色地轻移莲步,提步入亭坐下身,手心却无端端捏了把汗。
高力士在后冲彩儿使了个眼色,极小声交代了彩儿几句。只见彩儿转即拽了月儿离去,云儿这才与高力士于后侍立在亭外。
李隆基一甩衣摆。正襟危坐在石凳上,才故作不在意的又开金口道:“早前听五郎说,阿丈在莆南一带颇有名望,时常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朕早年便有意召阿丈入宫,供职于尚药局亦或太医署,怎奈梅妃礼让,言,阿丈年事已高,但求在故里颐养天年。”
江仲逊忙又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道:“承蒙圣人抬爱,臣今已年过半百,不敢忝居高位。蒙圣宠。梅妃在宫中安平,臣赋闲在家得以安享晚年,已是感沐皇恩,于愿足矣。”
抬手示下江仲逊坐回身,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抚掌道:“阿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心诚然可表。梅妃貌婉心娴。习礼流誉镜图有则,誉闻华阃寔惟通典,自执掌六宫以来,未少为朕分忧,阿丈大可安之。”
“臣,谢主隆恩。”江仲逊复又谢恩,江采苹静听在侧,看着李隆基与江仲逊一言一答,全未插言,有道是“男人在说话,女人别插嘴”,这年头,也算三从四德之一了。
其实,江采苹并不在乎甚么三从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其早已做足劲儿,只是此刻不想开口而已,就算李隆基与江仲逊话不投机,旁边还坐有薛王丛,此时倒想听一听薛王丛如何表态。
这时,彩儿、月儿端持着茶盏奉上茶水来,刚才高力士之所以跟彩儿低语,正为奉茶之事。前刻一步近凉亭,高力士就一眼扫见凉亭的石案上空无一物,时下这大热的天儿,岂有干坐着闲聊之理?说来也怪韦氏一时忙昏了头,先时只引了江采苹、江仲逊移步凉亭一叙父女之情,回头净顾招待满堂宾客楞是忘却差吩个婢妇来端茶倒水,如此的招待不周未免有失礼之处。
好在江采苹有够识体,倘使换做后.宫其她妃嫔,譬如武贤仪、常才人等人,非得嚷嚷着小事闹大不可。江采苹不予追究,眼下李隆基步至凉亭,又岂可一再迁就,为免扰了圣兴,高力士故才及时交嘱彩儿赶紧的去找韦氏奉上一壶好茶来,省却因由这茬事儿再惹得龙颜不悦可就划不来了,更别说今日还是个大喜的日字眼,岂非自触霉头。
接过手彩儿、月儿奉上的茶盏,江采苹亲自斟了四杯茶水,一一奉与李隆基、江仲逊、薛王丛,而后才又端坐下身。诸人品着杯中茶,亭内静极一时。
夕阳西下,山际见来烟,好看落日斜衔处,一片春岚映半环。时辰上已近戌时,将近暮鼓夜禁之时。
江采苹一声不吭的浅啜口茶,但见李隆基龙目微皱,搁下了手中茶水,看似吃不惯忠王府的茶一样:“阿丈难得来长安一回,不妨多住些时日,朕亦可命人在长安寻处幽静之地,阔置府邸,如此一来,梅妃与阿丈也可时而相见。爱妃意下如何?”
被李隆基一问,江采苹与江仲逊面面相对一眼,抿唇浅笑了下:“陛下厚爱,嫔妾与阿耶倍感于心,只是阿耶长年在故里久居,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嫔妾只恐阿耶水土难服。”
会意江采苹弦外之意,江仲逊拱手站起,和声道:“臣在故里,尚有一草堂,乃祖上传承下来的祖业,臣自认平庸无大才,怕是无福消享圣恩。今见梅妃一切安好,在宫中圣宠有加,臣已无挂碍,只想早日回故里安度余生,还请圣上宽全。”
见江采苹与江仲逊如此的意见一致,不为名利所诱,不为富贵折腰,李隆基朗声一笑:“也罢。既如此,朕也不强人所难,三日后,广平王要陪沈氏归宁,届时朕再行派人一路护送阿丈回故里,可好?”
新妇子三朝回门,这走头趟郎子多是要陪护,谓之行拜门礼,到时候沈家还要提前备下彩锻、茶饼鹅羊等设宴款待自家郎子,回以答礼谓之送三朝礼也。当年江采苹入宫时,拖至腊月门里才一沾雨露,回门礼便未行,再者,江采苹虽说也是以良家女采选入的宫,但当时毕竟无名无分,不似今时的沈氏一嫁与李椒即坐上正妻的主位。即便今下,江采苹也不是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纵管执掌凤印已长达四五年之久,在宫中所享有的礼秩亦一同皇后,但终归不是一国之母,寻常富贵人家尚有妻妾嫡庶之分,更何况是深宫之中,不受宠的妃嫔又何有回门可言。
去年临晋公主下嫁郑潜曜时,大婚后三日也曾由驸马陪同回宫拜谒,但话又说回来,临晋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今时李隆基竟恩准李椒不日陪沈珍珠南下省亲,可谓恩典不小,对于沈易直而言,更是光耀门楣的喜事一桩,想必沈府势必会热闹上一番。
看眼江仲逊,离别在即,江采苹眸底泛上一抹依依不舍,然而京都重地无疑是个多是非的地方,珍珠村纵然地处僻野,未可知就不是一方安乐所在,及早远离脚下的是非之地才是明智之举,于是代为谢恩道:“嫔妾先行在此拜谢陛下恩旨。”
眼看天色渐沉,不多时,李隆基遂起驾回宫,薛王丛请旨让江仲逊这两日暂居在其府上,顾及江仲逊随驾入宫有违宫规,堂堂皇妃的父亲若屈居客栈也不像回事,更有失李唐家体面,李隆基便允准了薛王丛所请,并言嘱薛王丛翌日作陪江仲逊入宫,以便在宫中游赏一番。
前来忠王府参贺的宾客恭送圣驾回宫过后,陆陆续续地也相继散去,各自打道回府,沈易直则逗留在了忠王府留宿,待相送走满堂宾客,李玙才与韦氏唤上李僴、和政、永和乘坐车辇赶在夜禁之前回东宫去。
回宫之后,江采苹又与李隆基至芳仪宫看探了下董芳仪的帝姬,今白出宫时,董芳仪就差婢子禀报帝姬偶感风寒一事,为此皇甫淑仪才未随驾出宫,而是留在宫里与董芳仪一起看顾了大半日帝姬,待奉御领旨入宫为帝姬请过脉,又对症下药为帝姬开了几服药服下,直至帝姬的寒热之症消退才退离。
江采苹与李隆基至芳仪宫时,帝姬已是酣寐在榻,皇甫淑仪亦已回去淑仪宫,芳仪宫里有且只有董芳仪一人守在帝姬榻前,为免吵了帝姬休憩,一干宫婢皆被支于殿外候着。
见圣人至,董芳仪自是欢慰,忙步过来迎驾。江采苹执着董芳仪的手低声关慰了三五句,随李隆基歩近榻前细看了两眼帝姬,见帝姬正睡得香甜,李隆基坐于榻沿上凝望着帝姬红呼呼的小脸迟迟未动下身,董芳仪站在那更为辛切不已,江采苹旋即缓步步出帐幔外,跟董芳仪身边的近侍交代了声,径自悄然回了梅阁。
这些日子,李隆基退朝后不是待在勤政殿圈阅奏本,便是来梅阁,夜里也多半留宿在梅阁,也就前几日在淑仪宫留宿了几宿,近来也有段时日未去芳仪宫。今日董芳仪的帝姬身上的风寒既未痊愈,趁此机会让圣驾留在芳仪宫就寝倒也未尝不可。
反正今夜之于江采苹来说,将是个不眠夜,明日江仲逊还要入宫拜谒,沈珍珠与李椒今夜在百子帐内行过周公之礼有了夫妻之实,次日一早尚需拜见公婆,李玙、韦氏又居住在东宫,沈氏与李椒依礼还须赶早入宫谢恩,少不得又是一大套的繁琐礼仪。这般看来,赶明个照旧省不了心,非但省不了心,还有不少的事要忙活着布置,除此之外,当务之急,更亟需问薛王丛弄个明白采盈的事才最为紧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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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
彩儿、月儿边在庖厨收拾碟箸,边有说有笑的说着昨日在忠王府撒帐的事,一时起劲儿,彩儿手舞足蹈地哼了小段昨个跟忠王府的一众婢妇新学的。
是在喜堂上行撒帐之礼时边洒金钱花钿边与人一块儿和唱的祝祷小曲,昨日在忠王府,彩儿、月儿有随江采苹参与其事,这才跟人学唱了几句。此刻庖厨里只有月儿与彩儿两人,云儿正在阁内侍候江采苹,彩儿才敢壮着胆儿信口哼来:
“今夜吉辰,沈氏女与李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公王。从兹咒愿以后,夫妻寿命延长!”
看着彩儿在那欢欣鼓舞,左手擎着铜盘右手瞧着兰花指,一副煞有介事地卖唱样子,月儿不由忍俊不禁,掩唇“咯咯”笑起来。二人正在兴头上,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庖厨虚掩着的门扇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俩人不约而同循声看去,却见小夏子推门而入,正立在门外探头探脑。
有道是“人吓人,吓死人”,待看清来人竟是小夏子,彩儿蹙眉拍拍乱跳不已的胸.脯,不禁嗔怪道:“哎呀,吓奴一跳!奴还以为是谁呢,怎地是夏给使?”
月儿同样被吓了跳,但见彩儿对小夏子大发埋怨,忙心虚地拽住了彩儿。亏得来人是小夏子,倘使被宫中的其他人窥见彩儿在庖厨哼唱靡靡之音,非得小题大做直告到御前去不可。
反观小夏子。冷不防被彩儿当头数落了一通,看似有些怔愣,僵在了庖厨门扇处:“仆、仆是闻歌儿而来,不是……仆、仆……”
见小夏子支吾着的一时竟语无伦次。貌似受惊吓的人反却是他。月儿与彩儿面面相觑一眼,彩儿紧声追问道:“究是为何而来?莫非圣驾临?”
“不、非也。”环目四下,小夏子才又正儿八经的说道,“仆是来梅阁传旨,陛下有谕,即刻召江梅妃移步斗鸡殿。”
“斗鸡殿?”这下,轮到彩儿、月儿大吃一惊,颇显不解地问由道,“陛、陛下何故传召娘子去斗鸡殿?今日娘子的父亲大人不是要进宫拜谒。娘子一大早儿便在阁内敬候,难不成今个不入宫了?”
小夏子怀持拂尘,步向前一步:“江梅妃的父亲先时便已随沈太史一道儿入宫来。此刻正随驾移驾斗鸡殿,陛下有旨,命仆晓谕六宫,后.宫妃嫔一同移尊斗鸡殿观赏斗鸡。仆尚须赶去各宫传旨,汝等快些入阁通禀江梅妃为是。”
眼见小夏子说示完,片刻也未多停脚儿转身就疾步出门,看样子着实是在赶时辰,彩儿、月儿放下手头的活儿,连忙奔入阁将此事告知江采苹。好在江采苹一早就已对镜梳妆毕,原是作备静候江仲逊入宫。未期江仲逊竟被李隆基留下,现下已然随驾去了斗鸡殿,当下唤云儿备置了几壶好茶,后脚赶往宫中的鸡坊。
唐时,斗鸡之风风行一时。不只在民间甚受大众喜爱。皇室贵族中嗜好斗鸡者也不乏大有人在。李隆基就尤为喜好斗鸡,早在开元初就在宫中设立了鸡坊。索长安雄鸡豢养驯服斗鸡,并在两宫之间的夹城治斗鸡楼,赐名“斗鸡殿”,以供观赏。往年每至上巳节、上元节时,常在斗鸡殿举办规模盛大的斗鸡比赛,聚众斗鸡,以示天下太平。
梅阁相距斗鸡楼有段脚程,江采苹徒步行至斗鸡楼时,李隆基的圣驾早已驾临,正高高端坐在上与薛王丛、江仲逊、沈易直说笑些甚么,一旁的几张坐榻上正坐有皇太子李玙、太子妃韦氏及李椒、沈珍珠四人,另一侧同是设了两排坐榻,但却空摆在那,其上还未坐人,尽管如此,却也不难猜知必是为后.宫诸妃嫔所设,只是诸人尚未到席罢了。
昨日是李椒与沈珍珠奉旨成婚的大喜之日,礼制上,今晨是要拜见公婆的,此时既在座,想是在东宫参拜过李玙、韦氏之后,又入宫来拜谒李隆基,巧在昨个就已说定今日由薛王丛作陪江仲逊入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众人赶到一块儿入宫来在此坐在一起观赏斗鸡并不足为惑,反而有显圣恩,一礼厚待与李唐家攀上姻亲的所有亲家。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皇甫淑仪、董芳仪、武贤仪、常才人等一众妃嫔皆应召赶来斗鸡楼,杜美人、郑才人来得稍晚,直至高才人、阎才人入座过后才至,只道是所居宫苑距此较远,是以路上才多耽搁了时辰。
一一入席礼毕之余,李隆基示下高力士传令开展,不多时,只见在一矮小猴瘦之人的指挥下,百八十只群鸡气宇轩昂的迈着一致步调从斗鸡楼前列阵而过,群鸡无不是金毫铁距、高冠昂尾,有条不紊,一见之下不免叫人惊叹壮观。
毋庸多问,那手执铎拂行走在前指挥着群鸡宛似大阅兵一般的阵势雄纠纠气昂昂列阵而过,头戴雕翠金华冠身穿锦袖绣襦袴的为首之人定是贾昌无疑——鸡坊专司饲教驯养斗鸡的头领。说及贾昌,但凡喜好斗鸡的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在开元初,贾昌就被李隆基招为鸡官,相传贾昌七岁时就在长安城小有盛名,蹻捷过人,能抟柱乘梁,善应对,解鸟语音,故而被人呼作“神鸡童”。
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贵主皆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更以弄鸡为事,贫者则弄假鸡。开元八年的一日,李隆基出游闲逛,遇贾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一人一鸡配合的天衣无缝,遂召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甚至连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于是谏言,为此李隆基召试贾昌殿庭,皆中意,即日擢升为五百小儿长。加之贾昌一贯忠厚谨密,李隆基甚爱幸之,多年来,金帛之赐,日至其家,恩典甚笃。
今时亲睹着群鸡叙立于广场,顾眄如神,贾昌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朝,随鞭指低昂,而不失昌度,在座人等皆忍不住为之喟叹不已。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龙目更是濯濯有光,不怒而威,那感觉,对于眼前群鸡所展的阵仗,像极颇引以为傲似的。
江仲逊与沈易直列坐于薛王丛之下,不时点头互视一眼,显是亦为殿下贾昌超人一绝的才能不无折服。李椒携沈珍珠静坐在下,新婚燕尔,眉语目笑间小夫妻俩格外显得浓情蜜意,直羡煞旁人眼。
江采苹颔首坐于李隆基右侧的一张坐榻上,其下依次是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等妃嫔,武贤仪、常才人几人自是傅粉施朱、红袖添香,至于高才人与阎才人妆颜上倒极为素雅。时下正值仲夏时气,瑰姿艳逸纵然妖娆妩媚,但置身在铺天盖地的翻紫摇红堆儿里未免有失清雅之气,况且还映有李椒、沈氏的郎情妾意撩人心怀,反倒是江采苹、皇甫淑仪、高才人、阎才人几人的单衣翠袖,更不失为浓淡适中、楚楚动人。
沈珍珠薄粉敷面,虽未着甚么艳妆华服,肩身上只银甲搭了五彩帔肩,云髻峨峨却增娇盈媚,与李椒的温文蕴藉掩映生辉,越发更似一对璧人,佳偶天成。江采苹一向对斗鸡无甚兴趣可言,直觉那是一种极端恶劣的虐鸡恶行,然今时一见贾昌手下的群鸡共舞,却不得不由衷的感佩三分,都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看来连这世上的鸡都是一样的道理,加诸于人身上,有时人贱如鸡,少不得也要狠上一狠才可保全己身。
场下群鸡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如数随贾昌雁行在后,整齐划一的归于鸡坊,眨眼间,只见贾昌又领着两小儿趋步于殿下,身后的俩小儿人手各提有一个铁笼:“陛下,此笼中所关的斗鸡,乃鸡中之王,蒙圣恩,今斗于下,一较高下,少时敬请陛下为之一决胜负。”
一山不容二虎,一群鸡中亦只容得下一只鸡王,李隆基一抬手,示下贾昌放出笼中斗鸡,果不其然,两只笼中鸡一碰头即就地扑腾着鸡翅互掐起来,每啄一口均毫不留情,口口狠得足以致命,尚未掐架几下已是头破血流。
见状,江采苹有些嫌恶的移开眸光,示意云儿上前为诸人奉上清茶,本想浅啜口茶水不成想才端过茶盅还未吃茶胸口竟已泛上一口恶心,差点将茶水打翻在地。
云儿忙搁下茶盏,掏出绢帕替江采苹擦拭洒了一身的茶渍,改由彩儿、月儿接过茶盏继续奉茶。而李隆基等人正观看场上的斗鸡看得兴致高涨,若非是在宫中,今个这一场堪称激烈又残酷的斗鸡换在宫外人多之地开斗的话,少不得引人围观喝彩声声。
江采苹于是示意云儿退下,无需声张,大热的天儿衣身上洒湿了茶水,反而觉得清凉不少,更能多少遮一遮场上的血腥气,倒也不必急于擦拭干净。垂首抚正衣襟间,董芳仪的帝姬却凑了过来,伏在江采苹身畔勾了勾小手,适才净顾晃神楞是全未留意见身边的小人儿是何时歩近的,待抬首一看,见董芳仪已在一旁含笑站等。
看董芳仪神采,似有话要与己独说,江采苹遂任由帝姬勾着小拇指步离坐席,莞尔与董芳仪一同由帝姬一左一右牵着手提步向斗鸡楼西面的坪山方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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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坊西面的坪山,有一处水榭风亭,假山廻环,竹木丛萃。
漫步上亭阁,乳媪领了帝姬去一旁赏花,董芳仪随**嘱着莫离池过近,才含笑与江采苹坐于闲置在亭榭里的凭几上。
环绕在亭榭四下的池水,池央盛绽着一簇白荷,嫩蕊凝珠,微露嫩黄的小莲蓬,片片碧绿相连的荷叶如同翡翠盘拢托冰肌玉骨的荷瓣,重重叠叠,水波潋滟,青翠欲滴,倒影上浮,清香袭人。
地处斗鸡楼,竟还有如此清怡的一道风景,可见平日少不得有人在这一池荷水上下功夫,否则,光是见日被群鸡叼啄,只怕早就臭气熏天,哪儿还能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美景。
环目亭亭荷香,江采苹浅勾唇际,颔首跟董芳仪关切道:“公主的风寒可是无碍了?”
“昨日连服了奉御所开的三服药,今白已无大碍。”目光一刻不离地追寻着帝姬小小的人影,董芳仪轻叹息了声,“先时小夏子去芳仪宫传旨,一听是来斗鸡楼看斗鸡,非吵闹着跟来,嫔妾没法子,这才一块儿带过来。”
拿绢帕掩在衣身上被茶水洒湿的一角,江采苹莞尔笑曰:“公主年岁尚小,童心重有此玩心本是常事,不过,今夏时气尤为炎热,天干物燥,久未天降甘露,平日多备些果水才是,万莫再害了疾。”
董芳仪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江梅妃所言极是。今晨陛下早朝时,已传旨司膳房奉来芳仪宫不少的果汤。”言笑晏晏着,凝目江采苹。顿了顿才又轻蹙细眉道,“嫔妾怎地瞧着,江梅妃今个脸色似欠佳,莫不是这几日费心操持沈氏与广平王大婚之事。累坏了身子?”
江采苹的面色确实有分苍白。擢纤手轻抚下面额,旋即付之一笑道:“不妨事。许是适才见场下有几分血腥气,不知怎地一时有些恶心罢了,这会儿已无碍。”
刚才在斗鸡殿,贾昌从铁笼中放出了两只斗鸡中的鸡王,在场下互搏,两只鸡扑腾着鸡翅未斗几下已是血淋淋的啄破了头,着实有点惨不忍睹,江采苹一见之下就直觉内里不舒服。想要作呕,楞是一口茶未咽下去当场打翻了茶水弄了一身湿。巧在那时,董芳仪的帝姬不知何时站在了江采苹身侧。勾着小拇指把江采苹拽离坐席,与董芳仪悄然步来坪山这边的亭阁。说来皇太子李玙、太子妃韦氏以及李椒、沈珍珠、薛王丛及一众后.宫妃嫔皆在场,江仲逊与沈易直亦在座,当时的确不宜声张,董芳仪及其帝姬倒正为江采苹解了围,既不忍于心去观赏场上那两只鸡王互掐,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可,眼不见心为净,此刻离席在此小坐片刻也实有裨益,只不知董芳仪此举究竟是否是有甚么话要说而已。
昨个傍晚。江采苹随驾回宫之后,径直移驾芳仪宫看探帝姬,当时帝姬已然服下汤药酣寐在榻上,殿内只有董芳仪一人在看顾。见李隆基坐在帝姬卧榻沿上,一副十为关切不已的样子。江采苹于是径自回了梅阁。让圣驾留在芳仪宫就寝了一夜,昨夜董芳仪自是有幸一亲圣泽。倘使董芳仪是为此有心相谢江采苹,实则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毕竟,昨夜是江采苹心甘情愿与董芳仪分宠,原即无所谓的事。
“江梅妃和善,见不得那般血腥气,好在只在斗鸡,倘使是人,岂非刀俎鱼肉之争?”董芳仪淡淡地浅笑了下,口吻不轻不重,听似不咸不淡,眸光又瞟向正在亭榭边上玩水的帝姬时,浑然不觉多了分温柔。
热浪扑面的仲夏时气,江采苹心下却没来由一寒,董芳仪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可谓话粗理不粗。自古后.宫就是多是非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争权为夺位为名为利宫斗不休不止,正如董芳仪所言,较之宫中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眼前的斗鸡又算得了甚么?连鸡都可被人驯养得激发出潜在的斗性,更何况是生来具有争夺**的人。
日中时辰,斗鸡殿的斗鸡才下场,龙颜大悦之下,下谕犒赏鸡坊的五百小儿,贾昌身为鸡坊五百小儿长,今博龙颜开怀大笑,自是更受李隆基爱幸,又赐金帛至其家,恩典甚厚,难怪早在开元十四年时,时谚就有云,“生人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开元十三年,贾昌就曾带笼鸡三百,跟从李隆基到东岳泰山封禅,不巧贾昌之父贾忠卒于泰山脚下,得子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贾昌之父贾忠,原本是御苑的一名工匠,身高九尺,因力大能拉住向前走的牛,故而以此曾当任中宫近卫,景龙四年,李隆基诛杀诸韦之时,贾忠曾拿着挑帐幕用的长竿跟随李隆基勇闯大明宫,杀了韦氏,拥戴睿宗登上大宝,是以成为景云年间的功臣,被选入长刀队担当侍卫,未久圣谕下令让其全家迁入东云龙门。
有道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正因此,才有了今时贾昌的官仕之路,尽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实也来之不易。看着贾昌带着身后的两小儿将鸡王捉回铁笼,那胜出的一只鸡王纵管被啄下一只眼,却也赢得惨烈,吃了败仗的另一只窝在笼中索气沮色,面有不甘一般,待连人带鸡一同叩谢过圣恩后才恭退下,江采苹越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百感交集,其他人却是看得回味无穷。
因一早梅阁就已备下盛宴,观赏完斗鸡,诸人就随驾移步梅阁赴宴,除却武贤仪、常才人推却说体有不适半途返去贤仪宫之外,皇甫淑仪、董芳仪等一众妃嫔皆如数在席。薛王丛、李玙、李椒等亦赏了脸。因顶多再过一日江仲逊即将跟同沈易直一并回乡,现下江采苹也顾不及多去关问旁人,更无暇去忖量武贤仪等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甚么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武贤仪、常才人等人耍心计玩阴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恁其等憋着劲儿的瞎折腾一顿尽可用不着过于上心。
两日后即为沈氏与李椒奉旨成婚三日回门之日,天却阴沉沉的像是骤雨欲来一样,尽管如此,恭送李隆基上早朝之后,江采苹就立时梳妆由云儿陪着从凌霄门出宫,赶往忠王府送父一程。
这两日江仲逊虽一直借居在薛王府上,但昨日李椒、沈珍珠就已入宫告禀,言说今日一早起程南下吴兴沈家行拜门之礼,想着江仲逊一向守时。江采苹故才径直奔往忠王府以便在临上路之前多与江仲逊说几句话。相见时难别亦难,今日一别,尚不知何年何月父女二人才可再见上一面。
忠王府朱门外。天色灰濛濛时已然备齐两辆马车,一辆自是为沈珍珠所备,一辆是为沈易直、江仲逊所备,由长安城至闽莆少说也要三四日车程,江仲逊、沈易直已是一大把岁数之人,连日舟车劳顿难免体力不支,乘坐马车怎说也比骑马舒坦些,说白了,也算沈氏一点心意。
辰正时辰,春莕扶了沈珍珠上车。李椒亦跨马高头大马,作备起程南下。李玙、韦氏带着和政、永和、李僴在一边与沈易直道着别,云儿则陪着江采苹在一旁跟江仲逊惜别,薛王丛直立在边上,未发一言。
目送江仲逊与沈易直步上后面的一辆马车。在李椒的引带下渐行渐远向明德门城门方向。江采苹忍不住泪如雨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一路珍重的话语已然道不出口来。所幸今次回乡有李椒在前开路沿途护送,多少也可放些心,不然,如若任由江仲逊单骑回珍珠村还真是叫人安不下心。
因李玙、韦氏尚需回府上照顾下,稍晚些时辰才回东宫,薛王丛遂自请护送江采苹先行回宫,江采苹原不想劳人大驾,但转而一想,这几日净顾瞎忙活尚未寻得空子关问薛王丛近年采盈的近况,于是应承下薛王丛相送之情,才辞别忠王府。
驶离忠王府不远,江采苹便唤云儿停下车,弃了车辇与薛王丛徒步行走在朱雀街上。薛王丛手牵龙子,依是未置一词。见状,云儿遂示意驾车的小给使放缓马步,不紧不慢地跟于江采苹、薛王丛后,也省却冲撞了街上的路人。
“本宫有一事,一直想请教薛王。”转过东市,江采苹温声启唇,与薛王丛一人一马信走在街上的感觉不知不觉间竟有着些微的微妙。
江采苹犹豫不决的刹那,一时正拿不定主意如何相问出口采盈一事,龙子颇不适时的打了个嘶噜,薛王丛一手牵着马缰绳伸手拍了拍马鬃,半晌未吭一声,只目注着龙子,貌似听而未闻江采苹的所问。
这时,却见小夏子远远地从对面疾步而来。云儿趋步在车辇一侧,赶忙步向前醒示江采苹,再回头看时小夏子已然步至面前,就地朝江采苹、薛王丛行了礼:“仆参见江梅妃,参见薛王。”
“夏给使怎地出宫来了?”江采苹抬了抬袖襟,示意小夏子免礼,省得招惹人眼,毕竟,此时街上已有不少人在行走。
近年小夏子倒也机灵不少,会意江采苹示意时分,遂上前一步,压低声道:“回江梅妃,仆是陪淑仪出宫来,去往临晋公主府上。”
“可是临晋公主府上出了何事?”江采苹不由蹙眉,紧声关切出声。
步于街上一旁人少之处,小夏子才与江采苹借一步说话道:“一早儿怜锦入宫,只道是临晋公主昨夜不知怎地滑了胎小产了,陛下才命仆跟从淑仪急匆匆出宫来看探。临出宫时又交代仆,顺道恭迎江梅妃回宫,先时仆才由临晋公主府上出来,正欲赶往忠王府,不成想竟在此迎见江梅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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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临晋公主滑胎的消息,江采苹着实惊诧不小,这两个月只是少见临晋与驸马郑潜曜入宫拜谒而已,却不知临晋竟已身怀六甲<a href="./books/3/3065/">闲妻不好惹最新章节</a>。
薛王丛牵着龙子立在边上,乍听此事,细目促狭,看似同样面有异样。临晋好歹也唤薛王丛一声五叔,尽管平日不怎亲厚,闻此不幸之事,薛王丛身为亲长,又怎能全然无动于衷。
“究是怎地回事?”惊诧过后,江采苹紧声关问向小夏子。可想而知,倘若临晋公主真的小产了,皇甫淑仪这会儿在公主府少不得既心疼又窝心,母女俩难免抱头哭作一团抹眼泪儿。
看眼步过来的云儿,小夏子如实回道:“仆也不知个中原委,现下淑仪正在公主府看顾。”
凝眉稍作沉吟,江采苹轻叹息道:“去公主府,本宫要去看探下临晋公主。”
小夏子倒未置喙,对于江采苹的决意,晨早出宫时就已在预料之中。何况江采苹素与皇甫淑仪合得来,临晋公主未出嫁之前也与江采苹较亲厚,今下临晋公主小产,江采苹既闻知又岂有不闻不问之理。
“娘子……”云儿侍立在旁,却适中唤了声江采苹,言下之意实则是在提醒江采苹,此刻薛王丛还站在一旁。
回身凝睇薛王丛,江采苹轻移莲步上前一步:“不劳薛王送本宫回宫了,本宫尚需先行至公主府一趟。这几日,本宫阿耶在府上叨扰薛王多时,承蒙薛王不嫌。本宫在此相谢过薛王。”
虽说先时在忠王府,薛王丛有当着李玙、韦氏的面,自请护送江采苹回宫,但眼下小夏子既奉旨来恭迎江采苹。又听闻临晋公主滑胎一事,薛王丛护花使者的请命到此大可告以终结。
反观薛王丛,却是连看也未看一眼江采苹。只径自跨上龙子:“本王陪江梅妃走一趟,一同去探望临晋。”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未期薛王丛竟肯一块儿去公主府。前刻关问采盈的事,薛王丛只当充耳未闻,不予正面示答,这刻原本可以趁此时候离去,省却又被江采苹追问。却又反其道而行,应可留下来一起去看探临晋,都道“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有时更是善变。直让人匪夷所思。
但薛王丛既有此一说,江采苹一时也不便多言,总不能在人眼前横加干预从中阻挠薛王丛去看探临晋公主,说来亦不合礼教。既如此,索性顺从薛王丛,不过,此时小夏子既来,江采苹就不能再与薛王丛继续徒步走在街上,薛王丛既已率然骑上马。江采苹转即在云儿搀扶下踩着垫脚登上车辇,几人未再耽搁径直拐了个弯儿朝公主府赶去。
去年临晋下嫁郑潜曜之后,便在郑府相邻之处另设了一座府邸,做为临晋与郑潜曜婚后的新府。郑潜曜的生母是先帝睿宗李旦的第四女代国公主,是以,郑府本也是公主府。但依唐律,大凡公主下嫁多重置府邸,临晋是为当今天子的第十二女,而郑潜曜又是郑家的次子,上还有一阿兄早年亦已成婚,现今正与妻儿居在郑府,故才又建了一座府邸,两座府邸相邻又相连,出入倒也不无方便。
约莫两刻钟,马车已是驶抵公主府,大白日的时辰,公主府的两扇朱门却紧紧关闭着未开,看上去十为清寂,高高的院墙像是要隔离掉临街的喧闹一样。小夏子疾步上门阶叩门,好一会儿才有门阍应声通传,云儿扶了江采苹步下车,但见薛王丛已然将龙子交由小夏子牵着,不请自入提步向公主府,为免失礼,江采苹旋即紧跟入府门。
公主府内楼阁交错,亭台楼榭一应俱全,且架有一大片藤萝,廊回路转,只见皇甫淑仪已然迎出门来,身后还跟着临晋公主的驸马郑潜曜。
成婚一年多,郑潜曜倒是白净不少,整个人也显得健壮了些。许是近日劳心于临晋公主的小产,郑潜曜下颌胡渣泛青,像是未顾及修剪,看上去略显憔悴不堪。
皇甫淑仪朝大步走在前的薛王丛先行施了礼,郑潜曜同时在后躬身行了礼,薛王丛止步立定身的工夫,江采苹紧走几步迎向前,执过正欲对己行礼的皇甫淑仪的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临晋现下可好些了?有未请太医来府上一看?”
皇甫淑仪眸睑微带红肿,显是哭过一场,摊上这种事儿,都是女人又是过来人,自可感同身受其中的悲恸:“先时太医已来请过脉,临晋适才躺在榻上才寐过去,薛王、江梅妃纡尊降贵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莫怪。”
见皇甫淑仪边以礼相待边礼请宽谅,眉梢眼角难掩哀戚之情,江采苹执着皇甫淑仪的手,蹙眉启唇道:“姊这般见外,岂非不把吾当一家人?”宽慰着,环睇郑潜曜,“临晋未出嫁前,本宫待其爱如己出,不成想今日竟出此不幸,先时听小夏子一说,本宫便匆匆赶过来,姊切莫太过悲伤才好,倘使让临晋瞧见,岂不更伤情。”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所能及也。今下听闻临晋小产,且不究个中原由,刚才一步入公主府,身同感受着府中弥散的哀伤氛围,江采苹已觉心中隐隐阵痛不已,禁不住想起当年自己滑胎时的一幕。儿女都是从为娘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没就没了怎不叫人悲伤,更别说腹中的骨肉尚未诞生出世,就算再不济那也是一条小生命。
自当年滑胎之后,这些年来江采苹一直未再怀上过,尽管圣宠一日比一日恩厚,一年四时李隆基有一多半是留宿在梅阁,但不知何故,楞是未能珠胎暗结。这几年看着宫中的皇子皇女一年年长及谈婚论嫁之岁,自个的肚子却未再有怀喜的动静。江采苹可谓喜忧参半,早已理不清心绪,到底是在希盼着能再怀上个皇嗣亦或是已经麻木的心死,根本不想诞下一男半女添个累赘日后反却被己牵累。或许一直无子无女下去。未可知就不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它日被打入上阳东宫了此残生时,不致以有更多的亲人受连累。不会多添一个人为之牵肠挂肚割舍不掉。
“儿即刻去请父亲大人,过来礼见江梅妃、薛王。”郑潜曜温恭的站在旁,适时拱手揖礼道。其口中的父亲,自是指郑万钧,但若论资排辈,郑万钧是为代国公主的驸马,可是李隆基的妹夫。而薛王丛却是郑万钧的小舅子,少时若把郑万钧请来,届时还不晓得该是谁应向谁行大礼。
其实早年薛王丛一母同生的二妹——凉国公主李华庄与淮阳公主二人和代国公主李华婉之间的姊妹之情颇亲厚,三位公主年岁又相仿,常有走动。薛王丛、凉国公主及淮阳公主皆为王德妃所生。只是凉国公主、淮阳公主早卒,早在开元十二年凉国公主就病逝在京都永嘉里府邸,未久淮阳公主亦离世长辞,而代国公主的生母是睿宗的结发之妻刘皇后,与宁王李宪是为一母,但在开元二十二年也卒亡在洛阳修业坊中。
至于几位公主之间的亲厚,说来话长,须是从则天女皇登基改元武周之后的长寿二年,亦即公元693年说起。那一年武则天的户婢团儿暗中诬陷被褫夺为皇嗣的睿宗的妃子刘氏、窦氏挟蛊道祝诅武则天,当正月二日刘氏、窦氏进宫朝见武则天于嘉豫殿之后就被处死,秘密埋在宫中,葬处无人所知,梓宫秘密,莫知所在。直至景云元年。李旦再次即位以后,才对刘氏、窦氏招魂而葬,并追谥于惠陵、靖陵,立别庙曰仪坤以享云,当时深受其害的代国公主、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皆年幼,不过是黄口小儿,恰值凉国公主、淮阳公主年长两三岁,王氏遂将代国公主、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照拂在身边,未少施以恩泽教养,正因此,公元712年李旦将皇位禅让给李隆基荣登大宝之后,不只窦氏母以子贵,先祔睿宗室,追懿为皇太后,及至开元二十年,王氏、刘氏亦一并得以祔庙,就连早年凉国公主、淮阳公主、代国公主卒亡后皆得祔桥陵。
亦顾念当年的这份恩情,而今李隆基待李宪、薛王丛格外恩厚有加,凡是凡事从不勉强。只是几年前薛王丛曾离京七年之久,再回京都时代国公主早已不在人世三年,临终时也未能见最后一面,多年未上门不免疏远,自从代国公主卒亡后郑万钧就长年闭门不出,如此一来更少有走动。好在去年临晋公主下嫁郑潜曜,郑家两代接连选为驸马,不但光耀了门楣,加诸于身的荣耀更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彼此才又互登府门,未再继续渐行渐远下去。
一个女婿半个儿,郑潜曜在皇甫淑仪面前以“儿”自称,可见郑潜曜非是不重孝之人,虽说请出郑万钧出面招待本也合乎礼制,但江采苹今个是为皇甫淑仪、临晋公主而来,有道是“礼多人不怪”,事出仓促,头回贸然上门拜访郑府却未带甚么厚礼,难免有分失礼,于是曼声唤道:“驸马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实是不巧打此处路过,听闻临晋公主之事,故不请自来……”
郑潜曜显是微愣,一时貌似不解江采苹言外之意是何,请示眼皇甫淑仪,不由踌躇在那,不知所措,有些进退两难为情。
这时,薛王丛“啪”地一声手摇玉柄折扇直立在侧,不疾不徐地从旁插言道:“本王与江梅妃同道而来,近日正想登门拜访,久未见尔父亲,不知近来可好?”
薛王丛这一出声,登时解了郑潜曜的困窘,忙就地拱手作答道:“父亲大人一切安好,有劳薛王挂碍了。”
嘘寒问暖间,郑潜曜已是虚礼做请薛王丛随之一块儿去府上,见一见郑万钧,薛王丛正有此意,遂独自与郑潜曜步入内堂去。正好腾出空闲来,留予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单独在此说会儿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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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随郑潜曜去拜见郑万钧后,江采苹才与皇甫淑仪得空独聊<a href="./books/3/3010/">庶女掀桌,王爷太猖狂</a>。
既已不请自来登门公主府,郑府又与公主府相邻相连,仅有一道院墙之隔,且通有一扇新月形拱门,郑万钧又是府上一家之主,岂有不入内拜见之理。由薛王丛代往,自是再合乎礼制不过。
“姊快些跟吾如实说,临晋究是怎地回事?怎地事先吾全然不知情,究是何时怀上的?”待四下并无外人在时,江采苹关切不已的看向皇甫淑仪,有些迫不及待地关问道,“何故竟又滑了胎?”
环目四周,皇甫淑仪幽幽叹息了声,与江采苹朝正堂方向走了几步,才蹙眉道:“说来都怪嫔妾,往昔太过宠溺临晋,以致其天大的事儿都敢由着自个性子来。月前临晋入宫时,嫔妾见其捧着一盘酸梅吃个不停,只道是其自小一味爱吃酸,便未上心。临晋与郑郎子又少不经事,昨儿个楞是由着临晋踩高去掏鸟窝,一不留神儿踩了个空,从半截云梯上跌了下来。”
听皇甫淑仪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着实吃了一惊,看来临晋之所以小产,十有九成是受了惊的缘故,加之己身又不晓得自己已是身怀六甲,怀孕之初胎象原就极易不稳,又是头一抬,掉以轻心才有此不幸。
“好端端的,作甚去掏鸟窝?郑郎子昨日未在府中麽?”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旋即关询出声,一时颇费解,临晋可是金枝玉叶。公主府又不是缺仆少奴侍候,郑潜曜怎会放任临晋登高爬低。
皇甫淑仪又长叹惋了声:“听怜锦说,昨儿个郑郎子阿兄的小儿过来玩耍,见西院墙那边有个鸟窝。非吵着要端下来,郑府今下有且只有这一个小郎君,老少把其当个宝。临晋便唤婢妇架上云梯,郑郎子拗不过临晋,便在下面扶着云梯,怎料临晋才把鸟窝捧在手中,脚下一滑便跌了下来。所幸郑郎子眼疾手快,及时抱住了临晋,当时也未觉伤着。不成想昨夜三更,临晋竟虚汗淋漓的痛呼不止,怜锦闻声疾奔入帷帐一看,只见郑郎子正怀抱着临晋,临晋身下已染了一大片血……”
说到这儿。皇甫淑仪的声音听似已有分发颤,江采苹执过皇甫淑仪的手紧握了下,温声宽慰道:“姊莫悲痛了,有道是‘缘分天注定’,许是临晋腹中的这个孩儿过于福薄,今世未与临晋修得母子之缘。好在临晋与驸马都还年轻,正当盛年,来日方长,今下养好身子。它日喜诞麟儿并非难事。”
当年江采苹也痛失过腹中皇儿,失子之痛可谓令人痛彻肺腑,一辈子亦抹煞不掉,今时又触景伤情,为免惹得江采苹也跟着潸然泪下,皇甫淑仪拿巾帕拭了拭泪颊。苦笑着点头叹惜道:“可不是怎地?但愿临晋经一事长一智,往后里可稳重些。”略顿,方又像极想起甚么一样,蹙了下细眉,“江伯父可已起程回故里?”
“一早便与沈太史南下,广平王及沈氏一道儿上的路。”江采苹颔首浅笑了下,面对皇甫淑仪在眼下的节骨眼上还挂怀作关问江仲逊是否已起程,不无感慰。照时辰上掐指算来,李椒、江仲逊一行人等现下应该早已出了长安城,由明德门出城一路南下在去往莆南的路上才是,仅以车程来说,倘若连夜马不停蹄地赶路最快两日后即可抵达吴兴一带,但因沈珍珠。沈易直及江仲逊皆是乘坐的马车,想来途中多会赶在各州的驿站歇宿,不怕慢就怕站,如此一来,返回故里至少还需多走上一日才可。
稍作沉吟,江采苹莞尔笑曰:“先时薛王原是要护送本宫回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在忠王府尚有点事,吾等在忠王府府门外便分开,各行其事。好在小夏子及时赶来,吾才得悉此事,稍晚一步,指不定便在街上错开了,着是叫吾担忡得紧,一时来得仓慌,连份薄礼也未顾及捎带……”
江采苹弦外之音,不言而喻,一则是替皇太子李玙、太子妃韦氏捎上关藉,言明早先就与李玙、韦氏夫妻二人在忠王府分离,尽管不见得皇甫淑仪会对此介怀,但话不说不明,也省却被人误解,毕竟,今晨在忠王府为江仲逊、李椒一干人等饯行一事宫中妃嫔多半知晓。江采苹既是半道折来公主府看探临晋,李玙、韦氏未能一道儿同来也就情有可原,纵然事后思及此,也可免却一些闲言碎语。其次,虽说事先理当备一份厚礼才不失为失礼,头回登门造访也罢,心急探望临晋也罢,终归是礼多人不怪,江采苹此言实也别无它意,只望皇甫淑仪莫怪,回头郑万钧、郑潜曜父子也莫为此多心才好。
“江梅妃道的这是哪里话,江梅妃今日纡尊降贵来看望临晋,已是临晋几世修来的福幸。能得江梅妃垂怜,更是郑郎子以及郑府上下莫大的荣光,万莫再道这些见外的话。”皇甫淑仪与江采苹相视而笑,自是心领神会江采苹言下之意。
说话的工夫,但见怜锦从亭廊尽头疾步过来,对皇甫淑仪、江采苹缉手屈膝各行了礼,作禀道:“公主已是醒来,适才一听江梅妃亲自前来府上看望,急欲想见江梅妃一面。”
“瞧这孩子,心气儿还是这般不定。”皇甫淑仪瞋了目怜锦,口上却在嗔怪临晋有失体统,这两年怜锦跟在临晋身边也学得贯会耍嘴皮子,不似当初才入宫为婢时那般中规中矩。
去年临晋下嫁郑潜曜时,皇甫淑仪原想着让怜锦伺候在临晋身边,多少可伺候得周到一些,至少比郑府的婢妇知悉临晋素日的脾性喜好,故才让怜锦做了临晋的陪嫁丫鬟,然而,自临晋出嫁以来,才发觉临晋执拗的性子非但未收敛半分,就连怜锦竟也学皮不少,主奴俩这一离宫,简直越发无法无天了,估计整个郑府上上下下更无敢有人对其二人说教一二,否则,又岂会发生眼前的祸事。
江采苹但笑未语,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皇甫淑仪对临晋的疼惜之情尽在这几声嗔叹中。转过亭廊尽头,即至临晋寝房,偌大的庭院中摆着几盆菊栽,枝叶透着稀疏,像是打理不当。
怜锦一推开房门,寝房内就溢出浓浓地汤药味来,热风拂过,夹着汤药味铺卷向院中的盆栽,几株菊栽连花带叶摇了摇,好似弱不禁风。
临晋唇际苍白的斜倚在卧榻上,掩于亵衣下的双臂有些无力的垂着,一双柔荑耷在小腹上,神情迷离,听见有人推门而入也未扭头看眼。
“公主。”怜锦轻唤了声临晋,俯身上前扶着临晋稍坐正了些身姿,而后恭退向一旁。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缓步至榻前,皇甫淑仪伸手为临晋拉了下半搭在身上的锦褥,轻声说道:“临晋,江娘娘来看你了。”
“可觉着好些了麽?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江采苹从旁柔声细语关切了声,一看临晋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不禁泛上一股酸楚,犹记着当年自己滑胎时也是这副落寞不堪的样子,心痛如绞却回天乏力。
“江娘娘……”抬首望眼江采苹,临晋未语先咽,抽噎着一头扑进江采苹怀里,呜呜啜泣起来。
轻抚下临晋散落在衣肩上的秀发,江采苹也忍不住红了眸眶,同病相怜的人最易心靠心,稀里糊涂的痛失了腹中骨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过来人才懂得,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哭上一场发泄出来总比一个人苦苦的憋在心里好。
看着临晋伏在江采苹怀里呜咽不止,皇甫淑仪别过头拭了抹泪眼,听怜锦说,当临晋得知自个小产后,一直未掉一滴眼泪,整个人憋着不言不语让旁人看在眼里更为难受,现下临晋哭出声来,反而让人安心不少。
临晋一向倔强,往昔在宫里,就算心中再不痛快受多大的委屈从来不在皇甫淑仪面前显露,宁愿独自一人背地里抹眼泪。知女莫若母,皇甫淑仪虽未曾过问,心中却别谁都有数,正因顾挂临晋的犟脾气,去年临晋下嫁郑府时才请旨让怜锦跟了临晋出宫做陪嫁丫鬟,也便临晋吃瘪时能有个道体己话的人。
哭了好大会儿,临晋才抽泣着抬眸,泪痕犹在。皇甫淑仪适时步过来,递过手一方丝帕,原是想让江采苹擦拭下被临晋哭湿一片的衣襟,未料江采苹接过丝帕就擢皓腕先替临晋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渍,边擦边抚慰道:“江娘娘晓得,临晋受委屈了。莫再抹眼泪儿了,哭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顿了顿,江采苹坐于榻沿上,又掏出自己的绢帕为临晋拭了拭面颊,才又含笑启唇:“听江娘娘一言,好生养好身子,万莫多让阿娘担忡,也莫再让身边人为汝忧怀,唯有汝一切安好,吾等才欣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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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季夏收尾,又迎来一年孟秋时节,早不是荷花满池放的时气,长安城四处可见凤仙节节开,宫里宫外随处可闻桂花遍地香<a href="./books/0/92/">三国好孩子最新章节</a>。
这一年的千秋盛宴一如往年,定于花萼楼前操办三天三夜的盛大舞宴。诸亲王、皇子皇孙以及文武百官纷纷入宫参贺,赏舞畅饮,举国同欢。后.宫众妃嫔自是一应俱在,盛装陪驾在下,教坊的长入艺人皆登台献上最拿手绝技,获赐千金锦缎者大有人在,着实令人喟叹宫中教坊奇人杂技端的高手如云,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晓得竟是个个深藏不露,各怀绝技在手。
司膳房备奉美酒珍馐的同时,一早就再三吩嘱一干承应膳给使在宴席上随侍、坐更时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气神儿来,各州也有晋献奇珍异品,南诏国更独出心裁,不远千里之遥在南诏精挑细选了三位美人,专程赶在千秋节上献入宫,一博圣欢。
开元二十六年时,皮罗阁曾上请李隆基派军援助兼并五诏,当时李隆基与满朝文武商酌多日,终归委任狱史严正诲带兵南下,援助皮罗阁击败邆赕诏颠之托、浪穹诏俟罗君、施浪诏傍罗颠、越析诏于赠、蒙巂诏原罗。在此之前,其实前一年,亦即公元737年时,皮罗阁欲求一统六诏,李隆基为顾全大局,以便减轻与吐蕃接壤的边患,就曾出兵对南诏施以过援手,兼并五诏,当年也是派出的严正诲率兵助皮罗阁攻下的石和城、石桥城,一举占领了太和、袭大厘逐河蛮等边塞要地。
早在729年时。大唐出兵击败吐蕃,攻下昆明盐源。六诏中的邆赕诏、浪穹诏、施浪诏及河蛮依附于吐蕃,而越析诏、蒙巂诏及蒙舍诏则归附了大唐,正因此。大唐与西北一带的吐蕃结下边患,迟早将有一战在所难免。两国交兵,难免置民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为免一旦拉开战壕,对地上阵反而为它国趁虚而入,李隆基一直为此伤透脑筋,在出战与求和上迟疑多年,直至开元二十五年,皮罗阁有此一请,正和圣意。顾念728年盛逻皮病逝,皮罗阁继位,同年就大败东洱海蛮,设河东州,改蒙巂诏为南诏。彰显出无与匹及的英豪神勇之气,同一年更曾晋献了千匹牛羊布匹送达东都洛阳,以求交和,是以李隆基就曾下敕封皮罗阁为台登郡王,念及种种个中厉害,三思之下,当年大唐才派出严正诲上阵。
有道是“老将一出马,一个顶俩”,一连出战下来。严正诲全未负圣望,未两年,就协助皮罗阁拿下了五诏,名至之下无不归降。严正诲带领大唐将士凯旋归来之年,李隆基不止是下谕重重犒赏了三军,更封皮罗阁皮罗阁进爵云南王。赐名蒙归义,皮罗阁倒也未忘圣恩,于是以西洱河为都城正式创建了一统六诏的南诏国,次年就迁都太和城。这些年来,南诏与大唐有礼有往,不失为君臣有义,臣民和乐。
今年时逢千秋节,为表忠贺之礼,皮罗阁亲自北上,一道儿晋献了三位极富异国风情的美人,入宫献舞。为示嘉赏,千秋盛宴的第二日,李隆基遂下旨设宴花萼楼,款待皮罗阁的晋朝拜谒,也权当回礼,以礼相待之。
管弦之声奏罢,皮罗阁所晋献的三位舞姬伴唱着一小曲儿踏鼓声踩着舞步上殿来。仅就史载追溯起来,踏歌可谓古文化的一种活化石,更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世代相传的民族舞,唐时踏歌已然风靡盛行,正所谓“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可见其中的达欢之意委实有其独特的风情。
看着殿上的三位舞姬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每一敛肩含颏、敛肩含颏无不带香偎半笑,松膝拧腰倾胯间尽争窈窕,若行云流水,似天马行空,滚滚袍袖间绰约闲摩,时而纷飙若绝,时而翼尔悠往,时而回翔竦峙,兀动赴度指顾应声,轶态横出瑰姿谲起,交长袖,手足并重,委蛇姌袅云转飘忽,踏地为节顿足踏歌拍手相合,一顿一流间尽显婀娜,一见之下,着实使人迷醉不已。
连袂中,舞婆娑,歌婉转,堪比莺娇燕姹,仔细端量,可见三位舞姬中有一翠裙垂曳、身姿看似格外曼妙的女子,舞姿也尤为唯美,与两外两名舞姬连臂投足间,若来若往若仰若俯,罗衣从风长袖交横,不单单舞得酣畅淋漓,全身上下更凸显出了少女所有的那种纯净之美,妩媚俏丽却又娇羞无邪,边舞边唱在殿央,不但机迅体轻,更犹如娇莺初啭: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美人儿多招惹人眼,殿上在座者中已有不少人在暗中交头接耳的小声指画着此女子,李隆基高高端坐在宝座之上,龙目微锁,同是有分为之神魂颠倒,连早已斟满在樽的美酒瑞珍露都忘却欢饮。
江采苹静坐在一旁,今日是以中宫之主的礼秩入座,自当在人前显出该有的气质与礼让,但见殿上的舞姬振袖倾鬟风露前,虽说也不无为之称叹,却不致以观赏的目不转睛。自古以来,女乐舞者多以纤腰、轻身为至美,这才可在舞技上达到机迅体轻的造诣,重心微倾生新韵,节奏洒脱步均衡,舞姿流动绵延,方可通体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美感,叫人看得如醉如痴。
殿上的三位舞姬,既是皮罗阁不远千里晋献入宫的,又岂能不身怀绝艺,怎能丢得了南诏的面子。换言之,人美舞美本即在意料之中,并不足为奇。只不过,殿上这一阵小小的热议。尽收于在席的一众女流眼中,不免搅动几分吃味。
环睇在座人等,几位亲王倒还坐得安稳,镇定自若。尤以宁王李宪及其子汝阳王李琎、薛王丛、皇太子、李椒四人最为安坐在下,诸朝臣中李林甫、裴耀卿倒也未失礼于人眼前,至于其他的人。有幸赏心悦目眼前的劲歌热舞,多少有些把持不住,实也无可厚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有才有貌的女人不论身在何处总能吸引万千人的注目,此乃古今一理。亘古不变。只是同样身为女人,且是年老色衰的宫中女人,尽管风韵犹存,但人比人却也气死人,尤其是心中气闷不已却管不住那一双双瞟来瞟去的清亮大眼睛直勾人心魄。醋性大发原也无可非议。
武贤仪与常才人趺坐在一侧,今次杜美人因抱病在榻未能出席盛宴,故而常才人便占了个先得以与武贤仪紧挨着坐在旁,其下依次是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与武贤仪同起同坐在前的则是皇甫淑仪、董芳仪,顶上的即为江采苹的坐席,由云儿、彩儿、月儿一并侍奉在一边,至于御前自有高力士尽心侍奉。
诸公主中,早已下嫁与人的公主自成一排衔接在高才人、阎才人之后。咸宜公主、临晋公主、齐国公主、常山公主、高都公主、建平公主、信成公主等与各自的驸马杨洄、郑潜曜、张垍、薛谭、崔惠童、豆卢建、孤独明等人皆礼拜在席。诸皇子也多携了妃子一同参拜入宫,皇太子李屿带了太子妃韦氏一大早儿就献上了重礼,一尊玉雕的玄元皇帝李耳的玉像,像极骊山行宫的老子玉像,甚获圣心,李椒与沈珍珠尚处于新婚燕尔中。席间两人也十为相敬如宾,反却是寿王李瑁,听闻寿王府有不少的如花美眷,府外更未少金屋藏娇,今个却孤身一人入宫参贺,就连寿王府杨玉环亦未带在身边,往年李瑁就时常独个入宫,鲜少有带杨氏一块儿入宫礼拜之时,时日一长,便也无人再多做关问。
自临晋不幸小产后,这两个月里看上去气色恢复不少,不再似当日那般消沉,驸马郑潜曜温文尔雅的陪坐在侧,夫妻二人看似也蛮为和静。郑潜曜早有至孝美名传扬在长安城中,开元中,其母代国公主李华婉生病,郑潜曜衣带不解地侍奉在榻前左右,三月不洗脸,眼见阿娘病重在即,曾写血书于神龛前祈祷愿以己命换母命,不惜延母长寿,且不知郑潜曜此举是否感动了诸天神佛,反正次日代国公主即病愈,为此郑潜曜变身为长安城里外方圆百里让人交口称赞的大孝子。也正看中郑潜曜的孝道,去年李隆基有意为临晋择嫁时,皇甫淑仪毫未置喙,便允准了临晋下嫁郑家,对于郑潜曜临晋亦颇为属意,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婚后小两口倒也和乐,唯一不快的事就是月前临晋滑胎一事,但事隔多日,有心就有盼头,何况两人十为恩爱,当日江采苹也曾登门看探临晋,当面规劝了一番,女人一旦嫁为人妇,也便蜕掉了固有的稚弱,今个一看,临晋与郑潜曜已然振作起来,不得不说皇甫淑仪所选的这个乘龙快婿确实是个好女婿。
一曲踏歌毕,殿上的三位舞姬异口同声的肃拜在下,恭祝李隆基万寿无疆,其等虽是南诏人,却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乍听倒令人倍感意外,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环目皮罗阁,显是开怀,朗笑一声,抬手示下三位舞姬退下,赐予重赏。
恩赏下,却见三位舞姬中有人站出来,上前一步不问犯上道:“久闻江梅妃惊鸿舞超绝,一舞倾城,即为同道中人,且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赏,互为切磋下舞技?”
而这位有胆当着天颜之面,以下犯上的舞姬不是旁人,正是适才在踏歌中舞得欢愉畅然的那位脆裙垂曳的女子。
闻言,江采苹心下微微一愣,未期今个这般盛大的日子里,竟有当众发下“战帖”来,敢在圣颜面前如此的出言无忌。
“汝是为何人?可知,梅妃乃朕之爱妃,其惊鸿舞、白玉笛,一舞一曲一室生辉绝非浪得虚名。”江采苹微愣的工夫,但听李隆基已是开了金口,凝睇殿上的翠裙舞姬,面色凝重龙目却映上一抹浓浓地饶有兴趣之色,听似貌似心扉悄启的人,并不仅仅是盈盈礼于驾下的舞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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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的一席话,透着浓浓地饶有兴致,听似还带有些微的警探,龙颜不怒而威,在席者纷纷投注向殿上的舞姬,适才观赏踏歌时的如痴如醉浑然不觉已覆上几分嘲谑之味,貌似也未料及这南诏舞姬竟有此胆量敢与舞动天下的江采苹在花萼楼煞有介事地叫板,欲一较高低。
先时的踏歌,三个南诏舞姬联袂歌舞,罗衣从风,长袖骄横,流动绵延,确实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美感,异国风情撩人心怀为之迷醉,但大唐梅妃的端丽冠绝、凌波玉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岂是一般女子可与之相媲美的?纵管殿上的莺娇燕姹舞婆娑,某一个回眸的刹那,也可让人隐隐捕捉见当年惊鸿舞的一分影子,艳则艳矣,然细细品味之下,却总觉得欠缺点甚么在其中。
察觉在座者投来玩味的目光,皮罗阁坐在贵座上,唇薄如刻,并未显何异色,反却牵动了下薄唇,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面对四座的不屑,渀佛全未以为意,反而成竹在胸一般。
武贤仪眼风微扫,与常才人互交了个眼神,倒是颇有兴趣的多扫了两眼那翠裙舞姬,刚才此女在众目睽睽下看似娇羞无邪的啭了曲靡靡之音,一直在朝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的李隆基暗送秋波,芳心暗许一样,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风.骚劲儿,无疑意在勾引男人,且是属意于天颜,着实叫人气恨。不过,区区一名卑贱的舞姬竟敢放胆跟江采苹挑衅。以下犯上,却也令人高看一眼,今日倒是有好戏可瞧了。
自江采苹入宫,多年专宠六宫。逐日圣宠愈深,前朝后.宫对之交口荐誉者一年比一年多,人心所向。长此以往,中宫主位势必非其莫属,后.宫其她妃嫔早无与之分宠争权之力。换言之,倘使今时有个可造的女人晋献入宫,假以时日或许还可与之平分秋色,如此一来,武贤仪等人倒有时机扳回一局。隔岸观火之余指不准更易坐收渔人之利,未可知就不是新机。当然,在此之前,绝不容那翠裙舞姬心有二心才是,否则。一着不慎难保不不会弄巧成拙,引狼入室,届时少不得又在宫中为己置了个劲敌,反却不美。是以,须是先行静观其变为妙,若就此添了羽翼,由今而后又有南诏在背后鼎力相助,想来委实是一举两得之事,但也需慎之又慎才可。
反观那翠裙舞姬。面对李隆基试探的口吻,以及四下众人嗤鼻一笑的眼光,楞像犹未自觉刚才自己话里话外所给人以可笑之气的不济,一双深眸笑如弯月,毫未胆怯的直视着龙目,半晌。乖张的露齿一笑:“宫中梅妃盛名远播,妾身在南诏,早便如雷贯耳,今随蒙归义至长安,怎可错失一饱眼福?”
看着翠裙舞姬边说边在做比划,纤纤玉指又是指皎耳又是点深眸,像极生怕旁人听不懂其言下之意似的,江采苹明眸善睐端坐在李隆基身旁,忽觉这翠裙舞姬有些俏皮得可爱,不似宫中那般人心机极重,仔细端量下来并不像是个极富城府的女子。
尽管如此,江采苹却未急于表态,这翠裙舞姬既是在跟李隆基请旨,不曾征询过其本人的意思,今次倒要拭目以待李隆基少时作何决意,可会为这位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当众下谕命其献舞一比,与人一争高下。倘若李隆基今个为美色所动,是有其一必有其二,往后里只怕更要为她人一再割让,今下有舞姬扶摇直上,它日更会有杨玉环的取而代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以,李隆基今日的定夺更是小觑不得。
然而,以李隆基一代帝皇的风流,色.诱近在咫尺,美人儿招之即刻揽入怀,不尽然全不会不解风情,况且皮罗阁尚在场,多少要卖南诏一个薄面,总不能伤了彼此的和气,毕竟,今番皮罗阁之所以晋献了三名舞姬入宫献舞,可想而知,绝非仅意在为千秋盛宴助乐而已,毋庸置疑,皮罗阁此行,十有九成是要晋献美人儿为李隆基充实后.宫而来,借此更意欲与大唐巩筑边疆和乐,互不侵犯,以求长年交和。
环睇皮罗阁,及出席在座的诸亲王、满朝文武百官,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须臾凝睇翠裙舞姬,又是朗声一笑:“汝,既有此大志,不妨留在朕的后.宫,来日方长……”说到这儿,伸手紧握了下江采苹的玉手,才又霁颜道,“朕的后.宫,从不缺一代佳丽,唯有梅妃的貌婉心娴,最慰朕心,汝可懂?”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但笑未语,李隆基此言又岂是单纯的在开解那翠裙舞姬,显是在跟其交嘱罢了。李隆基已是有心抱得美人而归,却又不无担忡江采苹心有不愿,故才套话声声夸耀江采苹在先,说白了,实也是不希在人眼前落个好.色的臭名。
“妾,曹野那姬叩谢圣恩。”翠裙舞姬即刻肃拜在下,深眸似有若无地瞟了眼一直未置一词的江采苹,“只望来日有幸一睹梅妃绝世风采。”
这下,倒颇有点出乎李隆基意料之外,四座顿时掀起一小阵儿嘈切,都道大唐女子风情,未期南诏舞姬风气更为开放,说难听些讲,毫不逊色于平康坊那些名妓,甚晓如何对男人施以勾魂摄魄之术。
江采苹颔首与李隆基相视一笑,越看越觉得,这名自称曹野那姬的南诏舞姬,由五官上来看不像是南方人,反而有三分西域女子的气貌,尤其是那一双深眸,那窈窕多情的身段,简直是个活脱脱的西域美人儿。只不知,这吐蕃女子究竟又是何故竟委身在了南诏,而今皮罗阁又将其晋献入宫,个中是否又有何不为人所知的隐情。
自公元729年大唐与吐蕃那一场兵戎相见以来,大败吐蕃,这十年里吐蕃与大唐相接壤之地常年存在极深的边患之忧,当年李隆基正是想减轻与吐蕃接壤的边患,才委派御史严正诲带兵援助皮罗阁一统各部落,今下南诏一举兼并五诏已有段时日,严正诲亦已班师回朝,难不成今时皮罗阁又在暗中与吐蕃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勾结,照今日大唐边塞的军力而言,开元盛世的表象下所隐藏的危机四伏,万一有朝一日西边的吐蕃真与西南的南诏联手举兵来犯,恐怕大唐根本应顾不暇。虽说安北一带近年消停得很,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敢拍着胸脯担保长城以北的回纥多年受制于大唐的兵威就全未暗藏野心,全心甘于降服,如若西北的吐蕃、西南的南诏再加上安北的回纥三面夹击大唐边疆,意欲三分大唐天下,又蓄谋已久的话,一场兵祸之乱势必不可避免。
且不究这些无从焀定之事,即便是杞人忧天,来年即为天宝元年,天宝一开,开元将不复再,相距史载的安史之乱已无几年好光景可言,以李隆基的沉湎酒色荒淫无度,重用奸臣好战边疆再乱,大唐国势怎会不急转直下,又何止是把民生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之人不计可数,雄威一蹶不振之时,早已是任人瓜上一把的软蜀子,想.硬都硬.挺不起来,坚.挺不起来,又哪儿里还有昔日的兵强马壮盛世年华可追忆。
江采苹心下暗暗忧忡的工夫,但见李隆基已然收回手,凝目曹野那姬,旋即面朝皮罗阁朗笑道:“时,云南王晋献于朕的这份大礼,既盛情难却,朕便却之不恭了。”
环目四下的朝臣,李隆基顿了顿,方又压低声朗声道:“且待回头,朕让力士为云南王多物色几个大唐美佳人,馈赠与尔,权当朕与尔礼尚往来。”
江采苹笑靥自若的拢了拢衣肩上的霞帔,美目流转,睇目曹野那姬,并未显现出一丝一毫的不予接纳之意。自古女人有的是男人用以换取荣华富贵的棋子,为国为家舍一己之身的女子更是屡见不鲜,名载于史,正如眼前的曹野那姬,今日既已成为南诏所晋献的一份大礼,背负重任也罢,身不由己也罢,李隆基都已将其收入后.宫,想必皮罗阁非但不会持何异议,多会求之不得才是,正中下怀。
殿上静极一时,氛围有分微妙,片刻,但听皮罗阁由坐席上站起身来,半躬着腰身朝上座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陛下慧眼,陛下的后.宫有仙礀绰约的梅妃,曹野那姬也为蒙归义身边颜礀无双的舞姬,蒙陛下厚爱,南诏荣幸之至。今日虽未有幸一饱眼福梅妃之舞态生风,但见其人,人如其名,已足以。陛下又待曹野那姬施以恩宠,蒙归义此番赶赴长安,已为不虚此行。”
听皮罗阁这般一说,李隆基不由开怀大笑,“蒙归义”三个字想当年可是其亲笔赐名皮罗阁之名,今时当着文武百官以及诸亲王、妃嫔之面,皮罗阁声声以“蒙归义”自称于殿下,怎不让人开怀。身为一国之君,有此丰功伟绩,使人心悦诚服的拜服在下,说来当真是要流芳千古了。
拊掌笑罢,李隆基端持过一樽美酒,示下赐瑞珍露赏与皮罗阁,与之共饮一杯,四座众人互视在座,李林甫适时起身,率然举杯在后:“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花萼楼内随之响和起好一阵儿山呼万岁之声,阵阵不绝于耳,直冲云霄,久久回荡在宫城上空,宛似天幕上最璀璨的星辉,划过一道道耀射人眼的星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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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南诏派人快马加鞭传来密报,皮罗阁遂即日起程赶返太和城<a href="./books/4/4421/">血皇,我在等你全文</a>。
临行之际,李隆基登上兴庆门为皮罗阁饯行,并厚赐了一箱银铤、三箱珠玉金银及五箱绫罗绸缎装满车权当馈赠之礼,又命高力士传下口谕,急召了早已卸甲归田两年之久的严正诲入宫带兵出城相送,一路护送往南诏国边土。
皮罗阁此番北上,赶赴长安参贺千秋盛宴,此行可谓满载而归。当年严正诲曾两次奉旨率兵施援南诏兼并五诏,一统各部落,战场上曾与皮罗阁配合的天衣无缝,昔年严正诲久征沙场,所向披靡,皮罗阁亦有勇有谋,胸怀雄才大略,二人曾经生死与共,是为生死之交,是以,李隆基委任严正诲代为送行,之于皮罗阁而言,自也是极大的恩典。
金银珠玉,世人所甚贵,及遇凶年却不及菽粟,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那一整车的厚赐,也是价值连城,李隆基之所以毫未吝惜的加以恩赏,无非是为了回谢皮罗阁所晋献入宫的舞姬——曹野那姬罢了。李隆基原是想让高力士近日多物色几个大唐的美人儿,赐予皮罗阁带回南诏,说来也算礼尚往来,始料未及的是皮罗阁竟急需连日赶回太和城,事出仓促,这才换以整车财帛做为馈赠之物,自古财帛与美人儿不失为亦是一种等价交换,实也屡见不鲜,自是无可非议。何况女人多被视为红颜祸水,财帛却可最大限度的满足世人的利欲熏心,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曹野那姬。在随驾恭送皮罗阁一行人马离开宫城之后,就此便留在了宫中,暂赐金花落为宫苑。当日跟同曹野那姬一道儿被皮罗阁晋献入宫献舞踏歌的另外两名南诏舞姬,也与之一块儿委身于大唐后.宫。不过,这两名舞姬仅是以曹野那姬侍婢的身份留于宫中,专伺曹野那姬。
虽说皮罗阁提前返程。千秋节却还处在欢歌热舞中,设于花萼楼前三日三宿的教坊舞技出演,仍在继续之中。尽管只剩下这最后的小半日而已,终场登台表演的却是教坊长入艺人的顶杆之舞,且主教是当年曾轰动长安城一时的长入艺人赵解愁。
提及赵解愁,其最拿手的舞技就是顶杆,更堪称教坊一绝。“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奏千秋。倾城人看长竿出,一伎初成赵解愁。”,诗可以观,仅由这首被后人快口称谈之诗上。已足可见赵解愁的顶杆有几多出神入化。正因此,教坊总管范安及故才特意从中操办请旨让赵解愁最后上台,以作今年千秋节的压轴戏。顾念今年的千秋盛宴上皮罗阁亦在席,且是头回亲至长安觐见,李隆基于是允准下范安及所奏,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不如变化快,竟白费了一片苦心安排,皮罗阁竟未能有此眼福。先睹为快大唐教坊的顶杆之绝。
皮罗阁虽未观赏见赵解愁的顶杆表演,长安城却是万人空巷争开眼,赵解愁尚未登台,花萼楼前的宫门处已然人头攒动,时候虽早,后.宫众妃嫔以及诸亲王亦已就坐。只待尽情赏心悦目。
因才送皮罗阁出城,为免薄待了曹野那姬,坐席上江采苹与曹野那姬遂一左一右并坐在了李隆基身边,宁王李宪、汝阳王李琎父子二人则与薛王丛、皇太子李玙、广平王李椒及十八叔寿王李瑁等亲王、皇子皇孙入座在左,李林甫、裴耀卿等朝臣亦同坐在下,后.宫其她妃嫔则端坐在右,其中自是以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为上,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阎才人、高才人等人位居在后,诸公主及其驸马中,只有齐国、咸宜、临晋、信成、昌乐五位公主携了各自的驸马张垍、杨洄、郑潜曜、孤独明、窦锷在席。
今下李玙被册立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已有四年之久,在外人眼里,李玙已是稳坐太子宝座,齐国公主与李玙是一母所生,母妃都是杨贵嫔,纵然杨贵妃香消玉殒的早,未能盼见今时李玙的荣贵之日,得以母凭子贵,但齐国与驸马张垍近年却未少沾了李玙皇太子的光。何况当年齐国下嫁的张家也是权贵之家,多人为当朝重臣,也曾荣盛一时。至于咸宜与驸马杨洄,寿王李瑁既出席,又怎可少了咸宜,自武惠妃薨后,便余下这姊弟俩相依为命,现下自当同进同退,才不致遭尽人白眼相向。
昨日李隆基在花萼楼设宴款待皮罗阁时,常山与驸马窦绎、高都与驸马崔惠童、建平与驸马豆卢建几人亦曾出席,今日却未见其等人影,只见那边的坐席上空落落的空闲着座位。齐国、常山素与咸宜不和,彼此间的纠葛其实源自唐昌,当年原本应是唐昌下嫁张垍,不知何故,待嫁在即却改成齐国下嫁张垍,唐昌却在同年五月下嫁给薛锈,薛锈乃睿宗女鄎国公主和薛儆之子,当时薛锈之妹正是废太子李瑛的正妃,因缘际会之下,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一举铲除李瑛、李瑶、李琚三亲王时,薛锈亦被牵罪长流瀼州,不幸至蓝田驿赐死,从此唐昌就一直下落不明。齐国与咸宜的仇结由此深埋心中,毕竟,当年一事咸宜的驸马杨洄难辞其咎,若非杨洄屡进谗言,武惠妃又岂会那般早筹谋欲除李瑛而后快,而今武惠妃已薨,李玙却被立为皇储,当年武惠妃处心积虑发动的宫变反却被李玙白白坐收了渔人之利,今时今日齐国更是有了与咸宜相抗衡的势力,新仇旧恨又岂是轻易即可化干戈为玉帛的,想来齐国也是后怕,倘使当日其未与唐昌换亲,当年丧夫家破的人不可免除会是自己,又怎会不心存芥蒂,积怨久矣。
至于高都与驸马崔惠童、建平与驸马豆建卢今个之所以缺席,显而易见。十有九成是因那年的家宴上所发生的黄女一事,两位公主生出嫌隙,就连昨日的盛宴上高都与建平亦冲对方摆着张冷脸,尽管席位相邻。自始至终却未说笑一声,索性今日借故不再入宫反而眼不见心为净,省却臭脸相对更是无聊。信成、昌乐二位公主则秉性了阎才人、高才人在宫中的低调作风。行事上一向不充出头鸟,大凡宫宴,唯有阎才人、高才人差人出宫通传过,信成、昌乐才会与驸马孤独明、窦锷一并入宫拜谒,如此乖张,倒也不处处惹人嫌怨,自开元二十五年出嫁以来。小日子反倒过得美满,既远离了宫中这几年的是是非非,又与宫里宫外的任何人与事皆相安无事,着实未少让人由衷叹羡。
直至酉时,赵解愁的顶杆才表演完。宴散之余,群臣才纷纷叩辞,不消一刻,花萼楼前的盛宴已曲尽人散,李宪携子李琎先行礼拜在前,趁着夜幕未笼罩下来,先行一步出宫打道回府,看上去李宪的精气神儿并不怎好,李隆基也未多作挽留。不多时,李玙及李椒与薛王丛一同步上前来请辞,一场盛宴至此告以终结。
当夜,李隆基在梅阁与江采苹对弈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移驾金花落宠幸了曹野那姬,对此江采苹自是不敢有何怨言。新人总比旧人美,曹野那姬既已被收入后.宫,一沾雨露只是迟早的事,又何必枉做小人。既在深宫高墙藩篱之中,此生即已注定要甘于寂寞,如若不然,悍妒成性,只会过早失宠,恩宠不复再。
一夜酣寐,独卧枕榻,倒也睡得安香,翌日一早,天空就开始濛濛细雨,牛毛细雨霏霏,屋檐瓦棱滴滴答答和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响,只一夕之间,月前的的暑热已然尽消,铺天盖地染上瑟瑟秋意。
江采苹一觉酣睡至日禺,步下榻对镜梳妆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晨早迷迷糊糊间,并未听见“圣人至”的通传,千秋节后的三日均无需上早朝,想必李隆基今刻还身在温柔乡中。
彩儿、月儿一如往日的早早备下了早膳,但见江采苹一直酣寐得香,才未入阁聒吵江采苹的梦乡。这会儿江采苹径自转出珠帘来,云儿连忙唤过月儿奉上早食,又沏了一壶清茶一并呈上。
凝目阁外雾蒙蒙的细雨,江采苹小用了点茶食,直觉食之无味,旋即轻移莲步,提步向半敞半虚掩着的窗棂前,举目一赏窗外的雨色。见状,云儿遂示意月儿撤下膳食,晓得江采苹是心有戚戚焉。
伫立在窗前直到日正过后,宫城上空四角的天际才渐渐雨停,呈现出一道七彩蝃蝀,其形如带,有道是“暮虹截雨,朝虹行雨”,只不知午时出现在天空的这道蝃蝀,究竟是截雨之兆亦或是行雨前兆。
蝃蝀虽美,却只是一团升云罢了,只存在于云霁初开的这一刹那而已,不过是过眼浮云,正如这宫中的美色,从来都像花儿一样妍开不断,就连时下的百花园,又何尝不是一代新花胜落花的时气。都道草木无情,花尚如此,人心又岂有不变之时。
仪静体闲的晃神间,不经意间却瞥见云儿引了小夏子匆匆步入庭院来,江采苹折纤腰坐回坐榻,浅啜了口摆于茶案上的微凉的茶,并未急于迎上前关问。这时辰小夏子来梅阁,毋庸赘言,定然是奉了李隆基谕令而来,温香软玉抱在怀一宿,即便有事前来通禀想必也多半是喜事一桩,譬如封号位分之事。
昨夜芙蓉帐内翻云覆雨,生米已煮成熟饭,曹野那姬已为新宠,伴驾当今天子少不得要有个名分在身上,往后里才可在后.宫立足有一席容身之位,现下先听一听小夏子所禀,随便探听下曹野那姬的人性,再行从长计议才是明智之举。再者说,眼见曹野那姬得宠,说不定有人比自个更心急火燎,成宿坐卧不宁,大可不必急于人前忤逆圣心,微言甚么大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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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阁,小夏子就地恭拜道:“仆参见江梅妃。”
云儿自行垂首侍立一旁,但见江采苹信手将茶盅平搁于茶案上,曼声启唇道:“夏给使怎地这会儿过来了?”
“陛下差仆恭请江梅妃移尊南熏殿,凤辇已在外候着。”小夏子怀持拂尘躬身在下,看似有些闪烁其辞。
擢皓腕端坐正身姿,江采苹才颔首睇目小夏子:“昨夜陛下不是留宿在金花落,怎地又移驾南熏殿了?莫非曹野那姬侍奉得不合圣心?”
昨个傍晚,李隆基是从梅阁移驾的金花落,尽管口上只道是去看下曹野那姬,其言外之意江采苹又怎会听不懂。皮罗阁不远千里之遥从南诏国晋献舞姬送来长安,在这三日千秋盛宴上,李隆基坐怀未乱,昨日一早皮罗阁一行人马已是满载而归回太和城去,曹野那姬既被收入后.宫,已然是宫中妃嫔,食.色.性也,男人喜新厌旧急欲抱得美人儿入怀,本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虽说昨夜李隆基也有笑邀江采苹随驾一同前往金花落,一看曹野那姬初来乍到后.宫未免有甚么地方一时间难以适应,但江采苹诚不想自讨无趣,乘兴而去落落独归,故才婉推有些乏了,只含笑恭送圣驾离去。毕竟,男人与女人之间,也就床上那点事儿,江采苹全无雅兴去充电灯泡,换言之,世上又有哪个女人甘愿观赏自己的枕边人兴致勃勃地赶去与其她女子缠绵床第,行鱼水之欢。
眼见李隆基迫不及待,为美.色所动。就连对弈一局都倍显心不在焉,纵然江采苹无权干预,至少有权抉择己身持何态度,做人总得有点自知之明。尤其是身为女人。身处这深宫之中。从昨夜到今白,已是过去一宿又大半日,李隆基这刻才派小夏子来梅阁,想必昨夜在芙蓉帐内欢度的甚为尽情才是。即便江采苹心下微微泛酸苦,命定如此,又如何才能与天命相争,当初既坐定打算,决意既来之则安之,今下的一切人与事只有听天由命的份。早无回头余地。
何况今时今日还只是一个曹野那姬而已,充其量不过是南诏晋献入宫的一名舞姬罢了,就算李隆基不为美.色所动。单是顾及皮罗阁的一番盛情美意,迟早也会宠幸曹野那姬,而它日,待杨玉环入宫时,较之曹野那姬来说,更将是一场变动,若连今时都忍不下来,又何谈它日的隐忍以行。
反观小夏子,面对江采苹的问由,半晌吞吞吐吐。才面有难色道:“回江梅妃,陛下午时摆驾的南熏殿,至于旁的,仆也不怎知悉。”
先时高力士唤小夏子来梅阁传圣谕时,小夏子就有些犯踌躇。深知今个这趟差事不似往往日那般好当。说白了,如今宫中又添新宠。往后里江采苹的恩宠即使不被人取而代之,或与人平分秋色,身为女人又有几人能一点也不吃醋。这宫中的恩宠荣尊,这些年小夏子在御前当差可谓见得多了,宫里的女人位分上贵也罢贱也罢临到头仰仗的不过是那一点点恩宠,圣宠不复再时,无疑即至色衰爱弛之日。
怎奈高力士偏点名让小夏子跑这趟腿,做为仆奴亦有其不易之处,明知前面是刀山油锅那也得陪着笑勇往下跳,况且小夏子一贯对高力士惟命是从。此刻被江采苹问究,小夏子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亏得江采苹向来明事理,不像后.宫某些妃嫔一样尖刻无度,料准不致以对其过分加以刁难,这才敢硬着头皮领命前来。
见小夏子捏着一把汗,不敢多嘴片言,江采苹自知小夏子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于是也未再多问,与其在梅阁为难小夏子,反不如应命移步南熏殿,倒要看一看李隆基到底是为何事而传召。
稍作梳洗,江采苹便带上云儿,乘坐静候在庭院里的凤辇移尊南熏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辇已行至南熏殿,大老远的就看见高力士正在殿门外敬候,看上去像极紧等慢等候了多时似的。
眼见江采苹由云儿搀扶着步下凤辇,高力士即刻压着碎步疾步过来,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小夏子转身挥手示意担抬凤辇的几个小给使恭退下。
环睇南熏殿紧闭着的殿门,江采苹并未急于吱声,瞧眼前这阵势,好像宫中发生了多大的事儿一般。时下虽已入秋,天气多少还是有分闷燥,近年李隆基一年比一年不耐热,许是日益年老的缘故,故才受不得一丝的闷热之气,往年这时节南熏殿多是昼夜门扇不闭,今日头顶的日头尚未西沉,南熏殿竟是殿门紧闭,难免叫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待四下无闲杂人等时,高力士才又歩近一步,欲言又止的压低声,与江采苹借一步说话道:“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江梅妃先行在此稍候片刻,且容老奴入内通传声……”
“劳烦阿翁了。”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止步在殿阶下时分,忽听殿内传入耳一声掷碎声,听似是茶盏掀翻碎裂砸地的声响,旋即归于沉寂。
高力士原欲步入殿及时做以通禀,当头闻声,才提步上两节殿阶的步子登时一缩,脚下不由一滞,面上显出几分忧忡之色。见状,云儿侍立在旁,不禁也怔愣了下,忍不住看了眼一边的小夏子。小夏子埋着头杵在旁边,同时眄目云儿,略显畏怯的当着高力士之面未敢吭一声。
“倘使本宫来的不是时候,烦请阿翁少时再行代为作禀,只言本宫来过便是。”江采苹轻蹙了下娥眉,言笑自如的凝了睇高力士。此时李隆基既在气头上,且不究是为何故大发雷霆之怒,眼下这节骨眼上入殿谒见又岂会讨有好脸色可瞧,索性趁早原路返回梅阁为妙。
“江梅妃留步。”见江采苹说走就作备转身离去,高力士急忙紧追两步,直追下殿阶来,环目四下,长叹了口气,才如实告知道,“江梅妃有所不知,昨夜教坊差点闹出一桩命案,半个时辰前,教坊的长入艺人侯青山跪行闯宫告御状,状告结发之妻裴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且欲下毒害之,一计未成,又乘着深夜欲拿土袋将其活活压死,幸侯青山命不该绝,忍无可忍之下,才冒死闯宫面圣。现下陛下正为此事震怒,先时已传召教坊总管范安及入宫查办此案。”
听高力士不无叹惋的说述罢,江采苹心下微微一颤,唐时告御状,纵管不及宋、清时后果严峻,但也是一种大不敬的犯上之行,须知,倘若是在大宋朝史上,犯跸可是死罪一条,何止是罚金那般简单,寻常百姓犯跸更是要背头桶随时做好搭上一条小命的准备。今下教坊竟有长入艺人闯宫告御状,可见是报了必死之心,其中的冤屈十有九成是深了去了。
稍作沉吟,江采苹蹙眉关问道:“教坊怎会生出此事?”顿了顿,又紧声关切道,“阿翁可否据实相告,陛下又是为何传召本宫前来?”
示意小夏子先行去殿门前候着,高力士又环目四周,才慎之又慎道:“陛下正是为此事,才命老奴传召江梅妃过来。”
“此话怎讲?难不成教坊中事,与本宫牵有何关扯?”江采苹紧蹙下眉,越发有分费解,宫中教坊掌俳优杂技教习俗乐,属太常寺,且多以宫中给使为教坊使,即便发生男女私通之事说来也该交办太常卿查处,譬如一些琐碎小事亦大可交由司宫台协办,既非淫.乱后.宫之事,八竿子打不着,何时又轮到过后.宫多加过问了。
见江采苹误解其意,高力士忙作释:“是老奴一时急糊涂了,未把话说白,事情是这样的,侯青山所状告之人,不止是其结发之妻裴氏,还有教坊长入艺人赵解愁,正因此,陛下十为恼怒,才命老奴急请江梅妃前来。”
“赵解愁?”江采苹不由吃了诧,“听阿翁言下之意,莫非侯青山之妻裴氏私通之人,是为赵解愁?”
高力士叹惜着点了点头:“侯青山与赵解愁同为教坊长入艺人,二人俱善顶杆之舞,侯青山之妻裴氏,亦是为教坊名唱,弹筝独妙,早年未入教坊之前,便与侯青山结为连理,不知怎地,又与赵解愁生了私情,唉!”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江采苹才略知整桩事情的因由,原来赵解愁与侯青山竟是同行,有道是同行见同行,见面如仇人,侯青山与赵解愁之间的恩怨纠葛或许并不像表象上听起来那般单纯化。至于侯青山之妻裴氏,前日李隆基在花萼楼设宴款待皮罗阁时,江采苹犹记得殿上中场登台一位手抚一把古筝、抚筝极为风月闲好的风韵犹存的歌姬,媚眼桃腮,今刻听高力士一说,直觉那人即为裴氏。
见江采苹似有所思的未置一词,高力士回头看眼南熏殿,适中虚礼做请道:“陛下既召江梅妃来,想是自有其理。江梅妃姑且稍候片刻,老奴这便入殿通禀。”
高力士的话均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遂随之步上殿阶,暂且候于殿外稍作静待,本以为李隆基是为曹野那姬的事传召,着实未料教坊竟出此丑事,且不管此番召见因何而起,李隆基又是何意,正如高力士所言,都已步至殿门外总要先容人入殿通禀声才是,省却平白无故的害人被迁怒问罪,至于少时是去是留尚在其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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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入内通禀不大会儿,江采苹就被请入南熏殿,一步入殿门,就见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最先触及于目的即是赵解愁,这个昨日还登台在花萼楼前的千秋节上以顶杆之舞引动整座长安城为之欢呼雀跃的教坊长入艺人,才不过一夜之隔,今刻却沦为与人私通的状告对象,且是一状告到御前来。
在赵解愁身边,还跪有三人,其中的两个男人看上去与赵解愁年岁相仿,皆身着教坊使的衣帽,想是这二人中定有一人是为侯青山才是。至于伏首在最右侧的那个女人,只一眼,江采苹即可凿定,这人必为犯妇裴氏,且单看其侧影已足可辨识出,此人正是在前日的千秋盛宴上弹筝独妙的那个教坊名唱。
教坊总管范安及伏首在最前,从背后瞧去,整个人诚惶诚恐的正伏趴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像是犯下大过的人是其一般。但话又说回来,三日的千秋盛宴才过,宫城皇城尚沉浸在千秋乐中还未欢兴过劲儿,今日就闹出谋杀亲夫的丑事,范安及身为教坊总管,自也难辞其咎。现下龙颜震怒,但凡有点脑子者,谁人不唯恐被迁怒及身。
“嫔妾参见陛下。”环睇殿内诸人,江采苹轻移莲步,温声细语的朝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李隆基盈盈行了礼。云儿趋步在后,随之缉手屈了屈膝。
高力士引请江采苹入殿之后,就自行恭退在一旁,未多言半句。殿内除却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并无几个宫婢侍奉在下,连御侍均未在旁候着。
闻见江采苹的礼拜声,龙目微皱,李隆基这才微启长目。朝江采苹伸出手,示下江采苹近前。
日晖由半敞开的殿门处斜斜地倾洒入殿,不偏不倚正映落在了殿央。余晖映天红,幕霞缤纷,南熏殿内也笼罩上一层薄薄淡淡的暮光,若有似无染着七彩旖旎之色,只可惜与四下的氛围并不相称,甚至有些大煞风景。夕阳无限好,只是宫中多风云。
江采苹曳地的裙摆从殿央暮光中轻轻拖过。未发出一丝声响,诸人越发的大气儿不敢喘下,直至江采苹搭上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提步绕上御座旁,范安及等人看似才暗吁了口气。一样的俯首在下未敢抬下头。
“陛下传召嫔妾来,不知所为何事?”凝目近在咫尺的天颜,江采苹不露声色的止步在旁,龙颜貌似有分倦怠,许是在昨夜的温柔乡里太过纵情尽兴之故,以致这时辰点眼睑上都还隐隐可见未消下去的一圈黑眼圈,直叫人觉得刺目又心寒。
昨夜江采苹倒是酣寐了一宿,今个日上三竿才寐醒,这大半日在梅阁独自一人静静地观赏窗外的细雨霏霏。心绪已是平复不少,原以为自己根本不会过于去在乎李隆基的纵情声.色,毕竟,宫中的女人就像百花园的花儿,自古就开不尽,也便无所谓悍妒成性。然而此时此刻,近距离的感触着李隆基神色间掩饰不掉的销魂,同样身为女人,想要抑制得住心下的刺痛,又谈何容易。
推己及人,难怪自古以来,后.宫的争风吃醋就永无宁日可言,爱之深情之切,即便只为荣华富贵,即使只为争权夺位,宫中的女人势必也须有圣宠才可翻身,才有盼头,而唯有恩宠不绝方可屹立于不败之地。如此一来,大凡不想被人恣意践踏在脚下的女人,不希卑卑贱贱苟延残喘在深宫高墙藩篱之下的女人,又有哪个不会挖空心思费尽心计的去争宠,哪怕只是一搏,指不准即可大显大贵,人性多在扭曲下成长,无休止的宫斗其实仅是这些可怜女人的一种宣泄罢了。
江采苹暗自晃神的刹那,但听李隆基声音浑沉道:“宫中教坊,自高祖置于禁中,开元二年,朕,又置内教坊于蓬莱宫侧,于长安置左右教坊,本掌俳优杂技,专司教习俗乐,不成想今时竟丢尽朕的颜面!”
沉声说着,李隆基已是恨恨的一指殿下,直指向伏首在下的范安及、赵解愁等人,显是盛怒尚未消减,略顿,才又霁颜道:“其等无不忝居教坊使,素日有失其职不说,为人师表,却不重德业,更胆敢在宫中私通,尤为不容宽赦!”
眼见李隆基怒不可遏,江采苹环目早已惊恐万状的范安及、赵解愁、裴氏等人,适时轻握了下李隆基的大掌:“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虽说前刻在殿外,高力士已将整桩事情的原委大致告知了遍,江采苹也知侯青山今次告御状,是为裴氏与赵解愁私通一事,但“抓贼抓赃,捉奸成双”,且不去细究此事是否另有其它不为人所知的隐情,这会儿李隆基正在气头上,如此的怒发冲冠,稍有不慎只怕被问罪的不止是赵解愁与裴氏,就连整个教坊恐怕也将被迁罪。事关重大,此事一旦闹开,小事闹大,难免又要在宫里宫外传的沸沸扬扬,届时再想大事化小恐将为时晚矣,到时候丢得可就不光是李唐家的体面了。
尤其是今下,日前皮罗阁才晋献入宫三名南诏舞姬,纵管有且只有曹野那姬一人在昨夜一沾雨露,未可知现下留在金花落侍候曹野那姬的另外两名舞姬它日就全无被宠幸的机会,教坊私通一事,说来事发的确实不是时候。可想而知,今日李隆基之所以如此的勃然大怒,想必也不无顾及在此,倘使这桩宫廷丑事传去南诏,大唐声威不免受损,不能安家又何以治国。
何况皮罗阁昨日才起程回太和城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或许皮罗阁还未返回南诏,宫中教坊的丑事已然先由长安传去太和城,严正诲领旨一路护送皮罗阁一行人马回南诏国,如若在途中听闻此事,又当以何言相对皮罗阁一行人的问由,免不了落人笑柄。曹野那姬才为新宠,宫中就生此事端,又怎不让人看笑话。
李隆基是为一国之君,大唐当今天子,本不必为这点小事儿烦忡,大可交由太常寺、司宫台合力一查到底,正是顾及南诏,顾及皮罗阁与曹野那姬,多半才为此大发雷霆之怒,不然,江采苹伴驾这几年,不管宫中发生何变动,也不曾见李隆基动此怒气,当庭火冒三丈,看来,男人的颜面扫地也要分是为何人何事。
龙颜震怒,殿上诸人可谓人人自危,无人敢吭一声,好半晌一片死寂,才听赵解愁哆哆嗦嗦的认罪道:“仆、仆认罪……是、是裴氏勾引仆在先,仆、仆一时意乱情迷,才铸成大错,求陛下宽罪。”
赵解愁这一出声,殿上登时发出一声倒吸气声,只见裴氏立时怒瞪媚眼,难以置信般叱向赵解愁:“你!适才你说甚么?怎地会是奴勾引你在先,当日明明是你喝的酩酊大醉,赖在奴家榻上,硬缠着奴不放!”
裴氏与赵解愁这一对质,虽是狗咬狗一嘴毛,却犹未自觉两人的奸.情已从自个嘴里抖露出来,侯青山听在边上,一张脸早已气得铁青,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若不一状告到御前来,只恐终有一日会被裴氏与赵解愁谋害掉,死不瞑目。
“启禀陛下,这个恶毒的女人,原欲在仆的米粥中下毒,赶巧在前两日,仆偶感风寒亦未能在千秋节献技,抱病在榻,幸得衔山发觉裴氏近日行踪诡秘,日间又撞见其与赵解愁一同出现在城中药铺,二人勾肩搭背,便将此事告知仆,仆本也不信,当夜夕食时,却见裴氏果然在仆的那碗米粥中动了手脚……”侯青山埋首在下,一五一十的说到这儿,竟是低低哭啜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家当着这般多人的面竟泪不成声,也着实让人于心不忍。
这时,跪在侯青山一旁的郑衔山接言道:“启禀陛下,仆与青山是为同乡,早年又与青山一年入选教坊,当上长入艺人,仆资质不及青山,这些年在宫里更不敢逾矩半步,对功名利禄从未敢有过非分之想。但青山与仆自小一块儿学艺,看其娶妻成家,仆自为之欢喜,谁曾料,那日在城中街巷上,无意间却撞见裴氏与人商谋下毒毒害青山,仆着是不忍青山白白枉送掉性命,怎奈平日仆与赵解愁亦多少有分交情,两难之下,故才花了点碎银让人及时给青山捎话,交嘱其傍晚倘若有人送米粥上门,万莫吃。”
片刻泪下,侯青山渐渐平复下了激动不已的心情,才又上禀道:“当日,仆见裴氏亲手为仆端来米粥,一碗煮有几颗红枣,一碗清粥,仆一贯不喜吃甜,但躺在病榻上的这几日,一连三日服食汤药,便想吃那碗甜粥。不成想裴氏却一手抢了过去,面带仓惶,还打翻了那碗甜粥,当时仆便心下起疑,裴氏又道清粥有些凉透,要为仆端出屋热下,仆便强撑下榻,果见其背着仆,急急奔出院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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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青山见裴氏神色慌张的疾奔出院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下生疑,于是强撑着病体步下榻,欲暗中近观裴氏究竟有何勾当。
裴氏端着那碗清粥夺门而出之后,一时急于与掩身在院墙根底下的赵解愁谋划着如何除掉侯青山,大意之下全未发觉身后暗藏了一双眼睛,一直在不远不近地密切盯视着其的一举一动。
裴氏与赵解愁原合计着在米粥中下毒,侯青山这几日偶感风寒,抱病在榻,一日两餐只吃小半碗清粥,所服食的汤药不便从中动手脚,是以二人商酌之下,才决意在城中药铺买了包无色无味的砒霜,掺和在清粥中让侯青山吃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裴氏与赵解愁千算万算却未料及,当二人鬼鬼祟祟的相约在东市一家药铺门外碰头时,刚巧被路过的郑衔山撞了个正着。平日郑衔山与赵解愁也算有分交情,两人与侯青山同为教坊的长入艺人,在宫中教坊当值多年,纵然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又怎会连半分交情也谈不上。当时,郑衔山本欲上前跟赵解愁打了个招呼,毕竟,这几年赵解愁可谓教坊使中的大红人,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虽说郑衔山与侯青山俱会耍顶杆,却及不上赵解愁之精绝,正因此,今年的千秋盛宴上俩人才讨了个空缺,不必登台献技。
让郑衔山始料未及的却是,刚欲迎上前跟赵解愁寒暄几句,关切下是否连日来勤于练技累坏了身子。故而来药铺抓些补药,不经意间竟看见裴氏偷偷摸摸地从对面布庄走过来,转即与赵解愁神神秘秘的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暗巷走去。郑衔山一时纳闷,不知裴氏何时与赵解愁这般相熟。甚至连在大街广众之下都不避嫌,走个路都勾肩搭背,倘使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指不准会误以为二人是对老夫少妻。好奇害死猫,人都有莫名其妙好事儿的时候,郑衔山一时好奇,遂跟于后欲一探究竟,这一探不打紧,无意间竟窃听见裴氏与赵解愁在暗巷里密谋下毒毒害侯青山一事。
“仆当时着实吓了一跳,不成想裴氏胆敢与赵解愁私通。且欲毒害青山,谋害亲夫。”郑衔山慢条斯理的回述着当日情景,将在城中街巷上的所见所闻如实作禀在下,如此一来,裴氏与赵解愁的私情越发遮掩不住。
天颜高高在上。圣怒难犯,侯青山又细细禀述了一番当夜裴氏与赵解愁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趁着月黑风高拿土袋谋害其的情状:“仆躲在院门内,纵未来得及看清裴氏慌里慌张急奔出门去是欲与何人见面,却可听得出,院外与裴氏低声说话者的声音,那人正是赵解愁……”
当晚裴氏虽备了两碗米粥,一碗红枣甜粥,一碗清粥。本以为侯青山会吃那碗清粥,裴氏才只在清粥中下了砒霜,怎奈侯青山竟端了那碗甜粥吃,裴氏自知清粥有毒,又岂会自食清粥,当下计上心来。故作惊慌失措之貌打翻了那碗甜粥。眼看下毒失手,裴氏心下自也有些战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故才疾奔出院门找赵解愁商酌另行施策。
先时裴氏带粥回门时,赵解愁就一路相跟,生恐有何差池,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万一事情败露也好凑在一块儿谋筹。一听裴氏说侯青山未吃那碗清粥,赵解愁即刻让裴氏回去,还怨尤了好几声裴氏,怨怪裴氏多事,既要在粥中下毒除掉赵解愁何必多此一举备下两碗米粥,若只备下一碗清粥,想那侯青山早已毒发身亡,又哪里还需为此多加烦忡。
江采苹静听在旁,环睇裴氏,心下不由泛上一丝怜悯之情,裴氏纵与赵解愁私通,然而在裴氏心底,毕竟也与侯青山过活了多年,一日夫妻百日恩,欲.火欲.诱下,裴氏纵下定狠心毒害掉亲夫,但未可知就忍得下狠心下得了狠手,即便裴氏备下两碗米粥,只是为了陪侯青山用最后一顿夕食,却也可见裴氏对侯青山并非就全无情分可言,终归还是有那么一分情意搅在其中。或许,这便是女人的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更是身为女人最可悲可怜之处,都道最毒妇人心,真正最毒的又何止是妇人之心。
“奴、奴认罪,奴是想谋害亲夫,但奴思来想去,终不忍下手……”人证物证俱在,这会儿裴氏亦已惊惶不已,忽而像极想起甚么似的,蓦地抬头为己辩白道,“那碗清粥,奴一回去便丢了,未再端入屋。扛土袋杀人的也不是奴,陛下明鉴。”
裴氏这一辩白,矛头显是针指向赵解愁,弦外之音自是说,那一夜扛土袋杀人之事不关其事,全是赵解愁一人所为。想赵解愁有本事担任教坊使,又岂止仅善顶杆,少不得还有其过人之才,譬如待人处事上的圆滑,对于裴氏话里话外的意思又怎会听不明懂,当即就与裴氏当场对质起来: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端的最毒妇人心!陛下圣明,仆、仆是被这贱妇蛊惑,若非这贱妇隔三差五的对仆献媚,时跟仆道,侯青山是个坚挺不起来的男人,无法满足其,仆、仆又怎会犯此糊涂事。”
“奴何曾向你献媚?做人可要摸着良心说话,明明是你对奴死缠烂打,害奴失了忠贞,事后又怕被人察知,才一而再而再三的逼迫奴,非逼奴下毒谋害亲夫!”裴氏半点未含糊,就地与赵解愁高声叫喝出声,二人净顾急于推诿己罪,都未留意见旁边的侯青山已然在怒目而视,双拳紧握,那样子像是被人戳中了伤疤,于人眼前丢了极大的颜面似的。
郑衔山中规中矩的伏首在一边,此刻倒未插言,教坊总管范安及埋首在前,同样未置一词,仿佛对耳边的人与事早已知晓一般,就连一丝一毫的惊诧也未显于面上。教坊长入艺人私通,且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宫中人多眼杂,何况是教坊,想要人不知却也是桩难事,范安及身为教坊总管,估摸着平日未少听闻闲言碎语。
不过,裴氏与赵解愁这一对质,再看侯青山的脸色,可想而知,裴氏之所以红杏出墙十有九成不全在于一时为情.欲所迷,意乱情迷人都有时,前刻裴氏也曾说提,当初是赵解愁酒后硬赖在其榻上不走,裴氏与赵解愁的私情之所以一发不可收拾,欲罢不能,个中原委想必更多的还在侯青山身上。正如赵解愁刚才所言,正因侯青山长久以来不能满足裴氏,二人才引生这段干柴烈火的孽缘。可惜这场露水孽缘,终归只为贪一时之欢而已,根本就无情意可言,如若不然,今时今日,裴氏与赵解愁又岂会跪在殿上互为撕咬,而全然不懂彼此怜惜,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不管是赵解愁与裴氏的情孽交缠亦或是侯青山与裴氏的情长缘浅,已注定临了难有好收场。
李隆基端坐在上,龙颜凝重,裴氏与赵解愁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在下,少时,亦察觉殿上沉寂的氛围,倒也及时闭上了嘴,未敢再多做狡辩。
仔细端量了眼侯青山、郑衔山两人,江采苹稍作沉吟,凝眉敛色道:“本宫尚有一事,不怎明清,尔既状告裴氏、赵解愁谋害,下毒不成,又以土袋杀人,清粥未吃,又是何人助尔逃出生天?”
闻江采苹问由,侯青山微抬了抬首:“回江梅妃,那一夜仆虽未听清裴氏与赵解愁究竟又要对仆下何毒手,但经此一事,仆心下已有提防之心,遂佯装不知情躺回榻上,故作寐着,不多时,便听见裴氏回房的声响。裴氏回来后,未待一刻,仆便听见其离去,并吹灭了屋中灯烛,约莫二更时辰,屋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听似不是裴氏走路之声,仆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气神儿竖耳细听,不成想当头就压下来一袋土袋,劈头盖脸压在仆头上,黑灯瞎火下,仆挣脱不得,情急中便使尽全力抓伤了那人死死按压在仆头上的手臂。”
侯青山说到这儿,怒看了眼赵解愁,只见赵解愁一哆嗦,心虚般掩了掩袖袍一角,手背上正巧露出一道抓痕,且痕瘀犹在,一看便知是才抓伤不久。
裴氏埋首在下,这回倒未急于吱声,反却看似松了口气。这时,但听郑衔山又开口道:“仆因前一日的事,心下不安,着是放心不下青山,次日一早便赶去青山家,不成想竟院门四敞,一推门却见一地的黄土,青山已是奄奄一息。”
“亏得衔山及时赶至,又救了仆一条命,仆无处诉冤,唯有冒死告御状,陛下仁圣,但求陛下为仆做主。”侯青山连连叩首在下,过激之下,竟又泪下,直让人不忍睹目男儿弹泪。
江采苹轻蹙娥眉,凝睇裴氏,并未置词。一个女人,有个男人疼惜,实则是此生莫大的幸福所在,只可惜世人多不知惜福,又傻又天真,待懂得时再回头却已为时晚矣。
事已查明,一干人等皆供认不讳,裴氏、赵解愁双双认罪伏首,李隆基一怒之下,下令杖笞一百,并革了赵解愁教坊使头衔,贬裴氏为掖庭宫人,同时擢侯青山取而代之,升为顶杆教坊使。此案纵真相大白,赏罚亦分明,一时间宫人堆儿里却有了说笑的话由,一连多日在散传这桩宫中秘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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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野那姬侍寝的几个月里,金花落夜夜笙箫,踏歌接天晓。
迎入腊月门,汝阳王李琎入宫谒见,奏禀紫极宫增建一事。开春时,李隆基曾梦见玄元皇帝李耳,并委命李林甫按图索骥从楼观山拜请回宫老子金像,于四月末下敕《令写玄元皇帝真容分送诸道并推恩诏》的圣谕,以圣祖金像令元迦儿重塑雕像送达各州开元观供置,同时委任李琎督责紫极宫增建之事,一晃已过去七八个月,紫极宫已是奉旨增建完工,正巧又赶在年节伊始前夕,说来完工的着实及时。
增建后的紫极宫,占地八顷七十二亩,扩延四十余里,规模空前鼎盛,琼楼玉宇,金碧辉煌,前宫祀老子,改庙太清宫,后.宫祀李母,是为洞霄宫,两宫相距一里,中间隔有一河,曰“金水”,河上有桥,赐名“会仙”。
大驾卤簿亲谒祠堂家庙时,远远即可望见,太清宫午门耸立,御道直坦,宫内楼台殿阁排列有序,气势宏伟壮观,修造精致华丽,以太极殿为央心,七元殿、五岳殿、南斗殿、虚无殿、清静阁环抱四下,宫阙殿宇俨然帝者居。
粗略统算,楼台殿阁约有六百余间,依礼教,前宫住道士,后.宫住道姑,倘使两宫需相商事宜,则以云牌传示,不允私自来往,其规矩之严亦犹如皇宫大内。自高祖以来,连带高宗及至李隆基,皆尊李耳为圣祖,以老子庙为家庙。是以,太清宫今下已然是为李唐家的祠堂家庙,置此严规律令以约束人性实也合乎情礼,无规矩不成方圆。至少好过散怠得闹出甚么苟且丑事丢了李唐家体面为是。更何况前不久宫中教坊发生的私通之事,近月正在长安城传扬得沸反盈天,当日李隆基纵当庭下令杖笞赵解愁、裴氏各一百。而受刑之后,裴氏、赵解愁俱一命呜呼,此案虽说大白于天下,这些时日却成为长安城民姓茶余饭后闲谈的话巴,经此一事,李隆基又怎容宗祠再出此笑话,防患于未然自是再明智不过。
再者说。年节过后即迎来天宝元年,改元之事早先李隆基即已颁下制书,且圣意已决,如此丰功盛业在即,又岂容有半分差池。辰正时辰退朝。满朝文武百官就随驾同往太清宫朝拜,因是拜谒宗祠,诸亲王、皇子皇孙少不了同行在其中,尤以宁王李宪、皇太子李玙及广平王李椒三人为首,紧伴圣驾左右。
此行江采苹亦身在其中,是以中宫之主的名头伴驾随行,钗钿礼衣银甲绣凤乘坐凤辇在后,这些日子李隆基多留宿在金花落,对曹野那姬恩宠有加。期间倒也未少摆驾梅阁。尤其是入冬以来,梅林的梅花一如往年在一夜间凌寒独自开,玉蕊琼花缀满枝丫,近日李隆基时常摆驾梅阁,偶尔与江采苹对弈上几局,坐看庭前花开。品茶赏梅。
今晨江采苹才对镜梳妆罢,瞧着阁外的天色有些隐晦,正欲小用点茶食少时卧榻睡个回笼觉,却见云儿引了小夏子步入阁,传谕辰正时辰随驾出宫前往太清宫谒拜一事。领旨谢恩毕,为免有失体统,江采苹才又唤云儿为其重新梳妆,沐浴更衣,而后才带了彩儿、月儿一并至南熏殿敬候出宫来。
这大半年间,尽管圣驾也有留在梅阁就寝之时,却不及往昔的十分之一,在外人眼里,梅阁的恩宠自是一日比一日少,昔非今比,曹野那姬的金花落则日愈热闹起来,圣宠日甚,宫中多的是逢高踩低的墙头草,是以,这几个月彩儿、月儿未少受人白眼看人脸色,宫中仆奴更不似往日那般恨不得争破头往梅阁钻,那些贯爱嚼舌根的婢妇终日开始围着金花落苍蝇一般的嗡嗡,梅阁反却安静不少。见日不分昼夜的听着从金花落传出的莺歌燕舞,彩儿最为气闷不已,不止一次的在江采苹面前发牢骚,怨艾曹野那姬不懂规矩,眼下圣宠在兴头上平日竟连礼都不知来行,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些,怎奈江采苹对此却一笑置之,貌似全未介怀,只静观其变,一点也未急于争宠。
幸得皇甫淑仪常来梅阁与江采苹谈笑风生,彼此互为开解,闲来打发度日,临晋公主也曾与驸马郑潜曜特意入宫来参拜过江采苹几次,都道这世上没有白疼的人,早年临晋未出嫁之前,江采苹待临晋也十为疼爱,今下临晋晓得入宫宽慰江采苹,以哄江采苹欢怀,可谓极为有心了。除此之外,董芳仪亦有带帝姬来过梅阁两趟,不过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而已,便匆匆请辞回了芳仪宫,至于武贤仪、常才人等后.宫其她妃嫔,一个个倒是鲜少露面,也甚少敢有人无事生非跑来梅阁找茬,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想当初王美人因一再挑衅江采苹,至今仍困在掖庭宫不得释足,现如今宫中纵管又有新宠,但凤印依旧执掌在江采苹手中,况且圣驾也还常来常往在梅阁,宫人堆儿里即便私议有何风言风语,圣心难揣,有心人士也罢无心之人也罢,一时半会儿自然也不敢冒失行事,万一无端端冲撞了江采苹,惹得龙颜不悦,反而不美。
今日李隆基又独独传召了江采苹随驾,同至太清宫礼拜,看来,事后宫中又要掀起一阵儿非议,譬如某些心存观望者,只怕又要左右权衡一番个中厉害,再三斟酌下往后里究竟该依附向谁人,才不失为是长远之利。且不管旁人作何看法,这一路上江采苹却是雍容华贵,伴驾在旁敬香参叩,更是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直叫人觉得唯有这般女子才堪当大唐一国之母,实乃母仪天下之不二人选。
在太极殿敬拜过后,礼毕,随驾众人遂陪驾游赏增建后的太清宫风景,前宫后.宫且走且看来,李林甫适时从旁称叹道:“汝阳王果是才思俊德,方可造出这般怡人亭台楼阁,连一石一水都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一听之下,李隆基不由开怀,显是满悦地凝睇亦步亦趋于李宪身边的李琎,就地负手朗笑道:“花奴这番心思,甚合朕意。”说着,示下高力士近前,“传朕口谕,少时回宫,于花萼楼摆宴,朕要犒赏数月来为增建太清宫有功人等。”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时应声领旨,自行恭退下。
李琎随即步上前一步,躬身空首道:“花奴不敢居功讨赏,能为太清宫尽一份力,此乃花奴分内之幸。”
李宪身为先帝睿宗长子,李琎生为李宪长子,也是李唐家的皇孙,是为皇亲贵胄,太清宫既为李唐王朝的宗祠家庙,正如李琎所言,能为此尽一份力尽一分心的确是其分内之幸。若加诸于其他皇子皇孙身上,有幸为增建太清宫出谋划策,更为一种莫大的荣耀。李隆基之所以委以李琎重任,当然也是看重李琎的才华。
江采苹不动声色的静听在侧,但笑未语,李林甫一向善机变会钻营,今个又当众对李琎赞不绝口,明眼人无不看得明清,李林甫此举实则意在借机卖李宪一个顺水人情罢了,李琎不负圣望,赶在年节前完成增建太清宫的大业,赏赐自是不在话下,李林甫之所以相机而行,不但白捡了个人情,更是在向李宪示交,以拉拢李宪、李琎父子二人,由今而后可在扶立寿王李瑁的事上相助一臂之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有些人与事特别受用。自李玙被册立为皇太子以来,这些年李林甫面上纵未明目张胆的急于拉李玙下马,暗中却断未少筹谋着如何想方设法地另拥李瑁为万岁计,达成当年其与武惠妃的一致夙愿。今个李瑁亦同行在内,一道儿与李琎寸步不离,从先时下马就一直伴搀在李宪身旁,这两年李宪也确实年老矣,此番随驾亲谒太清宫,已可见连走几步路都有点气喘,显是体力不支的样子,李瑁自幼由李宪与元氏抱养成人,而今尽一尽人前的孝道,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一旦冠以别有用心之名,难免使人感觉颇不是滋味。
李屿、李椒父子俩趋步在一边,此刻全未插话鴃舌,中规中矩又毕恭毕敬至极,以其二人的城府,又怎会看不出李林甫是何用意。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大凡聪明的人时下的大智若愚才真是保全己身的明智之举,可想而知,只要圣意不为之动摇,哪怕是再多的谗言亦或是流言蜚语,终究也会不攻自灭。与其咄咄反攻,为今之计,实不如坐以静待,省却言多必失。
看着李瑁、李宪、李琎三人并立在一块儿,对面却站立着李玙、李椒、薛王丛三人,咫尺间距,人心却间隔着一眼望不穿的权欲之争,江采苹忽觉李玙这一边是那么的势单力薄,根本敌不过有李林甫一心帮扶的李瑁一方。纵然史上是李玙、李椒父子俩相继在安史之乱之中继承大统,李瑁终未能扳倒李玙。
环目各怀鬼胎的诸人,江采苹隐下心头的异样,适中轻启朱唇,颔首关切出声:“听说广平王妃怀上了麟儿,且不知,近来其母子二人一切可都安好?”美目流转间,眸光却对上了一旁薛王丛的细目,心下禁不住巍巍一颤。
薛王丛直立在李玙左侧,细目促狭,却未吭声,貌似视而未觉与江采苹在一瞬息的四目相交。
“烦江梅妃挂怀,一切安好。”李椒温恭的拱手躬了躬身,面上洋溢出即将为人父的不胜欢欣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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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节时,沈珍珠就已有了喜脉,前三个月安胎那会儿,李隆基还曾传召奉御亲至忠王府为沈氏请脉。
月前,广平王府亦已落建在胜业坊,朱门深宅,顾念沈珍珠现下身怀有孕,不宜操累,李玙与韦氏商酌之下,决意待沈氏诞下麟儿之后,再行让李椒搬迁新府,届时也算双喜临门。反正忠王府空闲在那,暂无人急需入住,时下又值寒冬时气,来年阳春三月,大地回春,还可挑个吉日乔迁新居。
日前沈珍珠与李椒至东宫拜见韦氏时,顺道入宫参谒了下李隆基,毕竟,沈珍珠腹中的麟儿不止是李玙的长孙,亦是李隆基的曾孙,更是李唐家命脉的繁衍,是以,随着沈氏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来,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那日沈氏同李椒入宫参谒时,巧在圣驾正在梅阁,江采苹有执着沈珍珠的纤手说了好半天的话,左右不过是些关切之言,许是投缘的缘故,相谈甚欢。
今刻江采苹又关询沈氏近况,李椒自是为之喜慰,有人惦念那是一种福气,沈珍珠是其发妻,江采苹挂怀沈氏及其腹中麟儿,身为人夫人父怎不面上有光。就连李玙。一提及沈氏肚子里的这个再有四五个月即将出世的孙儿,脸上都多了分神采。
“时,广平王妃是一人吃两人补,广平王可要悉心看顾。凉忌温热,事无巨细才好。”江采苹浅笑下,尽可量地将眸稍的余光从薛王丛身上不露声色的收回。言笑晏晏着又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多交嘱了几句李椒。怀孕的人多喜吃酸厌油腻,譬如人参鹿茸,虽为大补之品,之于安胎的女人而言,却不宜进补,正所谓“产前宜凉忌温热”,怀胎十月。分娩的头两三个月里更须上心才是,有人认为桂圆有利优生,实则不然,仅就医理上而言,桂圆性温热。与人参鹿茸一样确实也是大补之品,有益心脾、补气血与安神,但甘甜生痰,却也极易致气机失调,加重早孕反应,且日久伤阴,甘温还能助火,火动阴血,血势妄行。势必造成出血,诱致见红、早产。
李椒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着江采苹的交嘱,躬身拱手道:“珍珠体寒,常觉乏力嗜寐,素日尤喜燕窝乳鸽粥,爱不释口。椒儿见日吩咐府上婢妇为其备着。”
江采苹颔首浅勾了勾唇际,曼声启唇:“广平王这般心细如发,端的是沈氏莫大的福幸。”
众所周知,燕窝养阴润燥益气补中又健脾补肺,更是气血两补之极品,沈珍珠出身于吴兴名门大族,喜食燕窝乳鸽粥,可见是位娇滴滴的贵门秀闺。当初与之在南熏殿外初见时,江采苹还直觉沈珍珠眉眼间像极采盈,今时想来,采盈又哪有沈珍珠的福幸,甚至连人十分之一的福祚都攀不上,试问二人又怎会是同一人。当初的直觉,无疑只是一时的错觉罢了,顶多也就是人有相似而已。
见江采苹与李椒有说有笑的在说沈氏,李隆基拊掌朗笑了声:“若诞下麟儿,朕与梅妃亲临,为之洗礼。”
李隆基此言一出,诸人的目光纷纷投注向李椒,有惊羡,更有妒恨。李椒身为当今天子的皇长孙,李玙今下又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它日极有可能荣登大宝,时下沈珍珠又珠胎暗结,李玙、李椒父子二人可谓如日中天,李唐王朝后继有人,同样身为皇子的其他人,怎不百感交集。
“陛下此言当真?”凝目李隆基,江采苹展颜追问了句,眸光一带而过李瑁、李宪、李琎以及李林甫等人。
“君无戏言。”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眉语目笑着凝睇江采苹,不怒而威。
迎对着李隆基含情脉脉的龙目,江采苹莞尔一笑,旋即恭贺向李椒:“本宫在此先行恭喜广平王了。”
“谢主隆恩。”李玙、李椒就地齐声叩谢皇恩,李宪、李林甫等人皆未插言,只面带笑意一并朝李玙、李椒父子俩拱了拱手。
薛王丛直立在旁边,亦未说笑只字片言,江采苹清眸含笑立于李隆基身边,也未再多赘言,李隆基既应承下待沈珍珠诞下麟儿,会亲临三日洗儿礼,君无戏言,想必届时定会驾临忠王府,在外人看来,更是求之不得的荣宠。
李琎不负圣望,增建太清宫有功,今日的彩头本该全罩在李瑁那一方,李玙这边却因儿媳怀着身孕,也一博圣欢,如此一来,双方均讨有恩典,便也无所谓哪方赢了一局,来日方长,迟早是要一决胜负,成王败寇乃亘古不变之理,尤其是之于皇家而言,纵然高处不胜寒,权欲的蛊惑,往往令人迷失心智。
水榭宜时陟,山楼向晚看,申时,大驾扈行开始起驾回宫,酉时未到,北风呼啸而起,降了一整宿的雪。“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地白风色寒,平地万堆雪,一直至年关,宫城四角的檐棱上都覆着厚厚一层寒冻。
年节盛宴一如既往安置在花萼楼,朝贺过后整整欢宴了一日,开元已去,改元天宝,举国同庆,万民同欢,一直闹至上元节,长安城东、西两市白昼为市,好不热闹。
天宝元年正月,头日早朝时,言官出身的田见秀奏禀了一桩奇事,上禀上元节那日,途经大明宫正门丹凤门时隐约觉得头顶上有异动,抬头一看却见玄元皇帝在半空中微笑着俯瞰大地,告知其在函谷关尹喜曾住过的一处地方藏了一块灵符。此符是天下太平圣上万寿无疆之象征。
田见秀白日见了神,细忖下来,疑点重重,然而李隆基对此却信之不疑。当朝下谕,命李林甫与田见秀一同去趟函谷关,务必拜寻回宫田见秀口中所说的那块灵符。一如李隆基梦魇中的圣祖金像一样。未一日,灵符即在函谷关附近的天野里被挖了出来,又拜请了回了兴庆宫,一并供奉在李耳画像旁。
灵符一事一出,就在长安城引起不小的噪动,新年伊始就从天而降珍宝,大街小巷交口称叹着当今天子的高瞻远瞩先天而知的圣明。在李林甫的带动下,一众群臣次日紧跟着联名上书,请奏在李隆基的尊号中加注“天宝”二字,众口一致尊呼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
兴庆殿上,面对群臣的声声山呼。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宝座之上,不由龙颜大悦:“每因清宴,辄叩玄关,随所意得,遂为笺注,岂成一家之说。今兹绝笔,是询于众……”略顿,才又霁颜道,“时。天宝出,朕决意,顺应天命,即日起刻石注碑,并亲笔为五千言《道德经》作注,择日送达大宁坊太清宫。筑于太极殿前神道东侧。”
“陛下仁圣,万岁万万岁!”殿上群臣再次叩首在下,山呼之声阵阵不绝于耳。
圣意已明,旨下,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连日商酌注刻这块“开元神武皇帝道德经注碑”,不过三日而已,御碑已筑造完工,该碑高三点七米,宽一点二米,厚零点三六米,碑首为半圆型,首身一石,碑身四面刻字,正反两面皆为正文,每面二十二行,满行五十一字,隶书字体,左右两侧为文人题咏。其实早在开元十三年,李隆基首度亲谒紫极宫,加封圣祖为高上大道金阙天皇大帝时,就曾御笔全文镑立《道德经注》碑一通一次过,是以,今次已是二度御注。
二月,李隆基拜受新尊号,宣布大赦天下,同时下旨日前所出土灵符的桃林县金笔赐名改为灵宝县,临送达御碑之日,又为玄元皇帝配备了四个真人。
至于真人一事,实则是由李林甫提议的,上禀文宣王孔子身边尚且有褒公颜回相陪,玄元皇帝乃李唐王朝的圣祖,又岂能是孤家寡人。
李隆基一听之下,觉得李林甫所言不无在理,但见众朝臣在下亦议论纷纷,略作沉思,遂示下高力士传令,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其所著的《庄子》晋为《南华真经》,封文子为通玄真人,其著作晋为《通玄真经》,封列子为冲虚真人,其著作晋为《冲虚真经》,封庚桑子为洞虚真人,其著作晋为《洞虚真经》。如此一来,四位真人也就配备齐全了。
李玙领旨恭奉御碑至太清宫,其身为皇太子,诸如这种敬宗拜祖之事,自应当仁不让。因沈珍珠腹中麟儿即将足月,日愈大腹便便,年节过后的这两个月,李椒多待在府中全心全意的照拂沈氏,宫中的事少有参与其中。
大唐年号既改,改元天宝,开元盛世自此一去不复再,江采苹体闲仪静的安坐在梅阁,听着云儿、彩儿、月儿三天两头儿的禀告宫中大大小小的一出出事儿,并未作何表态,一切都是天命,历史是不可逆篡的,又何必徒自添扰。
即便是灵符一事,表象上听似的一片片赞颂声背后,毋庸置疑,少不了有明眼人非议连连,只是不敢怒不敢言罢了,毕竟,则天女皇掌朝那会儿,武承嗣就曾伪造过“天授圣图”之事,上有所爱,身为臣子,若为此事一意谏言,反却扫了圣兴。
那日圣驾驾临梅阁时,听李隆基开怀说提,江采苹也只笑靥自若的静听了一番而已,既为前朝政事,后.宫理当不得干政,况且眼下这节骨眼上,大势所趋,更没必要为这个落人口舌。天宝一启,只望往后里还可多几年安平日子得过且过,今时已然足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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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杏花闹枝头,三月桃花粉面羞,正当大地回春冰雪消融春意渐浓的时气,宫外却传来宁王李宪病故的噩耗。
闻此凶讯,李隆基辰正时辰就退了早朝,径直摆驾胜业坊宁王府。自李宪从西北边塞调回京都长安颐养天年,这两年一直抱恙,贵体一日比一日欠安,就连宫中奉御也曾奉旨几次登门为其请脉,奈何迟迟不见病愈,反而日趋病重,时,大唐才改元天宝,正值举国欢庆、八方来贺之时,未期李宪竟在这关头上卒亡。
宁王府灵棚前,已然丧幡高挂,汝阳王李琎与几个兄弟正哭踊于丧幡下,远远看去,三根丧幡迎风鼓荡,清一色白绫包裹,最中间一根帆长一丈四宽七尺高三丈六,左右的下马幡七尺长九寸宽。
宁王妃元氏趺坐在高一丈七帆长七尺宽三尺的落泪幡下,飘荡在其头顶的两条一尺三寸的白条,不时拂吹在其悲恸欲绝的憔面上,越发显得悲戚不已。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生无所恋死又何惧之有,若非顾念身边的几个孩儿里有的至今还未娶妻生子,着实叫人放不下心,元氏真欲一头撞死在夫柩前,与李宪结为发妻几十载,生前未能比翼双飞,但愿死后可化作连理枝共赴黄泉朝夕不离不弃,今时也罢,它日也罢,至少不致以一个人孤孤单单上路。
李宪这一辈子,可谓有才,既能诗歌,又通晓音律。尤善击羯鼓、吹笛,恭谨自守,不妄交结,不预朝政。是以,自在先皇睿宗李旦面前表让以来,及至李隆基继位的这些年里。一直为李隆基所重。李宪身为众兄弟之中的兄长,多年来以其独有的原则维持着兄弟之间的天伦之乐,早年过着富绰绰的日子,住着富丽宽敞的府邸,妻妾成群财帛不计,倍沐皇恩,今下归西。当真让人叹惋。
圣驾行至宁王府朱门外,李隆基就弃了龙辇径自徒步入府,皇甫淑仪紧提步在后,随驾一道儿步至整仪幡前,府上一众婢妇立时恭迎向前施礼。
临晋下嫁的驸马郑潜曜乃代国公主的次子。代国公主李华婉与宁王李宪是为一母所出,生母乃睿宗元配肃明刘皇后,仅就姻亲上而言,皇甫淑仪与郑府是为亲家,于辈分上而论,李宪乃郑潜曜舅父,故,今晨一经传入宫李宪病故的悲讯,李隆基临出宫前刻。便命高力士亲往淑仪宫传谕,传召皇甫淑仪随驾一块儿赶来宁王府慰唁。
大步步至落泪幡前,李隆基哀戚之情油然而生,龙目染上一层水雾。元氏、李琎等自凌晨守于李宪病榻前,直至卯时三刻李宪咽气,这会儿早已交手哭踊无数。恻怛痛疾至极,此刻圣驾亲临,诸人却已哭得泪干,更泣不成声。
半月前,李宪还曾亲手为后院的一株株杏花花梢挨个枝丫系上金铃,并交嘱府上园吏在鸟雀来啄食时拉动铃铛以驱之,如此惜花之举,日前还在长安城传极一时,引人纷纷相仿之。对此李隆基亦有所耳闻,更是镜明于心,李宪之所以系铃护花,且惜护的只有府上的一枝枝杏花,其实是为思念故人而已,依稀犹记,当年莫氏入宫之后,也曾在新射殿遍栽杏花,每至春暖花开时节,年年手系金铃于花梢之上,只道是为爱花。
坦诚讲,乍闻李宪为杏花系铃时,李隆基当时颇有些不快,何况当日宫中的杏花正在盛开,那日晌午头上,不知不觉间踱步至荒冷已久的新射殿,只见满树杏花正香浓破紫苞,粉薄红轻掩敛羞,红明映碧寥静落犹和蒂,繁开正蔽条,触景伤情之下,难免忆及当年莫氏的一颦一笑。
新射殿的红杏年年开,十五年来看几回,七十三人难再到,寄花寄酒喜新开,左把花枝右把杯,欲问花枝与酒杯,故人何得不同来?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
今刻面对着李宪的灵棚,李隆基不由触动心怀,一枝红艳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长得看来犹有恨,可堪逢处更难留,想当初,李宪对莫氏又怎会全无情分可言,却亲手将莫氏荐入宫,为李隆基充实后.宫。
倘使李宪当初就知,莫氏这一入宫,未几年就含恨而终,只不知李宪是否还会忍痛割爱,依旧把莫氏荐入宫。之于莫氏来说,宫中的奢靡日子纵然惹尽外人羡煞,或许从来就不曾贪奢过,未曾心存过非分之想,当年之所以背井离乡跟从李宪北上来长安,实则也只为报恩罢了,是以,才在新射殿遍栽杏花,又以金铃系于花梢惜护,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也;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直至今时今日,置身于李宪的灵棚之中,李隆基才蓦然生出一丝愧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感,在心底一搅而过,却不知是为李宪而痛愧,究竟是为闪过脑海的莫氏。
不多时,临晋公主与驸马郑潜曜也乘坐马车跟同郑万钧一同上门拜唁,见母妃皇甫淑仪已是随驾早来一步,礼毕,临晋遂与皇甫淑仪在一旁低声交语了几句,母女二人难得在宫外得见一面,不过是说些互为关切之言。
圣驾并未在宁王府多待,只半个时辰过后,便起驾回宫。临晋与郑潜曜代为恭送出宁王府,又与皇甫淑仪在府外执手话别了小会儿,待恭送圣驾离去,一转身才见寿王李瑁与咸宜公主骑马乘轿而来。
李瑁自幼是交由李宪、元氏抱养成人,养育之恩大如天,今下李宪病故,临终病危之际未得以见上一面,一经得悉此事,于情于礼理当第一时间赶来守孝灵前才是。只可惜李瑁晚来一步,未能谒见到圣驾,不过,既来之便是有心,倒也不在早一步晚一步,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想必李宪亦可含笑地下。
李隆基一回宫,即示下高力士传旨,晓谕天下,追谥宁王李宪为让皇帝,并赐天子衣一付,葬惠陵,说来也算兄友弟恭。
日暮西沉,江采苹正作备宽衣就寝,却听阁外传入耳“圣人至”的通传之声,赶忙搁下持于手的牛角梳,转出珠帘恭迎圣驾。
李隆基一身绛纱袍,面色凝重的步入阁门,率然伸手扶了正欲行礼的江采苹起身,却未言语一声。高力士伴驾在旁,适时朝跟在身后的一干宫婢、小给使恭退向阁外,自己亦微弓着腰神退下。
江采苹端过茶盏,示意正垂首侍立在边上的云儿去沏壶清茶奉上,心知肚明李隆基是为李宪病故一事而郁郁伤怀。本以为圣驾今夜会移驾金花落,毕竟,近大半年里李隆基夜间多留宿在曹野那姬那里,虽说隔三差五的也在梅阁歇息,白日亦常来梅阁看下,然而,恩宠始终再也不似往昔那般。
反倒是宫中有甚么事儿时,李隆基一如既往的常道与江采苹听,尤其是年节前后太清宫一事、教坊长入艺人私通一事以及前些日子的灵符一事,甚至乎改元上的前朝政事,均毫无避讳,反却是江采苹,对于这些大事儿都但笑不语,既未逾矩冒失谏言亦未越礼从中阻挠甚么,只是挂着淡淡的微笑静听,而不置一词。不知从何时起,江采苹直觉与李隆基之间已是兴不起再多的男女之情,你侬我侬忒煞多情的爱情,时日久而久之,往往升华为彼此挂怀的亲情,说白了,爱情不过是昙花一现,更何况是燃在这盛世烟花中的情意,又何来长长久久可言。
正如近些年来,李隆基遇事儿惯常习与江采苹说道上一番,未可知就不是依赖所致,习惯是种毒,且是种叫人欲罢不能之毒,是以,李隆基今夜移驾梅阁而未摆驾金花落,实则亦在江采苹意料之中,只是不愿费心费神儿去等待罢了,先时这才梳洗作备上榻就寝。
少时,待云儿奉上茶水,江采苹默契的与李隆基各自倚身于坐榻上,浅啜着茶香四溢的清茶,谁也未出声打破四下的静谧。有时无声胜有声,李宪病故一事,今白江采苹亦听闻了传入宫的讣告,更知悉白日皇甫淑仪随驾同往宁王府慰唁之事,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自当节哀顺变,换言之,李宪有生之年还可亲睹见大唐改元天宝,有幸亲身历经这一史纪之变,今时归西总好过再过几年眼见盛世下危机四伏乃至十余年后掀动一场长达八年之久的变乱而民不聊生盛唐不复再,届时再郁郁而终是为大幸。
静静地坐至戌时二刻,坐观窗外的日暮沉落,连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均沉黯不见,月上宫檐,月朗星稀映于夜幕上,宫城早已一片安寂,唯有一盏盏宫灯或明或暗地飘忽在石盏中,耀出点点烛火,江采苹才搀了龙目微眯的李隆基步上卧榻,为其脱了龙靴,搭了一条锦褥在身上,又吹灭了两盏帷帐里的灯烛,才缓步和衣平躺上榻,一夜睁着眸子睡意全无,只听枕边人一着枕榻就已少有的酣寐如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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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沈珍珠喜诞麟儿,忠王府张灯结彩,一片欢腾。
习俗上,要为这个新降世的小生命操办洗儿礼。三日洗儿本为旧俗,唐时盛行于宫中,新生儿出生三天,要郑重其事地为其洗三,举行出生后的首次仪礼——洗儿会,是为大喜之事。
这日,李玙、韦氏携李僴、和政、永和一大早儿就驾车从东宫至旧邸,亲力亲为一手操办孙儿的洗礼。沈珍珠诞下的这个麟儿,可是李玙的长孙,怎不欢愉。和政与李椒原就一母所生,生母吴氏早年撒手人寰,今下李椒已是初为人父,倘使吴氏尚在人世,想必少不了喜极而泣。
因李隆基早先就应承下,待沈珍珠诞下麟儿之日,会驾临府上予以参贺,君无戏言,是以这一日,李隆基亦提早退朝,召了江采苹随驾一同出宫,亲临忠王府贺福。前夜子时,沈珍珠腹中的麟儿就呱呱坠地,狗不吠鸡不叫,正应了良辰吉时一说,喜讯一经报入东宫,就在宫城中传扬开来,江采苹身在梅阁,自也闻见风声,故,一早儿就起榻,唤了云儿为己梳妆,只待李隆基下早朝之后摆驾出宫。
龙车凤辇行至忠王府朱门外时,但见忠王府门外已是门庭若市,车马喧昂,宛似东、西市的白昼如市一般,好不热闹。
听见“圣人至”的通传声,李玙、李椒闻声即刻恭迎出府门,先时已然恭贺上门的一众宾朋,随之同时稽首在后。齐国公主与驸马张垍亦在其中,齐国与李玙的母妃乃杨贵嫔,辈分上,李椒当唤齐国一声“姑母”。今日是李椒与沈珍珠长子的洗儿会,齐国前来祝贺本即情理之中的事。
府内,早就备好丰盛的筵席。以便款待来贺亲友,待礼毕,诸人趋步在圣驾后入席就坐,府上婢妇立时奉上汤饼,江采苹与李隆基端坐在上,示意云儿、彩儿呈上贺礼——洗儿礼所需的金盆一个,及五彩丝系臂的长命缕一枚。缀以金灿灿的璎珞。
金盆自是李隆基命人特意打造的,想当年,李椒出世时,李隆基也曾亲临忠王府为之洗礼,当时亦赐送了一个跟眼前这个金盆一模一样的金盆。李椒是李隆基的皇长孙,今时又恩赐玄孙金盆,可谓皇恩浩荡。
至于那枚长命缕,则是江采苹月前交嘱宫中绣坊连夜赶制的,古人认为,以五彩丝系臂,可避鬼及兵,佑人不病瘟,且崇拜五色。尤以五色为吉祥色,这枚长命缕式作海棠四瓣,当项一瓣,弯长七寸,瓣稍各镶猫睛宝石一,掩钩搭可脱卸。当胸一瓣,弯长六寸,瓣梢各镶红宝石一粒,掩机钮可叠,左右两瓣各长五寸,皆凿金为榆梅,俯仰以衔东珠,两花蒂相接之处,间以鼓钉金环,东珠凡三十六粒,每粒重七分,各为一节,节节可转,为白玉环者九,环上属圈,下属锁,锁横径四寸,式似海棠,翡地周翠,刻翠为水藻,刻翡为长命富贵字样,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璎珞皆以金线密紊,长可当脐,翡翠更是为上等宝玉,堪称极显权贵之物。
沈珍珠与李椒的这个麟儿,既生于四月,四月正值海棠花开的时气,长命缕以海棠式制,应情又应景,可见为造此长命缕断未少花费心思。一见金盆与长命缕,在座者登时长嘘出声,今次着实开了回眼界。
这时,沈珍珠亦在侍婢春莕的搀扶下,身后跟着怀抱麟儿的乳媪,莲步珊珊步来正堂。因前两日才诞下麟儿,沈珍珠之前窈窕的身影儿颇显臃肿,所幸的是腹中麟儿顺利诞下,未经产厄之灾,母子平安,况且裹在襁褓中婴儿,虽说才降世三日而已,却已体貌丰硕,委实羡煞人眼。
李隆基显是开怀,有些迫不及待地朗笑着伸出手:“快些让朕抱下,朕的玄孙。”
沈珍珠略显犹豫,身后的乳媪也未敢上前,见状,李椒赶忙迎过去,紧声赔罪道:“且待行过洗礼,阿翁再抱,可好?”
李椒言外之意,自是唯恐襁褓中的孩儿身上所带的污秽之气玷了龙体,毕竟,李隆基乃当今天子,小小婴儿才打娘胎里出生,难免有些血冲之气,天颜咫尺,又岂可见了血光,岂非大不敬。
李隆基却全未以为意,径自由坐席上站起身来,龙目含笑提步向前:“不妨事,先行让朕看看朕的玄孙。”
这下,李玙、韦氏以及齐国公主、张垍等人连忙纷纷起身,既不敢冒然吱声,一时又不便继续安坐在席位上,一国之君都站了起来,其等身为臣民又怎可如此的没眼神劲儿,干坐着不动身。
江采苹莞尔轻移莲步,于后歩近李隆基,但见李隆基已然接过手乳媪怀中的婴儿,双手擎举着大步迈向堂门方向两步,对着日光仔细端详了好半晌,面色十为凝重,片刻,才霁颜回身:“你不如其。”
见李隆基当着满座宾朋之面竟无缘无故地对李玙道出这么一句话来,众人不由怔愣在原地,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不动声色地擢素手轻轻抚摸了下正仰面躺在李隆基双掌之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白分明的眼睑像极在环视面前之人的婴儿的小脸,直觉这襁褓中的小小婴儿长得极为可爱,不禁会心的浅勾了勾唇际。
江采苹这一颔首启颜,只见襁褓中的婴儿亦小嘴儿一抿,两只小手轻抓着,冲着江采苹抿唇浅笑了下,那感觉,貌似十为投缘似的。
“小郡王笑了耶!”彩儿不知何时竟凑在一旁,见状,忍不住雀跃不已,欢呼出声。乳媪慌忙步过来,恭手抱过婴儿。
瞋目一惊一乍的彩儿,江采苹蹙眉看眼沈珍珠,生怕彩儿惊吓着婴儿,惹得沈氏面有不快。反观沈珍珠,非但未显不悦之色,反而轻拍了拍襁褓,抬首笑颜道:“江梅妃纡尊降贵,贵人当头,实乃犬子莫大的福幸。”
李椒也步上前来一步,正欲说示些甚么,但听李隆基拊掌而笑:“你也不如其。”
李隆基这般一说,言笑晏晏间听似却话里有话,话有玄机,李椒与李玙面面相觑一眼,一时都有些呆愣,不知所措之际,其他人也越发百思不得其解,解不透李隆基这番金口玉言究竟是为何意,到底又有何说法。
今下李玙可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大不敬地以下犯上一句,待李隆基百年以后,李玙势必继承大统,以李椒而今的恩宠,又是李玙的长子,倍受当今天子宠爱,立嫡立长,它日更是极有可能被立为当朝太子,子承父业,荣登大宝,今刻李隆基却一连点指着李玙、李椒父子二人,言出这父子二人俱不如这个襁褓中的婴儿,难不成这襁褓中的婴儿将来的尊荣更为至高无上不是?但普天之下,惟帝皇独尊,听李隆基言下之意,难道说李玙、李椒连带这个才出世三日的婴儿,它日均将成为大唐之主?倘使果如是,今时今日这殿堂之上,岂不是就有四个天子了!
江采苹浅笑如靥的环目诸人,自是心中有数,尤其是适才听李隆基连连语出玄机,心下同时凿定,眼前这个襁褓中的婴儿,十有九成即为大唐的又一位君主——德宗李适。史载李适的生母,即姓沈,若未记错,沈氏似乎是在安史之乱中与夫、子失散,自此下落不明不知去向,及至李适即帝位,几度遗使天下,派人到处寻访生母,奈何一直无果。
隐下突兀划过心头的纷扰,江采苹轻蹙娥眉,不由凝眉多看了眼沈珍珠,正所谓“天命所归”,有时候有些人与事,同样是天命不可违,命该如此,既是天意,天机不可泄露,今下也只能且走且看。思及此,旋即温声细语启唇道:“时,陛下四世同堂,端的可喜可贺。小郡王器宇不凡,往后里势必吉星高照,想是来日定可成就一番大作为。”
“爱妃此言,甚合朕意。”李隆基负手朗笑着,目光一直专注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满为慈爱,“朕记着,开元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朕的皇长孙降生时,个头可是不大,看似羸弱的很,可不似朕这个玄孙体貌丰硕!”
李隆基口中的皇长孙,自是指李椒,当年李椒出生时,许是因生母吴氏一贯体弱的缘故,娘胎里不足,故而一生下来还不及一块板砖大小,又黑瘦又弱小,看似全无贵人之相,为此在其洗礼上,乳媪生怕李隆基一见这个长相羸弱的孙儿龙颜不悦,就擅做主张暗中让人从府外寻了个与李椒同日降生的城中平民家的婴儿当替身,不成想李隆基竟一眼识出,当庭言道那不是其的孙儿,乳媪大惊失色,连连叩首庭下请罪。李隆基倒也未震怒,只道只管将李椒抱来便是,尽管李椒当时长得确实不起眼,然而李隆基依是当着众人眼前示下,李椒今后所享受的福禄将远远胜过其父李玙。
忆及往昔之事,李玙、李椒皆面有窘色,李椒在百孙院长大成人之后,自也听乳媪说及过此事。见一干婢妇奉上香汤彩缎,李隆基言笑晏晏的步回上座,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有些事,尔等是看不出来的。”
堂上诸人随之各归各座,不得不俯首承认,天子就是天子,单是一双法眼已是火眼金睛。亲宾咸集在下,婢妇于是煎香汤于金盆,下果子彩线等,沈珍珠示意乳媪抱过孩儿,上前作备洗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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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洗儿时,煎香汤于金盆,下果子彩线等,用数丈彩绕子,称之为困盆。少时,用钗子搅水,谓之搅盆。
洗儿会既为大喜之事,这汤饼会自也不是白食的,但凡登门来贺的亲友,除却备下厚礼之外,待洗儿典礼一开场,围观在座者皆要撒钱于水中,名为添盆。
沈珍珠示意乳媪怀抱小儿上前洗礼之时,李隆基同时示下高力士从旁奉上银叶坐子、金银铤子,权当添盆。见状,齐国公主遂也让身边的婢奴双手添上价值可观的金银钱,韦氏含笑看了眼李僴,李僴会意之下,于是与和政、永和一并步向前几步,各自添上了一袋果子礼钱,满座宾朋随之于后纷纷献上添盆的果钱,只眨眼的工夫,李隆基赐送的金盆里已是堆满沉甸甸的财帛。
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小手一攥,小腿一蹬,立在金盆中咧着小嘴一笑,好似十为惬爽一般,又像是甚为乐得被人众星捧月般围捧着,江采苹不自禁抿唇浅笑了下,倘使当年其腹中的皇儿未滑胎掉,不知为之洗三时该是何等的欢慰。若那今世无母子之缘的孩子还在世,今时应已长及孩提之岁,想必早会绕膝唤阿娘。
江采苹正不无悲戚的晃神,忽闻堂外传来一声通禀:“薛王至!”
声到人现,话音才落,薛王丛就已大步流星跨入堂下,且不止是独自一人,身旁还跟有沈易直:“臣参见陛下。”
环目一道儿而来的薛王丛、沈易直,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免礼起见:“五郎怎地与沈太史同来?”
薛王丛、沈易直顿首起身。李椒即刻迎了过来,先行朝岳丈沈易直长揖了一礼,继而又对薛王丛躬身揖了礼,这才回身面圣道:“回禀皇阿翁。实是椒儿前儿个央恳阿耶,拜请薛王阿翁代劳南下,相请阿丈赶来长安。以便及时参与今日小儿的洗三。”
李玙紧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温恭的空首在旁,虽未多作释它言,却可见李椒所言属实。沈易直是沈珍珠之父,今下沈氏喜诞麟儿,沈易直特来参贺今个外孙的洗三,本即情理之中的事。李椒作此决议,更是人之常情,原就无可非议。
“赐坐。”环睇堂下人等,李隆基抬手示下沈易直、薛王丛入席就坐,看似非但以为意。反却龙颜欣慰。毕竟,李椒此举,不失为一种的孝道。人唯有懂晓何谓仁孝,才可成就大业。
清眸由薛王丛身上一瞟而过,江采苹笑靥自若的收回眸光,并未吱声。刚才看见沈易直跟同薛王丛一块儿步入堂下,坦诚讲,江采苹确实有一刹那的情不自禁,情切不已的有朝薛王丛与沈易直的身后望去。以为江仲逊此番亦会一同北上京都来,上回沈易直来长安城参与沈珍珠和李椒的大婚时,也是薛王丛亲往引请的,当时江仲逊就有一道儿跟从来。
尽管当日在忠王府后院的凉亭,江采苹私下关问及何以江仲逊竟与沈易直同路来,江仲逊只淡笑着告知。是因前些日子逢巧应沈易直之邀上门为沈珍珠的阿娘医病,就此有缘结识,时隔不久,沈珍珠又被薛王丛礼聘入宫采选为广平王妃,沈易直一经得知江采苹前几年同是选入宫现下是为宫中梅妃,故才派人做请与之一起北上,许是顺便可与江采苹相见上一面。但江采苹听得出,这一切其实是薛王丛暗中所安排下的,只为圆其与江仲逊父女二人见个面,以解这些年的思亲之苦。事隔近一年,今时今日沈易直又得来长安,有幸与沈珍珠见面,且可见上自家外孙一面,当真是万幸,只可惜此趟有且只有沈易直北上,看情势,江仲逊并未一同跟来,江采苹纵管也为沈易直、沈珍珠父女俩不胜喜慰,心下却难免亦有些淡淡的失落。
相见时难别亦难,犹记得当日与江仲逊匆匆惜别在忠王府朱门外时,着实是满腹的千言万语难道尽,尤其是此刻目睹着旁人与父欢聚一堂,同为侯门高墙之下的可怜人,怎不悲切,怎不越发的思乡心切。
“父亲!”这时,沈珍珠循声疾步过来,就地紧握着沈易直的手行了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当着众人眼前,沈易直连忙扶了沈珍珠起身,见沈珍珠面色红润,一身锦缎,衣身光鲜,似是安心不少。李椒旋即歩近,毕恭毕敬地说道:“阿丈快些请入席,待会儿洗礼毕,再行让珍珠抱过小儿给阿丈瞧。”
边说示,李椒边与沈珍珠含情脉脉的相视而笑,当着满座宾朋之面,夫妻二人毫未做作的秀尽恩爱,一时着是羡煞人眼。眼见李椒待沈珍珠极为惜护备至,沈易直慈和的面露笑意,半晌才像是想起甚么一样,递上挎在肩头的红包袱:“为父来得匆慌,今次未及细备薄礼,此乃临行之际,汝阿娘让为父捎上路的。”
手上的红包袱掂来有几分分量,且分量不轻,沈珍珠与李椒面面相看一眼,解开包袱一看,只见包袱里裹系着两个檀木长盒,信手打开上面的木盒,盒中竟并排放有三双虎头鞋,雪白的寿桃鼻,粉嘟嘟的莲花脸,兔毛鞋口镶边,红黄白三色间杂轮廓清晰,插空还纳有九颗圆子,意为“九子十成”,放眼看去,每一双虎头鞋都显得极为生气勃勃。
江采苹端坐在李隆基身旁,正巧可瞧见盒中的虎头鞋,顿觉有点眼熟。当年身怀皇嗣时,云儿也曾亲手为其腹中皇儿做过三双虎头鞋,不论色泽亦或是式样,均像极眼前的这三双。
见沈珍珠一时有些怔愣,沈易直温声说道:“年前汝阿娘得悉,汝有了喜,便连日赶做了这三双虎头鞋。说是全照着汝早年在家时,曾说过的花色缝制而成。”
听沈易直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不由一沉,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虽说虎头鞋有辟邪佑祥之说,传达的是爱意和祝福之寓。但在大唐,虎头鞋却是少见多怪的东西。就连云儿当年所做的三双虎头鞋,实则均是遵照江采苹的交嘱,才一针一线缝成手的,云儿惯善针线活儿,尤其是刺绣,江采苹也只为讨个吉祥而已。才画出鞋样交由云儿照做。
换言之,沈珍珠出身于江南名门大家,可是名门闺秀,纵然古时的女子,待在深闺之中终日多以习琴、棋、书、画、礼打发度日。刺绣女红亦是以示贤惠之一,诸如此类的妇德、妇工缺一不可,手到拈来最是为才貌双全,然而,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贵女若连后代才风靡于世的虎头鞋都可凭空造的出来,未免也太过有才了些,岂非上至五千年下达千年无所不知?
反观沈珍珠,听沈易直这般一说,微怔过后。才兀自回神儿似的忙合上上面的木盒子,貌似浑身不自在的将之一把塞予身边李椒怀里,转即僵笑着又打开下面的另一个檀木长盒,却见其中净是一些金钗花钿,珠玉满盒,登时又是一愣:“阿耶。这是……”
察觉四下有几道目光投注来,沈易直面带微笑伸手掩合上了金玉珠饰满装的木盒,紧声接道:“早在吾儿待字闺中时,汝阿娘便备下嫁妆,只待吾儿出嫁,不成想吾儿福祚深厚,嫁入侯门,当日汝阿娘才病愈未久,未及与为父一道儿赶来长安送儿出嫁,今时吾儿喜诞小儿,权当送与外孙的见面礼罢了。”
看眼李椒,沈珍珠将装满珠玉的木盒推与沈易直手上,温婉道:“儿在长安,衣食无忧,阿耶与阿娘身在千里之外,府上有不少的仆奴,这个阿耶带回去便是,儿用不着这般多财帛。”
沈易直温厚的一笑,直接将木盒交与李椒手里,虽知沈珍珠嫁与李椒以来,手头宽裕的很,从不缺财帛,但这两个木盒既是做贺之礼,又岂有收回之理。礼多人不怪,何况沈珍珠去年嫁入李唐家时,沈家也未备甚么嫁妆,侯门中的日子不好过,别看今下李椒只妻了自家女儿一人为妻,自古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别说身在这侯门之中,可想而知,它日李椒少不得另娶几房妾侍入府,指不准还是京都哪家的将门之女也未可知,想来不过是迟早之事,总要及早为自家女儿计个长远才是,省却届时遭人白眼受人轻慢,有苦无处诉。
“既为阿丈一番心意,姑且收下便是。”李椒与沈珍珠面面相望一眼,示意春杏将礼盒接下,倘使再三推辞,只怕有拒人千里之嫌,哪怕事后再回以沈易直,或是以其它重礼相谢也可,眼下须是避一避嫌才好。
沈易直站在那与沈珍珠、李椒说话的工夫,薛王丛已然知趣的径自入座,自斟自饮在下,即便不送上甚么贺礼,此番请来沈易直已是有苦劳,特别是对于沈珍珠来说,再多再重的贺礼,必然也比不上生父赶来见上一面是为大礼。
堂下语笑喧阗间,乳媪已是抱着出浴的婴儿上前来施礼,浴儿毕,落胎发,遍谢坐客。婢妇撤下金盆,领了洗儿钱讨赏,见盆中枣子直立,出门便争食之,以为生男之征。
“小儿尚未取名,但请皇阿翁为之赐名。”汤饼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刻,李椒起身恭请上座的李隆基为小儿赐个名。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略作沉思,环目四座,朗声笑道:“既为朕之玄孙,太子之长孙,尔之长子,即嫡嗣也,小字‘适’,可好?”
李椒显是面上一喜,立时与沈珍珠拜谢道:“叩谢陛下赐名。”
江采苹但笑不语在侧,颔首凝目襁褓中的李适(kuo),正如李隆基所言,李适来日的福禄势必只多不少于其父李椒其阿翁李玙,祖孙三人皆为大唐后代之主,“适”字乃“商”加“走之”之意,从啇,啻声,正是谓嫡嗣。仅是一个名字而已,却是金口玉言,无疑已在此道出谁人是为皇太孙的玄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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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李椒就迁入胜业坊的新府,为贺其乔迁之喜,李隆基又赐下不少的财帛,其中有一对鸳鸯莲瓣纹刻花金碗,十为堂皇,且价值连城。
金碗出自宫中金银作坊院,赤金打造而成,高五点五厘米,口径十三点七厘米,足径六点七厘米,敞口,鼓腹,喇叭形圈足。锤击成型,纹饰平錾,通身鱼子纹地,外腹部錾出两层仰莲瓣,每层十瓣。圈足内侧墨书写有“九两半”三字,碗内底中心,是一朵蔷薇式团花,外底中心则錾刻着一只回首的鸳鸯,周围饰有忍冬云纹,呈现出一派和谐美满的气氛。
李隆基决意赐碗之前,曾与江采苹商酌,以何样式做底。念及李椒与沈珍珠日前才诞下麟儿,在李适的洗三礼上李隆基又赐送过金盆,江采苹遂谏言,通体可以细密的鱼子纹做底,意为多子多福之意。
宫中金银作坊院于是连夜打制了这对金碗,下赐广平王府前夕,先行奉至南熏殿,请李隆基过目。李隆基遂差小夏子特意跑了趟梅阁,恭请江采苹移步,一同赏阅金碗。
近观着金碗上繁而有序的纹饰,写实与寓意并重的构图,江采苹忽觉有些眼熟,仿佛曾经在哪儿见过一样,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曾在何处到底是何时见过眼前的这对金碗。然而,那种熟悉感,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唐代,金银器在宫中极为惯见,但诸如此类的适合纹样构图的金银器。却是天下罕见,堪称珍品。尽管碗在食器中占量极大,唐时形制变化也颇多,且尤以折腹碗、弧腹碗、多曲碗、带盖碗为重。但多数为银质。是以金碗着实稀少,何况是出自宫中金银作坊院的适合纹样构图的赤金金碗。
况且,盛唐时,金银器更被视作等级的象征,譬如在朝为官的百官中,凡三品一下的官员,皆不得以金银为食器。自古金银器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惹人遐想无尽,且不说唐宫金银作坊院赶制的这对金碗。足可见宫廷工匠的工艺水平有够精湛绝伦,一看便知此碗必为御用之物亦或御赐制品。
“爱妃?”见江采苹立于御案旁凝视着呈于案上的一对金碗似面有怔色,貌似心不在焉。李隆基若有所思的凝睇江采苹,搁下了持于手的朱笔。
被李隆基一唤,江采苹这才兀自回过神儿,轻蹙娥眉依依垂眸应了声:“嫔妾在。”
见状,李隆基抬手示下高力士等人退下,云儿垂首侍立在旁,同时自行恭退向殿门外。身为仆奴,该有的眼神儿劲儿绝不能少,尤其是在宫中为人婢奴,在御前当差。倘使连察言观色都不懂,脖子上顶着的这颗脑袋少不得提早搬家。
见李隆基屏退左右,江采苹稍敛神思,故作不明就里的温声轻启朱唇:“陛下可是有何事要交代嫔妾?”
待四下无人,高力士与云儿顺手掩合上了殿门。李隆基才由御座上站起。提步向江采苹,半晌相对两无言。才执过江采苹的玉手,龙目微皱:“朕怎地瞧着,近日爱妃似有心事,魂不守舍?”
前几日在忠王府的洗儿会上,江采苹端坐在李隆基身旁,当时李隆基就有留意见,整个汤饼会上江采苹由始至终都未置一词,虽说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似却像极神游天外一般,整场洗礼上均未与人说笑半句。这些年江采苹侍奉在宫中,以李隆基对其的了解,平日里江采苹可不是个不苟言笑的女人,毕竟,同床共枕五六年之久,枕边人是何人性又怎会全不知悉。
迎对着李隆基濯濯有光的龙目,江采苹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莞尔笑曰:“陛下多虑了,嫔妾能有甚么心事?”笑靥说着,擢皓腕抽回纤指,面向摆于御案上的金碗,“适才嫔妾乍一见这对金碗,一时叹为观止罢了。”
“作坊院所制的这对金碗,纹样切实精细。”李隆基负手踱了两步,凝目案上的金碗,听似话中有话。
江采苹只当全未会意李隆基的弦外之音,只浅勾了勾唇际,一笑了之。女人有时装傻充愣一点未尝不美,太过聪明的女人不见得即可讨尽男人欢心。尤其是在这深宫高墙藩篱之下,多几分痴痴傻傻才更叫人垂怜,凡是凡事都一眼洞悉反却被人认为是心机海深,试问在男人眼里屡耍心计的女人,又怎敢放手去宠。
“全赖爱妃为朕献妙言,才得以制出如此精美的金碗,爱妃之贤婉,可嘉可表,朕应重重厚赏才是。”殿内的氛围片刻微妙,李隆基才又开金口,言语间,目光一闪而过一抹不可捉摸。
江采苹浅笑自若的垂首行了礼:“陛下打趣嫔妾了。当日嫔妾也不过是顺口一说而已,《古今注》有云,‘鸳鸯,水鸟,凫类也。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至于死。故曰‘匹马’。’,不过是心中所怀的夙愿。”
感触着江采苹言行举止间若有似无夹带着的疏远之态,李隆基长眉一皱:“爱妃所言极是,‘顾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粱,罗帏翠被郁金香。’,止则相偶,飞则相双,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吟罢“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李隆基略顿,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方又拊掌笑道:“近日朝政繁忙,朕已有三五日未去梅阁,今夜稍晚些时辰,朕再行移驾梅阁。朕有些念想梅阁小庖厨的茶点了。”
江采苹心下不由巍巍一动,旋即归于平静,李隆基这席话宛似抛入水中的一粒小石子,纵管在那么一刹那砸溅起几圈涟漪。但也顶不过顷刻即逝,搅动不起早就沉寂多时的心弦。自去年千秋节时,皮罗阁从南诏国不远千里之遥晋献入宫三名舞姬,曹野那姬优选入后.宫以来。已近一年圣驾多留宿在金花落。当初原以为李隆基只是图一时的新鲜感,才宠幸了曹野那姬,然而照如今的情势看来,若是只是图一时新鲜,李隆基的新鲜感未免过于长久了点。
相较于金花落的一日比一日踏歌接天晓,昼夜歌舞欢腾,好不热闹,梅阁日愈门庭冷落,早先圣驾还仅是三天两头儿的留寝金花落。即便不再常去其她妃嫔的宫苑,至少隔三差五从未曾间断的来梅阁走趟,今下倒好。一月从月初至月末竟只摆驾金花落,就算有事相商,多也是命人从中传召来南熏殿,曹野那姬几乎已是专宠六宫。
早年江采苹宠冠后.宫时,也未见李隆基如此的专一过,当初至少还有过王美人与之一再分宠,即使王美人早就被禁足在也掖庭宫,迄今也未释足,无异于身在冷宫受困,起码李隆基时不时地还曾召见过旁人侍寝。比方说皇甫淑仪、董芳仪甚至乎武贤仪、常才人等人,尽管也是江采苹大度,有意让后.宫中人一沾雨露,好歹李隆基亦有此心,否则。身为一国之君若是其自己不愿。仅凭身边妃嫔的三言两语,又岂能说动圣心?
刚才李隆基的一席话说得委婉。仔细算来,又何止是三五日未去梅阁,从前些日子一起加计来,足足已有半月有余未摆驾梅阁一步。忠王府的洗儿礼江采苹是随驾同去,却也是敬候在南熏殿外而已,就连那一日,李隆基还是从金花落移驾回的南熏殿,且是迟迟才候见,想来怎不伤人心。既已无情,又何必硬往一块儿扯,强扭的瓜不甜,宫中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不是谁人都稀罕别人施以可怜的同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是快当斩乱麻为是,如若不然,迟早会逼人悍妒成恶不可。
盈盈就地屈了屈膝,江采苹狠狠掐断心头踌躇,垂眸曼声说道:“陛下恩宠,嫔妾倍沐皇恩,怎奈嫔妾这几日不便侍寝。曹野那姬才入宫未久,陛下当多宠幸才是,省却传去南诏,让人误解陛下不屑一顾皮罗阁当日的一番美意。”
心下虽犹如剜心般在一阵阵刺痛,江采苹口上却是一气呵成,说的不咸不淡,仿乎所说之事根本就不关已。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故作不在意般拊了拊掌,提步坐回御座,一甩衣摆:“朕乃一国之君,宠幸后妃,关乎南诏何事?曹野那姬既入宫,便是后.宫妃嫔,理当不敢置喙,且,曹野那姬纵以南诏舞姬名头入选宫闱,却一贯不刁蛮,想必更不会为此闹不快。”
“既如此,陛下便去淑仪宫或是芳仪宫吧。自临晋公主出嫁,皇甫淑仪独居淑仪宫,不无落寞,董芳仪的公主也久未见陛下,孺慕之情难免日深。”江采苹垂眸在下,头也未抬的拱手相让出圣宠,心下却有些自嘲,一个女人能让身边的男人为之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情,可见是个有手段的女人,更别说才只有区区一年不到的时间而已,长此以往,后.宫诸妃嫔势必再无发言之权。不被一举取而代之才怪。
或许女人生来都是妒忌的,特别是当被人夺爱之时,被另一个女人从手中夺权失宠时,圣宠不复再之日,终日惶惶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权柄下移。推己及人,不难想象何故历朝历代的后.宫皆为是非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争权夺位,一朝获宠更想高人一等。其实,只不过是惶恐失去而已,更怕有朝一日变得一无所有。
四下正静极一时,但听殿外传来一声银铃般的脆笑声,却是曹野那姬带着侍婢径直步入殿内来。
高力士压着碎步紧跟在后,一入殿,慌忙紧走几步,忙不迭从旁绕着步向前来作备通禀:“陛下……”
李隆基一摆手,龙颜微显凝重,高力士连忙噤声,埋首躬身退下。
若要通禀,此刻才通禀未免晚了些。江采苹不动声色地循声回身,但见曹野那姬已然春风得意的步上前来,系于衣身上的一长串珠铃珊珊作响着直步至御案一边才止步,蛮腰一弯就挽向李隆基臂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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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野那姬当着江采苹的面,与李隆基在人眼前示亲昵,娇滴滴抱着李隆基的臂弯不松手,此举着实有些恼人。
江采苹直立在旁,并未急于吱声。曹野那姬既敢未经传召亦未先行入内通禀就擅闯入殿,可见这绝非其头回不守宫规,这一年来,金花落圣眷日深,倘使李隆基都不介怀,身为后妃又凭何在此枉做小人。
惹不起躲得过,曹野那姬这般在人前炫宠无非意在给江采苹难堪罢了,即便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当趁早离去为宜,省却杵在这儿碍眼,被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
“倘使陛下无旁事,嫔妾先行告退。”见李隆基看似十为乐得被曹野那姬挽着臂弯抱在胸前,更是不无享受般好半晌均无意于抽回手,江采苹就地盈盈施了礼,温声请辞出声。不管曹野那姬今时它日如何倍受圣宠,当初原就不想与之为敌,这一年来更不曾想过与之争宠,在这后.宫平分秋色,既如此,索性退让得干净利索为是,也免除彼此间横生不必要的事端,闹得宫中越发难以安平。
见江采苹转身要走,龙颜微变,这才正襟危坐道:“爱妃作甚急着走?朕尚有一事,要与爱妃商酌。”
李隆基欲言又止,江采苹唯有先留下来,却见曹野那姬轻哼一声,背转过身使性子道:“陛下怎地连看也不看嫔妾一眼?倘使嫔妾来的不是时候,嫔妾即刻走便是。”
李隆基立时执过曹野那姬的葱指,轩了轩长眉。握在掌中柔声道:“爱妃莫气,朕召梅妃,乃是有事相商。”
曹野那姬红唇一噘,被李隆基拽回身边。不情不愿地顺势偎依向御座,娇嗔了声:“陛下口口声声有事与江梅妃相商,且不知是为何事。怎地先时在金花落未与嫔妾说提?难不成嫌讳嫔妾出身卑微,不过是南诏一名舞姬罢了?”
江采苹尽可量不露声色地静听在侧,只当听而未闻曹野那姬这一番意有所指。曹野那姬显是在借题说事,存心发难,犹记得去年千秋节上,皮罗阁晋献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侍婢入宫时,献舞毕曹野那姬就曾明目张胆的当众发出与之一决高下的战书。欲拿踏歌与惊鸿舞决一雌雄,若是当时只是曹野那姬一时率气而为,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时被收入后.宫却已近一年,一如当初本性天真的话未免让人不信服。
反观李隆基。温香软玉揽在怀,似是全未有所顾及面前的江采苹也同样是一个女人,大掌轻捏下曹野那姬圆润的玉颜,片刻龙目微皱,朗声一笑:“朕,何曾在意过你的出身?早年在南诏,即使是个舞姬,时,既入大唐后.宫。朕乃当今天子,你自是贵不可言,又何必妄自菲薄?”
“嫔妾一时出言无状,陛下可莫恼了嫔妾才好。”曹野那姬反握过李隆基的大掌,一手按在自个左胸处,薄而轻的裹胸下。香肌玉体隐约可见,透着诱人的乳.沟,深且长,“长安不是有句俗谚,‘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为人妇,恪守夫纲,以夫为天?陛下听,嫔妾这颗心,全为陛下而跳。”
面面凝对着曹野那姬的乖张,娇艳欲滴的唇瓣听似抹了蜜一样甜,李隆基不由开怀,抚掌大笑:“朕几时恼过你这个小人精儿?”顿了顿,扳抬起怀中美人儿尖尖的俏下巴,才又亦假亦真的霁颜道,“倘使朕恼怒,恁你有九条命,也难逃一死。”
“陛下怎忍得下心,赐嫔妾一死?”娇媚的嗔怪着,曹野那姬整个娇躯都攀上李隆基衣身之上,极尽淫.媚之态,不禁叫人瞧着有些嫌恶,忍不住大倒胃口。
冷眼旁观着李隆基与曹野那姬倚身在御座上调情,江采苹竭力扼制住心下泛起的绞疼,还好此刻殿内并无几个婢子侍奉,否则,只怕宫中那些长舌妇见日又有闲言碎语可嚼舌根了。眼皮子底下的镜头,倒当真够格是谓妖媚祸主了,怎奈天颜一副为之神魂颠倒乐在其中的样子,色字头上一把刀,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长此以往恐怕才真要招致国将不国之危。
当日皮罗阁晋献舞姬入宫时,江采苹就曾细忖过皮罗阁是否是别有用心,换言之,就算皮罗阁只为报当年大唐两次出兵相援南诏一统六诏之恩,实则也无需晋献美人儿,大可上贡牛羊财帛,女人自古多为红颜祸水,上古每个朝代的灭亡,几乎无不与女人有关,夏桀时的妺喜,商纣王时的妲己,周幽王时的褒姒,以史为鉴可知兴衰,以人为鉴可以明智,李隆基现下日愈沉迷于酒色之中,不得不发人深省皮罗阁当日的一番美意其实居心叵测。
不过,所幸区区一个曹野那姬还不足以成事,以色使人者,色衰则爱弛,又能得几时好?凡事皆有其定数,何况盛唐的天数,终归是败在另一个女人头上的,所谓后来者居上,一代新人胜旧人,眼下倒也不必为此太过杞人忧天,操之过急反却不美。
“陛下宠幸新欢久矣,可曾想过,何时赐以名分?”隐下一时间涌动上心头的种种纠结,江采苹美目流转,少时,颔首轻启朱唇,请示向上。
江采苹此言一出,曹野那姬显是一怔,一双媚眼赤.裸.裸夹带着丝丝敌意扫向江采苹而来。李隆基任由怀中人两条玉臂蛇一般的缠绕在脖颈上,忽听江采苹这般一说,同是不无意外。
尽收于眸李隆基与曹野那姬的反应,江采苹莞尔一笑:“曹野那姬入宫也快一年,陛下终日待其恩宠备至,自是其几世修来的福幸。恕嫔妾斗胆,既为后.宫妃嫔。少不得有个位分才是为福祚绵长。再者说,曹野那姬才智过人,深受圣宠,它日珠胎暗结不过是迟早之事。及早赐予封位,一旦诞下麟儿才不失为是李唐家名正言顺的皇嗣。”
凝睇笑靥自若的江采苹,龙颜有一瞬间的凝重。旋即轻推开了身上的曹野那姬,好会儿沉思,起身步下御座,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爱妃言之在理,朕即日下旨,授意中书省草拟敕诏,便封之为美人。择日再行晋封之礼。”
美人的位分,在宫中乃正三品,算是个不高不低的封位。圣意已决,曹野那姬的名分就此一锤定音,反而省却了大费周章。
江采苹于是含笑向曹野那姬道喜:“本宫在此。先行恭贺曹美人了,且待回头,再行差人前往金花落送达贺礼。”
对于“美人”的封位,曹野那姬仿乎面带些许的不屑,然,天颜咫尺,圣怒难犯,还是依礼叩谢道:“嫔妾谢恩领赐。”礼毕,又微一屈膝。对江采苹回了礼,“还需谢过江梅妃适才的一番美言。”
“曹美人不必多礼。”江采苹轻移莲步,提步向前两小步,朝曹野那姬抬了抬袖襟,展颜道,“本宫一如既往的只道那句老话儿。后.宫本该一团和气,唯有后.宫安平,陛下方可安心处理前朝政事,四海升平,天下昌荣,万民才有安泰日子可过,盛世太平,方端的是吾等之幸。”
江采苹这席话,其实是点给曹野那姬听的,如若曹野那姬果是皮罗阁安插在唐宫中的眼线,是为妖媚祸主而来,但愿曹野那姬可听人劝,及时幡省,万莫被人当了棋子使,一失足沦为千古罪人。毕竟,一旦发生兵戈之乱,最遭殃的终究是天下万民,乃至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而以曹野那姬今时之充,正如江采苹刚才所言,它日诞下皇嗣也罢,封赐位分也罢,毋庸置疑,俱是迟早之事,与其由着宫中的某些有心人士顺水推舟卖人情,反却让其寻有时机互为勾结私下狼狈为奸,或是静候李隆基开这个金口,委实不如今个自己主动谏言,且不管曹野那姬是否领情,至少自个是以礼相待之在先了,纵使它日曹野那姬以怨报德,届时再静观其变相机而行实也不为迟。
说白了,最要紧的尚是圣心回宥,如若不然,所做的这一切临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白费苦心罢了。
离开南熏殿后,江采苹便由云儿陪着径直徒步回梅阁。途径百花园时,顺道在园中摘了几朵香气浓郁的双瓣茉莉,一并带回阁晒干备用,用作茶饮。
摘过花叶继续沿着宫道返阁时分,云儿犹豫着从旁轻声说道:“娘子,适才高给使在殿外跟奴说,还请娘子莫怪其。”
睇目云儿,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拈花一笑:“何时碰见小夏子了,托其给高给使捎个话,便说本宫不怨怪任何人,让其等在御前尽心当差便可。”
高力士托云儿带的话,无疑是为先时在南熏殿,曹野那姬直入南熏殿一事所请罪,但高力士又何罪之有?若非曹野那姬恃宠而骄,李隆基又默许之,又岂敢擅闯寝殿。高力士不过是为主办事而已。
与此同时,江采苹离开南熏殿不多时,曹野那姬也回了金花落去。待恭送走曹野那姬主奴三人,高力士这才入殿侍奉,前脚才迈入殿门,当头却遭李隆基呵斥了声:
“朕瞧着,近来你是越发会当差了!朕允曹美人不守宫中规矩,莫非连你也忘却何为宫规礼制?”
“老奴惶恐,陛下息怒。”平白无故挨骂,高力士忙不迭伏首在下,一叠声认罪道,“老奴知错……”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上,盛怒未消,睇眄殿下的高力士,只听“啪”地一声响,将手中朱笔甩砸在地,连带御案上的一沓白绢纸也应声哗啦散落飘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不然,朕定惟你是问!退下!”
正当高力士惊惶在下,猛然意识到李隆基的这股无名之火十有九成是为曹野那姬一事而动怒,此时才心知肚明自个稀里糊涂地竟给人当了回挡箭牌,事后故才被迁怒及身,说来也怪其前刻未能早一步把曹野那姬拦阻在殿外,活该被问罪。眼见李隆基正在气头上,高力士匆忙爬向前,一张张捡拾起飘落掉地的白绢纸,并顺手恭奉上那支差点被摔断碎裂成两截的朱笔,赶忙蹑手蹑脚恭退出殿门,暂且候在殿门外的近处侍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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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就曹野那姬封为美人一事,中书省草拟过封诏,与门下省初审毕,不日就上呈勤政殿,奉与李隆基定夺。
一目了然的审阅着李林甫与裴耀卿呈上的草诏,李隆基朱笔一圈,允奏下。自开元二十四年底,李林甫代张九龄为中书令,裴耀卿亦在同年擢升门下省侍中,专司审核政令、驳正违失之职。
美人的封位,在位分上虽是正三品,但总不及六仪、三夫人在后.宫位重权贵,今下江采苹执掌凤印多年,在宫中礼秩一同中宫,时,又封南诏舞姬为美人,尽管只是个美人的封位,中书省、门下省却也不无顾忌时下曹野那姬的得宠,何况曹野那姬还有南诏国在背后撑腰,圣旨既下,即便想要敷衍了事,怎说也须过得了李隆基这一关才是。
册封大礼定于三日之后,行过册封礼,礼制上,曹野那姬当向位居其之上的妃嫔行奉茶之礼。是日,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杜美人皆应礼端坐在南熏殿,只待曹野那姬在金花落行完册礼来敬礼,江采苹自也盛装在座,诸妃嫔言笑晏晏的边闲聊边品着茶,巳时三刻,李隆基亦退了早朝移驾来南熏殿。
见李隆基步下龙辇,龙行虎步跨入殿门,江采苹、武贤仪等人不约而同起身恭迎圣驾:“嫔妾参见陛下。”
李隆基一摆手,示下诸人免礼回座,径直提步上御座。江采苹颔首坐下身,御侍随即又奉上一壶香茶。
倘使换在往日,不论是在何时何地。但凡诸妃嫔见驾,李隆基总要独独搀了江采苹起见才是,今时却倒背着手径直步过去,甚至连正眼看江采苹一眼都未看。只龙颜凝重的坐下身,好似百愁在心一般。
江采苹看似全未显异色,今日可是曹野那姬晋封位分之日。乃宫中喜事一桩,岂可为此小事儿扫旁人的兴。自曹野那姬成为新宠的这一年来,梅阁的恩宠早就昔非今比,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事实如此,也就无所谓太过去在乎别人的眼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曹野那姬才步履姗姗地朝南熏殿行来。小夏子一早就敬候在殿门处。眼见曹野那姬步上殿阶,立时尖着嗓儿在外通禀了声:“曹美人至!”
小夏子这一声通传,不由引得在座诸妃嫔纷纷循声侧目,却见曹野那姬竟身穿当日千秋节上献舞时的那一身翠衣舞服而来,待步至殿央。亦未行跪叩大礼,只直立着身姿连礼也未施的说道:“嫔妾参见陛下。”略顿,才又目不斜视道,“见过诸位后妃。”
未待李隆基示下起见,武贤仪已是眼风微扫,头个睇目曹野那姬,嗤鼻冷笑了声:“曹美人入宫也有一年光景了,怎地还这般不懂礼数?入殿谒见天颜,岂是如此个礼拜法?难不成。先时行册封之礼时,未有掌教言教何谓宫规礼制?”
武贤仪这席发难之词,听似是在瞋斥曹野那姬有失体统,实则不无借题发挥之意。刚才曹野那姬不仅未行叩谢之礼,对在座诸妃嫔所行的见礼也有违规矩,一语概之连一作缉手都未缉手。未免有大不敬。但天颜咫尺,纵管武贤仪一贯心高气傲,却不似常才人是个聪明相笨肚肠的女人,礼教上,自晓当以曹野那姬拜谒李隆基有失体统为话由才不致落人话柄,反却是代君训示,合情又合礼,更显得己身有涵养。
江采苹端坐着身并未急于出声,前几日在南熏殿已然见识过曹野那姬的不守礼制,今个曹野那姬的此番见礼,早在意料之中。何况李隆基尚未表态,上回既退让了一次,也不差这回的隐忍以行。
董芳仪与皇甫淑仪挨坐在右,面面相视一眼,一时也未吱声。武贤仪既已在挑理挑事儿,且看情势如何,再行搭腔也不为迟。
反观曹野那姬,面对武贤仪的当头发难,却像极充耳未闻似地,好半晌亦未作答,只面无表情的直立着身,一动也未动下。殿内静寂一时,四下的氛围登时笼罩上一层诡寂,仿乎一张血盆大口,寸寸湮噬人的心扉。
这下,武贤仪粉面一变,掩于袖襟下的双手不觉间已紧握成拳状。曹野那姬浑身上下的不屑神情,映在武贤仪眸底,着实不是一般的刺目,堂堂正二品的六仪之首,这会儿竟被一个不过是二品的美人如此无视,况且连册立都还未行完,眼前的这个出身于异邦舞姬的女人也忒过分的目中无人了些。换言之,今下就这般气焰嚣张,它日岂不越发恃宠而骄,指天什么地不可?
正当武贤仪几欲恼羞成怒时分,董芳仪弯弯的细眉轻挑,笑眼轻笑着适时解围道:“曹美人来自南诏,虽说入宫也近一年,想那南诏千里之遥,终归是初来乍到,风俗各异,又岂是一朝一夕便可习化之?来日方长,武贤仪也莫耿耿于怀了,省却伤了彼此间的和气。”
董芳仪这番劝慰,可谓别有深意。现下曹野那姬是为后.宫新宠,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武贤仪、董芳仪等人早已是宫中的老人儿了,有道是大人不计小人过,说来实也犯不上与个出身卑贱的舞姬斤斤计较。正如董芳仪所言,当初曹野那姬得以被收入后.宫,有幸由一个下贱胚子摇身一变跻身六宫之中,圣眷日深,原本就是南诏王皮罗阁所进献,不看僧面看佛面,而照今刻的情势来看,即便是江采苹都要让其三分,尽管武贤仪位居六仪之一,这些年来却失宠久矣,试问一个早年就已色衰爱弛而今更是不讨圣欢的老女人,又凭何与人针锋相对,往后里不被人寻衅已是阿弥陀佛。
毕竟,困于深宫高墙之下的女人的地位,不单单凭仗在宫中的权位,更为仰仗的实则还是圣宠。即使是一国之母,倘若不得宠纵然凤印把持在手又能如何,空守芙蓉帐独枕难眠的日子并不好过,顶多是表象上的荣尊罢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凄苦空虚又有几人解慰,更别说其等相距中宫之主的权宠尚且甚远。
“董芳仪此言在理。”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相视一笑,笑颜以对着身前依是未吭一词的曹野那姬,细声细语的紧声接话道,“以曹美人的才智,假以时日,势必是个与人和善的主儿。陛下厚爱之,今日赐予名分,它日在宫中碰面也便相称,往后里勤走动着点,今时的生疏自是少消。”
看着董芳仪与皇甫淑仪坐在那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个不停,话里话外俱是一副假慈悲的可憎面目,直听得武贤仪愤懑不已,怎奈今个江采苹一边人多势众,左右臂都到齐,言外之音无不是笼络曹野那姬之意,当真叫人气闷得很。扫眸一直未发一言的杜美人,武贤仪心中的气愤越发鼓涨,今日杜美人倒是在座,可惜身旁的这个在御前一向连个屁也不敢放,只会一味的猫一样眯着,往常里还有常才人那个胸大无脑的跟在身边,虽说屡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是个敢言的,此刻想来,较之杜美人这种马后炮,常才人对己而言反却是个身先士卒的人,实有裨益。
片刻,见下座人等皆无吱声者之时,李隆基龙目微皱上座在旁亦未做声,像是在坐等甚么,江采苹环目诸人,才温声启唇:“听武贤仪、董芳仪及淑仪适才一番言语,各在其理,依本宫之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些事倒也强人所难不得,然,俚语有云,‘入乡随俗’,本宫听闻,陛下有允准曹美人可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不过,身在宫中,毕竟比不得宫外自在,一些该有的礼制至少在当面丢不得,不然,人前失礼难免贻笑大方。”
直视着江采苹挂于玉颜上的无害的笑靥,曹野那姬媚眼一挑,不咸不淡的应了声:“江梅妃好言相劝,嫔妾受教了。”
江采苹莞尔一笑:“本宫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只要曹美人明懂,本宫是对事不对人便好,想必本宫一番苦口婆心,不会白费。”语笑嫣然的说着,凝目身侧的李隆基,“陛下若不急着移驾勤政殿看奏本,不妨待曹美人奉过茶,再行摆驾。”
“也罢。”李隆基这才霁颜开金口,抬手示下御侍撤下茶案上的茶盏,以便曹野那姬上前奉茶。
高力士紧走两步,步向前来一并帮着御侍赶忙换上新茶,曹野那姬身后的侍婢端持过御侍递过手的一托茶盏,趋步在后,随曹野那姬一一敬上一杯茶水。李隆基与江采苹先行浅啜了口曹野那姬亲手奉上的茶水,继而将茶盅放回茶托之中,曹野那姬才又为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杜美人四人各自敬上了一杯茶。
因杜美人亦是正三品的美人位分,算是与曹野那姬平起平坐的后.宫妃嫔,是以在曹野那姬奉上茶水端至面前时,依礼欠了欠身,权当还礼。至于武贤仪、董芳仪、皇甫淑仪三人,因位分上要比曹野那姬位尊,自是无需起身回礼,不过,当武贤仪接下曹野那姬奉上的那一杯茶水时,面色仍难看至极,显是心怀怨恨,只因方才之事少不得与曹野那姬结下积深的梁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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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毕,不大会儿李隆基就移驾往勤政殿看奏本,临走前执过曹野那姬的柔荑含情脉脉地应承下,今夜会摆驾金花落。
曹野那姬今日才行过册立,册封为美人,圣驾夜里要留寝金花落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座诸妃嫔刚恭送走圣驾,武贤仪后脚就起身告退,只道是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午后要入宫来问安。
李璿、李璥俩兄弟倒极为仁孝,这些年来身居十王宅中,纵无法见日晨昏定省于宫中,却也时常入宫请安,二人因于种种缘故,迄今未匹婚,却是憾事一桩。但事出有因,江采苹倒也见过李璿、李璥几面,直觉二人本性不坏,只可惜投错了母胎,武贤仪身为人母着实自私了一些。
见武贤仪要走,杜美人即刻也唯诺着请辞,圣驾既已去往勤政殿,诸人自也无需继续干坐在殿内相看两厌,及早各行其事反而眼不见心为净。
“曹美人累了半日,想是乏了,册礼既毕,左右也闲着无事,不如早些回金花落稍作歇息。稍晚些时辰,夜里还需尽心侍寝。”待武贤仪、杜美人一并离去后,江采苹擢皓腕拢一拢衣肩上的霞帔,颔首看向一直直立在下的曹野那姬。时下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孟夏时气,暑热渐浓,霞帔搭在肩一个多时辰之久,不免有分黏肌。
看眼端坐在上座的江采苹,曹野那姬并未答礼,眼睑一垂,略带犹豫的缉了缉手。转身提步向南熏殿外。身后的两名侍婢倒是手抚前胸长揖了礼,才随之一同走人。
目注曹野那姬主奴三人离开,皇甫淑仪轻叹息了声,看似不无叹惋的轻摇了摇头。董芳仪旋即站起身来。凝眉含笑道:“出来这般久,眼瞅着已近晌午,嫔妾也得回芳仪宫了。”
江采苹抿唇浅勾了勾唇际:“姊快些回去便是。想必公主也该午憩,若寻不见姊,估摸着也寐不安。”
自去年曹野那姬成为宫中新宠,不知从何时起,芳仪宫与梅阁已然渐行渐远,甚至连带着与淑仪宫也甚少再常往来。自古宫中多的是逢高踩底之人,随着金花落圣眷日深。梅阁的恩宠在外人眼里已是不复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旁人明哲保身本即无可厚非,只是看着今下董芳仪的故作疏远,江采苹总觉得颇不滋味。虽说往昔荣宠加身时未曾帮拓过董芳仪多少,这几年却待董芳仪与皇甫淑仪无二,一直将其二人视作亲姊一般敬重有加,现下日见疏离,怎不令人惋叹。
“午憩倒无妨,只是昨儿个便说好,今日多教其几样女红来练手,嫔妾只忡耽搁过久,少时寐过头。又白白蹉跎了今儿个的大好时光。”董芳仪浅笑着,就地朝江采苹行了礼,又与皇甫淑仪礼了礼,言下之意已是急于作备离去。
见状,皇甫淑仪眸含笑意道:“既如此,董芳仪先行一步便是。嫔妾与江梅妃再多说会儿话,少时再行回淑仪宫。”
芳仪宫本与淑仪宫顺路,两宫相距并不远,既然董芳仪有事在身着急赶时辰,也不便多留,江采苹于是与皇甫淑仪一块儿相送董芳仪步至殿门处,莞尔笑曰:“今个难得同聚一堂,本想邀二位姊移步梅阁小坐片刻,公主乃金枝玉叶,再有几年也该长及及笄之年,姊用心之苦,寄望之高,本宫悉明了于心。本宫便不远送了,但愿公主它日得择一门好亲,届时,姊有了乘龙快婿,吾等也便讨个光沾,一沾喜庆。”
“承江梅妃吉言,但愿天遂人愿。”董芳仪回身止步,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喜色,“其实,嫔妾也不多求,它日吾儿下嫁的郎子,能如临晋公主所择的夫婿那般贤孝,可嫁入明事理之家,嫔妾便已足矣,已是嫔妾母女二人之福幸。”
听董芳仪这般一说,皇甫淑仪不由面上有光,临晋下嫁的郑府确实是皇亲贵戚之家,门第上更是两代李唐家所选的驸马之家,而郑潜曜虽是睿宗第四女代国公主李华婉和郑万钧的次子,却也是长安城出了名的贤孝人,说来临晋能择夫如是,不止是门当户对,更为下半辈子的福气。
尽管心下乐开怀,当着江采苹与董芳仪之面,皇甫淑仪嘴上还是谦婉了几句:“董芳仪切莫打趣嫔妾了。去年临晋坠胎时,嫔妾一连好几个月食不知味寝不安,未少坐立不宁为之操心,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淑仪不提便罢,说及此事,嫔妾当真要怨怪淑仪,当日竟未告知嫔妾。”董芳仪细眉微挑,不由怨艾出声,“好在事后嫔妾知晓的及时,差人送上府几味补品,这般大的事儿,若嫔妾不闻不问,岂不失礼落埋怨?”
皇甫淑仪忙赔笑:“不知者不怪,又不是甚么喜庆事儿,嫔妾着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实则连江梅妃在内,当日也是无意中碰巧得悉。”
董芳仪貌似一愣。会意皇甫淑仪弦外之意,江采苹连忙从旁接话道:“可不是怎地?姊怨怪得极在理,若非当日本宫出宫赶往忠王府为父送行,回宫途中不巧撞见小夏子从郑府出来,一时好奇多问了声,哪儿能在当时便知临晋滑胎?”顿了顿,美目流转,嗔怪向皇甫淑仪,“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姊的嘴一贯严,若是大喜之事,估摸着一早儿便催婢子来给吾等报喜还来不及呢。”
三人站在殿门处有说有笑地又闲聊了足有一刻钟,董芳仪才急匆匆先独自回去芳仪宫看顾帝姬,江采苹则与皇甫淑仪边走边观赏着宫道两侧的葱郁新发,一道儿徒步往百花园的方向赏花。
先时小夏子侍立在南熏殿外,有些话不便当着人眼前说道,此时只有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二人结伴同游在园中,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婢又都是各自的近侍,无异于是己心腹,说起话来也就不必再顾忌太多。
“姊瞧着,曹美人可是可交之人?”江采苹倒也未拐弯抹角,一入百花园,唤过云儿去摘几枝新开正盛的百合,即与皇甫淑仪直入主题。
前刻在南熏殿,曹野那姬勉为所难的对江采苹施了礼,可见是故意给江采苹看的,意在示威其非是不懂礼数而是不愿屈居人心受制于虚礼。人心隔肚皮,且不究曹野那姬此举是率性而为也罢,亦或是恃宠而骄也罢,皇甫淑仪直觉往后里当与这个南诏舞姬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妙,以免狐狸打不着反惹一身骚。
“可不可交,日久见人心。既不有求于人,嫔妾觉着,大可不必礼下与人。”折纤腰拈花着一朵蔷薇,皇甫淑仪纤指轻轻一拈,指肚上已然被刺出一滴殷洪的血珠。
江采苹想也未想,慌忙掏出绢帕裹上皇甫淑仪的指尖,十为心疼的忍不住嗔怪道:“姊这是作甚?怎好刺伤自个葱段般的玉指?”
对于指尖刺破的血滴,皇甫淑仪却全未以为意,一笑置之:“买笑花纵迷人眼,殊不知,花无百日好,终有葳蕤之日。得偿所愿,又岂是易事?”
环睇满架的蔷薇,江采苹轻蹙了下娥眉,自知蔷薇又名买笑花的由来。话说汉武帝有日与妃子丽娟在御园看花,那时蔷薇刚开放,好似含笑向人。武帝遂笑说,此花绝胜佳人笑也。丽娟当即回以戏问道,笑可以买么?不成想武帝竟回说,自是可买得。丽娟便取出黄金百两,作为买笑钱,让武帝尽一日之欢。因此之故,蔷薇就得了个“买笑”的别名,此轶事源出汉代,曾于民间褒贬不一一时,只可惜后人鲜少有知者,只知带刺的蔷薇而已,刺靡买笑之深意却被世人淡忘。
“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不摇香已乱……”江采苹幽幽叹惜声,素手轻划过身前羽状互生的一株蔷薇花叶,“若无纤刺骨,一摘便须稀。无妻春寂寞,花开当夫人罢了。”
今时的曹野那姬,恰是犹如眼前满架的蔷薇花开,其一意孤行的不与宫规相合,好比这一根根暗藏花叶之下的花刺,纵刺人但也诱人,说白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后.宫的女人,正如这满园的百花,这花开罢那花开,一年四时都有出尽风头抢尽人眼的花枝,再美再好终究也只能盛放一季罢了,或许下一季再开仍可占尽鳌头,然而一季又一季开下去,即使季季盛开不败,却总有惹人腻烦之时。其实,花要比人幸运的多,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女人如花,却不及花,尤其是过活在这深宫中女人,至多是一季的花颜,更多的都是过季的旧人而已。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在百花园赏花的工夫,武贤仪却在回去贤仪宫的半道上遇上了正欲赶去南熏殿看热闹的常才人、郑才人以及阎才人、高才人四人。
未期半途就遇见武贤仪回来,常才人率然迎上前,一脸的八卦,急切不已的张口就问道:“咦,怎地这般早便册礼毕?那,那曹美人呢?”
“都甚么时辰了,一个下贱的舞姬,难不成还须为其普天同庆,大摆盛宴?”武贤仪在南熏殿受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处撒,这刻一听常才人这话,眼风一扫,一扫而过杜美人、常才人与郑才人,不禁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武贤仪这一发火,常才人不由被呵斥得一哆嗦,看看一语不发的杜美人,再看看身后的郑才人,急声推诿道:“还、还不全怪阎才人、高才人,嫔妾与郑才人去唤其二人时,好说歹说了半天,连嘴皮子都快磨破,其二人才不情不愿的跟来,端的架子大的很,都快赶上三请诸葛亮了!这才来晚一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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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才人碎碎的推诿着己过,阎才人、高才人面面相觑在旁,甚晓自个是着了她人的道儿,武贤仪在宫中一向庇护常才人,现下在场的几个人,除却其二人,余下的皆为一丘之貉,杜美人、郑才人亦一贯对武贤仪惟命是从。看来,眼前这黑锅,今个是背定了。
听着常才人杵在那为己辩白,武贤仪眼风又是一扫,常才人立时噤了声,不敢再多言半句。明知不对,少说为宜。想武贤仪是何等精明之人,又岂会看不出常才人是在诡辩。不过,眼下正当用人之际,不管是聪明相笨肚肠的常才人也罢,亦或是遇事儿向来是事后诸葛的杜美人、郑才人也好,甚至连高才人、阎才人两人亦在内,这俩人多年来虽说貌似不争世事、安分守己,但只要是人,就有其弱点,谁都不是无懈可击的,何况是这宫中的女人,是人都有其自私之心,大凡有心,便不难招揽,收为己用。
眼下,尽管围绕在己身边的这几人,有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的心存观望暗藏心机,还有的当面小脸背后刀子,武贤仪自觉,为今之计,却是哪个都不能翻脸,而当务之急亟须尽快笼络更多人心才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唯有如此,才有足够的人势与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相抗衡,它日方可寻个合宜的良机一举除掉金花落那个下贱的南诏舞姬,一雪今日在南熏殿曹美人当众对其不敬不礼之耻,将后.宫的眼中钉悉数拔掉。逐一击破,才可争有出头之日,在这宫中大显大贵,唯己独尊母仪天下。
心思电转的刹那。武贤仪一张涂脂抹粉的白面上已是硬挤出一丝笑意,直提步向一时间正颇显张皇失措的阎才人、高才人:“二位姊莫忡恐。本宫晓得,二位姊所居之宫苑地处较偏。这一路走来难免耽搁些腿脚,不妨事。”
冷不丁武贤仪这一换以笑颜相对,反却叫阎才人、高才人越发心慌意乱起来,忙不迭垂首缉手。若论采选入宫的年数,哪儿里堪当武贤仪这一声高唤,即便论昔日恩宠,二人俱及不上当年武贤仪倍受圣上垂幸。更别说凭由今时的权位。武贤仪生有两位皇子,且早年即封王,阎氏、高氏今下四品才人的封位,想当初还是沾了信成、昌乐下嫁孤独明、窦锷的光,公主出嫁生母在宫中一无名分二不显贵。少不得有损李唐家体面,李隆基这才下敕在一夕之间连赐予封号,总而言之,阎才人、高才人是承受不起武贤仪这般礼待就对了。
礼多必诈,阎才人赶忙答礼道:“武贤仪折杀嫔妾二人了,吾等哪儿受得起武贤仪如此大礼。”温恭自虚的说着,不无唯诺地看了眼常才人,“适才常才人所言,并无虚言。先时常才人、郑才人亲至嫔妾二人那儿时,不巧嫔妾二人一早儿便相邀去往绣坊挑了几匹锦缎,本作备送与曹美人,略表贺意,不成想却为此耽误了时辰。”
“原来如此。”环睇阎才人、高才人身后跟着的两名婢子擎捧在手的一方丈八长的长木盒,武贤仪唇角微上勾。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了声,“二位姊倒是有心了,然以本宫之见,二位姊这番心意,不见得可讨人欢。”
察觉阎才人、高才人面上一怔,武贤仪步上前两步,翘着兰花指伸手打开那方木盒瞟了眼,旋即回身道:“二位姊莫怪本宫直言,前刻在南熏殿,本宫可算亲眼见识了曹美人是何心性,纵是好心,未可知人便领情。”
“这……”阎才人与高才人面面相看一眼,看似一时也没了主意,更是无言以对武贤仪这席听似是一番好心好意的点醒之词。
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三人静听在边上,一时半刻也颇有些弄不懂,何故武贤仪竟一改常态,今刻如此的和声和气厚待阎氏、高氏二人,并这般高看抬举二人。往昔武贤仪可是根本不屑一顾与这两个小人物浪费片言唇舌。
这时,远远地只见曹野那姬主奴三人从对面的宫道上走来,此处正是几条宫道交叉路段,是个岔路口,左边可通往贤仪宫、毓秀宫方向,右侧却直通金花落。
“呦,端的是‘说曹操,曹操到’!快些瞧瞧,前面是谁人过来了。”常才人眼尖的最先看见曹野那姬走来,眼见曹野那姬不大会儿已然步至眼前,不由嗤之以鼻了声,“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曹美人今个着是精气神儿十足呐,瞧这高视阔步劲儿!”
常才人当面投以嘲谑,曹野那姬脚下一滞,睇眄浓妆艳裹的常才人,旋即又步履轻盈的朝前走去。今日本是金花落的大喜之日,贤仪宫、毓秀宫的两位主子倒是盛装露面,力抢风头,逢见就处心积虑的处处刁难,一个个倒真应了“鸡肠鸟肚”之说,这等心胸狭隘的女人,待人接物尖酸又刻薄,着实叫其这个异邦人开了不小的眼界。
看着曹野那姬心高气傲的从面前走过,武贤仪粉面一沉,直恨得牙根痒。冤家路窄,先时才在南熏殿被这个下贱胚子羞辱了一顿,此刻竟又在此碰见,武贤仪真恨不得立马立的冲上前去“啪啪~”甩几个耳光赏给曹野那姬,以解心头之恨。
但转念一想,只图眼前这一时的痛快根本不解气,反而后患无穷,况且此时阎才人、常才人亦在,倘使真在冲动之下对曹野那姬大打出手,万一此事传到李隆基耳朵里,或是回头这个下贱胚子故装可怜跑去御前告状,一旦龙颜震怒,反却不美,搞不准连自己都保全不得。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当是忍一时之气为上。
思及此,武贤仪暗暗吐息了深深一口粗气。侧首假意示好道:“曹美人这般行色匆匆,这是做欲赶往何处?”
曹野那姬缓步止住丰盈的身姿,自是听得出武贤仪实在没话找话说,早在去年千秋节上。初次在千秋盛宴上见着一身华丽的武贤仪时,就已知武贤仪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实非是等闲之辈。是以这一年里在宫中极少与人打交道,平日多待在金花落候驾侍宠罢了。盛宠之下,不可免除遭人妒忌,独善其身却也不代表就是怕了这些贯爱妒贤嫉能尤善佛口蛇心伎俩的女人。
心下略忖,曹野那姬头也未回的回道:“江梅妃让嫔妾先行回金花落,稍作歇息,以备稍晚些时辰见驾侍寝。尽心侍奉,且不知武贤仪有何指教?”
听曹野那姬这般一说,武贤仪才勉强压下去的火气登时又冒上来,听曹野那姬言外之意,显是在拿江采苹压其。孰不知,这几年贤仪宫就不曾畏惧过梅阁的恩威。曹野那姬此举,无非有二,一者,欲以此激将法激怒于人,其次,意在借机挑唆两宫之间的积怨,从中坐收渔人之利。
仅照此来看,在武贤仪眼中这个下贱的南诏舞姬倒有些心计。倘使半点手段也无,又怎能攀住圣心,就连梅阁那位都甘拜下风争之不过?只可惜是敌不是友,否则,哪怕多花些心思多费些思量也定要将其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势必能派上大用场。反之。越是劲敌,越不能久留之,须是尽快除之趁早免除后患为是。
凝睇曹野那姬窈窕的纤影儿,武贤仪轻哼一声,哂笑道:“要说指教,本宫可不敢当。时,曹美人圣宠正盛,谁人敢不给曹美人三分面子?”夹枪带棒的假笑着,扫眸一旁的阎才人、高才人,刚欲说示,但听常才人从旁嘴快的插言出声:
“还不是高才人、阎才人,精心亲手挑选了几匹锦缎,有心送与曹美人权当贺礼?不成想在此巧遇,倒是省了趟跑腿。”
挑眸环睇常才人,武贤仪红唇牵起一弯弧度,这次常才人倒眼明嘴快了一回,正合其意。反观阎氏、高氏二人,微微怔愣之余,才恍悟般紧声唤过身后的婢子,紧走几步将装于长木盒之中的锦缎呈向前:“还不快些奉与曹美人,看可是中意?”
见阎才人、高才人示意婢子呈上锦缎,并当着人眼前打开了那方长木盒,曹野那姬却是连正眼瞧也未瞧一眼盒中所盛之物,只一口婉谢道:“高才人、阎才人的心意,嫔妾心领了。恕嫔妾不喜穿戴唐装,这几匹上好的锦缎赠予嫔妾,只怕白瞎了所值,但请收回留待它日相送有缘之人才好。”
未期曹野那姬竟不假思索地当众一口谢绝收下,全未留半点情面,阎氏、高氏楞是自讨无趣,拿自个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凉屁股,不由得觉得丢尽脸面,手上的锦缎更成了烫手山芋一般僵在身前,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尴尬时分,曹野那姬微扬下巴,一脸冷傲的又说道:“若无旁事,嫔妾就此告退,先行一步回金花落。”语毕,未待旁人说话,已然径自提步向前,一步也未停地扬长而去。
目睹曹野那姬离去,常才人连连跺脚,不无恨恨的发开牢骚:“着实气煞嫔妾了,瞧其那副骄恣样儿,目空一切,不知礼仪,还自以为是……嫔妾、嫔妾端的咽不下这口气!”
看眼面有难色的阎才人、高才人,武贤仪不由心下窃喜,经此一事,想必曹野那姬不止是得罪了其一人,连同阎氏、高氏少不了也心有不快,如此一来,反却成全了其,且正中下怀,尤其是这番无心之言,却助其等在这宫中往后里极易达成共识结成一致战线,排除异己。
“二位姊莫怪了,曹美人便是这模心性。”适时宽慰着阎才人、高才人二人,武贤仪长叹了声,“汝等有所不知,先时在南熏殿,本宫也在御前吃了瘪,怎奈曹美人现下是为陛下心尖上的人,圣眷日深,是可忍,孰不可忍,姑且忍让之才是,省却惹祸上身。”
听着武贤仪唉声叹气,高才人与阎才人似有瞠目结舌之色,常才人又一回嘴快的抢先喋喋道:“这可怎生使得?倘若恁其无礼冲撞,吾等在这宫中岂还有容身之地?岂非连好日子也过不得?不过是个新册立的才人罢了,怎容其侍宠跋扈,吾等若不扳回一局,岂不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见阎氏、高氏并未搭腔,只站在那埋首不语,武贤仪白眼相向着有够心直口快的常才人,缓声苦笑道:“以当下的情势来看,能忍得自是再好不过,若忍不得也不可冒失行事,万莫为了些小事儿而惹得龙颜震怒为上。”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何必这般迁就其,一再由着其骑在吾等头上拉屎撒尿,难不成吾等还怕了其一个出身卑贱的舞姬不是?这麻雀飞上枝头也妄想变凤凰,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就凭其那副薄脸薄面相,岂是福祚绵长之人?”常才人越说越来气,愤愤的浑然未觉自己净顾逞一时口舌之快,措辞间已是有欠斟酌。
郑才人拿着丝帕掩唇轻咳一声,在后面轻拽了拽正说在兴头上的常才人衣襟一下,暗示常才人切莫祸由口出。隔墙尚有耳,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倘使被哪个碰巧打次经过的宫婢窥听去,一传十十传百,岂不飞来横祸。
见状,杜美人也适中细声道:“且不究孰对孰错,这枕边风一吹,哪儿里是吾等受得的?武贤仪所言极是,由今而后吾等当多加谨翼行事才好,切莫乱了分寸。”
武贤仪环目杜美人、郑才人及常才人,心下又添了几分气怒,这三个人,尤其是杜美人和郑才人两人,当真是没一个打其心眼里来的,刚刚才瞧着常才人顺眼了一回,不成想这会儿竟又一根肠子通到底,半点不知变通。如若再任由其等三言两语下去,恐怕才真要坏了大事。遂及时打断道:
“言多必失,吾等趁早散了吧。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今日之事,只当长个教训便是,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至于这几匹锦缎,本宫适才瞅了眼,倒十为喜之,若二位姊舍得……”
一听武贤仪这话音儿,阎才人、高才人已明懂是为何意,忙示意婢子双手奉上那方长木盒:“武贤仪不嫌,嫔妾二人欢喜得紧……”
送出的东西本来就没有收回之理,曹野那姬看不在眼上,阎氏、高氏原还在犯愁如何处之,留着自个用难免看着刺眼,且这几匹锦缎的花色也忒光鲜了点,武贤仪肯讨去收下,反倒省了心。
武贤仪立时唤近侍接过手,心中的打算也越发坐定,先时在南熏殿,让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白讨了便宜,往后里自己身边有了足够的人势,终有一日可与梅阁、与金花落鼎足三分,到那时,不愁大事不可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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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宁王府。
元氏独坐在妆台前,望着房内摆了一地的炬烛,神思难看。
房内这百炬蜡烛,似腊似脂,是李宪尚在世时,当年府上的一名陈姓幕僚所献。早年间,宁王府大摆席筵时,曾不止一次的燃烛于府院中,为饮酒作乐的满座宾朋以助兴,一次又一次燃下来,今时每一支炬烛已是所剩无几,每支只余下手指那般长的一小截儿。
想当初,李宪喜好声色,常在府上操办宴席,说来也奇怪,自那陈姓幕僚献上这百炬蜡烛起,每当府上大摆夜宴,这些炬烛总昏暗得像是被甚么东西挡住光线一般,而宴散时分却又格外烛光闪耀,当时未少令人称奇叹怪。
今夜窗外的月色极好,月色如练,盈庭复满池。日落过后,元氏就屏退左右,只身一人回到房中,亲手将这百支炬烛逐一摆上,从卧榻到几案,高高低低摆了满满一地,而后又一一点燃,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好。
此刻,凝神目注着这满屋子的烛光,烛芯无风自动,摇曳在面前,元氏的思绪也跟着飘向很远。远到在这一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昔年与李宪从相识、相知及至嫁入宁王府这几十年以来的一幕幕,曾经共同携手走过的每一幕无不深深地浮现在脑海里,连带这边人的音容笑貌均清晰回首在眼前,这些年来,守着这份偌大的家业,几多辛酸几多悲苦,却已不再紧要。
李宪都已不在人世。之于元氏而言,此生的恩怨情仇已然无所谓,生无所恋,死有何惧?昨个午夜梦回。还梦见李宪在微笑着朝其招手,那再熟悉不过的面棱以及唇瓣的牵动,梦醒时分细细回味来。才越发凿定,原来李宪是来告知其会等她一块儿走,待到黄泉路上也便有个伴儿做,下了地府见了阎君夫妻二人亦好加以央恳,下辈子转世投胎若再世为人,还要再续今生缘,平淡喜乐的相守着安过一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李宪病故的这大半个月间,元氏几乎日日呆坐在庭院里的杏花树底下念想着昔日与夫君所共度过的美好岁月,垂暮之年的人,即便过去是冤家却也过了一辈子,垂垂老矣之时多念着些过往的好总比心存怨艾抱恨闭眼来得解脱。虽说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元氏今白却有些精神萎靡,从晨早至傍晚,一直精气神儿不济,自觉大限将至,是以,夕食过后就提早回了房静静地安坐着身,但愿伴着这一屋子的炬烛,在临死前刻尚可等见李宪前来接引其,夫妻俩能随在这片烛光中牵手含笑入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生前未能从一而终,有违当初的山盟海誓。死同穴,于愿亦足矣。同裘几十载,今时下来又岂易,其实,早在嫁与李宪之日,元氏就已做足心理准备,料想及以李宪身在皇家的种种牵绊,日后少不了妻妾成群,如花美眷左拥右抱,夫妻这些年元氏故才从未对李宪带回府的任何一个女人横眉竖眼给过脸色看,或是冲哪个侍妾呼来喝去指手画脚过,就连当年的莫氏,在府上的几日元氏待之也是礼遇有加,严己宽人几十载,许是正因其的深情大义,侯门正妻的位分至今也无人摇得动,即使色衰已久却未落得个爱弛的惨境,李宪纵管纳了几房的侍妾,每当月圆之夜一如既往的只会与其这个结发老妻同榻共枕,夫有情妻有义,这才是夫妻间的相处之道。
熬了这几十年,今刻估摸着也该熬出头了,元氏轻咳声,持于手的绢帕已是染上一滩血红,近日已然思夫成疾,夜夜咳血。将带血的绢帕紧攥在手心,元氏全未在意,月中未告知身边人其害疾之事,只是想走得安乐些,不愿再受那些汤药的折磨,心病还须心药医,含入口中的药再苦那也苦不过心头的苦,索性早死早超脱为是。至少在死后,只有己身一人可配得以与李宪合葬,而府上其她侍妾不但现下要守寡卒亡后也只能另寻它处做安葬之地,对于元氏来说,却是比那些后终者走幸得多,也算了却了一桩遗愿。
想到这儿,元氏干白的唇际不由牵起一抹笑容,忽觉有些乏了,强撑着眼睑望眼空空如也的卧榻,也懒得再挪动身脚不上榻,李宪温暖宽厚的怀抱早已感触不见,榻上早嗅不着熟悉的味道,只不过是一张生冷的卧榻罢了,反不如坐在窗前就这样望着满眼的点点烛光寐去,嗅着浓浓的蜡油味儿,乘着腾腾蒸起的烛光气,指不定可早一点赶上李宪的脚步,尚来得及与之一同步过三生石,举杯共饮喝下孟婆汤。
李琎端坐在书房,正捧着父亲生前惯爱翻阅的《乐经》一页页翻看着,书页上还注有李宪亲笔圈点诠释的笔迹,抬手抚来直觉窝心不已。
世传《乐经》早亡于秦火,这本实则是一本手抄的半卷手记。李琎幼时,就见李宪终日在研读此书,当时并不懂晓这本残缺不全的经卷到底藏有何玄妙之处,以致父亲如此的爱不释手,今日读来才知其中所乐,难怪父亲生前不允人染指。
案上烛笼里的烛光一闪一闪跳跃着,李琎正看得上心,心头突兀涌上一阵莫名的绞疼,顷刻宛似剜心般钻痛,直疼得双拳紧握,旋即却又不疼不痒,反而余留有一股烦乱躁动在心间,愣是扰得读不下书文去。
时下已入暑热时节,久未降甘露,夏夜难免天干物燥,闷人气躁,李琎于是起身轻推开半虚掩着的窗棂,想要透口气。夜空月明星稀,皎月笼罩下的宁王府,透着分宁静。隐隐可闻几声虫鸣之声。
一连深呼几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亦为之一提,李琎正欲掩合上窗扇坐回书案后继续翻看《乐经》,回身的刹那不经意间却瞥见不远处母亲的寝房依是亮有烛光。元氏一向习于早睡早起。此时已过亥时,想着往日这时候母亲早该躺下,李琎一时心下纳闷。适才又有那么一瞬间异常觉得心神不宁,遂搁下书卷,大步迈出书房门,径直提步向元氏的寝房方向。
越是步近母亲的寝房,李琎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搅上心头,不由得加快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手推开房门。但见房内门前都无家奴侍候,反却迎面扑而来一阵极重的蜡熏气,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屋的烛火。
“阿娘!”再一细看,李琎只见母亲正垂首支颐在窗前的坐榻上,也顾不及房中闷了一屋子的颇有些刺鼻的蜡熏气袭身扑面。慌忙掠过一支支炬烛疾奔向元氏。
元氏一手垂在膝襟上,手中还握有一块绢帕,双眸紧闭,面带笑意却已没了鼻息。一触及母亲无力垂落着的臂腕,李琎顿时面无人色,面上“刷”地一下子惨白无色,差点晃神跌坐在地上,一叠声唤着“阿娘”,忍不住红了双目双膝着地跪下了身……
翌日一早。宁王府就传来元氏归西的悲讯,李琎身为长子,亲自入宫讣告。
云儿去往掖庭宫取浣洗过的衣物时,不巧正碰上小夏子急赶着奔往兴庆殿通禀。一经得悉宁王妃离世的事,云儿匆匆回阁报知江采苹。
“娘子,先时奴在回阁的道儿上。听小夏子说,宁王妃昨夜亥时殁了。”
江采苹正对镜梳妆,忽听此不幸,心下不禁一惊,手上的牛角梳“啪”地一声响,应声坠地。好在月儿正侍奉在旁,及时伸手接住,不然,纵使那把牛角梳不摔裂成两半,也多半会摔出几道裂纹来。
微惊愣过后,江采苹紧声关切道:“可知是何人入宫传报?”
“回娘子,是汝阳王前来入宫讣告。”云儿如实作答在下,亏得前刻多关问了小夏子几句,才知是李琎亲入宫传报。
稍作沉吟,江采苹凝眉曼声道:“汝阳王现在何处?”
“听小夏子道,汝阳王现下正候于南熏殿外,陛下这会儿尚未退朝。”云儿边答声,边步上前两步,接过手月儿捞在怀的牛角梳,放在妆台上。
“小夏子可还有说旁的?”江采苹擢皓腕拿起珠钗插于发髻上,起身转过珠帘,环了目阁外的天色。
此刻还未到辰正时辰,即使李隆基及早退朝,估摸着最快也得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家事国事天下事,朝政大如天,况且今日又是百官朝参之日,满朝文武皆上朝。月前李宪病故时,逢上的是日参,当日李隆基说退朝就退了朝,一众重臣尚可体解,毕竟,李宪可是当今天子的长兄,就连李隆基的皇位当年都是拜这位长兄所让,且不说手足之情,当时若李隆基闻见李宪病故的噩耗,行事上却慢条斯理,在道义上都讲不过去,只怕少不得要被世俗唾骂是个不仁不义的昏君。
换言之,元氏虽为李宪结发之妻,情义上毕竟差着点,李琎入宫讣告也只不过是本着君臣之礼而已,待小夏子报禀至兴庆殿,十有九成李隆基不会为此立刻退朝,也不便当机立断的退朝,是以,想必李琎需在南熏殿多候些时辰方可得见圣驾。
“小夏子赶得急,未及多与奴道旁的。”扶了江采苹于坐榻上坐下身,云儿倒了杯清茶奉上。
浅啜口茶,江采苹遂又唤过云儿:“汝随本宫去趟南熏殿。”
见江采苹说走就走,云儿将茶盏交予一旁的月儿,赶忙紧跟几步,才步下阁阶,却见彩儿欢跃着从庖厨奔出来:“娘子,早食奴备好了!奴还特意备了娘子平素尤爱食的莲子羹呢!”
“待本宫回来再说。”江采苹边交嘱,一步也未停地直步向梅林间的径道。云儿趋步在后,朝彩儿使了个眼色。
看着江采苹带着云儿急匆匆出门,彩儿一头雾水般愣在阁阶下,一时半刻却是摸不着头绪,今个费了一早晨的劲儿才好不容易独个备了顿早食,这会儿江采苹竟是连吃也未吃上一口就火急火燎的出阁去,当真有点打击人的积极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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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外,李琎一身白孝,站在殿阶下方,高瘦的身影看似有分单薄。
一见江采苹行来,小夏子眼尖的率然恭迎过来:“仆见过江梅妃。”
小夏子这一出声礼拜,李琎旋即回身,抬头一看果是江采苹步来,就地揖了礼。
看着李琎满眼布满红血丝,江采苹娥眉轻蹙,忙伸手示意免礼:“宁王妃归西之事,本宫已有所耳闻,时,居丧中,汝阳王大可不必多礼。”
“花奴在此谢过江梅妃体解。”李琎微躬身拱了拱手,声音嘶哑,一听便知昨夜未少恸哭流涕。
江采苹心下微酸,元氏可谓是个性情中人,想李宪病故尚未出整月,昨个夜里元氏就随夫而去,着实叫人叹惋。好在李琎几兄弟都已长及谈婚论嫁之岁,早年均封了郡王,今下双亲并逝,身后事一可料理,元氏随夫而去想是也少些挂忧。
“陛下还未退朝?”敛下心头惋叹,江采苹看向小夏子,虽说料定李隆基这会儿下不了早朝,但当着李琎之面,总要顾及下李隆基的金面才是。
小夏子紧声作答道:“回江梅妃,先时仆已将汝阳王入宫讣告一事报禀去兴庆殿,因陛下正与满朝文武在殿前商议朝政,仆未得见天颜,不过,仆已让殿外给使代为通禀。仆生怕汝阳王等急了,故才先一步回来。”
江采苹凝眉略思,遂虚礼做请李琎姑且入殿敬候:“汝阳王不妨先行随本宫入内少坐片刻,想必陛下少时即至。”
听小夏子言外之意。不像是在虚言。毕竟,今日是百官朝参的大日子,除却上朝的文武百官,其它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扰政。即便小夏子是御前的人。在未退朝之前,未经传召之下看守在兴庆殿门外的诸近卫同样不敢擅做主张私放行其入殿,故,不论来者是何人纵有天大的事儿也须止步在殿外静候,有胆敢违者就地正法并不稀奇。
尽管如此,就这么杵在这儿却令人有些心寒,不免于心不忍,江采苹这才礼请李琎随之入内敬候。见状,小夏子慌忙连声会意道:“是仆一时急昏了头。净顾干着急……江梅妃、汝阳王快些请入殿。”
皇帝不急太监急,小夏子还真为李琎急忡,李宪才病故不到一个月。元氏竟又殁了,这宁王府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李琎身为宁王与元氏的长子,这肩上的担子往后里只怕要重了。元氏昨夜过身,今日该是入棺存枋的头日,宁王府势必有很多事在等着李琎回府定夺,与几个兄弟合计着布置,偏巧这刻圣驾还在早朝,一时半会儿甚难回得来接见,人死为大。就这么干等下去保不准会耽搁了宁王府上的大事。
怎奈小夏子在宫中不过是个小给使罢了,虽是在御前当差,却也人微言轻,所幸江采苹闻讯及时赶来。此刻看着李琎随同江采苹一前一后步入殿内去,小夏子才稍安心。看来。之前在奔往兴庆殿做以通禀的宫道上将此事透露给云儿是对的,以江采苹的识体和善解人意。许是多少能宽慰下李琎一月内连丧双亲之苦闷。
见江采苹与李琎一块儿入殿来,御侍立时奉上了茶,旋即恭退下去。云儿对小夏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自行侍立一旁。
“本宫晓得,宁王府这两日事多,陛下既在早朝,还请汝阳王稍坐。”江采苹端坐下身,温声宽抚了几句。
李琎毕恭毕敬的答了礼,眉宇间有着无以掩饰的哀戚之色。江采苹轻抬了下手,示意李椒但坐无妨,蹙眉轻叹息了声,才又启唇:“恕本宫冒失直言,宁王妃去的可安详?”
“阿娘是面带微笑而去……”李琎星目一黯,喉结凝咽了下,昨夜看见母亲在一片烛光中殁于寝房内时,确实是唇际含笑,面容安详。
见李琎满脸的悲戚,冠玉般的面棱尽是道不尽的哀恸,江采苹心头也跟着泛上些微的哀伤,遂又关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汝阳王节哀顺变才好。宁王妃含笑地下,得与宁王同穴而眠,想是也了无遗憾了。”
《诗经》有云,毂则异室,死则同穴。世间更有甚于此的鸿心壮愿,莫过于是为同林鸟的夫妻,男人三妻四妾一辈子,不无快活,女人却恪守着从一而终的古德,不敢越雷池半步,死后反却安乐了,再无人与之去争去抢那深埋于黄土之下的夫君。
在殿内说话的工夫,殿外圣驾已是移驾来南熏殿,随着一声“圣人至”,高力士已然随驾急入殿来。
江采苹与李琎连忙上前恭迎圣驾,李隆基头戴翼善冠径直而入,一把搀扶了李琎起身:“花奴免礼便是,朕在前朝已知悉尔入宫讣告一事。”
此刻见着李隆基的面,李琎不由无语凝噎,忙埋首憋回眼底的泪花。李隆基毕竟是一国之君,在御前哭哭啼啼总归不祥,何况其又是个大男人,男人有泪不轻弹,纵使心下再苦再痛,也要忍下克制住。
眼见李琎在李隆基面前流露出真情,江采苹依依垂眸由云儿扶着径自起见,李琎一贯深得李隆基喜爱,这两三年里几次照面下来,可见李琎不止是把李隆基当圣主,有时候与李隆基之间的亲切之情并不比李宪少,现如今李宪、元氏双双归西,痛失双亲现下正是李琎最为苦痛之时,欲敞开的痛哭一回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君臣有礼,李琎却未当面落泪,自古忠孝难两全,也着实难为人。
轻拍下李琎肩膀,李隆基负手长叹一声:“朕已同朝臣商议过,朕既已追谥尔父亲为‘让皇帝’,葬惠陵长陪先帝,今,便追谥尔母亲为‘恭皇后’,一并附葬惠陵之侧,这般决意,尔意下如何?”
李琎微愣,慌忙叩谢圣恩:“花奴谢主隆恩。”语毕,忍不住潸然泪下。
李隆基亲手扶了李琎起身,龙目闪过一丝沉痛:“当年尔父亲能以位让,为吴大伯,存则用成其节,殒则当表其贤,非常之称,旌德所在。朕理当以帝王之礼册命厚葬之,尔父亲当是受之无愧。”
江采苹静听在旁,心下巍巍一动,想当年李宪拱手相让大业与李隆基这一大义之举,不知要被多少人称叹其的高风亮节、贤德仁义,在大唐臣民眼中,这些年李宪更是一位有功于社稷有功于郡王有功于民姓的亲王,故才够格换得今时的封号。而在这一刻,听似并不感人肺腑的一刻,江采苹却为之不无心动,做为一个旁观者,甚至感悟的到大唐盛世帝王对兄长追忆思念的款款深情,九五之尊竟也有其人性彰显之时,是谁说自古帝王多无情,谁又敢断言亲情不是人之常情?
当年先帝睿宗曾有心将皇位传于长子李宪,有道是立嫡立长,长幼有序,无奈李宪一再荐举三弟李隆基,对于李宪的让位,李隆基实则感怀在心,感激涕零久矣。正因此,当日李宪病故才赐予“让皇帝”的封号,宁王府上下对此诚然诚惶诚恐,不几日李琎就照元氏所吩,代为全府上书恳辞,言,不敢当帝号。但李隆基坚决不允,圣心已决,择了良辰吉日册封时,又赐天子衣一付,命高力士亲送上门,并携带亲笔手书供与李宪灵座之前,以表手足情深及一朝失去骨亲的悲怆沧凉之情。
事隔才半个多月而已,元氏又殁,得此恩典,李琎怎不悲喜交集,悲的是竟在一月之间接连痛失双亲,喜的却是隆恩浩荡,这之于宁王府而言,更是无上的荣宠,可谓旁人求之不得之事。
“启禀陛下,花奴尚有一事相请,恳请陛下成全。”悲喜之余,李琎才又像是想起甚么一样,空首道,“花奴此番入宫,一作讣告,二者,欲当面请旨,恳请陛下恩准花奴为双亲丁忧。”
江采苹不由怔愣了下,听李琎言下之意,大有亲赴惠陵守丧之意,依古制,卒亡之人下葬,多遵照“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之说,李宪、元氏夫妇二人是为皇亲贵胄,应为“五日而殡,五月而葬”,,为期(ji)悲哀,李琎请旨三年忧,虽合乎至孝礼教,但李宪、元氏的棺椁在府上存枋五个月后,正迎入寒冬时气,惠陵可是睿宗的陵寝之地,深冬时节,雪压岭枝,比不及长安城深宅朱门安好度日,难免要对忍受一些天寒地冻之苦,更别提一呆三年。
非是江采苹看低李琎,诸如李琎、李瑁这等生来就养尊处优、肤白体弱的皇家子弟,说难听些,就像温室里的小花,可是要比寻常百姓家的儿女娇贵得很,根本经不起太多的风吹雨打,这一趟走下去,搞不准无命回来,即便有命归来,在惠陵讨了三年的苦头吃,十成十也要落下甚么病根,一病不起是小,命不久矣却是大。
反观李隆基,一听李琎这般说,显是也微微一愣,继而面色凝重的在殿内踱了己步,才回身沉声说道:“尔有此仁孝之心,朕岂有不允奏之理?只是惠陵相距长安甚远,不宜食寐,风霜之重,可想而知,尔可要仔细慎之,朕委实不希,尔是一时冲动而为之。”
李隆基弦外之音,已是不言而明,再看李琎,却全未犹豫不决,紧声顿首在下,一连叩头拜谢恩旨,心坚意定道:“花奴心意已决,陛下允之,已是极大的恩宠,花奴叩谢皇恩,陛下万岁,万万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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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就到李适满月之日,礼制上,小儿生下来一个月,当又一次泛邀亲朋宾客,设宴庆贺儿孙满月,再展“洗儿会”,是为庆满月,可想而知,满月宴的议程、物件自是比“洗三”更繁复多样。
说来也巧,这个皇曾孙的两次汤饼会都与宁王府的两桩白事紧邻,上回“洗三”时,逢着李宪才病故,今次摆满月酒又巧赶上元氏刚殁几天。因双亲的棺椁均还停在府上存枋,尚未到下葬时日,李琎几兄弟商酌之下,决意派人代送贺礼至广平王府,一来,其等兄弟现下正身在守丧中,不便亲自登门,毕竟,人家是红,丧事是白,自古就有守孝三年不举红事一说,贸然上门只恐红白喜事相冲,若好心办了坏事反却不美。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广平王府与宁王府如此的红白事相接,月前李宪病故时,李隆基曾下旨在先,待到曾孙的洗三礼时宁王府上下只需操持好李宪的身后事即可,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左右两为难,今下又逢上元氏殁了,李琎几个兄弟之所以有此决议,除却礼教上的顾忌之外,实则亦意在以礼待人而已,旁人体解己家更要懂晓何谓分寸才好。再者说,李玙而今身为皇太子,李适可是李玙的长孙,宁王府与忠王府又素无瓜葛相连,两府同为李唐家的皇子皇孙,理当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才是,今次送达贺礼,也算折中之法。
尽管皇曾孙庆满月是为宫中喜事一桩,但近日龙体却有些欠安。遂命高力士传下谕令,将此事全权交由梅阁代劳,着江采苹代驾出宫亲往广平王府参贺。高力士一早儿领了旨奔至梅阁时,江采苹早已梳妆毕。正娴坐于阁内以候传召。
“娘子,高给使来了。”云儿依礼引请高力士入阁后,自行垂首侍立一旁。高力士微躬身在下礼道:“老奴见过江梅妃。”
“阿翁这会儿怎地过来了?莫非陛下已是退朝?”环目阁外日色。江采苹搁下手中茶水,擢皓腕抬了抬素手,示意高力士免礼。
“回江梅妃,先时陛下确已退了早朝。”高力士边拱手作答,似面有难色,“老奴是特奉圣谕,前来传旨。今日广平王府的满月酒,怕是得由江梅妃一人去了。”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江采苹不由轻蹙了下娥眉:“可是前朝有何军国大事,陛下一时脱不开身?”闻罢,才又敛色道。“本宫不过随口一问而已,阿翁若有甚么难言之隐,只当本宫未说便是。”
“老奴惶恐。”高力士忙空首道,“实不相瞒江梅妃,倒非前朝政事紧重,而是陛下的龙体,近几日稍欠安,日夜干咳,夜不能寐。今晨早朝时,连连呵欠不已,故才提早儿退了朝。”略顿,方又埋首道,“陛下特命老奴,奉上玉龙子。交由江梅妃一并带往广平王府下赐,权当赐予曾孙的满月礼。”
说着,就朝身后的两个小给使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将擎举在手上的一方紫檀木托呈上,其上所盛之物,正是李唐家的传家宝——玉龙子。
之所以说这块广不数寸的玉龙子堪称李唐王朝的传家宝,说来话长,当年,乃太宗于晋阳宫得之,文德皇后常置之衣箱中,及大帝载诞之三日,后以珠络衣褓并玉龙子赐焉,其后常藏之内府。李隆基手上的这块玉龙子,正是当年大宗皇帝从晋阳宫所得的那块,想当初李隆基还是个总角小儿时,就已由天后则天女皇那里所获。
当年高宗李治在位时,因风疾屡屡发作,则天女皇得以独揽大权,把持了朝纲,及至该国武周,天后尝召诸皇孙坐于殿上,观其嬉戏,有道是“三岁看老”,更是时常命身边的侍婢取出西国所贡玉环钏杯盘,列于前后,纵令诸皇孙争取,以观其志。当时,一众皇孙莫不奔竞,厚有所获,唯独李隆基端坐,略不为动,则天女皇大奇之,抚其背曰:“此儿当为太平天子。”因命取玉龙子以赐。就这样,李隆基从则天女皇手中得继了这块被视作大唐帝祚的传家宝,且在公元712年,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看着近在眼前的玉龙子,江采苹连忙起身,对着盛放有玉龙子的紫檀托盘盈盈行了礼,以示对李唐家传家宝的礼敬。不管怎样说,这块玉龙子已是传过李唐家三代帝王,乍一眼看去,虽只有数寸大小,却温润精巧,直觉是块非人间所有的绝世珍宝。
“听阿翁言下之意,圣意可是决定,将这块玉龙子赐送广平王与沈氏的小儿?”礼毕,江采苹才示意一旁的云儿步上前双手恭接过紫檀木托。
“陛下正有此意。”这两年,虽说梅阁的恩宠被金花落夺去了一半之多,高力士却一如既往般的对江采苹恭敬有加,“倘使江梅妃并无旁事交代老奴,待会儿老奴尚须去勤政殿取奏本,可否容老奴先行告退。”
江采苹稍敛神思,颔首莞尔笑曰:“阿翁且慢,本宫尚有一事,需劳烦阿翁。且不知,陛下的龙体可有无大碍,有未传奉御入宫仔细瞧下?”
“昨个便召了奉御,奉御只道是……”
见高力士欲言又止,江采苹启唇浅勾了勾唇际:“阿翁但说无妨,本宫断不会轻易道与旁人讲。”
“老奴实非此意……”高力士赶忙拱了拱手,其又怎会不晓得江采苹是何人性,这些年在宫里,江采苹又岂是个嘴碎的女人,哪里会如同后.宫的某些妃嫔一样见日只一门心思的无事生非,惟恐天下不乱。
稍显犹豫,高力士才又貌似下定极大的决心似的说道:“回江梅妃,昨儿个奉御入宫请过脉,只道是陛下的体虚抱恙,多半是起于连日以来房事过多所致,以致周身乏力心神恍惚,头重腿酸萎靡不振,形体消瘦之下,又疲于朝政,才致以气短心跳时出虚汗,不思饮食,多梦而不易入寐,加之夜里偶干了风寒咳疾这才复发。”
听罢高力士的如实告知,江采苹只觉心头划过一丝酸痛,难怪前两日就瞧着李隆基的面色略带苍白之态,两眼无神又神色憔悴,原来是纵.欲过度,照此看来,倒真是不容小觑了曹野那姬的一身狐媚本事了,竟能惹得垂垂老矣的李隆基这般为之动情,甚至乎欲.火难耐。
见江采苹凝眉不展一时却又不予表态,高力士轻叹息声,不无恳切道:“老奴可是冒着犯上的天大胆子才把实情告与江梅妃,老奴虽说侍奉陛下几十载,但有些事儿,老奴却不便多言,还请江梅妃寻个合宜时候,私底下多加好言相劝陛下几句。老奴瞧得出,有时候陛下还是颇听江梅妃的苦口良言。”
环睇高力士身后的两名小给使,江采苹长叹道:“阿翁未免抬举本宫了,本宫何德何能,圣威岂是本宫敢冲撞的?时,曹美人圣眷日深,本宫又敢说些甚么,这不说还好,一说许是便落人口舌,稍有不慎便是悍妒。”姣好的娥眉紧蹙着回身举步坐回坐榻,看似有心无力般的又轻吐幽兰叹了口气,“不怕阿翁看低本宫,阿翁不是不知,今下本宫在宫中的恩宠,已是大不如前,明知不对,少说为宜,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已然是本宫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为的……”
听着江采苹的幽幽怨诉,高力士的心情不由也跟着沉重了几分,当初是其与薛王丛南下将江采苹荐入宫的,尽管“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前些年江采苹在宫里的荣宠也曾显盛多年,而这深宫高墙中最不缺的就是一代代如花的女人,然而此刻亲睹着江采苹无意间所流露出的伤感落寞,却是叫人心疼不已。仅就时下的情势来看,改日少不了还得找薛王丛从长合计一番。
“本宫一时失态了,阿翁莫怪才好。”高力士暗暗踌躇不决的工夫,江采苹却已含着淡淡的苦笑道,“阿翁今儿个所托之事,本宫尽力而为之便是,至于成与不成,眼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稍作沉思,又温声道,“本宫自入宫来,便一向视阿翁如亲己之人,恕本宫直言,阿翁怎说也是御前的老人儿了,陛下是何脾性,阿翁最为知悉,纵然本宫使劲浑身解数劝得了陛下一时,但也手长难及,节制一事,有些时候阿翁更要及时从旁点醒下才好。以本宫之见,陛下待阿翁,一贯尤为随和,在其位谋其政,指不准阿翁的话比本宫更为一言顶得上十句。”
“江梅妃这般说,着实折杀老奴了。老奴自也盼着,圣心早日回宥……”高力士长揖在下,既然江采苹肯应承下其适才所请,想必眼前之事尚有回旋余地可言。
“阿翁既还有要事在身,本宫便不多耽搁阿翁了,今儿个本宫姑且不随阿翁赶去南熏殿看探陛下了,待从广平王府回宫,再行至南熏殿见驾,还请阿翁少时先行代为通传。”江采苹美目流转,适中接话道,“至于这玉龙子,本宫这便出宫,代君前往广平王府赐贺,但请陛下放心便可。”
等送走高力士,江采苹即刻唤过云儿,与之一同步出阁,赶往胜业坊的广平王府。李椒乔迁新府已有些日子,李适的“洗三”是在忠王府办的,今日庆满月自当设宴于新府上才是。
前刻高力士来传旨时,凤辇即已候在了阁阶下,只待江采苹出行,圣谕既下,不容违抗,心甘情愿走这一趟与否已在其次,怎地也当不负圣望所托才可,况且,自上次在忠王府与沈珍珠一别,回宫的这些日子就再未见过面,想来颇有点想念,今个独去说不定可与沈氏多道些体己话亦未可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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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正欲乘坐凤辇出宫,远远地却见皇甫淑仪带着个婢子急步而来,一副行色张皇的样子。
见江采苹停下脚,皇甫淑仪越发紧走几步,径直绕过庭院里的那架秋千索,行近前来:“好在赶上了,嫔妾端的生恐晚来一步。”
“瞧姊赶得这般急,莫非有何紧要事?”江采苹步上前一步,关切着,伸手扶了皇甫淑仪起见。
皇甫淑仪微有些气喘,显是一路急赶未停歇:“嫔妾本想请旨,晌午出宫去临晋府上,不成想步至南熏殿却未见着陛下。亏得小夏子告知嫔妾,道,江梅妃今儿个代驾出宫亲王广平王府,嫔妾这才赶过来,看下可否随江梅妃一道儿出宫去。”
“姊先时去过南熏殿?怎地陛下未在南熏殿,可是去了勤政殿看奏折?”江采苹不由奇怪,刚才高力士还在梅阁说,李隆基现下正在南熏殿等着圈阅奏本,故才命其在梅阁传旨后再顺道儿拐去勤政殿取奏折。
皇甫淑仪似也一愣:“听小夏子说,陛下前刻移驾金花落去了,嫔妾想着不好在此时去扰圣兴,这不才冒失赶来梅阁。”
江采苹娥眉一蹙,心下登时冒上一股无名之火,高力士可是前脚才走不大会儿,皇甫淑仪后脚就赶至梅阁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而已,也就只差这么会儿工夫罢了,李隆基竟又移驾金花落,昨日奉御才婉言作禀李隆基是纵.欲.过度以致旧疾复发,人都说“经一事,长一智”。连日来龙体已是欠安违和,李隆基却是不拿自己的万金之体当一回事儿,甚至将奉御的话视同儿戏形同耳旁风对待,左耳进右耳出。今刻竟又跟着了魔般跑去曹野那姬那里,难不成金花落的温柔乡当真比其己身的龙体尚重?
察觉江采苹的面色一变,皇甫淑仪不禁心生模棱:“倘使江梅妃有所不便。只当嫔妾未来过梅阁便是……”
“姊多虑了。”江采苹忙按下平涌上心头的气闷,想也未想地执过皇甫淑仪的手,与之一同提步向凤辇,想来纵气不过,眼下却也不可当着众人眼前面儿无端端发火,眼皮子下的这桩事,可谓说大不大说小但也不小。须是慎之又慎方可保得万全,当在回宫后再行决断如何为之,也省却一时冲动之下以下犯了上,一旦戳了李隆基的痛处难免无路可退,万一狐狸打不着反而只惹得一身骚。无疑是在自招祸事。
稍敛神思,江采苹才又含笑轻启朱唇:“姊便与本宫,同乘凤辇出宫便是。”旋即又像想起甚么一样,紧声关问道,“姊这般急着去临晋府上,莫不是出了何事?”
见江采苹请己同入凤辇,皇甫淑仪看似一怔,连声婉谢:“这可怎生使得?嫔妾、嫔妾另备车辇即可……”
江采苹却执着皇甫淑仪的手未放,轻声一笑:“姊作甚推拒?吾与姊之间。何时也变得这般生疏多礼了?既是急赶着出宫,另行现备车辇岂不白白多耽搁时辰?姊与吾一同乘坐此辇,吾二人也便多说会儿话,是也不是这理?权当陪吾解闷可好。”
云儿眼明手快的从旁掀了辇帘,皇甫淑仪一时间还带分犹豫,毕竟。眼前这凤辇可不是谁人都够格坐得起的,若被宫中哪个嘴碎的窥见,闹不好会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眼见皇甫淑仪踌躇不前,江采苹索性拽了皇甫淑仪上辇,当即不容分说地紧握着皇甫淑仪的双手示下起轿。
凤辇一路由梅阁行向凌霄门,守门禁卫见是凤辇行来,又有圣谕通传在先,未敢多做盘问,立时放行江采苹人等出了宫门。
行出凌霄门,又往前行了片刻,江采苹撩起辇帘一角环目长安城四通八达的街巷,旋即端坐回身:“姊还未告知吾,究是何故如此急于出宫来?”
此刻又被江采苹二番问及,皇甫淑仪笑靥一僵,这才细声道:“嫔妾此趟去临晋府上,实为临晋与郑郎子日前吵闹一事,唉,今早儿怜锦入宫来,告与嫔妾,临晋已一连多日不与郑郎子同榻而寐,嫔妾一听,着实担忡。”
“姊可知,临晋与郑郎子实为何事闹不和?”江采苹轻蹙眉关切着,心中不由感叹,临晋所下嫁的驸马郑潜曜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仁孝,大凡仁孝有加的男人,理应多半懂得怜香惜玉,且自从临晋嫁入郑府,这三四年小夫妻俩一直恩爱,琴瑟和谐,今时乍一听竟在分房而睡,还真叫人吃诧。
“嫔妾细问过怜锦,临晋只道是前几日不知何故,三更半夜的临晋便把郑郎子从寝房给轰出了房门,吵吵闹闹大半个时辰之久,楞是惊扰了阿翁。”皇甫淑仪细眉微蹙,锁着溢于言表的忧忡,“这三五日,郑郎子便终日待在书房,未再踏入寝房半步,怜锦好说歹说未少从中劝说临晋,怎奈临晋充耳不闻,无奈之下,这才趁着今晨出府上街买匹缎,私自入宫来报与嫔妾,以请嫔妾想个法子去府上劝教临晋,省却恁其一再胡闹下去,如若闹出甚么大事儿,搅得整个郑府鸡犬不宁可怎生是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门小户的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有其磕磕碰碰之时。江采苹轻拍两下皇甫淑仪的手背,缓声宽抚道:“姊先莫急,少时至临晋府上,多与临晋说道下,说不准临晋有何难言之苦,又无阿家可道,只好跟郑郎子耍小性子。不过,常言道,夫妻吵架不要劝,床头吵床尾和,人在气头上难免道几句伤人的话,却也情有可原,顶多过一阵儿也便和好如初。”
皇甫淑仪微解颐:“承江梅妃吉言,但愿临晋能知进退,万莫任意妄为、有失体统才好。”
江采苹莞尔浅笑了下:“瞧姊说得这话儿,岂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临晋乃金枝玉叶,郑郎子又岂是徒有虚名之人,堂堂七尺男儿,遇事儿理当多迁让些才是,女人是用来疼的,多宠着点未尝不美,临晋比吾与姊皆有福气。”顿了顿,垂眸轻叹息了声,又霁颜道,“回头姊替吾捎个话,告与郑郎子,可不许负了临晋,如若不然,本宫头个不饶其,非为临晋做主讨个公道不可!郑家两代人都是明事理的人,父子二人故才有幸俱招为驸马,待会儿姊先去一步,吾需是先行至广平王府走一趟,若是早了便去临晋府上迎姊。”
江采苹这番言语,却是说进皇甫淑仪心坎里去了,而今皇甫淑仪虽位列六仪之一,一直以来圣宠却少得可怜,坦诚讲,皇甫淑仪不无忧忡临晋是在郑府吃了甚么瘪,是以才与郑潜曜大吵大闹了一顿。此趟去了,既要弄白个中原委,更须化解开临晋与郑潜曜之间的嫌怨才好,余外还要给郑万钧赔个不是才是,但希往后里郑潜曜及其父郑万钧二人尽可量多担待一些。
皇甫淑仪在公主府门前下了辇之后,江采苹才又乘坐凤辇直朝广平王府而去,待行至广平王府朱门外时,已近巳时。
汤饼会定于巳时二刻开宴,是早先就循着李适的生辰八字所挑的吉时,又正当早食时辰,满座宾朋一见李玙、李椒父子二人恭迎了江采苹入府,随后纷纷站起施礼。
出乎江采苹意料之外的是,沈易直仍逗留在长安,自外孙“洗三”以来就一直随沈氏暂居在府上。宁亲公主与驸马张垍自也在席,薛王丛更是携了侍妾韦氏同来,韦氏姊妹俩此时正在府内张罗着布置坐席。
李椒立刻吩咐下仆去跟沈珍珠言语声,以便乳媪抱了李适及时过来正堂礼拜,圣驾虽未驾临,江采苹却已纡尊降贵代驾亲至,一干人等未候见“圣人至”的通禀已是有失远迎,总不能再有所怠慢。否则,众目睽睽之下,岂非大有渺视君恩之嫌。
江采苹倒未介怀这些,待于上座就坐,遂示意云儿奉上赐礼:“此乃陛下所赐的玉龙子,专程让本宫送达,只当是赐送曾孙的满月礼。”
一见盛于锦盒之内的玉龙子,在座诸人霎时惊呆,四下一片静寂。众所周知,这玉龙子实乃帝祚的象征,时,李隆基竟在李适的满月酒上赐下玉龙子,且明言是赐送予曾孙的厚礼,可见当年李隆基曾在李椒的三日洗礼上所言过的一句话,今日当真应验了。
开元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李椒这个皇长孙诞生后的“洗三”之礼上,李隆基亲自去忠王府探望孙儿时,曾当着四座宾客说——“此一殿有三天子,乐乎哉!”,而在当时,李玙尚未被册立为皇太子,今至李适满月酒上,玉龙子就应势下赐广平王府,正应了当年李隆基的金口玉言。尤其是今时回想来,果是君无戏言,一语成真。
看来,不止是李玙、李椒父子二人有望继承大统,就连现下尚在襁褓中并不解人事的李适,都有望子承父业,今有此皇运神器家传宝玉在手,祖孙三人势必不难代代承嗣李唐王朝的大业。而皇太孙的权位,必定落定在广平王府之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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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语惊四座,江采苹自知广平王府的满座宾客是威慑于眼前的那块李唐王朝的帝祚之宝——李唐家的传家宝玉玉龙子。
若说当年在李椒的洗三之礼上,李隆基所道出的玄机不为在座者所解,连同当日在李适的洗儿礼上,在席者同样对李隆基的一席话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今时今日,在李适的满月宴上,一众人等看着这块下赐李适的玉龙子,却是无不恍然大悟李隆基语出玄机是为何意,当年也罢,当日也罢,李唐王朝的基业算是后继有望了。
与此同时,更切实又一回令人暗暗称叹,不得不叹服一代帝皇的眼识果然不是一般人可比及之。
满堂宾朋一时间正惊怔于玉龙子,乳媪怀抱李适已跟随沈珍珠步入堂内,一见江采苹正盈立于堂中,沈珍珠就地行了礼:“妾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循声回首,映入眼帘一抹翠色,只见沈珍珠着了一身比三月里杨柳梢儿还要娇嫩上三分的襦裙,较之时下的姹紫嫣红,直叫人觉得格外清爽利落。诞下腹中麟儿这一月来,沈珍珠的身材竟也神速般恢复如初,一如入宫之初那般窈窕出挑儿,整个人神采焕发,丰姿绰约。
看着一身翠黄的沈珍珠盈盈垂首施礼在面前,江采苹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又浮现出昔年采盈的一颦一笑,早年采盈常伴左右时,素日最爱的就是这抹翠黄,尤为钟爱阳春三月里的满眼娇嫩之色。是以才斗胆在梅林一角添植了那株杨柳,岁月寒暑,而今那株杨柳已然长成碗口般粗大,采盈却已不在身边五年之久。连其今下身在何处都不知晓。生死未卜,而沈珍珠的眉眼偏又像极采盈。自打与沈氏在南熏殿外初见,及至其从一干被礼聘入宫的良家女中脱颖而出采选为广平王妃,与李椒奉旨成婚结为夫妻的这一年来,添子迁府,每每与沈氏得见时,江采苹总觉得越发似曾相识,却又苦于无迹可寻,无从查起。实也唯恐一旦深究下去,不知会否牵扯出当年由己一手所谋的欺罔犯上之事,心下左右权衡久矣。
但见沈珍珠今刻这一身妆扮。江采苹不由恨不得眼前的沈氏即是采盈,恨不得立刻与之相认,一解这几年的挂记之苦,由今也了却心下积结多年的忡虑,若早知对采盈如此的放心不下,当年是死也要把采盈留在身边,绝不恁其只身一人离去,从此杳无音信这些年,反却害己日忧夜愁放不下。
见江采苹似有恍惚,云儿侍立在旁。一时也不便上前多言,此刻四下尽是达官显贵在场,非贵即富,一个小小的宫婢又哪有份插话。
乳媪抱着李适站在沈珍珠身后,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自行起见。生怕冲撞了江采苹的尊驾。李椒与父亲李玙面面相看一眼,旋即接过手那块玉龙子。步向前一步:“珍珠,快些看!此乃皇阿翁所赐的玉龙子,乃赐送适儿的满月礼!”
李椒捧着盛装玉龙子的锦盒,上前这一插言,急中生智之下显是适时解了现场之围。江采苹微敛神儿,顺势擢皓腕扶了跟前的沈珍珠直立起身,沈氏抬首对江采苹报以一笑,仔细端量着李椒已然递过来的锦盒,杏眸生光:“这便是玉龙子了?!妾可是早闻,这玉龙子实乃家传至宝!”
沈珍珠此言一出,在座诸人登时又是好一阵儿交头接耳,眼神中尽流露出羡煞之色,看来,世人对李唐家的这块传家宝都耳熟能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江采苹颔首看眼那锦盒中的宝玉,启唇笑曰:“广平王妃也知这玉龙子?”
迎面被江采苹一问,沈珍珠微愣,忙垂首屈了屈膝:“妾冒言,还请江梅妃莫怪。”
“广平王妃何出此言?本宫不过是一时好奇,才随口一问而已……”江采苹浅笑下,伸手执了沈珍珠青葱般的玉指又扶了其站起,略顿,美目含笑道,“瞧广平王妃十指纤纤,手似玉笋,本宫原是晓得广平王妃出身于太湖名门世家,却不成想连书、礼之外之事也颇懂。”
“江梅妃折杀妾了。”沈珍珠依依垂眸,倒也应对自如,“妾只是略知一二罢了,早年在故里,父亲大人时常跟妾讲古,曾说提,开元中,三辅大旱,圣人密投传家宝玉于南内之龙池祈雨一事,妾至今犹记。”
江采苹娥眉微蹙,未料沈珍珠竟连此事都知晓,早些年,李隆基继位之初,每京师僭雨,必虔诚祈祷,逢至将有霖注,逼而视玉龙子,可见它若奋鳞鬣,而开元中三辅大旱时,李隆基复对此宝祈雨,却涉旬无雨,遂把玉龙子悄悄地扔到兴庆宫龙池之中,俄而云雾暴起,风雨随作,此事虽说是事实,但也早是陈年往事,今下已是天宝年间,沈珍珠竟连这些过往陈事都知,倒要对其刮目相看了。
毕竟,倘使换做是采盈,从前根本就不会上心这些事儿,想当年在长安城街头,采盈冲撞了李椒,却连当时站在自个面前的人是当朝广平王都不识得,哪里又会上心于这些所谓的国家大事。沈珍珠却不一样,除却与采盈貌合神似,无论是言行举止上,亦或是待人接物上,全与昔年采盈的毛躁无半分相像之处,这般的有教养,又岂是一朝一夕可锤炼教化而成,当真是差之千里,难怪沈氏有此福祚嫁入侯门,采盈当年却与李椒对面不相识,缘分浅薄无福与之永结同心。
见江采苹未应话儿,沈易直连忙迎近,拱手长揖道:“时,小儿年幼无知,微臣只当是在讲古哄其入寐,绝无妄议朝政之心,但请江梅妃体解。”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采苹倒还未引以为意,却见沈易直忙不迭在急于从旁作释,自晓沈易直言外之意是生恐祸由口出,于是付之一笑道:“当今陛下仁圣。爱民如子。沈太史大可不必惶恐,今儿个在这堂上,都是一家人,不过是道些家常话,本宫也不会往心里拾。”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不单是沈易直,就连李椒、李玙父子二人同是安之不少,太子妃韦氏及其姊笑看一眼,一前一后步了过来:“今日江梅妃纡尊降贵。但请上坐。”
“适才忙得乱,妾有失远迎,但有招待不周之处。江梅妃莫怪才好。”韦氏之姊——亦即薛王丛的侍妾韦氏,也在旁礼拜出声。
当年江采苹滑胎,采盈等人被打入大理寺天牢时,江采苹曾与韦氏之姊在御花园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还曾亲手从臂腕上脱下一枚玉臂钏相赠予薛王丛的这位侍妾。尽管韦氏之姊只是薛王丛的一个侧室,并非正妻名分,李玙册立为皇储那年,在东宫操办大宴时薛王丛却有带韦侍妾入宫参贺,即便是多看在韦氏这个太子妃的面子上,当江采苹与韦氏姊妹二人在御花园不期而遇时。却一目了然韦氏之姊实则是个极有心计的女人,时隔多年,更是依旧历历在目当年韦氏之姊看其时眼中不加掩饰的浓浓敌意。
寒暄毕,面子上的工夫做足过后,不多时汤饼会开宴。言笑晏晏间。只半个多时辰,广平王府的满月宴已散。李适的洗三之礼未大办。今个的贺满月亦未大动,加之今次圣驾未亲临,朝野上的一些重臣多半只遣人送上门不少的贺礼而已,也未亲自登门贺祝,是以排场上其实还不如上次的“洗三”喧闹。
府上的宾客陆续散去之后,余下的人中,宁亲公主与驸马张垍不大会儿也由李椒恭送出府,韦氏姊妹二人不时吩咐着府上仆奴收拾庭院,江采苹则在薛王丛的作陪下和李玙、沈易直以及沈珍珠父女俩做请下移步后院凉亭稍作歇息,以便少时打道回宫。
环目偏西的日色,江采苹霁颜搁下茶水:“让本宫抱下这孩子,可好?”
沈珍珠一愣,旋即满为欢欣的示意乳媪道:“快些抱与江梅妃,仔细些莫污了江梅妃衣身。”
“不妨事。”见乳媪应声步过来,江采苹展颜抱过襁褓中的李适,伸手轻轻逗弄了下李适红呼呼的小脸,只见李适微眯缝着的小眼睁了睁眼,小嘴儿一咧,竟是冲着江采苹咧嘴笑了笑,这下,江采苹反倒被怀中的小儿逗得开怀不已,“端的是个可爱的孩子,瞧其还在冲本宫笑呢。”
“想是娘子与小郡王有缘,奴记着,上回‘洗三’时,小郡王便对娘子笑过。”云儿在一旁看着,深知江采苹望着怀中的李适,心底不无怀念自己那个今世未修得母子之缘的皇儿,遂轻声笑和了句。
轻轻抚摸下李适的小脸,江采苹将怀中的李适交还乳媪抱着,曼声浅笑了下:“瞧着时辰已是不早,本宫也该回宫,想必陛下在宫中亦正心心念念的想本宫能及早回宫带个好信儿。”
见李玙、沈易直立马起身作备恭送,江采苹忙摆手莞尔道:“太子殿下、沈太史无需相送,且留步便是,本宫的凤辇就在门外。”说着,环了目沈珍珠,“待过些时日,广平王妃可要多带小郡王入宫走走,陛下与本宫少不得会想念这个皇曾孙。”
边说话边提步踏出亭外,但见李椒已是送走姑母宁亲公主寻来凉亭,江采苹遂温声交嘱李椒说道:“往后里广平王可要细心照拂好沈氏母子,本宫在此且祝广平王一家三口,家和丁旺,和乐多福。”
李椒与沈珍珠眉语目笑一眼,毕恭毕敬地应承道:“椒儿谨遵江梅妃教诲,必不负妻儿。”
看着沈珍珠颜颊染上一抹霞彩,日色下,一身的翠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熠熠生光,江采苹直觉窝心,心头更为其由衷的充荡着难以言喻的喜慰,正欲举步,却见沈易直跟在旁侧看似像是想起甚么似的,兀自急赶两步,紧声唤道:“江梅妃且请留步。”唤着,已然从怀中掏出一封书柬,双手奉上:
“先时净顾忙东忙西,微臣楞是差点忘却,日前微臣府上快马送来一封书信,乃江儒医亲笔写与江梅妃的一封家书,特委托微臣务必转呈江梅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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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凤辇中,江采苹重又打开那封家书细细看了遍,单看笔迹,只一眼就可辨识出手上这封书信确实是出自江仲逊笔下。
先时在广平王府,沈易直突然拿出这封信函呈交江采苹时,当时着实让江采苹深感意外,听沈易直言下之意,此封家信是前两日江仲逊托人专程送达吴兴沈府,原是想委托沈易直北上京都时顺便捎带给江采苹,却不成想沈易直自上月中旬赶赴长安为外孙亲贺洗三之礼起,月间就一直未回乡。
念着江仲逊与沈易直一见如故的交情,以及江仲逊曾多次不畏寒暑上门医诊为己治愈多年以来的顽疾之恩,沈珍珠的母亲这才再三交代府上家仆连日快马将这封书信送达长安来,生怕晚送一步,再迟上个一两日非但赶不及报信届时沈易直只怕也已起程上路回府去,白折腾一趟尚是小,失信于人却是有负于人所托。
在广平王府时,见接过手的书信外面还套有另外一个缄札,两面画有鲤鱼图案,平整收于缄札之中的信函上则墨笔书写着“采苹吾儿亲启”一行字,方孔缚着未拆的封泥,江采苹就当着沈易直、李玙、李椒、沈珍珠几人之面启开了缄札。毋庸置疑,这套在外面的缄札十有九成是沈家主母特意外加上去的,以便沈易直收阅其这番用意,有此却也可见,沈珍珠的母亲是个极心细之人,为人母者也唯有这般明事理的才可教养出沈氏这等知书达礼的好女子。
至于家信的内容读来倒十为言简意赅,一如当年江采苹入宫在即之日,江仲逊所留下的那封素书。只寥寥几行字而已——“苹儿,听闻沈太史之女月前喜诞麟儿,着是可喜可贺,料想沈太史不日还要入京参贺。阿耶故唤李东代为走一趟,烦劳沈太史给吾儿捎个家信。阿耶在珍珠村,一切安好。望吾儿莫挂忧,善自保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阿耶已是半截黄土埋身人。今,沈太史之女与吾儿同身在长安,它日若遇难处,倘使可助之化险为夷,万望予以看顾,权当还以沈太史个恩情。”
看着下款落笔上的“阿耶”二字,江采苹独坐在凤辇之中,不禁泪沾衣襟,由手中的这封家书。不难猜知江仲逊远在千里之外的故里已然知晓今下其在宫中的处境,故才托人捎带书信以解其心结。时下,金花落的圣眷日深,梅阁的恩宠一去不复再,眼看着大势将去,以今下曹野那姬的恩宠来言。它日若欲取而代之江采苹的权位并非甚么难事,宫中从来藏不住秘密,后.宫里的势态自古就波谲云诡不断,风浪与云平,又岂能瞒得过世人的悠悠众口,而后.宫的权势之争,向来更是牵一发动全身,不成功便成仁。
正是如此,顾念重重之下,江仲逊才送来家书,不止意在开慰江采苹心绪,更在微言大义,告之世间的名利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之理,诫之万莫为了追逐名利而为权为利蒙蔽了身心,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即便视之如尘世飞灰,焉不知人的七情六欲,独一个“情”字最是难以割舍得掉的一件苦事。
握着持于手的那张粗薄的黄纸,江采苹一颗心却重如泰山压顶,手上虽是一张黄纸,其上所承载的情义却重。江仲逊的苦口婆心一早就在江采苹意料之中,然而,江仲逊竟在信中提及沈珍珠,且一再叮嘱尽己所能帮拓沈氏之言,却很是意料之外的事。以江仲逊的处世之道,绝不会无缘无故作此交嘱,这些年江采苹太了解这个父亲的脾性了,断定其中必有何不为其所知的隐情才是。
即使是为还沈易直一个人情,纵管上回江仲逊得以来长安,父女二人有幸在忠王府见了一面,那回的确是沾了沈珍珠与李椒成婚的光,而这一次,江仲逊所写的这封家书亦是通过沈府才转交到江采苹手上,不过,两桩事情加起来也不值得江仲逊作此交嘱。须知,身在宫中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况且李玙今下又是为大唐的皇太子,李椒又是李玙的长子,更是当今天子的皇长孙,说白了,在今日李适的满月宴过后,皇太孙的名分已然花落广平王府,越是处在这风口浪尖上,是聪明的越应独善其身,不可犯了皇家大忌才好,否则,稍有不慎,一步错,许是就招来杀身之祸。事关利害,个中关戈,不言而喻,江仲逊又岂是个看不清时局不分轻重的人,哪里又会平白无故的一手把己家女儿推向刀山火海,更别说而今江采苹在宫里的日子已是不好过,江仲逊又何来不顾自己女儿之安危,一心置女身犯险境甚至乎葬于宫闱之争之理,事出必有因,只是这个原由尚有待深入考究。
街上车来人往,对着凤辇侧目的人不少,一辆华彩的轿辇行走在街头,前有家丁装扮的带刀侍卫开路,后有十余名护院跟从,旁边还有婢奴伴侍,但凡明眼人一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顶凤辇应是宫中才有的。既知轿中人身份尊贵,过往行人也就不约而同纷纷退让出了一条路出来。
云儿谨翼地趋步在侧,眼看前方不远处已近公主府,遂适时请示道:“娘子,前面左拐个弯儿,便至临晋公主府邸。娘子可要入内相迎淑仪一道儿回宫?”
江采苹凝眉挑眸辇外,不动声色的将家信收于袖襟中:“待会儿汝且入府通传声,本宫在外候着便是。且听淑仪怎说,而后再作决意。”
说话的工夫,已行至公主府门外,云儿于是上前跟看守在朱门前的门阍言语了几句。烦请其等通报进去,片刻,便见临晋公主挽着皇甫淑仪的臂弯一块儿步出门来,旁侧还跟有怜锦。
“江娘娘!”待见着江采苹正坐于凤辇里撩着锦帘向外看。临晋亲切的唤了声。闻见临晋的声音,江采苹抿唇一笑,由云儿搀扶着踩着垫脚步下凤辇。
“江娘娘。江娘娘许久未来看临晋了。”一见江采苹步下车来,临晋就娇声娇气的缠磨上来,皇甫淑仪不禁在旁嗔怪出声:“瞧这都多大的人了,都嫁为人妇了,怎地见了江梅妃连个礼数也无?”
临晋红唇一噘,那嘟着红唇的模样仿佛回到昔日未出嫁时少不更事,一脸的孩子气十足。江采苹倒未介怀,只不无宠溺的抚了下临晋的臻首:“数日未见,十二娘瞧着倒越发添娇添颜,不但这小脸儿圆实多了,身上好似也丰满了不少。”
临晋粉腮一红。登时灿若天际的流霞,皇甫淑仪假意凝瞋临晋,适中接话道:“已是怀胎一月有余,可不丰腴多了怎地?偏就这心性,总不知上进,依是这般长不大般没心没肺,端的叫人操碎心!”
江采苹面上一喜,上下打量眼忸怩地在绞着丝帕满为娇羞的临晋,紧声关切道:“听姊言下之意。莫不是临晋又……快,快些让本宫瞧瞧。”
“江娘娘……”这下,临晋不由羞臊的埋下首,“江娘娘怎地也与阿娘一般打趣临晋,临晋有喜才一月,又非大腹便便。哪儿瞧得出甚么来嘛!”
皇甫淑仪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临晋好半晌,并交代怜锦小心照拂好临晋及其腹中的麟儿,江采苹也从旁关嘱了一番,眼瞅着夕阳西下,二人才步上凤辇一路朝凌霄门行去。
原本江采苹还欲与皇甫淑仪合计下事关曹野那姬的事儿,近日龙体欠安,皆起因于这几个月里纵.欲.过度所致,现年李隆基的年岁已是盛年不再,纵然老当益壮,房事上自当加以节制才可康寿两全,不然,一旦放任不管不予过问下去难保有日不瘫在榻上上不了早朝,到时候传扬出去岂不让满朝文武笑话。但在回宫的路上,眼见皇甫淑仪一门心思的都已放在临晋身上,江采苹委实不忍拉着皇甫淑仪跟己趟这趟浑水,人有牵绊便易有后顾之忧,只有无牵无挂才能心坚意定,就算一条命豁出去了也能一抗到底,既非讨圣欢之事,而是忤逆圣心行事,索性自个一人去做这坏人。
目送皇甫淑仪回了淑仪宫,江采苹才径直去南熏殿见驾,刚步至殿阶下,就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声娇嗔:
“陛下,嫔妾在这儿呢!”
“陛下,这儿,在这儿呢!”
“哎呀,陛下……陛下抓错人了……”
高力士与小夏子齐齐守在殿门外,一抬头见江采苹步上殿阶,忙恭迎上前:“老奴见过江梅妃。”眼见江采苹提步入殿,高力士赶忙又拦道,“江梅妃,江梅妃在此稍候,且容老奴先行入内通禀声。”
耳边的娇唤声不绝于耳,江采苹美目一扫,环睇高力士、小夏子几个小给使,二话未说推门直入南熏殿。南熏殿的殿门本就呈虚掩状,加之江采苹此时原就有些气怒涌上胸中,怒气加身手上的力道难免大些,只听“哐当~”一声响,门扇夹带着一股风应声向内折去。
日暮的余晖洒落在殿门处,映了一地的落晖,南熏殿内李隆基正蒙着一条白绢细帕,遮系着龙目在与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侍婢玩摸瞎子。
曹野那姬随身系带的金铃珊珊作响着,李隆基循声捕捉着曹野那姬的身影,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在怀,曹野那姬却一个闪身,随手把身侧笑得乐不拢嘴的侍婢推向了身前。
“看朕不捉住了!”娇软的身子抱在怀,李隆基误以为是捉住了曹野那姬,待扯下绢帕一看,才知怀中抱错了人,而就在这时,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日晖斜洒入殿,与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形成鲜明光差,一时间光亮度有分刺目,一片朦胧。
龙目微皱,直至江采苹步至面前立定身姿,李隆基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江采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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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的日晖下,待看清未经通禀擅闯入殿的来人竟是江采苹之时,龙颜有一瞬间的难以捉摸。
小夏子紧随高力士趋步在后,眼见李隆基的面色一点点变凝重,显是已有不悦,二人就地跪下身:“老奴该死……”
吃一堑,长一智。上回曹野那姬闯殿,事后李隆基就迁怒过高力士一次,今次江采苹又未经传召私闯入南熏殿,高力士、小夏子当值在殿门外,少不得难辞其咎。只不过,今次与上回其实还有所不同,上回高力士是来不及拦阻曹野那姬,而今番之事,却是根本就不想实打实的拦阻江采苹入殿。试问这有心放行与那无心之过又岂是一样的罪责。
适才被李隆基误捉抱在怀的侍婢,已是惊慌无措般挣脱开身,与一旁的另一名侍婢俱齐涌向正半掩身在御屏后的曹野那姬身旁,主奴三人一时都有些吃愣于江采苹的来势冲冲。但曹野那姬面上的怔愣却也转瞬即逝,旋即不疾不徐的步了过来,灿笑着朝江采苹率然缉了缉手:“嫔妾见过江梅妃。”
曹野那姬倒是少有的知礼守礼了一回,只是不入人眼。江采苹凝眉屈膝,暂且隐下心头的气闷,只与李隆基施了礼:“嫔妾参见陛下。”
龙目微皱,李隆基这才伸手扶向江采苹,霁颜道:“爱妃免礼。”说着,并顺势一手执了曹野那姬的柔荑起身。殊不知,其待曹野那姬的一个温柔举止,及其眼底尽是疼爱的多情目光。看在江采苹眼里有多刺目,又有多伤人。
“阿翁且退下吧,本宫与陛下说几句话便走。”江采苹美目一垂,将眸光从李隆基与曹野那姬的温情似水上移开。且不管心下如何刺痛,眼下办正经事要紧。刚才一时冲动,为心中愤懑所蛊惑闯入殿内来。总不能牵连无辜才好。
高力士抬头看眼李隆基,未敢吱声,自是心知肚明江采苹之所以这般说,实是意在保全其跟小夏子两人,但圣心难揣,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江采苹身犯险境而全然不予顾及,倘使今白领旨前往梅阁通传时。未一时口快告知江采苹实情,把奉御为李隆基请脉一事原原委委告之,想必江采苹也不致如此按捺不住心气。说一千道一万,皆因自己晨早多嘴,与江采苹提及李隆基纵.欲.过度之事。若因由这个害了江采苹,高力士当真要愧疚一辈子了,良心何安。
见高力士犹豫着未动,小夏子更是不敢吭声,李隆基又未表态,江采苹暗舒口气,佯怒蹙眉:“原为本宫执意擅闯,便不关阿翁之过,陛下即便要迁罪。本宫也无需旁人代为担罪。”略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敛色道,“还是本宫而今圣宠不复再,现下连本宫说的话都无人听从了,若如是。回头本宫便把凤印交还陛下,另赐有能者掌之。”
江采苹这番话,听似是冲高力士、小夏子说的,实则不然。不过,高力士却是极为配合,立时连声伏首在地道:“老奴惶恐,老奴实非这意,老奴……”
高力士边面有难色的请过,却又无言以对,一副有口难言的苦样儿。睇目高力士、小夏子二人,李隆基微霁颜,正欲开金口,却听江采苹口吻淡淡地启唇道:“嫔妾不在此扫兴了,先行告退。”
见江采苹说走就走,云儿忙朝李隆基行了礼,紧跟几步追向殿门方向。江采苹这一走,涌动在四下的氛围登时僵滞起来,看着江采苹拂袖而去,龙颜更为冷沉了分,高力士不由急唤了声:“陛下!这……”未及多想,跪着身就匆忙又央恳向江采苹,“江梅妃,江梅妃留步!”
情急之下,高力士楞是扯住了江采苹曳地裙摆的一角,江采苹脚下一绊,珠履一崴,计上心来,故作失衡之态向后跌去。
见状,云儿亦眼明的紧声低呼出声:“娘子!”手上却故意缓了下,擦着江采苹袖襟滑过,刻意装作未来得及搀扶住江采苹的手足失措相。
高力士、小夏子跪在一旁貌似也是一惊,睹着江采苹跌跤后倾,俩人像是看傻了眼似的,木讷的呆愣着身,全未上前出手相扶之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江采苹的玉体险些快要后仰倒地的一刹那,只见李隆基面色一变,想都未想下,毫未模棱地就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怀抱屈身搂接向江采苹。
江采苹只觉臂上一紧,整个人已是落进李隆基温暖的怀抱之中,娥眉紧蹙着一抬眸,不偏不倚正与李隆基四目相交,但见李隆基眼底在这一刻竟满是浓浓的关切之色,甚至溢于言表,心下不由颤了下。
李隆基的怀抱依旧那般温暖,紧箍着自个臂腕的大掌同样也一如往日那般温热,感触着眼前这张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枕边人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吐在耳际,江采苹沉寂已久的那颗心竟又遏制不住的怦然遽跳了下,不是心动,却比心动更摧人心肠,心头一酸,浑然不觉秀眸已溢上一层水雾。
“爱妃,爱妃可有伤着?”见江采苹泪盈于眶,李隆基不自禁的追问了声,仿佛又回到昔年的含情脉脉,龙目尽充斥着明澈的款款深情。
“娘子……”云儿也疾步过来,从旁与江采苹交了个眼色,并未急于把江采苹扶起来。都道“旁观者清”,刚才江采苹的一番苦心,其可是尽收于目,正因此,才有了李隆基的英雄救美。
“嘶~”江采苹依依垂下眼睑,忍不住倒吸了口气。适才李隆基尽管接的有够及时,感觉却好像扭了腰,稍一动就泛疼。面对李隆基这般的紧张,虽让江采苹觉得久违的窝心,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空守了近千个日夜以来,早无再与李隆基欢爱的激情,是以就连刚才那一刹那的心跳,直觉都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或者说,顶多是为感动,而不再同一丝一厘的情爱沾边。
坦诚讲。适才的事,江采苹只不过是一时起意,本就存了心思想试探了李隆基罢了,权当趁机一试今下己身在李隆基心里究竟还留有几两分量可言。高力士刚才是拽了下江采苹曳地的裙摆,力道上却还不致以一把就将江采苹拽倒,况且高力士是侍奉在御前的老人儿了,行事上又怎会全无分寸。
换言之。江采苹纵体态清秀,却不是弱不禁风,又非被人迎面横冲直撞重重冲撞在先,哪儿里是轻轻一拽就跌脚的。说白了,江采苹此举除却试探君心。其实还意在为己解围,李隆基毕竟是一国之君,伴君如伴虎,倘使刚才真拂袖而去,只怕过后李隆基多半要大发雷霆之怒,非但于事无补,反却越发会连累高力士、小夏子被问罪不讨好,一旦与天颜闹翻了脸,又岂有半分裨益。江采苹故才趁势自个绊了自个一脚当面一跌,哪怕李隆基再怎样无情,纵使不念旧情不出手相接,至少碍于江采苹跌伤,不会当众暴怒,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个人是软肋,如此一来,也便逃过一劫。
“快,快些传太医!”见江采苹以手抚腰际,似是伤着了纤腰,李隆基当即唤吩向仍伏跪在地的高力士,话音才落,就直接打横抱起江采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提步向后殿。
曹野那姬主奴三人冷眼旁观在边上,目睹江采苹被李隆基一脸担忡的抱入后殿,与己擦身而过时李隆基不只连看都未看其一眼,眼中有且只有江采苹一般,甚至乎嫌其碍事儿似的推搡了下自己,全未显怜香惜玉的架势,曹野那姬的笑靥顿时僵在脸上,晃恍的望着身前那道珠帘的闪动,好半晌发呆。
“恕老奴多嘴,曹美人不如先回金花落。”李隆基抱了江采苹直入后殿,高力士头始也着实错愕了下,旋即低声交代了身后的小夏子几句,嘱意小夏子赶紧的跑趟尚药局去请奉御来,转即步至曹野那姬面前,欲言又止道,“曹美人适才也亲眼看见了,想是江梅妃跌伤了腰骨,陛下这会儿已是顾不及旁的。若江梅妃的扭伤无大碍,今夜圣驾照例应移驾金花落,曹美人何不听老奴一言,先行回金花落静候。”
看眼高力士,曹野那姬勉强挤出一丝硬笑,倒也未赘言它话,自行带了身边的两名侍婢步出南熏殿去。
直至目送曹野那姬迈出殿门离去,高力士才收了笑,怀揣着拂尘站在殿阶上方,长舒了口气。此刻把曹野那姬撵出门去,殿内就只剩下江采苹与李隆基独处在后殿,正是摒弃嫌怨的良机,但愿今番江采苹识得如何夺回昔日的恩宠才是,也不枉与之在殿内演了这场苦情戏。
“尔等好生在此把守殿门,不论何人,但凡无召,概不准放行入内。今日若再有擅闯者,一律依宫规处之。”环目四下,高力士招手示意殿外的几个小给使近前,正儿八经的交嘱了一席。
做戏做足,今个这道门,当是仔细守住才不失为妥善,万不能再被宫中的其她人扰了圣驾,否则,不但坏了江采苹的好事,恐怕龙颜才真要勃然大怒,届时可不是其等能吃罪得起的。至于后殿的情势,姑且也只能看江采苹的造化了,难得李隆基垂怜,如若上天肯成人之美,只望由今起,圣心回宥才是个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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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阿翁:唐时有两种解释,一是对年长男子的一种敬称,二是媳妇对公公的一种称呼,公公唤作“阿翁”,婆婆唤作“阿家”,比如“第338章”中,临晋称驸马郑潜曜之父郑万钧作“阿翁”,即为公公的称呼。靑和在小书的作品相关一栏中有过简单作释,既有亲们问及,便在本章再赘言一遍。
另附亲们对“第335章”中的一些提问:
1过身:与“归西”一个意思,又称“归家”、“过背”“老掉”。
2存枋:死后棺椁停入厅堂数月至数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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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后殿,金炉中燃着龙脑香和苏合香,香气馥郁,紫烟袅袅,香而不焦,置于两侧的重叠博山炉,下刻盘龙势,矫首半衔莲。
燃香取味,乃古人一大乐事,更是熏香原旨,及至盛唐,形形色色的香炉、宝子,工艺之精美,可谓登峰造极。无论炉身或炉盖多是錾刻、雕饰、镶嵌而成,至于造型之变幻,更有银鎏金炉盘承托的两层式香炉。
而南熏殿后殿的这两尊博山炉,实乃两汉时流传下来的宫廷御用的熏炉珍品,正所谓“蔽亏千种树,出没万重山”,单就它的工艺之繁,由此可见,已足以远远超过后代出现的三足、五足式香炉。是以才被奉为稀世珍宝,早年就献入宫中一直摆在此用作熏笼。
焚香与烹茶、插花、挂画并列为古代文人雅士所视之四艺,都道燃一炷清香可凝神静气,闻着从镂孔之中散发出的缕缕混合香,江采苹心下的气懑不知何时竟也消去一大半儿,此刻与李隆基面面对坐在御榻之上,彼此间愣是良久的相对两无语。
“爱妃觉着如何,可是伤疼得厉害?”良久的沉寂过后,终是李隆基先开了金口,打破了四下的沉默。
江采苹垂首倚在榻上,垂着眸睑摇了摇头,并未答词,四周又是好一阵儿静寂,只听得帷幔外的熏笼中不时蹦出丝丝火花的声响,像极烛台中灯芯突突爆了个灯花的声音。
“往日爱妃见着朕,不是有许多的话与朕说,今日怎地变了心性。这般不苟言笑了?”片刻,李隆基故作不在意的拊掌环目周遭,龙目闪过些许的不耐烦。前刻在前殿,不过是让高力士传召太医前来。竟是坐等了这许久。这会儿也未见着尚药局半个太医的人影,当真叫人有些挨坐不住身了。
娥眉微蹙,江采苹这才温声回道:“嫔妾久未与陛下待这般久,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合君心,讨圣欢。”顿了顿,低垂着臻首浅勾了勾唇际,才又曼声道,“先时在殿上,嫔妾自知冒犯了圣威。陛下若要治罪嫔妾,嫔妾无话可说。”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龙颜微变:“朕。几时说过,欲问罪爱妃了?”
江采苹抬眸凝目李隆基,旋即又垂下秀眸:“可是嫔妾冒犯圣威是事实,适才在殿上,曹美人也亲眼睹见。嫔妾以下犯上,险些惹致天颜震怒,陛下何故还要袒庇嫔妾?”
“唉!”李隆基长叹口气,执过江采苹的玉手紧握了下,半晌,才沉声道。“朕,非是不知,爱妃心有成见。这些日子,朕又久未摆驾梅阁,疏远了爱妃。有时朕也须有所顾全才是。不若今夜稍晚些时辰,朕定移驾梅阁。与爱妃对弈茗茶,如此可好?”
江采苹苦笑了下,未加思索就抽回了手:“陛下这般错爱,嫔妾受之不起。如此良宵,对弈茗茶,岂不乏味,何有红绡帐里寻欢作乐可牵动陛下的心?”
迎对着江采苹的眸光,李隆基的面色又是一变,似不敢直视一般,一甩衣摆站起身来:“放肆!”
江采苹依依垂目,径自步下御榻,赤足屈膝垂首在旁,自晓得刚才一席话,算是成功激怒了李隆基:“倘使陛下觉得嫔妾出言无状,大可治罪嫔妾。不过,有些话,嫔妾还是要直言,陛下恩宠曹美人,嫔妾本不应过问,既为后.宫妃嫔,理当一沾雨露,虽说先人也曾有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但凡是凡事,好歹得有个节制才好。陛下龙体违和,行不得远路,嫔妾有幸代驾出宫,下赐玉龙子于广平王府,陛下却在南熏殿与曹美人主奴三人这般香艳扑捉戏耍,全不顾龙体为重,可知嫔妾身在宫外何等挂怀枕边人,一时心急,忧心如焚擅闯入殿一刻,见着陛下时又当作何感受?”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微霁颜,江采苹这番话听似言之凿凿情之切切,怎奈身为一代帝皇,身为一国之君,却是拉不下面子来:“听爱妃言下之意,可是在指怪朕为美.色所迷,疏于勤政治国了?”
“嫔妾不敢,嫔妾岂敢妄议前朝政事。”江采苹毫未显畏惧之色,只屈着身神色自若的说道,“嫔妾不过是把心里话道与陛下而已,嫔妾曾跟陛下说过,嫔妾只把陛下视为枕边人,陛下亦曾允诺嫔妾,在无外人在时嫔妾尽可在御前直言不讳,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难不成早已忘却了昔日所亲口应承下嫔妾之言?”
面对江采苹的婉言相劝,软硬兼施,李隆基眼底不由笼上一层暖意,看似不无心软了几分,负手背转过身去:“朕,一言九鼎,自未忘却昔日之承诺。”
抬首看眼李隆基凛然的背影,天颜咫尺,江采苹却突兀直觉这咫尺之遥宛似天远之隔,果是圣威难测圣心难揣,伴君如伴虎。李隆基弦外之音不言而明,若非顾念旧日情分,想必先时在前殿已然不留情面,指不准已是命人将其禁足乃至于打入冷宫,说来也只是全凭其一句话的事儿,君无戏言,身为天子手操生杀大权,自是令下必行。既如此,先时在前殿又何必当着曹野那姬之面施以垂怜,好在江采苹刚才也有够心坚意定,并未迷乱一时,未去当那自作多情之人,这刻看着李隆基背对而立,心下纵剜如心绞,至少不再痛得无法自拔,割舍只在一念之间,只是狠下心来做一个决定罢了。
“嫔妾非是得理不饶人,更不曾对曹美人有过甚么成见,也无意于咄咄相逼,今日嫔妾所言,只为陛下龙体着想。嫔妾所为,如若逾矩,但凭陛下发落便是,往后里嫔妾自当谨言慎行。”心结放下了,江采苹忽觉有种如释重负的痛快,由今而后也就看开了。再不必去徘徊不定,去日忡夜忧,反却是一身轻快,哪怕它日被人取而代之。也可一笑而过。及早落得个闲净。
见李隆基沉默不语,江采苹自行直立起身,头也未回地缓步恭退出南熏殿,当殿门推启的刹那,天际的落辉迎面洒落了一衣身的万道金光,夕阳灿若血红,殷红了一大片遥不可及的天幕。
忽见江采苹步出殿门来,高力士不禁怔了愣,顺着江采苹身后再看去。却未看见李隆基的身影,心下顿觉不妙。
小夏子早就请了奉御来至殿外,正与高力士商酌着何时让奉御入殿。不成想江采苹这时却先一步独自从殿内走了出来。
“娘子……”云儿慌忙迎上前,欲言又止,一时也有点不明就里。奉御立时揖礼在下:“臣见过江梅妃。”
“不必多礼。”江采苹轻抬了下皓腕,面无异样,颜颊挂着淡淡地浅笑,“劳烦奉御走这一趟,本宫自觉无碍,奉御早些回尚药局忙正经事儿为是。”说着,已是搭着云儿的手步下殿阶。
目注江采苹沿着宫道越走越远,忽而一阵热风吹过。宫道两侧的绿茵随风舞动出千层浪,江采苹走远的纤影儿就好像涛涛水浪上随波飘远的一叶浮萍,高力士心中陡地一沉,不由叹惋了声。
夏草渐深,浓荫蔽日。秋来暑往。寒蝉凄切,转眼已至孟冬之月。天气上腾,地气下降,日在尾,寒气至,愁多知夜长。
这日,已到了汝阳王李琎护送双亲棺柩下葬惠陵的日子,此一去,李琎将在惠陵为作古的双亲守孝三年,以慰双亲,尽人子至孝。
李隆基一早儿就亲临通阳门,连早朝都未上,专程站在宫门上为李宪送上最后一程。众文武百官随驾在旁,见李隆基望着驶至宫门下的李宪的棺柩,悲恸之际竟失声痛哭不已,左右朝臣见之也禁不住掩面唏嘘了一通。
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武贤仪以及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高才人、阎才人等后.宫妃嫔皆站在一旁,以待相送宁王李宪及其王妃元氏起程入葬往惠陵,皇太子李玙及广平王李椒父子二人与其他皇子一并恭立在另一侧,薛王丛亦身在其中,当年的诸亲王,而今只余下薛王丛一人尚在人世,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岐王范等几个兄弟前些年相继离世长辞,今年连李宪也病故,北风何惨栗,想来不免令人伤感。
临行在即,李琎依礼上前来礼拜,长揖礼毕,李隆基又当面多加交代了一些关嘱之语,李玙亦跟着从旁关慰了几句,李琮、李琬、李璲三兄弟皆步向前来与李琎道别了一番,且是前两日才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长安的,专为送行李宪夫妇一事奔回京都而来。
使人心酸的却是,一众人等中却未看见寿王李瑁的人影,连咸宜公主也未在列,于情于理,仅是念及当年元氏对李瑁的哺育之恩,至少李瑁今个该来送行才合乎礼制,何况李瑁自小还是在宁王府长大,养育之恩大如天,连这个时候都缺场,未免忒有丧天良了些。但顾忌李瑁毕竟是皇子,诸人又唯恐多生口舌难免引得龙颜不快,却也无敢有当众异议出声之人,谁也不愿踩了老虎尾巴惹祸上身。
辰正时辰,李琎即将护送双亲棺柩上路,突闻雾霭沉沉的长安城街巷上传来马嘶之声,“嘚嘚~”的马蹄声止后,只见李瑁竟驾着一辆马车到来。
待将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瑁才撩起轿帘,乘坐马车同来的咸宜公主与杨玉环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杨玉环身旁还带了婢奴娟美,几人快步奔上前来。
“儿参见阿耶。”待歩近,李瑁先一步空首道,“儿来晚一步,但请阿耶、阿兄莫怪。”
这边,李瑁边与几位兄长一作拱手礼过,其后的咸宜公主与杨玉环亦已随之步了过来。杨玉环双眸微红,好似才哭过不久,二人俱随着李瑁施礼在边上。
李隆基沉着脸色只挥了下手,显是在怪罪李瑁竟在今日这般大的日子里还迟迟才来,李琎倒未介怀,对李瑁、咸宜公主及杨玉环各是回了礼。江采苹却不经意间发现,娟美臂弯上竟挎有两个包裹,看上去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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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沉着脸,李瑁自知是何故,旋即又步上前,顿首道:“阿耶,儿有事请奏。”
“何事回宫再说。”龙目微皱,环睇随后步过来的咸宜公主和杨玉环,目光似乎在杨玉环身上停了下。
李瑁与咸宜公主面面相觑一眼,一时颇显犹豫,当着满朝文武、诸亲王的面,李隆基不问青红皂白就不予留情面,怎不难堪?倘若母妃今时尚在人世,不看僧面看佛面,又何至于挖空心思的讨圣欢,此刻岂敢有人在旁等着看笑话。
困囧时分,但见杨玉环垂首屈膝道:“儿媳跪请,但请陛下容禀,恩准玉环随行同往惠陵。”
杨玉环此话一出,在场诸人纷纷侧目向李瑁这边,惠陵可是先帝的陵寝所在之地,乃李唐家皇陵重地,李璡此行是要护送双亲棺椁附葬惠陵,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毕竟,宁王李宪在病故后已被追谥为“让皇帝”,连数月前才殁的宁王妃元氏也被赠谥“恭皇后”,合葬惠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杨玉环身为寿王妃,有此做请却是出人意料,不合常态,一来,杨玉环非是李宪与元氏的儿媳,晚辈为长辈悼念合乎礼教,冒失奏请守孝却有些唐突逾矩,其次,此番李琎已征得李隆基允准留在惠陵替双亲丁忧三年,倘使杨玉环亦跟去,又师出无名,且不说孤男寡女终日守在陵园中是否耐得住苦寂,万一有何闲言碎语传出,岂非不美。
江采苹心下最是一沉。凝睇杨玉环,忽然意识到杨玉环竟是在自请出家做女道士。自开元二十八年,杨玉环单骑奔骊山寻李瑁,因缘际会之下。李隆基不巧在温泉池一饱儿媳春光外露的眼福,这两三年里,江采苹一直担忡来日杨玉环将是自己在这深宫高墙之中的劲敌。日忧夜愁李隆基因贪恋儿媳美色,更久久不能忘怀当年杨玉环在骊山行宫更赛出水芙蓉的一幕而暗度陈仓夺儿媳入宫,史载可不是李隆基在骊山温泉一窥杨玉环泡澡而为之倾心,自此惦念在心,回宫之后就迫不及待地一次又一次传召杨玉环入宫献艺,更与玉真公主费心商酌了一番,才打着孝顺的旗号下诏令杨玉环出嫁做了女道士。名为是要为母妃窦太后荐福,实则是为避人耳目,以方便二人偷.情。
然而今刻,看着楚楚可怜跪在那的杨玉环,江采苹的心绪却不由得无法自持。仿乎当头挨了一棒槌,神思倏然木讷,难怪刚才就看见娟美臂弯上挎着两个包裹,原来是要与杨玉环主奴二人一块儿共赴惠陵。再看李瑁、咸宜公主姊弟俩,眼见杨玉环亲口在御前道出所请奏之事,两人则貌似长松了口一气一般,看来,此事李瑁与咸宜早就知情,不止如此。想必李瑁打一下车就急于奏请与李隆基的事也是这桩事儿,只是未料及李隆基竟因其等来迟而龙颜不悦,甚至当众赏下脸色看,是以适才李瑁才犹豫了。
但世事就是这般变幻无常,瞬息万变,想是李瑁与咸宜公主俱未料准。杨玉环此刻竟有胆出声,直入主题,故才在看着杨玉环上前奏请时不无怔愣。此时再面对着四下的声声窃议,李瑁杵在原地看似越发有分不自在,只不知是为旁人的窃窃私语而觉得丢了体分儿,亦或是为身边杨玉环的深明大义而心生不舍。
“汝,适才说甚么?”这时,李隆基却是长眉一皱,直逼视向杨玉环,龙颜凝重,让人不可捉摸。四下的窃议登时戛然而止,诸人的目光又纷纷投注向杨玉环身上。
杨玉环美眸微抬,望了眼李隆基,眸底漾上一抹泪盈,长伏在下道:“玉环请奏陛下恩准,让玉环一道儿前往惠陵,为宁王、宁王妃诵经祈福。”
凝目杨玉环,龙颜越加凝重了分,好半晌未置可否。见状,咸宜公主在旁以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李瑁,李瑁像是一惊,这才回神儿似的忙不迭接话道:“回禀阿耶,儿自幼长于宁王府,宁王、宁王妃待儿更是视如己出,今,双双归西,儿未能在榻前尽孝道,本欲随阿兄一同加护二老棺椁附葬惠陵……”说到这儿,李瑁抬头看了看一旁的李琎,面有哀戚的才又埋首续道,“怎奈宁王病故的这几个月间,加之宁王妃又相继离世,儿许是一再悲恸过度之故,近日不时咳血,夜不能寐寝不安,屡屡梦见二老……”
见李瑁闷咳了几声,一张白面“刷”地变白,面无血色起来,李隆基不禁皱了皱眉头,咸宜公主则赶忙轻拍了几下李瑁后背,从旁焦切的一叠声宽慰道:“莫急,慢些说……”关慰着,已是潸然泪下,掩面啜泣道,“母妃早薨,儿与十八郎相依,若十八郎再有个好歹,可叫儿怎生活得下去?于心何安?”
江采苹旁观在侧,睹着咸宜公主与李瑁一唱一和的挨靠在那做戏,假戏却也真做,一场苦泪戏演的十足煽情,心下却并无多少感触可言。适才李瑁所言,且不究真假,纵使是在做作的夸大其词以示仁孝,但也并非尽是虚言,李宪、元氏对其的抚养之恩确实是事实,养育之恩大于天,恩同再造,人心都是肉长的,若全然无动于衷岂非大不孝,连狼心狗肺都不如,又当以何颜面在世为人。
常才人听在边上,却是满为不屑的轻哼了声,显是对李瑁、咸宜公主二人在人眼前所上演的这一场假情假意嗤鼻得很。想当年武惠妃宠冠后.宫那会儿,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何止是一手遮天,别说后.宫一众妃嫔个个唯其马首是瞻,就连朝野上下又有哪个权贵之家不巴渴着有幸阿谀奉承,远的不说,就说现为当朝宰相的李林甫。想当初还不是借着武惠妃的权宠上的位,诌附武惠妃迎台意旨才得以平步青云,早年就爬到今时的位高权重位极人臣,倘使较真一番。李林甫又有何德何能大全独握,只不过是个奸佞狡诈的小人而已。
武贤仪眼风一扫,扫睨身旁的常才人。警示了眼常才人莫多嘴,惹祸上身。有道是“树倒猕猴散”,想当初李林甫为巴结武惠妃,可是不止一次的托人禀告过武惠妃诸如“愿护寿王为万岁计”一类的话,今日倒要拭目以待李林甫会否为了李瑁出面上谏,指不定眼皮下的这点事儿李林甫原就参与其中也未可知,想那李瑁与咸宜不过是两棵嫩苗。这姜还是老的辣,李林甫的老谋深算昔年可是未少领教,若不是拜李林甫所赐,当年莫才人一事又岂会险些露出马脚,又怎会逼得其走投无路之下狠心除掉了自己那个堂姊。这些年在宫中更是日夜担惊受怕噩梦不断,就未过过一日的安稳日子,圣驾更日愈对己生了戒备之心,已然十余年不再踏足贤仪宫半步,说来这一切全拜李林甫所赐,想来就恨得牙根痒。
皇甫淑仪、董芳仪以及杜美人、郑才人、阎才人、高才人几人站在旁,一时间皆无吱声者,其等入宫皆比江采苹早,有些事无不看得明透。想要在这宫中安平度日,就要懂晓何谓装聋作哑,独善其身。
李隆基漠然良久,龙颜微缓,才霁颜抬了下手:“且起来再说。”
咸宜公主抽泣着叩谢了下皇恩,扶了一脸苍白的李瑁站起身来。杨玉环却仍屈着身,并未起见,只依依垂了垂眸睑,又细声细语的说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玉环自小丧父,开元二十三年,得蒙阿家在洛阳看中玉环,陛下恩赐,嫁入寿王府,时,十八郎发此大愿,诚乃至孝之为,玉环心甘代夫达成心愿,当聊表心意,以报宁王、宁王妃往年对寿王府的照拂之恩,陛下仁圣,还请恩准玉环所请。玉环在此先行叩谢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杨玉环再次叩请在面前,李隆基负手环目在场人等,一时似有些难以定夺。李琎见状,遂步向前一步,礼道:“陛下,花奴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
“但说无妨。”
见李隆基敛色示下,李琎才微躬身回道:“花奴此一去,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乃至五载,寿王、寿王妃诚孝,有此心陪花奴丁忧,花奴心领之。然花奴并不希,寿王妃为此与寿王劳燕分飞,花奴想,阿耶、阿娘泉下有知,自可含笑入地。”
听李琎这般一说,杨玉环不由多看了眼李琎,李瑁与咸宜公主面面相看一眼,欲言又止。李隆基略沉,才开金口道:“如此,朕便依了花奴所言,这一路东去,寿王妃随行实也有诸多不便。”
李隆基言外之意,已是不甚明了,李琎遂适时请辞道:“谢主隆恩。时辰已是不早,花奴就此拜过,起程上路。”
说着,李琎与诸亲王、皇子一作礼别,江采苹朝云儿使了个眼色,及时步过来,温声启唇:“汝阳王此一去,路长时更长,回返之日遥遥无期,时下天寒地冻,日前本宫让云儿备了几件寒衣,只望多少可为汝阳王遮风挡玉。”
云儿立时双手奉上盛于古色收纳箱的几套冬衣,这收纳箱是前几日江采苹亲手赶制而成,不同于这古代的木箱子,可折叠盛装多件衣物,既轻巧实用又方便携带,在彩儿、月儿看来好不神奇。至于这箱中寒衣,确是云儿连夜一针一线缝制的,未少挑灯熬夜才赶得及时。
“劳江梅妃烦挂,花奴感之不尽。”李琎就地恭接过递至身前的收纳箱,眼中划过一丝复杂,云儿垂首侍立向一边,眸底却隐下浓浓的留恋。
“不过是几件寒衣,且是本宫力所能及之事,汝阳王不嫌,已是给足本宫面子。”江采苹凝眉喟慰道,“本宫寄望汝阳王,早日一身周安的回来。”
李琎一拱手,转即步出宫门,跨上马一挥手,一众人马即刻朝春明门驶去。惠陵位落先帝睿宗桥陵之旁,这几个月已是修造完工,地处封阳乡,封内十一里,坐北朝南呈覆斗形,陵园中朱雀、华表、石人、石马等一应俱全,俨然的帝皇“让冢”。
元氏虽比李宪晚殁半个多月,此番得由长子亲自护送棺椁去惠陵,一并附葬入陵,也算哀中之幸。目送李琎一干人等渐渐行远,直至消失在濛濛雾霭之中,李隆基屹立在宫门下,久久未动,依在凝神儿相送。
“陛下,恕臣直言,寿王妃请为荐福一事,实乃德孝两全之事,微臣斗胆奏请陛下三思,允其所请。”李琎离去不大会儿,李林甫已在谏言,重提刚才的事。
众朝臣又是好一阵儿窃议,薛王丛、李玙、李椒三人站在一旁却未发一言,庆王李琮、荣王李琬、仪王李璲三兄弟亦未吭声,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兄弟俩站在母妃武贤仪身后,一直在看着母妃脸色行事,由始至终除却该有的还礼之外俱未多言半句。
“爱妃意下何见?”睇目杨玉环,龙目一收,却转向了一边的江采苹。
未期李隆基竟在这关头上询问自个意见,江采苹不由怔了下,自今夏在南熏殿与李隆基闹得不欢而散以来,一连六七个月圣驾都未驾临过梅阁,金花落依旧见日踏歌接天晓,圣眷如故,虽说与梅阁倒也彼此相安无事,不过在外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宫人贯日爱嚼的舌根里,梅阁的恩宠切是一去不复返了。
“嫔妾不敢妄言。正如李相适才所言,兹事体大,但凭陛下做主便是。”隐下心头的纷扰,江采苹垂眸行了礼。即便李隆基只为在人前圆个体面,便当夫唱妇随,总比再自作多情一回是为有自知之明。
片刻若有所思,李隆基凝睇杨玉环,正色道:“朕记着,玉真公主在宫外有座玉真观,倒是处清净之地,寿王妃若心诚,执意离府修行一段时日,便去玉真观,与玉真公主做个伴儿也未尝不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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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入腊月门,年节在即,金花落传出喜信儿,曹野那姬怀上了皇嗣。
这消息一传出,宫中就像炸开了锅似的一夜传了个遍,闹得三宫六院人尽皆知。
有人欢喜有人愁,虽说以曹野那姬近年的恩宠,暗结珠胎只是迟早之事,不过,喜信一经外传,后.宫众妃嫔对此却心思各异,蠢蠢欲动的有心人士更是不在少数。
这不一大早儿,贤仪宫的门槛就快被常才人等人踏破,不只杜美人、郑才人如同事先约好一般接踵而来,就连多年来一贯不参和宫中其她人的闲杂事儿的阎才人、高才人,竟也被常才人生拉硬拽着一道儿催来武贤仪面前,巴不得立马立的想出个法子,欲除之而后快。
“瞧其平素已够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今下又有了喜,倘使它日诞下个皇子,岂不越发得意忘形,目中无人?到那时,哪儿里还有吾等的容身之地!”常才人喋喋不休着,气恨的直绞着手中丝帕,恨不得那帕子就是口中所指的那贱人,几欲将之撕扯烂了,大卸八块才解心头之恨。
武贤仪眼风微扫,扫睇在座的几人,倒未急于表态,反而闲在的品起茶来。若说对曹野那姬的恨,旁人自是比不及其,当日在南熏殿曹野那姬在御前都不把其放在眼里,这两年在宫里见了面更是从未向其行过一次礼,想来就恨得牙根痒,若非顾忌南诏国的威势,又苦于一直未寻见合宜的时机从中暗下杀手。早就动手除了这个眼中钉,又何须等到今时都未下手。
天可怜见,今日总算等来一个下手的良机,有道是“福祸相兮”。武贤仪昨儿个夜里其实就已细细盘算过,别看曹野那姬现下正如日中天,这女人一旦腹中多出那么一块肉来。也就身处在了性命堪忧之时,但凡稍有不慎,后果势必不容乐观,轻则眼睁睁看着自个胎死腹中,重则一尸两命也不稀罕,且看如何拿捏了。反正宫中亦未少出过这种悲恸之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游刃有余。眼下,当务之急却是要先行斟量一下面前的这几人到底有几个是靠得住的可用之人才是。
“唉,都是命呐!”郑才人端着茶水,幽幽叹息了声,“都道‘生儿好’。在这宫中却是不见得公主不比皇子讨圣欢,瞧阎才人、高才人可不是好命?信成公主、昌乐公主俱嫁得如意郎君,有个乘龙快婿,一个郎子半个儿,何尝不美哉悠哉?恒王却是叫嫔妾操碎了心,早年好不容易将其拉扯成人,却性好道,长年累月憋屈在十王宅服道士衣,足不出户。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上心,端的让嫔妾不知应奈其何。”
郑才人这一感叹,武贤仪细眉一挑,颇有些烦厌郑才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恒王李瑱崇尚道教虽非一日两日的事了,只是李瑱不论婚嫁一事在武贤仪面前却是个大忌,着实说提不得。只因李瑱与武贤仪的两个儿子——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三人至今均未赐婚,三个人又分别是李隆基的第二十七子、第二十九子、第三十子,迟迟不予匹婚这几年已是令武贤仪伤透脑筋,尽管郑才人是在说自个的儿子李瑱,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难免使人推人及己。
反观阎才人、高才人二人,却也未搭话,只赔了个笑而已。阎氏、高氏“才人”的位分尚是沾了信成、昌乐出嫁的光才封赐的,郑才人这席话纵使无害,即便仅是有感而发,但在其二人听来却免不了有分刺耳,听似更是话中有话。是以,郑才人刚才一番话,一下子却是得罪了不止一人,武贤仪、阎才人、高才人听起来都觉得有点不怎顺耳。
相较之下,杜美人、常才人倒蛮为中意郑才人适才所言,其二人生的都是公主,并非皇子,自是乐得听人夸赞。
“皇子公主还不都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不疼?只道是生不逢时罢了。”搁下持于手的茶水,常才人紧声跟着蹙眉娇笑了声,犹不自觉一时净顾跟人面前卖弄而说错了话,“郑才人也莫犯愁了,以嫔妾之见,人各有志,恒王胸怀大志也未可知呢?不是有句话说得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不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浅麽,郑才人便随了恒王心性才好……”
“嗯哼~”未待常才人识趣的见好就好,反而说多错多,武贤仪已然闷声咳了声,“嗒嗒”搅着茶盖子瞋了眼常才人,只一眼看过去,常才人就立刻噤了声,但听武贤仪挑眉斥道:“本宫瞧着,你那茶水不合口,可要唤人给你换了。”
“嫔、嫔妾不敢。”常才人唯诺着,连头都未敢再抬下,更别提有胆儿直视武贤仪微带狠戾的眸光。
“不然,本宫怎地看着,这茶水你连一口都未吃,莫不是净顾着卖弄口舌了?”武贤仪轻哼一声,当面点到了常才人脸上,听似半分情面也未留,旋即粉面一沉,一带而过郑才人、杜美人四人,语中微透着分狠意的又说道,“本宫今儿个召汝等来,可不是来闲坐聊侃的……”
贤仪宫好不热闹的同时,梅阁也相继迎来了皇甫淑仪、董芳仪两人,正值寒梅怒放的时气,梅林一片暗香浮动,四处沁人心脾。
见江采苹正在修剪阁内的几盆梅栽,皇甫淑仪与董芳仪步入阁,不由笑言道:“江梅妃倒是好情致,这会儿还有此雅兴摆弄盆景。”
“二位姊怎地过来也不先行差个人知会吾一声,却是叫吾有失远迎。”抬首见是皇甫淑仪、董芳仪入阁来,江采苹放下手头的活,忙提步上前笑脸相迎,并嗔怪向正引了皇甫淑仪、董芳仪入内的云儿,“怎地也不通传吾一声,可是越发没规没矩了,还不快些奉茶。”
“是。”云儿应声退下,不消一刻,已是端了一壶清茶奉上,斟了三盅茶,而后自行侍立一旁。
“二位姊今日怎地有空移步吾这梅阁来了?”待分主宾坐下身,江采苹美目含笑,浅啜了口茶。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互看一眼,轻笑着打趣道:“难不成非得有事儿才能来,还不能来品茶赏梅?”
“瞧姊这话说的,若果如是,吾当真高兴还来不及呢。”江采苹莞尔一笑,浅勾了勾唇际,“说来姊今个来的倒正是时候,这两日,这盆磨山小梅正开新花,吾养了这几年,今年可是头年开花!前不久临晋入宫时,不是说想问吾挑盆梅花,姊快些看下,这盆磨山小梅如何?”
皇甫淑仪顺着江采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阁内摆着的几盆梅栽之中,有一盆小细梅型的单瓣盆栽,极小的叶脉上顶着几多红白相间的小花,虽及不上其它几盆梅栽花枝繁复,看上去却也别有风韵,尤为小的精致。
“既是江梅妃所属意的,想必临晋多喜之。”皇甫淑仪展颜报与一笑,全未推辞赘言,“过几日,嫔妾正巧请了旨出宫去看探临晋,到时一并将这盆磨山小梅带去,想是临晋见了,定欢喜的紧。”
“能过得了姊这一关,吾便也放心了。”环目摆在阁内的那几盆梅栽,江采苹又颔首启唇道,“这磨山小梅难养得很,疏于打理,便蔫蔫垂枯,临晋一向心细,这些花花草草也有着其育人之理。”
皇甫淑仪蹙眉一笑:“可不是怎地?当年江梅妃送与嫔妾的那盆紫蒂白,才送去时那纯白的花瓣,着实无瑕,白得直透人心亮,怎奈嫔妾不知养活,近月又净顾一门心思照拂临晋及其腹中麟儿,许是疏于打理,今年到这时还未开花。可见这花草,也知人意呢。”
眼见皇甫淑仪与江采苹谈花起兴,董芳仪端坐在旁,一时像是插不上嘴,径自笑了笑。江采苹遂笑眼看向董芳仪:“姊作甚独个偷乐?莫非是在取笑吾与淑仪,嘴上不便说?”
董芳仪弯弯的柳眉微蹙:“嫔妾非是此意。”略顿,才又解颐道,“嫔妾记着,梅阁原有五盆梅栽养在阁内,怎地时下只余下四盆了?”
搁下茶盅,江采苹抿唇笑曰:“姊有所不知,上月广平王妃带着小郡王入宫拜谒,有来梅阁小坐了会儿,一眼便相中了那盆福笀梅,吾见其有意讨要,便送与其带回了广平王府养着。这送人梅花,也手有余香,只不知其是否善养罢了。”
“难怪嫔妾看着少了一盆。”董芳仪也搁下茶水,浅笑了下,“江梅妃养得这几盆梅栽,一花一叶一枝儿,就是人见人喜,无怪乎争相讨要。”
梅阁的这几盆百梅中的奇品,乃当年苏州刺史韦应物特意晋献入宫的,还曾以这奇梅百品讨换得江采苹一首咏梅小诗而去,虽是江采苹信口所吟却是李隆基亲笔御题做以赏赐,此事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当时江采苹还曾挑选了几盆梅栽各送与各宫一盆。
“姊莫打趣吾了,吾这里除却这几盆梅栽尚有人惦念,今时今日哪儿还剩下旁的可挽人回心意转了。也就这几盆梅栽见日由着吾打发时日了。”江采苹低垂臻首,凝眉苦笑了下,旋即美目流转道,“待它日姊嫁女出阁,若不嫌沾了晦气,吾便把那盆金绿萼相送权当一份贺礼。”
“江梅妃言重了。”董芳仪显是面上一愣,貌似未料及江采苹竟有此一说一般,看眼皇甫淑仪,方又谈笑如常道,“近来宫里宫外,才着是喜事一桩连着一桩!”
示意云儿去换壶热茶,江采苹才霁颜和声道:“姊可是说,曹美人身怀皇嗣一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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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芳仪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柳眉轻蹙:“江梅妃已知此事?”
“这般大的喜事儿,想不知都难……”江采苹凝眉垂眸,旋即抬首看向皇甫淑仪、董芳仪,自知二人此番前来,多半是为曹野那姬怀上皇嗣一事而来,“二位姊可是备了何礼,来寻吾一并同去参贺?”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面面相看在旁,挑眉轻叹了声:“可不是怎地,宫中但凡有点事儿,哪回不闹得满城皆知?”顿了顿,才又温声道,“嫔妾二人今儿个来,本也意与江梅妃商酌下,可是要送份礼去金花落,略表贺意。”
皇甫淑仪弦外之意已是不言而明,曹野那姬肚子里怀的毕竟是李唐家的血脉,乃当今天子的皇嗣,即便后.宫诸妃嫔心有妒恨,平日里三宫六院再怎样与之不和,事到临头终归也不能全不顾及李隆基的金面。
稍作沉吟,江采苹颔首笑曰:“究是二位姊心细,不似吾,一早儿听闻曹美人有了喜,只想着待其十月怀胎诞下皇儿后,在宫中操办三日洗儿礼及贺满月宴那会儿,待到那时再行送上贺礼。亏得二位姊今日过来,不然,吾可不是失礼于人前了?”
董芳仪蹙眉一笑:“江梅妃这般说,未免言重了。嫔妾与淑仪还不是拿不准主意,故才来扰江梅妃的清闲。”
江采苹莞尔浅勾了勾唇际:“姊这话儿才见外了。吾这梅阁,年愈冷清,二位姊不怕沾了晦气肯来与吾商酌。却是与吾解了闷。”
说话的工夫,云儿已然又奉上一壶刚沏的热茶来,一时间茶香四溢,配着熏炉中正燃得烈旺的几块炭火。吃上一口茶整个人直觉从手心暖到心窝。
“嫔妾可从未把自个当外人。”捧着茶水呵口热气,皇甫淑仪含笑说笑了句。听似是在说笑,实则也不尽然是在逗乐。不无话中有话,不过是道得隐婉罢了。
江采苹擢皓腕端过茶盅,解颐浅啜了口茶,自晓皇甫淑仪这番话实则是说与董芳仪听的,这两三年董芳仪鲜少上门梅阁,年间芳仪宫与淑仪宫也甚少往来,虽说个中原委颇令人费解。今日董芳仪既肯与皇甫淑仪一道儿同来,可见到底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过去的事也便就此摒弃,做人总要往前看才是。再者说,在这深宫高墙藩篱之中。能有一两个可道体己话的人已是难求,人非圣贤,许是往日何处疏远了董芳仪而犹不自知也料不准,也或是董芳仪近年有何苦衷亦未可知,总之与人交善至少益于与人交恶,少一个与己能达成共识结为统一战线之人相对而言也就多了一个敌对者,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分险,脚下的路当是越走越宽才会顺坦。若越走越窄一路走下去只会走出一条死胡同,处处树敌之外,更无疑是在作茧自缚。是以,宽和待人其实也就是在宽待己身,想来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敛下心头纷扰,江采苹搁下茶盅。美目流转道:““且不知,二位姊欲备何礼?”
董芳仪看眼皇甫淑仪,微微一笑:“这,嫔妾与淑仪也正为此犯愁。要说绫罗珠玉,这两年陛下未少赏赐金花落,吾等以之做礼相送,只怕也不见得讨人欢喜。”
“姊所言甚是。”江采苹略沉,抬眸道,“实不相瞒二位姊,吾心中存有一疑久矣。不知何故,吾一直觉着,曹美人不像是南诏人。”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董芳仪与皇甫淑仪俱是一怔:“江梅妃何出此言?”
环目垂首侍立在阁内的几名宫婢,江采苹微霁颜,云儿自是不必戒退,今日皇甫淑仪与董芳仪来梅阁带在身边的两名婢子想必也是各自的近侍,如此倒也大可有话直说,何况今刻之所以告知旁人心里的隐惑,为的便是求解所疑,这隔墙有耳,倘使有人将此事泄露出去,反却是帮了个大忙。
心下有所忖量之余,江采苹遂敛色道:“二位姊可还记着,开元二十九年千秋节上,南诏王皮罗阁晋献曹美人三人入宫献舞,当时所跳的是何舞?”
“可不是踏歌麽?”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相看一眼,颇有些不解的紧声问了句。当年曹野那姬和身边两名侍婢载歌载舞在花萼楼,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几欲引得四座迷醉,而这两年金花落几乎更是夜夜踏歌接天晓,迷得圣驾日夜流连在金花落,将其她妃嫔一概抛之脑后,就连踏歌一舞,都已在大唐风靡盛行起来。
反观江采苹,却浅笑了下:“确是踏歌不假。”又浅啜了口茶,才启唇道,“早年吾听说,西域有个石国,周千余里,有粟麦,多良马,其俗善战,尤善柘枝舞,五色绣罗宽袍,胡帽金铃,锦靴饰银罗带,明快而刚健,婀娜兼而有之。”
江采苹这后半席话,听似有点驴唇不对马嘴,细细一想,却是大有品头,发人深省。董芳仪一愣,旋即貌似了悟道:“江梅妃所说的‘石国’,莫非是昭武九姓之一的柘枝国?这柘枝舞,‘古也郅支之伎,今也柘枝之名’,嫔妾犹记得,开元中,有一年武惠妃寿辰上,倒有柘枝伎二人不知由何处来长安,只道是在兴福寺外脚踏莲花相对起舞献贺过一回,所起之舞相传便是那柘枝舞。”
“哦?”江采苹心上一喜,敢凿定那自称柘枝伎的二人对舞的正是屈柘枝。郅支为西域古城名,在今中亚江布林一带,而柘枝舞原为女子独舞,唯有专门表演此物的人才会自称柘枝伎,所谓屈柘枝只不过是由独舞发展成双人舞的一种软舞而已,同属柘枝舞。
“董芳仪这般一说,嫔妾也记起,好似确曾有过这么一回事。那年在宫里宫外传得有声有色,陛下一时起兴,还曾派人出宫寻觅,奈何了无踪迹可寻。时日一长便也作罢。”皇甫淑仪随后跟着说附出声,面上似也明了了其中所指。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见状。江采苹于是一笑带过道:“今时听而二位姊这般一说,倒越发勾起了吾的兴致,只不知这柘枝舞与踏歌,谁者更高一筹。它日若有幸一饱眼福,端的须是好生赏上一番才可。”
石国也罢,柘枝国也罢,江采苹原本不敢十成十的加以肯定传说中的柘枝舞真如踏歌那般轻盈柔软。还以为只是个传说罢了,不成想竟真有其事。史载太宗皇帝在位时,曾委派大唐高僧玄奘前往印度取经,途中有一赭时国乃取经必经之地,而那赭时国亦即石国。看来,曹野那姬背后所隐藏的神秘身世,终有一日将被公诸于众,到那时,当初的种种怀疑也就一团团解开了,至于幕后的一切,届时势必即可不攻自破,而眼下,尚需从长计议为是。切不可莽撞行事。
“且不说旁的了,吾瞧着,现下实也不必急于去金花落道贺。”心思电转间,江采苹又笑靥自若道,“时下曹美人正是安胎时候,吾等不便屡作叨扰。不妨过些时日再行相约前去,一则也可多些工夫作备应送何礼是为妥善,其次也省却扰了曹美人养胎反却不美。不知二位姊意下如何?”
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看似略思,面对面对坐着点了点头:“江梅妃所言在理,今下曹美人既有了喜,估摸着陛下不日便会晓谕六宫,到时若有甚么旨意示下,吾等遵旨而办未尝不可。”
“究是江梅妃心细分,一听曹美人有了喜,嫔妾二人净顾跟着欢喜,楞是忘却曹美人现下最为紧要的是安胎。”董芳仪赔笑着眉心轻蹙了下,“说来也快至年节,这宫中又要热闹上好一阵子,也罢,待过几日再行决意也不为迟。”
三人坐在阁内又有说有笑的说了些旁的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家常事儿,眼看将至晌午,董芳仪起身请辞,说是要回芳仪宫看顾公主午憩,皇甫淑仪亦随之也一道儿回去了淑仪宫。
江采苹亲自将二人相送下阁阶,又多关问了几句皇甫淑仪,临晋公主及其腹中麟儿近来是否安好的关切话,并把那盆磨山小梅送与皇甫淑仪代为转交到临晋手上,为表一视同仁,事先还交代云儿备了几样茶点让董芳仪带回芳仪宫拿与公主吃,请之往后里得空时常带公主过来走走,只当是来梅林赏梅。
待目送二人离去,江采苹望着眼前偌大的一片梅林,却是在阁阶下站了良久。云儿生怕这寒冬腊月天江采苹再偶感风寒,就回阁取了件披风为江采苹搭系在衣肩上。
云儿所取的披风,正是当年江采苹入宫在即之日,杨玉环在寿王府后门相赠与江采苹的那件柔缎丝质碧带披风。拢一拢身上的披风,江采苹不由又是好半晌的晃神,那日在通阳门为李琎护送双亲——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二老的棺椁至惠陵厚葬送行时,李隆基已然恩准了杨玉环及李瑁夫妻二人所请,并于月初召了玉真公主入宫,由玉真公主亲至寿王府领了杨玉环去玉真观修行。
李隆基之所以恩准了李瑁的请奏,除却是念在杨玉环当日的一番孝情上,其实更意在借此化解李瑁与杨玉环之间的嫌怨。李瑁早有休妻的念头,知子莫若父,对此李隆基还曾以召杨玉环为女官的名由为小夫妻俩缓纾过一回,只是一拖再拖了下来,小别胜新欢,但愿这回顺了李瑁的心意,事后可换得李瑁与杨玉环的破镜重圆。
今时宫中又有了喜事,却不知终究是福是祸,江采苹自是心知肚明,即使其与皇甫淑仪、董芳仪不动,这宫中定也少不得有人比其等更心急更坐立不宁。换言之,今日的皇甫淑仪的处境,无异于当年江采苹正得宠时,然而那一年江采苹却痛失了腹中骨肉,虽说那件事至今未得以水落石出,采盈等人仍代人背负着罪名,王美人也依是被禁足在掖庭宫不得释足,不过,若有人耐不住敢再下杀手,就算不是同一人所为,新仇旧恨总有可报之时,今下只需坐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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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二年,阳春三月。
陕郡太守兼水陆转运使韦坚以咸阳壅渭为堰以绝灞浐二水,向东作一条与渭水平行的渠道,引长安城东浐河水至长乐坡下,在华阴县永丰仓附近复与渭水汇合,并于禁苑之东筑望春楼,下凿广运潭以通舟楫。
时,渭水曲折淤浅,不便漕运,渠成之日,不只解了水上之困,可谓大功一件,更为长安城添了一道秀丽风景。月中彩船巡游,李隆基亲临望春楼观看,正值草长莺飞的好时气,后.宫妃嫔自是少不了随驾同行,诸王亦携家眷在其中,万民更是唯恐落后般争相观往,生怕抢占不着地利以近观。
望春楼内置了几张坐榻,曹野那姬正由身边的两名侍婢侍候着倚坐在那儿,另有两个模样看似较面生的宫婢一左一右扇着凉息。算日子,曹野那姬已身怀有孕七个多月,早过了安胎的那三五个月,原先纤巧的身姿也因怀着皇嗣而倍显臃肿起来,这双重身子的人多怕热,走不了几步路就累得直喘,月份越长身子越重,顾念近几个月间曹野那姬闷在金花落多少有些无聊,李隆基这才允准了其随驾在旁,瞧个热闹之外也权当散闷下心情。毕竟,母体见日郁郁寡欢,腹中的孩儿又怎能全健成长。
常才人带着新平公主亦步亦趋在武贤仪身旁,杜美人、郑才人亦围在武贤仪一边,凭栏倚望着楼下,不多时,几人提步向了曹野那姬。
“曹美人近日丰腴不少呢。瞧这气色,端的如含珠日!”常才人最先讪笑了声,斜睨大腹便便的曹野那姬,酸味十足。
武贤仪手摇着白竹羽扇。眼风微扫,扫瞥常才人,笑语盈盈的看向曹野那姬:“曹美人莫怪。常才人一向心直口快。”说着,环了目正为曹野那姬扇凉息的两个宫婢,“这婢子使唤着可还顺意?”
“劳武贤仪费心,月前在御前为嫔妾荐了这二人。”曹野那姬这才应了声,却也未起身行礼,自被皮罗阁晋献入宫,李隆基就破例恩准了其不必恪守宫规。今时又怀着皇嗣,诸如繁文缛节早在年节那会儿就已省了。
武贤仪牵动了下嘴角:“伺候的周到便好,不然,本宫岂非好心办了坏事。”
“顶多再有三四个月,曹美人这腹中皇儿也该足月了。暑热将至,可要多仔细些身子。”杜美人从旁插接道,步上前一步,端量了两眼曹野那姬凸隆的小腹,“这老话儿都说,看肚相可知生男还是生女,嫔妾瞧着,曹美人这肚子略尖,不似扁圆。十有九成会诞下个皇子来呢。”
“肚相尖尖,未可知怀的便是皇子!”常才人紧声在后嗤鼻以笑了声,“都道‘酸儿辣女’,吾怀有新平那会儿,可未少嗜酸,可见这老话儿啊也不见得一说一个准。还得看自个的福祚!倘使注定命中无子,纵使专宠数载,临到头不也是个老无所依?”
见常才人边意有所指的嘲谑,边极尽骄矜之色的白眼相向向对面的江采苹,阎才人、高才人跟于后,面面相觑一眼,俱未吱声。但凡明眼人皆不难听得出,常才人此番冷嘲热讽实是在刻意针对江采苹,后.宫未有曹野那姬夺宠之前,江采苹着实也是专宠了多年,只可惜自那年滑胎之后就再未怀上过,只不知是伤了身子还是何缘故,说来却是憾事,如今只能逗弄别人的孩子取悦于人,身为宫中的女人最不幸的莫过于此。
瞋目常才人,武贤仪眼风又是一扫,语带嫌恶的打断了自以为是的常才人:“且去看下,新平作甚缠着凉王。”
常才人立时低眉顺眼地噤了声,顺着武贤仪的目光回头一看,果见新平正缠磨在李璿身后不晓得在索闹些甚么,一旁汴哀王李璥却好整以暇的双手抱胸像在看热闹。常才人连忙紧走几步,疾步过去低声呵斥了几句新平,旋即拽了新平过来跟武贤仪赔了个笑脸,一脸的谄笑胁肩,反倒是新平,倔强的咬着红唇站在武贤仪面前未吭一词。
斥眸紧跟着趋步过来的李璿、李璥,武贤仪俨然的严母之色,嘴上虽未教斥,只那一眼却已看得李璿、李璥乖顺的站到一边去。
而这边,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笑颜看着李适咿呀学舌在跟前,沈珍珠含笑陪坐在侧,乳媪寸步不离的从旁看顾着李适,却也其乐融融,只当视而未见听而未闻武贤仪、常才人几人在那边和曹野那姬所道的一番闲言碎语。
江采苹不动声色,不予理睬追究,皇甫淑仪、沈珍珠等人自也无人冒然置喙,反而是侍立在旁的彩儿,一听常才人那席夹枪带棒的碎碎之词,登时就愤懑得怒目以对,恨不得当即冲上前去当面与之对簿一番,但也被云儿按压住,其等毕竟是婢奴,卑贱又卑微,若冒失冲过去,非但不能争讨个公道,恐怕更会给江采苹添麻烦,落得个主子悍妒教唆奴婢倚仗人势之嫌。
何况今日是何等的大日子,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之所以能一块儿跟出宫来,还不都是江采苹体解其等,尤其是彩儿,一贯是个喜好热闹的性子,忍一时风平浪静,总不能挑在这种时候连累江采苹吃罪才是。为顾全江采苹,彩儿尽管被云儿按下,心下的火闷却一再高涨,一直在侧耳细听着武贤仪、常才人那边的说话声,留心着对面的一举一动,以便待得它日报仇雪恨。
“妾听说,十二娘腹中麟儿也快足月了。妾在此先行向淑仪道喜了。”沈珍珠适时找了个话由,一遮旁人的谑浪笑敖。
皇甫淑仪忙回以一笑:“广平王妃挂怀了。待临晋诞下麟儿,定宴请广平王妃府上一坐。”
若论辈分,临晋尚是李椒的姑母一辈儿。沈珍珠既嫁与李椒,在皇甫淑仪面前自当是小辈,不过,李玙今下是为大唐的皇太子。去年李适的满月宴上李隆基更御赐了李唐家的家传至宝玉龙子下赐,李椒身为李玙的长子又是李隆基的皇长孙,皇太孙的位子已然花落广平王府。虽说长幼有序。但尊卑更有别,是以,皇甫淑仪此刻的谦礼倒也不为过,反却是为和敬有加,有礼有矩。
见沈珍珠与皇甫淑仪如此的有礼有让,江采苹颇觉欣慰,遂颔首关切道:“这月末或下月初。算来临晋也快至临盆之日。姊可要交嘱好郑郎子,万万好生照拂临晋,有些事男人总不及女人细心。”
皇甫淑仪轻叹着笑了笑:“唉,若临晋有个阿家,嫔妾何须这般操挂。三天两头儿差人去看顾。”
江采苹娥眉轻蹙,假意佯嗔向皇甫淑仪:“瞧姊这话说的,吾可是心甘情愿得紧,只怕姊不放心把临晋交由吾。”
“嫔妾有何放心不下?”皇甫淑仪看似连想都未想下,当面就回道,“若它日嫔妾先去了,可不是还要把临晋交与江梅妃看顾。嫔妾信不过旁人,哪儿还能信不过江梅妃,况且临晋都与江梅妃亲着呢。”
“呸呸呸。吾不过是跟姊说笑句罢了,姊何必较真,说这晦气话。”江采苹凝眉轻哼声,旋即莞尔笑曰,“喏,还不是口是心非。净拿话唬人,吾可不当真。”略顿,才像想起甚么一样,唤向彩儿,“快些把本宫备下的东西,拿与小郡王,看其喜不?”
“啊?”彩儿正对着常才人暗暗咬牙切齿,不期江采苹这一唤示,不禁愣了愣,半晌,才应了声,“是。”
见彩儿作应着已是从袖襟中摸出一个拨浪鼓来,有柄,两耳,随手持柄摇之则旁耳自击,高低错落,发出一连串叮咚悦耳声,沈珍珠面上似闪过一瞬间的晃怔。
听着打鼓声,李适亦从乳媪怀中挣脱下来,咧着小嘴儿迈动小步子偎向江采苹,江采苹赶忙伸手揽过李适,彩儿也蹲下身来又摇了几下手中的拨浪鼓,才双手奉与李适张开的小手里。
李适双手抱着形如罐的羊皮小鼓,使力晃动了两下,江采苹忙握住李适的两只小手将拨浪鼓推远了点,以免垂于两边的鼓耳打伤李适身手。江采苹正颔首手把手教李适如何握击拨浪鼓,但见李隆基亦已闻着适才的几下鼓声循声看过来,薛王丛、李玙伴驾在旁,同是步了过来。
沈珍珠。皇甫淑仪慌忙起身行礼,李隆基却一摆手,示下免礼,凝睇正揽着李适的江采苹,径自负手止步:“朕当是何物,如此的耳熟。早该想及,是这小小的拨浪鼓。可是爱妃所制?”
乳媪匆忙躬身上前,领了李适退向沈珍珠身侧。凝目李隆基,江采苹这才欠了欠身,才欲作禀,但听彩儿在一旁竟嘴快的抢先回道:“陛下怎地知晓,这拨浪鼓是娘子亲手所制?娘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为制这拨浪鼓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休得无礼。”江采苹立刻敛色打断了彩儿的话,待彩儿埋首恭退下,方又垂眸轻启朱唇,“回陛下,嫔妾愚拙,想着小郡王今年已长及孩提之年,便想为其做个小玩物,故才制了这拨浪鼓。”
环睇李适紧握在小手里的拨浪鼓,李隆基执了江采苹玉手起见:“也唯有爱妃这般的貌婉心娴,方可制出这等小而精的玩物。爱妃着是有心了。”
江采苹依依垂首,由李隆基温热的大掌中抽回了手,心下却忍不住绞起一丝剜疼,已记不清有多久,李隆基不曾像眼前这般含情脉脉的与其说话。且不去细究龙颜今刻为何兀自又转了性子,待己柔情似水起来,是碍于今个薛王丛亦在场只是在逢场作戏也罢,亦或是连月以来不得与曹野那姬行鱼水之欢故而耐不住寂寞也罢,面对李隆基的温柔多情,此时江采苹只直觉有股揪心的疼涌窜在心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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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江采苹与李隆基四目相交,武贤仪心头堵压着的火闷腾地就急窜起来,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常才人恶言詈辞江采苹时,武贤仪就心有担忡,生怕常才人在御前搬弄是非,反而惹得李隆基对江采苹复以垂怜,旧情复燃。时下曹野那姬身怀龙种,已有数月不便侍寝,圣驾虽一如既往的日夜摆驾金花落,却多是去看顾曹野那姬腹中的皇嗣,倘使梅阁在这关头夺宠,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何况,凡事有心便有机会,更别说李隆基原就对江采苹旧情难忘。
这两三年,圣驾尽管日愈鲜少再留宿梅阁,平素几乎夜夜宠幸曹野那姬,摆驾梅阁彻夜欢舞,但逢诸宫里宫外有事,大事也罢小事也罢,江采苹却始终常伴驾在旁,并充当着中宫之主的角色,人前人后一直与李隆基秀着恩爱。是以,近年武贤仪虽说对曹野那姬存有满腹的妒恨,蠢蠢欲动着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但对江采苹这一方的权势,也从未小觑过,更不曾掉以轻心,正因此,前刻常才人自以为是的当众出言不逊时,武贤仪才厉色白了眼常才人,这男人多爱面子,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大唐的当今天子,可想而知更为注重李唐家的体面,今日来望春楼观看彩船巡游的人多不胜数,皇亲贵胄不乏大有人在其中者,后.宫妃嫔如此的勾心斗角,岂不是明晃晃地在引人在看笑话,背地里遭人品头论足,李隆基的金面哪里还挂得住。
最为气人的尚在于。江采苹竟不予理睬,只当充耳不闻常才人的以下犯上。换言之,若江采苹会因常才人的三两句不敬之词,而无所顾忌的对其好一顿训教。二人一言不合而真起了冲突。反倒是为好事,武贤仪反却寻了个良机可从中说和上一番,届时,常才人的有口无心纵然有失体统,江采苹的睚眦必报却更是大过,甚至是犯了大忌,即便李隆基再怎样有心偏袒终归是人言可畏,如此一来,余萦在心怀的往昔的情分势必变得不屑一提。终有一日会相看两厌,到那时武贤仪自有法子坐收渔人之利。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江采苹的不动于衷。非但越发在人眼前彰显了其的识体大度,气量之嘉,武贤仪怕只怕常才人那一席不敬之言,落于李隆基眼底只会对己越加不甚嫌恶,指不准还会以为常才人之所以胆敢这般奚落江采苹,实是听命于其才敢无所顾忌的行事,本就是其授意于常才人。此刻再见李隆基竟因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而步上前去与江采苹执手眉语目笑,那眼中的专注尽是道不尽的浓浓怜惜,武贤仪怎不恼懑。恨不能跟过去立马就除了江采苹这个大患。
“呦,嫔妾还以为是何金贵之物,却不过是个小鼓而已。”这时,常才人却步向前去,歩近怀抱李适的乳媪。捏着李适肉嘟嘟的小手看了眼那羊皮拨浪鼓。嗤鼻一笑,“江梅妃的才貌双全。这宫中早便尽人皆知,不成想连这等下贱的粗活儿,竟也手到即来,端的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呢!”
常才人话里话外净是嘲弄之意,这下,四下登时静寂一片,乃至直让人直觉,就连望春楼内的空气都有一瞬间的凝结封冻。
龙颜微变,睇目常才人,一时间有些不可捉摸。
见常才人适才捏了下李适的小手,沈珍珠略显犹豫,忙从乳媪怀中抱过了李适,揽入怀轻拍了两下李适的后背,像极生恐李适被吓着一般。
环目沈珍珠及其怀里正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长目直看向常才人的李适,江采苹忽觉有分好笑,不由浅勾了勾唇际:“常才人此言差矣,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举目天下,且不说远的,这眼前的一物一景,鬼斧神工,一雕一琢,无不是人心血之作,岂有贵贱可喻?本宫这点雕虫小技,自是不足深论,也难怪常才人看不在眼里。”
常才人粉颜一变,看眼默不出声的李隆基,颇有几分恼羞成怒,轻哼声冷笑道:“江梅妃这话儿,可是折煞嫔妾了。嫔妾不过是觉得,小郡王是何等的生而高贵,小小的一个小鼓,哪儿里堪配拿与小郡王玩耍?难不成,嫔妾实话实讲也有过。”
江采苹颔首启唇,付与一笑,说实话原无错,可惜常才人错就错在明知不对却还在巧言狡辩。
沈珍珠福了福身,适时在旁接话道:“小儿尚小,不解人事,江梅妃有心手制拨浪鼓赐下,妾已是受宠若惊,感沐皇恩不已。恕妾直言,早年妾在故里,家父时常言教妾,为人要厚道,知恩感恩,这小鼓虽不值银钱,却是礼轻情意重,小儿又爱不释手,妾在此先行叩谢隆恩。”
江采苹及时擢皓腕扶了沈珍珠起身,莞尔笑曰:“广平王妃何需行此大礼,都是一家人,小小玩物,不足挂齿。”略顿,又浅笑了下,“去年小郡王‘洗三’时,本宫原想着让云儿赶做三双虎头鞋,广平王妃母家却早有所备,也亏得未送重样儿,想着今个又可与广平王妃母子二人见面,本宫左思右想,才决意送上这拨浪鼓。想当年本宫年幼时长在故里,父亲便做过这小鼓,也可谓是个童趣,但愿小郡王生在侯门,长得富贵闲余之外,往后里也莫失了民间最为可贵的乐趣才好。”
沈珍珠微微一怔,旋即拜谢道:“妾聆循江梅妃教诲。”
“瞧瞧江梅妃待广平王妃母子俩亲厚的,都让嫔妾吃味了。”皇甫淑仪适中插了句,与江采苹相视而笑,“待它日临晋诞下麟儿,江梅妃可要做个一模一样的小鼓才是,不然,怕是连临晋也要吃广平王妃的醋了。非怨怪江梅妃有偏有向不可。”
皇甫淑仪这戏话一出,周围的氛围随之一缓,诸人不由笑脸以对小声交议了一阵儿,李隆基亦微霁颜。李玙、薛王丛立于一旁倒未吱声。看似却也不无松了口气。
“瞧淑仪说的这话儿,大凡临晋喜爱,本宫岂有不舍之时?”江采苹嫣然一笑,一身宫装映着几缕五彩日光,浮翠流丹,风髻雾鬓,整个人越显端丽冠绝。
李隆基似有晃神般含情凝目风采如旧的江采苹,龙目微皱。这几年间,其的龙体是一年比一年衰老。纵管尚药局、太医署年年在研制延年益寿的良药,见日也未少药食兼补,怎奈时觉龙体欠佳。而江采苹却依旧宛似当年初见时那般仪态万方,半点也未见老,气色上甚至更胜从前的仙姿玉貌。
每每看见江采苹,不知从何时起,竟让李隆基有一种极深的愁绪烦扰在内里,有些担忡万一有一日,自己变成个糟老头子了,而江采苹依是风姿绰约,美得不似人间人好似画中人走出在眼前,到那时江采苹会否嫌弃其是个举不起的老男人。甚至都不情愿再与之照面,又该情何以堪。一个胡子一大把的糟老头子跟一个貌美如天仙又多才多艺的女人待在一块儿,当真令人多愁。
正为此,自曹野那姬被晋献入宫,李隆基才移情一头扑在了金花落。日益疏离了梅阁。宫中的女人就像百花园的花,在园中盛开得久了自有其吊不起人胃口的时候。新植入的小花儿却不同,既可带给人更多的新鲜感又可让人重新拾回昔年的雄风,而君王与生俱来的威严更易使之爱慕。
微妙时分,忽闻广运潭下传来声声戏唱:
“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纥囊得体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体歌》。”
待循声眺望,只见潭侧正划过三二百只小斛底船,其上皆署牌表,逆流而上。见李隆基已然一把紧握过江采苹的玉手,提步上前,诸人遂纷纷随驾步向前,一睹为快。
事出仓促,彩船说到即到,江采苹来不及顾全沈珍珠母子二人,云儿见状,于是拽了月儿照拂在沈珍珠身边,由乳媪作陪一同护着沈珍珠母子二人趋步在后,随人步子跟于一旁,站在了望春楼一角观赏。
放眼看去,但见广陵郡船在左,栿背上堆积着广陵所出的锦、镜、铜器、海味等,依次向右排去,分别是陈列有京口绫衫段的丹阳郡船,折造官端绫绣的晋陵郡船,上载铜器、罗、吴绫、绛纱的会稽郡船,展示着玳瑁、真珠、象牙、沉香的南海郡船,摆有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的豫章郡船,富于空青石、纸笔、黄连的宣城郡船以及盛产蕉葛、蚺蛇胆、翡翠的始安郡船。船中皆有米,吴郡即三破糯米、方丈绫。凡数十郡,驾船人皆大笠子、宽袖衫、芒屦,如吴、楚之制。
开元二十九年,田同秀上言“见玄元皇帝,云有宝符在陕州桃林县古关令尹喜宅”,发中使求而得之,以为殊祥,改桃林为灵宝县。及此潭成,自此以来,陕县尉崔成辅于是以韦坚为陕郡太守凿成新潭,又致扬州铜器,翻出此词,广集两县明府,使妇人唱之。此刻,崔成辅就亲自站船在陕州彩船之上,白衣缺胯绿衫,锦半臂,偏袒膊,红罗抹额,于第一船作号头唱之,和者妇人一百人,皆鲜服靓妆,齐声接影,鼓笛胡部以应之: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远远地就望见天颜直立在望春楼上,崔成辅遂又指挥着并驾齐驱的各船上的一众人等齐声放声高唱,一时间由其新填词的《得宝歌》,歌声嘹亮的响彻在广运潭上,直上云霄,久久不息。
鼓乐震天响,歌声四起中,馀船洽进,径直行至望春楼下,连樯弥亘数里,煞是壮观。与此同时,四周亦已观者山积,人头攒动,眨眼间就把望春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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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由远及近声声亲切的唱和,李隆基负手立于望春楼上,显是龙心大悦。
环目那三二百只皆署牌表之的小斛底船,及其上所陈列的名优特产,江采苹但笑未语,只因田见秀一块宝符之说,大唐不只改了年号,由“开元”改元“天宝”,就连吾泱泱国史的版图上都有了灵宝这一地名,而从天宝元年到现年二年,更在接二连三的有着与之息息相关的变动,譬如今刻的彩船巡游,及这会儿的《得宝歌》,无不是以此做题。虽说当初田见秀大有造假之嫌,但上有所爱,下必甚之,李隆基既受用于此,旁人僭伺帝意,搞了一桩又一桩,说白了,实也不过是希旨办事而已,又何过之有?
诸人净顾竞相观望划至望春楼的彩船,为眼前的阵仗叫绝,无人留意见,身后曹野那姬仍倚坐在坐榻上,虽不是孤零零一人,身边却也只有两名近侍陪侍在那。刚才一听见戏唱之声,李隆基就执过江采苹的玉手提步上前去,完全忘却曹野那姬也随驾在旁,诸妃嫔亦趋步过去近前观赏楼下的彩船,连带众朝臣皆在踮着脚尖作欲一睹为快,此刻曹野那姬楞是被扔在一边,只能看得到黑压压的人群。
除却曹野那姬,其实武贤仪亦未挤入正前方,正与二子相隔两三步之遥上前不得。原本李璿、李璥是要护着母妃上前坐观,谁料彩船一来,一听见鼓乐声,新平公主竟手快嘴快的一手拉了李璥并唤上了李璿一块儿疾步上前去。眼见母妃落在人后,李璿、李璥再想回身来护武贤仪一同近前已然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新平雀跃的拉上常才人,还一并拽走了自个的两个儿子,四个人一块儿上前去凑热闹。武贤仪心下的气闷越发高涨。新平这个鬼机灵的小丫头,别看年岁不大心眼儿却极多,小小年岁已比其母常氏有心计得多。早年武贤仪还动过心思,想着丢了常才人这枚一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棋烂子,收了新平做自个的公主,后来却发现新平对其早有怨怼,只因其素日常对常才人呼来喝去,动辄非叱即骂,以致新平有了怨念。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武贤仪这才放弃收养新平,不成想这两年新平竟一再寻贤仪宫的晦气。还时常缠磨李璥、李璿,表象上看似与二子亲和,实则不然,就连今日都敢存了心思般害其在人前出糗,看来,须是尽早将这鬼丫头嫁出宫去才好,省却夜长梦多再恁之留在宫里说不准哪天会妨碍了其的大事。
杜美人、郑才人与阎才人、高才人这会儿俱也成对儿在前,凭栏倚望,全未顾及武贤仪只身一人落在后头。武贤仪眼风一扫,不经意间正瞥见了斜对过的曹野那姬。脚下一滞,径自步向了曹野那姬:
“曹美人怎地还坐在这儿,不上前一观?”顿了顿,见曹野那姬未吭声,武贤仪睇眄最前方的李隆基与江采苹成双的身影。才又长叹息了声。“唉,陛下是个念旧的人。曹美人在南诏时想是未曾见过这般阵仗,不如本宫陪曹美人上前近观可好?”
曹野那姬秀眸一挑,红唇微启:“不劳武贤仪费心,嫔妾只想在这儿晒会儿日浴,身上暖烘烘了,便不会心寒。”
武贤仪与曹野那姬各是话里有话,俩人又都不甘拜下风,一时有些僵持不下。武贤仪本就意在离间金花落与梅阁,怎奈一直未寻见合宜时机,原以为今日是个难得一遇的好机会,故才步过来跟曹野那姬假意示好,未期曹野那姬压根就不领情,殊不知,黄鼠狼给鸡拜年,又怎会安好心,曹野那姬又不似常才人那般愚不可及,岂会看不出武贤仪的用意,遂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讥笑武贤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般说来,倒是本宫多此一举了。”武贤仪眼风又是一扫,斜睨目空一切的曹野那姬,语带狠意道,“如此也罢,曹美人可要好生顾全腹中皇嗣,万莫步人后尘。这宫中的孩儿,可是难养得很。”
曹野那姬微微抬眸,与武贤仪对视了一眼,不屑的笑了下,合上秀眸支颐闭目养起神儿。这下,武贤仪不禁恨得更加咬牙切齿,杵在那正进退两难,但听望春楼下传来一声奏禀: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正稽首在楼下之人,正是造渠凿潭有功于社稷的水路转运使韦坚,适才挺立在船头领唱《得宝歌》的崔成辅亦跟随在下,同在拜谒天颜。韦坚乃韦氏之兄,亦即皇太子李玙的大舅子,韦氏一族而今也算京都长安的名门望族,韦元珪虽只有一子两女,这两女却都嫁入王府,一为皇太子妃,一为薛王侍妾,就连唯一的儿子——长子韦坚亦早从官叙,以干济闻,中外荣盛。
此时韦坚正跪上诸郡轻货,又上百牙盘食,府县进奏,教坊出乐迭奏,围观在四下的万民更是跪了一地,见此情景,李隆基不由欢悦,稍作沉思,遂当着臣民之面下诏敕曰:“古之善政者,贵于足食,欲求富国者,必先利人。朕关辅之间,尤资殷赡,比来转输,未免艰辛,故置比潭,以通漕运。万代之利,一朝而成,将允叶于永图,岂苟求于纵观。”
“陛下万岁,万万岁!”李林甫等朝臣静听在边上,立时带头山呼万岁,楼下万民也跟着不约而同附和了一番,山呼之声登时不绝于耳。
李隆基一摆手,示下免礼起见,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才又开金口道:“其陕郡太守韦坚,始终检校,夙夜勤劳,赏以懋功,则惟常典。宜特与三品,仍改授一三品京官兼太守,判官等并即量与改转。其专知检校始末不离潭所者并孔目官,及至典选日。优与处分,仍委韦坚具名录奏。应役人夫等,虽各酬佣直,终使役日多。并放今年地税。且启凿功毕。舟楫已通,既涉远途,又能先至,永言劝励,稍宜甄奖。其押运纲各赐一中上考,准前录奏。船夫等宜共赐钱二千贯,以充宴乐。外郡进上物,赐贵戚朝官。”
一听李隆基下敕轻徭薄赋,楼下万民不由得欢呼起来。阵阵山呼万岁之声又沸腾了良久。韦坚、崔成辅叩谢皇恩在下,李玙貌似亦面有喜色,毕竟。韦坚一经提擢对其皇太子的权分也有着帮拓,其等终归才是一家人,即便今刻韦氏未一道儿跟来,少时得悉此喜信儿,亦少不得为之欢慰。
“哎呀~”
就在这时,忽然爆出一声颇与现下的欢乐氛围极其不相称的一叠声低呼,待诸人循声回身,却见曹野那姬正挥舞着双臂划着武贤仪袖襟向后倒去,一脸的惊慌失措。
触及于目的这一幕,霎时惊得诸人一愣。武贤仪仿佛也面有惶色,看似欲伸手拉拽住曹野那姬,却未能挽住曹野那姬雪白的皓腕。
眼看曹野那姬一屁股跌坐在地,李隆基面色一变,拨开人群大步冲曹野那姬奔去:“爱妃……”
“陛下……”曹野那姬蹙眉抬首。一见李隆基疾步过来。似欲起身,才一动却咬唇痛呼出声。“啊~”
“爱妃!”李隆基越发快走几步,直步至曹野那姬面前,俯下身揽了曹野那姬入怀。见此情势,江采苹心下一沉,连忙快步跟了过来,皇甫淑仪等人同时凑近前来。
“曹美人可是无碍?”细细端量了眼曹野那姬身下,未见有血色染衣溢出,江采苹才稍稍安之,赶忙唤向跟在身旁的彩儿,“太医何在?快些去传太医!”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应声上前,朝彩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彩儿随之同去。云儿、月儿陪着沈珍珠母子二人在一角,温声也步了过来,在后面轻拽了下一脸懵怔的彩儿,彩儿这才回神儿般紧跟了高力士疾奔下望春楼去。
“究是怎地回事?”凝睇怀中痛得直捂着小腹语不成声的曹野那姬,李隆基龙目一凛,直逼视向跟前的武贤仪。
反观武贤仪,却也吓了跳似的就地屈下身,看看曹野那姬,面对着勃然大怒的李隆基,一时竟无言以对。
“怎地了这是?”常才人及杜美人、郑才人、阎才人、高才人几人跟着就急步过来,一见眼前这场状,个个噤若寒蝉。新平公主挽住常才人臂弯,使劲儿拽扯了下,显是在暗示常才人少管闲事。
“陛下,陛下莫怪武贤仪……”曹野那姬有气无力的倚靠在李隆基怀里,倒是忍痛开了口,“适才、适才是嫔妾自个一不留神儿,脚下绊了下,不、不关武贤仪之事。武贤仪是好意相邀嫔妾,去、去前面一观,呃~”
握住曹野那姬葱段般的柔荑,龙颜却是少有的凝重,半晌,瞋睇武贤仪,沉声道:“你可有何话说!”
“嫔妾……”面对着李隆基冷漠而又极尽嫌恶之色的目光,武贤仪像是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好半晌的嘴,却未吭哧出只字片言。
龙颜一沉,未容武贤仪多作释,李隆基已然厉声唤道:“来人,把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朕押下去!”
江采苹不由吃了惊,再看武贤仪,已是瘫坐在地上,怔怔地呆望着李隆基,似十为难以置信。左右近卫却已奔上前来,领旨缚了武贤仪的手。
“回禀陛下,宫中并无太医跟出来。”恰在这刻,高力士与彩儿回了来,遂如实奏禀道。但听曹野那姬紧攥着李隆基的大手,啜泣出声:“陛下,嫔妾、嫔妾肚子好痛……”
“传朕口谕,即刻起驾回宫!”李隆基略沉,抱起曹野那姬大步径直迈向望春楼外而去。
圣谕一下,楼下一片哄乱,大驾卤簿即时驶向宫城,一路驶抵金花落。而奉御等人已听候在宫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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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一路将曹野那姬抱回了金花落,尚药局的两位奉御已是奉旨候在殿外,见曹野那姬处于半昏迷中,二人忙上前请脉。
江采苹及皇甫淑仪等几位妃嫔陪驾在旁,也是一脸的焦急。先时在望春楼,诸人净顾观看彩船巡游,一时未留意见身后曹野那姬与武贤仪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待听见曹野那姬的低呼声,循声看去正看见曹野那姬跌倒在地。
当时站在曹野那姬身边的人,除却曹野那姬的两个近侍,就有且只有武贤仪离曹野那姬最近,难怪李隆基勃然大怒之下,会迁怒于武贤仪。不过,在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尚未弄白之前,李隆基却把武贤仪禁足,不由分说直接关押了起来,在有些人眼里却是有失公允。
“回禀陛下,曹美人并无大碍,想是受了惊吓,静养几日便应无事。”二位奉御轮流请过脉,面面相看一眼,一同步过来作禀道。
江采苹心下稍松,见龙颜亦安心不少,遂紧声关问道:“曹美人腹中皇嗣,可还安好?”
奉御朝江采苹揖了礼,回道:“臣等适才为曹美人把脉,曹美人脉象渐平和,可见并未动了胎气,只需开几副安胎药,煎服下即可。”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下奉御暂退下,径自步上卧榻,凝目还未醒来的曹野那姬,半晌,沉声道:“传朕旨谕,武氏悍妒,久在宫闱,不思悔改。着,黜其六仪封位,降为才人。即日迁出贤仪宫,入掖庭中闭门思愆。”
圣谕一下。殿内一众妃嫔皆不无怔愣。尤其是常才人,像是呆傻了眼一般,失了武贤仪这座靠山。往后里又还有谁人为其撑腰。
江采苹凝眉环睇躺于卧榻上的曹野那姬,本欲启唇上前,却被身旁的皇甫淑仪从后轻轻拽了下。见皇甫淑仪冲自个摇了摇头,江采苹自知皇甫淑仪是在暗示其,万莫在这种时候多做它言,何况武贤仪一直视梅阁如肉中刺,多年来一直与之势同水火。今下武贤仪自食其果,原就不值得为人说情。
杜美人、郑才人相视一眼,站在旁边俱未插言,阎才人、高才人恭卑的垂首在边上,俩人亦无敢冒然吱声者。这些年。常才人、杜美人、郑才人平日里多哈巴狗一样的团团围在武贤仪身边转,今刻却无人为之求情,着实令人心寒,只不知如若武贤仪此刻在这儿,又会作何感想,会否冲着其等破口大骂养了一群白眼狼。
想着“白眼狼”这个词,江采苹心神渐平复,想当初其有心帮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在御前说好话,代为请旨赐婚时。武贤仪也曾低声下气的卑颜跟其道软话,可是一回头却又对其捅刀子。当时江采苹也曾觉得,这宫中诸如武贤仪一类的人是头白眼狼,且是一头怎样填都填不饱的恶狼,今时看来,说其等是白眼狼似乎都有辱了狼族。然而话又说回来,在这宫中又有几人不是自私的,今日杜美人、郑才人等人实则也只是在自保而已。
“咳,咳咳~”这时,但听几声闷咳,曹野那姬蝶翼般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下,慢慢睁开了秀眸。
李隆基不由喜上眉梢,连忙握过曹野那姬的葱指,柔声关切道:“爱妃自觉如何?”
“陛下……”看着李隆基,曹野那姬竟无语凝咽,泪水夺眶而出。都道女人是水做的,有着流不干的泪泉,而女人的眼泪却是征服男人最有力的武器。
“爱妃受委屈了。朕已处置了武才人,爱妃便莫伤心了,好生休养几日,早日为朕诞下皇儿。到时朕必重重封赏……”
睹着李隆基轻拍抚着曹野那姬的藕臂,连声抚慰着,江采苹心头忽而有些酸楚,当年其滑胎时,就不曾见李隆基这般柔情宽慰过。尽管当年江采苹痛上加痛伤上加伤,一夜之间痛失腹中骨肉,未隔几日连采盈也走了,难免悲恸而无心侍驾,是以李隆基才去宠幸了皇甫淑仪,皇甫淑仪才得以复宠有了今时的位分,但哪个女人在悲伤欲绝时不想枕边人柔声细语的陪在旁疼慰。许是早在那时起,江采苹就已不再过多的奢求,施与己身的帝王的宠爱能有几多长久可言。
听着李隆基的声声抚慰,曹野那姬略显苍白的面颜却是一凉,眸底划过一抹复杂,低头看眼自个仍隆起的小腹,细高的眉梢仿乎抽搐了下,神情极为古怪。
逢巧在这时,高力士压着碎步疾步入殿来,禀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薛王及韦太守在殿外请见。”
龙目微皱,端坐正身,才沉声示下:“传。”
高力士赶忙恭退下,旋即引了薛王丛、李玙、韦坚三人入殿,三人异口同声的稽首在下:“参见陛下。”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免礼起见。李玙复又空首道:“禀阿耶,广运潭彩船巡游已毕,儿特来复命。”
先时在望春楼,曹野那姬突发事故,楼下臣民多不明就里,眼见圣驾中途离场起驾回宫,人人骇视。事出仓慌,江采苹遂擅做主张,将正在谭中巡游的彩船一事交由李玙督责,并委以薛王丛从旁协理,且待事后再行入宫谒复。毕竟,曹野那姬腹中怀的是李唐家的子嗣,李隆基紧张曹野那姬本也是人之常情,但众目睽睽之下,亦不可因小失大才好,万一闹得人心惶惶,反却不美。李玙今下是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由其代驾临阵检阅最能安抚人心,又不失体统。
至于韦坚,早在开元二十五年,身为长安令时,就颇富声望,与中贵人善,探候主意,见宇文融杨慎矜父子以勾剥财物争行进奉而致恩顾,遂乃以转运江淮租赋,所在置吏督察。以裨国之仓廪,岁益钜万,自此李隆基以为能,由秘书丞历任奉先令。今又立此大功,可嘉可表,更当有所恩赏。是以。李隆基在望春楼所下诏敕,可谓韦坚应所得之赏,虽说如此,韦家由此在长安城的名望却更为昭著。
“启禀陛下,凉王、汴哀王在外求见。”高力士才退下不大会儿,又急步入殿来,正说着。李璿、李璥二人已然闯入。
见状,江采苹心下不禁小有担忡,今日武贤仪连降三级,黜为四品才人,可想而知。李璿、李璥二人此刻急冲冲赶来见驾,十有九成是替母妃求情而来。但李隆基现下正在气头上,只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之词,更别说李璿、李璥尚是武贤仪的儿子,一旦替母说情,恐怕只会惹得龙颜越发震怒。
反观李隆基,睇目李璿、李璥,脸色遽沉:“何事?”
李璿、李璥互看一眼,李璿上前一步:“回阿耶。适才儿在宫中,见阿娘被几名小给使强行撵出贤仪宫,儿……”
“不必说了!”果不其然,未允李璿把话说完,李隆基已是冷声喝断。李璿一愣,李璥随之躬身说道:“阿耶。纵然阿娘犯有何过,终是阿耶的妃嫔,儿且请阿耶,念在阿娘侍奉阿耶多年的份上,宽宥阿娘一回。”
“放肆!”李隆基长眉一皱,当众瞋呵向李璿、李璥。
李璿、李璥显是被喝叱得一颤,自懂事以来,自个的母妃在宫中就不怎得宠,甚至连常才人的恩宠都不如,正因此,二人才极尽全力的乖顺与人,只想有一日可讨得圣欢,也如寿王李瑁那般深受圣喜,如此一来,才可力挽母妃的不堪困境。怎奈十几年下来,李隆基依是连正眼也未看过其兄弟二人一眼,有时李璿、李璥都觉得,自己连汝阳王李琎都比不及,李琎虽是宁王李宪的儿子,却极得圣心,李隆基更是时常夸赞李琎,身为当今天子的皇子却从不得圣爱,久而久之,那令人有一种极重的负罪感,仿佛曾经犯下过何等不容宽恕的大罪似的,既无力扭转乾坤,李璿、李璥这才尽可量的对武贤仪言听计从,只望母妃可换的一丝慰藉,母子三人能守在一旁和和乐乐的安度日子,奈何天不遂人愿,今时眼看着武贤仪就要被打入掖庭宫,身为人子怎不忧忡。
一见李隆基大发雷霆之怒,杜美人、郑才人以及常才人等人越发不敢吭声,新平公主跟在常才人身边,一个劲儿在朝李璿、李璥二人使眼色,显是在示意二人莫再多言,省却求情不成反倒连自身都被迁罪。
兴许是一时动了气,李隆基好一阵儿干咳,未咳几下龙颜已是铁青,江采苹适时掏出绢帕递过手,劝慰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温声说着,颇有些于心不忍的看了眼李璿、李璥,“凉王、汴哀王实也是念母心切,母子情深,并非成心顶触陛下。”
见江采苹肯在御前代为美言,李璿、李璥不由对江采苹投以感激,平日母妃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其二人不是全不知悉。正如江采苹所言,即便武贤仪再不济,始终是其二人的生身之母,岂可在眼下不闻不管。
李隆基微霁颜,不耐的一挥手,李璿、李璥正欲先行退于殿外静候,不成想一回身楞是差点与疾奔入殿来的小夏子撞个满怀。
“作甚这般急冲,倘使冲撞了凉王、汴哀王可怎生是好?”高力士慌忙轻呵了声毛手毛脚的小夏子。小夏子连忙对李璿、李璥赔了礼,转即气喘吁吁地作禀道:“启禀陛下,武贤仪……是、是武才人,硬赖在贤仪宫不肯离去,仆,仆不知当如何是好,故才来请旨。”
李隆基才压下一半去的怒气登时看似又不打一处冒上来,武贤仪胆敢违抗圣谕,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见李隆基几欲怒不可遏,李璿、李璥杵在旁侧却越加惊恐万状,江采苹稍作沉吟,适中敛色道:“陛下先莫动气,嫔妾这便去贤仪宫看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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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请示圣意,江采苹边环目未发一言的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等人,凝眉道:“曹美人既受了惊吓,吾等姑且各自回宫,也便曹美人静养,待过几日再行来看探。”
会意江采苹示意,皇甫淑仪紧声礼道:“嫔妾先行告退。”
见皇甫淑仪随了江采苹提步向殿外去,李隆基已是默许了江采苹所请,常才人与杜美人、郑才人对看一眼,旋即跟出了金花落。
但见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几人皆紧跟了过来,江采苹脚下稍滞,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皇甫淑仪佯装紧走了两步:“江梅妃且留步,嫔妾陪江梅妃一道儿去趟贤仪宫。”
“既顺路,姊便与本宫一同去好了。”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美目却扫见李璿、李璥亦随后从金花落紧跟出来,“凉王、汴哀王亦随本宫一块儿去便是。”
“是。”李璿、李璥忙不迭应声揖了礼。常才人旁观在侧,见状似有话要说,却被新平公主再一次拉拽住。
这时,小夏子也紧追出殿来:“陛下有旨,差仆随江梅妃前去。”
凝睇新平,江采苹未再赘言,只朝小夏子颔首点了下头,旋即径直移步向贤仪宫方向,远远地就看见武贤仪及其宫苑中的几个宫婢正与几个小给使峙局在贤仪宫宫门内侧,相持不下。
“阿娘!”李璥疾走几步,先行上前唤了声,李璿也快走在后,三步并作两步走。“扑腾”跪在了武贤仪身前:“阿娘,恕儿不孝,未求得圣恩……”
“这是作甚?身为堂堂皇子,岂可这般气短!”武贤仪粉面一变。劈头盖脸地对着二子好一顿数落说教。
凝睇武贤仪。江采苹与皇甫淑仪止步在旁,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武贤仪身为人母,却从不曾替两个儿子设身处地的着想过,只知争名夺利,就连今刻,眼中都看不见李璿、李璥的诚孝之心,当真叫人叹惋。
待一抬头正对上江采苹的侧目时。武贤仪面颜又是一变,立时推开了伏在其跟前的李璿,半晌与江采苹对视。冷哼一声:“今儿个吹得是哪阵儿风,江梅妃纡尊降贵贤仪宫,端的让嫔妾受宠若惊了!”
听着武贤仪的冷讥热嘲,江采苹并未介怀,只轻启朱唇道:“本宫是来相劝武贤仪几句,相送武贤仪一程。”
“送本宫一程?”武贤仪面上一白,旋即归于一声哂笑,“江梅妃欲送本宫去往何处?”
江采苹浅笑了下:“武贤仪多虑了。本宫不过是奉旨,前来好言相劝武贤仪,莫忤逆圣意罢了。”
武贤仪眼风一扫。睇眄小夏子,语带恨意道:“本宫说了,今日不见圣驾,本宫哪儿都不去!除非陛下亲临,亲口跟本宫下敕。不然。谁人敢动本宫一根手指头,又敢奈本宫何!”
看眼李璿、李璥。江采苹莞尔笑曰:“陛下只是让武贤仪迁往掖庭中反省一两日而已,武贤仪又何必抗旨不尊,非使凉王、汴哀王从中左右为难?”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武贤仪貌似有一刹那的晃神,李璿、李璥面有难色般站在边上,一时俱无言以对。
几人站在贤仪宫宫门内说话的工夫,不远处常才人也生拉硬拽着郑才人、杜美人两人随后追来,一时又不敢冒失冲上前来,只好暂且掩身在宫道旁的假山后先静观贤仪宫里的动静。
“阿娘,之前在望春楼,究是何因由,阿娘快些告与江梅妃才是,儿才好再为阿娘向阿耶求情,力求阿耶早日宽宥了阿娘。”四下片刻诡谧,李璥拉着武贤仪的袖襟,苦苦哀请道,“儿不信,儿不信阿娘会如阿耶所说的那般,是个狠毒的女人,欲加害曹美人腹中的皇嗣!阿娘若不道出实情,该叫儿与阿兄如何替阿娘平反冤屈?”
李璥话音尚未落地,但听“啪”地一声响,武贤仪竟手起掌落,当头甩了李璥一记耳光:“闭嘴!你这个不孝子,听你言下之意,莫不是也与人一般,疑心阿娘存心加害金花落的那个贱人!”
武贤仪这一巴掌,登时打得李璥闷哼一声,就趔趄栽倒在地,不知是武贤仪一时气昏了头下手过重,亦或是李璥养尊处优惯了,就像那温室中的小花儿经不得半点风吹雨淋,竟是流出了鼻血。
这下,不止是江采苹一怔,皇甫淑仪也是一愣,大凡在场亲睹见的人,小夏子、云儿也罢,贤仪宫的那几个宫婢也罢,见状无不哆嗦了下埋下了首。就连先时领旨随小夏子来贤仪宫奉旨办事的几个小给使,似也往后倒退了两步,意有打退堂鼓之色。
反观李璥,却像是被武贤仪打懵了脑,歪倒在那好会儿未动一下身,还是李璿愣愣的步过去才将李璥搀扶了起来。
看着李璥抹了一把鼻血,武贤仪手上一僵,戴在臂弯上的三个金臂钏齐涌向了臂肘,发出了一小阵儿刺耳的清脆撞击声。
皇甫淑仪忙掏出丝帕,步上前为李璥擦了擦下颌上的血渍,细白的丝帕只几下就被染上了一大片血色,而李璥的鼻血仍在流个不断,云儿忙又奉上自己的绢帕拿与皇甫淑仪。
新平公主偎在常才人身边,窥见这边的情势,不由恨得粉拳紧攥,“嘭嘭~”锤了两拳身后的假山,却又疼得直呲牙咧嘴。
“作甚呢这是?可是傻了不成……”常才人嘴上嗔怪着,连忙握过新平的小手细看了又看,一脸的心疼不已。
凝目常才人,新平却咧嘴一笑,一头扑进常才人怀中拱了拱身:“还是阿娘疼儿,不舍得儿少一根头发丝儿!”
伏在常才人怀里,新平却在盯视着武贤仪的一举一动。宫中的皇子皇女,与其年岁相仿的没有几个,不是大的大就是小的小,二十的不找十八的。别看同是生在这座皇宫之中。能谈得来的却是寥寥无几。临晋倒与新平相差不了几岁,可惜常才人与皇甫淑仪一向不和,两位公主也就相处不来,因常才人多与武贤仪走动,隔三差五的就去贤仪宫,李璿、李璥入宫来时便常碰见新平,一来二去之下三人倒十为合得来,但武贤仪一贯对李璿、李璥严薄,只因武贤仪素日又常对常才人呼来喝去。新平早就心生怨怼,现下又见武贤仪竟狠得下心来对自个的儿子出手这般重,新平埋藏在心底的积怨越加深重。生来就见惯了这宫中的以大欺小,心中难免有阴影,心思偏执于极端。
“小点声儿。”杜美人颇不以为然的冲常才人嘘声做示,说句心里话,这宫中诞下公主的妃嫔多了去了,就未见哪个跟常才人母女俩一样这般能在人前人后矫揉造作成性。
不动声色的夹瞥掩身在贤仪宫门外的几条人影,江采苹蹙眉看向小夏子:“夏给使,还不送武贤仪去掖庭宫?”
“是。”小夏子微愣,转就对几个小给使招了招手,几人一并上前欲带武贤仪离去。未期尚未靠近身。武贤仪已怒目以对:“看谁敢动本宫!”
几个小给使面面相觑在旁边,一时又不敢上前,小夏子看眼江采苹,像是鼓了鼓底气,索性以身作则。率然歩近武贤仪。煞有介事地说道:“武贤仪也莫为难仆了,仆等也不过是奉旨行事。”说着。朝几个小给使使了个眼色,试量着一拥而上押了武贤仪就往门外走。
“大胆!”未走几步,武贤仪一把挣脱开身,趁着小夏子几人呆愣时分,十指紧紧扣住门闩不撒手。
“江梅妃,这……”小夏子见状,又颇显无奈的回头请示向江采苹。武贤仪虽被降为才人,却仍是后.宫妃嫔之一,总不至于五花大绑了抬去掖庭宫。
江采苹轻移莲步,敛色步了过来:“武贤仪是个聪明人,又何苦吃硬不吃软,非闹得三宫六院的宫人都闻声来瞧热闹?这般不听人劝,闹下去又有何裨益?武贤仪与曹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迟早有一日大白于天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武贤仪执意闹至御前去,到那时连本宫都保不了你,可莫怪本宫事先未点醒武贤仪。”
“阿娘,阿娘……”李璥再次奔过来,顾不及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渍,连声唤道,“儿求阿娘且听江梅妃的,先在掖庭宫委屈几日,儿与阿兄这几日必多为阿娘在阿耶面前叩请开恩。儿不想失去阿娘……”
眼见李璥竟声泪俱下,连江采苹都觉得窝心,虎毒尚不食子,出人意料之外的却是,武贤仪却又甩了李璥一巴掌,恨恨地怒斥道:“你个逆子!阿娘落得今日,还不都拜这些下贱的女人所赐!”
小夏子慌忙眼明手快的俯身扶了李璥退到一边去,幸得及时躲开了武贤仪又扬手挥下来的第三巴掌。其他几个小给使也手脚并用匆忙按摁住了直逼向前来的武贤仪,直接拖了武贤仪退出贤仪宫武贤仪却仍在嚷喋不休:
“你可知,这宫中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在等着看本宫的笑话,等了十几二十载,才等见今日,本宫岂会让那些贱女人的奸计得逞!本宫若意欲害个人,何需用得着大费周章,笨得当着人眼前动手!”
“阿娘,阿娘!”李璥扑跪在地,一叠声哭喊着被拖出门去的武贤仪。小夏子放开李璥,朝江采苹躬了躬身,这才急急离去。
李璿步过来,扶了李璥起身,继而微躬身拱手央恳向江采苹:“江梅妃婉娴美名,尽人皆知,还请江梅妃发善,为阿娘说情。璿儿感激不尽,它日定不忘江梅妃今日之恩情。”
面对央求在地的李璿、李璥,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一左一右扶了李璥、李璿站起身来,时下三月里的艳阳天,却感觉有着八九月的灼烫,灼人心眼,烫人口鼻。
今日一幕,尽管催人动情,但也要思量一番,武贤仪的无药可救,曹野那姬的心怀叵测,以及其她人等的心存观望,这一切种种皆非一眼望穿之事。换言之,若武贤仪这一方树倒猕猴散,那么接下来的明争暗斗,或言,乃至被人操控着争个鱼死网破的双方,势必有一方是梅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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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从贤仪宫出来,江采苹与皇甫淑仪漫步在宫道上,在百花园绕了一圈儿。
“江梅妃可是决意,为武贤仪平反冤屈?”闲游在园中,皇甫淑仪忍不住问了声,心系着先时在贤仪宫,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兄弟二人对江采苹所央求之事。
望着满园的花开,触目尽是片片花团锦簇,呼吸间尽嗅着阵阵扑鼻的飘香,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依姊之见,吾理当应承下凉王、汴哀王所请之事与否?”
“嫔妾不敢妄言。”皇甫淑仪婉和的笑了笑,眉心似凝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江采苹止步,抬手示意云儿暂且退于一旁,莞尔看向皇甫淑仪,借一步说话道:“姊有何话,但说无妨。”
皇甫淑仪也屏退了跟于身后的宫婢,看似有些面有难色,欲言又止道:“嫔妾,嫔妾只想与江梅妃说声……”
凝目皇甫淑仪,江采苹浅笑了下,站等皇甫淑仪继续下文,不成想皇甫淑仪犹豫了好半晌,楞是未能一吐为快。见状,江采苹自知皇甫淑仪原意劝阻其,万莫为了武贤仪一事而被问罪,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难听些讲,武贤仪落得今日下场那都是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怨不得任何人,更怪不得李隆基薄情寡义。
其实,早在莫才人一事上,当年李隆基大可治罪武贤仪,甚至是数罪并罚,事后却未降罪,说来已是宽容至极。正如李隆基在金花落所言,怎奈武贤仪不思悔改。一犯再犯,不止是害了莫才人及其腹中未满仨月的孩儿,就连武惠妃当初一度痛失皇子皇女,若真追究上一番。实则亦与武贤仪脱不了干系。
想当年。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皆长得姿容端丽,却都相继夭折,未少惹人哀伤,细细理来,武惠妃的这三个皇儿暴毙之时,武贤仪无不在场,尽管事有凑巧,却也不尽然太过巧合,这世上纯属巧合的事儿又能有几多。不过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概率事件而已。是以,在经由了莫才人一尸两命的惨剧之后,但凡明眼人皆看得明懂。李隆基自那时起就已对武贤仪有了戒防之心,或者说,心存了怀疑。毕竟,武贤仪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技重施,狠毒地害了一个李唐家的皇嗣又一个,只要不傻不蔫不是个睁眼瞎,光是猜已然足以揣测到这其中的原委。
况且,武惠妃从怀上第一个孩儿开始,未久武贤仪就与李隆基在宫中有染,在外人眼里看来。武贤仪本就是迫不及待的在把自个往天颜怀里塞,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又岂有不吃之理,更何况早些年李隆基尚是个精力充沛的多情种,风流又倜傥,可谓整个天下的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夫君。意欲攀高枝儿者更是大有人在。自从武贤仪与李隆基的事儿在宫中传开。武惠妃当时虽未极力反对,顾忌种种之下反而主动请旨让李隆基将自己的这个堂妹收入后.宫。不过,好景不长,在李一、李敏、上仙公主三个皇儿一个接一个夭亡之后,武惠妃的恩宠有那么一段时日里也日愈走上了下滑坡的道路,而武贤仪的圣宠却一日比一日显贵起来,倍受圣眷,女人都有着一颗爱生嫉妒的心,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妹一旦踏上入宫门这条永无回头之路,也便断了所谓的情义,连亲姊妹都可为分宠为夺权而反目成仇,更别说彼此间只是个未出三福的堂姊妹。
当莫才人含冤屈死后,武惠妃仿佛也对武贤仪起了戒心,二人还曾当面对质过几回,虽说是在私底下,但宫中历来藏不住秘密,多嘴多舌的宫人更为不计其数,自是挡不住流言蜚语满天飞,正是这些闲言碎语传入了李隆基耳中,才生出日后武惠妃将寿王李瑁委交宁王李宪与宁王妃元氏抱养一事,巧不巧地偏巧在这期间,武贤仪也身怀有孕有了喜,姊妹二人相隔半年先后诞下一名皇子,看似十为荣尊的背后,却是防不胜防的明争暗斗,而已故的武婉仪正是充当了这两人的牺牲品。
“吾记着,姊有跟吾说提过,武婉仪与武贤仪、武惠妃之间,仿乎是为亲缔。可早年武婉仪尚在人世那会儿,吾怎地瞧着,武婉仪与武贤仪似是并不和合,反却仇人一般,一见面就分外眼红呢?”片刻含笑以待,江采苹满不在意似的付之一笑,与武贤仪重提起当日武贤仪曾告知其的一些事,实也无它意,只为寻个求证罢了。
今日在金花落,江采苹亦看出李隆基是铁了心般的想要问罪武贤仪,乃至半点不由武贤仪替己辩白,姑且先行不去细究曹野那姬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单说今白在望春楼发生的那桩事,事情本来就疑点重重,李隆基却貌似信之不疑似的完全听顺了曹野那姬言下之意,一声令下直接把武贤仪禁足贬降,别说能否服众,可着实令宫中的那些老人儿心酸的很。
反观皇甫淑仪,面对江采苹的追问,蹙眉叹息了声:“江梅妃有所不知,武贤仪当年实是武惠妃身边的一名近侍,也是因缘际会,与陛下有此情愿,一沾雨露却是珠胎暗结,奈何出身卑贱,人微言轻,有一日在其饭食之中,却是被人下了茴香散,以致腹中皇儿遭了毒手,非但痛失骨肉血亲,母体也因一时失血过多而受损,从那以来便再无法诞育。为此陛下垂怜武婉仪,又看着武婉仪性情温和,不与人争,虽卑贱却不粗俗,与宫中一些女人一样得理不饶人,遂下敕进封为婉仪。”
“武贤仪既诞下皇儿,可也与武婉仪一个样儿,一并择了良辰吉日封赐为六仪之一?”江采苹凝眉稍作沉吟,闻声关问了句。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武惠妃本意借助武贤仪来与当年的莫才人分宠,始料未及的却是武贤仪竟与李隆基日久生情,莫才人那个眼中刺虽被清除掉了,与此同时己身也变为旁人的肉中刺,若未猜错,武惠妃之所以又容忍下武婉仪的横插一脚,实则是想再借武婉仪来分了武贤仪的盛气,即使不能与之平分秋色,至少在宫中却变成二比一胜券在握的那一方。可悲的则是,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千算万算武惠妃亦未算到临到最后自己竟又亲手为其等调教出了一个对手来,且不管是假想敌也罢,是劲敌也罢,有着武贤仪这个前车之鉴摆在面前,武惠妃肯下此狠心一招永益,远比出手了结掉武婉仪最是手腕高明。
在武婉仪这件事上,若说武惠妃是主谋,那武贤仪少不得就是那共谋之人,俱想打击异己,但又不愿在人眼前赤/裸/.裸的去做那个坏人。唯有出此下下策,由武贤仪独个一人背了这黑锅。且不管孰是孰非,又是谁人占了上风,总之在武婉仪失宠过后,便只余下武惠妃、武贤仪这对堂姊妹的争斗。
江采苹略沉,毋庸多问,可想而知当日在武婉仪病榻前时,武婉仪对其所道出的那一席话并非是为无稽之谈,更不是空穴来风。想必武婉仪这些年闭门思过在婉仪宫里,十几年如一日离群索居,也早已琢磨过味来,甚晓是武惠妃伙同武贤仪有此一为,只怕恁其得宠下去,势必有一日将让其这个外人占尽便宜,取而代之,故才下此毒手,狠毒的坑害了其一辈子的幸福。是以久卧病榻命不久矣的那日,才对江采苹吐露了心声,听似是在笑看武贤仪出糗掉分,其实是在哀婉己身的不幸,以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受人哄骗,才铸成大错,害人害己。
“武贤仪的位分,是在其诞下汴哀王时,才得以封赏。至于武婉仪,才封下婉仪的封位,未半年,便为人暗中密奏,欲加害太华公主。”皇甫淑仪口吻不咸不淡的说着,又轻轻叹惋了声。
江采苹蛾眉微蹙:“太华公主?”
皇甫淑仪点了点头,才又说道:“说是武婉仪让人在太华公主的夕食中动了手脚,武惠妃遂唤了个婢子试吃,不成想果在吃了几口炖猪蹄后,那婢子便疯疯癫癫起来,又唱又跳又哭又笑疯癫的站在砌台上转闹个不停,直至摔晕死过去才罢休,待醒过神儿来虽不再哭闹不休,却得了一种怪病,每至傍晚时分脚一沾地便又会疯闹一顿。”
“怎地会染上这怪病?”江采苹蹙了蹙眉,都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人有吃撑时,顶多打几个饱嗝也就罢了,何故一碗炖猪蹄竟也能把人给活活吃疯了。且皇甫淑仪说的这般光怪陆离,好似在听怪力乱神的故事,委实令人难以信服。
“可不是怎地,嫔妾记着,那婢子先是一直关押在掖庭宫中,后来宫中不知怎地从哪儿来了个半仙儿,自道‘只看人气色无须请脉,即可知悉病情’,陛下见那人衣衫褴褛,本不以为是,武惠妃却信之不疑,让人引带了那半仙儿去掖庭宫相面。谁料只喝了一碗云母汤,那已是疯癫了多年的婢子竟病愈!”
“哦,姊可知,是何方高人?”静听着皇甫淑仪道完,江采苹解颐轻移莲步,莫名的突兀感觉皇甫淑仪口中所说及的那半仙儿,与己似曾相识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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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眼江采苹,皇甫淑仪蹙眉一笑:“早年那半仙儿倒不止一回来过长安,陛下亦曾于宫中召见过,因其精通服气,又自称是位修炼内丹的道士,还曾授以光禄大夫,并赐号‘通玄先生’,至于其高名上姓,嫔妾还真不曾闻于耳。”
听皇甫淑仪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一紧,凝眉又追问道:“此人可是个倒骑毛驴的老丈?”
皇甫淑仪看似一愣,展颜蹙了蹙眉:“莫不是江梅妃也见过其人?嫔妾倒曾听人说过,那半仙儿每每现身在宫门前时,确是常倒骑在一头白驴上,可一眨眼儿,那白驴却又寻不见踪影。”略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笑道,“嫔妾记得,陛下亦曾问及过此事,那半仙儿却从巾箱之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驴,还自夸可日行数万里。陛下只当是其酒后醉话,不过,其献与陛下的金丹,却着实是为灵丹妙药,开元中未少保得陛下龙体安康。”
听着皇甫淑仪煞有介事的说述,江采苹未再答语,传说中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就是以倒骑毛驴的形象显形在世人眼前的,《新唐书》有载,张果者,晦乡里世系以自神,隐中条山,往来汾、晋间,世传数百岁人。而张果老的那头白驴,更是日行千里,不用吃也不用喝,闲时折叠,待要乘坐时只需对它吹口仙气,即可变成一头活生生的驴子,后世也有张果见明皇的画像,至于皇甫淑仪口中所说的金丹,十有九成即为张果老所炼制的九转大还丹。相传九转大还丹有九要,依此而行,可以得道,此说与司马承祯的坐忘相通。野史虽不足取信。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神话传说在后世却富于种种色彩。现下又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儿,当真令人不信都不行。
见江采苹不语,皇甫淑仪环目四下,又压低声说道:“其实早在开元中,陛下还曾属意于那半仙儿,差点将玉真公主下嫁与其。不成想那半仙儿从此却杳无踪迹,至今已有十余载不曾露过面。且不知,江梅妃何时见过其仙踪?”
江采苹本正有些晃神,一听皇甫淑仪作此一问。忙敛神儿付与一笑:“吾何其有幸,得见仙人,不过是早些年在珍珠村。时听人传,故才略知一二罢了。适才听姊一说,便随口一问而已。”说着,颔首轻蹙了下蛾眉,“玉真公主可是金枝玉叶,那半仙儿何故逃之夭夭了呢?岂不知,京都有多少名门世家巴渴着攀上这门亲事……难不成玉真公主请为女道士,访道求仙,炼丹磕药,是为……”
见江采苹话锋一转。却又欲言又止,皇甫淑仪自是会意江采苹弦外之音,遂笑颜以对道:“玉真公主与金仙公主,自小便有学道习性,当年是为窦太后荐福。才造两观。至于这个中隐情,吾等也不便多作议。”
“姊所言甚是。端的是吾一时失口了。有欠斟量,不过,吾也只与姊才这般直爽。”江采苹莞尔笑曰,信手拈了一朵白牡丹簪于皇甫淑仪发髻之上,方又颔首启唇道,“美人簪花,舞笑镜台,吾瞧着,这宫中的景玉最是与姊相称。”
“江梅妃又打趣嫔妾了,嫔妾早是年老色衰,何敢与这牡丹相媲美?”皇甫淑仪抚一抚髻上花王,不由赧笑了笑,自古以来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可谓四时名花,各领风骚,在大唐,牡丹更为艳压群芳,被誉为花中之王,“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刘禹锡一首《赏牡丹》,可见唐时无人不爱牡丹花。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相传早在则天女皇掌朝时,冬日醉酒,令百花开放,唯壮丹抗旨未发,被贬洛阳。经此一事,反却使洛阳壮丹获得了“天下第一”的美称,为文人墨客吟咏不惧淫威,不畏权贵,不为困苦逆境所折服,不论气节亦或品性皆堪称花王。牡丹虽为世人所敬仰,百花之王之于宫中却有着另一层深意,后.宫的女人正如这百花园中的花,唯有中宫之主才堪配头簪这“花王”,是以皇甫淑仪又怎会自招闲话,万一被哪个嘴碎的乱嚼舌根,只怕宫中又要有一阵子不得安宁了。
江采苹却并未上心于此,这会儿心中只在琢磨着那半仙儿是否就是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就连玉真公主一事,实也真仅是随口一问,至于玉真公主、金仙公主二人的道观,倒委实是璇台玉榭宝象珍龛,想当年为造玉真观,断未少烧瓦运木,载土填沙,道路流言,皆云用钱百万,俨然的一座华丽丽的女子宫殿。且不说玉真公主,今下一说提起玉真观来,江采苹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杨玉环来,算时日,杨玉环奉旨跟随玉真公主前往玉真观修行也已有大半年,一直未从宫外传来甚么消息,连带李瑁这几次入宫亦未提及杨氏,表象上看上去倒是极为相安无事,只不知这和乐的假象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眼下宫中同是个多事之秋,单是今个金花落的事,已然叫人捏了一把汗,倘若正如武贤仪先时被驱逐出贤仪宫时所言,其根本就是遭人陷害,那么整桩事儿无疑是曹野那姬一手谋划,且正是冲武贤仪而来。武贤仪打不着狐狸反而惹了一身骚,被褫夺了正二品六仪的位分,连降三级降为才人,而李隆基的敕令一下,令下必行,但凡有曹野那姬在宫中霸占着圣宠一日,往后里武贤仪再想翻身,意欲处心积虑的往高处爬已是难上加难。
今日之事,对于宫中的其她妃嫔来说,更是十为警醒,如今武贤仪就好比那前车之鉴,尤其是常才人、郑才人、杜美人等人,更为人人自危,无敢有人在御前妄言只字片语。唯恐被迁怒及身而因人获罪,看来,不待曹野那姬诞下腹中皇儿,这宫中也就甚难再有安平可言了。
转眼已至夏至。暑热蒸人。三伏天里滴雨未下,时逢旱季,由北向南四处大旱成灾,田地龟裂。
久逢大旱,各州府接连递上奏本,请奏为民做主,施以救济。趁着早朝,李隆基遂与满朝文武百官商议,如何减轻民苦。赈济苍生。
鉴于今年旱灾严急,大江南北又是旷旱又是蝗灾,民众苦不堪言。秋后恐将颗粒无收,国库中纵有存粮,即便解得了燃眉之急,又怎能一下子救得了那般多的民生。况且库粮原就有其备用之处,哪里又是用于此处的,一旦边塞军粮吃紧,届时又当从何处征集救粮。为此朝臣商酌了足足三个时辰之久,顾忌种种之下,也未能商议出个决意。
这日,江采苹正坐于庭院里的秋千上纳凉。彩儿、月儿正在一旁晾晒日前才切洗净的唐梨子干,远远地却见圣驾正从梅林间的小道上行来,彩儿不禁连声悦唤向江采苹面前:“娘子,娘子快些看!”
“作甚这般一惊一乍?”眼见彩儿突然一蹦而起,江采苹手摇白扇嗔声。尚未来得及顺着彩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耳边却传来高力士的一声通传:
“圣人至!”
闻声,江采苹心下微微一怔。未期圣驾今儿个竟会移驾梅阁。这两个月将至曹野那姬临盆的时日,近月李隆基多摆驾金花落,一来看顾曹野那姬,二者也便照拂快要出世的皇儿,毕竟是老来得子,曹野那姬在长安又无亲朋,而月前皮罗阁又刚派人进献了价值不菲的南诏土特产上贡,并顺便捎来书信一封问候曹野那姬,身为大唐的一国之君,时下自当以大局为重。
“嫔妾参见陛下。”江采苹步下秋千,就地行了礼。彩儿、月儿显示欢悦之余,也一并在旁屈了屈膝。
李隆基执了江采苹的玉手,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见,凝目江采苹,长眉微皱:“爱妃一贯兰心蕙质,可知朕今日来是为何事?”
“嫔妾愚拙,陛下可是为连日来的旱灾而忧系黎民?”随驾向前踱了几步,江采苹浅勾唇际抽回了手。
李隆基既开门见山,江采苹也便无所谓在意是否干政了。何况这些日子,京都就一直燥热得很,就差护城河的水险些也快要被淘干,十来年少见的大旱早已成为宫里宫外最热门的话题,若佯装不知情,反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步至阁阶下,李隆基负手止步,仰天长叹息了声:“朕,去年才改元天宝,不曾想今年便时逢大旱,天公不作美。趁早朕与群臣商议,如何才可渡此灾年,满殿百官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解愁,都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养之何用!”
静听李隆基怨天尤人毕,江采苹才闻声接话道:“陛下,天上明月尚有阴晴圆缺,这旱涝本非人力所能左右之事,风调雨顺自是再好不过,但不知疾苦,又何来惜福?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凡尽人事便也足矣。”
龙言顿悦,李隆基又立时执过江采苹的素手,双目濯濯有光道:“听爱妃言下之意,莫非已有何妙策,可解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面面相对着近在咫尺的天颜,江采苹心头兀自泛上一股绞疼,足有月八未见驾,今刻圣驾驾临,尽管也算意料之中的事,但面对着李隆基的就事论事,全无半句关问之话,身为一个女人,怎不心酸。
近几年,李隆基多是无事不登梅阁的门,往往一摊上何难关迫在眉睫时候,才会亲临,甚至有时还是遣人来传召江采苹去南熏殿。对此江采苹虽说不无习以为常,也不想与之一般见识,然而今时今日,做为一代帝皇背后的女人,却易使人心神憔悴,四目相对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昔年曾与己同床共枕了四五年之久的枕边人,江采苹忽然萌生出一种想要弃之不管的冲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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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不过是个女人,满朝文武,文韬武略者大有人在,嫔妾岂敢干政?”江采苹低垂臻首,依依垂眸,隐下了一时涌动于心头的纷扰。
凝睇江采苹,龙目微皱,高力士跟在旁,朝彩儿、月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与之恭退向一边。
江采苹浅勾下唇际,顿了顿,方又轻启朱唇:“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陛下既开金口,嫔妾自当倾全力。”温声说着,唤向彩儿、月儿,“快些入阁,将本宫巾箱中的两个妆匣取来。”
“是。”彩儿、月儿互看一眼,应声步上阁阶,不大会儿就从阁内出来,一人拿了一个檀木匣子。
江采苹轻移莲步,步上前打开妆匣,但见其内装盛的尽是一些珠玉金钗,且有几样是早些年李隆基御赐之物,不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无不为世间鲜见的珍宝。接过妆匣奉与李隆基面前,江采苹莞尔笑曰:“陛下,嫔妾愿以这两盒私物,向各州富窟换取米粮,以解当地饥荒之灾。虽说嫔妾一人力薄,这两盒东西也不值多少,顶多也便是杯水车薪,至少可添几斗米……”
见状,李隆基显是一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妆匣,龙颜有些难以捉摸。高力士看在边上,同是吃了愣,未料江采苹竟会如此行事,甘愿以梅阁之富,保一方民生,仅就时下的情势而言,叫人不得不叹服。
睇目妆匣里的珠钗,及其内的银铤,李隆基抬手轻拧了拧眉宇。似有点乏倦的稍作沉思,才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朕瞧着,其中多为朕所赐,既是朕赐爱妃的。何有收回之理?”继而又负手道,“朕忽然想起,勤政殿尚有几本奏折未批。改日朕再行来看爱妃。高力士!”
“老奴在。”闻圣唤,高力士连忙步过来,看了眼江采苹。
环睇高力士,李隆基面色微沉,径自提步向梅林间的小径。高力士对江采苹揖了礼,这才紧走几步,于后紧声冲先时随驾同来的一干人等招手道:“陛下起驾。摆驾勤政殿!”
担抬龙辇的几个小给使赶忙跟在后,李隆基却未乘坐龙辇,而是徒步离去,高力士等人唯有紧跟着亦步亦趋随后。
“娘子!”目注圣驾远去,彩儿最先扁着嘴怨尤了声。“娘子这是作甚?陛下好不容易来一回,娘子怎地也不留驾?”
月儿忙从旁拽了下彩儿,连连使眼色,不成想彩儿却一根筋般转不过弯儿来,反却一跺脚,甩开胳膊哼道:“拽奴作甚?这、这圣驾都走远了,可怎生是好!你倒是想个法子才成!”
“奴……”月儿愣是被彩儿问得无言以对,看看江采苹,才嗫嚅道。“娘子自有其理,奴等不要多作妄言,在这儿净添堵。”
彩儿正与月儿站在庭院里拉扯,逢巧云儿从阁外回来,一见江采苹正立于阁阶上,遂上前来行了礼。
“云儿。你回来的正好,你且来评个理儿,适才圣驾驾临,娘子却、却连梅阁的门都未让陛下进,你说,这……”见彩儿冲过来就拉着自己说个不停,云儿就地打断了彩儿的话,和声说道:“方才奴回阁,确是见圣驾向南熏殿去了,可是发生了何事?”
环目四下,江采苹凝眉将手上的妆匣交予云儿:“先行把这个放回去便是。”
“娘子作甚把妆匣取出来了?”云儿不由多问了句,自知这两个妆匣实乃这几年江采苹俭备下的,除了眼前的这两个妆匣,还有两个是专为其与彩儿、月儿三人所备的嫁妆,一并收在江采苹的巾箱之中。
“无事。”浅提衣摆步入阁,江采苹脸色交代云儿道,“少时,汝且去趟淑仪宫,只道是本宫想请淑仪来梅阁小坐会儿即是。”旋即又吩嘱彩儿、月儿道,“汝二人去备几样茶点,算日子,临晋公主亦快至临盆之日,待会儿淑仪来了,本宫想让淑仪为临晋带几样茶点,待出宫去公主府时一块儿捎去。”
彩儿貌似还要说些甚么,却被云儿、月儿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拽住了衣角不得上前,三人齐声应了声,转即各行其事去。
江采苹于坐榻上倚下身,纤手撑着额际闭目养了会儿神儿,忽觉极为厌倦,厌倦了现下的日子,更厌倦了这宫中的虚繁。对于彩儿刚才的一番置喙之词,其并不介怀,非但不介怀,其实,彩儿的一席话反而说进了江采苹心里,只不过,有些事彩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
换言之,今日李隆基原本就是为大江南北大旱一事而来,根本就不曾有心在梅阁留驾,既如此,即便江采苹开口挽留,也不见得能留得住圣驾。纵使勉强留得住李隆基的人,谁知又能不能挽得回君心,若事不遂愿,岂非是在下贱的强求恩泽,只会惹人看笑话,越发被人弃之如蔽。
勤政殿。
步下龙辇,李隆基径直步入殿内,一道儿黑沉着面颜,龙颜此刻更是不悦。高力士谨慎地侍奉在御前,不敢有丝毫的闪失差池,坦诚讲,近两年李隆基的脾气可是渐长,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着实叫其等这些为人仆奴者见日提着脑袋当差。
这不,一本奏折拿在手中尚未圈阅完,李隆基已是“啪”地一声将奏本扔在地上,连朱笔都掷下御案。
“陛下,陛下这是怎地了?究是为何事动此大怒?”伏地一一捡拾起奏折朱笔,高力士呈上御案,免不了有分不忍于心。
李隆基沉着面颜,一挥手竟又把御案上的奏本一股脑全掀下案,更为大发雷霆之怒。高力士一惊,慌忙俯首在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朕这个皇帝,当的如此窝囊,作甚还要保重龙体!”李隆基厉声喝斥了嗓子,索性又把朱笔折了个断,断成两节摔砸向地上。
“陛下息怒……”高力士一叠声叩首道,“若陛下是为大旱一事而恼怒,恕老奴多嘴,江梅妃先时在梅阁不是已为陛下献上妙计?”
睇眄高力士,李隆基长眉一皱,不说梅阁还好,这一说梅阁,心底的火气越加不打一处往上冒。
见龙颜不快,高力士犹豫了下,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陛下,陛下息怒,江梅妃以身作表,陛下何不下敕,在各州府统召各地富窟,以官银换其库存米粮,暂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李隆基微霁颜,这才倏然茅塞顿开。有道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各州府的屯粮本就有限,一张嘴好填十双手却不易应付,这两日净顾为旱灾上火,却不曾想过从各州富窟的屯粮着手解困,所幸高力士此时一语惊醒梦中人,仔细想来,倒真不失为是个良策。
“这长安城中,又有何人可擢?”起身踱了几步,李隆基看向高力士,抬手示下起见。
“回禀陛下,长安城的富窟不在少数,尤以胜业坊王元宝府上为首富。”高力士怀揣着拂尘,察言观色着龙颜,略沉,又回道,“老奴听人说,王府有座‘礼贤堂’,堂上栏杆是为千年沉香檀木,地上铺的是碔砆,就连房柱础石的石材都极富堂皇!”
京都王元宝的家正号称“富窟”,可谓长安城名符其实的首富,至于这礼贤堂,是专为接待贵客所造,连带由礼贤堂通往后院的小径上所铺的都是用铜丝穿起来的一串串铜钱,铜钱铺路却是只为防雨天路滑。
李隆基稍作沉思,坐回宝座,片刻,招手示意高力士近前,耳语了几句:“你且立刻出宫,去王府传朕口谕,立召王元宝入宫,于花萼楼候见。”
“老奴遵旨。”高力士即刻疾奔出殿外,交嘱了下小夏子,便领了几个小给使一同持了圣谕出宫,前往胜业坊传召王元宝。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王元宝已随高力士入宫来,步至花萼楼下时,却见李隆基正与伫立于楼上眺望南山。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带跟同高力士步上花萼楼,王元宝率然伏地稽首在下,高力士则自行退于旁侧。
“元宝来得正是时候,快些近前来看!”李隆基回身端量了眼王元宝,只见王元宝衣身上的穿着也不怎闪人眼,“朕适才凭栏眺望,看见一条白龙横卧在终南山山间,问其等,却说并未见着,元宝且来看下,可是朕老眼昏花了不是?”
王元宝一怔愣,埋首步上前顿首在旁,睁大了眼睛往南面看去,好半晌,除却若有似无的一团团山涧雾气,却未望见其它东西,更别提李隆基口中所说的白龙。然,天颜咫尺,天恩浩荡,虽不知此番被急召入宫是为何事,但李隆基刚才已是当着人面说了,望见了一条白龙横卧在山间,这会儿倒着实令人作难。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正当王元宝在左右踌躇,不知应如何作答才不为欺君罔上,又可讨了圣欢不至于有进无出,只一趟入宫就人头不保丢了性命,但听李隆基跟身边的高力士说道:“龙这种神物,只有两种人可见,一是最尊贵的人,其次便是最富有的人,大凡凡夫俗子,又岂是说见即可见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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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此言一出,诸人越发不敢吭声。既然龙这种神物,世间的凡夫俗子无幸一饱眼福,只有非贵即富的人才可看得见,但凡明眼人,谁人还敢在御前显摆自个跟当今天子是一个档次的眼力,也省却落个有野心之嫌。
王元宝杵在那,心下越琢磨越矛盾,其王府“富窟”的家号在长安城可谓家喻户晓,这美人倾国,王家的家财却是富可敌国。只不过,这会儿身在宫中,原就拿不准此番被紧急传召入宫是为何事,此刻若冒然吱声不晓得是否是以下犯上,犯了大忌。然而,若闷着头的一再不予作应,却又唯恐犯了大不敬之罪,是以,才当真令人有口难言。
“元宝,你可有看见那横亘山间的白龙?”环睇四下,李隆基霁颜看向正在睁大眼睛往南眺望的王元宝。
这下,王元宝不由语塞,犹豫了好半晌,才空首道:“回禀陛下,南山方向确是有一条白物隐伏,横在山顶,不过,恕草民眼拙,甚难辨其状。”
李隆基一手示下王元宝起身,抚掌而笑,显是开怀:“尔等瞧朕说的,可有虚言否?”
高力士忙在旁附和了声:“陛下圣明。臣等肉眼凡胎,陛下乃天下之贵,元宝乃天下之富,都道‘富可敌贵’。故见耳。”
龙目微皱,李隆基负手道:“元宝有多少家私?”
王元宝一怔,全未料李隆基竟有此一问。常言道,关门数钱。富不外露。虽犹如锦衣夜行,至少不横招祸事。但此时面对的是天颜,如若藏着掖着弄虚作假,只怕又要加上一条欺君罔上的罪名。
李隆基故作不在意的拊了拊掌,提步向殿内:“元宝是以何发家?”
王元宝趋步在后,紧走两步:“回禀陛下,草民是以琉璃起家。”
待步入殿内,奉御立时奉上茶水,李隆基一抬手。示下赐座,王元宝连忙谢恩:“草民惶恐。草民谢主隆恩。”
高力士侍立一旁,朝殿内的几个宫婢使了个眼色。几个宫婢就地屈膝行了礼,同随奉御一并恭退下。
李隆基一甩衣摆,正襟危坐道:“朕听说,元宝早年间还有一段奇遇,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王元宝忙又站起,作备揖礼,但听李隆基朗笑道:“不必多礼。”
“草民诚不敢。”王元宝又是一愣,赶忙叩谢皇恩。
李隆基朗声一笑:“朕今日召尔入宫,不为旁的,只与尔闲话家常一番而已。大可不必这般拘谨。”
受此殊荣厚待,王元宝更为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这眼前坐着的人可是大唐的一国之君,试问这普天下。又有几人能有此大幸得与国主闲坐话聊:“回禀陛下。草民原是长安贩夫,本名王二狗。时往返淄郡贩丝,微利也。一日,孤馆遇盗,财物尽失,以为天不助吾,遂生轻生之念,欲寻一处野地悬梁自尽。”
思及往事,王元宝精明的小眼罩上一层忧伤,说着,小眼一亮:“冥冥中却见一老者,锦衣玉带,头戴朝冠,身穿红袍,白脸长须,温文尔雅,左手‘如意’,右手‘元宝’,曰,‘尔当大富贵,岂可轻生!不闻淄州出琉璃乎?’又舍元宝一枚,乃去。自此草民便开贩琉璃,见其奇货可居,遂决意以此积小起家,因感念星君所赐,故易名‘元宝’。”
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尔所遇之人,莫非是高祖赐封的财帛星君李相公是也?”
传说李诡祖是上界太白金星下凡,号称金神,生日九月十七,北魏孝文帝时曾任曲梁县令,清廉爱民,去世后立祠祭祀,及至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被唐高宗赐封“财帛星君”。
那一年,太宗皇帝的母妃曹太后生了一种怪病,就像鬼缠身一样,昼夜不得安宁,看遍国手圣医都不见好转。李世民于是发榜征求神医,恰在这时候有个来自齐地的云游道人谒见,上谏说尽管李唐王朝取隋而代之是顺天应时,但期间难免杀戮过多,游魂冤鬼找不到归宿,故而迁怒于太后。又道,今有齐地淄川神仙姓李名诡祖,且是圣上的本家,其曾在魏孝文帝一朝治相府事,后在五松山得道成仙。所谓诡祖取其谐音即是“鬼祖”,可主裁阴阳两间冤狱,最能驱神役鬼,祛病消灾。故,可在曹太后寝殿设立李神仙牌位,求其显灵,势必能医好太后的疾病。无计可施之下,李世民遂依计而行,曹太后的怪病果然很快痊愈,为表感激神功,又鉴于李诡祖在做金神时的本职职衔是“都天致富财帛星君”,这才下敕赐封为“财帛星君”,后世也称其增福相公,福善平施公。
正所谓“财帛星君,招财入宝”, 这位文财神的绘像经常与“福”、“禄”、“寿”三星和喜神列在一起,合起来为福、禄、寿、财、喜。李诡祖脸白发长,面似富家翁,相貌厚重,腰扎玉带,手捧一个宝盆,或左手捧着一只金元宝,右手拿着写上“招财入宝”的卷轴,今刻听王元宝当面说述起这桩往事,李隆基一听便知是为何人。
“陛下圣明,正是李相公也。”王元宝如实作禀道,“草民家中,这些年一直供奉着李相公画像,并诚心事其,以祈财运、福运。”
“李相公掌天下金,难怪尔翻手发家。”李隆基若有所思的付之一笑,顿了顿,又开金口道,“想是尔的家私,足可媲美南山一座。倘使以尔家私中的一缣系朕南山一树,南山树尽。尔缣想必都未穷。”
李隆基言外之意,已是再明了不过,王元宝府上有金山一座,就算再多几辈子也吃不完。殊不知。对此王元宝却有分战兢:“陛下折杀草民了。”
“哎,在朕面前,又何须遮遮掩掩?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朕又不会夺尔家私以充内府。”李隆基轩了轩长眉,说笑道,“瞧尔面相,可见是大富大贵之相,故才有今时之富贵。君无戏言,是也不是这理?”
王元宝赔笑着站在下。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忽而像极想起什么似地拱手礼道:“启禀陛下,草民今番入宫。因来得匆忙,未及多备,只献上一皮扇,聊表草民之心意。”
“皮扇?”李隆基皱眉笑了笑,宫中可多得是形形色色的扇子,只不知王元宝口中所说的皮扇又有何灵宝之处。
“回陛下,此扇乃草民早年无意间所得之,制作甚佳。”王元宝边说示,高力士已然示意正静候在殿门外的两个小给使及时奉入殿一把宛似障扇般大小的扇子。
李隆基端量眼那皮扇,但见王元宝接过皮扇。方又双手奉上道:“草民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于座前,使新水洒之,则飒然风生,巡酒之间。客有寒色。遂命撤去。扇子只是一箇扇子,动摇便是用。放下便是体。今下正值三伏天,草民献上此扇,只望可为陛下扇得一室清凉。”
“哦?”王元宝这般一说,李隆基看似也顿来了兴致,旋即又龙颜一沉,“若多得几把好扇,吾大唐臣民便是有救了。”
察言观色着李隆基,王元宝与高力士相视在侧,高力士步上前一步,请示道:“陛下可要试一试这宝扇?”
见李隆基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高力士看眼王元宝,又从旁宽慰道:“陛下也莫为今夏大旱一事犯愁了,瞧陛下连日来茶不思饭不想,老奴着是于心不忍。”叹息着,又一本正经道,“江梅妃不是已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后.宫妃嫔亦愿尽献各宫各苑所有,倾其所有力解一方之困。”
“杯水车薪,难救八方万民,又于事何用?如何叫朕不忧忡?”手撑着额际揉一揉经外奇穴,李隆基紧皱眉宇不展,“唉,为今之计,除非有仙人下凡,助朕解救黎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不然,待到仲秋,民声载怨,颗粒无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时,朕,当何颜以对万民?”
王元宝静听在下,这会儿总算听得明懂,此番被急招入宫是为何。这明人面前不打暗语,李隆基与高力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唱和在上,王元宝既能白手起家,几年间就发财致富积攒下而今的大家大业,又岂会是个头脑不灵光之徒。
略思,王元宝长揖在下:“草民素闻,江梅妃貌婉心娴,时,旱灾苦疾,草民不才,愿请命,延约四方名士,赈灾济粮,以解时下之困,为主分忧排难。”
凝睇言之谆谆听之藐藐的王元宝,李隆基径自步下宝座,大喜道:“元宝此言当真?”
朝之名寮,不乏出自王元宝门下者,每年科考在即时,众多士子也都会受到王府的款待,是以,倘若王元宝肯出面,必可筹到不少的灾粮。如此一来,眼下的困境多少可容有缓上一缓的余地。再者说,不管是在朝为官之家,亦或是民间的一些富足之家,有个人从中牵线号召一通,总比一道圣旨颁下强行索取叫人心甘情愿地将自个的家私献出来易行的多,尤其是在当下。
“草民岂敢妄言。”王元宝伏地请旨道,“草民愿意府上家私,在此请命,定不负圣望。不过,且请陛下先行宽裕草民三日。”
李隆基亲手扶了王元宝起身,正色道:“如此,朕便把此事,全权交由尔作决。”环目那皮扇,又道,“此龙皮扇子也。尔有此心,朕已甚慰,君子不夺人所好,尔便带回府上。之前朕听力士说,尔尤嗜吃发菜,先时朕便传令司膳房,特为尔备下两坛,少时一并带回去。”
眼见李隆基爱而不受,又恩待有加,王元宝慌忙连声叩谢,心下的敬畏油然而生:“陛下仁圣,实乃万民之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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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梅阁。
彩儿、月儿才撤下夕食,就见小夏子急急地跑来报信儿,说是圣驾今夜要留寝梅阁,稍晚些时辰就驾临。
云儿代为相送小夏子出阁,在梅林间的小道儿上说了几句相谢的话,回阁后却见江采苹仍倚身在坐榻上,动也未动下,看似全无接驾之意。
反却是彩儿、月儿两人,极为欢欣。尤其是彩儿,那股子雀跃劲儿,好似晚些时候要侍寝的是其一样:“娘子端的神算!白日里陛下拂袖而去,夜里却是要来!娘子快些打扮下,可要仔细些……奴这便为娘子备水去,以便娘子沐浴更衣。”
见彩儿说着,就兴高采烈地唤了月儿一块儿去庖厨,云儿侍立在旁,看眼江采苹,奉上了一杯清茶:“娘子,恕奴多嘴,不多时圣驾便至,奴先行为娘子梳妆可好?”
浅啜口茶,江采苹凝眉浅勾了勾唇际,未置可否。今白李隆基拂袖而去,今夜却又要驾临梅阁,想是个中另有一番说道。
见江采苹不语,云儿放下茶盏,又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娘子,申时奴去掖庭宫取盥洗的衣物,路上瞧见不少的宫婢正三五成群地挤在百花园附近的几处地方,说说指指。奴上前一问,才知是陛下召了长安首富王元宝入宫来,那会儿刚从花萼楼出来,正在园中赏花。”
“王元宝?”搁下茶盅,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
云儿点了下头:“这王元宝,本是长安贩夫。早些年靠贩琉璃发了家,因其原叫王二狗,行内人多唤其王二郎。听说其还有个富甲一方的结义兄弟,名唤杨崇义。也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富豪。家财万贯。”
江采苹稍作沉思,启唇问道:“王元宝现在何处?”
“酉时未到,便已出宫回府。”云儿如实回道,“适才奴送小夏子时,特意问了下,小夏子道,陛下赏了其两坛发菜一并带回府。”
“何故赏其发菜?”江采苹蹙眉看向云儿,颇有些不解。
云儿细声道:“奴听闻,这王元宝嗜吃发菜。顿顿须有一盘发菜佐食,不然,便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京都一直流传有“酿金钱发菜”一说,看来,十有九成是起自于此,许多行商者纷纷仿效,实也只为讨个吉利,祝愿发财而已。对此江采苹早有耳闻,其实早在未入宫之前,常年为江家草堂遍寻药石时就已有所耳闻。
“这王二郎,人性如何?”径自蓄满杯中茶水,江采苹敛神儿。信口问了声。
“这王元宝,倒是个善人。”云儿端持过茶盏,加了些热水,“奴听人说,每年大雪之际。王元宝年年让仆人到坊巷里扫雪。并拿出餐具酒炙,以作‘暖寒之会’。凡过路行人。家徒四壁者,身无长物者,皆可入其府讨上一杯羹汤。”
少时,沐浴更衣毕,江采苹就卧榻候驾,心神恍惚间,已是月上柳梢头,直等至戌时二刻,才听见阁外传入耳“圣人至”的通传声。
待步下榻,转过珠帘,但见李隆基已然步入阁内,礼毕,高力士旋即与云儿、彩儿、月儿一同恭退下,阁内只余下李隆基与江采苹二人独处。
“陛下可是有何欢心事儿?”瞧着李隆基面带笑意,江采苹擢皓腕斟了杯香茶奉上。
李隆基于坐榻上坐下身,接过茶水嗅了嗅,只觉一室飘香,茶香沁人,龙颜越发开怀:“今儿个爱妃为朕献了个锦囊妙计,朕,如何不乐在心里?”
江采苹抿唇浅笑了下,于一旁坐下身,低垂臻首道:“陛下这般说,可是让嫔妾无地自容了。白日嫔妾已与淑仪商酌过,若陛下容准,嫔妾愿以一己之名,晓谕六宫,共募财帛济粮,只不知,可募得多少。”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眼底多了几分浓情,执过江采苹玉手,轻抚道:“爱妃不必费心了,此事朕已全权交由王元宝处置。”
江采苹故作不知情的蹙了蹙眉:“王元宝?是为何人?”
李隆基拊掌一笑:“爱妃有所不知,这王元宝乃长安富甲商人,腰缠万贯,富可敌国,有其为朕济粮,赈济民灾,不过是小事一桩,时下的大旱迎刃而解。”
江采苹凝眉略思,闻声抬首凝目李隆基:“陛下是以何名头,委以其重任?”
李隆基貌似一怔,半晌,才霁颜道:“莫非爱妃觉着,此事有何不妥?”
面面相对着李隆基,江采苹自知李隆基这一计,切实是举一反三了,今白原本只想略尽己身的绵薄之力罢了,不曾想过拿民间的富豪开涮,虽说开元盛世下,长安城出了不少的巨富之家,这无商不奸,但也是各凭本事起家发家,多也不易。今夏大旱,秋收无望,然而,铁公鸡多是雁过拔毛,其中尤以一毛不拔者居多,后世都道人心不古,殊不知,换在这古时乐善好施的人那也不是多如牛毛。
有道是“无利不起早”,王元宝领了圣旨这一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风波来,即便是希旨承颜,待到事后更不晓得会从中贪得几成中饱私囊。换言之,纵使王元宝不贪图什么,待事成之后估摸着也少不了封官加爵,以示恩典。
江采苹本以为,李隆基抹不开面子跟后.宫妃嫔说提此事,毕竟,这财帛收入手,嫌少有人再甘愿献出来。正为顾及李隆基的面子,今白圣驾离去后,江采苹才差了云儿先去淑仪宫相请了皇甫淑仪来梅阁,与之先行商酌了一番,而今临晋公主早就嫁出宫去,下嫁郑府已有三四年,皇甫淑仪对此倒无异议,反而应承下,赶明个就亲自去趟公主府,看郑潜曜有无法子多拢几人济粮,不成想李隆基一回头竟问了长安城中的一众“富窟”开了金口索粮,既已开了口,事情总要有个名由为宜,否则,即使圣旨一下,王元宝能勾出一堆的人来奉旨行事,这吃人口短拿人手短,只怕难免也会落人口舌,惹人心口不一,届时,皇威又何在。
“恕嫔妾直言,时,年逢燥旱,陛下何不祈福?”心思电转的刹那,江采苹微敛色,计上心来,“嫔妾听闻,安国寺茂林修竹,陂池亭榭,彩釉筒瓦,恕嫔妾斗胆,陛下……”
“安国寺……”江采苹的话尚未说完,已被李隆基皱眉沉声打断。眼见龙颜凝重,江采苹不由移下坐榻,屈膝在旁。
自从李隆基荣登大宝,这些年一直抑佛扬道,安国寺乃佛地,原为相王李旦的府邸,待继承大统之后,相王府成为潜龙之邸,遂改建为寺院。因李旦未当上皇帝之前的封号是安国相王,故,这座寺院即命名为安国寺。
江采苹正心生犹豫,怔忡在下,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否该继续说下去之时,却见李隆基忽而展颜,朗笑一声:“爱妃当真是朕的福星!适才爱妃说及安国寺,朕才想起,先帝曾下赐了一颗价值亿万钱的宝石,放在安国寺金库之中做为镇库之宝。”
江采苹一愣,听李隆基言下之意,似是意欲取出宝石,赈济苍生。再看李隆基,已然起身高声唤了高力士入阁:“即刻传朕谕令,传召安国寺方丈,带上镇寺之宝连夜入宫。”
高力士显示愣了下:“陛下,老奴愚拙,何谓安国寺镇寺之宝?”
睇目高力士,龙目微皱:“当年安国寺落成,先帝不是下赐了宝石,盛于精盒其上贴有封条,作注价值亿万钱!速与朕取来。”
高力士这才微解,但又躬身道:“陛下可是说那块状似一片礁石,却通体赤红,放于暗处可发出些许光亮却不怎起眼的水珠?想是陛下忘却了,早在开元十年时,那颗水珠便已被西域胡商带离长安,当时,安国寺得了四千万钱。”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环睇高力士,长叹息了声又眉宇紧皱地坐回坐榻,喃喃自语道:“朕怎地忘了,永徽初年,大食国与吾大唐通好,才上贡了那颗水珠……”
见李隆基又情绪低落下去,江采苹看眼高力士,闻声问道:“何以取之名为‘水珠’?”
高力士礼道:“江梅妃有所不知,那水珠,原是大食国的国宝,大食国四面环沙,浩瀚无垠,大军行军沙海,只要在地上刨个坑把水珠埋入,不一会儿即可涌出甘甜泉水,自永徽初年,大食国进献此珠,便深以为悔,几欲寻回宝珠。”
开元十年,逢巧也赶上是十年难见的一次大旱,安国寺寺主遂捧出宝珠拿到西市上卖价,怎奈世人不识货,见宝石与瓦片差不多大小,认为安国寺是在漫天要价,一连一个多月也未卖出,恰在这一日,京都来了一位胡商,一见那锦盒中的宝珠,就手舞足蹈的恨不得举到头顶顶礼膜拜,讨价还价之下,遂以四千万钱买得盒子宝珠。至此,连带安国寺中的僧众才知晓那颗宝珠的来由,而那胡商一把宝珠带回大食国,就官拜大食国宰相。(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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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想来,若有那宝珠在手,许是还可解得眼下这一时之困。既是水珠,即便不在沙海之中,刨个坑埋在地下,指不准也能涌出几眼甘泉。
可惜大食国早已将那颗宝珠收回,这“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时下大旱成灾,珠到用时更是悔之晚矣。当年先帝睿宗将宝珠嵌在锦盒之中,其上贴有御笔封条放于安国寺金库中做为镇库之宝,顾名思义,那宝珠自也堪称是为国宝,怎奈后人多败家,楞是将宝珠以四千万钱卖了,现下又如何还能皆大欢喜得了。
李隆基长长的叹息了声,一脸的愁眉不展,若说今下再问大食国借水珠一用,只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于事无补。
看着李隆基咳声叹气,叹口气老十岁,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双鬓隐隐生出根根银发,江采苹突兀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今白本是只想尽己所能,敷衍了事而已,然而此刻转念一想,就算不为李隆基着想,黎民苍生却是为重,岂可因一己之私,因己身的恩宠得失而置万民于不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且不管后.宫干政与否,有幸想个法子拯救民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之于自身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大的造化。
想着自己无缘无故的只身一人来到这千年前的大唐,几经苦折也未寻见穿回去之路,或许就是上上上辈子欠下的因果,非要今世来偿还这一切,浮生如梦。亦真亦假,倘使可多积一点功德,说不定可以早些功成身退,无需再纠缠在这梦生之中。缘起缘灭,凡事皆有其定数,既如此。也就无所谓过于去计较眼前的得与失,任它爱恨离愁团团纠葛在其中,只要心胸放得开,无愧于心,终有一日可在这天地间拨开云雾见青天,即使做不回自己,至少不会失了本我。思及此。江采苹抬首凝目身前的李隆基,温声轻启朱唇:
“陛下,恕嫔妾斗胆,安国寺既为福音祥地,陛下何不在安国寺办一场斋会?待三日之后。王元宝广募济粮归来,也便撞钟认捐。”
高力士一愣,看眼一言不发的李隆基,但见龙颜不可捉摸,忙朝江采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自是暗示江采苹莫再往下说。自荣登大宝以来,李隆基就一年比一年抑佛扬道,早在开元二年,就一度下敕削肩僧尼。禁止再造庙宇铸佛抄经,今日江采苹竟在御前谏言前往佛寺诵经拜佛,可不是犯了大忌。
阁内静极一时,直憋得人发闷,几近窒息。眼见江采苹自顾自说,高力士干着急得硬是急出了一身的汗。却又不便多言。在御前侍奉了数十载,之所以久受宠任,于朝野内外亦无大恶之名,多亏得其顺而不谀,谏而不犯。
四下好半晌静寂,才见李隆基微霁颜,若有所思的拊了拊掌,开金口道:“也罢,便依爱妃所言,三日后在安国寺举办斋会,以作祈福。”
李隆基此言一出,高力士又是一愣,未料李隆基非但未震怒,反而允准了江采苹所请,这着实出人意料之外。但听李隆基又道:“此事便交由太子去操办,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颔首垂眸:“但凭陛下做主。”
高力士也赶忙在旁应了声:“老奴这便去传旨。”
“今日时辰已是不早,且待明日早朝,再行下敕便是。”龙目微皱,吃了口茶,抬了抬手示下高力士先行退下,并顺势扶了江采苹起身,“朕,久未与爱妃对弈,今日良辰美景,朕与爱妃杀上一局可好?”
“陛下有此雅兴,嫔妾自当从命。”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轻移莲步提步向一旁的几案,取过棋盘平放于茶案之上。
昔年李隆基每与江采苹弈棋,屡屡败北,只不知近年棋艺有未有所长进,亦或是越发生疏了。往年江采苹就不曾假意退让过李隆基一棋一子,时常杀得李隆基叫苦连连,今下照旧更不会曲意奉迎。
一连下了七局,李隆基无一局不败,有道是赌场得意情场失意,这弈棋实也是一样的道理。反正也不是头回败在江采苹手里,李隆基对此倒也未怎在意,况且江采苹也曾说过,其不过是误胜而已,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李隆基为此也早就心中释然。
直博弈到月上中天,李隆基才作罢,由江采苹侍奉着宽衣就寝,一夜无梦,酣寐至五更时辰,才起榻上朝。
两日很快过去,待到斋会之日,一大早儿大驾卤簿就驶出宫门,亲临安国寺。皇太子李玙及其长子广平王李俶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路,李林甫、裴耀卿等满朝文武皆随驾在行,薛王丛亦身在其中,后.宫诸妃嫔则有且只有江采苹一人乘坐凤辇在后,皇甫淑仪、董芳仪等人均留在宫中,姑且代为协力六宫事宜。
始自武贤仪在月前望春楼观看彩船巡游一事上被降为才人起,常才人、郑才人以及杜美人等人较之往年都安分守己了不少,无敢有人再明目张胆的胆敢在宫中滋事生非,说来,近些时日宫中反倒安宁得很。至于曹野那姬,因上回在望春楼差点皇嗣不保,顾及再有个把月其也该至临盆之日,而此番前往安国寺路上难免有些颠簸,为保安全起见,李隆基并未带曹野那姬一并上路随行,临行时分,只交代皇甫淑仪、董芳仪二人好生加以照拂,一旦有何事,立时差人禀报。
季春之际,临晋公主已是顺利诞下腹中麟儿,且一出生就被封作县主,对郑府来说,可谓可喜可贺,一大喜事。皇甫淑仪自也为女欢欣,前些日子“洗儿礼”上,江采苹还曾登门道贺,纡尊降贵公主府。李隆基亦下赐了一千匹吴绫,权当赏贺。临晋公主母女平安,皇甫淑仪便也放下心,不必再隔三差五的请旨出宫劳心劳力地看顾临近及其腹中麟儿。今个宫中无人主事,惟其与董芳仪位贵,自当由其二人协理大小事宜。
安国寺始建于贞观十一年。亦即公元六三七年,地处乌崖山麓的一个石洼之中,四周山峦耸立,绝壁悬崖,群山环抱,松柏丛生,郁郁葱葱。尤使人惊叹的是突兀石上。忽生怪柏,盘根外露,那林中异状万千的嶙嶙怪石,如伏如蹲,如走如奔。在石林之间又有遍生的野草山花。如锦似绣,竞相争艳,依山傍水,当真是好山好景好风光。
寺内亭台楼阁殿宇禅房比比相连,错落有致,主院分上下两层,偏院分内外两进,共四处院落,大雄宝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布瓦,双翘单下昂,五踩斗拱,中间花拱,单檐悬山。殿内供奉有三尊高大精美的三身佛,左右布有色彩明快的佛传壁画。偏院又称清静处,上有关帝阁,后院古刹禅院,设有万佛阁、十王殿,放眼看去,入目之处皆不失为雄庄。
车马驶过深谷瞑之谷,又往前行了一刻钟,就抵达安国寺,远远地就看见一众寺僧早已恭候在寺院外。圣驾突临,想必安国寺上下最为受宠若惊,昨日就已扫尘备下香案等物,以待圣垂。
待于正殿敬过香,于寺主备下的厢房中小做休息过后,李隆基遂移尊钟楼,巧在这时,王元宝等人亦赶至寺中来,与之同来的还有杨崇义。
礼毕,李隆基亲自步上前撞钟,连撞响了十次钟声,宣布捐钱一万贯,之后与随驾而来的众臣说道:“尔等量力而行,凡认捐一千贯者,即可上前来撞钟一次。”
众人看一眼站在前面的李林甫,私底下好一阵儿嘈窃,虽说李隆基弦外之音已然再明白不过,撞钟捐钱之事是自愿为之,但天颜咫尺,谁人又敢说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
江采苹但笑不语在旁,并未急于吱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今日尽管是以中宫之主的名头伴驾出行,却终归不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后。何况这两三年梅阁的恩宠日愈不比往昔,圣宠已然不复再,而在外人眼里,更少不得有人会犯嘀咕,今时若非曹野那姬身怀皇嗣不宜出行,根本就轮不到江采苹出头。
众大臣一时心存观望,无人上前应旨认捐时刻,只见王元宝拱一拱手,上前一步,一本正经的说道:“陛下力在系民,草民愿认捐十万贯。”
王元宝话音尚未落地,低下已是一片异议,众臣子登时交头接耳起来。王元宝在长安城号称“巨富”,其家在坊中更为响当当的“富窟”,可说难听些讲,王元宝其实也只不过是个暴发户罢了,身为一个奸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比当今天子出手还要大方,这未免有些打了李唐家的脸。
反观李隆基,环睇李林甫等重臣,却朗声一笑:“二郎端的乐善好施,不负朕望!”
江采苹颔首在侧,浅勾着唇际付与一笑,羊毛出在羊身上,李隆基此为,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王元宝刚欲步上钟楼撞钟,才迈出一步却被身旁的杨崇义一把拉拽住身:“阿兄何须急……”
杨崇义看似喝了酒,面有醉醺之态,先时跟随王元宝一入寺门,脚下就有些不稳重,此刻更是打了个酒嗝,一身的酒气外泄:“吾与阿兄,这两日不已筹了三十万贯?且让吾先行上楼,撞它三百下钟,而后再作计议,认捐几万贯岂不美哉!”
说着,杨崇义就摇摇晃晃地爬向钟楼,还未走几步,却是脚底下一绊脚,自个绊了自个一脚,就地跌了个趔趄,直冲冲摔跌在了李隆基龙靴前,来了个狗吃屎。这下,旁观在周围的文武百官不由被逗得爆出一阵儿大笑。
王元宝看在边上,不禁面色一变,慌忙疾步过来,边连连顿首边急急拽扶向杨崇义:“万望陛下莫怪,来之前崇义在府上多吃了几杯酒,不胜酒力,不成想竟冲撞了陛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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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崇义财大气粗,醉酒之下竟冲撞了圣驾而犹不自知,王元宝见状不妙,连忙上前请罪,一众大臣却是作备瞧热闹。
奸商奸商,无奸不商。正所谓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王元宝、杨崇义俱为长安城富甲商人,虽说不是靠横财发家,可想而知,有本事一夜暴富的人定也未少缺斤短两,从中一门心思的捞油水。今日在御前,其等竟也胆敢这般放肆,简直是目中无人,倒也该杀一杀身上嚣张的气焰。
环目诸人,江采苹含笑与李隆基莞尔笑曰:“礼之大本,以防乱也。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苟,理宜赦。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略顿,颔首朝王元宝轻抬了下袖襟,“既是吃醉了酒,陛下仁圣,又怎会加罪与尔等?快些扶了去安国寺后院厢房,解解酒才是。”
王元宝一怔,赶忙谢恩,一手拽了半醉半沉的杨崇义从地上爬起身来,孰料杨崇义却一把甩开王宝元的手,摇摇晃晃地又耍起酒疯来,满嘴的胡话:“阿兄适才说甚?吾可是千杯不醉,区区几樽水酒,哪儿里能吃得醉!撞、撞钟……”
见杨崇义边耍酒疯,边打着酒嗝晃向钟楼,脚下还打着蹩脚,江采苹蹙眉屏息,尽可量地不去闻杨崇义那一身的酒气熏人。龙目微皱,示下高力士将杨崇义先行带下去,安国寺的方丈步上前来,示意身后的几个小沙弥搭了把手,搀拖着杨崇义绕向后院厢房方向:“吾佛慈悲。”
这有求于人。不得不礼下于人,时下正当用人之际,尚须王元宝等人出面募款济粮,以赈济民灾。倘使今日问罪了杨崇义。难免要令那些做以捐献的富商心寒,更会惹得民声沸怨,宰相肚里能撑船,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自要更为大度。正是顾及于此,刚才江采苹才适中接了句话,代为宽罪了杨崇义的大不敬。
这时,薛王丛步上前一步,率然带头道:“臣弟愿认捐一万贯。”语毕。提步上钟楼,一口气撞了十下钟。
俗话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是说的敷衍。这斋会上撞钟,可不是敷衍,而是要认捐财帛的。若换做往常,撞一下钟多是认捐一百贯钱,不过,今个李隆基既有言在先,便也破了旧例,大凡有意撞钟之人,每撞一下自是也要认捐一千贯。
此时又有薛王丛开了头,广平王李俶与父亲皇太子李玙相视一眼。随后步向前来:“俶儿与父亲,认捐一万贯。”
李俶才成婚未两年,但去年沈珍珠诞下了麟儿,在李适的洗三之礼和贺满月宴上,广平王府都未少收礼。李玙被册立为皇太子的这些年。尽管温恭孝廉。但毕竟也是有些家底的,是以。父子二人合力认捐一万贯既不丢分也不为过。
至于薛王丛的一万贯,倒是叫人吃诧不小。谁都知晓,薛王丛是个浪荡的皇子,十年中得有九年流连在风月之地,那般的风流挥霍成性,府上并无多少积蓄可言,今下却是一开口就认捐出一万贯来,着实使人侧目。但薛王丛身为亲王,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却也不能不顾及己身颜面,此举倒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亲王、皇子皇孙认捐在前,众臣子少不了也要掏腰包,这不看僧面看佛面,更别说天颜咫尺,李林甫率然步上前:“臣,认捐一万贯。”
“臣也认捐一万贯。”裴耀卿不疾不徐地跟在后,也表了忠君之心,其他朝臣见状,面面相看之余,这才纷纷附和出声,有认捐五千贯者,还有认捐三千贯者。
一人难挑千斤担,众人拾柴火焰高,钟楼上的钟声一时间响个不停,足有大半个时辰余音不绝,安国寺着实热闹了一番。
募款济粮一事水到渠成,圣驾即日起驾回宫,吃醉酒的杨崇义则由王元宝送回府上去,皇甫淑仪、董芳仪皆迎至宫门处,所幸宫中亦一切安平,这大半日也未出甚么事儿。趁早李隆基交代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照拂曹野那姬时,江采苹原还不无担忡,毕竟,武贤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万一曹野那姬又趁机故技重施,想要一举铲除掉皇甫淑仪、董芳仪,以此削减梅阁的权势,今个正是个难得一遇的良机。
李隆基既肯为了曹野那姬褫夺了武贤仪的封位,将武贤仪由六仪降为才人,时隔多日,若曹野那姬又以腹中皇嗣作挟,有心陷害旁人,不言而喻,也只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是以,出宫这大半日江采苹委实担忡皇甫淑仪在宫中的处境,担忡“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好在并未闹出甚么差池,江采苹悬着的一颗心暂时便也放下了,白日往返安国寺之间,赶了半日的路,却也乏累得很,夜里就早早上榻歇息下,至于圣驾,回宫之后就摆驾去了金花落。
翌日又是骄阳似火,烈日炎炎,仍不见一丝雨迹。宫道上蝉声阵阵,绿荫密不透风,越发聒人闷躁。
将至晌午时分,江采苹正倚身在庭院里的秋千上纳凉,隐约闻得一阵儿脚步声疾传来,待蹙眉一看,却见小夏子从梅林间的小径上一路奔来。
不巧彩儿刚与月儿在庖厨收拾完碟勺,擦着额际的香汗一迈出门,正与小夏子撞了个满怀:“哎呦,这谁呐?冒冒失失地急个甚,怎地也不看路!”
见彩儿竟与小夏子撞到一块儿去,为免彩儿心直口快的怨啐个不停,云儿赶忙疾步过去,从旁解围道:“夏给使怎地这会儿过来了?”
看眼被撞到门边去的彩儿,小夏子顾不及多作释,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大汗淋漓的气喘吁吁道:“江梅妃可在阁内?”
“娘子在那边。”见小夏子赶得急,云儿遂虚礼作请小夏子随之步向庭院西侧的秋千架。与此同时,江采苹亦已闻声步下秋千。
小夏子就地揖了礼:“仆见过江梅妃。陛下传江梅妃,即刻移步南熏殿。”
“何事这般急?”江采苹凝眉抬了抬手,示意小夏子起见。
“回江梅妃,杨府出事了!”小夏子全未犹豫的如实回道,“昨夜杨崇义彻夜未归,其妻刘氏,便于今晨告至京兆府,万年县在各坊各市搜了个遍儿,也未能寻见杨崇义人影。刘氏遂状告王元宝,将王元宝告上公堂,万年县明府先时已入宫面圣,请旨查办。”
“怎地会出此事?”江采苹不由喃喃了声,昨日王元宝才与杨崇义施以捐募,二人在安国寺看似极为友恭,且昨儿个王元宝还是领了圣谕送杨崇义回府,杨崇义又怎会一夜不归,难不成途中又去了旁处。
“且不知,刘氏凭何状告王元宝?”稍作沉吟,江采苹又紧声追问了句,此事大有蹊跷,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小夏子连催带说道:“刘氏一口咬定王元宝杀害了其的夫君,至于其它的,仆也不怎知悉,江梅妃还是快些随仆去一趟南熏殿为宜。”
江采苹也未再多问,立刻唤过云儿,与之一同步向南熏殿,尽管事情尚有待查证,但在女人的直觉上,王元宝并无杀害杨崇义之嫌。这杀人也要有个动机,试问王元宝的动机又何在。或许其中有甚么误会也未可知。
南熏殿内,王元宝等人已是被传召在殿中,一旁还跪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虽年逾四十,打扮得却是花枝招展。旁侧还有几个童仆妆扮的人,一看便知应是杨府的家仆。
“嫔妾参见陛下。”一带而过殿内诸人,江采苹垂眸行了礼。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一抬手,示下江采苹免礼近前。
这时,李俶手提着一只鹦鹉入殿来,在下礼道:“启禀陛下,除却杨府的童仆,俶儿只在杨府厅堂找见这一只绿嘴鹦鹉。”
环目那只在鸟笼里一个劲儿跳个不停的绿嘴鹦鹉,江采苹美目流转,不经意间却留意见刘氏粉面刷地惨白,貌似意识到甚么事态一般。
“此乃仆家阿郎养的鹦鹉。仆家阿郎喜鹦鹉,常自喂之。”伏地在下几个童仆中,已有人不问自答了声。
李隆基霁颜环睇刘氏、王元宝几人:“这架上鹦鹉,尔等可认得?”
“草民认得,正是崇义所养的绿嘴鹦鹉。”王元宝最先作应了声,反倒是刘氏,吭哧了好半晌,只埋首点了下头。
“广平王何以将这只鹦鹉带上殿来?”江采苹敛色看向李俶,已然猜知,李俶此举定有其理。
果不其然,但见李俶躬了躬身,旋即打开了鸟笼,轻拍了两下笼子,只见笼中的那只绿嘴鹦鹉立时拍了拍翅膀,张嘴喊道:“杀家主者,刘与李也。”
殿内诸人登时皆愣,李隆基显是亦微怔了下,不成想小小的一只鹦鹉,非但会学舌,还一语道破谜团。
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凝睇刘氏,却见刘氏一张粉面已然惨白得面无人色,错愕在原地,呆讷的望着在鸟笼中跳跃欢叫的鹦鹉,整个人倏然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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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吴绫:产自江南的明州,也就是现在的宁波一带,在唐朝是有名的贡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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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事情败露,刘氏已是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地。千算万算楞是未料到,奸情竟坏在一只鹦鹉头上。
昨日杨崇义醉归,偏巧不巧的正撞见刘氏与李弇在寝房内调情,房门紧闭,里外不见一个仆奴侍候在旁,且二人衣衫不整,杨崇义不由大恼。李弇见自己与刘氏的私情被杨崇义识破,被逮了个正着,仓惶之下夺路而逃不成,一失手却是将杨崇义推撞在妆台一角上,杨崇义当场溢血身亡。
眼睁睁看着杨崇义气绝身亡,刘氏大惊,差点吓昏过去,李弇却是够狠,与刘氏商谋着一人便将杨崇义的尸体扛出厅堂埋在了杨府后院的一口枯井之中。因昨个杨崇义回府时,天色已是不早,刘氏本以为杨崇义昨夜不会赶回去,近些日子杨崇义迷上了崇仁坊的胡姬,崇仁坊这两年添了不少的胡姬,在各个酒馆与酒客把酒助乐,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哗,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
食色性也。杨崇义除却极富生意头脑,就独好这口美色,府上的侍妾早就不止是三妻四妾那般多,连日来更是日日买醉在崇仁坊,就连昨日王元宝还是在崇仁坊找见的喝得醉醺醺的杨崇义。见杨崇义满身酒气,满嘴胡话,王元宝原不想带杨崇义赶往安国寺面圣,怎奈杨崇义喝醉了酒竟是执意要跟同王元宝一块去,这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跟酒醉的人打交道更为弄不出个头肚来,杨崇义又是个倔驴脾性。一旦认准了一个理儿非一条道儿走到黑不成,无奈之下,王元宝只有先行带杨崇义去茶楼吃了几杯醒酒茶,瞅着日上三竿。才赶着时辰紧赶慢赶又赶去安国寺。否则。又岂会比圣驾还要迟到一步。
且不说杨崇义的好色,刘氏与李弇的奸情实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李弇原本是杨崇义的一个旧邻,李府与杨府结邻多年,先祖早在杨隋之时也曾在朝为官,是为这一带的显贵之家,隋灭唐兴之后,府上却早败落,平素李弇与杨崇义倒也有些交情,这左邻右舍的出个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不碰面的时候。杨崇义与王元宝同为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巨富,俩人又同好结交贤良之辈,尤其是每逢春试时。常年在府上为新科进士及第举办宴会庆贺,正是在四年前的春宴上,李弇得与刘氏在杨府后院邂逅,刘氏又是个极有姿色的女人,在杨崇义身边十多年,跟男人搭讪那可是自有一套手段,一来二去之下,两人发乎情却未能止乎礼,陷入欲罢不能的坑中,其实。二人早就谋筹过几欲害掉杨崇义,奈何杨崇义在长安城家大业大也是个有声望的人,苦于一直无处下手才一拖再拖到现在。
昨儿个傍晚之事,刘氏与李弇俱以为办的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也觉得是天可怜见时机已到。府上的童仆亦无人睹见。偏偏未留意见杨崇义养的这只绿嘴鹦鹉挂在厅堂里竟目睹了整桩事情。今晨刘氏故令童仆觅夫,并告官。未想半道上又碰见王元宝,细问之下才知王元宝昨个是亲自驾驶马车将杨崇义送到府门前的,为免露陷,刘氏才与李弇计上心来,决意状告王元宝。
京兆府、万年县日夜捕贼不得,诣杨家索,正逢李俶从门前路过,遂入府一看,正听见架上的鹦鹉在呼“刘氏,李郎”。李俶自觉事有蹊跷,于是把这只鹦鹉带入宫来,不想正解了这桩案情。
前些年李俶曾送过和政一只绯胸鹦鹉,是以对鹦鹉也算小有研究,鹦鹉学舌,只学人言,不懂人意,谁曾想过正是这无心之言,今时却为人破了沉冤。
眼见事败,刘氏具招实情,李隆基为之震怒,当庭下令将刘氏打入天牢,并责令京兆府立即查办李弇,若有违抗,就地正法。京兆府尹遂与万年县明府领旨押解刘氏去大理寺天牢,并顺路捕了李弇问罪,起初李弇嘴硬的一概不予招认,待押上刑堂作备严刑拷问之际才伏法认罪,京兆府于是置刘氏、李弇二人于法,次日奏禀秋后问斩。
至于那只绿嘴鹦鹉,李隆基称其义,遂喂于宫中,并封为“绿衣使者”,暂时养于金花落,以逗曹野那姬欢怀。
后.宫妃嫔以及宫人对此各有窃议,尽管也交口叹羡那只绿嘴鹦鹉,背地里却也未少陈芝麻烂谷子的乱说一通,不免让人想起那年千秋盛宴上,教坊长入艺人侯青山的妻子裴氏与赵解愁私通,而毒害亲夫之事。都道最毒妇人心,然而换位思考下,刘氏也罢,裴氏也罢,终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都是过不了情关而为情所困的可怜女人,只为贪眼前这一时的情.欲所蛊惑,从而害了己命也害了人命。
孽缘也好,情缘也罢,恁它情孽交缠,无人不冤,有情皆孽,说白了,也只归于一句话罢了,问世间情是何物,怎哪堪,一个情字了得。尘归尘,土归土,但愿奈何桥上莫回头,饮忘川,修善缘,三世轮回不再牵手。
不几日,杨崇义一事风波才平,金花落却又传出不宁之事,一大早儿尚药局、太医署的奉御、御医等人皆被召入宫,对外只道是曹野那姬一不留神儿摔了脚,动了胎气。
三宫六院得知此事时,正当戌时,待诸妃嫔闻讯赶至金花落时圣驾早在殿内,一众太医人等亦跪了一地。
“陛下,这是怎地了?”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同一时刻赶到,步入殿内,但见龙颜极为凝重,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三人到的稍晚会儿,闫才人、高才人俩人也像是事先约好一般一同来。
“曹美人不知怎地动了胎气。”龙目微皱,沉声看了眼飘曳的幔帐。
江采苹微愣,瞧李隆基这面色,着实不悦,先时一听金花落出了事还以为是李隆基一时把持不住而与曹野那姬行了床弟之事所致,此刻见李隆基一身绛纱袍头戴幞头,俨然的还不曾就寝,才晓得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样。
皇甫淑仪提步向前,轻轻掀起帐幔一角往里看了下,面颜微变,似有犹豫地回身说道:“陛下,嫔妾瞧着,曹美人像要临盆,当是快些传稳婆先行候着才好。”
董芳仪一怔:“嫔妾记着,曹美人应还有个把月才至临盆之日,今儿个可是还未足月,怎地……”
见董芳仪欲言又止,江采苹蹙眉步上前几步,细细端量了眼帐幔内疼得满头大汗的曹野那姬,正如皇甫淑仪所言,此时曹野那姬疼得直咬牙痛呼的样子确实像极一个即将临盆在即的女人。
“这未足月诞下的麟儿,岂不是不全?”常才人嗤鼻一笑,讪讪的拿丝帕掩了掩红唇,看似生怕沾了晦气似的,“嫔妾可是听说,这不足月的麟儿,一贯生的容貌欹邪,不但身品琐小,更多克害六亲,福薄寿夭!”
听常才人这般从旁一插话鴃舌,李隆基的面色又是一沉,环睇身前跪了一地的太医等人,半晌,霁颜道:“曹美人究是何故,痛呼连连?”
诸太医面面相觑在旁,个个噤若寒蝉,无敢冒然吱声者。这隔行如隔山,别看其等请脉问病是把好手,这诸如坐草临盆落脐炙囱的事却是稳婆的活儿,不过,看曹野那姬疼的那模样十有九成应是快要临盆。
奉御等人不敢吭声,李隆基不禁勃然大怒,紧就瞋斥向侍立在边上几个宫婢:“先时究是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怎地便动了胎气?”
“陛下恕罪,奴等也不知……”几个宫婢赶忙连声叩首在侧,一脸的惊恐万状,“奴、奴等原是侍候在殿外,忽闻殿内一声低呼,急奔入一看,只见曹美人四仰八叉在地上,待急急扶了曹美人起身,地上已是落下一片血渍……”
龙颜越发震怒,大发雷霆之怒:“朕早便交代下,好生照拂,尔等胆敢阳奉阴违,是仗的何人的胆,有恃无恐!来人,拉下去仗毙!”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这下,不止是几个宫婢一叠声求饶起来,一众太医埋首在旁亦不由得虚汗淋漓,越加不敢多吭一声,唯恐被迁怒及身。
见状,江采苹忙温声宽和道:“陛下息怒,且听嫔妾一言,当务之急,不是予以究责之时,还是快些传召宫中的稳婆前来,以备曹美人待产为宜。万莫因这一时之气,而误了曹美人产子这等大事。”
与董芳仪相视一眼,皇甫淑仪适时从旁接话道:“江梅妃所言甚是。陛下,快些召稳婆入内候旨才是。”
杜美人与正常人对看一眼,俱未搭话。闫才人、高才人站在旁也未出生,只有常才人满为不屑的哼了声,嘴上未明言,这会儿工夫心下却是恨得不得了,巴不得曹野那姬弄个一尸两命才解心头之恨。
尤其是一想起武贤仪现下仍被禁足在掖庭宫里,尚不得释足,当日正因曹野那姬所害,受了曹野那姬的诬害而被褫夺了六仪的位分,弄至今下遭人白眼的地步,常才人禁不住恨恨地绞了下手中的丝帕,倘使曹野那姬今夜摊上产厄之灾,端的才真叫一个报应不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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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在旁好说歹说,李隆基才示下高力士传召了稳婆前来殿外候旨。
只不消一盏茶的工夫,稳婆就已被召至金花落,而此时,曹野那姬因腹痛难忍,竟已昏厥过去三次。见状不妙,稳婆赶紧地示意几个宫婢去备热水,待请示过圣意立时奔入帷帐之中为曹野那姬接生。
从戌时四刻一直折腾到亥时末,金花落尽是曹野那姬撕心裂肺的声声痛呼声,直让人心急如焚,更听得一声比一声心惊,乃至毛骨悚然。怎奈帐内殿里的诸人皆急得团团转,唯独曹野那姬腹中的皇儿偏就不急,端入帐幔里去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也未听见婴儿呱呱落地的哭声。
眼看快到子时,李隆基一手撑着额际,额边的青筋早已明显可见,显示等得有些烦闷。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三人立在一旁,腿脚也早就站麻,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等人站在另一边,更是等得颇不耐烦,尤其是常才人,一个劲儿在那哈气连天,又满脸的不屑,着实令人看着刺眼。
“陛下赶明儿个还要早朝,不如先行移驾南熏殿歇息会儿,嫔妾几人守在这儿,少时曹美人喜诞麟儿,便立马差人去报喜可好?”见龙颜昏昏欲睡,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董芳仪相视一眼,提步上前两步,温声启唇。
李隆基尚未表态,但听常才人已然抢先冷哼了一声,嘴快的嗤鼻以笑道:“哼,以嫔妾之见。曹美人怕是多不吉。”
常才人阴腔怪调,一副瞧好戏的架势,杜美人与郑才人相看一眼,俱未搭腔儿。闫才人、高才人面面相看在边上。同是三缄其口。
皇甫淑仪适时步过来。细声细语道:“陛下,这女人临盆,难免有个时长时短,陛下还是先行回南熏殿休憩,嫔妾等人与江梅妃在此候着,一有喜信儿便立刻报禀,陛下不放心曹美人,也当信得过江梅妃才是。”
董芳仪柳眉微蹙,压低声亦从旁插接道:“曹美人既是临盆在即。陛下也当回避下,省却沾了血光之气。”
古时女人产子,被视作污秽之时。产房更有着血光之气,男人多被拒之门外,以免沾了晦气。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原本也不该坐在这儿守看,若非先时曹野那姬不巧在殿内摔了脚,惊动了圣驾,就连尚药局、太医署的一干太医人等亦被传入宫中来,这刻圣驾也不会待在金花落。
都道“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李隆基今年已过知非之年,是以,今夜曹野那姬若顺利诞下皇儿,李隆基倒也可谓是老来得子,本是天大的喜事一桩。然而。今刻睹闻着曹野那姬声声不绝于耳的喊叫声。每一声都揪人心紧,好话不灵坏话灵。倘使真应了常才人那张乌鸦嘴所说的,曹野那姬今个不幸摊上了产厄之灾,却是叫人心下不宁,越想越坐立不安。
殿内静极一时,片刻,李隆基环睇奉御等人,抬了抬手:“尔等且退下,暂于殿外静候便是。”
“是。”奉御等人立时恭退下,这空当间,帷帐内的稳婆又唤人换了几盆热水匆匆端入帐内去。
这年头,女人生孩子无异于到鬼门关走上一遭儿,稍有不慎,不但保不了小的,就连大人都有性命之忧,弄得个一尸两命也并非甚么稀罕事儿。
环目一同陪在殿内的几位妃嫔,江采苹凝睇帐幔之中一个个忙碌不已的身影,敛色看向高力士:“这接生的婆子,手上可稳?”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杜美人倒是抿唇含笑道:“江梅妃有所不知,这稳婆乃宫中的老人儿了,不只为一位妃嫔接生过。当年赵丽妃、武惠妃临盆时,也是这稳婆为太……”
看着杜美人话未说完就先哑结,江采苹自是心如镜明,想那赵丽妃可是废太子李瑛的生身母妃,杜美人竟貌似一时口快般将赵丽妃与武惠妃一块儿提及,且不去细究到底是否是无心之失,想当年武惠妃与赵丽妃在这宫中那可是冤家对头,正是武惠妃设计除掉了李瑛,并逼得赵丽妃一夕悲痛欲绝以致吐血身亡。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美人这一席话,难免使人想起一些不痛快的陈年旧事。
看眼李隆基,皇甫淑仪轻蹙了蹙细眉:“想是曹美人前不久受过惊吓,当时虽说无碍,待到今儿个临盆,免不了多吃些痛处。再者说,曹美人又是头回产子,又痛又惊之下,不免多耽搁些时辰,却也急不得。”
拿丝帕掩一掩红唇,常才人又紧声嗤笑了声:“可不是怎地,这女人呐,多命苦之人,曹美人又逢上早产,这腹中的皇儿并未足月,哪儿里不疼痛难忍,多喊上一喊叫上一叫,许是便可生下来了呢。”
江采苹抬眸环睇窗外忽明忽暗的月色,浅笑了下:“这时辰也已不早,眼看便至半夜三更天,新平公主一人待在毓秀宫,怕是难以入寐,常才人可是要先一步回毓秀宫看顾新平公主?”略顿,未待常才人回话,又颔首对身旁的董芳仪笑颜以对道,“姊也莫在这儿陪着了,不妨早些回去看顾二十六娘。杜美人也一道儿同回吧,莫让公主夜里寐不踏实。”
董芳仪、杜美人、常才人三人的帝姬年岁相仿,差不了一两岁,三位帝姬却有且只有常才人的帝姬早早受册封为新平公主。只因今下尚未长及出阁年岁,不及谈婚论嫁之岁,故而仍与各自的母妃留居在宫中,平日多由乳媪照拂。
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沉声开金口道:“却是江梅妃心细,尔等便先行回吧。”说着,一带而过郑才人、闫才人、高才人三人。“这儿有朕与江梅妃、淑仪便可。”
常才人媚眼一挑,似要说些甚么,却被杜美人在后面拽了下,但见杜美人、郑才人以及闫才人、高才人交了个眼神。继而就地礼道:“嫔妾先行告退。”
李隆基一摆手。示下其等起见退下,江采苹旁观在侧,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执过董芳仪的手,和声说道:“此处离姊的芳仪宫尚有一段路,吾让云儿为姊挑灯,在前照路送姊回去。”
“不打紧。”董芳仪温和的一笑,回头看了眼皇甫淑仪,“这儿正是用人之时。嫔妾由身边的婢子陪着走回去便是。”旋即朝李隆基行了礼,眸底脉脉含情的又关慰道,“陛下也莫担忡了。曹美人福贵自有天佑,少时必可为陛下诞下皇儿。”
留意着董芳仪眼底溢于言表的浓浓情意,江采苹美目流转,莞尔笑曰:“陛下若不想移驾南熏殿,不如去芳仪宫坐会儿。”见董芳仪面上一愣,江采苹凝眉顿了顿,方又不露声色的笑道,“前两日嫔妾在百花园瞧见二十六娘在园中摘花,便唤其近前,随口作问何故摘了一大把的花儿。不成想二十六娘却道是为陛下摘花欲作茶饮,只道是常听姊说提,陛下尤喜园中花茶。”
江采苹年年在百花园摘花用作茶饮,往年更是依照四时的时气变化为李隆基精心备茶,此事在宫中早就不是甚么隐秘之事。不过。由此却可见董芳仪及其帝姬着实对此上了心,尽管那日也只是随口一问。而董芳仪的帝姬自小更是古灵精怪,又极会来事儿,今夜劝慰圣驾摆驾芳仪宫,实也谈不上口是心非可言。
为此皇甫淑仪倒未显异色,但杜美人、常才人等人尚未退出殿外去,忽听江采苹有此一说,却是面色不善,特别是常才人,立时就变了脸色,脚下一滞满带敌意的狠狠斜了睨已然霞彩飞上面颊的董芳仪,小心思不言而喻。
李隆基拊了拊掌,略沉,龙目微皱道:“也罢,朕在这儿坐了大半宿,着是坐得有些心烦意乱,且去芳仪宫坐会儿也未尝不可,朕也有些日子未见着二十六娘了,确是有些想念。”
董芳仪显示喜上眉梢,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垂眸屈了屈膝:“嫔妾恭送圣驾。”
李隆基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身,唤向侍奉在旁侧的高力士,提步向外:“摆驾芳仪宫。”
董芳仪随驾在后,临迈出门扇时分,回首对留在金花落的江采苹和皇甫淑仪报以一笑,才又紧跟两步,步下殿阶去。
待四下无旁人在,江采苹才回身冲皇甫淑仪嫣然一笑:“姊不会嗔怪吾,硬留下姊作陪守在这儿照拂曹美人吧?”
皇甫淑仪蹙眉一笑,自是会意江采苹弦外之音:“嫔妾怎会怨怪江梅妃,临晋早便嫁出宫去,嫔妾只愿往后里一切安平,便也别无它求。”
“当真是吾的好姊。知吾者,莫过于姊也。”江采苹执过皇甫淑仪的纤手,与之一并端坐下身,展颜浅勾了下朱唇。
这三五年,董芳仪似有怨艾江采苹凡是凡事皆偏向于皇甫淑仪,故才年愈疏远了梅阁与淑仪宫。即便董芳仪口上只字未提心中的怨尤,也从未在人前显露过,但江采苹与皇甫淑仪对此却心中有数,适逢今夜曹野那姬临盆,从中说劝李隆基移驾往芳仪宫虽是几句话的事而已,想必董芳仪自会感念于怀,由今而后彼此间的嫌怨总有一日可淡化掉,消除心存的芥蒂。
换言之,近年曹野那姬在后.宫最为得宠,今日诞下皇嗣势必更为母凭子贵,金花落的恩宠少不得又要更上一层楼,趁着今夜这个良机,有的是人在虎视眈眈的作备见缝插针,若这恩宠为董芳仪争去,起码好过被杜美人、常才人那些人夺去为是。
至于曹野那姬这边,眼下当然也粗疏不得,非但掉以轻心不得,更需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儿仔细看顾的万无一失才可,否则,一旦有何差池恐怕就要自招祸事,人损己亦难辞其咎了,到那时费力不讨好尚是小,因人获罪却不是小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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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隆基这边厢刚刚起驾芳仪宫,那边厢的常才人就手摇百花扇,一步一扭的向着江采苹二人走了过来。
待她到得江采苹近前,便对着江采苹说:『哟~怎么着?感情儿这如今陛下要让哪位姐妹侍寝,还得要由您二位来通过操心不成?』
这常才人年不过三十,正是女人如狼似虎一般的年纪,虽说这皇上唐玄宗偶尔也会去她那里光顾一下,可在她这个年龄段,那李隆基每次犹如隔岸搔痒一般的欢好怎能令她满足?
本来她今天还想着趁着这曹野那姬诞子的空当,说上那么几句甜言蜜语,好让陛下去自己那里坐坐呢,可这江采苹的一句话,却使得唐玄宗直接起驾去了芳仪宫,你说你这让她眼见着李隆基摆驾芳仪宫,她要是还没有一点反应或是不嫉妒,那才叫一个奇了怪了。
也没等江采苹说些什么,她就径直的走了,只留下了江采苹在那里苦笑,暗道:看来自己这次可的是自己不小心了,怎么可以当着她们这群深闺怨妇的面,劝李隆基去其她的妃子那里就寝啊?
要知道,女人可都是一种很记仇的动物,尤其是皇宫之中的女人更是尤甚之而无不及也。
抛开这段小插曲不提,单说那曹野那姬。
此时的曹野那姬可谓是提前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遭过的罪都遭了个遍,那叫一个痛不欲生,疼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煞白的秀脸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双手十指更是死死的攥着被角不放。可就算是如此做法,也没能助其减轻半点痛楚。
屋外的妃子们唯独留下了江采苹和皇甫淑仪二人,她人早已各自回宫了。
听着屋内时不时传来的嘶叫声,江采苹和皇甫淑仪也不禁为那曹野那姬捏了把汗。生孩子的痛苦,那是一个弱女子所能承受的了的吗?
尤其,这还是头一次……
夜半子时。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曹野那姬腹内的小生命终于平安的诞生了。
稳婆第一时间就推开了房门,报喜道:『生了,生了,是位公主……』
『公主?』江采苹心说:完了,如果这曹野那姬诞下的是位龙子,她曹野那姬倒是还有可能母凭子贵。从此后平步青云,可如今诞下的却偏偏是位公主,这也就注定了曹野那姬短期内被李隆基疏离的命运,这一夜过后,曹野那姬将会和常才人等缤妃一样。指不定多长时间都不会再被李隆基招去侍寝亦或是移驾了。
怎么办?
皇甫淑仪虽然并没有说出来,但从她的表情上就能够看得出来,她也不再看好曹野那姬了,虽然这位公主的诞生并不至于使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陌生,但毕竟曹野那姬诞下的也是一位公主,这就使得她以亲近曹野那姬为目的来亲近龙颜的目标落了空。
可曹野那姬诞下一位公主的消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想必也已经传到了李隆基的耳中,事到如今。江采苹除了为自己的这位姐妹暗暗的祈祷之外,也是别无它法可施了。
果然,到得第二天,李隆基也只是过来看望了刚刚为他诞下了一位公主的曹野那姬,两人甚至都没有说上几句话,李隆基就以国事为重之由摆驾去了御书房。
以至于每当江采苹过来看望她时。曹野那姬都是以泪洗面,直报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有为陛下诞下一位龙子云云。
对此,江采苹自然是好言相劝,劝解的内容无外乎就是:妹妹尚且年幼,这次没有诞下龙子,下次一定可以。
来劝慰于她
经过了头几天的精神恍惚之后,曹野那姬的精神终究是缓了过来,气色也比之前几日好上了许多。
江采苹整天介的来看望与她,将这些日曹野那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待见到曹野那姬终于从公主事件中解脱了出来,她才算是真正的放了心。
一转眼,距曹野那姬临盆之日已经过了七天。
这一日,李隆基下罢早朝,忽觉心中有感,想要去见见自己的皇妹玉真公主,时逢玉真公主恰在太贞观。
恰在此时,高力士在李隆基身后掸了下拂子,问了玄宗一句:『陛下,接着陛下是直接回御书房,还是?』
玄宗想了一想,便吩咐高力士道:『摆驾玉真观吧。』
于是,在高力士等人的陪同之下,唐玄宗李隆基移驾玉真观了。
而此时,江采苹却在跟曹野那姬说着些贴己的话:『梅妃姐姐,你说陛下还会来妹妹这里就寝吗?』
江采苹笑着撩了撩荡在她鬓角的秀发,说:『会的,一定会的,毕竟妹妹还是如此的年轻,陛下一定还会宠幸与你的。』
虽然这话说的连江采苹自己都有些吃味,但是为了安慰自己这个好姐妹,她却不得不拣些曹野那姬喜欢听的话来说给她听,也算是多少让她有些盼头和念想吧。
好在曹野那姬的小公主健健康康的很是招人喜爱,多少能分得曹野那姬一些时间的话,她还指不定整天都会瞎想些什么呢。
宫里的公主或者皇子诞生,通常情况下都会在自己的生母身边待上一个多月左右的时间,皇宫里面才会由皇后或者太后下旨去民间为其幕来奶娘,只因唐玄宗李隆基自从废了王皇后之后就再也未立过皇后,所以这奶娘一事,也只有作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唐玄宗隆基忽然心中有感,前来其九妹玉真公主处焚香祷告,那边厢早就有一应的侍者、歌女准备妥当,只等着玄宗皇帝亲临。
怎知,这边厢有一人,身着羽服道冠,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虽未浓妆艳抹,却似妙笔丹青,只让人道:好一个天仙般的人儿。
可此人,却并不似那些歌女侍者一般期盼着唐玄宗早来,而是在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他不见。此人却正是那唐玄宗李隆基御笔亲提宣召入宫修道的:‘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杨玉环,杨贵妃。
当然,在这里,她还并不是什么贵妃,而只是一个刚刚被唐玄宗李隆基看中而召进宫来的儿媳妇。
你待怎的?
若是说起这杨玉环为何这般摸样,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这杨玉环本汉太尉杨震第十九代玄孙,其父杨玄琰在其幼年之时因罪下狱,复又往上洛阳奔其三叔杨玄璬家,自幼精习琴、棋、书、画、四艺,遵尊长、识礼仪、且精于女红。(好吧,她很优秀!)
简短点来说就是,这杨玉环当年被唐玄宗李隆基赐婚给了寿王李瑁。
要说这在古代,婚姻毕竟代表着未婚女子的第一次和一辈子,可谁知道人家跟寿王李瑁婚后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可这做为公爹的唐玄宗李隆基,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非要将自己召入宫中……于是,为了躲避唐玄宗李隆基一段时间,杨玉环才坚持来到了这玉真公主所主持的玉真观。
说来也是奇怪,这杨玉环每日里焚香问道日子过得倒也很是悠闲,可不知为得什么,今日却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似要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使得她从清晨到此时已经足足念罢了三遍道德经都未见得心情平静。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原来是唐玄宗李隆基龙驾亲临:『这…奴家,奴家这它到底应该到哪里去躲啊?』
以杨玉环的冰雪聪明,自是知道唐玄宗将其召入宫中所为何事,不外乎就是自己与那位武惠妃比较相似罢了,本来这也没有什么,要说这天底下长相相差不多的人多的去了,就算是自己的容颜与那位已故的武惠妃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也算不得甚么的。
可是,说句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杨玉环突然觉得有些怕见到唐玄宗李隆基了,可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对这个当今的皇帝陛下并不排斥,甚至于每次自己见到他的时候都会有一些窃喜,那种感觉就好似有一百只小猫在用它的小猫爪子挠着自己的心肝一样。
对于这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不大会的工夫,随着象征着高力士的一声惊声尖叫,唐玄宗李隆基登入了玉真公主所主持的玉真观中。
玉真公主李持盈见得皇兄亲自,忙带着一群侍女歌女(曾经的,如今都已经随了玉真公主样,穿上了道袍)迎了上去,离得老远,玉真公主便当先跪地相迎口中三呼万岁:『臣玉真恭迎吾皇亲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隆基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方才对着玉真公主李持盈道:『御妹,今日为兄忽觉内府烦躁,想必是神灵有要事想要告知与朕,咱们这便前去进香去吧。』
玉真公主李持盈掸了下拂尘,将其搭在长袍之上,这才道:『陛下请……』
到得殿中,唐玄宗李隆基忽然发现玉真观大殿之中正有一人在那里闭目涌佛,逐问向玉真公主:『此乃何人,见朕圣驾亲临,为何……』
还没等说完,唐玄宗便犹如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心中直道:『啊呀呀呀,朕怎么就将她给忘了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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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圣驾步近眼前,杨玉环起身行了礼:“玉环参见陛下。”
李隆基微怔,显是未料今日来玉真观,头一眼竟先看见了杨玉环。
一身道袍的杨玉环,雪肤花貌腕白肌红细圆无节,当真是比当年在寿王府珠圆玉润的多,更添了三分风姿。
李持盈站在旁,眼见李隆基看着杨玉环,龙颜似有一瞬间的失神儿,心下不禁为之一紧。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与李隆基乃一母所生,母妃昭成窦后早薨,兄妹三人相依相靠数十年,景云元年,金仙公主向先帝睿宗请旨度为女道士,在京师长安筑观修道,先拜方士史崇玄为师,后拜叶法善为师,不久又迁往华山白云峰构舍隐居,修道养真,相传其道成之日就已骑鹤升天。
金仙公主先拜之师——方士史崇玄,本寒人,是太平公主,得出入禁中,拜鸿胪卿,声势光重。及至观始兴,诏史崇玄护作,日万人,群浮屠疾之,以钱数十万赂狂人段谦冒入承天门,升太极殿,自称天子。有司执之,辞曰,“史崇玄使吾来。”,诏流岭南,且敕浮屠、方士无两竞。直至太平败,史崇玄亦伏诛,为此金仙公主还差点被牵扯其中,待到李隆基继承大统,开元中金仙公主就离世长辞,于开元二十四年陪葬桥陵。
为缅怀金仙公主,李隆基遂名人在白云峰修建了白云宫,并在金仙公主修行过的玉泉院东修了仙姑观,又名仙宫观,这些年越发疼宠唯一的皇妹李持盈。譬如这玉真观中。不但璇台玉榭,宝象珍龛,服侍用度更为礼待甚高,单是观中所供奉的那顶御赐的“玉真冠”。就已是无价之宝,正所谓“知有持盈玉叶冠,剪云裁月照人寒”。世人皆知,时人莫计其价。
李隆基时常至玉真观走上一遭儿,近几年却是不如往年来得勤,但从未断过遣人问奉,李持盈间或也入宫拜谒,只是这几年,玉真公主常年云游在外。在王屋等山皆建有多处道观,东、西两都都拥有别馆、山庄、旧居等,若回返长安来,多是为会宴一些文人、方士。今下李持盈之所以身在玉真观之中,只为去年开春时李隆基将杨玉环交由其加以照拂。并随其暂待在玉真观修行一段时日,正因此,这一年多李持盈才未离观远游它方。
今个一早儿,就闻见枝头喜鹊叫个不停,像是有甚么大喜之事即将降临一般,李持盈便让观中一干女道士早早地收拾了一番,不成想晌午时辰竟迎来了圣驾。对于自己的这个兄长,李持盈自是了解的很,早在盛年那会儿李隆基就风流倜傥。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人不风流只为贫,但人活到一大把岁数了,仍春心动漾却难免令人侧目。其实,打刚才一恭迎见圣驾,李持盈就发觉李隆基眉宇间隐隐拧着一抹忧愁。但见李隆基此刻又盯着杨玉环端量了好半晌,心中自是有分数。
“陛下莫非忘却,这可是十八郎的王妃——杨氏!”李持盈轻搭着长袍上的拂尘,不露声色地礼了礼。杨玉环乃是寿王李瑁明媒正娶的孺人,早在武惠妃尚在人世时,二人就被赐下成婚,今时早已奉旨成婚七八年之久,可是李唐家的儿媳,这男人纵然好色,多少也须顾忌礼教。
“免礼。”反观李隆基,这才敛神儿,抬了抬袖襟,示下身前的杨玉环起见。
许是先时就已在观内念了多时的经,适才又屈膝垂首了好会儿工夫,杨玉环正欲谢恩直立起身,不成想脚下一崴,眼看就要晃跌在地,不由低呼出声:“哎呦~”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杨玉环近乎崴脚跌坐向旁的一刹那间,藕臂上已然多了道温热而又有力的力道,及时搀拽住了杨玉环。待惊惶未定的抬首一看,杨玉环才知竟是李隆基出手相扶,也多亏得李隆基这一扶一拽,才未在人眼前出糗。
只不过,蓦地被李隆基搀拽了把,但听“刺啦”一声响,杨玉环着于身上的道袍却是被拽刺了线,沿着领襟“刺”地一下子就撕裂到了下襟处,原本罩于衣身上的道袍应声由肩头滑落下了一大截,露出了胸前裹着粉红抹胸的丰满玉峰。
高力士随驾在后,见状就地怔愣住了身,非礼勿视,赶忙埋下首退后两步,同时示意随驾同来的一干宫婢、给使当即恭退往殿门外。
李持盈同是吃了愣,待回过神儿,连忙步上前以自个道袍挺身遮挡在了一时正呆若木鸡的杨玉环身前,抬手以袖襟搭盖在杨玉环正裸.露在外的一大片粉团上,回头呼道:“还不快些去取件道袍来,为寿王妃换上!”
李持盈这一嗓儿子,看似登时惊得杨玉环花容失色,忙双臂抱胸连连后退了几步,几欲撞在身后的佛龛上,仿乎受了多大的惊恐一样。
“玉环!”
李持盈才欲跟向前以己躯护向杨玉环,未期却被李隆基抢先一步。听着“玉环”二字由李隆基口中唤出,且听似那般的呼之欲出,半点也不假思索,李持盈不由得脚下一滞,又怔在了原地,而这时,李隆基却已冲上前去紧紧搂抱住了正宛若惊弓之鸟的杨玉环。
感触着李隆基温暖的怀抱,一脸惊惶的杨玉环心下忽觉有了依靠感,倏然莫名直觉心安不已,一种从不曾有过的踏实萦绕上心头。
睹见杨玉环秀眸一抬,与李隆基四目相交在面前,李持盈心里却划过一丝不安,男欢女爱的事,早些年在宫里未少见,老夫少妻在这年头实也是见怪不怪的事,但此刻亲眼所见李隆基与杨玉环眼底擦出火花来,着实令李持盈意外不小。
玉真观中的女婢急急取来一件崭新的道袍,刚要呈上前奉上,才一张嘴尚未道出声来已然被李持盈瞋了眸,那女婢倒也识趣,慌忙捧着道袍埋首退下。高力士更是眼明的从旁朝一干宫婢、给使连连使眼色,暗示其等先行关合上四敞八开着的门扇。
“陛下,道袍已取来,且容玄玄陪寿王妃先行到后殿更衣。”李持盈垂眸说着,亲手接过了身旁才取来的道袍,双手奉于天颜前。
看眼那件道袍,龙目微皱,从李持盈手上扯过道袍,李隆基就环抱着杨玉环径直提步向后殿方向。
李持盈又是一愣,赶忙紧追三五步,手持拂尘疾步拦道:“陛下,陛下且留步。”顿了顿,才又面带微笑道:“这后殿,陛下不宜入内,且由婢子陪侍寿王妃去后殿换衣,可好?”
环睇四下,李隆基才貌似会意李持盈言下之意是为何意,遂轩了轩长眉:“朕一时忘却,还以为是在宫中。”
看眼小鸟依人般任由李隆基环抱着的杨玉环,李持盈也一笑置之:“陛下心系四海,力在治国,玄玄冒失了。”
李隆基面色微变,旋即才将手从杨玉环酥软的玉体上移开,皱眉拊了拊掌,略沉,故作不在意似的朗声一笑。李持盈这番话,昔年李隆基在梅阁与江采苹对弈时,每每屡战屡败龙颜不悦之时,江采苹总会贤淑达理的如此作释,以宽李隆基的心,使其欣慰。
玉真观的女婢立时步上前来,双双扶了杨玉环步去后殿。在转身离去的一刻,杨玉环却面有犹豫的回首冲李隆基报与一笑。虽是一笑而已,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李持盈看在旁边,察言观色着李隆基,见李隆基凝望着杨玉环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动也未动下,心下更为“咯噔”猛地一沉。这郎有情妾有意,郎情妾意旁人又当如何从中劝阻,况且李隆基还是一国之君。尽管杨玉环在玉真观的这一年多倒也安分守己,凡事也亲力亲为从未拿过架子摆过谱,是以在辈分上,即便李持盈是李瑁的长辈,但待杨玉环却有种姊妹交心感,而这一年多以来,李瑁却是不曾亲至观中看探过杨玉环一回。
李瑁与杨玉环之间的种种不合,别看李持盈长年远游在外,却也不无知悉,男人惯爱寻欢作乐,三妻四妾更是再平常不过,李持盈也曾直接或间接的关切过杨玉环,怎奈杨玉环口口声声只念着李瑁平素对其的好,不曾当面指骂过只字片言,对此就连李持盈实也对杨玉环多了几分疼惜之情,有些怨念李瑁的薄情寡义。
“陛下稍安勿躁,玄玄陪陛下吃杯茶,陛下这边请。”稍敛神思,李持盈虚礼作请出声,走了两步,又含笑道,“陛下此番驾临,玄玄怎地瞧着,陛下似有烦心事儿,闷闷不乐?”
李隆基负手止步在茶案旁,颇心不在焉的端坐下身,随手端过茶盅吃了口茶:“朕,这两日不过是在宫中待得有些烦闷,故才出宫来走一走。”
见李隆基顾左右而言它,不予答话儿,李持盈端持过茶盏,也未再多作它问,只站起身来为李隆基蓄满了杯中茶水。(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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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盈陪着李隆基一边品茶,一边坐等杨玉环去后殿换装出来。
留意见李隆基的目光直在瞟向神龛那边,李持盈掸了下平搭在道袍上的拂尘,不动声色地浅吃着手中清茶,也未多作它言。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杨玉环已是换下了身上被撕扯破的旧衣,身着一套崭新的道袍从后殿步出来,绕过神龛一步近这边,就地就先行行了礼。
看着杨玉环莲步轻移步至面前,桃腮杏眼,稍染腥红,李隆基心头一跳,眼前竟突兀闪现过当年莫才人的纤影儿。
从杨玉环自请入观,就一直未再踏出过玉真观半步,今日再见杨玉环,李隆基不由想起那年在骊山行宫,不巧在温泉池中一睹杨玉环出水芙蓉般玉体的一幕,那时杨玉环亦是宛如受惊的小鸟似地惊慌不已,就跟刚才一不留神儿被拽扯下肩身上的衣襟一样的又惊又惶,恁哪个男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惜护。
尤其是此刻,看着低垂臻首依依垂眸礼拜的杨玉环,李隆基心头又是猛地一跳,仿佛情窦初开时那般怦然心动。直到今时李隆基才知晓,原来早在那一年骊山温泉池里,眼前这个娇羞更胜牡丹的女人就已烙印在自己的心田之中,如若不然,适才又怎能脱口而出就唤出了“玉环”两字。
眼见李隆基望着杨玉环又一次的失神儿,李持盈细眉轻挑了下,移下坐榻:“玄玄有一事,想要奏请陛下。”
李持盈这一出声。李隆基看似才回了回神儿,一抬手示下免礼:“何事但说无妨。”说着,全不在意般顺势伸手扶了杨玉环起身。
睇目杨玉环,李持盈不露声色道:“先帝许妾舍家。今仍叨主第,食租赋,诚愿去公主号。罢邑司,归之王府。玄玄在此奏请陛下恩准。”
听李持盈这般一说,李隆基一愣,着实未料李持盈竟有此一奏,自金仙公主亡故以来,这些年李持盈纵管不在宫中,兄妹二人一年到头却也时有见面之时。譬如在这玉真观里,昔年就未少有过和乐。而也唯有在这玉真观中李隆基才可放下身上的重担,多上一份松快可言,不止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尽情与自家妹子谈笑风生,更可感受下身为一个平民的喜乐。换言之,倘使往后里李持盈一去不复返,即便这玉真观仍坐落在此,也只是一座空观罢了,又谈何亲乐。
见李隆基未置可否,龙颜凝重,李持盈又微躬了躬身:“妾,高宗之孙,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于天下不为贱,何必名系主号、资汤沐,然后为贵,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
李持盈这席话。说的入情入理,言之凿凿又情之切切,浮华生活是短暂难保的,即使是生在皇家,何况自小就活得战战兢兢,还不如多活几年,甚至长生不死。说白了,也只求延命而已。
“也罢。”殿内片刻安寂,李隆基才微霁颜,算是依了李持盈所请之事。想当年李持盈看破红尘,自请度为女道士,今个有此一请本也不稀奇。
“玄玄叩谢圣恩。”李持盈垂首素拜,看了眼一旁的杨玉环,“寿王妃自在观中修行以来,见日勤笃,且不知陛下何时准其出观回府?”
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凝睇杨玉环,半晌若有所思。
杨玉环静听在旁,适时启唇礼道:“当日玉环之所以来此,原意在为宁王、宁王妃祈福,幸得陛下体念有加,才未让玉环随同汝阳王去往惠陵。玉环感沐皇恩,愿在此多修行一段时日,待到汝阳王三年丁忧过后,再行出观。”
天宝元年,李宪、元氏相继病故,李琎身为长子,请旨护送双亲棺椁附葬惠陵之侧,并在惠陵守孝三年。念及李琎此举是为诚孝,李隆基遂允准下,不成想待到那临行之日,李瑁竟驾车带了咸宜公主与杨玉环赶至宫门下,奏请杨玉环跟随李琎同往惠陵,因李琎此行一去就是三年,非是一日两日的事,顾及李瑁与杨玉环之间那两年小夫妻俩正闹得不快,隔三差五的犯口角,李瑁甚至不止一次的生出过休妻之心,事后李隆基故才未准下杨玉环、李瑁所请,但又挂怀李瑁为此与杨玉环越发积下嫌隙,这才传召了李持盈入宫走了一趟,同时下旨让杨玉环以为窦太后荐福为由,同一日跟同李持盈离开了寿王府前来玉真观修行。
一晃已是两年,想着明年这时候李琎也该守孝完回来长安复命,待到那时杨玉环自可出观,李隆基遂皱了皱眉,环目李持盈,拊了拊掌长叹息了声,缓声道:“罢了,朕便遂了汝等心愿。”
杨玉环与李持盈相视一眼,各是一喜,齐声叩谢皇恩:“谢主隆恩。”话音才落地,但见殿外疾步入一名小给使,才步入殿就被高力士拦截在殿门处。
那小给使低声跟高力士附耳了几句,旋即恭退下,却见高力士连忙压着碎步步了过来:“陛下,适才宫中有人来报,金花落出了事。”
“究是何事?”龙目微皱,似有不悦。自今夏曹野那姬诞下腹中皇儿,这半年里圣驾嫌少摆驾金花落,是以数月来,宫中早有闲言碎语,只道是曹野那姬未能诞下皇子而是生下了一个公主,没法子母凭子贵进封妃嫔位分,想必昔日的恩宠也快到头,金花落的好景怕是长不了了。
宫中那些长舌妇背地里的说长道短,哪儿里又能逃得过李隆基的火眼金睛,虽说一早就有耳闻,李隆基对此却无意加以制止,于是乎宫人堆儿里越加有人肆无忌惮的搬弄起是非来,唯恐后.宫不乱一般。
察觉龙颜不悦,高力士忙躬身回道:“回禀陛下,江梅妃差人来报,曹美人的小公主昨儿个夜里害了热疾,今白仍未退热……”
“可有传过太医?”
高力士的话尚未说完,已被李隆基沉声打断。高力士面有难色的顿了顿,方又赶忙回道:“回禀陛下,江梅妃已是传了太医至金花落为小公主请脉,怎奈、怎奈曹美人……”
睇睨面有难色的高力士,李隆基面色一沉:“曹美人怎地了?”
看看站在一旁的李持盈与杨玉环,高力士才又埋首低声道:“曹美人不许太医踏入金花落,将之拒之门外,江梅妃不想太医从中作难,又恐耽延了小公主病情,故才急急遣人来报,还请陛下定夺。”
李隆基颇显烦闷的挥了下手,高力士立马会意圣意,自行退到一边去。对于李隆基近些日子的转变,高力士自是看在眼里,倘使圣心回宥,梅阁的恩宠又得以回到从前,江采苹可自此复宠,说来可谓不幸中的万幸。故,面对李隆基的日益疏离金花落,高力士不曾劝慰过一回,当然也未急于说劝李隆基移驾梅阁,毕竟,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既要抓住眼前的良机,更要耐得住性子才好,急于求成反却不美。
李持盈含笑礼了礼:“陛下喜得小公主,玄玄未入宫参贺,陛下莫怪才好。”
“朕怎会怪罪持盈?瞧朕连个清净都讨不得。”李隆基敛色起身,叹了口气,凝目杨玉环,唤向高力士,“传朕口谕,起驾回宫。”
曹野那姬的小公主,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到两头的害热症,宫中的太医等人为此断未少绞尽脑汁的各施医术,奈何那些药石全无大效,小公主的热疾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羸弱起来,就连奉御也束手无策,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拙法。小公主尚在襁褓之中,见日就已是喂食汤药,可想而知,它日纵使有命长大成人势必也是个弱不禁风的身骨子,尚药局的奉御也罢,太医署的一干太医也罢,哪个不是领俸禄过活的人,谁人又敢全无顾忌的拿金枝玉叶当小白鼠,治不好但也治不坏,明哲保身,但求无过,那才是在宫中为医之道。
只是这般一来二去之下,却是令人心生厌烦,金花落既已不被人看好,又有几人还会去多加照拂一个还未襁褓之中不解人事的小小婴儿,就拿今日被召入宫的太医来说,太医署确实是派人入宫来为仙公主请脉了,殊不知,名为太医,这来人却仅是个太医署的一个药童。这还是看在江采苹的薄面上,才有人应召入宫送药,倒是应了一句老俗话——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大。
“陛下……”见圣驾要起驾,说走就要走,杨玉环轻咬了下樱唇,情不自禁轻唤了声。
闻唤,李隆基立刻止步回身,看向杨玉环的眼神中浮现出浓浓地无尽柔情:“玉环可是有何事?”
杨玉环垂眸蹙了蹙眉,就地屈了屈膝:“陛下,玉环、玉环欲恳请陛下……”
“何事但说无妨。”见杨玉环欲言又止,李隆基反却朗声一笑。
杨玉环抬眸望眼近在咫尺的天颜,双颊染上一抹霞彩,旋即又垂下了臻首,犹豫再三才细声道:“陛下可否为玉环,给十八郎捎个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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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在玉真观与杨玉环温情脉脉的工夫,金花落已是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太医署差入宫为小公主送药的药童在殿外站了个半时辰之久,曹野那姬也未让人将其请入殿内,更未让身边的侍婢替小公主煎药服食。
得知此事,江采苹本欲出阁一看,却被彩儿几句话拦住了身:“娘子这是何苦?昔日曹美人夺了娘子恩宠,几时顾及过娘子,时,眼瞅着金花落圣宠不复再,娘子作甚反要费力不讨人喜?”
今晨在百花园,江采苹原是正与皇甫淑仪在游园,逢巧遇见了杜美人、郑才人二人从园外路过,几声礼暄过后,杜美人看似不经意地说及曹美人的小公主昨夜又热疾复发,整整哭闹了大半宿,直吵得人难以入眠。
巧不巧地恰在这时,常才人也由一旁的宫道上经过,怒气冲冲地似是要走去金花落方向。一见杜美人、郑才人竟与江采苹、皇甫淑仪一同站在百花园说话,常才人拐了个弯儿就朝百花园步来,阴阳怪气地撒了一大通气话。
杜美人从旁一问,才知常才人是要去金花落问罪曹野那姬,昨儿个夜里小公主那般哭闹个不停,直到这会儿仍在嘶哑着嗓儿一声声的哭闹不止,楞是吵闹得毓秀宫一夜不得安宁。新平公主一大早儿就跟常才人闹脾气,连早食都未吃一口,这不,眼看快近晌午头上,金花落那边依是不间断地传出一声又一声的啼哭声,常才人着实忍无可忍。这才气儿不打一处来的作备前往金花落兴师问罪,好歹的有个人哄一哄小公主,莫再扰得临边的宫苑难有个安生才是。
毓秀宫与金花落各坐落于百花园左右两侧,虽说相隔着百花园。两边但凡一有甚么动静却是难瞒得过对边。曹野那姬的小公主自打娘胎里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正应了当日曹野那姬临盆在即那一夜,常才人似有意又无意般道过的那句牢骚话——“容貌欹邪。福薄寿夭”,是以小公主夜里时常哭闹,但也是有时有晌的,并不像昨夜那般连小嗓儿子都哭哑了仍在啼哭个不停,宫人对此尽管当面不予以纷议,背地里却未少评头论足指手画脚,闲言碎语早就传遍整个宫城。
尤其是常才人。看着曹野那姬子诞下腹中皇儿以来,这大半年里一日比一日不得宠,圣驾日愈不再驾临金花落,心中那叫一个解恨。前些日子,常才人还曾买通掖庭宫中的掌事。命身边婢子假扮成司膳房的使唤仆奴,去掖庭宫为武贤仪送了些饭菜,将后.宫里的变动一五一十的写于黄纸上藏掖在饭菜之中夹带进去,告知武贤仪这一切。
去年开春,阳春三月里望春楼观看彩船巡游,曹野那姬正是以肚子里的皇嗣耍诈使计,陷害武贤仪意欲对其腹中皇儿不利,而惹得龙颜大怒,李隆基盛怒之下不由分说下令将武贤仪禁足掖庭宫。并褫夺了武贤仪六仪的位分,降为才人。都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时曹野那姬弄至这种境地,怎不令常才人、武贤仪等人解恨。
当得知常才人是为昨夜小公主哭闹一事,而欲上门寻曹野那姬的晦气之时。江采苹虽不想介入其中,但今下凤印仍执掌在其手中,又岂可眼睁睁看着常才人在眼下这节骨眼上与曹野那姬起冲突闹嫌怨,权衡之下,只好先行压住常才人心下的火气,继而与皇甫淑仪商酌了下,决意遣人先传太医入宫,当务之急应是为小公主解疾才好。
云儿去尚药局、太医署走了趟,不巧相熟的两个太医皆不在,太医署应得倒是极好,回头却只差了个药童前来送药,这倒也罢了,未期汤药送上门了,曹野那姬竟又将药童连带汤药拒之门外。这下,江采苹不由有些干着急,情急之下,唯有赶忙派人报禀李隆基察知此事,以待定夺,即便曹野那姬现下的恩宠再不如从前,小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况且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儿,本就是无辜的,纵使后.宫妃嫔之间积怨久矣,恩怨再怎样深,却是不祸及无辜的婴儿,任彼此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未停息过,大凡还有点良心的人,又怎忍无动于衷。
这会儿一听小夏子来报,说是圣驾早在巳时那会儿,一下早朝就出宫去了玉真观,江采苹确是再也坐不住了,试想一个小小的婴儿害了热疾一宿又大半日,小小的身体哪里还能经受得住过多的折磨,万一小公主有何差池,又何止是曹野那姬一人之过,届时,只怕会牵罪到不只一人。
见彩儿直愣愣的挡在江采苹身前,月儿赶忙从旁拽了拽彩儿的袖襟,示意彩儿赶紧得退在一旁。平素江采苹待其等甚厚,从不轻贱其等,但尊卑有别,彩儿刚才的所作所为显示犯了宫中的大忌,已是以下犯上。
“本宫心下自是有数。”江采苹倒未介怀,面对彩儿的逾矩,只淡然一笑。
彩儿一向心直口快,说话从来不懂得隐晦其词,这些年江采苹早已看在心里。今刻彩儿之所以有此一举,纵有冒失,实也是出于一番好意,是为江采苹抱不平。人若不知好孬,不辨是非,也便迷失了人性。
见状,小夏子在旁说道:“江梅妃莫急,陛下这会儿也已起驾回宫,像是不消小半个时辰,便可由玉真观回宫来。”
听小夏子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才微安。这几年虽说多半闭阁不出,但宫中向来藏不住多大的秘密,又有云儿、小夏子等人常常在宫中走动碰面,江采苹身在梅阁对宫中的大小事儿却无所不知,其实,早在前几次小公主害热时,李隆基就甚少去金花落看探,换言之,兴许正因此,今次曹野那姬才不准药童入殿煎药,只意在见上一面圣驾,得以叙一叙旧情罢了。
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果如是,曹野那姬当真是为复宠而出此下策,此刻江采苹还真不便先一步赶去金花落说些甚么。不然,岂非好心办了坏事,坏了曹野那姬的良苦用心,身为一个母亲,拿自己的骨肉一搏,狠是狠了点,由此却也足可见曹野那姬的一分心思与情意。
心思电转的刹那,江采苹蹙眉看了眼小夏子,半晌,才轻启朱唇:“也罢,如此便劳烦夏给使多担待些,让人先在金花落留意着,待到少时陛下回宫再行听候调遣。”
“江梅妃大可放心,仆这便去。”小夏子十为爽快的应了声,礼毕,转身就恭退往阁外去。
云儿侍立在边上,朝江采苹屈了屈膝,旋即相送小夏子步出阁门去,一直将小夏子送下阁阶。云儿与小夏子素有几分交情,不论是昔年抑或是现今,每当小夏子有事来梅阁通传,多是云儿代为相送出阁,如此的礼待有加,在宫中的其它宫苑里自也极少有人能有此荣幸,是以,每每碰上与梅阁沾边的事儿时,小夏子倒也心甘情愿地跑得勤快。
这人没有白疼的,这路自也在人走。
小夏子前脚才走不大会儿,江采苹刚坐回坐榻上浅啜了两口茶,就见云儿虚礼作请了皇甫淑仪步入阁来。
眼见江采苹竟肯听从自个说劝,未赶去金花落管人闲事,彩儿原本心中窃喜着还想再多说上几句,但见皇甫淑仪后脚跟入阁来,姑且唯有作罢,连忙奉上茶水。
执过皇甫淑仪的手一同坐下身,江采苹才莞尔笑曰:“姊这会儿怎地过来了,可是有何急事?”
环目四下,皇甫淑仪细眉轻挑了下:“嫔妾听说,曹美人不准药童入内,且不知江采苹作何看?”
江采苹凝眉一笑,就这大半年观来,小公主屡屡害热疾的症状,十有九成是当日降生时,稳婆为曹野那姬接生时就落下了病根。这年头,即使是在宫中,女人诞子也多有产厄之灾,好在那夜曹野那姬熬了过来,连连阵痛过后总算是生下了腹中皇儿,未落个一尸两命,只不过,这古时的医疗条件终归不比千年之后,譬如剪脐带时,那稳婆就是拿了把铁剪,随手在端入帷帐中的一盆烧得滚烫的热水中烫了下,就立刻剪断了脐带,并信手在小公主那一端打了个结。
小公主自出生以来,就时常害热疾,且病情反复,这正是感染所导致的败血症的典型症状,只是不便道破而已。暗忖及此,江采苹颔首浅勾了勾唇际:“姊莫急,小夏子适才来报,陛下少时便可从玉真观回宫,想必到时自有定夺。”
“陛下去了玉真观?”皇甫淑仪貌似一愣,紧蹙了下细眉,旋即归于微微一笑,“这玉真公主在玉真观中,往年陛下便常常出宫去看探。”
皇甫淑仪这席话,听似话中有话似的。江采苹浅笑了下,凝眉道:“说起玉真观,吾记着,天宝元年春日里,寿王妃也跟随玉真公主移居玉真观修行,一晃已快三年,也不知今下如何了?”(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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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江采苹说及杨玉环,皇甫淑仪看似并无多大的反应,只浅啜口茶,蹙眉笑了笑:“可不是怎地?想是汝阳王也快守孝归来。”
江采苹凝眉搁下手中茶盅,垂眸浅勾了勾唇际,但笑未语。前刻就小夏子所言,李隆基今日退朝后就摆驾出宫,去了玉真观,这会儿已是晌午,仍不见圣驾回宫,估摸着此一去十有九成是在玉真观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至于汝阳王李琎,当初原本就是为了护送双亲棺椁附葬惠陵,出于仁孝之心这两年多才只身一人留在了惠陵为双亲丁忧三年,而杨玉环当日之所以请旨离府修行,却不全为以代夫君略尽当年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二人对李瑁自小的养育之恩。当时,李隆基恩准下杨玉环移居玉真观,跟随玉真公主李持盈在观中修行,江采苹打一开始就心怀种种担忡,然而,天意如此,历史是不可改变的,更不容篡改,这些年凡是凡事也只有尽可量的放宽心,尽人事听天命,毕竟,即便这中间没有杨玉环,也会有别人,譬如曹野那姬,换言之,即使没有曹野那姬,也没有杨玉环,终有一日也将由她人承宠,哪怕只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这便是后.宫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生存之道。
始料未及的却是,今下曹野那姬竟因诞下小公主而日愈失宠,正所谓“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愁在春日里,好景不长有。据史书所载,杨玉环正是在天宝三年与李隆基有了情,次年,亦即天宝四年。即被接入宫封为贵妃。就此看来,今时距杨玉环入宫已是时日无多。
是以,前刻乍一听小夏子来报。李隆基一下早朝就移驾去了玉真观,江采苹心下就已猛地一沉,倏然涌上一种极不祥的预感,直觉圣驾今个驾临玉真观所见到的人不止是李持盈一人,势必少不得还有杨玉环陪在旁,如此一来,只怕自今日这一见起。又要勾起李隆基的念念不忘,乃至旧情新情一触即发,可惜偏又在这关头妄加置喙不得,一旦从中相劝万一事与愿违反却不美。须知,之于一个男人而言。很多时候对于得不到手的东西才越发痴迷,女人也是一样,越是得不到的想象之中越是一往情深。
皇甫淑仪自是无以未卜先知杨玉环它日的入主后.宫,对此江采苹现下自也不能尽是道破,总不能告知皇甫淑仪,杨玉环将会是大唐的祸水,杨家将会是大唐的罪臣之家,且不说旁的,也不去究皇甫淑仪到底信与不信。如若这些话泄露出去,江采苹己身反而落个妖言惑众之嫌,届时,指不准还会迁罪更多的人。当然,江采苹倒不是信不过皇甫淑仪,也不是担忡皇甫淑仪会泄密。明知是为不好之事,这祸由口出的道理可是浅显易懂的很,自当少言才是,多一个人知晓其中的事也就多牵连了一些人。
这时,却见小夏子又奔了回来,一步入阁门,但见皇甫淑仪亦坐在阁内,连忙一一对江采苹、皇甫淑仪各是揖了礼。
江采苹轻抬了下手,示意小夏子起见:“夏给使怎地又回来了,莫不是陛下回宫了?”
“回江梅妃,仆是来传圣上口谕,恭请江梅妃移步金花落。”小夏子毕恭毕敬的回道。
皇甫淑仪与江采苹相视一眼,放下茶水,起身请辞:“既是陛下召见江梅妃,想必是有紧要之事,嫔妾先行告退,待改日再行来拜见江梅妃。”
皇甫淑仪一贯是个明事理之人,江采苹莞尔一笑,也从坐榻上站起了身:“姊大可不必急着走,陛下此刻传召,无非是曹美人宫里的事儿,要不便是小公主的事。姊若不想在阁内少坐片刻,不妨与吾一块儿走趟。”
看眼小夏子,皇甫淑仪面有犹豫之色,江采苹过皇甫淑仪的手,假意嗔道:“姊作甚还拿不准儿主意?这若是陛下有赏,怎可少了姊一份。”顿了顿,又凝眉道,“不过,若陛下是为吾先时擅自做主传了太医入宫为小公主请脉一事而动了怒,要问罪吾,姊陪吾这一去,少不得也要被迁怒了。”
江采苹弦外之音,实则是说给小夏子听的,小夏子既是来通传圣谕的,想必对金花落那边此时的情势知之甚清。果不其然,只见小夏子躬了躬身,礼道:“江梅妃不必担忡,圣上一回宫便召了奉御至金花落,为小公主请脉。这会儿圣上正与曹美人在小公主的寝殿里。”
“这般说来,倒是本宫多虑了。”环睇小夏子,江采苹启唇一笑,旋即轻拍了下皇甫淑仪的手,笑道,“这下,姊尽可放心与吾一道儿去了。”说着,看似正欲提步,却又轻蹙了下蛾眉,看向小夏子,“曹美人与陛下俱在小公主寝殿,且不知,何故还传召本宫前去?”
皇甫淑仪亦从旁插接道:“嫔妾听着也有些纳闷,小公主乃金枝玉叶,眼下最为要紧的便是为小公主除疾,既有陛下与曹美人一同在旁照拂,陛下又是为何事召见江梅妃呢?”
小夏子忙回道:“江梅妃、淑仪有所不知,圣上今次出宫,玉真公主有所奏请,许是圣上为此才传召江梅妃。”
“哦?”江采苹紧蹙了下蛾眉,与皇甫淑仪对视了一眼。但听小夏子又道:“仆也是无意间听人说的,玉真公主奏请,‘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陛下已是允准了。以仆愚见,想是圣上要与江梅妃商议一番。”
江采苹凝眉稍作沉吟,皇甫淑仪笑了笑:“既如此,嫔妾便不与江梅妃一同去了,嫔妾先行回淑仪宫。”
看眼皇甫淑仪,江采苹启唇一笑:“也罢,待下月初,临晋带小县主入宫拜谒时,吾再去姊那儿,好生与姊说会儿话。说来亦有些日子未见小县主了,本宫甚为想念的紧。”
李隆基既未传召皇甫淑仪前去金花落,若皇甫淑仪冒然跟同江采苹一道儿去了金花落见驾,说不定会有诸多不便之处。临晋公主每月初都会带着其与驸马郑潜曜的女儿入宫来拜谒,每次入宫都会与江采苹见上一面,不光是临晋,就连小县主也与江采苹十为亲厚,生的小手小脚粉嘟嘟的小脸,回回随母入宫都伸着小胳膊要江采苹抱下。
上月临晋与小县主入宫拜谒时,时逢梅林的白梅盛开正浓,江采苹本是唤彩儿、月儿折了几枝梅花带去,拿与小县主逗玩,不成想小县主竟也对梅花爱不释手,待到临出宫回府时,楞是非要牵着江采苹的手不放,以致皇甫淑仪一同陪着临晋带着这个小外孙又来梅阁游了一圈的梅林,几个人又哄又说地才把小县主哄睡着,这才由乳媪抱着乘坐马车出宫去。
看着自己的女人、小外孙皆与江采苹极为投脾气,皇甫淑仪那一回还意有怨艾的当着江采苹之面,嗔怪临晋一口一个“江娘娘”,就不曾见过临晋何时那般亲切地唤过几声自个“阿娘”,那言下之意听似可是吃味不已。尽管皇甫淑仪不是个爱计较的人,顶多是随口而说的一句戏话,原也当不得真,这月初临晋却是未进宫请安,只道是阿丈郑万钧偶感了风寒,身为儿媳须在府上照料几日。
自开元二十二年,代国公主李华婉过世以来,郑万钧的身子骨近些年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好在两个儿子四个女儿现如今皆已为人夫为人妇,今年郑万钧也已是一大把岁数,这人老了难免有个三灾八难的。待与皇甫淑仪一起步下阁阶,又关问了几句郑万钧近日的安康,稍时步出梅林,江采苹就与皇甫淑仪在百花园分道而行,由小夏子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云儿朝金花落方向步去。
待步入金花落,但见之前被太医署遣派入宫送药的那个药童,这刻正在奉御的说示下,蹲在庭院里煎药,一旁还站有奉御在一味一味地挑着药石。无须多问,这火罐中的汤药定是为小公主所煎。
“老臣见过江梅妃。”一见江采苹到来,奉御立马上前揖礼,那药童亦于后行了个大礼。
“不必多礼。”江采苹抬了下袖襟,示意奉御、药童自行起见,待药童退到一边继续煎药,才又关切向奉御,“小公主的病情如何?”
“回江梅妃,照小公主的现状来看,这般的反复无常,老臣唯恐小公主害的是一种痼疾。”奉御如实作应在旁。
“可有良药医治,去除病根?”江采苹蹙眉又多问了声,虽说早就料及小公主隔三差五的发热不退,所患的估计是败血症,但有些事总归是不宜多说。
奉御若有所思的拱了拱手:“回江梅妃,老臣不敢妄言。小公主乃金枝玉叶,老臣……”
见奉御面有难色,江采苹会意的付与一笑,自知奉御言外之意,这宫中的太医非是资质平庸之辈,何况是众太医之首的奉御,宫里的皇子皇女看似生而娇贵,其实难养的很,反却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女,有个小病小灾的极易安度过去。
说话的空当,忽听从殿内传出一急声婴孩哭啼声,嗓音嘶哑,伴有抽噎之气,一听便可猜知是小公主又在哭闹。
江采苹未再多赘言,立刻提步入内,却见李隆基正坐在殿内,龙颜少有的凝重,而曹野那姬正怀抱着小公主嘴里哼唱着摇哄着。(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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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采苹入殿,高力士率然在旁揖了礼。
与此同时,江采苹垂首朝李隆基行了礼:“嫔妾参见陛下。”
李隆基端坐在卧榻边上,龙目微皱,一见江采苹来到,才微霁颜,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见。
“小公主可是好些了?”冲李隆基莞尔一笑,江采苹旋即关询向曹野那姬,只见被曹野那姬环抱在怀中的小公主两颊荡着红晕,紧闭着的双眸上,长长的眼睫毛还沾有泪水,两瓣娇嫩的小唇嘟抿着,尽管还在襁褓中,却不难看得出长大后会是个漂亮的娃儿,那眉眼必然像极其阿娘,待及笄之年将长成个美人胚子。
曹野那姬微欠了欠身,权当答礼,顺势将怀里的小公主交与身边的侍婢。自小公主诞下以来,金花落就未招选乳媪喂养小公主,但凡小公主的衣食全由曹野那姬身边的这两名侍婢照拂,这二人原本也与曹野那姬一样,当年皆为南诏王皮罗阁进献入宫的舞姬,只不过不如曹野那姬有福幸而已,想当初千秋盛宴上三人在花萼楼同殿献舞过后,曹野那姬当上了大唐后.宫的妃嫔,而其二人却在皮罗阁的奏请下,成为曹野那姬在宫中的贴身侍婢。
环目天颜,江采苹浅笑了下:“适才嫔妾从殿外进来,瞧见奉御正在殿外亲手为小公主煎药,小公主吉人自有天佑,想是不日便可病愈。陛下万莫急忡,龙体为重。”
李隆基长叹息声,故作不在意的拊了拊掌:“朕。自有分寸。”说着,径自步下卧榻,“小公主既已无大碍,现又有奉御候在外。朕便先行移驾南熏殿。梅妃与朕一块儿走走,朕有些事要与爱妃商酌。”
江采苹依依低垂臻首,虽说未料才刚到金花落就又要出门去。但圣威不可犯,眼见李隆基提步向殿外,也唯有紧跟两步,一道儿步离金花落。
现下金花落正值多事之秋,若非逼不得已,想必宫中无几个人愿意在这档口儿上跟金花落扯上关葛,这宫里多的是逢高踩低的人。无论是三宫六院的妃嫔抑或是那些宫人,心存观望者大有人在。是以,眼下当着龙颜的面儿,江采苹自觉能与曹野那姬母女二人多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多远离一步,未可知就不无裨益。尤其是时下。小公主一直体弱多病,不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番,倘使曹野那姬又故技重施,用当日对付武贤仪的那一招来蓄意栽赃陷害江采苹,纵使李隆基不信之不疑,又从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想当年睿宗的王皇后不正是中了武才人的计,着了人道而被拉下马。成了替罪羔羊。当初武贤仪受曹野那姬陷害而被褫夺了六仪的封位,降为才人,当时尽管有不少人在暗地里拍手称快,解恨武氏一族竟也有自食恶果之时,曹野那姬那一招以彼之身还施彼道,可见南诏国的舞姬并非是胸大无脑之辈。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小心行事总归不为过。
离开金花落,江采苹就随驾徒步行走在宫道上,径直朝南熏殿而去。一道儿上俩人均未多做声,李隆基倒是弃了龙辇一同与江采苹且走且停着,高力士、云儿等一众仆奴紧跟在后,皆未吱声。
“陛下召嫔妾,且不知是为何事?”眼看前面就到百花园,或远或近地可嗅到阵阵花香扑鼻而来,江采苹遂浅勾了勾唇际,适中打破了四下的安寂。算来已有一年多未去过南熏殿,昔年南熏殿与梅阁可谓宫中的两处热闹地儿,而今却早已变了样儿。
“今日退朝后,朕出宫去了趟玉真观。”李隆基负手止步在百花园旁,眉宇间看似夹着淡淡的忧愁。
“玉真公主近来可好?”江采苹佯作不知情的颔首止步在侧,并未提及先时小夏子在梅阁所告知之事。小夏子本是好意,总不能埋了好人才是。再者说,尚不知李隆基究竟是为何事才说提今白之事,先听一听圣意再说也不为迟。
“持盈一切都还好。”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看眼园中的一片新绿,提步向园内,踱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朗声一笑,“爱妃可能猜知,朕今日在玉真观遇见了何人?”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赔笑在旁:“瞧陛下这般开怀,莫非在玉真观遇见了故人?”
随手拨一拨身侧的一丛花枝,李隆基越发开怀的朗笑了声:“知朕者,当真是爱妃也。”
听着李隆基话里话外之意,江采苹心下微沉,却未显露在面上:“陛下这般说,才着实打趣嫔妾了。”
自古都道圣心难揣,然而今刻李隆基的言外之音,却尽在江采苹的预料之中,只可惜并不遂江采苹之心罢了。恰恰相反,却是怕什么偏来什么,担忡什么正来什么,可见李隆基在玉真观所遇见的故人十成十的正是杨玉环错不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园深处背阴之地尚积有薄薄的一层冬雪,梅花迎寒俏枝头的时气早过,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想来正与这宫中的人与花极为相衬的很,才真是道尽人在宫门中的沥沥辛酸。有情也罢,无情也罢,临到头来却都逃不过是一场空悲切。
“朕怎地忘却,爱妃与玉环也是为故交了。”凝睇江采苹,半晌,李隆基意有所指的又开金口道。
江采苹心下微微一颤,美目含笑,盈盈礼了礼:“寿王妃天生丽质,嫔妾与之确是有过几面之缘。”
李隆基一笑了之,倒也未多予以作问,之前在玉真观,临回宫之际,杨玉环有托其给李瑁捎个话儿,关问李瑁近来是否安好。听杨玉环言下之意,李瑁定是有甚久不曾去玉真观看探杨玉环,当年李隆基之所以允准了杨玉环奏请为女道士一事,实则意在从中宽解李瑁与杨玉环小夫妻俩间的嫌怨不和,今时看来,才知竟是适得其反。
想着杨玉环那般的可人儿,又知书达礼,言行举止间温温柔柔,纵然当初嫁入寿王府时,原本只是杨府的一名丫鬟,但也是个知进退的女人,否则,又岂会顺了李瑁的心思甘愿代夫君入玉真观修行,为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荐福,又啃听从圣意待在观中两年多陪着李持盈一并为窦太后祈福。如此一个以出嫁从夫为德操的女人,在侯门皇室之中本即不可多得,怎奈李瑁身在福中不知福,非但不懂惜护,反而处处嫌弃,自与杨玉环奉旨成婚以来,迄今仍耿耿于怀杨玉环的出身,还不止一次的以杨玉环肚子不争气未能为寿王府诞下一男半女为借由,一再上奏休妻,李隆基越想越忍不住有些动气。
想当年,武惠妃一夕之间猝亡,临终时分来不及留下任何的嘱托,这些年,正是顾及昔日与武惠妃的情意,李隆基才对李瑁一些所作所为一忍再忍,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其所意,但自从在骊山行宫见过杨玉环之后,尤其是今次又在玉真观里见到了楚楚可怜的杨玉环,且不说心下隐隐泛生的怜香惜玉之情,单说李瑁,身为一个皇子,屡屡不知顾全大局,一意孤行,却是叫李隆基大失所望。
见龙颜凝重,似有所思的沉声叹息了声,江采苹又温声启唇:“寿王妃在玉真观可好?”略顿,又道,“恕嫔妾多嘴,不知陛下何时恩准寿王妃出观回府?”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一甩衣摆,望了眼头顶一片瓦蓝的天空:“惠妃去得早,许是朕早年宠坏了寿王,这些年却是委屈了玉环。”
听着李隆基这般自言自语似的一说,江采苹心头狠狠一跳,不露声色道:“陛下何出此言?寿王妃与寿王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璧人,怎地便又有了不是了呢?”
李隆基略沉,皱了皱眉:“且不说这个了。朕今日在玉真观,持盈请旨,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朕已允之。”
望眼偏西渐沉的夕阳,江采苹抿唇一笑:“白云苍狗,不过是浮生一梦,玉真公主看破红尘,视财帛如身外之物,想是它日必可成仙成道,与金仙公主一般,得以早日修成正果。”
李隆基又沉声叹息了声,眺目天野那端的万道霞光,正色道:“朕决意,改‘玉真观’为‘太真观’,赐号寿王妃‘太真’,于太真观中继续修行,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不由一愣,虽早就料定终有这么一日,今个却不成想过事情会来得这般突然,杨玉环被赐号“太真娘子”,可不正是被招入宫的前兆。当真是平地惊雷。然而转念一想,此刻却也是一探君心的好机会,于是隐下心头的纷扰,敛色道:
“听陛下言下之意,莫不是想让寿王妃在观中了却残生?嫔妾愚拙,寿王妃可是寿王的孺人正妻,这万一……嫔妾瞧着,寿王待寿王妃并非就全无情意可言,恕嫔妾直言,嫔妾只怕,陛下这圣旨一下,怕是不见得便是好事一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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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微言大义,李隆基良久沉默,才叹息了声:“爱妃所言极是,许是朕多虑了。”
“陛下心系四海,忧国忧民,重情重义,乃一代明君仁主。”江采苹浅笑了身,心下巍巍一动,虽说未料圣心竟回宥的这般快,但李隆基既肯听人劝,想是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然,先是从玉真观回宫之后,大可当机立断的直接下敕,这会儿又何必还找自己商酌,想到这,遂又缓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寿王与寿王妃多年夫妻,谁都有个年轻气盛时候,这‘少年夫妻老来伴’,小夫妻俩过日子哪家没有个磕磕碰碰拌嘴吵架之时,日久生情,未可知便不恩爱,说不定它日越发伉俪情深呢。”
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龙目微皱:“听爱妃言下之意,朕岂非是在棒打鸳鸯了?”
江采苹忙垂首行了礼:“嫔妾实非此意。陛下仁圣,天下有情人,无不盼个终成眷属,相守白首,嫔妾不过是想成人之美罢了。倘使嫔妾一时出言无状,冒犯了圣威,还请陛下宽罪。”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身,龙颜看上去有些令人不可捉摸,少时又往园深处信步走了几步,才又负手止步:“爱妃既代为求情,朕便不急于这一室半下旨了,且看下寿王作何行事,再行决意亦不为迟。”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江采苹适才才安落下的心神猛地又是一沉,凝眉凝目衣身上落了一身余晖的李隆基的侧脸。心头禁不住涌上一股酸楚。看来,圣意多半已决,只不过眼下尚未到暗度陈仓的时候而已,一旦时机成熟。杨玉环入宫只是迟早之事。
即便今刻江采苹如何从中说情。毕竟,李瑁与杨玉环之间的夫妻不和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又何止是宫中人尽人皆知,整个长安城恐怕也早已传的无人不知。尽管家丑不可外扬,然而李瑁与杨玉环的嫌怨已是闹到这种地步,又一再上请过休妻,哪里还是想掩盖就能掩盖得住的。何况,就算江采苹有心为李瑁、杨玉环说和化解,实则也是一席违心之言。这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属者又有几多,更别提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地厮守到老的人。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话,又凭甚去说服别人。
再者说,杨玉环入宫本即史定的,天命不可违,既是天意,非人力所能为也,何苦还要逆天而行,自当顺应天命才不是为明智。现下李隆基既有意试探下李瑁待杨玉环的情义,身为局外人,自也不便过多干涉。若是有情,且情深意重,化蝶双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若无情,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纵使外人有心掩护。护得了一时却不是个长远。这世上的情缘,并无绝对可言。多一分也罢少一分也罢,爱恨情仇,因爱生恨情孽交缠乃至至死都视作仇人的却也举不胜举,哪个不是苦命鸳鸯一对。
陪着圣驾又在宝花园逛了一会儿,却见彩儿寻来园中,礼毕,说道:“娘子,今儿个的夕食,奴已与月儿备妥。娘子几时回阁用膳?”
江采苹颔首与李隆基相对了一眼:“陛下可有雅兴,移驾梅阁用膳?”
李隆基仰天长舒口气,执过江采苹的玉手:“朕,也久未去梅阁,想是梅林的梅花都已凋谢了。”
江采苹依依低垂臻首,美目流转,含笑搭上李隆基温热的大掌,轻移莲步步出百花园,与李隆基朝梅阁而去。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际,弦乐东升,爬上树梢,天色才一擦黑,宫中就早早掌上了灯烛。忽明忽暗的烛火随着晚起的夜风摇曳在或远或近的石盏里,映着夜幕上空稀稀疏疏的点点星光,好似间隔有不可触及的层重云雾。
一晃又过去数月,千秋节在即,皇城内外又要普天同庆,热闹上一番。
今年的千秋盛宴,不但宫中诸妃嫔皆盛装出席,一众皇子、公主以及满朝文武百官更是不容缺席,南诏王皮罗阁亦再次不远千里而来,北来长安参贺,一如上回一样,今次也带来不少的财帛献贺。
出于礼待于人,是日,江采苹与曹野那姬一左一右各是赐座在了李隆基身侧,端坐在上座,皮罗阁则与皇太子李玙、薛王丛及李林甫、裴耀卿等人并作在下,对面坐着的就是后.宫诸妃嫔、公主及其驸马等人。
丝竹管月之声,声声不绝于耳,宫中教坊为了这三日的千秋盛宴着实未少精心准备,排练了不少的新花样,教坊长入艺人最拿手的一绝——顶杆之舞亦被提在头日登台上演。自赵解愁因与裴大娘偷情而暗下毒手,欲合谋杀害掉亲夫那一年事败之后,侯青山就接替了赵解愁在教坊的教坊史名位,而在今年的千秋盛宴上,侯青山更与郑衔山一同登台表演顶杆绝技,二人配合的可谓天衣无缝,直赢得阵阵欢呼声。
就连皮罗阁看了侯青山与郑衔山的顶杆之舞后,都当场拍手称叹了几句,李隆基更是赐下厚赏,以示皇恩。曹野那姬被收入后.宫那年,因南诏有密报由太和城快马加鞭急报来长安,皮罗阁未来得及观看赵解愁的顶杆之舞,而今赵解愁却已因一念之差早被杖毙,侯青山所耍的顶杆倒也不比赵解愁差,但每年千秋节上,当万民齐涌向花萼楼来只为一观顶杆之舞时,总难免叫人睹物思人,想起当年曾轰动长安城一时的长人赵解愁来。
其实,当年赵解愁与裴大娘的私情,仔细究来并非就全不可宽罪,而在当时,赵解愁不止是教坊司跟前的红人,单凭一技顶杆,更为御前的大红人,而裴大娘与赵解愁的罪行,实也算是杀人未遂。怎奈那一桩案子正巧赶上曹野那姬成为新宠的当日,李隆基自觉抹不过面子去,众人又唯恐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万一传到南诏去势必会坏了大唐的声威。更有损当今天子的金面。这才一查到底,李隆基一怒之下更是下令将裴氏与赵解愁当庭杖毙。说白了,若赵解愁、裴氏自觉是有冤屈不得伸,要怪也只能怪俩人当年点背,流年不利。
舞罢,管弦之声再奏,这时,但见小夏子从殿外步入,通禀道:“启禀陛下。玉真公主前来贺岁。”
话音才落,李持盈就一身道袍衣袂迎风从外提步入殿而来,身后还跟有同样身着一身道袍的杨玉环。待步至殿央。二人就地行了大礼:“玄玄恭贺吾皇千秋之岁,愿吾皇长命百岁,万岁、万万岁!”
见杨玉环毕恭毕敬地随之行了礼,江采苹端坐在上,心下却不由一怔。今春李隆基摆驾过玉真观一次,且在观中遇见过杨玉环,这几个月里,好不容易李隆基才不再似有意若无意的念叨杨玉环,今日杨玉环竟跟同李持盈直入宫来。而此刻,寿王李瑁也正围坐在几个皇子之中。咸宜公主亦身在其中,只不知,今个究竟又要唱哪一出。
“免礼。”李隆基一抬手,示下李持盈起见,龙目似在杨玉环身上停了下。旋即看向一旁的皮罗阁。“蒙归义前番北上,在朕的千秋节上。不曾见过朕这个皇妹……”说着,又看了眼李持盈,“持盈,此乃云南王。”
李持盈立时会意李隆基示意,遂上前一步,对着顺着李隆基的目光看过来的皮罗阁礼道:“持盈见过云南王。”
杨玉环跟在旁,亦朝皮罗阁礼了礼,一双清盈的眸子仔细端量了两眼身材魁梧长得看似高大威猛的皮罗阁。
“蒙归义见过玉真公主。”皮罗阁随后站起身来,微躬身对李持盈回了礼,貌似不经意间看见了后面的杨玉环一般,神色一愣,“且不知,这位小娘子是为何人?”
皮罗阁这一问,满殿在座的人皆纷纷投注向杨玉环,李瑁的脸色即刻变了变。坦诚讲,李瑁事先也不知,今个杨玉环竟会跟随李持盈一块儿入宫参贺,若换在往常年,李持盈可是甚少与百官同殿向李隆基贺寿,多是提早儿半月十了天的入宫献上一份贺礼罢了,今年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眼见杨玉环只因皮罗阁这一声关问而抢尽人眼,江采苹同是面颜微变,却不是吃味于杨玉环刚一来就抢占了满殿其她女人的风头,而是不无担忡,如此一来圣心只怕又要再被眼前这个女人牵动。
果不其然,但见李隆基凝睇清丽的更胜一朵出水芙蓉的杨玉环,当着诸人之面朗声而笑道:“蒙归义这便有所不知了,此乃太真娘子也!”
李隆基此言一出,满殿在座人等更为吃了愣,尤其是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几人,委实怔了怔。在这之前,宫中确实风言风语的相传过,寿王妃杨氏即将被赐以“太真”封号,入主太真观一事,但迟迟未有圣敕下发,是以众人原以为这不过是宫人堆儿里那些终日爱嚼舌根的长舌妇的瞎编排,顶多是场无事生风,不成想今日李隆基竟有此一说,怎不令人大吃一惊。
“太真娘子?”皮罗阁细细地看了两眼杨玉环,拱手礼道,“大唐果是人杰地灵,玉真公主不惜以千金之体清修之美名,已使人如雷灌耳,今见玉真娘子,当真又令蒙归义大开了眼界。”
李隆基朗笑一声,显是甚为开怀不已:“朕的后.宫,何止是美女如云!”朗笑着,环了目身边的江采苹,方又对皮罗阁说道,“朕的后.宫之中,多的更是貌婉心娴、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与李隆基相视一笑,莞尔浅勾了勾唇际,但笑未语,不管是往昔恩宠正盛那几年,还是现如今的上下悬浮关头上,每当当着旁人的面时,李隆基一直都以这种秀恩爱的姿态向外展示着对梅阁的无尽恩宠。对此,江采苹早已有分麻木,故而无论身处何等的困窘之下,都可笑靥自若的连自己都有些佩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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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年前的千秋盛宴上,李隆基对曹野那姬的踏歌舞称赞有加,不日曹野那姬就婉转承恩,在宫中专宠了三年之久。
今年的千秋节上,不只是李隆基,就连皮罗阁都对杨玉环称叹不已,但凡明眼人皆看得出,这大唐的后.宫估摸着不久又要易主。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古后.宫更是如此。
只不过,杨玉环今下纵被赐号“太真娘子”,名义上却仍是寿王李瑁的蒸汽,还是为名正言顺的寿王妃,乃是李唐家的儿媳。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一代帝皇,尽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也不能不无顾忌礼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有心夺儿媳纳入后.宫,想必也少不得筹谋一番,不然,又当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届时,别说是当今天子的颜面,李唐家历代先祖的金面都免不了扫地。
虽说诸人心思各异,但现下李隆基并未明文下诏,即使心有估猜,自然也无人胆敢当庭直言无讳,为官者有为官之道,谁人也不是睁眼瞎,哪个会净拣在节骨眼上自招祸事。是以,当李隆基有些夸耀地在与皮罗阁说笑的工夫,在座诸人并无冒然插言之人,江采苹、皇甫淑仪、董芳仪等人自也未多嘴多舌,连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几人亦未自讨无趣,尤其是一贯嘴快的常才人,今个竟也能坐忍得住,不似往日那般看谁都不顺眼,处处跟个斗鸡似的一逢着人面就与人唇枪舌战个不停,倒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了些。
一众人等皆无敢插话时分。但见曹野那姬端坐在上,凝睇下立的杨玉环,却是轻笑了声:“寿王妃这般受陛下厚待,往后里可要好生修行。为大唐祈福才是。”
杨玉环垂首跟在李持盈身后,看似有分沉定,美眸瞟了眼与诸皇子坐在一侧的李瑁。好似这会儿才回神儿一般,就地俯首谢恩在下:“玉环谢主隆恩。”
李瑁静坐在旁,眼睁睁看着杨玉环谢恩领旨,接下“太真娘子”的赐号,不知何故,心头蓦地一紧,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下一样。自与杨玉环奉旨成婚以来。李瑁就朝思暮想着早日与杨玉环划清界限,早在母妃武惠妃尚在人世那几年,就不止一次的入宫变着花样儿的央恳武惠妃休了杨玉环,早盼晚盼好不容易才盼到今日,本以为达成心愿该是一种痛快的欢悦。却不曾想过,今个面对着杨玉环以及满殿的群臣,李瑁楞是有种五味俱杂的错觉,恍惚间,看着仅与己相隔不到三五步的杨玉环在伏地叩拜的那一刻,面如满月的玉颜上仿佛闪过一道盈光,李瑁顿觉心里越发狠狠地刺痛了下。
江采苹旁观在侧,依是未出声。听曹野那姬弦外之音,听似已将杨玉环视作情敌对待。纵然不点破其中的隐情,这女人的 第 371 章 庆之日,逢年过节的赶在宫宴上,高力士都会事先为江采苹备下一壶玄酒,这些年回回不曾忘却过,说来可谓有心。
广平王李椒与沈珍珠坐在后方,同恒王李瑱、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等几个皇子坐在一排,今日沈珍珠还带了小儿李适入宫参贺,今年李适已长及孩提之年,年岁虽小个头却不矮。殿内的山呼声才罢,李适就从李椒、沈珍珠身边直奔向李隆基而来,边跑口中还边脆生生的连声唤着“阿翁!”。
李隆基立时招了招手,示下李适近前来。李适倒也未模棱,立马小胳膊小腿儿地奔至李隆基面前,仰着小脸踮起小脚儿就在李隆基脸上轻轻啵了小口。
“适儿,不得造次!”李玙看在边上,立时轻嗔了声李适,还瞋了目下座的李椒,大有责怪之意。毕竟,今日乃是千秋盛宴,文武百官皆在,此时又当着南诏王皮罗阁之面,李适这一在殿上奔跑,显是有失体统。
反观李隆基,对此非但未以为意,反却出奇的龙颜大悦,冲李玙一皱眉,伸手抱了李适揽坐在腿上:“不妨事。朕这个玄孙,难得入宫一趟,朕疼之尚来不及。”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李玙才坐回身,未再赘言。今个是李隆基的寿辰,自是寿星最大,只要李隆基开怀,别的也就无所谓太过去计较,不然,过于板正起来反而惹得龙颜不快。
眼见李隆基揽坐过李适,话里话外尽是疼宠,旁人看在眼里当真羡煞人眼,今时李玙是为大唐的皇太子,李椒也是堂堂正正的广平王,就连小小的李适,打一生下来就倍沐皇恩,李玙、李椒、李适祖孙三代今下在诸皇子之中,最是日愈荣尊,其他皇子根本比不得。想当年,李玙在一众兄弟之中可不是最得圣心的那一个,却是能有今时的显贵,这人的福祚还真是深不可测。
“适儿,过来阿婆这儿。”江采苹搁下酒樽,环目四下,与沈珍珠相视一笑,适时对李适招了招手。
“不妨事。”李隆基环抱起李适,将李适放在了御座上。御座虽宽敞,却不是谁人都可坐的,见状,殿上诸多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李适若与李隆基同座在御座之上,可是坏了大体统,更显得李椒、沈珍珠教子无妨,不成规矩。
殿内倏然静极一时,当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侧目向上座之时,却见李适煞有介事地一甩小小的衣摆,正对着李隆基跪在了御座上,继而攥起小小的拳头为李隆基一下下捶起背来。
如此一来,李椒才面色一缓,李玙更是松了口气,父子二人刚才还真惶恐李适不解人事,一屁股坐在御座上不下来。
李隆基亦是一脸享受的朗笑了声,抚了下李适的头,满为宠溺:“适儿可要告知皇阿翁,究是何人教你这般讨皇阿翁喜乐的?”
李适抬头冲李隆基一笑,露出两颗尚未长齐全的小奶牙:“适儿在家,常为阿耶捶背。阿娘常跟适儿说,为人子要知孝晓义。”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环睇李椒、沈珍珠,朗声笑道:“百善孝为先,你阿娘教得在理。”三岁看老,小小的李适今时已显出过人之才。
就在这时,但见小夏子又从殿外步入,报禀道:“启禀陛下,浮梁所进献的上等香茶已送达。”
李隆基抬手示下小夏子先行退下,旋即与皮罗阁说道:“朕之大唐,物产丰富,地大物博,蒙归义可有听说过浮梁香茗?”
皮罗阁躬身礼道:“蒙归义不知。”
李隆基朗声一笑,看了眼江采苹:“也罢,待少时宴罢,尔随朕移驾梅阁,且先行品一品梅妃的茶艺。”
江采苹心下一动,却也未急于应声,浮梁可是名震南北的产茶之地,李隆基这般说笑,一听就知是别有它意。
却听常才人在下颇不适时的嗤笑了声:“江梅妃制茶的手艺,倒端的不是寻常人可相提并论的。不过,陛下近两年不是早便习惯了在金花落品茶,今儿个怎地又……”
常才人的冷嘲热讽尚未一口气儿道完,已然被李隆基瞋了眼,不禁哑然噤了声。常才人这一席冷言冷语,显是意有所指,摆明是存了心思的意欲横生事端,只可惜这番离间之言说的不是时候。
江采苹莞尔一笑,美目含笑一带而过杜美人、郑才人、闫才人、高才人几人,全未介怀常才人的以下犯上,及时接话道:“常才人稍时若得空,也一道儿移步梅阁便是。”说着,颔首凝向李隆基,掠过曹野那姬,凝了眸皮罗阁,“陛下抬爱嫔妾,倘使云南王肯赏脸,只当是本宫以茶会友,在梅阁相待不远千里之遥远来的贵客,本宫也自当略尽地主之谊。”(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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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脸色一变,常才人倒也极有眼神儿劲儿的噤了声,未再自顾自只图一时口舌之快而说下去。
加上江采苹又适时从旁圆场子,李隆基也未当着皮罗阁以及满朝文武百官之面多予以问责,不多时,花萼楼的盛宴暂告一段落,诸人遂随驾移步梅阁茗茶。逢巧浮梁所进献的香茶先时亦送达宫中,自是少不了一并奉上。
“这浮梁的香茶,确实名不虚传。”吃了几口茶后,李隆基颇为赞许的环了目在座人等。见龙颜大悦,李林甫、裴耀卿等几员重臣一同陪坐在边上,也各是浅尝辄止了两口手中的香茶,皆面露称叹之色。
李持盈掸了下拂尘,搭在长袍之上,也浅啜了口茶,微点头道:“这浮梁茶,端的香浓怡人。”
杨玉环坐在侧,樱唇亦茗了小口儿端在手的茶水,笑靥自然开:“玉环觉着,这茶有灵芝的香和味呢。”
杨玉环这一出声,李瑁与李玙坐在旁边,不由看了眼对面跟李持盈坐在一块儿的杨玉环。花萼楼的盛宴过后,因李持盈也被李隆基留了下来,皇太子李玙、寿王李瑁二人也就随驾同跟来梅阁,毕竟,杨玉环现下仍是李瑁名正言顺的结发之妻。但在分宾主坐下身时,杨玉环却与李持盈坐在了一边,而广平王李椒则携了妻儿——沈珍珠和李适二人随父及叔父陪坐在了左侧的坐榻上。
凝目杨玉环,龙目濯濯有光,朗声一笑:“玉环倒是个品茶的高手。连这茶味儿都一尝即知。”显是开怀不已的笑着,龙目微皱,看向身侧的江采苹,“梅妃觉得如何?”
颔首与李隆基相视一眼。江采苹搁下手里的精巧而又别致的茶盅。莞尔一笑:“这茶色碧绿,一看便是上等好茶。寿王妃既品出这茶有灵芝的香和味,陛下何不差人去司膳房取灵芝汤一比?”
李隆基拊掌一笑,唤向正在御前侍奉着的高力士:“便依梅妃所言,速去司膳房,取灵芝汤来。”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干脆利落的应了声,转身恭退下。一步下阁阶,就交代小夏子步入阁先行侍奉着。
皇甫淑仪陪坐在旁侧,细眉轻挑道:“嫔妾听闻。这浮梁山明水秀,五月大五还有竞龙舟渡江一说,宛似一座浮桥悬空。好不热闹。”
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江采苹颔首启唇道:“可不是怎地,这浮梁香茶,也是为一绝了。”且不说别的,单说浮梁所进献入宫的这一整套的茶具,足可见未少费心,而这茶水一入口,口感也着实好极了。
言笑晏晏间,江采苹美目流转,含情凝了目李隆基:“陛下仁圣。一贯赏罚分明,今儿个浮梁进献了这等香茶入宫,回头陛下可要好生赏赐下,这浮梁的明府着是心中有主呢。”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爱妃所言极是。朕。确是应加以厚赏。”说着,却看向了一旁的薛王丛。“薛王此番南下,为朕觅得这般好茶,可嘉可表,今日朕寿诞,薛王欲求何赏赐,朕一概允之。”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江采苹心下莫名一沉,一抬眸,却不偏不倚的正与薛王丛四目相交,直觉心下又是一颤。难怪刚才一听江采苹讨赏,李隆基面色就微微变了脸,原来这浮梁香茶竟是薛王丛所献,江采苹不予讨赏许是也便作罢,适才这一多嘴,指不准会让李隆基误以为是事先就与薛王丛商量好的。自古帝皇多多疑,这疑心生暗鬼,看来,今个当真是言多必失了。
薛王丛就地起身空首道:“臣弟诚不敢居功讨赏。日前臣弟实也不过是逢巧路经浮梁,见浮梁所居之民,家家户户以种茶为生,臣弟也只是一时兴起才带回府上几两香茶而已,不成想拿水一沏,却是茶香满室。想着阿兄寿诞将至,臣弟也不知当献上何礼,这才遣人又快马赶往浮梁,连夜细挑了些上等香茶进献入宫。还请阿兄莫降罪臣弟偷懒儿。”
李隆基微霁颜,故作不在意地拊掌笑了笑:“五郎有心,朕已甚觉欣慰。”顿了顿,又与皮罗阁说道,“既是上等好茶,待蒙归义回太和城时,朕多赐以一些,且带回太和城与众臣子同享。”
说话的工夫,高力士已然带了承应膳给使奉上灵芝汤来,金汤玉勺之中的灵芝汤确与银壶翠杯里的香茶闻起来有几分味儿和。这下,龙颜不由大悦:“高山云雾出名茶,汤中芝叶拜仙客,便取之‘仙芝茶’!”
看着那银壶中的一芽一叶经由沸水一冲,一上一下的在跳动着,江采苹稍敛神儿,但笑未语,李隆基既赐下茶名,可见此举甚得圣欢,只不知是薛王丛所进献的香茶之功,还是沾了杨玉环适才只字片言的光。
“这浮梁的明府现下何在,还不赶紧地召来讨赏。”皇甫淑仪细眉轻蹙了下,从旁打趣了声。言下之意,自是意在为江采苹解围。
其实,江采苹倒也不怎觉得尴尬,刚才那一席话本就是无心之言,即便李隆基听者有心,好在事先江采苹还真是不晓得这浮梁茶从何而来。是以,就算李隆基对此生了疑心,江采苹自也犯不上为此多费神儿,至少不必心虚的急于为己作释它言。
李隆基尚未置可否,但听薛王丛礼道:“启禀阿兄,臣弟还有一事奏请。臣弟遣人去浮梁选茶时,浮梁明府托臣弟上奏,请旨辞官归田,颐养天年。此乃浮梁明府所呈递的奏折,但请阿兄过目。”
见薛王丛从袖襟中递上一本奏折来,高力士立时眼明手快的接了过去,转身恭奉与李隆基。
睇目呈上前来的奏折,李隆基抬了下手,示下高力士先行收着,今日乃千秋节头日,饮酒作乐尚不尽兴,哪有闲心圈阅奏本,待三日千秋盛宴过后再行批阅也不为迟:“且待回勤政殿,朕再行定夺便是。”略沉,又开金口道,“诸刺史县令,与朕共治,情寄尤切。朕当亲与畴咨,用观方略。”
薛王丛遂坐回原位,李玙起身躬身道:“时,阿耶千秋节之喜,儿愿代父出行,前往浮梁。”
凝睇温恭的李玙,李隆基稍作沉思,皱眉一笑:“太子有此孝心,朕岂有不允准之理。准了!”
李玙面上一喜,旋即敛于平常色,李椒随之站起身来,于后请旨道:“孙儿亦请,随父同往,此去浮梁有千里之遥,也便路上有个照拂。”
看眼依偎在沈珍珠怀里有些困乏的李适,李隆基朗笑一声:“你便罢了,且留在长安,看顾好朕的小玄孙便是。”
沈珍珠静听在下,由始至终未多言半句,这会儿怀揽着小儿,眼见李隆基如此的鼓全其与李适母子二人,赶忙领着李适上前欲谢恩。李隆基却是一摆手,先行示下免礼,继而朝李适招了招手。
见李隆基招手,李适倒也灵当,立马打起精气神儿朝李隆基步过来,昂着红乎乎的小脸儿握住李隆基的大手,又在李隆基右脸上轻轻地“啵”了口。这下,龙颜越发大悦起来。
看着李隆基直乐得笑起几道褶子,江采苹也微展颜,这祖孙之情,倒当真是血浓于水,羡煞人眼。而小小的李适,也着实极会讨人喜,日间未开宴前刻,沈珍珠带着李适先到梅阁来过一趟。
两三个月未见李适,江采苹也甚觉想念,当时梅阁只有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侍候着,待奉上茶水,彩儿、月儿就自行退下,去庖厨备一些茶食。李适一见江采苹,也十为欢欣的样子,江采苹俯身指了指自个的面颊,李适就会意的暖了口江采苹的颜颊,楞是逗得沈珍珠、云儿看在旁乐不拢嘴。
谁成想李适小小的年岁竟懂得举一反三,先时在花萼楼盛宴上,就啵了一口李隆基,讨尽圣欢,这会儿竟又啵了口李隆基,看似啵上了瘾一般,更为讨得李隆基欢心不已,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酉时三刻,梅阁的茶座会也欢散,圣驾与曹野那姬移驾去了金花落留宿,毕竟,今日皮罗阁尚在长安,总要顾及下才是。江采苹对此倒全无异议,待将诸人送出阁外,皇甫淑仪不大会儿也回了淑仪宫去。前刻花萼楼宴散时分,临晋公主及其驸马郑潜曜自请先行出宫回府,近些时日郑万钧身体抱恙已久,连日来连床榻都下不了,俩人甚为不放心郑万钧一人在府上,故而盛宴一散,临晋就请旨回府照拂阿丈。
念在临晋是出于仁孝,李隆基全未怪罪,一口允准下临晋所请,皇甫淑仪也在后多加交嘱了临晋几句,嘱托临晋好生看顾郑万钧。皇甫淑仪前晌儿则随驾一块儿来了梅阁,陪坐了这般久才回宫。
至于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等人,花萼楼盛宴一散,几人就像是事先商定好似的,极有默契的同请回了各自宫苑去。
因夜禁在即,薛王丛自请相邀皮罗阁去其府上住上一宿,尽情把酒言欢一场,宫中既不便安置皮罗阁入住,李隆基便准下,高力士于是代驾相送薛王丛、皮罗阁一行人等出宫,李林甫、裴耀卿等朝臣也一同离去。
才送走薛王丛、皮罗阁等人,高力士正欲赶往金花落侍奉,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寻声看去,却见杨玉环正含笑盈盈地站在身后。(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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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一回身,见身后站着的人竟是杨玉环,连忙迎上前揖礼:“老奴见过寿王妃。”
眼见高力士行此大礼,杨玉环赶忙伸手扶了把:“阿翁可是要折煞玉环了。”
看着杨玉环笑语盈盈,高力士又微躬了躬身,时下杨玉环虽在玉真观修行,但看得出,李隆基待杨玉环十为不薄,别的姑且不说,单说今日在花萼楼的千秋盛宴上,李隆基就赐予杨玉环“太真娘子”之号,并已下敕,改玉真观为太真观,以供杨玉环在观中潜心修行。须知,这玉真观可是玉真公主李持盈在京都长安的居身道观,乃先帝睿宗当年所赐,今时却赏赐给杨玉环,由此足可见,杨玉环所承皇恩是何等的显贵。
是以,此刻高力士先行对杨玉环礼在先并不为过,更何况杨玉环今下仍是寿王李瑁的正妻,还是为寿王府名正言顺的女当家。即便高力士再承宠,在御前侍奉了十几载,但尊卑有别,身为仆奴下臣,该有的礼教也少不得。
“寿王妃这会儿怎地还在这儿?”环目四下,高力士持着拂尘直立起身,顿了顿,又满对着笑道,“怎地只寿王妃一人,莫不是寿王妃与玉真公主在宫中走岔了路?老奴适才才恭送薛王、云南王出宫,眼看天色将黑,夜禁在即,可要老奴相引寿王妃在宫中寻一寻玉真公主?”
高力士言下之意,自是有些好奇,何故杨玉环是跟同李持盈一块儿入的宫。此时花萼楼的盛宴早散,就连梅阁的坐茶会亦已宴散,刚才薛王丛、皮罗阁以及李林甫、裴耀卿等朝臣皆出了宫门打道回府去,难不成皇太子李玙尚未相送玉真公主李持盈出宫回玉真观。可是杨玉环又为何未与李持盈待在一起。反而独自一人寻来宫门处。更令人纳闷的尚是,先时李瑁也有去梅阁茗茶,尽管咸宜公主在花萼楼散宴之后先行与驸马杨洄自请回府,照理讲,却正为李瑁与杨玉环的难得一见提供了方便,然而怪就怪在这会儿李瑁竟也未跟杨玉环黏在一块儿。
反观杨玉环,嫣然一笑,朝高力士又垂眸揖了礼:“玉环实是有一事,想请阿翁相帮。”
“寿王妃这般说。着实才是折煞老奴了。”高力士忙又答了礼,“寿王妃有何事,但说无妨。但凡老奴能做的。定竭尽全力。”
都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杨玉环是为何等尊贵之人,当年武惠妃尚在人世时,巴渴着能嫁与李瑁当上武惠妃儿媳的名门闺秀可是数不胜数。终是杨玉环有此福幸,武惠妃在洛阳为李瑁选妃,一眼就相中了杨玉环,而当时杨玉环还只是杨府上的一名丫鬟,杨玄琰原意在让自家的三个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以中选,从此得以与李唐皇室攀上姻亲之蒙,不成想本为府上丫鬟的杨玉环竟被武惠妃挑中。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杨玉环命中有此福祚,却也合意杨玄琰攀龙附凤的心思,遂当着武惠妃之面,认下杨玉环做义女,也便入宫之后有了名分。一段千里姻缘就此牵定。怎奈武惠妃回奏李隆基过后。当李瑁奉旨与杨玉环成婚后却一直介怀着杨玉环出身卑贱之事,尤其是当得知事情的真相。无意间知晓了杨玉环早先其实只是杨府三千金的使唤丫鬟以来,越发对杨玉环心生嫌怨,动不动就给江采苹脸色看,连带逢年过节的杨玄琰这个阿丈亲自登门时都板着一张脸从来就没有一回好脸色给人瞧,为此杨玄琰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何况那时武惠妃在宫中还是一手遮天。即便在武惠妃一夕猝亡之后,杨玄琰在寿王府也未讨着个热乎劲儿捧着,而自打武惠妃薨了,李瑁就越加不拿杨玉环当一回事儿,甚至在为母妃守孝的那段日子里,竟隔三差五的频频出入平康坊那种烟花柳巷之地。
是以高力士这席话,确实是出自实心实意,杨玉环是个有福之人,但也是个不幸的女人,这人活在世上,别看有些人一辈子不怎显贵,却是活得不低贱,但有些人纵管身居达官显贵之位,却不受人尊重,譬如其与杨玉环二人。仅就礼制上而言,杨玉环可谓比高力士显贵有加,然而杨玉环却活得不够精彩,说难听些讲,连在寿王府都不受府上那些下仆尊重,更别提跨出了寿王府的朱门,只不过空有一个“寿王妃”的虚名而已,高力士却不同,不止是在宫里,后.宫的不少妃嫔个个对其恭敬有加,高力士在宫外也极受人敬慕,德高望重,故而在一定程度上讲,杨玉环确不如高力士。
换言之,杨玉环今个既有事相托,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高力士倒也不想一口回绝掉,倒是想帮上一帮眼前这个说其走幸却又不幸的可怜女人。虽说宫里宫外的人,男人也罢,女人也罢,嫌少有对高力士不敬不重的,但真正打心眼里对高力士敬重者,高力士自觉并不多,那些人不是意有所图就是曲意逢迎罢了,而这寥寥可数的心性纯善的可敬可重者中,江采苹自是其中一人,今刻看杨玉环的言行举止,当也是个分轻重之人,算得上是个值得可帮的人。
再看杨玉环,一见高力士应承的如此痛快,反倒有分犹豫了,踌躇了好半晌,才与高力士借一步说话说道:“玉环倒也无甚紧要事儿,只求阿翁,代为将此荷囊呈与陛下……”
见杨玉环面露异色,秀颊微红,双手递上一枚白底湖蓝色边的圆形承露囊,高力士一看就知眼前这枚承露囊实则是早些年百官所献的承露囊中的一枚,而那时武惠妃尚在人世,李瑁子凭母贵,那年的千秋节入宫参贺时,李隆基见李瑁对此承露囊爱不释手。就赏了李瑁,今时却交予杨玉环手中。
看着高力士不置可否,杨玉环心下不由打颤儿,有点模棱两可一时猜不透高力士究竟是何态度。到底帮是不帮。杨玉环刚欲再说些什么。这时,却听一旁的宫道上传来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且听似不光是一人正朝宫门这边走来。
“广平王与广平王妃的小儿,端的讨人喜,连本宫瞧着,都十为喜爱得紧!陛下更为疼惜其!”
“姑万莫宠坏了适儿。适儿快些下来,阿翁抱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就知应是玉真公主李持盈、皇太子李玙以及广平王李椒、沈珍珠几人走来。高力士循声看去。只见果是李持盈正抱着李适从一旁的那条宫道上走来,旁边还跟有李玙、李椒父子俩和沈珍珠。
“老奴见过玉真公主,见过太子殿下。”见状。高力士慌忙紧走两步,迎向前,“见过广平王、广平王妃。”
杨玉环亦趋步步了过去,手中的荷囊却不动声色地掩在了袖襟之下。沈珍珠立时极有眼神儿劲儿的步上前来,从李持盈怀里接过了李适,交由跟在后面的乳媪看顾着。李持盈这才腾出一只手来,朝高力士抬了下手里的拂尘,示意高力士免见。
“姑的玉真观既与吾府上顺路,吾与俶儿一块儿护送姑回观。”李玙适时在旁接了言,玉真观倒也与广平王府顺道。既是顺路又赶上今日天色将黑未黑,李隆基故才交代李玙相送李持盈。
李持盈全未推辞,只微微一笑:“也罢,今日时辰已是不早,待它日时气转凉。本宫必登门看探广平王妃及适儿。”
杨玉环也从旁适中的对李玙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
与此同时。李俶、沈珍珠一并在侧对杨玉环又礼了礼,也权当回礼。毕竟,论辈分,杨玉环是为李玙的弟媳,而李俶、沈珍珠却还要唤杨玉环一声叔婶儿。几人也未多作它言,目注李玙、李持盈、李椒、沈珍珠等人连说带笑着提步向宫门,高力士亦未多言半句,各府的轿辇一行至宫门处就不准乘轿亦或是骑马入宫,一律静候在宫门外,倒也无需劳心劳力的为其等雇轿子。
然而,杨玉环在转身随李持盈、李玙几人离去的刹那,脚下却是一滞,顺势将袖襟下的荷囊塞与高力士手中,这才扶了李持盈坐上车辇。杨玉环离开之时,面上虽未当众跟高力士交代清楚,单是这一举动已是叫人明解,前刻何故杨玉环独自一人先寻来宫门前,十有九成是只为寻高力士为李隆基捎这个荷囊,至于这荷囊里盛装的是何物,高力士一时半刻也无从得解。
不过,杨玉环既有此相请,高力士自当赶紧地赶往金花落瞅个时机奉上,省却荷囊里有何贵重之物,或是耽搁了哪样正事儿。好在赶至金花落时,圣驾尚未安寝下,只曹野那姬哄着小公主侧卧在榻上,高力士遂将事情的原委一字不落的报知李隆基察知。
当李隆基听过高力士禀报,打开那枚荷囊时,只见其中只盛了一张四角整齐折叠成方块形的黄纸,铺开黄纸一看,其上也只写有几行笔劲儿娟丽的小字——
“恕玉环斗胆,敢问陛下,太史公司马迁所撰之《史记》中,秦皇所言的‘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浮梁’是为何意,太史公此说又是何意?汉时浮梁又在何处,秦皇驾崩之前有四大夙愿,又是哪四个典故?”
——————————————
【注:】承露囊,即荷包,由眼明囊演变而来。所谓眼明囊之俗,顾名思义,亦即古俗农历八月初一凌晨,妇女以彩帛之囊盛装树木花草上的露水,相传以此洗眼,能使人一年之内保持目明。百官献囊名曰“承露囊”,隐喻为沐浴皇恩。民间仿制为节日礼品相馈赠,用作佩饰,男女常佩于腰间以盛杂物。而唐时,放官印、鱼符(龟符)的佩袋常与装细物的佩囊分开使用,故,荷包还称作“鱼袋”、“蹀躞七事”。“七事”即佩刀、刀子、砺石、契真、哕厥、针筒、火石袋等物。蹀躞七事应是后来的“七事荷包”的前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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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罢装在荷囊里的书于黄纸上的几行小字,李隆基好半晌沉思,斜睨高力士:“这是寿王妃所奉?”
看了眼寝殿内,高力士立时在旁应了声:“回禀陛下,正是寿王妃在凌霄门前,托老奴上呈陛下的。”
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龙目微皱:“玉真公主这会儿可已出宫?”
“玉真公主已是出宫回观。”高力士如实作禀道,“前晌儿老奴奉了陛下口谕,恭送薛王、云南王出宫,逢巧在宫门处瞧见太子殿下及广平王、广平王妃陪着玉真公主出宫去。”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李相、裴侍郎等人亦已一并跟同薛王、云南王出宫,各自打道回府,待赶明儿个的盛宴上,再行入宫朝贺。”
前刻李林甫、裴耀卿等一干朝臣已是一块儿陪同薛王丛相引皮罗阁前往薛王府住上一宿,毕竟,少时夜禁之后,宫中不便留有其他男子,昔年也就薛王丛曾破例留宿在宫中三次,而皮罗阁乃南诏国一国之主,今白薛王丛既当着众人之面在御前自请相邀皮罗阁今夜入己府上把酒言欢,李隆基也就允准下薛王丛所请,实也顾全了李唐王朝的颜面。
也正因顾及皮罗阁现下尚留在长安城参贺这三日的千秋盛宴,今夜李隆基才从梅阁移驾来金花落,只不过,未期高力士代为相送皮罗阁随薛王丛出宫之时,竟由杨玉环手上带来这枚荷囊,且荷囊之中还盛装有这么几行小字。看着书写于黄纸上的几行小字。李隆基甚至可以想象得见,杨玉环在从梅阁的茶座会离去后,是如何匆忙的寻了笔墨写下了这几行小字,连黄纸上的墨迹这刻尚未干透。
杨玉环所写的这几行小字。字面上看起来无奇,实则不然,却是深有其意。白日在花萼楼的盛宴上。因薛王丛进献了上等的浮梁香茶,并说提起浮梁选任明府一事,这说者有心,听者更是有心,不成想连杨玉环对此事都上了心,留了份心思。想当年武惠妃请旨将杨玉环配与李瑁时,只道杨玉环是个诗棋琴画样样皆通的良家女。当时李隆基只念及李瑁也将至成婚之年,也未多忖量就一口应允下,赐婚予李瑁,武惠妃乃李瑁的生身母妃,早在李瑁交由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抱养在宁王府的那几年。武惠妃就心心念念着早日为李瑁选个门当户对的妃子,既是武惠妃中意的女子,即便不是人中龙凤想必也少不得有其过人之处,不然,又如何能入得了武惠妃之目,是以李隆基才下旨赐婚。
而那年在骊山行宫温泉池畔,当杨玉环一身胡装单骑闯入行宫找李瑁那日,李隆基在画阁头一回近距离看见杨玉环时,只就一眼而已。其实就已惊为天人,因缘际会之下,次日晨早竟又在温泉池里将杨玉环错认为江采苹,巧不巧地正巧又窥见了杨玉环宛如出水芙蓉娇羞撩人的一幕,自那以后,杨玉环的身影就留在了李隆基心底的某个角落。只是不曾正儿八经的去想过罢了。直到今年开春那一日,李隆基退了早朝一时起兴摆驾玉真观,竟又在观中不期而遇身着道袍却清丽可人的杨玉环时,这才勾动一直隐埋在心底深处的丝丝情意,意识到原来杨玉环早就藏在了自己心里,也正是发自于情才那般脱口而出,当着李持盈的面温情脉脉的唤出了“玉环”俩字。
“玉环……”思及“玉环”俩字,李隆基情不自禁的又喃喃自语般轻唤了声,手中拿着那张黄纸貌似陷入深思之中。仔细想来,何止是画阁中那一身胡装妆扮、当殿哼唱打茶调的杨玉环触动了自个的心弦,今刻想来,与杨玉环的每一次照面,那个女人的一笑一颦,更是无不犹如昨日一般记忆犹新。
见李隆基面露笑意,高力士适逢在边上,不禁一怔,近三五年里,天颜甚少显露出欢怀之色,也就当初江采苹入宫那几年,有见天颜开怀不已过。今日猛不丁地又见李隆基独乐乐,高力士登时有些云里雾里,忍不住弱弱地轻唤了声:“陛下?陛下可是要召见寿王妃?”
“今日时辰已晚,待明日再传召便是。”环目殿外的天色,李隆基朗声一笑,旋即将写有那几行小字的黄纸按照原来的纸印整齐的折叠起来,又装回了荷囊里,才有站起身来,提步向寝殿里。
见状,高力士越发听得有些不明就里,不过,看李隆基这架势,这会儿显是要歇息下,遂落下帷幔,蹑着脚步自行恭退下。
而寝殿内,曹野那姬尚怀抱着小公主,正依身在卧榻上候驾侍寝,小公主已是酣寐着。李隆基伸手轻抚了下小公主红乎乎的粉嫩小脸,一甩衣摆,坐在了榻上:“欢腾了一整日,朕有些乏了,早些就寝吧。”
曹野那姬的两名侍婢侍立在旁侧,赶忙步上前揽抱过小公主,齐步退向幔帐外。曹野那姬趺坐在榻上,为李隆基更衣解带,本想着好生婉转承恩一夜,未想李隆基一上榻,倒头就呼呼睡去。
看着李隆基没有半点的柔情爱抚就先行寐过去,曹野那姬撩落帷帐,伸手为李隆基拽了拽搭盖在身上的薄褥,秀眸隐过一层雾气,自知若非今日皮罗阁赶赴长安来参贺千秋节,想必圣驾根本不会留寝在金花落。自从生下小公主以来,这年八间李隆基日愈鲜少驾临金花落,曹野那姬的恩宠自是一日比一日少,尽管未曾跟其它宫苑里的那些失宠的妃嫔一样,一个人守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孤枕难眠暗自抹眼泪,但心下并非就全不期盼着复宠,希冀能一如既往的圣宠在身。
虽说当年千里迢迢的从南诏国来长安,继而被收入大唐后.宫本即皮罗阁一手安置下的事,然而这些年在宫里,曹野那姬切身感受着李隆基的恩宠,不是就一点也不动心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点情意,这世上的草木都有分情义可言,人非草木,又怎会不解风情。何况曹野那姬还是个小女人,尽管身负重任,却不得不承认己身竟是那被征服之人,就算不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所征服,也是被世间的情爱彻底征服了整颗心,以致今时才蓦然发觉,自身早已陷入情难自拔的两难境地,爱不得,更恨不得。
翌日又是个好天气,花萼楼前的盛宴照旧操办在台上,从四面八方涌来长安城的人流同样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教坊精心布备的演技,逐一登台上演,不时赢得台下围观的万民阵阵喝彩叫绝。
后.宫诸妃嫔、众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皆如同昨日时在座,薛王丛也一早儿就带了皮罗阁又回宫来,入宫时分两人身上还沾有一些酒气,一看就知昨夜定是对饮到后半夜才作罢,毕竟,今日还处在千秋节期间,皮罗阁既为参贺千秋节而来,又怎能失了礼节。也亏得薛王丛未有失分寸,倘使换在平日里,估摸着昨夜非与皮罗阁痛饮到天明,喝个不醉不休为止。
只不过,今个李持盈未再入宫来,只有杨玉环一人带着身边的婢奴娟美和另一个同是身穿道袍、长相上有点黄瘦的姑子一道儿按时辰入了宫。李瑁倒也坐在其中,咸宜公主及其驸马杨洄俱也未缺席,然而仍与昨日一样,杨玉环是单独一人列坐在一旁,即便李持盈未出席今个的盛宴,杨玉环也未与夫君同案并坐在一起。
待《千秋乐》奏罢,诸人齐呼过“万岁万万岁”,各自坐回身,江采苹含笑盈盈的凝目下坐的杨玉环,轻启朱唇:“今儿个怎地未见着玉真公主,可是观中有何紧要事儿,一时抽不开身?”
杨玉环立刻欠了欠身:“回江梅妃,今时辰正时辰,观中有十余道姑要冠巾,长公主乃一观之主,须是在观中为其等度师观礼。”
“原来如此。”江采苹浅笑了身,轻抬了下袖襟,示意杨玉环坐下身。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道观也有其礼,观礼正是其中之一。新出家者在庙行三年苦行,唯有无过失者,才可冠巾度师,之于出家道人而言,此乃正式成为道人的大礼。正所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李持盈因由观中之事而未入宫,实也无可非议。
而杨玉环自请旨入观修行,尚不到三年,但时下也快近三年,待到修行满三年时候,尚不知李隆基将做何安排。仅就时日上算来,届时也已相距杨玉环入宫之日不远,江采苹颔首以待着径自晃神的工夫,但听李隆基朗笑道:“玉环对江南的史故掌闻似也熟知,可好与朕说来一二,听上一听?”
江采苹心下微愣,但见杨玉环依依垂眸在下:“玉环不敢妄言。论才德见闻,玉环怎及江梅妃有才有德见闻识广,岂敢在江梅妃面前布鼓雷门,岂不见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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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查唐书,公主儿女并无爵位,除非得邀上宠。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姊妹为长公主,女为公主,皆视一品;皇太子女为郡主,从一品;亲王女为县主,从二品。(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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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柔情绰态,举止尽显温婉柔顺,确是叫人心生怜惜。
然而杨玉环的这一副樱口樊素极惹人怜爱之态,看在江采苹眼里,却是有种说不出的排斥。即便当年曹野那姬在千秋盛宴上当众跟江采苹叫板比舞一较高低,江采苹也不曾有过抵触心理,只当曹野那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今时今日,同样正值千秋节,杨玉环尚未向江采苹公然挑衅,江采苹却已对杨玉环的盈盈惺惺心生嫌恶。
转而一想,许是这些年一直打心底里将杨玉环视作宿命之中的那个劲敌,是以不管杨玉环是否有着野心,也无法扭转心理儿上已久的芥蒂,至于曹野那姬,江采苹却不曾想过在杨玉环之前还会有这么一个异邦女人与之夺宠争爱,甚至心机颇深的一举除掉了武贤仪。正是未曾讲曹野那姬当做一回事儿,却无时无刻不在防患着杨玉环的入宫,江采苹才如此纠结不已,尽管打本心里不想把任何一个女人看作仇敌,却不得不顾全大局,唯有保全好自己才可护得身边人的周全。既然杨玉环的入宫是上天早就注定下的,历史更不容哪个人为了一己之私而恣意篡改,倘使循循善诱,假以时日,指不准杨玉环不会沦为唐史上的那个受人争议的红颜祸水,心思电转间,江采苹莞尔朝下立的杨玉环轻抬了下玉手:
“寿王妃未免过于谦卑了。寿王妃早在嫁入寿王府时,便通晓音律能歌善舞,若非姿色超群。又怎会被武惠妃一眼挑中,从万千良家女中脱颖而出赐予寿王?”顿了顿,凝目身旁的李隆基,又启唇道。“本宫听闻,寿王妃弹得一手的好琵琶,只不知。今儿个可有耳福否,一睹为快?”
杨玉环低垂桃面,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江梅妃抬爱玉环了。玉环的陋乐,怎登得大雅之堂,着实不敢卖弄。”
凝睇杨玉环,李隆基拊掌而笑:“梅妃可是甚少在朕面前称叹她人乐技。既是这般,玉环但奏无妨。”朗声说着,唤向侍奉在旁边的高力士,“速去教坊,取来那把五弦琵琶。拿与寿王妃使弹。”
“老奴遵旨。”高力士连忙在旁应了声,转即恭退下,疾奔往宫中教坊去取贡藏在教坊里的五弦琵琶。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五弦琵琶已是被取来,但见这把五弦琵琶,通体是用紫檀木制成,直项,琴轸分列琴头两侧,左三右二。工艺精细,且通身施有螺钿花纹,腹面杆拨处还贴以玳瑁薄片,其上用螺钿嵌出一骑驼人抚弹琵琶的美丽画面。唐时,琵琶之乐可谓达到巅峰,继南北朝时传入中途。在隋唐九、十部乐中,曲项琵琶更成为宫廷主乐,而眼前这把五弦琵琶更是史上的传世杰作。
“五条弦出万端情,捻拨间关漫态生。唯羡风流田太守,小金铃子耳边鸣。”,杨玉环一见呈至面前的这把五弦琵琶,也是眼前一亮,轻拨了两下弦音试手,心下不由暗暗称叹手上这把五弦琵琶果是一把绝世之宝,可想而知,这好的乐器一上手定可弹奏出非同一般的酣畅。
看着杨玉环手抚琵琶弦,一拨一拢宛似行云流水,五弦琵琶在其手上更是如遇良主,如闻“金铃玉佩相磋切”、“仙鹤雌雄唳明月五弦弹”,江采苹也不禁为之微微动情,想起白居易所作的《五弦弹》——五弦弹、五弦弹,听者倾耳心寥寥,赵壁知君入骨爱,五弦一一为君弹。第一第二弦索索,秋风拂松疏韵落。第三第四弦泠泠,夜鹤忆子笼中鸣。第五弦声最掩抑,陇水冻咽流不得。五弦并奏君试听,凄凄切切复铮铮。
李隆基赏心悦目在上座,观看着美人为其弹五弦,亦是尘埃忽静心悄然,一曲凉州曲奏罢,忍不住拍手称叹了声:“玉环琵琶之技,情性内充,歌咏外发,有七声之迹,丝管并拖,钟石俱奏,想必堪与万宝常相及!”
万宝常乃大隋宫廷乐工,是个音乐奇才,在乐器上造诣极深,曾有“八音旋相为宫之法,改弦移柱之变,为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律,变化终于一千八声”之说,一生历经四朝,尽管一生只是个地位卑微的乐工,贫苦一生,万氏“八十四调论”却极受后人推崇。隋灭唐兴,及至唐太宗李世民、则天女皇当朝,宫廷教坊尚在研习万宝常一说。今刻李隆基竟当庭赞叹杨玉环的琵琶乐堪与万宝常的技艺相媲美,可见是种极高的美赞。
眼见在座的众朝臣也在下窃窃交口称赞起来,江采苹颔首端坐在上,美目流转,环了目后.宫诸妃嫔:“寿王妃琵琶乐,端的拨若风雨,拢捻有度,不愧是琵琶高手!”言笑晏晏着,与李隆基相视一笑,“嫔妾听说,太宗皇帝时来自西域疏勒的‘五弦’名手裴神符,曾创琵琶手指弹发,与号称琵琶第一手的康昆仑、赫赫有名的佛殿乐师段善本同为当时声名远播的一代乐师,不成想寿王妃倒是巾帼不让须眉,更为善弹琵琶,实乃不可多得的女中乐师!”
李隆基与江采苹这般一称赞,殿下人等越发对杨玉环纷纷赞不绝口起来,李瑁静坐在边上,却未发一言,反而阴沉着粉面,似是心事重重。
但听李隆基又朗笑道:“爱妃既与朕心意相通,这把五弦琵琶便赏与玉环即是。”显是开怀的笑说着,凝了目一旁的皮罗阁,只见皮罗阁亦正望着杨玉环,貌似神游天外。
殿内称誉的工夫,小夏子疾步入殿来:“启禀陛下,平卢节度使在外谒见。”
忽闻此报,江采苹直觉心下陡地一沉,自知现任平卢节度使的不是旁人,正是安禄山。自开元二十八年,御史中丞张利贞为采访史在安禄山的百计谀媚下,结下私恩,张利贞遂在入朝之后为安绿山一再美言,从而授任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顺化州刺史官衔,这三两年间,安禄山尝到其中甜头,越发对过往使者暗中加以贿赂,逐年受到李隆基青睐,至天宝元年,分平卢为节度,安禄山更兼任柳城太守、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逢巧在这两年里,曹野那姬日愈承宠,梅阁昔日的圣宠一去不复再,江采苹也无心多理前朝政事,何况后.宫本不得干政,虽说早知安禄山将是大唐盛世的一大祸害,是为它日安史之乱的始作俑者,但在得悉安禄山日益在朝壮大开声威以来,江采苹并未在御前多作言论,不期今日竟在花萼楼的千秋盛宴上要与安绿山见上一面。
江采苹心神惶乱的刹那,李隆基已是示下传召安绿山入殿拜谒,眨眼间,小夏子已然引领了一个膀阔腰圆满脸胡须的胡人步入殿央,但见那胡人就地一立,貌若张飞的一双铜眼已是不安分地扫了眼四下,好半晌却不见安禄山俯拜出声。
端量眼步入殿的安禄山,江采苹及时对怀抱五弦琵琶的杨玉环使了个眼色,示意杨玉环先行坐回原座,杨玉环赶忙叩谢皇恩,继而对江采苹报以一笑,这才将怀里的五弦琵琶谨翼地交与随其而来的婢奴娟美。
龙目微皱,面对人臣不予参拜,天颜难免觉得有些失了金面,况且现下还有皮罗阁坐在侧,睇目下站着仍未屈膝的安禄山,龙颜不免一沉,但又不便在外人面前动怒。
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忽而忆及,胡儿只识得其母不知其父的传说,再看李隆基沉下面颜,于是适时从旁插接道:“下站之人,莫不是便是令北契丹闻风丧胆、所向披靡的安节度使?”
江采苹这一出声,殿上诸人的目光随之投注向江采苹而来,也有一些人依在对着安禄山悄声指划着些什么。反观安禄山,却是闻声就抬头打量了眼一身宫装肩披霞帔的江采苹,见上坐之人风姿绝逸,虽微施粉泽却不失为端庄冠丽,较之在座的一众女眷,虽不是最为香艳夺目的那个,也不是艳妆华服的那个,却是玉面淡拂,反却衬得四下的那些珠环翠绕玉瓒螺髻的女人俗气得很,胭脂污颜色。
细量过后,安禄山紧声对着江采苹一拜:“臣,见过江梅妃。”
这下,倒让江采苹吃了诧,凝眉与李隆基面面相对一眼,才又轻启素齿朱唇看向安禄山:“本宫并不曾与安节度使有过半面之缘,何以安节度使竟认得本宫?”
只见安禄山毕恭毕敬地又躬了躬身:“江梅妃仙姿玉貌,玉骨香肌,美名满天下,臣,纵为一粗人,本胡人也,却也早闻江梅妃美名,只苦于无缘一见。时,得见江梅妃绝色,绝代之风华,十为臣大幸也。”
听着安禄山站在下一通美誉,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付之一笑。都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只可惜江采苹对别人拍马屁并不受用,更别提安禄山还是个阴险狡黠凶狠毒辣之人,与李林甫一样善揣人意,实非是国之福将良臣。(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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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安禄山的媚事,江采苹并未以为意,只一笑了之。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心下却有些不快,尤其是看着安禄山入殿这好半晌也不行参拜之礼,连该有的君臣之礼都罔顾一般,龙颜越发沉了沉。
一时间,殿上在座的众朝臣亦纷纷侧目向安禄山,不知眼前这个胡儿究竟是真不懂礼教,还是成心而为,意有狂悖僭越之气。自古武将多功高盖主者,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仰仗功绩,而骄横无礼罔执恩宠,以致罪不容赦祸国殃民。何况安禄山还是一名蕃将,蕃人虽多是目不识丁之人,却生来好狠斗勇,想当初安禄山就是以凶猛善斗而在边将军士之中小有威名,若非安禄山骁勇善战,也不会因功擢为偏将。
殿内片刻安寂,皇甫淑仪适时在旁接了句话:“素闻安节度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勇不可挡,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安节度使果是仪表不俗。”面带微笑说着,含笑看向上座的李隆基,“却也是陛下慧眼识英才,安节度使幸遇仁圣之主,方得以抒大志。仕宦有时,不可求也,若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想是亦难有大作为也。”
皇甫淑仪从旁这一搭话儿,李隆基微霁颜,颇对皇甫淑仪另眼相看了三分。一直以来,皇甫淑仪在宫中甚少插言作议,这两年性子却是变了不少,看来,当真是未少跟着江采苹学习。
反观安禄山,却连正眼看都未看皇甫淑仪一眼,只就地躬了躬过膝的腹垂。对着李隆基长揖在下:“臣蕃戎贱臣,受主宠荣过甚,臣无异才为陛下用,愿以此身为陛下死臣。”
安禄山这般一表忠心。满殿文武百官不由窃窃私语,皇甫淑仪的面色却是微变,而皮罗阁坐在旁却对安禄山仔细打量了几眼。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安禄山免礼,略沉,才开金口道:“尔每出击,多以少胜多,屡擒北敌,扬吾军威,多立战功。不必发此重誓。”
“臣深感皇恩,万死不辞。”安禄山立时伏首在下,自是心知肚明早在开元二十四年任平卢将军时,在征讨北契丹失利的那一战中,就差点因吃败掉了头上这颗脑袋。
当时张守珪唯恐担罪。眼见与契丹战败就奏请朝廷想要将安禄山斩首,以便推诿责任。此前安禄山曾入朝奏事,尚任当朝宰相的张九龄曾对侍中裴耀卿说过,“乱幽州者,必此胡也。”,逢巧作战失利,张九龄遂提笔批示奏文,“穰苴出军,必斩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奈何唐玄宗不明华夷之辨,看罢批文后却道,“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禄山难制耶?”。是以终未准奏。
而今张九龄早被罢免官职,被李林甫取而代之,成为一国之相,今下裴耀卿尽管仍担任侍中一职,位极人臣,朝中却早就分党结派,李林甫更在竭力排除异己,意图独揽朝纲,杜绝言路,专政自恣,朝野内外日愈无人敢与之分庭抗礼。今时安禄山入朝拜谒,亲睹着安禄山的自尊自大之态,纵管未明目张胆的当众以边功邀宠,身上却带足骄矜之色,裴耀卿倏然有种十分强烈的不祥感涌上心头,近几年李林甫十为笼络安禄山,安禄山明里暗就的也未少跟李林甫献媚,倘使二人勾结作伥,只怕张九龄当年的断言将成真。
但照今下的情势而言,着实也不可急于上表,奏禀贬斥安禄山,否则,一旦事与愿违,届时反却不美。为今之计,也只有静观其变,如若急于这一时半刻上奏反而落人口舌,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落个无中生有之嫌,裴耀卿唯恐反倒加促了李林甫与安禄山这等边将贼臣结为乱臣贼子之心,更别说眼下还无实证又凭何参告,若为此遭贬问罪,反而正中那些有心人士的下怀。
裴耀卿暗自斟量的工夫,但见安禄山伏在地,又不疾不徐地说道:“启禀陛下,去年七月,营州境内惊现蝗灾,蚕食禾苗,成片飞过龟田,遮天蔽日,臣遂焚香祝天,上祷‘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许是臣事君忠心感动上苍,只见打北边飞来一大群红头黑鸟,霎时风卷残席,肴馔便尽。”
安禄山说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直博得龙颜甚悦,诸人静听在四座,却不由为安禄山这番离奇事儿惊诧不已。大凡明眼人,尽管明知安禄山十有九成是为讨圣欢而谎奏,凭空捏造了这么一出说道来,然而今日还正当千秋节档口上,若为揭穿安禄山而惹得龙颜大怒,却是划算不来。既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也就无人多这个嘴了,只当适才是在听人讲古罢了,犯不上与人结怨。
凝睇安禄山,李隆基朗笑一声:“尔忠诚无二,朕自知尔之忠心,起见便是。”
再看安禄山,却俯首在地,并未起身:“臣本胡人,蒙陛下不次擢用,不敢居功欺罔,营州之灾,得蒙吾皇庇护才逢凶化吉,实乃苍生之幸万民之福,臣绝无只字虚言,但请陛下允准,将之交付史官载入史册,以示陛下仁圣之辉,爱民如子之德,而永载史册,流芳万古。”
安禄山看似言之凿凿,下坐人等却是听得心颤,花萼楼内顿时静极一片,鸦雀无声。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旁观在侧,环目身旁的李隆基,并未多言。大于天灾,若连这种离奇谎奏之事都可载入史册,众人还一味的同贺同喜,这油将枯灯将尽,大唐焉能不亡。皇甫淑仪、董芳仪、杜美人、常才人等人坐在下座处,这会儿也无一人吭声。
刚才皇甫淑仪本是一番好意,一作提点安禄山礼制,二来劝抚圣怒,生恐在今个的日字眼龙颜震怒,不成想安禄山非但全不领情,反却对皇甫淑仪的一番好意根本就不屑一顾,如此一来,皇甫淑仪的颜面难免有点挂不住。好在皇甫淑仪是个好性子的人,并未与之计较较真,顶多不再为人解困就是。至于杜美人、常才人、正常人几人,原就是可来也不可来的人,多其几个不算多少其几个也不算少,只要不多嘴多舌的尽惹人烦厌,跟个榆木疙瘩似的坐在那儿不声不响,此刻倒也不碍人眼。
李隆基稍作沉思,朗声允下安禄山所请之事:“也罢。便交由史官据实作载。”顿了顿,又睇睨安禄山,“尔焚香祝天,也是大功一桩,朕便赐予尔财帛千匹,安佑边定。”
安禄山忙又顿首:“臣,不敢居功邀宠。时,陛下千秋之岁,臣此番入京,未备得贺礼,愿为陛下献舞取乐,还请陛下宽允。”
睇目安禄山,龙目微皱:“朕瞧尔,腹垂过膝,动辄汗涔,如何献的舞?”
“臣虽蠢笨,腹重三百斤,然臣肥腹之中,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安禄山拍着胸脯一字一顿的说毕,就双手扶地爬起了身,朝李隆基空首行了礼,就当殿跳起胡旋舞来。
别看安禄山体态肥胖,行动不便,平日里就连走几步路都要由左右抬挽其身才能迈步,这跳起胡旋舞来却是旋转自如,甚至其疾如风,委实令人开了眼界,惊叹得很。李隆基更是被安禄山憨扭的身态直逗得开怀大笑。
杨玉环看在边上,也不禁为安禄山的舞态所诧,如此肥胖之人却可当众挥洒自如,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之外。这但凡舞弄风姿的人,有几人不是窈窕纤纤,不是为女人堆儿里出类拔萃者,却不曾想过男人群里竟也有这般舞态生风之人,且还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这会儿再细细扫量跳着胡旋舞的安禄山,倒也颇使人觉得其肥头大耳的甚是可爱。
眼看安禄山正跳得起兴,但听薛王丛手持着酒樽在下拍手叫绝了声。这下,殿上不由激起一阵紧接一阵的喝彩之声,群臣也为之称叹不止。
李玙坐在一侧,却未附和一声,只面色平淡无奇的看着殿上旋转如风的安禄山,仿佛目无焦点一样。李椒陪坐在后,俱未吭一词,沈珍珠也只在看顾着身边的李适,倒是小小的李适望着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安禄山,双目直瞪得滚圆,一眼不眨,像是看得兴致盎然,又像极大白日见了鬼怪一般。
江采苹静观在上,好会儿凝眉不展,前刻之所以在御前夸赞杨玉环善弹琵琶,不无意在挡下杨玉环当殿献舞霓裳羽衣舞,未期这刻安禄山竟跳起胡旋舞来,出尽风头,少时舞罢,若不及时想个折中的法子让今日的献舞就此中场,难保待会儿不会有人自告奋勇地上请杨玉环与安禄山比上一舞,如若任凭其二人比试下去,还真料不准儿事情会否闹得一发不可收场。
当日李瑁既肯为赶杨玉环出府,而请旨让杨玉环跟同李琎前往惠陵代己守孝,全然不顾念七年的夫妻情义,也不顾及惠陵的严寒酷暑煎熬,谁又敢断定今个李瑁就不会为了再博圣欢而又一回不管不顾的将杨玉环推向前,乃至拱手让与他人才肯作罢。(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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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其不然,安禄山的胡旋舞尚未跳罢,已听得李瑁在下嗤鼻以笑了声。
今个的盛宴一开席,李瑁就趺坐在旁自斟自饮,这会儿已是有些醉意。
李瑁这一嗤笑出声,安禄山正疾转如风的胡旋舞,倏地就止在原地,斜睨仍在持着酒樽蓄酒的李瑁,目露一丝阴戾之气。
李瑁却毫未在意般自顾自地还在为己斟酒,醉态微显:“不过是胡人的雕虫小技罢了,何须这般卖弄风骚!”
看着安禄山一圈圈转个不停,扭动着肥胖的粗腰好似越转越上瘾一般,直把李瑁看得头晕眼花,感觉眼前人影重重。若是婀娜多姿的美娇娘翩翩起舞,那还有得看头,一个大男人家竟如此不顾体分在人眼前跳这等粗俗的胡旋舞,简直是有辱斯文,大煞风景。
面对着李瑁的讥哂嘲谑,安禄山半晌未吱声,须臾,才叉着腰放声大笑了两声:“不知足下是哪位皇亲贵胄,胆敢在御前这般的狂妄无礼。”
被安禄山一发难,李瑁面上一白:“吾乃寿王是也。”
只见安禄山上下打量了两眼李瑁,满为鄙夷地沉声笑了声:“某只道是何人,原来是寿王。”
听着安禄山话里话外的不屑,李瑁不由涨红了粉面,过激之下一时有些语塞:“吾正是十八郎。”
眼看李瑁与安禄山要翻脸,杨玉环看在旁却是有点如坐针毡,毕竟,李瑁仍是其名义上的夫君。今日这般的有失体统,事后少不了要被说教问责,受人异议指划。万一为此惹得龙颜盛怒,更有大不孝之罪。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此刻倒还未显不悦之色,像极在拭目以待安禄山将如何应对李瑁这个皇子的无礼挑衅,借端生事。
江采苹端坐在旁。亦未急于吭声,有道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李隆基尚未表态,身外局外人这会儿又何必强出风头。只不知,倘使今日李瑁与安禄山闹翻了脸,待它日杨玉环入宫为妃之后,是否会为了今个的这出事儿记恨李瑁。因而更加对安禄山心存怨怼之意,若杨玉环与安禄山今日结下仇怨,或许它日二人甚难再会生出诸多苟合之事,指不定可化解掉一场史上动乱。
氛围微妙时分,但见杨玉环欠了欠身。细声细气地轻启樱唇:“安节度使莫怪,十八郎今儿个是有些微醉,失敬之处还请宽谅。玉环在此先行给安节度使赔礼了。”
杨玉环这一出声,安禄山循声看过来,眼底的阴鸷瞬息消了几分,正当这关头上,却听“啪”地一声响,李瑁竟看似满带怒气地把手中的酒樽撴在了食案上,起身就满身酒气的摇摇晃晃着步向杨玉环而来。
“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抬手直指着杨玉环,李瑁转即朝安禄山冷哼了声,“今儿个本王便让你看看,何为吾大唐之舞!”
借着酒气耍着狠,李瑁旋即扯过身后的杨玉环,狠推向前:“还不快些献上一舞?便跳那霓裳羽衣舞。也便让这胡蛮小人自悟,适才其那一舞有多倒人胃口!”
眼看李瑁耍酒疯,杨玉环杵在殿央,一时貌似极为作难,楞是泪盈于眶。见状,娟美赶忙疾步过去,挺身护在杨玉环身前:“阿郎若心中有气,尽可冲奴发来,奴任打任骂,绝无怨言。奴只求阿郎,莫对娘子非打即骂,娘子可是阿郎的结发之妻呐!”
这时,同与娟美跟陪杨玉环一早儿就入宫赴宴的另一名姑子模样的小奴,也趋步在后紧跟了过来:“丹灵也恳求寿王手下留情。寿王妃在观中对丹灵有救命之恩,丹灵见不得寿王妃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娟美与丹灵这一苦苦哀求,李瑁似涨了分怒闷,双拳紧握像是欲动手打人一般。
不动声色地环目李隆基,江采苹心下微沉,今日李瑁若动粗,不管是对杨玉环亦或是对娟美、丹灵,都是犯大忌。即便娟美、丹灵卑贱如奴,这会儿却是当着李隆基的面,君前岂可恣意而为。
诸人之中,李林甫也是面色倏变,睇睨在殿上越礼而犹不自觉的李瑁,颇有些恨闷。当年在武惠妃面前,李林甫曾不只一次的向武惠妃有所应承,愿护李瑁为万岁计,今时武惠妃已是薨去八年,李林甫依是不曾变过心志,怎奈李瑁偏就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一再的让人失望,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瑁却一味的为情所困,心思尽是放在杨玉环身上,须知,欲成大事岂可困于儿女私情里,是以这八年里李林甫对李瑁着实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若李瑁有魄有胆有大志,这八年的时间足可成就一番大业。
换言之,倘使李瑁身无雄才大略,志无大远,纵使李林甫为其筹谋,一如王莽黄袍加身,待到那时李瑁亦撑不起那件龙袍,无德无才被拥戴上万人瞩目的宝座。只不过,李林甫身为当朝元老,如若李瑁只做个傀儡皇帝,倒也未可知就全无裨益,但李瑁如果一直失德失才下去,要将当今占居在皇太子之位上的李玙拉下马取而代之却极为难上加难。
李林甫拉着一张驴脸坐在一侧,一脸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先时江采苹就已尽收于目,都道站得高看得远,殊不知,这坐的高,看的也清。对于李林甫心中所打的如意算盘,江采苹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更知李林甫只是苦于无从下手,这几年也未寻见合宜时机故才表里不一的与李玙维持着表象上的和气罢了。然而,时下的这种峙局已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满座诡寂时刻,李隆基却轩了轩入鬓的长眉,若有所思的凝睇下立的杨玉环,未怒反笑了声:“霓裳羽衣舞?”
闻圣询,杨玉环慌忙低垂桃面,朝李隆基肃拜道:“陛下宽罪。”
眼见杨玉环嘤然有声,未语先咽,龙目微皱,但听杨玉环又双眸泛红道:“十八郎本是无心冒犯圣威,醉酒失态,玉环恳请陛下恕罪。”
杨玉环声声句句为李瑁求情,貌似一心只挂记着李瑁的安危,殿上不禁有人向杨玉环投去赞慕的目光。皮罗阁就是其中之一,不曾想过中土女人也有这般大义的一面,原以为这大唐的女子都是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女人,今日一见杨玉环为夫请罪,才知原来大唐的女人也有识大体明大义的。
李隆基微霁颜,朝可怜楚楚的杨玉环抬了抬手,示下杨玉环起身:“玉环会跳霓裳羽衣舞?”
听着李隆基一遍又一遍不压其烦的问询杨玉环霓裳羽衣舞,江采苹心下抑制不住的狠狠一沉,看来,有些事挡是挡不住的,而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去,甚至无处可躲。
“霓裳羽衣舞?”安禄山也颇凑热闹般插了嘴,不无怔愣地端量了眼杨玉环,“这霓裳羽衣曲,是为何舞?怎地臣连听都不曾听过?”
“你不过是个下贱的蕃人,凭甚非知晓不可!”李隆基尚未作词,李瑁却已在旁极显傲慢的又是嗤鼻一笑。
睇瞋李瑁,李隆基并未予以理睬,反而看向江采苹:“爱妃可听过霓裳羽衣舞?”
被李隆基一问,江采苹不禁打了愣,一时楞是不知应如何作答。若说不知,免不了被人硬比下去,而霓裳羽衣舞更是流传于后世的集大成之作,堪称音乐舞蹈史上的一颗璀璨明知,若说知其为何,自从穿来这千年前的大唐却还真不曾亲眼观赏过这部大作,此刻当真有口难言的很。
“江梅妃通乐器,善歌舞,且长于诗文,多才多艺,想是定晓得。”这时,从就座就未出一声的董芳仪,却是似有意若无意的接了句,说着,与左右的皇甫淑仪、杜美人又相视而笑道,“倒是吾等,才疏学浅,孤陋寡闻,想必知晓者少之又少。若今儿个有此眼福,一睹为快,可是莫大的福幸了!”
自武贤仪被褫夺了封位将为才人,禁足在掖庭宫中,这两年,凡是宫中的宴庆均不再参与,毕竟,今时的武贤仪不比当日,已然与当年的王美人一样无异于是为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嫔,故,近年但凡逢到宫中的宴庆,杜美人就位次董芳仪、皇甫淑仪晋位在旁,至于郑才人、常才人、高才人、闫才人几人,仍旧同是排位在同一行坐席上。从武贤仪靠不上之后,常才人倒也与杜美人、郑才人二人走动的越发勤快了些,三人时常相邀游园或是互为走访彼此的宫苑,尤其是武贤仪倒台的这一年多以来,其等在宫里确实安分了不少,尽管也时有扎刺,却不敢做得太过,说来后.宫也倒是难得安宁了段时日。
“可不是怎地,想当年江梅妃的惊鸿舞,端的叫一个叫绝!”董芳仪话音才落地,只见杜美人紧声就搭话儿道,“只不知,这霓裳羽衣舞,可否比得江梅妃的惊鸿舞?”
看眼细挑弯眉的杜美人,常才人拿丝帕掩一掩红唇,细眉紧蹙下轻声叹息道:“唉,这教坊也不晓得怎生操办的,年年净弄这些旧玩意儿,竟不知翻出个新花样儿来,着是看得叫人腻烦!”边惺惺作态的轻叹,边皮笑肉不笑的冲皮罗阁卖笑道,“这贵客在座,岂非无趣得紧?这般有恃无恐的阴奉阳违,这教坊当真该罚!”(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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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美人、常才人一唱一和在下,听似无害的说笑中,却是将江采苹强推上台,原本也顶就是杨玉环与安禄山之间的比舞,楞是因由这二人的三言两语,变为杨玉环与江采苹的一场斗舞,且是拿惊鸿舞在与霓裳羽衣舞说事儿。
都道最毒妇人心,这后.宫中女人的心思,更是这世间最为至毒之物,但凡有分脑子的人,无不懂晓一个安平过活的真理,那就是寄身在这高墙藩篱之下,面对着终日无休无止的争权夺宠,宁可凡是凡事装傻充愣,也不要自以为是的自作聪明。
只可惜,有些人却总是看不明白究,一味的作茧自缚,妄图靠把宫中所有的女人除之而独霸后.宫,殊不知,这宫中的女人就像那百花园的花,一年四时就没有个不飘香留红的时候,又哪里是能除得绝的,临到头来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害己更害人。
譬如现下的杜美人与常才人,自打武贤仪被禁足于掖庭宫里,江采苹本以为其等收敛了贼心,毕竟,杜美人也罢,常才人也罢,在这宫里头终归不是那个位尊显贵的妃嫔,别说欺压人,只求个不受人白眼相向已是万幸福绵,何况其二人的公主现如今年岁尚小,尚未及笄出阁,为人母者若不是个聪明面笨肚肠的,即便不为己身着想,好歹也该替各自的公主顾及,往后里少在宫中滋事生非,近几年能安安乐乐地守到自己的公主下嫁个乘龙快婿那才是盼来好日子。远的且不说,单就武贤仪及其二子——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母子三人。又何止是今下李璿、李璥受母妃牵累,迟迟仍未赐下婚匹,前些年还不是全怪武贤仪过于自私而耽延了李璿、李璥俩人的终生大事。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帝王的恩宠,自古薄幸,既入了宫门。能诞下个一男半女已算积下福德,更应看得明透才是。与其一门心思的净顾与人争宠,见日挖空心思的净是把心思放在打杀异己上,实不如看顾好儿女,早为儿女觅得贤妃郎子,那才是自身一辈子的长久依靠所在。
看着杜美人、常才人极尽佛口蛇心的从中离间挑拨,江采苹全未理睬。只当听而未闻两人在御前的吹风放火。一来,斗舞之事竟扯到自己头上来,身为局中人,总不能倚老卖老,更不能打压后人。其次,眼下的情势,正好可看一看杨玉环作何反应。
反观杨玉环,微抬首看眼江采苹,忙细声细语道:“江梅妃惊鸿舞之绝代风采,玉环怎敢比及。玉环的霓裳羽衣舞,不过是闲暇在府中时,用以打发日子的罢了,何敢不自量力。以下犯上。”
江采苹稍敛神思,美目流转,环了目李隆基,但见李隆基依是满脸的兴浓之色,显是十为期待能先行一观杨玉环口中所说的霓裳羽衣舞为快,这才解颐启唇道:“寿王妃也莫谦卑了。这女为悦己者荣,寿王既敢言当庭举荐,想是寿王妃的霓裳羽衣舞定不俗。本宫今已色衰,无兴于起舞,时,千秋盛宴,寿王妃大可舞上一舞,权当献贺便是。”
展颜含笑盈盈着,江采苹与下座的皇甫淑仪相视一笑,继而凝目与己并坐于李隆基左右两侧的曹野那姬,略顿,才又颔首道:“若寿王妃抹不开面子,曹美人亦尤善歌舞,当年的踏歌之舞,可谓一舞便俘获了圣心,尽得圣宠,圣眷日深。想来这两年也久未有幸观看曹美人的舞姿,曹美人若有兴致,不妨与寿王妃同舞上一段。陛下意下如何?”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伸手抚上江采苹的玉手,轻轻紧握了下:“爱妃的风华绝代之美,在朕心中一如从前,不曾逊色于任何一人过。”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莞尔一笑,心下却有一瞬间的恍惚:“美人盛舞在即,陛下不必宽慰嫔妾。陛下又不是不知,嫔妾并不是个小家子气之人。”
看着江采苹笑靥自若,皇甫淑仪适时接道:“可不是怎地,曹美人看似与寿王妃芳华相仿,夭桃秾李,端的该共舞一番,以飨盛典。”
“昔年千秋节,江梅妃也曾献舞贺岁,着实让嫔妾等人未少饱眼福。”董芳仪紧声跟在后,轻挑了下细眉,“开元二十九年,曹美人的踏歌一舞,也令人拍手称快,倘使今儿个寿王妃再一舞惊人,吾等倒着是三生有幸了!”
看眼董芳仪,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谁叫吾等已是徐娘半老,也当礼贤下士,让位于人了。”含笑说着,看向下站的安禄山,“适才安节度使那一段胡旋舞,其疾如风,何尝不是令人大开眼界,啧啧称叹!看来,这后来者居上,无不是后起之秀!”
环睇在座的诸人,李隆基拊掌朗笑道:“也罢,今日便尽情欢舞一番!待寿王妃舞毕,爱妃再献上一舞便是!”
曹野那姬端坐在侧,与江采苹面面相对一眼,欠身行了礼:“只要陛下开怀,能博君一笑,嫔妾献上一舞便是。”
但听常才人不怎适时的嗤笑了声:“平日里却未瞧得出,曹美人也端的好气度呢。瞧今儿个,倒当真是要热闹了!”
一带而过杜美人、常才人、郑才人以及闫才人、高才人几人,江采苹浅笑了下,但笑未语,今日光看见杜美人、常才人多嘴多舌了,郑才人坐在当中由始至终却未吭一声,貌似长了不小的见识一样。恒王李瑱与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一样,至今尚未成婚,也是老大不小的了,郑才人心中未必就全不着急上火,唯恐李瑱再步上李璿、李璥二人的后尘,受尽其他皇子乃至宫人背地里的异议和指手划脚。
自从武贤仪被降为才人,直至今刻仍不得释足。郑才人这两年倒当真不似往年那般强出风头,确实长了教训,并引以为戒,就拿刚才的事来说。不管杜美人、常才人如何多嘴多舌,都未见郑才人置喙只字片言。而闫才人、高才人二人一贯以来本就不爱多做掺和宫中的事儿,纵然与人心中结缘。也甚少于人眼前外露,自打经由武贤仪一事之后,二人在宫里更为谨言善行。
丝竹管弦之声一起,娟美最先眼明的扶了李瑁坐回坐席处去,江采苹轻启朱唇,含笑看向下立的杨玉环:“寿王妃可要先行下去换装?”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李隆基才似有恍悟道:“到底是爱妃心细……”随口就唤向侍奉在一旁的高力士。“力士,快些带寿王妃去后殿换装。”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时上前应了声,步下殿中,对着杨玉环躬身道,“寿王妃且随老奴来。”
“有劳阿翁。”看眼上座的江采苹与李隆基。杨玉环垂首答了礼,转机趋步在高力士身侧,恭退往殿外。
因杨玉环此番入宫,只为参贺千秋盛宴,并不曾备得舞装,一时出宫回府换装又来不及,高力士索性直接带了杨玉环去偏殿,宫中教坊为方便上舞,这两日在偏殿备了不少的舞衫头饰。又有娟美、丹灵一块儿跟在后为杨玉环梳妆,不过一巡酒的工夫,杨玉环已是换装完毕,就连娟美、丹灵也各自换下了身上的道袍。
对镜望眼映于铜镜里的红颜,杨玉环一时有些晃神,已有近三年不曾穿戴过短襦长裙。不曾涂脂抹粉红妆照镜过,这两年多在玉真观里,见日除却清修就是穿着这一身道袍在观中洗扫杂务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只当是报李持盈待其的不薄之恩。想当年,若非李持盈肯应承下李隆基的旨意,愿意亲自至寿王府接其去玉真观修行,杨玉环当真不敢想象,一旦真跟同汝阳王李琎去往惠陵守丧三年该是何等的清苦难熬,度日如年。
今日穿戴上裙襦珠钗,杨玉环心下忽而涌起一股冲动,却是不想再穿回身上眼前那一套清一色的道袍,不是怕了身穿道袍的清苦,玉真观的清修并不怎难捱,真正难捱的其实是心中的那份寂寞。当初之所以违心的愿为李宪、元氏守孝祈福,之于杨玉环而言,实则只意在挽回李瑁的心,而这两年来待在玉真观里,终日由晨到晚的跪在神像前念祷,除却祈祷上苍神灵护佑大唐风调雨顺,千秋万载,应旨为窦太后荐福之外,就只余下全心全意的希祈诸天神灵保佑自己能与李瑁破镜重圆,白首偕老。
苦寂的却是,自从步入玉真观,亲眼看着身后的那道观门关合上,杨玉环就未再见过李瑁一回,李瑁更不曾上山去玉真观看探过一次,就连寒冬腊月天里年节将至之时,也不曾派个府上的仆奴去关切过一声。若不是今年的千秋节,李持盈决意入宫参贺,并带了杨玉环一同入宫,杨玉环当真不知道还要挨到何年何月才可再与李瑁相逢,可是昨日在花萼楼里,即便与李瑁见了面,一解相思之苦,李瑁却未与杨玉环说一句话,脸上挂着的那份冷淡甚是伤的杨玉环体无完肤,那感觉,仿佛连陌生的路人都比不上。
今日之所以又独自入宫来,杨玉环实也只为再见上李瑁一面,毕竟,错过了这三日的千秋盛宴,至少还要再等上一年,待到来年的千秋节才能再与李瑁相见,却还不晓得明年的今日李持盈是否还会入宫参贺,己身又将身在何处。李瑁今个倒是跟杨玉环有所言语,却只是一如昔日在寿王府时那般,是在对杨玉环呼来喝去,是以前刻在殿中,李瑁的一言一行委实伤透了杨玉环的心。
这刻对镜梳妆,杨玉环才倏地萌生出恨不得立马蜕变的冲动,哪怕只不过是斩断彼此间的情缘的最后一舞,也要在这场情孽交缠的姻缘线断截画上句号的前一秒,让自己彻底的华丽蜕变,跳出火圈,不再自苦的为情所困,徘徊不前,而要为己真正想拥有的搏上一回,放开情趣的舞尽霓裳,为自个的命途活一回。(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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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箫筝笛递相搀,整装已毕的杨玉环也已莲步姗姗登殿。
褪下一身道袍的杨玉环,尽管不是“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珊”,仅是换了一袭教坊舞姬的舞衫而已,换装后的杨玉环,整个人却着实令人眼前一亮,颜如玉,面如桃,妩媚芳菲的宛似一枝儿六月桃花。
擘騞作响,直如秋竹坼裂,春冰迸碎,杨玉环娇花巧笑着舞上殿央,娉婷似不任罗绮,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曹野那姬与身边的两名侍婢随之翩翩起舞在旁,三人原本就是南诏数一数二的舞姬,当年正是皮罗阁进献入宫,踏歌一舞也曾在宫中夜夜接天晓,谁曾料想过今日却成为别人的伴舞,当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观赏着杨玉环犹如翔鸾舞柳雀收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四座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而不知何时,曹野那姬主奴三人已是悄声退场,显而易见,已被比了下去,无从舞下来。
一曲舞罢,李隆基已然看呆了神儿,殿上人等更为沉浸在其中,久久不得回神儿,显是被杨玉环嫣然纵送游龙惊的一舞惊呆不已。唯有江采苹静坐在上,心下一片安寂,整场舞由起到落,都未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霓裳羽衣舞之美不可收之传,千古垂流,否则。又岂会有“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之美誉。今日一见,虽说尚有不足之处,但也足可见其不俗之点。何况击恹弹吹之声尚欠逦迤,假以时日,可想而知必可成就一部泱泱大曲。成为其中的法曲精品之作,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
凝睇李隆基,江采苹凝眉苦笑了下,这下倒是应了杜美人刚才所言的,杨玉环这一舞果是惊人,在座者确实又大开了次眼界。或许杜美人刚才那一席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孰不知,却是正格地道出了其中的玄机,而杨玉环在不久之后,也将成为继江采苹、曹野那姬之后的又一新宠,是为这唐宫中又一个因歌舞美貌而被收入后.宫的女人。且将显贵至极,更会带来史上一场不可避及的动乱。
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代帝皇更是多情,李唐王朝的帝皇,更多风流。今个这一舞,这段霓裳羽衣舞,势必引得前朝后.宫变故在即。
殿上众人尚处于晃神之中,安禄山入座在侧,已在高声喝彩出声:“好一个霓裳羽衣舞!”拍手称叹罢。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一般,忙又起身朝李隆基揖礼道,“臣一时为舞所迷,冒犯了圣威,还请陛下宽罪。”
环睇安禄山,李隆基故作不在意般拊掌一笑:“爱卿也是个有见识之人……”朗声示下安禄山坐下身后。才又看向下立的杨玉环,眼底染上一抹浓情,“寿王妃此舞,当可谓一舞惊人!”
杨玉环微喘息着,桃面艳若流霞,依依垂眸在下礼道:“玉环不才,在陛下、江梅妃面前献丑了。”
江采苹与李隆基相视一笑,颔首莞尔笑曰:“寿王妃过谦了。寿王妃这一舞,着是不舞则已,一舞惊人,连本宫都自愧不如。”
“江梅妃此言,着实折煞玉环了。”秀眸似有若无地从沉醉在对侧的李瑁衣身上扫过,杨玉环连忙垂首缉手,“玉环虽嫌少入宫,然江梅妃惊鸿舞之绝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才端的是千朝回盼,万载流芳!玉环岂敢与江梅妃相媲美。”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凝目身侧的江采苹,朗笑在上:“玉环之霓裳羽衣舞,端的有几分梅妃当年的风采!”
李隆基此言一出,常才人、杜美人等人端坐在下,面上登时一变,尤其是常才人,绞着手上的丝帕,立时不无敌意的狠瞥了眼杨玉环,尽管嘴上未多言,心里却对杨玉环此刻的媚态如风平添了三分敌意。倘使武贤仪今时在座,想必定有法子打压眼前这一帮人的气势,哪里容得董芳仪、皇甫淑仪几人出尽风头占尽先机,看来,尚须趁早寻个良机将武贤仪从掖庭宫营救出来,省却夜长梦多,待江采苹一方结成大气候,届时再想与之分庭抗礼,恐将为时晚矣。
好在杨玉环已是寿王妃,且与李瑁奉旨成婚多年,而当年嫁入寿王府时还是已薨的武惠妃尤为中意的儿媳,是以在常才人心思来,即便李隆基再怎样对杨玉环青睐有加,终归不致以花心不改,又把杨玉环弄入宫纳为宫中妃嫔,总要有所顾忌李瑁的感想才是。然而,转而一想,在当今的风气下,万一有朝一日李隆基为情所迷,意欲夺儿媳抢做枕边人,未可知就不可预见,毕竟,想当年则天女皇也是太宗皇帝的武才人,在太宗皇帝驾崩之后,高宗李治不也不顾父子之纲人伦之礼将其接入宫,直至封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才肯作罢,既有儿子夺父亲爱妾的先例,今下谁又敢断言它日就绝不会生出父亲夺儿媳之糗,却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思及此,常才人心下猛地一颤,又忍不住细细地多端量了眼杨玉环,顺带着偷细究了两眼龙颜。但见李隆基看向杨玉环的目光中确实充溢着丝丝溢于言表的情意,别有一番意味在其中时,常才人越发心颤了几下,仅凭这些年其在宫里所见惯的帝王恩宠来说,由此可见李隆基对杨玉环已是动了情,这心头的火一烧,一旦欲罢不能忘,难保它日就不会烈焰相煎,正如其适才所想象的那样一发不可收拾,待到那时,若是圣意已决,试问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胆敢从中死谏。看来,回头须是将今日之事,及早一五一十的告知武贤仪,尽早做个决定才好,以免哪日在这宫里头又凭空多冒出个劲敌来,己身反而不知不晓,到时候更难余有容身之地。
别看这些年在宫里,常才人未能持久的拴住圣心,也未能专宠一时,但对李隆基的好恶近些年却极为知之甚详,如若不然,单靠曲意奉承武贤仪讨人护佑,也不可能在这无边多舛的宫海中保得多年命安。是以,越是细究李隆基看向杨玉环的目光中的含情脉脉,常才人越敢凿定,杨玉环的才貌此时已是看尽李隆基眼里拔不出来。
尽收于眸殿上诸人的面色变化,江采苹不动声色地环目在座人等,温声展颜:“都道‘心宽体胖’,今日安节度使的胡旋舞,何尝不也是一绝!陛下恩泽广被,四海升平,八方恭贡,当真是大唐盛世,千古圣明帝!”
满殿文武百官、亲王贵客即刻不约而同站起身来,山呼在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花萼楼的山呼万岁之声,声声直冲云霄,震撼在宫城上空,余音萦久,不绝于耳。
龙颜顿时大悦,抬手示下免礼:“卿等有心,与朕同贺千秋节,朕心甚慰,赐酒!”
“谢陛下!”以皇太子李玙、薛王丛、皮罗阁以及李林甫、裴耀卿等人为首,群臣立即叩谢圣恩。
高力士侍奉在边侧,立马示意分立两侧的一干小给使奉上美酒佳酿,将瑞露珍下赐予众臣子酒樽之中。
皇甫淑仪、董芳仪、杜美人、常才人、闫才人、高才人等妃嫔及诸公主及其驸马等人列坐在四下,也一同举杯与君同饮了一樽。江采苹亦浅尝辄止了一小口盛于食案上的素酒,以示敬范。
“今日寿王妃,及禄山,皆献舞有功,朕,各有重赏!”一饮而尽樽中酒,李隆基搁下酒樽,唇角噙着味笑意敛色说着,看了眼一旁的皮罗阁,“曹美人为朕诞下小公主,更为功不可没,朕,一直想予以封赏。时,千秋盛宴,便晋封曹美人为婕妤,择日行晋封之礼,蒙归义便在长安多逗留些时日。”
“谢主隆恩。”皮罗阁率然起身行了礼,精明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蒙归义此番来长安,只为参贺陛下千秋之岁,待到明日盛宴过后,蒙归义也该起程回太和城,还请陛下恩准。”
“也罢。蒙归义既归心似箭,朕也不便多作挽留,悉听尊便即是。”李隆基略沉,示下皮罗阁坐回坐席,并随手朝安禄山、杨玉环抬了抬手,再次示下不必谢礼。与此同时,更顺势执了绕上殿来的曹野那姬的手,示意曹野那姬在身旁的那张坐榻上坐下了身。
安禄山虽自称是个粗人,先时在殿上的一言一行,却是极讨圣欢,这会儿龙颜大悦之下,故才得李隆基直唤作“禄山”,这一亲唤,却不知要惹尽多少人称羡。
至于曹野那姬晋为婕妤一事,但凡明眼人,心里自是有分数。自李隆基继承大统以来,后妃位分就依古制早已有了变更,在宫中,除却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以外,皇后之下尤以三夫人为贵,而三夫人之下则设有六仪居次,美人、才人各是位降一品,婕妤的位分早就除名在妃嫔之中,并不在三宫六院八十一御妻之中。
今刻李隆基却又当着皮罗阁之面,晋封曹野那姬为婕妤,若非事有蹊跷,即为空赏赐下了个名位罢了。况且小公主自打从娘胎里生下来,根本就不讨李隆基的欢心,这些皆看在人眼里,就连宫里的宫人背地里都小有异议,不言而喻,这般的冠冕之词,十有九成晋位是假,金花落的宠幸就要到头才是真。(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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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节过后,皮罗阁并未在长安城多做逗留,三日后就面圣辞别,返程太和城。
开元二十九时,皮罗阁首次北上长安参贺千秋盛宴,作别之际是御史严正诲奉旨护送回往南诏,今次也是严正诲代驾相送皮罗阁出城,只不过未再将皮罗阁一行人等一路护送到太和城城下,而是只相送出长安城外十里而已。尽管仅才相隔三年,今下严正诲已是白眉须发,垂垂老矣,虽说头戴盔甲身穿战袍的严正诲,看上去马背上的雄风不减,却再不似当年那般老当益壮。
其实,何止是严正诲日益见老,较之当年一同征战沙场兼并五诏一统六诏那些年,皮罗阁今时亦显老不少,此番来长安城,更不如上回来时那般英雄气长,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临行时分,李隆基照旧厚赐了一整车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作赏,且薛王丛另在城外十里的石亭为之饯行,这几日皮罗阁一直借居在薛王府上,除却白日入宫参贺之外,几乎是夜夜与薛王丛把酒言欢,二人倒是结下不浅的情义。
皮罗阁这一走,金花落近日间的恩宠就此也中断,宛似霹雳击在磐石上,一下子就当空斩断,直接断成两截一样,那般的干脆利落,就连琴弦断弦的一丝余音也未弹起。当夜圣驾就移驾淑仪宫,一连几日留寝在那,其它的宫苑连去都未去,梅阁也不例外。
想当日在千秋盛宴上,安禄山入宫觐见之时,一入殿就显出意有不敬之气。皇甫淑仪当殿对安禄山点醒出声,现下看来,李隆基正是念情于当日皇甫淑仪的一番义正词严,是以才在皮罗阁回去南诏后。日夜摆驾淑仪宫并对皇甫淑仪恩宠有加。至于金花落那边。早在皮罗阁未北上长安之前,曹野那姬自从诞下腹中的小公主以来就已日渐失宠,说白了,只因小公主是个早产儿,且在曹野那姬临盆在即的前后两三个月里,巧不巧地又正逢上天灾,不只头三五个月就一连数月的大旱,当小公主未足月诞下后,后两个月间竟又连连降雨。大江南北频频又闹开洪灾。
如此的十几年罕见一次的一旱一涝紧紧相连,弄得民不聊生,却是让李隆基嫌恶至极。一连好几个月动不动就勃然大怒,愁眉紧锁,再加上那夜曹野那姬临盆时差点发生产厄之灾,当时常才人就听似无心的在旁啐叨过一些不吉不祥的话,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更别提说者本就别有用意,虽说话由人说不见得就真会因人言而变,但在小公主这件事上,却正中常才人等人的下怀。小公主从一生下来就羸弱多病,看似活不了几岁就要福薄夭亡一般。许是较多的遗传了曹野那姬这个异族母体的基因,裹在襁褓中的小公主自小双眸就有些向眸眶里凹陷,单是相貌上就颇与中土的孩娃大为不同,是以,每每一见着这个生来就长着一颗大脑袋却四肢窄小的公主。不光是李隆基屡屡皱眉不喜。连带宫里的宫人在背地里都时时评头论足,纷纷拿此说戏。
这日。江采苹正仪静体闲地倚靠在庭院的秋千上出神儿,转眼又是一年秋来到,再有三五个月,梅林又将花海起伏,芳香四溢,正径自恍若隔世间,却见董芳仪领着自个的公主从梅林间的小道上行来。
江采苹稍敛神儿,示意彩儿迎上前去相迎。今晨云儿、月儿一早儿就出宫去两市采办唐梨子,这会儿尚未回宫,是以江采苹身边有且只有彩儿侍候着,不成想今日董芳仪竟移尊而来。这两三年,董芳仪可是日愈鲜少登门梅林,今个竟还带着公主一块儿上门,这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门,十有九成想是有事。
“江娘娘!”一见江采苹正坐在庭院里,董芳仪的公主就立时疾奔了过来,十为亲昵地唤了声江采苹。这几年,董芳仪的公主确是长进了不少,不止是个头儿长高了足有两头多,体态已显窈窕,言行举止上也更活泼了几分,尤其是当着江采苹之面时,格外显得比旁人更来得亲昵。
只不过,每当看见董芳仪的公主,江采苹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临晋公主来,这姊妹俩端的有三分相像,特别是眉眼上像极了一母同胞所生,故而时下看着董芳仪的公主,江采苹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年临晋尚未嫁出宫时前几年的一笑一颦来,而今临晋早已为人母。轻抚下董芳仪的公主一时奔得过急而垂落额际的一绺发丝,江采苹满为疼惜地嗔怪了声:“这般急作甚,江娘娘不是在这儿?”
董芳仪的公主噘一噘红唇,撒娇道:“久未见着江娘娘,儿甚为想念江娘娘嘛!”
这时,董芳仪亦已步了过来,见状,不由也嗔道:“这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跟江娘娘撒娇?”
凝目董芳仪母女二人,江采苹全不介怀的莞尔一笑:“可不是怎地,再有个三五年,可不也该着嫁人了。”
听江采苹这般一打趣,董芳仪的公主不由面上一红,连声嘟着红唇背过身去:“怎地连江娘娘也取笑儿?儿才不要嫁人,儿要留在宫里陪着阿娘和江娘娘!”
“又说傻话。”董芳仪弯眉微蹙,瞋了眸自个的公主,“你瞧着你那些兄姊,有哪个长留在宫中不嫁人娶妻的?”
“儿就不要嫁人!”董芳仪的公主红唇一撇,煞有介事的力争道,“恒王、凉王、汴哀王不就一直未娶妃子?儿听人说,金仙长公主就终生未嫁,玉真长公主不也还未嫁人,怎地儿便非嫁人不可!”
董芳仪看似一怔,旋即轻声呵斥道:“放肆!长公主的名讳,岂是你可直呼的?平日里阿娘不是常说教你,不可冒失无礼,出言无状,成何体统!”
江采苹颔首浅笑下,忙从旁打圆场:“瞧姊,怎地说着说着便急了?这儿又无外人,姊怎就与个孩子较起真来,难不成不把吾当自家人不是?公主尚小,待到碰见情投意合的人,届时想拦都拦不住。”紧就唤向彩儿,“今儿个早食,彩儿才做了几样茶点,适才吾还在寻思着,少时要不要送几盘去芳仪宫,巧的是姊竟是先来一步。彩儿,快些去取些茶点来,拿与公主尝一尝可口否?”
彩儿礼了礼,作备退下,董芳仪的公主却有点迫不及待地跟上前一步,挽着江采苹的臂弯缠磨道:“儿也去。到底是江娘娘疼爱儿,记挂着儿喜食江娘娘这儿的茶点,每回儿来,回回都给儿备着!”
江采苹与董芳仪相视一笑,凝眉看眼彩儿:“也罢。不过,庖厨里有些乱,彩儿好生看顾好公主。”
“是。”彩儿就地应了声,就被董芳仪的公主心急地拉拽着朝庖厨方向奔去。江采苹一笑置之,但听董芳仪轻叹息了声:“瞧其这猴急的样子,哪儿有个大人脾气儿,当真不让人省心。”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与董芳仪提步上阁阶,和声宽慰道:“怎说公主也尚小,待过个两三年,自会出落得落落大方,姊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莫急便是。”顿了顿,又启唇道,“姊今儿个怎地得闲来梅阁了,可是有何事?”
董芳仪轻蹙了下细细的弯眉,就像拱起了两弯相互倒映在眉心的月牙儿:“也无甚事。先时在芳仪宫,二十六娘非软磨硬泡的闹着出来游玩,嫔妾拗不过其,便带其出来游园,不成想半道儿上其又吵着非来梅阁不可。都怪嫔妾平日过于娇宠其,这时辰点前来叨扰,江梅妃莫怪才好。”
江采苹展颜笑嗔道:“瞧姊说的,岂非把自个当外人了不是?这般与吾见外,倒叫吾作难了。姊若再说这些叫人听着见外的话,才真要让吾怨怪姊的不是了,当真要使吾与姊疏远了。”
待步入阁,分宾主坐下身,董芳仪赔笑道:“是嫔妾不会说话,唉,二十六娘到今时也不开人事,嫔妾也着是不放心让其一个人出来。不是嫔妾背后多嘴,搬弄是非,这宫中可不是谁都跟江梅妃一个样儿,如此的好性子好说话,指不准二十六娘一时口快,说了甚么不中听的惹人厌恶,还犹不自觉呢,嫔妾怎地安心得了。”
信手端过茶盏倒了两杯茶水,江采苹含笑道:“姊多虑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吾便甚喜二十六娘这份坦率。”略顿,递与董芳仪一杯香茶,“这是今春才采的茶耳,姊茗下味道如何?”
董芳仪这席话,一听就知是话中有话,面上是在说点公主的大虎,实则是在说提那日在千秋盛宴上,董芳仪自己一时自作聪明在御前所言的一番挑拨后妃间事端之词,那日安禄山入宫觐见,并当庭跳了段胡旋舞,李瑁因吃酒吃得微醉就趁着酒气耍了顿酒疯,推出杨玉环与之比舞。怎奈人多嘴杂,也不知董芳仪是沾了几樽美酒而一时犯了糊涂究是何故,竟也跟着杜美人、常才人二人搭了几声腔,虽只有三五句话而已,却将江采苹、曹野那姬两人全搡入局中,几欲搅和得引生一场斗舞。
若非董芳仪当日犯下口忌,今下皮罗阁已离去,李隆基又岂会专宠淑仪宫,无非是那日在花萼楼皇甫淑仪与董芳仪正相反,才一举博得圣心。今刻董芳仪无缘无故的上门来,江采苹无须去细究就可猜得到,董芳仪此番定是有求于其,即便不是为了跟皇甫淑仪分宠而来,多半也是为自个公主早日赐婚所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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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啜了口茶,董芳仪浅勾着唇瓣微微一笑:“这宫中凡出自江梅妃之手的茶,无不是好茶!”
为董芳仪蓄满杯中清茶,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姊这般打趣吾,当真叫吾汗颜。且不说旁的,这宫中可多的是制茶高手,随便挑出一个来,吾这点雕虫小技,都不是人家的个儿。”
董芳仪轻挑了挑弯如月牙的细眉,掩唇轻笑出声:“江梅妃这般自谦,才端的让嫔妾无地自容。江梅妃的茶艺,可是连陛下都称叹不已,这后.宫谁人不交口称羡?且不说旁人,嫔妾可是想学都学不来呢。”
搁下茶盏,江采苹颔首浅笑了下:“姊若想制些茶饮,吾自是倾囊相授。只不过,时下已过采茶的好时气,待到来年开春,及仲夏之交,吾去百花园摘采时,再行唤上姊做个伴儿。只要姊不嫌吾茶道不精便好,平日里吾实也不过是闲中寻个事儿瞎忙活而已。”
端过茶杯持在手中“嗒嗒”搅了两下漂浮在茶水面上的茶末,董芳仪轻声叹息道:“唉,嫔妾倒想讨些清闲,怎奈二十六娘见日里可闲不住,一会儿安宁时候也无,却是令嫔妾操碎心。这眼瞅着一年年长大,眼看便长及及笄之年,这心性儿却未见长半点,可不让嫔妾操心怎地?”
“让吾说,姊着实多虑了。说到底,今下公主毕竟尚不到出阁年岁,这孩子心气儿难免重些,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姊作甚这般操之过急呢?”江采苹吃了口茶。莞尔一笑,尽管嘴上一再加以宽慰着董芳仪,心下却有了几分谱,料想董芳仪此番来梅阁铁定是为自个公主的婚配之事而来。
董芳仪一向是个心思极重的人。虽说不像武贤仪那般工于心计,但也不失为是个有心机的女人,这一点仅从早些年间就不难看得出来。尤其是自从曹野那姬被皮罗阁进献入宫以来的这两三年里。芳仪宫日益与梅阁、淑仪宫走动减少,反而时不时地常与金花落那边有所走动,对此江采苹虽不介怀,但耳边却免不了有人怨叨,其实,早在临晋公主嫁出宫去的那一年开始,董芳仪已与江采苹、皇甫淑仪多少生出了一些嫌隙。只是不曾把话挑到桌面上来明说罢了。
当年曹野那姬怀上了皇嗣,董芳仪曾与皇甫淑仪一块儿来梅阁与江采苹商酌,是否要送上一份贺礼,权当恭贺曹野那姬怀上了龙种,念及曹野那姬当时正当静养安胎之时。江采苹遂建议暂不送礼去金花落,待曹野那姬平安诞下腹中皇儿,届时再行送上厚礼相贺。皇甫淑仪与董芳仪皆自觉江采苹所言不无在理,二人在梅阁俱认同下,却不曾想,事后为几日,董芳仪竟私下里独自一人亲往金花落,送去了几匹上等的锦缎贡品。原本此事江采苹也无从知晓,逢巧那日傍晚时分。白日里云儿忘却去浣衣局去送洗的衣物,等到夕食过后快要夜禁时辰才猛不丁的想起,于是一个人急忙赶往浣衣局,却巧不巧地正巧在半道儿上撞见董芳仪带着两名近侍步入金花落的门去。云儿当时虽说颇觉纳闷,过后却也不敢在江采苹面前多嘴,本也未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其中另有其它隐情一时也未可知,更巧的却在于,隔日云儿与月儿去司膳房取食材时,又碰见董芳仪的公主正在司膳房问管事要上好的燕窝牛乳。
董芳仪的公主一贯与梅阁亲和,跟云儿、月儿、彩儿三人也十为相熟,一见董芳仪的公主是独个一人去的司膳房,云儿遂步上前,说要为董芳仪的公主将燕窝牛乳送去芳仪宫,公主总归是金枝玉叶。不成想董芳仪的公主竟随口道出,这燕窝牛乳不是芳仪宫所需之品,而是要送往金花落为曹野那姬补身子所用的,云儿微愣之下,便多关问了几句,作问可是曹野那姬身子有何不适,董芳仪的公主却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家,只道是昨日董芳仪有去金花落看探,母妃却未带其一道儿去,是以自己得知后今个一大早儿就跑去金花落,一问之下才知昨日母妃是为曹野那姬肚子里的那个尚未出世的皇弟送了几匹衣缎,还说其在金花落缠磨了大半日才问出曹野那姬喜食牛乳,故才奔来司膳房问取。
董芳仪的公主所言的,正与云儿昨个所见的相符,云儿这才将此事告知江采苹。即便查悉此事,江采苹事后也不曾问证过董芳仪,只当全不知晓这件事,然而,经此一事,却对曹野那姬有了戒备之心,这怀有身孕的女人喜食酸辣的东西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道是酸儿辣女,但在大唐的开元、天宝年间,中土一带却甚少有吃牛乳之风,即使是在南诏牛乳也不常见,反却是在北回纥以及西域一片儿有食牛乳的风俗。在此之前,江采苹早已有所置疑曹野那姬身为南诏人的事,纵管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侍婢皆为皮罗阁进献入宫,且说是南诏最出类拔萃的舞姬,但早在花萼楼与曹野那姬初见时,江采苹就已怀疑过曹野那姬的眉眼容貌更像个西域女子。而这怀孕的女人,往往嘴馋心中最为怀味之物,尽管只不过是一小碗牛乳,无形中却使人显露出了可疑的形迹。
为免横出事端,江采苹只交代云儿、月儿不许将这些事儿告与第三人知道,以免祸由口出,这两三年江采苹更是守口如瓶,就连皇甫淑仪也未相告过。今刻董芳仪却又回转了心性,登门梅阁来,单是从前刻一入阁到这会儿所说的话语之中,已然可见,董芳仪倒当真是把昔日的武贤仪、郑才人视作了自个的前车之鉴,尤其是从武贤仪一事上长了一智,之所以与江采苹拐弯抹角的说这说那。无非是不希自己的公主也步了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的后尘,故而刚才二十六娘一拿恒王李瑱、凉王李璿和汴哀王李璥为由说事,董芳仪才一脸肃容的说教了一番。
茗茶本是件安逸事,但若心思彷徨。甚至心不在焉,便难品得出一杯茶的原始纯味,此刻江采苹与董芳仪却各是心有所思。却是白白浪费了萦绕在指尖的缕缕茶香。片刻相坐两无语的工夫,但见云儿、月儿竟与小夏子一同从阁外步入。
见董芳仪坐在阁内,云儿立时朝董芳仪先行屈膝行了礼,继而对江采苹礼道:“娘子,小夏子来了。”
“仆见过江梅妃,见过董芳仪。”小夏子立马揖礼在下。云儿、月儿俱是垂首侍立向一边。
江采苹抬了抬皓腕,示意小夏子免礼起见:“夏给使这会儿怎地过来了。可是有何事?”
看眼董芳仪,小夏子略显迟疑:“回江梅妃,仆是奉了陛下口谕,前来恭请江梅妃移尊南熏殿。”
江采苹与董芳仪相视一眼,却未将董芳仪看作外人隔耳:“夏给使可知。陛下因由何事传召本宫?”
“这……”这下,小夏子显是越发的欲言又止,见状,董芳仪含笑起身请辞道:“既是陛下传召,嫔妾便先行告退,待改日再来叨扰江梅妃。”
见董芳仪请辞,江采苹遂起身相送了两步:“那吾让云儿代为相送姊出阁。”
“不必。”董芳仪抚一抚江采苹的玉手,微笑道,“陛下的传召是为紧要。留步便是。”
“瞧姊说的,陛下传召吾,无非是那点事儿,还能有何紧要事儿不成?”江采苹执着董芳仪的手一直相送到阁门处,才又交代云儿道,“汝快些去庖厨。让彩儿多包几样茶点给公主带回芳仪宫去。”
“是。”云儿垂首应了声,虚礼作请董芳仪步下阁阶。彩儿与董芳仪的公主在庖厨听见这边的说话声,也由庖厨里步出来,董芳仪的公主手上还端着一大盘香喷喷的茶点正吃得香。
“江娘娘,江娘娘可是要去见阿耶?”瞅见小夏子亦跟出阁门来,董芳仪的公主乖张的唤了声。
“快些随阿娘回去,江娘娘有要紧事儿要忙。”董芳仪上前拿丝帕为自个的公主擦了擦粘在唇边的小块茶点,云儿也已步去庖厨又取了两盘茶点出来,递与董芳仪身边的侍婢带上。
“儿想求江娘娘一件事儿……”董芳仪的公主咽下口中的茶点,撇开董芳仪径自奔上阁阶,鬼灵的与江采苹附耳道,“江娘娘少时去见阿耶,莫忘却替儿给阿耶捎个话,便道儿久未见阿耶,心中甚为想念,可好?”
凝目眼前的这个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女儿家,江采苹莞尔笑曰:“江娘娘应承下便是。”
董芳仪的公主登时喜上眉梢,双眸一亮,旋即又黯然失色道:“倘使阿耶国事繁忙,忙于朝政,儿但请阿耶保重龙体就好。”
抬手轻轻拧了下面前这个小女儿家宛似三月海棠的脸颊,江采苹颔首点了下头:“二十六娘如此的乖巧懂事,想是不日陛下便会摆驾芳仪宫,一解二十六娘的孺慕之情。”
董芳仪的公主这才欢跃地奔下阁阶去,冲江采苹一笑,跟随母妃步向梅林间的小径,回返芳仪宫去。目注董芳仪母女二人离去,江采苹凝眉略思,自知适才董芳仪尚有一些话压在心底难以启齿,想必多半也是事关皇甫淑仪近日承宠之事,一时又不无顾忌不便多作置喙,故才犹豫不决,巧又赶上小夏子入阁通传圣谕,是以未来得及当着江采苹之面直白说提。
“陛下这般急着召见本宫,究是所为何事?”直至目送董芳仪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梅林之中,江采苹才敛色回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小夏子。
环目四下,见只有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侍候在左右,小夏子这才如实作答道:“回江梅妃,仆是为浮梁一事,而领了陛下口谕特来恭请江梅妃,至南熏殿走一趟。”(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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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
李林甫、裴耀卿及今春十进士皆下立在殿内,四下一片安寂。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环睇下立诸人,抬手示下高力士,让奉御将前几日薛王丛从浮梁所进献入宫的仙芝茶奉上。
这几杯仙芝茶,还是千秋盛宴那日在花萼楼,因杨玉环称叹所茗之茶品起来含有灵芝的香和味,在座人等亦纷纷奉场称赞,龙颜大悦之下才当庭赐下的茶名。这茶吃在口中,确也齿颊生香。
“此仙芝茶,乃当日薛王所献。”看眼奉入殿的浮梁茶,李隆基环了目下站的十进士,龙目微皱,“尔等且尝一尝。”
这十进士,皆今年春试中及第者。唐时,凡应试者谓之举进士,中试者皆称进士,而“进士科”也只是科举各科中的其一,考的是诗赋,因进士科是常科,考取又最难,故此最为尊贵,地位亦成为各科之首。是以,在大唐,凡考中进士之人,并不似后世元、明、清时一样,只有一甲方可授以官职,其余二甲尚须参加翰林院考试,学习三年后才可再委授官职,而是皆留任在宫中。
此刻看着呈至面前的仙芝茶,十进士一时却有些犯犹豫,不敢端过来就一饮而下,但见李林甫、裴耀卿这两位朝中重臣俱未吃茶,其等更无敢逾矩者,唯恐天颜咫尺,稍有不慎就以下犯了上。
见无人敢茗茶,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径自端过茶盅。吃了口茶水,不难看得出,这十进士中,有几人是在唯李林甫马首是瞻。而今李隆基、裴耀卿俱为国之重臣。位极人臣,可想而知,每一年的科考所选拔出的国之良才多半拜在了当朝宰相的府门下。这在朝为官,想要仕途上步步平步青云,也是有官道可循的。
“朕年少时,闲来无事常翻阅史书,犹记得太史公司马迁有在史记一书中,曰,‘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尔等可知。这‘浮梁’一词,是为何意?太史公此说,又当何解?”搁下茶盅,李隆基面色凝重的看向下立的十进士,把当日千秋盛宴散宴之后,杨玉环在宫门前托高力士捎带的那枚荷囊里的黄纸上的几个问题当殿问了出来。
反观那十进士,却是好半晌沉寂,无人步上前来答话,天下人无不知当今天子才华横溢,盛年时更是温恭好学。既通诂训又工草隶书,且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早些年在审定《开元文字音义》时,就亲笔毙掉过十几个下臣胡编乱造的字,就连当年则天女皇当朝时所造的“曌”字都不曾手下留情。且不说其它的。今下的“茶”字。即为李隆基查读《诗经》、《尔雅》,故才为茶的叫法御笔正的名。并下敕颁昭天下,以“茶”字更代旧用的“荼”字,由此足可见,李隆基对茶的考究要比一般人多的多。也正顾忌于此,下立的十进士这会儿越发不敢冒然妄言,万一所答之词驴唇不对马嘴,在御前不懂装懂反却是犯了欺罔之罪。
见十进士之中竟无人上前对答如流,龙颜却不由沉了沉,李林甫、裴耀卿站在旁自也不便多做声。毕竟,今早退朝后,李隆基早有圣谕在先,要在南熏殿召见今春应科及第的进士,其实,李林甫、裴耀卿二人事先也不知情今日李隆基到底是为何事这般急于传召十进士,这刻静听在边上才知原来是为那日千秋盛宴上薛王丛进献浮梁茶一事,想必十有九成是有意在这十进士里钦选出一名浮梁明府来。
尽管此时猜想到这些,李林甫、裴耀卿却已不便当着李隆基之面对这十进士使眼色暗示些什么,否则,岂非是在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看着十进士无人应词,两人即使心下再怎样干着急,眼下也只好静观其变,省却一时冲动行事反却不美。
殿内静极一时时刻,四下涌动起一阵逼人窒息的氛围,十进士之中已有两三人额际直涔冷汗,连手心都捏了把虚汗,这时,却见位于末后排的一人步向前两步,就地顿首道:“回陛下,据微臣知悉,太史公所书的乃是,‘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其中‘东瞰浮梁’在其排序里,想是应为地名无疑。”
凝睇眼前这人,只见这做声者身颀修长,面如方玉的下巴上还留有一小撮儿小胡子,一看就知该是个文弱书生,全身上下却又透着几分放荡不羁,李隆基微霁颜:“依卿之见,太史公此意又当何解?”
但听那人空首在下道:“回禀陛下,据《史记》与《汉书》所载,当年秦皇一统六国,番君吴芮将约占大秦疆域三分之一的所辖傩区归秦,为华夏史上大统一尽其所有,浮梁亦因此头回受以世人瞩目。然,归秦后未二年,秦皇却崩于沙丘,二世篡位,下令吴芮调囚徒工五十万,吴芮本即一个以人为本的人,不满二世残暴,便对前来的使臣回以‘芮无徒。’,之说,使不悦,斥芮反,吴芮逐杀来人,举兵抗秦。想当年,太史公为编史记,也曾‘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以臣愚见,之所以有此一说,不无出自对吴芮的敬仰。”
殿内正说得起兴,江采苹也由小夏子相引到南熏殿外,正欲提步上殿阶,刚巧就听见从殿内传出入耳的这番说道之词,脚下不禁一滞。
“江梅妃且在此稍候,仆先行入殿通禀声。”回头见江采苹止步,小夏子忙躬身礼道,转即作备入殿通传,不成想却被江采苹轻声唤住:“不急。本宫瞧着,陛下似是正与人在殿内商议前朝政事,本宫姑且在外作以静候便是。”
透过虚掩着的殿门,小夏子向里瞅了眼,转身对江采苹回道:“江梅妃言重了。先时陛下差仆去梅阁恭请江梅妃来南熏殿时,李相、裴侍郎便已在殿内。”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稍作沉吟,莞尔一笑:“不妨事。既是李相、裴侍郎在殿内,本宫更当在殿外多做静候才是,且待殿内议政毕,再行入殿亦不为迟。”
虽说从梅阁行来南熏殿的路上,小夏子已是告知江采苹,李隆基是为浮梁一事传召,但现下李林甫、裴耀卿正在殿内,且听似殿里还不只是这二人在,纵然是奉旨而来,多少也总要懂得避嫌才好,以免落人口实,反而平白无故的讨个干政之嫌。
“卿可是今科进士之一?”听罢眼前那人的答语,李隆基皱了皱眉,拊掌端量道。无须多问,仅由这番对答中,已可见杨玉环所点提的那几个问题一应难不住此人,故而不必再多问究余下的那两个问题,此人足可担任浮梁明府一职。
“微臣不才,今科只考取了个末位。”只见那人俯一俯身,揖道,“微臣柳国钧。”
“柳国钧……”李隆基略沉,自知今科及第进士之中,有个名叫柳国钧的人。正如柳国钧所言,在今科科考中其虽取得进士及第,但在十进士排列中却排名倒数第九,而在这几日查阅十进士门第时,更得知柳国钧在民巷里据说是个怪才,除却诗赋,三教九流、棋琴书画都有涉猎。
“微臣在。”李隆基沉思的工夫,柳国钧却已叩首在下,高声应了声,看似是误以为李隆基在唤其一般。
见状,李隆基倒也未怒,只朗声一笑:“浮梁有五华山,天地相应有奇正五行机理,地处大唐宫位,不可轻视。卿既对浮梁知之甚详,朕便钦点尔,即日起走马上任浮梁明府,为表恩赏,特赐官拜五品。”
柳国钧下伏着身,一时半刻却有些怔愣,楞是连谢恩都忘却。李林甫、裴耀卿静听在旁边,却俱有分异样,由今日的圣询中,李隆基话里话外净是对浮梁的看重之意,更知晓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但凡不重视圣地浮梁无异于等于失去了半壁江山之理,与其说柳国钧对浮梁知之甚详,反不如说是李隆基对史历精通有道。更何况,自唐开国以来,各州府的明府多从六品,今下柳国钧一经圣上钦点,就已官拜五品,估摸着将是赐予唯一的一任明府,势必声名大噪,往后里又岂容小觑。
睇目一旁的李林甫,以及同样默不作声的裴耀卿,李隆基笑逐颜开道:“由来丞相重,分掌国之钧。”意有所指的顿了顿,遂又看向柳国钧,“时,卿职浮梁,政得民心,万民归一,切记,善待浮梁也。”
直到这会儿,柳国钧才似有忡愣的连声谢恩道:“微臣谢主隆恩,浮梁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微臣定不负圣恩,上任后必喻德以政,政道合一,不负重望。”
眼见柳国钧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竟最先讨了个吃香的好差职,下立的其他几个进士不由得面面相觑,当真是对柳国钧少不得羡慕嫉妒恨,早知如此,适才真不该心存观望,以致眼巴巴地错失了良机。
江采苹静候在殿外,这刻细听之下,也不禁对殿内的柳国钧生出三分敬佩之心,正如柳国钧所言,浮梁也罢,吴芮也罢,不看山,难知自身之渺小,不见水,不足以自查己身,有幸踏在那瑶里的青石古道上,何尝不是人生幸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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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明府一事,就此敲定。既是当今圣上所钦定,又是大唐自开国以来首任官拜五品的地方县官,一经委任难免羡煞人眼。
柳国钧倒也未含糊,当日就走马上任,离京赴任浮梁,倒是应了一句老俗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李林甫、裴耀卿及其他无幸得受当今天子青睐的九进士,在宫门外一番道贺柳国钧升任一府明府之后,也各自打道回府去。此事既为李隆基在南熏殿当面亲选,身为人臣,自也不便多言,但由今个的事上却可见,这所谓的国之良才不单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考取个功名那般简单,更要有魄有胆儿眼神劲儿够活泛才是,否则,只是个不知变通的书呆子招来又有何用,反而糟蹋了君之食禄。
至于其他的九进士,悻悻地眼巴巴看着柳国钧占尽先机,在御前出尽风头,纵管心下各揣着份怨尤,却也不敢显露在面上,对此更无敢置喙者,毕竟,由今日起柳国钧已是名正言顺的在朝为官之人,而其等却还是有名无实的及第者,只不过头上戴着个“进士”的虚衔而已,这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吃一堑才会长一智,但愿它日柳国钧可念在曾为同窗的份上,多多在御前为己美言几句,或是得机稍加提拔,也便早日在朝中讨有个一官半职当,扬眉吐气上一回。
前朝几员大臣皆退下后,江采苹才入殿面圣,但见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上,龙颜显是开怀。遂颔首礼道:“嫔妾见过陛下。”
“爱妃来了。”放下刚拿在手里作备圈阅的奏本,李隆基凝了目江采苹,步下御座,朗声执过江采苹的玉手。“今儿个天气不错,爱妃陪朕去殿外走走。”
凝睇李隆基,江采苹依依垂眸。随驾又提步向殿外,由南熏殿一路且走且停向百花园方向。
高力士立时唤过几名仆奴趋步在后,却也不敢跟得太近,以免扰了圣心。何况这两年李隆基甚少与江采苹携手游园,今日又难得一见昔年的浓情依依之景,也当真叫人看着满心欢愉。
一道儿上,李隆基倒背着手不言不语。江采苹亦但笑不语,只安静的伴驾在旁,却可看得出,今日天颜确实格外欢怀不已的样子。毋庸质疑,想必是为前刻在南熏殿。钦点委任了那个名叫柳国钧的进士升任浮梁明府一事而欣慰。
“久未与爱妃游园赏花,爱妃依是这般貌婉心娴,静若繁花。”待步入园中,李隆基负手伫立在一株体态玲珑叶形雅致花色艳丽的茶梅前,半晌似有所思,抚了下盛开得正艳的茶梅花。
看眼粉中带白的茶梅,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时下正是茶梅花盛绽的时气,且今秋玉露丰沃。茶梅性强健喜光又耐阴,这偌大的一片百花园平日里不但有专人修裁,更是日光充沛,是以月间茶梅越发绽放的繁忙起来。这百花园的秋茶梅虽与梅林的那几株冬茶梅花期不同,花色花形上亦各有姿态,却都是“花却是。与梅浑”,浅为玉茗深都胜,大日山茶小海红,名誉漫多朋援少,年年身在雪霜中,花开春雪中,态较山茶小,老圃谓茶梅,命名亦端好。
“嫔妾与陛下,都已是老夫老妻,陛下又何必无端端打趣嫔妾。”稍敛神儿,江采苹莞尔嗔眸李隆基,轻蹙蛾眉道,“嫔妾瞧陛下,今儿个格外开怀,莫非宫中有何喜事儿?”
凝目江采苹,李隆基朗笑一声:“何以非是宫中有何喜事儿,朕才可开怀?”顿了顿,步向前面不远处的凉亭,“不过,爱妃适才一说,倒让朕想起,过不了多久,八成这宫里倒真要有件大喜之事临近。”
江采苹心下猛地一沉,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祥预兆,面上却仍是浅笑如靥,故作不解的紧声关问道:“嫔妾愚拙,且不知陛下所指的是为何事?”
看眼江采苹,李隆基在凉亭里坐下身,龙目微皱:“朕瞧着,寿王这几年似有心结,不止嫌少入宫,每每见到朕还一副闷闷不乐。”
看着满园的芬芳,李隆基眺了眼头顶四角的蔚蓝天空,长叹了口气:“朕不是不知,早在武惠妃尚在人世时,寿王便不止一次的央恳过惠妃,意欲休妻。这些年,朕实也顾着,当年与惠妃的情意,念及惠妃千挑万选才为寿王挑中了个妃子,才未予以追究,不成想寿王反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此跟朕怄气。”
听着李隆基的嫌怨之言,江采苹凝眉敛色,温声启唇:“听陛下言下之意,莫不是有意为寿王另选孺人?”
抚过江采苹的玉手放在手心里,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朕,倒也有过为寿王另选良人的念头,只不过,前些日子朕去玉真观,朕瞧得出玉环对瑁儿却是有些旧情……”
听李隆基一说,江采苹顿时心如明镜,原来眼下令李隆基真正作难的并不是应为李瑁选哪家的千金匹配,而是难在杨玉环现下依然对李瑁痴心不改上,若是如此,即便为李瑁另赐下佳人嫁入寿王府,也不见得李隆基就可得到杨玉环的心。再说难听些讲,待到杨玉环宁可被休了也不肯就范,不会对李隆基投怀送抱那日,这一切的安置,之于李隆基而言,根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倘使反逼得杨玉环因此一门心思的投心于吃斋念佛,甚至甘愿待在玉真观对着神龛修行到死也不肯脱下那一身道袍,亦或是李瑁另娶得如花美眷之后才知杨玉环往日的好,及其对己的一片深情不悔,这没有坏的作比就显不出好的来,有时男人就是欠犯贱,届时李瑁又回心转意,重又回过头来跟杨玉环藕断丝连旧情复燃,岂不更丢李唐家的面子,也让李隆基难堪。到那时,无以复收,可就再不如休妻纳妾一般易处决了。
江采苹稍作沉吟,含笑看了眼李隆基:“照此说来,此事倒当真难以两全其美了。”垂首沉思间,又不无喜色的蹙眉道,“以嫔妾愚见,寿王妃既对寿王情有独钟,陛下何不成人之美,这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并不为过,寿王若有中意的心上人大可娶入府中纳为侍妾也未尝不可,至于寿王妃,嫔妾瞧得出,也是至孝之人,不然,当年又怎会放下身段离府为宁王、宁王妃荐福。自古都道娶妻在贤不在色,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早年嫔妾未入宫之前,也常听乡里乡亲的老一辈儿人说叨,说家人金山银山不如有个好儿媳,方可守得住家业,王府侯门更当如此。”
江采苹这席话,不尽是曲意虚言妄议,对于李隆基与杨玉环、李瑁三人之间的那一段恩怨情仇,这些年在宫里,切身感触着深宫高墙之下的日子,时日拉得越长早些年一直担忡在心底最深处的纠结不觉中其实也早已随之日益变淡起来,不管那将是怎样的一段情怨,今下来说终归还当视作后来事,在事情尚未打破底线前就日担夜忡反而是自寻无趣,不但加重了己身肩上的担子整个人更会变得疑神疑鬼,想来又何苦总拿别人的得与失作践自己呢。睹历着这些年后.宫的荣辱宠失,唯有身在其中者才体味得出个中滋味,仅就私情上作论,显贵也罢卑贱也罢,又有几人愿与其她女人同分一个男人的疼宠,见日命不保夕的过活,但历史不可更改,天命不可违逆,杨玉环命中注定要与李瑁情孽交缠,将与李隆基缘定今生却情深缘浅,是以且不管有些话违心与否,始终只能点到为止。
反观李隆基,看似也些微舒慰,紧握下江采苹的柔荑,听似有分感叹道:“爱妃一贯知书达理,未少为朕分忧解愁,朕,深感于心。此事再从长计议便是。”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凝眉浅笑了下:“嫔妾不觉得,自个何德何能,嫔妾曾说过,陛下是嫔妾的夫,嫔妾理当以夫为大。”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正色道,“先时小夏子去梅阁,只道是陛下传召嫔妾,莫非陛下所为之事正是此事?”
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李隆基含情道:“朕本为浮梁一事,想要爱妃为朕拿个主意。日前薛王复奏,浮梁急需新任明府上任,今日退朝后,朕便下令让李林甫、裴耀卿二人将今年春试中进士及第者悉数召至南熏殿,意在从中钦点个良才。”
“且不知,这其中可有合适人选?”江采苹故作不知情的笑问了句,言笑晏晏间,已是巧妙了转移了话题。
李隆基拊掌而笑:“十进士之中,有一名为柳国钧的,在爱妃来之前,朕已钦点了其就任浮梁明府。其倒也是个急性子的,今日已是走马上任去。”
“陛下仁圣,这柳国钧得蒙圣恩,委以重任,也难怪这般心急。”江采苹颔首赔笑在旁,说话的工夫,不知不觉间已然日傍西山,百花园里映落下一大片的霞彩,俏丽在枝头的花映着点点落晖,更衬得姹紫嫣红。
尽管已入仲秋,满园春.色却关不住,四时飘香不尽,照今时的情势看来,过不了多久这宫中势必也该添新香以承宠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该来的终于要等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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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四载,李隆基下诏,将下臣韦昭训之女赐予李瑁,择日奉旨成婚,并册立为寿王妃。
是日,寿王府张灯结彩,一片欢腾。黄昏时分,李瑁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前往韦府迎娶新妇子,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而杨玉环所在的玉真观,这日却格外冷清着。当娟美、丹灵无意中得知寿王府正在办喜事,犹豫再三的把李瑁又迎娶了个美娇娘之事告知杨玉环时,杨玉环正身着道袍跪在神龛前端严地一下下敲着木鱼。
三日后,就是新妇子三日回门的日子,一大早儿李瑁就先行入宫拜谒了一番,而后才又回府去,陪同爱妻归宁。韦府也广设华宴,以会郎,且回以冠花、彩段,以金银缸儿盛油蜜,顿于盘中,并以茶饼鹅羊果物等合送回来。
所送三朝礼之中,其中自有一些奉入宫里,眼见李瑁长进了不少,龙颜甚悦,遂示下高力士将这些茶果送达梅阁,次日又令高力士出宫,亲往玉真观,并捎去了御笔亲题的观匾,正式改玉真观为太真观。
这一切人与事,表象上看似无风无浪,实则早已在宫中搅起不小的风波,尤其是在那些惯爱嚼舌根的宫人嘴里,流言蜚语已是满天飞。
这日晌午才过,皇甫淑仪就来了梅阁,身后还跟有临晋公主及其与驸马郑潜曜的小县主,只道是今日临晋携女入宫礼拜,便想着过来梅阁坐会儿。
江采苹自是喜慰,也有些时日未见着临晋。忙唤云儿奉茶,又唤彩儿、月儿赶紧得端上几盘茶点,让小县主吃玩。
“本宫瞧着,小县主又长高不少。想是它日定是个窈窕美人儿。”浅啜着茶,江采苹笑颜与皇甫淑仪、临晋母女二人说笑道,“郑家阿丈与郑郎子近日可好?”
临晋一身短襦长裙。十为高贵,已然是个美少妇,细细端量,隐约可见当年皇甫淑仪的七分风采,听江采苹关切,连声欠了欠身:“阿丈一切安好,夫君也安平。劳江娘娘挂怀了。”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眉目含笑道:“姊瞧临晋,这嫁出了门去才不过三五载,却端的与吾生疏了呢,可不似往些年那般亲厚了。”
“江娘娘净取笑儿。儿心中可是无一日不记挂着阿娘与江娘娘。”临晋俏颜一红,越发增颜添彩,正如那盛绽枝头的杜鹃花,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
皇甫淑仪细挑了挑长眉,搁下手中茶盅,立时从旁不无嗔怪出声:“口上说挂记,却有三五个月不曾入宫来,这若是抛却九霄云外。可不是连面儿都要不着了?”
江采苹轻声一笑,忍俊不禁的白眼相向向皇甫淑仪:“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在还挂记着呢。”刻意的顿了顿,才又轻启朱唇道,“到底是姊有福,小县主也这般活泼惹人爱。瞧那双眸子,清灵灵的,一眨一眨的眉眼间像极了姊。”
听着江采苹夸叹,小县主像是能听懂了江采苹跟皇甫淑仪之间的说话一样,立马乐颠颠的挪动小胳膊小腿蹒跚到了跟前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茶点边吃边递至江采苹嘴边,又呶着小嘴儿冲皇甫淑仪伸了伸手。这下,却是逗得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乐不拢嘴:
“这人呐,端的无白疼的。瞧其这般小,却是有心呢。”
“可不是怎地,不论哪回入宫,江梅妃回回都是好吃好喝的早便备下,吃的吃,带的带,连嫔妾这个为人阿娘为人阿婆的,有时想来都自愧不及江梅妃疼惜其母子俩,若是再不知感念,岂不是失了良心。”
看着江采苹与皇甫淑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且听似意有所指一般,临晋坐在边上,不由心下吃味:“瞧阿娘与江娘娘,只顾疼宠小的,再不似昔年那般专宠儿,往后里儿便只让乳媪抱了小儿入宫拜谒便是。”
睹见临晋这会儿竟在吃自己女儿的醋,皇甫淑仪不禁蹙眉瞋向临晋:“瞧你这为人阿娘的,适才江娘娘才道你沉静了不少,便又不稳重了。”
“谁叫阿娘跟江娘娘,一个劲儿地在那打趣儿。”临晋倒也有三句话等着,理直气壮的回了嘴,早年的孩子气样儿又重现,使人又气又爱。
江采苹颔首浅笑了笑,自知临晋在其面前,向来直来直去,刚才一番话实也只是在说笑罢了:“前些日子,董芳仪也有带了公主来梅阁,跟吾怨叨说,公主不开人事,犯愁来日嫁出宫去该如何是好。”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皇甫淑仪蹙了蹙眉,笑问道:“可是董芳仪有意为公主选驸马?且不知,看中了哪个府上的郎君,欲招为郎子?”
江采苹浅啜口茶,凝眉莞尔道:“吾也不知,许是董芳仪随口一说而已。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不过,吾瞧着,二十六娘眼光挑得高,这事儿亦急不得一时,也只能随缘了。”
“若能早些挑中个中意的,这宫中可又要操办一场喜事了,今年可谓喜事连连了。”皇甫淑仪展颜道,“日前寿王府才与韦府结亲,这长安城中可不缺达官显贵之家,名门望族亦数不胜数!”
正说着话,却见月儿急急地奔入阁来,一脸雀跃的礼道:“娘子,广平王妃带着小郡王在阁外拜见。”
乍听之下,江采苹不由一怔:“广平王妃几时入的宫?”旋即起身迎道,“快些相请入阁。”
“是。”月儿应声恭退下,眨眼间,只见已换做彩儿领了沈珍珠、李适母子二人步入阁来。
眼见沈珍珠一入阁就作势行礼,江采苹紧走几步,抢先一步说道:“无须多礼。”
尽管如此,沈珍珠仍是依礼对江采苹缉了缉手,抬首见皇甫淑仪、临晋公主亦坐在阁内,继而又施了礼:“妾见过淑仪,见过长公主。”
“快些免礼。”皇甫淑仪随之步了过来,执了沈珍珠的手扶了其起见,临晋亦紧跟着提步近前,含笑盈盈的抚了下李适的头。
今下李适已长得虎头虎脑,福相十足,一见着江采苹,就咧嘴一笑,虽与皇甫淑仪、临晋未见过几次面,却也不认生。
这时,小县主也凑了过来,偏着脑瓜看着李适,咬了咬肉嘟嘟的小手指,害羞似地抱着临晋的臂腕躲去后面,不一会儿却又从临晋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来一眼不眨的打量向李适。按辈分,小县主要比李适高一辈儿,但李适却比小县主年长。
“妾此番入宫,也不知当带何礼,前几日阿耶托人从吴兴送来一些梅子,妾便带入宫来,孝敬江梅妃,只不知江梅妃喜不喜。”沈珍珠温恭的示意跟在身旁的春杏将正擎持在手的檀木托盘奉上,并亲手掀开搭盖在其上的那方锦帕。
看眼那一盘黄梅,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自从步入宫门以来,就再未见过故里的梅子,而眼前这盘黄梅却是一颗颗熟透了的青梅。四月熟黄梅,梅子熟时栀子香,风满袖时淡然笑,相思却是难忘。
轻抚下檀木托盘,江采苹敛神儿浅勾了勾唇际:“本宫已有许久,未闻见故里黄梅,广平王妃有心了。”
云儿步上前,代为接下那盘梅子,侍立向一边,转而又奉上一壶清茶来,为沈珍珠沏倒上。
礼毕,几人又分宾主端坐下身,江采苹含笑看向沈珍珠,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沈太史近来可好?”
“阿耶一切安好,府上也一切都好,有劳江梅妃挂心了。”沈珍珠欠身回了礼,言笑自若道,“妾今儿个原是跟同夫君一同入宫,想着久未见江梅妃,故来拜见。”
凝眸沈珍珠,江采苹莞尔笑曰:“今儿个广平王也入了宫?这倒是极好……”紧就唤向彩儿、月儿,“快些去备夕食,少时,本宫要在梅阁宴待临晋公主、广平王妃。”
“奴这便去。”彩儿、月儿就地屈了屈膝,应声退往阁门外去。
沈珍珠赶忙起身婉辞:“妾不敢当。不多时,妾还要随夫君一道儿回府,江梅妃便莫让人忙活了。”
江采苹解颐道:“不急。正好今儿个临晋也刚入宫来,难得聚上一聚,便让本宫做个东,早些用过夕食多说会儿话,待稍晚些时辰广平王妃尽可与临晋一块儿出宫,打道回府。”
江采苹盛情难却,又当着皇甫淑仪与临晋的面,沈珍珠一时也不便多做推辞,姑且只有谢了礼,此刻李瑁正在勤政殿陪伴李隆基,倘使少时等不急了,想必自会寻来梅阁。
对于江采苹对沈珍珠的厚待,皇甫淑仪一早就看得明透,早在天宝元年沈珍珠嫁与李俶前夕,就是江采苹为沈珍珠操办的嫁妆。就连沈珍珠诞下李适后,在李适的洗儿礼上以及庆满月时,江采苹均有纡尊降贵亲临广平王府相贺,而今东宫与广平王府两边皆日愈显贵起来,去年年节在即时,李隆基又下敕,赐李玙更名为李亨,可见李玙从此以后是要稳坐皇太子的宝座了。只不知,今日沈珍珠跟随李俶入宫拜谒,究竟是为何事而来,是否是与自己和临晋一样,是为同一件事所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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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钱青青的行动已经够速度,慢只慢于,皆因今个日子特殊,平日起步价通为五元的出租车,竟也“噌”地翻了倍。只要有人打手势示意停车,的哥们摇拉下车窗的头件事,清一色都是张口便要价十元。
钱青青赔搭上交租金的费用,再算计上日常必需品花销以及零零碎碎的其它开销,月月光的她,哪还奢付得起这般昂重的打车费。转悠一遭过后,再想回头去坐十毛钱的公交车,早就陪不及与人呆坐在车座纯一站站绕弯子。无奈之余,唯有挪累她那两条无暇玉足,索性硬生生充当了趟“双十一”路车次急杀了前来。
所幸出门虽急,钱青青犹记得顺手从床头抓了外套披在肩。说是“外套”尚算好听的,这外套实则是报社分发予每位员工的工作装。也正因是工作装,钱青青才兜了这点光,可以模糊不堪地朝看守在地宫口的把门人,随便亮了亮嵌在衣服上的工作牌,才得以顺畅进入地宫。
踏过白玉石板,掠过雄狮浮雕,即抵至地宫第一道门内。隧道的墙壁是由黑色大理石拼贴而砌,因年代久远,石壁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斑驳。石壁东侧,纂刻有由白色颜料书写而成的文字,字形纵向排为几列,碑文在光线映射下依然清晰可辨。据专家分析其上的文字内容可知,其中一个是记事碑,一个是物账碑,二者俱为唐代最后一次迎送佛骨时留下的。
没过久停留,钱青青便紧循着飘渺在前方的些许话语声,继续独个人向更深处摸走。先前出门时已然觉得哪里似有不对劲地方。待真正疾蹿到街头,这一路追赶来,才是深切醒悟到,原来把她那副大黑框眼镜给落在电视机顶部。怪不得待人接物均迷噔噔的。就连前刻钟在地宫口过关,就差鼻头贴鼻头的间距,都没能看清那俩门卫长相。
思及起电视机。钱青青忽又想起,临踏出门槛前似乎也忘记拔插销。估摸那台早就该濒临报废边缘的破旧电视机,这大半天时间自唱自演下来,不冒烟也差不多截至寿终正寝。
“咦?怎么没音了?”只顾寻思琐事,钱青青反没留意这会摸走到何处,仅就突然发现,之前一直在引领着她往前迈步调的类似小喇叭说话声。刹那间楞是变得杳无音声。
周围很静,简直静寂得钱青青一旦暂停下脚底步伐,便即时可闻见己身所夹带着的急促地呼吸。心下却不无奇怪,明明阵阵可闻得见的人话声,怎奈说没就消失没。甚至声源处归降在何方位,是在东还是在西,抑或是左是右,均让人琢磨不定。
而就在这时,钱青青只觉脚下泛悬,心田陡升一股几欲迫人而坠的深陷错觉。待条件反射般的提动脚底板时,眼前却是跃然呈现出一片金碧辉煌。
钱青青情不自禁抬起胳膊肘遮挡分猝然刺激入目的耀灼,等视线足以调整到能够适应这份强光迎射,才慢慢收了葱指。细细瞅去那聚光之点所在的位置方向。这一细瞅不打紧,才晓得竟是尊大日如来佛像。只见那佛陀坐高七米圆雕錾铜通身贴金,相当慈威。
再打量身旁环境,钱青青方后知后觉弄明白,自个已是步入地宫正厅之内。合十舍利塔地上十一层,地下一层。钱青青现下身处之地,恰为地下一层。因地宫灯具隐藏得非常高明,既与建筑物溶为一体的同时也避免了眩光,难怪即便置身其中也根本察觉不到身在地下,还以为自己仍处于悬空过程,原来脚已着地,心里也就踏实了不少。
不是钱青青恐高,而是忧忡她这双眼睛。身为忘戴眼镜的高度近视之人,但凡稍有自知之明,又有几个行走在高空不犯愁的。
“空间为三身、三世诸佛,菩萨的宇宙法界……”口中念叨着这寥寥三两句新近从佛经语录本本上盗版来的佛教术语,钱青青随意转了个身,便跟着瞥见,正前方中心处,摆放有坨像极井盖的东西。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这话一点也不假。
钱青青就是因为一时贪起的这份好奇心,走靠向了地宫井盖。
那地宫井盖,中心藻井采用的是半圆雕方式,匠心独具做呈可开启的錾铜贴金莲花式样。一雕一镂煞是迷人眼。
钱青青记得,在采访郑毅时,郑毅曾言说过,“合十舍利塔天轴与地轴交汇点,即塔下地宫就安奉佛祖舍利”。而且,有于平面工程图上,为她描述过地宫井盖的大致花样。所以,在亲睹见这盘井盖的第一秒钟,钱青青便豁然辨识出,它即为地宫井盖。
早在当初法门寺地宫出土时,据当年的旧报载编,真身舍利伴有三枚影骨。影者影现之意,喻真身舍利是天上之月,而影骨则表水中之月,是唐代所制的替代品,则分别被安置于地宫的前、中、后三室及后室下方的秘龛内。如此推敲来,也就是说,倘若真藏有释迦牟尼真身舍利,那必是供奉于宝函之内,位于地宫中心,须得借由这莲花中心藻井,才能瞻礼得见。
“地宫之下,还有地宫。”钱青青像着了魔,目不转睛注目着那中心藻井,仿乎隐约可透视得到那正在冉冉升起的佛舍利之光。感触得到,余辉洒及脸颊的柔和,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难以言喻。
朦胧中,钱青青觉得自身彷佛轻飘飘起来,轻盈得就像白日里蓝天飘浮的云朵,忽忽悠悠,升升降降,随心而欲。紧接着,便行进了两碑自动转启的碑体后,随就望见眼前出现了一道门。
石门左右两边的门扇上,各雕刻有一尊精美的菩萨像。晃进门后,地面上是一堆又一堆码叠整齐的丝织品。尽管历经漫长岁月,但这些丝织品依然精美光鲜。尤其是织物类行列间呈摆着的缎缎锦、绣,条条绫、罗,丝丝绢、纱,线线缣、绮,无不淋漓着印花贴金、描金、捻金、织金种种卓绝手法。这其中,出奇抢夺人眼的,是为绫纹织金锦,其捻金线平均直径只有零点一毫米,而最细处仅零点零六毫米,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堪称古今丝织一绝。
余外,尚有许多看起来褪色朽化的丝织物,被整摞搁置在一方小角旮旯里。估计是因为封存时间长,加之体量大等种种原因,而未及时收理妥帖造就得不良结果。
“不对,不是说,这次揭展,只有六件皇家服饰出展吗?怎么……”蓦地,钱青青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按理说,这些未经处理妥当的丝织物,理应收置在让人探寻不见的隐秘角落才是,眼下却显摆在惹人眼的明亮处。这不是明摆着向前来观览的游客示以失职物证,告诉世人自家工作人员玩忽职守,倒抽自个脸面的丑闻……
钱青青疑惑地正想伸出手指去,探探眼前的物景究竟是幻还是虚,刚一抡臂腕,便觉脚下先被什么物样趿拉了羁绊,身子随之就晃晃悠悠朝前倾斜,想刹也刹不跌宕,那感觉,无异于已然脱体的一绺残魂……
“不,不会吧?灵魂出窍!还是……”钱青青简直不敢再细琢磨下去,生怕再往下深入研究,会得到无比阴森瘆人的答案。可是,时下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再不是前刻钟那番叫人颇觉享受的舒服味,反倒,越来越逼人的涌现出丝丝凉息。并且,是那种掺杂有满荡荡寒气的凉息。
钱青青直觉战栗得几近窒息时刻,奈何腿脚却依旧宛如踏有流云般在向前方滑行着。很快,前室尽头,便又见一座汉白玉石塔静静伫立在一角。该石塔约莫八十厘米高,四面皆彩绘有精美浮雕,塔盖、塔刹、塔身、塔座也均保存得完好无损。
千年的谜底,神秘的佛骨舍利,会不会就在眼前的塔里?看着这塔,钱青青不由自主再度犯疑。却没想到,此塔后面还掩有另外一道石门。
与前面诸门迥异的是,醒目的是,这道门的门扇上所雕刻的彩绘浮雕着实醒目,不是旁人,而是天王力士。采用如此造型,想必门后必然还有密室,如此,又是否暗示了这门后的世界将非同寻常?
转过第三道门,呈现于钱青青面前的,是法门寺地宫的中室。中室是一个方形空间,中央放了一个白玉灵帐,乃是一个国宝级文物,上面的雕刻非常精细。环视着这个灵帐,钱青青更为晕乎,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里会不会藏有人们迫切期待的谜底?果然,在灵帐中发现了一枚舍利,但那是一枚玉制仿制品。
而在汉白玉灵帐后面,又是一道石门。不同的是,这道门上没有锁。毋庸置疑,门内定是地宫的后室。后室的情景,有点令钱青青震惊,里面竟然摆满文物。
发现,后室的土层好像被动过。挖开土,一个密龛显露出来,密龛里藏着一个包裹,里面又是一个铁函。为什么惟独这个包裹被埋在土里?谁都不会想到,那个沉甸甸的宝函里套着一重又一重的宝函。直到第七重,里面是镶满珍珠的金质宝函,宝函里是一座宝珠顶小金塔。第八重是个纯金塔,打开后,金座子上有个像手指一样的银柱子,上面还有白花花的东西。佛骨问世了!专家对比后,大家都跳起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佛舍利。但这仍然是玉制仿制品。(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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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从皇甫淑仪话里话外听出了皇甫淑仪的这份心思,江采苹才从中加以撮合了几句。
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皇甫淑仪并未有意背着瞒着江采苹,而是当着江采苹之面显露出了此意,江采苹何不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不管成与不成,都可卖人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说话的空当,又见小夏子急急奔了回来,径直奔入阁,连临晋正在庭院里看顾李适和小县主都未留意见:“仆见过江梅妃。陛下有旨,汝阳王入宫觐见,申时一刻,设宴梅阁,为汝阳王接风洗尘。”
“汝阳王?”忽闻此讯,江采苹心下不由一颤,下意识地紧声就从坐榻上站起身来,“汝阳王何时回来的?”
“回江梅妃,是今儿个晌午才从惠陵回来。”小夏子躬身作答道,“一入长安,汝阳王便即刻入宫来了。适才仆回去回禀,正赶上汝阳王入宫,陛下遂命仆赶紧地来通传声。”
皇甫淑仪听在旁,也站了起来,眉眼含笑道:“这下可是好了。汝阳王今下回宫,想是惠陵那边的事儿,皆已完结。”略顿,又看向小夏子,“广平王现在何处,可已把广平王妃在这儿的事,告知广平王?”
“仆已告知广平王。”小夏子怀揣着拂尘,礼道,“正为此,陛下一听江梅妃要在梅阁宴待广平王妃,这才命仆速来通传,少时在梅阁设宴,为汝阳王接风洗尘。”
“有劳夏给使又跑了一趟。夏给使只管回禀陛下。本宫这便与淑仪张罗下,为汝阳王接风洗尘。”江采苹颔首应承下,心下却有分抑制不住的冲动,恨不得立刻跟去勤政殿与李琎一见。
“仆先行告退。”小夏子转即恭退往阁门外。依是云儿将其相送下阁阶。
目送小夏子回去复命。江采苹好半晌晃神。坦诚讲,适才忽听小夏子来告李琎已从惠陵回来长安之事,那一瞬间,江采苹心里着实涌动起丝丝窃喜,毕竟,自李琎请旨护送双亲棺椁去惠陵厚葬,这一却就是三年多,虽说与李琎并无几分交情可言,但不晓得何故。自打与李琎在骊山行宫初见,江采苹对李琎就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这种感觉究竟源自何处。又是否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但无论如何,这几年李琎远在惠陵,江采苹却是时不时的有点挂怀李琎在惠陵是否一切安好,今刻冷不丁一听李琎回了长安,且此刻正在宫中,难免心下一喜。然而,待目送小夏子退出阁去,江采苹心里却又一沉,李琎当年是为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守孝才自请去惠陵丁忧三年,而今李琎回来。可见已是守完孝,李琎既已回来,那么当日与李琎差不了几日就去了玉真观修行为窦德妃荐福的杨玉环,估摸着用不了多少时日也该修行出观,如此一来。相距杨玉环被召入宫封妃之日。已然时日无多。
沈珍珠坐在旁,却未发一言。只在静静地听着。小夏子既把其在梅阁做客的的事告与李俶,想是李俶也不会急得满宫里乱找,既逢上李琎入宫参拜,这会儿再请辞似乎也失礼,更于理不合,尽管寿王李瑁自幼长在宁王府,虽不是与李琎是为一母同胞,但也是由宁王妃元氏乳育大,听说二人甚为兄弟情深,但在争夺皇太子一事上,阿丈李亨却与李瑁一直就是劲敌,当年武惠妃处心积虑的想要废黜废太子李瑛,为保李瑁扶立为太子,更不惜将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也一并铲除掉,以绝后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武惠妃薨后,李亨竟被册立为大唐的皇太子。
对于近几年李林甫等一干朝中元老重臣,私底下正筹谋着将李亨拉下马而早日举荐李瑁取而代之的种种传闻,沈珍珠自也有所耳闻,当年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相继离世归西,在对扶立李瑁当上皇太子一事上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削压,单人不成双,想当初李宪、李琎从边塞调回京都,李林甫早已谋划着拉拢李宪夫子俩,与之一块儿为“护寿王为万岁计”而跟李亨这一方施礼一站到底,谁成想李宪回京不久就病故在府上,未久连元氏也因悲恸过度而卒亡。在李宪、元氏的身后事上,夫妻二人尽管被李隆基下敕追谥为让皇帝、恭皇后,也算含笑地下,却终归已是死后显贵至极,再也帮托不上活在世上的人几多事,若说李亨早些年是势单力薄,现如今李瑁一方也谈不上人多势众,正因此,双方的对峙才越发日愈水火不容起来。
今日李琎又回来长安,沈珍珠不无担忡,只不知李琎会否加入李瑁那一方,日后与李亨为敌。照时下的情势来说,李俶虽不曾卷入这场明争暗斗之中,但李亨毕竟是李俶的生身父亲,一旦李琎倾向于李瑁,但凡有何事端时,李俶势必不能坐视不理,届时,只怕这场无硝烟的争夺战,远比真枪匹马的刀箭更防不胜防。尤其是此刻,察觉江采苹一听李琎进宫,眸底显是一闪而过一抹光亮,沈珍珠倏然有些纠结,倘使日后李琎为援手李瑁而与李亨、李俶结下仇怨,又当从何作决,何去何从。
将近申时,李俶、李琎就随驾驾临梅阁,同来的还有李亨、薛王丛二人。江采苹、皇甫淑仪以及临晋、沈珍珠立时上前恭迎圣驾,李隆基一抬手,示下诸人起见,独独扶了江采苹起身。
“陛下,晚膳已是备好,何时开宴?”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掌心温度,江采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李隆基朗声拊了拊掌,看了眼身旁的李琎等人:“今儿朕倒是沾了花奴的光,在梅妃这儿有口福了。”
一别三载多,李琎看似沧桑了不少,原早温润如玉的面庞,额际上已是多出几道皱纹,更触目惊心的尚在于其那一头黑发中竟夹杂有几缕白发。凝目李琎,江采苹忽觉有分心痛,李琎可是李唐王室盛名久负的美男子,仅隔三年而已,竟已愁白了发,弄至这副落魄相,让人看着怎不心酸。可想而知,李琎这三年独守在惠陵,断未少吃苦,不单是饱受风霜之苦,更折磨人心神的还是心中的创伤,无以抹平的伤情,哀莫大于心死,此时用以说李琎再妥帖不过。
“陛下此言,着是折煞花奴了。”李琎就地躬了躬身,继而头也未抬的朝身前的江采苹揖了礼,“花奴见过江梅妃,牢江梅妃费心了。”
“汝阳王快些请起,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见外,岂不生疏了。”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轻抬了下袖襟,心中仍些微泛着酸苦,不忍睹目李琎的老气横生。犹记得当年在骊山行宫那一夜,与李琎在烽火台上初见的一幕场景,那般的对月赋咏,时移势易,往事却已不堪回首,一时更加不知当从何说起。
“三载不见,汝阳王成稳了不少,想是在惠陵过得极苦。”皇甫淑仪适时在边上接了句,这时,临晋也已领了小县主在后,面带微笑的冲李琎笑了笑。
薛王丛与李亨站在李隆基身后,俱未置一词。说来薛王丛也已有些日子没进宫来,先时也是得传召,才跟李亨一道儿急赶入宫,这几年即便因由各种宴席入宫参贺,也嫌少再有踏足梅阁之时。其实,这两年薛王丛亦见老不少,尽管不似李隆基显老的那般快,却也盛年不复再,看守着儿孙一辈人一代代人高马大起来,又怎会不感叹壮志未酬已然老矣。
待分宾主坐下身,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座,江采苹伴驾在侧,薛王丛、李亨、李俶及沈珍珠带着李适居于左,皇甫淑仪仅次于江采苹坐着,临晋公主及小县主次之,因李隆基有言在先,说是为李琎接风洗尘,是以在右边单独为李琎安置了一张食案。云儿及时奉上茶水,彩儿、月儿陆续招唤着司膳房的承应膳给使奉上膳食,一盘盘铜盘重肉呈上来,不腆之酒山珍海胥应有尽有。
“寿王、寿王妃至!”
才要开宴,这时,却听阁外传入一声通报,声到人现,果见李瑁携了个身姿纤窕的女子姗姗来迟。那女子,尚是一身的新妇子妆扮,红粉遮面,金瓒玉珥,一步三摇,毋庸质疑,一看就知该是李瑁前些日子才迎娶入府的孺人——韦昭训之女韦氏。
“儿参见阿耶。”待步入阁,李瑁率然稽首道,身旁的韦氏亦随之依依垂首在下,却未出声。
环睇李瑁及其身边的韦氏,李隆基龙目微皱,只一挥手,沉声说道:“入席便是。”
照理讲,今日既为李琎接风洗尘,前刻传召薛王丛、李亨及李瑁入宫陪席的圣谕是同时下达的,寿王府虽说不比李亨的东宫相距宫城近,但也与薛王丛的薛王府相差无几,无需绕远,李瑁楞是赶在了薛王丛之后才入宫来,委实令李隆基颇觉不快,但顾及李琎今日才回长安,也不便当着人眼前多做追究。
凝目下立的韦氏,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想是这便是寿王日前才娶入府的寿王妃了,端的娇嫩丰盈,丰姿冶丽惹人怜爱!寿王好生艳福!”
“妾见过江梅妃。”韦氏点染曲眉,贝齿轻启,含娇凝了眸江采苹,低低垂下首,含娇睇了目李瑁,貌似十分的温顺如水,“江梅妃仙姿玉貌,般般入画,绝一代佳丽,妾心生仰慕久矣。”(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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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一张嘴极甜,看似十为恭顺,天生一张巧嘴能说会道。
都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说江采苹并不为韦氏这三两句恭维话所动,但谁都爱听好话,即便明知只是面子上的事儿而已,却也喜欢被人像神一样的供着。至少不榆木得净惹人烦厌反感。
一场宴飨开席,李瑁与韦氏就坐在皇甫淑仪一侧,小两口正当新婚燕尔中,看上去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举止间透着和敬。今日虽不过是顿家宴,在座的除却妃嫔就是皇子公主,可以说并无外人在,昔年杨玉环陪坐在李瑁身边时,却是嫌少见李瑁为杨玉环夹菜,而今刻李瑁却为韦氏不停地夹着呈上食案的膳食,一旁虽也有宫婢侍候着,韦氏却在为李瑁亲手斟酒,看在人眼里,二人当真有够举案齐眉了。
“时,汝阳王由惠陵得返长安,朕心甚慰。”一巡酒过后,李隆基环睇在席诸人,龙颜划过一抹凝重,“花奴今番入宫,苍桑不少,既回来,往后里便留在京都,承袭亲王封号。”
李隆基此言一出,在座人等的目光不由投注向李琎。有道是“君无戏言”,李隆基这番话,尽管寥寥几句,话意却重,已然将宁王府的大权全权交由李琎掌管,更将宁王李宪生前的一切权贵赐予李琎承袭,可谓莫大的恩宠。若仅由此作论,李琎这三年多在惠陵为双亲丁忧,换得今日的恩遇,着实划算极了。
“花奴谢主隆恩。”反观李琎。却有一瞬间的怔愣,才从坐席间站起身来,顿首谢恩。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免礼。微霁颜道:“这三载半。尔安守在惠陵,自是少不了吃些苦头,饱受风霜。朕,无日不希期尔早日回来,更寄望尔及早为宁王府开枝散叶。”
李琎面上凝着一层沉寂,像极淡淡的愁绪,半晌无语,空首道:“花奴让陛下挂虑了。”
凝睇李琎,李隆基龙目微皱。示下李琎坐下身,睇目李瑁及其身边的韦氏,才又正色道:“韦氏乃韦昭训之女。日前已嫁入寿王府,念其与十八郎情投意合,朕已封其为寿王妃。”
见状,李瑁立时在旁示意韦氏道:“还不快些上前见过吾的阿兄。”
见李瑁冲自己使眼色,韦氏立马会意,赶忙笑脸相迎向李琎:“妾,见过阿兄。”
李琎才坐下身,但见韦氏欠身行礼,遂又拱手答礼。若说此番回来长安听闻到的最大的变故,莫过于李瑁竟又迎娶了新妃。原本李琎还有些不相信,以为这只不过是街头民巷里的道听途说罢了,但刚才听李隆基亲口说提此事,才敢确定杨玉环已然是李瑁的下堂妻。
说起杨玉环,其实李琎对杨玉环颇有些好感。且不说早些年的事。单是李宪、元氏相继离世那年,杨玉环在宫门前自请代夫跟随李琎一同去惠陵守孝一事。至今仍让李琎感怀于心。即使杨玉环当时只是信口一说,亦或是实非是出自杨玉环的真心实意,顶多是在人眼前做作的做个样子,杨玉环肯曲意唯李瑁言听计从,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在李琎看来也已不凡,足可荡人心腑,怎奈世事难料,才不过三年之隔而已,今时李瑁竟是另娶了她人为妃。
想当年,武惠妃在洛阳为李瑁选妃,千挑万选独独挑中了杨玉环,并连日带入宫请旨赐婚,当日李瑁与杨玉环奉旨成婚时,李琎与父亲李宪还特意从边塞连夜赶回,以作参贺李瑁的大婚之喜。尽管早些年李琎也听说过种种李瑁婚后跟杨玉环不和的闲言碎语,就连李瑁不止一次地央恳武惠妃允准其休妻重纳之事,武惠妃也曾让人跟李宪捎过信儿,意在托李宪私底下多说劝下李瑁,毕竟,李瑁自小长在宁王府,武惠妃虽是李瑁的生身母妃,但在一些事情上,李瑁一般还肯听从李宪的意见。
当年武惠妃之所以将尚在襁褓之中的李瑁交予李宪、元氏抱养,对外只道是担忡李瑁又跟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与上仙公主一样早夭,这宫里的孩子看似娇贵却也不易养活,想当初早在武惠妃之前,不知有多少妃嫔诞下的皇子皇女就那样人不知鬼不觉的夭折掉,最可悲的是皇嗣尚未足月就已胎死腹中。殊不知,武惠妃此举,实则不尽然只为顾及李瑁的安平那般单纯,更意欲借机跟宁王府亲厚些,以便在前朝后.宫权势壮大,况且那一年,李宪所进献入宫的莫才人也刚巧在新射殿悬梁自尽,弄了个一尸两命枉死在宫里,至于其中的原委,李宪却是洞察的一清二白,然而碍于武惠妃、武贤仪正得圣宠,李隆基既有圣断,身为人臣哪怕位极人臣是为皇亲贵胄,亦不宜在御前妄言置喙之言。
说白了,那年武惠妃实也是为防患着武贤仪与之争权夺宠,故才把李瑁交予宁王府抚养,且不单单如此,在此之前更让自个的陪嫁丫鬟一沾雨露承了宠,而武惠妃的这个贴身近侍正是后来的武婉仪。如此一来,不论是在前朝,亦或是在后.宫,武惠妃皆有人势比宫中的其她妃嫔更稳操胜算一筹,就连日愈与其心生嫌隙的武贤仪都将有人牵制,便可隔岸观火,坐收渔人之利。何况当年还未将王皇后扳倒,取而代之,大凡武贤仪不明目张胆的与之作对拆台,武惠妃倒也不急于那一时半刻也把武贤仪这个忘恩负义之人一举铲除掉,是以,在宫闱尚未引生变动之前,先行与宁王府交善才是长远之计,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而在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势下,最一箭双雕的法子就是把李瑁送与宁王府,一来可拉近跟李宪的亲厚,其次,再不济还可充作人质筹码。虽说李宪打一开始就看巧了这一点,更识破了武惠妃的心思,终归却不能在李隆基面前直白的说破,唯有将李瑁安平的养大才不失为臣子之道,这更是何故在李宪病故之后,李隆基下诏,昭告天下李宪“恭谨自守,不妄交结,不预朝政”,故,追谥为让皇帝,并赐天子衣一付,附葬惠陵的缘故。想李隆基乃当今天子,何等的圣明,宫里宫外的事儿岂能瞒得过龙目,又怎会全然不晓得个中关戈厉害。
换言之,待李瑁长及弱冠之年,好不容易盼得李瑁大婚,武惠妃纵管对李瑁的一贯行事不满,又哪里舍得责斥只字片言,除却把李瑁几度动了休妻的心思软硬兼施的一再压下,也只有向李宪诉苦,毕竟,倘使要将李瑁扶上那张高高在上的宝座,它日还离不了李宪的从中帮托。正因此,李宪才请奏离京,甘赴西北边塞镇守边关,从而远离开长安城的人事争斗,对此李琎自也有其看法,但对于杨玉环,昔日李宪尚在人世时,李琎也曾跟李宪有意无意地商讨过,李琎迄今犹记得李宪再三告诫其的话,一家一本难念的经,万莫搅入旁人的家事中去,正因谨记着李宪的交嘱,在回京的途中当得知李瑁、杨玉环及韦氏的事后,李琎直至入宫面圣也未多做过问。尽管如此,但在李琎心里,却禁不止有些对杨玉环叹惋,怎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而这些年杨玉环在寿王府也算持家有道任劳任怨,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找个茬或借由休了杨玉环,恐怕李瑁也有且只有一个说辞能勉强叫人体谅,那就是杨玉环自从嫁入寿王府,这十年来就一直不曾诞下过一男半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且不究旁的,眼下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李琎心下纵然有所叹惋,但此刻当着李瑁、韦氏的面,又眼见李瑁与韦氏如此的琴瑟甚笃,又哪能当众泼人冷水,全无自知之明的拿此说事。
察觉李琎在那面色微变,貌似有分呆愣,江采苹颔首环目四下,莞尔启辰:“本宫瞧着,汝阳王似有倦意,想是一路奔波劳累不已,今夜回去府上,可要好生休养些日子,保重贵体为是。”
江采苹这一打圆场,李琎这才回了回神儿,将杨玉环的事埋进了心底,忙就地礼道:“劳江梅妃挂怀,花奴铭感不已。”
“汝阳王这般说,岂不见外了。”江采苹启唇一笑,凝目李琎,适才乍一见李琎跟同薛王丛、李亨、李俶一道儿随驾而来,只见李琎多了几分苍桑,这刻再仔细端量才忽觉李琎已然不似昔日那般风趣,在惠陵守孝了三年,整个人也变得寡言少语起来。
顿了顿,江采苹才又浅勾唇际,端起斟于面前食案上的一樽玄酒,举樽向李琎:“汝阳王远在惠陵的这三载,本宫虽不及陛下日夜牵挂汝阳王,但也不时念想着汝阳王,今儿汝阳王回来,本宫自是满心欢慰。本宫以水代酒,敬汝阳王一杯!”
见江采苹举起酒樽,李琎尚未应声,但听李隆基朗声一笑:“梅妃一向不与人陪酒,花奴倒是备受梅妃另眼相待啊!”(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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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语带笑意,听似却是话里有话。
李琎立时空首道:“花奴惶恐。江梅妃蕙心纨质,花奴得蒙江梅妃这般厚睐,着是几世修来的福幸。”
江采苹端坐在旁,不动声色地付之一笑,先行一饮而尽樽中素酒,朝李琎示了下酒樽。李琎倒也未忸怩,随之也一仰头,饮尽端持在手里的瑞珍露。
皇甫淑仪陪坐在侧,见状,温声轻笑着看了眼对面的沈珍珠。沈珍珠与李俶并坐在一张食案后,身边还带有李适,见皇甫淑仪看过来,遂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亦未从旁多吱声。
临晋携着小县主仅次于皇甫淑仪在旁侧,倒是欢切道:“江娘娘一贯待人疼宠,幸蒙江娘娘见爱,儿今个才沾了汝阳王的光,在江娘娘这儿讨了个顿美佳肴!”
环目四下,李隆基朗笑了声,凝睇身旁的江采苹:“梅妃确是疼惜朕的一众儿女!”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垂首苦笑了下:“嫔妾福薄,未能为陛下诞下一男半女,幸有诸姊早为陛下繁衍子嗣,嫔妾理当加以照拂。”
李隆基稍侧了侧身姿,朝江采苹伸了伸手:“爱妃的贤婉,朕一早便知。朕乃一国之君,爱妃本应母仪天下。”
早年江采苹不是没有怀上过皇嗣,只恨皇儿尚未出世就已遭人毒害,痛失了腹中骨肉,李隆基自知江采苹心中隐痛所在,这些年也尽可量的避而不谈当年的事,然而心结难解。尽管事隔多年,江采苹至今仍未纾解开心里的这个结,是以近年李隆基多摆驾在金花落,间或传召其她妃嫔侍寝。譬如皇甫淑仪、董芳仪乃至常才人。至于梅阁,却日渐少去,以致在宫人眼里,梅阁这几年早已失宠,圣宠不复再。
殊不知,不管是李隆基留寝在金花落,亦或是其它宫苑,即便是宠幸着皇甫淑仪、董芳仪二人时,在其内里深处却无时无刻不烙印有江采苹的一笑一颦。挥之不去。甚至有几回午夜梦醒,李隆基差点将枕边的曹野那姬错当成江采苹,待一番缠绵过后才知怀里揽着的人竟是旁人。
今时细想来。若不是当初在金花落夜夜笙歌,踏歌接天晓,每每醉生梦死在曹野那姬一圈圈令人眩晕的舞裙下,醉意嗡然的被人扶上卧榻,李隆基又岂会醉倒在曹野那姬的温柔乡里,楞是声声唤着压抑在心中不得释放的心上人而让曹野那姬怀上了小公主。想来倘使不是曹野那姬,而是江采苹是为小公主的生身母妃,小公主的福祚想必更绵长一些,换言之,如若江采苹为人母妃。或许心底的死结亦可解开,重现昔年的浓情蜜意。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造物弄人,今时的曹野那姬已然失宠在金花落,而今日江采苹却依可陪驾同席而坐。无论何时何地。凡是凡事李隆基都不曾忘却过江采苹的出席,说来也当真叫人感喟。不知到底谁人才更幸?
与李隆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江采苹心下也忍不住巍巍一动,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得见龙目凝有一抹深情,但一眨眼间却又让人觉得凛濯。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心中却隐隐泛凉,连半点余温都摸不到,忽觉再也找不回往日的迷醉,这后.宫三千佳丽,显贵也罢,卑微也罢,哪个不是伤了心的女人。
睹着李隆基与江采苹的含情脉脉,如此的相看两不厌,李亨、薛王丛、李俶等人坐在下,一时皆未出声,不过,李瑁却微微变了脸色,只因李隆基刚才那一句话,当众称叹江采苹本应母仪天下。仅就今下宫中妃嫔之间的权贵而言,江采苹在宫里的礼秩已是位同皇后,毫不比当年武惠妃逊色,尤其是在李瑁看来,江采苹早就足可跟其母妃——武惠妃相提并论,不止是在宫中的权位,就连在李隆基心里的分量,江采苹亦只会比自己的母妃所占的重,今刻李隆基竟又在家宴上有此一说,恐怕是真要坐定决意欲册封江采苹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后,母仪天下了。
若果如是,李瑁自觉往后里自个的地位将越发岌岌可危,今下李亨早已稳坐皇太子的宝座,若再册封江采苹入主中宫,试想,江采苹一向待沈珍珠礼遇有加,而沈珍珠已嫁入广平王府有些年头,在外人眼里更是李俶的贤妻美妃,如果江采苹就此跟李亨、李俶交亲起来,由今而后哪儿还留有李瑁的容身之地。就算李隆基刚才只不过是一句戏话而已,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况大唐的中宫之位也已玄虚多年,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同样不可一日无主,后.宫永无宁日前朝势必生乱,册立一个皇后早就是迟早之事,放眼看去,整个后.宫有且也只有江采苹一人有此资格担当,更别说江采苹执掌凤印原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而照今下的情势看来,此事更当尽早排除异己以防生变,只是应从何着手尚须从长计议一番,少不得又要登门相府商酌下。
宴飨才开场不大会儿,就见小夏子急急地从阁外奔入,一脸的慌张不已:“启禀陛下,金花落适才派人作禀,说是曹美人那儿出了大乱子了,欲请陛下移驾一观。”
听小夏子一禀,龙颜微沉:“究是何事?”
江采苹蛾眉轻蹙,也看向小夏子,小夏子平日行事上虽不及高力士那般成稳,但在御前侍奉了多年,也不是个全无分寸礼度的人,这会儿竟这般神色慌张的直奔入阁来,想必金花落定是有事发生。
但听小夏子禀道:“回陛下,仆也不知,曹美人差来的婢子只道金花落闹出了乱子,至于其它的,仆未敢多细问。”
睇目小夏子,龙颜越加沉重了分。察言观色的龙颜,高力士在旁侍奉着,连忙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些去查问,到底出了何事?弄白了再行赶紧地来回报。”
小夏子赶忙躬了躬身,转即压着碎步又疾奔出梅阁去。看着小夏子离去,高力士心下才暂松了口气,却也对小夏子不无怨尤,小夏子也不看看今个是何等重要的大日子,连事情都还未搞清就冒失的冲入阁内禀报,怎不扰圣兴。说来小夏子跟着高力士在宫里为仆没个十载少说也已有个七八载,楞是一如从前连点眼神劲儿也无,今日想来,高力士也不知当初怎就一眼看中了小夏子收在了身边带教,一而再再而三的屡加训教也不知长进。
见龙颜显是不悦,江采苹颔首启唇:“陛下若不放心,何不让阿翁跟过去瞧瞧,万莫是小公主又旧疾复发才好。”
李隆基拊了拊掌,龙目微皱,半晌沉敛,才示向高力士:“便依了梅妃所言,去看下。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自行处置了便是,不必再来烦扰朕。”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马应声上前,弓着身恭退下。薛王丛自斟自饮在一侧,细目促狭:“阿兄着实忙不开身呐!”
凝睨薛王丛,李隆基轩了轩长眉:“朕,自是不比五郎自在任逍遥。”
“可不是怎地,到底是臣弟活得风流快活,无拘无束!”薛王丛擎举着酒樽,狭目掠过一片浮影,朝李隆基敬酒在下,“今儿个好花好景近在眼前,虽无歌舞助兴,却有如花美眷,臣弟敬阿兄一杯!”
江采苹美目含笑旁侧,对于薛王丛跟李隆基之间的这番话,全未插言,只做了个旁观者在静听。今日薛王丛已然又有了些酒意,犹记得那年在梅阁的酒宴上,薛王丛酒后失态当着李隆基之面调戏其的一幕,更犹如昨日般历历在目薛王丛次日袒肉跪行入宫请罪的场景,自那之后薛王丛就再未踏足梅阁半步,连带在这几年的宫宴上亦甚少有与之见面的时候,江采苹并不是不晓得这其中不可道破的原由。
李隆基与薛王丛举杯痛饮的工夫,但见高力士已是奔回,一入阁就满为急惶的就地拜道:“陛下,曹美人在阁外谒见。”
“其怎地来了?”搁下酒樽,李隆基环睇高力士,龙颜越发不快。
“这……”高力士正面有难色的躬身在下,欲言又止,只听一声娇泣之声传入耳来,正是曹野那姬径自不请自入擅闯入阁来:
“陛下,陛下可要为嫔妾做主,为小公主做主啊!”
眼见曹野那姬领了小公主一道儿跟来,一旁还站有小夏子,一看就知适才在阁外是未能拦阻住曹野那姬,李隆基颇显不耐的一抬手:“到底出了何事,这般有失体统。难不知今日朕在梅阁设宴,是为汝阳王接风洗尘。”
环目曹野那姬及其身边挟着的小公主,小公主看似面色略显苍白了点,江采苹稍作沉吟,温声宽解向李隆基:“陛下先莫动怒,且听曹美人把话说完,许是有何紧要事呢。”
曹野那姬秀眸含泪,抬首看眼江采苹,可怜楚楚的低啜了声,这才垂泪说道:“嫔妾非是有意扰驾,陛下且看……”
见曹野那姬啜泣着就示意跟在身后的近侍呈上前来一样东西,木托盘上所盛放的竟是一只绿头鹦鹉,且已绝了气双翅僵硬,在座人等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倒抽气声一片。
而这绿头鹦鹉还是那只李隆基御封的“绿衣使者”,前些年曹野那姬正得圣宠时,因身怀龙种不便出行,未免终日待在宫苑里烦郁,李隆基就赏赐给了金花落,不成想这只曾在宫里轰动一时惹尽人交口称奇的鹦鹉今个竟变成了一只死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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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绿头鹦鹉,还是当年富甲一方的杨崇义养的。
前两年天降奇旱,为募粮赈灾,李隆基召见了家号“富窟”的长安首富王元宝,并委以重任,责令王元宝延约四方名士赈灾济粮以解大旱之困。在往安国寺撞钟捐钱的那日,王元宝希旨承颜,遂带了义弟杨崇义同往面圣,不巧杨崇义白日在崇仁坊与胡姬多吃了几杯酒,贪杯之下一身酒气差点冲撞了圣驾。看在王元宝募款募粮有功的份上,杨崇义纵无功劳亦有苦劳,李隆基倒也未予以追究,不成想当夜杨崇义就气绝身亡在自己府上。
京兆府、万年县奉旨彻查此案,查悉竟是杨崇义的娇妻刘氏,因与其邻李弇在房内偷欢,正被那夜醉醺醺赶回府的杨崇义逮了个正着,捉奸成双在榻上,李弇仓惶之中夺路而逃不成,一时失手就误杀了杨崇义。为毁尸灭迹,李弇于是扛起杨崇义的尸首埋到杨府后院的一口枯井里,原以为此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未料却被杨崇义所养的这只绿头鹦鹉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李隆基称其义,由此喂养于宫中,并封为“绿衣使者”。
算来这鹦鹉养在宫里到今日也已有三个年头之多,不期今个竟变成了一只死鸟,一见之下,着实令人瞠目结舌,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就在前两日,金花落还传出鹦鹉欢快的学舌声,当初这只鹦鹉虽说是赐养在金花落给曹野那姬解闷的,那阵子曹野那姬正身怀皇嗣,但在曹野那姬诞下腹中的小公主之后。鹦鹉也未被提养去旁处,而是依旧留养在了金花落,小公主自咿呀学步以来更是十为喜欢这只鹦鹉,平日里常逗弄鹦鹉玩乐。
见曹野那姬一让近侍呈上羽翅僵硬的鹦鹉。龙颜已是微变。江采苹环目偎在曹野那姬身边小脸惨白的小公主,先声关问道:“这是怎地回事?这绿衣使者怎生这般模样……”
尽管只是一只鹦鹉,但毕竟是御赐御封的,若是寿终正寝自是好说,反之,难免要被问罪一番。再看小公主惶恐不已的模样,江采苹不无担忡是否是小公主一时兴起玩过了头,楞是将鹦鹉玩弄死了,若是如此。只怕往后里李隆基将更为嫌恶小公主。
反观曹野那姬及其身后的两名近侍,闻江采苹关问却皆未作答,不知是不领情还是何故。对此江采苹并未介怀。自打曹野那姬以南诏舞姬的名由被皮罗阁进献入宫,就一直把江采苹视作在后.宫的仇敌一般,不论江采苹如何迁就,曹野那姬始终对江采苹不冷不热,其实,身为宫中的女人为了争宠夺权恨不得将其她妃嫔都先除之而后快本就是人性所使,这些年江采苹之所以时有防患曹野那姬,实则只在顾虑曹野那姬还有其它异心,并不为旁的。只要曹野那姬不有异常举动,不干出通敌的事。江采苹断不会严谴或是从中过问干预曹野那姬如何争宠,又与何人争宠。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睇睨曹野那姬,沉声霁颜道:“到底是怎回事?”
闻圣询,曹野那姬才掩面轻啜了声:“陛下。陛下可要为嫔妾做主。为小公主做主呐!陛下只瞧见这鹦鹉,可知其是为小公主丢了命!”
曹野那姬这般一说。在座人等不由面色一变,侧目向曹野那姬及小公主,不解曹野那姬何出此言。
殿内静极一时,龙颜越发沉了沉。皇甫淑仪端坐在旁,温声挑了挑眉:“曹美人何出此言,若有何冤情,当快些告与陛下才是。”
曹野那姬啜泣着,看了眼身后另一名近侍,但见那近侍立马又呈上前一方托盘,其上盛放有大半碗金汤,汤中还搁有一把玉勺:“回禀陛下,此乃小公主今儿个的晚膳,奴拿与小公主时,小公主正与绿衣使者逗趣儿,随手喂了绿衣使者一小勺汤食,不成想绿衣使者才啄食了下,便口吐白沫猝死。”
江采苹心下倏地一沉,不期原来如此,但转又一想,又莫名直觉事有蹊跷。小公主尚在娘胎里时,因正赶上南北突降大旱,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又逢上一连半月有余天降大雨,以致旱涝交加,大江南北颗粒无收民不聊生,加之宫中某些有心人士煽风点火一时间宫里宫外谣言四起,都道小公主是天上煞星转世投胎,乃大不祥,必定容貌欹邪身品琐小,克害六亲,福薄寿夭,为此李隆基心生心结,原就因小公主未足月就早产下而嫌厌不已,连带曹野那姬也日愈失宠,忽闻今下竟又有人暗中加害小公主,乍听之下当真使人有些匪夷所思究竟是为何还要对一个生下来就不讨圣喜的孩童下此毒手。
“这各宫各苑的膳食,不是一向由司膳房掌管?”皇甫淑仪蹙眉看向江采苹,欲言又止。江采苹凝眉凝睇曹野那姬,敛神儿道:“可是本宫听说,金花落一贯自起庖灶,何以今日又让司膳房送膳备食了?”
江采苹所置疑的,并非妄言虚言,曹野那姬自从入宫就不曾用过司膳房的承应膳给使,即便是李隆基赐宴时,除却金花落所备的东西也嫌少动食其它的,小公主生下来后就连乳媪也未招,这两三年一直都是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近侍看顾着。曹野那姬如此的小心翼翼,有时甚至令人忍不住起疑,今个却又在御前禀告小公主的晚膳是司膳房所备下的,且晚膳里有毒,尤其是刚才听曹野那姬的近侍这般一说,显而易见,是无巧不成事了,只不知是否就真这般巧合。
“正如江梅妃所言,往日嫔妾甚少让司膳房送膳……”与江采苹对视一眼,曹野那姬看眼面色凝重的李隆基,凝向身旁一言未发的小公主,“若不是昨儿个,虫娘独个跑出殿外,正巧碰见常才人带着新平公主在园里,回来后便吵闹着跟嫔妾非要司膳房的汤食不可,嫔妾这两日也不会一日两趟的让婢奴去司膳房取膳,谁成想才送了一回,今儿个便差点害了小公主……陛下明察,可要为嫔妾做主!”
曹野那姬边说述,又嘤嘤抹起眼泪儿来。昨日一早儿,小公主本在庭院里逗弄鹦鹉,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曹野那姬慌忙带着近侍外出找寻,却见小公主正手提着鹦鹉独自一人躲藏在百花园外,而院内新平公主正跟常才人对坐在亭里捧着一碗薏仁粥一勺勺吃得正香,这小孩子家都觉得别人嘴里的东西不是一般的有滋有味,何况小公主就从未吃食过金花落以外的东西。
常才人听着园外有动静,起身一看只见曹野那姬正拽着小公主作势走离开,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尽管常才人素日跟曹野那姬并无多大的仇恨劲儿,但一想起当日武贤仪就是遭曹野那姬陷害,以至于今时仍被禁足在掖庭宫里,还褫夺了“贤仪”的封位降为才人,弄得其近年在宫里更无靠山可依,常才人就对曹野那姬的狠毒及其傲得简直目中无人的行事作风直狠得咬牙切齿。今刻好不容易撞见曹野那姬母女俩,怎会错失良机而不上前冷嘲热讽几句,以解压堵在心里已久的积怨,以泄心头之恨。
“呦,今儿是吹的哪阵风,竟把曹美人吹来了?”极尽骄矜之色的瞥眸曹野那姬,常才人嗤鼻一笑,“曹美人自打被收入后.宫,不就足不出户门麽,今儿是怎地了,竟舍得迈出门儿来游园了!”
面对常才人的嘲谑,曹野那姬全未理睬,转身就走,怎奈身旁的小公主却扭着脖颈在望向跟在常才人身后也跟了过来的新平手里的金汤玉勺,硬是馋得迈不开步。这下,却是让常才人抓住了口柄逮着了理儿,当场就嗤笑道:“想是虫娘长这般大,还不曾尝过司膳房的汤食,眼看时下便迎入孟冬时气,这薏仁粥最是美味滋补!”
见虫娘直盯着自个碗里的汤食看,眼馋的吧嗒吧嗒的样子却又不敢上前来讨要,新平遂步向前一步,将手里才吃了几口的薏仁粥递向虫娘。常才人看在旁,索性从新平手里接过汤碗,舀了勺粥送至虫娘嘴边上:“来,尝口!”
“不劳常才人!”常才人手上的汤勺才在虫娘嘴边晃了下,曹野那姬已然一把拉过小公主,冷声迎向常才人,“不扰常才人好兴致了!”
看着曹野那姬撂下话,二话未说就生拉硬拽着虫娘离去,常才人登时火冒三丈,再想着曹野那姬昔年就是盛气凌人的一副架势,常才人心里的火闷越加气儿不打一出来。新平站在边上,看似也对曹野那姬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咕哝着埋怨了声,觉得曹野那姬不可理喻。
曹野那姬虽将小公主带回了金花落,然而小公主却像是对新平手里的那碗汤食所迷,待早膳呈上楞是一口未吃,还把自己关在寝房任谁叫门也不搭理。直到夕食时分,曹野那姬亲自端了膳食进去,小公主仍是连看也不看一眼,显是在跟曹野那姬闹脾气。
知女莫若母,曹野那姬自知小公主是因何耍小性子,无奈之下只好让近侍去司膳房要了碗白日常才人口中所说的薏仁粥来,权当夜宵端与小公主吃,果然小公主一见那碗薏仁粥就喜笑颜开。这不今日又让近侍去司膳房取,只当是让小公主吃个够也就不上瘾了,谁成想就出了乱子。(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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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过曹野那姬的哭诉,李隆基半晌沉寂,抬手示下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上前:“传司膳房庖长!”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立马应了声,转身恭退向梅阁外。
看眼仍在低声啜泣的曹野那姬,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俱未做声。薛王丛、李亨、李俶等人亦未吱声,说来这只绿头鹦鹉当年还亏得是李俶带入宫中来的,李俶曾送过和政、永和一只绯胸鹦鹉,是以对鹦鹉的调教颇有分心得,杨崇义命丧自家府邸那夜,刘氏与李弇这对奸夫淫妇为掩罪状,翌日故令童仆觅夫并告官,巧的是李俶正从杨府门前路过,本是入府一看而已,不成想却破获了这桩命案,并将这只绿头鹦鹉带到御前指认出了真凶。若非李俶将挂在杨府厅堂里的这只绿头鹦鹉带进宫,架上鹦鹉道出“杀家主者,刘与李也”,刘氏与李弇也不会轻易具招实情,京兆府、万年县无从查起杨崇义一案免不了真相难以大白于人前,也正因此,这只绿头鹦鹉才有幸被李隆基称义封为“绿衣使者”,但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倘使当初这只鹦鹉未被带进宫为主伸冤,亦不见得今日就会这般不明不白的丢掉小命,或许当日就该将它早早放生,指不准今时还可多活个一两年。
坦诚讲,看着这只羽翅已是僵硬的死鸟,李俶不无心疼,自曹野那姬让近侍将这只绿头鹦鹉呈上前来,李俶的面色就一点点在变沉。沈珍珠半揽抚着李适坐在旁边,倒未显何异色。李适皱着两道淡淡的小眉毛,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双目紧闭不叫不跳躺在托盘上的绿头鹦鹉,一张小脸反却像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瑁、韦氏并坐在对侧,原以为不过是死了一只鹦鹉罢了。不期这其中竟还有如此多的说道,但不管个中是非曲折有何隐情,今个这场家宴可是为李琎接风洗尘所操办。金花落这桩事端着实生事儿的不怎是时候,曹野那姬更是早不来晚不来非挑这时候跑来梅阁又哭又闹,也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原本好端端的一场宴飨,眼看就要被曹野那姬搅了,李瑁今日携了韦氏一同入宫拜谒,可不全是为李琎而来,尚有其它的事意欲借着今个这场家宴说上一说。这会儿被曹野那姬从中一搅和,少时只怕是没法子再开口跟李隆基当面说提了。
不动声色的环目在座人等,江采苹凝睇曹野那姬及其身旁的小公主,小公主自打娘胎里生下来,李隆基就一直未赐名。这“虫娘”的小字还是曹野那姬为小公主取的名儿,听似不怎入耳,想是也只为唤着方便。稍敛神思,江采苹的目光落定向曹野那姬:“本宫适才听着,曹美人口口声声要陛下为小公主做主,却只道是这绿衣使者是啄食了小公主的汤食,但在本宫看来,司膳房备膳一向仔细,小公主又是金枝玉叶。恁司膳房有天大的胆子,又岂敢从中动手脚毒害小公主,莫不是这其中有何误解?”
尽管曹野那姬主奴三人及金花落的婢奴平日里多唤小公主为“虫娘”,但江采苹总觉得唤起来不怎顺口,每当与之照面时依是唤其小公主,今刻宫中闹出这种事。仅由曹野那姬主奴的话意上来做断,可见这只绿头鹦鹉实则是个替死鸟,如若正如曹野那姬所言,是这宫里头有人几欲加害小公主,那这绿头鹦鹉不是替小公主丢了命又当作何释。此刻江采苹之所以一再问询,其实也只是想从曹野那姬话里加以凿定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换言之,若非司膳房所为,十有九成就是另有隐情。
反观曹野那姬,又嘤嘤抬首向李隆基,颜面凝噎道:“嫔妾自打诞下虫娘,这两年便足不出金花落,即便昔年嫔妾圣宠在身那两年,素日也多是忍让,尽可量不与人结怨,只不知今下究是得罪了何人,楞要夺了嫔妾的虫娘。”嘤然有声的泪盈于眸说着,曹野那姬已如剜心般搂了小公主入怀,“非是嫔妾得理不饶人,早年嫔妾尚怀着虫娘时,这宫里便有人容不下嫔妾母女二人,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嫔妾若不是为了保得皇嗣安平降生,又何须那般与人忍气吞声,时下嫔妾色衰爱弛,陛下更不再似往日那般垂怜嫔妾,便又有人处心积虑的欲谋害掉嫔妾母女二人……陛下,若陛下心中已无嫔妾,不再怜惜嫔妾,嫔妾恳请陛下,还不如放嫔妾回去南诏,嫔妾宁可孤儿寡母的回南诏讨生,从此了却残生,也不想再留在这深宫里苟活度日,看人脸色受人欺凌!”
睇目楚楚可怜的跪在下啜泣不已的曹野那姬,李隆基似有些不耐的一抬手,龙目微皱:“此事尚未弄清,爱妃且起来再说。当着薛王、汝阳王之面,这般哭哭啼啼吵闹个不休,成何体统。来人,赐座!”
面对李隆基的安抚,曹野那姬这才由身边的近侍搀扶着站起身来。小夏子赶忙眼明手快地让人另置了张坐席在边上,以便曹野那姬领着小公主坐过去。
江采苹凝眉垂了垂首,也未再多问,瞧着曹野那姬今刻这软硬兼施的架势,显是有备而来。曹野那姬既搬出南诏来说事,李隆基又对此恩威并施,不想把眼前这件事闹大,江采苹倒要拭目以待,看看曹野那姬此番来告御状到底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又是何居心。
曹野那姬明知李隆基并不疼喜小公主,今日还拿小公主来告状,可想而知势必是豁出去了。再说难听些讲,这人都怕犯贱,倘使连今日这一举曹野那姬都挽不回圣心,它日再想博得圣欢垂幸恐将更难。当初小公主才生下来时就体弱多病,曹野那姬甚至几次三番的不传太医为小公主请脉,大有任其自生自灭之气,身为人母有几人能狠得下心来而对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闻不问的,是以,曹野那姬刚才对小公主那一幕疼惜,看在人眼里难免有几分做作。
阁内无人吭声的工夫,高力士也已传了司膳房的庖长匆匆返来,同来的还有承应长以及几名司膳给使。待步上阁阶入阁,众人齐声稽首在下:“参见陛下!”
龙颜一沉,睇眄司膳房的庖长:“这碗汤食,可是司膳房所做?”
司膳房的庖长立时接下金汤玉勺,与身旁的承应长看了眼,伏首回道:“回禀陛下,确是出自司膳房。”
“陛下,陛下可要为嫔妾做主!”曹野那姬紧声就从旁抽泣着移下座席,看似十为恼恨地转就直指向司膳房的庖长、承应长两人,“本宫与司膳房极少打交道,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你等为何要百般毒害小公主,要在这米汤中下毒!”
被曹野那姬这一问罪,司膳房的庖长跟承应长几人登时一脸的惶愣,好会儿怔愣才举手无措的连声顿首道:“仆惶恐,仆等冤枉,怎敢毒害小公主……陛下仁圣,还请陛下明鉴!”
“传尚食局食医!”龙目一皱,李隆基沉声示下,龙颜近乎震怒。小夏子赶忙恭退下,一刻也不敢磨蹭的直奔向尚药局而去。
江采苹静听在旁,凝目李隆基,和声启唇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顿了顿,才又凝眉道,“以嫔妾愚见,今日之事不无蹊跷,好在小公主得天护佑,有惊无险,此事尚需细查。实非是嫔妾偏袒司膳房,这些年司膳房上下一向忠于其事,若在未查清之前便以妄断真,这宫中想必要人心惶惶了!”
环睇诸人,李隆基微霁颜:“梅妃所言不无在理,司膳房甚少有过大过。”
“陛下圣明!”见状,浑然不觉额际已是涔出虚汗的司膳房的庖长、承应长及几名司膳给使这才松了口气,一叠声叩拜在下。往年司膳房断未少受过梅阁的大恩惠,今个更是欠下江采苹一个大人情。
而正如江采苹适才所言,一旦金花落的这桩事端归咎在司膳房头上,整个后.宫恐怕都要乱作一团,三宫六院的妃嫔宫人都会人人深感自危。故而江采苹的顾及确实有理,凡是凡事都须以大局为重才是。再者说,此事一旦闹开了,若不是司膳房的过失,只会打草惊蛇,届时再想追究彻查势必受阻,不易水落石出,就像当年江采苹受人暗害痛失腹中皇儿一样,时至今日也还未揪出躲在幕后的那个黑手来。
“今日小公主的膳食,可是司膳房的承应膳给使所送?”隐下心头的纷扰,江采苹敛色看向一道儿跟同庖长、承应长被高力士同时召来的几个司膳给使。
几个司膳给使面面相看一眼,你看我我看你却是好一会儿也无人吱声,这时,只见曹野那姬身旁的一名近侍步向前两步,屈膝作应道:“是奴去司膳房取的。”
端量眼曹野那姬的近侍,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倒也未急于作问它话,只浅勾了勾唇际,须臾,才轻启朱唇温声又道:“本宫且问你,在去往司膳房的路上,可有遇见何人?”
但见那近侍低头寻思了片刻,才回道:“奴不曾碰见甚么人。”
江采苹心下一动,轻蹙了蹙眉,曹野那姬身边的这两名近侍,想当年都是皮罗阁进献入宫的舞姬,这几年留在宫里一直待在金花落做侍候,照理讲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对曹野那姬生出二心的。
江采苹暗自忖量间,但听那近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抬头说道:“回江梅妃,奴虽不曾在路上遇见何人,但在半道儿上,奴曾跟霓儿碰过面。”(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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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野那姬的近侍说得煞有介事,不像是在凭空捏造,故作编排之意,江采苹不由蹙眉,看向那近侍:“霓儿?”
尽管执掌凤印多年,这宫中各个宫人的名唤,江采苹还真叫不上来,况且也有些年头不理人事,近年三宫六院倒也相安无事,久无人滋事生非。是以,也就除却淑仪宫、芳仪宫两宫的婢奴,江采苹对其它宫苑里的宫婢多眼生得很,毕竟平日鲜少走动。
听江采苹过问,曹野那姬主奴三人尚未答话,李隆基已是沉声质道:“可是当初在贤仪宫当差的那个婢子?”
“陛下圣明。”曹野那姬紧声就欠身道,“这霓儿,正是当初武贤仪……”话未说完,忙下意识改口道,“是武才人由其宫里拨赏予嫔妾的,当年嫔妾正怀着小公主,顾及嫔妾身边只有两名婢子,为免侍候不周,又念着武才人也是一番好意,陛下便也允准下。”
睇眄曹野那姬的近侍,李隆基又是好半晌沉寂,龙目微皱,若有所思却又让人难以捉摸。
江采苹擢皓腕拢了拢肩上的霞帔,与下座的皇甫淑仪相视一眼,二人俱未急于做声。今刻曹野那姬既在御前又旧事重提,不言而喻,今个这事儿十有九成是冲着武贤仪而来,即便与武贤仪无直接的厉害关戈,势必也跟常才人、杜美人、正常人那伙人脱不了干系。至于当年武贤仪拨了自己宫里的婢子送与金花落使唤一事,江采苹原就不知晓这其中的关系,当年曹野那姬怀上皇嗣时正当得宠正盛的时候。许是正如曹野那姬刚才所言的,当初武贤仪本就是出于一番好意,而并无害人之心。但以武贤仪的为人处事,却也未可知其中就无鬼。若不是今日又闹出这等事来,江采苹亦不会细忖,犹记得那年在望春楼观看彩船巡游时。就见曹野那姬身边就多了两个面生的宫婢伺候着扇风纳凉,今日想来,那日所见的那俩婢子之中想必就有一人是为这霓儿。
总而言之,想当初不管武贤仪是意在拉拢曹野那姬也罢,亦或是一早就存了心思借故在金花落安插眼线也罢,这两三年金花落却是一直都安平着,纵使恩宠不复再。也不曾生出甚么灾祸事儿,反倒是贤仪宫早就物非人非,就连武贤仪也已被褫夺了六仪的封位,降为才人禁足在掖庭宫三年之久,而今下曹野那姬又嘤然有声的将矛头针指向武贤仪一干人等。可见这个来自异邦的女人眼里当真是容不得半点沙子了。既如此,既是曹野那姬跟武贤仪等人之间的纠葛,且积恨久矣,江采苹这一方大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毕竟,武贤仪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往昔在宫里更未少煽风点火干下蠢事做尽不仁不义之事,昔年若非依仗武贤仪的庇护。单凭常才人几人又岂敢恃宠而骄在宫里狐假虎威多年。换言之,倘使武贤仪连禁足在掖庭宫里都不甘安于本分,现下仍与常才人等人明里暗就的有所勾结,非但不思悔改痛改前非反却一如既往的教唆旁人行此恶事,那才叫不与人生自取灭亡。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果如是,也就怨不得曹野那姬非将武贤仪置之死地绝不留情了。
这时,汝阳王李琎起身请辞道:“今儿个得蒙陛下、江梅妃厚爱,赐宴梅阁为花奴接风洗尘,花奴感沐皇恩,不胜荣宠。陛下既有家事,花奴先行告退,待明日再行入宫拜谒,以叩谢皇恩。”
“也罢。且去吧。”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准下李琎所请,也未多言。
薛王丛随之亦站起了身来,端持着一樽酒,举樽向上:“臣弟敬阿兄。家事虽大,阿兄更当保重龙体,莫为了一些小事儿而气坏了身子才是。国之重事,四海苍生,尚须阿兄掌持。”
李隆基拊了拊掌,与薛王丛共饮了一杯瑞露珍,环睇四座:“朕,自有分寸。少时薛王便与太子代为相送花奴出宫,待改日,朕再行另设宴飨,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儿遵命。”皇太子李亨立时空首在旁,今日这场宫宴原本就是为李琎接风洗尘所操办的,未期才开宴就被曹野那姬搅了圣兴,其等奉旨而来陪坐在下自是不宜出声请辞中断家宴,也唯有李琎请奏才不为过。但在薛王丛未出声之前,李亨自也不便跟声,毕竟,李亨现为当今的皇太子,有很多事不得不顾及种种,再三慎之又慎。
见状,寿王李瑁与身边的韦氏对视一眼,也起身拱手道:“瑁儿也就此作别。”旋即看向李琎,“今儿阿兄才回来,想是一路上乏累不已,待阿兄回府好生修养两日,瑁儿再行登门造访。”
李瑁说着,韦氏同时在旁边朝李琎欠了欠身,夫妻二人看上去着实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李琎拱了拱手,遂答礼道:“寿王大婚之日,日前不曾参贺,待回头该是为兄的先行送上一份贺礼才合礼。”
韦氏娇笑一声,掩面礼道:“阿兄这般说,岂不见外了?妾虽是与阿兄头回见,这些日子却未少听十八郎说提阿兄,常跟妾说起早年在宁王府时,宁王、宁王妃待其视如己出、慈甚所生的事儿。十八郎与阿兄手足情深,妾每闻之,多有感喟,且阿兄美名在外,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爱慕青睐!”
江采苹静听在上,不由得多端量了几眼韦氏,这韦氏还真是能言会道,口齿伶俐,不是一般的会说话。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相继亡故一事,在今日这场家宴上本是一件忌讳,尤其是之于李隆基、李琎而言,一者失了对己恭谨持重的长兄,一者失了对己教养备护的父亲,长兄如父,今时李宪已然病故三载半,李隆基之所以为李琎设宴又岂止是限于君臣之礼,更重在李琎的这份诚孝至孝之心上,进封李琎也就等同于不薄李宪了,正因顾忌这份隐痛在座诸人打一开席就避讳着提及李宪只字片言,这会儿韦氏却当众道及李宪、元氏,却说得入情入理全不惹人嫌恶,反而叫人听似仰慕有加,怎不令人对其刮目相看。
沈珍珠端坐在下,也凝了眸韦氏,临晋陪坐在皇甫淑仪身旁,同是似有深意地看了眼韦氏,却与皇甫淑仪皆未插言。
面对韦氏的交亲,但见李琎只拱手回了礼韦氏,并未言语它话,广平王李俶遂于后躬身道:“俶儿亦跟同阿耶,一道儿恭送。”
“今儿个时辰也已不早,儿便与广平王妃一道儿出宫回府了。”临晋牵了小县主的手礼别在后,对李隆基、江采苹及皇甫淑仪各是行了礼,“待过些日子,儿再行入宫问阿耶、阿娘、江娘娘安好。”
“时辰尚不怎晚,一路上稳着点。”皇甫淑仪温声交嘱了临晋两句,看了眼仰着小脸儿的小县主,含笑向前,“便由嫔妾相送薛王、汝阳王、太子殿下与寿王,嫔妾的淑仪宫说来也顺道儿。”
李隆基挥了挥手,凝睇皇甫淑仪,默声允下皇甫淑仪所请,诸人纷纷礼毕,这才一同恭退下。江采苹于是示意云儿跟随高力士一块儿将薛王丛、李琎等人送出阁外,一直送下阁阶送达林道处去。
待阁内只余下皇甫淑仪,再无闲杂人等在时,江采苹方又示意彩儿、月儿赶紧地将膳食撤下。四下静极一时,倏然笼上一股使人难以言喻的窒息,静得有分可怖。
好会儿无人吭声,但听李隆基声音浑沉道:“梅妃意下为何?”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低垂臻首,移下坐榻:“嫔妾但凭陛下做主。”
金花落一事,尽管事出于曹野那姬身上,然而今日曹野那姬楞是搅了这场家宴,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着实让李隆基在薛王丛、李琎面前丢了几分颜面,江采苹既执掌凤印,此事又是后.宫中事,若予以追究也不无失责。是以,适才皇甫淑仪跟同临晋、沈珍珠一起离去,也不失为是种明智。
“陛下,恕仆多嘴,非是仆推诿,小公主的这碗汤食既经由过多人的手,理应传上殿来一作查问。”察言观色着天颜,司膳房的庖长适时谏言出声。承应长及那几个司膳给使皆伏首在下,无敢吱一声者,圣怒难犯,谁不惊恐万状唯恐被迁怒迁罪,更怕稀里糊涂地就当了旁人的替罪羔羊。
恰在这刻,高力士与云儿步回阁来,身后还跟有一名宫婢模样的婢子:“启禀陛下,老奴适才在阁外,瞧见这婢子在外探头探脑,说是金花落的婢子,是来寻曹美人的,便将其带入阁来。”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曹野那姬回身一看,还未待说问,就见那婢子一脸焦急的奔上前来三五步,面带仓惶之色就地缉手屈膝道:“奴参见陛下,奴名唤春儿。奴,霓儿,奴……”
发觉这春儿有些语无伦次,仓慌之下还带有煞白,江采苹心下莫名一沉,涌上心头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凝目宽声道:“有事慢些说,莫急忡。若是有何冤屈,陛下与本宫自会与你做主。”
春儿紧咬下薄唇,像极吓破了胆似地,呜咽着紧就哭出了声:“先时奴打霓儿门前过,听见房内有声响,便推门一看,不成想,却见霓儿吊死在了其房里……”(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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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随驾赶到金花落时,小夏子已是带了几个小给使先一步将霓儿从三尺白绫上解了下来,拖抬到了庭院里。
看眼已然断了气的霓儿,曹野那姬面上闪过一抹异色。诸人正不无恍怔,却听小公主惊叫一声,倒地昏了过去。
“虫娘!”
“公主!”
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近侍,以及春儿不由慌了起来,颇显举手无措地一叠声唤摇向小公主。曹野那姬更是揽抱过小公主,又嘤嘤低啜起来。
江采苹上前一步,擢皓腕以纤指试了试小公主的鼻息,紧声就唤向云儿:“快些去传太医!”
云儿应了声,转身疾奔出金花落。高力士看眼龙颜,欲言又止,小夏子及几个小给使站在边上,皆未动弹下身。
“陛下,小公主像是受惊昏厥了过去,还请曹美人先行将小公主抱回殿,待太医赶过来也便把脉。”环目四下,江采苹温声请示向李隆基。李隆基略带不耐的抬了下手,曹野那姬及其近侍慌忙伏了伏身,急抱了小公主疾步向殿内去。
看眼四敞八开着的房门,江采苹提步向横尸在门外的霓儿,这自缢身亡的人死后悬尸在梁上,算是死的较体面。有人说,缢死者由于喉咙被朝上扼住舌头会伸出,面部也会因瘀血而发紫,眼球亦有突出显像,殊不知,诸如此类的五官反应只不过是耸拉在那里,与活着的时候并无多大的不同,即便眼球突出那也是好几日之后才会显出的迹象。至于舌头因有牙齿紧闭阻着也不见得就会伸出。
细细地端量了几眼霓儿,江采苹不经意间却发现霓儿唇角竟沾有一滴血迹,且看似被人擦拭过,但残留在干涸唇瓣上的血丝却未消尽。江采苹稍作沉吟。旋即朝李隆基礼道:“陛下,宫中生此命案,虽是个婢奴丧了命。但依曹美人所言,那碗米汤欲加害的却是小公主。以嫔妾愚见,慎重起见,当急召大理寺仵作入宫为是。”
龙颜一沉,睇眄躺在地上的霓儿,龙目微皱:“听爱妃言下之意,莫非这贱奴死得蹊跷?”
“嫔妾不敢妄言。”江采苹垂首礼了礼。依依垂眸道,“陛下既传了食医来验食,虽说小公主得天护佑,但这婢子若是死的不明不白,宫中难免人心惶惶。嫔妾觉得。唯有召仵作入宫验尸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早些还曹美人一个公道。”
见龙颜略沉,高力士跟在旁,适时出声道:“陛下,老奴也瞧着,江梅妃所言在理。若不还曹美人一个公道,只怕曹美人不肯罢休,此事一旦在宫里闹开,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乱子来。”
高力士这番话。可谓点到即止。不言而明,曹野那姬身后尚有南诏,一旦小公主遭人暗害的事传到皮罗阁耳中,恐将生变。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尤其是这宫里头的事,个中厉害毋庸赘言。再者说,这宫婢尽管卑贱,甚至死不足惜,终归也是一条人命,何况先时在梅阁曹野那姬已然当众挑明了说霓儿当初是由贤仪宫拨入金花落的婢奴,倘使不了了之,非但会在宫人堆儿里搅起好一阵子的风言风语,那些贯爱嚼舌根的宫人不嘴碎的啐得满城风雨才出了鬼,而曹野那姬这边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其实,但凡明眼人,这会儿皆看得明懂,今时金花落这桩事就跟当年梅阁那桩事如出一辙,都是在暗下毒手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杀人灭了口,唯一不同之处仅在于当年江采苹痛失了腹中的皇嗣,而今个小公主侥幸保住了一命。是以,对于今刻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人与事,不禁让江采苹想起当年的悲恸,更掀动了埋压在心底深处这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痂,而枉其自诩聪明,不卜先知身边事,当初却连自个的骨肉都未能保住。凡事皆有其定数,当年若诞下一男半女,想来今下也更添种种顾虑烦扰。
这时,尚药局的食医奉旨赶了来:“启禀陛下,臣等适才已查验过公主的汤食,其中掺入了少量的钩吻。”
一听小公主的那碗米汤中是被人掺入的钩吻,江采苹心下又是一沉,这钩吻可是断肠草的一种,但在大唐的毒药之中并不常见,正因此,想当年才用计将采盈从大理寺天牢救赎了出去。说及采盈的事,着实说来话长,但这钩吻的毒却不是无药可救,只要就得及时只需煎服荠苠即可去毒。
“陛下,嫔妾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眸光一带而过地上的霓儿,江采苹对李隆基低垂臻首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大理寺天牢囚犯中毒一事?所中之毒,经太医署查实正是中了钩吻之毒,陛下何不传召陈明玉陈太医入宫,想陈太医也为解毒高手了。”
李隆基半晌沉思,示下高力士即刻传召陈明玉进宫来,自是不曾忘却江采苹滑胎那年,大理寺天牢确实发生过一回在押囚犯中毒的事件,所幸的是当时薛王丛正巧在回府途中得悉了此事,因那日时辰已晚将至夜禁时辰,就将此事姑且压了下来并亲赴大理寺处办,翌日一早儿才又跟大理寺卿入宫禀奏。
环睇在场的几人,江采苹凝目李隆基,启唇又道:“嫔妾先行陪陛下,去殿内看下小公主可好?经此一事,想是曹美人十为伤忡。”
李隆基这才微霁颜,负手紧握了下江采苹的素手,这些年来,宫中的大事小事江采苹多与其分担了一半,即使是宫外的事江采苹也未少为之分忧解愁,最能拴住一个男的心的又何止是一个女人的貌婉心娴,最能打动一个男人的心更是一个女人的体贴识体,如沐春风般的善解人意。
“尔等好生在这儿守着,未经圣允,任何人不得擅近后庭。少时,待大理寺的仵作及太医署的陈太医来了,立刻入内禀报。”随同李隆基提步向殿内时分,江采苹又敛色交代了小夏子几句。
刚才之所以在御前荐举急召大理寺的仵作与太医署的陈明玉进宫,江采苹实则还另有一番思虑。这宫中虽不缺太医,但江采苹跟大理寺、太医署说来还是有分交情的,想必遣往大理寺、太医署的人一经传下圣谕,陈明玉等人心中自有数,定会立时赶入宫来。换言之,是有巧合,但没有纯粹的凑巧,而今日金花落的这桩事种种迹象上却与当年梅阁的事太过于雷同,就连下毒的手法都如出一人之手,一时间当真让江采苹有些犹豫,置疑是否是某些有心人士存心筹布,醉翁之意不在酒。
即便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凡事有备无患,待陈明玉等人进宫来一切自也好说,若真是哪些人故意设下的局,意在冲翻旧账,就像当年除掉武贤仪那般意欲借机再把江采苹一举铲除,江采苹也好相机而行。当年采盈一事,成与不成只在一念之间,许是今下也有人明察暗访出了其中的破绽,发现了耐人寻味的一些蛛丝马迹,是故也想学人险中求胜一回排除异己亦未可知,是以眼下小心行事总为上。
金花落的寝殿内,曹野那姬正照拂在小公主的卧榻前,奉御正为小公主请脉。小公主躺在榻上尚未醒来。
看着面无人色的小公主,江采苹不由得又想起前刻小公主昏厥时小脸煞白的那一幕情景。照理讲,霓儿既是自缢而死,死后的面目并不可怖,若不仔细查看就连霓儿唇边残留下的那一丝血渍都甚难发现,可以说霓儿死后与其死前并无太大的变化,妆颜褥裙穿戴整齐衣衫并不凌乱,这刻仔细想来,小公主现如今还只不过是一个不解人事的孩子,才过孩提之年连髫年之岁都未长及,何以只一眼就识得挺尸在门外地上的霓儿是一具死尸了,而不是寐着了或是昏死了过去呢,乃至一见之下就硬是被霓儿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江采苹忽觉费解的刹那,奉御已是为小公主请过脉,上前来禀道:“启禀陛下,小公主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时昏死过去,待微臣开两副安神补气的药,让人为小公主煎服下便好。”
凝眉望眼李隆基,江采苹温声看向奉御:“小公主一向体弱,这小小的一个人儿猛不丁瞧见了不干不净的,难免受此惊吓。少时煎药,可要仔细斟量些,莫再伤了小公主的玉体。”
“臣亲自把药。”奉御立马会意,暂且躬身恭退下。
奉御才退下,就见小夏子急奔入:“陛下,大理寺狱史、太医署陈太医在外候见。”
李隆基尚未示下,曹野那姬已然从小公主的卧榻前爬起身,跪泣道:“陛下可要为嫔妾和虫娘做主!”
睇睨曹野那姬,李隆基沉了沉龙颜:“朕自有明断。”语毕,拂袖步向殿外去。
见状,江采苹伸手扶向曹野那姬,蛾眉轻蹙道:“曹美人在此好生看顾小公主便是,陛下自会还曹美人跟小公主一个公道。”
侍立在两旁的近侍步向前搀扶了曹野那姬起身,云儿这才跟同江采苹于后朝殿外步去。今日之事,如若曹野那姬狠心到在拿小公主做赌注,势必将不得善终,罪有应得,当务之急也绝不可偏心偏听一方之词,还须听一听仵作与陈明玉二人作何断论。(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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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江采苹所料,大理寺不只差来仵作,随行的还有狱史李扬。太医署的陈明玉亦一道儿奉旨入宫来。
一见李隆基步出殿外,陈明玉、李扬及仵作就地齐声稽首:“参见陛下。”
李隆基抬了下手,示下起见。江采苹随后步了出来,悄声示意一旁的高力士,唤过小夏子几个小给使从金花落的殿内搬出了一张坐榻,以便李隆基坐下。
先时在梅阁的家宴上,李隆基与薛王丛、李琎等人未少吃酒,多少有些酒意。这会儿移驾来金花落,既要查证霓儿的命案又要彻查小公主的汤食一事,少不得多花些工夫。
“无须多礼。”见陈明玉、李扬及仵作又欲行礼,江采苹先行颔首抬了抬袖襟,当年采盈一事,薛王丛尽管不曾明说,李扬、陈明玉及仵作三人亦未少从中帮托,尤其是李扬,当年若少了李扬,那件瞒天过海的大事也不可成。
今时又劳烦到这三人,自有人情在其中,想必薛王丛前脚出宫之后,亦早已派人跟大理寺、太医署打过招呼,否则,事出仓促,纵使大理寺与太医署奉旨而行,两边又岂能做到如此的面面俱到,希旨承颜。其实,前刻江采苹之所以还在御前请奏传召陈明玉和仵作进宫来,实则也是出于顾及薛王丛,正因在这种时候薛王丛往往与其心意相通,事发时虽在梅阁不多作它言事后却不声不响的为江采苹走下了路子,江采苹才更要在这中间不能埋了薛王丛才是。
譬如这回,江采苹虽已示下免礼。陈明玉、李扬及仵作仍依礼对江采苹施了礼,毕竟,礼制不容僭越,何况此刻还当着李隆基之面。旁的且不说。单是李扬三人对江采苹的这份礼敬,当初也无不是源自于薛王丛的敬重,尤为是李扬。今日李扬既来更是足以表明薛王丛对此早有安排。对于一个既非出身于达官显贵之家时下又多年不再得宠的妃嫔,试想在这多是逢高踩低的宫里又有几人还会礼重,这几年江采苹还能留在宫中留名留分,除却李隆基所念的几分旧情,想来更多仰仗的还是薛王丛暗中的扶助,越是无以还请所欠的人情,也就让人越发的日愈心觉愧欠。但只要还不到不得不被逼离宫的那一日,这其中的种种情孽交缠却又斩不断。
环目前晌儿就交代过小夏子好生看管的霓儿的尸身,江采苹隐下心头的纷扰,旋即请示向一甩衣摆在临时加置的坐榻上正襟危坐下身的李隆基:“陛下,陈太医、李狱史、仵作皆至。便让其等例行查验一番可好?”
李隆基沉着龙颜招了下手,旁边小夏子即刻就把盛放在托盘上的米汤呈上前去,尚药局的食医躬身候在一边,看着陈明玉以食指轻沾了下碗中的汤食,夹在二指间捻了捻又搁在鼻前闻了闻,就地顿首道:“回陛下,此碗米汤,应是掺入了钩吻。”
凝睇陈明玉,李隆基似有所思。龙目微皱:“卿何以一闻便敢凿定?”
抬头看眼天颜,陈明玉拱了拱手,看似不假思索道:“回禀陛下,薏米性味甘淡微寒,利水渗湿,煎饮健脾益胃。补肺清热去风胜湿,炊食治冷,暑热时气可消暑健身,冬日里炖猪脚亦为滋补上品,但此碗汤食却腥中带甜,而钩吻根黄极富甜气,却是根叶至毒,一旦中此毒,五脏六腑多变黑粘连,以致腹痛不止而窒猝。”
环目李隆基,江采苹从旁接道:“陛下,嫔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爱妃有何话,但说无妨。”睇目江采苹,李隆基微霁颜,龙颜却令人难以捉摸。
江采苹依依垂眸,盈盈礼道:“陛下,恕嫔妾斗胆,奏请陛下可否允准大理寺仵作以绿衣使者为先,开膛破肚,验证下绿衣使者是否便是中了钩吻之毒?”
先时曹野那姬既说那只绿头鹦鹉是啄食了小公主的这碗汤食而死,眼下尚药局的食医连同太医署的陈明玉俱认定金汤玉勺被人掺入了钩吻,若要以证服人,此时先拿那只绿头鹦鹉验尸最为有说服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鹦鹉又不是无肠公子,只要真如曹野那姬主奴三人所言,那鹦鹉肠腹之中定然渗有毒,只要所中之毒是钩吻的毒,腹中肠想必也已受毒所侵而变黑粘连成一团,待到那时,既可证实曹野那姬不尽是在别有用心的虚言编谎,而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金花落确实是受害一方,同时还可排除一些猜忌。
显而易见,对呈现在眼前的人与事,李隆基本就兴不起多少心致予以追责彻查到底,尽管龙颜阴沉着却颇显不耐,是以江采苹才斗胆有此一请,不为旁的只为查证下曹野那姬究竟有无在耍心计,此事的幕后到底是否还另外牵扯有其它的甚么。可想而知,若非曹野那姬自以为是的在搞名堂,必为旁人所为,若果如是,如此的费尽心机势必不仅是冲着小公主一人而来的。
“也罢。”睇眄横尸在托盘上的绿头鹦鹉,李隆基皱了皱眉,颇有不忍之意,但还是依从了江采苹所请。
大理寺的仵作立时步上前来,虽说身为仵作十几载,迄今还不曾拿人以外的东西动过刀,倒也利落地手起刀落,将那只曾经在宫里宫外扬名一时的绿衣使者剖了腹,权当以此开了先例。这只绿头鹦鹉虽是御封的绿衣使者,终归不是人,且已是只死鸟,动起手来自也不必过于顾忌,换言之,倘使是拿霓儿验尸,李隆基毕竟是真龙天子,仵作也就不可在御前溅出血光,如若不然就是犯下大不敬之罪,但面对这只鹦鹉自当另当别论。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仵作已是查验完,出人意料之外的却是,绿衣使者的肠腹中竟不见半点中毒迹象,恰恰相反,反而是肠腹分明,使人一目了然绝非是中毒而死。江采苹心下微微一动,虽不无吃愣,见此情势心中却也有了数。
仵作擎捧着鲜血外流一托盘的绿衣使者,一时间却不由发怔。尚药局的食医面面相觑在旁,同样倍显疑惑的样子,但又不便置喙。
高力士、云儿侍立在旁边,察言观色着龙颜,但见李隆基的面颜越发沉了沉,这下,更无人敢多吭一声。陈明玉与李扬站在后,两人倒是泰然自若,貌似早就洞悉到会是眼前这种结果。
“陛下……”这时,只见曹野那姬由殿内疾步出来,曼声径直唤向李隆基而来,“陛下,虫娘在迷迷糊糊的声声唤着‘阿耶’……嫔妾恳请陛下,快些入殿一看,只当是嫔妾在这儿求陛下了!”
凝目一步出殿来就瘫伏在地紧拽着龙袍的一角声泪俱下的曹野那姬,江采苹美目一扫,一带而过匆匆跟了曹野那姬一同奔出殿门来的两名近侍,不动声色地睨了眸一直跪在庭院里的春儿一眼,看来,眼看着就要露出马脚有些人在里面也要坐耐不住了。不过,这刻还不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当年梅阁逢上流年不利时曹野那姬可还未入宫,待到皮罗阁将曹野那姬及其身边的两名近侍以南诏舞姬的名头进献入宫时早已是时隔多年,既然有人藏身在背地里这般卖力的点拨曹野那姬,现下又岂可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正中别人的下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场戏还要多唱一唱,最好能趁此一举揪出幕后的操纵者才是,也省却白费了某些人的良苦用心。
暗忖及此,江采苹温声看向李隆基:“陛下,小公主一贯乖顺,陛下便念在小公主对陛下的这般孺慕之情上,与曹美人入殿看顾小公主吧。至于这殿外的事儿,还有嫔妾呢。陛下不也说,这本是后.宫的杂事,既如此,便交由嫔妾查处吧。”
龙颜不展的略沉,才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像是憋着一股气似的未置一词,转身就迈入殿门里去。曹野那姬径自爬起身,与江采苹面面相对一眼,这才紧跟入殿去,身后的两名近侍亦埋着首一言未发的跟了进去。
见状,江采苹心下微思,不疾不徐地提步于坐榻上坐下身,凝眉轻叹息了声。明知揽在自个身上的这桩事儿查究下去十有九成会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甚至会落人口舌,弄得个伺机排除异己之嫌,却仍自讨无趣当真不知图个甚么。
“尔等且上前察看下,那婢子究是何故丧了命。”庭院里平地吹起一小阵儿风,直吹得院中一角已然开败的不知名的花簇随风沙沙作响,江采苹拢一拢衣身上的霞帔,敛色示向陈明玉、仵作及食医几人。纵管场合不宜,这该办的事总得趁早办妥,以免招人口舌。
说白了,千古帝皇,有几人不多疑。哪怕是对待同床共枕几十载的枕边人,一旦身坐在那把万万人之上的龙椅上,多的也只余下薄情。
陈明玉与仵作、食医几人相视一眼,躬身步向霓儿身旁,七手八脚的各行其事起来。
云儿看眼江采苹,与留在庭院里的小夏子对视了眼,不难看出,江采苹必定是发现了甚么端倪,是故才命人改从霓儿身上着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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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玉与仵作、食医细细察验了一番霓儿的尸首,几人的面色皆是变了变。
“如何?”江采苹不露声色地留意着四下的一切,哪怕是耳目所掠过的一些再细微不过的动静,这会儿无疑都是一种蛛丝马迹,好比说先时曹野那姬主奴三人那般及时的奔出殿门来将李隆基急请入殿内一样,反却是聪明过了头。
若非曹野那姬心急的自暴破绽,江采苹还不至于这般快的就敢凿定这其中另有不为人所知的隐情。
听着江采苹问疑,陈明玉与仵作相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食医,显是带分惶忡的步了过来:“回江梅妃,恕臣斗胆,可否请旨验尸?”
陈明玉这口中的“验尸”,可不只是仅就尸首表象上的查验,一听就知是要剖尸验看。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环睇站在陈明玉身后的尚药局的食医及大理寺的仵作,扫了睨横尸在庭院里的霓儿,半晌,才凝眉道:“尔等意下可不相左?”
但见尚药局的食医面面相觑一眼,埋下首俱未置喙,大理寺的仵作本就是验尸高手,专司其事,此前又是与陈明玉、李扬二人一道儿奉旨进宫来,想是陈明玉的意思也正与仵作相合。至于李扬,正如江采苹所猜,原就是随行入宫护驾的,说白了,正是受命于薛王丛,是来护全江采苹周全的,此刻既未发生其它的动乱,也便不需其插手。
“瞧着尔等之意,莫不是发现了甚么异常端倪?”江采苹轻呼口气。故意顿了顿,方又启唇道,“此事本宫做不了主,尚须入内奏明陛下定夺才是。尔等姑且在外稍候片刻。”
“何事请奏朕?”
江采苹话音尚未落地。李隆基已是从金花落的寝殿里步了出来。闻声。江采苹立时由云儿扶着起身行了礼,李隆基伸手执了江采苹素手,扶了江采苹起见,环睇庭院里的情势,龙目微皱。
“回禀陛下,臣等适才察验这婢子的尸首,发觉其并非是自缢而死,十有九成应是中毒身亡,是以臣斗胆奏请陛下。允准臣等验尸,一察真相。”见李隆基步出殿来,陈明玉就地如实作禀出声。
睇目陈明玉。李隆基又眄目仵作、食医三人,负手略沉:“何以见得?”
“回禀陛下,臣适才发现,那婢子唇边沾有血渍,且呈暗黑色,估摸着该是中了哪样毒。”这回倒是仵作步上前来一小步,躬身回了句,尽管作禀的有些笼统,却也不尽然是在含糊其词。
见龙颜微沉,江采苹微展颜。不无关切道:“陛下,小公主可是醒了?”
李隆基拊了拊掌,提步向坐榻,看似颇为漫不经心的沉声说道:“还未醒过来,有奉御候在里头。朕在殿内有些闷得慌。”
“想是陛下乏了。今日之事,不如先到此为止。待赶明儿个再行查办亦不为迟。”看眼这满庭院的晦气,江采苹温声道,“陛下不妨起驾南熏殿,今儿便早些歇息下,再者明儿个还要上早朝不是。”
抚着江采苹的素手握在掌中轻拍了两下,李隆基依是沉着面颜,龙颜半点未放晴的皱了皱眉,龙目却不怒而威向一直杵在一角的春儿:“还不从实招来!”
冷不丁被李隆基一呵斥,春儿登时瑟缩了下肩头,扑腾一下子伏首在地:“陛下,奴、奴……奴所言无虚啊!”
凝眸惊恐万状的春儿,江采苹缓声宽抚向李隆基:“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莫说春儿吓成这般模样,若春儿真知道些甚么,此刻人在金花落,又岂敢实话实说,就算豁出命去替人担罪犯下欺罔之罪,过后都免不了被人灭口。
许是一时过激,李隆基坐在坐榻上,闷声干咳了几声。见状,高力士立时步近,为李隆基捶了捶后背,一脸焦切地看向江采苹。
江采苹稍作沉吟,心下微沉,眼前这桩事已然闹到这种地步,倘使放任不管任之而为,恐怕事后还要多弄出一条人命来,事已至此,也只好一查到底,索性不顾情面的让真相大白于人眼前,即便为此做个恶人也好过往后里有人越发肆无忌惮的欺下瞒上肆欲在这宫里一手遮天。而有些账,也该是时候算一算了。
“陛下……”忖量及此,江采苹抬首望向李隆基,美目清如一汪潭水,词严意恳道,“陛下若还信得过嫔妾,但请把此事交由嫔妾处置便是。嫔妾以一己之命担保,不出明日,嫔妾必给陛下一个交代,绝不使一人蒙冤含屈。”
江采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注向江采苹而来,云儿侍立在旁,更是忍不住紧声就唤了声江采苹,不知江采苹何苦要代人受过:“娘子,娘子这是何苦……”
四周倏然静极一时,静得连一片落叶飘悠悠地刮落地上都落地有声。夕阳西下,染红了西山一大片朦胧的日晖,残阳如血。
好一会儿无人吱声,李隆基才紧握了下江采苹的素手,一言未发的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径直而去。
目注李隆基拂袖而去,江采苹就地礼了礼:“嫔妾恭送陛下。”
与此同时,陈明玉及仵作、食医几人亦忙不迭躬身恭送圣驾,高力士看在眼里,似要说些甚么,却未道出口来,只叹息着紧走了几步随驾一同离去。
小夏子跟几个小给使犹豫在原地,正不知如何行事,但听江采苹说道:“烦劳夏给使先行把霓儿的尸首,抬往梅阁。”
小夏子一愣,一时半刻颇费解,不解江采苹要这死尸作甚,这要换做其她的妃嫔,只怕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江采苹轻抬了下手,示意云儿近前,掩唇与之附耳了几句,云儿立马屈了屈膝,招呼小夏子让几个小给使去取了个担架,随之把霓儿的尸首一路抬往梅阁去。
“尔等且随本宫,入内一看。”待云儿带着几个小给使担抬着霓儿的尸首离开后,江采苹才又正色示下陈明玉、仵作及食医几人,跟同自己步进霓儿的寝房仔细查看了下房中的情势。毕竟,据春儿所说的,霓儿的寝房正是案发现场,指不准会留下些案证。
霓儿所住的寝房,乃下仆的房间,房内的摆设十为简单,不过是一张几案、一张卧榻而已,茶案上还放着半壶凉透的茶水。一步入房门槛,最令人刺目的就是仍然悬挂在梁上的那一条三尺白绫,绫下搁置有一条看上去像极被踢倒而倒翻在地的胡凳。
小夏子留守在门槛外,看着江采苹步进霓儿的寝房去,忽觉背后冷风阵阵,回头一看却不见一物,不由牙齿打颤。实非是其胆小,而是这死人的寝房当真让人直觉可怖,好似阴魂不散一般,故而阴风袭脊。
李扬步于后,眼见小夏子满脸的惧意,磨蹭着不肯向前迈步,遂绕入房中去,嘴上虽未说甚,心里却禁不住犯嘀咕,这少了命根子的男人还真不如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胆魄。
“尔等自行查看下,若发现何异状,只管取证记下,待少时随本宫回了梅阁再说。”回首见李扬也随后紧跟进来,江采苹如烟的柳眉微微一敛,擢皓腕掩唇压低声跟陈明玉、仵作以及食医、李扬几人交嘱过后,旋即径自提步向霓儿的卧榻方向。
女人贯爱把自个较为贵重的东西,放在妆匣中藏于枕榻下,这是古代女人的一个通病。这房中既无橱箱,如若霓儿平日里真有何喜贵之物,想是也不会例外,多半会掩在枕榻上。
纤手翻看了下霓儿整叠的平整地被褥,江采苹不经意间就看见一只黑木匣子被掖在褥中,随手取过来打开一看,只见盒中竟盛装有一个玉镯,玉色上乘且做工精细入手温凉,只一眼就可鉴出这个玉镯绝非市面上那等粗劣的镯饰,不是花几两银钱就能买得到手的镯子。除了这个玉镯,盒中还有几块散碎的银子,碎银倒无多少差色,即使不是被主上打赏的顶就是多年在宫里为婢所积攒下的。
陈明玉、仵作二人将茶案上的茶盏挨个查看了一番,并沾了壶中茶水问嗅,均未发现异态。尚药局的食医就着透入房内的余晖,把四角的窗棂门扇查了查,李扬直立在房门内,盯视着房梁上的白绫貌似寻思了良久,不多时,几人就又跟同江采苹步出了房外。
一带而过金花落虚掩着的殿门,江采苹正色看向庭院里的春儿:“夏给使,去跟曹美人回声,便说本宫尚有几句话要问春儿,为免扰了小公主养病,今夜便带春儿回梅阁问话了。若曹美人身边的婢子不够使唤,回头本宫大可差彩儿、月儿过来侍候。”
小夏子躬了躬身,即刻奔入殿内去高禀曹野那姬。眨眼间,就返来回道:“曹美人允了。”
见曹野那姬连个婢奴也未遣出来回话,江采苹全未介怀的一笑置之:“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儿,本宫须得夏给使去回禀声陛下,便道为了小公主安平着想,这两日便让人先行封了霓儿的寝房,待过些日子小公主病愈了放宽了心,再行命宫人入内清扫除晦即是。”
小夏子躬身应了声,窥了睨已然被李扬关合上的霓儿的寝房的房门,愣愣的顿觉头皮发乍。封个宫婢寝房的事倒不难办,只需跟各州府衙贴个封条似地即可,但听江采苹言下之意,似乎还要余外再加盖个皇印凤印才不失为慎重。(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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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全城戒严,皇城宫城里里外外进入夜禁时辰。
约至戌时,北风突起,呜咽在夜空中,吹落一地的寒尘。
掖庭宫上空,悬浮着一团团似有若无的尘雾,仿佛盘旋在半空的阴霾,在一点点的逼压而下,大有不祥之兆。
入幕时分,宫中的灯烛就一盏盏点亮,放眼眺去,像是比悬挂在遥穹的那几颗寥寥无几的星点还要明亮。华灯初上,正烘升起浓浓地安谧氛围,却听掖庭宫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萧寂的宫院中,有道人影从稀疏的丛影中闪过,飘飘荡荡的宛似一条魅影,一闪即逝。而宫院中的一处房中,却是又传出一声惊叫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格外叫得让人听似胆战心惊。
昏暗的月色下,幽幽飘过一抹衣影,如一缕魑魅般带起一阵阴风,直飘向西侧的院房,停滞在窗棂前,但听“吱呀”一声响,紧闭着的窗扇应声被吹打开,一下下发出哐啷地敲打声。
侧卧在房内木榻上的人,似是被风吹打门窗的声响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了睁连妆都未卸的睡眼,看似未寐醒般夹了眸四下,手撑着木榻满为不快的步下榻来,正欲趿拉着连玉珠都已掉了多半的半旧不新的珠履提步向窗扇关合上仍在吹打个不听的窗棂,一抬头却是身子一僵,犟愣在了榻侧。
只见正哐当作响的窗扇外,不知何时竟伸入两只枯手来,鼓荡的白袍下。罩不住那披头散发的鬼影,双目高凸向上,血唇还溢满血淋淋的血滴,煞是吓人。
“啊~”武贤仪低呼一声。几欲瘫软在地。呆若木鸡的盯视着眼看就要从窗外一跃而入的鬼魅身影,捂着胸口不由哆嗦不已。
“纳命来~”这时,飘忽在窗前的魅影也朝武贤仪发出了一声声索命的召唤,“武贤仪,纳命来!”
“吾……”一听这声音,武贤仪顿觉当头一个霹雳震耳,不自禁更为蜷缩了下身脚,浑身凉如坠入冰冻之中,好半晌哑结。才勉强语不成声颤声说道,“你、你是何人,胆、胆敢在本宫面前装神弄鬼!”
但见那窗前的魅影低低冷笑了两声。极尽幽怨的挥舞了几下枯手:“武贤仪,你连本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武贤仪,纳命来,纳命来!”
咬唇窥睨窗外飘忽着的衣影,武贤仪越发面无人色:“你、你是阿姊?”
“不要唤本宫阿姊!”那窗前的魅影紧声就嗤嗤低笑了声,声音陡地一高,“你枉害本宫时,何曾念过姊妹之情?”
“阿姊错怪三娘了……”武贤仪面颜越加苍白了几分,惶恐之余,连声狡辩道。“当年,当年之事,怨怪不得三娘!三娘、三娘实也是实属无奈呀!”
“你个贱人!”窗前的魅影语带恨意的打断了武贤仪,“当年本宫顾念与你姊妹情深,好心好意召你入宫。名为陪本宫待产。却意在为你寻一门良缘,你却放着名门正妻不当。夺了本宫恩宠!本宫纵有恼怒,却不曾与你计较过,你说你又是如何回报本宫的?”
武贤仪大口喘着粗气,像极喘不过气儿似的忙又争辩道:“当年的事,是陛下,是陛下先对三娘动情的……阿姊当年怀了皇儿,久不得承恩,陛下、陛下正当盛年,三娘也是被逼的呀!”
窗前的魅影仰天长笑了声,楞是牵起了阵阵阴风从背后呼啸而入,不只门窗更为猛烈的拍打起来,就连房内仅有的几案都随之嗡嗡颤动开:“你别无选择,情不自禁,有苦难言,为何还要加害与本宫,屡屡毒害本宫的皇儿!”
“吾……”武贤仪登时被发难的无言以对,吭哧了好一会儿,才心虚不已的又做诡辩道,“三娘并无加害阿姊,阿姊何出此言?阿、阿姊病故之后,这宫中可最属三娘极其悲痛了呀!”
“你还想蒙骗本宫!”窗前的魅影显是动了怒,枯手已是愤愤地如鹰爪般伸向武贤仪而来,武贤仪尖叫一声,慌不择路的双手抱住了头脸,带着哭腔儿急喘息道:“阿姊便饶恕三娘,三娘、三娘也是身不由己!若非阿姊先对三娘生了疑,甚至还把自个身边的一个贱婢扶持为才人,只为与三娘争宠,三娘又岂会狠下毒手?”
“是你贪心不足,为权欲所贪迷,欲壑难填,本宫不与你计前嫌,你反却一再以怨报德,伺欲取而代之!”对于武贤仪的推诿,及其恶人先告状,窗前的魅影幽幽怨诉起来,“你可知,本宫为何这般多年死不瞑目却不来找你,本宫寄望你痛改前非,尽己所能好生代本宫照拂十八郎,不成想这些年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连己身的骨肉都不加以看顾周全!你可知,凉王、汴哀王何故至今仍不予赐婚,这都怪你,是你这个母妃不够尽心侍主,凡是凡事只想着一己之私!”
“不,这怨不得三娘!阿姊若怨恨,也只能怨恨陛下薄情,这后.宫的女人杀都杀不尽!”武贤仪紧攥着身上那件早已发黄发皱的亵衣,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的在打颤,突兀怒目圆瞪向窗扇方向,不忿又不甘的低吼道,“阿姊口口声声不与三娘计前嫌,想当初阿姊之所以容忍下三娘留在宫中,又何尝不是为了与王皇后争权夺宠,不在见日的绞尽脑汁意欲取而代之,晋封为这一宫之主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说到这儿,武贤仪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步三晃的又哭又笑道:“阿姊说得轻巧,凭甚怨怪三娘?这宫中的人,是贱婢也罢,是妃嫔也罢,谁人不在挖空心思的为名为权往上爬?想当年,三娘一心为阿姊除了莫才人,阿姊又是如何待三娘的?阿姊不只是对三娘疑窦丛生,还曾在陛下面前力阻晋封三娘为美人,非但不止如此,更扶持那贱婢与三娘平起平坐,眼中日愈只瞧得见那贱婢再无三娘,待到王皇后被废,宫中唯阿姊独尊,又哪里还有三娘容身之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娘若不早下手为强,阿姊可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便不会对三娘下手?”
今时再想起当年费尽心思搞出后庭闹鬼一事,一连多日直逼得武惠妃害怕成疾,一病不起,直至郁郁而终,武贤仪才收了鬼魂作怪的事,今刻不由自苦的苦笑了声,这还真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因果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今下可不是正格的又轮到自己头上来了。尽管如此,直到今日武贤仪却从不曾悔过,倘使往昔的一切可重来一次,其自觉更当心狠手辣上一些,面对所有的异己连同武惠妃在内绝不会再如当初那般优柔寡断,而会绝不留情的更早下狠手。
窗前的那缕魅影好一阵默然,才又昂起首来直逼视向房中情绪倍显激动的武贤仪:“你既毒害了本宫,何故还不知足,反却有加无己?”
武贤仪放声苦笑了两声:“阿姊这话是在指责三娘,设计毒害了江采苹腹中那个不曾足月的皇儿,还是在埋怨三娘命人在那个贱婢的药石中动了手脚,以致那个贱婢先一步入地追随阿姊而去?阿姊生前不是最放不下那个贱婢,三娘为阿姊达成遗愿,阿姊何故不感念三娘一番用心良苦反倒怨恨三娘?至于江采苹腹中的那个孽障,三娘本想借那个贱婢之手一举除之来着,不成想陛下竟对江采苹动了几分真情,且顾及当初与阿姊的旧情,并未追究那个贱婢,当真是三娘失算了呢!”
犹如是在自言自语的苦笑罢,武贤仪猛然一个转身,面无血色的白面阴怖着竟是一步步朝窗前的魅影逼近:“阿姊问三娘为何?难不成阿姊当真不知,三娘为何为权宠熏心欲罢不能?可笑阿姊一生机关算尽,怎地至死竟做了个糊涂鬼,在这宫里头,你不去争去夺,迟早也要被人踩踏在脚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与其处处为人算计当棋子使,反不如把她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来得痛快!这便是何以吾能苟全性命到今日,而枉阿姊一世聪明,却与那贱婢都已香消玉碎之故,这后.宫,昔日也罢,它日也罢,佳丽纵多如牛毛,也终归熬不过吾长命,哪怕如江采苹者美名扬天下,终究也不是吾的对手,南诏所进献的那三个出身卑贱的舞姬更不过是些资质平庸之辈,谈何福祚绵长?终有一日,吾将坐拥这中宫之主,待到那时,连阿姊,也不如吾!”
武贤仪这一疯癫似的步步逼近,飘忽在窗外的魅影一时间楞是被逼得哑口无言了,兀自一个重心不稳一般,差点被逼倒。
就在这时,但听凭空传入耳一声令下,竟从宫院中一角的稀疏的丛影之中亮起一盏盏烛笼,由四面涌来——
“来人,请武才人至梅阁走一趟。”(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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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一见江采苹从宫院里露面,武贤仪直觉脑袋“嗡”地一颤,心下不无转过弯儿来,估摸着今夜是中了别人的鬼计。
再看一直飘忽在窗前的那抹魑魅,却根本就不是半夜真就见了鬼,原来是彩儿装扮的一张鬼脸,此刻也已拨开半遮半掩在脸上的一绺绺乱发,心有余悸似地跳下了木轮子,蹦到江采苹身边去。
看着刚才还幽幽渗人的直在眼前作怪的鬼影,只一眨眼间竟变为活生生的一个人,且是梅阁的宫婢,武贤仪登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儿来,意识到自己这回才是正中旁人的下怀,再想改口却悔之已晚矣。
不只是江采苹带了人早就隐蔽在树丛之中,此时圣驾亦正坐在宫院里,连带高力士、李扬等人也皆在,是以武贤仪先时跟彩儿的那一堆对质之言,这会儿工夫众人可谓无不是人证,亲睹亲闻了整个过程。
听见这边的动静,不少掖庭宫的宫人也在房中掌上了灯,扒着门缝窥探。正当武贤仪被小夏子带着几个小给使围堵上前时,却见武贤仪面色一变,推开小夏子就朝一旁的几案撞去。事出仓慌,小夏子几人一时来不及拦阻,硬是让武贤仪一头就撞在了几案上,这下,小夏子等人不由大骇,越发不敢靠向前去,也不知武贤仪究竟有未撞死在。
见状,江采苹看眼一言未发的李隆基,折纤腰提步上前,才走了两步却被彩儿紧追上来拉拽住:“娘子,别……”
彩儿显是在提醒江采苹莫靠近武贤仪。适才武贤仪连三更半夜撞了鬼都一副狠鸷相,令彩儿这个扮鬼的人一颗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唯恐武贤仪疯了似地就那么冲上前来再活生生把自己给勒死了。都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人之怕鬼。如同鬼之怕魙,而武贤仪简直就是个活魙,万一江采苹步上前去,武贤仪却是诈昏,江采苹一步近武贤仪就一个骨碌爬起身来逮住江采苹不放,对江采苹不利可怎好。
“不妨事。”江采苹轻拍下彩儿的手,晓得彩儿手心汗津津的全是冷汗,前刻隐身在丛影中时就见彩儿站在木轮子上双腿一个劲儿地在打颤,别看之前在梅阁商酌此事时彩儿一脸的雀跃。还自告奋勇扮这个鬼,先时真上了台却是差点露了形。若非今夜连天公都作美,这悬在上空的圆月时阴时明。月色昏暗树影婆娑,加之武贤仪又是从梦中被风吹窗棂的拍打声惊醒的,才能蒙得住这一时半刻眼花。
见江采苹不听自个奉劝径直步向栽躺在地上的武贤仪去,彩儿看看四下,干脆一咬牙攥拳就紧跟了过来,趋步在江采苹神户半拽半护着江采苹,生怕江采苹出一丝一毫的差池一样。反观江采苹,却全未显惧色,擢皓腕就试探向武贤仪人中,只觉武贤仪鼻息一弱一强间。忽地怒目一瞪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就对准江采苹玉颈掐来。
“娘子!”彩儿霎时大惊,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气,乱挥着双臂就扑打向欲对江采苹逞凶的武贤仪。刚豁出命去的乱打一通没几下,却觉手上一空。空落落的抓不着东西了。诧愣的抬头一看,只见武贤仪已是闷声向后倒去。
“有劳李狱史出手相救了。”江采苹面不改色的看向不知何时已然如一阵风般移步过来的李扬。莞尔报与一笑,掩在袖襟下的玉手也不着痕迹的放缓了力道。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刹那,江采苹只觉身后一阵风起,却是李扬移步近身,先其一步照准武贤仪后脖颈砍了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武贤仪击昏在地,倒是省却了江采苹在御前动粗。
“让江梅妃受惊了。”李扬一拱手,目光中一闪而过些微的讶异,刚才其提步移身到江采苹身边时,坦诚讲,着实为江采苹的神色自若有所惊佩,由江采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临危不惧的胆魄甚至要比一个七尺男儿还具有气魄,非同寻常的气势逼人。
左看看江采苹,右看看李扬,彩儿这才搞清是怎回事,当下顾不及跟李扬道谢,立时就关切向江采苹:“娘子,娘子可有无大碍?奴便说嘛,不让娘子过来,娘子偏不听奴劝,这若有何闪失,可叫奴回头怎地跟云儿交代……”
先前从梅阁出来时,云儿就要一同跟过来,可是彩儿拍着胸脯向云儿做下保证,此番来掖庭宫定会看顾好江采苹,绝不出半点差错,然而刚才那一幕却是吓得彩儿不轻,眼泪儿都快跟着急出来,幸亏李扬有够眼疾手快,不然,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冲彩儿浅勾了勾唇际,江采苹转即唤向仍满脸惶怔的小夏子:“夏给使,立时带武才人去梅阁。本宫不管你用何法子,在此事未了结之前,务必保得武才人活命。”
“是。”听江采苹这般一交嘱,小夏子明显又是一愣,躬身应着就示意身旁的几个小给使即刻架起武贤仪,一路朝梅阁奔去。
看着武贤仪被架走,彩儿貌似有话要说,还未张嘴就见江采苹已步向李隆基去:“今儿时辰已晚,陛下明早还要上朝,早些移驾南熏殿歇息为重。”
李隆基沉着龙颜,好半晌默然,方起身道:“也罢。”转就示下高力士,“高力士,摆驾梅阁。”
高力士一愣,看向江采苹,似有些作难。但见江采苹颔首笑曰:“也好。淑仪这会儿正在梅阁,阿翁便侍奉陛下去梅阁歇下吧。”
李隆基脚下一滞:“爱妃不与朕一块儿回去?”
江采苹就地礼道:“待会儿嫔妾还须去趟毓秀宫。白日嫔妾既在陛下面前应承下,赶明个陛下一退朝,嫔妾便把金花落一事查个水落石出。今夜怕是无暇侍驾了。好在淑仪现下尚候在梅阁,有淑仪侍候陛下,嫔妾也安之。”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龙目微皱。负手拊了拊掌:“朕。多宽限爱妃两日便是。”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依依垂眸,眸底潋下一抹泪盈,上阵搏杀,立下军令状岂是儿戏,这宫中无硝烟的战火,远比两军兵戎相见更甚,李隆基这席话是疼慰也罢,是用之有疑也罢。这刻都已不再重要:“有李狱史跟护在嫔妾身边,陛下大可宽怀。”
睇眄李扬,李隆基略沉。对于李扬的身手刚才已是人尽皆见,事已至此,也只能听之任之一查到底。抚拍下江采苹的玉手,李隆基未再赘言,径自提步而去,高力士立马示意随驾同来的近卫跟上,匆匆离去。
“娘子,娘子作甚总是这般苦了自个?连奴都替娘子抱不平,陛下都说今夜要留宿梅阁了,娘子怎地还……”彩儿看在旁。不由悻悻地怨尤出声。
“本宫心中自有数。”未容彩儿怨唠完,江采苹已是敛色轻呵了声,顿了顿,缓声看向李扬,“今夜便烦劳李狱史了。”
“某能为江梅妃效力。实乃某三生有幸。江梅妃有何差遣。某定当全力以赴。”李扬微躬身拱了拱手,看得出江采苹有其难言之隐。女人如斯者,最是让男人为之所动,难怪这些年薛王丛割舍不掉,一年四时借酒浇愁。
圣驾离开后,掖庭宫随之安寂下来,宫人不明就里,纵有嘈议也无敢哗然者,见有内省头目前来压事,也就纷纷掩合上门窗,躲回了房中,以免被人无辜迁怒。
掖庭宫这边才静下来,毓秀宫那边就热闹起来,好一阵儿喧闹。
眼睁睁看着江采苹来者不善般直闯入殿,常才人来不及梳妆就赤足步下了榻,一时看似弄不清其中原由。
“常才人,你可知罪?”江采苹二话未说,就单刀直入,劈头盖脸发难向常才人,先声夺人。
“吾、吾何罪之有?”常才人一怔,看眼跟在江采苹身后的彩儿、李扬,见江采苹只带了两人来就想震慑住其,微怔过后不禁嗤鼻一笑,“这半夜三更的,江梅妃直闯嫔妾的毓秀宫,究是所为何来啊?”
“本宫因何而来,想是常才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江采苹倒也未动怒,环目殿内,由袖襟中掏出了凤印,“彩儿,持了本宫手谕,去把新平公主带往梅阁。”
“是。”彩儿微愣了愣,眼神劲儿这回来得也快,立刻屈膝上前,双手恭接过江采苹手里的凤印,转身呵斥向正侍立在殿中的几个宫婢,“还不快些在前引路,带吾去公主寝殿!”
几个宫婢面面相觑在边上,一时犹豫着不敢吱声,但又不得不顾忌于江采苹的威慑,何况江采苹还随身拿出凤印,莫之敢抗。
“你……”眼见江采苹亮出凤印,常才人一时也有点犯愣,再一听江采苹竟要带走新平,越发急忡参半的恼羞成怒道,“江梅妃这是作甚,莫要欺人太甚!”
“本宫从不欺人。”江采苹美目一扫,从未有过的威严,话音虽不高,却看得常才人心底不由哆嗦了下。
见常才人打怵,不单单是无言以对,江采苹蛾眉轻蹙,凝眉又声色俱厉道:“白日里金花落一事,想必无需本宫多言,常才人也了然于心。”
常才人原正思量着,可是白日的事败露是故江采苹才查问到其头上来,不成想才一想江采苹就问到了点上,常才人登时被问得一懵,但转念又一想,白日里早就探得霓儿自缢在了金花落,既已无人证,单凭曹野那姬那张嘴口说无凭,就算曹野那姬一口咬定是其在暗中耍阴的又能如何,只要其抵死不认账,即使江采苹凤印在手又能奈其何,遂皮笑肉不笑道的嗤鼻一哼:“金花落何事,关嫔妾甚事了?莫不是江梅妃一时气昏了头,这外面乌漆抹黑的走错了门了?既是金花落有事,怎地不去问曹美人弄个一清二白,反却这般不由分说的闯入嫔妾这儿来?”(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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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常才人有恃无恐,江采苹也未鸡头白脸的与之争一时口舌之快,心知肚明常才人与武贤仪的性子不同,这看人得看准,对吃软的施软,对吃硬的施硬,唯有如此才能降服对手。
别看在掖庭宫,可装神弄鬼的由武贤仪口中套出一桩桩真相,这会儿对常才人却不能再使用鬼神作怪的法子,若江采苹未看走眼,对于常才人来说,有且也只有使一招能逼得常才人吐出实话,那就是从新平公主身上着手使计。只有照准常才人的这根软肋下手,才能从常才人口中逼出实相,也唯有如此行事,才可将武贤仪、常才人一干人等逐一击破。不过,常才人此刻都不着急,江采苹更用不着沉不住气,既然好戏才上场,倒要拭目以待到底新平公主在常才人心里占有几分分量,看一看常才人是否会一门心思的为了其与武贤仪等人所谓的权宠而狠心得连骨肉血亲都抛舍下,弃之不顾。
见江采苹不动手也不走人,像是赖在了毓秀宫,常才人心下越发壮了壮胆,满为鄙夷地就嚷嚷道:“陛下呢?吾要见陛下!”
面对常才人的色厉内荏,江采苹付之一笑,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肩上的霞帔:“陛下正由淑仪侍奉着,本宫此番来,便是受命于陛下。常才人若觉冤屈,本宫自会留分情面,让常才人有的是工夫在御前诉冤。”
“你……”这下,面面相对着江采苹的威严,常才人再次不无心虚的语塞。气懑之余,索性一甩袖摆,下了逐客令,“本宫要歇下了。江梅妃敬请自便。”
睇目常才人,江采苹未怒反笑:“常才人既不识趣,便也休怪本宫未把丑话挑明。”略顿。拂袖姗姗迈开莲步,“本宫不扰常才人幽梦了。”
“你、你究欲作甚?”眼见江采苹转身提步向新平的寝殿,常才人立时紧追了两步,双目圆瞪怒喝道,“你,你凭甚说带走新平便带走新平!”
江采苹美目一扫,直逼视向常才人已浮上三分怯意的惺眸:“本宫带不带走新平。不在于本宫,全在常才人。”
常才人一震,貌似十为纠结的攥了攥拳,殿内静极一时,李扬冷眼旁观在侧。由始至终未出一声。今夜江采苹既请旨将李扬留在后.宫里,李扬自知江采苹必定有所布置,此刻江采苹既未授意也无暗示,李扬只需听候在边上就是,毕竟,这后.宫是男人的禁地,况且此时早过亥时,莫径帮倒忙才是。
“你,你到底要吾做甚么?”好一会儿沉寂。常才人怒目泛红,狠瞋了眼江采苹,声音却服了软。
江采苹凝眉敛色:“本宫无意于威挟常才人,常才人只需把白日金花落一事,如实告知本宫,知无不言便可。”
常才人细挑的眉梢突突一跳。又是片刻怔愣,眉心紧拧道:“吾,吾无甚好说的。”
凝目面色红白不定的常才人,江采苹缓声启唇:“常才人既担忡种种,今夜便好生思量一番吧。”
“你……”见江采苹又莲步轻移,常才人忙不迭一把拽向江采苹袖袍,“江梅妃容吾细想想……”
江采苹止步侧目常才人:“本宫等得,不见得旁人亦有这个耐性。”直视着常才人,回身正色道,“白日里金花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想是常才人早有耳闻,虽说小公主得天护佑,死里逃生,不过是搭上了一条贱婢的命,此事已是闹到陛下面前去。本宫原想给常才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怎奈常才人不买本宫的人情,本宫也只好秉公处办。”
见常才人被说得目露犹豫之色,显是被说动了几分,江采苹深叹惋了声:“本宫的面子,不算甚么,常才人不是不知,自本宫入宫,恁尔等如何不敬不礼,本宫从未与尔等一般见识过,本宫一向人敬吾一尺,吾敬人一丈,就连当年本宫遭人谋害痛失了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这些年都不曾予以追究过元凶是为何人。本宫非是不晓得是谁人在暗中使害,本宫只是觉得,纵使把那人绳之以法,顶多是一报还一报,本宫的皇儿也无法起死回生。”
说到当年的事,江采苹眉眼间多了分凄楚,昔日的伤痛依旧溢于言表,尽管时隔多年仍难抚平心底的疮痂。彩儿听在旁,杏眼也罩上了一层水雾,这些年其与云儿、月儿尽可量的避而不谈昔年的事,也只为生怕揭了江采苹的伤疤戳了江采苹的痛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江采苹心里的隐痛丝毫未消减,可想而知,这该是伤得多深的一种刺痛,啃噬在人心头夜以继日的折磨着,难怪江采苹这几年都放不下心结婉转承宠,当真是苦了江采苹了,更是难为江采苹了,更别提那一年采盈还首当其冲丧了命。
听江采苹提及陈年旧事,常才人唯喏地松开了紧拽着江采苹衣袖不放的手,站立不宁般的后退了小步,自是不难明懂得过江采苹这番话的话里话外之意,此时江采苹之所以还肯不厌其烦的与其在这浪费唇舌,言下之意已然不言而明。昔日之事是摊在了江采苹的大度上,而今时之事却是换在了曹野那姬身上,曹野那姬可不是江采苹更无江采苹的那份严己宽人的心胸气量,日间常才人就已差身边的婢子打探过,更知悉曹野那姬已是将小公主米汤有毒一事报禀李隆基,现下江采苹又找上门来,想必就算手上未握有十成的铁证少不得也寻有七成的罪证做指证,这叫常才人怎不坐立不安。
这时,只听殿外传来一声叫嚣:“起开!快些叫常才人来见本宫!”
江采苹轻蹙了下眉,这殿外的咋呼声听似有些耳熟,反观常才人。却已面色早变,一脸的惶忡。但听殿外又传入耳一叠声的聒噪:
“还愣着作甚?一群贱婢狗奴,本宫可是王美人!起开,都给本宫起开!”
话音才落。就听着一阵脚步声闯入,江采苹好整以暇地循声看去,果见从殿外边做喝斥边如入无人之地一样大呼小叫着奔入一个人来——一身的宫婢妆扮。黄面散髻,衣饰寒酸,半旧不新,就跟先时在掖庭宫所见到的武贤仪一副德行,再细一看,可不是昔日的故旧又是谁人,正是王美人。
乍见殿内不只是常才人。一旁还立有江采苹之时,兀自闯入殿来的王美人显是打了个愣,上上下下把江采苹从头到脚端量了好半晌,一时像极看傻了眼似地呆在了那。
“今夜毓秀宫倒是热闹……”江采苹美目流转,颔首扫了眸王美人。眸梢的余光一带而过同是吃了愣的常才人,“本宫本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婢子在这儿喧叫吵闹,不成想竟是久不见人的王美人纡尊降贵毓秀宫,想是平日里常才人未少与王美人走动,这倒让本宫奇怪了,不知常才人何时与王美人这般交情匪浅了?”
“嫔、嫔妾……”听江采苹这般一说,常才人不由得面露惶恐,刚欲作释些甚么。才一张口却被王美人极为不屑的打断:“瞧你怕成个甚么样儿?不长进,难不成还怕其一口吞了你?”
眼见常才人登时被王美人叱得哑口无言,江采苹倒也未与之置气,只一笑置之:“多年不见,王美人这张利嘴倒不减当年,看来掖庭宫的日子并不曾磨圆王美人的盛气凌人。这三更半夜的。王美人这般兴冲冲奔来毓秀宫,想必是有天大的紧要事儿急赶着透露与常才人,但愿本宫在这儿,不妨碍你等的大计才好。”
狠白眼似又急于与之撇清干系的常才人,王美人微昂首冷哼一声中了江采苹的激将而犹不自觉:“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江梅妃先时在掖庭宫使了甚么鬼伎俩,还用得着本宫与人泄密麽?本宫只道是纳闷了,这会儿江梅妃又来毓秀宫,莫不是故技重施,又来装神弄鬼唬人来了?”
眄目王美人,江采苹浅笑了下,王美人憔悴至极的脸颜一变,就地反唇相讥道:“你笑甚?”
江采苹敛色抬首:“本宫是笑,昔日倒是小觑了王美人,原来王美人也能出口成章。可不是怎地,欲人勿闻,莫若勿言,只可惜这世上的人,只知其理少有人克己复礼,王美人可知为何本宫今时今日依是衣着鲜华,而王美人却一早儿便落得这般不堪入眼?”
“本宫还不是拜你个贱人所赐,受你所害,陛下才下旨禁足本宫,这一关便是七八载不得释足!”王美人紧声就恶狠狠的回了嘴,咬牙切齿地恨透了江采苹。
“王美人此言差矣。”江采苹毫未退让的迎对着王美人被挑起的愤懑,正言厉色道,“想当初,实非本宫害你在先,而是你咎由自取。就如眼下,本宫还未得理不饶人,你却逾矩犯上。咄咄逼人的不是本宫,八年掖庭苦砺你尚不思悔改,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可曾想过当年是如何百般羞辱本宫的?”
看着江采苹义正词严的教斥王美人,彩儿不禁在心里乐开了花,当年江采苹才入宫不久,尚无名无份的寄居在翠华西阁,就被王美人见缝插针钻了空子,还处处刁难找茬,甚至几次三番的欺上门去对其主奴几人百般羞辱,别提那张嘴有多恶毒,今下终于恶有恶报,轮到被江采苹说教,想来当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见王美人一时理屈词穷,江采苹凝眉背过身去:“前刻在掖庭宫,本宫未命人把王美人一道儿带走,是有意留王美人一个活命,不成想王美人后脚便跟来,既如此不知轻重,便休怪本宫手下不留情了。”
王美人面上一白,霎时血色全无,原来之前在掖庭宫时,江采苹就已发觉了其躲在暗处窥探武贤仪房中的情势,只不过当时未吭声罢了。当圣驾从掖庭宫离去时,王美人已想着冲上前去半道儿上拦驾,但又不无顾忌自己那般冒失的见驾非但挽不回圣宠反而事与愿违,左思右想这才匆匆赶来毓秀宫,千算万算却不料竟又跟江采苹赶在一块儿撞了面,着实是一步错就要满盘皆输了。
囤一囤气,江采苹擢皓腕轻按了下指节,只听得清脆的骨节作响了两声,身后的王美人与旁侧的常才人,俱是一惊,如同听见了鬼哭狼嗥之声一般心惊胆颤起来。
“来人,传本宫手谕,掖庭宫掌管无方,一应管事罚俸半载。”略顿,江采苹又一字一顿道,“王氏不守宫规,有违礼制,目无王法抗旨不尊,不好生待在掖庭宫闭门思过,反却未经圣允随意出入宫闱之间,并与人勾结生事,唯恐后.宫不乱,着,终身监禁于掖庭,擅伺故犯,乱棍杖毙,先行带下去掌嘴五十,以儆效尤。”
王美人脚下一软,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上,好一会儿惶惶,但见即刻从殿外步入几个宫中侍从,二话不说就押下其拖向殿门外去,这才回过神儿来,恨恨地扭过头来冲着江采苹谩骂了声:“贱人!”
见王美人还未来得及骂出口 第 397 章 骨眼上好歹也得顾全下新平,倘使再一味的只为了包庇旁人而连己身都不得保全无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岂是划算的来之计。犹豫不决着,常才人不自禁地就颤声冤诉道:
“嫔、嫔妾,那,那霓儿可不是为嫔妾所害……”(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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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宫城中也沉下一片安寂。各宫各苑的宫人埋头清扫着各自门前庭后的落叶,仿佛昨夜不曾听闻见任何的响动。
五更时辰,早朝的钟声回荡在皇城上空,回声久久不息。文武百官照例入宫上朝,朝参在兴庆殿,李隆基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龙颜略显乏倦。
昨夜留寝在梅阁,皇甫淑仪侍奉的虽周勤,李隆基却是一宿未合眼,连今晨上早朝前,宵衣在阁内大半个时辰,都不曾见江采苹回阁,想是为了金花落一事,一整宿未回。
辰正一刻,梅阁里已是挤满了一殿的人,不光江采苹返阁,皇甫淑仪亦留下来未离去,连带曹野那姬也在,而常才人则战兢在下。
浅啜口茶,江采苹环睇阁内诸人:“常才人,你大可把昨儿个的事,原原本本当堂复告与本宫,今有淑仪在座,亦可为你做个证。”
常才人这才喏喏的抬起首来,睨了瞥一旁的曹野那姬,满眼哀泣的看向江采苹:“回江梅妃,嫔妾也只是受人唆使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好在小公主福大命大,不曾损着一根头发丝儿,嫔妾知错。”
乍见常才人这副低眉顺眼的态度,皇甫淑仪不由心下微诧,到底是江采苹有手段,才不过一夜之隔,连如常才人这等的一贯在宫中耀武扬威成性者都能训教得这般顺从,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江采苹凝眉环目一言未发的曹野那姬,轻抬了下素手,示下常才人起见。略顿,敛色道,“虽说小公主得天护佑。但金花落毕竟闹出了一桩人命,霓儿一事,不知曹美人作何决意?”
曹野那姬面色如水,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欠身礼道:“嫔妾但听江梅妃处决。”
江采苹垂目搁下茶盅,并未急于表态。今日当堂对簿,一言一行备受人眼关注。稍有不慎无异于自招祸事,换言之,插手此事原就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若不能查问个真相大白免不了受人指手画脚,不但有人蒙受不白之冤枉做替死鬼。往后里更会有人有恃无恐步步为营,若一举依规处办,尽管不算有负圣望,一旦彻查下去难免牵扯甚大,到时倘使真将这后.宫凡牵涉在内的人皆肃清了,只怕也难讨圣欢,反却使龙颜不悦。
皇甫淑仪端持着清茶看眼江采苹,从旁适中接了句:“曹美人雅量豁然,大度容人。端的可敬可佩。”
曹野那姬静听在旁,却未答语。江采苹莞尔笑曰:“可不是怎地,若宫中人都如曹美人一般,知娴达义,当可谓后.宫之福,天下之幸。”
看着江采苹与皇甫淑仪言笑晏晏。常才人细眉微挑,看似满心的怨怼不服,但也未置喙。江采苹美目轻扫,自知常才人此刻是有所顾忌昨夜的应承,是以这会儿纵有异议却也不敢轻易吱声。至于曹野那姬,此时虽赐座在旁侧,少时究竟谁人最应罪不容恕还须慢慢来,让其等心服口服才是。
稍敛神思,江采苹轻蹙了下蛾眉,不急不躁的启唇道:“本宫似听曹美人说过,霓儿原是贤仪宫的婢子。”
曹野那姬身边的一名近侍立时屈膝应道:“回江梅妃,霓儿与春儿俱为贤仪宫拨入的,当年奴家娘子正怀喜,此事陛下也是应允了的。”
江采苹凝眉淡扫向常才人:“这般说来,本宫却是不解了,霓儿既非出自毓秀宫,何故曹美人便敢断定,小公主的那碗汤食便是霓儿动的手脚?”
听江采苹弦外之音尽是质疑,曹野那姬面上掩过一抹沉定,半晌,未答反问了声:“嫔妾身边的人,又岂会加害小公主?那碗汤食,只有霓儿沾过手。”
江采苹故作沉吟的好一会儿才浅笑了笑:“听曹美人言下之意,也只不过是臆断而已,并无实证,可知眼见不见得为实……”意味深长的说着,旋即凝目常才人,“常才人可有何话说?”
常才人楞是被问得一怔,像极正神游天外似地:“回江梅妃,嫔妾……”欲言又止间,喏喏地看了眼曹野那姬,“曹、曹美人说的极是,那米汤中的毒确是霓儿所为。”
江采苹眉心微蹙:“这本宫可就奇了怪了,难不成曹美人平日里苛待霓儿,霓儿何以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对小公主下此毒手?”
面对常才人的不打自招,曹野那姬貌似颇为意外不已,甚至有些难以置信,未料常才人竟肯吐露实相。反观常才人,眼见曹野那姬一双眸子逼视向己身,越发瑟缩了下双肩:“回江梅妃,霓儿、霓儿实是受武贤仪……哦,不,乃受武才人所授意,只为,只为报当年曹美人暗害其之仇……”
环睇曹野那姬,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皇甫淑仪轻咦了身:“嫔妾怎地越听越糊涂了?”
看看皇甫淑仪与江采苹,常才人显出一丝慌乱:“武、武才人只道是当年在望春楼,其、其并不曾害过曹美人及其腹中皇儿,实乃是曹美人……用计害武才人,被陛下迁罪褫夺了六仪的封位,降为才人幽禁在掖庭宫。”
常才人犹犹豫豫的低声下气着,话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哼,若不是为了保住新平,今刻又何苦枉做小人,弄得个里外不是人,如果武贤仪这刻在这儿,势必会当众破口大骂其吃里扒外。
殊不知,此刻武贤仪正被彩儿、月儿二人看管在偏殿,缚了手脚不得出声,听着阁内常才人出卖了自己,武贤仪早已气得双目充血,脸色发青。早知常才人是个聪明面笨肚肠的,先前儿却一直未一狠到底除了这个后患,迟迟拖到今时,今日竟是正格的栽在了常才人这张嘴上,也不知江采苹给常才人灌了甚么汤,楞让常才人倒戈,想必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常才人就会没脑子的全盘托出这前前后后整桩事情。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瞟了眸珠帘后,其实早就猜到当年望春楼一事根本就是曹野那姬蓄意栽赃陷害武贤仪,否则,以武贤仪一贯的行事作风又岂会栽在曹野那姬手上,只能说武贤仪当日太过掉以轻心,不曾防料曹野那姬有胆在光天化日之下耍计,是故才中了曹野那姬的谋害。那日在望春楼,江采苹也曾留意过曹野那姬身边新添的两个婢奴,亦即霓儿、春儿二人,当日武贤仪还曾跟曹野那姬语笑喧然的说问霓儿、春儿侍候的可是合意,可惜才一转身就遭了曹野那姬的陷害,怎不为此记恨于心,尽管因此阴沟里翻了船从此失势被打入掖庭宫,这些年势必也是对曹野那姬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在挖空心思的意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如若不然今下亦不至于生此事端,白白搭上了霓儿一条命。
说白了,即便当初武贤仪将霓儿、春儿安置在曹野那姬身边,是为在金花落安插个耳目,但今时今日谁又敢说霓儿不是活活充当了武贤仪与曹野那姬之间的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不止如此,待眼前的事一过,估计连春儿事后都难以苟全性命。宫婢纵然卑贱,在这宫里甚至连人微言轻都谈不上,终归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哪怕再怎样命贱如草,怎说也是一条人命。
然而当日的事,李隆基早有圣裁,且是听信于曹野那姬,事隔多年若再拿出来纠错,未免落得个阴奉阳违之嫌,何况李隆基是一国之君,这当朝天子的圣裁自古就被世所公认是金口玉言,又岂有错可纠。事到如今,纵管事出有因也只能一事论一事,更别提当年李隆基之所以迁怒武贤仪,并不容武贤仪分说,不单单只为偏袒曹野那姬,实则更在于对武贤仪猜疑久矣,更是迁就久矣,疑心生暗鬼,故而这些事更不能混为一谈。
阁内片刻诡谧,江采苹颇显作难的蹙了蹙眉:“你等各执一词,本宫也不可偏心偏听,尽信片面之词。”刻意顿了顿,方又正色道,“既事关武才人,公允起见,本宫也须是听一听武才人对此作何说辞。”
云儿侍立在边上,立时会意江采苹示意,恭退向珠帘,抬手撩了间隔在正殿与偏殿之间的那道碎珠帘,只见彩儿、月儿立马为武贤仪松了绑缚,带了武贤仪出来。
这下,常才人不禁吃了惊,越加惶忡的再不敢直视武贤仪阴狠的目光。而武贤仪一出来,就狠狠地先剜了眼常才人,再看曹野那姬还神闲气定的坐在对面,心中的气闷登时更加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手上有把剑,便将在座的人等悉数刺死,一块儿拉下阎罗殿当垫背的,那也死得其所了。
凝睇武贤仪,江采苹温声问究道:“武才人,往日种种,本宫姑且既往不咎,仅就小公主汤食有毒一事,你可知罪?”
武贤仪眼风一扫,面对江采苹的恩威并济,却是冷笑一声,心知肚明纵使对于过往之事江采苹肯不追究,这宫中也将有的是人不会就此作罢,这些年等着其不得善终者可是大有人在,届时还不一样命在旦夕?(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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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退朝移驾梅阁时,刚一步上阁阶,就听见阁内的对质声,遂示下紧跟在旁的高力士先莫出声通传。
阁内,武贤仪正背对着阁门狂笑不止,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直笑得常才人站在旁忍不住浑身颤瑟,心惊胆寒。
曹野那姬与皇甫淑仪紧挨着坐在一旁,看着武贤仪像极发狂了似地冷笑个不停,一时也有些变色。看来,今日武贤仪是决意破罐子破摔到底了。
在场几人,唯有江采苹静坐在上,面色丝毫未变,面对武贤仪的怒极反笑,泰然自若的端持过茶盏,仪静体闲地斟了杯清茶放在茶案上。武贤仪此时的狞笑,已然足以证明金花落一事不但与其脱不了干系,根本就是其一手所为,事情闹至这种地步,新仇也罢,旧恨也罢,也该是时候做以了结了。
至于这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李隆基将作何处决,江采苹无权干预,但不用去细想,亦可想而知,经此一事这一干人等必定再难有出头之日,再重得惩处那也是罪有应得。
待武贤仪直笑瘫在地喘不过气来,江采苹才敛色抬眸,凝睇就差笑岔了气儿没背过气儿去的武贤仪:“武才人,你可还有何冤屈要诉?”
“本宫的冤屈……”武贤仪面貌狰狞的盱眙江采苹,又仰面长笑了两声,看似哭笑不得道,“本宫入宫二十余载,所蒙受的冤屈岂是一星半点儿?本宫的阿姊,口口声声怨怼吾夺了其宠,连薨了还不罢休。无一夜不搅缠在本宫噩梦之中,可谁又知本宫之心,本宫早在及笄之年,便与陛下一见倾心于洛阳临淄郡王府。本宫不想与阿姊它日在宫中反目成仇结怨成敌,是以五年不曾近宫门,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得一良人。归隐于山舍之间……是阿姊,是其一心只为权宠,又引得本宫与陛下相见,欲罢不能忘!兔死狗烹,本宫与阿姊自小结伴在秀闺,岂不知其从来都是眼中拔钉,过后又岂容得下吾……时。阿姊又诞下十八郎,吾却还只是个人微言轻的才人,十八郎才诞下三日,其果是急不可耐的又扶持了身边的一名贱婢承宠,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如何不逼得本宫先发制人?”
李隆基静听在阁外,龙颜微沉,颇使人难以捉摸。今听武贤仪一说,怎不忆及那一桩桩早已不堪回首的往事。
想当年,因恒安王武攸止早死的关系,加之正当则天女皇独揽朝政期间,武惠妃自小就养在宫中,及至李隆基继承大统。便对武惠妃相当恩宠备至,直至开元十二年王氏被废,封武氏为惠妃于宫中礼节等同皇后,武惠妃在宫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于武贤仪刚才所说的与李隆基在洛阳临淄郡王府一见倾心之事,今时李隆基却有些难以记起究竟是在何时曾跟武贤仪有过一见,毕竟。被扣留在洛阳的那些年里,今下留在李隆基记忆中的人与事多是跟早年被废的糟糠之妻王皇后有关的,尤其是在那年的诞辰之日,身为大唐堂堂藩王,却无以为贺,王氏的父亲王仁皎就脱下了身上那件崭新的紫色坎肩为其换回一斗面做了一顿汤饼的事情,至今却仍记忆犹新在李隆基心中,尽管王氏一族早就家道中落。
“本宫适才已表态,过往种种,本宫既往不咎,现下本宫奉旨查办的,只是昨儿个小公主汤食有毒一事,以及霓儿死于非命之事。”环睇无人吭一声的在座诸人,江采苹温声看向武贤仪。今日的武贤仪绝对要比昨夜在掖庭宫还狼狈得多,女人的哀凄多叫人心生怜惋,然而武贤仪此刻所流露出的一丝丝悲戚,却让人越看越觉烦厌,都道“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今刻的武贤仪着实连条丧家犬都不如,丧家犬至少还有乡愁可言,而今下的武贤仪只残留下满腹的怨怼。
盱视着江采苹,武贤仪嗤笑一声:“如此说来,江梅妃可是连当年的痛失皇儿一事,都已放下,不与本宫计前嫌了?”边嗤哼,未待江采苹置词,又幽幽冷笑道,“本宫本以为,江梅妃是何等重情重义,不成想原来竟这般薄情庸懦,就连骨肉之仇都不敢问本宫讨!”
四周的氛围一凝,仿忽结糨般登时迫人窒息。皇甫淑仪心下微沉,自知当年江采苹受人谋害痛失皇嗣是江采苹心底埋得最深的一根刺,武贤仪此举显是有意激怒江采苹,其次也意在点醒一旁的常才人,眼下的常才人就好比那根烂叶枯了的墙头草,被武贤仪这般煞有介事地一挑唆难免又要左右摇摆不定,若二人心眼儿又往一处使当堂再反咬江采苹一口,少时只怕会坏了大事。
再者说,照时下的情势来看,金花落的事儿尚疑点重重,万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后.宫恐将更不宁。
“本宫与吾那命中注定这辈子修不来母子之缘的皇儿,当年虽无缘一见,今生之于彼此却不无裨益。”江采苹凝眉苦笑了下,抬首凝目下站的武贤仪,“生于帝皇之家,纵生而高贵,贵则贵矣,未可知便比转世投胎于寻常百姓家来得福祚绵长,想是武才人最是感同身受本宫言下之意,这普天下为人母者,又有几人不为儿女计活?”
江采苹这席哀婉话,一听就知不全是说与武贤仪听的,更是说与常才人受教的。昨夜在毓秀宫,江采苹才以新平公主做挟,胁迫常才人就范,今日若再因武贤仪这三两句指黑为白之说,而威逼利诱常才人又失了顾及,岂不因小失大,白费了一番苦心说教。不过,江采苹话都已说到这份上,倘使武贤仪依旧自私狭隘的毫不顾怜梁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一如既往的不痛定思痛痛改前非趁早回头是岸,就算神仙下凡想必也拯救不了武贤仪那颗腐黑透顶的心,而李璿、李璥兄弟俩由今往后的日子将更为举步维艰。
反观武贤仪,却是哑声一笑:“江梅妃说得轻巧,本宫只恨当初不够心狠,反被逼得今日田地!这宫中女人,诞下一男半女,谁敢对天起誓不只图为一己之身计长远?”讪谑着,眼风一扫仍看似镇定自若的曹野那姬,“江梅妃的苦口婆心若能说动人心,头个该幡然悔改为之一语惊醒之人,可不见得应是本宫!”
环目在座人等,江采苹正色启唇:“适才本宫话已点到,尔等肯否认罪,全在于尔等的醒悟,本宫言尽于此,也无暇多与尔等赘言,浪费唇舌。”顿一顿,睇眄面色正忽青忽白的常才人,“常才人,小公主汤食一事究是怎回事,又有何人罔顾圣恩参与其中,你大可如实道来。只要所言无虚,本宫自会与你做主,待稍时陛下退朝,本宫亦会据实奏明陛下,陛下仁圣,鉴于此,也必当赏罚分明。”
听着江采苹的循循善诱,常才人不无唯诺的看了眼武贤仪,昔年大事小事皆唯武贤仪是从,断未少受武贤仪差唤,看人脸色依仗于人,但树倒猕猴散,自从武贤仪失势被禁足往掖庭宫,杜美人、郑才人几人早就各怀心思,这两年更是心存观望,是故武贤仪事事都再也指使不动旁人,但今时为保己命更为护得新平周全,常才人也唯有壮着胆子不再听命于武贤仪的,否则,倘若武贤仪今日不得保命,只恐连其及新平都会跟着陪葬。而今的情势,也只能依靠向梅阁,在常才人思前想后来,江采苹昨夜既然亲自上门找其说道这其中的厉害干戈,且言近旨远,估摸着亦有意护其母女二人周全,换言之,若被杜美人、郑才人几人先行占了先机,其等十有九成也巴不得早人一步贴上江采苹呢,毕竟,从长远比较来说,江采苹在这宫里才是个得靠的靠山。
暗暗寻思到这儿,常才人再三鼓了鼓底气,这才些微颤着声儿回道:“回江梅妃,小公主汤食中的毒,乃武才人命霓儿所下,还、还拿新平的命威逼嫔妾,非逼迫嫔妾从中捎话儿,以便于霓儿下手。”
武贤仪面色刷地一变,怒目瞋向身旁的常才人,虽说先时就已料及常才人会和盘托出这整桩事儿,却不曾想过常才人竟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恶言无中生有。这米汤一事,原可是常才人那日使了几块碎银买通了掖庭宫的管事自个巴巴地跑去跟武贤仪说提起的,还连嘲弄带讥讽的说其在百花园好生奚落了一通曹野那姬,正因在无意间得知这个,武贤仪才一时计上心来,连夜授意常才人暗地里唤来霓儿,以霓儿在宫外城郊的家亲作威胁,勒令霓儿这两日瞅准时机下手毒害小公主。
感触到武贤仪阴狠的目光扫量向己身来,常才人不由一哆嗦,立马如芒在背般差点站不稳身,顿显犹豫地提着一口气,才又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的声如蚊呐道:“不过,霓、霓儿的死,却不干嫔妾的事儿,想、想是亦非武才人所为,武、武才人不曾跟嫔妾说过要灭了霓儿的口……反却当着嫔妾之面,跟霓儿应承下,待事成之后让嫔妾想方设法把霓儿安置入毓秀宫,并升任嫔妾宫里的掌事。”
凝视着常才人,江采苹潋眸一带而过武贤仪及旁侧的曹野那姬,待常才人慢腾腾回述毕,“嘭”地一声,一撴摆在手旁的茶盅,声色俱厉道:“尔等不知霓儿如何送了命,本宫却知之甚详!霓儿实非是自缢而死,而是中了钩吻之毒,毒发身亡!”
江采苹略顿,见常才人显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目露诧骇,旋即凝眉呵斥向仍然纹丝不动坐在下座的曹野那姬:“曹美人,你可知罪!”(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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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江采苹当头一呵,曹野那姬不疾不徐移下身去:“嫔妾不知,江梅妃何出此言?”
眼见江采苹忽又发难向曹野那姬,常才人越发不明就里,瑟缩着肩头盱目一旁的武贤仪,不巧正迎上眼风一扫的武贤仪,不自禁心虚的又是一哆嗦。
留意着下立几人的神色变化,江采苹擢皓腕收回手:“曹美人不知何由,本宫今日便让曹美人看个明透。”顿一顿,示唤云儿道,“把春儿带上来。”
云儿屈膝退向后殿,只眨眼的工夫就将春儿带至,自行垂首侍立在一边。春儿微垂着眼睑夹睨阁内人等,就地缉手礼道:“奴见过江梅妃。”
江采苹轻抬了下手,示意云儿起见免礼,敛色温声启唇:“春儿,本宫且问你,昨儿个你行色匆匆奔来梅阁,告与曹美人事关霓儿吊死在金花落一事时,可是亲睹见霓儿是自缢身亡在其房中?”
春儿看似细想了想,模棱两可道:“回江梅妃,奴,奴当时只听得霓儿房中‘哐当’一声响,奴也是一时好奇才推门一看,便、便见霓儿已是悬在一条白绫上身亡。”
“这般说来,你非是亲眼所见霓儿就是悬梁自尽而死了?”江采苹凝眉正色,缓声又道,“想是本宫适才的话,你在殿后也有耳闻见……”说着,环目阁内诸人,“昨儿傍晚,本宫特命大理寺仵作连同太医署陈太医,连夜对霓儿尸首验尸,当夜便已查明霓儿并非自缢而亡。当仵作剖开霓儿尸腹,便见霓儿肠腹浓黑粘连成一团,正是身中钩吻之毒,腹痛不止才猝死。是故霓儿是毒发身亡。”
听着江采苹言辞凿凿在上,武贤仪心口微震,却听常才人迫不及待地紧声就接道:“这。嫔妾对此可全不知情!”
见常才人如此怂样,唯恐落人于后般在江采苹面前惺惺作态,武贤仪不由狠剜了眼常氏,别说今个还不是死日,若今番不被赐死,它日常才人不论轮到谁手里都非可用之人,即便现下倒戈向江采苹。也只不过是旁人手上一用即扔的一颗烂棋子罢了,等眼前桩桩勾心斗角告一段落,常才人又还有何用,待到那时只会被人踢来踢去,受尽白眼恓惶。可恨常才人却不长脑子,楞是被江采苹唬得像是被灌了汤,早知如此,当初着实不该一再心软留下常才人这条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贱命。
环睇无人吭声的四下,江采苹抬手示下常才人先行退到一旁,凝睇伏首在下的春儿:“春儿,本宫晓得你与霓儿早年皆在贤仪宫为宫人,本宫不究武才人昔日待你如何,也不管近三两年曹美人又是如何待你。时,霓儿虽是死无对证,想来你与霓儿同宫为婢这些年,不无有情。此刻你若肯道出实情,尚来得及为霓儿伸冤,想是霓儿泉下有知。亦可含笑地下,感恩于你的大义凛然,但若畏人威慑,今刻在此替人做了假证,不是本宫危言耸听与你,昨日的霓儿,便是明日的你,到时就连本宫都护你不得。”
但见春儿埋首伏在地,削肩微微颤抖了下,好半晌未吱声。阁内越发诡谧起来,无形中仿乎有张极大的网,在网兜向每个人的心神,逼人窒息。
江采苹浅啜口茶,似是在静心宽许春儿供出实相,“嗒嗒”搅了两下浮在茶盅中的茶末,片刻才又不轻不重道:“今晨本宫已让李狱史出宫查探了番,据掖庭局簿籍所载,霓儿的故里远在并州,巧的是春儿还与霓儿是为乡邻。但奚官局先时却有人呈报,白纸黑字记着月前霓儿有跟人借了十两碎银,且其上有霓儿与你二人共同的画押,只道是问人借银救治宫外的家亲,不日发下月钱便连本带利的一并奉还,本宫已让云儿去宫闱局查看过,一笔一笔记着这半个月里你与霓儿轮流急急请示出宫的事,本宫且问你,何故这三五日你二人俱不出宫探亲了,莫不是宫外的家亲已病愈不需人看顾了?”
春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江采苹的目光中满是掩不住的惊诧,旋即却又埋下首去,虽说仍是一声不吭,但显是比刚才惊惶不已,貌似心中正彷徨纠结着何事。
“常才人,你可知道些甚么?”江采苹美目一挑,睇眄常氏,声音虽不高,却叫人心生敬畏,不敢欺罔圆谎敷衍了事。
“嫔、嫔妾……”常才人颇显踌躇的在原地挪了挪身脚,斜着眼睨了眼武贤仪,好一会儿吭哧,才看似下定决心般回道,“回江梅妃,此事、此事原是武才人授意嫔妾,只为从中胁迫霓儿听命行事,不敢有二心。其实,其实此事说来话长,早、早在武婉仪病危那年,武才人便已暗中差人寻来霓儿、春儿远在并州的双亲,在宫外西郊置办了一处宅院,将二人的双亲安置在其中,并派人终日看守在内,若、若非这般,当年霓儿又岂会甘心情愿的听从于武贤仪……哦,不,是武才人,唯、唯武才人之命是从,合计着由春儿借故支开了翠儿,以便霓儿得以下手,人不知鬼不觉的在武婉仪药石中动了手脚,才致武婉仪一夕之间病重,次日便病故了。”
江采苹蛾眉一蹙,脑海中闪过当日武婉仪容颜憔苍的躺在病榻上,一个劲儿不停地干咳着与之言犹未尽的一幕,今时再回想来,想必当时武婉仪已是察觉到所服食的药膳被人动了手脚,然而强撑着一口气直到咽了气也未跟人明说,这宫中的爱恨情愁当真熬人心死,甚至比面前摆着一碗毒药还要令人难以下咽,无以活下去。
一念生,春暖花开,风生水起,一念灭,沧海桑田,云烟散尽。或许。武婉仪当日是真的想开了也放开了,才放下了这一切,摒弃了尘世间的恩怨纠葛,从此再无所顾忌忧忡身在这宫闱高墙藩篱之下的种种不得已。种种身不由己,魂归九天,是以临死之前才不是含恨而终。而是唇瓣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皇甫淑仪轻蹙着眉心看眼江采苹,自知江采苹当年实则也怀疑过武婉仪死得蹊跷,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就不曾彻查过。今日听常才人这般一说,皇甫淑仪心下才微微了然,原来当年武婉仪之死果是与武贤仪有关,照此看来。除却十几年前莫才人的那笔旧账,武贤仪身上可不只是背负了一两条人命那般简单,且不旧事重提当年武惠妃因在宫中撞鬼从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之事,也不再口说无凭的去猜忌当年莫才人在新射殿一尸两命的旧事是否正是遭了武贤仪的毒手,仅是眼下常才人所泄露的武婉仪当年死因真相一事。已足以奏明李隆基即日就下敕处死武贤仪,以死谢罪。
看着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端坐着身一时间沉着面颜俱不作应,常才人心下亦跟着一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净顾一时口快竟又说溜了嘴一桩自个也曾参与其中的罪事,脚下一软,立马跪下了身,急道:“江梅妃明鉴,嫔、嫔妾可不曾对武婉仪背后捅刀子,这些事儿全是……”
“你个贱人!”
常才人不无胆怯的还未把话说完。只见武贤仪已然忍无可忍似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挥手就照着常才人劈头盖脸的连甩了两记耳光。见状,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面色一沉,凝眉朝一边的李扬使了个眼色,李扬立时会意江采苹示意。大步迈上前去一把扯过了武贤仪从常才人身上拖开几步摁下身去,却见武贤仪依在暴戾无常的硬扭着脖颈冲着常才人骂咧道:
“枉本宫昔年一直对你照拂有加,今下却换得你恩将仇报!甭以为今儿个出卖了本宫,往后里你便可讨得好日子,失了本宫扶持与你,从今而后有的是你造苦造难的时候……”
这几年武贤仪被禁足在掖庭宫里,不止不似往年在贤仪宫那般衣食无忧,见日里更少不得还要做些苦累活儿,待在掖庭宫的时日虽不及王美人长,身子骨却是明显瘦弱下来,这会儿被李扬按在手下就宛似跟提了只小鸡一样,根本无力抵抗动弹不了一下。反观常才人,冷不防被武贤仪连掴了两巴掌,此时正十为委屈的捂着面颊低声啜泣,看上去又像是极其惧怕武贤仪的声色俱厉一般连哭泣都不敢放开声。
“放肆!”凝目常才人,江采苹温声轻叱了嗓儿武贤仪,“武才人,本宫念你也为陛下诞下了两位皇子,虽称不上是谓母凭子贵,这些年侍奉陛下抚养二子终归也有几分苦劳可言,本想着放你一条生路,好歹亦为凉王、汴哀王着想一回,不成想你至今全然不知悔改,莫以为本宫便奈何不了你!”
“你能奈本宫何!”江采苹话音尚未落地,武贤仪已是红目圆睁,扭动着弱不堪击的身子盱视向江采苹扯着嗓子低吼了声,“本宫早是戴罪之身,早便形同行屍走肉,又何惧一死!”
稍敛涌上心头的隐怒,江采苹暗吐幽兰,安然若素的朝李扬轻抬了抬袖襟,示下李扬暂且放开武贤仪。这刻的武贤仪,已是黔驴技穷,只是在做困兽之斗,困兽犹斗,况人乎?垂死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李扬刚欲向旁后退一步,这时,忽听由阁外传来一叠声哭唤声——
“阿娘!阿娘~”
闻声,常才人一怔,一听就知这是新平的声音,正欲趔趄着从地上爬起身来循声找寻新平的人影,新平的哭唤声却断了。这下,常才人的一颗心不禁一提,直提到了嗓子眼儿,倏地就又瘫软下身,愣愣地望向江采苹。
江采苹抬首环眸半敞开着的阁门外,心下也正疑着,但听新平的哭咽声又从门扇前的庭院里断断续续传入耳来:
“阿耶……新平参见阿耶……”(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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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李隆基正直立在阁阶上,新平鼻子一酸,越发抽泣不已。
眼见着新平哭哭啼啼的从梅林间的小道儿上直奔过来,一瞧见自己就提着衣摆疾奔到己身面前,双眸通红更为哭泣得厉害,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李隆基微霁颜,龙目微皱,沉声扶了新平起见:“这是怎地了?”
“阿耶……”这下,新平反却啜泣的更甚,一头就扑进了李隆基怀里,一哽咽一哽咽的哭道,“儿自小,阿耶十为疼喜,儿……”
新平正呜咽着,却见那边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也匆匆朝梅阁疾步来,俱是一脸惶慌的样子,待拐入庭院,一抬头望见新平正伏在李隆基怀里凝噎着,二人赶忙紧走几步,径直奔上阁阶长揖在下:“儿参见阿耶。”
环睇李璿、李璥,李隆基负手示下高力士把新平扶向一旁两步:“今日这是怎地了,一大早儿便都入宫来。”
李璿、李璥面面相觑一眼,但听李璿躬身回道:“回禀阿耶,儿与三十郎是为母妃求情而来。”
李璿话音才落,就听李璥哭丧着一张脸小声低啜道:“阿耶,阿娘纵有天大的过错,儿恳请阿耶,念在昔日与阿娘的一片情意上,宽恕阿娘。儿、儿只有这一个阿娘……阿娘有何罪,儿愿一力为阿娘担罪,望阿耶宽大为怀……”
“阿耶,新平也为阿娘求个情,阿耶便宽饶过阿娘,新平不能没有阿娘……”见李璥叩首在阁阶上。新平也立时提着衣摆步过来,泪汪汪的肃拜出声。
睇目新平、李璥、李璿,李隆基好半晌未表态,龙颜微沉。看眼前这情势。多半是新平赶早给李璿、李璥送的信,告之昨夜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不然。李璿、李璥身在十王府近日又不曾进宫拜谒,对宫中的事儿怎就未卜先知了若指掌了,昨日之事不过才一夜之隔而已,即便宫里藏不住隐秘,也不见得就传得这般快。何况武贤仪早已在后.宫失势,尤其是时下的处境,说难听些讲。这两年来在宫中的礼秩连一个七品的掌事都不如,在这逢高踩低的宫闱之中,除却新平素日与李璿、李璥常有走动,又还有谁人肯不顾及被牵连其中而急着连夜报信。
江采苹静坐在阁内,听着阁外李隆基与新平、李璿、李璥三人的说话声。不动声色地环了目下立的武贤仪、常才人两人,只见常才人捂着半边血红的脸颊,回望着半敞开着的阁门方向又掩面低声啜泣了声,而武贤仪的神情却未显露出多大的异样,背对着阁门的肩身落着一层暗影,似也有分呆滞。
皇甫淑仪端坐在旁,心下却忍不住微微一动,伴驾多年,自知李隆基实是个爱子情切的人。尤为对新平公主自幼疼惜的很,尽管常才人有诸多不是之处,这些年在宫里更是百般为虎作伥,然而李隆基却一再念在新平智敏习知图训的份上再三不予迁罪。至于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虽因母妃武贤仪之过不怎得圣恩,甚至于至今还不予赐婚并迁出十王府另建府邸。但这些年来,明眼人皆看得明透,若非心有顾及李璿、李璥,想必李隆基早就把武贤仪问究查办,也正因此,是以才不曾让李璿、李璥领拜朝事,亦不能一如庆王李琮、荣王李琬、仪王李璲早早入朝为官,遥领各州府节度大使,说起来,其实只为牵制武贤仪罢了,以免武贤仪越加骄纵无度,不知反省罪过。
早在天宝元年,已进司徒的李琮兼太原牧、李琬授单于大都护、加开府仪同三司兼河南牧的李璲余如故时,武贤仪当时就眼红极了,就连只有一子的郑才人亦对李琮、李琬、李璲羡慕至极,虽说刘华妃早亡,其所诞下的三子却为母妃争了大气,怎不令人感喟。但空羡他人,却于事无补,武贤仪今下竟又犯此大过,就算此刻李璿、李璥在外苦苦哀恳想来李隆基也不会再一味的迁就下去,倘使武贤仪今刻能及时幡然悔悟兴许事情尚有留有情面的余地,但看武贤仪这副样貌,只怕是死到临头都心不换了。
“宫中事,自有宫规礼制,儿等且回去,修身养性便是。”阁内阁外片刻安寂,李隆基皱眉闭目,对李璿、李璥及新平挥了挥手,示下其等离去。
“阿耶……”李璥、新平异口同声的急唤了声,看似还要再说些甚么,却被李璿从旁拉拽住,毕竟,这会儿不是吵闹的时候,若不管不顾的缠磨下去非但无济于事恐将适得其反,眼下也只有先耐足心性相机而行了。
眄目李璿,李隆基径自提步上阁阶,才要步近阁门,就见江采苹已然恭迎出来,皇甫淑仪亦于后跟在一侧:“嫔妾参见圣驾。”
“免了。”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免礼起见,并顺势扶了江采苹起身,口吻极淡道,“爱妃辛苦了。”
“嫔妾未能教管好后.宫,反让陛下劳心,乃嫔妾教不严之过。”江采苹依依垂目行了礼,眸光一带而过仍站在阁阶下尚未离开的李璿、李璥、新平三人,略顿,又垂首道,“昨日之事,嫔妾愚拙,尚未理出头绪,陛下既至,且请入阁明鉴一二,也便早些真相大白还人公道。”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略沉,龙颜有些难以捉摸,环睇阁内,缓步迈入梅阁。皇甫淑仪看眼江采苹,紧跟进去。江采苹脚下稍停,与身边的云儿附耳交嘱了几句,才提步回阁。
李璿、李璥、新平眼睁睁看在下,一时颇显进退两难,这时,云儿却步下阁阶来,虚礼作请道:“娘子让奴相请凉王、汴哀王及公主先行移步偏殿,少坐片刻。”
李璿与李璥对看一眼,面上一喜。新平轻咬着红唇望眼江采苹的背影,见李璿、李璥随云儿步向梅阁的耳房,微带迟疑的随之也跟了上去。
刚才江采苹之所以稳坐在阁内不急于出阁迎驾,实则也想看下面对儿女的哀求李隆基会作何感受。李隆基既让李璿、李璥、新平各自回去,圣意已明,江采苹自可适时步出门来打个圆场,也心知肚明李隆基此举意在何为,是故此时唯有希旨承颜才是两全之策,这才交代云儿先引领李璿、李璥及新平去偏殿。梅阁的偏殿与正殿仅隔着一道垂地的珠帘,左偏殿原用作书房来,近些年圣驾一日比一日嫌少摆驾来,可谓荒废已久,右偏殿一直闲空在那,去年江采苹让云儿、月儿将养于阁内的三盆梅栽搬移过去,时下虽还未到梅花盛开的时气,殿内却也洋溢着一股清幽。
之所以让云儿带了李璿、李璥、新平去偏殿,江采苹亦意在于叫李璿、李璥、新平听个明懂,使其三人看个明白个中原委,免了日后怀恨,为今日之事耿耿于怀,一念之差再生其它事端。这恩怨一旦隔辈儿传下去,代代记恨冤冤相报有增无减,难保不酿成大祸。
江采苹于后步回阁内时,李隆基已是正襟危坐在上,皇甫淑仪也坐回了原位,常才人仍瑟缩在下,而武贤仪依然被李扬按摁在一边。至于曹野那姬,貌似恭温的立在一旁,既未上前亦未退后。
环睇诸人,龙颜凝重,俨然的憋足了火气:“朕,适才在殿外,已是听得明透,昨儿金花落一事,祸起于武才人……”
被龙目一扫,武贤仪一凛,但听李隆基不咸不淡的下敕道:“武氏久在宫闱,德行有失,屡造杀孽,若不诛之,人心不服。传朕旨意,赐以三尺白绫,自行了断,且不可厚葬入陵。”
武贤仪凌乱的妆颜罩上一抹迷惘,盱眙凝视着上座的李隆基,好一会儿茫然,垂下首低低哭笑起来,声音一点点放大,直笑得眼角挤出了一串泪光,顺着苍白无色的脸颊流了下来。
常才人看在旁,也已惶忡失措,自晓得李隆基惩处过武贤仪之后,接下来要发落的那个人无疑就是自己。但见李隆基不怒而威的看向己身来,常才人惊恐万状的立刻埋下了首伏在地上,直觉双耳“嗡”地一阵响,眼前一黑楞是闷哼一声当堂昏死过去。
“阿娘!”新平立时从偏殿直奔入阁,张惶失措的抱起常氏,呜呜哭喊着紧紧摇晃了几下,“阿娘,阿娘~”
李璿、李璥紧跟着急步过来,看一眼面无人色躺在新平怀里的常才人,急急唤向武贤仪:“阿娘……”眼见母妃一脸呆滞迷蒙的抬起头来,李璥心头一酸,转身就地央叩在下:“阿耶,儿恳请阿耶开恩,宽饶阿娘!”
云儿压着碎步从帘后绕入殿来,面带愧色的望了眼江采苹,事出仓慌,适才未能来得及在偏殿拦阻住新平,连李璿、李璥亦跟着冲了进来,自知失职。
江采苹倒未介怀,只示意云儿侍立在一旁即可。今日之事,只要坐定决意处置,都不可避免的会伤及亲情,尤其是李隆基与李璿、李璥之间的父子之情,只不过常才人的昏厥却是出乎意外,经此一闹,许是李隆基与新平之间的父女之情可稍予缓和,但看李隆基对此究竟作何决断了。(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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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江采苹正在偏殿打理着那盆金钱绿萼,但听窗外庭院里传来月儿与人的说话声,寻声看去,只见李璿、李璥不知何时竟来了梅阁。
“不知江梅妃现下可在阁内,吾与三十郎有事欲拜见江梅妃,劳烦代为通传声可好?”
“凉王、汴哀王且在此稍候,且容奴入内通报声。”看眼谦卑有礼的李璿,月儿心下微怔,忙不迭回了礼。今下武贤仪纵失势,且不日便要赐死,李璿、李璥也因母妃一事越发在宫里抬不起头来,受尽旁人的冷眼讥讪,但其二人毕竟还是皇子,这尊卑有别岂可僭越,即使有求于人少不得礼下于人,但这点分寸月儿还是懂得。
环目阁外,江采苹示意一旁的云儿先一步迎出阁去。时下的情势,之于李璿、李璥兄弟俩而言,可谓大不利,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二人今日上门也定是有事而来,估摸着也只有在梅阁才不会一张嘴就先被人堵了回去。
“凉王、汴哀王且随奴来。”云儿紧走几步,赶在月儿入阁之前先行迎了出来,虚礼作请李璿、李璥随其步入偏殿去。
见李璿、李璥跟随云儿步近,江采苹搁下手上的铜剪,折纤腰回身抬了抬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了。”
李璿、李璥显是一愣,面面相觑一眼,看似被梅阁的这番盛情招待吓了一跳般,这几日为了母妃之事,兄弟二人未少在宫里宫外奔走。然而不管是走到哪儿无不是处处碰壁,再三思量之下,眼看着再有一日就到了母妃被处决之日,前朝后.宫已是无处可求人在御前说情。这才厚着脸皮又登门梅阁,只求江采苹能从中施以援手,哪怕仅保得母妃一条命它日也必然感恩图报。
见云儿径自恭退下去沏茶。李璥剑眉一皱,就地跪下了身:“江梅妃贵而不侍,儿、儿甚感江梅妃大义。”
“汴哀王这是作甚?何故行此大礼,快些起来。”江采苹凝眉提步向前半步,擢皓腕朝李璥轻抬了抬袖襟,无需多猜也可想象得到李璿、李璥今个为何而来。
“儿不起。”李璿眉宇紧皱下,竟是未语先咽。“儿,儿晓得往日里阿娘愧对江梅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了江梅妃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儿不奢求江梅妃宽谅阿娘。只求江梅妃在阿耶面前说回情,但请阿耶手下留情,留下阿娘一条活命。阿娘这两年禁足于掖庭宫,身子骨早便大不如前,儿不为旁的,也非是意欲为阿娘开脱罪孽,但求尽一尽为人子之孝,即使阿娘已是时日无多,儿也求能为阿娘送终一场。于愿足矣。”
看着李璥在自己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江采苹不由有些于心不忍,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连日来李璿与李璥却是未少为了武贤仪向人卑颜屈膝。尤其是李璥,身为皇子中最小的一个。虽说早就长及弱冠之年,却因武贤仪这个自私了一辈子的母妃而不只一次的潸然泪下。江采苹犹记得,当年武贤仪被褫夺了“六仪”的封位而给几个小给使连拖带架的强行迁出贤仪宫时,李璥就曾在人眼前痛哭不已,可怜的就像个无助的孩子,时隔两三年,李璿、李璥又因武贤仪所犯下的罪过受到迁罪,想来不无令人唏嘘,堂堂七尺男儿,可想而知心下受了多大的创伤,怎奈武贤仪屡教不改,都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天下无不是之君父”,李璿、李璥近两年也着实有苦难言。
稍敛神思,江采苹伸手扶向李璥:“非是本宫心存芥蒂,当日本宫早便有言在先,不予追究武才人往日之过。”顿了顿,才又敛色看向李璿,“君无戏言,本宫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江采苹弦外之音甚明,在武贤仪一事上,紧揪着不放的人并非江采苹而是曹野那姬,除此之外,李隆基的态度也十为坚定。说白了,纵便曹野那姬肯松口,李隆基亦可看在李璿、李璥的一片赤诚孝心上网开一面,武贤仪死罪可免,活罪也是难逃,更别提曹野那姬根本就无意手下留情,而李隆基更是说一不二。
那日在梅阁,常才人受惊昏死过去,加之事后新平公主紧抱着李隆基的衣摆苦苦哀求在毓秀宫,不吃不喝一连跪了三日三宿差点也昏厥在殿外,李隆基虽未像赐死武贤仪那般赐予常才人三尺白绫,只下令将常才人幽禁于毓秀宫直至终老,连带新平公主亦被一块儿禁足在毓秀宫,未经圣允,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或是靠近半步,违令者就地正法。至于曹野那姬,却是半点罪责都未追究,反却厚赐下不少的绫罗珠玉加以安抚,纵然明眼人皆看得明懂,那霓儿正是死于曹野那姬主奴三人手上,就连那只被赐以“绿衣使者”的绿头鹦鹉十有九成都是死于非命,但李隆基偏就不下旨彻查严惩,如此一来,旁人又岂敢多作它言置喙圣裁,只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李隆基是顾及南诏是故才偏袒曹野那姬,若是如此,又何必打肿了脸去楞充那个不识大体的人。
“儿晓得江梅妃大义,既往不咎,但阿娘性命攸关,现下有且只有江梅妃还能在阿耶面前说上话……”李璥背过头去拭了把脸上的泪痕,哀戚之情溢于言表。李璿站在旁,看看江采苹,再看看李璥,闷着头未吱一声。
四下静极一时,云儿奉上茶来,李璿这才拱手请辞道:“吾与三十郎,今儿个让江梅妃作难了。不叨扰江梅妃,就此告退。”
江采苹稍作沉吟,凝眉正色道:“凉王、汴哀王姑且请回,这两日容本宫寻个合宜空子,待请示过陛下,看可否允准本宫去贤仪宫与武才人见上一面。”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李璥登时又喜极而泣:“儿在此先行谢过江梅妃大恩大德。倘使可保得阿娘一条命,江梅妃今日恩情,儿、儿着是无以为报……”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眉心隐过一抹哀愁:“汴哀王言重了。本宫虽不曾生养下一男半女,但也知十月怀胎含辛养儿之苦,得子如凉王、汴哀王者也,真乃武才人莫大的福祚。”
李璿、李璥埋下首,一时颇觉无颜以对江采苹的宽婉,不仅仅是眼前的事自觉有愧,更为母妃昔年的种种残害皇嗣之事深觉愧欠于人,也怨不得李隆基动此大怒,毅然决然的下旨赐死其二人的母妃。
“不过,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说,本宫也只能尽力而为。”看眼李璿、李璥,江采苹略顿,方又蹙眉道,“但有些话,还请凉王、汴哀王恕本宫直言,生死只在一念间,若武才人一心寻死,本宫救得了其一时,难保还救得了下回。凉王、汴哀王至孝,回头还须从中多加劝慰才是。”
“江梅妃说教得极是,儿谨记于心。”李璥立马躬身应了声,李璿同是微躬了躬身。这时,只见月儿又步入阁来,屈膝行了个叉手礼:“娘子,春儿在外求见。”
“春儿?”江采苹蛾眉轻蹙,透过虚掩着的窗棂向外一看,果见春儿正垂首立在庭院里,遂示下传入阁,“外面天凉,让其进来吧。”
只眨眼间,就见月儿带了春儿由阁外进来,自行侍立在一边。抬首看见李璿、李璥亦在,春儿面上一怔,忙缉手道:“奴见过江梅妃,见过凉王、汴哀王。”
江采苹轻抬了抬手,缓声道:“无需拘礼。可是一切都收拾妥,作备出宫去了?”
春儿就地伏下身,叩首道:“江梅妃大恩,春儿没齿难忘,请江梅妃受春儿一拜。”
李璿、李璥相视一眼,不禁听得一头雾水,但见江采苹步上前,折纤腰扶向春儿:“莫行此大礼了,本宫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罢了。霓儿已不在,双亲老迈,无所依靠,老来无依,汝与其留在宫中,不如便代霓儿尽孝榻前,也不枉与霓儿一场姊妹情义。”
说及霓儿,春儿双眸一红:“江梅妃说的是。霓儿生前,待奴仁至义尽,当日、当日若非霓儿一力承担下,奴,奴只恐亦难免一死……”
见春儿欲言又止,面有难色,江采苹自知春儿是顾忌此刻李璿、李璥在旁,不便多说当年武贤仪拿家亲威逼其与霓儿干尽坏事谋害她人的那些事。这几日春儿留在梅阁,已是一五一十的跟江采苹表述了早年毒害武婉仪的事,连带前些日子金花落一事也如实告知了江采苹,武贤仪原打算让霓儿、春儿一同下手,一如与当初在武婉仪药石中暗中动手脚一样,乃是霓儿一力承担下,只道是春儿的双亲前两年已病故,武贤仪这才仅以霓儿的家亲为挟持教唆霓儿在小公主的汤食中下了钩吻的毒,不成想事情竟败露。是以,对于霓儿的用心良苦,春儿自是感极涕零。
江采苹在得悉这些之后,不忍春儿继续在宫里为婢哪日就丢了性命,而再放春儿回金花落当宫婢势必也终日过得心惊胆战,既有霓儿及“绿衣使者”的命案在前引以为戒,足可见曹野那姬主奴三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最毒妇人心,哪儿还能再眼睁睁看着春儿去步霓儿的后尘,故而破例放春儿出宫去最不失为是个折中的法子。至于金花落那边,霓儿已替人担了加害皇女的罪名,几日前就已被扔去了宫人斜,李隆基既不予追究彻查霓儿之死的真相,想必曹野那姬也不会愚蠢到在这节骨眼上再挑事。(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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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春儿似有话要跟江采苹说,李璿步向李璥身前一步,躬身道:“吾与三十郎先行告退。”
江采苹直立起身,看眼春儿,缓声说道:“凉王且慢。本宫尚有一事,欲请凉王、汴哀王相帮。”
李璿与李璥面面相看一眼,一时颇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不知江采苹能有何事请其二人帮忙。
见李璿、李璥微愣,江采苹莞尔敛色:“春儿少时也该着离宫,本宫想请凉王、汴哀王顺路带春儿一道儿。”顿一顿,示意云儿呈上早就备下的一枚钱囊,拿与春儿,“往后里出了宫,日子便靠你自个来过了,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只当是孝敬霓儿老迈的家亲的,你且收下便是。”
看着沉甸甸的钱囊,春儿忙不迭屈膝,哪敢受下,今番得以在宫中死里逃生,江采苹对其已是恩同再生:“奴不敢。奴在长安早便举目无亲,往后里奴必会隐姓埋名,好生照拂霓儿双亲,为之养生送死。”
江采苹伸手扶了春儿起身,语重心长道:“若你想回故里,这其中的银两,也够安家置业的,倘还想留在京都,前两日广平王携广平王妃、小郡王入宫拜谒时,本宫听广平王妃说起过,其身边还缺个管事儿的婢子,你如有意,待出宫后安顿下来,过个三五日大可去广平王府应个差事。”
春儿登时感激涕零,不曾想江采苹竟还为其谋了个万全的退路:“江梅妃大恩大德,奴,奴端的不知当如何相报。”
前几日江采苹跟春儿提及放其出宫时。春儿当时就有些犯犹豫,虽说宫婢被放行出宫乃是一件求之不得之事,换在往常年除非赶上大赦或是后.宫裁剪婢奴,凡是入了宫为人婢的有几个不是在宫中白头到老。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是以春儿也曾考量过。如若今后不能再在金花落做事,许是求一求江采苹可拨入梅阁来,毕竟,江采苹是这宫里难得一遇的良主,且经过日前那些事,江采苹又对春儿有天大的救命之恩,若能跟在江采苹身边为婢也算得报恩情。是故当江采苹应承下放行春儿出宫时,春儿着实喜忧参半,喜的是这辈子不会再老死这宫中,不必再像其她的宫婢一样死后一把黄土被弃尸去宫人斜,忧的则是。这一旦出了宫并无甚么手艺傍身,由今而后谋个生恐都是难事,何况还要尽心尽力看顾霓儿的家亲,连自己这一张嘴都不晓得怎样苟活糊口,又该怎生去养活好几张嘴呢。
须知,在这长安城非贵即富的门府虽数不胜数,一个弱女子却难为,但若带着霓儿家亲回去并州故里,早几年霓儿就曾跟春儿说及。其家亲已变卖了故里的几块薄田,春儿自家原也留有一亩三分地,但自打武贤仪差人将双亲挟持来长安,这几年双亲就相继染上恶疾病故,期间为了多筹点碎银问医拿药,也早就变卖了家田以及那两间本就不值几个铜板的茅舍。如今再回去连个栖身之地都无。又当何以为生,更别提霓儿的双亲这几日在得知霓儿丧了命的事后,两老已是病倒在榻上,终日以泪掩面,只怕也经不起那千里的颠簸折腾,万一病亡在回乡途中,春儿岂不愧对霓儿生前的深情厚意,它日下了地府也无颜以对霓儿,但听江采苹今日这般一说,怎不叫春儿心中感激不尽,纵便来世做牛做马报恩也心甘情愿。
云儿从旁扶了春儿起来,掏出一条绣有一株龙梅的绢帕递与春儿拭了拭脸颊的泪水:“这帕子,是奴才绣的,你便留着权当个念想吧。若在宫外碰着何难事儿,也可执了这帕子入宫来,亦或托人捎个信儿来。”
春儿眼圈又是一红,赶忙朝江采苹谢了礼,又对云儿缉手回了礼,自觉云儿、彩儿、月儿三人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幸,有幸能跟在江采苹身边做侍候。倘使其与霓儿也可早几年侍奉在江采苹身边,今时或许也不至于遭此大难,至少不会祸及家亲。
见状,李璿、李璥面面相觑在旁,不由汗颜的无地自容,想当年霓儿、春儿被母妃一怒之下拨入金花落,究其原因,实则与其俩兄弟有着脱不了的干系。当时霓儿、春儿在贤仪宫为婢已有七个年头,想当初一经入宫选为宫婢就被安排在了贤仪宫,在李璿、李璥被迁入十王府之后,时常进宫来参拜武贤仪,时有跟霓儿、春儿碰面之时,尽管谈不上日久生情可言,年岁上却是相仿,较之贤仪宫那些早就几近人老珠黄的老婢奴来说,霓儿、春儿尚算生得清丽活泼的,这一来二去之下混了个面熟之余,随着情窦初开,再见面多少添了几分羞涩之情,加之那几年李璿、李璥正因李隆基久不予赐婚而与武贤仪时有不快,那日一跨入贤仪宫的宫门就见霓儿、春儿正香汗津津的在打扫庭院,李璥一时兴起就上前逗弄了几句,笑言“这晌午头上,正当暑热时气,怎堪把花摧?”,不成想却被武贤仪听个正着,这下可不了得了,楞是从这话中听出了浓浓地暧昧之意,当下就不由分说狠狠责斥了李璥、李璿一顿,并让人将霓儿、春儿各掌了一百下嘴笞,临了还是命人唤去常才人出面好说歹说了一番才压下,这才未把事情闹大。自那以后,李璿、李璥再行进宫参拜时,再也不敢与霓儿、春儿多说半句话,而霓儿、春儿一见李璿、李璥来亦似有意若无意地躲去一边忙活,不知从何时起彼此间只余下尴尬,但看在旁人眼中却变成仿乎越发的情难自禁似地,以致霓儿、春儿在贤仪宫稍有粗疏过失便遭打骂,待到后来,当李璿、李璥感觉到好像有大半载未在贤仪宫见着过霓儿、春儿的身影时。事后才由其她婢妇口中打探到两人早被母妃拨去了金花落。
“那城郊的院子,既是阿娘所置,你若留在长安,从今而后便安心住在那里就是。”李璿极其认真的说着。与李璥对看了一眼,“吾与三十郎,长居在十王府之中。往后里有何事也便顾全一二。”
春儿显是一愣,望一眼李璿、李璥,不觉面颊染上一抹潮红:“这,这可怎生使得?奴、奴不过是个下贱的婢子,怎敢罔顾尊卑。”
“阿兄都已开口,你且住下便是。”李璥紧声全无异议道,声音虽有点沙哑。听似却温和谦恳,“倘还有何不便之处,或是缺甚东西,回头吾便让人过去,合计着多采办一些。”
“奴不敢……”面对李璥的婉言挽留。春儿看似颇显心神慌乱的连忙垂首屈了屈膝,“奴岂敢劳烦汴哀王、凉王。”
环目李璿、李璥,江采苹和声启唇:“凉王、汴哀王盛情难却,你若决意留下来,这也不失为是个好去处,也算有个栖身之地,现下姑且先安顿下来,待过些时日这一切风平浪静,到那时若另有打算再行来找本宫为你做主亦不为迟。”略顿。擢皓腕扶向春儿,“眼下本宫求得陛下恩典,放你出宫去,实也只为保你一条命,但你一人在宫外,身边还有霓儿家亲。总归有着诸多不便,好在凉王、汴哀王温谦和厚,让你有个容身之所,往后里在宫外也便多个照应,本宫亦放心许多。”
眼看窗外日落西山,江采苹也未再赘言它话,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可,说多了反却不美。李璿、李璥遂带同春儿一块儿出宫去,临走之前,春儿自是又对江采苹千恩万谢了一遍,云儿代为相送其等步出阁外步下阁阶,一直送出梅林外送达宫门前才回阁。
直至目送李璿、李璥、春儿三人远去,江采苹才回身步回阁内,倚身在坐榻上轻揉了揉额际,照时下的情势来断,很多事情已是明朗化,然而李隆基有心庇护曹野那姬,暂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娘子,芳仪至。”
江采苹正闭目养神,忽听月儿又奔入阁来通禀,待启眸看去,只见董芳仪已然提步入内。
“嫔妾可是来的不是时候……”董芳仪淡妆傅粉,一入阁就满带笑盈,“莫扰了江梅妃休憩才好。”
江采苹浅笑着迎向前两三步,就地执过董芳仪一双葱手,假意嗔道:“瞧姊说的这是甚么话?姊可是有些日子不来吾这儿,这一来便净是寻吾打趣。”
这十了日里,自从金花落生出事端,掖庭宫及毓秀宫皆被牵扯其中不得安宁起,董芳仪就一直未露个面,今日这事情已快了结掉一大半了,董芳仪这才现身,想是也不是来闲聊茗茶的。
“唉,这半月有余,嫔妾可是忙得头晕目眩,就差忙出一身的病来。”待坐下身,董芳仪蹙眉轻叹息了声,眸底划过一丝疲乏之气。
“姊这是怎地了,何故一身的倦怠之气?”江采苹端持过茶盏,凝目董芳仪,斟了两杯清茶放于茶案上。
董芳仪欠身答了礼,才幽幽叹道:“这不月前二十六娘偶感了风寒,先前儿嫔妾亦未留意,待瞧出不适时已是害了恶疾,急急请来太医,一连小半月恶寒不退,昨儿夜才见愈,嫔妾这才听闻近日宫中竟是生出那般多事儿来,今儿个便早早让二十六娘服下了药食先行歇下,嫔妾方得寻了个空子快些赶过来看一看。”
江采苹心下微了,面上不无关切道:“公主怎地便病倒了,吾却是半点也不知……连日来吾也是忙昏了头,不曾使人去看探,反让姊忙中赶来。”
董芳仪细眉轻舒:“那日太医只道是二十六娘所染的寒热之症不轻,嫔妾唯恐传染于人,不敢声张,好在已无大碍。”掩面轻咳了声,方又抬首挑了挑眉,环了眸四下,“今儿怎地不见云儿在旁侍候着,莫不是江梅妃平日里过于迁宠其等,越发偷懒去了。”
江采苹垂目莞尔一笑,将茶案上的一杯茶水递与董芳仪:“前刻姊未来那会儿,凉王、汴哀王过来梅阁走了趟,吾便唤云儿去相送了。”时辰上,董芳仪与云儿相送李璿、李璥以及春儿出宫去相差无几,估摸着董芳仪在来时的半道儿有遇见或看见云儿也未可知,其实也无需隐瞒。
反观董芳仪,果是敛下些微的了然,却又蹙眉讶然道:“这,凉王、汴哀王为何而来梅阁?……难不成,是为贤仪宫那位求情来了?”
江采苹浅啜口茶,并未急于答言,只淡淡一笑,听董芳仪言外之意,可见是对武贤仪恨之入骨了,否则又岂会嫌恶到连其衔位都不屑称呼,而仅是不咸不淡的一带而过。
看着江采苹但笑不语,董芳仪轻轻搅了下手上的茶水,片刻静坐无语,又深叹了口气:“唉,合着是让嫔妾猜了个正着,江梅妃该不是一时心软,又应承下替人说情了便好,省却遭人以怨报德。”
蓄满茶盅里的茶水,江采苹凝眉叹惋了声:“吾不是不知,姊是在为吾真心实意的着想,但瞧着凉王、汴哀王也蛮是可怜……”顿一顿,美目轻抬微展颜道,“此事陛下早有决断,倒也不必吾等费心伤神儿,纵便吾感念凉王、汴哀王之孝有心怜之,也不见得便可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这真要说情,本宫也不及人能说得动陛下。”
听着江采苹言下之意,董芳仪也不无叹怨道:“可不是怎地,今番之事,嫔妾多少也有些耳闻,陛下确是有失偏颇。”说着,像是想起何紧要之事一样,搁下茶盅,煞有介事地就看向江采苹道,“嫔妾怎地听人说,陛下这三五日常不在宫中……”
迎对着董芳仪,江采苹敛色轻蹙了下蛾眉,好半晌未应声。
看着江采苹素颜微变,董芳仪眉头紧蹙起来:“莫非真有此事?”
盱目董芳仪,江采苹这才未答反问了声:“姊也听说了?”片刻默然,方又解颐道,“……陛下这些日子,的确隔三差五的常出宫去,但也未去旁处,不过是去玉真观,也便是那太真观走一走而已。”
见董芳仪依是眉心紧蹙不展颜,江采苹心下一动,搁下端持在手的茶盏,启唇轻笑道:“姊作甚这般肃容,想是陛下出宫去,也只是出去散闷下罢了。”(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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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相送李璿、李璥、春儿三人出宫去后,回阁路上顺道去了趟掖庭宫,取了前两日送去浣洗的一些衣物。
彩儿、月儿在庖厨忙活着备夕食,见云儿取了洗叠整净的衣物回来,也未唤云儿在庖厨打下手,索性就让其去阁内侍候着,毕竟这会儿董芳仪还在梅阁。
放下抱在手上的衣物,云儿压着碎步步上阁阶,只见江采苹正与董芳仪坐着吃茶,遂上前行了礼。江采苹倒未作它言,只示意云儿去另换一壶热茶来奉上。
目注云儿端过茶盏恭退下,董芳仪这才含笑又道:“江梅妃这宫里的人,就是成重。尤为是云儿,嫔妾越瞧越是打心眼儿里喜得紧,这若在宫外,不知者指不准会以为是哪个府上的名门闺秀呢。”
凝目云儿,江采苹莞尔笑曰:“云儿确是心细性和,早些年吾本想着为其及彩儿、月儿都寻个夫君,可这几年是越发离不开其等的照拂了。”
言笑晏晏间,云儿已是沏了壶热茶端了过来,低垂着面首两涡泛着霞光:“芳仪取笑奴也便罢了,娘子怎地也跟着说笑。”
接下云儿奉上的茶水,董芳仪掩唇轻笑了声:“嫔妾瞧着,梅阁也该多添几个婢子了,这见日里只有云儿三人忙里忙外,也着是忙累。”
江采苹美目流转,嗔声云儿:“你可瞧见了,本宫与姊哪里是在拿你打趣,淑仪可是担心得紧,怕本宫累着你等呢。”
“奴侍奉娘子。是奴的福幸,岂会生怨言。”待奉上茶水,云儿盈盈行过叉手礼,径自侍立于一旁。
“贫嘴。”佯气瞋目云儿。江采苹唇际浅勾,颔首相向向董芳仪,“公主大病初愈。可要仔细着莫重感了,回头吾吩咐彩儿、月儿多弄几样酸甜可口的茶点送过去,莫光服食汤药,再伤了身子。”
董芳仪面露笑意:“那敢情是好。头几日二十六娘躺在病榻上,还直在说胡话,便喃喃着跟嫔妾吵要江娘娘这儿的梅花香饼儿,嫔妾好说歹说才给说下。”
江采苹蛾眉轻蹙。嗔怪道:“姊怎地不早说?”随就唤向云儿,“快些去告知彩儿,赶紧地多做备些梅花香饼儿,少时趁着香热即刻送去芳仪宫。”
云儿步向前应了声,董芳仪连声微蹙眉道:“不必特意跑这一趟了。待会儿由本宫带回去便是。”
“也罢。”江采苹凝眉一笑,“适才姊也与吾说了,今儿个公主已歇息下,瞧吾这记性……莫扰了公主寐觉才是,便先备下稍时交予姊捎上。”
董芳仪不无感愧的忙接道:“江梅妃是关心则乱,难怪二十六娘时跟嫔妾这个阿娘怨叨,说不及江娘娘关切其。”
云儿默声退下,江采苹浅笑如靥道:“姊与吾在这宫中,情同姊妹。怎不亲厚公主?但愿姊莫多虑了才好。”
笑眼嗔眸江采苹,董芳仪细眉轻挑,端坐着身意味深长的长叹息了声:“唉,这些年嫔妾与二十六娘在这宫里头,何尝不是相依为命……”
“瞧姊这话说的,可是犯了大忌。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姊怎地便只有公主一人了,不还有陛下,有圣眷?”江采苹柳眉带笑盱眙貌似挂着淡淡忧愁的董芳仪,垂目间面上一黯,“反却是吾,这几年若无姊与淑仪常伴,才叫个孤寡。”
见江采苹神貌一黯,董芳仪看似才回了回神儿,自知是戳到了江采苹伤心之处,忙有些后知后觉地转了话题:“陛下早便不来芳仪宫,若说这恩宠,嫔妾心下可看得透亮,恁它宫中怎生荣宠一时,究是梅阁的恩宠是为长久。”
江采苹凄苦的一笑,端过茶盅捧在手中,半晌晃恍的样子:“姊不必宽慰吾。姊与吾都非入宫一两日了,这圣宠,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红颜未老恩先断,不看开又能作何?姊至少还有个依靠,吾不善待人,它日只怕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是说甚晦气话呢?”眼见江采苹暗愁如痕,董芳仪紧声就又嗔了声江采苹,“都怪嫔妾,今儿净惹江梅妃伤神了……嫔妾今儿个端的不该来叨扰。”
听着董芳仪自责在旁,江采苹抬首微展颜,启唇一笑:“乃是吾心结久矣,关姊何过了?今儿与姊道一道,吾却是纾解不少,应承谢姊才是。”顿一顿,又敛色轻叹道,“这几日,陛下多不在宫中,吾也十为担忡,太真观虽不失为一方清静之地,但陛下乃九五之尊,时去那儿也不是个法子。”
今日董芳仪既为连日以来圣驾屡摆驾太真观一事而来,始自入阁做到这会儿,绕来绕去一大通也该言归正传了,刚才董芳仪那一席话里的弦外之音一听就知是在暗讽金花落今非昔比,明人面前不打暗语,江采苹干脆直白说开,估计董芳仪先时在来梅阁的路上多半是看见了云儿相送李璿、李璥出宫去,前刻故才一问。是以,不管董芳仪今个是来一探虚实的亦或是另有备而来,近日李隆基连连移驾太真观的事却非子虚乌有,尤其是这三五日里,甚至于留驾在了宫外连朝参都未上,如此下去,绝非好兆头,难免不荒废了朝政,也怪不得到处有扎堆儿的宫人聚在一块儿嚼舌根。
看一眼江采苹,董芳仪陪笑道:“前些日子的事儿,扰得陛下心有不快,这出去散闷下原也无可非议,然嫔妾这两日听闻,长公主近半年并未待在观中。”
江采苹紧蹙下眉,捧在手中的茶水“哐当”一声响,楞是差点未打翻在地。见状,董芳仪似是一怔,面色微变,顿显犹豫道:“恕嫔妾直言,嫔妾还听人说,昨儿个的早朝,陛下都未起驾回宫……”
搁下茶盅,江采苹潋眉僵笑了下:“姊这是听何人乱嚼口舌?吾怎地不知,长公主不在观中……”顿了顿,方又眉目含笑道,“长公主乃清修之人,这不在观中修行,难不成是出观云游去了?虽说陛下有下旨,改‘玉真观’为‘太真观’,但玉真观毕竟是先帝所赐造,长公主又在观中清修了十几载,此事若真如姊所听闻的,许是陛下一时兴起,为观中的璇台玉榭、宝象珍龛所沉醉,是故才延迟一日回宫也未可知。”
“许是嫔妾着实多虑了。”董芳仪与江采苹相视而笑,端起已是放得又有点半凉的茶水浅浅地抿了小口,“说来也是嫔妾耳根子软,纵便长公主正出游在外,观中不也有寿王妃……”
说到这儿,董芳仪一顿,看似意识到自己犯下何等大的口误似的,赶忙改口道:“杨氏留守观中,少不得事无巨细,侍奉的极为周勤。”
江采苹抿唇浅勾了勾唇际,倒是全未介怀董芳仪存了心思的来套话问:“姊不说,吾一时倒忘却杨氏现如今还身在太真观,杨氏也不是个不知礼教的人,往日陛下便对杨氏颇为称赞有加,只可惜寿王与杨氏难能琴瑟相和……”不无叹惋的说着,缓声又看向董芳仪,“太真观乃皇家道观,想是陛下在那多逗留两日,也不会有何差池,流言止于智者,吾等也不要在这乱猜一气了。”
闲闲的坐在阁内又说了会儿话,眼见彩儿呈上几样热气腾腾的糕点,一看便知是刚新鲜出炉的,董芳仪遂起身请辞,江采苹也未多作挽留,于是唤彩儿包起来,又亲自把董芳仪相送到阁门外。目送董芳仪带着三包梅花香饼儿一路飘香的步向梅林间的小道儿去,直至董芳仪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江采苹直立在阁阶上,仍是动也未动下,良久的凝神。
空穴不来风,董芳仪今个傍晚既连连试探,可见来之前就做足了探听,否则也不敢轻易当着江采苹之面这般多话,这言多必失之理,宫中但凡有脑子者都晓得,何况董芳仪一贯更是个谨言慎行的。
据史载,玉真公主李持盈也算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那场情孽交缠的因缘的半个红娘,倘使董芳仪所探听到的消息无误,估摸着李持盈之所以不在观中,十有九成也是看出了李隆基已对杨玉环动了情故才自动腾地儿。换言之,即使江采苹早就知晓终有一日杨玉环将入宫封为贵妃,照眼下的情势看来,非但必须装聋作哑不予干涉,当务之急更要压下宫中的那些闲言碎语,绝不能让其中的口信儿由梅阁传出去。
倘使李隆基明日仍不回朝,一连三日不上早朝无疑将是前朝一桩大事,届时势必引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待到那时,想必自会有人从中谏言。故而现下也不可太过心急,为今之计,冲动行事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若次日依是不见圣驾回宫来,江采苹亦无须亲自出马,大可与皇甫淑仪等人商酌一番,董芳仪今刻既然独自一人前来探听江采苹的口吻,可见对此也是不一般的上心,而由董芳仪话里话外的意思,江采苹不是听不出董芳仪实则已对杨玉环生了疑。
来日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劲敌,时下更不能意气用事,过早的在人眼前暴露了心思,往后里也过一把以人为棋子的瘾那感觉此刻想来仿佛也不错,小卒过河不回头,小卒过河就是车,卒多成势,多卒取势,不见得就必定会全无抉择余地的沦为强弩之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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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观。
李隆基正倚身在后庭一方坐榻上看奏本,一旁的香炉中熏着龙脑香,青烟缭绕升腾,四下静谧的宛若不沾尘世。
高力士侍奉在旁,眼见炭盆中的炭火减下去,便蹑着手脚步过去从炭槽里取了几块木炭添上。时下虽未入严冬,还不是三九天,但太真观坐落于半山腰,高处不胜寒,近几日圣驾又常在观中歇脚,是以就提早添置上了红泥小火炉暖着,方便起见,这两日还从宫里带来了手炉、脚炉,唯恐侍奉不周有伤龙体。
其实,太真观中也有几鼎铜制的炭炉,往常年放入一些余热的灶灰再在炉外加罩就可用以取暖驱寒潮之气,但顾及灶灰比火炭气味要重,而观中原就日夜点有一炷炷沉香,闻得时候长了难免刺鼻呛人,高力士这才私下交代小夏子又特意由宫中取来龙脑香掺在其中,以免熏得李隆基咳疾复犯。
这边,高力士刚添上火炭,一抬头就见杨玉环步入后庭来,身后还跟着娟美、丹灵二人,遂就地微躬了躬身。近些日子李隆基待在太真观,起居都由杨玉环照拂着,侍候的倒也仔细,成日未少变着花样儿让天颜开怀,说来也没少费心,尽管杨玉环今下早不是寿王妃,顶就勉强称得上是这一观之主,就这儿还全仰赖太真公主李持盈所让,否则,身为一个被夫家休了的女人只怕连个容身之处也极难讨见,但连日来跟杨玉环打交道下来,高力士却对杨玉环不无叹敬。不仅只因同情杨玉环,更为杨玉环待人处事上的随和有所触动,这人,有心便有机会。譬如时下的杨玉环。
“玉环参见陛下。”杨玉环满面春风的朝高力士答了礼,清一色的道袍越发衬得那张桃花玉面犹胜出水芙蓉,垂首有礼间。就地对着李隆基揖了礼。
“玉环下早课了。”李隆基提笔圈阅着手上的奏本,旋即随手搁在一旁,不经意间瞥见簪于杨玉环发髻上的那朵红牡丹,这才搁下朱笔,半晌凝睇杨玉环,朗声一笑,“怎地这花儿还簪着?”
杨玉环秀眸微抬。盱眙李隆基,轻抚下发上已蔫了瓣边的牡丹,依依低垂下粉颊:“回陛下,这花儿是昨儿陛下为玉环亲手簪上的,玉环惜之喜之。”
李隆基龙目微皱尚未说话。但听杨玉环身后的娟美已是嘴快的嬉笑了声:“娘子何止是惜之喜之,昨夜歇下身时,生怕压了发上的牡丹花,一宿未敢躺下身!”
杨玉环粉面越发染上一抹霞彩,立时低低地回嗔向娟美:“休得多嘴!”
“奴又未打诓语……”娟美不无唯喏的埋下首悻悻了声,又一脸认真的抬起头来看向李隆基,“奴可不敢欺罔犯上,奴所说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丹灵也瞧见了呢,奴不是信口胡说……”
见娟美不光自个嘴碎,竟还连说带指的拉上旁边的丹灵做人证,杨玉环登时眉黛敛羞额,回身就瞋了眸娟美。
看着杨玉环羞红双颊,就犹如亭亭玉立于清池之中的一葩红莲。无需粉藻其姿,已然是粉白黛绿风娇水媚,娇嫩丰盈,使人情不自禁为之动情,李隆基似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一会儿才轩了轩入鬓的长眉:“不过是朵花,玉环若喜怜,大可与朕说,朕命人多从宫中摘几朵便是。即使连盆带花一并搬来,任玉环挑之,也未尝不可。”
高力士静候在边上,听李隆基这般一说,心下不知何故猛地像是被甚么东西扎了下似的。这几日杨玉环侍奉在李隆基身边,可谓极尽柔情,可以看得出,李隆基待杨玉环也日加别有深情,虽说现下仍是发乎情止乎礼,但长此下去,难免跟那一样情难自禁,待到那时还真不知是福是祸,一旦欲罢不能,更不知会惹出多大的乱子来。
女人的似水柔情尽展娇媚,最易博得一个男人的疼惜情动,何况李隆基更是个多情天子,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别提杨玉环还不止是个夭桃秾李的尤物。近些时日在太真观,李隆基不只是又为杨玉环的霓裳羽衣曲拍手称快了三五遍,更为杨玉环还能击得一手好罄而倍加称叹叫绝不已,赞其“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纵梨园弟子,莫能及之”,是故连日以来着实是“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不然,又岂会一连三日都未起驾回宫上早朝。
对此高力士看在眼里,心里实也有些纠结,这三五日龙颜显是开怀不少不假,不再似月前那般低沉,然而军国大事更非小事,前朝政事岂是可以甩手不管的。尽管这两日高力士让小夏子把朝臣见日所呈递的奏折如数由勤政殿转递来太真观,以便李隆基及时圈阅也省却积压下一堆的奏折堆积如山,届时引得群臣非议不说万一延误了政事却是大,但这也是个权宜之计罢了,历代帝皇哪有身为九五之尊不坐在皇宫大内临朝,反而留身在道观之中流连不返之理,况且这太真观又非宫外行宫,倘使此事传扬出去,难保不惹得全天下议论纷纷。加之杨玉环又如此的柔媚撩人,姿质丰艳,且智算过人,每倩盼承迎,动如上意,高力士越加的心有忧忡,但身为人臣下仆却又不便在御前妄言,而近年江采苹在宫中又多是闭阁不出,几乎不闻不问后.宫荣宠之事,这也委实令高力士两作难,尤其是这两三年里,眼看着宫中妃嫔一个个除旧迎新,甚至比那百花园一年四时争奇斗妍的百花还要开不绝,一代更胜一代开,高力士这心头当真是干着急的不得了。
“玉环乃不祥之人,幸得蒙陛下恩遇有加,才苟活至今……”反观杨玉环,低垂着秀眸,桃面一黯,回首屈下了身,越显柔情绰态,楚楚可怜,“昨日陛下为玉环所簪的虽是一朵花,然在玉环心底,却是无以言喻的关慰。”
睇眄杨玉环,李隆基略沉,起身步下坐榻来,不难想象杨玉环这三四年在太真观修行,少不得饱受空虚,遂伸手扶了杨玉环起见:“究是谁人胆大,胆敢诋你是不祥之人了?在朕看来,玉环婉顺丽质,朕得玉环,可谓如得至宝也。”
抬眸凝眸李隆基,杨玉环这才破涕为笑,两颊笑涡荡盈光:“陛下又取笑玉环……”
见杨玉环破颜为笑,笑靥自然开,李隆基微一怔,眼前忽而一闪而过昔年江采苹的一笑一颦,但见娟美、丹灵各是端持了酒盏在下,遂霁颜道:“玉环来得正是时候,朕看了半日的奏本,适才便觉乏了。”
杨玉环两颊含笑,接过手娟美擎举在手上的酒盏,含娇细语道:“陛下,此乃玉环自酿的茶酒,陛下且尝一尝,可合口否?”
皱眉看眼杨玉环,李隆基饶有兴致的提步向茶案:“既是玉环所酿的,朕今儿个可要多吃几樽。”
看着杨玉环回眸一笑,李隆基心弦兀自拨动了两下,龙目脉脉含情的望着正步向己身而来斟酒的杨玉环,声音略带沉哑道:“这几日,玉环着是未少让朕大饱眼福,不成想玉环竟还精于制茶酿酒。”
杨玉环冲李隆基娇美的一笑,双手奉上一樽才斟下的茶酒:“陛下这般厚待玉环,玉环倍沐皇恩,自当尽心尽力服侍陛下。陛下且尝个鲜。”
睇目递及面前来的色泽绛红入樽稠滑、一由坛中取出就先行酒香满殿的樽中茶酒,李隆基一饮而尽,顿觉齿颊生香,龙颜颇悦道:“端的是好酒!”
杨玉环抬眸一笑,立时又为李隆基蓄满了一樽,自己也斟了小半樽酒,浅吃了小口,看似像极陷入回忆般的喃喃道:“玉环自小身子骨弱,每至夏暑时气,阿娘便淘芮米蒸于陶甄,打提一桶清凉的井水淋于其上把芮米散开,把一大早儿赶早便备下的上好茶叶,拿山溪取来的水煮沸洗茶,待其冷却下来,以茶米勾兑搁凉,只余下微温时装入陶罐以泥封口埋于深土中,待到来年打春开坛,时盛于玉环养身子……”
盱视着声貌俱切的杨玉环,李隆基龙目微皱,早年确实有听武惠妃说过,李瑁所娶的王妃杨氏气色并不怎好,似乎是幼时身子受过伤,为此嫁与李瑁七年之久也不曾诞下一男半女。李隆基原以为这只不过是武惠妃的片面之词,意在为李瑁与杨玉环小夫妻俩之间的不和做掩护作推诿,今时听杨玉环一说,李隆基才知原来这个中果是原委的。
这时,杨玉环也貌似意识到自己太过啐叨了,忙不迭垂首屈膝道:“玉环一时失礼,还请陛下莫怪。”
“不妨事。”李隆基抬一抬手,示下杨玉环起身,龙颜隐下淡淡的凝重,“思亲之切,乃人之常情。”顿一顿,又带笑道,“这茶酒,甜而不醉,想是可延年益寿,大有养生之道!”
正载笑载言,语露温情的工夫,但听殿外有给使报道:“启禀陛下,临晋公主在外谒见。”
李隆基长眉一皱,示下高力士传召,高力士立刻疾步向殿外,心想着临晋此番前来,十之不是无故而来。
“玉环先行退下。”眼见李隆基要召见临晋公主,杨玉环从旁缉了缉手,作请先退外。毕竟,其早已不是寿王妃,而临晋与李瑁却是为兄妹,纵便不是一母所生,但也都是皇子公主,在眼下情势下相见免不了多有尴尬。
杨玉环正欲恭退下身,不期李隆基却是大手一挥,若有所思的拊了拊掌,微挑着龙目一顿,眼角含了浓浓地笑味示向杨玉环只管留于殿内——
“自家人,玉环与临晋又非头回见,何需避退?”(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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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晋跟随高力士步入后庭时,只见殿内不只坐有李隆基一人,旁边还站有杨玉环,心下微微了然。
晨早怜锦入宫问安时,皇甫淑仪交代怜锦给临晋捎了几句话,告知李隆基这几日在太真观之事,让临晋得空代其去观中看探。临晋自知个中厉害关戈,遂带了小县主一道儿上山敬香,顺便也拜望下李隆基。
“儿参见阿耶。”一步入后庭,临晋就行了礼,跟在其身边一手牵领着的小县主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就地对着身前的李隆基略显笨拙的礼了礼小手小脚。
见状,李隆基不由开怀,朗声而笑,抬手朝小县主招了招手,示下近前。
临晋立时轻抚着女儿的小肩膀,柔声细语道:“还不快些去见过阿翁……”
小县主抬起肉嘟嘟的小下巴,仰面看一眼临晋,又嘟着红唇看看龙颜甚悦的李隆基,这才迈开小步子,偎向李隆基身旁。
“让阿翁抱下。”李隆基一甩衣摆,伸手揽抱过小县主,揽在怀中轻摇了两下,朗笑一声,“阿翁掂着,可是又长胖了不少……”笑说着,看了眼临晋,又与小县主说道,“你阿娘自小可不及你这般福实!”
临晋含笑步上前两步,尽是慈爱的唤向小县主:“快些下来,莫累着阿翁了。”
“不妨事。”李隆基朗笑着,看似十为欢怀,揽着小县主却未放下,“朕,有些日子未看见朕的这个小外孙了。”顿一顿。又笑道,“还有朕那个曾孙,也久未见着入宫……”
看着李隆基轻揽着小县主,目光中满是疼宠。临晋忽觉心头微有些酸楚,这一刻楞是突兀感觉李隆基像是忽然苍老了许多一样。生在帝皇之家,命中注定享不得天伦之乐。尤其是坐上那张龙椅上的人,纵手操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是为整个天下的一国之主,却未可知内心深处就不是孤寂无助的,越是日趋老矣,越将老无所依。或许,那才是天下最最可怜的人。
杨玉环立在一边。适时从旁对临晋行了个叉手礼:“玉环见过公主。”
被杨玉环轻声一唤,临晋才蓦地回了回神儿,端量眼身着着一袭道袍却簪有一朵微枯的牡丹花的杨玉环,眼见杨玉环似有尴尬,临晋一时也不知当如何作答。相对无语的工夫遂回以微微一笑。
换在往常年,杨玉环是李瑁的正妻,是为寿王府的妃子,礼制与辈分上,与临晋那是姑嫂关系,即便杨玉环本是杨玄琰府上的一个伴读丫鬟,而临晋则是大唐生而高贵的堂堂一国公主,原也用不着谁向谁行此大礼。然而现如今李瑁月初才迎娶了韦昭训之女韦氏为妃,尽管不曾以休书的形式向杨玉环下达一纸休妻的休书。但显而易见,杨玉环往后里只怕是要待在这观中冷清的了却残生了,是故此刻杨玉环向临晋行礼也并不为过。
至于李俶与沈珍珠的小郡王李适,虽说前些日子临晋在出府为阿丈郑潜曜去买药石时,在东市有遇见过沈珍珠一回,当时沈珍珠是带了身边那个名唤春莕的婢子去布庄扯步缎。二人便在半道儿上匆匆寒暄了几句,倒是有听沈珍珠提及,今年入秋后就已为李适请了个师傅在府上教习书墨,但今刻并不是代人说提这些的时候。再者说,广平王府与东宫现今可是前朝后.宫乃至普天下都注目的地方,未免遭人异议就算知晓李适的事也不便多提,也省却让人背地里指说落个巴结靠拢之嫌。
氛围微妙时分,但见李隆基放下小县主,站起了身来:“你今儿个来得可是巧,尝一尝玉环亲酿的这茶酒。”
临晋不由得愣了愣,不止吃愣于李隆基竟当面这般亲昵的直呼杨玉环为“玉环”。临晋微愣间,杨玉环却已颇为眼明手快的从其身后的娟美、丹灵手中接过酒盏斟了一樽酒,并亲手盛与临晋面前来。
这下,倒换做临晋有些手足无措,只有面带窘迫的接下酒樽,恍惶然的浅吃了口樽中所谓的茶酒。
“如何?”见临晋如饮毒药般只吃了一小口,李隆基龙目微皱着笑问了声,似乎有点迫不及待一般。反倒是杨玉环这个被称作酿酒的人,立在旁边全未显丝毫急切,桃面上只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浅笑容。
捧着那樽茶酒,临晋忽觉像极碰了个烫手山芋,皇甫淑仪既交嘱怜锦捎话,嘱咐其赶早来太真观进香想必其中定有隐情,换言之,如若这隐情正在于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那么眼前这樽酒岂不就如同在饮鸩。心下猛地惶忐不定间,临晋赶忙不无仓皇的垂下了首:“儿贯不善茗茶,素日也甚少饮酒,不敢卖弄。”
凝睇临晋,李隆基不怒而威:“你几时也这般乖张了?不过是杯茶酒,在朕面前,作甚这般侷促,但说无妨。”
临晋故作无状的看一眼杨玉环,这才磨蹭着犹豫道:“那儿便直说了。这茶酒,茶不似茶,酒不是酒,入口倒是甜而不腻。至于旁的,儿资质愚钝,是尝不出来了,阿耶要取笑儿,尽管取笑便是。”
听临晋这般一作评,杨玉环听在边上,粉面不禁一白,临晋这番话,确是不够奉承,当着人面都不给留情面。
见杨玉环蹙眉埋下首,李隆基拊掌一笑,示向临晋:“你难得来一趟玉真观,陪朕四下走走。”
临晋貌似一懵:“阿耶不是早便把这儿,赐做‘太真观’了麽?”
睇眄临晋,李隆基脚下一滞,龙颜微沉:“朕,一时忘却而已,习惯使然……”转即示下正欲趋步在后的高力士,“力士不必跟从。”
高力士一愣,忙躬身退回。杨玉环屈了屈膝。遂也未动足,只原地恭送李隆基一手牵起小县主肉嘟嘟的小手步向殿外去,连高力士都不允跟着,可见李隆基是想跟临晋独自有话说。
玉真观中修造有一处亭台楼榭。四面迎风,八面玲珑,天光云影。曲径通幽,兴庆宫鸡坊的水榭风亭就是仿照此处修造而成。
从后庭出来,边信步上飘台,李隆基边与小县主说笑上两句,临晋紧跟于后,看着身前的这一老一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落在后面,心中几多欢慰。更为几多担忡。
“今儿来这儿,是受意于你阿娘,还是为何而来?”待小县主独自扶着栏杆抓了一小把小石子一块块投掷向水榭,一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李隆基在近处止步。正襟危坐在一方石凳上。
被李隆基一问,临晋心下一紧,垂首略沉:“甚么事儿也瞒不过阿耶,是阿娘挂怀阿耶,故托人带信儿,让儿前来探望,生恐这大冷的天儿阿耶在宫外寝食不适,又忡阿耶身边没带几个婢仆,侍奉不周。”
这宫里宫外的事。李隆基即便足不出门,也尽掌于手心。别看李隆基一连几日身在太真观,想必宫中但凡有何风吹草动,势必一如从前宫外有何异动李隆基坐在兴庆宫第一时间就可知悉一样,根本逃不过龙目,那些被安置在三宫六院里的耳目早早的就会报来。是故在临晋看来。这会儿如实作禀才不是为明智,何况李隆基之所以连高力士都未带上,并支开了杨玉环等人,显然是意在单独问话。
看着小县主在那玩耍,李隆基似有恍惚,好半晌默声,才开金口道:“你阿娘着是劳心了,回头跟你阿娘说,朕过两日便起驾回宫,再在这儿享两日清幽日子。”
尽管临晋并未往明里说,说一半掩了一半,李隆基却也看得出,临晋此番前来太真观绝不是仅仅受意于皇甫淑仪,即使非是出自于江采苹的授意,皇甫淑仪事先少不得也与江采苹商酌过一二。
约莫晌午过后,临晋才带着小县主离开太真观下山回府,待一返回公主府就立刻遣了怜锦急急入宫,遵照李隆基所言的以及在太真观的所见所闻悉数报知皇甫淑仪。皇甫淑仪在得知后,一时也未敢多耽搁,紧接着就赶去梅阁告与江采苹察知。
对于太真观的情势,江采苹知悉后倒未多作它言,只与皇甫淑仪坐在梅阁闲闲地吃了几杯茶,直至坐饮到日暮霭霭,到了夜禁时辰才相送皇甫淑仪出阁回去淑仪宫。
翌日却是个隐晦的天气,北风残卷满地枯枝败叶,只一夜之隔而已,早起一出庭院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寒冬的气息。
整座宫城尚笼罩在薄薄的雾霭中时,贤仪宫却已异常热闹起来,只因今日已至武贤仪被赐死的日字眼,故而高力士一大早儿就奔回宫来,并赐予一条三尺白绫按时辰送达了贤仪宫,但圣驾却未回。
江采苹由云儿侍候着对镜梳过妆,正做备用早食,却见月儿相引了李璥入阁来,且看上去仓慌不已。
“娘子,汴哀王至。”月儿通报在前,李璥随之就疾奔进来,脚也未停的躬身在下,竟是未语先咽。
江采苹蛾眉轻蹙,轻抬了抬皓腕,凝眉看向李璥:“汴哀王这是怎地了?”
“儿、儿……”李璥低声啜泣着,直看得人心里发酸,无须多问,十有九成是为了武贤仪一事又来苦恳。
“有话慢些说。”江采苹无声的叹息了声,总有些不忍睹目李璥的男儿泪洒,真不知是不是武贤仪这一辈子太过于心狠手辣了点,才以至于诞下的儿子如此的软弱。
李璥无语凝咽着,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儿恳请江梅妃,可否移步贤仪宫,儿,儿的阿娘……阿娘适才跟儿说,其在临死之前,想再见一面江梅妃……”
江采苹心下一晃,不成想武贤仪死到临头竟还会有此一请,并派来了李璥做说客。
见江采苹不予吱声,半晌不置可否,李璥心中一急,不觉间掩在宽袖下的双手已是紧攥成拳,就地伏下首,连声就恳切道:“只当是儿在此央恳江梅妃,便成全了儿阿娘的这个请求吧,儿不想,阿娘临死之前,还有未了的心愿……”(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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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仪宫。
北风呼啸着满庭厚重的残叶,席卷起一阵阵儿呼呼哧哧的做响声,落木萧萧,枯枝败叶当阶罩,极尽荒凉与落败。
四敞八开着的殿门处,不时吹入一阵儿风叶,尘扬灰飞,里里外外堆积成片,泛着一股股浓重的腐潮味儿,就连外面本就不怎朗朗的日光几乎都被堵在了门外,不得渗透。
蛛网结挂的殿内,宛如一蹲石像般僵坐有一道人影,面如死灰,双目凹陷,面目呆滞的乍一看就像个活死人。
一角一落都透着幽暗之气的贤仪宫,早就不似昔年那般金碧荧煌,即便是在这晨日东升的时刻,也不见一丝的朝勃。当低幽的辰正时辰的钟声鸣过,一片落寂的正殿也跟着余音绕梁的钟声附上一声尖柔的焦催音儿:
“时辰到,还请武才人上路,莫再为难老奴了。老奴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李璿挺着肩身跪在一旁,见高力士颇为不耐烦地冲身后的两个小给使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手擎着三尺白绫的小给使立马步向前来,李璿慌忙展臂拦在先一步:“阿翁,吾恳求阿翁多宽允会儿,怎地、怎地也得等三十郎赶回来,与吾同为阿娘送终……”
看着李璿泫然而泣,高力士面有难色的叹息着摇了摇头:“非是老奴不予留情面,这时辰早便过了,凉王何苦还强勉老奴左右作难,这叫老奴该回头如何交差。”
侧首看一眼仍是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母妃,李璿埋下首对着高力士叩了一礼。见状。高力士忙不迭躬身伏下首:“凉王这是作甚,岂不折杀老奴了。”
“事到如今,吾别无它求,只求阿翁再行宽容一刻。待到三十郎赶回来。得见阿娘临刑前一面……吾与三十郎必叩谢阿翁这份大恩,还请阿翁成全。”李璿声泪俱下着,伏地却未起身,其不是不知原定的行刑时辰是在辰时三刻,此时已是向后推迟了两刻,怎奈李璥先时奔去梅阁相请江采苹前来这会儿尚未回来,其身为阿兄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母妃这就自缢而死而全不顾及李璥连母亲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事已至此,眼下唯有硬着头皮再央求高力士手下留情。
看眼李璿。高力士紧皱起眉头,前刻李璥疾奔往梅阁相请江采苹一事,其不是不知情。对于武贤仪临死前所提出的这最后一个心愿。也是经由高力士差人快马报知今日依是身在太真观的李隆基察知之后才恩准下的,并不是高力士擅自做的主,更是犯不上为卖个人情给将死之人而犯下这等欺罔大过。尽管如此,但在高力士看来,估摸着李璥却是难能请来江采苹,毕竟,江采苹与武贤仪之间可是有着杀子之仇,那夜武贤仪在掖庭宫就已供认不讳当年正是在其教唆之下,秘密谋害掉了江采苹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嗣,如此深重的血仇。换做谁人又能真正的放得下,还肯为这个元凶巨恶送上一程。
换言之,纵便江采苹不是个不识大体之人,再怎样心宽的既往不咎,自从痛失了腹中的那个皇儿。江采苹这些年却是再未怀上过皇嗣。在这深宫之中,一个女人能否诞下一男半女可谓关系着己身这辈子是否可以荣宠长久的大事。且不论尊卑贵贱,那些终其一生也未能诞下子嗣的妃嫔与不止为当今天子生养有一个皇嗣的妃嫔又岂可相提并论,抛却恩宠,有子终会是个长远,而无子就意味着早早的失宠,之于江采苹而言,往日也罢,现下也罢,乃至它日,这一切却都是拜武贤仪所赐,恩德易忘,仇恨却足可令一个人弃善扬恶,且随着时日的沉淀越发残虐。是以,听着皇城上空的钟鼓声响起,高力士直觉今晨李璥是请不动江采苹来的,与其干等下去反不如来个干脆利落,也便活着的人少些哀痛往死的人亦可早死早超生,往难听里说,踩个吉辰转世投胎指不定下辈子还不致沦入畜道以偿今生罪孽。
氛围正浆沉着,却听门外传来一叠声紧唤声,却是李璥赶了回来:“阿娘!”待看见母妃尚坐在殿内还未被行刑,李璥气喘吁吁地显是松了口气,紧就朝母妃奔去,又喜又悲的在母妃身前跪下了身,伏在母妃脚边哭丧着声音呜咽道,“阿娘,儿不孝,未能侍候阿娘安养天年……”
李璥一奔进门就痛哭流涕,武贤仪坐在那却连眼皮都未眨下,看似充耳不闻李璿、李璥的悲恸一样,高力士眉头紧锁着自行站起身来,盱目空无一人跟入内的殿门方向,步向旁三五步,再次示意身后的两个小给使上前动刑。
两个小给使立刻就齐步而上,散开那条三尺白绫就作备套向武贤仪的脖颈,才欲动手,就见李璥猛不丁的跳起身来,又死死挡在了武贤仪身前:“且慢!江梅妃适才有应承下,少时会移步贤仪宫。”
两个小给使一愣,手上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一时似有些模棱两可,俱回头请示向高力士。但见高力士也是面色一变,怀揣着拂尘急步了过来,语味深长地跟李璥说道:“老奴奉旨而行,还请汴哀王让开一步。”
李璥微怔,哭得又肿又红的眼睑猩红,像极双目充血:“可是阿耶有允准下,恩准阿娘赐死之前,见一面江梅妃。”
“汴哀王莫不是欲抗旨不尊?”高力士面上一沉,却觉得李璥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倘使江采苹肯来,又岂会不与李璥一同赶来,可见李璥十之八九是在借故拖延。
见李璥与高力士冷着脸对峙在面前,李璿赶忙爬起身来,低声下气道:“阿翁,三十郎绝非此意,想是三十郎不敢虚言……还请阿翁念在吾与三十郎的一番诚孝上,多稍等片刻可好?”
被李璿、李璥一前一后围住身,高力士一时也极为犯难,深深地叹息了口气,想着既已耽搁了这小半个时辰之久迟迟拖着还未上刑,反正也不差耐足了性子再多等这一时半刻了,若是事后李隆基一旦问罪下来,不见得就只降罪其一人。
这时,只听殿外庭院里又传来一阵碎步声,由远及近,听似不止是一人的脚步声,待循声回身,却见云儿先一步步了进来,一边挥着帕子撩着满殿飘荡的蛛网,一边扶了江采苹步进殿来。
“老奴见过江梅妃。”未期江采苹竟真的后脚跟来,高力士连忙步上前去恭迎,两个小给使亦于后眼明的将手中的白绫暂且掩在了身后。
江采苹轻抬下皓腕,环目凄冷的四下,美目落定向也已是微微抬起面首来正看向自己的武贤仪身上,不过是十日未见,武贤仪当真是越发形同枯木了,那张蜡黄的脸看上去好像只剩下一层筋皮紧紧包贴着,连带套在身上的两件早已皱巴巴破旧不堪的衣衫也更为衬得四肢八骸就跟偷来的似的不合体,越加显得整个人奄奄一息般瘦骨嶙峋。
然而,当武贤仪一见江采苹步入殿来,那双呆滞无神儿的凹目登时楞是一亮,仿忽兀自撑起了精气神儿一般。但那目光中所夹带的丝丝阴鸷,却也使人有分怵目惊心,彩儿拿绢帕捂着鼻息,一抬头看见披头散发的武贤仪就给吓了跳,那感觉,不亚于青天白日的却当头撞见了个厉鬼,着实骇人的胸膛砰砰直跳。
“烦请阿翁先行于外稍候片刻,容本宫与武氏说几句话。”不动声色的收回眸光,江采苹颔首向高力士讨了个人情。高力士倒也未磨叽,二话不说,转就示意那两个小给使随之一并恭退向殿门外去。
“你二人也去殿外候着便是。”江采苹轻移莲步,朝内走了三五步,回身示下亦步亦趋跟在其一旁的云儿、彩儿两人也退下。
“娘子……”彩儿紧蹙下眉,睇目仅还相距三两步的武贤仪,不无担怯的拽向江采苹袖襟,欲言又止。犹记得,上回在掖庭宫武贤仪就敢当着李隆基之面对江采苹逞凶,紧掐着江采苹玉颈不放手的那一幕情景,当时亏得有大理寺狱史李扬及时出手一掌击昏了武贤仪,尽管事隔多日今下想来却仍后怕的不得了,且不是一般的心有余悸。吃一堑长一智,这刻再留下江采苹独个跟武贤仪这个几乎丧尽天良的恶毒女人呆在一块儿,又哪里还能放心的下,岂不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见彩儿杵着身不动,云儿轻拽下彩儿,拉着彩儿恭退下。但听武贤仪也幽幽地低沉着声唤示向李璿、李璥:“璿儿、璥儿,退下。”
眼见母妃示令,李璿与李璥面面相觑在旁,再看眼江采苹,这才微躬着身朝殿外退去。别看一干人等皆被屏退,却都挤在了门槛两旁,无人敢走的太远,无不生恐离远了万一出何差池吃罪不起,更不是谁都可担待得起的。
待殿内并无闲杂人等在时,江采苹与武贤仪面面相对着,好半晌沉寂,才率然温声启唇:“武才人非见本宫不可,且不知有何事要交托?”顿一顿,方又凝眉道,“若武才人只为在临终前见上本宫一面,并无它意,今儿个本宫也已来过,自觉与武才人无体己话可说,便不多耽延武才人往生上路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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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李璿、李璥的面,江采苹唤武氏一声“武才人”,已是给足这母子三人面子。若非看在李璿、李璥的一番诚孝之心上,加之李璥又再三央恳,江采苹压根就不会在武氏今个被赐死之日还勉为其难的来送上一程。
尽管遂了武氏临死前这一心愿纡尊降贵而来,然而对武氏,江采苹却真是与之无话说,纵便今刻是受邀前来,但也不屑与武氏拐弯抹角的浪费唇舌,明人面前不打暗语,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既往不咎是一回事,今日这事儿也须开门见山的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省却再被人粘上,给某些有心人士逮着话由无中生有。
见江采苹一站一立就要走人,形如枯槁的武贤仪兀自低低地冷笑了声,那笑声阴沉的听似就仿佛是从地狱之底传出的鬼嗥,令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江梅妃既来了,何必这般急着走?”
江采苹珠履一带,微压下心头的怜恶,并未急于做声。对于武贤仪,尤其是此刻整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武贤仪,江采苹着实是三分可怜七分嫌恶,却是正应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句老俗话。
四下又是好一会儿诡谧,仿乎有千万张网在密密麻麻的结着网,在吞噬向每个人的面息而来,非死死地罩个密不透风不可。
彩儿躲在云儿身侧,紧张兮兮的一手紧攥着云儿衣襟一边一眼不眨的密切注意着殿内的每声动静,大冷的天儿楞是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直接把江采苹拽出门外来。趁早远离武贤仪那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女人,也免了在这直让人觉得阴风阵阵的贤仪宫待久了沾上一身的晦气。
“本宫恨透了你……”
诸人敬候在殿门外,正屏息凝神间,但听武贤仪坐在那又狞笑了声。晦暗不清的苍颜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令人可怖的头皮发炸。
江采苹依是头也未回的未做声,半晌沉寂。又听武贤仪尽是恨恨的哀怨道:“你可知,本宫为何偏偏恨透了你江采苹?”
听着母妃直呼江采苹的名讳,李璿、李璥不远不近的站在门阶上,面面相觑一眼,一时俱埋下了首,不无惭愧。倘使母妃今日请求在临死前再见江采苹这最后一面,是为仍不知悔改的再最后羞辱奚落江采苹一回。身为人子,李璿、李璥当真是愧怀的无地自容,往后里更将无颜以对江采苹,尽管其二人的生身母亲是武贤仪,但对母妃这些年的一贯行事却确实有些看不惯眼。坦诚讲,也不怨尤。
“本宫与阿姊,当年何尝不是姊妹情深……”武贤仪蹙眉苦笑着,笑着笑着却是笑出眼泪来,语中也微带了狠意,“为了权宠,其不仁,本宫便也不义,借着其设计除害掉了三亲王。便让人装神弄鬼吓的其一命呜呼……本宫原以为,自那之后本宫便可取而代之,甚至比其更走幸,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说到这儿,武贤仪眼风一扫。恶狠狠的扫向身前正背对着自己而立的江采苹,由门扇处透射入殿的一片日光,却被江采苹那一身的华丽遮去了一多半之多,以至于连那七彩斑斓的晨光都被衬得暗淡无色,都不及江采苹头上一支发簪来得光彩夺目。此时江采苹立身在殿中,确是令这萧败多年的贤仪宫蓬荜增辉不少。
“若非因由你,因由你开元二十五年入宫来,本宫所做的这一切断不会落空!是你,是你夺了本宫的恩宠,逼得本宫一再无力回天,不得圣心宽宥,是故本宫恨你,更比恨那南诏的贱人更甚!”武贤仪满带着愤懑叫嚣着,看似十为过激之下,那瘦不堪击的身子不由得颤抖哆嗦起来。
背对着武贤仪的声声恨悠,江采苹安然若素的动也未动下,全未显异色,貌似好不介怀一般,只轻蹙了下蛾眉。
高力士静听在外,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日头,悄声跟身后的两个小给使附耳了几句甚么,倒也未予以催醒时辰点。
反观武贤仪,一阵儿过激过后,情绪似有分平复下来,片刻又哭又笑,才又满为狠恨的说道:“自你入宫承宠,本宫便无一日不在恨你,在这宫中,你占尽荣宠,这还不止,还随驾祭皇陵,回宫便有了喜,本宫岂还能再容你无限制的得宠下去?”武贤仪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在那说着,又是好一阵儿狂笑,笑得又挤出了一串泪来,“你可知,本宫有多想看着你一尸两命,苍天不公呐,竟只让你失了腹中的皇儿,却留下了你一条命,本宫眼看着陛下越发疼惜于你,梅阁日愈备受圣宠,如日中天,本宫恨只恨,一步错,步步错,再不回头!本宫今下的不堪,都是拜你所赐,你让本宫怎不恨透了你……”
武贤仪几近歇斯底里的低吼着,江采苹面上却看不出一丝的恼怒,等武贤仪泄恨完低低的在那落起泪来,江采苹这才不疾不徐地半转过身,凝睇暗影下的武贤仪,温声霁颜:“你口口声声恨透了本宫,本宫扪心自问,这些年却从未对不住你过。”
见武贤仪猛地抬起苍颜,阴鸷的目光闪过迷蒙,江采苹略顿,方又缓声道:“与其怨恨本宫夺了你的天时地利,你何不反躬自问,这些年你在宫里的所作所为端的便是人不知鬼不觉麽?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你可曾反思过,为何你为李唐家诞下两位皇子,却未能母凭子贵,可曾痛思过何故凉王、汴哀王至今不予赐婚?这其中的隐情想是用不着本宫说破,你身为人母当比谁人都心知肚明。”
武贤仪如柴的肩身微微一震,貌似有话要说,又似理屈词穷。张了张嘴却未道出声来。
凝眉直视着武贤仪眼底的闪烁,江采苹像是要看进武贤仪心底一样,一如当初入宫那年那般清姣的素颜微沉。想当年,武惠妃为一己之私。纵犯下大过,在其薨后李隆基却下敕追谥其为“贞顺皇后”,并赐入葬敬陵。而如今,武贤仪被赐死在即,李隆基却早有圣谕在先,示下谕令不准武贤仪的棺椁附葬皇陵中去,是以,若单论罪状,可见在李隆基心里武贤仪较之当年的武惠妃更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换言之。就算武惠妃是咎由自取,那么当年莫才人之死又该加罪在谁人身上,莫才人又何尝不是一尸两命,还有武婉仪的死,即便武惠妃、武婉仪、武贤仪三人之间有着种种恩怨情仇。谁也怪不得谁心狠无情,却是无人拿刀架在其等的脖颈上强逼着其等走上这条不归路,而是打从一开始起,是人心早就埋下了贪奢之念,害人者终害己,勾心斗角的算计来算计去,机关算计太聪明临了反害了卿卿性命,怎不可悲可叹。是故武贤仪落得今时下场,乃至连半点体面尊严都失去。又何尝不是罪有应得,要怪也只能怪其贪心不足才一手造就了现下的难堪困境,是其一步步执迷不悟走下来的,且到了今时今日还死不悔改。过往的是非对错,孰是孰非,未可知李隆基心中就无数。否则,又何忍直到这会儿都还未起驾回宫来。
凝目无言以对的武贤仪,江采苹未再赘言,径自举步向殿门方向。有些话无需说的太露骨,伤人又伤情,该说的都已说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事,只能恁武贤仪好自为之了。
就在江采苹正要提步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却听武贤仪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疾唤了声:“江采苹!你便不想知晓,当年究是何人在那碗酸梅汤中下的毒吗?”
这下,不但彩儿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就连云儿也侧目向武贤仪。当年江采苹滑胎,不光痛失了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嗣,连彩儿、云儿、月儿亦被迁怒吃罪打入了大理寺天牢,尤其是月儿、采盈两人,可是吃了三个月之久的牢饭受尽牢狱之刑在天牢里吃尽了苦头,为此采盈还搭上了一条命。仇恨压在心头,可以扭曲人性,纵管事隔多年,月儿也被赦免回宫继续留在江采苹身边为婢,但此事从不曾真相大白过,月儿这些年在其她宫婢面前又何曾抬得起头来过。
高力士微躬身在殿门左侧,面色同是一变,却与彩儿、云儿此时此刻的心绪完全不一样,再看江采苹,肩上的霞帔满落下一衣身的朝阳焕彩,熠熠生辉,灼灼其华,绛唇映日,淡施薄粉的如烟柳眉只是微蹙了蹙:
“本宫早便说过,本宫不咎既往。”不咸不淡的说罢,旋即就迈过门槛,径直步了出来,待到高力士身前时,脚下稍停,“既有阿翁在此,本宫便先行一步,回梅阁了。”
高力士忙躬了躬身,看眼对面的李璿、李璥,转就示意身后的两个小给使进去行刑。李璿、李璥面上一白,自知是该送母妃上路了,但见江采苹已是步出殿来,一时不由得进退两难。
这时,却听得殿内忽而传出一声叫人浑身发毛的冷笑声,李璿、李璥不约而同疾步上前两步,只见母妃竟是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来,满眼含泪的挪动着弱不禁风的身子自嘲般的狂笑着,苍颜一僵:“江采苹,你便这般一走了之,难不怕本宫做鬼都不放过你麽!”
“阿娘!”李璿紧声就轻呵了声母妃,面无人色的侧脸倏地有些青白不定。眼见母妃如此的迷途不知返,在这一刻李璥虽也觉得母妃未免过分了点,却也不忍于心当众再出声责斥,毕竟,下一刻就要眼睁睁看着母妃被缢死在眼前,却伸手救不得也救不了。
回身盱眙蓬头垢面的武贤仪,江采苹美目稍展,略沉,敛色启唇,一字一顿的回了句:“本宫无愧于心,何惧之有?”说完,就转身轻移莲步,作备离去,才走了没几步,突闻一声戛然而止的叫喊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倒地。
彩儿跟于后,心下纳闷回头一看,小脸登时煞白,捂着嘴即刻就连蹦带跳的躲去了云儿身后,差点惊昏过去。
“阿娘……”
与此同时,李璿、李璥的哭喊声在耳边响起,疾奔向殿内去。高力士看在外,一时竟也微怔,好会儿不知所措,才连声示唤那两个小给使跟进去。
江采苹脚下一滞,循声回身,只见李璿、李璥正跪在殿门内侧,而武贤仪已是平躺在地,面额上流出一头的血来,昏暗的光线下,残留在门扇上的一大片血水格外的暗沉。
“阿娘!阿娘……”李璿、李璥撕心裂肺的摇晃着武贤仪的四肢,痛哭流涕不已,声声触人心弦。
高力士躬身以指试了试武贤仪的鼻息,看看李璿、李璥,叹了口气。抬头看眼高力士,李璥哭得越发伤心起来,直哭倒在武贤仪身上。
见高力士步下殿阶来,江采苹蹙眉闭上了眸子:“阿翁速将此事,报禀陛下便是。”
回头环睇已然一头撞死在门扇上的武贤仪,高力士默声退下,立时出宫赶往太真观去,将今日在贤仪宫所发生的一切及早回禀于李隆基去。
“娘子……”彩儿又惊又恐又震惊的轻拽一拽江采苹的袖襟,别过头去好一阵儿干呕。
云儿轻声请示向江采苹:“娘子,可要召奚官局管事来?”
奚官局一向只掌管宫婢疾病、死丧事务,但武氏今下也被废除了妃嫔之名,早被褫夺了“六仪”的位分,是以现下其实连宫中一个从八品的卑贱宫婢还不如,依照日前李隆基的谕旨,今日辰正时辰武氏被赐死之后是要弄个一卷草席裹身扔出宫外去的,至于葬往何处,虽说李隆基未明言示下,可想而知顶就也是扔向乱葬岗去。
稍作沉吟,江采苹正色凝眉道:“且去奚官局找几个成重的婢子来,顺便传本宫手谕,让奚官局以四品‘才人’的礼制,为武氏备下丧礼。”顿一顿,才又轻叹道,“待找来婢子,交代其等先为武氏好生梳洗一番,换以整齐衣饰,少时,交与凉王、汴哀王将武氏遗体带出宫去,今夜于十王府中停灵一宿,待到明日一早儿,再行葬去城东土原之上。”
云儿、彩儿显是一愣,李璿、李璥哽噎着对看一眼,也同样怔了怔,正欲双双齐叩谢,但听江采苹又交代云儿道:“出宫时,由凌霄门驾车驶离,若有问查,只道是奉了本宫面谕便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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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苹恩下将武氏葬入城东土原之上,对此李璿、李璥自是感激涕零。城东土原虽不可与皇陵相媲美,那一片却也是李唐皇室的墓穴之地,更别说武氏今下已被褫夺了妃嫔的封位,原是无处可葬的。
当高力士把贤仪宫所发生的一切禀报李隆基知悉之后,李隆基并未作何表态,只倚坐在太真观的后庭手持着一本奏折,朱笔圈阅在手仿佛听而未闻一般。杨玉环侍奉在一旁,提着袍襟为李隆基磨着墨,既未退下,也未吱声。
高力士微躬着腰身静候在下,见龙颜好半晌不予置可否,自觉心下不无悻悻,遂想恭退下,也免了扰了圣兴,不想才欲后退,就听李隆基沉声开了金口——
“且传下去,后.宫之事,悉听江梅妃处置便可。”
高力士一愣,忙埋首应了声:“老奴这便去。”刚作备退下,又听李隆基头也未抬的示下道:“告知梅妃,朕,还要在观中清静几日。宫中诸事,诸如此者,不必再报来烦扰朕。”
“老奴遵旨。”待李隆基下完谕旨,高力士这才压着碎步领旨退出后庭,不觉间后背竟冒出一层冷汗。圣谕既下,也只有希旨照办。
当日李璿、李璥就将母妃的遗体运出了宫去,并遵照江采苹所交代的,是由凌霄门出的宫在长安城绕了半个圈才转回十王府停灵了一整宿。因武氏早已今不如昔,这些年李璿、李璥在前朝又不曾担任过一官半职,只不过空有个“皇子”之名而已。是故武氏的棺椁并未久停,为免夜长梦多,翌日就匆匆下葬去城东土原,而守丧办丧的两日里。有且也只有李璿、李璥带着府上的几个仆奴忙里忙外,一道儿护送母妃棺椁去连夜赶挖的墓穴入葬,自始至终也无一人登门慰唁。
人情世故。冷暖薄如纸,可见一斑。
武氏撞死在贤仪宫的事,也只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三宫六院,虽说闹得人尽皆知,却无敢有滋生流言蜚语者,纵便有非议那也是躲在背地里嚼舌根,无人敢三五成群的扎堆儿就犯胡口。
往年常与武氏走得极近的杜美人、郑才人等人。始自当年武氏被降为“才人”禁足于掖庭宫起,这两三年就甚少再有所走动,再不似昔日那般一个个巴巴地跟在武氏身后尾大不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惟命是从。尤其是前些日子武氏在掖庭犯事以来。这些人越发的不露面起来,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跟避时疫一样个个藏头藏尾在各自的宫苑里一连十余日未出门半步,当真令生者唏嘘,想是也更让那死者心寒痛彻。
转眼三日过去,严霜布阶,寒风凛冽,时气上像是要早入三九般变了天。圣驾却仍未回宫,前朝政事一日接着一日改送太真观去,三天到两头的连朝参都省了。每隔一日高力士就奉了圣谕入宫走一趟,示谕满朝文武百官若有紧要之事,暂可上报与当朝宰相李林甫,亦或是事先呈报奏折代转。
李林甫位极人臣,时下越加位高权重,身居相位多年。近年更未少在前朝排除异己,固宠市权,眼下又独揽朝纲,朝中难免生出异议,恐其借机蔽欺天子耳目,但又畏惧于李林甫的权势,谏官皆持禄养资,无敢正言者。一日,补阙杜琎再上书言政事,斥为下邽令,因以语动其馀曰:“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由是谏争路绝。
是夜,北风呜咽,萧条,落下一地的寒霜。夜半时辰,云儿披了件冬衣挑灯入殿添置了几块火炭,生怕夕食后搁入炭盆中的炭火不够暖热,这骤冷的夜里阁内冷潮,再让江采苹染上风寒。
添过火炭,云儿又细心地一一查看了下四下的窗扇,就怕彩儿白日里粗心大意未把窗棂关严,今夜的风宛似利刃般刺骨,刚才从寝房出来时一打开门就直觉迎面吹来的冽风冽厉,严冬凄切,若门窗不合严,寒风袭入指定会卷倒炭盆中的炭火,更会伤人。
“咳咳~”
一作查看过后,云儿正欲回房,却听得珠帘后的寝殿传出两声轻咳,一听就是江采苹的声音。云儿忙又合上门扇,轻手轻脚的转入珠帘,将手中的烛笼放在一旁,步入帷幔为江采苹又加了床锦褥,见江采苹尚寐的浓,便也未出声,旋即撩落帐幔退了下。
江采苹侧卧在软榻上,并不是不知云儿有入阁添炭加被,只是眼皮有些沉重,不想睁开眸子。虽说云儿已是放轻了手脚,江采苹却一贯睡的轻,耳边有点声响就会醒来,只不过今夜颇觉乏惫,都懒得动下,迷迷糊糊间,似有打更声一遍又一遍的擦过耳际,忽近忽远,一会儿安寂的像极沉入幽不见底的深渊,一会儿又嘈切的像是身处喧闹的人市,只觉耳目嗡嗡,眼睑厚重的浑身无力。
看一眼榻上面色潮红的江采苹,云儿压低声从旁关切道:“张司医,娘子的病势如何?”
张春怀朝帐外走了几步,与云儿借一步说话道:“臣适才已为江梅妃把过脉,江梅妃脉象微紊,体热不退,应是偶感风寒。”
彩儿听在旁,迫不及待地催道:“这,这可怎生是好?昨儿个人儿还好好的,怎地一夜便病倒了!还请张司医快些开几副汤药,为娘子煎服下才是。”
看眼月儿,云儿蹙眉道:“且让月儿随张司医去取药石,拿回来在梅阁的庖厨熬便是。”说着,朝张春怀缉手礼道,“奴家娘子的身子骨,自打那年滑胎便一直未调养好,有劳张司医了。”
张春怀就地拱手道:“臣明白。”
月儿转即跟同张春怀步向阁外,前往尚药局取药。这张春怀,早在江采苹才入宫那两年,曾为江采苹请过几次脉,当时江采苹在这宫中还是个无名无分的良家女的身份,而张春怀也才从太医署调入尚药局,由身兼主药、医正等数职改为专司尚药局司医一职,一晃八年过去,今下江采苹早晋封为“梅妃”,而张春怀仍在尚药局担任司医之职。若非今晨云儿入阁作备为江采苹梳妆时,却见江采苹竟昏昏沉沉的还在榻上寐着,一身的虚汗淋漓,连昨个半夜加盖在其身上的锦褥都变得潮乎乎的,情急之下才又想起张春怀来,这才急急奔去尚药局请来。
近几日,因时气骤变,宫中的奉御及几个太医都被请去了太真观候着,以便护得龙体安康。是以,留守在宫中的两三个太医这几日多忙得不可开交,不是为后.宫妃嫔安神宁体就是为三个小公主操累,见日难找见人影。今个一大早儿云儿赶去尚药局时,就正撞见早些年也曾为江采苹把过脉的邢御医正被一个婢子行色匆匆的请往杜美人宫里去,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找张春怀,毕竟,张春怀当年就是薛王丛安排入宫的,也早就交代过,若有事可请之,只是近些年甚少走动,今日又冒然请人上门,难免有分尴尬。
看着月儿随张春怀步下阁阶去,云儿又疾步回阁,只见彩儿正用绢帕热敷在江采苹额际上。一见云儿回来,彩儿忍不住又啐叨起来:“唉,这好端端的,娘子怎地说病便病倒了呢……”
云儿轻声冲彩儿“嘘”了声,拉过彩儿步到一旁:“想是娘子连日来累着了,你且去煮碗粥,也便少时月儿取回药石来,先端与娘子吃几口暖一暖身子再行服药,莫伤了娘子身子。”
看看面首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江采苹,彩儿又气又怜的跺了跺脚,这几日江采苹确是有够操心,该管的不该管的人与事都一力担着,不吃累病倒才怪。心下纵怨尤多多,彩儿也未多怨唠,紧就奔去庖厨备食。
晌午时辰,天空稍稍放晴了些,寒风却是刮的更为猛烈了,好似带了沙石一般直吹得门窗呜呜作响,阁内阁外清冷极了。
云儿、月儿煎了汤药小火炖在药罐中,彩儿煮的那碗粟米粥不只重热了几次了也早就搁凉了,而江采苹躺在卧榻上却仍未见醒过来,通体滚烫着全不见消退。
眼看着外面天色渐沉,云儿、彩儿、月儿守在榻边越发心急火燎,干着急的不得了,无奈之下遂又请来张春怀仔细的又为江采苹把了一遍脉。
收了脉枕,张春怀示意为江采苹强行灌药,此法虽不利,当务之急却也别无它法。这下,彩儿三人不由惊得目瞪口呆,试量再三,才决意一试。
月儿立时去盛了汤药,云儿端过手,一勺勺喂入江采苹干涸的唇瓣中,小半碗汤药喂下去,喂进去的药淌出来了一多半还不止,彩儿手忙脚乱的在一边拿着帕子为江采苹擦拭着,不知怎就啜泣起来。
“苦个甚?娘子不过是染了风寒罢了!”见状,云儿不禁嗔斥了声彩儿,冷下脸示下彩儿退到一旁去。
被云儿当头一呵斥,彩儿一怔,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拔腿就朝帷幔外奔去。眼见彩儿哭哭啼啼的跑出去,月儿来不及劝阻,只好立马跟出去加以劝慰。
张春怀看在眼里,看似若有所思的半晌沉默,才与云儿说道:“以臣之见,江梅妃似病的不轻,当趁早上禀陛下为是。”
云儿一愣,这等大事其又哪里做得了主,未经江采苹允可也不敢擅自行事。稍作沉思,云儿回身对张春怀礼道:“烦请张司医在这儿看顾着奴家娘子,奴去趟淑仪宫,请见淑仪商酌一二。”(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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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云儿的拜托,张春怀全未推辞,满口应下。
云儿也未多客套,即刻赶往淑仪宫面见皇甫淑仪,毕竟,现下江采苹的安危是大。临出阁之际,又唤过彩儿、月儿好生在阁内侍候着,此刻虽是青天白日,但宫闱之中终归不比人在宫外,多少要避一避嫌,而女人的贞操最为紧要。
淑仪宫。
皇甫淑仪正金针倒拈为小外孙缝制诃子,这两年小郡主日渐长大,前两日怜锦入宫时,一道儿带了小郡主同来,瘪着小嘴儿非吵闹着要件绣花的诃子。临晋自小娇生惯养在宫中,针线活自是做不来,也做不得那般精巧,皇甫淑仪便笑颜抚摸着小外孙一头顺滑的发髻极为疼惜的应承下亲手为其缝件,这不,这两日日赶夜赶也快绣出模样来。
“奴见过淑仪。”
这时,只见云儿急冲冲的奔入淑仪宫来,也来不及请人通传,就径直寻入殿内。
抬首见是云儿闯入,皇甫淑仪微微一愣,倒也未介怀,忙招手含笑道:“快些近前来,瞧瞧本宫绣的这几朵梅花……本宫绣来绣去,总觉着哪儿绣的不合眼,横看竖看仿乎欠缺点甚么似的。”
皇甫淑仪早就知晓云儿是个刺绣高手,手艺堪比宫中绣坊的那些绣娘,手上这件诃子原也想找云儿帮手。近些时日宫中却是多事,云儿跟在江采苹身边整日未少忙进忙出,心想着淑仪宫也帮不上梅阁的忙,不能为人分忧解愁。皇甫淑仪自觉也不好再添乱,不成想今个云儿竟来了,自要请教一番。
云儿屈膝缉手,心下虽急。还是步上前两步。双手恭接过皇甫淑仪手里的诃子,细看了两眼:“这诃子,翠丝织成,彩纬淡雅,想是淑仪未少费心挑选。”
皇甫淑仪展颜一笑:“前个本宫的小外孙来,吵着要件诃子,本宫一时拗不过其,便应承下为其缝件。”
云儿垂了垂首:“淑仪一向疼惜小郡主,小郡主自小便智敏。与淑仪十为亲厚,时入宫看探,端的羡煞人眼呢。”
皇甫淑仪喜笑颜开。微蹙眉叹息道:“唉,本宫久不碰这些针线,却是手拙了不少,你瞧这诃子上的梅花,这两日本宫都不知如何下针了,幸得你今儿过来,可要为本宫指点一二。”
云儿忙答礼:“淑仪这话,着是折杀奴了。
“你莫要谦婉了,你服侍梅妃这般多年,本宫可早知你刺绣上可是一绝!”皇甫淑仪执过云儿的纤手。扶了云儿起见,可亲的面带微笑道,“瞧你这双巧手,十指纤纤,以本宫之间。不但手巧。这人儿更为慧心巧思!”
云儿连忙垂首礼道:“淑仪谬赞奴了。奴这点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越是这小中之小。越可见大才智。”皇甫淑仪含笑称叹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挑了挑眉,“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何事?”
抬首看眼皇甫淑仪,云儿径自退后两步,这才就地屈膝道:“回淑仪,奴此番叨扰,是为奴家娘子而来。”
见云儿面色沉重,看似心事重重一般,皇甫淑仪起身扶向云儿:“究是何事儿?莫急,姑且起来慢慢说。”
云儿强忍下心头的心急如焚,又屈了屈膝:“回淑仪,奴家娘子昨个夜里染了风寒,今白到这会儿还未醒过来……还请淑仪做主。”
见云儿说着又屈下身,皇甫淑仪微愣:“这,怎地就染上风寒了?可有传太医请脉?”
“今个一大早儿便请过太医了,也有开汤药。”云儿如实回道,“怎奈娘子一直昏沉着,先时奴与彩儿、月儿为娘子喂食了小半碗尚药局的张司医所开的药汤,顶就勉强喂入三五勺……”面有难色的一顿,才又说道,“张司医私下跟奴说,娘子的风寒十为重,应尽早禀报陛下,可,可陛下现下并不在宫中……奴,奴别无它法,彩儿、月儿也不知怎生是好,唯有先奔来淑仪宫。”
皇甫淑仪紧蹙了蹙眉,略沉,紧声就道:“快些带本宫去看看江梅妃。陛下那,回头本宫差人去作禀可好?”
李隆基时下仍待在太真观,云儿之所以有所顾忌,正在于此。皇甫淑仪既肯应允从中帮托,云儿也就放下心来,毕竟,眼下除却皇甫淑仪,云儿、彩儿、月儿在这宫中并无其她依靠,纵便是要出宫去报知薛王丛,那也得能及时出得了宫门才是。是以,一听皇甫淑仪肯帮这个忙,云儿立时就拜谢道:
“奴在此,先行谢过淑仪。”
“不必多礼。”皇甫淑仪微蹙眉扶了云儿起身,宽声宽慰道,“本宫与江梅妃,情同姊妹,这是本宫应做的。天佑善人,江梅妃定可化此凶险。”
面对皇甫淑仪的温颜细慰,云儿自是满心的感激,救人于危难,远胜过锦上添花更令人铭感于怀一辈子,当下就急急作请了皇甫淑仪移步梅阁。
眼见云儿请来皇甫淑仪,彩儿、月儿率先行了礼,张春怀正在庖厨里煎药,也立刻迎出门来朝皇甫淑仪揖了礼。
皇甫淑仪轻抬了下手,示下几人免礼,也未多问即刻就疾步入阁内,但见江采苹双眸紧闭着躺在卧榻上还未见醒,心中登时也有几分担忡。
窗外已是日暮西沉在即,今日又是寒风大作,骤冷加剧,如若此刻遣人速速出宫赶往太真观奏禀李隆基,在夜禁时辰之前许是圣驾还有望起驾回宫来,但若再耽搁上个半时辰,等到天色将黑未黑那会儿,只恐是此事报达太真观,也不见得圣驾今夜就会赶回来。但看江采苹的病势,似乎又不容延误。
左右思量之下,皇甫淑仪唤向云儿:“你且持了本宫的玉帛,趁天未黑之前。即刻出宫,赶去太真观面见陛下,把江梅妃染疾之事禀与陛下,奏请陛下做主。”
看一眼皇甫淑仪从秀颈上摘下来的那块玉帛。云儿微愣。见云儿犹豫着不敢接下。皇甫淑仪轻抚下那块雕纹为鱼水之欢的玉帛,轻蹙眉温声道:“这块玉帛,乃本宫家传之玉,本宫入宫那年,才戴入宫来。往年陛下也曾不止一次的把玩这玉帛,称其触手温润,面泛大和之光,甚为喜之。本宫听说,这些日子高给使在太真观一步不离的在御前侍奉着。待到观中,只管将此玉帛呈上便可。”
听皇甫淑仪这般一说,云儿才屈膝由皇甫淑仪手上将那鱼水之欢的玉帛接过手。看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彩儿、月儿二人,转即疾步向阁外去。既有皇甫淑仪留在梅阁看顾,旁边还有彩儿、月儿两人,张春怀也还在宫中,云儿也可安心的赶往太真观去。
待急匆匆的奔出梅林,在拐往凌霄门的宫道上,云儿却又脚下一停,绕向百花园转去南熏殿,近日宫中的奏本多由小夏子送达出宫,只不知此时小夏子是在宫外还是人在南熏殿守着。倘使小夏子这刻在宫内,这回指不定可帮上个大忙。
梅阁内,皇甫淑仪捋起袖襟,热了帕子为江采苹敷在额上,一个劲儿地擦拭着江采苹滚烫的玉臂。彩儿、月儿换上一盆盆的热水端入阁。张春怀每隔一刻就上前为江采苹把一次脉,四下的氛围越发紧迫逼人。
这些年在宫里。江采苹甚少有抱病在床之时,这病来如山倒,今番却是吓坏了彩儿、月儿,当真不晓得该怎般为宜,两人手足无措的只能为皇甫淑仪打下手,心中巴渴着江采苹赶快醒过来,万莫就这么一病不起了。若是江采苹有何闪失,待圣驾回来,只怕其等要被狠狠问罪一通,挨训斥实也不打紧,只要江采苹能病愈,哪怕挨顿板子都无所谓,怕只怕从此江采苹病怏怏的不好转,当年武婉仪可不就是病故的,还有宁王李宪及其王妃元氏,平日里有江采苹操持梅阁的大小事,彩儿三人在宫中侍奉江采苹这几年,不知不觉间早就习惯了依赖于江采苹,今时江采苹病倒,其等少不得乱作一团,怎不六神无主。
酉时四刻,寒风刮的更凶烈起来,庭院中直吹得呜呜作响,间或可闻几声钟声响起,却不是夜禁的钟鼓声,而是听似宛如丧钟般的钟嚎,间断着低低的随风回荡在皇城上空,莫名的让人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不寒而慄。
彩儿、月儿不时往炭盆中添加着火炭,阁内映着红红的炭火,整个被烘热的比外面燥热许多,连带二人的小脸也被蒸的红乎乎。皇甫淑仪一刻不停的为江采苹降着体热,内里早已汗津津,耳边听着窗外的风吹声,眼看暮色将沉,不由暗叹了口气。
宫城的烛笼一盏盏掌上,伴着风啸声在石盏中东摇西摆的摇曳着,那微弱的烛光就仿佛在下一刻即被吹灭,见风就熄一样。
这时,只听“哐当”一声响,梅阁的门扇“呼”地一下子由外向内启开,彩儿、月儿一惊,忙不迭转出珠帘,却见云儿从外奔入,不禁喜上眉梢。
“娘子可是好些了?”一进门,云儿顾不上喘息,面颜被冻得铁青的就满眼尽是关切着问道。
握一握云儿冰冷的手,月儿不由有些心疼,赶忙暖在自个手心里呵了几口热气。彩儿望一眼阁阶下,却是面露失望之色:“可是未见着陛下?怎、怎地不见……”
“嘘!”云儿忙拽过彩儿,示意彩儿小点声,莫再惊扰了阁内的其她人,并顺手掩合上敞开着的阁门,看一眼彩儿、月儿,方又压低声附耳了几句。
皇甫淑仪坐在榻边,听见帘外动静,遂与张春怀一块儿步了过来,只见云儿正与彩儿、月儿三个人在那嘀咕些甚么,但见云儿只一人回来,无须多问,心下多少也有了三分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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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媚骨
皇甫淑仪止步在珠帘处,正以为圣驾今夜不会回宫,忽听庭院里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紧就见刚虚掩上的阁门又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彩儿、月儿与云儿站在门边上,回身见是李隆基大步迈入阁内来,连忙屈膝缉手,尚未来得及行大礼,李隆基已是径自提步向后殿。
“嫔妾参见陛下。”见状,皇甫淑仪赶忙迎出帘外,恭迎圣驾。张春怀随之趋步在后,于后揖了礼。
见到皇甫淑仪迎过来,李隆基这才稍缓了缓步子:“梅妃可有见好?”
感触着李隆基身上扑面而来的重重的寒气,一衣身的夜的冷凉,皇甫淑仪忙垂首回道:“江梅妃已退热不少,不过这会儿人还未醒过来。”
未待皇甫淑仪说完,李隆基已然撩起珠帘,直奔江采苹的卧榻而去,只见层重帷幔内,江采苹面颊赤红的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额际臂腕上还敷着热帕子。
“咳,咳……”帐幔内浓重的汤『药』味,乍闻十为呛鼻,李隆基忍不住干咳了两声,一甩衣摆,就着榻沿坐下身,握起江采苹的纤手,只觉那纤纤玉指着是烫人,也不知是不是其刚从太真观一路匆匆起驾回宫,是故手掌较凉。
皇甫淑仪随后步回后殿,但见李隆基正紧握着江采苹的玉手,龙目紧皱,龙颜难得一见的凝重,那一脸的焦切不言而明,却又溢于言表,心下不由微微泛疼。
一见这情势,高力士招手示意跟在后面的小夏子,赶紧地下去相请随驾而来的奉御入阁,静候在一旁,以便随时听候传召。
云儿与小夏子相视一眼,低声唤过彩儿、月儿两人,交代二人先行去庖厨多备几碗姜汤,少时端入阁。今夜狂风大作,皇城宫城都像是卷入风城之中,圣驾顶着寒风赶回宫来,龙体免不了受些凉寒之气。再者说,这一众人都随驾赶来,更当多备几碗姜汤驱寒。
彩儿、月儿默契十足的步去庖厨,云儿转身又端过一壶热茶,这才转入珠帘,一抬首,才知帐内不只是坐有李隆基,还站有皇甫淑仪与另一个宫婢妆扮的人,但从背后看那人身影,却不像是御侍,反而看上去有分眼熟,云儿心头猛地一颤。
刚巧在这时,那人似也闻声回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杨玉环。
见是杨玉环,云儿不自禁的越发心神一晃,手上的茶盏差点滑脱掉地,亏得杨玉环,从旁及时托住手。
这下,云儿慌忙就地礼道:“奴见过寿王妃……”话一说出口,心中不免又是一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时又说错了话。毕竟,杨玉环今下身在太真观,乃御赐的“太真娘子”,而寿王妃更已名头有主,十日前李瑁就已奉旨迎娶了韦昭训之女韦氏入府,是以,杨玉环可谓也已被韦氏取而代之。
听见云儿的说话声,皇甫淑仪同时回过神儿来,也才发觉杨玉环此刻竟也在,但见云儿与杨玉环都是似有尴尬,心下微沉,遂含了笑步上前来。
一见皇甫淑仪步过来,云儿赶忙又屈了屈膝,杨玉环更是抽回手,对皇甫淑仪缉手行了礼,桃面娇红的细声说道:“玉环见过淑仪。”
“快些免礼。”皇甫淑仪紧走两步,顺势扶了杨玉环起见,轻握了下杨玉环微凉的葱指,“瞧这手凉的,快些过来暖和暖和。”
借着皇甫淑仪拉着杨玉环的手步向一侧的炭盆去暖手,云儿才凝神步去茶案旁,沏了三杯清茶。从今个白日直到这刻,皇甫淑仪一刻不离的看顾在江采苹的病榻前,连一口茶水都未顾及吃,加之阁内又燃着一盆盆炭火,烘烤得格外燥炙,这乍一从外面进来楞是仿佛置身于火炉中,直觉有些烤的慌,茶可清心降火,润一润喉咙也是好的。
见云儿奉上茶水,皇甫淑仪接过一杯递与杨玉环:“快些吃杯茶,暖一暖身子。”
杨玉环忙回了礼,纵便往年以寿王妃的身份入宫拜谒时,也不曾与淑仪宫有过多少交情,今下落了架,却得皇甫淑仪这般热情的厚待,怎不受宠若惊。
“暖暖手。”皇甫淑仪和颜与杨玉环说着,转即端过另一杯茶盅,提步向李隆基。杨玉环看在旁,眼见皇甫淑仪亲手为李隆基奉上一杯茶,心下蓦地平添了些微的酸意,这些日子在太真观,李隆基的衣食玩乐皆由杨玉环一手侍奉着。
今日傍晚时辰,小夏子行『色』匆匆地奔去观中,当时李隆基正倚身在菊花观赏杨玉环舞霓裳羽衣舞。当小夏子上禀宫中之事时,李隆基当庭就变了龙颜,示下起驾回宫。为献舞,杨玉环正身着一身宫婢妆,只不过梳了个芙蓉归云髻,高盘的髻上簪了一支金步摇,宫婢装虽说卑陋,这红花却需绿叶衬,站在几个宫婢堆儿里,倒是越发衬得杨玉环面如桃花雪肌花貌,一听李隆基要起驾回宫,杨玉环哪堪还欢颜得下去。
望着诸人立时奔忙起来,忙碌着随驾返宫,李隆基更已披上大氅,眼看就要步上龙辇,杨玉环扒着观门伏在阶上,不知怎地就秀眸一红,情不自禁唤了声“三郎”。
杨玉环这一唤,声音虽小,却还是顺风清楚地传入李隆基耳中,李隆基脚下瞬停,侧首看向泫然欲泣的杨玉环,背风直立在龙辇那儿,看似良久的『迷』离,才抬手冲杨玉环挥了一挥手,示意杨玉环回观中去。
眼睁睁看着李隆基乘上龙辇,一行人等挑灯朝山下赶去,杨玉环不由潸然泪下,娟美与丹灵一左一右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连日来杨玉环待当今天子的那份情意,天可怜见,但杨玉环又曾是李瑁的王妃,时下更是身处太真观修行荐福,不得不有着种种顾忌和忌讳。
正当娟美与丹灵犹豫着无以劝慰杨玉环时,但听杨玉环一声啜泣,却是一叠声唤着“三郎”二字,轻啜着奔下观阶去,直直追向圣驾。娟美与丹灵面面相觑一眼,怔愣过后,才又紧追出观。
李隆基坐身在龙辇里,担抬龙辇的几个小给使纵倍加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但因夜黑风高,龙辇不免仍有点颤晃。这会儿工夫,李隆基心下虽焦急得很,甚为宫中江采苹的病势挂怀,但心虚却也异常的波动不宁着,只为前刻在太真观观门前杨玉环那一声娇羞无比却又恋恋不舍的轻唤声而挑动了某根心弦,难以静得下心。
偏又在这时,杨玉环的一声声哭唤声,竟又声声传送在风中,如断了的弦一般越加冲击着人心。李隆基当即下令停轿,高力士伴驾在龙辇一侧,循声看去却见杨玉环已是奔了过来,心下登时也狠狠地一沉。
看着龙辇停在前头,杨玉环却是心中一喜,不由加快步子直奔下山来,此时李隆基也步下了龙辇,凝睇正朝己身追赶而来的杨玉环,龙颜让人难以捉『摸』的透着威严,四下更为沉寂的只余下呼呼的风声。
李隆基近在眼前,杨玉环才欲停脚,怎奈下山疾奔的冲力太重,一时却难收得住脚,脚下一崴,整个人绊向前去,又恐冲撞了圣驾,于是心想着使力趔趄向高力士一旁。猛不丁睹着杨玉环刹不住脚冲向己来,高力士难免也仓慌,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李隆基大掌一揽,楞是硬硬的将险些与其擦身而过的杨玉环给拉回了怀中。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杨玉环倚身在李隆基臂弯中,感受着李隆基强劲有力的怀抱,泪痕尚尤在,笑靥自然开。
面对面凝睇杨玉环,李隆基索『性』把杨玉环裹在大氅之中,直接抱上了龙辇。高力士旁观在侧,不无呆愣之余,见娟美与丹灵也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追了上来,略作忖量,便让小夏子先一步起驾,留后交代娟美、丹灵好生留在太真观看守几日,只道是杨玉环随驾一同回宫照拂江采苹了。
杨玉环就这么一路跟着回了宫,一道上高力士虽未听见龙辇里有何说话声,却也深知辇中必定是情意绵绵温情脉脉,近日其担忡的事,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此刻目睹着皇甫淑仪对李隆基的无微不至,杨玉环忽觉吃味,再看李隆基对躺在病榻上的江采苹的一脸的急忡,那掩不住的急切关怀,及其那只打一入阁就紧握起江采苹玉手不放下的大掌,杨玉环手捧着那杯热茶,却突兀觉得比先时被山风带下山时还要心凉几分,这一殿的旖旎柔情,好像根本夹不着其。
眼前李隆基那只紧握着江采苹手的大掌,之前在太真观的半山腰上,才将杨玉环拉入怀过,揽腰在龙辇里时,直让杨玉环心贴心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可是这一刻,李隆基的眼中似乎只有榻上的江采苹,在杨玉环看来,李隆基早就把自己忘却脑后,甚至抛却九霄云外去了,许是自个本就不该追着赶着追随入宫门,只有在那太真观,在那青一『色』的道袍之中,其才是唯一的那朵花香。
而这皇宫中,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墙内,最不缺的就是一朵朵的娇花美眷,纤柔的,艳冶的,有权势的,有依靠的,一个连在王府都待不下去而被夫君休了再娶美娇娘的女人,往后里又凭何在这偌大的一座充斥着无休止争斗的后.宫求得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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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献殷勤
虽说张春怀白日里就为江采苹把过脉,并开下『药』方,李隆基一回宫还是传下奉御入内,重为江采苹请脉。
不觉间已过亥时,长安城早进入夜禁时辰,不但宫门紧关,各坊各市一擦黑也有武侯在巡查。既有奉御静候在下,张春怀自觉留在宫中已无用武之地,但也不便犯夜禁,一时只有自行恭退下,先于阁外无人处侯着,也省却杵在阁内碍事,待晨早钟鼓报晓过后,再行出宫返回尚『药』局。
中夜,残月东升,风声渐小。
看着李隆基紧握着江采苹的玉手,单手撑着额际,龙目微皱,一身的倦惫,皇甫淑仪从旁取过大氅,轻着步子为李隆基搭在肩上。
龙目一皱,睨眼皇甫淑仪,李隆基稍端坐正身,凝了目仍躺在榻上还未醒来的江采苹。见状,皇甫淑仪细声说道:“陛下,这会儿已是夜半,便由嫔妾在这儿守着。陛下移驾南熏殿歇息会儿吧。”
待到五更,就该着上早朝,这段日子李隆基一直留在太真观,已是多日未上朝,昨个既已起驾回宫来,今日这朝参当是不能不再去,不然,势必会招来非议。前朝七嘴八舌,朝政变动拖沓,恐将生『乱』。
大掌轻抚着江采苹的纤手,李隆基略沉,龙颜凝重道:“朕,在这儿便是。”顿一顿,微霁颜看向皇甫淑仪,“昨儿爱妃也在这儿看顾了大半日,今夜有朕在这儿,爱妃便回去淑仪宫吧。”
听着李隆基话里的关切,皇甫淑仪心下自是添了些喜慰,虽不是甚么甜言蜜语,李隆基眼底的情意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皇甫淑仪垂首欠了欠身:“嫔妾与江梅妃,一见如故,这些年,江梅妃待嫔妾更是亲和,嫔妾侍候在榻前也是应该的。昨儿个夜里,陛下乘风回来,龙体为重,待江梅妃醒来,嫔妾立时差人去作禀可好?”
杨玉环静听在一边,眼见皇甫淑仪与李隆基温情脉脉,心头又是一酸,再看病榻上的江采苹,忽觉己身待在一旁根本就是个多余的,只不知,倘使此刻躺在那病榻上的人是自己又该有几多的情浓意切。
反观李隆基,大掌一交叠,腾出了一只手来扶了皇甫淑仪起身,这时,但见榻上的江采苹紧闭着的双眸也动了下,蛾眉同时蹙了两下。杨玉环立时紧走了几步,疾步上前,横在了李隆基与皇甫淑仪中间——
“三郎,阿姊醒了!”
杨玉环这一出声,直唤的皇甫淑仪一怔,四下也激起好一阵儿动静,高力士、云儿等人侍立在旁边,又惊又喜地随之纷纷步入帷幔中来。
而李隆基对于杨玉环的这一声“三郎”的称唤,却全未显异『色』,反却看似十为受用一般,连半点异样也无,又好似早就习以为常一样,见此情势,皇甫淑仪不由后退了一小步,为杨玉环腾出了空地儿挤向前去。
“爱妃!爱妃……”见果是如杨玉环所说的,江采苹正在慢慢地睁开眸子,又像是眼睑被甚么东西粘住了似的,直在蹙眉,李隆基一边轻唤着江采苹,边抬手轻抚向江采苹的发额,一下下为江采苹抚着面首,每一下看上去都是那般的轻柔,像是生怕稍一使力就『揉』碎了榻上那娇柔的人儿般。
江采苹昏昏沉沉中,直听得耳畔萦绕着声声呼唤,焦切而又欢雀,不依不饶的在拉拽着其的心神,然而自个置身在一片花团锦簇的织锦中,就如同深陷在似海汪洋里,犹如浮萍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摸』不着方向,那虚浮飘渺的感觉,似是灵魂出窍回归不了躯壳,变身成了一个游魂。
“娘子……”彩儿踮着脚尖扎堆儿在后,看着江采苹貌似一脸的挣扎不已,忍不住唤了声。云儿忙冲彩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彩儿莫做声,此时其与月儿三人纵便再怎样心急如焚,但却一惊一乍不得。
高力士看在边上,旋即压着碎步转出珠帘,紧声示下小夏子:“快些传太医!”小夏子一愣,未敢磨蹭,转身就朝正静候在阁内的奉御急招了招手。
“微臣参见陛下。”一随高力士步入后殿,奉御就地稽首在下,尚未礼毕,李隆基已是抬手打断了奉御的礼拜:“免了。”
奉御赶忙起身步向前去,拿了脉枕垫在江采苹皓腕下,赶紧地屈膝为江采苹把脉。皇甫淑仪屏息站在旁,并未靠上前去,那一方卧榻前早已容不下第四个人。
待把完脉,奉御躬身退回两步,顿首禀道:“回禀陛下,江梅妃的脉象有些紊『乱』,微臣……”
见奉御面有难『色』的一顿,皇甫淑仪看眼李隆基,才适中关切道:“怎地了,莫不是江梅妃……”
“那倒不是。”奉御紧就回了声,看似甚是为难的样子,半晌才又说道,“恕臣无能,微臣一时也难断定,江梅妃这病势……”
睇眄奉御,龙颜瞬变,四下的氛围登时僵凝住,『逼』人透不过气来。
隔着人隙,月儿望着病榻上的江采苹,兀自眼圈一红,眼泪儿“啪嗒啪嗒~”打湿了衣襟,凝噎着退出帘外。看着江采苹满是一日一宿昏寐不醒,月儿不禁想起当年在大理寺天牢,采盈也是忽然间就中了毒再未醒过来,往日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扯动了压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痂,撕扯的痛疼不已。
留意见月儿埋首退出去,云儿低声交代彩儿好生留在阁内侍奉着,紧跟着追出了帘外,却未寻见月儿的身影,待追下阁阶,却见张春怀正迎风立在庭院一角,寒风刺骨,看上去冻得浑身直在哆嗦。
“张司医,怎地站在这儿?”云儿脚下一停,转身步向张春怀而来。闻声,张春怀连忙拱手,才欲张嘴作答,迎面就吹来一阵劲风,硬是把话吞回了肚子灌了一嘴的厉风。
云儿不由被张春怀的窘相逗得一笑,忙缉手答礼:“张司医快些入阁为是,时下时气骤冷,莫染了风寒。”
“不妨事。”张春怀稍侧一侧身,背着风向又拱了拱手,不无困窘道,“里面人多,某侯在这儿,待天亮也便早些出宫去。”
端量眼张春怀,云儿屈了屈膝,为了江采苹的风寒,张春怀好歹也是从昨个忙到日暮时分,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言,圣驾回宫来后阁内就交由了奉御,可见张春怀显是不想弄得两尴尬,故才不声不响的退了出来。
见张春怀冻得脸『色』已有点发青,碍于自己也在,又不好意思呵气跺脚暖和手脚,云儿含了笑上前一步:“张司医为了奴家娘子之事,未少奔劳,奴等照应不周,还请张司医莫怪。”
“不敢当……”张春怀赶忙又答礼,局促间又吃了口凉风,楞是连话带风一口都噎了进肚,如此一来,越发觉得出糗,且在云儿面前着实是糗大了。
云儿掩唇轻笑了声,伸手一指东边的厢房,又虚礼作请道:“张司医若觉不便,还请张司医随奴去房中避一避夜里的寒气。”
张春怀顺着云儿手指的方向一看,面『露』踌躇之『色』,只一眼就可知那厢房该是云儿的寝房。尽管云儿只是个宫婢,大唐的风气也十为开放,男女授受不亲的古戒在这年头并不为人看重,但张春怀却是个古板的人,一贯安分守己,这刻面对云儿的盛情难却,难免颇觉进退两难。
二人正在庭院里对站着,不远处的梅林间,却由远而近走来几道人影,昏暗不定的烛笼照在前,似不熟路般左拐右拐着直朝向梅阁而来。
待烛影走近,细细看去,才知来人竟是曹野那姬及其身边两名侍婢,倒真是梅阁的稀客。
“奴见过曹美人。”对于曹野那姬主奴三人的不请自来,云儿心下纵泛着痒痛,却还是依礼上前率然行了礼,“不知曹美人深夜而来,是为何事?”
盱眙明亮如昼的梅阁,曹野那姬并未应声,只对身后的一名近侍使了个眼『色』,只见那近侍立马就双手呈上一方锦盒。云儿顿时有分不解,自是不敢稀里糊涂的就接下,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何况金花落与梅阁可是素无来往的。
见云儿不接,曹野那姬睇睨一旁的张春怀,端持过锦盒:“本宫听说,江梅妃前儿个夜里染了恶疾,这盒中,乃早年本宫从南诏带来的一颗丹『药』,是用世所罕见的水珠研磨而成。本宫只带得这一颗入宫来,可祛百病除恶疾,只管拿与江梅妃以清水服食下,本宫敢以身家『性』命作保,定可『药』到病除,百病消。”
听曹野那姬这般一说,云儿心上一喜,却又面上一黯,曹野那姬说的如此神乎奇乎,想当年小公主才诞下时体弱多病,却不曾见曹野那姬这个身为其母者拿出这锦盒保得自个的骨肉无病无灾,今日却送与梅阁来,这番无事献殷勤,也当真令人匪夷所思。然而,刚才在阁内,云儿也是亲耳听到奉御说,连其等现下也束手无策,若是曹野那姬手上的这粒丹『药』真可祛百病,兴许也是条活路。
模棱两可着,云儿屈膝缉手道:“曹美人且随奴先行入阁稍候片刻,待奴将此事报禀陛下,由陛下做决。”
曹野那姬不假思索的就回绝道:“本宫不请自来,原便不是甚么喜客……” 又睨一眼张春怀,抬手将那锦盒搁于云儿臂腕上,“本宫非是为讨赏而来,你若信得过本宫,只管交予身边的医官,也大可当本宫未来过,随便丢去哪儿。”
说完,曹野那姬转身就原路返去,身后的两名近侍也趋步离去,剩下云儿手捧着那锦盒站在风中,与张春怀面面相看在那,一时不无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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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角逐
云儿捧着那方锦盒,自是不敢擅拿主意,这人命关天的事,岂是儿戏?何况还直接关系到江采苹的安危。
目送曹野那姬主奴三人挑灯离去,云儿环目四下,见并无他人留意着庭院这一角的动静,遂拽过张春怀,借一步说话:“烦劳张司医了。”
云儿虽未把话说白,张春怀却晓得云儿递过锦盒的用意,于是捋起袖襟接过曹野那姬送来的那方锦盒,借着庭院里烛笼的微弱烛光,“啪”地一声启开了锦盒,只见盒中放着一粒龙眼般大小的朱『色』丹『药』,一打开盒子就有淡淡的甜香味儿飘出,尽管夜风寒冽,那甜香气却萦绕在锦盒周边不散。
云儿把着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烛笼,也闻到了从盒中所散发出的那一阵阵儿的香甜气味,尤其是其中的香味,吸入鼻息有点熟悉但又觉陌生,一时半刻怎想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种香。再看张春怀,稍低下头轻嗅了嗅那粒儿丹『药』,剑眉紧皱了皱,旋即又舒展开,抬头看了眼云儿。
梅阁内。
皇甫淑仪静立在旁,奉御顿首在下,一干人等都无敢吱声者。刚才奉御只不过回了句还不好做断江采苹的病势,龙颜就已勃然大变,隐有盛怒,此刻谁人还敢不怕死的睁着眼往枪口上撞。
这时,云儿轻着手脚转入珠帘,从帷幔后轻拉了拉挤在人后的彩儿的衣襟,彩儿一惊,回头见是云儿在朝自己做嘘声的手势,这才跟着步出了后殿。二人倒也未步离多远,云儿就压低声与彩儿附耳了几句,彩儿微愣了愣,转就步回了帐幔里,眨眼间就相请了皇甫淑仪出来。
“怎地了?”看眼站在帘外的云儿与张春怀,皇甫淑仪低声问道,一眼就看见了云儿手上的那方锦盒。
云儿与张春怀相视一眼,就地对皇甫淑仪屈了屈膝:“回淑仪,适才曹美人送来这方锦盒,只道是这盒中丹『药』,可祛百病。”
皇甫淑仪面上一喜,瞬间又黯淡下来,伸手取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盒中果是盛放有一粒『药』丸,但听云儿又缉手道:“事关奴家娘子安危,奴不敢做决,故请淑仪做主。”
彩儿侍立在旁边,拿眼睨了两眼那锦盒中的东西,就着近处细细地闻了闻,直觉由鼻息至肺腑的吸入一股香甜,那味道倒是不似那些所谓的“良『药』苦口”的汤『药』苦涩,难以下咽。然而,刚才云儿也有说,这锦盒是金花落送与梅阁来的,往常金花落与梅阁在这宫里可是势不两立,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又哪能安得了好心,难怪云儿神秘兮兮的非让其暗中请出皇甫淑仪。
反观皇甫淑仪,端量着手中的锦盒及其内的那粒丹『药』,一时也有些犯犹豫,正如云儿所言,这件事着实棘手的很。依曹野那姬为人处事的原则,一贯以来可谓目空一切,清高至极,早年金花落圣眷日益那会,宫中各妃嫔都不入曹野那姬的眼,旁的不说,单从那回阎才人、高才人相贺曹野那姬被封为美人一事上,曹野那姬对于阎氏、高氏的恭贺非但不予领情,反而连正眼都未看一眼阎氏、高氏所挑赠的几匹锦缎,当时还当着武贤仪、常才人等人的面,都那般傲骜,足可见不是个与人交善的主儿。
若说今时今日是因金花落圣宠不复再,是故今夜曹野那姬才亲来奉上灵丹妙『药』,意在借机献媚挽回圣心,倒不是行不通,只是曹野那姬那一身的傲骨,在皇甫淑仪看来,却绝不是就这般易于折腰的。况且,在前些日子武贤仪教唆翠儿下毒加害小公主一事上,曹野那姬可是有把柄抓在江采苹手里,换言之,倘若这盒中放的是颗毒『药』,一旦服下即刻致人一命归西,眼下圣驾尚在梅阁,且有奉御等几名宫中数一数二的太医侯着,若挑这个节骨眼上意图谋害江采苹却又是最不明智之举,思来想去,此事总有其蹊跷之处,不得不承认也十为耐人寻味。
皇甫淑仪来回踱了几步,细眉轻蹙:“这事儿本宫也做不了主,当务之急,且上呈陛下为是。”
云儿与张春怀、彩儿面面相看在旁,皆无异议。皇甫淑仪所言极是,此时有且也只有奏明李隆基才是。
见云儿等人默然,皇甫淑仪轻提步回身,转入珠帘去,云儿三人紧随在后,于后一块儿步入帐幔中去。
“陛下,适才曹美人送来一粒丹『药』,说是可祛百病……”皇甫淑仪边礼见,边奉上那方锦盒,高力士站在旁,立时接了过去。
凝睇呈到面前的锦盒,龙目微皱,龙颜越发凝重了几分,似有所思。见状,高力士遂示意下伏的奉御近前,先行查看那盒中丹『药』。
奉御会意,立即从随身带来的『药』箱中取出一把刮刀,躬身步向前去。张春怀一声不吭的站在后面,自知奉御是要从盒中那粒朱『色』『药』丸上刮取薄薄地一层丹体,以便作以查验。而先时在阁外,张春怀之所以连半下也未动那丹『药』,一则是不想染指,其次就是以免不清不楚的就遭人陷害了,毕竟,那粒丹『药』到底有何功效还未可知。
“此『药』丸馥郁香气,且香中带甜……”一番查刮过后,奉御就地空首道,眼见龙颜不予表态,自知李隆基是要知晓这『药』丸是否可用,说白了,是不是有毒,遂又躬了躬身,“微臣请旨,置其于清水之中,以银针试之,以辨其『色』。”
银针试毒,古来有之,且百试百灵。李隆基轩了轩入鬓的长眉,一抬手,示下允准。高力士立马恭退下,唤了小夏子即刻奉上一碗清水来,奉御也从『药』箱中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将刚才从那粒丹『药』上刮取下来的薄薄一层丹体搁入水中,以银针轻搅了几下,原本慎重起见,这粒丹『药』该是拿回尚『药』局仔细检验,但救人如救火,这刻根本来不及来,须知来回折腾这一趟少说也要耽搁一个时辰左右。
待用银针在水中验过,见那银针并未变黑变『色』,奉御立时交与高力士呈上,让李隆基过目。眼前那粒『药』丸究竟是用甚么『药』石所制成的,这一时半会儿虽无从查起,至少是无毒的,李隆基略沉,才示下将丹『药』喂江采苹服食下。
云儿、彩儿赶忙上前,半扶了江采苹上身微坐起,一人端了碗清水,倍加小心翼翼的侍奉着,由李隆基亲手从锦盒之中取出那粒丹『药』喂江采苹吃下。皇甫淑仪、杨玉环等人看在一侧,皆无敢多作置喙者。
时辰一点点过去,加置在阁内的炭盆,不时发出几声噼啪作响声,火炭时而如爆竹般迸裂几声轻微的脆响,越加衬得四下不一般的静谧。
丑时过后,就是寅时,再有三五刻便该至早朝时辰,李隆基坐在榻沿上,却是一宿未合眼,其他人跟着自也不敢打盹,楞是都陪了一夜。
当江采苹『迷』『迷』糊糊的掀动眼睑,视线一点点由模糊变清晰时,头一眼对上的就是李隆基充满乏倦的龙目,口齿有些不利的就讷讷着启了唇:“陛下……”
江采苹这一声轻唤,霎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唤聚到一起,李隆基显是精气儿为之一提:“爱妃……”,紧就又握起江采苹的纤手,紧紧地握在双掌中,“爱妃……”
江采苹蛾眉紧蹙了蹙,耳畔萦『荡』着李隆基一声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本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一时眼花了而已,不成想圣驾竟真已回宫来,且此刻就陪坐在自个的卧榻上。不知怎地,江采苹双眸一酸,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儿就那么不自禁的顺着发颊流了下来。
“爱妃……”李隆基紧握下江采苹的纤手,望着泪流满面的江采苹,不由得也无语哽咽住,江采苹一向柔韧,入宫这些年从未在其面前显『露』过如此脆弱的一面,怎不令其怜惜又不忍。
皇甫淑仪拿帕子掩一掩唇,稍背过身子眼角也微微泛红,这一日一宿熬下来,还真有那么一刻心下煞是担忡江采苹醒不过来了,这会儿看着江采苹神智清醒过来,不免喜极而泣。云儿、彩儿侍立在一边,自也喜出望外的很,且不管是否是曹野那姬送来的那粒丹『药』见了效,江采苹能醒来才是最重要的事。
环目诸人的反应,杨玉环心头却忍不住五味俱杂,有眼前这情势可知江采苹在这宫中有多受人关待,而在李隆基心中,江采苹所占的分量更是不轻。由此却也可见,李隆基纵多情,纵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御妻,却也是个有情之人,并非就像外头人所道听途说的那样无情,若是如此,留在这深宫高墙之中,不见得就会孤苦的苦守一辈子而不受宠,即便有那么多的人争宠夺权,至少也好过一如既往的常伴青灯多分情趣可角逐。再不济,想必也比那几年被幽禁在寿王府,与李瑁过那种有夫妻之名而少情少爱的日子,日甚一日过着那种就跟活守寡无二的日子有的盼头……
暗暗寻思到这儿,杨玉环紧声就欢喜的不得了般屈下身,一把握向了江采苹的皓腕:“姊可算是醒了!姊不知,姊这一病倒,三郎端的焦心极了,连夜便赶回了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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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有亲问及的“第406章 真情假意”一章中的两个词意——
1诃子:唐时,一种无带的内衣。唐代的女子喜穿“半『露』胸式裙装”,将裙子高束在胸际然后在胸下部系一阔带,两肩。上胸及后背袒『露』,外披透明罗纱,内衣若隐若现,因而内衣面料考究,『色』彩缤纷,与今天所倡异的“内衣外穿”颇为相似。为配合这样的穿着习惯,内衣需为无带的。“诃子”常用的面料为“织成”,挺括略有弹『性』,手感厚实。穿时在胸下扎束两根带子即可,“织成”保证“诃子”胸上部分达到挺立的效果。
2织成:古代名贵织物。也称“织绒”、“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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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远略
恍惚中听见杨玉环的声音,江采苹的心跳倏地慢了半拍,满带病怏的惺眸一蹙,却映入眼帘杨玉环那张柔媚的桃面。
连日以来,李隆基连早朝都不上,一意留驾在太真观与杨玉环烘焙情趣,今下终归还是把杨玉环带入宫来了,看来,当真不是只图一时之欢了。
江采苹憔颜微沉,李隆基一甩衣摆又于榻沿前倾了倾身,紧握了下江采苹的纤手,龙颜似有分凝重:“朕,不过才几日不在,怎地说病便病倒了?”
见杨玉环被自己看得秀眸闪烁,江采苹稍敛神儿,苦笑着牵动了下干涸发白的唇瓣:“近日时气骤变,许是夜里不知怎便着了凉,也未在意……惊扰陛下,乃嫔妾之过。”
江采苹温声说着,低垂下眼睑,眸底却已罩上一层水雾。李隆基轻抚下江采苹的纤手,反手轻拍了拍那双柔荑,凝睇江采苹,略沉:“这些日子,爱妃也着是未少替朕排忧解难,想是累着了,须是好生休养才是。”
听着李隆基这般官方式的关慰,江采苹蛾眉轻蹙,忽觉心头有些刺痛,日前宫中出了事,李隆基拂袖而去,这一去就躲进了太真观一连十日不起驾回宫。江采苹原以为,李隆基迟迟拖延不回宫是为前几日武贤仪被赐死一事而不忍睹历,尽管武贤仪生前犯下了不只一桩的不容宽恕的大罪,难逃一死,但武贤仪毕竟也侍奉了李隆基十几,且还为李唐家诞下了两名皇子,而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又十为恭顺,是故对于赐武贤仪自缢的事李隆基实则也不无悲伤,故才移驾去太真观清净几日。然而,照眼前的情势来看,这十多日李隆基一直流连忘返在太真观就连前朝政事都假以人手,这其中的原委其实不止在于此,即便武贤仪的事是个促因,真正拴挂住圣心的尚在于杨玉环,李隆基既已割舍不下杨玉环,舍不得再将杨玉环丢在太真观继续荐福,可想而知,这几日二人在太真观的日子该有多和美,缱绻决绝,已是难舍难分。
若非这两日江采苹一病不起,昏沉不醒,还不知李隆基还要在太真观待多久才会想起尚有国政等着其回宫圣裁,尚有千千万万的黎民仰仗着其赖以生存,而后.宫中又有多少女人也都是“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换言之,连江采苹病倒在榻上两宿一日不醒,李隆基闻信儿赶回宫来身边都还带着杨玉环,哪里还用得着再多问杨玉环为何此时此刻也人在宫中,何故也随驾入宫来,岂非自讨无趣。
四下半晌安寂,看着江采苹轻闭上双眸,李隆基若有所思的龙目微皱,执着江采苹的纤手看似极其轻柔地掩入锦褥下:“少时便五更天了,朕这便去上朝,回头退了朝,朕再来看爱妃。”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手掌离身,江采苹并未做声,只向里别过了面首。感觉到李隆基为其轻拉了拉身上的锦褥旋即步下卧榻去,江采苹强忍在眼底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的涌出了眸眶,李隆基的大掌还是依旧的温热有力,只是再也不是专属于其一人的了。人心有变时,情却难收回。
眼见李隆基整衣起身,杨玉环杵在榻前,看上去顿显局促不安,别看昨夜可追奔李隆基入宫来,这刻却不能再寸步不离的跟着去上早朝,于礼于规都行不通。
皇甫淑仪立在一旁,尽收于目杨玉环眉眼间所流『露』出的对李隆基的浓浓依赖情意,未待杨玉环紧跟上前,就先行从旁『插』上了两步:“陛下在江梅妃病榻前看顾了一宿,当去南熏殿稍作歇息,晚些时辰再移驾兴庆殿也不迟。”
皇甫淑仪这席话,自是不单是意在关切李隆基的龙体,更是说与江采苹听的,昨夜李隆基也确实是在江采苹病榻前守了一宿。自亲睹亲闻见杨玉环唤李隆基那一声“三郎”起,这一整夜皇甫淑仪心里都在琢磨着,这一声“三郎”可不是谁人都敢唤的,而李隆基对此却并不介怀,往年杨玉环是李瑁的王妃,是武惠妃生前亲选的儿媳,换在寻常人家,杨玉环当尊称李隆基一声“阿丈”。但今时,杨玉环却呼李隆基为“三郎”,且呼的那般亲昵,听似亲密无间,这会儿江采苹才刚醒过来,皇甫淑仪不无担忡,杨玉环偏在这时候再当着江采苹的面直呼李隆基为“三郎”,这对江采苹,乃至对宫中的每一个妃嫔而言,无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刺激。
凝睇皇甫淑仪,李隆基的目光从满面情切却又赧然的杨玉环身上带过,龙目一皱:“朕的身子骨,硬朗着,淑仪便在这儿,多陪一陪梅妃。”顿一顿,龙步一缓,又沉声开金口道,“玉环便也留在这儿,与梅妃说说话儿,莫叨扰梅妃修养便是。”
看眼杨玉环,皇甫淑仪默声就地礼了礼。目不转睛的望着李隆基大步转出珠帘去,杨玉环却不由自主的紧跟了两步,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但也及时收住了步子,察觉皇甫淑仪看向己身来,越发娇羞的埋下了首。
江采苹闭目躺在卧榻上,清晰的听着李隆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李隆基说的每一句话,心头的刺痛也越加深省。刚才李隆基那一番交代,岂止是让皇甫淑仪留下来看顾其,更为是让皇甫淑仪在此照拂杨玉环,不只如此,听李隆基的话音,只怕近些时日杨玉环更会留在宫中,若不是安置在梅阁,十有九成必将安排住入淑仪宫去。
对于史上所的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情孽交缠,虽说江采苹早就心中有数,但事到临头,心下的排斥仍是那么重,纵使早在这一日之前,也曾不下十回的自我劝慰过,也曾不止一次的了然放开过,但在这一刻,切身感受着李隆基无时无刻不忘却对杨玉环的那份牵挂,那像是剜心般的心痛却无可避免。纵便顾及江采苹,现下李隆基可忍得这一时,不对杨玉环显『露』出太过赤.的情.欲,又能按捺得了几时长,男人女人情感上的那点事儿,越是压抑的久了,久而久之下去越将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情难自禁的吓人,届时,反却只会变得更为欲罢不能。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身在宫中,身处藩篱之下,注定是每个女人终其一生也挣脱不开的命数,更是一把打不破的枷锁,可笑的却是,这世上却还有那么多不计其数的女人在削尖了脑袋挖空了心思的一门心思往这堵高墙中钻。
宫外眺宫内,金华『迷』人眼,殊不知,只这一门之隔,所间隔开的天壤之差,又何止是奢华。
待圣驾离去,云儿与彩儿相视一眼,步上前两步,对皇甫淑仪礼道:“淑仪打从昨儿白日,便一刻未离的陪守在娘子榻前,这会儿娘子既已醒来,淑仪快些歇息会儿。”
皇甫淑仪冲云儿微微一笑,回首凝目江采苹:“本宫不妨事。江梅妃昨儿个一整日便滴水未沾,你二人快些去备碗粟米粥来,本宫在这儿守着便可。”
会意皇甫淑仪言下之意,云儿屈一屈膝,转身正要拽着彩儿一并恭退下时,但见杨玉环紧步过来,面靥挂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说道:“这粟米粥,玉环也做得来,便让玉环去吧。”
彩儿一愣,打量眼杨玉环,正欲说些甚么,但听云儿缉手道:“这可怎生使得?这些粗活,一贯由奴等来做,怎好劳太真娘子。”
云儿这一句“太真娘子”的礼称,虽是以礼待人,却说得杨玉环花颜一变,手足无措在那,楞是进退两难,尴尬不堪。
见状,皇甫淑仪含了笑,看一眼杨玉环,适时接话道:“昨夜随驾进宫,想是这一道儿上少不得受些风寒,夜里又熬了大半宿,且去偏殿休憩会儿为是。余下的小事儿,便交由云儿、彩儿就好。”
面面相对着皇甫淑仪,杨玉环垂一垂桃面,环了睨榻上的江采苹,低低的轻启樱口,声若蚊丝道:“玉环不累。玉环在观中,一听姊染了风寒,心下挂怀,便冒失跟了来,玉环别无它意,只想为姊尽点心意……”
杨玉环作释着,不觉面颊已是粉红一片。皇甫淑仪轻搭上杨玉环的葱指,眸含笑意道:“本宫晓得……”言犹未尽着,又示向云儿,道,“且下去吧。”
云儿缉一缉手,对着杨玉环虚礼作请道:“还请太真娘子,随奴移步偏殿,稍事歇息。”
与皇甫淑仪相对一眼,杨玉环礼一礼,又看了眼躺在榻上似是又寐着的江采苹,这才跟同云儿、彩儿一块儿退出帐外去。
待帐内并无他人在了,皇甫淑仪才回身轻着步子步回榻前,挨靠着榻沿坐下了身,看着江采苹也张开眸子回过头来,不由抿唇一笑:“可是觉得好些了?”
环睇曳地的帐幔,江采苹强撑着浑身酸软的身子,做欲坐起身来,皇甫淑仪赶忙起身扶了江采苹向后倚靠在榻上,才又坐回身,为江采苹搭了搭身上的锦褥。
片刻相对无语,江采苹才微蹙了蹙眉,启唇看向皇甫淑仪:“这两日,端的劳烦姊了。”
皇甫淑仪蹙眉一笑,轻拍了下江采苹的素手:“与嫔妾,还这般见外作甚?”宽慰着,轻叹息了声,“好在是无大碍了,可知你这一病,可着是吓得吾与云儿几人不轻,只这一次便罢,可不许再有下回了。”
江采苹歉歉地赔了个笑,浅勾了勾唇际,低垂臻首注视着锦褥上那一团团姹紫嫣红的象征着富贵的牡丹花开的花团,貌似有一瞬间的晃神。
留意着江采苹凝眉不展,皇甫淑仪蹙一蹙眉,又轻声与江采苹抚慰道:“适才的事,你也都听见了。有些事儿,若是该着来,也只有放宽心才是……”
抬眸凝目皇甫淑仪,江采苹轻轻覆上皇甫淑仪微凉的手背,美目微潋,好一会儿面对面相坐,敛『色』问了声:“姊,可有恨过?”
皇甫淑仪面『色』微恍,自知江采苹弦外之音指的是何,至今入宫近二十,有过出尽风头之时,也有过度日如年,其中种种,又岂是一个恨字就可一概而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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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怀恨
一连三日,李隆基一下早朝就直奔梅阁而来,一日里除却圈阅近些时日堆积下来的奏本,剩下的时辰几乎都消遣在梅阁。
在外人眼里,梅阁的恩宠仿佛在一夜之间一下子又如旧显盛起来,宫人堆儿里臆断纷纷者更是大有人在,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宫婢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之余,还不忘忙里偷闲聚成团儿在那瞎侃,信口开河的胡议着江采苹今番究竟使了何等的手段得让圣心回宥,在圣宠不复再了三四个寒暑之后竟又可复宠在即。
谣言止于智者,也只有明眼人才看得镜明,看似热闹的表象之下,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假象。这就好比是一个垂垂老矣之人,即将命不久矣之时的回光返照,明明是濒临失宠的边缘,看上去却像呈现勃然生机。
晌午时候,月儿煎了『药』端入阁,见江采苹正倚榻晃神,遂轻着步子礼道:“娘子,该服『药』了。”
江采苹轻蹙一蹙眉,由月儿扶着稍坐直了点身子,睇目月儿搁在一旁的汤『药』,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这几日,一日三次的净喝这些『药』汤,一碗碗灌进肚中,一日比一日直觉反胃,现下一闻见这碗中的『药』味,就恶心的不得了,直想作呕。
看着江采苹蹙眉别过头去,轻挥了下手,月儿低头看眼手上的汤『药』,犹豫着唯喏道:“娘子,前儿个太医有交代过,这『药』得趁热服食下,娘子……”
“暂且搁在一边便是。”未容月儿把话说完,江采苹已是蛾眉紧蹙闭上眸子打断了月儿的话,这两三日,奉御开下的汤『药』未少喝,且每一服『药』都是遵照奉御所开的『药』方煎服下的,可是身上的风寒却全不见好转,这两夜甚至还添了咳疾,每到深夜就咳得厉害,是『药』三分毒,这一副副汤『药』喝下去既不见效,再这么继续往下吃也不是个法子,即便灌成个『药』罐子也不见得就会康愈。
江采苹又让把『药』放凉,月儿不由作难,这汤『药』苦是苦了些,这两日在庖厨煎『药』时就觉得苦的呛人,但良『药』苦口利于病,眼下江采苹身上的风寒尚未病愈,这不吃『药』又哪能早日见好,况且趁早那碗汤『药』江采苹就未全吃下,若是晌午的汤『药』再不喝,只怕捱不到夕食又得发热。
月儿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儿脚步声,还有珠帘被人掀挑的清脆作响声,不无仓慌的回身一看,但见圣驾竟驾临入阁,忙不迭就地屈膝。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起见免礼,径直步向江采苹的卧榻去。高力士、杨玉环二人紧跟在后,也随驾而来。
一见李隆基步入后殿来,却未听见通传声,江采苹轻蹙下眉,做欲下榻行礼,才一动身就被李隆基搀住了身,按回了榻上。
“这病还未痊愈,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便是。”一甩衣摆,李隆基就着榻沿坐下了身,顺手握过江采苹的纤手,握在了掌中,龙目微皱,“怎地这手这般凉?”
见李隆基环睇四下的炭盆,月儿不禁一惊,忙搁下手上的汤『药』,转身就疾步到炭盆旁,跽坐下身就手忙脚『乱』的赶忙往炭盆中添加了几块炭火。
李隆基轩一轩长眉,睇睨颇显惊恐万状的月儿,龙目一扫而过刚被月儿放下的那碗汤『药』,龙颜微沉着就步下榻来,挽起袖襟端起了那碗汤『药』:“高力士,传下去,命内仆局多添置几个炭盆,送来梅阁。”
高力士一愣,连忙步上前两步:“老奴遵旨。老奴这便去。”
见状,江采苹垂一垂眼睑,紧声就哑着嗓子蹙眉道:“阿翁不必奔忙了。”略顿,又启唇道,“本宫这儿的炭盆,足够用的。”
这下,倒叫高力士难办起来,止步在那,免不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犯难。其实,梅阁还真不缺炭盆,昨夜江采苹才让彩儿、月儿从阁内搬出去了两个炭盆,各是搬去了东、西厢房,说是炽热的蒸人,就连月儿刚才又添了炭火的那个炭盆,炭盆中的炭火也正烧得旺,根本就无需往里头加炭。
察颜观『色』着李隆基,杨玉环立在旁边一言未发,心下却直在发憷,心想着李隆基可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有道是君无戏言,江采苹却不领情,还当面驳了李隆基的金面,且当着这般多人的面,貌似心中是对李隆基存有极大的怨怼之气。
反观李隆基,却出奇的未显恼怒之『色』,凝睇江采苹,只朝高力士摆了摆手,高力士即刻退立向旁侧。
杨玉环正满心的不是滋味着,却又见李隆基搅一搅端在手上的汤『药』,竟舀了勺汤『药』吹一吹,亲手喂向江采苹唇际:
“这『药』都搁凉了,还一勺未吃……不吃『药』,何时病愈?”
月儿才扣上炭槽,一听李隆基说这话,不由得腿脚又有些发软。尽管李隆基这席话并非出自于对月儿的问责,话里话外尽是对江采苹的浓浓关切之意,然而听在月儿耳朵里却总觉得是别有它意似的,只因当年月儿是被李隆基特赦回宫的,不只是那年在大理寺天牢待了两三月之久从而心底留下了阴影,更因月儿至今还是戴罪之身,想当年江采苹遭人暗害滑胎一事直到今日都还未水落石出。虽说武贤仪在临死之前已认下当年教唆他人在江采苹的那碗酸梅汤中下毒的人是其,武贤仪也已被赐死十多日,但那件事并未全部的真相大白,有所牵扯在其中的一些人与事也未被绳之以法,只是以武贤仪之死又草草敷衍了过去,就如同当年以把王美人禁足入掖庭宫一样,是故月儿实则还在代人顶着头上的罪,今下仍是含冤负屈着,试想又怎不日加如履薄冰的侍奉着,唯恐在御前稍有不慎,非但洗清不了己身的冤屈,反而又被迁怒问罪打入大理寺天牢中去,就跟采盈那般连死都不晓得是怎么死的。
尤其是近几日,自从武贤仪一头撞死在了贤仪宫以来,月儿是夜夜难以安寝,无一夜不是噩梦连连,总梦见采盈模糊的身影,在其梦魇中飘来『荡』去,那一抹魅影不言不语,却是怎么挥都挥之不去,以致月儿夜夜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淋漓,是以这两日整个人都有点精神恍惚了。加之近日云儿、彩儿等人都在日夜忙活着看顾江采苹的病势,无人也无暇顾及旁的,月儿自也不便与旁人说提这个,只能独个憋着,只不知武贤仪这一死,是否就是真为采盈报了仇。
面对李隆基端着『药』勺喂自己,江采苹却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尤为是当着杨玉环之面。其她人倒还好说,此刻杨玉环却还站在旁边,李隆基竟表现的这般难得一见的温柔之至,着实令江采苹不知情何以堪,不觉双颊已猩红。
看着江采苹含娇倚榻,李隆基皱一皱眉,径自吃了小口『药』汤,咂了咂『药』味:“爱妃不吃,朕陪着爱妃吃。”
李隆基此言一出,江采苹本就带着几分病态的面颊越发像极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美目一瞋,盱眙李隆基,伸手夺过了汤勺,憋了一口气就“咕咚咕咚~”将那碗半凉的汤『药』喝了见底,许是一时喝的太过急了些,才喝下去就猛地倒胃不已,身子一歪扶着榻沿忍不住就作呕起来。
仓促之下,月儿也来不及上前服侍,就见李隆基已是揽了江采苹伏在膝上,急急地为江采苹拍抚了几下后背。
高力士看在旁,急中生智道:“老奴即刻去传太医!”说着,就作备往外奔。
见江采苹紧蹙着眉摆手,月儿这才回神儿,紧追两步唤住高力士:“阿翁且留步。娘子这两日,也不知是何故,一服『药』便干呕,这已不是头回了……”
高力士脚下一停,只见李隆基已然沉下龙颜,这奉御开下的『药』方,可是对症下的『药』,『药』石又都是从尚『药』局取来的,除了梅阁的人——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之外并未假以他人之手,难不成这是『药』石不服?
江采苹又干呕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正如月儿所说的,这两日一服食煎好的汤『药』确是有这些副作用,却又呕吐不出甚么来,顶就是折腾的五脏六腑都跟快要给吐出来一般,正因此,才越加的不想再煎服下去。
“这几日嫔妾不能侍奉陛下,反让陛下烦忧,嫔妾着实过意不去……”待扶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坐回身,江采苹显是有几分乏倦的合了合眸子,须臾闭目养神,才又有点有气无力的浅勾了下唇际,环了目始终未吱一声的杨玉环,“好在有玉环在陛下身边陪侍着,早年陛下便有意招玉环入宫,列作女官,时,陛下……”
江采苹话未说完,又是好一阵儿的干咳,李隆基龙目一皱,前倾了倾身又为江采苹轻拍抚了下背脊,龙颜凝重道:“有朕在,你好生养好身子便是。”
看眼李隆基,杨玉环也步上前来,紧挨着李隆基的衣身偎在榻前,抬首与江采苹宽慰道:“姊莫多想旁的了,养好身子为是。玉环此番进宫,只望姊早日病愈……”
杨玉环一双秀眸清澈的像极山溪,那涓涓情挚却是流『露』的无遗,江采苹颔首轻蹙了蹙眉:“有你这份心意,吾不日定会好起来。”
江采苹与杨玉环十为的和顺,李隆基微霁颜,龙颜有一瞬间的不可捉『摸』。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彩儿压着碎步入内:
“娘子,广平王妃来了!”
话音尚未落地,就见彩儿相引了沈珍珠转入珠帘来。沈珍珠还带了李适一道儿入宫来,才两三个月不见,李适看上去又长高了一截儿。
抬首见李隆基也坐在后殿,沈珍珠连声就领着李适礼拜道:“妾,参见陛下,见过江梅妃。”
月儿的将『药』碗『药』勺顺手端了下去,垂首侍立向一旁。而眼见沈珍珠到来,杨玉环微微一怔,才赶忙起身,微耸着肩也站去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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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上)
沈珍珠带着李适这一来,梅阁登时多了些欢笑声。
李隆基抬一抬手,示下李适近前,两三个月未见着自己的这个皇曾孙,甚是挂念不已。
李适小脸红乎乎的抬头看看母亲,见沈珍珠含笑示意其步向前去,这才偎向榻前,搭着李隆基的大掌,微皱着淡淡的小眉『毛』,仰起脸看向江采苹:“阿娘说,阿婆病了,带适儿入宫看探。阿婆好些了麽?”
看着李适『奶』声『奶』气的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小眉『毛』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做关切,江采苹不由解颐,轻拍了拍李适的小手:“阿婆看见适儿,这身上的病,便病愈一半了!”
见江采苹展颜,李隆基也微霁颜,但听李适又煞有介事般的说道:“阿婆是染了风寒麽?染了风寒,喝『药』可苦了呢!”咧着小嘴说着,低头就从袖襟中『摸』出一个囊袋,嘟着唇又道,“适儿给阿婆带了饴糖来,阿婆喝了『药』,喝勺饴糖便不觉苦了,这饴糖可甜了呢!往日里适儿生病时,阿娘便拿饴糖入汤『药』,喂适儿喝下便不苦了。”
接过包在囊袋之中的饴糖,江采苹的眸眶顿觉酸湿,这古代的饴糖,多为多孔之黄白『色』糖块状,味甘,『性』温,能补中缓急,润肺止咳,解毒,溶化饮,入汤『药』,还可噙咽,礼轻情意重,可见沈珍珠母子二人确实有心。
彩儿与月儿侍立在一旁,见状,嘴快的就说笑了句:“到底是广平王妃心细,奴等这三两日净顾瞎忙,楞是未想起去司膳房取些饴糖与娘子下『药』用。”
沈珍珠忙欠身答礼:“这哪儿是妾心细,是适儿一听江梅妃卧病在榻,便与其阿耶商酌,非要带上这包饴糖送与江梅妃,妾拗不过其……”边说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旋即回身示向跟在身后的春莕,“妾也不知该备何礼,便向阿家讨教,带了棵山参孝敬江梅妃,还请江梅妃笑纳。”
春莕随即毕恭毕敬地步上前一小步,启开了手上的檀木盒,只见盒中放着一棵根须分明的山参,形若纺锤,一看就是上品。
江采苹与沈珍珠相视一笑,轻蹙蛾眉嗔道:“心意本宫领下便是,来便来,怎地还带了这重礼,都是自家人,岂不见外了?”
沈珍珠面带笑意,就地答了礼,江采苹遂示意彩儿收下。看着江采苹一见沈珍珠带着李适来探望,整个人精气神儿好了许多,李隆基拊了拊掌,朗笑道:“这山参,是为‘百草之王’,时下爱妃身子正虚,广平王府端的有心了。”
早在沈珍珠以良家女的身份被采选入宫那年,江采苹就与沈珍珠一见如故,连沈珍珠嫁与李俶的大婚之礼都是江采苹一手『操』办的,从采备嫁妆到嫁娶事无巨细,是故这三五年里广平王府与江采苹也常有走动,不时往来,今下江采苹染疾抱病,沈珍珠携子前来看探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更在意料之中,只不过未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沈珍珠连忙垂首行了礼:“江梅妃与人宽和,待妾尤为恩厚,时,本当服侍在病榻前。”
凝睇沈珍珠,李隆基轩一轩长眉,示下起见,也难怪江采苹平日里阁外厚待沈氏,沈氏出自太湖名门,除却与江采苹算得上是半个同乡人之外,今时看来更是婉惠。想当初李俶选妃,由薛王丛所采选入宫的一众良家女可不只是三五人,那十余个良家女里单论姿『色』沈氏也不是容貌最出众的那个,但在当时,江采苹有句话说得极在理——娶妻在贤不在『色』,照今日的情势来看,李俶当年确是选了个贤妻,更别说沈珍珠嫁入广平王府才一年多,就为李唐家诞下了个皇曾孙,这才叫旺夫,是为一个贵不可言之相。
擢皓腕抚『摸』下李适的小脑袋,江采苹莞尔而笑:“陛下说这话,怎地让嫔妾听似陛下是在吃味?”
李隆基似是微怔了怔,再看江采苹掩唇一笑,才看似回过神儿来般的龙目一皱:“爱妃此言,莫不是在打趣朕?”
“嫔妾岂敢?”江采苹忍俊不禁的低垂下臻首,依依垂了垂眸,“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臣民之君主,嫔妾岂敢造次,以下犯上。”
含情凝睇江采苹,李隆基佯气步下榻:“朕瞧着,朕的皇曾孙这一来,爱妃是顾不及与朕说话了,也罢!高力士,摆驾勤政殿,朕去看奏本!”
高力士侍奉在一侧,忽听李隆基要移驾勤政殿,不禁打了愣,一时未反应过来,但见李隆基说着已是提步向帐幔外,不无仓惶的看眼江采苹,这才紧追了两步,于后紧跟向珠帘方向去。
彩儿、月儿侍立在一边,眼见圣驾说走便走,二人俱也一愣,看看江采苹,人倚在榻上却安之若素,貌似并无意曼声唤住李隆基留驾,这下,两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由得越发有些干着急了。
只有沈珍珠礼恭在那,面上全未显异『色』,而杨玉环退立在旁侧,一见圣驾要离去,桃面也顿显讶诧,但一时也不知己身是该去该留,正踌躇不决,却听见皇甫淑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嫔妾参见陛下。”
杨玉环低低的垂下秀眸,循着声拿眼睨向李隆基的身影,但见来人不止是皇甫淑仪一人正步入后殿来,随之转入珠帘的还有临晋公主。
“儿参见阿耶。”见着李隆基由对面步出来,临晋牵着小郡主肉嘟嘟的小手就地礼了礼,礼毕,又环了目帐内,“怎地儿才一来,阿耶便要走了,可是不愿见着儿?”
听着临晋才一见面就抱怨出声,李隆基负手环睇皇甫淑仪母子,却是未料及刚要起驾就碰上临晋又带着小郡主而来。
瞋目临晋,皇甫淑仪紧声就嗔呵道:“怎地越大越无礼了,不得无理取闹。”嘴上轻声呵斥着临晋,皇甫淑仪心下却毫无责斥临晋之意,刚才才一入阁,实则就已听见李隆基在示下高力士摆驾南熏殿的说话声。
负手皱一皱眉,李隆基朗笑了声,伸手逗弄了下小郡主圆乎乎的下巴,小郡主眨着水灵灵的眸子,可是一直在抬着头盯着皇甫淑仪与临晋及其做端量,那一脸的不解的模样煞是可爱得很,直让人想动怒都提不起气来。
江采苹倚在榻上,听见皇甫淑仪与临晋一道儿同来的声音,遂掀起搭盖在身上的锦褥,撑着榻沿步下了卧榻。李适偎在榻前,最先眼明的直立起身,伸出小手扶向了江采苹。
眼见江采苹下榻,彩儿、月儿这才平放下手上的东西,急忙步向前去,做欲搀扶江采苹,不想江采苹却一摆手,颔首看眼身旁的李适,径自把着李适的小胳膊提步向帐幔外,沈珍珠忙上前撩起曳地的幔帐。
“可是姊过来了?”一步出帐幔,江采苹就含笑轻唤了声皇甫淑仪。云儿侍立在临晋身后,见江采苹竟下榻来,两人不约而同的都疾步过去,作备搀扶江采苹,都被江采苹抬手婉拒在旁:“本宫不过是偶感风寒,又不是腿脚不便,不必跟七老八十的一样,非劳人扶着……”
李隆基回身睇眙江采苹,还是伸手扶了江采苹立定身,沉声责怪道:“你这身子骨,还这般逞强,快些坐下。”
江采苹美目一挑,浅勾了勾唇际:“这三两日,嫔妾见日躺在榻上,不曾活动筋骨,都躺的浑身上下酸痛……”笑颜说着,一手搭上了临晋的玉手,“今儿个嫔妾这儿好不容易添了些欢腾,嫔妾可不想再懒在榻上!陛下日理万机,嫔妾可不敢贪求陛下陪在这儿弃朝政于不顾。”
江采苹话里话外尽是浓浓地怨尤,当着诸人之面,龙颜仿乎有分拉不下颜面来,倒也未恼怒:“听爱妃言下之意,可是又在往外撵朕?”
睹着李隆基与江采苹情话绵绵,杨玉环移步在帐幔边上,心头倏地又堵上一股莫名的酸意,这两日待在宫中,尽管圣驾未在夜里留寝在梅阁,却不难看得出,江采苹在李隆基心里却是占有很重的分量,且不容小觑。想当年,其才嫁与李瑁那几年,虽说当时武惠妃在这宫中圣宠正盛,宫里宫外人人都道其那个“阿家”尽得圣心,但也不曾见过李隆基何时有对武惠妃如此的平和的就跟寻常百姓家的老夫老妻一般无二过。这等温馨如画的情致竟也能出现在宫闱之中,不得不说,看在杨玉环眼里委实深感错愕,甚至令人觉得眼前这幅情景其实只是己身一时的错觉而已。
晃愣间,杨玉环又转而一想,也许是往常年其甚少进宫的缘由,故才无幸亲眼目睹那高高在上的天颜也有其鲜为人知的温情似水的一面。大凡是这天底下的男人,面对心上人时,尤其是待自个钟爱的那个女子时,又岂会不极尽柔情万般,又能有几人会是如自己昔日的那个夫君一样,对其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弃之如敝屣,连在成婚之夜都喝得酩酊大醉狠得下心让其独守空房坐到天明,直到鸡叫三遍才饥不择食般的一脚踹开房门一头扑向卧榻跟其行了夫妻之礼……
恍惚中又想起昔年李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连带对自己的全无半点温柔疼惜,杨玉环不禁泪盈于眶,可恨的却是,事到如今早知李瑁的冷情残忍,心里纵日愈积恨却时不时依是难以忘怀,杨玉环眼前越发一片模糊,而李隆基醇厚如酒的笑声这时却一字不落的撺掇于耳中——
“罢了,朕还是去南熏殿看奏本为是。”
见江采苹凝眉不予应声,显是默认下,李隆基皱眉长叹了声:“唉,看来往后里,朕是要做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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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中)
眼见李隆基又要起驾,且还跟赌气似的,临晋立马笑盈盈地挽住了李隆基的臂弯,曼声唤道:“阿耶,江娘娘可不是在往外推阿耶!阿耶万莫了错怪江娘娘才是。”
瞋目当着这般多人的面净是跟李隆基撒娇的临晋,皇甫淑仪紧声就又压低声轻呵了声临晋:“不得无礼!”
往年临晋长在宫中时候,自小也不怎与李隆基撒娇使『性』,自打下嫁郑潜曜之后,人事未开多少不说,倒惯得一身的使小『性』子的『毛』病,尤其是在生下小郡主的这两个年头,皇甫淑仪算是切身领教了身边这一大一小母子俩有多能缠磨人了,也不知平日里郑潜曜在府上是如何应对这娘俩的,都道皇家的乘龙快婿不易做,有时想想还真是难为郑府那一老一少两位驸马爷了。
被皇甫淑仪连声呵斥,临晋嘟一嘟红唇,反却像个孩子似地全不以为意,仍在挽着李隆基的臂弯不撒手,更为义正词严的顶了嘴:“儿可是在说和阿耶与江娘娘,何过之有?”
皇甫淑仪细眉轻蹙,冲临晋使了个眼『色』,点提临晋莫再在人眼前耍嘴皮子出风头,何况这会儿小郡主也在旁边,只忡教坏了小外孙。
临晋这一从中搅缠,却是给了李隆基下台阶,但碍于面子,李隆基遂皱一皱眉,睇目临晋,才霁颜道:“朕瞧着,你嫁出宫去的这三两年,是越发牙尖嘴利了!”
面上虽在责指临晋,李隆基的口吻却尽是充斥着丝丝疼慰之气,如此一来,皇甫淑仪也不便再予以多作喝叱,只好示意临晋见好就好,勿再得寸进尺下去。而临晋自是懂晓,李隆基适才就并非是真在与江采苹置气,更未与其较真,是故才敢从旁多上这一嘴说道之词,除此之外,这些年临晋实也早就看得一清二白,深知有且只有江采苹在后.宫立于不倒之位,其的母妃在这宫中才可沾一沾福幸,不致以再跟早些年那般受尽旁人的冷眼和奚落,也只有维护住江采苹在李隆基心中的分量,长此以往,李隆基的眼中才能夹得着其与母妃的存在,即便往后里一旦有何变故,亦不会无故牵累自己的夫家平白无辜的遭受祸事。
自小长在这座皇宫里,身为皇子也罢,生为皇女也罢,母妃的不得宠,更可使一个人过早的认知所谓的人情世故,临晋打小就心素,喜怒不形于『色』,在宫人眼里更像是个胸无大志大大咧咧的公主。大智若愚,皇甫淑仪就是个安于本分的人,临晋更懂得以母妃的慧智,断不会识人不清,是以在皇甫淑仪逐日靠拢向江采苹的这几年,临晋也下意识的与江采苹十为亲厚,而时日一长,相处下来,江采苹的貌婉心娴及其豁达气量,也的确是可让其母子二人长久依靠之人,淑仪宫这才与梅阁日愈密不可分起来,可想而知,它日势必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环目李隆基与皇甫淑仪及临晋,江采苹蛾眉一蹙:“陛下这般责备临晋,嫔妾可不依。”顿一顿,才又启唇道,“若是陛下吃味,大可下道敕令,禁了嫔妾这儿,也省却逢人便埋怨,是嫔妾让陛下成了‘孤家寡人’!嫔妾可担不起这罪……”
凝睇今个偏就得理不饶人的江采苹,李隆基竟觉畅怀,已有很久没见着江采苹笑的这般清爽,平添了几分病态美的风采。
李适伸出小手,轻摇两下李隆基的大掌,仰着小脸一本正经道:“阿翁便留下来,与适儿踢蹴鞠可好?”
沈珍珠静立在旁边,触及于目李隆基看向江采苹时眼底的情意,连忙步过来揽过李适,说教道:“阿翁有政事,岂可与你玩耍?”
李隆基朗声而笑:“不成想朕的皇曾孙,小小年岁便会踢蹴鞠了!”
李适歪着小脑袋,淡淡的小眉『毛』一皱:“适儿的蹴鞠,踢得可妙了!”
见李适边说边拍了拍自个的小腿,江采苹不禁被逗笑,看李适那架势,显是在说蹴鞠在其腿上,可终日不坠。
李隆基也被李适的郑重其事样儿逗得乐开怀,拊掌道:“这般说来,改日这宫中得办场马蹴大会,打马球、踢蹴鞠为欢!也便朕的皇曾孙一展身手才是!”
早在西汉,蹴鞠就被视作“治国习武”之道,贵人之家,蹴鞠斗鸡,康庄驰逐,穷巷蹴鞠,宫廷之中“鸡蹴之会”就极其盛行,及至大唐,早就不仅局限于“僻脱承便,盖象兵戍”的比法,络网为门以度球,树两修竹,络网于上,以门为度球,且球又分左右朋,以角胜负,“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可见其盛。想当年,李隆基年盛之时,除却善打马球,平生还有一个嗜好就是观看踢蹴鞠。
“打马球?”李适皱着小眉『毛』似有所思的挑了挑眉宇,长目一亮,,“阿耶时与适儿说及,阿翁马上雄姿无人能及!阿翁何时言传身教适儿?”
凝盱李适,龙颜越显大悦,想是李俶未少跟李适说提景龙三年的那场马球赛,当时其与杨慎交、武廷秀等四人迎战吐蕃十人,大获全胜。即便是今下,一提及打马球,李隆基自认其的球技球瘾也都不减当年,不过,今听李适这一席话,更为令李隆基喜上眉梢的实则在于,李适小小年岁竟有此不凡抱负,三岁看老,看来当日在李适的洗三礼上的相道必可一语成真,来日李适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沈珍珠适时又慢声慢气的抚过李适:“阿翁一日二日万机,莫耽延了阿翁日理朝政才是,回头由阿耶传教与你便是。”
李隆基拊了拊掌,龙目微皱着朗声说道:“不妨事。待过些日子,梅妃的身子骨好些了,便在这宫中『操』办一场马蹴大会。”
江采苹蛾眉一蹙,紧声就嗔道:“听陛下言下之意,嫔妾是讨不着好了。嫔妾这还在卧病中,陛下便已布置下重任,只待嫔妾不日便又一病不起才好。”
临晋掩唇咯咯笑出声:“江娘娘,阿耶可绝非此意。”笑着,又挽向李隆基臂弯,蹙了细眉道,“阿耶,以儿之见,这马蹴大会,不妨待到来年开春再『操』办亦不为迟,一来,春暖花开,大地回春,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气,再者也可让江娘娘好生调养好精气神儿!儿可见不得江娘娘这般的美人儿病怏怏的。”
正言笑晏晏着,忽见小夏子急匆匆从阁外奔入:“仆参见陛下。李相、裴侍郎现正侯在勤政殿外,说是有紧要之事急待面圣。”
环睇诸人,李隆基负手叹息了声:“罢了,便依临晋所言,此事容后再议。朕,这回是须得非起驾不可了。”提步向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凝向江采苹,“便让这几个孩子,陪爱妃在这儿解解闷,回头朕再来看爱妃。”遂又示下高力士,“传下去,让司膳房备宴,夕食便在梅阁设宴,朕与这几个孩子好生说会儿话。”
“老奴遵旨。”高力士立马在旁应了声,随就趋步于圣驾后,随驾步下阁阶去,作备赶往勤政殿方向。
江采苹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眼,稍作沉『吟』,回身寻向一直躲在人后的杨玉环,颔首朝杨玉环伸了伸手。
杨玉环原正半掩身在帷幔后,眼见江采苹示近,微微怔了愣,才埋下首从帷幔后步了过来,却不知江采苹此时唤其是为何意。
看着杨玉环由身后步过来,沈珍珠不由得心下微沉了沉,来梅阁这好大会儿楞是未发觉杨玉环竟也在其中,早闻杨玉环已被御赐为“太真娘子”,安置在了太真观里,却不晓得几时竟进宫来,且还不是身着道袍而来。
轻搭上杨玉环的葱指,江采苹浅勾了下唇际:“本宫瞧着,这几日陛下十为乏惫,近些时日,都是汝在陛下身边日夜侍奉着,今儿本宫这儿也无需这般多人服侍,汝便跟去陛下身边,用心侍候着吧。”
杨玉环秀眸闪过一丝光彩,张了张嘴朱唇,却未答上甚么话来,只貌似有些羞赧。江采苹清眸一潋,却是一眼望穿了杨玉环眸底无以掩藏的对李隆基的浓浓依恋,又淡淡地一笑道:“快些去吧,莫待待会儿陛下走远,便跟不上。”
杨玉环轻咬着朱唇,绞着十指,看似不无心虚犹豫,再三鼓了鼓气才埋着首对江采苹就地行了礼,转即直奔出阁门去。
目注杨玉环紧追圣驾而去,江采苹顿觉心如刀绞,胸怀却也亮堂了许多,该来的总会来,这一切早已注定,今时今日终于事到临头,但愿往后里真能敞开心怀,放下芥蒂让己身过得松泛点。
见江采苹轻捂了捂胸口,皇甫淑仪不疾不徐地扶了把江采苹,微笑着扶了江采苹步向一侧的坐榻:“可是乏了?快些坐过去歇息会儿。”
江采苹轻移莲步,报与一笑,病去如抽丝,其这一病,这几日着实忙坏了皇甫淑仪与云儿、彩儿、月儿几人。想必沈珍珠与临晋也是听闻了风声,今日才进宫来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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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下)
待与皇甫淑仪紧挨着并坐下身,江采苹轻抬下纤手,又示下沈珍珠与临晋也各是择近靠坐在坐榻上。
圣驾这一移驾勤政殿,阁内登时空出一大片闲地来,不似刚才那般人满为患了。杨玉环随后又紧追圣驾而去,余下留在梅阁的人这会儿也便畅所欲言会儿。
云儿及时奉上茶水,江采苹颔首端过茶盅,含笑看向皇甫淑仪:“姊前几日要为小县主绣的诃子,可已绣好?”
皇甫淑仪浅啜口茶,笑颜看了眼云儿:“今儿一大早儿,亏得有云儿赶去刺绣,好在赶在了晌午前,缝绣好了。这不先时临晋进宫来,便为其穿戴上了。”
临晋立时示意正偎依在其怀里的小县主步上前去,给江采苹看看前刻临从淑仪宫过来梅阁那会儿才为小县主换上身的那件绣花诃子。小县主倒也乖巧,蹦蹦跳跳地咧着小嘴就步到江采苹跟前来,还挺着小胸脯低头嘟着红唇自个『摸』了『摸』绣在诃子上的几朵梅花,看样子也十分喜爱身上这件崭新的诃子。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与皇甫淑仪相视一笑:“瞧瞧,这小人精儿这般小便知爱美,待到长及及笄之年,定是个美人胚子!”
今晨云儿一早儿起榻,就入阁与江采苹说请待早食过后,欲去趟淑仪宫帮皇甫淑仪赶制件诃子,并将那日皇甫淑仪跟其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都告知了江采苹。念及近几日皇甫淑仪未少在自个病榻前照拂,江采苹遂应允下云儿所请,是故先时李隆基来时,阁内只有彩儿、月儿两人侍候着。
看着自己的小外孙,皇甫淑仪也掩唇笑了笑。这小县主也不知随了谁人的脾『性』,确是极爱美,三天到两头的吵闹着换衣饰,不是添新衣就是簪头饰,幸是长在富贵之家,倘使生在贫贱之门,整日非吵得人闹心不可。
沈珍珠赔笑在旁,手抚着身旁的李适,看似不无羡慕临晋能有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儿常绕膝下,都道女儿是母亲贴身的小棉袄,身在这皇亲贵胄门第之中,生男有时却是不如生女来的福祚绵长。
留意见沈珍珠面『色』上的晃恍,江采苹美目流转,又莞尔笑曰:“时,你二人正当盛年,它日不愁儿女双全,当是加把劲儿才是。”
尽管临晋是金枝玉叶,今下郑潜曜也还未另纳妾室,但这年头,男儿有个三妻四妾可谓再平常不过之事,即便郑潜曜娶的是大唐的公主,却并无明文法令规定身为驸马就不准再娶其她侍妾。至于沈珍珠,原就是嫁入广平王府是为李俶的王妃,是以倘若有一日,李俶又要迎娶旁人入府更是不足为奇,二人现下虽是夫君身边唯一的女人,却难保有朝一日不会与她人发生争风吃醋之事,若有心拢住君心自是要趁早,当趁时下最是为良机。而在江采苹的记忆中,李俶就是继李隆基、李亨之后李唐王朝的下一代帝皇,待到那时,身为九五之尊的李俶,其后.宫里又怎会只有沈珍珠一人?或许,根本就等不到李俶继承大统之年,在那之前就已身不由己亦或是情不得已的出于为顾全大局为计长远之策,早就拥有了三妻四妾也未可知。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薄粉敷面的临晋面上染上了几分赧『色』:“江娘娘说甚呢,可未瞧见,只其一个见日便已让儿『操』累不已,儿才不要。”
凝睇忸怩的临晋,江采苹哑然失笑。其实对于临晋,江采苹并不怎担忡,毕竟,临晋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公主,纵便来日里郑潜曜又结有新欢,临晋在郑府的主母名分谅谁也无胆敢动,但对沈珍珠,江采苹心下却一直怀揣着一种莫名的挂怀,难以言喻的放不下心。
瞋目临晋,皇甫淑仪轻蹙细眉笑眼相向向沈珍珠:“端的还是广平王妃恭谨,知书识礼,广平王当真是有福幸之人!”
沈珍珠忙欠身答礼:“淑仪打趣妾了。为人『妇』,妾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若论辈分,临晋还是沈氏的“姑”字辈儿,应是为长辈。虽说今下广平王府与东宫正如日中天,李亨是为当今大唐的皇太子,而李俶这个皇长孙,在外人眼里它日势必也将贵不可言,甚至就连眼下才不过孩提之年的李适,照当下的情势来看,将来十之**亦定可成大器,故而沈珍珠得以嫁入广平王府当是谓有此富贵命,这三两年,宫里宫外对沈氏也日愈恭敬起来,但皇甫淑仪毕竟是临晋的母妃,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见沈氏对皇甫淑仪也相当的敬重。
江采苹浅笑了笑:“为**为人母,相夫教子,便不失为是贤妻良母。家有贤妻,不只夫不遭横祸,家业更会风生水起,年愈门楣光耀。”顿一顿,环目临晋与沈珍珠,才又启唇说道,“本宫与姊,都为过来人,为**母,凡是凡事以夫、子为大,上得厅堂下得庖厨,才可家和业兴。”
皇甫淑仪含了笑吃口茶,自解晓江采苹这席话是为何意,弦外之音无非是在说指杨玉环一事,加以点醒,杨玉环是随驾入的宫,李隆基是三宫六院的天,若非李隆基恩准想是杨玉环此刻当在太真观伴着木鱼才是。换言之,刚才江采苹之所以特意支开杨玉环,鼓动杨玉环追随李隆基移驾去勤政殿,除却意在与其等说一说体己话,也为免了杨玉环呆在这儿诸人都尴尬不自在。
“江娘娘教诲的极是,儿铭记于心便是。”临晋嘻嘻一笑,腮红一片,早年长在宫中时,就曾不止一次的见过江采苹亲下庖厨为李隆基备膳食,各『色』茶点甚合圣心。是以在临晋看来,江采苹的说教着实在理,至于杨玉环的事,昨个怜锦进宫来时,母妃就已交代怜锦将此事告与临晋察知,并再三叮嘱如若今日入宫碰见杨玉环,能避则避,实在躲避不开就善自为谋,切忌言多有失。
沈珍珠却是个灵透人儿,实则在今个入宫看探江采苹病势前,近日李俶也听闻了杨玉环日前由太真观随驾进宫的事,先前杨玉环是李瑁的王妃,早些年单是顾忌杨玉环“寿王妃”的封衔,沈珍珠就不可与杨玉环过近走动,这其中的原由毋庸赘言,只因这些年来李瑁一直是李亨的明里暗地与之争夺皇储之位的那个人。早年是迫于武惠妃的威势,现如今李瑁身后则有李林甫等一干朝臣的暗中扶植,纵使天宝初宁王李宪的病故之于李瑁而言,极大削弱了寿王府的羽翼,但前不久汝阳王李琎也已从惠陵为双亲守孝回京来,李琎与李瑁自小情同手足,若来日李亨与李瑁之间不可避免的终有一战的话,届时孰胜孰败尚是个未知,何况月初李瑁竟又迎娶了大臣韦昭训之女为妃,韦昭训可是当朝的左卫中侍郎,不言而喻,今下李瑁日愈与前朝的一些朝臣越发结成党羽,故,即使杨玉环已被李瑁休了,现下却又出现在宫中,这种种变动究竟用意何在贸贸然断言未免有些为时过早。正为此,沈珍珠进宫来实也意欲探一探宫中的信儿,不成想竟与临晋赶在了同一日,眼下有些事儿闷在心头怎奈当着皇甫淑仪之面也不便过于直白的从江采苹口中探口风。
这边几人正各怀心思,杨玉环那边却已随驾行去勤政殿,为免与李林甫见了面困窘,杨玉环自请候在了殿外,但听殿内李林甫正在奏禀回纥汗国遣使来唐一事。
早在天宝元年,回纥、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乘突厥内『乱』,就联合出兵攻杀了突厥可汗骨咄叶护,共推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骨力裴罗与葛逻禄酋长各为左右叶护,突厥余众则立乌苏米施可汗为主,那年大唐曾差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与拔悉密等三部进击乌苏,乌苏逃走,安抚下三部落。谁曾想,月前骨力裴罗竟又联合葛逻禄击败了拔悉密,并杀了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骨咄禄阙毗伽可汗,对外建立回纥汗国,汗庭于乌德鞬山,不只如此,更遣使告唐,由此可见,踏平各部落的野心彰显无疑。
顾及此事乃军国大事,又得知圣驾已回宫,李林甫故才与裴耀卿一道儿入宫谒见,上禀此事,以待圣裁,也好早日打发回纥使臣回报骨力裴罗。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案前,听罢李林甫与裴耀卿的奏禀,龙颜极为凝重,以当下的局势来断,若今时怀柔,来年回纥定会更加有恃无恐,势必会一举统一了突厥各部,但若不待见来使,再有个把月年关在即,边疆一旦兵戎相见又恐将引生大『乱』。略沉,龙目微皱,才示下道:“传朕敕令,骨咄禄阙毗伽可汗战绩赫赫,为大唐平定边关部『乱』,功不可没,赐封奉义王,赏黄金千两,绫罗绸缎千匹,即日下赐使臣并派兵沿路护送回乌德鞬山。”略顿,示向李林甫,“此事便着礼部去办。”
李隆基就地顿首在下:“臣领旨。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抬一抬手,单手支额,沉声皱了皱眉:“若无它事,朕今儿个有些乏了,卿等退下吧。”
“臣等先行告退。”李林甫与裴耀卿对看一眼,齐声肃拜着,俱恭退向殿外,二人才退出殿门,一转身就撞见杨玉环正立在殿阶一侧。
抬头见李林甫退出殿门外来,杨玉环杵在那,一时来不及退避,同是怔住了身。昔年李林甫未少登门寿王府,杨玉环与李林甫可是有过数面之缘,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此时又是在宫中再见,不免心下不坦然。
察觉李林甫与杨玉环似有话要说,裴耀卿遂拱手请辞:“李相,某府上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裴公明日早朝上见。”李林甫也拱了拱手,权作还礼,两人同在朝为官,俱位居人臣,平日政见纵多有相左之处,面子上的一些事却还算过得去。更何况这刻还是在宫中,身后正对着勤政殿,而李隆基这会儿还正坐在殿内,隔墙犹有耳。
目送裴耀卿独自离去,李林甫环睇四下,才抬手示意杨玉环,随其步向一旁,姑且借一步说话。
杨玉环心下也一直不曾放开自个出身卑贱的事,而武惠妃更与李林甫说提过,当年杨玉环只不过是杨府的一个丫鬟之事,为此自打与李瑁奉旨成婚以来,每每与李林甫见面,杨玉环就以己身的卑微之态对李林甫十为温恭。今刻自也不会驳了李林甫的颜面,遂随之步向不远处的假山处。
眼见四下无人,李林甫才倒背过手,一脸严谨的叹惋了声:“寿王年少气盛,不知怜香惜玉,某,有负武惠妃临终前所托,今,甚为感憾。”
杨玉环低垂下秀眸,不觉泪盈于眶,楚楚可怜,自晓得李林甫言下之意指的是何事:“是玉环无福,不讨夫心,十八郎决意休了玉环,娶得合其意的美娇妻,玉环毫无怨言……”
二人正低语着,却见勤政殿方向,高力士步出门来,正在东张西望,貌似是在寻找何人。见状,杨玉环于是匆匆朝李林甫缉了缉手,转即疾步向高力士去。
看着杨玉环含泪步上殿阶去,旋即跟从高力士步入勤政殿,李林甫半晌观望,才行『色』匆匆出宫去。
待步入殿,杨玉环垂首施了礼,嘤然有声:“玉环参见陛下。”
听出杨玉环声音中的凝咽,李隆基轩一轩长眉,搁下手中朱笔,示下杨玉环近前,好一会儿凝视,才霁颜道:“这是怎地了?”
适才杨玉环追出梅阁来时,整个人还欢悦不已着,这才一转身的工夫就哭丧着花颜,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直让李隆基看的揪心。见杨玉环垂着面首不语,眼泪儿却是顺着桃面流了下来,李隆基沉下龙颜一挥手,示下高力士等人退下。
待听着高力士顺手掩合上殿门退出去,杨玉环浅提着裙摆,这才步向前一步屈下了身,掩面轻声啜泣道:“玉环恳请三郎,便准下玉环回太真观吧!”
“这又是何故?”龙目一皱,李隆基一甩衣摆,凝睇兀自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地杨玉环,顿觉喉结有点干哑。
高力士立身在殿门一侧,紧贴着虚掩着的门扇,侧耳倾听着殿内的动静,心中浑浑然的一紧,只见李隆基正做欲伸手扶了身前的杨玉环直立起身来,杨玉环竟是一手握紧李隆基的大掌,再次的欲语泪先流,红唇一咬,俯身就一头扑进了李隆基怀里,双肩一颤一颤的伏在李隆基怀中抽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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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垂泪,楚楚可怜,李隆基少不得一番柔情爱抚,只听得声声宽声抚慰,哪儿还舍得再责斥半句。
杨玉环伏在李隆基怀里,秀眸含泪,芙面灿漫,弱态伶仃,更像一朵春半桃花丰姿尽展在李隆基怀中,姣丽蛊媚。
早在那年的骊山行宫温泉池中,李隆基就曾一睹眼前这个柔若无骨的美人儿粉光若腻的莹彻玉肌,及其珠圆玉润,那时就已被其的妩媚动人而挑动心弦。那夜杨玉环一路从太真观追下山,百般的依恋不舍,看在李隆基眼中,越发心生怜惜,许是就在那一刻,杨玉环已是芳心暗许,表『露』了情意,而此刻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杨玉环,犹不觉更添撩人之姿,增娇盈媚力士无双最新章节。
恁哪个男人温香软玉在怀,且怀抱的是如此一个风娇水媚的尤物,又还能坐怀不『乱』,不为之所动情。
殿内涌动起惹人悸动的旖旎春光,烟气氤氲,令人闻之欲醉,春风半卷娇喘声隐隐『荡』漾,罗帐香帷,细垂银烛,轻红腻白交缠至晚。
天『色』渐沉,寒风又起,似要变天。
司膳房奉旨备下的晚膳,陆续送达梅阁,却迟迟不见圣驾驾临。
江采苹倚靠在坐榻上,与皇甫淑仪、临晋、沈珍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聊着家常里短,四个大人不时被李适和小县主两个孩童逗得笑语连连,语笑喧然的欢声氛围中,无形中也渐渐笼罩上一层阴霾气息。
到酉时,司膳房呈上的那一盘盘铜盘重肉搁在食案上已是凉透,诸人也再也挤不出多少欢笑声来。云儿、彩儿、月儿侍立在一旁,摆上的几样汤食也早就拿去庖厨热了又热,都快炖窜味,彩儿与月儿面面相觑着。两人正使眼『色』做欲溜出阁奔去勤政殿讨个说由,远远地却见小夏子疾奔入阁来。
“仆见过江梅妃……”一入阁,小夏子就面有难『色』的好一会儿吭哧,才不敢正视的睨了眼江采苹,迟疑道,“仆是来作禀江梅妃,今儿个的夜宴,陛下怕是来不了了……”
临晋面颜最先一变,当头就质问向小夏子:“今儿晌午阿耶不是有说,夕食时辰要在这儿设宴?”
面对临晋的发难。小夏子连忙躬了躬身,似有口难言,杵在那儿越发站立不安。
见状。沈珍珠轻声陪了笑:“许是陛下政事繁忙,这时辰也已不早,妾便不多叨扰江梅妃修养了。”
见沈珍珠说着已是站起身来,做欲请辞,临晋看眼皇甫淑仪。不无悻悻地也跟着欠了欠身:“也罢,儿便也回府了。”
皇甫淑仪轻蹙着细眉,看向江采苹,但见江采苹唇际掩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遂起交嘱临晋道:“今儿时辰也是稍晚了些,你与广平王妃一道儿出宫也好。可要把广平王妃送回府门前才是。”
“儿晓得。”临晋边应承下母妃的交代,边示意小县主上前与江采苹作别。先时小县主就有些发困,一个劲儿地哈欠连天。这会儿一听要出宫回府了,小精气神儿才涨了涨,『揉』着惺忪的眸子步向前两步,才一张嘴就又打了个哈欠,紧跟着就是个喷嚏。
江采苹轻抚着小县主的小脸。忙温声示意云儿去取锦褥,以便路上为李适、小县主搭盖在身上。遮挡冬寒,省却着了风寒。旋即又唤彩儿、月儿将未动一箸的膳食挑着拣了几样分别装盛在食盒里,各是让临晋、沈珍珠带回府去。若非等李隆基,想必其等在府上也早用过晚膳,半个时辰前小县主就一眼不眨的直盯着摆上食案的铜盘重肉打着盹流哈喇子,这几日江采苹的风寒还未病愈,过于油腻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云儿、月儿又一贯喜吃素,也就彩儿是个食肉的,只需留下一小盘少时足够彩儿吃个饱。
满满几桌食案上的膳食眨眼间就全都打了包,江采苹由云儿扶着步下坐榻,素颜有着掩不住的倦怠,烦请了皇甫淑仪代为相送临晋、沈珍珠出阁。皇甫淑仪满口应下,沈珍珠遂带了李适跟与临晋和小县主身后一同离去。
待送走皇甫淑仪等人,江采苹才径自转入珠帘,环睇一下子冷清下来的周遭,撑着身子平躺在榻上,轻轻合上眸子,眼角却是溢出了一滴泪。由今夜起,这宫中是真要变天了。
拾掇完宴席,彩儿熬了碗江采苹贯爱吃的薏米粥端入阁,轻唤了几声江采苹却不见江采苹应声,云儿遂轻着脚步拽了彩儿退下,只道是先让江采苹好生休憩下,今夜就莫吵扰江采苹了。彩儿自也看得出江采苹的不悦,忍不住啐道了几句,却也怨怪不起,谁叫圣心无常,摊上今日这事儿,江采苹也只能自苦武侠世界男儿行全文阅读。
当夜只听得窗外簌簌作响,天降瑞雪,皇城宫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不几日,梅林的梅花一朵朵盛放枝头,掩映生姿。
迎入腊月门,年节在即,长安城里里外外洋渲染起新春的年味,整个后.宫除了南熏殿,各宫各苑都异常的处于安寂中,时可闻南熏殿歌舞升平,粉饰着太平气象。
到了百官参贺那日,宫宴一如往年充满了喧笑声,举国同欢的盛宴还未到一半,江采苹就托病退了席。今年的宴飨,李隆基身边早有新人陪侍,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与其抱着残躯病体捱在席间,反不如及早退场赏一赏梅林的雪梅之景。毕竟,好景不长有,过不了几年怕是连那偌大的一片梅林都要易主了。
“娘子,奴去为娘子取件披风。”见江采苹止步在梅亭前,云儿将烛笼挂在一竖梅枝上,压着碎步往梅阁拐去。
虽说身上并不觉冷,江采苹也未唤住云儿,独自步上亭阶,拢了拢衣肩上的霞帔,难得清静片刻。今日移尊花萼楼参赴宫宴时,就只带了云儿一人去,彩儿、月儿两人都留在梅阁看侯。尽管彩儿一向爱凑热闹,但这两个月以来,看着江采苹终日寡言少语,心事重重般不展颜,彩儿也未多烦唠,生怕在今个大过节的日字眼再惹得江采苹心下不快,反正梅阁也早备下十数样美味佳肴,瓜果梨桃应有尽有,留在梅阁虽闷了点却好过跟去花萼楼净看旁人吃喝多自在。
瓣瓣红白,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望着满庭落梅,江采苹不由忆及,当年与李隆基在宫中初见时的那一幕情景。那日采盈无意中从梅林折了枝梅花带回翠华西阁讨江采苹欢心,入宫多日,江采苹竟不知这深宫中也有片梅林,一时兴起寻香入林,不巧那日采盈却被善轩、善铬二人拿布袋捉去了百孙院,江采苹惊叹着林中数以百丛的梅树,不觉间『迷』失了方向,茫然中脚下一磕绊竟与一身常服的李隆基奇遇在林中。
往事不可追,转眼早成旧事,已过**载,红颜未老恩先断,今时思来又当情何以堪?江采苹正幽幽晃神,全未察觉身后有人步来。
踏着随风炫舞的梅瓣,薛王丛寻着林中忽明忽暗的烛光一路觅来梅亭,只见江采苹独个落寞的立在亭中,那清瘦的纤影,宛似几近凋零的春花,瑟瑟在风中,不知是月前抱病未愈所致还是为情所困才消瘦了一圈。
花萼楼熙熙融融,一觞一咏,正当管弦丝竹之盛,眼前人却孑然迎风无以诉幽情,即便先时伴君在旁,亦是面重难抬,薛王丛把酒在下,尽收于目江采苹的消瘦难拚不胜衣,才只三樽酒下肚却已醉醺。非是酒醉了人,而是人自醉。
鼻息飘过一丝酒气,江采苹蓦然回首,才发觉薛王丛正不远不近的直立在梅亭不远处的地方,细目微红,手上还提着一壶酒,四目相交,四下静极一时。
算来足有大半年之久未在宫里见着薛王丛,若非今日是文武百官进宫朝拜之日,是为君臣同乐的日子,江采苹甚难想象何时才会再与薛王丛得以一见,当初才入宫那三五年里,大凡节日时可与薛王丛相见,近三两年却是年愈难见得到薛王丛的人影,只不知是薛王丛进宫的次数少之又少了,到底是因梅阁的恩宠早已不复再之由,连其被人当做棋子使在手的利用价值都已丧失。
唇际牵动起一抹苦笑,江采苹姗姗步出梅亭,一步步提步向薛王丛,却在与薛王丛相距咫尺之遥之处珠履一带,就地朝着薛王丛垂眸一礼,未与之说只字片言就默然回身,与薛王丛形同陌路般擦肩而过。
后.宫风云将起,前朝也将生变,此生早已错过彼此,事到如今,又何必还枉做牵扯,从今而后更当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才可保全彼此。
况且,来年将是个多事之年,前朝后.宫都会迎来一场大变。今时不自检,倘使被人抓住把柄,非但不能保全己身,更恐连累更多的人受迁罪。这辈子有缘无份也罢,无缘无份也好,情到深处人孤独,也该是了结之时了,往后里更是相见不如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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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时气,百花园又现绚丽盛景,一派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杨玉环唇『色』朱樱一点,浮翠流丹,正由娟美、丹灵陪侍着在园里赏花,嬉闹中无意间踩到一片小巧玲珑的花,复叶酷似芙蓉枝,点点对称,宛如鸟羽,且植株上点缀着数朵淡红『色』小花,状若杨梅。
娟美、丹灵心下一惊,忙四下环顾,生恐让人看见其二人踩踏了园中花株天逆玄典最新章节。杨玉环凑近一看,却对那一小片花粉心生怜喜,刚伸出葱指做欲俯身扶直被娟美、丹灵踩倒的几株花叶,却见那羽状的小叶倏然闭合,连叶柄也慢慢垂下,犹如初涉人世的闺秀遇见心上人一般,忸怩而又娇羞不已的低垂下臻首。
这下,娟美、丹灵不由目瞪口呆,看看那片卷遮起草叶的花株,再看看面赛芙蓉桃羞李让的杨玉环,两人不禁眉开眼笑。
“瞧这些花儿,见了娘子,都自惭形秽,羞得抬不起头来了!”娟美嘴快的最先拍手称叹了声。
丹灵看在旁,见状,也忍不住附和道:“可不是怎地?陛下现下待娘子,可是恩宠备至!奴听说,早在东汉,有个名唤杜秀娘的,生的国『色』天香,有倾国倾城之貌,一日月下焚香,忽吹来一阵轻风,浮云遮月,便为后人传为‘闭月’之美誉!”
丹灵说的绘声绘『色』,仿若曾亲眼所见似的,直逗得杨玉环扑哧一笑。眼见杨玉环回眸一笑,越发百媚生,娟美嘻嘻笑道:“照你这般说,若是那杜秀娘有‘闭月’之美,娘子岂不也有‘羞花’之美?”
见丹灵与娟美一唱一和在那打趣不停,越说越上劲儿,杨玉环秀眸一瞋。当下就嗔怪道:“莫胡言『乱』语,净逞一时口舌之快!适才之事,可不许告与旁人,倘使传入三郎耳中,吾可不饶你二人!”
百花园一侧的宫道上,杜美人、郑才人正相邀从园外路过,巧不巧地刚好就听见了杨玉环主奴三人的说笑声。
近半年,杨玉环在宫中可谓盛名久负,更是深得圣宠,自杨玉环入宫。圣驾留寝在南熏殿就再未召幸过其她妃嫔,甚至连梅阁都被比了下去,只可惜无缘见识下。今日倒是无巧不成缘,杜美人与郑才人又岂会错失良机,两人遂循声步入园,只见杨玉环正俯身在园内一角摆弄蔫了一地的花株。
“这是哪个宫里的婢子,不成体统。见了杜美人怎地也不见礼?”郑才人与杜美人相视一眼,故作傲态对着杨玉环的背影就发难出声。
乍听身后有人问喝,杨玉环肩身一颤,看似受了吓,顾不及手上正扶立花株,忙不迭直立起身来。一见来人竟是杜氏、郑氏,这才桃面稍缓:“玉环见过杜美人,见过郑才人。”
年节宫宴上。杜美人、郑才人都有盛装出席,当时杨玉环服侍在李隆基身边,也曾上心留意过宫中的几个妃嫔,是以虽只有一面之缘,也认得杜氏、郑氏。今下杨玉环纵得宠。美名传扬在外,却无名分。尽管杜氏、郑氏不得圣心已久,却是正三品的美人、正四品的才人,再不济也是诞下了皇嗣之人,于礼杨玉环理当对其二人行礼。
见杨玉环也懂些礼制,杜美人面颜微展,敛了敛眉『色』:“本宫当是哪个宫里的婢子呢,不成想竟是太真娘子在这儿!”
杜美人刻意的将“太真娘子”四个字吐的极重,眉目间更是划过一抹不加修饰的不屑,这撺掇在杨玉环耳中,不由得分外觉得刺耳,但出于尊卑,仍是垂首又答了礼:“想是玉环惊扰了二位姊,玉环在此赔个不是。”
“太真娘子言重了!吾可担不起太真娘子赔罪!”郑才人拿帕子掩一掩唇,扫了眼跟在杨玉环身后的娟美、丹灵,高挑的弯眉一挑,都道有其主必有其奴,这宫外招入的宫婢就是没眼神劲儿,连基本的礼制都不知,不过,打狗还需看主人,眼下杨玉环可是李隆基心尖上的人儿,姑且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其等计较,也省却丢了份。
看着郑才人如此的逢高踩低,当面刁欺杨玉环,娟美禁不住心下来气,蹙眉就拉下了脸颜,要知时下连当今天子都宠着杨玉环,郑氏只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才人而已,却敢背着李隆基这般羞辱杨玉环,怎咽得下这口气。
瞅见娟美满脸的不服,杜美人计上心来,环睇几步外东倒西歪的几棵花株,眉心紧蹙步上前去:“这是谁人践踏的?可知这几株花儿,长得虽不起眼,往年可备受江梅妃怜惜,都不舍采折郭嘉最新章节!究是何人有这般胆儿,楞是踩的都凋了!”
一听杜美人这话,郑才人当即就转过弯来,晓得杜美人是借机刁难杨玉环主奴三人,以泄积压久矣却无处可发的怨恨之气,于是也十为忡惶的步向前两步,故作手足无措的看向了杨玉环:“适才这园中,可只有太真娘子……莫不是太真娘子……”
郑才人虽未把话说完整,杨玉环却是听得明懂,桃面一愣,虽说不曾听人说过此事,怎说杜氏、郑氏在宫中待的较久,许是真有一些事是其所不知的也未可知。转而又一想,倘若真如杜氏、郑氏所言,此事倒还不怎棘手,顶就回头登门梅阁与江采苹认个错即可,倒也算不上甚么大不了之事。
见杨玉环垂首在那无言以对,一旁的娟美、丹灵这会儿俱也不无担忡般不敢多吭一声,杜美人心下不由窃喜,眼前这事儿如若挑大了显然会把江采苹拖下水。不只如此,一旦此事闹大,日后杨玉环与江采苹之间势必也会日增嫌隙。对于杨玉环的入宫,江采苹摆出一副成人之美的气量,风头好事都让梅阁占尽,旁人谁都不落好,这回倒要拭目以待,看一看江采苹到底能忍耐到几时。
与杜美人交换个眼『色』,郑才人换以笑颜又道:“太真娘子也莫忡,江梅妃可是这宫中最心慈面善之人,以嫔妾之见,太真娘子素日里又与江梅妃有几分交情,今下又都是侍奉陛下的人,想是江梅妃断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儿与太真娘子伤了和气!”
再听郑才人阴阳怪调的从旁这一哂笑,杨玉环轻咬着朱唇,顿觉百般不是滋味。听杜氏、郑氏言下之意,江采苹是这宫中的大善人,就有着菩萨心肠,懿德懿容垂范万众,这宫里是无人能与之相媲美的了,就连李隆基,别看这些日子未摆驾梅阁,心中却是未曾放下过江采苹,连与其寻欢作乐时,都时不时的就说提起江采苹来,一个男人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屡屡口上说着心中还惦念着另一个女人,无疑最是伤人心。
察观着杨玉环面『色』变化,杜美人粉面缓一缓『色』,也温声宽解道:“郑才人说的极是,适才本宫一时心快口直,太真娘子莫往心里去才好。”
杨玉环依依垂眸礼了礼,并未答言,但听郑才人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先时杜美人不还说,要为公主采几朵牡丹?既由这儿过,嫔妾瞧着,那边的白牡丹开的极为盛艳,嫔妾陪杜美人过去折几枝儿。”
杜美人抿唇一笑,看眼杨玉环:“本宫便不扰太真娘子了,改日得闲,来本宫这儿坐坐。”
杨玉环垂一垂首,睹着郑才人与杜美人载笑载言的挽着臂腕步向一边去,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恨意。这花中牡丹,自大唐开国就被奉作富贵花,就如人间帝王一样,是花中之王,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山也不容二虎。
不几日,宫婢堆儿里就盛传起“羞花”的闲言碎语,正传的盛极一时,是日却有宫婢发现百花园之中有一小片花草竟不知被何人连根拔除掉了,光秃秃的映衬下片片花海里,格外的不和谐,有煞风景。
羞花的传言,自也传入梅阁,为此彩儿极其愤懑,直为江采苹抱不平。对此江采苹反却一笑置之,全未介怀,闭月羞花也好,沉鱼落雁也罢,中外古今,自古大凡与绝『色』的美貌佳人搅和在一起的人,往往弄得身败名裂,但尽管如此,男人仍对美人趋之若鹜,正如饮鸩止渴。有多少红颜,是可怜又可悲的,自以为得尽天下女人的娇宠,终其一生却是落得个红颜祸水的骂名,乃至是被后世嗤之以鼻的妖媚『惑』主的千古罪人。
这日,江采苹正倚阁茗茶,忽听阁外传来“圣人至”的通禀声,彩儿侍立在旁边,登时喜出望外:“娘子,陛下来了!”
江采苹不疾不徐的搁下茶盅,却未急于迎出阁门去恭迎圣驾,此刻已近日落时辰,圣驾挑在这时辰点驾临,可想而知,十有九成是有事而来。
换言之,现下还能劳驾得动李隆基移驾梅阁的,除却是为杨玉环的事,想必再无人有此本事了。说白了,若为杨玉环而来,鉴于近日宫中的流言蜚语,及时下的情势做推,估『摸』着是不可排除是有意晋封杨氏,欲将其正式纳入后妃之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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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径直步上阁阶,头戴通天冠,身边只跟了高力士一人。
江采苹候在阁内,盈盈一礼,但见李隆基此番驾临梅阁并未把杨玉环带在身旁,心下微微了然。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见,龙目微皱,执了江采苹的纤手一同步向坐榻:“朕怎地瞧着,这些日子爱妃越发清瘦了,可是下仆侍候的不周,有所怠慢?”
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江采苹凝眉浅勾了勾唇际:“陛下过虑了。”顿一顿,才又垂首道,“嫔妾自年前病了那一回,时觉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依依垂眸说着,潋眸一笑,“陛下难得来回,嫔妾自顾自净扫兴了。”
紧握下江采苹的纤手,李隆基微霁颜:“明日传召奉御,来为爱妃好生瞧瞧。”
江采苹莞尔端持过彩儿奉上的茶水,倒了杯清茶奉与李隆基手上:“嫔妾无碍,许是近些时日时气乍暖还寒,身上犯懒而已。日前张司医也才为嫔妾请过脉,说是多静养些日子便可。”
李隆基吃口茶,若有所思般略沉,朗笑了声:“张春怀倒是个着手回春的,朕当予以厚赏。”
年前江采苹偶感风寒,张春怀确实有苦劳,处事果断又干练,倒真不是个庸医风流特种兵。不过,事后云儿也曾如实告知江采苹,将曹野那姬亲送丹『药』一事原原本本的跟江采苹说过,是以,且不究那方锦盒中的丹『药』是否真就是甚么灵丹妙『药』,可祛百病能起死回生,在这件事上金花落也是有功劳可言的,也应是可嘉可表。
“先前嫔妾也有意重谢张司医,怎奈其都推拒了。只道是尽了其分内之责,不求旁的。”江采苹浅啜口茶,颔首搁下了茶盅,“嫔妾瞧着,陛下的精气神儿近来极好,神采焕发,玉环侍奉的可好?”
面面相对着江采苹的细声关切,李隆基突兀觉得有分愧怀,“嗒嗒”搅了两下浮在茶水面上的茶末,半晌似笑非笑。才沉声示向一旁的高力士:“去传司膳房,备几样糕点,朕今夜要留在梅阁。与梅妃对弈几局。”
“老奴遵旨。老奴这便去。”高力士立时满堆着笑意应了声,对李隆基要留寝梅阁自是满心的欢悦。彩儿侍立在旁边,更为喜上眉梢,若非天颜近在咫尺,非得拍手雀跃不可。毕竟,圣驾已有许久不留宿在梅阁。
“娘子,备糕点的事儿便交由奴吧!”彩儿心下一乐,喜笑着就步上前一步,“昔日陛下不是常说,梅阁庖厨的茶点『色』香味俱全?”
见彩儿自荐着。欢天喜地的就奔出阁门去,高力士请示一眼李隆基,自也乐得省趟腿跑。遂退后几步,侍候向一边。这话又说回来,梅阁的糕点做的也确是可口美味,为推陈出新,昔年就连司膳房都时常来讨教。只不过这三五年。江采苹甚少再翻花样为李隆基下厨弄美食了罢了。
对于彩儿的热忱,江采苹也未多作它言。只待彩儿退下后,才含了笑,道:“嫔妾身子抱恙,夜里怕是服侍不了陛下。陛下若只意在让嫔妾陪侍着博弈两局,嫔妾尚可尽合陛下心意。”
江采苹此言一出,高力士顿觉心头一沉,听江采苹言外之意,可是又在往外推李隆基。这宫中,哪个女人不在绞尽脑汁的筹谋着如何盛宠集身,偏就江采苹一而再再而三的净是与人两样,圣驾驾临非但不高接远迎,不想方设法的留住李隆基,反而屡屡推撵。
反观李隆基,倒未恼怒:“爱妃不希朕来?”
“陛下这般说,可是折杀嫔妾了。”江采苹面靥温婉,擢皓腕为李隆基蓄满了杯中茶水,顿一顿,方轻启朱唇道,“嫔妾巴望着能尽心侍奉陛下,奈何身子不适,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扫陛下的兴。”
盱睇江采苹,李隆基拊了拊掌:“听爱妃言下之意,朕,岂非是个只顾贪欢的无道昏君?”
四目相交,江采苹低头浅笑,笑靥如花:“陛下是要问罪嫔妾了?”
看着江采苹的如花笑靥,李隆基忽觉江采苹竟是笑的那般凄苦,自从皮罗阁进献曹野那姬入宫,打从那年起江采苹就年愈待其冷淡,而自打杨玉环从太真观进宫来,这大半年里江采苹越发托病闭门不出。
四下静极一时,高力士静听在下,此时此刻当真是为江采苹干着急不已。身为后.宫妃嫔,应从步入宫门那日起早就该明晓这圣宠有得便有失之理,自古帝皇更不是哪一个女人可独占的,今下江采苹如此的拒李隆基于千里之外又是何苦呢。
“罢了,且不说这个……”龙颜片刻凝重,才又霁颜道,“朕今日过来,原是有一事要与爱妃商酌。”
李隆基不予追究,江采苹遂也展颜道:“说来巧了,这几日嫔妾寻思着,也正有一事想请奏陛下。”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端起茶盅吃了口茶:“如此,爱妃先说来一听。”
“那嫔妾便直言了。”凝目李隆基,江采苹略顿,方又不轻不重道,“当日陛下由太真观起驾回宫,因顾及嫔妾抱病在榻,想嫔妾身边多个人照拂便允了太真娘子一道儿进宫来,时,玉环在宫中也待了半载了,且不知陛下欲作何安置?”
江采苹并未问究李隆基这半年里把杨玉环养在南熏殿日夜宠幸的事,却把当初杨玉环随驾进宫归咎于己身上,纵便李隆基带杨玉环进宫明摆着就为寻欢作乐,江采苹也全未从中置喙半句,如此一来,更让李隆基听的颇觉愧欠江采苹的识大体球在脚下最新章节。
“爱妃意下为何?”先时摆驾梅阁之前,李隆基虽未料及江采苹会先提及事关杨玉环的事,但这会儿既说及,倒也省却其难启齿了。
迎对着李隆基不无闪烁的目光,江采苹依依低垂下臻首:“嫔妾身为后妃之首,陛下是嫔妾的天,凡是凡事但凭陛下做主。”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大可用不着再隐约其辞下去,然而,在后人的笔下,杨玉环是为大唐由盛转衰的一大祸水,有贼心偷吃就该有胆量承担,江采苹绝不至于气量大到会为李隆基担下这个罪名。倘使李隆基真对杨玉环情有独钟,今时决意将杨玉环继续留在宫中,或是晋封贵妃,待到它日安史之『乱』爆发,便要为今日的情孽交缠一力承担。
天命不可违,历史更不容篡改,正因此,江采苹才不闻不问杨玉环待在宫中这大半年所生出的情势。入宫这**年以来,江采苹也早已安于天命,是故才可看淡这人世间所谓的权宠,不与任何人去争一时之高低。试想,就连诸如武贤仪那等心狠手辣的女人,江采苹都可不与之计前嫌,即便早知杨玉环往后里势必会是自身在这宫中最不可小觑的劲敌,难不成杨玉环还能干出比武贤仪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恶毒之事,纵使是再怎样歹毒想必也不及当年被武贤仪谋害掉江采苹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更令人恨之入骨,是以,江采苹一味的避宠所为的也只是来日不被人伤的体无完肤,伤无可伤。
往狠里说,在这宫中,恩宠还不及一日两餐来得实在,可图个长久。长痛不如短痛,一朝看开了,也就不值得再为这个去自苦,去作践自个。
好半晌相对无语,李隆基才龙目一皱,又开金口道:“爱妃自入后庭,敬谨夙著,幽闲表质,柔顺为心,寔惟通典,宜遵旧章,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朕,已决意明日早朝,便颁下敕令,晋封爱妃为皇后。”
高力士心下抑制不住的一喜,之前来时是知道李隆基是为赐封杨玉环而来,这两日杨玉环在李隆基面前动不动就梨花带雨,晌午才由娟美口中得知,前几日陪着杨玉环游园时有在百花园遇见杜美人、郑才人的事。其实李隆基早有耳闻“羞花”的事,这两日不过是佯作不知情,怎奈今个杨玉环又声泪俱下的央恳李隆基恩准放其出宫,趁早打发其回去太真观长伴青灯古卷了此残生,也免了遭人异议受尽人白眼相向指手画脚,无奈之下李隆基这才移驾梅阁来。
早年李隆基也曾有意封江采苹为一国之母,却被江采苹婉拒了,今刻李隆基又旧事重提,高力士怎不欣喜,身在这深宫之中,若说恩宠靠不长远,那权势少不得须是争上一争,否则,权宠两不得两头都占不着又当何以立足。只是,不知江采苹今时又是否会欣然接纳这份无上的荣宠。
高力士正暗暗喜中有忧,只见江采苹已是移下坐榻,垂首礼道:“嫔妾何德何能,岂敢忝居中宫之位。若陛下有心封赏,不如便晋封姊为‘淑妃’,姊禀训冠族,训彰礼则,习礼流誉,镜图有则,且为陛下诞有一公主,十余年如一日侍奉陛下周勤,于情于礼也该晋位了。”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龙颜微沉,似有凝重之『色』,高力士静候在下,同是忍不住在内里深深惋叹了声,看来,江采苹当真是心死了。
阁内好会儿沉寂,李隆基才前倾了倾身,扶了江采苹直立起身来,龙颜却仍有分不可捉『摸』。
看眼李隆基,江采苹就地又礼道:“嫔妾还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见李隆基默声轻抬了下手,才又敛『色』续道,“嫔妾瞧着,近些时日有玉环服侍在陛下身边,陛下显是龙马精神海鹤姿,恕嫔妾直言,玉环虽非出自门袭锺鼎之家,但也不失为婉顺知礼,时,既与寿王了断了夫妻情义,安身立命在太真观,陛下这般留着其在宫中总不是个长远,备职后庭升做女官似也不合矩。兹事体大,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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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阁出来,李隆基徜徉若失在梅林,延伫不决在宫道上,良久的的彷徨失落。
看着李隆基似有恍惚,高力士挑灯趋步在旁,丝毫不敢懈怠,唯恐稍不留神儿李隆基再有何闪失。
江采苹终归还是未把圣驾留在梅阁,此刻都已近亥时,好在今夜还有高力士随驾在边上。先时在梅阁,李隆基与江采苹边茗茶边博弈,也算其乐融融,高力士本以为今个晚上江采苹怎说也不会再将李隆基往外推,毕竟这会儿时辰已是不早,不成想对弈了五局之后江采苹却起身将李隆基恭送出阁。
这刻钟各宫各苑几乎都熄了灯,高力士跟随李隆基一步步踏在青石道儿上,四下安寂至极,突兀觉得这三两年李隆基纵有千般不是,可江采苹今夜也不该不留驾就寝在梅阁。在御前侍候了大半辈子,高力士从未见过李隆基何时跟眼前一样如此的孤寂过,一代帝皇,英明神武,此时却像个有家不能归的浪子,着实令人心酸。
“陛下,起风了。老奴侍奉陛下早些回南熏殿可好?”转过百花园,高力士紧走两步,从旁请示道,明日一早李隆基还要上早朝,再茫无方向的晃悠下去,只怕翌日朝堂上龙体倦乏,体力不支。
李隆基沉默着又往前踱了十几步,忽听一阵歌舞声由宫城西首传来,再细一听,又隐了下去。
见李隆基倏然止步,高力士屏息凝神,随之陪着停下脚,不一会儿但听又飘来一小阵儿歌舞声,细细循声听去,才知这声音竟是由金花落传出的,不是旁的。却是早两年夜夜接天晓的踏歌。
眼见李隆基提步向金花落,高力士心下微沉,忙不迭亦步亦趋在后。当年曹野那姬得以被招入后.宫,除却是看在皮罗阁的人情面子上,一个南诏的舞姬之所以也能在宫中讨得两年之久的圣欢,究其魅力实在于李隆基对曹野那姬的踏歌有着极浓的雅兴,而自打曹野那姬诞下小公主以来的这两个年头里,因小公主生不逢时,尚在娘胎里时就天降大旱,降生之日却又天降大雨。旱涝之灾交接以致南北颗粒无收,因时及人,是以小公主打一出生就给冠以不祥之人的加冕。自那时起,曹野那姬母子二人既未能母以子显亦未能子以母显,连带踏歌之欢也在宫中日渐消了声。
待步入金花落,高力士刚要上前通禀,李隆基却抬手示下高力士退于一旁。金花落殿内还掌着灯,声声踏歌的舞声正激『荡』在殿内,烛笼倒映在窗棂上一个个连臂投足的曼妙舞态,依稀让人回想起当年曹野那姬被皮罗阁进献入宫那日,在花萼楼罗衣从风长袖交横一舞连袂舞的风姿。
伫立在殿阶下,李隆基不由听得有些入『迷』。蹁跹舞姿交映在窗影上,犹如夏日里翩翩起舞的蝴蝶,流动绵延。撩人心弦,颇存遐想。
歌舞沁人时分,只听“哎呀~”一声娇稚的轻呼声,殿内的踏歌戛然而止,紧就响起一叠声的关慰:
“虫娘横扫千妞最新章节。可有伤着……”
听着殿内『乱』作一团,李隆基皱一皱眉。大步步上殿阶,高力士连忙跟于后,推开了殿门,但见殿内曹野那姬正蹲着身,满脸焦切的在为刚刚一个重心不稳崴了脚差点扭伤了脚踝的小公主轻『揉』着玉足。
忽听门扇被人从外面向里推开,曹野那姬愕然侧首向殿门方向来,当看见竟是李隆基步入殿内的那一刹那,主奴三人一时皆怔愣在原地。
负手环睇殿内,李隆基径自步向摆设在殿内一角的坐榻,龙目微皱着一甩衣摆,于坐榻上倚坐下了身:“朕,适才由外头路过,听见里面的歌舞声,便过来看看。”
看着李隆基坐在那似有分不自在,听似是在喃喃自语般,曹野那姬这才就地行了礼,看似也才回神儿似的:“不知陛下驾临,嫔妾参见陛下。”
氛围有些凝滞,僵结的使人窒息,李隆基抬一抬手,示下起见,凝睇身着着一袭曳地翠裙偎在曹野那姬身后小脸尽是畏怯的小公主,干咳一声,越发直觉刚才不该一时冲动之下就入殿来。
见李隆基看向自个,小公主貌似惶恐的后退了退,躲身在曹野那姬身后连小脸都不敢再『露』出来。
睇眄小公主来不及收回而『露』在外的裙摆一角,李隆基拊了拊掌,略沉,尽可量放宽声的沉声朝小公主招一招手:“过来。”
虽说李隆基的声音已是放到再轻柔不已,但在小公主听来,却仍是带足了威严,紧攥着曹野那姬衣襟的小手显是哆嗦了下。自小公主诞下,长及这般大,直到今日也只不过见过李隆基三面而已,初见那回还是在襁褓之中不记事时候,对于面前这个身居万万人之上的父亲,有着说不出的敬畏疏远。
察觉到小公主的反应,曹野那姬回身抚一抚小公主的发额,俯身与之附耳了句甚么,才见小公主低首提着衣摆,朝李隆基步近了两三步。
父女二人近距离面面相对着,却是好半晌两无言,李隆基欲抬手捏下小公主的粉颊,不知何故却又手上一僵,片刻,才睇目小公主半掩在裙摆下的赤足,微霁颜道:“这脚,有无大碍?”
反观小公主,面对着李隆基,晶亮的眼底也始终未流『露』出孺慕之情,甚至连半点的亲近之意都看不见,只低垂着面首摇了摇头,那感觉,十为的乖张。
见状,曹野那姬步上前一步,垂首礼了礼:“陛下既为踏歌而来,倘使不急着走,便让嫔妾再为陛下舞上一曲,以慰圣心。”
盱睨曹野那姬,李隆基尚未表态,但听曹野那姬身旁那名常被唤作春香的侍婢紧声又『插』言道:“陛下,公主的舞技,这一年也大有长进呢!”
李隆基龙目一皱,不觉已是眼角带笑看了眼身前的小公主,默声恩允下曹野那姬主奴所请。
曹野那姬依依垂首一礼。牵过小公主的手退向殿央,母女俩穿着一『色』的翠裙,回首抛袖,手足并重,指顾应声,霎时轶态横出瑰姿谲起,委蛇姌袅云转飘忽。
别看小公主尚未髫年,在歌舞上却颇有天赋,深得曹野那姬真传,一举手一投足煞是有模有样。可见也未少下苦功夫。
至于曹野那姬,也不再似前两年那般带刺,都道生养过的女人会变得温婉。曹野那姬这两年却也被这宫闱磨平了棱角。
次日,南熏殿。
杨玉环正对镜梳妆,丹灵侍立在一旁,正为杨玉环理花钿,却见娟美急匆匆由殿外急奔入:“娘子。大事不妙!”
丹灵手上一抖,杨玉环的娥眉登时被画歪,螺子黛“啪”地一声响掉在地上血天尊全文阅读。这下,杨玉环不由扭头嗔了声贯日只会一惊一乍的娟美:“这一大清早儿的,作甚这般急急呼呼的,怎地便没个沉重样儿!”
被杨玉环当头呵斥。娟美不无委屈的埋下首,极小声嘟囔了声:“奴又不是成心的……”
接过丹灵捡拾起的螺子黛,杨玉环对镜又画了画眉。从铜镜里睨一眼娟美,问道:“今儿早让你拿翼善冠为陛下送去,可送达梅阁去了?”
一听杨玉环问及,娟美立刻又满为愤懑的唉声叹气道:“娘子,奴正为这事儿气着呢!”
杨玉环秀眸一瞋:“究是怎地回事?莫非未赶上上朝?”
娟美气呼呼的瘪一瘪嘴。才回道:“娘子有所不知,昨夜陛下并未宿在梅阁。”
杨玉环眉心一蹙。昨日李隆基可是当着其的面说是要移驾梅阁,去与江采苹说一说要封赏其个名分的事,难不成李隆基是在诓唬其。
见杨玉环花颜一黯,娟美看眼丹灵,悻悻的说道:“奴听小夏子说,昨儿陛下去了金花落!”
“金花落?”丹灵一愣,看看杨玉环,再看看娟美,迟疑道,“奴听这宫中的婢『妇』说过,金花落是曹美人的地儿,那些婢子都说,曹美人是南诏的舞姬,不过在娘子入宫前一年,听闻其便失宠了呀,怎地今下陛下又……”
杨玉环葱指一收,把手中的螺子黛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螺子黛直硌得掌心隐隐泛痛。今日是朔望之日,早朝须戴翼善冠,昨个李隆基是头戴通天冠从南熏殿离去的,今晨五更,听见早朝的钟鼓声响起,杨玉环自知李隆基多半不会再折回南熏殿更衣,遂交代娟美取了翼善冠赶紧地送去梅阁,以便李隆基上早朝,还再三叮嘱娟美路上莫耽搁腿脚偷懒以免耽搁了时辰,不成想李隆基昨夜竟留寝去了其她女人那里。
心下气闷着,杨玉环侧过身,压着怨尤之气对照铜镜再画眉时,晃神间手上的力道一个拿捏过力,楞是把眉梢给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来,只觉眼角上方一痛,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见杨玉环气恼的一把将螺子黛甩出手掷向地上,丹灵心头一颤,慌忙奔过去又捡起来:“娘子莫气了,少时待陛下退朝,到底怎回事,一问便知。”
“还有甚好问的?”娟美不屑的撇一撇嘴,犹不自觉自个此时是在火上浇油,只顾着一吐为快,依在絮叨道,“亏得今早奴在半道上碰见了小夏子,把翼善冠交予其转呈陛下,不然,奴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丹灵连忙从背后拽了下娟美,连连使眼『色』,示意娟美莫再多嘴下去。
凝视眼镜中自己的眉眼,杨玉环顿觉从未有过的烦闷不已,二话未说起身就从妆台前站了起来,冲着卧榻步去。
眼见杨玉环竟收拾起衣物来,丹灵忙步向前:“娘子,娘子这是作甚?”
娟美微微一怔,立时凑了过去:“娘子可是做欲回太真观?奴早便想回观中,待在这宫里,那般多的规矩礼制,着是腻烦……”
“说甚呢?”未容娟美把话说完,丹灵就紧蹙眉打断了娟美的话,眼下还未弄清个中原委,若是一走了之岂不正中旁人下怀,可不是赌气之时,再看杨玉环,已然梨花带雨,坐在榻上掩面轻啜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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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朔望:即初一、十五。唐时,朔望之日早朝,帝皇多服用翼善冠。而通天冠是皇帝冬至日受朝贺、平日上朝以及在后宫燕居时所佩戴。
2螺子黛:是古时与石黛、铜黛、青雀头黛一样女子用于画眉的一种材料,产自波斯,隋唐时盛行一时,又称“石墨”、“画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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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刻,娟美与丹灵急切的敬候在南熏殿,企盼着圣驾能早些退朝,以安抚哭了一个早上的杨玉环。
若非丹灵竭力好言相劝,想是杨玉环这会儿已是回去太真观。看着杨玉环秀眸哭得像两个核桃般红肿,娟美直在那皱着个眉头走来走去,左等右等偏就眺望不见李隆基的龙辇行来。
看眼也越发等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杨玉环,丹灵上前拽住一个劲儿在门前晃来晃去的娟美,嘘声示意娟美好生侍立在一边,再由着娟美在眼前晃悠下去,非把人晃晕了不可,只会让人心燥不安。
殿外的日头,早就日上三竿,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娟美是再也耐不住『性』子老实巴交的站在那侯着了,刚欲啐叨,这时,远远地却见高力士压着碎步朝南熏殿方向走来,娟美立马欢跃的报知杨玉环:
“娘子,奴瞧见高给使朝这边来了九星天辰诀全文阅读!”
杨玉环登时心头一喜,起身迎上前两步却又脚下一滞,桃面泫然欲泣着回身坐回了原位。平日里高力士可是步步跟在李隆基身边的人,这刻既望见高力士过来,想必李隆基也已下朝,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待会儿还须问个明白才是。
丹灵自晓得杨玉环起来又坐下是为何意,遂拉过娟美,毕恭毕敬的站向一旁,眨眼的工夫,就见高力士疾步进殿门来,二人于是从旁缉手施了礼。
高力士一入殿,一眼就看见杨玉环正侧着身坐在坐榻上,四下的气氛也有点诡异,遂满堆着笑脸拱一拱手,道:“老奴在这儿给娘子道喜了!”
杨玉环心下一动,眼波流转,但见有且只有高力士一人进来。李隆基并未一道儿回来,面靥又是一黯。
“阿翁可是在说笑?娘子何喜之有……”娟美听在边上,忍不住没好气儿的啐了声,丹灵赶忙从后拽了拽娟美衣襟,点醒其莫不分时候净是胡『乱』多嘴。
今下两人虽都是宫婢,娟美却与丹灵不同,丹灵自小双亲早亡逝,为葬双亲卖身于平康坊给人当使唤婢奴,在庖厨干些粗活,若非那年失手打伤了酒客。趁夜逃上山从此被李持盈收护在观中,恐怕早就被活活打死小命难保,而娟美虽也是丫鬟命。却是寿王府的家奴,又一直跟在杨玉环身边,说来要比丹灵好命的多。不同命,也就造就了不一样的脾『性』,年节过后的正月里。当李隆基遣人去太真观传召娟美、丹灵入宫陪侍杨玉环时,丹灵本欲留在观中,自知宫中多是非,奈何杨玉环早有言在先,不只是招娟美一人进宫,顾念杨玉环在观中也曾有恩于其。丹灵这才奉旨入宫服侍在杨玉环左右。
对于娟美的冲撞无礼,高力士看似并未以为意,只陪着笑站在那。并未急于作释甚么。圣贤早有云,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何况这趟差事原就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早先由兴庆殿受命来此回报时,高力士就已看巧了杨玉环多半会为昨夜之事闹情绪。果不其然,连娟美都敢有恃无恐的大呼小叫了。
见状,杨玉环步下坐榻,泪盈盈的蹙眉向高力士礼道:“阿翁,陛下还未下朝麽?”
见杨玉环步过来,高力士才微躬了躬身:“适才早朝已退,陛下现下正在勤政殿与李相、裴侍郎等朝臣商议朝政,为免娘子担挂,故命老奴前来知会声,今日陛下有诸多政事与朝臣商议,怕是腾不出空儿召娘子用膳了……娘子这娇娥……”
杨玉环擢葱指遮一遮先时因画眉擦破了皮的眉梢,桃面一晒:“今儿早玉环对镜梳妆,不留神儿弄伤了眼眉……”故作窘困的笑着,话锋一转,“阿翁适才说?”
高力士怀持着拂尘,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满堆起笑脸拱手道:“老奴是来跟娘子道贺的!今日早朝,陛下已当庭下诏,允兹令典,册封娘子为‘贵妃’,择日册封典礼!”
看着杨玉环一时间像极喜极而愣,连谢礼都忘却,高力士又躬身拱一拱手:“老奴在此,先行跟贵妃道贺了!”
娟美与丹灵相对一眼,更为大喜过望,也顾不上甚么礼制,当下就奔上前又『插』了嘴:“陛下真封娘子为‘贵妃’了?”
“老奴岂敢假传圣旨?”高力士笑呵呵的环了目娟美、丹灵,旋即对着貌似陷入惊喜之中仍未回过神儿的杨玉环躬身礼道,“贵妃若无它吩,老奴还需赶去淑仪宫、金花落下圣敕,先行告退。”
杨玉环花颜微怔:“怎地阿翁还要赶往旁处?”
高力士就地毕恭毕敬的回道:“回贵妃,今儿早朝,陛下还晋封了皇甫淑仪、曹美人二人,晋位‘淑妃’、‘婕妤’。贵妃与皇甫淑仪、曹婕妤的册封大典择在同一日『操』办,此事已交由中。”
“淑妃,曹美人?”杨玉环笑靥一僵,似有迟疑道,“那,姊呢?陛下有未晋封姊?”
高力士故作微愣之余,才恍然道:“贵妃是说江梅妃?今日朝堂上,陛下并未晋封江梅妃穿越到男子军校的女人。”顿一顿,又拱手道,“想是这两日,宫中绣坊会奉旨来为贵妃制备钗钿礼衣,以备行册礼,贵妃可要仔细些,老奴先告退。”
杨玉环佛手抚一抚额际,朝着高力士回以嫣然一笑,自解高力士是在提醒其近日莫再有损容颜,毕竟,册封之礼在即。
目注高力士恭退下身,退出殿门外去,杨玉环昂首立在那,似有所思。娟美却迫不及待地在旁喜笑颜开着念念有词道:“娘子,陛下要封娘子为‘贵妃’了!唉,看来陛下待娘子,端的用情至深呢!娘子往后里便是贵妃了,贵妃……江梅妃是‘梅妃’,娘子的‘贵妃’听似可比‘梅妃’还要显贵!”
丹灵轻拽下口无遮拦的娟美,盱目殿门外,有道是隔墙有耳,其与娟美虽说进宫为婢才不过个把月,但也看得出江采苹在这宫中可是尽得人心,此处又是南熏殿,是李隆基平日里退朝歇息之处,娟美这般的口不择言,倘使被何人窥听见传到江采苹耳中去,只怕会闹出不小的风波。
须知,宫中最忌讳的就是攀比,不管是权位亦或是恩宠,而占尽权宠的人未可知就不是树敌最多的那个,譬如时下的杨玉环,就像刚才娟美所言的,之前只是圣宠集于一身,由今日起却是权宠俱盛,不止于此,恐怕更会成为旁人眼中欲拔除之才后快的眼中钉。
睇睨娟美,杨玉环回身步向妆台,对着那面铜镜照拂着如花面颜,好半晌凝视,索『性』拔除淡眉,刮净额『毛』,以螺子黛复叠出青黑『色』重描出两道如烟黑眉来,一改宫中青黛眉的画眉之彩,乍看却也亮眼。
“娘子,这是作甚?”拈起一根根杨玉环刮拔下的眉『毛』,娟美有些不忍的问了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难想象,这该有多痛。
杨玉环却未理睬娟美,抬手又在眉梢擦破的地方描了艳『色』的额黄,斜红如晚霞,朱唇一点桃花殷,佛妆翩翩一撇,衬着黑烟眉,尽展风流。
望着映于铜镜中的杨玉环的妆容,丹灵只觉眼前一亮,在这宫中,随处入眼的尽是参比照江采苹的淡妆,眼前杨玉环的花钿红妆宛似三月里的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极其惹人眼。或许也只有敢于打破陈规如此的与众不凡,才会受人竞相追捧,百看不厌弃。
晋位一事,杨玉环不曾奢期可册封个高于江采苹的妃衔,原只抱一线希望罢了,未期李隆基竟肯封其为贵妃,不言而明,江采苹少不得从中劝谏了些甚么话,对此杨玉环不无感怀在心,然而,除却其,李隆基余外还晋封了其她妃嫔,尤其是金花落的曹氏,这让杨玉环越思量心下也越觉憋气。
倘若受封的是江采苹,许是杨玉环不觉得有多吃味,甚至甘之如饴,更是心甘情愿,但对其她人晋位,杨玉环却倍觉不是滋味,早年在寿王府,其无福享受身为一个女人被男人宠爱的那种幸福感,倒未少见惯李瑁左拥右抱与她人风流快活,而今天可怜见,得以入宫伴驾,感沐圣宠,才日见被人宠在手心上的优渥,却又有人抢着出头恨不得与之分宠怎不叫其忿忿不平。
在杨玉环觉来,若是江采苹容不下其,又何必假惺惺的接纳其,在御前做足了戏做尽了好人,其只不过想有个男人疼惜,原无意于与人争权夺宠,怎奈世道如此,不论身在何位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若一如当初那般委曲求全,逆来顺受,难保它日就不会重蹈覆辙。倘若与李瑁的情深缘浅与人无尤,从今而后在这深宫之中,有朝一日若再被休,又当情何以堪?待到那时,纵便天下之大,又该迁往何处苟全?
女人不狠,便做定人刀俎上的鱼肉,要怪只能怪,这座皇宫,远比侯门更步步惊险。事已至此,既已走到这一步,也就再无回头余地可言,唯有争上一争。至于江采苹,既要扮演有气量的那人,自以为是上德若谷,杨玉环自认,其也绝不输人一筹,大不了也与人平分一半秋『色』,后.宫三千佳丽,可不只有皇甫淑仪、曹美人那两个妃嫔,威『逼』利诱之下,愿者上钩,自有同气连枝者可结交,届时,势必不愁盖不过人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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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杨玉环为“贵妃”及晋位皇甫淑仪、曹野那姬为“淑妃”、“婕妤”的制书很快就晓谕六宫,昭告天下,不日就『操』办了晋封大礼。
由高力士口中得悉,是江采苹在御前谏言,己身才又得以晋位加封,皇甫淑仪自是对江采苹日愈亲厚,两宫走得也越发近起来。至于曹野那姬,亦自知今下的晋封不仅是凭靠了那夜圣驾留寝在金花落观看了一宿的踏歌之舞,若非年前江采苹染疾其亲自献奉上那粒丹『药』,不见得圣心就会宽宥其与小公主母女二人。
其实,曹野那姬之所以肯献『药』,也不全是只为挽回圣心,实也意在还江采苹一个人情。毕竟,在去年武贤仪威『逼』霓儿、春儿在小公主汤食里下毒一事上,金花落确是欠下梅阁一个极大的人情,或者说,是被梅阁抓住了一个把柄在手上,只不过江采苹未把事儿扯大罢了,这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落人口实的感觉并不好,不亚于被人安了一颗定时炸弹埋伏在自个身旁,是故曹野那姬才决意与江采苹两不相欠。虽说如果当日江采苹渡不过那一关对金花落来说更为大有裨益,甚至可以说是永除了后患,但照江采苹当时的病势,曹野那姬深知不过是偶感风寒,江采苹还不致以一命呜呼掉,即便其不献上那方锦盒中的丹『药』,江采苹也顶就是在病榻上多躺几日而已,索『性』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才不失为是一举两兼得,才是明智之举,而照今时的晋位来看,当日其也确实是做对了。就算它日又有何人重翻旧账,只要江采苹不吐口,曹野那姬便可保全自身和小公主。
宫中情势日见分立,而天宝五载这一年。不管是之于后.宫,还是之于前朝而言,都是个多事之秋。
正月上元节,风清月朗,长安城又迎来一年一度的三日灯会,处处张挂起彩灯,上祈天意,下护苍生,火树银花。
去年望夜,花市灯如昼。今夕的放天灯,盛况更可谓空前,所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簇之为花树,“花萼楼门雨『露』新。长安城市太平人。龙衔火树千灯焰,鸡踏莲花万岁春。”,元夜踏灯,最富情致。
灯市上,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杂耍台下,李亨带着孙儿李适在看台上艺伎卖艺。正看得热闹,不远处韦坚刚巧由此路过,看见李亨在前。遂上前寒暄。
自天宝元年三月,韦坚因开渠凿潭引通漕运有功擢升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后又升兼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等使,并兼御史中丞,承恩日深。这两三年可谓步步高升。现下李亨是为大唐的皇太子,与韦坚原就有一层姻亲关系。今夜在闹市不期而遇,少不得要问候应酬几句。
御街两廊下,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韦坚拱一拱手,欲邀李亨移步酒肆一坐:“今儿城中放夜,某做东,相请太子殿下去吃上几樽美酒我们是兄弟最新章节!”
韦坚乃韦氏兄长,这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李亨忙拱手回了礼:“今儿个出府游玩已多时,少时还需送适儿回府,吾便不奉陪了。待改日,吾定备筵席,与阿兄一醉方休。”
李亨婉辞着,抬手轻搭上正随着四周不时在为台上杂耍拍手喝彩的人群也欢腾不已的李适的肩头,见状,韦坚略一思,也未强人所难,陪在旁边观赏了小会儿:“也罢,某还有事在身,便不多作陪了,先行一步就此别过,改日再叙。”
李亨又拱手还了礼,白日在宫宴上吃酒吃的原就有点微醉,宴散后李俶携妻子后脚又跟来东宫礼拜,若不是李适缠磨在李亨身后非认准了要其这个做阿翁的今夜带同游街,李亨这会儿早该寐下,本来只应承下带李适上街来买几盏彩灯,不成想楞是被李适牵着手一路走马观花下来,已是离府甚远,巧不巧地在此又碰见韦坚。李亨自晓得这酒自是不能再去吃,沈珍珠此刻还陪坐在东宫与韦氏说话,李俶也正与李僩、和政、永和坐着聊家常,还须早点回去以便李俶、沈珍珠稍晚些时辰领李适回去广平王府。
辞别李亨,韦坚却是一路向西,赶往崇仁坊赴约,白日宫宴上,便与皇甫惟明相约在崇仁坊的一家酒肆说好结伴夜游。
李亨与韦坚在市井之中虽只是匆匆一遇,这一幕却被李林甫的爪牙在人群中窥探见,火速报达李府。
平康坊,李林甫倒背着手立在厅堂,听过耳目的通报,默声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转进后院的月堂。
顾名思义,李府的月堂,是座形似偃月的偏堂,于正堂后所别创的一堂,制度弯曲,有却月之形,是以名曰“月堂”。每逢朝中有事,李林甫都习惯闭门在月堂中静思,尤其是欲排构与其同朝为官的某个大臣时,自身居相位以来,近年为排除异己,可未少坐在月堂中沉思,苦思冥想打压异己的种种计策。
一旦李林甫闭门月堂,朝中势必将有人大祸临头,这在百官中也早就不是甚么隐秘。而今番李林甫决意对付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现任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的皇甫惟明。
皇甫惟明本是镇守边疆的边将,自开元十八年至今,屡战屡胜吐蕃大军,早年先因功任左卫郎将,开元二十年三月,摄侍御史,充长春宫使,后又任司农少卿,开元二十五年七月,任检校司农卿,开元末年,就出任了陇右节度使。天宝元年十一月,吐蕃大军进犯陇右地区,皇甫惟明立即率军迎击,大获全胜,十二月二十七日,吐蕃大将莽布支再率三万余人马,与之部交战,唐军先锋骑将王难得率先出阵,与吐蕃赞普之子琅支都交锋,琅支都被其枪挑于马下,吐蕃军阵脚大『乱』,皇甫惟明趁机指挥唐军乘势掩杀。斩获敌军五千余人。
不久,皇甫惟明便发现吐蕃军每次进犯陇右地区,都以洪济城为前哨阵地,遂决心除去这个隐患。天宝二年四月,皇甫惟明故亲自率领兵马自西平郡出发,长途奔袭,推进千余里,向驻守洪济城的吐蕃军发起进攻,由于唐军远道而来,出其不意。很顺利地便占领该城。是以在天宝初年,因李隆基喜好边功,边帅常以抗击吐蕃有功而获官爵。皇甫惟明就是其中之一,年节前进京献俘,便被封赏为鸿胪卿,又官升一级。对此,李林甫要比任何一员大臣都要了如指掌。其与皇甫惟明,一文一武,原本也井水不犯河水,怎奈皇甫惟明今年入朝后竟对李林甫年愈专权显『露』出诸多不满,就在月初还上呈奏本奏请李隆基罢免李林甫在朝任职,请奏刑部尚书韦坚有宰相之才。应启用取而代之,李林甫得悉此事后,就已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是故才命多年培植在府上的爪牙暗中密切留察二人的一举一动,而今夜既有爪牙撞见皇甫惟明与韦坚在夜间相约,私相往来,缺水给了李林甫可乘之机。
三日上元节一过。兴庆殿早朝上,文武百官齐集一堂。李隆基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端坐在御座之上,龙颜异常的凝重。
朝堂下,御史中丞杨慎矜正以韦坚乃皇亲国戚,不应与边将“狎昵”为由,一本正经的出面弹劾韦坚。众臣立时唏嘘一片。
察颜观『色』着天颜,李林甫心下不由暗喜,深知权臣之间的结党营私可是历代帝皇最忌讳最深恶痛绝之事,也正因此才连夜找了杨慎矜秘密商议,以此为由当庭弹劾韦坚,意在一箭双雕巫道杀神。
杨慎矜乃隋炀帝玄孙,沉毅有材干,任气尚朋执,勤恪清白年渐甚承恩顾。天宝二年,时李林甫握权,杨慎矜以迁拜不由其门,惧不敢居其任,固让之,因除谏议大夫,兼侍御史,若非近两年韦坚日见权倾宰相之势,李林甫还不至于笼络杨慎矜,复擢杨慎矜为御史中丞,因利而交。
“启禀陛下,早在开元十七年,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率兵攻占下石堡城,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却因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不思防务,石堡城失陷,鸿胪卿皇甫惟明进至石堡城,急功近利,只顾攻城,损兵折将,一胜一负,兵家常事……”说到这,李林甫一顿,顿首在下,“但在开元十八年时,吐蕃蕞尔小国,并不足为患,乃是皇甫惟明向陛下面陈与其和亲之利,而今才养虎为患。”
李林甫此言一出,诸臣越发窃议起来,尤以朝中文官为甚,近年镇守边塞的边将仰仗着战绩,日愈跋扈,每到朝参之日就对文臣耀武扬威,嗤之以鼻,文臣武将之间已渐生嫌隙,趋近水火不相容地步。
看着龙颜微沉,李亨、韦坚、皇甫惟明等人立在一旁,皆面『色』微变,着实未料今晨来上朝,竟会遭李林甫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算计,当真是防不胜防。
皇甫惟明看一眼韦坚,上前一步,肃拜在下:“回陛下,上元夜臣有约韦尚书踏灯,确有其事,但并非如杨御史所谗言的,欲结谋何事,还请陛下明鉴!”
韦坚心中一动,旋即也从旁顿首道:“陛下,臣下不过是在崇仁坊的酒肆以茶代酒,放夜之日叙旧而已,绝无谋逆之心!陛下仁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下一个公道。”
一码归一码,眼下这关头,绝不可让李林甫等有心人士从中挑唆,钻了空子才是。即便李林甫刚才所提的石堡城之事属实,当年皇甫惟明也确实曾上奏过与吐蕃和亲之利,然若在此刻再予以追究那些陈年旧事,无疑是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反观杨慎矜,面对韦坚与皇甫惟明的陈词,却毫未退惧,反却面『露』冷笑之『色』,一拱手,又禀道:“启禀陛下,上元夜韦尚书可不止是闲坐在崇仁坊茗茶,还与鸿胪卿皇甫惟明去过景龙道观,恕臣斗胆直言,而在此之前,韦尚书还与太子殿下在灯市见过一面……”
杨慎矜这话一说,不但皇甫惟明、韦坚面『色』一变,就连一直未吭一声的李亨站在旁边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杨慎矜、李林甫等人。看来,李林甫一干人等早就做过周密谋划,只为今日朝堂之上一举将朝中异己清除掉。只是,令李亨万万没想到的却是,李林甫为把其从储君的位子上拉下马,竟不惜无中生有,指鹿为马,如此的臆断在御前进谗言,甚至连东宫都设计在监视之中。
环睇堂下各执一词的杨慎矜、韦坚、皇甫惟明三人,李隆基龙目微皱,隐有怒气,这上元节才过,宫里宫外尚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中,前朝就闹出这等讧『乱』之事,听到此,已足可看得出,今番事儿的矛头看似是在弹劾韦坚、皇甫惟明,实则不尽然止于此,更是在针指向李亨而来。
而皇甫惟明早年与李亨也曾是故友,韦坚更不用说。当年李祎连连大败吐蕃,吐蕃因屡屡吃败遣使请和之时,李隆基曾当着满朝文武之面,以“吐蕃赞普往年尝与朕书,悖慢无礼,朕意欲讨之,何得和也!”欲作不允吐蕃和亲之请,皇甫惟明则以“开元之初,赞普幼稚,岂能如此。必是在边军将务邀一时之功,伪作此书,激怒陛下。两国既斗,兴师动众,因利乘便,公行隐盗,伪作功状,以希勋爵,所损钜万,何益国家!今河西、陇右,百姓疲竭,事皆由此。若陛下遣使往视金城公主,因与赞普面约通和,令其稽颡称臣,永息边境,此永代安人之道也。”一说,极力谏言与吐蕃重修旧好,当时还在做忠王的李亨也上表请奏休养生息,且不论皇甫惟明今下的因功擢升是否是沾了当初与吐蕃和战的光,也不论李林甫等人今时又是否是在罗织罪状,韦坚与皇甫惟明是不是真有构谋之心,欲谋废立,今日一事在李隆基酌量来,一旦罪名成立,首当其冲的势必会是李亨,但曾经的人伦悲剧却绝不能再在李唐家重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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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含沙『射』影,话中有话,李亨面『色』顿变,倒未急于为己辩驳。
那日上元夜,李亨的确与韦坚在闹市有过匆匆一遇,虽说只是寒暄了几句,大庭广众之下也谈不上何来甚么构谋之嫌可言,不过,杨慎矜等人既敢在朝堂上当面排构进此谗言想必定是有备而来。李林甫一干人等既做足了功夫卯足了劲儿,倒要看其等究竟意欲何为,做欲扣顶甚么帽子诬陷忠良。
听着杨慎矜把矛头转向李亨,显是欲将李亨也牵扯其中,韦坚心下一沉,就地顿首道:“陛下,望夜灯市,臣与太子殿下实乃是不期而遇,时,太子殿下正带着小郡王围在台下观看杂耍,臣与太子殿下沾亲带友,怎可佯作视若无睹。陛下明鉴,杨御史这般锢蔽见闻,随声是非,必是有人授意,结帮营私,包藏祸心,意图一手遮天!”
这两年李林甫在朝中专政自恣排除异己杜绝言路,早就为明眼人看穿,前年连与之同宗属的李适之都可佞罢,“大义灭亲”,更别提欲除其他在朝为官者,更不会手下留情。韦坚这会儿实也看得心如镜明,甚晓李林甫、杨慎矜等人今日早朝之所以胆敢在御前寻衅滋事,也是有恃无恐,想必在此之前就已事先谋计好,欲来个一石二鸟,想要趁机打压李亨乃至一举把李亨拉下马,既如此,更绝不容许其等再将李亨搅扯进来,否则,以李林甫的阴险狠毒,一旦获罪只怕难再有沉冤得雪之日。
韦坚话音才落地,但听李林甫紧声就发难道:“听韦尚书言下之意,莫非是在指罪某?”
盱视着对号入座的李林甫,韦坚冷笑一声。索『性』夹枪带棒把事儿往明里挑:“李相乃当朝宰相,久踞相位,位高权重,某岂敢与李相作对?满朝文武,有几人不是李相座上客,某也不过是在御前略尽忠言罢了,李相又何必急着顶罪?”
李林甫面上微微变了脸『色』,早就听说韦坚工于辞令,今日一见果是未令人失望,只可惜凡不与其为舞者都将被视作佞臣贼子烽烟无尽全文阅读。不得善终,往后里韦坚在这世上更为留不得。
睇目李林甫、杨慎矜等人,皇甫惟明战袍一甩。径自直立起身,声音陡地八分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臣与韦尚书茗茶论道都是为有罪,祸及门第,那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放肆!”
皇甫惟明这一当堂谩辱。李隆基不由震怒,纵便李林甫、杨慎矜是罗织罪状,皇甫惟明近年也确实有些侍功傲主之气,都道武将豪练,但若自觉功高盖主意欲权大压主,无疑将是自毁前程。
睨眄皇甫惟明。李隆基微霁颜,龙颜越发凝重:“爱卿言外之意,是在指怪朕是个昏君了?”
“陛下。臣……”
天颜一怒,众臣子不禁个个噤若寒蝉,皇甫惟明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适才一时过激竟出言无状,刚欲躬身作释,却被李隆基当头喝断:
“鸿胪卿皇甫惟明。日显狂悖之气,罔执恩宠。离间君臣,自即日起,解除其河西、陇右节度使之务,贬为博川郡太守,并籍没其家!”
乍听李隆基下此圣谕,朝臣中立时引生一阵窃议,皇甫惟明不由得也怔愣在了原地。见状不妙,韦坚赶忙从旁拱一拱手,欲代为说情,还未来得及张嘴却听李隆基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敕令:
“刑部尚书韦坚,干进不已,贬为缙云郡太守!”
顿一顿,环睇堂下众臣,李隆基起身步下御座,径直提步向后殿,高力士侍奉在边上,忙不迭示下退朝,转即趋步在后,随驾离去。
圣驾拂袖而去,一众臣子面面相觑在下,无敢有人追上前再做它言,更无人敢多置喙赘言半句。李林甫、杨慎矜交换了个眼神,却是面『露』喜意,李隆基对韦坚、皇甫惟明的降罪惩处可谓正中其二人的下怀。
待众臣不敢怒更不敢言的三两成群纷纷退向兴庆殿殿门外,李林甫拿眼睨了眼俱是一脸呆愣在那如遭受了五雷轰顶的韦坚、皇甫惟明,旋即也与杨慎矜不无趾高气扬的随后离开,而韦坚、皇甫惟明两人杵在殿内却是良久的似有恍惚。
李亨默未作声的陪同韦坚、皇甫惟明站在那,一时也不知当作何言说,事出仓皇,这刻还心有余悸之余,心下更是莫名压着份极重的忐忑不宁,那感觉,仿乎这桩事儿到此并不会告一段落。
前朝有人被贬黜的事,只半日就传遍后.宫,江采苹闭门不出在梅阁,自也听闻了韦坚、皇甫惟明被降罪一事。
皇甫惟明也算是个用兵良才,为官为人正直不阿,今番却因悉李林甫贼子野心上奏李隆基祈罢之反而遭贬黜,听来也着实叫人心叹惋惜,只是,这就是历史,更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恁谁人也逃不开躲不过天命。
江采苹浅浅地品着手上清茶,品茶之道,如同品人生,总不免有所感触,或长叹,或欣然,最终都不过是种心境而已。倘使皇甫惟明不逞这一时之勇,能忍下这一时之气,或许事情不尽然就全无回旋余地,李林甫的口蜜腹剑,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史称“公卿不由其门而进,必被罪徙;附离者,虽小人且为引重”,想当年,张九龄、李适之等正直之士,不就是因此而遭逐以致被诛的。以人为鉴,才可苟全己命,保全九族,加之年前李隆基留驾在太真观的那段日子,李林甫当堂训教了朝臣那一席“马料论”,这大半年连谏官也“无敢正言者”,一个个乖乖地做起了“持禄养资”的“仪仗马”了,今下皇甫惟明、韦坚当真是不值得为与李林甫这等小人争一时口舌之快而牵累家小。
经此一事,李亨有惊无险,李隆基只限于惩治韦坚、皇甫惟明的个人过失,并未有何针对李亨之处,可见是为保住李亨的太子之位,是为顾全大局末日红警之王。皇甫惟明虽是正月十三才兼封的河西节度使。官至鸿胪卿,才升官三日便被贬黜,但也唯有如此,舍小保大,才不致以生出更大的动『荡』。
“娘子,淑妃来了。”
晌午才过,皇甫淑妃就登门来梅阁。江采苹正闭目养神在阁内,见云儿相引了皇甫淑妃入阁,便起身相迎:“这晌午头上,姊怎地过来了?”
待执了皇甫淑妃的手一并坐下身。江采苹才示向云儿赶紧地去沏壶香茶来,云儿应声恭退下,不大会儿就端了一壶雪茶奉上。这雪茶。是以梅林枝头上攒积的冰雪所煎冲泡而成的茶水,甘饴可口的很,是江采苹今冬才研制的。
这半年云儿与皇甫淑妃走的极近,自打江采苹年前病愈起,皇甫淑妃便十为关照云儿。江采苹抱病在榻那几日。圣驾由太真观起驾回宫那夜,云儿奉茶时不留神儿烫伤了手,过后还是皇甫淑妃让身边婢奴取了瓶腊脂来,亲手拿与云儿擦拭以消肿防冻裂,只不知,今日是否是云儿相请了皇甫淑妃前来与江采苹散闷的。
“唉。实不相瞒江梅妃,嫔妾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待云儿侍立向一旁。皇甫淑妃挑了挑眉,看似有难言之隐一般轻叹了口气。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若皇甫淑妃今个只身前来是为前朝之事,想是其也无能为力:“姊莫这般见外,有何事吾能帮托上的。姊但说无妨。”
接过江采苹递过手的茶盅,皇甫淑妃凝眉不展的又搁在了茶案上:“想是江梅妃也听说了。今儿早朝,陛下盛怒之下,贬黜了韦尚书及……”
江采苹浅啜口茶,凝睇皇甫淑妃,未待皇甫淑妃把话说完就温声打断道:“吾也有些话,想与姊说。恕吾直言,姊久在宫闱,不是不知身为后妃御嫔,不可干政,更不允僭伺帝意,后.宫干政乃大忌。”
皇甫淑妃面颜一黯,不觉长指已攥成拳状,微晃才掩于袖襟下。江采苹轻搭上皇甫淑妃的手,敛『色』又道:“今日朝堂上的事儿,先时吾已听云儿说起过,吾便与姊道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时下大局未定,这丢卒保车之理,个中厉害,姊是个明事理的人,无需吾多说,姊也深明。”
皇甫惟明与皇甫淑妃尽管都为皇甫一族的脉系,轮到这一辈儿也早就出了五福,甚至连远亲都沾不上,但毕竟是属同宗。早年江采苹并不知晓皇甫家还有皇甫惟明这样一个有着将帅之才之人,只知皇甫淑妃出自名门大族,不过在其入宫之前并不怎受李隆基待见,而今想来,早些年李隆基之所以不予晋封皇甫淑妃,许是也在顾忌着外戚专权,史上外戚、宦官轮流专权亡国的朝代不胜枚举,要说李隆基也是以史为镜,纵便如高力士这等的大将,官累至骠骑大将军、进开府仪同三司,现如今不也是年愈有名无实空有个名衔手上却早无兵权实权。
当年江采苹在御前为临晋讨封实受册时,其实也还不知皇甫家还出了个在为大唐镇守一方边疆的大帅,只能说是与皇甫淑妃一见如故,自觉投缘罢了,故才做了个人情不成想由那以后竟建下深交。皇甫淑妃的口风也甚严紧,若非年节时候皇甫惟明从驻地来京师长安进献对吐蕃作战中的战利品,宫宴上李隆基称誉皇甫家是为大唐的贤妃良将,江采苹还不知情原来皇甫淑妃与皇甫惟明系出同门。
不知何故,自知悉这个的这十余日以来,江采苹便有分惴惴之气,翻来覆去的才幡然醒悟到原来不管是在临晋受册一事上,亦或是在皇甫淑仪晋位为淑妃一事上,李隆基并不全是在意着江采苹的感受,并不尽是在征求江采苹的意见,很多时候很多事更不尽然是单纯的来与江采苹商酌的,别看只是个封号,帝王将相后妃御嫔却是各有掣肘,盘根错节至极。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今下皇甫惟明惹祸上身,遭此劫难,皇甫淑妃来梅阁无非意在相请江采苹在御前求个情面,殊不知,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可跟李隆基求情宽罪皇甫惟明,皇甫淑妃还须尽可量的不掺和这件事才是明智,现下不避嫌难保明日就不会不被迁罪及身,待到皇甫惟明落难那日更无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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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媚!整个一狐媚子!……”
彩儿与月儿去司膳房取食材一回阁,就气呼呼地奔上阁阶,一脸愤懑的啐叨着。月儿一抬头,看见皇甫淑妃正与江采苹坐在阁内,连忙从后面急拽了下彩儿的衣襟,紧走了几步,步上前缉手行礼。
“这是怎地了?”环目彩儿、月儿,江采苹凝眉搁下茶盅,今日早食用的较晚,约莫半个时辰前,彩儿自请要去司膳房取些食材,巧在月儿也无事便一同跟了去,不晓得这二人又碰上了何事,刚回来就满带着怨唠不快。
“娘子有所不知……”一听江采苹问及,彩儿步向前一步,刚欲作答又被月儿从旁拽了下。白眼相向着月儿,彩儿甩开月儿的手,便嗔了声:“这儿又无外人,怎地便说不得了?”
被彩儿这一埋怨,月儿不由低垂下首,看似有些手足无措。其实,月儿也不是拦着彩儿不让彩儿说话,只不过彩儿一贯直肚直肠,有时得罪了人都不觉,这会儿皇甫淑妃又刚巧也在,虽不是甚么外人,这言多必失、祸由口出却是至理名言,其等身为宫婢,很多时候须得装聋作哑才是。
见状,皇甫淑妃放下正端在手上的茶水,强颜含了笑就做欲起身请辞网游之一步莲华。刚才尽管只与江采苹才说了寥寥几句话,但对江采苹的点醒之言,皇甫淑妃却听得明透,眼下也确实不是说情之时,正如江采苹所言,倘使适得其反反却不美。江采苹一语中的,道破当下情势,皇甫淑妃自是听得懂江采苹非是不愿出手相帮,而是时下帮不得,既如此。这会儿也该起身告辞,回宫安安心。
“究是怎回事儿?”示意皇甫淑妃且坐着,江采苹紧声就瞋了眸言不及义的彩儿。彩儿与月儿也未免有点太不成体统,当着皇甫淑妃的面两人就这般不默契,亏得今个是皇甫淑妃赶在这儿,若是换做旁人,只怕又要惹出一些闲言碎语,知道的还好说,不知情的少不得会以为是梅阁表里不一不待见人。
眼见江采苹敛『色』,月儿抬眸看眼彩儿。像是犯下甚么大过似的绞着绢帕越发埋下首,未吭一声。彩儿眉心一蹙睨一眼月儿,倒是又步上前两步。步了近才说道:“娘子,晌午奴与月儿去司膳房,原想着取几样食材,不成想却瞧见成群的宫婢,围成堆儿在那争画黑烟眉!”
江采苹心下一潋。自杨玉环破除陈规,不画青黛眉改画黑烟眉,近几个月以来的确引得宫内女人竞相模仿这一“新妆”,且日见风盛,难怪《全唐诗》有载徐凝的《宫中曲》——“一旦新妆批旧样,六宫争画黑烟眉”。
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凝睇彩儿、月儿:“这话有人说,不见得便会因人言而变,旁人画眉。关你二人何事了?”
“娘子!”彩儿却是一跺脚,貌似十为的恨恨,“娘子可知,这黑烟眉可是、可是杨……”
“本宫岂会不知?”未容彩儿牢『骚』完,江采苹已是正『色』打断了彩儿的话。若非在年节宫宴上杨玉环盛装出席,且描了黑烟眉。又怎会在短短数日里就风盛宫里宫外,就连长安城身在秀闺中的闺秀都竞相争仿起来。女为悦己者荣,身处这深宫之中,不过是为权宠罢了,犯不上非与人一争高下。
见彩儿被江采苹当头呵断,月儿唯喏着看眼江采苹,半晌迟疑,就地屈了屈膝,细弱蚊丝道:“娘子,奴与彩儿在回来路上,还碰见了小夏子……小夏子道,要急赶着去传召画工至南熏殿,作十眉画。”
“十眉画?”这下,皇甫淑妃也不禁挑眉作问出声,一时颇显不解,月儿口中所说的这十眉画是为何解,何谓十眉画。
云儿侍立在旁,不由得亦蹙了蹙眉,但听彩儿悻悻地轻哼一声,仍甚是气闷的低声怨艾道:“这十眉画,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稜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还烟眉,又名涵烟眉!九曰横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听人说,这可都是杨贵妃近日才画摹出的,无不是出自于杨贵妃之手,不过是召宫中画工为之裱褙罢了!”
听彩儿这般一说,皇甫淑妃面颜一黯,今晨早朝,李隆基才贬黜了朝中两员良臣,一是镇守边塞长达十五年之久的皇甫惟明,一是为有功于漕运的韦坚,二人都为前朝重臣,功在社稷,连半日还未过去,李隆基竟能兴得起如此的闲情雅致又召见画工去南熏殿赏杨玉环所作的十眉画,怎不使人感喟当今天下当真是小人得志,『奸』佞当道了!
睇眄彩儿、月儿,江采苹凝眉呵斥在后:“无知妄言,也随人人云亦云,说长论短,还不快些去备几样茶点,少时本宫要拿与姊,赶明儿个是小郡主入宫拜谒的日子,也便让姊带与小郡主。”
“是。”见彩儿还欲在说些甚么,月赶忙应了声,拉着彩儿先行恭退下,步往庖厨备食。早先在宫道上,月儿就与彩儿说过,待回阁后莫把今个的所见所闻告知江采苹,怎奈彩儿偏不听劝,还当着皇甫淑妃之面说议了一番,江采苹不予责斥已是宅心仁厚。
看着彩儿、月儿退下去,云儿步了过来,端持着茶盏又为江采苹、皇甫淑妃蓄满了杯中茶水。
四下片刻安寂,江采苹轻抚下若有所思的皇甫淑妃的长指,缓声启唇:“姊便听吾一劝,莫参搅其中为是,来日方长,万莫落人口实。”顿一顿,轻叹息了声,“今下姊可不只有临晋,纵便姊不为己着想,也需多多顾全临晋及小郡主不是?”
皇甫淑妃苦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失望的落寞,抬首轻搭上江采苹的素手,唇角微微牵动了下末日红警之王全文阅读。
紧握下皇甫淑仪的长指,江采苹稍作沉『吟』,才又温声宽慰道:“皇甫将军曾为大唐屡建奇功。今虽遭贬,未可知往后里便再无戴罪立功之日,况且,皇甫将军与太子殿下也是为旧友,韦尚书又是太子妃长兄,此事若有转机,想是东宫不致袖手旁观。不过,兹事体大,切不可逞一时之气,尚须从长计议。相机而行,以吾之见,姊尤须善自保全。”
见皇甫淑妃面带笑意点了点头。江采苹这才松了口气,与之细声又笑说道:“至于适才彩儿、月儿所说的那番话,彩儿原便是个直肠子,少了礼制,姊莫往心里拾便是。今时不同往日。吾与姊,都已是『色』衰爱弛,独善其身便罢。”
皇甫淑妃赔笑着又与江采苹闲聊了些近些时日临晋及小郡主的一些小趣事儿,不多时便也由梅阁回了淑仪宫。虽说晋了位,淑仪宫却还未赐名,只道是李隆基还未想出究竟要把“淑仪宫”赐名为何。是以也就一直拖了下来迟迟未改宫匾名,至于金花落那边,因曹野那姬是从“美人”晋封为“婕妤”。是故暂且倒不必改动或另作迁动。
在梅阁给江采苹开解了一番,皇甫淑妃心中也敞亮了几分,至少不似今晌午前刻刚得悉了早朝上所发生的事时那般慌『乱』无主,仔细思忖来,江采苹说的也着实言之在理。照时下的情势来看,一动不如一静。李隆基的敕令既下,即使有所枉纵,也不会再收回圣裁,惟希它日边疆在生动『乱』时皇甫惟明还有时机立功赎罪。再者说,韦坚、皇甫惟明一事既也牵扯及李亨,如若连东宫一派势力都无能为力,想必这宫里宫外也再无几人还能与李林甫、杨慎矜等人相抗衡。
是夜,东宫。
李亨正在崇文殿,不无意『乱』的挥毫泼墨,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竟是李僩相引了韦兰、韦芝寻来。
“阿耶……”李僩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殿门,才轻唤了声李亨,就见李亨面上微变,且有沉意,不由哑结在门外。
韦兰、韦坚二人却大步绕入殿内,开门见山的就与李亨长话短说道:“太子殿下,吾二人深夜造访,是有紧要之事欲与太子殿下商酌。”
李亨面『色』微缓,抬手示下韦兰、韦芝就座,毋庸讳言,这深更半夜的韦兰、韦芝还敢冒着犯夜禁的罪名奔来东宫,十有九成是为白日韦坚遭贬黜一事而来。韦坚乃韦兰、韦芝的兄长,现下韦兰、韦芝也在朝为官,只不过不比韦坚官高位重,一人将作少匠,一人则为兵部员外郎。
韦兰一拱手,却未坐下身:“太子殿下,阿兄为『奸』人所诬陷,以致被贬为缙云郡太守,落了个‘干进不已’之罪!”
韦芝站在旁边,随之也拱了拱手:“今日朝堂上的事儿,吾二人已俱知悉,阿兄与皇甫将军可是良臣猛将,却受佞臣罗织罪状,无中生有,唯恐天下不『乱』!李林甫、杨慎矜等人名为排构阿兄,实为冲着太子殿下所来,构陷阿兄与皇甫将军欲共立太子殿下!”
李亨负手在那,还未表态,又听韦兰义愤填膺的接言道:“吾兄弟二人,今白已再三思量过,待到明日一早儿便入宫为阿兄上书鸣冤叫屈,绝不容许李林甫、杨慎矜那等小人得势,『奸』人得志,为祸朝野!”
听着韦兰、韦芝左一言右一语的一见着父亲就说个不停,李僩杵在门边上,再看向父亲,却见李亨已是满脸沉重的拖着步子坐回了书案前。
李僩自小长在李亨身边,深晓父亲的作息,贯日里李亨只有在遇着极重的棘手事端时才会独个待在书房运笔,挥翰临池。对于朝中的事,日间李僩也已听韦兰、韦芝二位舅父跟母妃言辞疾厉的诉说过,个中是非曲直多少听了个半明白,但这刻看着李亨煞为作难的样子,李僩突兀有些悔豫,不知今夜擅自决意带了二位舅父找来崇文殿见父亲到底是不是不应为之事,是冲动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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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更时辰,兴庆殿朝参上,韦兰、韦芝就昨日早朝上韦坚、皇甫惟明受李林甫、杨慎矜一干人等诬害被贬一事上书鸣冤叫屈,还引了皇太子李亨作证,弹劾杨慎矜、李林甫结党营私杀戮忠良,罗织罪状排构朝中大臣,谋图不轨,应予严惩不贷,肃杀『奸』佞之臣,还良臣忠将以公道。
李林甫、杨慎矜则让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出面,以韦兰、韦芝挟私报复为借由,反斥韦兰、韦芝身为皇亲国戚,却与朝中诸多州府暗中私相授受,二番把矛头指向李亨,状告李亨非但知情不报反却屡加袒护,以致韦氏一族近年在朝里朝外日加有恃无恐,结交权贵,卖官鬻爵,忝官尸禄,欺上罔下,抗旌犯顺,罪应万死。
韦兰、韦芝与王鉷、吉温等人的当庭质峙,再次尖锐化,且牵涉甚广,并不知轻重的又将李亨搅扯其中,情势一触即发,一番唇枪舌战之余两派党羽越发水火不容,震及后.宫,为此李隆基更是龙颜震怒,拂袖而去,怒退了早朝。
经此一闹,前朝后.宫都弥漫开浓重的惴惴之气,宫城皇城上空也笼罩上一层极重的阴霾,仿乎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灵媒御玺。
云儿一早儿探知了朝中消息,匆匆回阁报知江采苹。为免皇甫淑妃坐耐不住,江采苹遂交代云儿趁着晌午头上,赶在临晋携带小郡主入宫拜谒之前及时把今日朝参上所生出的事儿又告知与皇甫淑妃知悉,省却临晋说提起此事时皇甫淑妃又要坐立不安,一时按捺不住若为所谓的谣诼所负,势必会是『乱』上加『乱』。
临晋自下嫁郑潜曜,这三两年郑府才日渐多添了几分生气,而这两日,在江采苹前思后想再三斟酌来。早年临晋还未嫁出宫去的那些年里李隆基之所以待皇甫淑妃母女二人时冷时热,实非怪在皇甫淑妃不够温婉贤良,李隆基根本就是有所忌讳皇甫惟明。但换位思考,自古以来,历代帝皇又有几人不对镇守一方的武将心有戚戚,尤其是战绩不凡又手握兵权的功将,尽忠报国为主戎马一生,临到头来能有个善终的都屈指可数,或许,这便是高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的帝王的可悲之处。圣心难揣,多疑却为人所共见,若无忠良之将的愚忠。又如何能让那般多的小人得志。
是以,今下皇甫惟明失势,江采苹阁外担忡李隆基会否因此再迁怒于皇甫淑妃,甚至是整个郑府,关心则『乱』。昨日故才劝告皇甫淑妃要相机行事,万莫在御前求情不成反而火上浇油。而照今个的情势推断,昨儿也亏得有江采苹从旁劝下皇甫淑妃,否则,今日早朝上的韦兰、韦芝两兄弟的下场无疑就已提早落在了皇甫淑妃身上,恐怕连临晋以及郑府都脱不了干系。都将被牵扯其中。
在得知了今个早朝上的事后,江采苹之所以还差了云儿赶往皇甫淑妃那,一来是把前朝的动静告与皇甫淑妃。毕竟,皇甫淑妃现下不便路面探听,此其一,其次就只意在点醒皇甫淑妃,待今个临晋入宫来礼拜时万莫跟临晋说提甚么让郑潜曜在宫外为皇甫惟明奔走。登门朝臣府门联名上表再向李隆基求情宽宥皇甫惟明、韦坚的话,以免求人不成反倒再祸及郑府上下。待到那时,只怕才要悔之晚矣。
至于韦坚一方,或说东宫那边,自也有其定数。换言之,以李隆基的杀伐决断,圣意既决,圣敕已下,纵便有人冒死进谏未可知就可扳回一局,稍有不慎反将更给人制造了可乘之机,譬如今日早朝上的韦兰、韦芝,李林甫昨日未能一举扳倒李亨,趁此事端将李亨拉下马,今日韦兰、韦芝竟又愚昧到还把李亨引上殿堂佐证,李亨原是有惊无险逃过一劫,怎料事态逆转,平地惊雷,怎不招致李隆基勃然大怒。
如此一来,韦氏一族势必受牵累,被大加株连,李林甫更会逮着这个机遇大做文章,非置李亨于死地不可。史载在三庶之祸一事上,李亨为自保,为与韦家撇清干系,为表“不以亲法废”,可是上请与韦氏和离,休了时为太子妃的韦氏。
东宫,宜春宫。
韦氏趺坐在设于寝房的佛龛前,正在念经礼佛,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慢慢走来,好一会儿安寂,遂回身寻声看去,只见李亨正一脸凝重的站在那,面『露』呆滞。
“太子殿下今儿过来,可是有何事儿?”双手合十拜一拜佛龛,韦氏旋即直立起身,步向李亨,并从容的倒了杯清茶端与李亨。
今夜不是十五月圆之日,李亨来宜春宫定是有事发生。自昨个韦兰、韦芝来此说及长兄韦坚被贬之事,打由昨夜起韦氏就一直跪在佛龛前诵佛荐福,祈求诸天神佛护佑兄长化险为夷,怎奈右眼皮却从昨个直跳到今个,都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刻又见李亨过来,且神『色』透着仓皇,韦氏直觉事有不祥。
随手将茶水搁在一旁的茶案上,李亨看一眼韦氏,慢腾腾坐下身,半晌无言:“无事,吾不过是由外经过,进来看看。”
韦氏也跟着在旁端坐下,却是看出李亨似有难言之隐,昨日韦兰、韦芝二位兄长来时,曾扬言要面奏圣上为长兄韦坚伸冤,倘使二位兄长真未听其所劝诫而一意孤行弄得被降罪,估『摸』着李亨夹在中间少不得两作难。
低垂下面首,韦氏手捧着茶盅片刻沉思,牵了牵唇瓣:“太子殿下可是为妾的阿兄一事而来?”
李亨看似一怔,面面相对着韦氏挂在素颜上的那抹和煦的微笑,只觉心头一痛,宛似被甚么东西狠刺了下俗黛最新章节。这些年,韦氏跟着其,自从嫁入忠王府那日起就不曾争过名分也未求过名分,只是默默地为其生养成人了两个孩儿,连同吴氏的一双儿女——和政与李俶自小也多由韦氏照拂抚养,特别是和政,当年和政还未三岁吴氏就撒手人寰。可谓是韦氏把和政打小看顾长及今时的及笄之年,十几年如一日,有时李亨回过头来想想当真是有愧于韦氏,确实是薄待了眼前这个能与其甘苦与共的女人。
看着李亨面有难『色』,韦氏浅吃了口茶,含了笑轻叹息了声:“昨儿妾的二位兄长,已告与妾阿兄的事儿。妾别无它求,只望一家子人和乐足矣,阿兄今下摊上这事儿,说来也是其恃宠而骄。有负圣望,怪不得旁人……”
做个傍晚,韦兰、韦芝来找韦氏时。韦氏虽也为韦坚叹惋,终归是骨血至亲,但事已成定局,便劝抚韦兰、韦芝就此作罢,切莫再把事情闹大。如若不然,只会给人以更多的空子钻。说白了,只要李亨不倒台,即便韦坚现下蒙屈受冤被贬去穷乡僻壤又有何妨,何况缙云郡还是江南富庶之地,待它日李亨继承大统之时。韦坚终还有回京官复原职之日,忍一时之气便可海阔天空,但看李亨此刻的表情。韦氏无须多问也可猜得到,想必是韦兰、韦芝未听其劝告,又被迁怒及身了。
若果如是,一旦李隆基追究起来,想是连李亨也难免被问罪。李林甫、杨慎矜那一群人早就有意废黜李亨拥立寿王李瑁取而代之登上皇储之位,今时今日又岂会错失良机善罢甘休。韦家也该着有此一劫,不然李林甫那一干有心人士又何以动摇李亨的太子之位。思及此,韦氏纤指一紧,捏着茶盅的指肚不觉间已是泛白,心下却兀自坐定了打算。
“若因由妾兄长之事,令太子殿下作难,太子殿下大可宽怀。”颔首与李亨相视一眼,韦氏轻轻放下茶盅,移下坐榻面朝李亨就地屈下身。
李亨不由一愣,却听韦氏自若的幽幽说道:“自妾与太子殿下奉旨成婚,便与太子殿下情义不睦,时,妾兄长罔执恩宠,累及太子殿下,妾已无颜留在府上,便请太子殿下上奏,休了妾便是。”
听韦氏这般一说,李亨不禁腾地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凝视着身前的韦氏,在这一刻当真是百感交集,五味俱杂。此番过来宜春宫,本是想告知韦氏,今日朝参李隆基一怒之下,又下敕赐死韦兰、韦芝,但顾及韦氏正为韦坚的事忧忡,李亨原还不知如何开口提及韦兰、韦芝被赐死的事,也不知到底该不该说,韦氏终日礼佛在宜春宫,若李亨一声令下不是瞒不住,却未期韦氏竟与其当面提出和离之事。
四下的氛围登时为之僵凝住,这时,忽听凭空『插』入李僩的一声急唤来:“阿耶!”
李亨与韦氏不约而同侧首看去,但见李僩不知何时竟站在门外,想是听见了韦氏适才所言的话,是故兀自冲进门来。
“阿耶,昨夜的事,阿娘并不知情,是儿,是儿奈不住二位舅父央恳,擅自把舅父留了下来……”
李僩一进门就“扑腾”跪下了身,满脸的悔悟,刚才在后院就望见父亲朝这边走来,唯恐父亲是为昨夜的事来怪罪母亲,李僩才躲在门外,不成想却刚巧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话,李僩又岂能让母亲为其担过,使双亲再添嫌隙乃至分离,于是才急急奔入认过:
“阿耶,是儿瞒着阿娘,带了二位舅父去崇文殿见阿耶,还请阿耶莫怨怪阿娘,是儿有欠思虑,不知慎重,阿耶要怪便责斥儿!”
韦氏有一瞬间的晃愣,这才知晓李僩昨夜竟有背着其又引领了韦兰、韦芝去见李亨,照此来看,正如其所猜的今日朝堂上李亨必也被牵涉入罪,既如此,也就更只有与李亨和离,从此了断夫妻之义才能让李林甫、杨慎矜等人无隙可乘,方可得以保的住李亨的太子之位。
抬首对李亨回以淡淡的一笑,韦氏回身扶了李僩一并从地上站起身来,今日之事,心甘情愿也罢,违心退忍也罢,只能说其与李亨之间的情缘这辈子着实是情深缘浅,从大婚之日就已注定了无以相扶到老,走不到头,如此也罢,今番作此抉择至少也算不负李亨,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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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以“情义不睦”为由上奏李隆基,请旨要与韦氏和离的消息,只一日就传遍六宫。
看罢李亨呈递的奏本,李隆基不假思索地朱笔一圈,便允下李亨所奏,在勤政殿未予慰抚半句,只听任李亨休了韦氏,以表“不以亲法废”。
看着李隆基朱笔一挥,随手将奏本搁在御案一边,李亨只觉胸口狠狠地刺痛了下,痛得几欲窒息。与韦氏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李亨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即便是在才奉旨成婚的那几年,再怎样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属意于韦氏,即使当年迎娶韦氏为孺人也只为遵照王皇后的意愿罢了,李亨却是不曾动过休妻的念头。
直到昨日在宜春宫,亲耳听着韦氏有此一提,昨夜李亨独坐在崇文殿,一宿未合眼,自知韦氏是为保全其的太子之位,心中却百般不是滋味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些年着实是愧待了韦氏,不知惜福,只可惜再想弥补却已为时已晚。
睇目杵在下似有恍惚的李亨,李隆基龙目微皱,圈阅着手上的一本奏折,半晌,沉声睨了眼李亨:“韦氏可还有何求?”
李亨一怔,盱眙御座之上的李隆基,这才像是想起甚么似地忙又躬身道:“回阿耶,其只求,可在禁中佛寺削发为尼洪荒祖巫烛九阴传。”
“削发为尼……”李隆基轩一轩长眉,微霁颜,扔下还未圈阅完的奏本,凝睇李亨,略沉,“早年万安为先帝追福,迄今在宫中请为女道士已有十余年,近来朕时思虑,过两年为之建观。便让韦氏在禁中落发修行便是。”
“儿谢主隆恩。”李亨赶忙就地空首,叩谢皇恩,心下多少也多了分安落。
昨日在东宫,韦氏只有这一请求,惟求削发为尼,李亨原本还有些担忡李隆基不会恩允和离一事,毕竟,当初是王皇后为其择的这门亲事,纵便王皇后后来被废,韦氏。这禁中佛寺不比外面的寺观,今下纵与韦氏断了夫妻之义,但终归也做过多年夫妻。时。韦家又正当风口浪尖上,不只韦坚一人因罪被贬,韦兰、韦芝昨个也被迁罪其中,赐死不过是迟早之事,若在这档口上把韦氏扫地出门恁其自生自灭。坦诚讲,李亨委实于心不忍。不过,李隆基现下肯允准韦氏入禁中跟随万安修行,至少有了个落脚之处,在李亨想来,这对韦氏也算是个合宜的去处。韦氏怎说也是做过太子妃的人,且还是李僩、永和的生母,总不能弃之街头走巷于不顾。势必惹人指点非议。
皇家少情,自古如是,但众口铄金也令人伤不起,李亨更不想当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李隆基既满口应可下。待回头也好跟李僩、永和及和政有个交代,只不知。李僩、永和、和政又能否体谅其不得已的苦衷。
当云儿把李亨上请与韦氏和离的事儿告知江采苹时,江采苹浅浅地戳口茶,早知李亨会走这一步,对于韦氏,纵有怜惜之情,但事已至此也不是其能左右的了的事情。尽管韦氏已与李亨和离,不日就落发禁中佛寺,从此以后与李亨成为永成陌路之人,李林甫、杨慎矜一干人等却未就此善罢甘休,借由韦坚一案大加株连,不依不饶,仅仅半月因由种种干系被打入天牢者,已多达百人,牢狱为满,被『逼』死者甚多。
在韦兰、韦芝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之后,韦坚、皇甫惟明也离京贬往缙云郡、博川郡两地任太守。韦坚、皇甫惟明虽说保住一命,经此一事,却也英雄气短恨生不逢时,临行之际,李僩代母于长安城郊外为舅父送行,看见李僩,韦坚不自禁声泪俱下,满腹心事无处话别。至于皇甫惟明,皇甫淑妃虽未出宫亲送,却早就交代了临晋身边的怜锦备了些衣帛,也候在城外相送一程,因缙云郡、博川郡并不同路,皇甫惟明与韦坚也在城外互道珍重就此辞别,倘使有命再归来,相约定一雪今时之耻,当然,这份血仇也只能寄望在李亨身上,唯有熬到李亨荣登大宝那日,其二人才可盼来再被召回京都,在此之前,只有积埋心底的仇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行苟全『性』命才是。
转眼已入三伏,一日比一日炎燥,蝉声燥鸣,越发使人感觉不得安静。
这日,岭南经略使张九章进献入宫一只白鹦鹉,称之洞晓言词,巧在杨玉环正侍奉在李隆基身旁,陪驾在百花园纳凉。
见杨玉环上前来逗弄,那只白鹦鹉似也十为欢跃,拍打着双翅就欢叫了几声,还轻轻地啄了两下杨玉环的葱指。
娟美跟在旁,先是一惊,以为那鹦鹉是要啄伤杨玉环,再见那鹦鹉竟是在取悦于杨玉环,忍俊不禁就扑哧笑出声来:“娘子,奴瞧着,这鹦鹉甚会讨娘子欢心呢!何不将其养在宫中,也省却闷在这宫里头连个解闷的玩物也寻不着。”
瞋目贯日里只会耍嘴皮子而不知长进的娟美,杨玉环回身冲李隆基嫣然一笑,甜腻的唤了声:“三郎!”
李隆基伸手执起杨玉环的柔荑,见杨玉环甚为喜之,遂朗笑道:“爱妃既与这鹦鹉投缘,留于宫中养着便是!”
“玉环在此谢过三郎!”杨玉环顿显欢颜,回眸一笑百媚生,瞟了眸一旁的张九章,“且不知,张刺史愿否割爱?”
见状,张九章连忙从旁献媚奉承道:“得贵妃青睐,实乃臣之幸,想是这鹦鹉修了几世的福德,才修来此造化降龙破天全文阅读!”
听张九章这般一说,杨玉环不由得开怀而笑,笑靥如花,犹胜三月里的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人比花娇,更比花红。
凝睇展颜欢笑的杨玉环,李隆基也颇觉畅怀,自由太真观入宫,近来嫌少再见杨玉环展『露』笑颜,古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下只不过是只鹦鹉就可博得杨玉环欢心,怎不叫人长喟。
与李隆基相视一笑。杨玉环抬手轻抚过金笼:“三郎,便唤其雪衣女可好?”
睇眄笼中的白鹦鹉,李隆基默许下,那鹦鹉仿忽也听懂了杨玉环为其讨了个赐名,欢跃的在笼中跳来跳去着又轻啄了几下杨玉环的葱指。
旁观着李隆基与杨玉环并肩依偎在园中,琴瑟甚笃,娟美侍立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时分,心头莫名划过一丝异样,往年在寿王府,却是不曾见过李瑁何时待杨玉环如此的浓情意切过。一年到头的甚至连正眼都未看过杨玉环几眼。
但在寿王府为婢多年,娟美对寿王府以及李瑁并非就全无留恋,打从髫年被买入寿王府为婢奴。一晃已是近十年过去。若非开元二十三年武惠妃在洛阳为李瑁选妃,挑中杨玉环为儿媳,今下娟美也不见得会在宫中,当初李瑁把娟美安置在杨玉环身边可不全为侍候杨玉环,实则还意在让娟美时刻监察杨玉环的一举一动。打从与杨玉环成婚李瑁就不怎接纳母妃为己所选中的这个妃子,是故从一开始李瑁就有休了杨玉环之心,只是一而再的过不去武惠妃那一关故才未能达成所求。其实,娟美起初也甚为嫌恶杨玉环,也与府上其她婢『妇』一样认同出身于杨府丫鬟的杨玉环并不够格配得上李瑁,但这些年下来。娟美见日跟在杨玉环左右,却是日渐发觉杨玉环是个难得的良主,且杨玉环待娟美又极亲厚。从未因自己一朝飞上枝头变了金凤凰而轻贱娟美,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知从何时起娟美竟与杨玉环日愈姊妹情深,当年宁王李宪、宁王妃元氏相继病故,杨玉环被『逼』无奈自请离府跟同汝阳王李璥前往惠陵守孝时。娟美本可不与杨玉环同行,大可留在寿王府回李瑁房中伺候。但却甘愿陪同杨玉环同往惠陵,好在李隆基开恩,下敕让杨玉环去玉真观修行,只当是为窦太后荐福,其主奴二人才免去惠陵饱受三年的风霜之苦。
换一千万说,即便李瑁有诸多不是,不该对杨玉环这般冷情,李瑁毕竟是娟美的旧主,昔日对娟美也有情有义,只是偏就对杨玉环无情了点。这大半年看着杨玉环与李隆基双宿双栖,浓情蜜意,娟美时不时总会无缘无故的想起李瑁来,得知李瑁又迎娶了韦昭训之女为妃那会儿,娟美也气闷过一段日子,但终是已过去,而今却越发挂怀李瑁,不知李瑁现下过得如何,是否情有所归了。
杨玉环养了只白鹦鹉的事,只一夜又在宫中传的人尽皆知,这事儿也传到了江采苹耳中,倒不是云儿告与江采苹的,而是彩儿说的,也不知彩儿是由哪个宫婢口中听闻的,隔日就从阁外气呼呼地奔回又跟江采苹啐叨了一顿。
“陛下都不来梅阁茗茶了,娘子还在这儿摆弄这些花儿作甚?”
见彩儿一回阁,就没头没脑的『乱』撒气,好似受了多大的窝囊一般,月儿蹲在阁阶下方,不由有些不明就里,年年其等都跟着江采苹采花制茶,晌午不过是差彩儿出去打了桶水,不晓得谁又惹的其气急败坏的回来。
“怎地了这是?”彩儿没好气的『乱』发脾气,江采苹倒未介怀,放下晨早才采摘来的白百合及几簇黄菊,凝眉看向彩儿。
瞥一眼铺满阁阶用作茶饮的花叶,彩儿不无悻悻地踢了脚刚打提来的水桶:“娘子有所不知,昨儿贵妃新得了一只白鹦鹉,陛下还赐名‘雪衣女’!今儿宫中都传开了,道这‘雪衣女’『性』驯扰,常从其饮喙飞鸣,然亦不离屏帷间,陛下令以词诗篇授之,数遍便可讽诵,尽得欢宠!”
听罢彩儿的怨唠,江采苹却一笑置之,当年杨崇义养的那只绿头鹦鹉,不也被李隆基称义且御赐为“绿衣使者”,今下却早不在金花落。“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今时杨玉环竟又养了只白鹦鹉留在身边,未可知这雪衣女就不会步了那绿衣使者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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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韦坚一事上,李亨虽与韦氏和离,薛王丛却未休了韦氏的长姊。
韦元珪膝下只生养有三儿两女,薛王丛的侍妾是韦元珪的长女,也是韦坚之姊。现如今长子韦坚已被贬往缙云郡,再不是刑部尚书,次子韦兰、小子韦芝更因忤逆犯上而被连坐赐死,连李亨也与韦氏和离,祸及门第,若韦元珪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受,许是会对薛王丛未把其的长女也扫地出门而感喟得老泪凄然。
不过,风波并未就此止息,韦坚、皇甫惟明离京上任还未半年,李亨又被卷入另一场风暴之中,这次却是祸起于杜良娣。
杜良娣虽是李亨的姬妾,但也秩正三品,这些年更是甚得李亨疼惜,杜氏的父亲杜有邻,时任赞善大夫,正五品官,为东宫官属。杜有邻生有两女,一是嫁与李亨为姬妾十多年之久的杜良娣,另一个则是杜良娣之姊——早些年也已下嫁左骁卫兵曹柳勣,事端就出在杜有邻的这个曹郎子身上。
曹柳勣生『性』狂疏,喜好功名,又善交结豪杰,自淄川太守裴敦复荐之于北海太守李邕,曹柳勣就与李邕打成一片,结成至交。李邕『性』喜豪侈,不拘小节,为官期间纵求财货,驰猎自恣,多次因贪腐被人告发,屡遭贬斥,但因才艺出众,人人望其风采,尤其擅作碑颂、精于书法,闻者往往手持金帛,求取其的真迹,是故近年在为官者中名声大『操』。
坏就坏在杜有邻与曹柳勣『性』情大不相同上,一贯看不顺眼曹柳勣的轻傲狂放,时日一长,反让曹柳勣觉得杜有邻之所以看不惯其是因由其不及李亨出身显贵,尽管曹氏一族在京都也称得上是名门望族,李亨却是皇太子。为此曹柳勣心下日愈怨怼杜有邻的攀权富贵。想当年杜有邻要把长女嫁与其时,那也曾上赶着曹府是将女儿亲手送上门的,而今背靠李亨这棵大树就把曹家一脚踢开,恨不得有多远撇多远,处处说教曹柳勣的一无是处。杜有邻为老不尊反却一再倚老卖老,这使得曹柳勣与杜氏也年愈情义不睦,时常早出晚归与裴敦复、李邕等人借酒浇愁讥谑其这个阿丈为人迂腐为官胆小如鼠,闲言碎语传来传去,二人的积怨日深,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相互仇视的田地。
迎入腊月门里。眼看年节在即,曹柳勣原是依礼上门给杜有邻送年礼,不成想两人一言不合。竟聒吵起来。借着点酒劲儿,曹柳勣心孤气傲,一气之下就上呈了篇诬告状,状告杜有邻“亡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也该着李亨命中犯女人,曹柳勣的一纸诉状刚巧就落在了李林甫手中。年初韦坚、皇甫惟明的事未能扳倒李亨,李林甫心下已有顾忌,毕竟,若非迫于其与杨慎矜等人的『逼』压,藉由韦坚、皇甫惟明构谋废立之嫌排构李亨。不见得李亨就能痛下狠心休掉韦氏,韦家可谓李亨的左膀,就此已然结怨。在前朝更为敌对,而杜家现下无疑就是李亨的右臂,唯有孤立李亨,趁此时机再一举铲除掉杜有邻一派,才有望把李亨从皇太子的位子上彻底拉下马。另扶持李瑁册为当朝太子。是以,李林甫又岂会白白错失过送到手的这一良机。遂又紧揪着曹柳勣的状告不放,并将李邕、著作郎王曾等凡与曹柳勣有过结交的一干人等都牵扯入案,故技重施,意欲把李亨搅扯其中。
曹柳勣原只起于与妻族不和,一时气闷才动了陷害杜有邻之念,但这一念之差却让李林甫又逮住可乘之机,授意手下把案情闹大,一下子扯及地方州府,大有废黜李亨于朝夕之势。因柳勣与杜有邻的嫌怨又涉及李亨,慎重起见,李隆基遂命高力士私下传旨京兆府,令京兆府会同御史台合力审查此事。
江采苹闭门不出在梅阁,静观着这一年里东宫所遭受的变『荡』,安然的依旧度着日,采花制茶,闲坐茗茶。年初韦坚一事过后,李隆基早已下敕将皇甫惟明的兵权移交给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王忠嗣之父王海宾乃大唐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生前曾官至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王忠嗣九岁时,王海宾战死于吐蕃松州保卫战中,念及累累功绩李隆基遂追赠其为“左金伍大将军”,并在其亡后将其的幼子王忠嗣接入宫抚养,收为假子,赐名忠嗣,故,一直以来王忠嗣与李亨的关系相当的密切,朝廷上人人皆知,李隆基剥夺了皇甫惟明两镇节度使之权之后,却未新任人才,单由此亦足可见李隆基确实有保住李亨太子之位之心。
今下王忠嗣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一人佩四将之印,掌控万里边疆,手握天下劲兵重镇,不可谓不令人惊奇,自大唐开国迄今为止,从未有哪个武将能如斯手握重兵过超级古武。粗略统算下来,四镇兵力绝不少于二十几万人,之于王忠嗣而言,着实是佣兵天下了,毋庸赘言,李林甫竟又挑在这种时候扩大事态,谋计构陷李亨,未免太过『操』之过急了点,势必是心急不成事。
而正如江采苹所料,此案案情隔日就明朗化,京兆府、御史台查究出是曹柳勣从中搞鬼。畏忌李林甫时下在前朝一手遮天,京兆府、御史台虽未直白上禀曹柳勣、李邕实则也是受了李林甫等人的暗中教唆,李隆基却不是看不明透,有鉴于则天女皇之后的朝政动『荡』,遂下敕令对告密官员不予宽贷,杀一儆百,但念在曹柳勣、杜有邻等与李唐家有亲,特予免死,判杖决,贬往岭南。
原以为杜有邻、曹柳勣纵然死罪已免活罪难逃,终可保住一命,已算不幸中的大幸,令李亨万万没想到的却是,李林甫竟秘密指使执杖的几个吏卒在行杖时狠下毒手,楞是将杜有邻、曹柳勣当庭杖毙在大理寺。尽管杖笞之刑多因人而异,重杖之下丧命也非甚么稀罕事儿,但杜有邻、曹柳勣活活被打死却与原刑出入极大。杜有邻、曹柳勣积尸大理寺,妻儿家小流徙远方,更叫人咋舌的还在后,因此事还牵连出过李邕,为灭口毁证,李林甫竟还秘密命人奉敕往北海将李邕决杀,而李邕时年已逾古稀之年。
先有韦坚一案在前,幽幽杜有邻一案接踵而来,祸不单行,李亨终日越发惶恐不安,为表清白无私,纵与杜良娣情投意合,就在年节伊始之际,又忍痛再回将杜氏抛出,与之和离,杜良娣挥泪被迁出东宫,贬为庶人,杜氏一家更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境遇十分凄惨。年节临近在即,长安城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欢腾,然而东宫却异常的死气沉沉着,连半点欢欣的气氛也兴不起,就连宫宴李亨也称病未入宫朝贺。
百官朝贺之日,诸人济济一堂,与往年赫然不同的是今年寿王李瑁早早的就进宫参贺,缺席的反倒是李亨,广平王李俶倒如常带了妻儿一同入宫参贺。因是个多事之秋,这一年沈珍珠几乎未携子进宫拜谒,江采苹也有数月未见着沈氏及李适,赶在宫宴上见上一面也只当是聊表慰藉。
后妃之中,皇甫淑妃托病未出席,临晋与驸马郑潜曜带着小郡主在宴席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请去看探母妃,李隆基高坐在上,默声允准了临晋所请。这大半年里,圣驾日夜留寝在南熏殿,除却杨玉环,再未召见临幸其她妃嫔,这几年陆续经由武贤仪、常才人的事,余下在宫中的诸妃嫔仿乎皆长进了不少,譬如杜美人、郑才人等人,再未敢无事生非唯恐后.宫不『乱』过,而高才人、闫才人等人早些年本就深居简出,而今也越加避世起来,至于曹野那姬,虽说昔日的盛宠也已被人取代,不过还是安坐在下,顶就不再占尽风头罢了,而今时的风采也早已尽被杨玉环一人所占。
宴至中席,回纥汗国派使臣来长安贡贺,大宛也不远千里之遥进献了汗血马六匹,名红叱拨、紫叱拨、青叱拨、黄叱拨、丁香叱拨、桃花叱拨,都道大宛国盛产良驹,李隆基遂命人将大宛所献的六匹汗血宝马牵到花萼楼殿门外,与众臣一睹为快。
但见那六匹汗血马整齐划一的排在殿外,匹匹膘肥马壮,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轻灵优雅,体形纤细优美,龙颜不由开怀,朗声厚赏了大宛使臣,并依着六匹马的『毛』『色』,各是御赐作红玉、紫玉、平山、凌云、飞香、百花辇,命图于瑶光殿。
“爱妃可有中意的?”环睇一同跟出殿门来观赏的妃臣,李隆基负手拊了拊掌,一指那匹居中的『毛』『色』枣红的汗血马,凝了睇身侧的江采苹,“朕,便把那匹‘红玉’赏与爱妃,可好?”
江采苹原正寻思着,少时观看过汗血马,便借由中场退席,也便赶往皇甫淑妃宫里与临晋多说会儿话,自从皇甫惟明被贬为博川郡太守并被籍没其家以来,皇甫淑妃已有三五个月未去梅阁,隔三差五的江采苹虽交代过云儿代为多去看顾,心中却仍免不了挂怀,不成想李隆基竟突兀作此一问,江采苹不由得微怔了怔。
“嫔妾听人说,汗血马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环目那匹红玉,江采苹顿一顿,才温声礼道,“嫔妾并不善骑马,陛下若要赏,不如赏与贵妃。待到开春,贵妃也可陪陛下在马背上打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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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怎可夺姊所好?”秀眸瞟过那匹红玉,杨玉环娇媚一笑,似无心般轻挽向李隆基的臂弯。
大宛所进献的六匹汗血马中,这匹『毛』『色』枣红的红叱拨最是惹人眼,不难想象,奔驰起来也定会宛似一团熊熊烈火。刚才由花萼楼一步出来,杨玉环一眼就相中了这匹红叱拨,都道赤红辟邪,杨玉环自小又偏爱艳『色』,适才还想着待回头讨李隆基赏赐,不成想李隆基这会儿竟有意把这匹红叱拨赏予江采苹。
不过,再听江采苹婉拒,当众上请转赐,杨玉环心下却又倏然觉得颇不舒服,听江采苹弦外之音,仿佛其只会陪着李隆基玩乐,就差把李隆基『迷』媚的不务正业了似的,是在妖媚『惑』主。但当着李隆基以及满朝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的面,杨玉环又不好妄自臆断与江采苹起何争执,若李隆基要把那匹红叱拨赐予其,其可是舍不得拱手让人,江采苹既这般大度,其若不领情未免驳了江采苹的面子。
迎对着峨髻大发胸下夹缬的杨玉环的笑靥,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今日宫宴上杨玉环这一身褒博侈丽的妆扮,雍容华贵至极,也唯有那匹红玉才够格与杨玉环相匹,能做杨玉环的坐骑重生为官最新章节。
环睇互相谦让的杨玉环、江采苹,李隆基却是朗笑一声,一左一右执起江采苹与杨玉环的手:“也罢。朕本意将那匹‘百花辇’赏予贵妃,如此,便把‘红玉’赏予贵妃,‘飞香’赏予梅妃!”
桃花娇艳,丁香淡雅,桃花花朵丰腴,生态习『性』看似与梅相似。实则不然,丁香花筒细长如钉,仿乎带刺的蔷薇,那一簇簇成簇开放的薄丽花枝,却是写满愁绪,丁结,为之百结。
看一眼那匹百花辇,杨玉环秀眸一闪,貌似又有几分迟疑,那匹桃花叱拨虽不如那匹红叱拨那般夺目。但也『毛』『色』粉白,越看越令人不能移目,在桃花林中飞驰定也醉人心田。或是闲逸的骑在一片桃林中,感触着瓣瓣桃花飘落面颊,身着桃『色』孺裙,那也是别有一番情致在其中的。
杨玉环正较对着两匹汗血马出神,浮想游思。从其身后已是『插』入一只小手来。李适由杨玉环背后拽一拽李隆基的衣襟,恬着小脸说道:“阿翁把那匹马儿,赐予适儿……”
感觉被人从后拽了下,李隆基侧身一看,但见李适正伸着小指头指着六匹汗血马中间的那匹青叱拨,龙颜不由微霁颜。
沈珍珠见状。赶忙从旁步了过来,未想一不留神儿竟让李适挣脱手,『插』在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讨要汗血马。沈珍珠虽不懂马。但听江采苹刚才所说,这汗血马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可知汗血马乃马中稀品,否则,大宛也不会不远千里进献长安这六匹汗血马。大唐幅员辽阔,李隆基乃当今天子。又岂会为此展颜,还与群臣步出殿门来观看。
李俶与王忠嗣站在一旁,眼看妻儿步上前去,也连忙跟了过去,李适的胆子也忒大了点,都怪平日里沈氏宠溺,一声也不舍得打骂,才致胆大到如此地步:“阿翁,适儿少不更事,出言无状,阿翁……”
李俶刚欲代小儿请过,却见李隆基一抬手,李俶就地哑结。事出仓皇,沈珍珠心下更是不禁一沉,六神无主之际,不无失措的忙看了眼江采苹。今下东宫正当危难中,风波还未平,如若因由今个李适这两句话再被人有隙可乘,只怕东宫的情势更将风雨飘摇。
看眼李适,江采苹莞尔折纤腰轻抚了下李适红乎乎的小脸:“适儿这般年小,可会骑马?”
仰着脸儿看着江采苹,李适皱着两道淡淡的小眉『毛』,竟煞有介事道:“阿翁那日说过,待到年节,要在宫中『操』办‘马鞠之会’。适儿只有蹴鞠,不挑匹马儿,如何参比?”
听李适这么一说,江采苹与李隆基都是微微一愣。去年年节头个把月,江采苹不巧偶感风寒,当时李隆基正留驾在太真观,闻信儿起驾回宫的次日,沈珍珠带了李适进宫看探,正与皇甫淑妃、临晋带着小县主碰到一块儿,诸人说笑间李隆基确实有应承过开春在宫里办一场马球与蹴鞠之会,但未可知李隆基那日不是随口一说,是为哄一哄李适不缠着其踢蹴鞠而已,不成想李适却记在了心里,今时竟又提及。
“不得无礼。”见小儿以下犯上犹不自觉,李俶紧声就呵斥了声李适。李俶仗母自小长在宫中,纵便甚得圣心,都不曾敢跟李隆基讨要过东西,此刻李适不免有失安于本分。
李隆基抬下手,睨眙李俶,略沉,却冲着李适朗声说道:“君无戏言。朕便赏你这匹‘平山’,准你八月里参比,届时你若拔得头彩,朕,另有重赏!”
李隆基不怒而威,李适小眉『毛』一挑,目『露』亮彩,立地叩谢道:“适儿谢阿翁!”旋即爬起身来,径直奔向那匹青叱拨,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拍抚了几下平山。
那匹青叱拨像是被李适挠的有些痒,嘶噜噜就四蹄原地摇了摇马头,扯着马缰绳蹭了蹭李适,那感觉,好像认得李适这个小主一样。这匹青叱拨一“嗒嗒~”踏马蹄,两旁的紫叱拨、黄叱拨也相继嘶鸣了两声,高力士遂示下几个小给使先行将那六匹汗血马牵往笼马监,省却扰了圣兴。
众臣交头接耳在四下,亲睹着李隆基待李适的这份宽宠,李林甫、杨慎矜等人面『色』微变,但也未敢置喙,别看其等敢明里暗就的用尽手段构陷李亨,但对李俶及李适,其等却不敢轻易下手,甚至不敢动李俶、李适父子俩一根手指头,毕竟,只要想方设法把李亨从太子之位上拉下马,今后即便李俶、李适再怎样讨圣欢也难成大气候,何况李亨又不只有李俶这一子深渊交易全文阅读。
江采苹原还在想若李隆基不予恩允李适的讨要,回头就将御赐的那匹丁香叱拨转送与广平王府,一来其本就不会骑马,二来其也不习于骑马,骑在高头大马上虽威武,却也不尽如想象中那般舒坦,一颠一簸也很硌人。今见李隆基如此厚待李适,不言而喻,无疑也是在宽宥东宫,看来,今年的千秋节又要热闹上一番了。
诸人观过汗血马,正欲随驾坐回殿内,这时,只见董芳仪身后带着两名宫婢朝花萼楼步来,且面颜有分憔悴。
“嫔妾参见陛下。”
一步上殿阶,董芳仪就紧走了三五步,上前来礼了礼。李隆基龙目微皱,睇目姗姗来迟的董芳仪,示下起见,今日是百官进宫朝贺之日,先时董芳仪的坐席上就空在那,宴飨开席前,江采苹本以为董芳仪片刻就至,不成想直到这刻才来。
眼见龙颜隐有不快,董芳仪低垂下面首,跟在其身后的一名穿水红襦衫的婢子倒是屈膝禀道:“昨儿夜里,公主染了风寒,芳仪一宿未寐,这会儿公主才退了热,便匆匆赶来……”
未待那宫婢把话说完,董芳仪就拿眼睨了眼身后的红衫婢子,那婢子立时埋下首,未再多言。
“可有召太医入宫?”江采苹旁观在旁,颔首关切了声。
董芳仪强颜笑了笑,对江采苹礼一礼,声音略带沙哑道:“今儿早上已是请了太医,太医道是偶感风寒,把了脉,开了几副汤『药』,现已煎服下,无大碍了。”
“那便再好不过。”江采苹凝眉顿一顿,才又含了笑启唇道,“时,时气不定,夜里可要多留意着,姊也要好生惜体为是,莫太过吃累。回头吾去看看公主,让彩儿、月儿多备几样公主素日爱吃的糕点一并带去。”
这一年多,芳仪宫与梅阁渐行渐远,尤其是自打皇甫淑仪晋位为淑妃起,董芳仪再未登门梅阁一步,似是在怪怼江采苹当日只在御前谏请晋封皇甫淑妃而未多为芳仪宫多多美言,是故日加不与梅阁走动了。而这大半年里宫中又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搅的前朝、后.宫不得安宁,董芳仪竟也离群索居起来,像极怕被牵累一般。
反观董芳仪,今刻也不似往年那般与江采苹亲厚,面对江采苹的关慰,只淡淡的回了礼:“这人在病中,吃甚也是食不知味,太医说已无碍,便不劳江梅妃费心了。”
董芳仪的答礼,越发显得生疏,江采苹浅勾下朱唇,擢皓腕扶了董芳仪起身:“也罢。这两日,吾便不去扰公主休养了,待公主病愈了,姊带公主来梅林赏梅,吾让彩儿提早备下茶点候着。”
旁观着江采苹与董芳仪面对面站在那说话,杨玉环心中微微一动,早就知晓宫里还有位芳仪,位列六仪之一,与未晋位为妃之前的皇甫淑仪一样一向与江采苹交善,入宫这般久今个却是头回见着董芳仪。
李隆基提步回殿,诸人自也趋步在后坐回原位,杨玉环若有所思的跟着一回身,浅提衣摆就要迈进殿门时,眸梢的余光不期竟与仍直立在殿门一侧的李瑁的目光相交到一起,顿觉浑身麻酥,瞬间心神更遏制不住的为之一震。
自先时入席就座,杨玉环就在刻意躲避着下座的李瑁,却察觉到李瑁今日在一个劲儿地净往其身上扫来扫去,而李瑁的身边还同案并坐有韦昭训之女陪饮共欢着。此时竟又与李瑁走了个对脸,杨玉环掩在曳地裙摆下的绣履不由得一带,差点磕绊了脚,忙不迭垂眸移开眸光,心绪无以平复而又甚觉窘困的紧随了李隆基入殿去。
微妙时分,李瑁立在门侧,似欲伸手搀扶,而垂在身侧的长指终是攥在了袖袍下,杵着身一动也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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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食上墓之季,今年的祭皇陵,李隆基全权交予了李亨『操』持,并委任裴耀卿协理。
李亨历经两次大案,饱受了两场婚变之苦,时下正是有苦难言,被委以此重任,正可缓度。
裴耀卿为官正廉,非是与李林甫、杨慎矜等人一党者,此番祭皇陵,李亨势必也会倍加恭谨,以免再被人揪住把柄。
不管是前朝的事,亦或是后.宫的事,近来江采苹都甚少过问,这两年三宫六院很是一团和气,各宫各苑相安无事的安宁着,武贤仪一派早就树倒猕猴散,余下杜美人、郑才人几人,纵便还想为祸宫闱也得先傍棵大树依附。而今下在这宫中,除却江采苹、皇甫淑妃、董芳仪三人位分较显贵,便只有杨玉环一人圣眷日深,淑仪宫、芳仪宫又多与梅阁有几分旧交,杨玉环早年亦与江采苹有分姊妹之情在,是以对其她妃嫔而言,眼下无论趋附何人似乎都是在投奔向梅阁。
宫里宫外日渐抱成团,江采苹自也乐得清闲,自打年节宫宴上李隆基御赐了那匹汗血马,梅阁却也添了些热闹。彩儿见日周勤的伺候着飞花,每日晨早都头个奔进马厩,又是为飞花梳理『毛』『色』又是喂飞花,三天两头的去趟笼马监索要马料,隔两日还给飞花“拌汤”改善伙食,倒是与飞花打得火热。
看着彩儿一天到晚的净是围着飞花打转儿,连庖厨的活都不顾及,却是累坏了月儿,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不光要为人备食还得为马备料,就从未见过彩儿何时侍奉江采苹如此的勤谨过郭嘉。不过,自从飞花入住了梅阁。并把耳房改成马厩,几个人倒也真多了不少的乐趣,随着时气渐暖,春暖花开,江采苹时常在傍晚日落时辰,在梅林的小道上练习骑马,从初始在马背上坐都坐不稳到两腿一夹敢手握马缰绳在林间奔驰,上下自如,不知不觉间已是入了三伏天。
彩儿、月儿只道是江采苹是为八月里的鸡鞠之会,却不知江采苹并不是为参比。身为这千年前的人,女人骑马可谓威风,江采苹却是要为来日的死里逃生做备。决意在几年之后的安史之『乱』中逃出生天,故才从现下起就苦练马技,倘使魂断在这深宫高墙藩篱之下,又如何还能回得去,这些年为眼前的权宠所『迷』失。近乎忘却最初的心愿,毕竟,其并不属于这儿,其原本只是个局外人,若非某种因缘际会根本不会身陷在此。
转眼千秋节已临近,整座皇城都沉浸在普天同欢的氛围之中。花萼楼三日千秋盛宴上,鸡鞠之会早已钦定下,为此于阗国还特派使臣及时进献来长安两匹专门用于打马球的马。回纥汗国、南诏国也各是遣了使臣赶来参贺。
自天宝三年,骨力裴罗联合葛逻禄击败拔悉密,杀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骨咄禄阙毗伽可汗,建立回纥汗国。汗庭于乌德鞬山,并遣使告唐。唐玄宗先是封了骨力裴罗为奉义王,不久又册封其为怀仁可汗。次年,骨力裴罗又紧接着攻杀了后突厥的末代可汗——白眉可汗,并遣使送白眉人头到长安报功,李隆基遂又拜骨力裴罗为左骁员外大将军,这一年多以来,北突觉在漠北日益强盛,兵强马壮起来,东起室韦,西至金山,南跨大漠,尽有古匈奴故地,北部巴彦淖尔高原、乌兰察布高原、锡林郭勒高原、呼伦贝尔高原无不在回纥汗国控制之下。回纥亦盛产良马,每岁与大唐互市,动辄便以马数万匹易绢帛,而年节来参贺时及今番遣使来长安,却未进献一匹良马。
宫中马球场上,大宛国年后所献的汗血马与于阗国日前才进献的良马一字排开在场地上,唯独回纥无马奉阵,李隆基一身常服骑在大宛所献的那匹被御赐作“凌云”的黄叱拨上,左右两侧依次是薛王丛、庆王李琮、荣王李琬、仪王李璲以及寿王李瑁、汝阳王李琎、广平王李俶。
年节宫宴上,薛王丛、李琎俱未在,今见薛王丛骑在龙子上,衣袂飘飘,江采苹与皇甫淑妃、杨玉环、董芳仪、曹野那姬等妃嫔坐在上观看着场上赛事,竟又一瞬间的晃神,情不自禁的回想起开元二十五年那个秋日里,其带着采盈来长安采购『药』石时与薛王丛、李俶不期而遇在街头上的一幕,犹记得薛王丛当时就是穿的这身青衣,那浅噙的侃侃笑态,像极梦中人。
因由韦坚一事,薛王丛虽未把韦氏扫地出门,今次入宫却也未把韦侍妾带在身边,想是有所顾忌李隆基与李亨,怕李亨触景伤情,睹人思人,更怕李隆基再有个不悦又迁怒韦氏,圣心难揣,韦氏不进宫来也实有裨益,至少不会再累及薛王丛再被问罪。
“娘子,快些看!陛下打入一球哎!”
娟美跟在杨玉环身后,不时在为场上李隆基进球喝彩,同是站在杨玉环一旁的丹灵却极安静的很,纵也时有惊喜之『色』,但并未像娟美一样叫喝个不停。
白眼相向着娟美,彩儿侍立在江采苹身侧,不由嗤之以鼻,李隆基时为临淄王时就为宫中一等一的马球高手,今日又是骑了一匹汗血马,更加的往来奔驰如风回电激,挥动球杖,所向无敌,连连洞穿球门,又有何好大惊小怪的。
云儿奉上茶水,为诸妃嫔各奉了杯茶,旋即也与彩儿、月儿侍立在江采苹身侧,观看场上的打马球。这场马球赛,李隆基与薛王丛各为一方,李琮、李琬、李璲三兄弟是跟在薛王丛一方的,李瑁、李琎、李俶三人则是跟在李隆基一方,此刻双方正当白热化,不过,李隆基一方暂且领先一局。
“奴瞧着,汗血马便是胜出那些马,后力十足!陛下与广平王骑得可都是汗血马!”
片刻无人吭声,又听娟美在那自以为是的拍手叫喝了声,彩儿有些忍无可忍地轻哼了声,李隆基与李俶骑得都是汗血马不错,但为公平起见天逆玄典全文阅读。先时李隆基可已把于阗国所献的那两匹马分与薛王丛一方,由李琬、李璲二人骑上上场,而薛王丛身下骑的那匹马,那也是滑州龙子,想当年还是身为滑州刺史的李邕进献入宫的,当年若不是看在薛王丛为李俶选妃有功,可不见得李隆基会将那匹滑州龙子赏与薛王丛,这滑州龙子虽说不及汗血马可日行千里,但也是可日行三百的马中良驹。故而在彩儿看来,与其论马。不如论马技球艺,李俶、李琎都是善打马球,而薛王丛一方却只有其一人善打马球。原就势不均力不衡,换言之,若李隆基一方吃败,未可知便是美事。
杨玉环支颐赏了会儿,秀眸含笑看向江采苹:“姊瞧着。三郎与薛王两方,何人可胜出?”
江采苹浅啜口茶,颔首环目场上战势,莞尔搁下茶盅:“陛下球技精湛,无人可及,胜出自是势在必得。”
“那姊盼着何人胜出呢?”
杨玉环红唇一勾。又笑意盈盈问了声。凝眸马背上雄风不减当年的李隆基,江采苹美目流转,由薛王丛身上一带而过。心下稍作沉『吟』,才启唇道:“贵妃这般说,莫不是不希陛下胜出?”
杨玉环这一问,听似是话中有话,别有它意。意有所指,江采苹岂会听不出。当年未入宫前夕。为避雨江采苹曾于寿王府借宿过一宿,不巧在寿王府后院与杨玉环有过一遇,当时是薛王丛独自一人陪在江采苹身边,那时的杨玉环是李瑁的寿王妃,而今时的杨玉环已然成为李隆基的杨贵妃。
两人正说话的工夫,却见李隆基跃下凌云,朝这边走来,且低声交代高力士传下,换了恒王李瑱顶替上场。
“三郎怎地下马来了?”杨玉环立时起身,步上前迎向李隆基。
环睇留在场上的薛王丛等人,李隆基深呼口气,皱眉叹息道:“唉,朕端的是老了,只打了这一场,便心有余力不足了!”
见李隆基在杨玉环刚才的席位上坐下身来,江采苹示意云儿奉上一碗冰糖雪梨,拿了绢帕递与李隆基,浅笑道:“今儿天燥气热,陛下稍作歇息便是。少时,可该轮着小郡王上场一展身手了呢。”
睇目还依偎在沈珍珠身边的李适,李隆基龙目微皱,朝李适招了招手,微霁颜示下李适近前去。
李适怀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蹴鞠,迈步到李隆基身前,俨然的为参比今个的鸡鞠之会而来,别看其个头尚小年岁尚幼,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却十为逗人想要一睹为快其踢蹴鞠的架势。
李隆基取过李适怀里的蹴鞠,拿在手上掂了掂,龙颜微展:“朕怎地觉得,你这蹴鞠有几分轻?”
闻问,沈珍珠连忙欠了欠身,刚欲步向前作禀,但听李适挑着淡淡的小眉『毛』已在回道:“适儿人小,蹴鞠自也应轻分,那般重的蹴鞠适儿如何踢得高?”
听李适这么一作答,李隆基不禁朗笑了声,这小儿着实有主见,难以想象少时会踢出个甚么模样来。
看眼李适,杨玉环立在李隆基身旁,翘起葱指轻『摸』了下李适的蹴鞠,见状,李适小脸一沉,伸手便欲由李隆基手中抱回蹴鞠,不知是李适一时过急力道过重了还是何故,但见那蹴鞠却是落地一弹,滚向了马球场去。
眼见蹴鞠向前滚去,李适转身就奔着蹴鞠低头追去,沈珍珠见了不由得担忡,欲唤李适但未敢喊出声。
要追上蹴鞠俯身抱起时,不料脚下一磕绊,左脚不偏不倚的却踢了脚那蹴鞠,只见才缓停下在地上的蹴鞠立刻就被踢飞,直直地划了个抛物线从半空中砸向正在场央争逐马球的薛王丛、李瑁二人去。
这下,沈珍珠更是面『色』顿变。事出仓促,防不胜防,江采苹与杨玉环看在坐台上,登时也都怔愣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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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的蹴鞠砸向马球场,偏巧不巧的就冲着正在场上争逐马球的薛王丛与李瑁飞去。
事出仓皇,坐台上的人一时都看傻了眼,紧急关头,好在薛王丛与李瑁的身手有够敏捷,听见蹴鞠飞来带起的风声,二人不约而同地贴着马背及时俯下了身,那蹴鞠擦着薛王丛的发带就斜坠落地。
见状,李琮拍马而上,率然将仍滚动在诸人马蹄下的蹴鞠扣在马球杆下,以防球多马『乱』,惊了场地上正逐球而奔的八匹马是小,若骑在马背上的哪个人再有何闪失却是大。
一场马球还未分出胜负就被李适的蹴鞠搅了局,尽管是虚惊一场,打马球却到此不欢而散,李俶连忙跃下马代小儿请罪,沈珍珠更是慌忙揽过李适一同伏下首跟薛王丛、李瑁连连赔不是。对此薛王丛倒全未介怀,抬手抚了抚李适,只一笑置之,毕竟,李适也非是成心而为,不过,李瑁的脸『色』却有些难看,虽说也未当着李隆基之面多说些甚么,面『色』却阴沉下。
李亨与李林甫、裴耀卿等朝臣围立在坐台一旁,赶紧地奔了过来,瞋了眼李适,先时就再三叮嘱过李适,皇宫大内不比宫外,不可抱着蹴鞠在人堆里胡『乱』跑动,不成想李适险些惹出大『乱』子。
“是妾之过,妾未看顾好适儿……”沈珍珠伏在地,一手揽着埋首不语的李适,一叠声的在揽责。这会儿李适似也意识到刚才差点犯下大过,皱着小眉『毛』一声未吭,小手却紧紧地扒着那蹴鞠不放。
看眼李隆基,江采苹并未急于吱声,适才的事,虽不是看得一清二楚,但也不全怪在李适身上大明王。何况李适只是个黄口小儿。还不满始龀之年,纵有过也谈不上甚么大罪可言,但此事还须看李隆基作何表决。
反观李隆基,见薛王丛、李琮、李琬、李璲以及李瑁、李琎、李瑱、李俶几人都纷纷跃下马来,围观在四下的众臣也闻声围凑了过来,李隆基环睇四下,龙颜微霁颜,伸手扶了李适近前:“适才怪朕,是朕一时起兴,拿了这蹴鞠把玩。不留意滑了手。”
李适这才抬起头来,委屈十足的挑着淡淡的小眉『毛』低喏道:“是适儿未接住……”
祖孙俩这一争着担过,江采苹看在旁。不由觉得心头泛酸,紧声就凝眉轻抚了下李适显是有分吓得发白的小脸:“适儿适才有未伤着?”
李适挑着淡淡的小眉『毛』偎在李隆基身侧,望一眼江采苹,低垂下头摇了摇头,似有泣意:“适儿、适儿往后里再也不踢蹴鞠了……”
江采苹心下一沉。忽而不知该如何安抚面前的李适,李适年岁还这般小,竟已如此的敏感,想必是这一年多以来东宫的情势着实令李亨、李俶等人未少战兢度日,动辄得咎的日子并不好过,否则。又岂会连李适都跟着如履薄冰。
拍抚下李适的后背,李隆基龙目微皱,须臾。低笑着反问了声:“岂可不踢了?”
抬头看眼李隆基,李适努着红唇,眼底罩着一层水雾。江采苹适时莞尔笑曰:“哪日适儿的蹴鞠,可终日不坠,便是练到家了。待到那时,你皇阿翁还等着观看适儿一展身手呢!”顿一顿。才又颔首缓声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莫玩物丧志便可!”
李适似懂非懂的点一点头,又看向李隆基,半晌,才弱弱地张了张嘴:“皇阿翁不降罪适儿麽?”
见李隆基但笑未语,李适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沈氏以及李亨、李俶,回过头来又问道:“皇阿翁要降罪,便降罪适儿一人,适儿恳请皇阿翁不要怪罪适儿的阿娘、阿耶与阿翁,都是适儿一人之过,不关阿娘的事……”
听李适这么一说,沈珍珠伏首在后,忍不住红了眸眶,李俶见了,就地顿首在下:“阿翁,是俶儿教子无方,但请阿翁降罪俶儿。”
如此一来,却是令李隆基隐有不快,环睇李俶、李亨,龙颜微沉。江采苹蛾眉轻蹙,紧就嗔向李俶:“陛下又未要降罪谁人,你等这般争着吃罪作甚?”嗔罢,环了目一旁的薛王丛、李瑁两人,“难不成薛王、寿王还会予以追究不是?”
薛王丛细目促狭,唇际噙了抹笑意,步上前来两步,从旁接道:“适才的参比,臣弟与庆王、荣王、仪王本就无望胜出,适儿从中这一参合,倒使吾等免于吃败……岂不快哉!”
李琮、李琬、李璲拱一拱手,与薛王丛笑道:“吾等不善马球,端的拖累五叔了!”
说笑间,已是岔开话题,这时,但见小夏子压着碎步奔来:“启禀陛下,白秀贞出使蜀郡回朝,献上一把逻沙檀木琵琶。”
李隆基轩一轩长眉,示下呈上,小夏子立马躬身奉上双手擎着的那把琵琶琴,但见那把逻沙檀木琵琶,温润如玉,光辉可见,用金缕红文,做成双凤,一看就是上品。
杨玉环立在李隆基身旁,一见这把逻沙檀木琵琶心下就十为喜得紧,情不自禁翘着葱指轻抚了下,但听那琵琶音响清越,飘然如在云端,心中越发一喜,不由展颜欢笑。
董芳仪端坐在一边,紧声含笑道:“素闻贵妃尤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梨园弟子,莫能及之,不成想贵妃的琵琶同是妙然出众!”
江采苹静听在旁,心中微微一动,近月云儿曾跟其说提过三五回,说是有碰见董芳仪频去南熏殿,月前还与杨玉环一块儿在百花园游园赏花来,且看见两人有说有笑极品相师全文阅读。江采苹本不以为意,但今个看着董芳仪挨坐到杨玉环身侧去,心里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但若是董芳仪自个选的,决意走这条路,江采苹自也无话可说,更管不得,也无从说劝。
杜美人次于董芳仪坐着身,也含了笑从旁搭讪道:“嫔妾听说。陛下为讨贵妃欢心,令人以蓝田绿玉精琢为磬,并饰以金钿珠翠,珍贵无比!想是今儿这把逻沙檀木琵琶,也非贵妃莫属了!”
杜美人的话,听似是在称叹杨玉环,实则带了几分讥哂之气,更有浓浓的酸味,郑才人陪坐在旁边,倒未多嘴。前刻李隆基带着李琎、李瑁、李俶等人打马球。一局还未分出胜负就换了李瑱上场,这对郑氏来说已是恩宠不薄,毕竟。李瑱甚少入宫参与这些宫中的宴乐之事,好歹的李隆基今时不再似往年那般待李瑱不理不睬了,是故这刻郑氏只顾着上心李瑱了,原也无心搅和旁人的事。
自从武贤仪被赐死,这两三年郑才人委实未少反思往昔。以人为鉴,今刻看来,许是其的悔改之心也尽看在李隆基眼中,故而今日的鸡蹴之会李隆基前两日就命高力士来传召要李瑱入宫参比,这之于郑氏而言无疑是最为怀慰之事,甚至比其当年一沾雨『露』那段日子还觉得欢慰。较之郑才人。杜美人近两年却日渐张狂,仿佛看谁都不顺眼,照理讲生养过的女人该年愈博爱才是。杜美人尚与郑才人不同,郑氏生养的是个皇子,而杜氏只生有一个公主而已,既无需为争皇位与其他皇嗣争个头破血流,乃至兄弟反目成仇狠下杀手。来日又不必愁嫁,这天下可多的是抢着当李唐家郎子的权贵之家。但杜美人近来偏偏少了收敛,多了跋扈骄恃,比方说刚才的那一席话,冷嘲热讽之言,又怎不会得罪了杨玉环。
秀眸瞟一眼杜美人,杨玉环回眸一笑,收回了柔荑:“这琵琶,又不是献与玉环的,玉环凭甚讨要?若说这宫中才艺超卓的,也不只玉环一人,莫非杜美人便做了三郎的主,说赏便赏予玉环。”
杜美人眼风一扫,顿现当年武贤仪的威势,但终归不及杨玉环显贵,旋即就软了下去,然而眼角却积夹下狠意:“贵妃这般说,岂不折杀嫔妾了。嫔妾不过是……”
杜美人的话还未说完,只见李隆基已是龙目一皱,颇显嫌恶的将持在手观赏的那把逻沙檀木琵琶甩手搁向高力士。察觉龙颜隐有不悦,高力士连忙上前一步稳妥地把逻沙檀木琵琶接过手,才又恭退下。
“贵妃若喜之,朕赏予贵妃便是。”端过先时云儿奉上的那碗冰糖雪梨,李隆基浅吃了两口,犹记得那年打马球时,江采苹也是做了这冰糖雪梨,今时品来,更觉不止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了。
听李隆基打断了自己的话,还将那把逻沙檀木琵琶赏赐给了杨玉环,杜美人绞着丝帕,粉面登时都气绿了,当真是愤懑至极,想杨玉环顶就是个贱人,出身卑贱,还是被李瑁休了的女人,却在这宫中妖媚『惑』主,敢情李隆基竟还把杨玉环当个宝儿一样的宠幸,真可谓是丢尽了李唐家的脸面。
“红粉赠佳人,宝剑配英雄,贵妃善抚琵琶,这把逻沙檀木琵琶赏予贵妃,自是再合宜不过。它日吾等可是有耳福,一饱贵妃琵琶之精妙了!”江采苹浅勾朱唇,笑语盈盈与身侧的皇甫淑妃、曹野那姬二人说着,朝沈珍珠抬了抬手,示意沈珍珠起身坐回。蹴鞠的事既无人怪责,大可用不着再跪在那遭人非议。
“可不是怎地?陛下得贵妃,如得至宝也,吾等也跟着一沾耳福眼福!”皇甫淑妃轻挑着细眉与江采苹相视一笑,曹野那姬自顾自照拂着小公主,由始至终未搭半言,貌似充耳未闻视而未见身边的人与事一般。
李隆基拊了拊掌,站起身来负手道:“朕也久未见花奴打羯鼓,待明日此时,贵妃与花奴,便为朕献上一曲。”
杨玉环好会儿未应声,花颜微僵,李琎似也一怔,忙步向前来礼道:“花奴的羯鼓,乃陛下所授,岂敢贻笑大方。”
李隆基朗笑一声,牵起李适的小手,示下高力士传下,移驾鸡坊观赏斗鸡。眼看就到晌午,今个的鸡鞠之会到这刻,烈日当空,少时观看过斗鸡也该散场,赶明个还有一日,这三日的千秋节也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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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汝阳王李琎未再进宫参贺,与杨玉环的合奏自也不了了之。
不过,李隆基倒是在南熏殿与杨玉环合奏了一曲,杨玉环怀抱那把白秀贞出使蜀郡所带回进献的逻沙檀木琵琶,李隆基手持羯鼓,二人配合的绰有余裕,轻歌曼舞在南宫昼夜未息。
昨日李琎入宫时,江采苹就发觉李琎似有分病态。其实,自从李琎护送双亲的棺椁厚葬惠陵,并在惠陵独自一人守孝了三年回来长安后,李琎的精气神儿就已大不如前,一个正当盛年的男人本该精力充沛,这一年多李琎却是瘦的有些吓人,看上去像极在饱受着多大的磨砺,弱冠之年竟微微佝偻了肩背力士无双全文阅读。
但这两日正值千秋节,江采苹却无暇与李琎多作关切,昨个在马球场当着那般多的人也不便单独说话,然而对于李琎,自打那夜在骊山行宫的烽火台上与之一遇,对李琎的温文尔雅,江采苹总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疼,天妒英才,但愿李琎不会英年早逝。
通阳门前,李瑁正欲出宫回府,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待循声看去,却见娟美正掩身在石道旁的假山处探头。
娟美原就是寿王府的婢奴,若非跟了杨玉环侍候,想必今下还待在寿王府中,而不致随从杨玉环入宫为婢子。这三日的千秋节,李瑁与杨玉环日日在宫宴上相见,看着盛装艳服的杨玉环,李瑁心下也着实有点五味俱杂,只不知娟美这会儿守在宫门前是为何而来,往日里李瑁出入宫门多走通阳门,这点不论是杨玉环亦或是娟美都知晓。
见是娟美,李瑁脚下一滞,环睇四下。旋即转身步向假山,不管娟美是为何事唤其,好歹也曾是主仆一场,见面寒暄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李瑁走过来,娟美心头不禁一喜,忙退向假山后。今日李瑁是独个进宫来的,不像头两日都是带了韦妃一同入宫参贺,早在千秋节头日,娟美就想寻个闲空与李瑁说几句话,怎奈韦妃一直寸步不离跟在李瑁身旁。看似是在时刻对谁人有着防范一样,所幸今个李瑁未再把其的寿王妃带在身边,是以先时宴飨还未散场娟美就把丹灵拽到一边。只道是有些腹痛让丹灵仔细侍奉在殿内,娟美就借机先一步溜了出来候在此处只待李瑁出宫时由此经过,以便与之私下说会儿话。
“奴见过寿王。”
虽说在假山后静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之久才盼来李瑁,这刻见李瑁步过来,娟美还是依礼先行缉手行了礼。眸中却是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李瑁满身的酒气,并未留意见娟美双眸的异彩,只一抬手,示意娟美免礼。当日娟美决意跟随杨玉环入观修行,李瑁在那时就知娟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坐定打算伺候在杨玉环身边了,娟美既是忠于杨玉环。今刻却又在此等其,估『摸』是十有九成应是奉了杨玉环之意。
“可是贵妃唤你在这儿候吾?”李瑁皱一皱眉,环顾四下。却未寻见杨玉环的身影,半晌无言,才颇觉绕口的问了声。
昔日杨玉环是李瑁的枕边人,声声唤李瑁“十八郎”,而今时杨玉环已贵为“贵妃”。是为这后.宫的妃子,成为李瑁父亲的女人。那感觉,当真令人甚为不舒服。尤其是这两三日里,李瑁亲睹亲历着杨玉环在其面前与李隆基浓情蜜意,一笑一颦无不含情脉脉妖娆妩媚,杨玉环的每一个眼神却是都深深刺在李瑁心底,如针扎刀割般剜着李瑁的心,直到今时今日李瑁才赫然发现,原来杨玉环也可是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只可惜杨玉环的这点美昔年李瑁全未上心过,待到李瑁今时醒悟到杨玉环的美时却已为时晚矣。而“贵妃”这一称唤,在旁人眼里是那般的显贵,而在李瑁的口中却格外觉得苦涩,难以启齿。
听李瑁问及杨玉环,娟美神『色』一黯,连笑靥都僵在了脸上。昨日在马球场上,看着李瑁骑在马背上的英姿,娟美直为之在心里欢呼了不下百遍,目光直在追随李瑁的背影而动,而杨玉环坐在看台上却一直在与江采苹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眸光不曾在李瑁身上停留过半刻,在那一刻娟美忽而觉得杨玉环待李瑁未免太过心狠了些。当李适的蹴鞠飞砸向马球场上时,娟美只觉自个的心跳都漏了半拍,甚至想喊一声以提醒李瑁才觉嗓子干哑的都已喊不出声,而杨玉环事后却连半句关慰李瑁的话都无,只顾与杜美人等人争一时的口舌之快,为那把逻沙檀木琵琶使『性』子,夜里更是与李隆基欢歌笑语了一整宿,这一切看在娟美眼中,竟越发觉得杨玉环比当年的李瑁还要无情,故才在今个来此等候,意在关怀几句李瑁,但在娟美意料之外的却是,不成想李瑁一开口就先说及杨玉环。
周遭静极一时,片刻安寂,娟美才勉强陪笑道:“今儿宫宴上,奴瞧着郎君吃了不少的酒,便备了些醒酒汤……”
这三日的千秋盛宴上,文武百官喝的都是杨玉环亲酿的玉浮梁,早年娟美有听杨玉环提及,这玉浮梁乃杨玉环之母叶氏,自小教与杨玉环酿的网游之一步莲华全文阅读。那年在太真观,李隆基一饮杨玉环酿的那坛酒就饮下了瘾,御赐为“玉浮梁”,为贺今年的千秋节上,杨玉环去年就特意多酿了十几坛,这三日百官更为赞不绝口。这玉浮梁虽喝不醉人,但贪杯的人一旦多喝上几杯也会微显醉意,一物降一物,而这玉浮梁也只有仙芝茶才可解酒,为此娟美才早早退下,奔回南熏殿取了一小壶仙芝茶来。
接过娟美双手奉上的茶盅,李瑁眉宇一皱,白面一变,端持在手上的这杯所谓的醒酒汤,那味道嗅起来煞是熟悉,就跟宫宴上的美酒一般,一下子仿忽使其回到过去。
见李瑁面『色』微变,娟美弯弯的细眉也是一蹙,想是端与李瑁的醒酒汤已让李瑁闻出根本就是仙芝茶。昔日在寿王府,杨玉环也是年年都酿玉浮梁,每逢年节也都盛与李瑁欢饮,连带着仙芝茶也都一并备下,李瑁却对这些都不屑一顾,连正眼看都不看一眼,直到那年李瑁随驾前往骊山行宫,杨玉环于后单骑追去,李隆基在画阁一品仙芝茶叹为佳品,而杨玉环又称这浮梁茶有灵芝之味道,龙颜大悦之下才赐名为“仙芝茶”,自那之后李瑁偶尔才吃几杯仙芝茶,但对杨玉环却依旧的不冷不热,而今物是人非,睹物思人,连那茶水中仿佛都可映透见杨玉环的眉眼。
李瑁兀自捻断神思,一饮而尽那杯仙芝茶,不无狠狠地将茶盅紧攥在了手心里。凝视着李瑁,娟美心头莫名涌上一丝疼惜,与李瑁面面相对着又是好半晌无言以对,才低低地牵动了下唇瓣:
“郎君可还对娘子念念不忘?”
闻娟美这般一问,李瑁面『色』霎时又变了变,不知是吃醉酒的缘故还是刚刚吃了杯仙芝茶的因由,白皙的侧脸微微有些涨红。
李瑁不予作答,在娟美来看,却是默承了,一时间心下楞是不能自抑的又喜又痛,喜的是,原来李瑁待杨玉环并非就全无一丝一毫的情意,尽管是失去了才后觉,总算也是有情可言,痛的却是,这一切都已晚矣。只是,这份心痛的体味,似乎还有几分旁的情愫掺杂在其中,不全是为李瑁与杨玉环之间的情孽交缠而惋惜。
“时辰已是不早,寿王早些回府去吧。”竭力平复下心中的纷扰,娟美硬挤出一张笑颜,冲李瑁屈膝一笑,转身就作备原路返回南熏殿去。此刻李瑁既出现在宫门前,想是花萼楼的盛宴也已散了,娟美溜出来这许久,这会儿也该是时候赶回南熏殿做侍候,省却杨玉环带着丹灵回去找不见其的人影,少时少不得又要问东问西的盘问一番。
就在娟美转身的一刻,刚走了还没几步,却听李瑁沙哑着嗓音沉声说道:“好生侍候其……”
李瑁虽未点名带姓,然听在娟美耳中,听着李瑁的话飘过耳际,娟美却心如镜明,自知李瑁是在交代其伺候周勤杨玉环。娟美心下一酸,蓦然回首望向李瑁时,但见李瑁已然回身大步迈向宫门方向去。
目送着李瑁的背影消失在通阳门的门洞里,娟美愣愣的怔着身站在那,良久的出神儿,今日与李瑁这一别,还不晓得何时才可再与李瑁一见,或许再相见并不难,然而再与李瑁如此近距离的独处只怕是再难有。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也就永远的错过了,再无相交之时。昔日其对李瑁的爱慕之情,倘使当时勇于表白,指不准不至于是今时模样,毕竟,杨玉环也是丫鬟出身,而当初的其,却未能如杨玉环一般走幸。
忍下不觉间直在眼眶中打转儿的泪水,娟美吸一吸鼻子,扭头径直奔往宫道上,全未留意见,在宫道的另一侧还有一道人影。
小夏子半蹲着身,躲在一丛花圃堆儿里,原是打此路过赶往笼马监命人立时牵了那匹红玉去往马球场,前刻花萼楼的宴飨散席后,也不知杨玉环从哪儿冒出来的兴致竟说要练打马球。李隆基经不住杨玉环的矫情缠磨便应承下亲自传教,小夏子这才急赶着去笼马监牵马,不期还未走到一半竟从后面巧不巧地撞见娟美正与李瑁在前面不远处,一时慌措又纳闷,是故才先行绕开几步躲在了后方想要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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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岭南传来韦坚病故的噩耗。时距韦坚被贬为缙云郡太守才一年又八个月。
韦坚担任刑部尚书时,身子骨一向硬朗,这消息一经报入宫,便引起不小的嘈议。
韦坚病故一事还未撂下,从博川郡就又上呈来一本急奏,而这八百里急报所禀之事竟是皇甫惟明在月中不幸身亡。据奏本所述,皇甫惟明是在一处山涧上坠崖而死,却连尸首都未找到。
皇甫惟明与韦坚的死,前后只差三五日而已,这下,宫中不禁闹的人心惶惶,种种流言满天飞,尽管是各人的臆断,但也不尽然全无理可究。
对于韦坚与皇甫惟明的猝亡,李隆基下敕均以三公的礼制予以厚葬,虽说二人死后风光大葬,韦坚的“干进不已”之罪、皇甫惟明的“离间君臣”之罪到死却都未摘掉,是故仍是罪臣。
得知韦坚病故,李僩、和政、永和特意进宫上请面见韦氏一面。去年秋后韦兰、韦芝被斩首示众于午门外,今秋韦坚又离世,纵然韦氏已与李亨和离,韦氏终究还是李僩、永和的生身母妃,和政自小更是韦氏一手抚养成人的,今下韦家家门落败,韦氏又身在禁中佛寺终日长伴青灯古佛,韦坚之死势必会给韦氏造成莫大的哀恸,这让李僩、和政、永和三个为人子的又如何放心的下。
李隆基倒也恩准下李僩三人所请,当李僩将韦坚病故的事儿告知韦氏后,韦氏却无多大的反应,只默默地跪在了佛龛前,未言只字片语。自去年开春韦氏迁出东宫投在禁中佛寺吃斋念佛,这一年多以来都不曾见过李僩、永和、和政,时下母子三人相见。少不得未语泪先流,而韦氏却未与李僩三人多说甚么,眼看天『色』将黑,只温声劝慰李僩与永和、和政早些出宫。
李僩原有千言万语要与母亲说,永和更有满腹的委屈欲与韦氏诉,但见母妃一身的素衣,跪在佛龛前一动不动,和政遂示意李僩、永和先行揖别,隔墙有耳,何况是在禁中。四下都暗藏着耳目也未可知,既非说话之处,也当听从韦氏的话早点出宫。万一有人捕风捉影传出甚么闲言碎语去,反却是害了韦氏。
申时四刻,当李僩与和政拉拽着永和依依不舍的礼别,韦坚却未长兄韦坚在佛堂诵了三日三宿的经,以超度韦坚的亡灵。但愿韦坚可含笑地下。人死为大,今时连韦坚都已不在人世,这世上除却李僩、永和、和政,也再无甚么可值得韦氏留恋的,和政『性』敏惠,不似永和那般稚弱。李僩处事虽有分率莽,但无争强好胜之心,生在这帝皇之家。一旦有颗不安于本分的心也就意味着命在旦夕之间,有和政以及李俶在,韦氏实也不怎牵挂永和、李僩两人,毕竟,李俶是李亨的长子。和政打小与李僩、永和一块儿长大,就跟一母同胞无二样。若它日李俶显贵,想是念在其抚养和政的人情面子上也不会薄待了李僩。
而今韦氏一族已是后继无人,韦兰、韦芝被处决之前都还未成家,而韦坚生前也未生养有一男半女,韦家的香火到这儿却是断了,是以现如今韦氏只求神佛护佑李僩、永和往后里能安平度日,与世无争不见的不是福祚绵长。这些年来,不论是身在忠王府时,亦或是后来入主了东宫,韦氏无一日不是长跪在佛龛前诵经念佛,静心礼佛,故而现下在这禁中与其那些年一样,只要可换得李僩、永和、和政的安平,能保得住李亨的太子之位,即便那日是让其饮鸩自缢,其也绝无怨言。这五百多个日夜在佛前礼佛,韦氏也已看开,倘使李亨命中注定有帝皇之命,是天命所归,来日李亨继承大统之后,念及早年与其的这份情义,看在韦氏一族的舍生取义上,想必李亨也会多多善待李僩、永和,如此,与其见面便抱头痛哭流涕,反不如不见。
转眼已到季秋,时气渐凉,落木萧萧,宫中的百花园却从未失了红翠交映之景气,南熏殿夜夜笙箫,莺歌燕舞不休不息。
是日,李隆基急召了现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的王忠嗣入宫,商议征讨石堡城的战事,询以攻取之略。
王忠嗣虽不知李隆基何故突然决意要与吐蕃开战,不过,还是如实奏道:“石堡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之烽烟无尽。若顿兵坚城之下,必死者数万,然后事可图也。臣恐所得不如所失,请休兵秣马,观衅而取之,计之上者。”
王忠嗣所言,虽字字属实,正如王忠嗣所言,石堡城可谓吐蕃的战略要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近年吐蕃更是在石堡城屯兵坚守,今下时气又日渐转寒,实非是举兵交战的良时,确实不利于挑起战事。
天宝初年,皇甫惟明就曾在石堡城吃了败仗,虽说皇甫惟明当时是有些急功近利,只顾攻城,而吐蕃守城将士一面凭险据守,一面传书求援,吐蕃即派大论莽布支率军兼程往援,并取得吐谷浑小王的配合,与守城将士里应外合,攻打唐军,但在那一战中大唐确是败退,溃不成军,险些覆军杀将,连副将褚诩都战死『乱』兵之中,终以退军告败。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早在开元中,皇甫惟明纵诬陷过王忠嗣,在御前屡进谗言,但一码归一码,两军交战绝非儿戏,草率不得更轻率不得,况且皇甫惟明而今已卒亡,正所谓“对事不对人”,又怎能再步人后尘损兵折将。
反观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上,听王忠嗣这般一说,却是龙颜微沉,隐有不悦。想大唐百万雄师,难不成还敌不过区区一个吐蕃,倾兵而出却攻不下一个小小的石堡城。
李林甫微躬身在下,察言观『色』着龙颜,遂拱一拱手:“陛下,当年对吐蕃石堡一战,实乃统帅之过,急功冒进乃兵家大忌,时,董廷光献策请下石堡城,上兵伐谋,当分兵应接之,才可一举攻下石堡城。”
李隆基龙目微皱,睇眄王忠嗣,只待王忠嗣请战,立下军令状。这几年吐蕃在大唐边疆一带的确蠢蠢欲动,尤其是自天宝以来,不只是吐蕃,就连回纥这两年也甚为不安分,日见有向吐蕃看齐的苗头,回纥本就是以寇抄为生的游牧民族,并其部曲奄有其地是其一贯本『色』,但今时大唐不宜与回纥交战,倘使两边同时开战,一旦回纥与吐蕃勾结起来势必会为祸不小,正因此,李隆基才决意先灭一灭吐蕃的威风,扬一扬大唐将士的军威,趁此也可杀杀回纥的频频的侵犯,以免养虎为患。
盱眙上座的李隆基,王忠嗣就地又拱手道:“陛下,《孙子兵法》有载,计、战、谋、形、势、造,争、变、行、地、划、助、谍,对敌十三字方略,以微臣之见,时下出战,非明智之举也。”
斜睨王忠嗣,李林甫紧声就哂笑道:“王将军一人佩四将之印,手握天下劲兵重镇,怎地未战而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拿眼睨一眼李林甫,王忠嗣看似充耳未闻李林甫的讥谑,昂首面向上。诸如李林甫这等口蜜腹剑的小人,在朝为官且位极人臣,才乃社稷之祸害,即便王忠嗣今时今日四镇节度使的威名还需多谢李林甫去年构陷了皇甫惟明、韦坚二人,才得以取代了皇甫惟明陇右节度使之职,然而在王忠嗣眼中,像李林甫这等妄图专政恣意之徒,着实是与之同流合污不得。别看王忠嗣常年不在京都,却也深知李林甫其实尤忌其的兵权,恨不得日求其过,就跟排构皇甫惟明一样再寻个莫须有的罪名把其也除之才后快,而李林甫向来又与李亨不和,三番五次意欲将李亨拉下马,这一切也都看在王忠嗣眼里,而李隆基之所以委以其重任,实则也意在让李亨有个依靠,故而纵便李林甫想构陷王忠嗣,谅其眼下也不敢轻易下手,至少不敢像月前除掉韦坚、皇甫惟明那样以见不得人的手段暗害掉王忠嗣。
环睇王忠嗣、李林甫二人,李隆基略沉,龙颜若有所思的凝重。王忠嗣九岁就被其养于宫中累年,及长,雄毅寡言,俨然有武略,可见其父王海兵之雄风,李隆基时与之论兵法,王忠嗣每每都是“应对纵横,皆出意表”,故,李隆基曾谓之曰“尔后必为良将”,而王忠嗣早年也颇气盛,以勇敢自负,及居节将,才以持重安边为务。
勤政殿内好一会儿安寂,惊得仿若密不透风,见李隆基半晌不予表态,王忠嗣才又顿首在下:“国家升平之时,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徼功名耳。时,承蒙陛下恩宠,微臣佩四将印,正如李相适才所言,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已来,未之有也,微臣感沐皇恩……”
顿一顿,王忠嗣叩首在下:“恕臣直言,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陛下仁圣,还请陛下三思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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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患事宜一日不除,盛世危情就在一日比一日加剧。
但王忠嗣上言切谏,所言不无在理,其与李林甫又是意见相左,也着实令李隆基有些难决,治国之道非是愚民之术也,在于法与道,而不在于儒,倘使下敕与吐蕃兵戎相见,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一人佩四将之印,正如李林甫所说的,时,王忠嗣可谓是手握天下劲兵重镇,掌控着大唐的万里边疆,如若命王忠嗣勉为其难出兵攻城,只怕会是事倍功半,甚至大败而归。
权衡顾全之下,李隆基遂将攻占石堡城之事暂时搁置下,李林甫惘然而退,王忠嗣不日也返回边塞驻守。若非李隆基急下诏令,王忠嗣也不至于连夜快马加鞭赶来京都谒见,其身在长安的这几日,边疆事务全权交由了衙将哥舒翰代掌,好在哥舒翰也是个忠义之士,王忠嗣也放心的下。
至于董廷光所献的攻城之策,若是可用之计,倒也不急于这一时采纳,毕竟,锦囊妙计不怕晚,但若是一时血气之盛而为之,却是正应了王忠嗣所预见之言,非但攻城不成反却祸国殃民,对此李隆基并非全无顾虑横扫千妞最新章节。
入冬后,长安城连降大雪,近乎封城,十月尾末李隆基就携了杨玉环起驾骊山行宫度冬,随驾同去的还有董芳仪及其公主,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闫才人几人也一并同行,其等这一离宫,宫中倒冷静了不少。
这半年里芳仪宫与南宫走的十为近密,尤其是夏秋那会儿,三天两头儿的杨玉环就唤丹灵去相请董芳仪一块儿游园。借着杨玉环,董芳仪见驾的机会自也日愈渐增,时常可闻南熏殿传出欢笑声。
对于董芳仪日趋靠拢向杨玉环,江采苹毫未介怀。八月里千秋节上董芳仪就已显『露』出欲与杨玉环交好的动机,现下不过是付诸行事罢了,原就用不着费思量,蜀犬吠日,在这宫中逢高踩低本即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每每听彩儿跟月儿在那嘀咕董芳仪时,江采苹心下却难免有几分叹惜,较之当年的常才人,董芳仪可不是个聪明面笨肚肠的人,只希董芳仪今下不是在步当年常氏的后尘就好。当年武贤仪作恶多端。罪有应得被处以极刑赐死自缢,常才人终归还有幸保住了一条命,待到来日。杨玉环未见的将是第二个武贤仪,但董芳仪却未可知就会比常才人走幸。
不过,既是董芳仪自个所愿,决意如此,旁人也干涉不得。若江采苹过于的从中劝阻,执意阻挠董芳仪与杨玉环交好,少不得要闹出不小的风波,人言可畏,背着人嚼舌根说长论短搬弄是非最易挑生事端,届时。只恐梅阁与南宫之间的宫斗势必得提早个几年上演,愈演愈烈之下,后.宫更将无宁日。
圣驾移往骊山行宫。江采苹留守在宫中,自也闲在,至少耳根子可清静上一些日子了,也便皇甫淑妃趁这个时候出宫散闷下心绪,年中因皇甫惟明坠崖身亡的事。皇甫淑妃曾多日悔愧,见日越发闭门不出。当日江采苹劝慰皇甫淑妃莫『插』手皇甫惟明、韦坚被问罪早贬一事。原也是出自一番好意,毕竟,在当时皇甫惟明被贬往博川郡,李隆基大发雷霆之怒之下还下敕籍没其家,情势不容乐观,皇甫淑妃也当避嫌,却不曾料事隔才年八,皇甫惟明与韦坚相继都丧了命。
这日,瞧着梅林绽放了小片的梅花,淡淡的满庭飘香,江采苹遂唤云儿去作请皇甫淑妃来梅阁赏梅。
昔年霜冷梅开的日子,都有李隆基作陪与江采苹一同踏雪尝梅,而今圣宠不复再,梅阁早已冷清了多年,连带这梅林的花香都已挽不回圣宥,年愈无人观赏。
晌午过后,皇甫淑妃才登门来梅阁,身后还跟了临晋及其与郑潜曜的小县主,半载未见,小县主却是出落的水灵不少,也不似小时那般胖墩了。
未期临晋与小县主也一块儿跟来,江采苹欢欣之余,连忙交代彩儿、月儿去庖厨多备几样茶点,云儿也立时奉上茶水。
待长揖礼毕,分宾主入阁坐下身,江采苹颔首与皇甫淑妃笑道:“瞧姊多有福气,临晋这般孝敬,时进宫来看探姊,小县主又乖顺,这端的才是福祚绵长。”
听着江采苹的称叹,临晋垂首欠了欠身:“儿听人说,昨儿阿耶起驾骊山行宫了,日前怜锦进宫来照拂阿娘时,不曾听阿娘说及此事,儿心下挂怀,今儿早食过后便带了箐儿进宫,想看下阿娘可有随同阿耶一道儿去了骊山,不成想连江娘娘也未去。”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笑,骊山行宫虽暖,却暖不透人心,纵便随驾同去也只能看尽她人的欢颜,与其净去饱受心寒的折磨又何必还跟去凑这个热闹,即便这宫中再怎样冷清,多少还可有个人说说体己话。
“吾瞧着,近些时日姊又清瘦了不少,可是宫婢侍候的不周勤?”浅啜口茶,江采苹凝眉关切向皇甫淑妃,“倘是姊身边缺个可心的婢子,吾把云儿遣过去……”
细声说着,江采苹环了目侍立在一旁的云儿:“云儿跟在吾身边多年,知根知底,向来稳重勤谨,吾瞧着,平日里姊也与其投缘。”顿一顿,又含笑看了眼临晋,“当年临晋下嫁郑府,怜锦已随了临晋嫁出宫,有云儿侍奉姊,吾也安之。”
听江采苹这般一说,云儿侍立在旁,清秀的眉眼闪过一抹复杂,柳眉轻蹙了蹙,似有话要说,但未道出口血天尊。
皇甫淑妃细眉轻挑了挑,面带微笑轻叹息了声:“这可怎生使得?梅阁原便无几个婢『妇』,见日里已是有够其等忙活的,怎好再少一人。”
江采苹莞尔笑曰:“怎生使不得了?难不成,吾还担忡姊不善待云儿?”顿了顿,才又敛『色』道,“吾只一人,不愁身边无人,姊可不只是孤身一人,临晋人在宫外,不便时时尽孝在姊身边,莫使其在府上挂忡才是。”
看看皇甫淑妃,再看看江采苹,临晋揽过小县主,紧声说道:“往年阿娘凡事都唤怜锦去做,儿府上也不缺婢『妇』,回头儿让怜锦回宫,侍奉阿娘。”
皇甫淑妃蹙眉摇了摇头:“阿娘无碍,许是近些日子时气乍冷,懒得动,身上犯懒,是以瞧着带分病怏。即便你不需怜锦伺候,箐儿尚小,不还须怜锦看顾?”
小县主嘟着红唇依偎在临晋怀里,似懂非懂的看着江采苹与皇甫淑妃及临晋,极其乖顺的未吵闹一声。
拿开小县主在啃咬的小拇指指头,临晋颇有些怨艾的紧蹙了下眉:“宫中年年有招选宫婢,依儿看,江娘娘这梅阁及阿娘那,也该添几个婢子了,有个事儿连个跑腿的人都找不见!”
皇甫淑妃端过茶盅吃了口茶,展颜道:“你江娘娘是个喜于清静的人,人多反却烦扰。这两年,阿娘还想着支出宫去几人,只当是图个省心罢了。”
临晋也跟着轻叹了口气,不无悻悻的埋怨了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儿之见,阿娘这是‘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了江娘娘的温婉!”
正说着话,彩儿、月儿已是备好差点奉入阁来,还特意为小县主备了梅花香饼儿。
江采苹浅笑如靥道:“也罢,往后里吾便多让云儿两宫常跑着点,白日里去姊那,夜里回梅阁来。”
皇甫淑妃忙推婉:“这可使不得,莫累着了云儿。再者,梅阁也少不得云儿忙累,嫔妾那儿的人手可不比梅阁少。”
若说添婢『妇』,放眼这三宫六院,梅阁最应多添几个宫婢,早年董芳仪还曾跟江采苹说提过此事,江采苹都一笑置之了,都道人多眼杂,宫闱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成群的宫婢,而最缺的,恰恰也正是从忠的婢仆,是故在江采苹看来,身边的婢奴不在多而在一个“忠”字上,有三两个忠贞的近侍远比养一宫的吃力扒外的白眼狼大有裨益。当年江采苹入宫时,之所以将采盈留在珍珠村,为的是不愿采盈一脚踏入后.宫这方泥潭中,头顶这四角的天空自古就是个大染缸,只会叫人愈陷愈深,欲拔不能,若非薛王丛事先安排了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一同跟入宫伺候在江采苹身边,许是这么多年下来江采苹也不见的就能在这宫里寻见个可心的婢子。
坐着又有说有笑的说了会儿话,趁着阁外的日头还暖,江采苹便与皇甫淑妃、临晋一起带着小县主步下阁阶,且走且看梅林中盛放的梅花,一枝枝的梅花,或红或白,红的灿若朝霞,白的圣洁如雪,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小县主看似对枝头上的梅花十为喜得紧,江采苹遂唤彩儿上前折了几枝红梅装入玉净瓶中,让临晋带回公主府由着小县主观玩几日。为此彩儿还酸溜溜的从旁怨尤了几句,只道是江采苹着实偏宠小县主,这些年来江采苹可从不准何人摘折这梅林中的花枝。
说说笑笑的工夫,已是日落西山暮,为免日晚风寒,夕食时辰还未到,临晋就带了小县主早早出宫打道回府。皇甫淑妃也未在梅阁多留,也与临晋母女二人一并请辞,于后将临晋和小外孙送往宫门去。
冬雪初霁,未停两日就又一连下了三日的雪,整座宫城入目皆是一片片雪白,消停的日子还未过几日,隔日一大早儿就由骊山行宫下发来一道圣敕,密召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即日赶往华清宫降圣阁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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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塞。
这日,王忠嗣正在沙场上『操』练兵马,只见衙将哥舒翰奔来报道:“报!将军,河西兵马使李将军请见!”
一听是李光弼造访,王忠嗣顾不及换下盔甲,当即命哥舒翰留下点兵,跨上马径直就奔回将军府。现任河西兵马使的李光弼,乃王忠嗣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帅,李光弼是契丹族,其父李楷洛原为契丹酋长,早在则天女皇把持朝政时就归附了大唐,拜左羽林大将军,任朔方节度副使,封蓟国公,以骁勇善战出名,延和元年在对奚部及契丹的冷陉之战中被俘杀,赠营州都督,谥曰忠烈横扫千妞。
李光弼自幼为人严肃、深沉而刚毅,喜读班固的《汉书》,治军极严,初入军时任左卫郎,后擢升为左清率,去年皇甫惟明因“离间君臣”之罪获罪,被削除河西、陇右节度使之印,贬为博川郡太守,时任朔方节度使的王忠嗣顺势被调河西、陇右节度使,遂补李光弼为其府之兵马使,充赤水军使。是以,对李光弼,王忠嗣可谓器重之至,今日李光弼前来,想必是有何紧要之事,王忠嗣也才从京都回守边疆不过个把月而已,隐隐觉得李光弼此番来访十有九成是关乎军国大事,故而才当机立断快马赶回府上。
将军府。
李光弼刚由哥舒翰的家僮相请入堂,便听得一声马嘶声,知是王忠嗣回府,连忙恭迎出门,果见王忠嗣大步迈入府门来。
一番寒暄过后,王忠嗣边令婢『妇』奉上茶水,边与李光弼步入堂分宾主坐下,既是至交,也就无所谓绕弯子。便直截了当的问道:“李将军今番来,有何事乎?”
李光弼搁下刚端持在手的茶盅,环一眼堂门外,看似有些迟疑。见状,王忠嗣吃一口茶,心下已有几分猜料到李光弼究是为何而来,遂笑道:“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
看眼王忠嗣,李光弼这才拱一拱手,沉声说道:“请议军。”
三日前。李隆基下了道密诏,急召了李光弼前往骊山行宫,所为却是攻取石堡城一事。且有圣谕在先,命其两日之内传下口谕,令王忠嗣在月中出兵接应董廷光攻占石堡城。因李隆基月前曾传召过王忠嗣亲至长安商议征战石堡城的事,当时王忠嗣义正辞严的以一番用兵的大道理说服了李隆基,压下了出兵石堡城对吐蕃作战的事。但事后董廷光却一再上书谏言,上禀趁时下的寒冬之际攻取被大雪封了城的石堡城当是谓事半功倍之事,数九时气,石堡城正当粮草不济之时,守城的吐蕃将士更不堪西北大漠的风沙之苦,是故眼下宫城最有利。应是机不可失,为此李林甫也极力赞成,联合了朝中多半的大臣一致上书请战。朝臣无异议。对此李隆基也只有一试,然而,倘使王忠嗣拒不出兵这对攻取石堡城一战势必有百害而无一利,正因此,才急召了一向与王忠嗣颇有交情又甚得王忠嗣器重的李光弼去了趟华清宫降圣阁。领此圣敕,若李光弼不能劝服王忠嗣届时出兵接应董廷光。便唯李光弼是问。
反观王忠嗣,听李光弼这般一说,倒未有变『色』之言,只不轻不重的反问了句:“何也?”
被王忠嗣一问,李光弼越发面有难『色』。其实,在对石堡城一战上,李光弼所持意见实与王忠嗣一致,同样不赞成今下出兵围剿固守在石堡城的吐蕃兵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照现下两军对峙已久的情势来断,今时大唐绝非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怎奈圣旨难抗,抗旨不尊罪同谋逆,事已至此,既来之,便只好尽力说劝:
“向者大夫以士卒为心,有拒董延光之『色』,虽曰受诏,实夺其谋。何者?大夫以数万众付之,而不悬重赏,则何以贾三军之勇乎?大夫财帛盈库,何惜数万段之赏以杜其谗口乎!彼如不捷,归罪于大夫矣。”
李光弼来意已明,实则也在王忠嗣意料之中,上回奔赴长安时就已觉察到李林甫与董廷光有勾扯,其既与董廷光意见相左,而以李林甫的为人又岂会轻易罢休。换言之,单凭董廷光那个只晓得死读兵呆子,恁其手捧兵书上阵只恐也不会临阵制敌,在王忠嗣眼中,董廷光甚至连其府上衙将的童仆都不如,若非依仗有李林甫在前朝撑腰,谅董廷光也不敢如此的逞威意图贪功求官。
王忠嗣微沉下脸『色』,遂拱手礼道:“李将军,忠嗣计已决矣。平生始望,岂及贵乎?”略顿,才又不无叹惜道,“烦请李将军回禀圣上,忠嗣还是那句话,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假如明主见责,岂失一金吾羽林将军,归朝宿卫乎!其次,岂失一黔中上佐乎?此所甘心也。虽然,公实爱吾。”
李光弼也叹息了声,在奉旨来下敕之前,其就已料及王忠嗣定不会一改之前的见解,圣意既已传到,其也不便在此多留,于是起身微躬身道:“向者恐累大夫,敢以衷告血天尊最新章节。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就此别过。”
见李光弼请辞,王忠嗣也未多留李光弼,只站起身来将李光弼相送向堂外。目送李光弼趋步而出,王忠嗣伫立在门阶下,却是良久的感喟,朝有『奸』臣为祸,顽刚弄权,构陷忠良,今此对吐蕃一战,若其僶俯而从,少不得也要遭李林甫一干人等的排构了。
是夜,王忠嗣交代府上婢『妇』备了一席酒宴,独与副将哥舒翰把酒在堂内,哥舒翰生于望族,往前数三辈,哥舒翰本是西突厥哥舒部落人,其祖父哥舒沮曾任左清道率,其父哥舒道元,曾任安西都护府副都护、赤水军使,而其母尉迟氏是于阗王的公主,堪称是个天子骄子。
说来哥舒翰与李光弼一样,同是自幼就通读《左氏春秋》、《汉书》,通晓大义,为人仗义疏财,故,颇得其下士兵拥戴。原本在哥舒翰天命之年时,其父离世,按遵照汉家礼制,哥舒翰为其父在长安客居三年以丁忧,却为长安尉所轻视,嫌官尉小无法施展才能,一气之下才“慨然发愤折节,仗剑之河西”,拜到时为河西节度使的王倕帐下从军,天宝元年,大唐出兵攻取新城时,哥舒翰因治军有方,号令严明,“三军无不震慑”,由此一战成名,直到去年王忠嗣兼任了河西节度使,赏识哥舒翰的仗义重诺文武双全,遂招揽哥舒翰,擢哥舒翰为衙将。
几杯酒下肚,王忠嗣苦笑道:“吾曾说,它日得吾兵者,光弼也。”
看着王忠嗣借酒浇愁,哥舒翰举杯一笑,一饮而下樽中酒,并未答言。白日里李光弼不请自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李光弼走后,哥舒翰有问过家僮,家僮已是把日间在堂门外的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告知哥舒翰。
王忠嗣无意于出兵攻打石堡城,哥舒翰早看在眼里,月前王忠嗣自从长安回来将军府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寒冬腊月天,这半月有余却在日以继夜的『操』练兵马,虽说雪花纷飞日正是练兵时,但弄得如此马疲兵倦也有伤士气。今个看来,想是王忠嗣早有防备,深知朝廷还会下令攻城,故才在雪天加紧练兵。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当年哥舒翰也是早闻王忠嗣盛名,早想拜见,不期竟与王忠嗣不谋而合,纵马赴约,一席长谈大有相见恨晚之『色』,倘使王忠嗣有日落魄,哥舒翰早有决意,定不离不弃王忠嗣。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之于哥舒翰而言,王忠嗣就是其的伯乐。
“吾,擢尔升任大斗军副使,迁左卫郎将,都知关西兵马使,明日一早便奔赴大斗拔谷驻守。”与哥舒翰对饮一樽,王忠嗣已有了三分酒气,打一个酒嗝,方又正『色』道,“若吐蕃寇边,尔尽可与之交战,但不许吃败……”
听着王忠嗣委以重任,哥舒翰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原有的微醉之气顿消,精气神儿为之一振,大斗拔谷可是要塞,对大唐来说,无疑相当于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竟将大斗拔谷交予哥舒翰手上,可见是要哥舒翰从此独当一面。
但听王忠嗣又一字一顿的交代道:“凡,与尔同为副使者,见尔礼倨,不为用者,无用请议,大可杖杀之。”
“末将领命,唯将军马首是瞻。”哥舒翰立时拱手躬身,相谢王忠嗣提拔及其所寄予的厚望,眼看与吐蕃的大战在即,一旦圣旨下,除却攻城别无它路可走,总要有个借由开战才是,以免与大唐为邻的其它小国也借此生『乱』,危机四伏。
而关西一带,据哥舒翰悉,每年六七月间吐蕃酋长都会派骑兵去积石军屯田之地烧杀抢掠,近年乃至狂妄到侮谩积石军屯田之地为“吐蕃麦庄”,却无人敢挡。哥舒翰早就有意领兵出剿,层层埋伏,只待吐蕃五千精兵一来就伏击,打他个猝不及防丢盔弃甲,待到那时,伏兵四起,连让吐蕃寇贼夺路而逃的余地都不留,直杀其个兵马不还,看吐蕃往后里还敢不敢再犯境。
照以往情势,只要吐蕃还敢再来抢掠,大唐也就有了出兵攻打石堡城最好的借由,名正言顺之下,周临的几个小国也免了惶恐,在灭杀吐蕃之后自也不至于烽火连天,又与它国引出一连串的边患纷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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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大唐与吐蕃交战,董廷光以八千兵士攻打石堡城,不料吐蕃已在城中加派了三倍的兵力固守城池,董廷光攻城不成,大败而归,损兵折将,所带八千兵士几乎被杀的片甲不留,狼狈逃窜。
大唐边将有所蓄谋,吐蕃似也有备而来,在大败董廷光之后并未休战,又拐了个弯道南下苦拔海,意图一举攻下大唐边塞要地。石堡城一战唐军大受挫败,军心惶惶,事出仓促,得知吐蕃大军已分成三梯队,从山上疾驰而下,哥舒翰当机立断决意死守,绝不能再让苦拔海失陷,怎奈军中士气低靡,且有副将使一再与之唱反调,为免军士筑室道谋,军心大『乱』,哥舒翰二话不说便命家僮左车手抡木棒活活打杀了那副将使,军士凛然军容大振之下,才正对对敌杀下山来的吐蕃大军。
边疆战事吃紧,战报连连上呈京都,不日,李隆基也从骊山行宫起驾回长安,随驾同去华清宫度暖冬的诸妃嫔却未同回。
江采苹静坐在梅阁,依是闲时打理养于阁内的盆栽,开元二十八年冬韦应物进献入宫的奇梅百品,五盆梅栽中,那盆磨山小梅已是送与临晋,那盆福笀梅在李俶与沈珍珠成婚之日也送与广平王府,只余下这盆金钱绿萼、芳流阁、舞朱砂三盆,想是连这盆舞朱砂不久也该着送与人。
“娘子!娘子……”
江采苹正修剪着盆栽,彩儿一叠声唤着奔入阁来,待寻见江采苹,颇显欢雀的上气不接下气又道:“娘子,陛下回宫了!”
江采苹手上的花剪微微一僵,“咔嚓”一下剪断了手底下那盆芳流阁的一枝花枝儿,其上还带着朵才结成的花骨。月儿看在旁。不由心觉可惜,这些年来,这盆芳流阁从未开过花,今岁好不容易才长出一朵花骨朵,竟这般折了,怎不让人看着惋惜。
“陛下回宫便回宫,作甚一惊一乍?”俯身捡拾起被江采苹剪下的那枝花枝儿,月儿看一眼枝上的花骨,蹙眉白了眼彩儿横扫千妞最新章节。圣驾回宫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倘使李隆基长年驻跸在宫外荒弃了这座宫城那才叫稀罕。
“奴可未招惹你。今儿你是在哪儿受气了,在这儿冲奴撒气……”彩儿杏眼一瞪,嘟囔着白眼相向着月儿。心下顿也来气。先时在宫道上,其碰见小夏子,由小夏子口中打听到圣驾晌午那会儿才刚刚回宫的消息,立马就疾奔回梅阁来报知江采苹,不成想楞是被月儿当头责呵了顿。怎不来气。
月儿月牙般的眸子一挑,也未多与彩儿打嘴仗,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扭头就捧着那枝花枝儿步向阁外去。逢巧云儿由阁外进来,与月儿走了个对脸,见月儿一脸的怨气一声未吭。待端了茶盏放于茶案上,不禁关问了句:“怎地了这是?”
月儿气呼呼的这一走人,彩儿也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再听云儿这一问,越发悻悻地哼道:“是奴无所事事惹了其不快!这一两年,『性』子见长了倒是……”
一听彩儿这没好气,云儿索『性』不再多问,只端了茶水奉上。彩儿与月儿就像对冤家。三天两头儿的拿赌气当玩乐,今个好的如胶似膝赶明儿指不定又因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争得面红耳赤。要说月儿的『性』子,这两年也确实变了不少,不再似往年那般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但也偏执起来,动不动就独个憋气不理人,一整日都闷在房中任谁唤都不应睬。看今日这情势,想必是彩儿又与月儿一言不合翻了脸,云儿也只有不予『插』手才可免除被这两人怨尤偏心,帮这个不帮那个。
“娘子,头晌午奴去淑妃那,瞧见扈从銮驾的羽林军回宫了,想是陛下也由骊山行宫起驾回来了……”
云儿递上绢帕以便江采苹拭手,话还未说完就被彩儿阴腔怪调的打断道:“你可莫提这个了,适才奴便是告知娘子陛下回宫的事儿,才惹得月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差点当着娘子的面与奴叫喝!奴还未说甚,其便头也不回的奔出去了!”
搁下花剪,江采苹瞋目错怪了月儿而犹不自觉的彩儿,接过云儿递上的帕子沾了沾手,举步转过珠帘,于坐榻上坐下了身。
云儿忙对彩儿使了个眼『色』,端了茶盅趋步在后,估『摸』着这其中另有甚么误解,否则,圣驾回宫原是值得欢欣之事,月儿又怎会与彩儿为此闹得不快。
见江采苹瞋了眼自个,彩儿立时就噤了声,心中却添了怨怼之气,垂首侍立向一旁却是怎想都想不透,月初圣驾作备移驾骊山行宫头几日就有差高力士亲来梅阁告与江采苹伴驾一块儿到华清宫度冬,江采苹却一口回绝了,反而还让高力士捎话请旨多带宫中几位妃嫔随驾,由是李隆基就不只带了杨玉环去欢度,同时恩下杜美人、郑才人连带高才人、闫才人几人皆一道儿摆驾骊山行宫度暖冬去了,唯独江采苹留在了宫中,连皇甫淑妃也称病未去,至于金花落的曹野那姬素与她人不和,反正不知何故也未跟去。且不多细究这些,今日巴渴着圣驾回了宫来,江采苹非但不快些去恭迎圣驾反却还在阁内坐得住品茶,这在彩儿看来,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江采苹这是不争自败,甘心将圣宠拱手让人了,如此下去,梅阁岂还有立足之地。
“娘子可要去南熏殿见驾?”奉上茶水,云儿才又轻声问了声。
江采苹浅啜口茶,半晌,才温声道:“陛下刚回宫,待稍作歇息,想是还有朝政要议,不急。”
江采苹这一声“不急”,听在彩儿耳中却是越加的干着急不已,正欲『插』接,却见高力士由阁外步进,一进门就礼道:“老奴见过江梅妃。”
搁下茶盅,江采苹颔首抬了抬纤手:“阿翁怎地过来了?”
高力士微躬着身,看似赶得有些喘:“回江梅妃,今儿晌午头上。陛下已回宫来。想着江梅妃许是在午寐,陛下便未让人扰江梅妃,这会儿才命老奴来恭请江梅妃移步南熏殿。”
“可是有何紧要之事?”江采苹擢皓腕拢一拢身上的霞帔,不疾不徐的关切着,示意云儿又倒了杯茶水端与高力士血天尊。
这两日格外风寒,寒风刺骨,一杯热茶却可暖和人心。
面对江采苹的温恭,盛情难却,高力士就地长揖了礼,才接过手云儿双手递上的茶水。浅浅地吃了口热茶,只觉浑身上下暖了不少,由口中直暖到心窝里。旋即才回道:“倒也无甚事,陛下想用些糕点,只道是梅阁庖厨的茶点尤可口儿,便命老奴赶来恭请江梅妃一并去用些。”
听高力士这般一说,彩儿不由得心头一喜。紧声就应道:“奴这便去备!”说着,未待江采苹示下,就奔向庖厨去。
环目彩儿,江采苹莞尔浅勾了勾朱唇:“也罢,本宫便与阿翁先行一步,少时彩儿、月儿备下茶点。再行呈上。”顿一顿,起身交代身旁的云儿道,“待会儿汝便顺道送些茶点去淑妃那。”
“是。”云儿屈膝应了声。侍立向旁边。
虽说那日在梅阁,皇甫淑妃说不需江采苹遣云儿去身边照拂,在临晋带了小县主出宫回府后,这几日江采苹却日日交嘱云儿去侍奉皇甫淑妃,是以云儿白日里也只在晌午这会儿回趟梅阁。一来为江采苹沏壶茶水,再者看下江采苹是否有何差吩。毕竟。彩儿、月儿也各有其事要忙活,难免有侍候不周的。
云儿还想为江采苹梳妆打扮一番,江采苹却未换妆,只淡妆雅服乘坐辇子,就随高力士去往南熏殿。早年江采苹常乘的那顶凤辇,日前杨玉环随驾赶赴骊山行宫时乘了去,今刻高力士带来的辇子不过是平日里其她妃嫔常坐的那种,简朴的很。
待行至南熏殿,只见小夏子正候在殿门外,眼见高力士恭请了江采苹到来,赶忙奔下殿阶,压低声说道:“还请江梅妃在此稍候片刻,适才李相入宫来,陛下现正与李相、董将军在殿内议事。”
高力士撩着辇帘,未期其前脚才跑了趟梅阁的工夫,前后不过一盏茶,李林甫后脚竟又进宫来面圣。前几日在骊山行宫时,李隆基就左一本奏折右一本奏折的上奏,直催得李隆基起驾回宫来,今番就连董廷光都入京来,看来李林甫等人是要迫不及待地有所行事了。
寻思见,但见江采苹已是步下辇来,高力士连忙赔笑道:“这天寒地冻的,且请江梅妃先行移步偏殿稍候。”
江采苹浅勾唇际笑了笑,环目四下,缓声含了笑道:“不妨事,阿翁且去御前侍奉便是。本宫也有些日子未出门走动了,正好赏一赏这宫中的雪景。”
会意江采苹之意,高力士遂朝江采苹躬身礼了礼,又示意小夏子跟在江采苹身旁先伺候着,这才压着碎步步上殿阶去。
江采苹信步提步向相距南熏殿不远的沉香亭,途经新『射』殿,忽听风中夹杂着一声铃响声传来,一时好奇之下便停住了脚。
小夏子趋步在后,也听见了风中的铃响声,不觉间却已面『色』大变。这新『射』殿,想当年可是莫才人所住的居苑,自从莫氏一尸两命悬梁自缢在了殿中,这十几年来新『射』殿一直空着,莫氏爱花,当年得宠时,贯日里一年四时在花梢上系上串串金铃,让园吏拉动金铃以驱鸟雀,莫氏这一惜花之举当时也曾在宫里宫外盛行一时,但在莫氏含冤屈死之后,却再无人敢竞相效仿。
当年莫氏缢死时,小夏子虽才入宫当差不久,但今时回想起那时凄惨的一幕也历历在目,这刻跟从江采苹越往前后两腿却是越忍不住在打哆嗦,莫才人早已身亡近二十载,今刻这新『射』殿却有金铃之声传去,思来着实令人感觉阴风阵阵,『毛』骨悚然。
当江采苹寻着声响步到一丛花树下时,不知从何处猛地吹刮起一阵风,风吹过处,只听得呼呼声中倏地划过眼际一道铮亮之光。
江采苹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额际,待风止再细细看去,只见那泛『射』出点点亮光之处,果见有一串金铃半埋在黄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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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
李林甫、董廷光躬身在下,正在上禀月中石堡城一战的战况。
董廷光非但未能攻克石堡城,反而未少损兵折将,吃了败仗,照理应是无颜面圣才是,但今日其与李林甫进宫见驾却不光为请罪。
月中对吐蕃交战,大唐边士溃不成军,董廷光已将战败之责尽数全推诿到王忠嗣身上,以王忠嗣不全力以赴出兵接应为由,才致过期不克,状告王忠嗣故意缓师,师出无功。
对于董廷光的一面之词,李隆基原不以为然,当日召见王忠嗣商议攻取石堡城时王忠嗣就已有明言在先,上请休兵秣马。之后李隆基又急召过李光弼,王忠嗣又有劳请李光弼上言切谏,奏请为争一城以数万将士之命易之所得不如所失也,若非董廷光一再请战,又何至于此,覆军杀将。
察言观『色』着天颜,李林甫步上前一步:“陛下,以微臣之见,微臣觉得石堡城一战,事有蹊跷之处。”
李隆基龙目微皱,睇眄李林甫,龙颜越发沉了沉。在石堡城一战上,李林甫与董廷光一样,同样也难辞其咎,若不是李林甫上请董廷光有攻城良策,李隆基不见得就会尽信于董廷光之前献策请下石堡城倒霉小子与魔法女最新章节。
见龙颜隐有怒气,李林甫忙顿首道:“启禀陛下,董将军精通兵法,所献攻城之策实乃上策也,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但令微臣不得其解的却在于,吐蕃怎便那般及时的统率所部,出奇制胜……”
顿了顿,李林甫盱眙龙颜凝重的李隆基,才又煞有介事的接着说道:“微臣与董将军,本无甚多交情。石堡城一战乃军国大事,关乎吾大唐万里声威,微臣若无万全之计,又岂敢为董将军冒然上言?岂非视军国大事如儿戏也?董将军曾与微臣论兵法,告与微臣‘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之用兵之道,恕微臣直言,吐蕃蕞尔小国,并无几员良将可委任。却有胆有谋的晓以屯兵坚城之下,臣、臣唯恐是有人走漏了军机……不然,以董将军之策。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可大获全胜……”
凝睇李林甫,李隆基轩一轩长眉,龙颜似有所思。一时颇使人难以捉『摸』。高力士静听在旁,心下却猛地一沉,听李林甫言下之意,大有借机构陷王忠嗣通敌大罪之意,这通敌叛国欺君罔上可是罪无可恕啊。
殿内好一会儿死寂,李林甫对身旁的董廷光使了个眼『色』。董廷光微侧首,冲一直站在其身后却未吱一声的魏林递了个眼神,但见魏林立马就从旁空首道:“臣。济阳别驾魏林,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环睇下立的魏林,李隆基微霁颜。适才只看见李林甫、董廷光身后还跟着个人,头戴盔甲身着战袍。原以为是董廷光身边的副将,不成想竟是文官。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魏林起见,魏林却就地顿首道:“启禀陛下,臣曾往任朔州刺史,时,王忠嗣王将军乃河东节度使。”
李隆基不由皱了皱眉,别驾从事史可谓半个州府刺史,看来,这魏林曾在王忠嗣手下当值,只不知魏林在这节骨眼上说提这个是为何意。
但听魏林细细数道:“禀陛下,早年王将军待吾可称是谓良师益友,王将军屡败吐蕃,盛名在外,着是国之不可多得之良将!五年正月,河陇以皇甫惟明败衄之后,因王将军以持节充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充河西、陇右节度使。其月,又权知朔方、河东节度使事。王将军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已来,未之有也。寻迁鸿胪卿,馀如故,又加金紫光禄大夫,仍授一子五品官。后频战青海、积石,皆大克捷。寻又伐吐谷浑于墨离,虏其全国而归,屡建奇功。”
听着魏林在御前为王忠嗣歌功颂德,董廷光不禁侧目以对魏林,今番之所以找来魏林一道儿上京来,可不是为了美誉王忠嗣的。
李隆基抬一抬手,示下魏林起来说话,魏林连忙伏叩在下,顿一顿,才又不温不火道:“初,王将军在河东、朔方日久,备谙边事,深得士卒心。及至河、陇,颇不习其物情,又以功名富贵自处,望减于往日矣。陛下仁圣,臣有一事,不得不上禀陛下,念及王将军有功于社稷,陛下下敕犒赏三军,王将军醉酒之下,曾与诸将云,‘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纵为酒后失态之言,臣决计不敢虚言。”
李隆基面颜才欲缓一缓,却听魏林这般一说,龙颜“刷”地又是一变,不曾想王忠嗣竟有此心,敢觊觎皇太子之位。
见龙颜大变,李林甫与董廷光相对一眼,遂又上前道:“陛下,王忠嗣拥兵天下,所幸非是『奸』臣贼子,不然,这天下之祸,恐已不远矣。”
李林甫话音还未落地,只听“砰”地一声响,李隆基已将手边的茶盅摔碎在地,刚才还满盛着茶水的茶盏,眨眼间精致已不在,摔了个粉碎。
眼见龙颜震怒,李林甫、董廷光、魏林三人埋首在下,再无人多言它话,此番入宫的目的已达成所愿,再往下多说反却无益。
殿中阴霾一片时分,江采苹也从新『射』殿步了回来,还把先时在新『射』殿花树下捡拾到的那串金铃一块儿收在袖襟中带回,才刚步上殿阶,就听见里面传出茶盏摔地的声响,不由得珠履一带,止步在殿门外至尊战士。
小夏子趋步在后,同是听见了殿内的声响,自知十有九成是李隆基又为何事在大发雷霆之怒,但也不便多嘴。何况,前刻跟从江采苹去了趟新『射』殿,这会儿小夏子整个人还有些心神不宁,惊魂未定。为免额外生事,惹事上身,小夏子原想劝说江采苹将那串半埋在花树下的金铃丢掉,毕竟,倘使这金铃是当年莫才人留下的。那便是死人的遗物,那这串金铃势必不会是甚么吉祥之物,若被李隆基问及,一旦睹物思人,估『摸』着要引生一场轩然大波,但见江采苹楞是对那串金铃有分爱不释手,自也不便多劝,只有顺从了江采苹之意,扯了块衣襟把那金铃包了个严实,生恐这刻入殿后江采苹一走动掖在袖中的金铃就会发生铃响声。
而殿内。与此同时,李隆基在盛怒之下,已命高力士传下敕令。当即下旨召王忠嗣回朝,以王忠嗣“欲奉太子”之罪,直接交予大理寺严审,待审明,若果如魏林所言。便即日处以极刑。
李林甫、董廷光与魏林随即恭退下,一步出殿门,就见江采苹正敬候在殿阶下。董廷光、魏林甚少进宫,自不及李林甫识得江采苹,见李林甫步向前施礼,二人遂也于后拱了拱手。
“臣。见过江梅妃。”
环目李林甫三人,江采苹颔首轻抬了抬皓腕:“李相快些免礼。”说着,美目流转。眸光由董廷光、魏林身上一带而过,“数日不见李相,近来李相可安好?”
李林甫赶忙揖了礼:“劳江梅妃挂怀,老臣一切都好。”微抬首看一眼江采苹,立时又埋下首道。“江梅妃端丽冠绝之妍丽,风采不减当年……”
听似李林甫是话中有话。当年江采苹也算有恩于其,尽管李林甫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但江采苹自认素与其无仇怨可究。今下杨玉环在这宫中贵为贵妃,虽说江采苹仍一如既往的手持凤印,掌理六宫,然而平日里实则极少过问宫中之事,对于其它宫苑里的那些琐碎事儿『插』手的更是少之又少,杨玉环由李瑁的“寿王妃”被“休”成当今天子的堂堂“贵妃”,要说这其中的恩怨是非,其实也不关江采苹多少事,无不是杨玉环与李隆基、李瑁父子二人之间的一场情孽交缠,话虽如此,李林甫却一向拥护李瑁,不管是在武惠妃备受盛宠那些年亦或是在武惠妃薨后,李林甫确实是无一日不在挖空心思的意欲拥立李瑁早日登上皇太子的宝座,否则,这一两年李亨也不至于祸不单行,几度险些太子之位不保。
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启唇一笑:“承李相吉言,本宫倒想青春永驻……”
“红颜不老”的后话还未说出口,见李林甫已面『露』诧异,看似听不怎懂般,江采苹这才意识到这俩词未免在这千年前超时了点,一时差点说秃噜了嘴,旋即莞尔笑曰:“本宫不耽延李相了。近日时气十为寒冽,李相好生保重。”
李林甫又拱手礼谢了几句,才与董廷光、魏林一并离去。目送李林甫三人走远,江采苹才敛『色』温声问向小夏子:“那跟于李相身侧之人,莫非便是董将军?”
拿眼睨一眼已是走远了的李林甫,小夏子低声说指道:“回江梅妃,那二人中,左为董廷光,便是那前些日子请兵攻占石堡城却吃了败仗的董将军,右为魏林,时为济阳别驾,不知何故今儿竟与李相一道儿进宫来。”
小夏子正与江采苹在殿门外说示着,便见高力士从殿内走了出来,似行『色』匆匆,一见江采苹正立身在殿外,忙又迎上前来。高力士侍奉在殿中,净顾听李隆基与李林甫三人说议石堡城的战事,适才才想起向李隆基禀告江采苹现正候在外的事,这不正欲出殿找寻江采苹,但见江采苹已然赏雪回来。
“阿翁这是急赶着作甚去?”见高力士迎过来,江采苹便随口问了句,心下却早有数。
环顾四下,高力士才与江采苹借一步说话道:“老奴须去传诏,江梅妃快些入殿便是,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儿上……”顾不及细说,转就又交代小夏子道,“这两日老奴不在宫中,你仔细在御前侍奉着,万莫出何差池!”长话短说着,就三步并作两步走,疾步向笼马监而去,以便连夜骑马赶往西北边疆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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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门将来报朝中派来大臣,王忠嗣略有迟疑,才跃上马背回府。
待见来人原来是高力士时,王忠嗣心下才觉稍安,高力士与其同为武将出身,现累官至骠骑大将军、进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手上并无兵权罢了。再者,高力士虽是李隆基面前的近臣,却非『奸』佞小人之徒,且颇有度量,时行善事,是以在王忠嗣看来,即便高力士今番是为月中石堡城一战前来问罪,少时也大可与之坦诚相待。
“高将军远道而来,忠嗣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见谅。”一手将马缰绳交予门将,王忠嗣大步迈入正堂。
高力士背立在堂中,正不无感愧堂堂一个大唐威震四方的大将军的府邸竟出人意外的陈简,但听身后传来王忠嗣的声音,连忙回身,拱手还礼道:“王将军见外了倒霉小子与魔法女。老奴冒昧叨扰,不请自来,烦扰了将军『操』练兵马,将军不怪才好。”
“高将军说的这是哪儿里话?高将军‘一发而中,三军心服’,功卿宰臣,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王忠嗣也就地一拱手,对高力士长揖了礼,“将军进王言而有度,持国柄而无权,近无闲言,远无横议,君子曰,‘此所谓事君之美也’,忠嗣敬仰将军久矣!将军请!”
见王忠嗣虚礼作请入上座,高力士忙微躬了躬身:“王将军谬赞老奴了,陈年旧时事,老奴今已老矣,将军才是吾大唐福将,立功边域,战绩彪炳!”
看着王忠嗣的中规中矩,高力士是如何也难以想象济阳别驾魏林在御前所状告的王忠嗣有“欲奉太子”之心之罪。想当年。王海宾战亡于对吐蕃的松州一战中,王忠嗣尚未满九岁就被接入宫中,优恩如是,还为李隆基收养为假子,连王忠嗣的名儿都是李隆基所赐,养育之恩大如天,王忠嗣又岂会有意与李亨争夺太子之位之心,更何况王忠嗣自小就与李亨游处,二人十为投契,情意相得。长年手足之情又岂是假的。
尽管高力士原就有所质疑那日魏林在南熏殿所言十之**是在诬陷王忠嗣,甚至是受人教唆授意,结党营私在朝中排构异己。构陷忠良,但李隆基对此已是动怒,且有圣谕在先,早年高力士纵便跟在李隆基身边鞍前马后也未少立下汗马功劳,但今下高力士毕竟只有个“骠骑大将军”的空头衔。说白了,只是内宫的司事罢了,早被释了兵权,也就不便总在御前谏诤。况且自李林甫在前朝大发言论以来,群臣皆避讳李林甫的那番“马料论”,杜绝言路。谏争路绝,单凭高力士一人言说想是也于事无补,换言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唯有先行领旨赶来将军府把近日朝中的情势告知王忠嗣,以便王忠嗣心中多少也有个数也好应对才是当务之急,然而,此刻面对刚由沙场上驰马奔回还带有一衣身的风霜之气的王忠嗣。高力士一时却颇有些难以启齿,不知应从何说与王忠嗣事关魏林、李林甫、董廷光三人进宫面奏其有拥兵以佐太子的谋逆之罪的事由。
大斗拔谷。
哥舒翰迎风屹立在谷峰上。正在察看谷下兵势,日前才与吐蕃大军在此有过一场血战,虽说以少胜多,死守住了大斗拔谷,但也伤亡惨重,军中近有三分之一的兵士这几日都因伤还不能复原严守战地,是故倘使吐蕃再倾军而下卷土袭来,只怕仅靠其手上现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再对敌,如若届时王忠嗣不派兵增援大斗拔谷势必会面临失陷之危。
为此哥舒翰已在谷上站了一个多时辰之久,从晌午过后就独自一人攀上谷峰到这会儿,要日暮西山,哥舒翰眺望四野,俯察着四周地势,寻思着如何以地利之势埋伏下兵马,严阵以待吐蕃再度犯境,精囊妙计还未理通却望见家僮左车远远地朝这儿奔来。
“将军,宫里来人,把王将军押往长安去了!”
乍听左车这么一说,哥舒翰不由怔住了身:“何人胆敢动将军府?”
“仆听将军府的门将来报,来人乃宫中高将军,说是奉旨而来,因征入朝。”左车据实以报道。
“何时之事?”哥舒翰越发有些怔忡,料想这宫中敢以“将军”自称的人,想必有且也只有高力士一人了。
“午时之前事。”左车随哥舒翰向前走了两步,想起甚么似地又说道,“王将军临由人押赴长安之前,交代调将军立返将军府镇守,以安军心。”
见哥舒翰不予吭声,左车长臂一抱:“还请将军定夺!”
哥舒翰半晌若有所思,才沉声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左车剑眉一皱:“据将军府门将所报,听似是为月中石堡城一战。”
哥舒翰面颜一沉,心下顿添愤懑,又是石堡城,上回其与王忠嗣在将军府饮酒作别时,就察觉出王忠嗣早有先见之明,早料及迟早有一日会因石堡城被降罪,若是石堡城那般易攻克,王忠嗣又岂会放着唾手可得的立边功的机会白白错失掉,说来说去还不都怪董廷光那个贯只懂生搬硬套兵书又自以为是的小辈儿,今下李隆基也不知又听了何人的谗言,竟欲将石堡城战败的罪过迁怒于王忠嗣身上至尊战士全文阅读。
“备马!”
别看哥舒翰从不曾有过入朝面圣的时候,却也深知而今朝中李林甫一手遮天,如若再加上董廷光从旁一再毁谤,此番王忠嗣被押赴京都只恐是有去无回,有口难辩。在对吐蕃一战上,才相继有过石堡城、大斗拔谷两场战事,时下大唐与吐蕃可谓都是损兵折将不小,眼下又日渐迎入腊月数九严天,估『摸』着吐蕃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轻易出兵与大唐交战,既如此,为今之计当是快马加鞭紧追王忠嗣奔赴长安,竭尽全力为其开罪才是。
“将军是要赶回将军府?”看着哥舒翰从未有过的一脸的沉重,左车忍不住多问了句。
睨眼左车,哥舒翰一甩身上的战袍,厉声正『色』道:“吾要入京面圣!”转又对左车说道:“立刻派人相请赤水军使李光弼至将军府,令其务必在明日破晓前赶至,只道是王将军之命!”
月中王忠嗣擢升哥舒翰为左卫郎将时,同时也提拔了李光弼充赤水军使,今时王忠嗣有难,哥舒翰自觉其与李光弼应合力相营,而现下其也只能与李光弼商酌此事,只待李光弼到来,交由李光弼留守在将军府,其再行赶赴京都,到时也省却再有何后顾之忧。王忠嗣一向器重李光弼,又与其有着提携之恩,时,王忠嗣受『奸』人构陷,想是李光弼也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当李光弼赶来将军府,与哥舒翰细密商酌了一番过后,哥舒翰带着左车连夜奔赴长安时,已是三日后。这时的王忠嗣,早被下了天牢,李隆基连召见王忠嗣也未召见,就传令三司推讯之,几陷极刑。
大理寺天牢外,哥舒翰几欲入牢看探王忠嗣,却都被挡于门外,守牢狱卒只道是李隆基早有圣谕明示下,王忠嗣身犯“欲奉太子”之谋逆大罪,罪当万死,未经圣允,或持当今天子手谕者,任何人不得入内看探,恁其是王公将相亦一概不予通融。
初回长安,哥舒翰本就无处投助,现又连见一面王忠嗣都难于登天,不禁甚感在这繁华无与比及的西都长安,想要有求于人当真是举步维艰。若换在早些年,其父哥舒道元尚在人世那些年,家族显赫,门楣望族,必是比今日投门有望,一思及王忠嗣现在身处天牢之中,如此拖延下去恐将连个活命的机会都无,毕竟,贻误战机尚是小,顶就被贬,这谋逆之罪却是大,着实大大的不在哥舒翰意料之中。
当年哥舒翰为父守孝,客居长安三年,一别十载,如今再回长安,却连去平康坊买个醉寻花问柳的心思都半点也兴不起来。哥舒翰平生只有两大嗜好,一是嗜酒如命,再个便是喜好美『色』,盛年时醇酒美『色』时时常伴其左右,自从投在王忠嗣门下,这几年已是甚少再沾美『色』,至于美酒,时不时倒还与王忠嗣小酌上几杯,可是今下连个与其饮酒作乐的那个人都被打入天牢。想着早年自己也曾仗义疏财,是个重诺守信之人,哥舒翰左思右想,正欲决意登门大理寺卿府邸拜访,欲求行个方便,好歹让其与王忠嗣先见上一面,刚要转身离开天牢,忽听有人唤道:
“足下可是哥舒翰将军?”
闻声,哥舒翰抬首看去,只见正由天牢中走出来一人,长相斯文,却身带佩刀,看上去像是个狱史。遂拱一拱手,先礼上与人道:“某正是哥舒翰,不知足下是何人?”
“吾乃大理寺天牢司狱史,李扬也。”
哥舒翰心下微微一愣,适才还在犯愁,如何走个后门进去这里三层外三层把守严守的天牢,不成想这会儿就有人出来与之搭讪了。
端量眼李扬,哥舒翰忙又答礼道:“原来是李狱史,幸会,幸会!”
李扬拱手还一礼,伸手作请哥舒翰步向一旁,借一步说话。晨早便听狱卒说,有边将欲求看探牢中的王忠嗣,李扬遂密报于薛王丛,之所以这时辰才寻见哥舒翰,也正是受薛王丛所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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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儿,哥舒翰就手持一块金腰牌直闯凌霄门。
监门一见哥舒翰手上的金腰牌,正反两面纂刻有“御”、“免”二字,龙飞凤舞,浇铸而成,且上雕九龙图纹,一看就知这是早年李隆基御赐下的五块盘龙金腰牌之一,尽管不解眼前这个已过不『惑』之年却着一身盔甲、看似是个边将之人何故会有御赐的金腰牌在手,监门却也未敢多盘问。这盘龙金腰牌,只为开路见驾所用,倒也并无其它威势可言,但金腰牌一出,不论何人拿在手中,东至洛阳,西至长安,但凭通行无阻郭嘉。
哥舒翰得以顺通进宫之后,立时遵照昨夜在薛王府薛王丛为其步划的宫中路线图径直找至勤政殿所在。因宫中处处有十六卫把守,此刻还不到辰正时辰,离李隆基退朝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之久,哥舒翰就带了左车先行静候在与勤政殿背依而立的花萼楼。
昨个傍晚,李扬将哥舒翰主仆二人从大理寺天牢外一路相请入薛王府,薛王丛得知哥舒翰是为王忠嗣遭李林甫、董廷光、魏林等人构陷一事而来,便把那块盘龙金腰牌拿与哥舒翰,并告知哥舒翰此乃当今天子所赐之物,可助其一臂之力,直接入宫面圣。
哥舒翰原本还正犯愁,欲搭救王忠嗣却苦于见不着圣驾,身为边关将帅,未经传召擅离职守犯下大过,若再带到闯宫更是身犯死罪,罪无可恕,而薛王丛的这块盘龙金腰牌正如一场及时雨,正可解了哥舒翰的燃眉之急。不过,昨夜在薛王府,慎重起见,薛王丛也有告诫哥舒翰今日进宫后万勿直入兴庆殿。今个乃朝参之日,文武百官都会上早朝,倘使哥舒翰冒然闯殿,即便不被杖杀于殿门外,如与李林甫等人在朝堂上起了正面冲突,届时只怕是不但为王忠嗣开罪不得,弄不好反却更让李林甫一干人等逮住把柄紧揪着不放,又在御前大发言论反而又把哥舒翰编排一番,一旦惹得龙颜大怒,恐将连哥舒翰都难得保全。
是故哥舒翰这刻才听从薛王丛所部署的。来此敬候李隆基下朝,也便与李隆基私下求情,至于成与不成也都在此一举。在事情未办成之前,绝不可与他人起争端,以免陷己于不利之地,更无从营护王忠嗣。在哥舒翰看来,王忠嗣十成十是受『奸』佞之臣诬陷才致身陷天牢之中。有此牢狱之灾,王忠嗣一向对时为皇太子的李亨以礼相待,李亨亦对王忠嗣礼遇有加,哥舒翰投拜在王忠嗣帐下多年,敢以身家『性』命凿定王忠嗣断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否则。以当今天子的圣明,又岂能重用『奸』臣,恩待王忠嗣累官至四镇节度使位极人臣。至于董廷光、魏林等人所状告的王忠嗣“欲奉太子”之罪,想来根本就是其等居心叵测,党同伐异,蒙蔽视听陷害忠良,今番之事若任由其等得逞。前有皇甫惟明在先,后又有王忠嗣再被贬斥。长此以往不仅令六军将士心寒,国将再无良才可用,待到那时,大唐千里边患势必无人镇守的住,一旦烽火四起,天下必定动『乱』。
“将军,仆有些话,不知当讲与否?”眼看已候到巳时三刻,却仍不见龙辇,左车不禁等的有几分急躁,“都道‘散财免灾’,将军此番来长安,却未让仆多带些金帛,何从倾身营救王将军?”
穷家富路,有求于人少不得要动财帛,宫外都如是,何况是这宫中。左车现下虽才及舞象之年,却也知此理,世风日下,这年头为人处事可比上阵杀敌要难的多,且其早就听人说过,今下宫中有位杨贵妃,原是寿王李瑁的妃子,却摇身一变成为后.宫贵妃,这两年人人都传道这杨贵妃有着“羞花”之美貌,是以恩宠备至,别看这天下女人都仰仗男人而活,有时女人的枕边风一吹,却是一句能顶十句用。前两日还在将军府时,左车就请示过哥舒翰,是否要多备一些金帛甚么的,以备入京后礼上与人,哥舒翰却毫不思索的差点跟其拍桌子,眼下细细寻思来,临上京都前倘若身上带了有够多的财帛,而不是只带了个包裹匆匆奔赴长安来,也不见得就会被挡在天牢外一连吃了大半日的闭门羹。
反观哥舒翰,又岂会听不懂左车言外之意,拿眼睨一眼左车,同是如那日一样,沉下脸就呵斥了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
左车埋下首,自知又会被哥舒翰训斥一通,但世道如此,哥舒翰正说教着,只见圣驾也远远地行来。见状,哥舒翰立马疾步恭迎向前,左车也趋步紧跟于后,一同上前见驾。
“臣,哥舒翰,参见陛下!”
忽见前方冲出两个人来,且身穿铠甲带有佩刀,高力士不由得一怔,紧走几步拦在先,质喝道:“何人这般大胆,敢持刀入宫拦驾?”
哥舒翰稽首在那,全未显慌措,复又稳声回禀了一遍:“臣,哥舒翰,参见陛下!”
李隆基乘坐在龙辇之上,睇目哥舒翰,示下左右近侍退下,好半晌似有所思,才轩了轩长眉:“你便是与吐蕃大军,拒战于苦拔海,以半断枪与敌搏杀,一路冲杀所向披靡无人可敌,直杀的吐蕃三路大军弃甲曳兵的大斗军副使哥舒翰?”
听李隆基这般一说,哥舒翰禁不住一怔,着实未料李隆基竟会如此知之甚详苦拔海一战,还当面称誉其勇猛过人天逆玄典全文阅读。这使哥舒翰心下兀自喜不自禁之余,转而一想,心中也越发有些喜忧参半,李隆基既知悉当日对吐蕃的苦拔海一战,又怎会对比苦拔海一战还要惨重上千百倍的石堡城一战不知情,换言之,如若李隆基也对石堡城一战了如指掌,定就深知石堡城一战大唐之所以战败,罪责并不在王忠嗣,那么,王忠嗣现以谋逆之罪被打入天牢想必也不是那般简单了,必定是某些有心人士构谋已久的,只不过是借由着石堡城的战事借机构陷王忠嗣罢了。
哥舒翰心下怔忡的工夫,但见李隆基已然步下龙辇来,这才仍不无晃神的回道:“臣……回禀陛下,臣正是大斗军副使哥舒翰。”
凝睇哥舒翰,李隆基微霁颜,龙目微皱,睇了眄哥舒翰身后的左车。四下须臾安寂,才听李隆基负手又朗声道:“你乃哥舒道元之子……”
听李隆基提及父亲,哥舒翰心下又是好一阵儿百感交集,自也不会忘却,当年其为父客居长安守孝三年,事后却被任命去当个长安县尉的事,若不是其当时嫌官尉太小无法施展才能,一气之下投奔了时任河西节度使的王倕帐下从军,今日也不会大展抱负立此军功,为大唐边疆立下汗马之功。但当初哥舒翰“慨然发愤折节,仗剑之河西”,而今思来确也有负皇恩,今刻天颜咫尺,思及昔日的莽失之事,多少也颇觉汗颜。
高力士随驾在旁,环睇哥舒翰及其身边的左车,留意见西边宫道上江采苹正带着彩儿、月儿朝这边步来,连忙退后两步先揖了礼。
“嫔妾参见陛下。”待步近,江采苹就地行了礼,彩儿、月儿跟在后面,同是屈膝缉了缉手,手上各擎了几盆茶点盛于托盘之上。
李隆基稍侧一侧身,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见,同时抬了抬手,示下哥舒翰也免礼起身。江采苹美目流转,眸光一带而过哥舒翰、左车二人,颔首启唇:“昨儿陛下有应承下嫔妾,今儿个一下朝便移驾梅阁用膳,嫔妾见今儿已近午时,想是陛下有朝政要忙,便想着奉上几样茶点,待陛下退朝于南熏殿稍作歇息也便先用些茶点,省却日理万机一时又顾不及用膳。”
含情凝睇江采苹,李隆基紧握了下江采苹的纤手:“端的还是爱妃思虑周到,时时不忘却为朕着想……怎地这手这般凉,出来也不捧个手炉……”极尽爱怜着,睨了目跟在江采苹身后的彩儿、月儿,意有问罪。
感触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江采苹莞尔一笑:“原以为这会儿正当晌午头上,日头暖些,嫔妾便未带那些琐碎物什。”顿一顿,回首示向彩儿、月儿,“这几盘茶点,是适才才备下的,陛下既有政事,嫔妾不便在此,便先行一步告退。”
哥舒翰立在一旁,面对李隆基与江采苹的温情脉脉,自觉有点浑身不自,感觉自个楞是跟个多余的一样净杵在这儿妨碍李隆基的好事了,但又不曾与江采苹见过面,这宫中妃嫔多如平康坊的舞『妓』,一时也不知如何见礼为宜,眼见江采苹请离,这才躬身拱手作备恭送。
左车站在旁边,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江采苹,这会儿却已看得出了神儿,其自小常跟在哥舒翰身边,早些年,因哥舒翰嗜酒如命,从不缺醇酒美人儿的缘故,连左车打小也是长在女人堆儿里的,形形『色』『色』的美人早就见的多了。但今日一见江采苹的美态,左车却楞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刚才第一眼看见江采苹盈盈一拜在李隆基面前,左车已直觉心神难捺,似迎面吹来一阵春风,撩人心怀不已,这刻再看江采苹的温婉识体,越发的情愫暗生,不能自抑起来。
若非哥舒翰就在身前,理智也在点醒其,眼前这个仪态万方的女人是宫中的女人,左车恨不得当下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执过江采苹的玉手就走。这是其从未有过的一种冲动,怦然心动的情怀,也从不曾见过这世上能有哪个女子,也如眼前人一般美得不可方物,清雅宜人,乃至浑身上下都不带一丝尘俗之气,令人为之一见便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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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说着,却见云儿陪了皇甫淑妃步来。
“嫔妾参见陛下。”皇甫淑妃的声音听似带着浓浓的鼻音,似刚哭过一般,细一看,连眼圈都有些红。
江采苹不由蹙眉,步上前扶了皇甫淑妃起见:“姊这是怎地了?”
皇甫淑妃掩面轻啜了声,背过面首去天逆玄典最新章节。见状,江采苹心下越发急忡,李隆基就在旁边,这在御前哭哭啼啼的,还当着朝臣的面,倘使被人看见,免不了又生闲话,非议有失体统。
云儿侍立在旁,忙屈膝回道:“禀陛下,先时临晋公主差了怜锦进宫来,讣告郑驸马于昨儿夜里病故之事。”
江采苹心头一沉:“郑郎子怎、怎地便……”
见江采苹错解,皇甫淑妃连忙说释:“非是郑郎子,乃其父——郑少监,昨儿夜里寅时四刻,在府上病故了。”
江采苹微微一怔,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心下稍松了口气,凝眉瞋了目云儿。郑万钧、郑潜曜父子二人都是大唐的公主,只怪云儿刚才一时未说清,江采苹乍一听之下,楞是误以为是郑潜曜英年早逝。这三两年临晋时有说提起郑万钧抱病在榻,想来郑万钧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人常年卧病总遭些罪,如今归西说来也算解脱了。
“郑少监病故,想是郑郎子十为悲恸……”江采苹缓声轻拍了拍皇甫淑妃的手,关慰道,“临晋自下嫁郑府,便只有这一个阿翁,不曾见得阿家之面,今下又痛失了阿翁,小县主尚小。一家子少不得悲痛……”
皇甫淑妃挑眉轻叹了声:“可不是怎地,怜惜来道,箐儿昨夜哭闹了一宿……”这才留意见一旁还站有旁人,不像是宫中近卫,面上不禁一凛,“嫔妾本不想告扰江梅妃,怜锦来时有道,临晋交代其莫叨烦江梅妃,‘以免江娘娘劳心挂怀’……”
江采苹温声轻蹙了蹙眉:“姊这是说甚呢?死者为大,姊若为临晋瞒下。往后里岂不让吾无颜以对郑郎子?”顿一顿,紧声就朝李隆基礼道,“陛下。还请陛下恩准,允嫔妾陪姊一道儿出宫,前往郑府慰唁,嫔妾端的不放心姊一人去。”
环睇皇甫淑妃,李隆基龙目微皱。沉声准下江采苹所请:“昔日,代国与郑万钧琴瑟相谐,时,代国离世十载又三,便恩允郑万钧附葬桥陵。”
郑潜曜是郑万钧的长子,现下郑府也确实需要有个人主事。『操』持郑万钧身后事。开元二十二年六月里,代国公主临终前曾拉着郑万钧的手,交嘱郑万钧在其死后一定要好生抚养二子成人。这些年来郑万钧也算不负代国所托,当年代国曾上书请奏陪葬惠陵,且告与郑万钧不可厚葬,并把一半家产捐予寺院,而今郑潜曜病故。李隆基也赐下郑潜曜与代国合葬于桥陵,可谓是皇恩深厚。
皇甫淑妃心下微解。释怀之余,赶忙就地谢恩道:“嫔妾谢主隆恩。”
哥舒翰听在边上,未期原想着面圣为王忠嗣求情,不成想还未开口竟赶上李唐家的家事。早年哥舒翰与郑万钧也有过一面之缘,郑万钧是个为人忠厚的人,哥舒翰的父亲哥舒道元在长安病故那年,郑万钧还去吊唁过,礼制上,今日既碰上郑万钧病故,哥舒翰也当上门慰唁,至于王忠嗣的事,许是也只能相机而行,若今个不宜在御前求情,也只能再多等上一两日再说,只不过今日是手持了薛王丛的那块盘龙金腰牌才得以通行无阻,明日若再以盘龙金腰牌闯宫,不知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顺通。
再者说,王忠嗣时下被打入天牢已有三五日之久,这天牢可不是旁处,多待一日指不准就会命丧其中,如若错过眼前的机会,哥舒翰不敢凿定事后会否悔恨一生,想必连薛王丛也无以担保。而李林甫、董廷光等人在朝中势力庞大,倘若李林甫手底下的那些爪牙打探到哥舒翰已奔赴京都来意欲为王忠嗣开脱,势必也会想方设法从中阻挠,说不定还会对哥舒翰也痛下杀手,是故眼下的情势当真是令哥舒翰进退两难。
而左车站在哥舒翰身边,这会儿却已听得甚明,也才知原来眼前这人并非就是那近两年为宫外人所无人不知的杨玉环,一时半刻心下却越发有些难以平复,但仔细想下,若李瑁迎娶的是如斯一个貌婉心娴的女子,又怎会舍得休掉?李瑁既狠得下心休了自己的结发之妻,即便其中不是另有隐情,想必杨玉环也定有其不是之处,而事隔不到四年,李隆基竟又册封杨玉环为贵妃,想来杨玉环也必有其过人之处,否则,又凭甚更上一步呢郭嘉。
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说早就知晓后.宫是个女人多如云的地方,但见李隆基竟是如此的享尽齐人之福,左车也禁不住有分怨艾,其跟从哥舒翰在沙场上征战多年,一年到头有时数月连个女人味都闻不着,早些年哥舒翰倒是未少左拥右抱如花美眷,左车直到今日却还未尝过那芙蓉帐中鱼水之欢是怎等的**,说难听些讲,万一哪日战死沙场上,着实是要抱憾终身了。如此想着,左车也对杨玉环越加心存了几分想象,恨不能立马就能见上一见那杨玉环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楞是全未听进心里去郑万钧病故的事。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领了李隆基口谕,正欲转身赶往公主府,为郑府『操』办郑万钧的身后事,也便及时赶去吊唁一番,还未走两步,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叩首声:
“启禀陛下,臣此番闯宫,是有事急于禀奏陛下!”
江采苹珠履一带,闻声不由得放缓了莲步,但听哥舒翰顿首在那,重重的叩首在地之后,才又义正辞严道:“陛下,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忠君无二,绝不是谋逆之臣,更无篡逆之心,臣,哥舒翰恳请陛下明察,还王将军一个公道!”
说着,哥舒翰又一连在地上叩拜了三拜,每一下都叩地有声。刚才一番左思右想,哥舒翰还是决意为王忠嗣求情,纵便今刻顶触龙颜震怒,也不愿过后悔之晚矣。况且,李隆基并不曾传召哥舒翰入京,今下哥舒翰却出现在宫中,事后李隆基必定也会命人查究,若看守凌霄门的监门上禀了哥舒翰今个是持了盘龙金腰牌进的宫,李隆基自是察知是薛王丛在暗中相助哥舒翰。哥舒翰是王忠嗣手下的副使,王忠嗣又对哥舒翰有着知遇之恩,今番之事薛王丛明着是在相助哥舒翰一臂之力,然而在旁人眼里,薛王丛实则是在对王忠嗣施以援手,想当年,韦坚、皇甫惟明之所以被问罪遭贬,李林甫便是以韦坚与边将狎昵为由,构陷了韦坚、皇甫惟明二人,是以,不管今日之事何如,一旦再被李林甫等人探听见消息,估『摸』着又要趁机大做文章,届时,非但营救不了王忠嗣出天牢,想必还会牵扯到薛王丛,待到那时,估计连李亨也要被牵扯入内,事情更会『乱』上加『乱』。
在哥舒翰细琢来,也或许李林甫那一干人等本就是在坐等薛王丛、李亨也搅扯进王忠嗣一案中,以便一箭多雕,一举排构掉李亨,一手将东宫易主。若果如是,那么此刻更来不得半点优柔寡断,权衡轻重之下,哥舒翰这才下定决心立刻上表来意。哥舒翰原本还以为,在王忠嗣一事上,如若李亨听信了李林甫、董廷光等人的谗言,也认定了王忠嗣有觊觎太子之位之心,必然不会出手相救王忠嗣,也正顾忌于此,哥舒翰赶赴京都来后,才未厚着脸皮去拜见李亨,不成想薛王丛竟早已吩咐李扬敬候,单是念及薛王丛的这份大义上,哥舒翰自觉也断不可牵累到薛王府及东宫,故而这刻更不容含糊。
反观李隆基,心中还正为郑万钧的事有所烦扰着,再听哥舒翰有此一禀,龙颜不免倏地沉下,睇眄哥舒翰,好一会儿隐有怒气,才霁颜道:“吾儿在内,何路与外人交通?此妄也!尔适才还胆敢为其开罪,难不成朕待其,还不够恩厚!”
眼见天颜勃然大怒,左车登时被喝得吓了一跳,心虚不已的赶忙拜伏在后,不敢再去浮想杂念,煞是惊恐万状,而哥舒翰伏首在地,却是全无丝毫的畏惧之态:“陛下,石堡城一战,罪不在王将军,朝中权臣谗言蒙蔽圣听,几度构陷忠良,此乃大唐之患啊!”
高力士静听在一旁,听哥舒翰这般一说,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尽管哥舒翰所言不无在理,但说的也未免太过直白了些,倘若追究,无疑也是在以下犯上。尤其是眼下,李隆基原就正在气头上,毕竟,王忠嗣自幼也是养在宫中数年,李隆基又一向对王忠嗣疼爱有加,所寄予的厚望并不比李亨少,但圣恩是一回事,王忠嗣若真有忤逆之心,李隆基定也不会姑息宽宥。而时下连高力士都不敢从旁婉言上谏,哥舒翰这一直言无忌,只怕少不了要惹得龙颜怒不可遏了,那可无异于是在冒死犯上了。
果不其然,只见李隆基天颜一沉,沉声就叱向哥舒翰:“听尔言下之意,朕岂非是个昏君?贬斥功臣,刻薄寡恩,令尔等抱屈寒心,吾泱泱大国,也将国之不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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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颜震怒,圣怒难犯,李隆基拂袖乘上龙辇,转向后庭。
见圣驾拂袖而去,哥舒翰不假思索的就叩头相随在龙辇后,继续跪地哀求:“陛下,王将军乃志士仁人,忠君为主,绝非横行朝野倒行逆施、扰『乱』超纲为祸社稷之徒!陛下仁圣,赎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明察秋毫!”
李隆基乘坐在龙辇上,面对哥舒翰的三步一跪九步一叩,沉着龙颜全未放『色』。其实,对于王忠嗣的谋逆,李隆基不无持疑,王忠嗣养在宫中数年,一直对李亨礼敬有加,就连李俶小时,王忠嗣也十为疼宠,以王忠嗣的品『性』也不会是个以怨报德之辈,纵便这些年王忠嗣也的确未少为大唐屡建奇功,声威在外,但做人要饮水思源,当年若非李隆基恩待并收王忠嗣为假子,又岂能有王忠嗣今时之威名远震。
尽管如此,但李林甫、董廷光、魏林等人却一口咬定了王忠嗣有过欲奉太子之心,且王忠嗣自身兼四镇节度使、一人佩四将印以来,这两年也确实有贪图安逸之心,不再似往年那般一门心思都扑在驰骋沙场上,近年更未少招揽贤士入府,河东、陇右、朔方、河西一带的骁勇善战之士几乎都已投拜在王忠嗣门上,正如那日李林甫、董廷光、魏林三人所言,所幸王忠嗣实非是个叛臣贼子,否则,天下之祸恐将早已发生。而凡是边疆重臣,一旦战绩彪林,难免也会心生骄侍之心,譬如皇甫惟明,当初皇甫惟明若不是那般无可救『药』的指天画地,自以为是的当庭不予人留余地,甚至连李隆基的话都听不进耳中去。李隆基又岂会大发雷霆之怒,盛怒之下贬斥了皇甫惟明、韦坚二人,并籍没其家,毕竟,文臣也罢,武将也罢,无不是李隆基这个身为当朝天子、一国之君的逐个点提起来的,对其等每一个人更是倾注了厚望,而今却要一个又一个的亲手再将其等打回原形,这不亚于是在斩杀自己的左膀右臂。又怎会不觉惋疼。
而皇甫惟明、王忠嗣等人却又蛮不知俯身认个过,若其等能与李林甫那些文臣一般,及时懂晓何谓忍一时、退一步的变通之理。李隆基自也用不着一而再的作难,时又轮到王忠嗣身上,李隆基实则也不尽在问罪王忠嗣到底有无觊觎太子之位之心,本也有意借此给王忠嗣一个教训,以免王忠嗣再步皇甫惟明的后尘。然照现下的情势来看,王忠嗣却也倔愚的很,并不比皇甫惟明识时务。当日李隆基之所以特命高力士亲去了趟西北王忠嗣的将军府,又何尝不是意在让高力士从中说劝一番王忠嗣,即便王忠嗣被押赴京都来后说句软话,也不见得李隆基还会怒发冲冠。网开一面也不是不可,怎奈王忠嗣却是直立在那一语不吭,而董廷光、魏林在与王忠嗣当庭对质时。两人又是一唱一和尽把王忠嗣状告了个有凭有证,如此一来,就算李隆基有心偏袒王忠嗣也只能先把人打入天牢,只望王忠嗣这几日待在天牢之中能面壁思过,及早反省也便早日释足。
哥舒翰趋步叩恳于后。看着龙辇一步不停,越发连声叩请道:“陛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纵便对吐蕃石堡城一战,王将军师出无功,有缓师之嫌,石堡城过期不克,但王将军也不过是不想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而已。当日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奉旨西上,王将军便已明言在先,‘平生始望,岂及贵乎?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假如明主见责,岂失一金吾羽林将军,归朝宿卫乎!其次,岂失一黔中上佐乎?’不战而屈敌之兵,才乃上兵伐谋之道呀!”
李隆基微霁颜,却仍未理睬一路追随在后的哥舒翰,虽说王忠嗣的确不止一遍的上表过石堡城一战的个中厉害关戈,但大唐已与吐蕃交战在前,且吃了败仗大败而归,总要有个人来担罪,而董廷光又将罪责一股脑推诿在王忠嗣头上,魏林又状告了王忠嗣有欲奉太子之嫌,互为勾结落井下石,倘若王忠嗣在大理寺天牢依是不置一词,即使李隆基手『操』生杀大权那也护不得王忠嗣周全。不过,今日看哥舒翰言辞慷慨,李隆基也大有感触,看来,王忠嗣手下也真有舍命相随的忠将良才,许是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眼看再往前走就到南熏殿,已到宫闱重地,而李隆基仍无意开恩,哥舒翰心下不由有些焦急如焚,身为前朝边将,后.宫可谓禁地,其由花萼楼一路追至南熏殿,原以为李隆基会摆驾勤政殿,若再往前走只怕有所不妥,直闯宫门已是犯下大过,此刻再擅闯后.宫更为大罪倒霉小子与魔法女。顾及此,哥舒翰未再犹豫不决,当即紧走几步,大步拦向龙辇一侧:
“陛下,臣,哥舒翰,不过是个边陲小将,人微言轻,但请陛下听臣一言,臣甘以大斗军副使、左卫郎将之功名利禄,以微臣一己之命,保王将军清白之躯,代王将军入狱顶罪!陛下,时,大唐与吐蕃才有过两场血战,正当边患四伏之际,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倘陛下时下罢黜王将军,定招致吐蕃大军乘虚而入,一旦再生战事,兵刃相交,所失陷的可不只是一两座城池,数以万计的大唐臣民更将家破人亡,浮尸遍野,血流成河……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宽宥王将军,内有贤相,外有良将,才为国祚之绵长,盛世永固啊!”
说到动情之处,哥舒翰忍不住声泪俱下,情之切切,言之凿凿,听来更令人为之感怀不已。高力士伴驾在旁,刚才就已在朝担抬龙辇的几个小给使使眼『色』,示意其等放缓脚步,以便哥舒翰跟上。
凝睇哥舒翰,李隆基这刻也微微动容。哥舒翰极言王忠嗣无罪,是受人构陷,一心赤诚,李隆基心下也不是全看不明王忠嗣亦是被冤枉的,是含冤莫白,开元二年七月时,吐蕃入寇,朝堂上百官商议起任薛讷摄左羽林将军,为陇右防御使,率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以御之,以王忠嗣之父王海宾为先锋,及贼于渭州西界武阶驿,苦战胜之,杀获甚众,诸将嫉其功,按兵不救,以致王海宾以众寡不敌殁于阵,大军乘其势击之,斩首一万七千级,获马七万五千匹,羊牛十四万头,李隆基闻而怜之,故才诏赠王海宾为左金吾大将军。而今时,李隆基又何尝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代忠将之子再遭人诬陷,朝中臣子一旦心不齐力不合,便会生出拉帮结派之势,而祸起萧墙才是最不容小觑的隐患所在。
与此同时,江采苹也陪着皇甫淑妃一同出宫,赶往公主府慰唁昨夜病故的郑万钧。一步下车辇,便见郑府门前已是撤下红烛笼,换上白烛笼,府中也一早儿就搭建了灵棚,丧幡在寒风中呜咽着。
“阿娘……”一见皇甫淑妃到来,临晋立时礼了一礼,见江采苹也一道儿登门,忙又施了礼,“儿见过江娘娘。”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连忙抬手扶向临晋,这时,郑潜曜守孝在父亲的棺椁一旁,也沙哑着嗓音揖了礼,双目充着血,一看就知从昨夜到这会儿未少痛哭流涕。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在整仪幡前稍理一理妆颜,便移步落泪幡前吊唁了一番,郑潜曜及其姊弟四人掩面低啜在棺椁两侧,待礼毕,郑潜曜才与临晋步上前来还礼,毕竟,江采苹与皇甫淑妃皆是宫中妃嫔,尤其是江采苹,此番可是纡尊降贵而来。
“今儿便免了这些虚礼……”与皇甫淑妃一人一手各是扶了郑潜曜、临晋起身,江采苹这才回身是以跟在身后的云儿呈上一轴祭幛,“郑少监病故,本宫细想之下,便与淑妃商酌,送上这轴祭幛,略表致哀之意。死者已矣,生者如斯,望尔等节哀顺变。”温声关慰着,便打开了手上的祭幛,只见其上只书写了四个大字——“瑶池返驾”。
一见祭幛上所题之字,郑潜曜赶忙躬身还礼:“臣,叩谢江梅妃赐恩,主上天恩浩『荡』,臣兄弟五人感沐皇恩,在此叩谢吾皇万岁,万万岁!”
“快些免礼。”江采苹轻抬下皓腕,示下郑潜曜起见。这祭幛上的字,乃其出宫之前,匆匆返了趟梅阁所书,本想奏请李隆基御笔题写,但听哥舒翰正与李隆基说提王忠嗣之事,江采苹这才与皇甫淑妃商酌一二,由其代为书写。代国公主乃金枝玉叶,生前也是个乐善好施之人,郑万钧更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堪称李唐家众多驸马中的好表率,今下李隆基既赐下郑万钧与代国公主合葬于桥陵,赐以此祭幛也不为过失。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郑潜曜的姊弟四人,以及郑府上下仆奴,见状也纷纷伏地一叠声叩谢皇恩,在其等看来,今个皇甫淑妃能亲临已是给足郑府面子,而江采苹的纡尊降贵更使诸人受宠若惊,毋庸赘言,江采苹自是代圣驾而来的,又怎不令人深感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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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
殿内静极一时,李隆基凝睇杨玉环,龙颜闪过一抹难以捉摸。
杨玉环樱唇一抿,秀眸浮上泪盈:“三郎!”娇唤着,便从殿门处直奔向李隆基,屈膝伏在李隆基怀中,嘤然有声,“三郎可是也要弃玉环如敝履,不欲与玉环相见了……”
“爱妃,爱妃何出此言?”龙目微皱,李隆基轻抬起杨玉环梨花带雨的桃面,话音中有着浓浓的疼惜。
含泪凝目李隆基,杨玉环越发委屈的啜泣道:“三郎那日说,顶就回宫三五日便回华清宫,可知玉环见日好不思盼三郎……”
听着杨玉环的哭泣,李隆基轩一轩长眉,反而朗笑了声:“朕,乃一国之君,朝中国事,近来繁重,难免多耽搁几日。爱妃怎地便由骊山回宫了?”
娟美跟在杨玉环身后,紧声就怨幽道:“娘子心思陛下,迟迟不见陛下回,这两日都在以泪洗面,哪儿还等得,奴便陪了娘子骑了红玉,策马加鞭回宫。”
李隆基皱了皱眉,龙颜有些凝重:“未有命近侍一路护从,只就爱妃一人?”
瞋目一贯嘴快的娟美,杨玉环又含娇嗔道:“听三郎言下之意,莫不是厌弃玉环回来?亦或是在恼怒玉环,未相从郑才人、董芳仪几位姊一道儿回宫?三郎若这般不想见着玉环,玉环这便回去就是!”嗔怪着,起身便走。
李隆基连忙拉拽住杨玉环的葱指,沉声含笑道:“爱妃这是作甚,这是要去往何处?”
杨玉环轻轻地一甩手,背过身掩面低啜了声:“玉环还能往哪儿去,这天下之大,也只有那太真观是玉环容身之地!”
李隆基龙目一皱。声音浑沉的唤了声杨玉环:“爱妃……”见杨玉环未回身应声,龙颜顿显烦厌之色,杨玉环时不时耍小性子,这倒不让李隆基动气,反倒使李隆基倍觉畅怀,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人不为女人小鸟依人般的娇美所动,人非圣贤,食色性也,然而让李隆基有些嫌恶的却是。杨玉环动不动便拿回太真观说事。
当初从太真观追下山的是杨玉环,入宫后又一再说闹着回观的人也是杨玉环,这事不过三。有时让李隆基着实颇觉听得腻累,其身为大唐国主,又岂可受人胁制,但又耐不得杨玉环何,平日里也就得过且过了。但也须分场合不是,譬如今刻,殿中在座的还有哥舒翰主仆二人,杨玉环竟也当着边将臣下的面不依不饶的哭闹个不休,如此迁就下去,还真不知会否传为臣民的笑柄。
江采苹静坐在旁。见状,心下纵压有千斤重的沉郁,却还是适时从中说和出声:“骊山行宫远在千百里之外。陛下实乃是担忡贵妃。”
李隆基微霁颜,碍于现下哥舒翰还坐在下,遂缓一缓口吻,示下高力士命人添置上一张食案,以便杨玉环入席。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口上虽未作它言,此刻心下却十为感喟江采苹的识大体。
会意李隆基示意,高力士立时朝几个宫婢使了个眼色,暗示其等在左侧又添置了张席次,并微躬身作请向杨玉环:“且请杨贵妃入座。”
逢巧小夏子这会儿也从司膳房传膳赶回,同来的几个承应膳给使毕恭毕敬地奉上膳食,才随从小夏子又恭退下。
杨玉环杵在那,见李隆基不予温情说哄,原不免更添气闷,待回首留意见殿内右侧还有旁人在时,花颜这才微微一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自己似是有失体统了些,既有下台阶可下,于是在哥舒翰对面的席次上坐下了身。
哥舒翰、左侧主仆二人适才旁观在侧,这刻自也听了个明白,尤其是左车,也才知晓眼前这人才是那为宫外人所人尽皆传道的杨玉环,但见哥舒翰步离坐席,上前行礼,遂趋步在后,亦礼了一礼。
“臣,哥舒翰,见过杨贵妃!”
杨玉环秀眸一挑,细细端量了两眼哥舒翰,目光却停留在了哥舒翰身后的左车身上:“你便是那一战成名、拒战于苦拔海杀的吐蕃大军溃不成军,制敌三路军马落荒而逃名声大震的哥舒翰将军?”
哥舒翰就地躬了躬身:“臣惶恐。”
杨玉环嫣然一笑:“早在华清宫时,三郎便与玉环说道了将军勇猛之事,将军半断枪与敌搏杀,端的令玉环敬仰……”顿一顿,又笑靥自然开道,“但看将军身后的小将,也是个多才多智之人,且不知有何高凡本领?”
一听杨玉环问及,左车侧脸“刷”地又是好一阵儿涨红,只觉心跳在骤然加速。之前错把江采苹误当做了杨玉环,此时杨玉环就坐在斜对侧,怎不令左车心血膨胀,试问谁人没个年少轻狂之时,当下就红赤赤的回道:
“仆,乃家僮左车,见过杨贵妃。”
左车尚是黄口小儿时,就已跟从在哥舒翰身边上阵杀敌,久经沙场,虽说今下还不过弱冠之年却也算是个见过大阵场的人,而看着身量短小的左车,杨玉环心中却莫名有分起意,感觉对这个像极其小时在故里山野之间所见过的那人面狗躯而长尾的青兽一样,让人乍见之下既惊惧又好奇。
看一眼左车,杨玉环越发起兴:“你可与本宫说述一番,你有何作为?”
“仆……”再看左车,再被杨玉环这么一问,看似有些窘困,好半晌吭哧都未能答上话来,若不是西北边塞的风沙早把其吹打成了一身的古铜色肤色,想必这会儿其那张早已涨成猪肝色的脸不知要被多少人嘲谑起哄。
看着左车站在那手足无措,乃至羞臊的口不能言,杨玉环不由得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出声,连娟美侍立在一旁也跟着“扑哧”一笑。这下,左车更为慌措,跟个小娘子似的羞得直抬不起头来。甚至连抬眼看一眼杨玉环那一笑倾城欢的笑颜都不敢。
瞋眸娟美,杨玉环勉强敛了敛如花般的笑靥,却是计上心来,娇滴滴的望向李隆基,细声细语道:“三郎,玉环有一请,不知三郎恩允与否?玉环甚敬慕哥舒翰将军,亦对将军沙场上的勇猛早有耳闻,都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有幸与将军结识。三郎何不示恩,让将军一展身手,也便宫中六卫长上一番见识!”
左车心中一喜。未期竟还能有幸在御前一显身手,之前跟从哥舒翰闯宫,本抱定一死之心,不成想事情竟平地逆转,龙颜在勃然大怒之后竟又大悦。还下谕在南熏殿设宴。当李隆基得知左车在对吐蕃一战中,也是与哥舒翰马上马下立下汗马之功之时,更是破例开恩命人为左车加置了坐席,这之于左车而言,已然是天大的恩宠,但更令左车喜出望外的尚在于。就连杨玉环也对其青眼有加,是以一听杨玉环在御前举谏,怎不大喜过望的跃跃欲试。何况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杨玉环而今可是李隆基心坎上的人,日前从大斗拔谷出发来京时,左车就曾向哥舒翰提议过,此番来长安多备一些金帛以便营救王忠嗣。毕竟,这年头求人办事都少不得要打点在先。怎奈哥舒翰偏不听劝,以至于楞是在大理寺天牢外连吃闭门羹。换言之,倘使进京之前就备足了金帛物什,眼下献上,不管是孝敬于江采苹还是奉承给杨玉环,实则都可取悦李隆基,再想为王忠嗣求情开罪至少容易得多。
反观哥舒翰,却全不似左车,非但毫无窃喜之意,反却面色微沉,冷声就拱手道:“启禀陛下,上阵厮杀,乃极尽血腥之事,恕臣直言,不宜在皇宫大内舞枪弄棒,倘冲撞天颜,臣岂非死罪。”
拱手说着,哥舒翰一顿,全未在意杨玉环已然花颜微变:“陛下乃一代圣君明主,臣此番进宫,乃为王将军一事而来,还请陛下开恩,宽宥王将军。”
哥舒翰今番之所以不经传召擅自入京,原就只为替王忠嗣求情故才闯宫面圣,尽管李隆基盛怒已消,且举杯畅饮了这小半日,但李隆基并未明示何令下敕释放王忠嗣,眼看外面天色将晚,哥舒翰根本就无心献舞助兴,古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哥舒翰虽也是随身带刀而来,却不志在刺圣。说白了,如若是单纯的意在讨杨玉环欢心,哥舒翰更不会领这个情,献媚何人,其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老将,别说还对大唐立有边功,即便无功可言,让一个边将当殿为妃嫔舞剑那也是一种羞辱,一旦传出去往后里如何在军中立威。
察觉到杨玉环面颜已变,左车一凛,赶忙埋低首,睨了眼得罪了杨玉环却犹不自觉的哥舒翰,直干着急但又无奈。李隆基恩下其与哥舒翰席地而坐,一同陪饮,在左车看来,三分是看在其在沙场上与哥舒翰配合的天衣无缝上,七分则是念在其有礼有矩上,若这时多嘴插言,不见得便会讨杨玉环欢心,却未可知不会不叫人觉得其是个卖主求荣的奸佞小人,反不如闭上嘴,纵使被问罪也不罪在其身上。
环目诸人,江采苹温声浅笑道:“将军所言甚是,调丝弄竹可赏心悦目,舞枪弄棒总归有所不宜,时,边陲军务迫在眉睫,不知将军做欲何时动身回府?”
哥舒翰拱手一拜:“臣,是为王将军之事冒死上言,但凡王将军无罪而归,臣便即日赶赴上任,万死不辞!”
美目凝目李隆基,江采苹凝眉莞尔一笑:“将军忠肝义胆,可嘉可表,着是忠义之士,大唐之福将也!”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多说反却不美。杨玉环虽不是李隆基传召回宫的,但杨玉环既已回来,江采苹自觉也不便再在南熏殿多留,至于王忠嗣一事,顾念在哥舒翰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上,以及王忠嗣这些年也未少为大唐屡建奇功的份上,想是李隆基也会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有感于心王忠嗣本就是遭人构陷的。不过,该拾场时还是要拾的,纵便心有千怨万恨。
次日早朝,李隆基就当着满朝文武之面,下敕宣昭了擢升哥舒翰的事,同时仅以王忠嗣阻挠军功的罪名贬斥了王忠嗣为汉阳太守,而绝口未提王忠嗣欲奉太子之罪,原即子虚乌有之事,圣意已明,自此朝中也再无人敢问究此事。
但江采苹与杨玉环之间的嫌隙,却由此加剧,不日,董芳仪、郑才人等人也由华清宫回了宫,后.宫的争锋也越发绽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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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彩儿、月儿顶着风刚步入司膳房取食材,身上还未暖和过劲儿来,就见娟美、绿翘跺着脚推门直入,哈着气冲庖长催问道:“晌午前儿传的汤,怎地到这会儿还未奉上?”
庖长正与承应长在说示,少时唤两个承应膳给使将梅阁所需的食材送过去,但见娟美一进门就扯着嗓儿极没好气儿地发难,忙上去前礼说:“杨贵妃点的汤,正小火慢炖着,再有一刻便可奉上。”
环睇各是忙碌着的众人,见庖长说着就步向一旁去,却是朝彩儿那边走去,娟美不由脸上一黑,这偌大的司膳房上下各行其事,没一个人过来招呼其也就作罢,那庖长却只顾与彩儿说话,都是奉了主子的交代而来,却眼见着自个竟如此不受待见,怎不气闷。而在娟美看来,其在这儿受屈待,这整个司膳房无疑就是对杨玉环大不敬,尤其是眼看着那庖长竟在亲自登梯为彩儿取高了几样架上的食材时,心下越发觉得有些愤懑不已,侧目再看看守在陶甄前专司熬汤的那个厨役不紧不慢地架势,娟美当下就忍不住啐叨出声:
“你这狗奴,倒是沉得住性子!不过是碗红汤,怎地便不知加把火,这般慢吞吞不上心,大半个时辰了还未备好!可知你这般敷衍塞责奴,便是对贵妃不敬!”
娟美这一劈头盖脸的喝斥,那厨役显是被喝得当头一愣,手上一个慌措,竹扇碰倒汤罐,只听“哗啦”一声响,楞是打翻了陶甄。
这下,连就近的几个夫役登时也都跟着乱作一团。也顾不上再管手头的活,七手八脚的就赶忙泼水浇灭从倒翻的陶罐中“呼”地一下子高窜着烧起的火苗子,好一阵儿忙乱才免除掉一场火灾。
见状,娟美不由得怔愣在那,亏得身旁的绿翘眼明手快的及时把娟美拽向一边,否则,娟美就站在那,离那厨役不过一步之遥,难保不会被窜起的火星烧伤烫着。
彩儿、月儿站在不远处,眼见事儿不妙。来不及细想也慌忙从旁提过半桶水就泼了过来,不成想手上使过了些劲儿,半桶冰水“哗”的就浇向了娟美这边。绿翘刚拽过娟美躲过火舌。还未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浇了个湿,二人一怔,当回过神儿来时,衣身上已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手忙脚乱之下,见彩儿竟泼了娟美、绿翘一身水。月儿也是一愣,连忙步过来,掏出绢帕就为娟美擦拭,才擦了没几下,却被娟美猛地伸手推开。月儿一时不防,直被娟美推搡的接连倒退几步。险些又撞倒身后的一个陶罐,所幸看守陶罐的厨役护得及时,这才未又闹出一场乱子。
彩儿匆忙扶了月儿站稳身。杏眼一瞪,就冲着娟美开训道:“你这人,怎地回事儿?月儿好心为你擦干身上的水,你作甚推其?怎便不识好歹!”
被彩儿一呵斥,娟美立时也来气。当即就不甘示弱的步上前来,直指向彩儿驳斥道:“奴不识好歹?奴身上的水。适才是谁泼的?你凭甚在这儿对奴大呼小叫!”
彩儿不禁心觉理亏,但偏又早就看不惯娟美这一副做作相,早在开春宫中操办的鸡鞠之会上,便已对娟美看不顺眼,今日又摊上这种事,遂也扬起下巴哼道:“是奴泼的怎地?又不关月儿之事,你作甚冲着月儿撒气?月儿可未泼你一身水,其是出于善意……”
彩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娟美打断道:“你也罢,其也罢,还不都是梅阁的贱奴!”高声叫喝着,就又嗤鼻以笑道,“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装傻充愣,适才你便是成心泼奴一身水,奴推其怎地了!”
听娟美这般一说,彩儿顿时也气儿不打一处往上冒,平日里已是对娟美的装腔作势极尽反感,今个又见娟美如此的不可理喻,且不分是非,彩儿当真是越加感觉深恶痛绝,这有甚么样的主子就有甚么样的奴才,南宫以怨报德,抢了梅阁的恩宠不说,这些日子还处处无事生非,就连一个下奴都敢对梅阁出言不逊,若不是主子教唆的,这做下奴的又岂敢有恃无恐。
看着彩儿与娟美各执一词相持不下在那,月儿赶紧地从旁说和:“奴不妨事,适才、适才的事儿,彩儿实非是有意为之……今儿天寒地冻的,奴这便回梅阁取两套衣衫来拿与二位姊换上可好?万莫着了风寒才是。”
年节在即,今日月儿与彩儿来司膳房,是为取些食材,以便多备些以供年节所用,不成想却惹出此事,倘使把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场了,回头还不晓得如何跟江采苹报禀。而今下杨玉环正得宠,娟美又是杨玉环身边的贴身丫鬟,万一这事儿闹到御前前,闲言碎语传到李隆基的耳中,还不知会引生多大的乱糟,是以在月儿暗忖来,应是小事化了才好,省却为此小事儿与南宫撕破了脸,届时只怕更会让江采苹两作难。
绿翘看在一边,也立刻步近,从后面轻拽一拽娟美的衣襟,低声劝道:“这事儿怪奴,若非适才奴净顾拽着娟美躲闪,未留意见身后,想是也不致弄得沾一身的水……”
绿翘是芳仪宫的宫婢,早年也曾多次跟从董芳仪去梅阁,与彩儿、月儿早就相熟,倘非这两年董芳仪日渐与杨玉环走动亲厚,年愈疏远了梅阁,想必今个绿翘也不会是与娟美一块儿来司膳房。不过,绿翘所言却在理,刚才彩儿虽说手上的力道使过了些劲儿,但若绿翘未拉拽着娟美闪躲倒地的陶甄中窜出的火星,也不见得就会弄一身湿,是故眼前之事说来也不全怪在彩儿的粗心大意上。
不屑的白眼相向着娟美,彩儿随就轻哼一声:“你可听见了,适才非是奴存了心思的拿水泼你,乃是你眼长在了头顶上,白白的白瞎了奴半桶水!你还在这儿大吵大闹,倒打一耙,旁的不说,让旁人来评个理儿,究是何人之过,一来便弄得这儿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你若意在寻处地儿撒气,何不干脆放把火,把整个司膳房一把火烧尽!”
“你……”面对彩儿的牙尖嘴利,娟美不禁语塞,看眼四下都在停下脚围观过来的司膳房的庖长、承应长人等,直觉面颊上一阵儿火辣。
“有理不在声高,怎地,理屈词穷你便想动手打人呀?”彩儿逮住话巴,又怎会放过,紧声就掐着腰昂首挺胸对娟美好一顿夹枪带棒数落,“适才你一进门,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摆了张臭脸给谁人看呢?月儿可未招你惹你,即便适才是奴泼了你一身水,奴也不是有意的,你犯得上上来便指手画脚的麽?”
彩儿噼里啪啦的对娟美说教着,恨不得一口气把心中的怨怼之气尽数发泄个够,发泄个痛快,只当是为梅阁出口恶气,趁此杀一杀南宫的气势。这时,庖长却步向前来:“这红汤既打翻了,烦请回报杨贵妃,须是多等上一个时辰才可,仆这便叫人重备。”
娟美正有气没处发,但听庖长又说还须再多等个把时辰,不由得心下更为火闷,扭头就回了声:“还等甚等?奴这便回报贵妃,你等依附梅阁,慢怠贵妃!看陛下不把你等革职查办,便在这儿听候发落吧!”
日前杨玉环由骊山行宫独自回宫时,便撞见江采苹正陪坐在南熏殿,李隆基正在设宴与哥舒翰欢饮,事后杨玉环虽未多做过问,但心里却已结下疙瘩,娟美更是看出杨玉环是对江采苹心生怨怼,连日来故才闷闷不乐的。
见娟美负气就拉过绿翘转身就走,彩儿紧走两步,上前堵拦在前:“一事归一事,你作甚把奴家娘子牵扯进来?司膳房是司膳房,梅阁是梅阁,你自个办事不力,凭甚推诿别处?休怪奴未奉劝你,莫仗势欺人太甚了!”
瞋眼阻拦在身前的彩儿,娟美嘴一撇,哂笑道:“甭以为你家娘子有多清高!前些日子,贵妃留在华清宫,不过才三五日而已,宫中便有人乘虚而入,日日巴着陛下邀宠,往日贵妃在宫中,命人相请江梅妃去南熏殿,江梅妃反却屡做推挽,也不知到底是谁人不顾礼义廉耻,背着人净做尽心口不一之事!”
听着娟美竟胆敢点名带姓的恶意中伤江采苹,彩儿顿觉火冒三丈,再也忍无可忍,气怒下抬手就狠狠地推向娟美,直把娟美推了个趔趄:“你说甚?奴家娘子岂是你个贱婢可直呼名讳的!你莫要仗着今下杨贵妃得宠,便可肆无忌惮的以下犯上,信口雌黄!凭空捏造,极尽诬蔑挑拨之能事,梅阁也不是任人随便欺凌的!”
眼见彩儿与娟美就要厮打成团,月儿与绿翘连忙一左一右紧跟过去硬硬的拉下彩儿、娟美两人,一叠声压抚道:“莫吵闹了,这儿可是司膳房……”
纵便当年若非江采苹应允,未可知就能有杨玉环今时的荣宠,但毕竟时下杨玉环宠冠六宫,正当恩宠备至时候,且不管今日之事孰对孰错,一旦小时闹大,不论是之于梅阁亦或是之于南宫势必都毫无裨益可言。何况是宫婢之间的口角之争,无端端牵及后妃,不管是谁之过,一旦闹大予以追究下来,谁都免不了要挨一顿板子受着,事态厉害之下甚至还会受惩被撵去掖庭宫服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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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夕食,江采苹梳洗过后,正欲早些上榻歇息,天寒日短,漫漫长夜,也只有裹在锦褥中才可寻有一丝温暖。
刚倚身在卧榻上,忽听阁外传来“圣人至!”的通传声。云儿侍奉在阁内,连忙扶了江采苹下榻,转出珠帘恭迎圣驾,却见杨玉环已伴驾入阁。
“不知陛下漏夜驾临,嫔妾仪容不整,还请陛下宽罪。”江采苹就地礼道,示意云儿立时去沏壶热茶奉上来。这时辰点,虽不怎晚,但若只圣驾独自一人驾临倒不为奇,可杨玉环也随驾在旁,估摸着不是路过。
云儿屈膝恭退下,见东、西厢房还亮有烛光,知是彩儿、月儿还未躺下,在去庖厨前就先奔入房中唤了声彩儿、月儿。圣驾驾临,无人侍奉可谓有失礼数,未免落人话柄,不管圣驾在梅阁待多大会儿,都须依礼而为才是。
阁内,李隆基似有乏惫的于坐榻上坐下身,龙颜看似更有分凝重,杨玉环亦步亦趋在李隆基身旁,桃面更是有些泫然欲泣,秀眸微红,又像才哭泣过一样。
江采苹心下微沉,正不知应如何作问,但见杨玉环已是步了过来,低垂着面首行了大礼:“白日之事,都怪玉环教管无方,想是惹得姊也气恼玉环……玉环已好生责惩过娟美,令丹灵掌了娟美二十嘴……还请姊宽宥。”
乍见杨玉环在自己面前掩面轻啜,江采苹一时却听得颇不明就里,凝眉看一眼李隆基,擢皓腕扶向杨玉环,温声关问道:“贵妃何故这般说?嫔妾岂担待的起……”
杨玉环秀眸含泪,抬首望一眼江采苹,又梨花带雨道:“姊是不欲宽宥玉环了?”
“贵妃言重了。”紧蹙下蛾眉。江采苹忽觉事有蹊跷,遂缓声扶了杨玉环一并挨坐于一旁的坐榻上,“这无端端的,贵妃何出此言?莫非是有隐情?”
杨玉环貌似怔愣了下,凝眸江采苹,轻挑了挑黑烟眉,不无迟疑的看向李隆基,却是欲言又止。
见状,江采苹心下越发生疑,也越加凿定今夜李隆基作陪杨玉环同来是有事而来。刚才听杨玉环一上来便说责惩了娟美。这会儿江采苹直觉,这事儿十有**是与梅阁牵有何干戈,否则。杨玉环又怎会无缘无故来跟其赔不是,且连李隆基都一道儿跟来,看来这事儿还不小,只不知云儿等人究竟隐瞒了何事。
这时,只见云儿奉上茶来。江采苹遂敛色沉质道:“彩儿、月儿呢?”
云儿显是吃了愣:“回娘子,先时娘子只道是乏了,奴便让其二人先行回房歇下了。适才奴已唤过其二人,想是这便入阁侍候了。”
江采苹轻蹙了蹙眉,凝眉又问道:“汝如实与本宫说,白日可有何事?”
云儿看上去又被江采苹问的一怔。看眼杨玉环,才意有犹豫道:“回娘子,近日奴白日里多在淑妃身边侍奉着。未听闻宫中生有甚事……”
江采苹纤手轻握,“啪”地一声响,将手边的茶盅撴在了茶案上:“可是本宫性子好欺弄,你等连本宫都敢欺瞒了!”
“娘子,奴端的不知。娘子所问何事……”云儿不由慌惶,忙屈膝在下。而杨玉环旁观在侧。泪颜也同时微变,只李隆基静坐在那,龙颜全未显何异色。
江采苹稍敛隐怒,抬手示下云儿起身:“去把彩儿、月儿唤来,本宫要细问个明。”
这两个月,云儿见日确实是在梅阁、淑仪宫两头儿跑,白日里多是一大早儿就去皇甫淑妃身边做侍候,为皇甫淑妃沏个茶或是陪其出外散闷,闲时还在帮着皇甫淑妃为小县主绣褙子,尤其是在郑万钧病故以来的这些时日,因郑府上下正当祭丧之时,临晋无暇进宫看探,怜锦也需终日看顾小县主脱不开身,多亏得江采苹有交嘱云儿相陪在皇甫淑妃身边多加照拂,临晋才可安心的与郑潜曜一同守在郑万钧棺椁前为之守孝。是以在江采苹寻思来,倘使是彩儿、月儿瞒着其惹下何事,未可知就会告与云儿,想必云儿也不会对其知情不报,但杨玉环既找上门来,估计也不至于冤枉了梅阁,此事多半是与彩儿、月儿二人脱不了干系,且不管究竟是哪方的过错,错在谁人身上,眼下也当当着李隆基之面弄个明白,省却稀里糊涂了事日后更添事端。
“是。”见江采苹少有的疾言厉色,云儿连声应了声,心下实也有点犯嘀咕,其都去庖厨端茶倒水回阁,这好半晌却还未见彩儿、月儿近来伺候,虽说刚才去寝房唤彩儿、月儿时,这两人已是躺下了身但也并未寐着,未免彩儿犯懒拖拖拉拉的不肯起夜,其还特意告知是圣驾驾临梅阁了,照理说,就算这两人再怎样磨蹭这会儿也该穿戴利落了。
云儿纳闷的刚步出阁门,一抬头就见彩儿、月儿两人正你推我退的杵在阁阶下在比划些甚么,心中自觉事有蹊跷,赶忙步过去不由分说就把这两人拽到一旁:“快些与奴老实交代,白日里你二人究是犯下何过?”
彩儿、月儿面面相觑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又互相“推让”了一阵儿,云儿看在那,却等不得净看这两人站在那干瞪眼,遂紧声又压低声说道:“娘子唤奴来催你二人入阁,杨贵妃现正候于阁内,你二人若还不据实以报,待会儿奴也使不上力!莫怪娘子狠声惩斥你二人!”
“杨、杨贵妃也在?”反观彩儿,登时听傻了眼,白日在司膳房,娟美扬言要去杨玉环面前告状,还说回头要请杨玉环为其做主请旨问罪司膳房上下。彩儿一时气不过之下,便决意坚守在司膳房直等到日暮时辰,却未等见娟美带人来找茬,原想着若是杨玉环偏听娟美片面之词当真去问罪司膳房,便由其一人担罪,在彩儿看来,毕竟。司膳房是平白无辜被牵扯进其与娟美的那一番口角之争中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到时杨玉环即便要怪罪,至少也会顾忌于江采苹不见得就敢万般刁难。
当等到日落西山也未看见娟美盛气凌人的带了主子杀回司膳房时,彩儿却也松了口气,想着娟美也顶就是与其耍耍口上的威风,倘若真把杨玉环请去不见得就还敢逞能,彩儿这才与月儿取了食材回阁来。月儿本就心有担忡,生怕江采苹知悉此事后会予以责斥,回阁路上便与彩儿商酌莫把这事儿报与江采苹。别看彩儿在司膳房强出头时嘴硬得很,心里实也不无后怕娟美向杨玉环告状,闹到江采苹面前来。是故二人这才刻意隐瞒下了白日在司膳房所惹上身的一事。原以为事情不了了之了,不成想这刻杨玉环竟又登门梅阁来,可想而知,若不是为了白日的事前来兴师问罪,又何必非让江采苹这般催其二人入阁。
“适才不是说。是陛下驾临?”月儿张了张嘴,同是一脸慌措的哑结在那,心想着杨玉环都将李隆基请来,看来这事儿着实是闹大了,白日其就生恐这事儿祸及梅阁,唯恐李隆基迁怒江采苹头上。这还真是怕甚么来甚么,连躲都躲不过去。
看着彩儿、月儿俱是提心吊胆的样儿,云儿也已看出这两人定是有心中鬼。遂拉下脸说道:“奴可不是唬你二人,若不信,大可随奴入阁一看!”
彩儿与月儿心虚的对看一眼,却都埋下首去,好一会儿支吾。却未吭哧出甚么来。云儿不禁来气:“既不与奴讲,这便随奴入阁。留着话儿与娘子说清去!”
眼见云儿带了气转身步上阁阶去,彩儿慌忙紧走两步伸手拽住云儿,厚着脸皮央恳着又把云儿拉了回去,这才与之实话实说道:“你且听奴说嘛!这事儿,这事儿说来话长……”
江采苹与杨玉环坐等在阁内,见云儿这一去也是已有一盏茶的工夫却还不见人回,更为深知这其中必然另有不为其所知的事,倘如让不知情由的人碰上,指不定会认为是其在故作矫揉造作有意袒护。忖量及此,遂移下坐榻:“陛下与贵妃且在此吃杯茶暖一暖,嫔妾亲去问究。”
李隆基端过茶盅,吃了口茶,就在江采苹转身的一刻,却是微霁颜道:“罢了,今儿时辰也已不早,朕甚觉乏困,此事便就此作罢!”
见李隆基搁下茶盅,便站起身来,看样子是作备起驾,杨玉环心头却忽然觉得十为委屈,颇感不是滋味。之前在南熏殿,杨玉环才一与李隆基说提要来梅阁跟江采苹赔个不是,李隆基当下就恩允,这刻话都已说到这份上,江采苹都说要去盘问个明白,李隆基反却不忍于心了,这让杨玉环兀自感觉李隆基明摆着就是偏心于梅阁,甚至就连今夜摆驾梅阁都不是为白日之事而来,而是以此为借由特来看顾江采苹罢了。
忍下心头的吃味之气,杨玉环却换以笑颜,紧跟着欠身对江采苹满为愧怀的一笑:“瞧这事儿,皆怨玉环!玉环若知姊并不知情,今夜便也不来烦扰姊了!事儿因由娟美而起,玉环在此,还是要与姊赔个礼才是。万望姊宽宥。”
如此一来,倒让江采苹陷于进退两难,再看李隆基,已然提步向阁外,而杨玉环也于后趋步迈向阁门。
杨玉环跟从李隆基还未步出阁门,便见云儿带了彩儿、月儿迎面步入阁来。一见圣驾在前,三人立马紧走了几步,彩儿、月儿二人更是急急地急忙缉手上前礼道:“奴等参见陛下。”礼毕,方又中规中矩转向杨玉环行了礼,“见过杨贵妃。”
见彩儿、月儿走进来,江采苹旋即也步了过去,环目已是侍立向一边的云儿,刚欲启唇作问白日事,却听李隆基一字一顿的先声开金口道:“为人婢仆,当尽心服侍,若净为主添累,便是忤逆犯上……”不怒而威的说罢,便大步离去。
目注李隆基意有所指而又听似言犹未尽般乘坐龙辇而去,江采苹良久的恍怅,待伴从圣驾的烛笼点点消失在梅林间的小道儿上,才若回神儿似地挨个瞋了目云儿、彩儿、月儿三人。
三人埋首跟与江采苹步入阁,自知纸包不住火,李隆基虽未追罪,只是事已露馅,免不了还要过江采苹这一关,不坦白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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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进宫礼拜,在南熏殿参拜过李隆基,临出宫时顺道至梅阁走了趟。
自武贤仪被赐缢死,李璿、李璥护送母妃棺椁葬于城东土原之上,为武贤仪在那丁忧三年,这两年兄弟二人甚少再进宫,即便是宫中操办的盛宴,几乎也都不列在席间。此番进宫,实也只为过两日便到的二十三祭灶节典而来。
看着成长了不少的李璿、李璥,江采苹心下不无喟然,在武贤仪一事上,可想而知,李璿、李璥对其心中有恨。都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尽管武贤仪是罪有应得,当年也不是江采苹非要置其于死地,但那桩命案却是江采苹所查办的。事隔这几年,或许仇恨埋在一个人的心头随着岁月变迁会逐日麻木,而今时李璿、李璥既肯来梅阁,可见这兄弟俩非是不明事理的人,至少比其二人的母妃——武贤仪要知礼达义甚多。
“三载未见,江娘娘可还安好?”
李璥一向待人温恭有礼,尤其是对江采苹,即使是在早年武贤仪尚未因罪被褫夺六仪的封号时,每见江采苹,不论何时何事,李璥也从不曾因其母妃与江采苹之间的那些恩怨纠葛而对江采苹无礼过,是以当武贤仪被迁入掖庭宫及其被赐死时,面对李璥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江采苹也才觉得格外于心不忍,故才不止一次的违心出手相帮。而今日李璥这一声“江娘娘”,也着实唤的江采苹微怔,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往日李璥纵对江采苹有礼,但也不曾如此亲厚过,这宫中的皇子公主,也就临晋常尊称江采苹为“江娘娘”,董芳仪的公主也唤过江采苹几回。然而近年因董芳仪年愈依附向杨玉环,两宫之间已然变得少有走动。乍听李璥也这般唤,江采苹美目轻挑,半晌,才回过味儿来:
“本宫一切安好。”浅勾唇际一笑,方又轻启朱唇,“时,凉王、汴哀王可还住在十王府?”
李璿起身答了礼:“回江娘娘,日前儿与三十郎已回府。”
江采苹颔首稍作沉吟,抬手示下李璿坐回:“在本宫这儿。不必多礼。”顿一顿,才又莞尔笑曰,“十王府不在闹市之中。宜修心养性,凉王、汴哀王当惜福。”
李璿的话,显是在说其与李璥刚为武贤仪守完丧,而江采苹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意在点拨李璿、李璥。十王府乃李隆基所建。诸皇子多居在其中,李亨在未册立为皇太子之前也是住在十王府中,早年李璿、李璥得以迁居十王府中,而免遭了武贤仪的牵累,说来又何尝不是万幸。
这几年,李璿、李璥在宫里宫外可谓不受人待见。毕竟,武贤仪在被赐死之前已是被贬为庶人,且是因罪赐死的。武贤仪生前,李璿、李璥未能子以母显,反却在武贤仪死后未少因母妃所犯下的罪孽而受尽旁人的冷眼指议,身为皇子,这二人也委实有够不幸。谁叫其二人摊上了个太过自私的母妃,一生只为己私而从不曾替自个的两个亲生儿子着想过半分。就连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好在当年李隆基并未因由武贤仪所犯之罪迁怒于李璿、李璥,但这并不代表李璿、李璥就可在人前抬起头来,当年为替母妃求情,李璿、李璥处处碰壁,临了还是江采苹为其二人做的主,恩下将武贤仪葬入城东土原之上。
城东土原虽不及皇陵可彰显风光,但也是李唐家的陵地,其上厚葬了不少的皇妃以及有功于李唐王朝社稷大业的皇亲国戚,武贤仪临终时已是个废妃,且是戴罪之身,若遵照圣意,理当抛尸乱葬岗上,死无葬身之地,故而江采苹恩下把武贤仪葬于城东土原之上,不论是对已死的武贤仪还是对李璿、李璥来说,这都是天大的皇恩,想武贤仪死后若知悔悟,也可含笑地下了。换言之,李璿、李璥与其对江采苹心存怨恨,实不如去恨其二人那个只为一己之私而弃其兄弟二人于不顾的母妃,想来李璿、李璥对武贤仪少不得也是又恨又敬,武贤仪再不济终归也是其二人的生身亲母,子不嫌母丑,其二人也只能一尽忠孝。而今李璿、李璥投靠江采苹,其实也早在情理之中。
也正是念及李璿、李璥的至孝之心上,及其二人这一声“江娘娘”的尊称上,江采苹适才才加以提点了几句。这三两年宫中多风波,李璿、李璥为母在城东土原守孝,反倒是远离了宫廷中的一场场不见血的厮杀,不管是在韦坚、皇甫惟明一事上,亦或是在前不久的王忠嗣一事上,那般多的朝臣受牵被贬,就连时为皇太子的李亨也犹如一叶孤舟起伏不定在宦海中,几经风浪几欲桅断触礁,李璿、李璥却总归是置身事外了,而现下的情势,李亨与李林甫等人已是分庭抗礼在前朝,而后.宫也有杨玉环在集结势力,拉拢人心,江采苹倒有些希望李璿、李璥今下仍身在城郊守陵,而不致被人所用,顶风而上再身家不保。
反观李璿、李璥,倒未显何异色,俱躬身礼道:“江娘娘说教的极是,儿谨记于心。”
江采苹轻抬一抬袖襟,含笑示下二人坐下,微微敛色又道:“今儿进宫,可有谒见陛下?”
“回江娘娘,先时在南熏殿,儿与阿兄已见过阿耶……”李璥拱手答着,看似面有难色般低垂下面首。
凝目李璥,江采苹自知李璥欲说何事却又不敢直言,无须多问,想必李璥、李璿在南熏殿不只见到了李隆基,更已见过杨玉环了。当年武贤仪被赐死时,杨玉环尚在太真观为窦太后荐福,那时的杨玉环还是李瑁的寿王妃,而今时的杨玉环却已贵为当今天子的贵妃,是为一宫之主,李璿、李璥只不过是为母妃丁了三年的忧而已,再回宫来却见着昔日的兄嫂竟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父亲的女人,估摸着这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许是也为此。也才来梅阁走着一趟。
“时,有杨贵妃侍奉在陛下身边,甚慰圣心,陛下也十为合意……”江采苹浅啜口茶,不咸不淡的展颜道,“凉王、汴哀王才回府,也要好生修养些时日,再过些日子,便是年节了。”
“是。”李璿、李璥拱手应了声,自也知晓江采苹是为何意。近一年多宫中的变动,其二人在外也听闻了不少,原以为有些事儿不过是风言风语。不尽如实,但今番进宫才知当真是空穴不来风。时下,其二人无所凭靠,江采苹既肯应下其二人唤一声“江娘娘”,往后里也算有得个人顾全。纵便江采苹现下盛宠不复再,怎说依是代掌着六宫凤印之人,每一朝的天子都是多情种,李隆基更是风流,对此李璿、李璥也早已看得明透,但这些年来。就算李隆基身边换过那么多的女人,一代新人胜旧人,却从未轻易将凤印交予哪个女人手中过。即便是当年的武惠妃,在宫中礼秩也是一同皇后,李隆基也不曾把凤印赐予武惠妃。
是以,虽说江采苹今时的恩宠不及杨玉环,却是手掌凤印之人。在李璿、李璥眼里,李隆基不也宠幸过其她女人。譬如在杨玉环之前也曾倍得圣宠一时的曹野那姬,故,无论杨玉环今下如何恩宠备至,李隆基既不下敕收回江采苹的凤印,那江采苹在这宫中就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
说白了,纵便有朝一日江采苹在宫中权宠全失,也不见得杨玉环就会是那个可协理六宫之人,大唐风气纵开放,李唐家却不全是全不顾忌人伦之廉耻的。李隆基曾亲历过“武周”变荡,又怎会容忍其这一朝再亲手调教出个篡唐之人?今日李璿、李璥在进宫前,就已论定这一点,也坐定了打算。
正说话,却见云儿端了个托盘入阁来,其上放着两碗汤食,未动一箸。
环目云儿及其手上的托盘,江采苹凝眉未作言语,只示意云儿去换壶热茶奉上。那夜杨玉环找上门来,李隆基虽未当面问罪,事后江采苹却有仔细盘问彩儿、月儿,并斥罚了彩儿、月儿禁足房中七日以示惩戒。如此一来,也就忙活了云儿,既要顾及皇甫淑妃那边,还要照拂彩儿、月儿的一日两餐,怎奈彩儿是个倔驴性子,楞是闹起绝食来,不吃也不喝。
今日早食,云儿将汤食送入房中,便匆匆赶去皇甫淑妃那里。昨日皇甫淑妃便说今个想为小县主再绣个褙子,有意让云儿帮其挑个花色。在皇甫淑妃那帮着选了大半日,云儿这会儿回阁却见彩儿又是一口饭也未吃,这回连月儿也未动箸,只道是成日闷在房中一点食欲也没有,云儿本想进来为彩儿、月儿求个情,不成想李璿、李璥竟在,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璿、李璥原也正不解,何故来梅阁足有两刻钟了,却连一个宫婢也未见到,这刻见云儿入阁,且手上还端了一看就知已是放冷的汤食,心下也多少有些转过弯儿来。待云儿端过茶盏去庖厨沏茶,李璥遂上前一步,一脸忧切的说道:“儿怎地瞧着,这汤食都已搁凉,难不成江娘娘要用这些冷炙?”
李璿连忙从旁压低声呵斥了声李璥:“莫妄言臆断!”其不是不知,云儿可是跟从江采苹入宫的婢子,又怎会不但不周勤侍候,反而拿些残羹冷炙应付其事。
看眼李璿、李璥,江采苹心头却觉一暖,且不去细究李璿、李璥何故还会与梅阁交亲,量小非君子,这被人关心的感觉在这深宫寒冬里却可暖人心田。遂解颐道:“是本宫身边的两个婢子,犯了过失,禁了足面壁思过,性子执拗,在与本宫使性子。”说着,蹙眉轻叹了声。
李璿会意,顺着江采苹话音皱眉道:“好生胆大的婢子,端的不知反省!”
李璥略沉,揖礼道:“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否恩允儿,向江娘娘求个情,便宽宥其二人,江娘娘身边原便无几个宫婢,可不是要服侍不周了?”
云儿奉茶步上阁阶,正巧听见李璥在说情,心中为之一喜,不由得紧走了几步。
见云儿奉上茶来,边为李璿、李璥斟茶,边对李璿、李璥报以一笑,江采苹拢一拢衣肩上的霞帔,只当是视而未见,待云儿垂首侍立向一旁,才微霁颜道:“也罢,今儿个便看在凉王、汴哀王的面上,宽免一回彩儿、月儿。”
云儿一听,赶忙步向前应道:“是,奴这便去放其二人出来。”
江采苹蛾眉轻蹙了蹙,凝了睇云儿:“且告知其二人,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是。”云儿垂首应着,极为欢怀的恭退下,还不忘对李璿、李璥也屈膝谢了礼。
“恕儿斗胆,且不知彩儿、月儿犯了何过,竟惹得江娘娘这般动气。”看一眼云儿,李璥忍不住又多问了嘴。
云儿、彩儿、月儿是一同跟随江采苹入的宫,平日里都是尽心侍主,昔年李璥、李璿进宫也与云儿三人有过几面之缘,李璥也看得出,那彩儿虽不似云儿一般心细沉重,却也知彩儿不是个不忠的婢子,而那月儿更是个唯喏的,三人自打入宫为婢跟在江采苹身边也未少吃苦受累,怎想也想不出彩儿、月儿这两人究竟能犯下甚么大过,以至于连一贯与人宽厚的江采苹都舍得惩斥自个的近侍。若非今日撞见,李璥断难置信,估计彩儿、月儿也是有何委屈,不然又何必滴米不进。
江采苹浅啜着茶,一时却有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如实告与李璿、李璥日前彩儿与杨玉环的贴身丫鬟娟美犯下口舌之过的事,之所以命云儿把彩儿、月儿锁在房中禁足,为的便是不让彩儿再擅自溜出去。彩儿向来心气儿高占上,哪怕是理亏的事儿都得争个理儿,何况与娟美起争执,过不全在彩儿一人身上,彩儿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这几日出阁一旦又与娟美遇上了,势必又会引生争端,故而江采苹才把彩儿连带月儿一并禁足房中,也权当给李隆基一个交代,省却杨玉环过后亦心有怨怼。
已是关了彩儿、月儿四日,实则也该释足了,逢巧今个李璿、李璥过来,也正好有个下台阶,只望经此一事,彩儿、月儿及云儿往后里都可长个教训,这宫中看不过眼的人与事本就太多,不是有心打抱不平就可替人出口恶气的,倘使好心办了坏事,非但帮人不成反却会害了人。那日,若彩儿、月儿不是梅阁的宫婢,只怕不只其二人难免受杖笞,就连整个司膳房上下都会跟着被问罪,此事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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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节一过,离着年节又近了一日。
李隆基早起去上早朝,杨玉环独卧在芙蓉帐中,辗转反侧也没了睡意,便下榻对镜梳了妆,一推窗才知昨夜竟又降了场大雪。整座宫城一片白净,不过,外面的日头却令人暖宜,落在殿前的雪一早儿就被宫婢扫净,放眼看去,远处积压在枝头的残雪倒在日光下瀌瀌生辉。
想着李隆基退朝少说也还要一两个时辰,杨玉环遂唤娟美取了件披风,带了娟美、丹灵出殿踏雪,这严冬的宫中虽不及骊山行宫那般温暖如春,但也别有一番情趣赏略。
“娘子一贯怕冷,今儿怎地要出来赏雪?”一路转出南宫,娟美冻得哆哆嗦嗦的趋步在后,牙齿打着颤不由怨尤了声。昔年在寿王府,每当入冬时气,杨玉环几乎终日不出门,多会抱着手炉窝在榻上。
“娘子自打入宫,还不曾四处看赏,这宫中可多的是游赏之处!”嗔声娟美,丹灵从旁扶向杨玉环,“娘子,奴听人说,龙池那边风光旖旎,湖面荷花娇艳,牡丹成片,还有画舫游弋!今儿个奴便陪娘子过去瞧瞧!”
丹灵的话音尚未落地,就听娟美“扑哧”一笑,抬手就指戳向丹灵的额际:“以奴瞧着,你是冻愚了!时下这天寒地冻的,哪儿来的荷花牡丹?那池子,只怕早便结了冻了!有甚可瞧的,快些回殿抱个暖炉暖着才是!”
丹灵一时来不及躲闪,只觉额上一痛,蹙眉又瞋道:“奴不与你耍嘴皮子!娘子闷在殿中多日,今儿天色又不怎冷冽,四处走一走有甚不好?只当是散闷下,你便是懒得出奇!”
这时气,尽管草木凋零。不是草色青青柳色黄,但在丹灵寻思来,踏雪亦可解闷,总比接连几日憋在南熏殿让人心旷神怡。倘使换在往年,每临大雪纷飞的时日,可是丹灵在玉真观最为惬闲之时,由观中一道儿扫雪下山,累了还可与观里的其她道姑打个雪仗堆个雪球,别提有多闲自欢愉。
“奴怎便懒了?见日可都是奴为娘子梳洗!”娟美挑一挑眉,不禁心中赌气。自从丹灵跟了杨玉环侍奉,非但未能分其的累,反却添了不少事儿。往日里杨玉环有甚么话都跟娟美说。而今却只与丹灵嘀咕,甚么端茶倒水的粗活连带跑腿的累活都是其的,平日里丹灵却极清闲,十天八天的也不带扫个庭院的,是以在娟美看来。现如今其是一日比一日被杨玉环外待了。
眼见娟美与丹灵又因一言不合要斗嘴,杨玉环绣履一带,止步便回首嗔道:“若吵噪,莫在此碍本宫的眼!怎地连半会儿清静也无!”
见杨玉环又只嗔怪自己,全无怪罪丹灵之意,娟美嘴一撇。顿觉憋屈,垂下首就嘟囔了声:“娘子偏心……”
听见娟美的埋怨,杨玉环回身刚欲呵斥。不经意间却瞥见董芳仪正带着公主从不远处的宫道上走过,身后还跟有绿翘。遂隐下微有的气怒,唤过丹灵上前去相请:“去请董芳仪过来,本宫在前面的沉香亭等其。”
“是。”丹灵屈膝应了声,看一眼娟美。转身就朝董芳仪那边奔去,许是才降过一场大雪的缘故。刚走了几步脚下就一滑,还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眸梢的余光看见丹灵出糗,娟美忍不住又“扑哧”笑出声来,适才的怨艾之气登时全消。抬首见杨玉环又瞋了眸其,这才埋下首憋住了笑意,随从杨玉环提步向前方的那座石亭,心下却有些幸灾乐祸的又回头多看了两眼丹灵,正巧丹灵也回过身来看过来,看似听见了娟美的哂笑声一样。
见状,娟美不由得挺直了腰身,冲着丹灵翻了个白眼,才又跟从杨玉环步向沉香亭去。而丹灵站在那,也才稳着步子追向董芳仪去,娟美是有些占上风,但也是个直肠子,有时更叫人觉得又气又好笑,不与其一般见识也便作罢,若与其较真其反而越发来劲儿,有时逗其一笑也就一笑泯恩仇了。其二人俱是服侍在杨玉环身边,如论时日长短,终归还是娟美跟随杨玉环的日子久一些,是故在丹灵来看,若与娟美争得两不相容,只会使杨玉环左右作难,实也犯不上与娟美斤斤计较,而让旁人看笑话。
董芳仪刚转过林道,做欲朝石道步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待循声看去,只见是杨玉环身边的丹灵步来。
“董芳仪且留步。”
见董芳仪主奴三人停下脚,丹灵紧走几步,上前礼道:“奴见过董芳仪,见过公主。贵妃有请芳仪至沉香亭一坐。”
董氏似有微怔,顺着沉香亭所在的方位望去,但见杨玉环正于沉香亭立定身,虽说也只是望见了杨玉环的一个背影,但一眼就可辨知那人定是杨玉环无疑。心下略忖,遂唤向绿翘:“你且相陪公主,先行回芳仪宫。”
“是。”绿翘步向前应了声,却听公主噘着嘴不依道:“阿娘又唬弄儿!阿娘说要带儿去梅阁,梅林的梅花都开了,儿……”
“放肆!”未容公主聒闹,董氏厉声就喝断道,“你不与绣坊好生学习,还与几个绣娘使性子屡加刁苛,还需阿娘带你去绣坊与人说情,到这时你竟还一门心思只顾玩耍!绿翘,把公主带回宫好生看管起来!未经本宫允准,往后里不得出门!”
留意见绿翘似也被董芳仪喝斥的一愣,丹灵心中微了,再看董芳仪的公主,倒也极有眼神劲儿,立马轻摇了摇董芳仪的臂腕,服软道:“阿娘莫气,儿知过了。儿求阿娘,今儿便允准儿去梅阁,儿只去梅林折几枝梅花,去去便回。待明儿个,儿一准儿去绣坊!”
“绿翘,还不把公主带走!”董氏一甩手,高声喝了嗓子绿翘。这下,绿翘忙不迭埋首挽向公主。
见董氏全无商量余地,公主红唇一咬,却也大发起公主脾气来,一跺脚扭头就独自朝前奔去。绿翘慌忙朝董氏屈了屈膝,紧追着公主离开,于后还未追几步,就见公主跑在前头“哎呦”一声摔倒在了冰雪里。
董芳仪面上一变,赶忙提步过去。丹灵旁观在侧,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凑了过去,却已看得一清二明,晓得董芳仪原是要带公主去梅阁,不成想半道儿竟被其唤住了脚,主奴二人故才演了这场戏,只可惜公主不谙人事,却是露出了马脚。
“公主……”绿翘慌忙扶了公主起来,为其拍掉沾了一身的雪水,这时,董氏也步了过来,一叠声急切不已的关切道:“怎地,有未伤着?”
公主却挣开了董氏的手,低垂着首站在那,眼泪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这两年,董芳仪为其布置了多得数不清的功课,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其成日里不只要念书识字,还要去绣坊跟那些绣娘学习女红,稍有偏差就会被董氏责备一番,有时连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老宫婢背地里都敢动不动就对其数落一顿,而董芳仪一去那些人就一个个的都摆出卑恭的丑恶面孔极尽奉承之态,这着实逼得其忍无可忍,奈何其的母妃却不谅解其。
前两日在绣坊,其就闻见了阵阵梅花的香气,一闻就知那是从梅林飘来的梅香,虽一知半解这三两年为何母妃不准其再去梅阁,但这几日其连夜挑灯绣了个荷囊讨母妃欢心,昨个母妃也已应承下,今日肯准其去梅阁见一面江采苹,可这会儿却又说变脸就变脸了,还不容其分说,这叫其怎不心生委屈。
丹灵心下巍巍一动,笑颜步近:“公主莫哭了,若哭花了这张小脸,可就不漂亮了呢!杨娘娘在那,奴带公主去杨娘娘那,让杨娘娘为公主做主,可好?”
董芳仪心头一沉,但又不便当着丹灵的面一口回绝,否则,岂非摆明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绿翘听在一旁,霎时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倘若真去找杨玉环做主,岂不是去踩老虎的尾巴,这丹灵也端的心计诡诈,难怪平日里董芳仪只让其与娟美交好,不准其与这个丹灵走的过近,看来董芳仪的确是善识人,而这丹灵确实是比那娟美有心机的多。
“杨娘娘那又折不着梅花,儿不去!”看一眼董氏,公主红着双眸抽泣着甩开了丹灵的手。
董氏暗舒口气,正欲说示些甚么,却听丹灵又无害般挑眉笑道:“公主这便有所不知了,杨娘娘与公主的江娘娘,素日可十为情义相投,且两人还是旧识呢!别说是几枝梅花,即便公主想由梅林移几株梅树栽去芳仪宫,但凡公主告知杨娘娘,贵妃向江梅妃开口,公主的江娘娘也一准儿满口应下!那偌大一片梅林,可不任随公主挑?”
看着公主眸子一亮,显是为之所动,被己说动更是说中了心思,丹灵也未再多言说哄,牵起公主的手就朝沉香亭走去。
董芳仪杵在那,一时半刻却越觉怔忡,本以为昨夜才下过一场大雪,今个杨玉环不会出来,怎料人算始终是不如天算,这才出芳仪宫还不到一刻竟在此碰见。
见董芳仪睨向自己,绿翘连忙屈膝垂首:“奴断未把今个要去梅阁的事儿告与娟美,奴,奴也不知,今日何故会在这儿撞见杨贵妃……”
董芳仪细眉一挑,并未多问究下去,眼看丹灵带了公主已是转上宫道上,当下也顾不及多作忖量,只能加快步子赶紧地跟上去,以免待会儿丹灵先到一步从中提起,杨玉环一旦问及更让杨玉环心下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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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上,丹灵领着公主朝杨玉环礼道:“娘子,公主过来了。”
杨玉环回身就见董氏也紧随在后步入亭中,未待董氏行礼,便葱指一翘,示下免礼起见。
不过,董芳仪还是依礼对杨玉环施了礼:“嫔妾见过贵妃。”
“免了。”杨玉环嫣然一笑,朝公主抬了抬手,示意近前,凝了眸眼睛还有些哭得通红的公主,黑烟眉一挑,“这是怎地了?本宫怎地瞧着,公主似才哭过?”
董氏心下一紧,连忙掏了帕子上前:“适才滑了跤,不妨事。劳贵妃挂怀了。”
凝睇垂着首小脸尽是委屈的公主,杨玉环从董氏手中接过帕子,便为公主沾了沾面颊上的泪痕,一副满为疼惜样儿,看似对董氏所言的听而未闻一般:“瞧这小脸,都哭花了……有何不快的,便告与杨娘娘,杨娘娘为你做主。”
董氏不由得有些怔忡,不仅为杨玉环这番话,更因刚才杨玉环忽然从其手上夺过了那帕子,那感觉,着实令其有种从未有过的惶恐,仿佛杨玉环要夺得不只是一条帕子,而是在与其抢公主。这感觉一涌上心头,董氏越发觉得杵在那站立不宁,早年寿王李瑁曾三番五次上告母妃武惠妃要休妻的事,董氏在这宫中不是没有耳闻,杨玉环嫁入寿王妃七八年也未诞下过一男半女,若说一直怀不上根由是在李瑁身上,是李瑁打从与杨玉环奉旨成婚的那夜起就二人就不曾看对眼过,李瑁更嫌怨杨玉环的出身卑微,对杨玉环早先只是杨府的一名丫鬟而心有怨怼,而今杨玉环入宫也已有三两年,李隆基待杨玉环可谓恩宠备至,今下杨玉环更是宠冠六宫。可也未见杨玉环怀上皇嗣,难不成是李隆基现如今也已日渐年迈,在房事上亦早就力不从心了……
惶恍然间,董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只不知是昨夜刚降过一场大雪的缘由,这下雪不冷化雪冷,今日十为清冷的很,还是心中所搅忖的事儿倏然令其心头寒畏,直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阿娘若是冷,儿陪阿娘回去……”抬头看眼母妃。公主偎向董氏,咬着红唇伸出手牵向了母妃的手。
感触着女儿掌心的温度,董氏不自禁紧握住了女儿的手。心中一时感愧不已。这两年,其为依附杨玉环,在杨玉环面前可谓是低眉顺眼,有时连自个都自觉越来越像当年仰仗武贤仪的常氏,而今的常氏却是被禁足在毓秀宫。无异于是被打入冷宫的弃妃,连新平公主也被软禁在毓秀宫,新平自小就倍受李隆基爱宠,却也未能免除因常氏犯过而受迁怒,倘使它日其是下一个常氏,待到那时只怕自己的公主的下场还不如新平。
心里战兢着。董氏的面色不觉间已变的有分煞白,当年其之所以依附向杨玉环,实也只为借着杨玉环。让李隆基多看其母女二人几眼,意在得机以便在御前为自个的公主寻觅一门好亲事,其有且只有这么一个公主,余生的希望全寄望在自个公主身上,只要能嫁的权贵之家。往后里其母女二人也便有了出头之日。然而,令董氏出乎意外的却是。杨玉环是个占有欲太过毒辣的女人,其根本就不容她人与之分一星半点儿的恩宠,而李隆基待杨玉环的宠幸似乎又并非一时起兴,这两年因董氏的主动交亲,反却使杨玉环日受李隆基的嘉表,而其母女二人反倒是未能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裨益,非但其未能晋封就连自个的公主迄今也还未予以受册公主封号,这在董氏觉醒来,当真是失算甚多。
可事到如今,董氏自知也早已没了回头余地,江采苹那边早有了皇甫淑妃,且当年江采苹也只相助了皇甫淑妃母女二人晋封,一个由婕妤晋为淑仪,位列六仪,一个则受册为临晋公主,不但实封一千户,未两年还为临晋挑了门好亲事,择了乘龙快婿,前两年江采苹更是在李隆基面前力荐了将皇甫淑仪再一次晋位为淑妃,而其母女二人这些年却只在梅阁得了些小恩小惠罢了,就连这些小恩小惠都是极其有数的一种施舍。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人却会勾心斗角,是以在杨玉环从太真观随驾入宫后,董氏才决意靠拢向杨玉环这边,可是现下看来,杨玉环仿乎还不如江采苹,至少江采苹从不曾动过要夺走其的公主的心思,也或许这只是其一时的错觉而已,但女人的直觉又向来灵验,若这不是一时的错觉,之于董氏而言,那将会是其所无法承受的失去,会比咬了其的命还逼其痛不欲生。
细细留察着董氏的面颜,杨玉环拿眼睨一眼已是侍立向一旁的丹灵,牵动了下娇艳欲滴的樱唇:“本宫原想着,相请芳仪过来与本宫一道儿去观赏龙池冬日里的雪景……”话未说完,却是话锋一转,“想是三郎这会儿也快退朝了,芳仪便回吧!”
董氏兀自一愣,杨玉环话中带骨,听似意有所指,当下也未敢多忖,便紧牵着公主的手就地礼了一礼:“那嫔妾先行告退。”
杨玉环拢一拢肩上的披风,秀眸含笑牵了牵唇瓣,眼风由跟在董氏身后的绿翘身上一扫而过:“昨儿这场雪,见晛曰消,雪道滑泞,好生照拂公主,若伤着了,想是三郎该问罪了!”
“是。”
董氏心下微凛,绿翘赶忙屈膝应了声。杨玉环这几句交代,面上是对董氏说的,实则是在冲着绿翘示威,月中娟美与彩儿的嘴仗,绿翘也掺和在其中,事后杨玉环命丹灵掌了娟美二十嘴,听闻江采苹亦小惩大诫了一顿彩儿,命人把彩儿、月儿两人都禁足在房中七日,只有绿翘一人置身在了事外,董氏更故作不知情连问都未问,更未惩斥绿翘。虽说事情已是过去,对此杨玉环本就有气,但绿翘是董氏身边的近侍。董氏不发话旁人自也不好插手问责,今个正可趁此把狠话撂在先,警告一二。
看着董氏颇有点慌不择路般带了公主离去,丹灵步向前来:“娘子怎地也不作问,董芳仪适才是要去何处?”
目注着董氏主奴三人的身影远去,在幽谧的雪道上留下一长串深一脚浅一脚的曲折足印,杨玉环轻笑一声,语中微带狠意:“其若有心隐瞒,本宫问了岂不也白问?”
丹灵柳眉一蹙,似才会意过杨玉环的话意。这沉香亭修造在高处,想必前刻的事,杨玉环伫立在这亭中早就尽收于目。
正如丹灵所猜。杨玉环也确实是看见了董氏训呵公主那一幕。时下这严冬吹得又多是北风,连带董氏及其公主之间的说话声,杨玉环实也听得差不多,刚才又见董氏闪烁其词,何必再多此一问。
“回娘子。奴适才有听公主哭闹,吵着去梅阁,只道是要去梅林折几枝梅花……”见杨玉环笑而不语,丹灵从旁又如实回道。
娟美立马就在旁边不耐的跟了嘴:“折梅花?那梅林的梅花,有甚可折的?一年四时也只这寒冬腊月里开,一簇一簇的极尽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这天寒地冻的时气,有几人能有闲情踏雪赏梅?”
瞋目娟美,杨玉环迎风面向兴庆殿所在的方位。别看娟美一贯口无遮拦成性,但有些话却激人深醒。梅花迎寒独自开,单是这傲骨气节自古以来已然不知令多少文人骚客争相追捧吟诵成风,李隆基赐予江采苹“梅妃”的封位,既不在六仪之中。自大唐开国至今也不曾有过这嫔号,这独一无二的封号在后.宫这片天里。却不比“贵妃”的显贵位分低,甚至比其这个“贵妃”还要手掌实权,代掌着大堂凤印。
从日前娟美与彩儿的那件事上,杨玉环已看出李隆基对梅阁的偏袒不公,怎不知李隆基那是在有心袒护江采苹,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否则,单凭几个宫婢凭甚受圣佑。今日竟又撞见董氏带着公主去梅阁,杨玉环自知在其未入宫前,董氏也与皇甫淑妃一样是追随在江采苹左右的人,可董氏后来既投靠了其,而今就不该再心存观望,意欲两头讨便宜,其最恨得便是这等墙头草。
好半晌沉思,杨玉环坐定决意,唤向娟美:“你且去趟南熏殿,若陛下退朝了,便说本宫要上请陛下,恩允本宫归宁,省亲拜觐父兄。”
娟美愣了愣:“娘子觐省?可,可年节在即……”
“只需照本宫的话去传禀便是!”杨玉环桃面一沉,睇了目娟美。丹灵看在旁,赶忙对娟美使了个眼色,娟美这才悻悻的垂首退下。
“这儿风大,奴陪娘子回宫吧?”待娟美赶往南熏殿去,丹灵才步上前两步,请示出声。归宁原即礼制,只是杨玉环从未回家省亲过,往年是为寿王妃时也罢,如今贵妃一国贵妃也罢,自打开元二十三年,被武惠妃挑中下诏与李瑁奉旨成婚,杨玉环就再未回过那个既害了其一生的幸福但也成就了其今时的荣宠的地方——杨府。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既要在这深宫高墙之下占有一席之地争有立足之地,凭其一人,无权无势无疑是痴人说梦,买铁思金。既不能再容忍李隆基心底深处还被另一个女人占据下去,乃至不可取代,势必非让人无暇顾及才是,既如此,便唯有声势浩大的培植自己的势力,一举将这宫中变作其的一亩三分地,再不只甘于与人平分秋色。
思量及此,杨玉环举步迈出沉香亭,掩于袖襟下的葱指已是紧攥成拳,只觉得指甲嵌入掌心直刺得生疼,当年杨玄琰既当着武惠妃之面收了其做“义女”,想是今下也不无期盼着可沾一沾其的光,毕竟,“寿王妃”的名分纵尊贵终究不如身封“贵妃”的荣宠更叫人光耀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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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报杨玉环欲归宁,李隆基一退朝就立马移驾南宫,只见杨玉环已在交代娟美、丹灵收拾行囊。
“爱妃……”
李隆基刚欲作问,何故杨玉环想起一出来是一出,这无端端的竟要回府省亲,却见杨玉环已是笑靥如花的回眸一笑,迎上前来:“三郎!”
娇唤着,杨玉环便挽向李隆基臂弯:“今儿三郎怎地退朝这般晚?”随就回首唤了声娟美,“快些命人传膳,今儿个本宫要陪陛下用膳!”
“是。”娟美应声退下,顺手把手上的活儿交予丹灵。
李隆基被杨玉环挽着依身于坐榻上,环睇仍在忙活着拾掇物什的丹灵,龙目微皱:“小夏子来禀,爱妃做欲归寍?”
杨玉环秀眸含笑,移下坐榻,垂下桃面礼道:“玉环自入宫,便不曾觐省,还请三郎恩允。”
李隆基皱一皱眉,龙颜有一瞬间的凝重,伸手扶了杨玉环起身:“朕,非是不允爱妃所请……”
“三郎这般说,便是准下玉环回故里拜觐父兄了?”杨玉环秀眸一喜,就地又叩谢道,“玉环谢主隆恩!”
见杨玉环如此的兴冲冲,李隆基忽而有些不忍回拒,略沉,才轩了轩入鬓的长眉:“爱妃有此孝心,当可谓垂范万众,但路远迢迢,时,又正当三九严寒时气,且年节在即,朕,端的……”
“玉环深知,三郎是恩宠玉环,但,玉环也着是思亲情切。”搭着李隆基温热的大掌,杨玉环依依垂眸,温声细语道,“尤为近些时日。玉环甚是思乡,时梦回故里,但见三郎日理万机,故未直言。”
执过杨玉环的玉手,一并坐下,李隆基这才霁颜道:“也罢,爱妃既坐定决意,朕,明日便下敕,拨宫中禁卫千人。护送爱妃一程。”
杨玉环不由更为喜上心头,但听李隆基紧声就交代向高力士:“力士,此番贵妃归寍探亲。便由尔一道儿随行。”
“老奴领旨。”高力士微愣了愣,心下微沉。李隆基这番布置,显是皇恩浩荡,有其随行,无疑便是代主而行。
杨玉环自也听明懂了李隆基话中之意。遂春风满面的垂一垂面首,娇滴滴的又谢了一礼:“玉环在此先行拜谢三郎!”
本以为能求得李隆基允准已实属不易,不曾想李隆基竟还让高力士带军沿途护送,可想而知,场面该有多气派,何止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那般简单。怎不令杨玉环喜出望外,如此一来,今番回乡省亲势必可使杨府上下对其另眼相待。
南宫这边正如火如荼的作备杨玉环出宫归宁的事宜时。芳仪宫那边,董芳仪却是病倒了,只不知是白日里偶感了风寒还是忧思过重以致成疾,却是一夜间就抱病在榻,下不得卧榻来了。
“阿娘。阿娘……”
见母妃从昏厥中醒来,像是受了甚么刺激一般猛地直挺挺的坐起身来。双目空洞的目无焦点,公主不禁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一叠声唤出声。
绿翘支颐在旁,正打盹,忽听公主连声唤喊,一下子就被惊得困意全消,赶忙疾步向榻前。日间与杨玉环在沉香亭礼拜过之后,董氏也未再去旁处,径直带了公主及其回来芳仪宫,临近傍晚时辰,刚传上夕食,董氏却脚下一软昏倒在食案前。
“公主,以奴愚见,当传太医才是!”看着董芳仪神智似有不清,神情恍惚,呆若木鸡又坐卧不宁的样子,绿翘把公主拽到一旁,压低声请示道。其原就想请太医来为董氏把脉,怎奈董芳仪昏沉中硬是不许声张此事,无奈之下才拖下来,可这会儿瞧着董氏面无血色的脸颜,绿翘当真是极为担忡的很,生恐董氏一旦有何差池,可不是其一个宫婢能担待得起的。
回头看一眼母妃,公主一时间仿佛也面有难色,其早就想让绿翘去请太医,但又不愿违逆母妃,这大半宿眼睁睁看着母妃一个劲儿地半昏半醒着,却也忧忡至极。略一思忖,遂点头允下绿翘所请,示意绿翘赶紧地去尚药局走一趟,但愿这深更半夜的尚药局有当值的太医在。
“不准去!”
绿翘刚要步向殿外,还未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喝斥,直惊得其浑身一战栗,待回身看去,却是董芳仪掀了搭盖在身上的锦褥在怒斥:
“本宫还未咽气,你便敢忤逆本宫了!”
“奴,奴……”冷不丁被董氏怒喝,绿翘禁不住觉得如芒在背,杵在那登时有些慌措。刚才董芳仪还一副半死不活样儿,这一眨眼竟是有力气责骂人了,若非殿内烛笼中烛光熠熠,非得被董氏披散着头发三分像鬼七分像人的凶煞相吓出个好歹不可。
“阿娘,这回阿娘便听儿的……”董氏这一闹,公主看似亦被骇了一跳,半晌怔忡,才在榻前屈下身,边抚慰母妃,边吩咐绿翘道:“立刻传太医来!”
绿翘愣在那,一时半刻却未敢动,这芳仪宫一向是董氏当家,更是从未见过董氏何时有过这般狠厉之时。一个向来挂着温和无害的笑颜的人,突兀心性大变似的喜怒无常起来,不叫人可怖才怪。
“住口!”
绿翘正不知该听从于谁,却见董氏已然狠狠地把公主推搡在地,忙不迭上前将公主从地上扶起,而董氏还在破口大骂:
“贱人!妄想夺走本宫的公主,本宫是不会让你得逞的!贱人……”
这下,连公主也不由得犯怵,紧搂着绿翘浑身遏制不住的颤抖,红唇都咬出了血腥味儿。
翌日,董芳仪疯癫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后.宫,宫婢堆儿里更是有人众口相传,说是董氏撞了邪。
云儿在宫道上也听闻了此事,回头遂报知了江采苹。得闻董芳仪撞邪发疯的事,江采苹良久的若有所思。
“晨早奴送茶点去淑妃那时,宫中还未传有这话儿,不过小半日,便闹的人尽皆知了……”云儿细细琢磨着,总觉得事有蹊跷。
反观江采苹,却闲闲地品着茶,并未表态,反倒是彩儿,侍立在旁边不无嘴快的啐了声:“这有何,这撞邪的事儿,宫里宫外多得是!”不屑的撇了撇嘴,又煞有介事的说道,“当年这宫中,不也闹过鬼怪之事?还闹出人命呢,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儿还少麽?”
江采苹美目一挑,瞋目彩儿,自知彩儿所指的是当年武惠妃被鬼怪吓死一事,但那件事,早在武贤仪被赐死之前已认罪是其一手所布。
“鬼异邪祟,见仁见智,岂可拾人牙慧!”搁下茶盅,江采苹环目云儿、彩儿、月儿三人,方又敛色缓声道,“此事陛下可知?”
彩儿鼓着腮帮绞了下手,与月儿俱未吱声。这几日,江采苹虽释足其二人出房,却也早有丑话在先,与之约法三章,未经允准不得擅自踏出梅阁半步,是以彩儿、月儿两人都已四五日安分守己在梅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阁外的一些事自然都是经由云儿口中传达在江采苹耳中。
“回娘子,这事儿既已传开,想是陛下应有所耳闻。”云儿屈膝应了声,顿了顿,才又回道,“娘子,奴还有一事……今儿去淑仪宫,奴碰见了小夏子,小夏子告知奴,杨贵妃不日便要出宫省亲。”
“出宫省亲?这,这省的哪门子亲……”一听云儿说及南宫的事,彩儿顿时就来气,自与娟美在司膳房有过争执,今下但凡听人提及杨玉环,其就会忍不住想起娟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心头的火闷更加压不住的往上窜。月儿看在旁,连忙从后面拽了下彩儿,示意彩儿莫抢话,省却待会儿又要挨江采苹的训斥。
江采苹凝眉轻叹了口气,倒也未再说教彩儿,彩儿便是这种火爆脾气,肠子直得心中藏不住事,否则,当日又怎会与娟美有那一番口舌之争。倘使彩儿能与云儿一样,是个沉重的,或如月儿一般,是个逆来顺受的,这些年在宫中反却少受些气。其实,月儿的性子,近年也变了不少,别看面上柔弱骨子里实是个有主见的。三人中也只有彩儿,是屡教不改,吃一堑也不知长一智,本性难移。
“淑妃的身子骨,近日可好?”稍作沉思,江采苹问云儿关切道,今冬的雪是一场紧接着一场,寒彻不化,人也就懒得动弹,整日待在阁内连梅林的梅花这大半个月有余都未出阁踏雪尝梅,却是有负那一片香雪海。
云儿带笑作应道:“淑妃甚好,今儿个还与奴说,过两日待积雪化了,便来梅阁陪娘子赏梅!”
江采苹颔首端过茶水,浅浅地吃了口茶,只怕是等不到雪化了,今夜其就得去皇甫淑妃那里,与皇甫淑妃商酌着去趟芳仪宫,例行礼仪看探董芳仪,权当一探虚实。
且不管董芳仪的失常,究竟与杨玉环的归宁其中是否有着关戈,巧合也罢,另有隐情也罢,今时芳仪宫生出此事,江采苹身为代掌凤印的后妃,于情于理都不应不闻不问。至于杨玉环省亲的事,李隆基既未差人通传,想必是有人代为操办,也就用不着多劳心劳力了,也免了再与杨玉环之间平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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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四刻,江采苹交代彩儿、月儿在梅阁留守,独自带了云儿去淑仪宫。
月儿胆小,这偌大的一片梅林,若将月儿一人留在阁内,只怕月儿会胆怯。倘使将三人都带上,此番江采苹找皇甫淑妃又是去芳仪宫看探,人多生乱,排场也未免大了些。这几个月云儿一直照拂在皇甫淑妃身边,带云儿一人实也方便,留下彩儿与月儿一块儿在梅阁看守,江采苹也不无放心。
皇甫淑妃简单的用了点夕食,眼看庭院里天色已黑,便靠着暖炉金针倒拈在手,做欲挑灯为外孙多缝绣几件褙子,就听见一声轻唤声传来:
“姊还未躺下?”
抬首一看,见是云儿陪了江采苹步入,皇甫淑妃连忙起身相迎。江采苹紧走几步,扶了皇甫淑妃坐回身:“适才吾在殿外,瞧着未掌几盏烛笼,还以为姊寐下了。”
皇甫淑妃和颜挑了挑眉:“今儿格外寒彻,左右嫔妾这儿也无事,便让宫里的几个婢子早些回房歇了。”
环目四下,江采苹颔首轻蹙了蹙眉:“姊只顾体量旁人,好歹的也唤个婢子守夜才是,这若有何使唤,岂不侍候不到?”
虽说江采苹夜间就无需人守夜,但皇甫淑妃毕竟与其不同,这宫中的妃嫔养尊处优惯了,谁人身边不留人守夜。何况皇甫淑妃出身于名门世族,即便比不及这宫里的皇子皇女生而高贵锦衣玉食,想必自小身边也不缺婢妇簇拥。
皇甫淑妃淡淡的一笑:“许是老矣,想图个清静……”
江采苹凝眉紧声嗔道:“姊这是在说甚?可不许说这懊丧话……”美目瞥见摆放于一旁针线笸箩,才又解颐启唇,“姊可是为箐儿绣的?”信手取过笸箩中的褙子细看了几眼,不由得“咦”了声,“早先吾听云儿说。姊为小县主绣了好几件褙子,怎地又在绣?且这褙子,好似比小县主的身量大上不少……”
皇甫淑妃挑眉轻叹息了声,眸底闪过一抹哀婉:“箐儿正当长身子之年,嫔妾见日闲来无事,临晋打小被嫔妾娇惯,又做不得这些细活儿,嫔妾便想趁有生之年,多为箐儿备几件!”
江采苹蛾眉一蹙:“姊又说这些晦气话!”顿一顿,佯气道:“姊若这般熬夜熬眼。不知爱惜身子,往后里吾便不允云儿过来,与姊讨教针线活儿了!”
看一眼云儿。皇甫淑妃忙赔笑:“不妨事的,吾不过是用以打发时日罢了,却是云儿,成日里为吾研习花色,见日还要两头奔劳……”话未说完。像极想起甚么般,正色又道,“嫔妾听云儿说,前些日子彩儿与杨贵妃身边的娟美,二人在司膳房吵了嘴,还闹到了御前去。可有此事?”
瞋目云儿,江采苹莞尔笑曰:“姊莫担忡,这事儿已过去。陛下并未追究降罪何人,都怪彩儿直肠直肚,口无遮拦,才与人起了争执。”
皇甫淑妃这才展颜:“这便好。你也莫怪云儿多嘴,那日是吾听几个婢子在门外非议。正巧云儿来,故便多问了几句。”
拿眼瞋一眼侍立在旁的云儿。江采苹凝眉含了笑道:“姊不必替云儿说情,吾原也不欲瞒姊,只是不想姊跟着担忡。”
时下杨玉环正得圣宠,宫中多的是逢高踩低的宵小之辈,昔年司膳房纵未少受恩于江采苹,但此一时彼一时,再者,彩儿与娟美的争吵本也不全是一言不合而起,原本也怪不得其他人。但江采苹也不想此事牵扯到皇甫淑妃,不然,后.宫的争权夺宠之势势必会加剧,诸妃嫔势必也会互为拉拢结派争风,待到那时反却是小事闹大,更难收场。
至于当日的事,李隆基不予追究问罪,且不管是否是有所顾忌,亦或是有意偏袒于哪一方,终归是压下了梅阁与南宫之间两宫的争端,未招致更大的风波,说来实则也已是两全其美。而近年江采苹未少扶持皇甫淑妃,倘若梅阁惹上甚么祸事,姑且不论皇甫淑妃会否坐视不理,即便皇甫淑妃想要置身事外,恐怕也不见得就能保全。
听着外面风吹过门扇声,云儿眼明手快的步过去掩合上了殿门,这几夜连着夜里起风,夜茫茫风嗖嗖,站在殿外伺候也着实冻得十指不能弯,而皇甫淑妃身边的婢子,虽不是刁钻之人,却也多是宫婢中上了年岁的老婢妇,只不知是为何故不曾放出宫去。
“瞧吾这记性,吾今夜来,原欲相邀姊一道儿去芳仪宫,这会儿净顾着说话,差点忘却正事。”看着云儿步回来,江采苹敛色与皇甫淑妃说道。
“江梅妃是说,董芳仪疯癫一事?”
拨一拨面前烛笼中的烛芯,皇甫淑妃面色微变。
“姊也听说这事儿了?”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烛影下,卸了妆的皇甫淑妃面颜上,眼风那几道皱纹褶子,看似比平日异常扎眼。
扣上烛笼,皇甫淑妃幽幽叹惋了声:“先时嫔妾叫人备膳,无意间听几个婢子在悄声说议,本以为是些风言风语,还责斥了其等……”
江采苹温声接道:“吾也不知究是怎地回事儿,故才来与姊商酌,可要去看探董芳仪否?”
“董芳仪也是个苦命的人儿……”皇甫淑妃又轻叹了声,往日董氏与梅阁及其这淑仪宫走的也极近,只不过这两年日渐疏远了而已,似有恍惚的喃喃着,方又看似回神儿般与江采苹细声说道,“且容嫔妾稍作梳洗。”
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笑,江采苹遂让云儿上前为皇甫淑妃梳妆,寒冬腊月更深夜重,临去芳仪宫前,又唤云儿为皇甫淑妃取了件披风。
因云儿接连几个月在淑仪宫服侍,是以连日来对淑仪宫已是十为熟,就连皇甫淑妃的衣物放在哪都甚为清楚,转身就取了来。
皇甫淑妃也未唤其她婢子随行,就与江采苹一同徒步朝芳仪宫走去。芳仪宫与淑仪宫相距不怎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人就行至芳仪宫门前。
云儿挑灯在前,于是上前叩门,好大一会儿才听见里面响起脚步声。
绿翘打开一条门隙,往外一看,声音略带慌措的问了声:“何人?”
“是奴家娘子,与淑妃漏夜来看探董芳仪。”云儿挑起烛笼,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听出门内问话的人是绿翘,便又回了声,“可是绿翘?”
待看清来人竟是江采苹与皇甫淑妃,绿翘赶忙恭迎出来:“奴见过江梅妃,见过皇甫淑妃。奴,奴不知江梅妃、皇甫淑妃深夜造访……”
“罢了。”江采苹与皇甫淑妃对看一眼,轻抬了抬袖襟,示下起见,“本宫与淑妃,此番前来,是为探望董芳仪,不需惊动旁人。”
“是。”绿翘连忙应了声,随就屈膝作请了江采苹与皇甫淑妃入殿。
上回娟美跟彩儿的争执,绿翘当时也在其中,尽管事情已经不了了之,但今刻看见江采苹,仍免不了心中忡畏,生怕江采苹再问究。虽然这宫里都晓得江采苹是个良主,但这世上也少有胳膊肘往外扭的,绿翘跟在董氏身边服侍了十几年,就未见过有几个妃嫔是帮理不帮亲。
待步入寝殿,就见董氏的公主正支颐在病榻前,估摸着是守在董芳仪病榻前一宿一日了,不然也不至于乏惫到守在那打盹。
“公主,公主……”绿翘步向前,一叠声唤醒了董氏的公主,“公主,江梅妃与皇甫淑妃来看探芳仪了。”
江采苹提步上前,凝睇榻上的董芳仪,只见董氏面色苍白憔悴至极,貌似连在睡梦中都极其不宁,遂轻拍了拍二十六娘的手,“芳仪这一病,想是累着了公主,公主且去寐会儿,由本宫与淑妃在这儿看顾,可好?”
公主揉了揉朦胧睡眼,听着江采苹的柔声关切,忍不住落下泪来:“江娘娘……”
轻轻拍抚几下二十六娘柔若无骨的肩背,江采苹也有些于心不忍,即使董氏有百般不是之处,公主终究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
见状,皇甫淑妃也步了过来,低声安抚道:“公主莫伤忡,有何事只管道与江梅妃,嫔妾在这儿守着。”
昔年皇甫淑妃还只是淑仪,虽与董芳仪同是位列六仪之一,但却是在董芳仪之后由婕妤晋封当上六仪的,尊卑有别,纵便今下是为后妃,自称一声“嫔妾”却也不为过,反而使人觉得亲和不已。
绿翘看在一边,此刻也不禁红了眸眶。董氏卧病在榻这两日,宫中都传遍了闲言碎语,却无一人来看探,就连南宫那边,杨玉环也未派娟美或丹灵来芳仪宫关问一二,今夜反倒是江采苹纡尊降贵,皇甫淑妃竟也同来,怎不令人感愧。
“本宫瞧着,董芳仪似是病的不轻,可有传太医?”环顾殿内,既不见药膳,从一进门也未闻见甚么药汤味儿,江采苹心头不由划过一丝莫名的异样,抚慰过二十六娘,回身看向绿翘。
反观绿翘,一听江采苹问询,半晌支吾:“回江梅妃,芳仪有交代,不准传太医……”
云儿听在边上,禁不住打了愣,这时,只听殿外又传来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听似不止是一人在步上殿阶。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通传,但见高力士趋步在李隆基身后,随驾入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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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见圣驾驾临,江采苹、皇甫淑妃等人赶忙恭迎圣驾,不期李隆基今夜竟会驾临芳仪宫。
“阿耶……”董氏的公主更为可怜兮兮,一见李隆基驾临,便凝咽在旁,抽抽搭搭啜泣出声。
环睇殿内人等,李隆基微霁颜:“爱妃也在?”
江采苹低垂臻首,依依回道:“嫔妾听说董芳仪染病,便与淑妃一道儿来看探。”
龙目睇眄皇甫淑妃,李隆基也未作它言,径直提步向董氏的病榻:“太医如何说?”
闻圣询,殿内好一会儿沉寂,绿翘显是有些惊恐万状,一个劲儿在瞟公主,公主掩面低啜在那,这才上前答道:“阿耶,阿娘不允儿传太医……”
龙颜瞬变,绿翘连忙也跟上前去:“回禀陛下,昨儿奴便与公主合计着,去传太医来为芳仪请脉,怎奈芳仪反却把公主怒斥了一顿……”
“这是何故?”李隆基龙目一皱,隐有怒气。
“儿,儿也不知……”董氏的公主抽噎着,煞是惹人怜,“昨儿阿娘还与儿说,待过两日宫中的雪化的差不多了,便带儿去梅阁,与江娘娘踏雪赏梅,不成想昨儿个夜里便病倒了……”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眼,心下微沉,自董氏依附向杨玉环,这两年芳仪宫甚少再与梅阁、淑仪宫有所走动,平日里连个碰面的机会甚至都刻意错开,这会儿二十六娘却说董氏昨日对其说过这些话,当真令人有些难以置信。且不细究这个,董氏既抱病在榻,却不传召太医,单是这点就已不合乎常理,已使人不得不生疑。
“陛下。适才嫔妾与江梅妃也在与公主说,当传太医前来为董芳仪把脉才是,这染病在身,可拖不得。”皇甫淑妃从旁细声礼道,“好在陛下这会儿驾临,还请陛下做主。”
江采苹并未赘言,倘使知晓李隆基今夜会来芳仪宫,其宁愿不来这一趟。但李隆基却不一样,宫中到处布满耳目,三宫六院的动静尽在其掌握之中。却偏挑在这刻来,怎不叫人疑虑。
“高力士!”
“老奴在。”高力士立马在旁应了声。
烛笼交映下,龙颜映着些微的凝重:“传朕旨意。即刻召奉御至芳仪宫!”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声恭退下,疾奔出殿门,此处是后庭,此刻又有江采苹等人在,倒也不必有甚麽顾忌。
董氏的公主这才止了哭泣。旋即又含泪望向李隆基:“阿耶,阿耶今夜可否留在这儿?儿,儿……儿担忡阿娘待会儿……”
睇目似有难言之隐的二十六娘,李隆基略沉,抬手示下公主近前,也未说甚么。只轻握了握公主的手背。
见状,江采苹遂温声唤向绿翘:“且去搬张坐榻来。”
绿翘先是一愣,而后才回过味儿。忙屈膝礼了礼。云儿请示眼江采苹,便与绿翘一同步向前殿,眨眼间就在后殿置了张坐榻。
李隆基于坐榻上坐下身,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侍立在一旁,一时自也不便离去。原想着趁夜来探一探虚实。不成想却与李隆基碰到一块儿,此时圣驾既在。高力士去传召奉御又还未回来,诸人自是也得在这儿一并陪守。
李隆基刚坐下,便听得董芳仪躺在榻上不安宁起来,好似是在梦魇中般嘴里直在一声比一声急高的嘟囔着一些甚么,整个人也开始抽搐,手脚不停地哆嗦,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已。
“阿娘,阿娘……”二十六娘赶忙跪在榻前,一叠声急唤,直急得眼泪儿又落了下来。绿翘侍奉在边上,也极为不知所措。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旁观在侧,也随了李隆基又步上前。细细察观着榻上的董氏,其病症乍一看像极痉挛,但又不尽是,江采苹正不无纳闷,却见董氏忽地从榻上直挺挺坐起身来,大呼道:
“不!不要抢走嫔妾的公主!”
高声惊呼完,便又双目紧闭着倒回了枕榻上。
“阿娘!”看着再度昏厥过去的母妃,这下,二十六娘越发怔忡,忍不住又痛哭流涕起来。绿翘也跟着看傻了眼,愣愣的杵在那,看似被吓得丢了魂一般。
而董氏的惊叫,却颇发人深省。若无缘无故,又怎会平白无故的冒出这么一句来。显而易见,这其中定有隐情。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对看一眼,俱未吱声,情势还未弄清,总不能揣着糊涂装明白。反观李隆基,龙颜已是十为沉重,沉重的仿佛令人难以捉摸。
南宫。
杨玉环正在殿内逗弄雪衣女,凡授之一篇诗词可讽诵,便拿些珠花叼衔着绕在屏帐间盘旋一圈,饮喙飞鸣。
岭南经略使张九章所进献入宫的这只白鹦鹉,正如张九章所说的,着实聪慧,能洞晓言词,蓄养在宫中以来,见这白鹦鹉果是性驯服,杨玉环便不加羁绊,听其飞止,而这白鹦鹉似也极其善解人意,伶俐异常,见日不离杨玉环左右,讽诵诗词以博杨玉环欢心,杨玉环也越发爱之如宝。尤其是在李隆基不在时,日渐成为杨玉环的一大开心果。
譬如今日,夕食时李隆基就差了小夏子来禀,因朝政繁忙,今个便不与杨玉环一同用晚膳了。杨玉环就在雪衣女的陪食下,用过晚膳到这会儿也未觉得闷,不觉间已到酉时二刻,却还未见圣驾归来,才想起唤过丹灵去勤政殿作问,看看李隆基是否还在忙于政事。
娟美侍立在旁边,这回倒未与丹灵争议,外面夜黑风高,天寒地冻,其才无意与丹灵争这趟苦差事,时下又不是秋高气爽的孟秋时气,出殿还可透透气儿寻处凉爽之地歇歇脚偷个懒儿,何苦与人争。
不过,在娟美看来,今次杨玉环倒未偏袒丹灵,没再甚么事儿都吩咐其跑腿去做,是以待丹灵退下后。娟美也未再懒散的靠在暖炉旁打哈欠,就强打起精气神儿凑过来作陪杨玉环逗弄雪衣女讨个乐呵。
丹灵来到勤政殿时,只见殿内烛光甚是昏暗,心中正觉得奇怪,正巧看见小夏子在与几个小给使交代着些甚么从偏殿走出来,丹灵连忙迎了过去。
抬头见丹灵步过来,小夏子面上微微变了一变:“呦,这不是杨贵妃身边的丹灵,怎地到这儿来了?”
丹灵满带着笑意对小夏子缉了缉手:“是杨贵妃差奴过来,陛下可还在圈阅奏折?”
小夏子怀揣着拂尘站直腰身。煞有介事的说道:“咦,半个时辰前,陛下便乘了龙辇回了。难不成陛下未移驾南宫?”
丹灵一怔:“夏给使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小夏子皱眉赔了笑:“这仆可就不知了。”说着,还回身问向身后的那几个小给使,“你等可知?”
见几个小给使皆摇头默不作声,丹灵不由蹙了蹙眉。但听小夏子又道:“若无旁的事儿,仆还赶着去掖庭宫,便先行一步了。”
丹灵礼了一礼,目注小夏子带着几个小给使手捧着一叠衣物离去,叹了口气才转身往回走。小夏子是高力士一手调教出来的给使,也算是御前半个红人。可谓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是故丹灵对小夏子也是礼敬有加,但丹灵也看得出小夏子是倾向于梅阁那边的人。不只小夏子,就连高力士也与江采苹交亲。
换言之,倘若今夜来此的人是云儿,想必小夏子就算不知道圣驾摆驾何处去了,定然也会赶紧地帮托着打探。又岂会这般不冷不热的敷衍其事。丹灵也知,这也怪不得任何人。毕竟,杨玉环入宫晚于江采苹,想要收买人心那也得忍着一步步慢慢来,何况有些人原就对杨玉环及其和娟美有偏见,一些事就更加急不来。纵然小夏子不是一路人,但也不能轻易得罪,但凡能不得罪就不与之结怨。
丹灵暗暗思量着,边叹息边往回走,走到一半就见前方远远的从对面行来几个人影,待到近处一看,竟是高力士,登时心头一喜,慌忙又奔向前:“阿翁!”
听见有人唤己,高力士寻声看去,但见丹灵已奔到面前来,还差点因宫道上积着薄薄地一层雪冻滑了跤,便及时伸手扶了把。
“奴可算找见阿翁了!”
待站稳身,丹灵也未忘却施礼相谢。高力士却听得有点不明就里,不知丹灵兴冲冲找其是为何事,转而一想,许是杨玉环未候见圣驾,故才差丹灵来探问,这才微了于心。果不其然,只听丹灵又说道:
“先时娘子备了酒筵,夏给使只道是陛下政事繁重,适才奴去勤政殿,却未见着陛下,好在在此遇见了阿翁!”
丹灵的话,说的甚明,高力士又怎会听不明懂,但眼下李隆基正在芳仪宫,且江采苹也在那,若如实告将个中原委知丹灵,只怕回头杨玉环免不了又要无理取闹一番,恐将陷江采苹于不义之中。
都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杨玉环与江采苹之间的暗较劲,高力士早已看在眼里,但身为内侍近臣,却不便多言,故而这刻才觉作难。想着圣驾还留在芳仪宫,董氏还等着奉御赶去医治,高力士遂对奉御拱了拱手,示意身边的小灵子先行引领奉御赶往芳仪宫面圣,万莫耽搁了腿脚。
待四下无旁人在,高力士才与丹灵借一步说话道:“董芳仪中了邪,陛下正在芳仪宫大发雷霆之怒,今夜怕是去不了南宫了。你且回禀杨贵妃,待明儿个再行见驾,省却迁怒及身,今夜也莫去芳仪宫沾一身的晦气了。”
丹灵微愣,忙对高力士谢了礼:“奴在此代娘子先行拜谢阿翁指点。”白日其也有所耳闻芳仪宫的事儿,本来很是质疑,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一夜间疯癫,此刻听高力士这么一说才转过弯儿来,原来董芳仪是中邪失常。
见丹灵半信半疑,高力士环目四下,又压低声与丹灵说道:“适才老奴与你说的,可万莫道与旁人,老奴言尽于此。”说完,便压着碎步也急匆匆奔向芳仪宫所在的方向去。
目送高力士走远,丹灵站在那半晌晃神,尽管鬼神之事不足以信之无疑,却也有其神乎其神之时,说不得,也不可说。而这种事,也是宫中最忌讳的,是大忌,难怪高力士如此的避讳。思及此,也顾不及再多想,便也急忙赶回南宫去报知杨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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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灵子前脚刚领了奉御赶到芳仪宫,高力士后脚就紧跟着把在半路碰见丹灵的事附耳禀知李隆基。
李隆基也未作它言,待奉御为董芳仪请过脉,这才霁颜道:“芳仪究是怎地了?何故昏沉不省?”
奉御顿首答道:“回禀陛下,适才微臣为董芳仪把脉,发觉董芳仪脉息紊乱,不似常人那般沉健,且口出糊话,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微臣请旨,先行开几副汤药,让董芳仪煎服下,容后再行细查。”
这时,董芳仪躺在病榻上,又像极打梦锤一般挥舞着手臂直挺挺坐起身来,牙齿咬的“咯咯”响,双目紧闭着,恨恨地咒骂了声:“贱人!”
诸人不无怔忡间,只见董芳仪又昏昏沉沉地倒回榻上,四肢还在不间断的抽搐着,断断续续从牙缝中又挤出几个字:“休想……休想夺走本宫的公主!”
“阿娘,阿娘!”二十六娘红着眸眶扑到榻前,看着母妃一夜间竟变成眼前这模样,忍不住又呜咽起来,泣不成声。
盱眙龙颜,绿翘赶忙步过去,从旁搀扶起二十六娘,低声宽慰了几句:“公主,公主莫担忡,有奉御在,娘子定会病愈。”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眼,站在旁俱未多言它话。正如绿翘所言,现下李隆基既在,一切事便都由李隆基做主,其二人既少了越俎代庖之嫌,也免却被人恶意中伤,落得个多管闲事之名,还费力不讨好。
李隆基挥了挥手,示下奉御退下,倘使连奉御一时都难以确诊董氏到底患了甚么病,即便将尚药局、太医署的一众太医都连夜召入宫,势必也是于事无补。诸太医中。奉御毕竟是资格较老的,更是太医中最为出类拔萃之人,而照眼下情势来看,也只能先试一试再说。
高力士示意小灵子刚随奉御一块儿退下,以便一道儿陪同奉御前往尚药局开方子煎药,打打下手,但听榻上的董芳仪再回猛地坐直,口中念念有词道:
“本宫可不是武婉仪!休想害死本宫……”
“阿娘!”二十六娘连忙跪下身,急急地摇晃了几下母妃。不知是二十六娘情绪过激之下使力过重的缘故还是董氏身在昏癫中已然是折腾的精疲力竭,董氏闷哼一声。头一歪就又昏沉过去。
江采苹心下却是倏地一沉,都道境由心生,时下董芳仪虽是半昏半醒。可董芳仪这接二连三的惊叫,看上去却不像是疯癫之人该有的,细细琢磨之下,反倒感觉是在向外人暗示甚么似的,尤其是从董氏的胡话中。越发叫人心疑。
暗忖及此,江采苹心头也禁不住一跳,忽而有些豁然开朗,若董氏是在装疯卖傻,之所以出此下策实则意在借由此事针指某人,那这其中必定是有何不为人所知的隐情。如果正如其所猜的。估摸着此事十有九成是与杨玉环有关。
这两年董氏一直在取悦杨玉环,芳仪宫与南宫十为交亲,在这宫中就犹如淑仪宫与梅阁一般。而董氏今时却突然跟中了邪似的发了疯,连奉御刚才也说董氏除却脉息不平之外,并未诊断出其它异样,这便是说董氏连风寒都没染上,想必是忧思成疾。今下芳仪宫早就与梅阁疏远。是以即便董氏日担夜忡被人夺了公主,畏惧有人谋害其。这人也必然不会是江采苹,而江采苹也犯不上有此一为。
纵便董氏再不得宠,毕竟也位列六仪之一,是为一宫之主,可想而知,宫中有这本事能令董氏如此心存畏惧不敢怒不敢言的人,又还能有几人。后.宫妃嫔,也多半都有自己的皇嗣,即使未能诞下皇子母以子显,也多有自个的公主,又何必还动夺她人公主的心思,至于杨玉环,却是与人不同,一者,早年李瑁屡屡上书休妃,便是借由杨玉环嫁入寿王府多年却始终无出,说白了,杨玉环早年就是个有“前科”的,而今杨玉环入宫也快近三年之久,恩宠自是不必说,宠冠六宫更是宫里无人不知宫外无人不晓之事,却还是迟迟未传出怀上皇嗣有喜的信儿,若动此贪念,说来却是不足为怪。
“明日陛下还须上早朝,不妨早些移驾歇息……”见李隆基轻揉着额际,看似十为乏倦,皇甫淑妃细声步上前,“陛下若放心不下董芳仪,嫔妾在这儿看顾便是。陛下龙体为重。”
李隆基斜倚在坐榻上,龙目微皱,片刻闭目养神,才沉声开金口:“无碍。”口吻中却透着浓浓的疲惫。
二十六娘拭一拭面颊上的泪痕,犹豫着偎在李隆基身边:“阿耶,是儿愚拙,想是昨儿个气着阿娘……儿不应不体恤阿耶,阿耶朝政繁重,宵衣旰食,儿,儿却烦扰阿耶……”
凝睇抬起首来,泪盈于眶却一脸的孺慕之情的二十六娘,李隆基轩了轩长眉,轻抚了下二十六娘的后背,半晌,才抚慰道:“君无戏言。”
二十六娘不由得转悲为喜,轻轻枕靠在李隆基臂弯里,母妃仍躺在病榻上,昏沉不醒了一宿一日,到这会儿还在昏沉中,此刻也只有依偎在父亲身边才会觉得心安些。自小生长在深宫里,耳濡目染各宫各苑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其也早知人心隔肚皮的道理,纵使平日里其及母妃不受待见,此时的柔弱无助却可唤醒一个父亲的怜惜之情。在这宫中,太强势不见得就是好,反倒是故作可怜有时更能博得一个男人无限的疼护。
许是守在母妃病榻前十多个时辰,身心已是俱乏,二十六娘不知不觉中竟偎依在李隆基身旁寐着,江采苹遂示意云儿,与绿翘轻着手脚扶了二十六娘倚靠在坐榻上,只当是睡得舒服点,并解下肩上的披风搭盖在二十六娘身上。
巧在这时,小灵子也匆匆奉上一碗药汤来,江采苹二话未说,接过药碗就步向帐幔内。皇甫淑妃与云儿一同将董氏扶着稍坐起身。
环睇一勺一勺在为董氏亲尝汤药的江采苹,以及毫无怨言在旁边为董氏擦拭从嘴角淌出的药污的皇甫淑妃,李隆基径自提步向帷幔外,龙颜凝重的示下高力士唤了绿翘出去。
“朕且问你,昨日可有发生何事?”
绿翘貌似被问的一怔:“回陛下,昨儿并未发生何事……”说着,又似想起什么似地,蹙眉道,“昨儿个奴跟从公主,本是要去绣坊学习刺绣。公主近月时去绣坊向绣娘讨教女红,还未到绣坊,便听芳仪从后面唤住了奴。只道是想带公主去梅林赏梅,公主一听甚是欢跃,前些日子才迎入腊月门时,公主便闹着去梅阁折几枝梅花,奈何芳仪不允……”
高力士听在旁。心下微微一沉,听绿翘言下之意,如若昨日董氏带着公主只去过梅阁,那这事岂非与梅阁有牵扯。心下正不无惶忡,却听绿翘又支吾道:“原本,原本奴也跟着欢欣。不成想,不成想半道儿遇上杨贵妃……”
次日,倒是个好天气。日头比这几日都要暖晴,连呼啸了十余日的北风也呜咽累了般小了不少。
五时五刻,李隆基照理摆驾兴庆殿上早朝,今日是朝参之日,文武百官都要上朝。圣驾自也不能晚到。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一夜未合眼,两人守在董芳仪病榻前直到二十六娘睡眼惺忪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二人才从芳仪宫离开。
“云儿,你且侍奉姊回去。”
“不必。你累了一宿,让云儿扶你回梅阁才是。”待步出芳仪宫,皇甫淑妃忙婉谢江采苹的看顾。
执过皇甫淑妃的手,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昨儿夜劳累姊了,吾还不觉乏累,便让云儿陪姊回去,吾那不是还有彩儿、月儿。”继而含笑交代云儿道,“待侍候姊用过早膳,服侍姊歇下,而后回梅阁便是。”
边不由皇甫淑妃推婉的交嘱,边步离芳仪宫,在宫道上分开,云儿伺候皇甫淑妃先回芳仪宫去,江采苹独自漫步在宫中,忙活了一宿,这刻却全无困意。
三人分道而行后,都未留意见一旁小道上,娟美也正由斜对面走过,刚巧看见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从芳仪宫出来,原也未以为意,不过却觉得仿乎有些不对劲儿,走了几步才想起昨夜丹灵有报知杨玉环说圣驾昨儿个夜里就在芳仪宫的事,脑袋登时“嗡”地一下子,扭头就奔回南宫。
“娘子,娘子!”
杨玉环正对镜梳妆,见娟美就跟火烧眉毛般咋咋呼呼的从殿外推门直入,立时就瞋了眸娟美:“这一大早儿,作甚这般扯着嗓儿叫喊!”
“娘子!”娟美却顾不上歇口气儿,气喘吁吁地在那一阵比划,直看得侍立在一边的丹灵也如坠五里雾里,大惑不解。
“何事?”杨玉环颇为不耐烦地呵断了娟美的一通乱比划,昨夜坐等李隆基直到后半夜也未等见圣驾,许是有点着凉,今个直觉头昏脑沉,哪里还有闲心猜闷。
娟美悻悻的深呼口气,这才一口气儿说道:“娘子,适才奴去司膳房,路上撞见江梅妃与那皇甫淑妃由芳仪宫出来!”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还以为出了甚么大事竟把娟美急成这样,遂不咸不淡的贴花钿道:“董氏的病,可是好些了?”
娟美显是愣了愣,不料杨玉环竟还有闲情关问旁人:“娘子,奴是说,奴瞧见江梅妃及那皇甫淑妃由芳仪宫……”
“本宫晓得!”杨玉环回首喝断了娟美,见娟美一哆嗦,方又缓声挑眉道,“本宫要的红汤,可取来了?”
“奴,奴这便去取。”娟美欲言又止的屈膝礼一礼,这才意识到前刻净顾一时头脑发热跑回来报信,楞是忘却自己还未去司膳房取杨玉环趁早点的汤膳。
瞋目埋下首退向外去的娟美,杨玉环莫名烦躁的回过身,葱指取过朱砂唇脂对镜一点樱唇,兀自心头一紧:“且慢!”
娟美就要退出殿外去,忽听杨玉环一唤,又是吓了跳。
“适才你说,瞧见江梅妃由芳仪宫出来?”
娟美迟疑的点了点头:“不只江梅妃一人,皇甫淑妃也与其在一块儿。”
杨玉环细眉一蹙,略一思忖,这才回过味儿来,手上的唇脂“啪”地一声扣在了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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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退朝后,又命高力士去了趟芳仪宫,而后才移驾南宫。
丹灵守在殿门处,望见圣驾远远地朝这边行来,赶忙冲娟美使了个眼色。娟美遂扶了杨玉环躺回榻上,与丹灵一块儿落下帷幔,待听见“圣人至!”的通传由殿外传入,二人才又恭迎上前。
“参见陛下。”
李隆基步下龙辇,步上殿阶,环睇四下却未见着杨玉环的身影,便示下娟美、丹灵两人起见:“贵妃何在?”
“回陛下,娘子适才才歇下。”丹灵屈膝礼道。
李隆基龙目微皱:“贵妃可是有何不适?”
见李隆基提步向帐幔,丹灵紧走两步,从后缉手道:“陛下,昨儿夜里娘子坐等了陛下一宿,适才奴与娟美才劝下娘子上榻歇息。”
李隆基龙靴一带,止步在曳地的帷幔边上,睇了目趋步在身旁的高力士。高力士会意,连忙满堆着笑接道:“老奴昨夜不是告与你,董芳仪抱病在榻,昨儿个夜里陛下是留在芳仪宫了。”
丹灵垂首回了礼:“阿翁昨儿确是与奴说过,奴一回殿便报知娘子。娘子一听董芳仪染病,便欲前往芳仪宫看探,奴便阿翁告与奴的话,报与娘子,但娘子心系陛下,是故一宿未合眼。”
高力士心下微沉,听丹灵言下之意,听似是杨玉环察觉到了甚么,昨夜其与丹灵的一番话,可谓是半真半假,但杨玉环却不是个轻易能唬弄得住的人。倘使丹灵真把高力士与其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报知杨玉环,估摸着杨玉环多会起疑。
见高力士不语,丹灵也未再多言它话。昨夜丹灵奉杨玉环之意前去勤政殿,虽未见到圣驾,在回来的路上却是碰见了高力士。高力士也的确跟娟美说提了李隆基那会儿在芳仪宫的事,但高力士也是藏着一半掖着一半,并未和盘托出实情,未将昨夜江采苹、皇甫淑妃俱也在芳仪宫的事告知丹灵,这着实让丹灵吃了个哑巴亏。
若非今晨娟美去司膳房取杨玉环所要的红汤,偏巧不巧的在半道儿上撞见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二人正从芳仪宫出来,想必这事儿到这会儿南宫还被蒙在鼓里。若不是因由这个,杨玉环今早又怎会大发脾气,连那盒上等的朱砂唇脂都摔了个粉碎,在丹灵思前想后看来。这还不都拜高力士所赐,不过,高力士毕竟是御前的红人。其却不能与之面对面的对质撕破脸,尤其是当着李隆基的面时,姑且也只能忍气吞声,省却把事情弄砸,再坏了杨玉环的大计。
“陛下。娘子才躺下,陛下倘如政事繁重,不妨先行去圈阅奏本,待娘子寐醒,奴便去报禀陛下。”娟美侍立在一侧,适时跟着插了句。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在殿内踱了几步:“也罢。朕便去勤政殿看奏折。待贵妃醒来,告之晚些时辰,朕再过来。”说着。就示下高力士起驾。
娟美、丹灵连忙就地恭送,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三郎……”
李隆基脚下瞬滞,回身就见杨玉环撩了帐幔赤足奔下榻来,那一声“三郎”的娇唤。却是酥到骨头里。
“娘子……”丹灵慌忙眼明手快的奔向榻侧,俯身取过一双点缀着珠玉金丝线绣成几多桃花的翘头履。作备侍奉杨玉环穿上脚。时下正当寒冬腊月天,殿内纵然暖着炭盆暖炉,但杨玉环今下贵为贵妃,是何等的金贵之躯,且不说着了风寒,赤足总归有失尊贵,况且此刻杨玉环还身着一袭轻薄如纱的亵衣,粉色的抹胸更是半勾在香肩上,面靥潮红,香艳诱人至极。
高力士埋下首,径自退后几步,同时示意随驾而来的几个婢仆一并恭退下。
“三郎!”杨玉环看似有些寐得迷迷糊糊的一看见李隆基果是站在那,便挽住了李隆基的臂弯,小鸟依人般把头依靠向李隆基肩头。
嗅着杨玉环身上扑面而来的一阵香气,李隆基登时觉得有点头昏脑胀,无法自控,再感触着杨玉环胸前的两团浑圆波浪起伏在自己的臂膀中,一时越发的血脉膨胀,见丹灵捧了杨玉环的翘头履过来,李隆基却是连想也未想就打横抱起了杨玉环,径直步向卧榻。
杨玉环一声娇笑,抬手翘着兰花指就勾住了李隆基的龙颈,故作不经意般扭动了下娇躯,胸前露出一大片雪白。
见状,高力士却颇觉七上八下,但也不便再跟进。昨夜在芳仪宫,江采苹伴驾在旁,原是个极好的良机,奈何江采苹楞是干站在那并未与李隆基说几句话,以至于还未捱到后半宿李隆基竟也斜倚在坐榻上寐着,高力士本想借昨夜的机会,撮合江采苹复宠,可惜江采苹却不争取,白白浪费了一整宿的**。
娟美、丹灵两人相视一眼,随手又落下帷幔,心里却甚为明白,想是今日杨玉环的布置定会手到擒来。
而帐幔内,李隆基抱着杨玉环已是扑倒在卧榻上,杨玉环带有挑逗性的翘着葱指轻轻抚摸过李隆基的面棱,一个翻身伏趴在了李隆基身上:“三郎,玉环还以为,今儿个三郎也无暇顾及玉环了!”
握住杨玉环那双极为不安分的柔荑,李隆基声音浑沉的朗笑了声:“朕,岂会舍得?”
凝眸李隆基,杨玉环佯气坐起身:“三郎净欺弄玉环,声声心口不一!玉环昨儿可是苦等了一宿,也不知三郎流连忘返在何处!”
李隆基轩一轩长眉,伸手揽过杨玉环的玉体,耳鬓厮磨道:“朕,昨夜在芳仪宫,与梅妃一同看顾芳仪……”
杨玉环秀眸一嗔:“玉环便道,三郎怎地一宿未归,果是有美人儿作陪,端的是乐不思蜀了!如此,今儿个何必还来?”
杨玉环满是吃味,娇媚中带足了妖娆,鬓云乱洒,酥胸半掩,撩人心怀,李隆基沙哑的一笑:“昨夜朕原是从芳仪宫路过,并不知梅妃、淑妃亦在芳仪宫。朕,拗不过二十六娘的恳乞,这才陪其待了一宿。”
杨玉环桃面微敛,含娇倚在李隆基怀中,半晌端量,才娇声娇气的轻拍打了下李隆基的臂膀:“三郎诚不欺玉环?”
李隆基皱眉沉笑了声:“君无戏言。”
杨玉环这才解颐,嫣然一笑,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挑了挑黑烟眉:“三郎,玉环有一事,不知三郎允准与否?”
凝睇杨玉环,李隆基但笑未语。
“三郎……”杨玉环秀眸映着一丝光彩,刚欲启唇,却是打了个寒颤,吸吸鼻子似有些冷的抱住双肩,旋即依偎进李隆基怀里。
丹灵侍立在帐外,立时步近两步:“娘子,今儿个奴便见娘子直在打喷嚏,可要传太医?莫染上风寒才是。”
高力士候在殿门旁,看着丹灵步向帐幔,连半点迟疑也无,心下不由得一恍,瞧眼前这情势,好似事先早有部署一般。
“不妨事,你且退下便是。”
待听见帐幔内杨玉环的交代,丹灵这才缓步退回,而娟美侍立在其对面,这会儿工夫却在一个劲儿地哈欠连天,看样子倒真像是昨夜伺候了杨玉环一宿未睡。
殿内静极一时,杨玉环轻咳了声,才又与李隆基柔声细语道:“三郎,三郎原恩允玉环,明日便出宫归宁,这两日玉环却微有不适,时有干呕……玉环、玉环望乞三郎,便收回玉环回故里觐拜之事。”
李隆基龙目一皱,不假思索道:“此事但凭爱妃决意便是,何时爱妃欲归寍,只管道与朕。”
杨玉环花颜顿展:“玉环叩谢三郎圣恩。”旋即又笑靥一黯,叹惋道,“玉环身在长安十年……”
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却面有烦愁之色,李隆基不禁为之动情:“不日便是年节,循例宫中须是操办盛宴,往年都是梅妃一人辛切,今岁董芳仪抱病,淑妃怕是不得闲协理,今夕宫宴,朕便交予爱妃协理梅妃一同操办。”
杨玉环貌似一愣,之所以决意不出宫省亲,无非是顾忌江采苹趁机夺宠罢了,着实未期李隆基竟肯分权与其。昨夜高力士对丹灵隐瞒实情,可见高力士是站在江采苹那边的人,但这并不可怖,怕只怕其到时一出宫这宫中某些人势必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翻天。
“三郎,玉环有个不情之请,望乞三郎恩允。”
凝睇杨玉环,李隆基看似毫未以为意的一甩衣摆,端坐正身:“但说无妨。”
杨玉环略一思忖,才依依垂眸礼道:“逢至年节盛宴,百官都要进宫朝贺,玉环意与三郎求个情,今岁可否恩准玉环的家亲也进宫朝贺?”
龙颜略沉:“爱妃父亲,本为蜀州司户,时,朕便擢其为兵部尚书,加封太尉齐国公,如是可好?”
杨玉环微怔,前些年,其还顶着“寿王妃”的虚名时,杨玄琰就已秩满,这几年一直闲置在洛阳杨府中,是以,今时的杨府可谓家道中落。毕竟,杨玄琰只有三个女儿,并无一子传宗接代,也就杨玉环这个当时当日的义女算是光耀门庭了,今下杨玄琰却得以封赠,且一步登天,官拜一品大臣,委实是天上掉馅饼了。
杨玉环晃恍间,只听李隆基又煞有介事地说道:“朕知,爱妃还有三姊,皆国色,爱妃既有此一请,今,便都应召入宫,封国夫人。一来,既全了爱妃至孝之心,再者亦可解爱妃思亲之苦,各设府京都,往后里也便有个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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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唐朝置为命妇名号,唐一品文武官及国公之母或妻才可封国夫人。
李隆基的封诏一经下达,杨府上下就热闹起来,当可谓是门楣生辉。
杨玄琰叩首接下圣旨,不日便带了三女奔赴长安,因年节还有两日,父女四人一抵达京师,便先行进宫见驾谢恩。
得报杨玄琰进宫参拜之事,杨玉环却是不疾不徐的梳洗了一番,而后才迎至凌霄门,只见宫门外已是停了四辆马车。
“贵妃至!”
小夏子跟从在旁,循例通传了声。这会儿李隆基正与李林甫、裴耀卿等几位朝臣在勤政殿议事,是故就授意高力士遣了小夏子随从杨玉环前来凌霄门相迎。
原本官员进宫觐见,只需请人通禀就是,但杨玄琰毕竟是杨玉环的半个父亲,父亲到来身为女儿于礼自当相迎,尽管杨玄琰根本受不起杨玉环的大礼。其次,今番杨玄琰进宫,并非只其一人,身边还带有三个女儿,当年杨玉环被武惠妃选入宫中,与杨玄琰父女四人一别多年,今时也想看一看这三位姊到底出落成何等的国色模样了,是以才决意亲迎。
杨玄琰正站在车辇后与家仆说示着,少时莫忘却将从洛阳带入京师的几样薄礼进献入宫,一听身后传来这声动静,知是杨玉环迎至,赶忙回身,抬头就见面前停下一顶凤辇,左右各一名宫婢在撩了辇帘恭扶着一位体态丰腴、浮翠流丹之人步下凤辇来。
与此同时,杨玄琰的两个女儿闻声也由宫门一旁探出头来,望着步下凤辇的杨玉环,好半晌惊诧,才认出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杨玉环。
杨玉环秀眸微挑,尽收于眸杨玄琰及其二女的讶诧。心下涌上一股无比欢畅的快感,其就是要看到这几人意外惊喜时的窘困相,一雪当年待在杨府时被其等呼来喝去之耻。
这时,排在四辆马车后位的第三辆马车,也有人掀起车帘,慢吞吞的牵着俩孩童下来。那俩孩童,一男一女,都不过黄口小儿。
四下片刻沉寂,杨玄琰才想起甚么似地就地揖礼道:“微臣见过贵妃。”
杨玉环黑烟眉轻挑,这才抬葱指扶向杨玄琰。笑靥中透着浓浓地喜慰说道:“阿耶折杀玉环了。”
杨玄琰忙又微躬了躬身,当年认下杨玉环为义女,实也只看在武惠妃挑中杨玉环的面子上。肥水不流外人田,虽说自己的三个女儿全不为武惠妃所中意,但只要杨玉环是从杨府出去的,它日杨玉环显贵了,杨府便也跟着沾光。然而。令杨玄琰惊叹的更是,杨玉环不止当上了寿王妃,而今更贵为大唐后妃,昔年杨玉环在做寿王妃时,杨府也曾派人登门礼访,却并不受李瑁待见。故才年愈疏远,不期今下杨玉环坐上贵妃之位后,杨府反却一沾恩宠。
“杨花!”
杨玉环与杨玄琰在前答礼。一旁却有人唤了声其的小名。杨玉环心下一动,细细看去,辨识出那二人正是其的大姊与八姊,面靥一喜,刚欲启唇。却听一声哂笑紧跟着传入耳:
“八娘,时。玉环贵为贵妃,吾听人说,玉环在宫中,礼秩一同一国之母,岂可还唤其小名!”
一听这冷嘲热讽声,杨玉环就知晓说话这人乃其的那位三姊,杨氏三胞亲中,数这位三姊——杨玉瑶自小就与其不和、处处予以刁难,为人又占上风,但生为杨府的二千金,上有长姊压着下有小妹受着,夹在中间那些年断未少和稀泥。
“姊这般说,敢情是在打趣玉环。”杨玉环嫣然一笑,看似毫未介怀,眸光落向三姊牵着的两个孩童身上,“玉环听说,早年姊下嫁与裴府,想是这便是姊的一双儿女了,快些过来,让姨娘瞧瞧。”
杨玉瑶面上一沉,当年杨玉环被武惠妃挑中为寿王妃之后,其把自个关在房中可是哭闹了好几日,来年就抛绣球招亲与裴府结亲,可恨却看走了眼选了个病秧子为夫,二人成亲不到三载便成了寡妇,这些年反倒添了两个拖油瓶累赘在身边。此番来京师赴宴,原本杨玉瑶不打算把裴徽姊弟二人带上,但就在临行之际,杨玉瑶却改变了主意,想当年被杨玉环抢了风头嫁入寿王府,杨玉瑶早就对这个不是与己一母同胞的义妹记恨久矣,现如今杨玉环竟又改嫁与当朝天子,这让杨玉瑶越发的气不忿,那日若非裴徽央恳,杨玉瑶也不会计上心来,决意带上自己的一双儿女来给杨玉环点颜色看。
杨玉环已是命中注定不能生养,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谓是再残忍不过的事,对此杨玉瑶心知肚明,但这刻看来,看着杨玉环见到裴徽姊弟二人时的神色,杨玉瑶忽而觉得自个想要看到的一幕落空了,反而叫杨玉环逮住了口舌,拿其那个早亡的病夫借机反唇相讥了一回。
见裴徽姊弟二人做欲步向杨玉环去,杨玉瑶一把就拽住了裴徽,睇睨身前被那般多人前簇后拥的杨玉环,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了声:“贵妃姨娘娇贵,切不可沾其一身的晦气!”
听出杨玉瑶话中的嗤笑之气,杨玄琰瞋目杨玉瑶,紧声就呵斥道:“不可无礼!”
被父亲当众喝斥了嗓子,杨玉瑶顿现气恼之色,立时就拉下脸颜:“贵妃声焰震天下,儿岂敢无礼犯上!”尽管嘴上未多争辩,心里却十为怨恨杨玉环今下的拿大架势,否则,又怎会连迎见家亲都这般姗姗来迟,这寒冬腊月天里楞是让其等在宫门前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之久,此刻头顶的日头早已偏南,难不成杨玉环这时辰点才起榻,杨玉环摆明了是有意给其等一个下马威,照此情势,估摸着此番进宫,不见得就可讨见甚么甜头。
杨玉环不愠不火的含笑挑了挑眉:“阿耶不必动气,都是一家人,不妨事。昨儿三郎告与玉环。说是阿耶与三位姊今个便可驶至,玉环一大早儿便命人在南宫摆宴,为阿耶接风洗尘,不成想一时忙过了头,着是使阿耶久等了。”
“贵妃言重了。”杨玄琰连忙拱手还礼,“微臣亦是适才才行至,正欲烦请司阍通传。”
杨玉环不动声色地回眸一笑,搀了杨玄琰的臂腕便提步向凤辇:“这会儿三郎正与朝臣商议朝政,阿耶便与玉环先行往南宫歇会儿脚……”
“使不得……”杨玄琰忙不迭推辞,不敢乘坐那顶近在眼前的凤辇。
杨玉环挑眉笑道:“不过是顶代劳的步辇。阿耶何须顾忌。也罢……”说着,示意那几个担抬凤辇的小给使退下,自顾与杨玄琰一道儿徒步而行向宫道上。
杨玉瑶姊妹三人趋步在后。边环顾这宫中的华丽,边闷闷地气儿不打一处往上冒,但见杨玉环极其亲昵的挽着杨玄琰莲步在前,且走且看着宫中的飞亭楼台,却是一路欢笑。
“阿耶。日前三郎已命人在胜业坊择了处静地,为阿耶修建了一处府邸,往后里阿耶便长居在长安,颐养天年。”
杨玄琰慌忙空首谢恩,却被杨玉环一手扶住:“阿耶不必多礼,适才玉环不是说过。都是一家人……”旋即回首看向跟于后的杨玉瑶三人,“三位姊亦可留在京师,待改日。倘使瞧上良婿,也便玉环在三郎面前讨个请,往后里与玉环亦多个照拂。”
杨玉瑶面色又是一变,杨玉环显是在往其的痛处戳,生怕揭不了其的短一样。怎不恨极了杨玉环。当年若不是受了杨玉环的刺激,咽不下那口恶气。杨玉瑶又岂会一气之下就抛绣球招亲砸中了裴府,待一脚踏进去才知深陷囵圄之中,非但未能扬眉吐气,反生是一步踏错悔恨终生,想来还不都是拜杨玉环所赐,今刻杨玉环却还当着其的面在这儿说风凉话,也不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甚么药,总觉得今番被急招入宫事有蹊跷。
几人正有说有笑的转过百花园,却见对面急匆匆奔来一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却是有些眼生。
“臣,见过贵妃!见过齐国公!”
杨玉环随手一抬,连正眼看也未看来人一眼:“你是何人?可是三郎差尔过来作何通传?”
“回贵妃,臣乃杨钊。”来人看似甚为激动不已,继而便拜伏向杨玄琰,“钊儿拜见叔父。”
这下,杨玉环与杨玄琰几人一时都怔愣在那。尤其是杨玄琰,好一会儿才不无置疑的问了声:“钊儿?”
杨钊立刻抬起首来,言辞恳切道:“叔父,钊儿之母,乃张易之之姊也。”
杨玄琰这才微有晃愣道:“你,你是钊儿?”
“叔父,儿正是钊儿。”杨钊几近喜极而泣。
杨玄琰貌似也极为欢欣,仔细端量了几眼杨钊,伸手扶了杨钊站起身来。自迁居洛阳,数年未回蜀中,未期今日竟会在宫中遇见这个侄儿,杨玄琰依稀记得,当年杨钊也还只是个与裴徽年岁相仿的孩童,这一转眼都已长成个七尺男儿。
“钊儿,你怎地会在宫中?”欢慰之余,杨玄琰忍不住问道。
看一眼杨玉环,杨钊拱手答道:“钊儿此番,是跟随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入京,供奉蜀锦,先时在勤政殿,听闻叔父今日也抵达长安,是故便碰个机缘,看可否与叔父见上一面。”
说来杨钊也算杨玉环的堂兄,其实,早在韦坚、皇甫惟明以及王忠嗣等人相继因罪遭贬起,杨钊就已投靠在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的王鉷门下,这两年也时常寻有机会混进宫来,却苦于无从接近杨玉环罢了。巧在今日,杨钊随从杨慎矜、王鉷等人进宫面圣,上禀今岁所进献入宫的蜀锦一事,不经意间竟由守门司阍口中得悉杨玄琰先时也刚从凌霄门进宫拜谒一事,是故才壮着胆儿沿路寻觅,不成想果是让其在此找寻见了杨玄琰与杨玉环等人,想必己身的运势当真是要否极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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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琰父女四人迎入京师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李隆基在勤政殿与李林甫、裴耀卿等人商议过朝政,便移驾南宫,与杨玉环设宴款待了这位阿丈,并赐以府宅。随父应召入宫的杨氏三姊妹各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李隆基还当众下敕,往后里三夫人出入宫掖,凡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并承恩泽。
本是跟从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入京进献蜀锦的杨钊,因在宫中得以与杨玄琰认亲相见,也有幸参赴了这场家宴。趁此宴席,杨钊更是将来京途中路过郫县时,由章仇兼琼亲信手中所得的价值万缗的四川名贵土特产一一分赠予杨氏诸姊妹,巧为钻营,博得杨玉环一笑,由是便在御前美言,并把杨钊引荐与李隆基,龙颜大悦之下,便擢为金吾卫曹参军,从此可随供奉官随便出入禁中。
近年李林甫在朝野专权,排除异己,时任剑南节度使的章仇兼琼一直苦于禄位难保,早有意使杨钊进入朝廷,作一内援,今岁正是探知杨玄琰奔赴长安的小道消息,故才特命杨钊负责今年蜀锦进贡一事,还特命亲信备送了那匹价值万缗的土特产捎带入京,以便杨钊便宜行事。而杨钊也未负章仇兼琼所望,果是与杨玉环攀上了关系,均得以提拔。
不日便到年节,许是宫中又添新气象的缘故,今年的年节年味也十足。
百官进宫朝贺之日,不只后.宫妃嫔出席在座,杨玉瑶姊妹三人亦随父一同并列在座,连杨钊也破例赐与了席位。杨玉环盛装在上,与江采苹一左一右陪坐在李隆基身侧,下有父兄姊妹欢聚一堂,叫人看来着实忍不住感喟。杨府一门今时果是今非昔比,鱼跃龙门了,单是这气场,已是羡煞人眼。
为助兴,杨玉环还舞了霓裳羽衣舞,轻歌曼舞令人微醉,舞罢,更意犹未尽的又抚了一曲琵琶,不得不认可,杨玉环确实是个才艺过人的女人。一舞一曲已然使千百梨园弟子自愧不如,羞于再献艺。
李隆基却是越发龙颜大悦,下坐的文武百官自也不会在这兴头上扫圣兴。把酒言欢在下,好不尽兴。唯独寿王李瑁坐在人堆里闷闷不乐,寿王妃韦氏陪坐在李瑁身边,倒未显何异色,只为夫君斟着酒。看似一如当年才与李瑁丰旨成婚时一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宴到中场,江采苹便以不胜酒力悄然离座,附耳交代云儿留在花萼楼,独自带了月儿步出殿外,提步向龙池透一透气。殿内的风景纵惹人眼花缭乱。却也闷得慌,不及这外面清净。
杨氏三姊妹虽说才抵达长安没几日,但自打那日进宫进见就留在宫中。只道是所赐府邸还未修造完,还有诸多地方须装潢,而杨玉瑶姊妹仨又与杨玉环多年不见,是故姊妹之情甚笃,对此李隆基也未多过问。便默许下,权当让杨玉环聊解思慰。如此一来。这宫中却成为杨玉环与杨玉瑶姊妹四人的天下,见日里语笑喧然在南宫,尤其是杨玉瑶,就像一只花蝴蝶一般,不止在宫里四处晃动,每当李隆基摆驾南宫,杨玉瑶还时常与杨玉环一块儿伴驾,似有意若无意的总团团围绕在李隆基身旁,貌似有着说不完的话。
江采苹凭栏斜倚在龙池中的船舫上,望着那一池结了半冬薄冰的湖面,遐思幽远。对于今下杨氏一族的崛起看,江采苹全无半点介怀之意,谁叫这便是历史,是不可逆转的天意,之于历史长河而言,眼前的兴盛,实则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时下的盛世表象,早在李隆基一连贬斥了两员边将良才时起,其实也已趋向危机四伏。身为一个可预见未知的人,世道如此,又还有甚么不能看破的,及早脱离了这副皮囊,或许反而可以早早的解脱,回归本命。
游神儿间,龙池中忽而激起一股浪花,凝结在湖面上的那一层冰冻哗哗几声响,竟是破开了一块七尺见方的洞,覆亚在其下的池水,瞬息也像极承载了多大的压强似的,沽沽向上喷出一汪水柱来。
乍见这情形,月儿不由吓了跳,以为冰面要裂开,忙不跌扶了江采苹急欲奔下船舫,这时,脚下的船舫却晃荡了两下,那感觉,好似是船底在被极大的冲里带动。
“娘子,小心!”仓皇之下,月儿赶忙紧紧搀扶住江采苹,一时也不敢再动,生怕船舫剧烈摇动下再出何差池。
江采苹凝眉环目四下,这船舫乃宫中游湖所用,诸如竹筏之类的自是比不及,何况时下正当寒冬,若说这池面化冻是因由晌午的日头今个较暖,船舫停靠在龙池岸边上,与之交接之处的冰层相对来说也较为不够厚实,但这船身的摇晃却有些异常。
江采苹虽甚少到龙池来,但也知这池中停泊的船舫是则天女皇时就传下来的泛舟江上的彩船,李隆基修造了兴庆宫之后才将此从太极宫移入龙池,尽管这些年极少用之,也就天宝初登望春楼观看彩船巡游时排上过一回用场,却也绝不是年久失修的糟物。
正思量着,却听池中又溅起一阵儿水花,眨眼间,竟见几条金鲤相继跃上水面来,且一条衔接一条的不间断地从水下簇拥而上。
“娘子,金鲤!”见状,月儿不禁喜不自禁的欢呼了声。这天寒地冻的腊月天,竟能睹见金鲤跃出池面怎不令人又惊又喜,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是难以置信。
江采苹凝目池中成群游过的金鲤,看着金鲤似是被甚么东西吸引而来,竞相翻跃又争相游去,好似是为透个清新气儿般,心下微奇之余,直觉这是有人在玩弄把戏。
忖量间,身后隐有脚步声,江采苹蓦然回首,却见薛王丛正由船仓中走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跳倏地漏跳了半拍。
当看见薛王丛时,月儿也是一怔,不成想薛王丛竟会在此,刚才步上船舫时,也未步入船仓去看下里面是否有人。不过,今日宫中设宴,原想着应无人有这闲情来此才是,转而又一想,前刻陪江采苹由花萼楼离开时,薛王丛还端坐在席位上,在与满殿宾客举樽欢饮,何以这会儿竟又出现在此……
来不及多想,月儿一回过神儿,赶忙对薛王丛屈膝行了礼:“奴见过薛王。”
薛王丛一抬手,细目微眯,看似带着几分酒意。
四周片刻静寂谧,江采苹才觉心神稍平:“薛王怎地在此?”
待话问出口,放心又觉得有些唐突,“但愿本宫未扰了薛王心兴……”
面对江采苹的问究,薛王丛却未置一词。这下,江采苹不由得有分无趣,仿乎自己是在没话找话说,更像是在与一个陌生人搭讪。
“你且退下。”
又是好半晌相对无言,薛王丛才牵动了下唇际。
月儿看眼江采苹,就地缉了缉手,垂首恭退下。
薛王丛步向前两步,倒背着手迎风伫立在船舫一角处,此时,池中的金鲤已是没入水底,只余下那一块破碎了的冰窟窿,日晖下,格外刺目。
“不知薛王有何指教?”江采苹拢一拢衣肩上的霞帔,须臾,温声启唇。薛王丛既支开了月儿,想必是有何话要单独与其说,月儿及云儿彩儿都是薛王丛送入宫的,课可谓是薛王丛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但此刻毕竟是在宫中,月儿虽已步下船舫到前面把风,这船舫也不是说话之地,还是长话短说为妙。
薛王丛背对着江采苹直立在船前,却未答声。目光注视着偌大一片龙池,若有所思。
这龙池,早年乃诸王隆庆坊的旧邸之所,池面益广。这些年,每逢年节,薛王丛都会来此独坐,一来醒一醒酒气,二来回顾一番昔日年少时的青葱无忧,也唯有在这儿才可忆苦思甜。
“薛王若无它事,本宫先行告退。”见薛王丛不予理睬,江采苹稍作沉吟,便做欲请辞。先时从花萼楼出来,这会儿也快小半个时辰,也该是时候回殿。这宫中人多眼杂,万事都要小心行事,龙池地处虽偏,但也不得不设防。倘使给人撞见,其放着宫宴不顾,反却与薛王丛在此约见,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况且时下的情势,原本就对其不利。
若说今下宫里头有太多双眼睛在羡慕着杨玉环,通通都把心思放在杨氏姊妹身上,那些明里暗里在盯着江采苹的,时刻留意梅阁一举一动的人,断是也少不了。仅是心存观望的,就已够多,绝不在少数。
江采苹莲步轻移,正欲举步下船,薛王丛却淡淡的开了口:“与本王多待会儿,便让你这般不自?”
江采苹绣履一带,薛王丛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偏偏却一语中的,说中了其的心思。纵便已入宫十余载,然而,只要与薛王丛独处,哪怕只是个擦肩而过,江采苹仍一如当初与薛王丛在长安城街头初见时一样,整个人神思晃然,有种遏制不住的魂不守舍。
氛围微妙时分,只听一声熟悉又陌生的亲唤声凭空传入耳:
“苹儿!”
江采苹心神一震,懵然寻声看去,只觉眸眶一酸,不觉间已是落下泪来。
只见月儿所站的那边,江仲逊正由崔名萶引领着,不知何时竟已步上船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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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门寺亟需进一步开发,成为集世界僧众朝拜、文化交流、观光旅游、休闲度假为一体的综合文化旅游景区。秦兵马俑博物馆、汉阳陵、乾陵等,都属于历史文物,基本上都是一次性的,绝大多数游客不会再来第二次。然而,宗教旅游点则有其特殊的地位及人文内涵,能吸引信徒和游客多次朝拜、瞻仰、进香、参观……”
钱青青单手提拽着牛仔裤,边急手扎系马尾辫。在这般高难度状态下,耳朵眼还不忘收听堆置于墙角旮旯的那台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的早间新闻快讯。
其实,对于画面上所直播的镜头,钱青青压根就看不清楚。不只因为她极限超标的高度近视缘故,最关键处更在于,这台电视机的显像管质量本身便已坏到极点。即使让个双眼视力均为一点五的正常人来观看,再怎么使劲眨磨眼珠子,估计也就勉强将就着能够辨识出电视里人脸大体轮廓所在位置,至于哪是鼻孔哪是嘴巴照旧拿不准谱。
何况钱青青的近视程度,早在初中尚未毕业时,已经达到一千二百五十度。试想,一千多度的近视,该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倘不是品学兼优,外加无论大考小考抑或期中考期末考,钱青青无一例外回回皆可稳排年级前三名,单因她这点与生俱滞的弱项,别说参赴高考,恐怕连毕业证的红本本均难混到手。
只能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可以做改变的,而有些事,却是仅有听天由命的份。譬如钱青青这近视眼,打爬出娘胎即为先天性的弱视力。祸于眼神欠佳,长牙时咿呀学走没少被人指责为“走路不看路”不说。等稍大些时连念书均带种种“病”。惯常屡犯的毛病便是老爱写错字,好不容易写对字反写跳行,甚至读文都一个劲地总在漏字掉行,以致间接被批讥成“上课不看黑板,眼睛不看老师,注意力不集中”的劣等生。这些也就罢了,最糟糕的尚要数,从小学二年级起,便任人给扣戴上“四眼妹”的高帽子嘲衔,说来委实是顶不小的心理伤害。
言归正传。时下正值接受采访之人的音容笑貌,钱青青可是心里镜明得很。这人名叫韩金科,做为力荐建设法门寺文化景区的首选人物。就在两日前,身为申报实习记者的钱青青,于一次偶然机会下才刚与他本人打过交道,自然印象犹新。
提起钱青青目前干的这份工作,不得不再唠叨番。现在钱青青住的这间比七平方稍大点八平方不足的单人间。只是图上下班方便而临时租赁的一位欧巴桑房东的地下室。这唯一一件称得上家用电器的五寸电视机,也是白捡人家房东小孙子玩废弃的淘物而已,轮到钱青青手里,却是无比珍惜。整个房间,除去一张硬木板床,一床薄被褥。就余有这么个算是还能够发出响音的家什,能不把它当个宝吗?好歹的,烦闷时候还可打开听听音解解闷。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低贱处所钱青青也快要住不长久了。她那未婚夫,确切的讲,该称指钱青青新近结交的那位男友,家庭环境可谓富裕,背景也好。光说人家那卫生间的厕所都要比她这间狗窝宽敞上三五倍还不止。提及她这男朋友,钱青青颇感觉很是不一般的骄傲。但若忆及相识场景,剧情却相当有够狗血。
那日,怀揣一沓求职简历的钱青青,应聘途中不巧赶逢阴雨天气。转眼工夫雨势愈降愈猛,钱青青便急欲寻处屋檐暂避。也怪无巧不成姻缘,跑至十字路口处,恰值红绿灯交替转换,因于视力差,钱青青匆忙之下误把红灯停错看成绿灯行。就这样,一声紧急刹车过后,钱青青便躺在了一辆欧诺轿车车轮下……
可想而知,接下来发生的繁杂情节,情势是如竹笋发芽节节攀升。钱青青从小到大都未曾喜欢过她这双眼睛,严重阶段憎恶得恨不能抠挖掉自个眼珠子,索性滥充个真盲人落便宜。可自从因祸得福,遇见自认定的命中注定的王子之后,钱青青真就爱惜上自己这双美丽动人的清眸。
如果不是这双美眸,她断不会撞遇让她一见倾心,再见便暗自发誓须以身相许,三见便作欲与人谈论婚嫁的真命天子。如果没遇见她的真命天子,现如今这“毕业即失业”的潮流时代,钱青青岂有本事儿摊沾上申报实习记者的金饽饽。这年头,想要讨个金饭碗吃不容易,想捧稳了这碗饭更不易,说白了,要不是全靠她凭空撞运撞到的这突如其来的后台从中拉线搭桥,现下还不知在哪儿流落街头,或许连人家手里牵着的一只贵妇人的待遇都不可比及。过白的话不多讲,太直白有损口德,也伤人和气,大家懂得就是。
“法门寺的文化宝藏极为丰富,利用法门寺地下出土文物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建设法门寺合十舍利塔,将成为佛指舍利安奉供养和瞻礼中心和二十一世纪世界佛教文化中心……”
扯回原题。这位跟着发表言论者,钱青青同样听得出是哪位高人。除了现下身兼整个法门寺文化景区建设总工程重担的郑毅之外,绝非他人。话说最近郑毅堪当各大报刊界的红人,但凡混这口饭吃的,闭着眼都能把他从茫茫人流中认出来。钱青青虽说是新人,刚到分社报道还没凑满三天,可鉴于这工作不易找,大好的热话题机缘又百年难掀一次,自当会比旁人更肯下苦功夫。且不说这些焦点要人了,就是相关乎法门寺的诸多细节性东西,她都已做了不下十几页的精详准备,就待一击。不鸣则已,打算一鸣,定得惊人方对得起她没黑没白接连熬通宵夜付出的辛苦。
忖到这,钱青青愈加变得手忙脚乱起来,裤腿近在脚踝边儿,脚丫子楞是钻伸不进裤管里。要说这裤筒是不肥,甚至是细窄,但钱青青一双美腿却是更瘦,套句人人羡煞的话作喻,“顶多赶得上人家的胳膊粗,丁点膘也不带”。一来二去不上火才做假,可越急反越为添乱,钱青青尚没顾得折腾俩回合,未想先个重心不稳,继而便倒崴脚步子仰跌在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
就在这时,被钱青青昨个夜里压抱在枕头底的手机,竟也凑热闹的不适时爆奏起诺基亚那专属铃音震动响。尽管自打购置这号爪机开始,钱青青便从未调换过铃声,始终恪守着给厂家免费做宣传的原则使用这款来电铃声,这回却愣给吓了跳。
“喂,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消停……”待没好气地伸手捞过爪机,钱青青接着就按下接听键,预备冲这通来电发泄顿自身糟糕透顶的心情。谁想吐沫星子还未喷完,电话另一头那高分贝的追斥腔,已然率先刺懵她。
“钱青青!你还没死吧?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都几点了,你还没到!全组的人都在等你一个,你长的豆腐渣脑子啊!别以为有人给你在背后撑腰,你这小鬼头就可以在阎王面前耍大牌!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进气还剩多少,只要还有一口出气,限你十分钟内,立马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后果自负!哼,忒不像话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嘟嘟嘟……”
不无茫然地捕捉着挂断在耳蜗的持续信号提示音波,好会儿呆杵,钱青青才从怵惊状态回拢神,好在电话那头还没臭她,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这若换在平时,她这顶头上司可都不留嘴德的。顾不及多想,钱青青随就便像捧了啥烫手山芋似的,一嗓门尖呼,甩扔出手原本握在掌心的爪机,未敢再多耗做磨蹭,“咣”地一震,即刻就横冲出门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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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鸡法门寺地宫口,喧热场景远比银幕所直播的片段更胜一筹。各大电视台及报刊的新闻工作者,无不共聚在此,蠢蠢欲动地静候着即将拉开的揭展。
未入塔门,远远便可见,清幽灯光照射下的地宫,尤显神秘色彩。
因系盛唐皇家寺院,法门寺地宫又与帝王陵寝的地下宫殿相仿,所以,由其表层整体轮廓而观摩,便生出“贮佛骨修塔建寺,地宫仿帝王陵寝”之说辞。加之经由修扩,地宫面积放大百倍,广达数千平米,可容纳二千人举行盛大佛事,且塔上塔下浑然一体,也就吸引到众多世界各地信徒,借此良机前来朝拜进香。
只可惜,游客固然极多,却只能排成单行,鱼贯而入地宫中心。
等钱青青连奔带跋的赶到地宫口,绝大部分游客已是在相关人员指引下,深入隧道进行参展。本与她事先约定,于地宫口集合的那群同事团,也早就全不见了踪影,不知这会儿都到了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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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钱青青的行动已经够速度,慢只慢于,皆因今个日子特殊,平日起步价通为五元的出租车,竟也“噌”地翻了倍。只要有人打手势示意停车,的哥们摇拉下车窗的头件事,清一色都是张口便要价十元。
钱青青赔搭上交租金的费用,再算计上日常必需品花销以及零零碎碎的其它开销,月光族的她,哪还奢付得起这般昂重的打车费。转悠一遭过后,再想回头去坐十毛钱的公交车,早就陪不及与人呆坐在车座纯一站站绕弯子。无奈之余,唯有挪累她那两条无暇玉足,索性硬生生充当了趟“双十一”路车次急杀了前来。
所幸出门虽急,钱青青犹记得顺手从床头抓了外套披在肩。说是“外套”尚算好听的,这外套实则是报社分发予每位员工的工作装。也正因是工作装,钱青青才兜了这点光,可以模糊不堪地朝看守在地宫口的把门人,随便亮了亮嵌在衣服上的工作牌,才得以顺畅进入地宫。
踏过白玉石板,掠过雄狮浮雕,即抵至地宫第一道门内。隧道的墙壁是由黑色大理石拼贴而砌,因年代久远,石壁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斑驳。石壁东侧,纂刻有由白色颜料书写而成的文字,字形纵向排为几列,碑文在光线映射下依然清晰可辨。据专家分析其上的文字内容可知,其中一个是记事碑,一个是物账碑,二者俱为唐代最后一次迎送佛骨时留下的。
没敢过久停留,钱青青便紧循着飘渺在前方的些许话语声,继续独个人向更深处摸走。先前出门时已然觉得哪里似有不对劲地方,待真正疾蹿到街头,这一路追赶来,才是深切醒悟到,原来把她那副大黑框眼镜给落在电视机顶部。怪不得待人接物均迷噔噔的。就连前刻钟在地宫口过关,就差鼻头贴鼻头的间距,都没能看清那俩门卫长相。
思及起电视机,钱青青忽又想起,临踏出门槛前似乎也忘记拔插销。估摸那台早就该濒临报废边缘的破旧电视机,这大半天时间自唱自演下来,不冒烟也差不多截至寿终正寝。
“咦?怎么没音了?”只顾寻思琐事,钱青青反没留意这会摸走到何处,仅就突然发现,之前一直在引领着她往前迈步调的类似小喇叭说话声。刹那间楞是变得杳无音声。
周围很静,简直静寂得钱青青一旦暂停下脚底步伐,便即时可闻见己身所夹带着的急促地呼吸。心下却纳闷。明明阵阵可闻得见的人话声,怎奈说没就消失没,甚至声源处归降在何方位,是在东还是在西,抑或是左是右。都让人摸不着北。
而就在这时,钱青青只觉脚下泛悬,心田陡升一股几欲迫人而坠的深陷错觉,独闯地宫,万莫失足踩错什么机关才是。待条件反射般的提动脚底板时,眼前却跃然呈现出一片金碧辉煌。
钱青青情不自禁抬起胳膊肘遮挡分猝然刺激入目的耀灼。等视线足以调整到能够适应这份强光迎射,才慢慢收了长指,细细瞅去那聚光之点所在的位置方向。这一细瞅不打紧。才晓得竟是尊大日如来佛像。只见那佛陀坐高七米圆雕錾铜通身贴金,相当慈威。
再打量身旁环境,钱青青方后知后觉弄明白,自个已是步入地宫正厅之内。合十舍利塔地上十一层,地下一层。钱青青现下身处之地,恰为地下一层。因地宫灯具隐藏得非常高明。既与建筑物溶为一体的同时也避免了眩光,难怪即便置身其中也根本察觉不到身在地下,还以为自己仍处于悬空过程,原来脚已着地,心里也就踏实了不少。
不是钱青青恐高,而是忧忡她这双眼睛。身为忘戴眼镜的高度近视之人,但凡稍有自知之明,又有几个行走在高空不犯愁的。
“空间为三身、三世诸佛,菩萨的宇宙法界……”口中念叨着这寥寥三两句新近从佛经语录本本上盗版来的佛教术语,钱青青随意转了个身,便跟着瞥见,正前方中心处,摆放有坨像极井盖的东西。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这话一点也不假。
钱青青就是因为一时贪起的这份好奇心,走靠向了地宫井盖。
那地宫井盖,中心藻井采用的是半圆雕方式,匠心独具做呈可开启的錾铜贴金莲花式样。一雕一镂煞是迷人眼。
钱青青记得,在采访郑毅时,郑毅曾言说过,“合十舍利塔天轴与地轴交汇点,即塔下地宫就安奉佛祖舍利”。而且,由于平面工程图上,为她描述过地宫井盖的大致花样。所以,在亲睹见这盘井盖的第一秒钟,钱青青便豁然辨识出,它即为地宫井盖。
早在当日法门寺地宫出土时,据当时的旧报载编,真身舍利伴有三枚影骨。影者影现之意,喻真身舍利是天上之月,而影骨则表水中之月,是唐代所制的替代品,则分别被安置于地宫的前、中、后三室及后室下方的秘龛内。如此推敲来,也就是说,倘若真藏有释迦牟尼真身舍利,那必是供奉于宝函之内,位于地宫中心,须得借由这莲花中心藻井,才能瞻礼得见。
“地宫之下,还有地宫。”
思及此,钱青青像着了魔,目不转睛注视着那中心藻井,仿乎隐约可透视得到那正在冉冉升起的佛舍利之光。感触得到,余辉洒及脸颊的柔和,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难以言喻。
朦胧中,钱青青觉得自身彷佛轻飘飘起来,轻盈得就像白日里蓝天飘浮的云朵,忽忽悠悠,升升降降,随心而欲。紧接着,便行进了两碑自动转启的碑体后,随后就望见眼前出现了一道门。
石门左右两边的门扇上,各雕刻有一尊精美的菩萨像。晃进门后,地面上是一堆又一堆码叠整齐的丝织品。尽管历经漫长岁月,但这些丝织品依然精美光鲜。尤其是织物类行列间呈摆着的缎缎锦、绣,条条绫、罗,丝丝绢、纱。线线缣、绮,无不淋漓着印花贴金、描金、捻金、织金种种卓绝手法。这其中,出奇抢夺人眼的,是为绫纹织金锦,其捻金线平均直径只有零点一毫米,而最细处仅零点零六毫米,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堪称古今丝织一绝。
除却这些,尚有许多看起来褪色朽化的丝织物,被整摞搁置在一方小角旮旯里。估计是因为封存时间长。加之体量大等种种原因,而未及时收理妥帖造就得不良结果。
“不对,不是说。这次揭展,只有六件皇家服饰出展吗?怎么……”蓦地,钱青青忽然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按理说,这些未经处理妥当的丝织物,理应收置在让人探寻不见的隐秘角落才是。眼下却显摆在惹人眼的明亮处。这不是明摆着向前来观览的游客示以失职物证,告诉世人自家工作人员玩忽职守,倒抽自个脸面的丑闻……
钱青青疑惑地正想伸出手指去,探探眼前的物景究竟是幻还是虚,刚一抡臂腕,便觉脚下先被什么物样趿拉了羁绊。身子随之就晃晃悠悠朝前倾斜,想刹也刹不跌宕,那感觉。无异于已然脱体的一绺残魂……
灵魂出窍!?
脑袋嗡地一声,钱青青简直不敢再细琢磨下去,生怕再往下深入研究,会得到无比阴森瘆人的答案。可是,时下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再不是前刻钟那番叫人颇觉享受的舒服味。反倒,越来越逼人的涌现出丝丝凉息。并且是那种掺杂有满荡荡寒气的凉息。
就在钱青青直觉战栗得几近窒息时刻,奈何腿脚却依旧宛如踏有流云般在向前方滑行着。眨眼间,前室尽头,便又见一座汉白玉石塔静静伫立在一角。该石塔约莫八十厘米高,四面皆彩绘有精美浮雕,连带塔盖、塔刹、塔身、塔座也均保存得完好无损。
千年的谜底,神秘的佛骨舍利,会不会就在眼前的塔里?看着这塔,钱青青不由自主再度犯疑。却没想到,此塔后面还掩有另外一道石门。
与前面诸门迥异的是,这道门的门扇上所雕刻的彩绘浮雕着实醒目,不是旁人,而是天王力士,且格外醒目。采用如此造型,想必门后必然还有密室,如此,又是否暗示了这门后的世界将非同寻常?
意随心转,此时此刻,钱青青的意念力,仿乎可控制这一切的一切,脚下更在随心所欲地向前飘移着。
转过第三道门,呈现于面前的,竟是法门寺地宫的中室。而这中室,是一个方形空间,中央放了一个白玉灵帐,乃是一个国宝级文物,上面的雕刻非常精细。环视着这个灵帐,钱青青越发觉得晕乎,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里会不会藏有人们迫切期待的谜底,就如其事先所知的那样,可在其中探得一枚舍利。
环顾四下,果不其然,在灵帐中摆放有一枚玉制仿制品的舍利。虽说非是真品,却也有够令人激动的,何况这枚仿制品十为匠工独具,足以以假乱真,但凡能发现它,仿佛可预见离真品已是不远。
抑制不住的轻轻抚过那枚舍利,奇异的事却发生了,只见那汉白玉灵帐后面,硿的一声响,竟缓缓滑动开一道石门。不同的是,这道门上并没有上锁。
钱青青心下一惊,突兀意识到,料想这门内定是地宫的后室。转入后室,里面的情景却极为叫人震惊,只见室内竟然摆满了文物,所踏之处,软松松的,好似后室的土层被动过。
挖开土,一个密龛显露出来,密龛里藏着一个包裹,里面又是一个铁函。沉甸甸的宝函里还套着一重又一重的宝函。一重重取下,直到第七重,才看见里面是镶满珍珠的金质宝函,宝函里是一座宝珠顶小金塔。第八重是个纯金塔,打开后,金座子上有个像手指一样的银柱子,上面还有白花花的东西。
钱青青心头猛地一跳,像极被什么牵动了下,难怪转了这一大圈,只有这个包裹被埋在土底,想必眼前这件物什,就该是传说中的佛骨了!
不过,钱青青记得,前几日所聘来的那教授曾说过,一枚真正的佛骨舍利,是中间有纹,但纹并不彻的,而眼前这枚,仔细端量之下,看上去好像也如之前的那枚一样,是件玉制仿制品,只是比前头那枚更伪乱真耳几分罢了。
疑惑间,钱青青的注意力再次转到密龛里所发现的铁函上,不知何故,莫名感觉这铁函有些神秘色彩。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拨弄开铁函,钱青青眼前一亮,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一小两颗水晶珠,这若是私物,可以说是要发大财了!
再往下看去,下面竟还有个被丝绸包裹着的镏金函。钱青青推一推鼻梁,这才想起自个的那个高度眼镜这会儿并未架在鼻子上,无奈下,只好眯缝着眼再一回俯下腰身,凑近了细看,但见这镏金函里还盛放着个檀香木函,呼吸间,鼻息充斥着淡淡的木香气。
而檀香木函,还不是最里面的,其内还装有个水晶椁子,水晶椁子里还裹有一个玉棺。
玉棺!
一发现那玉棺,钱青青浑身不由得一震,还未来得及细想,玉棺中却射出一道芒光来,一时间,整个后室都被映的透亮,点点影像,倏然“活”了起来,浮旋在空中,奇妙无比。
钱青青心中一奇,恍惚间,终于敢凿定,想是这水晶椁子中盛放出异光的便是此番法门寺地宫中主办方曾在日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所提及的那枚世上仅存的唯一的佛祖真身指骨舍利,佛教界至高无上的圣物。不成想竟被她在这里找见,先睹为快。
有图有真相,在身上一通乱摸,钱青青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有可取证的相机带在身上,不无叹惋着,忽觉脚下一沉,还未打过兆儿来,那块三尺见方的松软土层已然塌陷下去。
钱青青尚未顾得上惊呼着跳开,瞟见那仍在放着光芒的水晶椁子,仓皇下来不及多想,伸手就捞向那放光深处,指尖一凉,一阵天旋地转,天塌地陷的工夫,不觉中整个人似是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紧紧吸拽住,便跌向了无底深渊,只听得耳畔带起的呼呼风声,眼前却已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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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父亲的到来,江采苹又喜又忧。自开元末,沈珍珠嫁与李俶为妃,江仲逊得以与沈珍珠之父——沈易直一同跟从薛王丛入京参贺李俶与沈氏的大婚,从那之后,江采苹再未再宫中与江仲逊相见过,是以,今岁年节上江仲逊的出现,着实给予了江采苹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喜。
然而,看着已是双鬓白发的江仲逊,江采苹心下也禁不住涌上一股酸楚。虽说江仲逊不是亲父,但之于江仲逊而言,眼前的江采苹却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江仲逊并不知情这其中的曲折原委,其实,就连江采苹自个,时到今日亦对这一切充满了太多的迷茫,仍未探究清楚这一场似梦非梦的磨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故而这些年来才不曾跟江仲逊提及过半个字,有些事,不只是奇妙,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纵管如此,人心却都是肉长的,养育之恩大如天,经历了这般多的事,江仲逊早已成为江采苹今生命中唯一的亲人,可事到如今,眼看着历史在一点点向前演进,江采苹做为其中的当局者同时又身为一个局外人,也早就有了太多割舍不掉的牵挂。倘使未预见错,估摸着今番与江仲逊在宫里得见,将会是其与父最后一次的相见,等不到那场唐史上的战乱,其就会被迁出东都长安,贬往西都洛阳,待到那时,又哪儿里还有甚么权宠可言再托人传信,上请与亲人再见一面。
十多年的思亲之苦,这一时半刻却是无从相诉。江采苹紧紧挽了江仲逊的臂弯,扶了父亲步入船舫,一叙思慰之情,待面面相对着坐下身,父女二人却是好半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苦了吾儿了……”江仲逊抬袖为女儿拭去眼泪儿。眉宇间尽是道不尽的疼惜,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想当年,若其坚持一点,或许可为女儿令觅良缘,而不至于寄身在这深宫高墙藩篱之下受苦,历尽辛酸无人道。
见江仲逊也老泪纵横,别过头去拂了一把热泪,江采苹压下心头的心酸,尽可量换以笑靥:“阿耶言重了。当时当日。这路是儿自个选的,便无回头余地,儿不怨任何人。却是有愧于阿耶……”
薛王丛迎风伫立在船头,清晰可闻船中江采苹与江仲逊的对白,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闪而过一抹复杂。当年,若非其领旨南下,与高力士在莆南民间茶巷中探听到珍珠村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也不会明察暗访到江家。造化弄人,直到在江家的抛绣球招亲上见到江采苹时,薛王丛也才知晓原来那佳人竟是江采苹。
身负皇命,薛王丛也曾踌躇不决,若说当年在长安街头与江采苹的初见,是为江采苹的胆识所欣赏。那么那年在江家小住的几日,薛王丛则是为江采苹过人的才情所倾倒,但内心情愫的冲撞都未能抵过理智的谴责。良心就像一把枷锁,这些年来更是时刻在禁锢着薛王丛的身心,想冲都冲不开。而今,江采苹依是风华绝代,每每与江采苹见上一面。薛王丛都会无以自抑的为之魂牵梦萦数日,近年故才极力克制着能少进宫便少进宫。曾经是那万花丛枝头上引得天下女子竞折腰的其,不知从何时起早便变成了个浪得虚名的情圣了,为情所困,更为身后这个想得却注定得不到的心上人所痴迷着,日愈欲罢不能。
毕竟,感情上的事,越是纠扯,越会泥足深陷。昔年之所以放荡不羁,或许是未遇见对的人,还未碰上能从头到脚征服自己的那人。盼到相遇时,却也错过了。
“苹儿可还记得小东子?”扶正头上的笼冠,江仲逊温和的笑问了声,“阿耶这两年,越发力不从心,便把草堂交予小东子打理了。”
“李大娘可还好?”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江家只有其一个女儿家,往年未入宫时,尚有其及采盈代父奔劳,这一晃其入宫已十多年,江家草堂也不能后继无人,李东打从韶年就拜入父亲门下做学徒,待人处事也算憨厚,想必它日定可尽得父亲真传,干出一番名堂来。
江仲逊点一点头,才又正色说道:“有一事,阿耶想与苹儿商酌。”
“阿耶有何话,但说无妨。”江采苹心下微了,前刻江仲逊身穿这一身武弁衣帽出现在其面前,其已然猜到,这身行头多半是薛王丛所备的,只为江仲逊出入宫掖方便些罢了。这会儿时辰也已不早,估摸着花萼楼的宫宴也快散席,即便托故不回殿去,总不能耽延了江仲逊出宫才是。
江仲逊轻叹了口气:“阿耶瞧着,小东子是个本分人,阿耶欲收其为假子,不知苹儿意下如何?”
凝睇愁绪掩上眉梢的父亲,江采苹莞尔一笑:“儿无异议,但凭阿耶做主便是。”顿一顿,又轻启朱唇,“不过,往年里儿亦瞧得出,李大娘母子俩不是以怨报德之人,其孤儿寡母也不易,往后里有小东子照拂在阿耶身边,儿也少些挂忧。”
江采苹不予反对,江仲逊看似开怀不少,虽说其早有心收李东做义子,但这些年却不无顾忌江采苹的感受,生怕此举伤了江采苹的心。自打江采苹降生,江仲逊就将其当作个儿子来养,亲自教授江采苹读书识字吟诵诗文,从不拿女儿家的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江采苹。江仲逊犹记得江采苹自小也发下过宏愿,对其说过一句话——“吾虽女子,当以此为志”,也确实不负父望,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了一个名动江南的绝世女子,可惜终归不是个男儿身,自古便是忠孝两难全,现如今江仲逊也只有看开一步,善自为谋,权当让江采苹在宫中也安心。
月儿守在船舫不远处把风,眼见崔名萶奔回来,自知是花萼楼那边的宴飨接近宴散时辰,忙指引崔名萶步上船舫去见薛王丛。
崔名萶对薛王丛附耳了几句,薛王丛抬手示下崔名萶退下,旋即才回身提步向船舱中去。
见薛王丛俯身步入,江仲逊与江采苹先后站起身来,父女二人也俱晓得该是时候道别了。江采苹虽未作问江仲逊,但也知晓此番江仲逊能进宫来十有九成是薛王丛秘密布置下的,否则,江仲逊也不必这身行头装扮进宫,换言之,如若是李隆基所下的传召敕令,先时在宫宴上江仲逊大可跟杨玄琰一样大模大样的入席就坐在列,可是今日的宴席上并无江仲逊的席位。
只不过,薛王丛也未料及江采苹今个竟也会来龙池这边而已,想是薛王丛原应打算在宴到中场或散场后再另作安排,让其父女二人在何处见上一面聊表思慰,刚巧江采苹竟信步来龙池,是故薛王丛才又交代下去,急急召了江仲逊赶来此处。而江采苹先时在船舫上,只顾晃神,神思游走,楞是未留意见崔名萶从船尾离去。
至于那幕锦鲤跃然池面的情景,不管是江采苹无意间有此一幸,一饱眼福,亦或是薛王丛在看见江采苹的纤影后,才精心部署下的,不得不承认,这都令江采苹为之动情,由是也欠下了薛王丛又一个人情。
“今儿个本宫不便出宫,烦请薛王,相送阿耶一程。”眸光错开薛王丛的细目,江采苹盈盈施了一礼。
薛王丛掩于阔袖下的十指,微微弯动了下,临了也未做声,只默声应承下江采苹所请之事。
“苹儿,你好生珍重……”江仲逊须眉一皱,也未再多言它话,朝薛王丛虚礼一请,率然迈出船舫。
目注着父亲微驼的背影,江采苹忍不住红了眸眶,想要唤一声江仲逊,泪水却模糊了视线。相见时难别亦难,此一别,恐是再难有相见之时。
薛王丛及时伸手拽住了欲追出船舫的江采苹,听着江采苹啜泣出声,心头一阵绞疼,不是不知,这几年江采苹在宫里的日子十为难熬,不然,也不会强颜欢笑。正因此,在得知杨玄琰将会出席今年的年节宫宴时,薛王丛才决意派人连夜南下,赶在年宴上也带江仲逊进宫,以便与江采苹一见,省却江采苹黯然伤情。
可是此刻,亲睹着江采苹与江仲逊生生分离时的悲痛,薛王丛又不由得自责不已,恨不得一把将江采苹揽入怀,加以抚慰一番,但却不能越矩,非是畏忌那些所谓的礼制,而是不愿江采苹困扰。
“娘子……”待崔名萶先行引领了江仲逊离开,月儿步上船舫时,就见江采苹正手抚着栏桅嘤然有声,欲从旁安慰,却又不知当如何宽慰。
“好生侍奉梅妃。”薛王丛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转身大步而去,在背过身的那一刻,剑眉紧锁着攥紧了双拳。
月儿屈膝对头也未回的薛王丛行了礼,这才步入船内,迟疑着掏出绢帕奉与江采苹:“娘子,今儿风大,少时奴便陪娘子回梅阁可好?”薛王丛既先走一步,虽未明言交嘱旁的,为避人耳目,也该与之差开些时辰再走。
江采苹凝眉拭干面颊上的泪痕,也未在船舫中多留,估摸着薛王丛已是走远时便也步下船舫,径直又返回花萼楼去。宫宴既还未结束,为免旁人起疑,还是再陪坐到宴散为宜。今日既与江仲逊有过一见,也算了了一个心结,不论来日生出何等变故,只要有薛王丛在,也便可保得江仲逊周全一日,而余下的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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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又是一春。
年节刚过,还未出正月,汉阳便传来急报,上禀太守王忠嗣病故一事。去年冬日里,因对吐蕃石堡城一战,王忠嗣从四镇节度使被贬为汉阳太守,不过半季,就抑郁而终,年仅四十五岁,此噩耗一传来,着实令人感喟不已。
次日,李隆基就召了太子李亨进宫。王忠嗣与李亨自小交亲,去年若非李林甫、董廷光等人落井下石,鼓动济阳别驾魏林在御前进谗言状告王忠嗣“欲奉太子”,而董廷光更把石堡城一战战败的罪责全推诿到王忠嗣头上,诉王忠嗣缓师故师出无功过期不克为由,在先状参告了王忠嗣一本,也不至于挑动李亨与王忠嗣之间的嫌隙,王忠嗣被关押在大理寺天牢时,几陷极刑,幸有薛王丛从中疏通,又暗中帮托哥舒翰持了盘龙金腰牌闯宫面圣,才得以替王忠嗣求情免了死罪。
今时王忠嗣病故,李隆基召李亨入宫,旨在商议王忠嗣身后事而已。毕竟,若论感情,李隆基待王忠嗣之情,君臣之情也罢,养育之恩也罢,实都不比李亨与王忠嗣之间的情义少,但当日之所以贬斥王忠嗣,除却时局情势之外,李隆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这两年为保住李亨的皇太子之位,前朝不只连失了两员边疆大将,更失去不止一个的良臣,而王忠嗣亦非为李亨丢官丢命的第一人,在其之前,早有皇甫惟明、韦坚为例。
为此李亨也早已看清,以李林甫为首的一干人等,名为扶持寿王李瑁登上太子之位,其实意在独揽大权,野心勃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故这一年以来,为免同样的事情再三发生,李亨已是托病离朝数月,闭门谢客在东宫,生恐继皇甫惟明、韦坚、王忠嗣等人之后,再有明枪暗箭射来。这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负疚感,也早把李亨折磨的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时,王忠嗣殁。念及其父王海宾,乃勇猛之将,其亦有功于社稷。屡建奇功,朕曾追赠其父为左金吾大将军……”李隆基步下龙椅,于殿内踱了几步,止步在李亨面前,略沉。才示下道,“便令汉阳东郡递其柩还,以礼葬之,仍遣中使存问其家。”
李亨忙温恭的躬了躬身,李隆基这道圣敕,无疑是免了王忠嗣之罪。这对暴卒的王忠嗣而言,也算慰藉,虽是含恨而终。却也含笑地下。
凝睇额发竟有几分脱落,间或有几丝的花白,正当壮年却看上去有些进入暮年给人以未老先衰错觉的李亨,李隆基龙目微皱,抬手示下李亨退下。今日之所以单独召见李亨觐见。实也意在给李亨一些精神上的寄托安抚,这两年。前朝的变动,桩桩件件都与李亨息息相关,前后两次大案,两次婚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隆基不是不知,李亨身心正蒙受巨大的创伤,诸多内情,个中原委,高力士也明察暗访到不少内幕,是以连在今年宫宴上李亨未入宫参贺之事,而只让广平王李俶携了妻、子代为进宫的事,李隆基并未予以责难。但见李亨今个的苍桑之态,李隆基也不免心生几丝恻隐之心,昆仑奴俑久历政治风雨,又岂会不晓得身在这帝皇之家的无奈与不甘,然而身在其位,命中就已注定少不得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不过,李亨在遭受一场又一场的冲击时的忍辱负重,及其仁孝与谨慎,坦诚讲,却也颇令李隆基安慰,唯有身处困险之中能屈能伸大丈夫者才是可托付大事之人选,何况李唐家的基业更是这天下最沉重的负担,而李亨应付事变与忍受困顿的耐力确实超乎李隆基想象,正因此,心绪复杂之余,亦苦涩踌躇。
是夜,李隆基在勤政殿圈阅完奏本,便信步在宫道上,不觉间竟步到了梅林。时下,梅林中的梅花早就凋谢了大半,只余下七零八落的残花儿,香雪海的景象已然不及腊月里,但这残香,深深呼来,倒越发沁人心脾。
高力士趋步在后,跟同李隆基转过梅亭,一道儿步至梅阁殿阶下,冲身后担抬着龙辇的几个小给使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等先行于外静候。
见阁内还掌着灯,李隆基也未让高力士通传,径直提步而上阁阶,轻轻推开阁门,只见江采苹正金针倒拈在手,斜倚在卧榻上挑灯缝绣一件龙袍,遂示下高力士亦候在帘外,独自轻着步子转入珠帘。
听着有脚步声传来,江采苹也未抬首,只以为是云儿又入阁来作催歇息,便曼声启唇道:“你且回房歇息便是,吾一会儿便歇下,不必再起夜过来,现下乍暖还寒,莫着了风寒。”
李隆基轩一轩入鬓的长眉,也未应声,待步近,才细看清江采苹手上那件龙袍竟是多年前早就为其在缝制的那件亵衣。
说起这件亵衣,李隆基也是无意中听小夏子说过这么一嘴,早年就听小夏子说,有回在宫道上碰见云儿,问及江采苹在作甚,云儿随口就回了句,只道是江采苹近些时日一直在赶着绣龙袍。不过,江采苹的口风倒是极严,今日李隆基还是头回亲眼看见这亵衣,巧在这亵衣也只差几针就绣完了,绣工虽不怎叫人恭维,但毕竟这绣的人的心意足矣使人看着快慰,那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层层交叠,龙腾凤舞的图案,又岂是轻而易举即可一蹴而成的简单活儿。
反观江采苹,半晌未听见回话,一抬眸却扫见一双龙靴停在其眼皮底下,心下登时一跳,连忙搁下针线,做欲起身迎驾:“嫔妾不知陛下驾临……”
李隆基一手扶了江采苹起见,龙目含笑,伸手取过搭在针线笸箩上的龙袍,又细看了两眼:“朕竟不知,爱妃还有这般手艺……可是为朕做的?”
李隆基的话音中透着浓浓的笑意,江采苹面颊一阵儿臊热,别看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不擅长这女红,否则,何致以一件亵衣楞是绣来绣去鼓捣了近三五年还未修成完工,一遍遍改来改去竟是越改越不成样儿了。
“陛下只管打趣嫔妾便是,嫔妾自知自个手拙……”垂目一把夺过那龙袍,江采苹抱在怀中背过身去,犹不自觉话中已是带足了娇嗔之气,“陛下若嫌弃,大可丢了!”
李隆基哑然朗笑了声,拽着龙袍一角一扯,将江采苹连人揽入怀:“朕,岂舍得?”
感触着李隆基的热气吐在耳际,江采苹忽觉有些不自在,恍惚间挣脱了李隆基的怀抱,闪向一旁。不知何故,今刻面前站着的人明明是李隆基,其眼前却一闪而过薛王丛的那双细目,好似如芒在背一般。
“嘶~”扯着龙袍一拉一拽的工夫,江采苹只觉指尖一痛,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垂首一看,才知指肚被金针炸了下,已是冒出血滴来,且不偏不倚染红了龙袍上那条金龙的龙眼,渗透了其上的丝线。
顾不上指尖还在刺痛,江采苹慌忙以袖襟擦拭袍上的血渍,可惜已沾染在其上,一时已是擦拭不掉,纵便过后可清除掉,这龙袍染上血污,已属大不敬,只怕是要白费这一番心思了,如若不然,倘使被人知晓此事,指不定会闹出甚么风波来。
情多累美人。原本这件龙袍,江采苹已无意再绣,只是前几日又在笸箩里翻找出来,抚摸着其上还未成形的龙凤配,又犹犹豫豫地绣了起来,然今日眼看着这金龙就要绣完,却又染上了血渍,看来,当真是天不遂人愿,触摸不到的那份上苍的眷顾,无论再如何的努力,终归也是徒劳。思及此,江采苹忍不住凝眉叹息了声。
高力士守在阁门处,眼见时辰已晚,李隆基待在阁内还未出来,心想着圣驾今夜估摸着是要留在梅阁了,于是低声交代那几个小给使先行退离,这时,却见云儿由房内步出来,朝阁阶步上来。
“阿翁……”乍见高力士,云儿显是一愣,环顾阁内,心中一喜,旋即又是一沉,有些七上八下,“阿翁何时来的,陛下可是……”
高力士点下头,示意云儿莫做声,与之步向一侧,借一步说话道:“陛下正在阁内,听老奴一劝,这会儿莫入内为宜。”
云儿蹙眉略一思忖,对高力士屈膝礼了一礼,先时在房中,不知怎地其坐在烛案前竟趴着寐着了,连圣驾驾临都未听见动静。而彩儿、月儿两人早在天色才一擦黑那会儿,就窝进了寝房睡下,这刻二人早已睡得正浓香,尤其是彩儿,但凡一入觉就是雷打不动,想必更未听闻见甚么。
前些日子,月儿也有与云儿说及,那日宫宴上江采苹与薛王丛在龙池船舫上有过一见之事,虽说江采苹原是为与父江仲逊见面,但若被不知情的有心人士察知,势必又会无中生有,乱嚼舌根。圣驾已有些日子不来梅阁,今夜却移驾而来,且随驾同来的仆奴并无几人,也不知是为何事而来,在云儿思量来,万莫是听了甚么流言而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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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隆基便下敕,又为皇太子李亨续娶了一位良娣——张氏。
朝堂上,面对李隆基的赐婚,李亨显是有分吃愣。昨日被召入宫听授王忠嗣的身后事时,李隆基并未跟李亨提及要为其续娶侍妾之事。
广平王李俶恭立在下,对此倒未显何异色,好似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一般。这两年,祸及那两场大案,父亲先后请旨与身边的两个女人和离,先有太子妃韦氏被休,削发为尼在禁中佛寺做了永成陌路的出家人,后有杜良娣被迁出东宫废为庶人,而今的东宫早无人主内,是以,以李亨皇太子的名位来说,续娶侍妾实也是迟早之事罢了。
然而,李林甫等一干朝臣静听在下,面色却是大变。当年的两场大案,李亨的两场婚变,无不是其等处心积虑所为,不言而喻,意在除掉李亨的左膀右臂,使其身陷孤立无援的困境之中,以便尽早扶持寿王李瑁取而代之,一举登上太子之位入主东宫,可是今日,李隆基竟又为李亨赐予良配,而这个张氏,更是个有背景的女人。
张氏的祖母窦氏与昭成太后乃亲姊妹,李隆基自幼丧母,自小就是这位姨母将其鞠养成人,故而李隆基待窦氏甚厚,荣登大宝之后便封其为邓国夫人,亲宠无比。想当年,窦德妃姿容婉顺,动循礼则,睿宗时为相王时纳为孺人,甚见李异,光宅元年便被立为德妃,后诞下皇嗣——李隆基及金仙公主、玉真公主,本是和乐之年,却于长寿二年,被则天女皇的户婢团儿诬谮与时为睿宗正妻的刘氏厌蛊咒诅,正月二日朝见于嘉豫殿时既退而同时遇害。时到如今。梓宫秘密,莫知所在,待睿宗继位,谥曰昭成皇后,招魂葬于都城之南,陵曰靖陵,又立庙于京师,号为仪坤庙。睿宗逝世后,窦后则以帝母的身份被追尊为皇太后,谥仍旧。祔葬桥陵,迁神主于太庙。
自窦太后痤于宫中,每当母妃忌日。李隆基也都会为邓国夫人添一炷香,以示仁孝,邓国夫人生前生有五子,早年皆封为高官,小子张去盈还迎娶了常芬公主为妻。而这个张氏亦即张去盈的侄女。是故在李林甫等人来看,现下李隆基既为李亨赐下这门亲事,看来时下李亨的太子之位还是不易撼动的,依眼下的情势来断,至少李隆基还不曾动过废黜李亨的念头。
原以为排构掉皇甫惟明、韦坚以及王忠嗣等人之后,李亨的太子之位势必难保。不成想李亨反却因祸得福,当日在构陷掉韦坚与皇甫惟明二人后,事后李隆基提拔王忠嗣时。李林甫就已隐隐感到李隆基对李亨还有些不忍,故才又快刀杀戳王忠嗣一拨人等之势,唯恐夜长梦多,一旦放任李亨与王忠嗣内外勾结起来自己将大势已去,可惜直到今时李林甫才看透。原来李隆基对李亨有的可不止是恻隐之心。
退朝后,李林甫就急急转道去寿王府。急欲将此事告知李瑁,商酌大计。车辇一停下,李林甫也顾不上再让司阍入府通报,便火急火燎的径直寻向正堂。
“李相稍候,仆这便去报知王妃。”
见李林甫直入厅堂,王府的管家来福赶忙恭迎上前,紧就示意侍立在堂中的婢妇赶紧地奉上茶。
李林甫颇有些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此刻早无闲情雅致茗茶,只是这都已近晌午,刚才由门外一路走来,却未看见李瑁的人影,也不知这大白日的李瑁究竟窝在府中在干些甚么事儿,尤其是打从年节过后就再未上过早朝。
不一会儿,韦妃便迎入堂内,一见李林甫,就地施了礼:“烦李相久候了,妾身已叫人去告知十八郎。”
见只有韦氏一人来,李林甫越发有些不快,适才听寿王府的管家来福说去报知韦氏,其已微有不悦,竟不知这寿王府几时换做一个女人当家主事了。不过,顾及韦昭训是与其一同在朝为官者,李林甫才未多置喙,此时见着韦氏也算有礼有矩,这才敛色拱了拱手,权当还礼,毕竟,韦氏现今亦是名正言顺的寿王妃,纵便其官居宰相,却也是李唐家的下臣。
“寿王妃折杀微臣了,微臣岂敢受寿王妃一拜。”面上搪塞着,李林甫也未多礼让,顿一顿,便开口作问道,“莫不是今儿微臣来的不是时候,倘寿王有何不便之处,微臣先行告退便是。”
韦氏娇颜一僵,又怎会听不出李林甫话中有话,旋即赔笑礼道:“李相言重了。只是……”
察觉韦氏似面有难色,李林甫心下冷哼了声,这一年来,其越发觉得李瑁有点异常,就像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其与众臣费尽心思共谋大计,而李瑁却是未参与其中过一回,甚至连积极响应都谈不上,否则,又怎会到今时今日还扳不倒李亨,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仍不能将李亨拉下马,可以说李瑁有着不可推诿之责。试想,其这一群党羽若少了李瑁这颗在棋局上占居着“帅”位的棋子,这无论如何行事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也难怪屡试屡败,乃至连李隆基都开始偏袒向李亨,说来还不都怪李瑁不知上进。
觉察到李林甫面色微变,韦氏忙换以笑颜相对道:“昨儿府上来了几位宾客,十八郎一时起兴,便与来客多吃了几樽酒……李相也知,十八郎一贯不胜酒力……”
正说着话,却见来福已是连搀带扶的架了李瑁一脚踏进来,只见李瑁还有些衣衫不整的未睡醒似的半睁半闭着一只眼,且是一身的酒气,那一走三晃的醉醺样儿,明眼人一看便知根本就不像韦氏所言的只是多吃了几樽酒那般简单。即便如韦氏适才所言,昨日李瑁是与宾客欢饮了几樽,这寐了一宿怎说也该醒了七八分的酒才是,而李瑁的醉相明摆着就是喝了个酩酊大醉,并且是才喝醉至多不过一个时辰,难不成还能是与来客通宵达旦不醉不散,吃酒欢饮到日上三竿才散场?
“臣,见过寿王。”隐下心中气闷,李林甫依礼对李瑁揖了礼,声音低沉的,但凡不是个失聪的人都不难听得出那语气中的责难之味。
反观李瑁,被来福扶着勉强站稳身,拿眼睨一眼李林甫,却是好半晌才看似哭笑不得的扯了嘴角:“李相……来的正好,快来陪本王喝上几杯!酒……本王的美酒……”耍着酒疯,一把便揪向了来福,“还不快去把阿耶赏予本王的那几坛美酒取来!那可是宫中的瑞露珍,不,不是瑞露珍,是玉浮梁……”
李瑁摇晃着身子,“哇”地一声就俯身呕吐起来,这下,秽气登时充斥在堂中,呼吸间尽是令人看着反胃恶心的浓浓酒酵气。
李林甫不禁皱紧了眉,一时对李瑁极为失望不已,李瑁的颓废远比李亨的憔悴更叫其不遂所望。
“让李相见笑了。”韦氏低垂面首朝着李林甫礼一礼,唤人搀了李瑁先坐于一边去,继而又示向自己的陪嫁丫鬟玲潇,“快些随吾去取碗醒酒茶来。”交代着,主奴二人转身步往后院去。
待堂内只余下李林甫与李瑁及管家来福时,李林甫负手站在那,环睇堂外,低声示意来福退下:“你且去外面守着,某有几句话,要与寿王讲。”
来福默声退向堂门外,自行守在了门侧。其这个管家,当初还是武惠妃委任的,虽不是看着李瑁从小长大成人,但这些年在王府,对李瑁也是十为忠一的,与李林甫自也不陌生。李瑁自年宴回府,便一日比一日酗酒,对此来福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又叹又怜,却又无从开解,今日李林甫登门,但愿可劝慰李瑁一番才好。
看着李瑁沉醉着斜倚在坐榻上,口中还在喃喃嘟囔着甚么,李林甫深叹口气,不由有些头疼,不无恨铁不成钢,若非昔年曾向武惠妃一表忠心,一再进言愿护李瑁为万岁计,且曾在武惠妃面前对天起誓,这十几年来也不至于大费周章的为李瑁在朝中铺路,奈何李瑁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韦氏带着侍婢玲潇由正堂出来,还未转入后院便止了步。
玲潇跟于后,眼见韦氏落寞的望着那一池的荷萍呆呆的出神儿,忍不住从旁怨艾了声:“娘子何苦为阿郎作瞒?”
韦氏细眉轻挑,须臾无语,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又怎会不晓得李瑁连日来究竟是为何借酒消愁,可是其不能说,只因其心里的苦无处可诉。那日在花萼楼的盛宴上,杨玉环极尽心机的出尽了风采,又是霓裳羽衣舞又是抚琴击罄,博得四座一片喝彩之声,不但龙颜大悦,就连其身边的李瑁,亲眼目睹着昔日曾与己同床共枕的那个女人无尽柔媚的一面,亦已愣愣的看呆了眼。
那一刻,李瑁的眼中,专注的仿乎只有杨玉环一人,亦只容得下杨玉环一人,而从李瑁变幻不定的错愕神色中,韦氏就已读懂,只怕身边夫君的心从今而后再也不能平静如往,果不其然,待出宫回府后,李瑁便日日酗酒,听不进半声相劝之言,醉梦中还夜夜呼唤着另一个女人的闺名,甚至几次错把其当作那个名唤“杨花”的昔日旧人,缠着其与之在卧榻上翻云覆雨,那深深地刺痛感,连日来已近乎击碎了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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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续娶良娣一事,只小半日就在长安城传开。
宫里宫外人口相传的工夫,杨玉瑶也匆匆入宫一探虚实。
一到南宫,就见杨玉环正在大发脾气,殿内摔了一地的瓷盏,几个婢仆亦跪了一地,其中还有一人竟是娟美,只不知哪儿惹得主子不快。见状,杨玉瑶心下却已有了几分数,遂扭着细柳腰轻笑了一声,这才步向一脸的气儿还未顺的杨玉环:
“呦,贵妃这是怎地了?何故动此大怒?”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却未答话。丹灵侍立在旁,倒是依礼对杨玉瑶屈了屈膝:“奴见过虢国夫人。”
睇目丹灵,杨玉瑶话中带骨又哂笑了声:“小丫鬟倒是个的知礼的……”环顾四下,径自坐向一旁。
丹灵垂首缉了缉手,未敢再吱声。杨玉瑶这话,显是在讥谑杨玉环摆谱拿架子不予厚待,连其身边的一个宫婢都不如,倘使丹灵听懂了其意却还吭声,岂非是在自招祸事,何况杨玉环这会儿还在气儿头上。
反观杨玉环,却是拿着脸色好半晌未理睬杨玉瑶,这几日,其那三位姊才出宫迁往杨玄琰赐在胜业坊的府宅,后.宫也刚消停了还没几日,今日杨玉瑶竟又兴匆匆进宫来,想必不光是来看探其这个小妹的。
“唉,想是吾今儿个来得颇不是时候,也罢!”见杨玉环臭着一张脸极其冷淡,杨玉瑶嗤鼻一笑,听似有些自嘲道,“吾便不在这儿叨扰贵妃了!”
看着杨玉瑶站起身来,丹灵看一眼杨玉环,心中不由有点干着急,毕竟。今个的事儿并不关虢国夫人之过。
“恕本宫不送。”
待杨玉瑶假意请辞才举步向殿门方向两步,却听身后杨玉环坐在那动也未动地甩给了其这么一句,不咸不淡,顿时也添气闷,回首便侧目以对道:“不劳贵妃大驾。”带着火气说着,又往外走了没几步,忽又回身微昂着下颌说道,“吾今儿个原便不是来与贵妃解气儿的……”
杨玉环心下猛地一沉,听杨玉瑶言下之意,若此番进宫不是来看探其的。那……
顾不及再往下多想,杨玉环紧声就发难道:“姊这话是何意?”
杨玉瑶珠履一带,止步在殿门处。侧身盱眙杨玉环,唇际一勾,却未回话,旋即又朝殿外步去。尽管其此番进宫确实是来找杨玉环打探虚实的,但杨玉环竟拿大给其脸色看。其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虽说时下其姊妹三人皆随父留在了京都,父女四人更是沾了杨玉环的光才有今时之显贵,但也不甘任杨玉环对其父女四人随心所欲的呼来唤去,尤其是在人后如此的卸下伪善受辱。
是以,杨玉瑶刚才才故意拿话激杨玉环。把话反过来说,实则只意在出一口恶气罢了。但见杨玉环桃面变色,杨玉瑶别提心里有多痛快。看杨玉环那神色,估摸着定是误解了其话意,不过,索性便用这一招激将法子,也回予杨玉环一点颜色才是。省却往后里杨玉环越发的不把其当一回事儿。
目注杨玉瑶的身影消失在斜洒入殿门的几缕落晖中,杨玉环有一瞬间的恍怔。日前杨玉瑶待在宫中时,就已发觉其这个二姊有些用心不良,非但不似长姊、八姊那般时时围绕在其身边,反却像只花蝴蝶一般见日追随着李隆基的影子翩翩打转儿,甚至在其面前都曾三番五次的与李隆基眉来眼去,像极是在打情骂俏。正因此,杨玉环心觉不安之余,故才责令宫中工匠一脸数日加紧起造年前李隆基就赐予杨玄琰的那座府宅,以便早日完工也好将其这三位姊请出宫外,省却杨玉瑶三天两头儿的一见李隆基就缠磨个不休。
然而,刚才杨玉瑶那番话,显然又是话中有话,这无疑又使杨玉环惊了个醒,隐隐预感到其这个二姊它日必然会给其惹出不少的麻烦来。正暗暗思忖着,但听殿外却传来一声通传——
“圣人至!”
一听这声音,杨玉环就知是圣驾驾临,花颜微沉,本不想恭迎,略一思量,却又急急迎出殿外去。
“哎呦~”
杨玉环刚步到殿门处,就听见一声娇呼声,心头登时狠狠地又是沉了一沉,待紧走了两步,果见杨玉瑶正依身在李隆基怀中。
眼见杨玉瑶竟敢明目张胆的在自己面前故作姿态勾.引李隆基,杨玉环心里的火气霎时抑制不住的急窜上来,凝睇仍在搂着杨玉瑶细柳腰的李隆基,也未再步下殿阶去,转身就气呼呼地摔门回殿。
睨见杨玉环转回殿内去的背影,李隆基龙目微皱,心知待会儿杨玉环少不得又要吃味,便欲追上前,可杨玉瑶紧扒在其怀里却无松开手之意,无奈之下,唯有先关切几声这位三姨:
“夫人可是无碍?力士,快些传太医!”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若有所思的在旁应了声,适才竟亲睹见杨玉环与杨玉瑶姊妹之间的争风吃醋,心里头着实惊喜的很。
原本杨玉环请旨召杨玄琰进京,杨氏一族只在一夜之间又兴起,门楣生辉,高力士原还有几分担忡,自古外戚内宦一旦过于的承主恩并不是甚么吉兆,纵观历史,已有太多的王朝是在外戚争权之中沦亡。今下杨玉环备受恩宠,且有心扶持整个杨氏一族壮大声威,在高力士看来,这断断不是甚么福事,然顾忌自身“给使”的名头,自也不便从中多作劝谏。但今日竟有幸观看到眼前这出好戏,高力士却也计上心来。
高力士应声刻意放缓了脚步刚走了没几步,就听杨玉瑶软绵绵的娇喘道:“玉瑶不妨事……适才许是一时走得急,崴了脚故才跌下来,受了惊而已。”
边轻抬纤指手抚额鬓从李隆基怀中懒懒地站直了身,杨玉瑶还似有意若无意的一手勾着李隆基的龙颈,在李隆基胸膛前摸了一把。
“夫人无碍便好。”感触着杨玉瑶的轻佻,李隆基微霁颜,声音却有分浑沉。面前的杨玉瑶。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的红裙,裙下露出绣鞋上面的红色绚履,淡扫蛾眉,不施粉黛,若其静立着不言不语不做作,乍一看着实有三分江采苹的神似,只可惜其浑身上下的娇媚劲儿,有时远比杨玉环还要腻人。
见李隆基做欲提步上殿阶。杨玉瑶心下一动,珠履一歪,“哎呦”一声又倒向李隆基。李隆基龙目一皱。虽伸手托住了杨玉瑶,龙颜却已微变。
杨玉环刚赌气背对着殿门立定身,却听殿外又传入耳一声娇呼,甚晓又是其那个三姊在使心计,不禁恨恨地粉拳紧攥。长指深深的扎进了掌心。
丹灵趋步在后,循声看去,见杨玉瑶像个八爪鱼似的又在勾着李隆基的龙颈暗送秋波,极尽眉目传情之意,尖尖的瓜子脸却是一红,忙埋首移开了眸光。
早年在太真观。丹灵就曾听娟美透露过,与之说及杨玉环的身世,自也知晓杨玉环与杨玉瑶非是一母所生。对于杨玉瑶打小就苛待杨玉环的种种恶事当然也由丹灵口中知道一些。加之这些日子杨玉瑶也在宫中待了足有两月有余,丹灵对杨玉瑶举止间的轻浮露骨实也看不惯眼,至于杨玉环的心思,丹灵更为看得明透。
“老奴即刻去传太医。”眼见杨玉瑶别有用意,高力士倒甘愿陪着演一场戏。若趁此挑动杨氏姊妹间的嫌隙,未可知不是大功一件。帝皇之家。最忌讳的就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宠,宫中的女人一旦生有欲.心,便会变得狠辣歹毒,为一己之私而用尽手段乃至丧尽天良,如此一来,也便预示着早早的就会失宠。
都道“没有坏的就比不出好的来”,来日里只要杨玉环悍妒成性,那么,届时梅阁势必不难复宠。而今江采苹可谓忙的无暇抽身,手掌凤印,三宫六院的繁琐之事都须经其手,而芳仪宫那边也需其照拂,董芳仪的疯癫已有好几个月,依是不见病愈,是故杨玉环姊妹四人这段时日才在宫里出尽风头。
“阿翁莫劳烦了。”
高力士刚转身,便听杨玉瑶紧唤了声。抬眸咯愣着腿站稳身子,杨玉瑶貌似十为委屈般朝李隆基礼了一礼:“玉瑶这便告退了。”
李隆基负手皱一皱眉:“夫人身有不便,如何走得?”
杨玉瑶垂眸掩唇,须臾,竟轻啜出声:“适才玉瑶惹得贵妃不快,岂敢不识趣留下……”
李隆基龙颜闪过一抹难以捉摸:“夫人何出此言?”
杨玉瑶低啜一声,看似欲言又止:“陛下且入殿,与贵妃说个情由便是……怪只怪玉瑶是个不祥之人……”
杨玉环站在殿内,亲耳听到杨玉瑶于殿外在李隆基跟前故作可怜之态,还恶人先状告倒打一耙出言中伤其,愤懑之气越发高涨。当初之所以请旨召杨玄琰入京,只为其在宫中固宠,唯有前朝筑有依附于其的势力,其在后.宫才可一点点大权在握,可万万没想到的却是其竟疏忽了还有个自小就与其反着干的三姊,自年节以来不但未帮托上其的大计,反而一再的日见不安本分欲意也在这中间插上一腿。
杨玉环气愤愤的正欲冲出殿外,与杨玉瑶理论出个长短来,却被身旁的丹灵从后拦住:“娘子,娘子可要沉住气……”
听丹灵这般一说,杨玉环心中微了,丹灵所言极是,现下李隆基既在殿外,若其气冲冲与杨玉瑶起争执,反却真显得其气焰嚣张,估摸着也会正中杨玉瑶下怀,越是这时刻越应忍住这一时的冲动才是。
忖量着,杨玉环佛手一抬,示下已是被罚跪在殿中多时的娟美等人先行侍立向一侧,而后抚一抚额鬓,理一理妆颜,示意丹灵近前附耳交代了几句。
丹灵立时压着碎步端了盆热汤来,杨玉环以葱指沾一沾盆中水温,翻手便把那盛有半盆热汤的金盆打翻在地。
“娘子!”
李隆基与杨玉瑶面面相对在殿外,忽听得“哐啷”一声响,紧跟着就是丹灵的一叠声急唤声,知是殿内有事发生,即刻就一甩衣摆大步奔上殿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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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一步进殿门,就见殿内杂乱不堪,杯盘狼藉,简直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有。
丹灵半跪着身,正为杨玉环擦拭衣襟上的一大片湿嗒,扭头见圣驾进殿,看似不无惶恐的垂下了首。
“爱妃……”李隆基龙目微皱,立在殿门处稍停,径直提步向杨玉环而来。
“陛下,陛下留意着……”看着地上散落着的碎盏,高力士不由在后提了个醒儿,紧声就朝侍立在一侧的娟美几人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些把这些物什清扫干净!”
因前刻遭罚斥的事,娟美原就满腹的委屈,这会儿再被高力士当头呵斥,眼泪儿忍不住落了下来。
高力士不禁语塞,这还未高声训叱,便有人哭丧着个脸,当真是有甚么样的主子就养甚么样的奴仆,这南宫的主子说不得半个字的不是,现下连这婢子也受不得丁点气儿了。当下也未多赘言,便趋步于李隆基身后,跟着步向杨玉环去。
杨玉瑶跟在末,本以为可拉着李隆基多气杨玉环一会儿,不成想李隆基一听见殿内的声响就撇下其冲上殿阶去,这刻既走不得,干脆也跟入殿看看杨玉环究竟又在搞甚么花样,反正刚才其已是埋了杨玉环的不是,倒要拭目以待杨玉环如何开脱。
扭着细柳腰一迈入殿门,杨玉瑶便看见李隆基正执起杨玉环的佛手,十为关切道:“爱妃,这是怎地了?”
“嘶~”杨玉环却像极触电般,秀眸罩上一层雾气,抽回了手。
“陛下,想是娘子适才烫伤了臂腕……”丹灵屈膝在旁,倒是适时作应了声。
“休得多嘴!”丹灵的话还未说完,已被杨玉环挑眉喝断。李隆基龙目一皱。这才发觉杨玉环来不及遮掩在袖襟下的皓腕上竟有几片红肿。
杨玉瑶止步在后,心下微沉,见此情景,已然晓得杨玉环这是在唱哪出,早年在杨府,杨玉环可未少上演大大小小的苦肉计,以博取杨府上下的同情。而今入了宫都已贵为贵妃,竟还只会耍这种小伎俩,不得不说,还真是不知长进。
“呦。贵妃金贵之体,作甚还弄这些端茶倒水的粗活儿,定是这身边的婢仆伺候不周!”看巧了杨玉环的心计。杨玉瑶哂笑着步了过来,“这婢子便是婢子,断不可宠过了头,倘使哪日欺上主子头上,可还了得?”
娟美与几个婢仆面面相觑在那。一时间却被杨玉瑶这席话说得有些惊恐万状。尤其是那几个婢仆,忙不迭就伏下首求饶道:“陛下,陛下开恩……”
“朕且问你,这究是怎地回事儿?”环睇独自杵在几个婢仆中间的娟美,李隆基不怒而威,龙颜却也隐有怒气。
看眼左右腿脚软得直在抖个不停的那几个婢仆。娟美亦哆嗦了下肩头,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子,一时半会儿楞是也答不上话来。更不知应从何说起。今日一大早儿,娟美照旧去司膳房取杨玉环惯于早食时所用的红汤,回来的半道上无意中听见几个宫婢扎成堆儿在说议皇太子李亨今个早朝上赐婚的事,娟美一时好奇之下就上前搭了几句,才得知李亨不日就要迎娶侍妾张氏一事。回头便将此事报知了杨玉环。
起初杨玉环听后也未动怒,只低声交代了丹灵又出殿打探了一回。待小半个时辰过后丹灵回殿来,也不知又与杨玉环说了些甚么,杨玉环竟拍案摔碎了手上的茶盏。娟美心中觉得纳闷,便从旁问了嘴,不料杨玉环竟是一通怒斥,且越说越火大,不止掀翻了茶案上的茶案,那会儿正服侍在殿里的其她几个婢仆也一应被迁怒,以致跪了一地的婢仆。
赶巧就在那时,杨玉瑶又进宫来,是以此刻面对圣威,娟美根本不知应如何作答,总不能回禀李隆基说是杨玉环在无端端乱发脾气,甚至连杨玉瑶也未讨见杨玉环的好脸色。自跟从杨玉环入宫以来,娟美着实感觉杨玉环变了不少,至少不似昔年在寿王府时那般待人温和了,尤其是在杨玉环收了丹灵服侍在身旁以后,这令娟美日益觉得自己待在杨玉环身边仿佛一日比一日碍眼,不但不再如旧讨杨玉环的欢心反却时时不如杨玉环之意,已是个办事不力的多余人。
“是奴,是奴嘴笨,说话不得娘子之心……”思量着,娟美轻咬着红唇,索性认下,就地埋下首请过道,“陛下要责斥,便责斥奴一人就是,不关旁人之事。奴,奴甘愿认罚,望乞娘子消气……”
丹灵柳眉轻蹙了蹙,心知娟美是误解了其意,也错解了杨玉环此番安排的本意,但此时当着杨玉瑶之面,天颜咫尺,又不便拽过娟美与之细说。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刚欲启唇,却听杨玉瑶先声娇笑一声:“先时吾还疑惑,敢情是吾来的不凑巧,只见着贵妃冷言冷语,原来是这婢子说话不中听,惹得贵妃不快!”
笑罢,睇眄娟美,杨玉瑶又轻叹了声:“唉,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婢子生而贱,贵妃与个贱婢动气,又何至于此?乃至连圣驾驾临,都避而不见?”
杨玉瑶这番话,说的极为露骨。想当年,杨玉环在杨府也只是杨玉瑶姊妹三人的使唤婢子,说好听些讲,充其量也就是其姊妹仨的伴读而已,前刻杨玉瑶一来南宫,就毫不吝啬的夸赞丹灵是个知礼的小丫鬟,孰不知这话听在杨玉环耳中已是一种极深的讥讽,此刻杨玉瑶又拿娟美说事,听似是在指责娟美,又何尝不是在夹枪带棒的嘲谑杨玉环是只飞上枝头摇身一变成了凤凰的麻雀。
反观杨玉环,桃面也已微变,岂会听不出杨玉瑶话里话外的嘲弄,尽管其的怒气并不在娟美身上,然而此时李隆基既在,如若与杨玉瑶唇枪舌战只怕反而会使人觉得其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且是个恃宠而骄者,与其被人视作是在无理取闹,反不如先忍下这一口窝囊气,况且往后里还需多加提防杨玉瑶,今刻就更不宜与这个三姊在人眼前结下嫌隙,否则,来日里岂非落人口实,给人异议成是为固宠连自个的自家姊妹都容不下。
“三郎,是玉环一时慌措,适才瞧见姊在殿外跌了跤,便急急端了盆热汤水,做欲为姊拿帕子敷一敷,不成想焦切之下楞是打翻在地……”杨玉环垂眸说着,才又像是想起甚么似的,猛地抬起首来扶向杨玉瑶,“姊快些坐下……”旋即就唤向丹灵,“快些去打盆热汤水来!”
“是。”丹灵缉一缉手,俯身端过扣翻在地的金盆,疾步向偏堂去。而杨玉瑶被杨玉环搀扶着,一时却有些怔愣。
察觉杨玉瑶犯怔,杨玉环手上的力道略重,不动声色地在杨玉瑶臂弯上狠掐了下,未待杨玉瑶怒目以对,就又拿捏着力道在杨玉瑶臂肘内侧拧了一把,细弱蚊丝道:“姊若不想讨个欺君犯上之嫌,便听从于本宫。”
听着杨玉环的低声示警,杨玉瑶花颜顿变,姑且只好任由杨玉环搀扶着装作崴了脚的样子一瘸一拐的先于一旁的坐榻上依坐下身。
杨玉环唇际牵过一丝冷笑,随就回首示下娟美说道:“还不快些拾掇下,莫再不谨不慎,连个茶盏都端不稳!”
娟美显是一愣,看一眼地上的碎盏,心头虽有些酸楚,还是埋首应了声:“娘子说教的极是。”
“本宫记着,还有几颗大力金刚丸,你且去取来。”见丹灵重又打了盆热汤水来,杨玉环紧又吩咐娟美道,“还有三七花,也一并取来。”
世人皆知,大力金刚丸与三七花,皆是治跌打损伤的良药。娟美默声退下,其她几个婢仆连忙将殿内收拾了一番。
见杨玉环捋起袖襟,就屈下身沾了盆中的热汤水,作备拿帕子敷在虢国夫人脚踝上,丹灵微愣,慌忙上前道:“娘子,且让奴来……”
杨玉环回眸一笑,抬首细声看向坐于坐榻上的杨玉瑶:“姊忍着点。”
杨玉瑶面颜掩过一抹迟疑,早年在杨府,虽说杨玉环未少为其姊妹三人打水盥洗,但今下杨玉环毕竟已坐上贵妃之位,时下在这宫中又是宠冠六宫,其姊妹三人虽也被封为当朝夫人,说来却也是沾了杨玉环的光才得此封宠,这会儿杨玉环却为其脱履敷足,且不说其是否还受得起,却直觉哪儿里甚是不对劲儿。
趁着杨玉环拿帕子试水温的工夫,丹灵眼明手快的抢在先为杨玉瑶脱下了珠履,但听杨玉环边拧帕子边好似陷入回忆一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道:“昔日在蜀郡府中,姊时常扭伤脚腕,痛得不允旁人碰一下,连阿耶请上府的儒医都不许近身,回回都是玉环好说歹说,为姊敷揉……”
杨玉瑶心神一震,往日在杨府,杨玉环确实未少被其逼着欺压,可从未如眼前这般异常温顺的听人其呼来喝去过。感触着脚踝上猛地一热,仿乎被热汤水泼了下般,杨玉瑶禁不住抽动了下玉足,这才发觉左脚已被杨玉环使力紧箍在双手中不得抽脱,愕然晃恍间,直觉脚踝处的骨节发出了轻微咔巴错位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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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圣驾留在了南宫,未再移驾旁处。
酉时,杨玉环就请旨差了几个小给使,担了顶辇轿将杨玉瑶送出了宫。
看着杨玉瑶一瘸一拐的由人搀扶着乘坐辇轿回府去,杨玉环心下隐隐有种解恨的痛快感。今日只不过是略施手段,对杨玉瑶昔日的所作所为还以颜色,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
杨玉瑶既敢当面在李隆基面前故作娇柔做作之态,狐媚性子尽露,杨玉环索性成人之美,陪这个三姊演这场好戏,才不失为是做戏做足。骨子里既生不安分之心,也就休怪其不念所谓的姊妹之情,在御前下此狠手。
换言之,这还只是小惩,倘使杨玉瑶仍死不悔改,往后里全不知收敛,它日杨玉环更不会手下留情,今日扭伤的还只是这个三姊的左脚的脚踝,来日里如若杨玉瑶真的胆敢再爬到其头上作威作福,到时伤的可就不再只是一只脚的事了。在这宫中,女人不狠,便会落得一无所有,入宫这两三年,杨玉环已是看透。
杨玉瑶回到府中,却是将自个关在房中哭闹了一宿,事后想来,才转过弯儿来,才晓得差点被杨玉环弄残了一只脚。
裴徽姊弟二人在庭院里见母亲一回府就伏在卧榻上嘤嘤啜泣起来,本想跟入房中劝慰几声,却被母亲关在了房门外。父亲英年早逝,母亲早早的守寡,裴徽姊弟两人幼年丧父,这些年随母亲搬回外祖父府上,今下二人虽还是黄口小儿却早已深知寄人篱下过的是甚么日子。
“徽儿,可是你阿娘回来了?”
杨玄琰在东书房听见西跨院的哭声,遂搁下笔砚步了过来。
“阿翁。”裴徽立马恭敬有加的亲唤了声,回头看一眼紧闭着的房门。低下了头。
杨玄琰眉头一皱,已是听出房中的哭声是杨玉瑶的:“这是怎地了?”
“不是吾与阿姊……”裴徽极小声争辩了声。
杨玄琰的眉头越发深皱,步上前叩了几下门:“玉瑶,是阿耶。”
房内,杨玉瑶伏在榻上,一听杨玄琰正站在房门外唤其打开房门,略一思忖,反却啜泣的更为厉害了些。
“玉瑶……”听着房内的哭声越发放声,杨玄琰眉头紧皱着又叩了两下门,沉声叹口气。转身领着裴徽姊弟二人步出了庭院。
自从那年裴郎子病故,杨玉瑶就携家带口又搬回杨府来,对于裴徽这个外孙。杨玄琰倒十为疼喜的紧,但杨玉瑶的脾气这几年却有些令人难以忍受。虽说杨玉瑶自小就是姊妹三人中脾气占上的那个,但自打嫁入裴府,这脾气却是越发见长,尤其是在搬回府中来以来。杨玄琰着实有些看不惯自家女儿的易怒,不止是事事都得依顺着,见日里还得像供佛似的供着才行,就这样还隔三差五的动不动就乱发脾气,不是冲着裴徽姊弟二人高声训斥就是对府上的几个婢仆喝叱,动辄非打即骂。
且不说府上的婢仆。那些还都是下人,裴徽姊弟俩可是杨玉瑶亲生的,乃是自己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以每每看见杨玉瑶对自家外孙疾言厉色,杨玄琰难免于心不忍,疼惜的很。毕竟,裴徽姊弟俩已是丧父,纵有顽劣之时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儿的打骂个不休。何况黄口小儿顽劣几分原就无可厚非。譬如今日的事,先时杨玄琰坐在书房中。裴徽姊弟俩在庭院里边玩耍边等母亲回府来,杨玄琰可未听见裴徽姊弟俩哪儿里又不顺自家女儿的心了,可杨玉瑶一回府上就吊着个脸,这会儿更是大发脾气,连其这个“阿耶”的话都不理睬,这不免叫杨玄琰气闷添堵,却又说不得,往日一说急了,杨玉瑶便拿当年的事说事儿,满口的理儿怨怪其这个做父亲的不帮自家女儿反而帮外人。
其实,当年的事,杨玄琰何尝不祈盼着是自己三个女儿中的一个能嫁入王府,奈何当年武惠妃却偏偏一眼相中了时为杨府丫鬟的杨玉环。无奈之下,杨玄琰这才急中生智假称杨玉环也是杨府的小娘子,且正待字闺中,过后这才收了杨玉环为义女,怎奈这些年过去,杨玉瑶却仍不体谅其这个做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说白了,杨玄琰又怎会希乞自家三个女儿落选,当时之所以胳膊肘往外拐那也是情不得已之事,也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罢了,换言之,如若杨玄琰未将杨玉环收为义女,又怎会换得今时今日的门楣生辉,父女四人都得以蒙受圣恩,举家迁来京都长安,并赐予这偌大一座府宅,羡煞人眼。
“阿翁……”待跟从外祖父步近书房,裴徽不无畏敬的望着杨玄琰,半晌吭哧,“阿娘何以这般痛哭,徽儿记着,今儿个非是阿耶的忌日……”
听外孙这般一问,杨玄琰不禁有分黯然伤情,拉过裴徽姊弟俩依偎在自己身旁,长叹息了声。白日里回府时,杨玄琰有在府门外遇上正要进宫去的杨玉瑶,还特意多问了几句何故只有杨玉瑶一人进宫,而不是姊妹三人一同进宫,杨玉瑶只道是多日不曾进宫不免思念宫中的杨玉环,杨玄琰便也未再多问,自知杨玉瑶打小就与杨玉环合不来,但现下杨玉环已贵为贵妃,若杨玉瑶自此可与杨玉环摒弃前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况且年前来京时杨玉环还曾当面应承过,要为三个姊各觅良缘,而最令杨玄琰担忡的便是杨玉瑶,不光是因为杨玉瑶曾嫁过人,更因杨玉瑶身边还带有幼子幼女,真要再嫁个好人家谈何容易。
“许是你阿娘,又思切你过世的阿耶了。”抚一抚裴徽瘦小的肩头,杨玄琰着实有些不忍告知实情,纵知杨玉瑶此番进宫多半是未讨着好果子,故才一回府就又哭又闹,但时下裴徽尚小,又岂可让其过早的承负这些非其之过的负荷。
裴徽乖巧的点一点头,也未再多问下去。每年父亲的忌日时。母亲都会带着其姊弟俩去父亲陵墓前祭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尽管裴徽今岁尚是个黄口小儿,但很多事还是看得懂的,有些话更是听得懂,母亲在父亲陵墓前的那些话有一半之多是在怨艾,声声痛哭流涕是在怨怼父亲撇下其孤儿寡母,怨恨父亲是个狠心的男人。
但这些事裴徽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说,初来长安随母进宫探亲参拜时。裴徽就已看出宫中的贵妃姨娘待自个母亲并不似待另外两位姨娘那般亲厚,可连日来母亲仍比另外两位姨娘进宫频繁,虽不解这是何故。但也明懂其中定有原由。
不几日,便到了李亨迎娶张氏的日子,大喜之日,东宫好不热闹。因张氏也算出自皇亲贵胄之门,是故虽是以侍妾名分嫁入东宫。但礼秩上操办的并不简俗,可谓要排场有排场,赏赐更是丰厚。
这日,不但文武百官皆登门道贺,诸皇子公主亦都受邀在席,至于后妃之中。李隆基则示下由江采苹代为移尊东宫贺喜。念及往年自己抱病在榻时,广平王李俶也曾携沈珍珠入宫探望,江采苹也未推辞。一早儿就与皇甫淑妃一道儿出宫,摆驾东宫参贺李亨与张良娣这场婚宴,也权当代驾示恩。
皇甫淑妃一块儿出宫,自是为与临晋在宫外顺便见上一面。这几年,皇甫淑妃甚少再抛头露面。今番若非一作贺喜二来为便于与临晋及小县主见面,也不会随同江采苹一道儿出宫来。
直到黄昏时辰。李亨才迎娶了张氏入府。时,李亨是为当朝太子,是为大唐皇储,本不必亲迎,但为表承恩深重,还是骑了马亲自至张府相迎了张氏。而明眼人也都心知肚明,无不晓得李隆基之所以为李亨赐下这门姻亲是为何意,就算不预示着李亨将稳坐皇太子之位,至少可表明李隆基还未动过废黜李亨太子之心,也正因此,满朝文武不论是偏向于哪一党派的,今日才都纷纷登门道贺,不愿失了礼度。
待礼毕,江采苹端坐在上,李林甫、裴耀卿等一干朝臣也分品级入座在左右,诸人把酒言贺了一番,约莫酉时四刻,也都敢在城中夜禁之前各自散场,打道回府去。
宴散时辰,沈珍珠带着李适亲自恭送江采苹出府,巧在李俶也相送薛王丛以及李琎出门,众人在东宫朱门外又寒暄了一番措词,这才乘上车辇道别。
“烦请阿翁,便护送江梅妃一程……”沈珍珠朝着薛王丛礼一礼,话中听似另有深意。
江采苹美目流转,环目与薛王丛一同出府的李琎,颔首启唇:“久不得见,汝阳王近来可还安好?”日间在东宫,人多眼杂,不便说话,这刻宾客多已散去,此刻除却李俶、沈珍珠以及薛王丛,已无闲杂人等在,大可多说会儿话。
李琎拱一拱手,衣衫下的臂膀看似有几分削瘦,面色亦不如当年在骊山行宫烽火台上初见时那般康健,眼前的这个曾经人所公认的李唐家的第一美男子,面如玉冠的五官今时看上去楞是有些皮包骨头般的憔悴不堪:
“劳江梅妃挂怀,花奴一切安好。”
江采苹莞尔浅勾了勾唇际,自解李琎近年所承受的苦,一切尽在不言中,唯有各自善自珍重为是:“本宫还需去一趟公主府,便先行一步。”
宴到一半时,因小县主寐着,皇甫淑妃便与临晋先回了郑府,约定稍晚些时辰再与江采苹一同回宫。
“花奴与叔父,同护从江梅妃,就此告辞。”李琎拱手向李俶请辞,旋即跨上高头大马,随从在了薛王丛身旁。
江采苹由彩儿扶着步上凤辇,晓得沈珍珠作此安排,十有九成是有所用意,也就未再推辞。今日来东宫参贺的皇子中,独不见李瑁,咸宜公主也只是遣人送上门一份贺礼而已,想必这一路上李琎也会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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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驶离东宫,在去往公主府的路上,中途并未停歇。
城道上的行人看见薛王丛与李琎骑在高头大马上护从着一辆车辇行来,辇帘上缀以金穗,一看便知这辇中定是乘坐着金贵之人,远远地就都避开,退让出一条路来。
虽说江采苹此番只带了彩儿一人跟从在身旁,今早随其同来的其他婢仆先时都已随从皇甫淑妃去了公主府,即便算上薛王丛与李琎带在身边的仆从,车辇两侧也无几个婢仆,但薛王丛与李琎二人却是显贵,一人是当朝亲王,一人更是世袭罔替的贵胄,单是“薛王”、“汝阳王”的名号在这长安城只怕早都盛名久负,谁人会不识谁人又会不晓。毋庸质疑,在路上行人眼中,能劳驾得动薛王丛与李琎护从的人又岂会是平庸之辈,何况是两人一同护从之人。
由东宫朱门驶离,转过两条街就驶至郑府后门,一见薛王丛与李琎到,司阍立马入府通传。想必皇甫淑妃在陪临晋送犯困的小县主回府时,就已交代过家丁少时会有贵客上门。
见江采苹挑了辇帘,彩儿也立时扶了江采苹步下车辇,薛王丛与李琎亦同时跃下马,将马缰绳交予郑府的司阍。
“劳烦薛王、汝阳王相送本宫至此。”趁着司阍入府通传的工夫,江采苹又与薛王丛、李琎二人嘘寒问暖了几句。
李琎拱手答了礼,斜阳下,夜风初起,吹得其身上的衣袍越发显得有些肥大,好似撑不起来一般。
薛王丛缄默着也未多言它话,细目却未敢直视江采苹的眸光。今日在东宫,其并未多吃几樽酒。也未吃醉,只是有时候,清醒着反不如大醉上一场,越是清醒,心只会越痛,痛得不能呼吸。尤其是面对着想得却得不到的心上人时。
“江娘娘!”
这时,临晋与驸马郑潜曜一块儿陪送皇甫淑妃步出府门来,仍一如早些年在宫中还未出嫁时那样,见着江采苹便十为亲切。
“小县主可是寐着了?”江采苹回身颔首搭上临晋的手,不无关切道。
“回府路上便寐着了。”临晋握着江采苹微凉的纤手。蹙眉关问道,“江娘娘的手,怎地这般凉?”
江采苹付与一笑。眉心隐过一分惆怅:“这便是人老矣。”
“江娘娘又说笑,这若是老了,便与江娘娘一般仙姿玉貌,儿倒恨不能也早些老矣。”临晋煞有介事地咯咯一笑。
皇甫淑妃不由从旁呵斥了声:“不得无礼,怎可与江梅妃打趣?”
临晋嘟一嘟唇。垂下首去。江采苹莞尔一笑,全未介怀,别看临晋都已为人妻为人母,但在其面前,却还是一副孩子气,生在这宫中。是天真的可爱也罢,故作又傻又天真也罢,至少比终日裹着愁绪度日多几分情趣。
不知为何。此番代驾出宫,参贺李亨与张氏的大婚之礼,江采苹忽而觉得有些累了,感觉自己再也兴不起往日的精气神儿了,之前在东宫。若非满朝文武以及众多宾客还未离去,想是其会在小县主寐着前就会乏的退席。也或许。是早已厌倦了这种挂着虚伪面具逢场作戏的场合。
看见薛王丛与李琎也一道儿同来,郑潜曜赶忙迎上前礼道:“薛王、汝阳王请入府一坐。潜曜已命人在府中备下茶水。”
薛王丛是个茗茶高手,江采苹更为精于茶道,不管郑潜曜这番说辞是为江采苹所准备的还是事先就料及薛王丛会来,说来都无不是之处。
“郑郎子见外了。今日时辰已不早,待改日本王再行叨扰。”薛王丛不轻不重的回了声,李琎站在旁,面上罩着一层暮光,也未赘言旁的。
“阿娘这便回宫了,往后里时气渐热,好生照拂箐儿。”临行时分,皇甫淑妃还不忘又交嘱了临晋几句,而后才与江采苹同乘上一辆车辇,返向凌霄门方向去。
薛王丛与李琎一直将车辇送到宫门前,二人才勒转马头,各自回府。听着马蹄声渐远,车辇也已驶入宫城之中。
待回宫,江采苹便与皇甫淑妃先行同往南熏殿,做欲回禀李隆基,刚转过百花园,便听得园中传出几声嬉笑声。
“娘子……”彩儿眼尖的最先捕捉见园中的人影竟是杨玉环,忍不住从后拿眼睨了一眼园里。
江采苹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眼,正欲绕过,才举步却听一旁奔出一个人来,竟是服侍在杨玉环身边的丹灵。
“奴见过江梅妃,见过皇甫淑妃。”丹灵依礼礼了一礼,才又起身说道,“贵妃相请江梅妃与皇甫淑妃入园。”
彩儿杏眼一瞪,听丹灵这口气,岂是在作请,根本就是在传令。杨玉环今下得宠不假,但江采苹却执掌着凤印,纵便贵妃是后.宫七十二御妻中位分较高的那一个,可凤印毕竟掌在江采苹手中,且不论是否是代掌,杨玉环如此让个宫婢传话,在彩儿看来,却是在以下犯上。
“烦请在前引路。”稍作沉吟,江采苹凝眉轻抬了下手,心知杨玉环既敢半道儿相拦,料定是有恃无恐,十有九成这会儿李隆基也在园中。
果不其然,待步入园中,只见李隆基正手持一支白玉笛直立在园深处的石亭里,而杨玉环则手抚着那把逻沙檀木琵琶,与李隆基含情脉脉的对坐在亭中。
“玉环只知三郎雄才大略,竟不知三郎亦是个知己!”一曲抚罢,杨玉环娇笑如嫣的怀抱着琵琶对李隆基嫣然一笑。
李隆基手抚过玉笛,看似欲与杨玉环说笑些甚么,目光瞥见江采苹与皇甫淑妃正步过来,龙目微皱。
“嫔妾参见陛下。”江采苹垂首一礼,与皇甫淑妃已是看见刚才李隆基与杨玉环的浓情蜜意。
“爱妃免礼。”李隆基一抬手,步出石亭,龙目环了睇侍立在亭外的几个宫婢。
江采苹蛾眉轻蹙,未待李隆基伸手相扶,就径自直立起身。杨玉环既有心让丹灵事先侯在园里。估摸着早就料定其与皇甫淑妃一回宫就会先去南熏殿。
见江采苹刻意避开一步,李隆基龙目一皱,龙颜闪过一丝凝重。先时在勤政殿圈阅奏本,不知何故晌午未到就感觉头痛胸闷,适巧杨玉环抱了琵琶在殿外求见,只道是悟出了一首曲子,意欲弹与其先听为快,这才移驾来百花园,既可边赏这满园的春光又可纾解心中烦闷,不成想几曲合奏下来已然是日落时辰。
“嫔妾与淑妃。适才由东宫回宫,本想去回禀陛下,今日太子殿下与张良娣的大婚之礼操办的甚是风光。巧在陛下与杨贵妃在此,嫔妾便交旨了。”江采苹依依垂目,闻声作禀着,却见李隆基手上的那支玉笛看上去好像极为眼熟。
李隆基微霁颜,扶了江采苹起身。感触着江采苹微凉的掌心,一时兀自觉得颇有些无颜以对。
“陛下若无旁事,嫔妾先行告退。”江采苹不着痕迹抽回手,依礼又礼毕,便做欲退下。
“嫔妾亦告退。”皇甫淑妃紧声也礼了礼,其随从江采苹在东宫忙活了大半日。虽说是有几分私心,然而李隆基却与杨玉环在这儿情意绵绵,怎不叫人瞧着心酸。与其杵在这儿。委实不如快些退避,也省却扰了圣心,过后更会徒添烦扰。
眼见江采苹说走就走,杨玉环秀眸一挑,追下亭阶来:“姊可是嫌恶玉环?”
江采苹珠履一带。回身凝目已是满目委屈的杨玉环:“贵妃何出此言?”
杨玉环黑烟眉轻挑,泪盈于眸:“姊若不是嫌恶玉环。何以处处躲着玉环,避而不见?”
江采苹美目微凝,浅勾了下朱唇:“贵妃言重了。”顿一顿,方又展颜道,“贵妃与陛下琴瑟相和,怡情怡景,吾今儿个颇乏,只是不想扰了贵妃与陛下的雅兴。”
“姊当真不是怨怪玉环?”杨玉环秀眸一亮,笑靥自然开。
江采苹抿唇一笑,皇甫淑妃看在旁,适时接道:“敢情贵妃端的多虑了。”
李隆基干咳一声,轩一轩长眉:“如此,爱妃先行回梅阁歇息。”
李隆基的话中似有深意,江采苹却无心细忖,礼一礼,刚欲与皇甫淑妃退下,又听杨玉环唤道:“玉环听三郎说,姊也善吹笛,改日玉环可要与姊讨教一番!”
回眸对杨玉环微微一笑,江采苹旋即提步向园外。
皇甫淑妃步在一旁,直到与江采苹徒步走过百花园前那条长长的宫道,才放缓步子从旁劝慰了声:“这宫中的恩宠,宛似那镜花水月,上心与否都是其次的,看开了也便不介怀了。”
江采苹止步苦笑了笑:“姊莫担忡,吾不妨事。”沉默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正欲先送皇甫淑妃回淑仪宫,却见云儿从对面疾步来。
“娘子!”一见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云儿即刻紧走了几步,迎上前来,“娘子与淑妃可算回来了,奴瞧着这天色已晚,着实担忡的紧!”
“无妨。”江采苹温声说着,示下云儿道,“汝先行送姊回去,回头让司膳房多备几样汤食,今儿个奔忙了一日,想是姊也乏了。”
“是。”云儿就地应了声,自知今日折腾这一整日,任谁人都会乏累。前刻都去宫门那转了几趟,都未等见江采苹回宫,但又不敢冒然去找小夏子作问,这刻见到江采苹与皇甫淑妃一同回来,心下也就放心了。
待与皇甫淑妃分开,江采苹却未回梅阁,而是趁着还未到夜禁时辰,又匆匆赶往禁中佛寺。韦氏乃李亨元配,今个却是李亨迎娶新妇子之日,于情于理都硬将此事告知韦氏才是。
既是避无可避,与其由旁人口中传话,或由人嘴碎的道听途说嚼舌根,江采苹倒宁愿由自己亲口将此事告与韦氏。纵便本该事先知会韦氏,而这几日想必韦氏也会有所耳闻李亨赐婚的事,但有些事,早一天知道反不如晚一日知晓,尤为是身为一个女人,那般多的情非得已已是有够折磨人,能少一日的心痛总比多一天的伤心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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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中佛寺。
韦氏一身道袍在神龛前诵着经,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也未起身。
今日是李亨迎娶新妇子的大喜之日,她这个被休的正妻,早已是个陌路人。前两日,李僩、永和与和政还特来看探,生怕她在得悉李亨又被赐婚一事时会忧思,殊不知,这几年念佛吃斋在这禁中佛寺,她早就不是尘世中人,又岂会还对红尘中事心有芥蒂,对那个负了自己一辈子的男人念念有情。
彩儿趋步在江采苹身后,步到佛堂便欲上前叩门,却被江采苹抬手阻下。看着韦氏静若雕像般的背影,江采苹心下不禁放宽了些心,遂示下彩儿在堂外静候,独自轻着步履迈入佛堂。
这间佛堂虽不怎宽敞,布置也十为简单,却不失为肃穆。里间隔着半截碎帘,透过窗扇间射入的暮光,依稀可见里头摆着张卧榻,想是应为韦氏礼完佛见日歇息的寝房。自那年韦坚与皇甫惟明遭李林甫等人构陷,被贬致死,李亨为表不以亲废法上请与韦氏和离,江采苹一直想找个合宜时候来看探韦氏,怎奈近几年宫中风云诡谲,便耽延下来,迟迟未能前来问候。
待韦氏诵完一段经,江采苹这才细声启唇:“听师太一段经文,端的使人心静气和,如脱尘出世。”
听着身后人的声音,韦氏手上的念珠一带:“不知贵人纡尊降贵,贫尼有失远迎,望乞贵人莫怪。”
江采苹颔首扶了韦氏站起身来:“既已是方外之人,何须还这般多礼。”
“贵人且坐。”虚礼作请着,韦氏转身转入内堂,沏了一壶酥油茶奉上,“贵人亲临。贫尼无以招待,只此一壶薄茶,不周之处,望乞宽谅。”
“嗒嗒”搅了两下浮在茶水面上的油花,江采苹浅呷了小口儿:“着是好茶,淳香可口。”
韦氏端持着茶盏,为江采苹添满,并未急于作问江采苹今个是为何而来。其实,无须多问,也可猜知。
“都道这酥油茶。一口异味难耐,二口淳香流芳,三口永世不忘……”压下茶中的那股臊味。顿一顿,方又莞尔道,“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此处之清幽,如置身世外。”
江采苹拿帕子沾了沾唇际。宫中的酥油茶,乃南诏国所进贡的,也只有在皇家佛寺中才可品到。早些年,皮罗阁进献曹野那姬入宫时,江采苹就曾在金花落见过这酥油茶,但今日却是头回有幸品茗。茶味虽牵人心肠,但也不敢恭维。想必也是因由万安公主的缘由,禁中佛寺才有这酥油茶。
韦氏臂腕上套着一串佛珠。双手食指尖上已是磨出硬皮,显是终日礼佛而成。三年佛寺的生涯,韦氏整个人看似也消瘦了不少,精气神儿倒是还不错。
凝目韦氏,江采苹眼前竟一闪而过白日里李琎的影子。自从李琎护从双亲棺椁厚葬惠陵,只身一人在那守孝三年归京之后。便是一年比一年削瘦。这人一旦有了心结,百愁越肠,想要看开又谈何容易。犹记得,当年韦氏在佛寺受戒时,李隆基曾恩准其带发出家,可是今日坐在其面前的韦氏,已然不知何时已是剃了发。三千烦恼丝,倘使剃度过后就可抛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相坐着好一会儿无语,韦氏才淡淡地开口:“贵人近来可安好?”
江采苹但笑未语,禁中佛寺纵不允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但宫中的事,间隔着这一墙之隔,并不能遮瞒。何况宫中还有那么多贯会多事之人,想必这几年宫里宫外的变动也早在这儿传开,即便韦氏足不出门,也不难探知其中的是是非非。
“似僧有发,似梦脱尘,做梦梦中,悟身外身……”
又是好半晌安寂,眼见透过窗扇的日晖黯了下去,江采苹端过茶案上的那杯酥油茶,又浅浅呷了两口儿,幽幽轻叹了声,旋即起身告辞,“今儿时辰已晚,吾便就此告辞。”
尽管想说的话都未道出口,但与韦氏静静陪坐着这两刻钟,却是无声胜有声。在堂内小坐的工夫,江采苹心下更是看开不少,一切都是缘,既如此,也惟有随缘而安。
“贵人善自珍重。”韦氏也未多留,起身相送江采苹出门。
“留步便是。”江采苹回身冲韦氏抬了抬袖襟,举步步出佛堂。
“娘子。”彩儿守在门外把风,一见江采苹出来,连忙迎了过来。
待步出佛堂前的小院,江采苹才缓步掏出一枚钱袋,交予彩儿交代道:“你且去打点下。”
“是。”会意江采苹示意,彩儿接过钱袋就奔向对侧的几件厢房,眨眼间就领了一个看上去年长的婢妇模样的女姑步了回来。
“娘子,此人便是这禁中佛寺掌事的女姑。”彩儿先行代为引见道。那女姑端量了眼身着钗钿礼衣的江采苹,赶忙行了礼,虽不识江采苹究竟是为何人,但由江采苹身上的钗钿礼衣却可知晓,眼前这人在宫中定然是妃嫔中位分显贵之人,否则,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身穿钗钿礼衣降尊此处。
更别说刚才彩儿已跟她说及,要她往后里多多照拂西跨院那间座落在独门独院里的佛堂中的韦氏。韦氏在未来这儿之前曾是何人,这女姑又不是不知,而今日又是皇太子李亨的大喜之日,是以不论眼前这人是何人,料想断断不会是太子新迎娶的那位张氏良娣便是。
“昨儿广平王有来过,已有留下话,前两日也有人来看探过念恩,贵人这银两……”
见那女姑似有迟疑,江采苹凝眉抬了抬手,示下免礼起见:“吾今儿个来得匆忙,只当是为尔等添几件衣衫便是。”
“这……”那女姑擎捧着钱袋,貌似越发有些打愣。见状,彩儿遂在一旁不耐道:“娘子赏的,你只管收下便是,难不成还怕奴家娘子害你不是?”
“不得无礼。”瞋目彩儿,江采苹才又敛色示下那女姑退下,带了彩儿返出禁中佛寺。听那女姑适才所言的,连日来曾来看探韦氏的人多半也就是李俶、和政以及永和、李僩,除却其四人,时下也不会再有旁人还挂怀韦氏。
将心比心,李僩、永和毕竟是韦氏亲生的儿女,和政也是韦氏一手奶大的,今时李亨又另娶她人,可想而知这三人心中该有多受伤。也难怪白日在东宫,李僩、永和兄妹二人都未在宴席上露面。
世事无常,人情多变,恨也罢,痛也罢,最迫人无奈的却是有太多的情愫就像那酥油茶一样,原本是不相容的水与油,却硬是打捣的融为了一体,分都分不开。
今刻与韦氏一见,江采苹仿乎可预见的到,待多年以后其被迁往上阳东宫之时,想是也会如韦氏一般,终日只有长伴青灯古佛。待到那时,身披黄色法衣红色袈裟,腰带“格鲁”,跪拜在佛座前,左手抓着一个曲扎伸出右手受戒后,想必也只有以那酥油茶聊以度日了。
回到梅阁后,江采苹也未用夕食,就早早上榻歇下了身。许是日间忙活了大半日的缘故,一着枕榻就沉沉寐着。约莫三更时辰,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了窗外落雨的声响,一下下如玉珠般滴答在窗棂上,又像是一首催眠曲催人寐的更沉。
五更时辰,睡梦中好似嗅到了几丝龙脑香的气味,感觉好些还有双温热的手在为自己搭盖身上的锦褥,江采苹翻了个身,侧卧向榻内,却懒得睁开睡眸。
云儿恭送圣驾乘坐龙辇,移驾兴庆殿上早朝,待圣驾行向梅林间的小道儿,而后才步上阁阶又轻轻掩合上阁门。
昨日落幕时分在百花园,望着江采苹不无落落寡欢的离去,李隆基着实有些心绞,甚觉愧怀,昨夜本就作备摆驾梅阁来,怎奈杨玉环不依不饶的非要在百花园与之合奏一曲,这一曲一合就合奏到了戌时四刻,姑且只好移驾南宫安寝了一宿,待今晨宵衣时,才交代高力士摆驾梅阁来坐了片刻,但见江采苹正寐的浓香,一时却又不忍唤扰了江采苹的梦乡,故才未让云儿唤醒江采苹,只坐了这片刻就又急赶着去早朝。
朝堂上,文武百官已是齐聚一堂,昨日虽是李亨的大婚之日,今晨李亨却仍照例来上朝了,面上既无春风得意之气,却也看不出有何不痛不快之色。
“这良宵一刻值千金,太子殿下怎舍得不与新妇子欢度**?”
诸朝臣中,也不知是谁人先起哄,调笑了一声,登时惹得满殿臣子哄堂大笑。今日非是朝参之日,是故李俶并未上朝。
“圣人至!”
这时,听得圣驾驾临,众臣才收了说笑,齐声在下礼拜道:“参见陛下!”
李隆基一甩衣摆,抬手示下群臣起见:“朕,适才听得殿内甚为热闹,且不知众爱卿在说些甚么?”
众臣面面相看一眼,半晌无人吭声。倘使将刚才的打趣之事上禀天颜,只恐非但乐呵不得,反却会引来圣怒。
李亨直立在下,倒也未状告何人。
环睇众臣,李隆基龙目微皱,霁颜道:“众爱卿今日可有本上奏?”
四下静极一时,只见李林甫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听闻,南诏云南王身染重疾,已有数月之余。吾大唐边境,近来与南诏多发冲突,臣请奏,当调兵遣将,重兵严守与南诏的边防要塞之地,以防边患突生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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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上奏南诏一事,众朝臣一阵嘈切。
自皮罗阁统一五诏,这些年表象上与大唐以利交和,但近年来,随着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征战不断,大唐与南诏也日趋引生边患之兆,尤其是在东西两爨一带的统治上存在着不小的争议。今下皮罗阁身染重疾,恐将命不久矣,待皮罗阁归西,倘使其子阁罗凤继位,待到那时,若南诏为吞并两爨而背唐附蕃,时局势必大变。不言而喻,南诏一旦与吐蕃勾结,大唐又何止是腹背受敌,更是在养虎为患。
“启禀陛下,云南王既并五诏,服群蛮,破吐蕃之众兵,日以骄大,每入觐,朝廷亦加礼异。以微臣之见,时,当如李相所言,调兵遣将,派兵严守与南诏边塞要地,望乞陛下圣断!”众臣交头接耳中,裴耀卿上前一步,附议出声。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龙颜略沉,早在开元二十六年时,大唐出兵相助皮罗阁异同五诏,击败邆赕诏颠之托、浪穹诏俟罗君、施浪诏傍罗颠、越析诏于赠、蒙巂诏原罗各个部落,进爵皮罗阁为云南王时,同年也曾授皮罗阁之子阁罗凤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天宝二年便迁阎罗凤为左金吾卫大将军,不久又拜特进都知兵马大将军,次年,更加阁罗凤为上柱国。是以,对阁罗凤,说来可谓厚待。
不只是皮罗阁、阁罗凤父子二人,但凡皮罗阁子孙,大唐待其等都不失为厚待,得以加封者并不仅限于宗亲,譬如天宝五年,皮罗阁之孙凤伽异入唐,李隆基就也授予伽异为鸿胪少卿。并赐以宗室女为其妻。虽说李隆基一直在所不惜与吐蕃交战,但对南诏,却还未有过兵刃相接之心,放眼时下大局,其实南诏国内也正当岌岌可危之时。
倘若皮罗阁病危,太和城少不得也要嫌弃一股腥风血雨,阁罗凤乃皮罗阁继子,而非皮罗阁嫡子,一旦皮罗阁过世,身为嫡子的诚节与阁罗凤之间少不了会有一场权力之争。是故不论二人中谁人争上王位,届时为巩固权位少不得还须仰仗大唐一番,可以说。短时间内绝对不敢轻易与大唐起冲突,即使南诏对东西两爨野心久矣,谅其一年半载之内也断不敢挑起战乱。
略沉,李隆基才霁颜道:“蒙归义仁而有勇,孝乃兼忠。当年,赡言诸部,或有奸人潜通犬戎敢肆蜂虿,遂能躬擐甲胄,总率骁雄深入长驱,左孛右插。凡厥丑类,后时诛剪戌功若此。”顿一顿,环睇堂下众臣。方又正色道,“朕,加封其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赐名归义。锦袍金钢带,便是念及其怀驭众之长材。秉事君之劲节。”
众臣聆听着圣训,四下静极一时。李亨躬身在侧,温恭的神色上依是看不出丝毫异样。
“时,蒙归义抱病,择日朕便下敕,施恩曹婕妤携小公主回南诏看探。”睇目李亨,李隆基龙目微皱,“责,太子代朕出行,三日后起程。”
“陛下圣明。”裴耀卿顿首在下。李林甫却是面色微变:“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昨日太子殿下奉旨大婚,正当新婚燕尔,臣请奏,不如另作人选。”
环睇未吭一声的李亨,李隆基轩一轩长眉:“以李爱卿之见,当委命何人为宜?”
盱眙高高在上的李隆基,李林甫肃拜道:“回禀陛下,以微臣愚见,既要示恩南诏,此行当委任名望甚高之人代行。”说着,堆起笑看了眼李亨,“太子殿下乃陛下钦定的皇储,自是尊贵,无人可及,但太子殿下才成婚,且朝中有诸多政事是由太子殿下掌理,以臣之见,何不妨由诸皇子之中,委以一人护从曹婕妤及公主前往南诏,一来皇子亦为尊贵,不为失礼于人,其次也不至于延误朝事。”
侧目李林甫,裴耀卿欲言又止,已然料想得到李林甫是在打何主意。但听李隆基沉声作问道:“爱卿可有合宜之人荐举?”
李林甫躬一躬身,倒也全未含糊:“回禀陛下,寿王赋闲在府,已有多年,武惠妃乃贞顺皇后,以微臣之见,寿王当为不二人选。”
听李林甫这般一说,李亨缄默在下,嘴角好似抽动了下。
听着李林甫的一番说辞,众臣子中亦有人站出身来,于后附议道:“陛下,李相所言,不无在理,望乞陛下定夺。”
与此同时,自也有持有异议者,在小声的与身旁人异议:“寿王虽不失为尊贵,却从不曾参与朝事,此行只怕不便委以重任。”
斜睨身后的异议声,李林甫上禀道:“陛下,以臣之见,寿王纵不及太子殿下处事不惊,有谋略,今番垂恩,定不有负圣望。”
高力士静听在一旁,已是听得明懂,深知李林甫这是在为李瑁谋取权宠,这两年,李亨痛失了左膀右臂,身边得力忠臣相继被李林甫一干人等排构掉,以莫须有之罪构陷致死,看来李林甫等人已是迫不及待地急欲扶持李瑁取而代之。
反观李隆基,龙颜隐有凝重:“也罢,此事便由中书省下发,委任寿王赴南诏,传朕旨意,由薛王同行,辅以左右。”
听着李隆基准下所请,李林甫原是面上一喜,但随后又听李隆基还委派了薛王丛一并出行,面上又是微微一变,却又不敢在御前太过违逆,一时也只有先行谢恩:“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他朝臣在下,异口同声叩拜在地。
李隆基一抬手:“至于太子,便留在宫中代朕掌持朝事便是。”
李亨这才躬身领命,众臣子再无人上奏旁事,李隆基遂起身退朝,昨日与杨玉环合奏曲子,今晨就觉得有些体乏,索性早些退朝。
众臣恭送过圣驾,也三五成群散朝。待步出兴庆殿。李隆基也未乘坐龙辇,只徒步步往金花落方向,快要行至金花落殿门前时,却又止步:
“力士,传朕口谕,即日起,命哥舒翰修筑城池,操练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高力士微怔,旋即会意:“老奴遵旨。老奴这便派人。八百里急报与哥舒翰将军。”
凝睇前方不远处的金花落,李隆基回身踱了几步:“摆驾南宫。”
“陛下,陛下不去曹婕妤宫里了?”高力士忍不住多问了嘴。比起南宫。其倒宁愿圣驾移驾曹野那姬那里,也不愿再改道杨玉环宫中。
李隆基龙目一皱,提步上龙辇:“回头告知梅妃,晓谕六宫,晋封曹美人为‘顺仪’……”
顺仪乃六仪之一。高力士又是一愣,忙亦步亦趋在侧:“是。”
圣旨一经下达,次日就晋封了曹野那姬的位分,金花落却未显得有多少欢庆之气,照旧的沉寂着。
薛王丛与李瑁将一同护从曹野那姬前往南诏看探皮罗阁的消息亦不胫而走,当日就传遍了六宫。倒是引得宫中种种碎啐。
江采苹盖下凤印,交代云儿执了圣谕去各宫下敕,三宫六院晓谕了个遍儿。也未见有哪宫的妃嫔前去金花落道贺曹野那姬的晋位之喜。
当夜,江采苹就休书一封,交予云儿,待两日后薛王丛入宫时,寻个空子拜托薛王丛代为将这封家书送达莆南珍珠村。且再三交代云儿,切记万勿把家信假手他人手上。如若无暇交托薛王丛就原封不动的带回。
尽管信中并无甚么隐秘,但为免闲言碎语满宫飞,自当谨慎行事为是。尤其是今下大唐边疆危机四伏,南诏如有兵变之乱,虽与莆南相隔着千里之遥,但总要叮咛家亲几句才是,何况大唐与南诏终有一战,更当及早叮嘱江仲逊早作准备,省却来日里一旦天下动乱,其远在千里之外,无从救护。也正因此,这封家信才更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倘使被有心人士断章取义,难免不祸由口出。
待到薛王丛、李瑁护从曹野那姬母女二人出宫之日,一切倒十为顺利,云儿亦亲手将江采苹所书的家信交予薛王丛手中。
因曹野那姬是借由省亲的名由出宫,故而并无朝臣齐聚宫门相送,后.宫妃嫔亦无几人前去,只杨玉环一人随驾在南宫受了曹野那姬的觐拜之礼。此行曹野那姬却是连身边的两名侍婢也一块儿带上了,待一行人等离宫出城,整个金花落楞是连一人也未余下看守宫殿,那感觉,仿佛曹野那姬主奴几人此一去就不打算再回宫一样。
这日,杨玉环在百花园抚弄琵琶琴,一曲弹罢,仍不见圣驾到来,百无聊赖的工夫,忽听几声琴筝之声不知从何方传来。
“这是何人在抚筝?”
见杨玉环黑烟眉一挑,丹灵侍立在旁,连忙冲娟美使了个眼色:“快些去瞧瞧。”
娟美张一张嘴,看似欲说些甚么,却忍下了。她可比丹灵侍候在杨玉环身边多好几年,今时却轮到丹灵来使唤她,怎不有怨怼之气。
察觉娟美似有不情愿,丹灵心下一沉,自知娟美定是又误解了她一番好意,她本意是想给娟美个机会,让娟美在杨玉环面前讨个夸赞,不成想竟又被娟美错怪。
娟美犹豫着不动身的工夫,杨玉环已是步出凉亭来,径自寻着时断时续的几声拨弄声,转出百花园,寻向琴声处。
“这是何处?”待步到一处苑垣前,杨玉环不由有分疑惑,入宫这般久,竟不知宫中竟还有宫苑如此的陈旧,仿乎是座冷宫般。
眼下春暖花开的时气,眼前的宫苑,却格外萧落,透着死寂。
丹灵赶忙往前处又紧走了几步,不一会儿便回来答道:“娘子,奴瞧着,此处好像是毓秀宫。”
“毓秀宫?”娟美紧声就质疑了声。
丹灵蹙眉回道:“早先奴听人说及过,这毓秀宫原是常才人的宫苑,早些年,宫中有妃嫔意图下毒加害曹婕妤……是曹顺仪的小公主,事情败露,常才人牵扯其中,陛下盛怒之下便把常才人禁足在此,连常才人的公主——新平公主亦长年禁足其中。”
“胆敢毒害公主?岂非罪不容赦!”娟美吃愣之下,不自禁咂了咂舌,着实惊诧不已。
杨玉环秀眸一挑,却绕向毓秀宫的宫门,示下丹灵道:“你且上前去叩门,本宫今儿个要见一见这位常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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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杨玉环说要去毓秀宫,云儿略迟疑,才紧走了几步上前叩门。叩了好半晌的门钉,却未见有人应响。
“娘子,奴瞧着,这宫中许是无人……”娟美跟在旁,不由冲丹灵撇了撇嘴,“想是丹灵记错了地儿,这儿不过是处废宫!犄角旮旯背角之地,怎会有人长居?”
瞋眸娟美,杨玉环示意丹灵再叩门,刚才那几声断断续续的琴筝之声,定是由这毓秀宫传出去,且一听就可断知,这抚筝之人八成是个新手,并不善琴筝,否则,也不会抚的那般刺耳。
适才丹灵有说,这毓秀宫中不光幽禁着一位才人,还禁足着常氏的公主——新平公主。早年杨玉环为寿王妃时,随李瑁入宫拜谒的次数虽说少之又少,对这位新平公主却早有耳闻,只因新平幼智敏又习知图训,帝贤之,是众多公主中颇受李隆基疼宠的一个,当年可不比咸宜公主所得的恩宠少,而新平的母妃却只是个四品才人,既无武惠妃的显贵亦无显赫的世家。
不仅是较之咸宜公主,即便是近些年较得圣宠的临晋,早些年也不及新平在御前得宠,只可惜新平的母妃是个鼠目寸光的女人,如若不然,又岂会弄到今下这等不堪田地,连新平都被祸及。
丹灵又叩了几下门,见里头仍无人应声,遂也步了回来:“娘子,不如改日再来……”
正说着,只听身后有道满带着警惕之气的声音响起:“何人?”
听见有人回声,丹灵赶忙应了声:“贵妃至,烦请通传声。”
门内却是好一会儿无声,丹灵正欲再说一遍,里面却又有了低低地声响:“贵妃?”
听声音还是刚才那人,丹灵忙应道:“听闻此间乃常才人宫苑。贵妃打此路过,特留步造访。”
见门内又陷入死寂,娟美站在一边,忍不住啐了声:“这常才人,端的大架!”
“多嘴!”杨玉环嗔声娟美,移步上前,“倘使常才人有所不便,本宫改日再行拜访便是。”顿了顿,方又启唇,“适才本宫也是听见有琴筝之声由此处传出。故才留步,若烦扰了常才人,常才人莫怪便是。”
说罢。便示下丹灵退下,做欲原路返回。刚举步回身,还未走几步,便听身后又有了回声:
“贵妃至,本当恭迎。怎奈这儿已是禁苑,贵妃莫沾了晦气才是。”
杨玉环秀眸一挑,就地止步:“本宫既来之,又岂会介怀旁的,若有所顾忌,今日也不会叨扰常才人。”
娟美听在旁。左看看紧闭着的毓秀宫宫门,再右看看说走却又停下脚的杨玉环,一时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连丹灵都知晓。这毓秀宫已然是废宫,其中住着的人想必也是废弃之身,这会儿杨玉环竟还要登门入内,着实有违常理不说,此处既是禁苑。可想而知,纵便不似掖庭宫中那几间幽禁着形形色色犯妇的冷宫一般。必定也是不允人随意出入的,杨玉环却非要闯入,这万一被何人撞见,回头岂不被问罪。
“贵妃可有圣谕?”
娟美正暗暗嘀咕,却听门内之人又故作守礼的问了句,心中越发看不惯,杨玉环刚才都已明说,此番只是碰巧寻乐路过而已,又哪儿里会有李隆基的谕令,难不成这门内之人还在巴渴着有朝一日还能被释足。娟美虽不如丹灵知道的那般多,前刻也不知这毓秀宫幽禁着一位才人,但也知这宫中的妃嫔若非犯下大过,不见得就会被关幽禁,且一关还不是一年半载,所犯之过定然不轻,否则,当今天子那般多情又仁圣,又怎会连自己的公主都一并幽禁在此。
反观杨玉环,倒异常的未显恼怒之色,反却极其有耐性地笑道:“本宫并未持有圣谕,只意在与常才人交个心罢了。”
“贵妃无圣准,恕不相见!奉劝在先,贵妃也莫自招祸事了,快些离去为是。”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未怒反笑:“姊这般守礼知规,为人着想,可见是个性情中人。本宫虽无三郎手谕,却可应承姊,倘投缘,它日姊大可无忧。”
间隔着两扇宫门,门内门外都是良久的沉默相对,片刻,才听得一声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杨玉环主奴三人不禁齐齐抬首。
“阿娘!”
这时,里头也夹杂起一声轻唤声,随着这声轻唤,刚刚启开一条门隙的宫门“砰”地一声响,又重重地紧合上,像是在避及甚么。
丹灵抽出帕子,抬手为杨玉环遮了遮身前地面上带起的一股尘土,娟美也捂了口鼻,甚为嫌恶的径自退后了两步。
门内响起一阵儿听似十为凌乱的脚步声,不大会儿就全无了音儿,估摸着是常才人急急拉了新平步回苑中去。丹灵遂请示向杨玉环:“娘子,今儿个也近晌午了,想是陛下也应退朝,可要先行回去?”
杨玉环略一思忖,回身步离毓秀宫,别看今个吃了闭门羹,被人视作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指不准会是一次意外之喜,更会有意料之外的所获。待步远毓秀宫,才缓步交代丹灵道:“这两日,你且去打听下毓秀宫的事儿,凡与之牵有干系的,一并探听明究。”
“是。”丹灵于后应了声,尽管不全明懂杨玉环是为何意,但也看得出杨玉环已心有定数。
娟美趋步在后,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杨玉环何故多此一举,去过问毓秀宫的乱遭事儿。但又不敢吱声,近来杨玉环多与丹灵厚待,怕是根本听不进其的主见,与其说了也是白说,反不如知趣闭嘴为妙。
不日,薛王丛就遣人从太和城连夜快马加鞭上禀了皮罗阁病故的哀讯,未几日,皮罗阁继子阁罗凤就继承王位,并遣使臣随同薛王丛、李瑁一同护从曹野那姬及小公主又返回长安,以示绝无背唐之意。
鉴于此,李隆基遂下诏。授皮罗阁嫡子——阁罗凤之弟诚节蒙舍川刺史,弟崇授江东刺史,弟成进授双视州刺史,以兹加封。半月后,阁罗凤所遣使臣便满载着两辆装满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的马车,回返太和城,大唐与南诏的边患之争暂且又归于平和。
春夏交替时气,宫中却出了件奇特之事。
这日,宫婢一早儿清扫殿院,竟又宫婢发现大同殿的柱子上生出了一簇灵芝草。且是罕见的赤灵芝。
几个宫婢惊呼之下,欲上前近观,殿内又忽现一道珠玉般的亮光。擦着长有灵芝草的柱子普照过,惊奇之中,此事就交口相传起来。
次日,就有朝臣上奏,以大同殿神光照殿为由。联合上表尊李隆基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认为往年将天子的生辰设为“千秋节”欠佳,因“千秋万代”毕竟有限,应顺应天道,将“千秋节”改为“天长节”,让大唐的江山“天长地久”。
李隆基坐在勤政殿。看着以李林甫为首的一干臣子皆联名上奏此事,不由得开怀一笑:“力士,你且来看看这个。”
高力士侍奉在一旁。见今个龙颜十为展颜,看眼李隆基扔过来的奏本,忙躬身道:“老奴不敢。”
“朕让你看,你看便是,作甚多般说由!”李隆基龙目一皱。睇眄高力士,倒也未动怒。却也不怒而威。
高力士唯喏一声,刚欲取过愈御案上的奏本,却见小夏子奔入殿来:“陛下,贵妃在外候见。”
李隆基龙目微皱:“可有何事?”
小夏子犹豫道:“仆,仆不知,未敢多问。”
睇目小夏子,李隆基一抬手,示下请见。
见状,高力士遂又恭退回原地,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杨玉环今日来得倒真是时候。
“三郎!”一入殿,杨玉环就亲昵的唤了声,浅提着衣摆径直绕到李隆基身侧,看似甚为欢欣。
“爱妃怎地过来了?”李隆基搁下手上的朱笔,将刚圈阅过的奏折放于一旁。
凝眸李隆基,杨玉环桃面一沉:“三郎若不想见玉环,玉环这便请辞便是。”
李隆基轩一轩长眉:“怎地了?朕问都问不得了?”
娟美跟在后,嘴快的作应道:“回禀陛下,今儿个娘子可是遇见喜庆事儿了!”
“多嘴!”嗔瞋娟美,杨玉环佯气背过身。
“何喜庆事儿,说与朕听听。”李隆基朗笑一声。
“不许说!”
娟美刚想张嘴,杨玉环已是打断出声。这下,倒让娟美夹在中间左右两作难,一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李隆基抬手取过一本奏折,也未再多追问。杨玉环黑烟眉轻挑,顿显不快:“三郎也不问一问,玉环今儿个去了何处?”
圈阅着御案上的奏本,李隆基看似漫不经心道:“朕岂敢多问……”
杨玉环绞着帕子红唇一抿,翘着兰花指一手夺过了李隆基手中的奏本:“三郎不仔细听玉环说,玉环便把这奏本拿走!”
李隆基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朕听着便是。”
“陛下,奴今儿个一大早儿陪娘子游湖,只见龙池那边,霞光映天,祥云缭绕,好不奇特!”
高力士静听在边上,却是尽收于目杨玉环朝娟美使了个颜色,可见这主奴二人来此之前事先就已商酌过,一唱一和看上去倒是煞有其事一般。
李隆基朗声一笑:“这却是巧了!”
“三郎何出此言?”杨玉环秀眸一蹙。
李隆基也未说甚,只推了推御案上的那本奏折。杨玉环信手就拿起那奏本,打开看了一遍,当下就笑靥如花道:“敢情昨儿之事,连宫外都传遍!”
“爱妃意下为何?”凝睇杨玉环,李隆基不轻不重的问了句。
合上奏本平放回御案上,杨玉环貌似略一思忖,嫣然一笑:“以玉环之见,三郎当准下这奏本所请之事!”略顿,又言辞凿凿道,“宫中连现祥和之气,可谓四海升平之兆,再有三五个月便是千秋节,三郎何不以此为由,在千秋节昭告天下,施恩大赦,以示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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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八月里,千秋节在即,皇城内外一片欢腾。
己亥日,李隆基正式颁诏,改“千秋节”为“天长节”,并应文武百官所请,被尊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是以,今岁的千秋节,格外的隆重。
花萼楼盛宴上,李隆基还御笔亲题了一首《千秋宴》,“兰殿千秋节,称名万寿觞。风传率土庆,日表继天祥。玉宇开花萼,宫县动会昌。衣冠白鹭下,帟幕翠云长。献遗成新俗,朝仪入旧章。月衔花绶镜,露缀彩丝囊。处处祠田祖,年年宴杖乡。深思一德事,小获万人康。”
各藩属小国都派来使臣朝贺,扶桑亦遣人礼贺,在此之前,扶桑也曾多次派人来贡方物,所得锡赉,尽市文籍,泛海而还。其中有一人名作仲满者,原乃偏使朝臣,慕大唐之风,因留不去,遂改名为朝衡,仕历左补阙、仪王友,迄今已留京师十几年,尤为好书籍,李隆基曾几次下敕,恩准放朝衡归乡,均逗留不去。今岁得见故国人,朝衡也被传召上殿,招待扶桑来使,既尽地主之谊,亦权当待客之道。
龙颜大悦之下,与八方来使、满朝文武把酒言欢,吃了不少的酒,宫中的瑞露珍及杨玉环珍酿的玉浮梁一连奉上几十坛,宴到一半就一饮而空。
席间,江采苹离席透了透风,也未去旁处,只去龙池吹了吹凉风。换在往常年,多会在百花园歇会儿脚,可不知从何时起,百花园好似早已变成杨玉环与李隆基浓情蜜意的地方,尤其从年后李亨大婚那日,在百花园看见杨玉环与李隆基在园中凉亭里琴瑟相和的那一幕情景后,近些时日别说入园赏坐。就是从园外路过江采苹都会觉得放不开心怀。
旁的且不说,往年春夏时气,百花园正是姹紫嫣红的时候,江采苹多会到园中采花制茶,可今年楞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百花园的花儿谢了开开了谢,梅阁的庭院中却是没晒制一篓的花茶。
待江采苹由龙池再步回花萼楼时,殿内的盛宴也已酒过三巡。往常年江采苹也时常中场退席,对此李隆基早就习以为常,江采苹不在席间的大半个时辰,李隆基并未让人过问。约莫未时三刻,盛宴才散席。
杨玉环与杨玉瑶姊妹四人,宛如花蝴蝶一般缠绕在李隆基身边。簇拥着圣驾移驾南宫,江采苹遂与皇甫淑妃等人各自回宫。
“江梅妃且留步。”
刚步出花萼楼不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回身一看竟是杜美人、郑才人以及高才人、闫才人四人。
“杜美人有何事?”江采苹轻摇着手中蒲扇,环目杜氏几人。不喜不怒的停下了脚。
“也无甚紧要事儿……”杜美人浓妆下的面颜上挂着一脸无害的笑,凝了目江采苹身旁的皇甫淑妃,“嫔妾几人不过是想与江梅妃讨个情面,欲去芳仪宫看探董芳仪。董芳仪抱病已有大半年之久,也不知可是好些了?”
江采苹美目流转,心下微微一动。尽管听出杜氏话中有话,却无支开皇甫淑妃之意,遂颔首一笑:“杜美人有心了。董芳仪在芳仪宫静养。本宫也有些日子未去看顾,今儿个时辰尚早,不妨同去看探。”
杜美人与郑才人交了个眼神,面上显是一喜,立时就笑容满面的应了声:“如此自是甚好!”旋即又面有难色般说道。“陛下早先早有圣敕在先,未经圣允不准闲杂人等惊扰董芳仪。今儿个劳烦江梅妃,嫔妾着是过意不去,先行在此谢过江梅妃。”
郑才人与常才人、闫才人三人亦同时对江采苹施了一礼,皆是少有的温恭至极的样子。这倒让江采苹不怎适应,昔年杜氏、郑氏可都是武贤仪那边的人,一贯与武贤仪、常才人交好,即便是以利相交,这些人却也互为依附了多年,而今武贤仪已然被赐死三四年,常才人现下也幽禁在毓秀宫,照常理来说,今下这宫中可不只江采苹一人独大,反却是杨玉环正得圣宠,恩宠备至,杜氏、郑氏竟不去依附杨玉环,今日反倒借着董芳仪的事儿来与梅阁套近乎,其等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唱的又是哪一出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令人颇为匪夷所思。
高才人、闫才人也就作罢,这二人过去就一直是深居简出,甚少掺和旁人的闲事,江采苹对其二人倒无多少偏见,但杜氏、郑氏可与高才人、闫才人不同,早年这两人可未少干尽昧心肠的坏事,纵便武贤仪当年所做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丧尽天良的事不是这些人在背后鼓动着出的馊主意,毋庸质疑,那些恶毒事必定也不全是武贤仪一人的注意。有道是狡者如狐,别看事败之际,常才人被迁罪其中,杜氏、郑氏两人却幸免于祸,可见这两人是最有心计的,远比武贤仪还要心机深重,一早就为己身留足了后路可退,是故在江采苹看来,杜氏、郑氏其实比聪明相笨肚肠的常才人有计谋的多,甚至可以说,十个常才人也不及一个杜氏或郑氏有心计,否则,在武贤仪一干人之中,又怎会独独只有常才人被充作那个点火的人,杜氏、郑氏则只当了那个拉线者。
“杜美人言重了。”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不露声色的浅勾了勾唇际,“早先陛下下此圣谕,也不过意在使董芳仪有个安心静养之所,别无它意可言,再者,尔等有心前去看探,又岂是闲杂人等?”
郑才人看似不无模棱的犹豫道:“今儿个千秋盛宴,嫔妾等人两手空空,也未备得甚么礼,这般空手看探……”
皇甫淑妃适时挑眉一笑:“同为后妃,都是自家姊妹,何来这般多俗礼讲究?”说着,与江采苹相视一笑,“这半载本宫亦身子骨有着诸多不适,今儿便一道儿去看探董芳仪!”
说笑间,便提步向芳仪宫而去。江采苹举步在前,一路上诸人可谓有说有笑。因是由花萼楼方向起步,又是抄近路而行,不过一刻工夫就已步到芳仪宫。
今日乃千秋节头日,董芳仪因是抱病之躯,非但未能出席盛宴,连芳仪宫也是宫门紧闭着,不言而喻,自是在防患芳仪宫的晦气冲了宫中的喜气。江采苹遂示意云儿上前叩门,不一会儿绿翘就闻声启开了一条门隙,见来人是江采苹,连忙打开宫门恭迎。
“奴见过江梅妃,见过淑妃……”待一抬头看见来人不只江采苹与皇甫淑妃时,绿翘慌忙又挨个行礼,“奴见过杜美人见过郑才人,见过闫才人,见过高才人……”
江采苹也未多言,只待绿翘逐一对着杜氏四人又屈膝行过礼,这才闻声启唇:“本宫今儿个与淑妃、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闫才人特来看探董芳仪,董芳仪的病势近来有未有所好转?”
一听江采苹这般说,绿翘灵透的立刻又缉手对杜氏四人谢了礼:“劳江梅妃、淑妃、杜美人挂怀了,芳仪近些时日已是好多了。”礼毕,似又想起甚么似的,忙又虚礼作请道,“瞧奴一时净顾站这儿说话,奴这便去报知公主!”
一入院,就见二十六娘正陪着董芳仪在庭院里的树荫底下纳凉,石桌上还摆了茶盏。董芳仪倚靠在一张坐榻上,看上去面容虽还有些憔悴,却不再似年前那般煞白,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仿佛也好了许多。
“公主!”绿翘压着声唤了声二十六娘,言下之意已然是在示意江采苹等人的到来。
“江娘娘!”回首见是江采苹,二十六娘立马起身迎向前来,当着杜美人、郑才人等人的面,也未加避讳的亲唤了声江采苹。
见二十六娘在看到杜氏、郑氏几人时,笑靥一僵,江采苹不疾不徐的莞尔笑曰:“吾等今儿个是来看探你阿娘的,杜美人、郑才人及高才人、闫才人这数月里甚是挂怀你阿娘的病势,前刻宫中宴散,特与本宫请说,本宫便与淑妃也一块儿过来了。”顿一顿,方又浅笑道,“你阿娘可是好些了?”
会意江采苹话意,二十六娘忙示下绿翘奉茶,不亲不疏的朝杜氏、郑氏及阎氏、高氏礼了一礼。
诸人关切了几句,近前细看了看董芳仪,细细关询了一些董芳仪药膳上的琐碎事儿,也未在芳仪宫多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起身请辞。临离开时分,江采苹又交嘱绿翘,倘有何事只管去梅阁,这话也不尽然是说与杜氏、郑氏听得,但也不无警戒之意,毕竟,其等今日来芳仪宫的目的谈不上是单纯。
而江采苹更是隐隐感觉到,事有蹊跷,仿乎哪里莫名的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好在一夜相安无事,次日一早,宫中却像炸开了锅一般风传开一件事,只道是昨夜圣驾酒醉之下竟宿醉在了掖庭宫,还宠幸了掖庭宫里的一名犯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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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乱性原本无可厚非,毕竟,这是千年前的大唐,男人又都是下半身动物,寻个花问个柳更算不上稀罕事。
可这事儿发生在皇家,且当事人不是别人,而是当朝天子,事情一传开就有些棘手。还不到小半日,宫中就已闹得人尽皆知,连昨夜那一沾雨露的犯妇的大名都叫开,最令人惊诧的还是,此人竟是前些年被褫夺了封号的王氏。
王氏当年就只是个宫婢,正因见缝插针,金橘侍寝,也曾被封做正三品的“美人”,江采苹遭人毒害痛失腹中皇儿那年,王氏则被幽禁在了掖庭宫中,这一关就是七八年之久,要比毓秀宫的常才人禁足的年数还长的多。是以,当传开昨夜侍寝的犯妇竟是王氏时,宫中越发非议不断,一浪比一浪灼人。
“娘子,娘子瞧着,这事儿可有何蹊跷?”待探听清楚事情的原委,报禀江采苹察知后,云儿不由多问了句。
江采苹浅啜口茶,神定气闲的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纳着凉,素颜毫无喜怒可言。此事不用多查,已是明了,倘使李隆基真是酒后乱性,又何至于会跑去掖庭宫宠幸一个宫婢,换言之,纵便是酒后乱性,怎地就偏巧不巧的就宠幸到了王氏的头上,可见这整桩事情必定是有人精心布谋而成,是有人在一手促成这桩丑闻。
昨日千秋盛宴后,圣驾是由杨玉环、杨玉瑶姊妹四人簇拥而去,对此后.宫妃嫔皆有目共睹,圣驾既是移驾南宫,昨个夜里又怎会无端端留驾在了掖庭宫中,难不成李隆基昨日在盛宴上吃醉了酒,杨玉环、杨玉瑶等人亦醉醺的不醒人事了,竟致以连南宫与掖庭宫都分不清。
搁下茶盅。江采苹起身步回阁内,唤了云儿为其梳妆,事情既已发生,且不究其中到底藏匿着何隐情,今日还正当三日千秋盛宴的第二日,即便宫中生出此事,想是今个的盛宴还会在花萼楼操办,若李隆基有心向其解释,总会差人来报,反之。瞎操心也于事无补,反不如装作不知情。
“娘子,高给使在外候见。”
云儿刚为江采苹绾了个松鬓。就见彩儿奔入阁来。
江采苹轻抬下纤手,示意彩儿请入高力士,心下却不无动容,高力士来得这般快,看来昨夜的事是纸包不住火了。
“老奴见过江梅妃。”一入阁。高力士就依礼先对江采苹揖了礼。
江采苹转出珠帘,颔首示下免见:“阿翁怎地这一大早儿便过来,莫非有何紧要之事?”
高力士躬一躬身,看似面有难色。江采苹美目轻蹙,示意云儿去沏壶茶水奉上,云儿会意。朝彩儿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并恭退下。
“阿翁有何事,但说无妨。”
见江采苹支开了云儿、彩儿两人。高力士这才心事重重般叹了口气:“回江梅妃,陛下命老奴来知会声江梅妃,今日要大赦天下,巳时,请江梅妃持凤印移尊花萼楼。陛下将于楼门上昭告天下。”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劳烦阿翁走着一趟了,本宫定不会悟了吉时。”
“此乃老奴分内之事……”高力士赔着笑。犹豫着貌似还有甚么话要说,“再有一事,陛下……为表恩重,陛下已下敕,宽宥后.宫中一些有罪在身者,凡、凡罪不至死者,趁此天长节,予以免罪释足……”
听着高力士越说越底气不足似的,好像极其难以启齿,江采苹凝眉苦笑道:“烦请阿翁回禀陛下,凤印会准时送达花萼楼,至于其它事,陛下乃一国之君,九五至尊,但凭陛下定夺便是,大可无需与本宫商酌。”
“这……”高力士不禁作难,先时接下这趟差事时就知不会是件美差,这当口梅阁又怎会听闻不到宫中的风言风语,李隆基根本就是差其来让江采苹出气的。
江采苹敛色看向高力士:“阿翁莫怪本宫直言,本宫不过是这宫中的后妃,与其她妃嫔并无二样,非是中宫之主,亦无母仪天下之德,回头劳烦阿翁在御前代为上禀,望乞陛下早立皇后,也便本宫早日上交凤印。”
高力士皱眉叹息了声,听江采苹言下之意,这回是铁定了心不予宽谅李隆基了,早年李隆基就有意册封江采苹为后,怎奈江采苹屡作推辞,今下竟又将凤印归还,恐怕这嫌怨是结定了。说来也怪其,昨夜未留在南宫侍奉,可话又说回来,谁会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否则,就是烂醉如泥的横倒在殿门外也得挡着。
其实,昨夜高力士本来是跟从在圣驾旁的,但一到南宫,杨玉环就又唤娟美盛上了一坛玉浮梁,杨玉瑶姊妹四人翩翩起舞在殿内,轮番向李隆基敬着酒,杨玉环还赏了一坛赐予高力士、小夏子等人,只道是正当千秋节上同乐。想着圣驾昨夜定然会留在南宫安寝,何况杨玉环还是个醋坛子,高力士当时也未往深里细想,便与小夏子谢了恩返回内侍省,不成想几樽玉浮梁灌下肚竟一觉寐到日上三竿,早已过了辰正时辰,待匆匆奔至南宫时却又愕然发现,杨玉环与杨玉瑶姊妹四人都横七竖八地醉倒在了寝殿,而后殿的卧榻上李隆基却怀抱着一个女人,上前再细一看,高力士登时就心下“咯噔”一沉,只因窝在李隆基怀中的那女人不是旁人,却是那曾经恃宠而骄的王美人。
“阿翁可还有旁的事?”凝目好似心不在焉的高力士,江采苹温声蹙了蹙眉。
高力士张了张嘴,正欲说些甚么,却听庭院里传来几声说话声。
“奴见过凉王,见过汴哀王。”
云儿端着茶盏从庖厨步出,听着身后有脚步声行近,回身见是李璿、李璥,就地屈了屈膝。
“江娘娘可在阁内?”李璥手上捧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一脸的兴冲冲的样子。
“娘子正与高给使在阁内说话,凉王、汴哀王且在此稍后,容奴先行入内通传声。”云儿如实回道,步上阁阶。
听见阁外的说话声,高力士拱一拱手:“老奴先行告退。”
“阿翁慢走,本宫不远送了。”江采苹也未多问,云儿立马放下茶盏,一边相送高力士出阁,一边恭请了李璿、李璥入阁。
见高力士由阁内出来,李璿、李璥俱是温恭的拱了拱手,高力士亦拱手回了礼,顾不及多说,便匆匆别过。
“儿见过江娘娘。”李璥与李璿一入阁,就见江采苹已是迎向阁门处来,二人忙就地揖礼。
“免了。”江采苹莞尔扶了李璥、李璿起见,眉语间尽是浓浓地关切,“昨儿个宫宴上,未见着凉王、汴哀王,可是身有不适?”
“儿与三十郎甚好。”李璿毕恭毕敬地回了声,抬手启开了李璥手上的紫檀木盒,“江娘娘且看,这是何物?”
紫檀木盒一打开,便由盒内射出一道芒光,江采苹心下倏然一动,脑海如闪电般一闪而过一个激灵。
只见盒中放有一块宛似玉石般状如手指骨的灵骨,骨长二寸,内孔正方,外楞亦尔,内外光洁,日光下,泛着五色瑞光流溢,缭绕而上。
心神电转间,江采苹已是微微怔愣住,颇为难以置信的看着那锦盒中的灵骨,一时思绪万千。倘若眼前这块灵骨就是那佛祖舍利,那么其这么多年来的夙愿或许可心想愿成,一朝达成这个连梦中都无数次梦想着的心愿。
“江娘娘,江娘娘可知这是何物?”以为江采苹看呆了神儿,李璥忍不住唤问了几声。
李璿皱一皱眉,睨了眼李璥:“不可与江娘娘说笑!”
“此物,此物是何处得来的?”竭力压下心头的纷乱,江采苹声音有些颤抖的稍敛神思,袖襟的纤指不觉间已然紧攥成拳,不止是激动不已,此刻更多的还是晃恍。
“此乃儿与三十郎,连日由歧州阿育王寺塔下地宫所迎舍利。”李璿答道,见江采苹似意有不解,又说道,“江娘娘许是有所不知,这舍利,‘三十年一开示’,显庆四年至今,恰值开示之年,因春日里大同殿神光照殿,阿耶遂于日前命儿与三十郎前往歧州,诏启佛骨。”
李璥从旁接道:“儿与阿兄今早儿一回宫,本欲谒见阿耶,可,可先时却未在勤政殿见着阿耶,这才来江娘娘这儿。”
亲耳听着“舍利”二字从李璿口中说出,江采苹只觉心跳漏跳了半拍,照李璿这般说来,眼前这块佛骨十有九成应是那佛祖舍利,四处寻觅了二十几载,今刻却不寻而来。
“江娘娘,阿耶不在梅阁麽?”环顾阁内,李璥迟疑道。刚才看见高力士由阁内走出,原以为圣驾就在梅阁。
稳一稳心神,江采苹勉强挤出一丝笑靥:“凉王、汴哀王来得不巧,陛下并不在梅阁,想是在杨贵妃那儿。”
眸光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佛骨,江采苹忽而生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和战栗,想要伸手取出那盒中白光四射的佛骨,只不知,如若此时伸出手抚覆上那佛骨究竟会否时光变迁,把她从这一场如梦似幻中带回千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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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圣驾不在梅阁,李璿、李璥也未在梅阁多留,起身就告退。
先时李隆基不在勤政殿,刚才高力士从梅阁离去,想必会报禀李璿、李璥由歧州迎回佛祖舍利的事,这会儿离今日的千秋盛宴顶就还有个半时辰,也该快些上呈这枚舍利,以便供奉。
目送李璿、李璥带了舍利离去,江采苹立在阁门处却是良久的晃神,心中的冲动与战栗丝毫未减,只是未敢伸出手触碰那紫檀木盒中的灵骨,内里更是充斥着矛盾与纠结。坦诚讲,很是迫切地想要抓握过那枚舍利,恨不得立刻就飞离这千年前的大唐,但却又犹豫了,好似心底深处还被甚么东西莫名的纠扯着放不开。
就在迟疑不定的瞬间,李璿已是扣合上手上的紫檀木盒,盒内的芒光掩掉的那一刻,江采苹一颗心也随之沉入谷底,几欲急下泪儿来。心心念念祈盼了二十几年,寻寻觅觅找寻遍了大江南北,今刻这佛骨不寻而来,却错失了眼前的良机。
当年还未入宫之前,江采苹在为江家草堂天南海北的遍寻草药的那些年,实则更意在四处打探有关佛骨的消息,奈何东奔西走了十几载都未探听到半点儿信儿,楞是忘却在当朝之前,太宗皇帝、则天女皇及唐高宗皆是敬佛之人,疏忽了倘使真有佛祖舍利存于世间,最应供奉之处就该是皇家佛寺。
“娘子……”待送走李璿、李璥,云儿回阁看见江采苹仍扶槛立在阁门处,面有怔色,不由轻唤了声。
连唤了几声,才见江采苹似有回神儿,云儿心下微安:“娘子的脸色不怎好,可是有何不适?”
因由千秋盛宴一事。宫里宫外都已忙碌了半月有余,宫闱局、内仆局、绣坊等日日来作禀筹备事宜,近些时日江采苹也是忙的焦头烂额。
举步回阁内,江采苹在坐榻上倚坐下身,安抚着心神,浅啜了口茶:“你可知这歧州阿育王寺塔下地宫之事?”
云儿略忖:“早前奴曾听说过,其第一任主持,是个名作惠业的得道高僧。义宁元年,时为秦王的太宗皇帝征讨薛举,战于扶风。凯旋之时所委任的,可谓是临危受命。”
史载李渊曾任歧州刺史,如此说来。歧州称得上是李唐家的发家之地。江采苹稍作沉吟:“你可知这诏启佛骨的说道?”
云儿端过茶盏为江采苹蓄满杯中茶:“奴记着,早在贞观五年,歧州刺史张德亮曾请奏供养真身舍利,太宗皇帝敕许之。”
“这张德亮,是个素有信向礼佛敬佛之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说,说是此塔一闭,非三十年不可开启一次,以佛祖舍利示人,令人生发善心……”顿一顿,云儿才又笑道。“奴瞧着,适才凉王、汴哀王所礼拜入宫的那枚舍利,想是便是当年张德亮在深一张多的两个古碑所开剖出的佛指舍利。当年展于僧俗大众时,听说数千人一时同观,京城内外,举家上下,扶老携幼……”
江采苹凝眉略一思忖。可想而知,云儿所讲述的诏启。应是开启大唐诸帝礼佛之先河的第一次诏启佛骨之事。
“不过,贞观年间的开示舍利,只是通现道俗,香花供奉,并不曾迎至京师宫中供养。”见江采苹好像对这佛骨的事极为感兴趣,云儿遂又就其所知的说道,“其后,张德亮又上书朝廷,奏请修葺塔寺,太宗皇帝礼佛心重,遂下敕恩准动用早先建造望云宫殿的木材诏启塔基。”
云儿正说着,彩儿步入阁来,正巧听见云儿在与江采苹说提佛寺的事,想也未想就插了嘴:“娘子,娘子欲礼佛麽?”
环目彩儿,江采苹也未遮掩:“本宫是与云儿在说佛骨舍利的事儿。”彩儿、月儿与云儿年岁相仿,当年三人又都是薛王丛安排入宫的,想必云儿知道的事情,彩儿多半也知晓,而彩儿又一贯好事,指不准所知的比云儿还要多。
果然,彩儿杏眼一挑:“娘子几时对佛骨感趣儿了?”
江采苹微敛色:“适才凉王、汴哀王来,说是受命迎了歧州阿育王寺塔下佛骨舍利入宫,本宫一时好奇,又不便当面多问,便与云儿说道了几句。”
“陛下诏启了佛骨!”彩儿看似却是大吃一惊,双目瞪得滚圆,“端的怪哉,陛下可一直不……”
彩儿的话虽只说了一半,江采苹与云儿却都听得明白,彩儿是在说指李隆基自继承大统以来就抑佛扬道不敬佛礼佛。对于彩儿的心直口快,江采苹也未予以追责,只蹙了蹙蛾眉:“既是‘三十年一开示’,自贞观五年至今,可不只一个三十年了。”
“可不是怎地!”彩儿瘪瘪嘴,跟着嘟囔了声。看眼彩儿,云儿从旁答道:“娘子许是不知,高宗皇帝亦曾诏启过一回佛骨,那是显庆四年,己未年九月,内山僧智琮、弘静入内宫,谈及歧州阿育王寺塔下地宫佛指舍利之事,引传说‘三十年一开示’奏与高宗皇帝,请奏迎出舍利,高宗皇帝下敕准奏,遂前往开示,并给钱五千,赐绢五千匹,以作供养。智琮、弘静入塔行法事,都道听得塔内佛像之下有振裂之声,却只礼得七粒大小不一的舍利子,高宗皇帝得报,便又令王君德等送绢三千匹,并塑阿育王像一尊,此后才拜得娘子适才所见的那枚佛指舍利。”
“此事奴也知!”彩儿嘴快的在旁接道,“次年春三月,高宗皇帝便下敕迎舍利往东都入皇宫内供养,并派遣京师僧人往东都入大内行道,出示道俗!那一年春日里,京城内外的道俗闻信儿,人流接连二百里,往来相庆,可谓是……”
“你可亲眼观见?”江采苹凝眉打断了彩儿,照云儿、彩儿所言,显庆五年应是公元660年,那时彩儿、云儿根本就还未出世,彩儿说得倒是煞有介事,言辞凿凿。
被江采苹一问,彩儿一时有些反不过嘴来:“奴,奴怎地有幸睹观?那会儿,奴还不知在哪儿呢!”
云儿“扑哧”轻笑了声,这话儿彩儿倒在理:“娘子,高宗皇帝在诏启了佛骨入内宫之后,还命人为舍利打造了金棺银椁,世人都道,那金棺银椁有九重,雕缕穷奇,直至龙朔二年才送还,且敕令僧道宣、智琮、弘静等京师诸僧与塔寺僧人及官员等数千人,幡华幢盖,共藏舍利于石室,掩之。”
“娘子适才说,陛下也诏启了佛指舍利迎奉?”云儿的话音还未落地,就听彩儿又一惊一乍道,“这般来说,今岁奴等岂不有幸礼拜了?奴可是听人说过,这舍利子甚有灵性,奉于高处,与下礼拜之人,芸芸众生所见皆不为同,有人可见耀眼的白光四射,有人见其为绿光,亦或红光映面,或见五色光环罩首,这造化修行高者,可见佛立于半空中,心诚者乃至可见菩萨,圣僧真容!再有甚者,则须用火置于头顶,刺破手指血洒于地,极尽虔诚跪拜,才可观见一二,只因其做尽坏事,丧尽天良,故不得见佛光普照……”
待彩儿意犹未尽的叨唠罢,江采苹手撑着额际,已是被其碎碎念的颇觉头疼。云儿连忙从后面拽了拽彩儿的衣襟,示意彩儿莫再喃喃自语,旋即在旁请示道:“娘子,今儿个的盛宴已快到时辰,奴为娘子梳妆,少时也便与淑妃一道儿同去花萼楼,也莫误了时辰才是。”
“佛由心生……”江采苹不咸不淡地闭目轻蹙了蹙眉:“本宫觉得有些不适,少时你且取了本宫的凤印,先行去淑仪宫,与淑妃同去花萼楼赴宴,将凤印上呈陛下,便道本宫今儿个抱恙,去不得花萼楼了。”
云儿心下微沉,但听江采苹又温声交代道:“本宫并无大碍,静养两日便可,不必劳烦宫中太医。”说着,摆了摆手。
“是。”
云儿应声退下。彩儿留在阁内侍立在一旁,不多时便扶了江采苹上榻歇息。而与此同时,满朝文武百官也已进宫参贺,花萼楼前的台下也早已聚满前来观看乐技的民众,里三层外三层早就围了个水泄不通,车水马龙,好不壮观。
卧在榻上,江采苹却是全无睡意,不光是萦怀佛指舍利的事,心头还搅扰着李隆基遣高力士来梅阁的事。
毋庸赘言,前刻高力士之所以在忙中抽闲来梅阁走了趟,向江采苹报知大赦天下一事,其实是意在探听下江采苹的意思罢了。何况高力士还提及李隆基有意宽宥宫中婢妇,这摆明了就是派高力士来打先锋的,作以试探江采苹。
当年王氏之所以被幽禁去掖庭宫,这些年都不得释足,问其究竟,若非是牵扯到江采苹痛失皇儿,估摸着王氏也不至于十多年还不见天日,今时今日李隆基倘使把王氏从掖庭宫放出,并恢复王氏昔日的位分,岂非是在硬逼着江采苹旧事重提。
若仅念于此,先时李璿、李璥在礼拜那枚舍利来梅阁时,江采苹着实该毫不优柔寡断地当机立断,全无顾及的痛下决定让那枚舍利子带着其凭空消失,从这宫闱的争权夺宠中抽身,可当时其却犹豫了,这刻思来,当真是懊悔的很,还不知此后是否还有机会再那般近距离的接近那枚佛骨,又当如何才能借由那佛骨得返梦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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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皇太子李亨代驾前往方丘祭地,因祭地也是正祭,祭典在北郊水泽之中的方丘上,是故与祭天大典一般隆重,只是不用燔燎而用瘗埋。
李亨乃大唐的皇太子,此番方丘祭地,自是不二人选。裴耀卿等朝臣随同李亨一并同往,慎重起见,薛王丛、李琎以及李璿、李璥等人也一道儿前去,除此之外,李隆基还命高力士跟同在了李亨左右。
因宴上撤去一多半之众,未时未到,便早早散了席,云儿相送皇甫淑妃回淑仪宫后,也就回了梅阁。
“娘子可是好些了?”一回阁,见彩儿、月儿都站在庭院里,正在翻掘庭院一角的一方土,云儿不由纳闷,“这是在作甚?”
彩儿抬起袖襟抹一把额际上的香汗,咧着嘴咕哝了声:“谁晓得娘子作甚要挖这块儿地!”
正说着话,江采苹也从阁内出来,步下阁阶来。云儿迎上前几步:“娘子,今儿个的宴席已散场,奴已是送淑妃回去。”
江采苹倚身在庭院里的秋千上,也未答话,看似并无甚么异常的神色间却隐隐夹着几丝淡淡地愁绪。
“娘子,今日盛宴上,寿王吃醉了酒……”云儿迟疑道,“先时奴送淑妃回淑仪宫时,瞧见寿王撇下寿王妃一人,醉醺醺的出宫去了。”
江采苹呷一口茶,蛾眉轻蹙,“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由李商隐的这首《骊山有感.咏杨妃》一诗中,不难想象每当欢宴之时,李瑁坐在下亲睹亲历着昔日的枕边人莺歌燕舞在李隆基身旁时将作何感想。人总在一朝失去后才会去怀念往日的珍贵,可惜早无回头余地。
换言之,倘不知珍惜时下,珍惜眼前人,纵有种种悔恨,无尽的感愧,又能有何用,不过是还会重蹈覆辙一次罢了。
“娘子,午时太子殿下奉旨率百官前往方丘祭地,薛王、汝阳王及凉王、汴哀王亦同去……”云儿一一报知道。“薛王让奴跟娘子言语声,娘子所托之事,已转达。府上一切安好,娘子只管安之,望自保重。”
江采苹凝眉轻舒了口气,自知云儿所说的是何事,既然家信已送达江仲逊手上。也就于心无挂了。只是今番又欠下薛王丛一个人情。
“娘子,这土都翻了个遍了!”彩儿擦拭着额际的汗渍,有些喘息的在旁抱怨了声,这晌午头上,也不知江采苹究竟一时起了哪门子的兴,楞是让其与月儿翻土挖地。折腾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了,自入宫久未做这种粗活,一个晌午下来弄得全身臭汗不说。更觉四肢酸累,尤其是两个膀子,都快抬不起来。
在彩儿看来,云儿确实讨了个清闲的美差,其与月儿两人就没那个福幸陪着皇甫淑妃去花萼楼参赴宫宴。反而还要在这儿干苦工。但话又说回来,能留在梅阁听从江采苹的差唤。实也没多少怨尤。
夕食刚过,圣驾就驾临梅阁。
待奉上茶水,云儿便与小夏子俱退于阁门外,想是圣驾今夜来,多是有事。
“嫔妾恭贺陛下,千秋万岁!”礼毕,江采苹立在下,并未在靠着李隆基所坐的那张坐榻一侧坐下身。
龙颜微悦:“朕听小夏子说,爱妃身有不适,可有传太医?”虽说今个已是千秋盛宴的第二日,已然受朝臣使臣拜贺了两日,这会儿听着江采苹这一声参贺,却没来由的颇令李隆基格外的开怀不已,那感觉,好似整个天下的山呼万岁之声,都比不及江采苹的一声礼拜更令其快悦。
江采苹垂首礼了礼:“许是昨夜未寐好,今儿早犯了头疼,已无大碍,便未劳烦太医。”
龙目微皱,也未再问由,片刻相对无语,李隆基才又开金口:“时,朕已下敕,改‘千秋节’为‘天长节’,朕决意特设一‘天长节使’,爱妃可有合宜之人荐举?”
江采苹心下微微一动,依依垂目:“此乃前朝政事,嫔妾不便多言。”
凝睇江采苹,李隆基轩一轩长眉:“朕倒有一人,为心中所选之人。”略顿,微霁颜,“鄂州刺史韦应物……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凝眉稍作沉吟,礼道:“陛下若觉得韦刺史可担此重任,下诏便是,嫔妾乃后.宫中人,朝中臣子的贬擢,本不应插手。”
四下静极一时,李隆基朗声一笑,人都是“外举不避嫌,内举不避亲”,这些年江采苹在宫中却是极力不荐举己家亲信之人入朝为官,甚至还屡屡推拖。当年李隆基曾不止一次的有意招江仲逊入宫,在尚药局或太医署任职,即便是个闲职,江采苹也都一一谢拒,而今杨玉环的家亲在朝中日渐兴盛,越发显得梅阁势单力薄。
一站一立的工夫,眼见阁外天色已黑,李隆基遂起驾往南熏殿:“爱妃姑且好生休养几日,莫忧思过重。”
“嫔妾恭送陛下。”
江采苹就地行了礼,毫无留驾之意。李隆基旋即大步迈出阁门,移驾而去。
至于凤印的事,李隆基既未提,江采苹亦未问,白日里原就是江采苹交代云儿将凤印交还,这刻又凭甚还心存奢望。尽管李隆基此趟来梅阁,看似有很多话都未说出口,譬如昨夜王氏的事,江采苹也都未追问,毕竟,李隆基才是一国之主,是为这大唐后.宫的家主,倘使王氏真要复出,也非是其能劝阻的住的事,也就无所谓再为此伤脑筋。
何况时下,较之那枚佛骨,江采苹原本也无暇分心旁事。有道是关心则乱,今早看见李璿、李璥礼拜入宫的那枚佛指舍利,江采苹整个心思都已搅作一团乱麻,只一门心思的在想着佛骨的事,对于身边的那些争权夺宠早无心过问,从来也都不想搅扯其中。
一晃半月过去,已是入秋,秋来暑往,落木萧萧,孟秋碎心雨飘零,仲秋与孟秋却仿忽只有一夜之隔而已,正如春花秋月,有绽放满月之美,却也有凋蔽残月之伤。
这日,宫中却又传开一件大事,也可说是件意外之喜,更是件惊人骇事。
“你等可听说了,王氏怀上皇嗣了!”
百花园外的宫道上,几个宫婢边扫着纷纷落叶,边在七嘴八舌的嚼着舌根,越说越起兴。
“王氏?莫不是掖庭宫的那个?”
“可不是怎地?奴也听闻,王氏已有三个月的喜了!”
“奴怎地听人说,王氏原便是位‘美人’,何以那般凄惨,竟幽禁在掖庭宫十几年?”
“这你边不知了,你才入宫几年,怎知这宫中的恩怨?想当年,王氏……”
云儿从淑仪宫出来,路过百花园,正巧听到这些闲言碎语,而那几个宫婢一见云儿从对面走来,连忙使眼色噤声,各行其事。
环睇那几个好事儿的宫婢,云儿拿着脸色步过,并未停脚,也未上前问斥,前刻在淑仪宫,其已听皇甫淑妃说及王氏被太医诊出有喜之事,此刻正在犯愁少时回了梅阁该如何跟江采苹说提。
待云儿走远了些,几个宫婢才又扎堆儿叽咕道:
“瞧见适才那婢子了,往后里可都躲远点!”
“这是何故?”
“你怎地这般不开人事呢!你不知王氏早年与江梅妃有仇,难不成还不识那婢子便是梅阁的云儿?”
“奴可听说,王氏是杨贵妃提出掖庭宫的!这宫中,只怕又要热闹上好一阵儿了!”
堵不住撺掇入耳的那些碎言碎语,云儿不禁加快脚步,直奔向梅阁。既然连这些宫婢都探听了这么多事,恐怕此事根本就瞒不住。
待急匆匆赶回梅阁,只见庭院里竟无一人,云儿顿觉事有不妙,正欲奔入阁,却听阁内有说话声传出,细一听,竟见杜美人、郑才人二人正坐在阁内。
“嫔妾听说,今儿晌午杨贵妃命人把王氏由掖庭宫接了出来,奉御已为王氏把过脉,证实了王氏确是已身怀六甲。”杜美人与郑才人挨坐着身,说着,叹息了声。
郑才人不疾不徐在后接道:“唉,敢情王氏是命中有子之人!”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浅啜着茶,心头却从未有过的绞的厉害着,那夜李隆基醉酒之下宠幸了王氏,这些时日此事好不容易才压下,本以为已告一段落,不成想今日竟又闹出王氏身怀有孕的事情来。看来,老天爷着实与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净在拿其寻开心。
纵然还不晓得那夜王氏到底是怎样爬上龙榻的,这些日子也未曾把此事过于放在心上,但今刻听杜氏、郑氏这一说,可见王氏已成为杨玉环那边的人,否则,杨玉环的动作也不至于如此的快。
“贵妃至!”
云儿正犹豫在阁门外,一时进退两难,忽听身后不适时的传来一声通传,仓促之下,回身刚欲行礼恭迎,一抬首却见来人不只杨玉环一人。
在杨玉环身旁还跟有另一个体态较嫌丰腴的女人,一身的宫装,金钗簪发,再仔细一看,这人竟不是旁人,却是那王氏,云儿登时怔在了阁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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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庭院里的通传声,杜美人与郑才人的面色一变,全未料及这节骨眼上杨玉环竟会来梅阁。
搁下茶盅,江采苹倒未显何异色,今日的“惊喜”已够多,王氏怀上帝嗣,杜氏、郑氏的巧言诡说,这会儿也不差再多上杨玉环一个。
“奴见过贵妃。”这时,云儿杵在阁门外,也回过了神儿,连忙步下阁阶恭迎杨玉环的大驾光临。至于跟在杨玉环身侧的王氏,云儿却未行何礼,只当视而未见,何况王氏现下仍为戴罪之身,纵便是个身怀有孕的女人,此刻圣旨毕竟还未下达。
“姊可在?”杨玉环秀眸一挑,桃面微敛,凝了眸云儿。刚才在梅林间的小径上,远远地就望见云儿徘徊在庭院里。
“烦请贵妃在此稍候,且容奴先行入阁通禀。”云儿屈膝作应着,彩儿已是步了出来:“娘子有请贵妃。”
杨玉环下颌微扬,举步迈上阁阶,身旁的王氏在与云儿、彩儿两人擦身而过时,步履稍停,拿眼睨了眼云儿、彩儿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了声。
“你,你不是……”彩儿杏眼微挑,在看到王氏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颜的刹那,整个人震愣在了原地。
云儿及时从旁轻拽了下彩儿,按下了彩儿抬手指向王氏的臂腕,看着王氏回首瞥了眼其二人,云儿慌忙冲彩儿连连使眼色。
“这……”彩儿一时半刻却甚难从震惊中回过神儿,尤其是望着王氏回过头来冲着其与云儿二人极为不屑的哂笑的样子,那架势大有寻仇的盛气凌人之气,令人莫名寒畏。
云儿蹙眉朝彩儿摇了摇头,示意彩儿赶紧地入阁,万莫轻言妄言,以免节外生枝。看杨玉环今日带着王氏前来的气势。十有**是来者不善。
“嫔妾见过贵妃。”
一见杨玉环步入阁来,杜美人、郑才人二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一抬首却是一眼就留意见杨玉环身边的王氏,二人不由得面色又是一变,有惊诧,更有晃怔。
睇目杜氏、郑氏,杨玉环黑烟眉一挑:“玉环不请自来,不成想姊这儿还有稀客。”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眸光落定向王氏:“贵妃不也是梅阁的贵客?”
杨玉环秀眸轻挑:“玉环今儿个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含笑说着,眼风扫了睨身侧的王氏。“还不快些见过江梅妃?”
王氏看似有些唯喏地就地一礼,当与江采苹四目相交时,眼底却闪过浓浓地阴鸷:“嫔妾见过江梅妃。”未待江采苹示下起见。王氏已是径自直立起身,牵动了下薄唇,“十余载未见,想是江梅妃这些年未少寝不安……”
王氏话中带骨,幽禁在掖庭宫十多年。身上的骄宠之气非但全无收敛,反却见长了不少,一上来就夹枪带棒,旧事重提,明摆着是在拿话点江采苹。彩儿看在旁,不由得气上心来。刚才在门外,本以为认错了人,不期竟真是王氏。想当年王氏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还与人蓄意谋害江采苹,诸如这等心狠手辣歹毒到连皇嗣都敢狠下毒手的女人,真不知今时究竟又为何放出来为祸后.宫。
暗地里轻扯住彩儿的衣襟。云儿却知王氏何故会被释足,只不过未料杨玉环竟会如此速度的带了王氏登门梅阁。好在刚才在门外。有听见杜美人、郑才人二人在与江采苹说提王氏的事,否则,杨玉环突如其来的造访,及王氏的防不胜防的出现,少不得会打江采苹一个措手不及,此刻虽说事已成定局,至少江采苹心中也不是毫无心理准备。
月儿侍立在边上,在看见王氏的那一刻,心下更为狠绞了下,睹人触情,看着眼前的王氏免不了会想起当年的人与事,那年在大理寺天牢所发生过的一幕幕不禁又浮现在脑海中。
察觉到月儿的神色变化,云儿上前一步,借着端茶倒水的工夫,将茶案上的茶盏收了放于月儿手上,示意月儿与之一块儿去沏壶香茶奉上。当年的那些事,若说受伤害最深的人还是月儿,月儿心底深处所承受的创伤无疑也是最重的,也难怪今刻再见复出的王氏时,月儿会抑制不住的战栗。
反观江采苹,面对王氏的当众的挑衅,却付之一笑:“本宫只道是何人,瞧着有几分眼熟,原来是王美人。”顿一顿,方又轻启朱唇,“都道掖庭宫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王美人倒是福祚绵长,今时又有幸重见天日了!”
“托江梅妃的福,嫔妾无一日不在计活!”
江采苹不愠不怒,王氏貌似却有点激动,仰面狞笑了声:
“天不亡吾,嫔妾不但复宠,腹中更已怀有皇嗣,想是江梅妃甚是意外!”
睇眄王氏,杨玉环挑了挑眉梢,这之前几次深夜传召王氏时,王氏可都温顺的像只猫儿。当日交代丹灵去探听毓秀宫的事,丹灵却从那些老宫婢口中打探到掖庭宫里王氏的一些事,从道听途说来的那些陈年旧事中,杨玉环思来想去之下,遂决意扶持王氏,只因王氏是比常才人更怀恨江采苹的那个人,仇恨就像一把刀子,埋得越深,刀刃也就越锋利无比,一出鞘就可致人要害。
至于常才人,杨玉环尽管也不想丢弃掉那颗棋子,但也不是全无顾忌,常才人纵然也对江采苹心存怨恨,且与王氏一样积怨久矣,但常才人却从江采苹手底下逃过一命,何况常才人身边还有个公主。是以较之常才人,杨玉环自觉王氏会是个比常才人还要痛恨江采苹的人,也就更会对南宫俯首帖耳惟命是从,这才设计先推了王氏出场。
今刻亲睹着王氏与江采苹之间的不和,杨玉环也颇觉欣慰,毕竟,王氏可谓不辱使命。但与此同时,王氏的有喜实也在杨玉环意料之外,故才在传了太医证实之后就第一时间带了王氏来梅阁。早先已有过董芳仪的例子在先,正因常才人与董芳仪一样,杨玉环才暂且舍弃掉了常才人,但见今刻王氏怀有帝嗣后的架势,杨玉环忽又隐有不安,倘使它日王氏顺利诞下皇嗣,只怕也会于董芳仪一个德行,会为皇嗣左右摇摆妄图两边沾护庇,若王氏诞下的再是个皇子,恐将非是个任人驾驭摆布的。
“玉环本还想着,带王氏来与姊礼见一番,不成想姊与王氏竟是故人!”看看江采苹,杨玉环轻笑道,“如此倒是玉环多此一举了!”笑着,好似想起什么似地,又说道,“先时陛下已下敕,复王氏‘美人’之位……”
江采苹凝眉浅笑道:“这般说来,本宫可要与王美人道贺了!”眸光一带而过王氏的小腹,“听说王美人怀上了皇儿,时,母凭子贵,端的可喜可贺,双喜临门了!”
“几年不见,江梅妃倒是消息灵通了不少!”王氏嗤鼻一笑,夹了睨一旁的杜美人、郑才人。杜氏、郑氏面面相觑在那,低垂着面首未吱一声,今日来梅阁原就是来跟江采苹报信的,除却报信,自也是来探一探江采苹的口风的,谁成想刚坐下身还没多大会儿杨玉环就带着王氏尾随而来,楞是在梅阁撞了个正着。
“这宫中的皇儿,看似生而尊贵,却也难养……王美人往后里可要善自为谋。”环睇王氏、杜氏与郑氏,江采苹抿唇一笑,点到即止。今日杨玉环都已带了王氏一道儿来梅阁,毋庸多问,千秋盛宴上王氏之所以能爬上龙床势必是杨玉环事先一手安排下的,杨玉环布下这个局,想必定有谋筹。
不管杨玉环与王氏今日是否是来示威的,为今之计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相机而行。
“江梅妃只管把心放肚里,嫔妾在临盆之前,都会住在杨贵妃的南宫!”王氏冷哼一声,以手抚了抚小腹,三个月的身孕,小腹才微微隆起,还不显怀,但这已足够让其复宠,与人一较高下,一雪当年的耻辱。
当年江采苹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是如何胎死腹中的,这些年王氏明察暗查下来,心里早就有了七成的数,如今换在自己身上,早早地依附在一棵大树上想来总比临时抱佛脚不无裨益。说白了,时下杨玉环大有取江采苹而代之之势,如若真有人急欲加害王氏亦或是其腹中皇儿,但凡有杨玉环张着个眼,料想那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江采苹莞尔一笑:“今,杨贵妃盛宠加身,恩宠备至,王美人有贵妃照拂自是不胜福幸,来日诞下皇儿,贵妃亦有苦劳,当是可嘉可表。”
杨玉环眉心轻蹙,正欲说些甚么,却被王氏抢了先:“承江梅妃吉言,嫔妾定当好生看顾腹中皇儿,更不舍让吾这还未足月的皇儿遭人暗害掉!”
凝目杨玉环,江采苹温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荣’,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悔之晚矣。王美人既想与贵妃做个伴儿,便好生留在南宫安胎就是。想是陛下也会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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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带同王氏来者不善,杜美人与郑才人看在那,欲请辞却又不便吭声,也怪其二人来的不是时候,偏巧不巧的正给人撞了个正着。
这会儿杨玉环与王氏看上去又没有离去之意,若杜美人与郑才人这刻急欲离开,只怕反却让人多想,好似是在故意躲避杨玉环与王氏,显然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
待奉上茶水,见杜美人与郑才人不无心虚地杵在那,既插不上嘴也搭不上话,云儿心下一动,从旁说道:“娘子,昨儿娘子不是说,今儿要去芳仪宫,看探董芳仪?”
江采苹美目流转:“不急,时辰尚早着,待晚些时辰也不为迟。”
与郑才人对看一眼,杜美人立时礼道:“江梅妃既还有事在身,嫔妾先行告退。”
郑才人自也会意,随之亦在旁礼了礼,原就正犯愁如何脱身,亏得云儿有心解围,又岂可错失。
杨玉环秀眸一挑:“玉环本想着,在姊这儿讨个口福!也罢,改日便由玉环做东,在南宫设宴……”说着,环了眸身侧的王氏,“一来相贺王美人身怀帝嗣,再者,只当与宫中诸姊欢聚一番!姊到时可要赏脸!”
听杨玉环这般一说,杜美人与郑才人连忙答了礼,岂敢受得起杨玉环一声尊唤。江采苹颔首一笑:“贵妃有心,盛情难却,实乃本宫之幸。”
“如此便说定了!”杨玉环嫣然一笑,“今儿便不叨扰姊了,玉环就此告退。”
王氏站在旁,盱眙江采苹,细眉高挑,只趾高气扬的扭身就随了杨玉环一块儿步向阁外去。
云儿紧走几步,连忙恭送。杜美人与郑才人磨蹭在后,也于杨玉环、王氏之后步下阁阶去。
“王美人怀着皇儿,不比旁人久站无妨,往后里多备张坐榻,莫让其在梅阁动了胎气为是。”待目送杨玉环等人相继离去后,江采苹浅啜口茶,交代向云儿、彩儿。自古怀孕的女人最大,何况王氏肚子里怀的可是李唐家的龙种,今下李隆基早已年过半百,王氏这一胎之于李隆基而言。也算是老来添子,不管能否顺利诞下,都不能让王氏在梅阁有何闪失。若是在旁处滑了胎,可就不关梅阁的事了。
“娘子是说,其还敢来?”彩儿眉心一拧,当真是满腹的愤懑,可谓恨透了王氏。也不知千秋盛宴上李隆基究竟吃了多少酒,竟醉到又宠幸了王氏,这老天爷也忒不开眼了,竟也让王氏那等小人得志,还怀上了皇嗣,这世道真是不公。
江采苹蛾眉轻蹙。关切向云儿:“月儿可还好?”
“奴已让月儿回房歇息。”云儿应着,迟疑道,“适才娘子为何不当面盘问。这个中原委?”
江采苹凝眉搁下茶盅:“事已至此,又何必还多那个嘴?”顿一顿,方又交嘱云儿、彩儿说道,“你等往后里,多绕着南宫些。尤其是王美人,切莫与其身边人起何争执。以免自招祸事。”
“娘子难不成还怕了其?”彩儿撇一撇嘴,轻哼一声,“奴一瞧见其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儿,便看不惯眼!老天爷端的瞎了眼,竟……”
未容彩儿啐完,江采苹已是瞋了目彩儿:“多嘴!”顿一顿,才缓声道,“祸由口出,有些话在本宫面前牢骚几句也便作罢,万不可传舌!”
彩儿悻悻地垂下首,自知江采苹是为其着想,当年在大理寺天牢,其与月儿、云儿早已吃够教训,也吃尽了苦头,也正因此才对今时王氏的复出越发咽不下这口恶气。
月儿、彩儿心中所想,江采苹又怎会看不出来。别说是云儿三人,前刻杜美人、郑才人不请自来梅阁传口舌时,连江采苹都甚为吃惊于王氏有喜一事,原本以为事情已是过去,不期却又平地旋起风波,即便当日是杨玉瑶一手谋划的,事隔一季,王氏有喜的事已被宫中太医证实,也就只有忍一步退一步,暂避风头。
换言之,王氏现下是母凭子贵,李隆基都已下敕复了王氏当初的位分,王氏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梅阁能动的,非但不能动,更需处处避讳才是,否则,只会正中旁人下怀,让人任意得逞。想当年,李隆基可为了江采苹痛失皇儿而大发雷霆之怒,今时今日,王氏也是身怀龙种之人,推己及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假设有日王氏肚子里的孩子也因由某种原由以致胎死腹中,届时恐怕会有种种口舌非议,更少不了会有人把矛头直接针指向梅阁,认定江采苹会是那个谋害皇嗣者,待到那时,纵有一千张嘴也将说不清,是以不论王氏它日能否顺利诞下腹中皇嗣,梅阁必须远离开这些是非。
且说杨玉环、王氏及杜氏、郑氏几人步离梅林之后,王氏刻意放缓了脚步趋步在杨玉环身旁,而杜氏与郑氏一路跟在后,着实是每走一步都觉得两条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喲,杜美人与郑才人怎地未在梅阁多留会儿?”王氏以手抚着小腹,极尽骄宠的倏地止步在前。
杜氏、郑氏眼见前面就是宫道分岔处,正欲松口气,想着总算可与走在前头的杨玉环、王氏二人分路行走,不成想王氏竟忽地回过身来,两人同时心下一沉。见杨玉环也回首,杜氏与郑氏不得已之下只好跟上去再行礼别:
“嫔妾告退。”
杨玉环秀眸含笑,瞧着兰花指轻抬了抬藕臂:“今日风光甚怡人,本宫有兴游园,二位姊可有雅兴同游?”
杜氏与郑氏相视一眼,模棱两可的婉辞道:“贵妃盛情,嫔妾本该从命,但嫔妾今儿个已是出来多时,想要早些回宫照拂公主,望乞贵妃宽谅。”
杨玉环眼风微扫,扫向郑氏,杜氏找了个好借口只不知郑氏又会如何巧辩。触及杨玉环的含笑的眸光,郑氏却感觉如芒在背:“嫔妾。嫔妾……”
“墙头草,两边倒,贵妃又何必在一些无用之人身上白白枉费心思?”王氏嗤鼻一笑,掩唇抽出帕子掩了掩娇艳的红唇,“这梅林,一道儿走来净透着腐烂气儿,着是熏人的很,迟早会荒废不可!”
杜氏、郑氏听着王氏的讥哂,垂着首俱未驳斥,眼下王氏跟杨玉环是一路人。一个正怀着皇嗣,一个是宠冠后.宫,二人交利。岂是其她妃嫔可比及的,若不忍气吞声,便是以下犯上,不识时务。
“也罢,本宫便不强人所难了。改日得闲,杜美人记着多带着公主来南宫走走便是。”拿眼睨一眼王氏,杨玉环不露声色地一笑置之。
杜氏、郑氏就地礼了礼,旋即绕开,与杨玉环、王氏一向左拐一向右走去。还未朝前走几步路,王氏就在后面碎碎道:“诸如杜美人、郑才人那等逢高踩低之人。贵妃大可不必招揽!”
杨玉环绣履一带,黑烟眉一挑:“你是欲取代本宫之位了?”
“嫔妾,嫔妾不敢……”见杨玉环竟说变脸就变脸。王氏赶忙俯首帖耳道,“嫔妾只是为贵妃提个醒儿,杜美人、郑才人当年可都是贤仪宫的人,贵妃有所不知,武贤仪被赐死之后。这二人便蛰伏不出……”
“本宫岂会不知?”杨玉环挑眉打断了王氏的话,刚才在梅阁。王氏的跋扈之气尽露,当着其的面就敢抢话,这刻竟又多嘴多舌个不停,已让人烦恶不已,“适才在梅阁,本宫怎地不知,本宫的南宫往后里又要多迁入一人?三郎几时下的旨,怎地不曾授予本宫?”
听杨玉环一问,王氏的胁肩谄媚,连笑都僵在了脸上:“嫔妾,嫔妾一时口快,随口一说而已,贵妃……望乞贵妃莫怪。”
“本宫怎地瞧着,不尽然如是呢?”杨玉环敛颜冷哼一声,那夜特诏了王氏到南宫侍奉,原是经过一番权衡思量的,然而,王氏竟怀上皇嗣却不在谋筹之中,也不曾想过像是王氏这等的老女人竟还有枯木逢春时。
今日之所以背着李隆基先带王氏去梅阁走了趟,杨玉环可不只意在带王氏去梅阁示威,原还在打谱,借着王氏怀孕的事探一探江采苹的口风,倘使江采苹仍容不下王氏,那么王氏腹中的孩子势必也难以保全得住,过后少不了会有人去充当那个恶人。可王氏竟敢自以为是的嘴碎的在江采苹面前说出往后里要随杨玉环同住进南宫,这不禁令杨玉环火大,但当时又不便发火,省却露出破绽,是故此番去梅阁,杨玉环非但未能探听出江采苹的意思,反却事与愿违,过早的暴露出其与王氏是一路人,这从今而后梅阁定然会对南宫多加防患。
面对杨玉环的发难,王氏半晌吭哧,也未能支吾出一句话来。先时在梅阁,之所以在江采苹面前撂下狠话,王氏自然不仅意在告警江采苹莫打其肚子里的皇儿的主意,这些日子王氏早就探查明懂,甚晓只有在南宫才可多见到圣驾,也只有趁此时机多接近圣驾来日里才可真正的母以子显,可才一翘尾巴,竟然就被杨玉环识穿心思。
“你莫忘却,曾对本宫发下的重誓!”瞥眼语塞的王氏,杨玉环拂袖而去,断不容养虎为患。
“嫔妾岂敢忘却贵妃大恩大德……”王氏忙不迭于后紧追了几步,“若非贵妃施以援手,便无嫔妾今日之荣宠!”
杨玉环这才敛气停下脚,王氏赶忙恬着脸赔笑道:“贵妃莫恼,嫔妾知过了。适才贵妃不是说,要游园赏花,嫔妾陪贵妃去百花园可好?”
“你而今身子重,往后里少行多坐才是。”杨玉环隐下怒气,声色俱厉道,“由明日起,便迁入南宫,由本宫来看顾你腹中皇儿!回头本宫会让丹灵收拾出一间偏殿,腾与你静养安胎……”
王氏心头“咯噔”一沉,直觉杨玉环是话中有话,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辩白,但见杨玉环已是唤向跟在后的娟美:“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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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仪宫。
用过夕食,皇甫淑妃就让几个婢子早早退下,独自挑灯缝绣着一件花色较鲜的褙子。这两年,小县主长得甚是快,也正当长身子的年岁,去年秋后的衣裳今秋再穿在身就短了一大截,不合身的很。
李隆基乘坐着龙辇由淑仪宫宫门外经过,见里头很是安寂,便示下调头,停驾在了淑仪宫宫门前。
见李隆基步下龙辇,高力士眼明的立马示意几个小给使先行把龙辇抬向一旁,停靠了在宫道一侧。
淑仪宫里极其安寂,殿门上掌着一盏烛笼,随风摇晃在半空中,烛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殿内殿外不见一个宫婢。
高力士紧走几步,上前推开殿门,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只见曳地的帷幔中,鼓荡着一抹人影,正对着烛光在穿针引线。
李隆基也未让高力士通传,径直提步入殿,挑起幔帐一看,果是皇甫淑妃正侧坐在寝殿里在绣褙子,遂抬手示下高力士于外候着。
“陛下?”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皇甫淑妃抬首见是圣驾,一时看似有些晃愣,旋即才搁下手上的活,连忙起身恭迎:“嫔妾不知陛下驾临,望乞陛下宽罪。”
“爱妃无须多礼。”李隆基立定身,还是伸手扶了皇甫淑妃起见。
面对圣眷,皇甫淑妃又是微微一怔,往日里李隆基只会伸手扶江采苹起见,不管其是婕妤时,还是在做淑妃的那几年,都不曾享此恩宠。
“爱妃这是在为箐儿备新衣?”环睇皇甫淑妃刚才放下的锦缎褙子,李隆基一甩衣摆坐下身。
“往后里天凉了,嫔妾闲来无事,只当是聊以度日。”皇甫淑妃温婉的笑着。半晌才像想起甚么似的,“瞧嫔妾都忘却奉茶,陛下且坐着……”
“不妨事。”见皇甫淑妃转身欲步向前殿备茶,李隆基龙目微皱,朗笑了声,“先时朕在勤政殿,已吃了不少茶。”说着,示下皇甫淑妃但坐无妨。
“那嫔妾去让人备几样茶点……昨儿个江梅妃才让云儿送来两盘茶点……”皇甫淑妃犹豫着,圣驾突如其来,料想不是碰巧路过。但又不便追问,打心眼里更希祈李隆基是心里惦记着自个而来。毕竟,这宫中的日子并不好捱。这些年若非是受江采苹的感染,耳濡目染江采苹的不争世事,想必其今下也在这形同废宫的淑仪宫耐不住宫闺寂寞。
听皇甫淑妃提及江采苹,龙颜似有一瞬间的凝重:“朕若想吃梅阁的茶点,自会摆驾梅阁。”顿一顿。方又微霁颜道,“爱妃且坐,朕今夜来是有几句话,想与爱妃说。”
皇甫淑妃依依垂首,于一旁的一张空榻上端坐下身,近来宫中多是非。有人欢喜有人愁,桩桩件件虽说与淑仪宫并无直接的厉害关戈,却无不涉及梅阁。人人事事无不牵扯及江采苹。
片刻沉默,李隆基才又开金口:“爱妃与梅妃,素有情义,近些时日,朕少去梅阁。梅妃可好?”
“江梅妃一切安好。”皇甫淑妃浅浅一笑,尽管李隆基关切的不是其。但这刻其却全无吃味之意,反而忽而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也曾同床共枕过一年半载的男人并非是个无情无义的薄情人。
自打碧玉年华被礼聘入宫,从一干良家女之中选为婕妤,在外人眼中可谓是一步登天,这二十几年以来皇甫淑妃侍寝的日子却是有数的,尤其是在怀上临晋之后,几乎再未被召幸过。在这宫中,女人无恩宠可言便谈不上权宠,更多的是孤苦伶仃老死宫中者,是以在皇甫淑妃看来,上苍对其已然不薄,至少赐予了其一个乖顺的公主,而今临晋在郑家也是妻贤子孝,与郑潜曜夫妻和睦,说来皇甫淑妃已是于愿足矣,哪怕明日就命不保矣也算死而无憾。至于圣宠,倘使李隆基愿意多来淑仪宫,皇甫淑妃自也满心欢喜,但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便唯有看开。正如江采苹早些年所言的,只有独善其身,善自为谋,那才是长远之计,不致以害人害己,祸及门第,更可佑庇子孙。
“日前临晋带着箐儿进宫来,还有去梅阁看探江梅妃,听临晋回来说,江梅妃还手把手教授了箐儿吹笛!”皇甫淑妃含笑说着,面上透着喜慰之色。
李隆基龙目一皱,旋即舒展开来,拊掌朗笑道:“梅妃的白玉笛,可谓当世一绝!倘箐儿可得梅妃真传,来日定长及个才女!”
“可不是怎地?”皇甫淑妃展颜一笑,“嫔妾也交嘱临晋,回头为箐儿物色一支玉笛,在府上好生习练,待下回进宫,也便江梅妃传授笛技,予以指点一二!”
“临晋一贯与梅妃亲近,箐儿竟也与梅妃投缘……”李隆基不轻不重地拊掌笑了笑,当年江采苹是个极爱孩子的人,只可惜天意弄人,那年江采苹身怀有孕时却痛失了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事后奉御上禀江采苹恐是伤了身子,怕是今后再难有孕。
而这几年,也印证了奉御当年的诊断,自那次滑胎,江采苹就再未有喜,对此李隆基不无悲恸。前些年,每每看见江采苹目光中所流露出的对宫中的几个皇子、公主的那种疼惜之情,李隆基就深深地愧怀不已,更是日愈心生愧疚,总觉得无颜以对江采苹的用情之深,纵便近年宠幸过曹野那姬,今时更对杨玉环恩宠备至,然而对江采苹却始终难以忘情,或许愧欠更易于使人情长。
对于江采苹绝孕的事,当时当日李隆基就下敕,不准外传泄露,是以那日在场的几个人——奉御、高力士一直都守口如瓶,直到今时今日江采苹也不知晓此事。也正因此,这些年看着临晋与梅阁的亲近,李隆基也欣慰了不少,故而当年皇甫惟明、韦坚被贬时,不曾累及皇甫淑妃,未久反却晋封了皇甫淑妃为淑妃。这一切说来,何尝不是顾及江采苹,只是不见得江采苹会体谅李隆基这一番良苦用心罢了。
“陛下,陛下适才说,有话要与嫔妾说……”察言观色着龙颜,皇甫淑妃轻挑着细眉含笑脉脉道,“且不知,陛下有何事欲与嫔妾道?”
李隆基这才稍稍回神儿,龙目一皱,沉声说道:“朕也无甚要事,近来前朝政事繁重,朕甚少抽得出空闲来后.宫,后.宫中诸事,往后里便由爱妃多多协理梅妃。”
皇甫淑妃心下一动,早些年也曾与董芳仪共有过协理之权,当时是因为江采苹要随驾前往皇陵祭陵,而今李隆基竟又有此一说,怎不令人多虑,遂欠身道:“陛下皇恩厚重,嫔妾只怕力所不能,有负圣望。”
何况千秋盛宴上,江采苹已交代云儿将凤印交还李隆基,还当着皇甫淑妃之面上表,恳请李隆基早立皇后,此事皇甫淑妃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殿内静极一时,好一会儿沉寂,但听李隆基才皱眉说道:“朕,早便有意册立皇后,然,立后一事非同小可,须昭示天下,不止要懿德懿容,更须垂范万众,母仪天下。”环睇皇甫淑妃,又道,“朕,思来想去,时,非是册立中宫之时,爱妃入宫多年,夙表幽闲,胄出鼎族,柔顺为心,梅妃备职后庭,寔惟通典,誉闻华阃习礼流誉,镜图有则,后.宫繁事,姑且交由爱妃协理梅妃,朕,也可静心理政。”语毕,便取出凤印,放于几案之上。
皇甫淑妃连忙移下坐榻,谢恩道:“陛下恩宠,嫔妾感沐皇恩,只是,江梅妃……”
“梅妃那,便由爱妃去说个情……”李隆基拊了拊掌,站起身来,“朕,勤政殿还有些政事,爱妃早些歇息。”
皇甫淑妃忙起身恭送:“嫔妾恭送陛下。”
凝睇皇甫淑妃,李隆基大步迈向殿门去,高力士静候在门外,一见圣驾出来,赶忙随驾离去。
恭送走圣驾,皇甫淑妃回身坐回坐榻,看眼几案上的凤印,眉心微蹙,此番李隆基前来,显是要其去梅阁当说客,劝说江采苹再收回凤印,由此可见,李隆基册立江采苹为后的心意一如从前,即便如此,江采苹那边却不易说动。
近些年与江采苹相处来,皇甫淑妃早知江采苹的脾性,别看有些事江采苹不表露面上,但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在这宫中人人都有其不可言说的心事,江采苹的心事却不为人所知。
今夜听李隆基言下之意,待忙过眼前,似乎便要昭告天下册立皇后之事,皇甫淑妃自知自己无那个德容母仪天下,但若李隆基果真册立江采苹入主中宫,想来对整个后.宫可谓实有裨益,至少可正一正宫风。
不过,眼下的问题却还在于,时下杨玉环正得圣宠,且是宠冠六宫,一旦李隆基圣意下达,难保杨玉环不会为之争风,况且杨氏一族这两年也日渐兴起,立后一事一旦有何偏池,后果势必不堪设想。许是李隆基的心存疑虑,两难决断,也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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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已迎入腊月门,今冬时气似有些反常的暖,不升炭盆都不觉怎冷。
这日,信成公主进宫拜谒,与母妃阎氏说了小半日的话,眼见殿外天色已是不早就起身告退。自信成下嫁独孤明,这十来年都是三五个月才进宫一回,阎氏膝下又只有信成这一个公主,年愈母女情深,遂亲自相送信成出宫。
母女俩刚走到百花园,迎面就行来一顶步辇,王美人倚坐在上,拿眼睨一眼退于一旁的阎氏及其身边的信成公主,懒洋洋地抬手示意担抬步辇的几个小给使停下了脚。
丹灵趋步在旁,也立马止步。先时在南宫,王美人一个午觉寐醒,直怨叨闷得慌,杨玉环便交代丹灵跟从侍奉,又唤了几个小给使担着步辇随从左右,这不才由南宫出来没多大会儿,王美人就柔若无骨般怨尤身子重走不动,丹灵本想让人抬着王美人早些回南宫,怎奈王美人又道还未溜达尽兴,无奈之下,却是苦了这几个小给使,只好如履薄冰地抬着王美人四处转悠,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地唯恐一不留神儿再有损王美人腹中的皇嗣,就连丹灵跟从在边上亦是半步不敢掉以轻心,自知但凡稍有差池那可不是其几个婢仆可吃罪的起的。
抚着高隆的肚子,王美人慵懒地挑眉睨了眼阎氏:“哟,这不是闫才人?”
“嫔妾见过王美人。”阎氏就地又答了礼,自晓得这几个月王氏是这宫中最春风得意的那个,更是最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
王美人也懒得抬手示下阎氏起见,只眼风轻扫,扫向信成公主:“想是这便是信成公主了?”被幽禁在掖庭宫十多年之久,当年信成出嫁时,还只是个才及笄的小人儿。都道“女大十八变”,而今的信成倒是出落的窈窕,且颇有几分姿色可看,“信成公主今儿个怎地有闲暇进宫了?”
面对王美人的哂笑,信成倒也未摆脸色,只依礼见礼道:“信成见过王娘娘。”
信成这一声“王娘娘”的尊唤,却是把王美人唤的有些皮笑肉不笑:“本宫岂担得起信成公主这一声‘王娘娘’?”轻抚下这小半载像是气儿吹起来的肚子,王美人喃喃自语般夹了瞥信成,“信成公主瞧着,本宫这腹中所怀的会是个公主。还是个皇子呢?”
信成垂着首未答话,自是听得出王美人这是在存心刁难,虽说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李唐家的皇嗣,但宫中的妃嫔有哪一个不在日以夜继地在祈盼着能生个皇子以巩固己身的权宠,不说旁人,即便是其的母妃——阎氏,以及自小就与其投脾气儿的昌乐公主的母妃——高氏。早年不也期期艾艾的心心念念着有日也能再添个皇子,若非子女缘是天定的,非人力所能及也,煞是甚难想象这宫中会变成甚么模样。
是以,不论王美人肚子里怀得是男是女,这都不是信成可预言的。换言之,今日若当着这般多人的面,断言王美人怀的是个小皇子。许是会博得王美人这一时半刻的欢心,但若来日王美人诞下的却是个小公主,今日之言岂非成了妄言。反之,若说王美人腹中的皇嗣会是个小公主,只怕等不及它日足月。王美人此刻就会翻脸,更别说王美人根本就是在借故寻衅。故意在找其母女二人的事端。
“王美人福祚绵长自有天佑,想是必可达成心愿。”气氛僵滞时分,好在有阎氏从旁适中接了句话,为信成避过一劫。
王美人嗤鼻一笑,拿帕子掩唇打了个哈欠,原以为其要起辇离去,不成想竟又兴致颇浓道:“本宫怎地听说,前些日子公主府闹出了件怪事儿?”
信成面颜微变,但听王美人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本宫听闻,宣阳坊公主府与静域寺极近,不过半里路……”说着,话锋一转,“咦,公主今儿个进宫,怎地未带上怀香?莫不是,那些闲言碎语不是空穴来风?”
听王美人提及怀香,信成已是沉下面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怀香的事已是传入宫中,难怪今日在此碰见王美人会让人停下步辇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话,原来早有意借由这事儿在人前奚落其。
“前些日子,怀香的阿娘染了恶疾,信成便允准其回乡看顾年迈的双亲了。”阎氏赔着笑,又替信成掩护道。
“哦?”王美人将信将疑的嗤笑一声,“怎地本宫听说,日前静域寺闹出一桩命案,有个名唤‘怀香’的贱婢,也不知仗了何人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胆敢在佛门净地与个男人偷情……”
王美人的一番嘲弄字字句句撺掇入耳,信成的粉颜已是气急臊红,怀香确实是其的一名近侍,且是由宫中带去独孤府上的宫婢,原本怀香也是个知分寸的婢奴,也不知从何时起竟结识了西邻的一个穷酸书生,只道是与之一见钟情。几日前,信成让怀香出门去布坊购置几匹布缎,以便年节时为独孤明一家老小多裁制几件衣衫,谁曾想怀香竟一去不回,隔日才有人报官,说是在静域寺寺门口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首,经京兆府查实正是怀香与那书生。于是乎,连日来便有诸多闲话在长安城风传成疯,传道公主府有贱婢与个男人在静域寺白日宣.淫.对神佛大不敬,楞是被静域寺灵性的正直金刚放出巨蛇将二人勒死在寺门外。
此丑事一经传开,便在城中传扬的沸沸扬扬,为此独孤明已有半月不敢出门半步,生怕一出门遇上那群酒肉朋友给人讥笑,尽管事后信成已查悉怀香之死十有九成是遭人暗害致死,而那西郊的书生实则更是个好赌之徒,早在半年前就欠下了一屁股的赌债,正因此才与怀香假意合欢,其实是看中了怀香是公主府的大丫鬟,只为从怀香身上隔三差五的多捞些银子还债罢了。那日怀香出府时,信成特意多交予怀香十两银子,交代其好生打点布坊的掌柜挑几匹名缎苏锦裁衣,可事发过后京兆府带回的怀香尸身上却未搜见一文铜板,怀香所装在钱袋里的银子都尽数不翼而飞,可想而知,八成是怀香在与那书生约在静域寺外见面时被人跟踪围堵了,一时争执不下故才为财丢了命。
这些事虽还只是信成的猜疑,还未得到京兆府的查证,却也犯不上再为了一个不知自爱的死去的婢子与人引生口角,况且王美人现下可是个金贵之躯,今番既未及时躲过此时也就只好隐忍不发,省却再气坏了王美人,万一王美人动了胎气,亦或是回头更加寻其母妃的晦气,把气儿都撒在阎氏头上,可就是因小失大了。
丹灵静听在旁边,看着阎氏与信成公主忍辱吃瘪但又发不得火,心下微微一动,对王美人屈膝礼道:“昨儿夜里陛下说,今儿一处理完朝政便移驾南宫,这会儿想是陛下也快回南宫了,若见不着王美人,想是又该命人找寻。”
睇睨丹灵,王美人牵动了下唇角,怎会听不出丹灵是在为阎氏解围,纵便李隆基今夜会来南宫,那也不是冲着其而来,更不曾关切过其腹中的皇儿,而杨玉环更是个妒宠的悍妇,自打在御前假惺惺地请旨让其迁入南宫,数月以来凡是李隆基留驾在南宫的时候都让丹灵在偏殿寸步不离的守着其,明为照拂其及其腹中皇嗣,实是无异于软禁其,生恐其多与李隆基见面再夺了恩宠。
譬如今日,王美人刚一说要出宫走走,杨玉环即刻就向丹灵使眼色,让丹灵步步跟在其身边监视着其的一举一动,像条尾巴似的想甩都甩不开。不过,丹灵今刻既有心为阎氏解围,王美人也不能不给面子,如若丹灵回头在杨玉环面前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反却不美。再者,李隆基今夜既还来南宫,指不准及早赶回去还真能与圣驾不期而遇,忖来及此,王美人于是支颐在步辇上,示下起轿。
恭送王美人离去,信成公主也未在宫中多待,窝着一肚子的火气便与阎氏在百花园外的宫道上拜别,出宫回府。
待送走信成,阎氏不无唉声叹气的原路步回宫苑,却是一宿辗转反侧未能合眼,知女莫若母,以信成的脾性,对白日里的事必定咽不下那口恶气。当时若非阎氏在背后暗暗拽住了信成,只怕信成当时就会压不住火懑对王美人反唇相讥,说来王美人未免也太过仗势欺人了些。
往难听里说,王美人今下之所以胆敢目中无人,甚至比往年越发恃宠而骄,无外乎是仗着自个现下身怀皇嗣,其次便是依仗南宫,仗着依附于杨玉环而对宫中其她妃嫔日加指手画脚,然而在阎氏细细思量来,时下王美人实则也只不过是逞一时一气而已,未可知就不是昙花一现,更不见得就可长久的有恃无恐下去。
别的且不去深究,千秋盛宴上江采苹自请将凤印上交,而时隔不几日李隆基竟又不声不响地让人把凤印悄悄归还江采苹,可见今下的后.宫仍旧是执掌在江采苹的手中,为了这事杨玉环近些时日可未少耍性子,或许在眼下这节骨眼上王美人可钻个空子讨得一时的圣欢,但等杨玉环回过其中的味儿来恐怕有些事就会变得一波三折,待到那时,孰胜孰负势必不再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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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回到南宫时,圣驾已在南宫。
不只圣驾,殿内还有杨玉瑶姊妹四人。
“哟,三位国夫人几时进宫的?”王美人挺着大肚,也未见礼,只缓缓立定身,细媚的眼角一带而过杨玉瑶。
杨玉瑶翘着葱指托着下巴,正摆出一脸的娇媚,含情脉脉望着李隆基:“陛下猜,那金钩可在奴家这儿?”
热息吹拂过耳际,李隆基龙目微皱,目色染上一层情.欲。杨玉瑶看似无心的挑眉轻嗔了声:“若猜不着,可是要罚酒一杯!”
杨玉环微敛着桃面坐在旁,居右上首,眼风扫着杨玉瑶缠在李隆基身侧恬不知耻的妖媚相,心下不觉涌上一股气闷。今日召见这三位姊,可不是让其等来魅惑李隆基的。
从掖庭宫释足出来的这几月里,可未少听闻杨玉瑶是个轻佻风骚的主儿,今日一见果是名符其实,王美人细眉的眸底闪过一抹浓重,扭着臃肿的腰肢也凑上前来:“虢国夫人这是在作甚?”
杨玉瑶长眉一蹙:“王美人适才去何处了?怎地弄得一身的湿臊气?”说着,嫌恶般扇了扇兰花指,眉梢一挑,“王美人莫不是连何谓‘藏钩之戏’也不知?”
被杨玉瑶一问,王美人娇颜一变。若说这藏钩游戏,其还真不知是何把戏,但此刻当着这般多人的面,倘如实言答未免有失面子,显得自个孤陋寡闻,遂讪讪一笑:“嫔妾怎会不知!”
杨玉瑶拢一拢衣肩上的纯缎披帛,挑着细长的淡眉拿眼睨了眼王美人:“这般说来,王美人定然晓得这‘藏钩之戏’的由来了?”
王美人的笑靥登时僵在脸上,原就不知何谓藏钩之戏,只是在不懂装懂。不成想竟被杨玉瑶这个狐媚女人一眼看穿,还趁机加以刁难,明摆着想要其在人前出丑,丢尽人眼,如若这藏钩之戏真有何典故可究,叫其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杨玉瑶葱指一勾,似有意若无意的反手搭上李隆基的温热的大掌,娇笑如烟道:“这‘藏钩之戏’,乃起自西汉,传说汉武帝有回出行巡狩。行进途中路过河间,只见前方冉冉升腾着一股紫气,望气者上禀此间应有奇女子。遂一声令下,亟使使召之,果在一座破旧不堪的陋室中觅见一两手皆拳的女子,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
“虢国夫人所说的,莫非是钩戈夫人?”王美人眉心一蹙,紧声就追问了句。
杨玉瑶长眉一挑,却未再理睬王美人。刚才其没揭破王美人是在揣着糊涂装明白,那是想给王美人留点情面。怎奈王美人自己却是耐不住心性,这会儿说漏了嘴还犹不自知,仍在故作聪明。像这等才智低弱的女人竟能在这宫中活命这么多年,不得不说着实算是个奇迹了。
“陛下只需在妾身这儿轻轻一抹,便可知那金钩是否便在妾身手中……”
看着杨玉瑶献媚的勾着李隆基的大掌覆在其柔荑上,娇笑.淫.荡之气彰显无遗,杨玉环花颜已是一沉。今日召其这三位姊进宫来,原是想杀一杀王美人近日来的骄横。不期杨玉瑶竟又犯贱,极尽荒.淫无耻之貌,连当着其之面都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勾引李隆基。
当初杨玉环之所以痛下狠心决意扶持宫中的废妃,何尝不是因由早就识破了杨玉瑶的不安本分,故才坐定打算施恩毓秀宫里的常才人,但又担忡常才人会变成第二个董芳仪,毕竟,常才人与董芳仪一样都是有皇嗣的妃嫔,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敢断言它日常才人复宠之后就不会以怨报德。是以在丹灵打探到掖庭宫还有个王氏时,昔日王氏也曾是个“美人”,杨玉环这才改变初衷,决定先以王氏来压杨玉瑶一头,孰料王氏那夜一沾雨露之后竟又怀上了龙种。
这些日子王美人迁入南宫,与之朝夕相处下来,杨玉环日渐生厌,又厌恶极了王氏的矫揉造作,佛口蛇心,今个故才又传召杨玉瑶三人进宫,想要借此分一分李隆基的神儿。近月圣驾一来南宫,李隆基总会关切几句王氏,最令杨玉环深恶痛绝的还在于王氏一见圣驾驾临就总在偏殿闹出一些声响来,一个劲儿地不是梦魇了就是一惊一乍的吵吵着腹痛,可火急火燎的传来奉御后却又半点事儿也无碍,对此杨玉环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又对王氏发不得火,左思右想权衡下来这才派人出宫告知杨玄琰,带了杨玉瑶三人进宫来。
可瞧着这刻的情形,却好似狼还未打跑又招来了狐,这一杯杯美酒下肚,圣驾今夜留在南宫安寝自是不必说,许是王氏也发不了嗲半夜三更的又引了李隆基移驾偏殿,但若任由杨玉瑶的淫.威魅惑下去,只怕今夜侍寝的也不会是其。竭力压制着心头的怒闷,杨玉环端起酒樽,浅抿了口樽中美酒:
“玉环怎不知,姊何时研修过**术?”
历史上的钩戈夫人,据说研修的就是**术,所谓**术,说白了,乃男女之间房中术的一个分支。也正因此,才传流于后世藏钩之戏,但在大唐,这种游戏多只会在平康坊那种极尽风月地儿才感兴。今日杨玉瑶竟拿此来蛊魅李隆基,听杨玉瑶言下之意,更是大有想做第二个钩戈夫人之意,杨玉环岂能允容之淫.乱后宫。
反观杨玉瑶,媚眼一瞥,看眼显是又打翻了醋坛子的杨玉环,全未以为意,反却笑意盈盈以对向李隆基:“眼见为实……”
说着,柔荑一合,反扣在了李隆基大掌上,指尖看似无状地在李隆基掌心一挠,但见李隆基掌上露出了一枚金钩,且是金光闪闪。
“陛下可有兴,与玉瑶双.修**术?”
幽兰轻吐,杨玉瑶掩唇凑向李隆基耳际,期期艾艾柔柔腻腻地与李隆基附耳了声,旋即娇嗔地一笑:“陛下当罚酒一杯!”
杨玉瑶与李隆基在那眉来眼去,毫无避顾,这下,不只杨玉环桃面沉颜,连秦国夫人与韩国夫人二人也微微变颜,既尴尬又局促,杨玉瑶的风情,其二人自是再清楚不过,想当年,裴郎子就是拜倒在了杨玉瑶的石榴裙下,几年前更是为了杨玉瑶精.尽人亡,英年早逝,此事裴府与杨府只不过各是心照不宣罢了,然而眼前坐着的那人却是一国之君,何况杨玉环此时也还坐在一旁,此情此景,怎不令人窘困不已。
再往不堪入耳里说,李隆基可不与裴郎子一样,是个正当盛年的男人,今下的李隆基早过花甲之年,这样一大把年岁的男人已是本应少行房事之岁,倘使杨玉瑶爬上龙床,不见得就会是福幸,只恐反而招祸。奈何这些话,秦国夫人与韩国夫人又都不便说出口,连裴郎子都被杨玉瑶吸的精气羸弱,最终猝死在了卧榻上,岂敢想象来日里李隆基与杨玉瑶翻云覆雨时会是怎样一番欲不能拔。
“再有三五个月,王美人也便怀胎十月了,可要好生安胎。”氛围微妙间,秦国夫人含笑看向王氏,关切道。
王美人带搭不理的牵动了下唇角,自是看得出秦国夫人是在没话找话说,意在缓解眼前的僵局。
“闻昔尧十四月而生……”睇眄王氏高隆的小腹,杨玉瑶话中带骨道,“王美人腹中皇嗣,倘一如尧帝,指不定它日可成就一番大作为!”
王美人心头一愣,一时却有些捉摸不透杨玉瑶此话究是何意:“虢国夫人何出此言?”
杨玉瑶长眉轻挑:“莫不是王美人不知,何谓‘尧母门’?”
王美人蹙一蹙眉,迎视着杨玉瑶的笑眸,却越发心慌,模棱两可,不知杨玉瑶到底是为何意。自古倡导,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上古的人与事,其从不感兴致,也从未觉得有何不足之处,可今刻却兀自感觉是为无知了,尤其是面对面对着杨玉瑶那双笑眼,直逼人心底空落落的没底儿。
芳仪宫。
江采苹正陪着二十六娘亲喂董芳仪汤药,一碗汤药才吃下小半碗,只见云儿急匆匆奔了进来,像是有甚么紧要之事。
二十六娘乖顺地从江采苹手上接过药碗,月儿侍立在边上,见状也步上前从旁扶了董芳仪斜倚着身,以便二十六娘喂食董芳仪服药。
待转出幔帐,云儿才压低声向江采苹报禀道:“娘子,昨儿夜里南宫出事了……”
听云儿附耳禀过,江采苹蛾眉不由一蹙,云儿所禀的不是旁的,正是昨夜杨玉瑶随驾留在了宫中侍寝一事。
“昨日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一同进宫,酉时三刻,秦国夫人便与韩国夫人出宫回府,虢国夫人却被担去翠华西阁……”云儿细细说道,欲言又止之余,又极小声禀道,“娘子,昨儿王美人曾与闫才人在百花园外一遇,过后有婢子瞧见,信成公主气呼呼出了宫……”
杨玉瑶昨夜承恩之事,云儿是从小夏子口中得知的,也是先时去淑仪宫碰巧碰见了小夏子,见四下无人,小夏子就嘴快的告知了云儿,自也是一番好心提个醒儿而已。至于王美人昨日与闫才人、信成公主结缘一事,云儿则是无意间由几个宫婢嘴里听见的,不过,那几个婢子说的甚为凿凿,估摸着不尽是在凭空捏造口舌。
江采苹在庭院里踱了几步,神色极淡,仿佛漠不关心一般,然心下实在搅腾的厉害,“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看来,历史当真是在如史所载的那般向前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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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五日,李隆基都在翠华西阁与杨玉瑶欢情。
杨玉瑶的魅宠手腕,不与杨玉环那般尽是轻歌曼舞,翠华西阁并未笼罩着夜夜笙箫接天晓的迷幻泡影,而只是缠绵在芙蓉帐里的浅入深出。
几日几宿悱恻下来,南宫一度冷清,叫人看尽好戏。宫中的几个妃嫔倒是一反常态的日聚一块儿,说说笑笑间无不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味儿,不止于此,宫婢堆儿更多的是对杨氏姊妹夺宠这件事儿评头论足的,好似宫闱闹出了多大的家丑一般。
“奴听说,昨儿陛下又恩赏了虢国夫人呢!”
宫道上,几个年长的婢妇一碰面,便扯开嘴茬子:
“可不是怎地?前儿个陛下才赐予虢国夫人一匹紫骢宝马,听说那马儿高大健美,还赏了个端庄秀美的小给使予以牵马!”
“那紫骢宝马,不就是大宛所进献入宫的六匹汗血马之一?便是那匹被御赐为‘紫玉’的紫叱拨!”
“听说是呢!连个马童都是钦点御赐的,奴瞧着,来日里虢国夫人的恩宠料不准儿可远在杨贵妃之上呢!”
几个宫婢煞有介事地说笑间,掩唇一阵儿哄笑。
“莫不是,这女人越老才越添姿色?便如那虢国夫人,时,其可是个嫁过夫婿生养过俩孩儿的女人了!”
“哎,你等可知,那虢国夫人的短命鬼夫君,是如何死的?”
几个婢妇一时都看向左边那宫婢,瞧着那婢子神秘兮兮地样子,仿佛还真探知到了一些不为旁人所知的秘事,这倒吊人胃口。
这时,居右的一婢子嗤嗤一笑:“难不成还能是纵.欲.过度,累死在了榻上!”
左边那发问的宫婢小眼一瞪。看似是欲应肯,刚一张嘴却被身旁的另一个宫婢狠狠拽了下,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走来了杜美人与郑才人。
“奴等见过杜美人,见过郑才人。”几人赶忙噤了声行礼。
环睇凑成团儿又在嚼舌根的那几个婢妇,杜美人连话儿也未应,便提步而过。倒是郑才人,于后抬了抬手,示下其等起见。
待杜美人与郑才人前后步过,那几个婢妇眼观鼻鼻观口。这才埋着首散开,各行其事去。
“适才可听见了,这事儿可闹得有够热闹!”与郑才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杜美人冷声嘲谑了声。仅从这几日来看,李隆基待杨玉瑶还真不比对杨玉环的恩宠少,又是汗血宝马又是绫罗绸缎,单是昨日厚赐的绛罗五百疋已是价值不菲。
“嫔妾听人说,虢国夫人对此尚嫌不满。且嗤鼻夸口……”郑才人眉色间隐有异样,轻盈着步子,又说道,“嫔妾还听人说,几日前,王美人还当众奚落了一番闫才人。那日信成公主亦在宫中。”
杜美人哂笑一声:“王氏依仗着腹中怀了个皇嗣,怕是日夜在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当日,又是杨贵妃施恩与其。其才得以释足,还复了昔年位分,今下怎不越发的恃宠而骄!”拢一拢披风,瞟了眼郑才人,又道。“要怪要怨,只能是阎氏眼儿不够明。现下还不开眼,楞是与王氏狭路相逢!”
郑才人轻叹了声:“阎氏一向懦弱,信成公主可不是个善主儿,这梁子,只怕是结定了!”
“那又何妨?”杜美人眼角往上一挑,嗤笑一声,环了目满园的枯枝,“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患也!恁旁人争来夺去,吾等大可隔岸观火,何须动这个闲气儿!”
郑才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时下虽早过盛夏时气,也观不着螳螂捕蝉之戏,但在这宫中,人人无不是局中的那个,要么是那螳螂,要么便是那树上蝉,但凡有点小聪明的再要么就是那黄雀,然尔虞我诈到最后,哪个不是弹丸下的附属品,又有几人能逃脱的了命运的捉弄。
这些年跌打滚爬在宫中,未少观得那些肮脏无比的宫斗,残忍至极自是不必多说,摧人心死更不在话下,盛宠一时的也大有人在,今时细细回顾来,仿乎却只有梅阁的那位,久历风风雨雨仍占有一席不败之地。也正因此,杜美人才与郑才人决意改变风向,转砣而行,向江采苹看齐,以人为鉴,心性儿虽说难收,能保命却终归最重要。
两人刚转过一条宫道,却见一旁的岔道儿上远远地步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待细一看,竟是娟美带了个黄口小儿。
“咦,这不是杨贵妃身边的宠婢?”杜美人轻笑一声,待娟美走近,率然开口笑说了句。
娟美眉心一蹙,原不想搭话,可杜氏、郑氏二人挡在前却是绕不过去,再见杜氏先与其客套,这才拿着腔儿昂头礼道:“奴见过杜美人,见过郑才人。”
对于娟美的无礼冲撞,杜美人看似全未介怀,反却含笑看了眼娟美手牵着的那小人儿:“这是哪个府上的天潢贵胄,怎地瞧着眼生……”
娟美撇一撇嘴,似无意作答,对杜美人、郑才人二人本就没好感,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今日杜美人如此的热心肠子想必没安甚么好心。
“吾姓裴名徽。”
娟美带搭不理,其身旁的裴徽却干脆利落了回了声。这下,娟美不由蹙了蹙眉,先时在杨府,就已再三叮嘱过裴徽,待进了宫万莫多嘴,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切莫逞能耍嘴皮子,谁曾想这会儿刚由宫门那边过来就撞见杜美人与郑才人。
“你姓裴?”杜美人微一晃神,旋即言笑自若道,“这般说来,你可是虢国夫人之子?”
裴徽皱一皱眉,紧闭着唇毅,小脸闪过一抹不与其这个年岁相符的沉练,虽知母亲与其的两个姨娘都被封了“国夫人”,却并不讨喜。
“杜美人若无旁事,奴便先行告退。”娟美屈膝一礼,便做欲带着裴徽离去。今日杨玉环差其出宫去杨府时,有交代过莫把此事告知任何人,倘使不巧在路上遇见何人,就只道是裴徽在杨府思母心切,故才带其进宫来与杨玉瑶一见。
在把裴徽从杨府带入宫后,娟美已在挑着贯日人少的地方走,可不成想还是在这儿碰上了杜美人与郑才人。眼见杜美人一个劲儿地在没话搭拉三句,娟美越看越不耐烦,直觉杜美人是在心怀不轨。何况这些日子,杨玉环未少说教娟美,往后里要少言多听,娟美这刻也怕话说多了再说错了话,反却费力不讨好,回头反而被杨玉环问责。如此一来,只会更加显得丹灵在杨玉环面前尽如杨玉环之心,其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就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妥。
“虢国夫人留在宫中多日,到底是杨贵妃思量周全,晓得姊会思子,端的是姊妹情深呢!”侧目娟美,杜美人似笑非笑地称叹了声。
娟美领着裴徽刚走了还没两步,一听杜美人在后面又奉承出声,脚下不禁一滞,未加思索回身就脱口而出道:“杜美人怎知是娘子命奴带了裴徽进宫来?”
杜美人眸底一闪而过一丝诡气,凤眸微眯,面上却挂着不变的笑靥:“杨贵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说着,与郑才人相视一笑,“嫔妾等人可都敬慕久矣!”顿一顿,方又道,“嫔妾可是听说,近日陛下有意立后,杨贵妃懿德懿容,它日入主中宫,嫔妾二人可不全凭杨贵妃庇护!”
娟美显是一喜,听杜美人言下之意,想是李隆基会册立杨玉环为皇后,突闻此大喜之事,又怎不喜上眉梢。转而一想,难怪杜氏、郑氏今个竟会对其一个小小的宫婢都礼待有加,原来是顾忌于此,打的这个如意算盘。换言之,如若杨玉环果被立为一国之母,待到那时,其也会跟着沾光,无上荣尚,届时别说是杜美人、郑才人以及宫中的那些大小宫婢,连带梅阁、淑仪宫、芳仪宫势必也得对其高看一眼,何愁找不着机会出口恶气,也赏江采苹身边的彩儿一点颜色看看。
“回头奴会把杜美人、郑才人的心意带与娘子……”娟美颇显得意的高抬着下巴,也未行礼,转身就带着裴徽离去。
目注娟美离去,杜美人立在那,唇角牵起优美的弧度,刚才不过是一诈,诈一诈娟美而已,不期娟美竟上钩,也不想想其又怎会知晓是杨玉环授意带裴徽进宫的。不过,此事既由娟美口中得到证实,想是接下来会有场好戏上演了。
可想而知,杨玉环之所以命娟美去杨府将裴徽带进宫,十有九成绝不是顾及与杨玉瑶所谓的那点姊妹之情。若说裴徽小小年岁思母心切,许是不假,但时为虢国夫人正承主恩的杨玉瑶眼下可正当第二.春的时候,连日来“藏”身在翠华西阁净顾与李隆基堂而皇之偷.情,估计早把其与自个的那个短命鬼夫君裴郎子所生养的那一双儿女抛却九霄云外去了。
今日杨玉环这一命人带裴徽进宫,与杨玉瑶姊妹俩剑拔弩张的那日想是不远了,姊妹间为争宠反目成仇,试想,怎不使人为之兴致盎然,是以逮住时机适当的从中挑拨下,这场戏才将会不失为变得更为精彩,更令人期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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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美兴匆匆地带着裴徽来到翠华西阁时,并未看见有婢仆侍奉在园中,连阁门前也无人侍守。
牵着裴徽的手步上阁阶,娟美刚要推开阁门,只听殿内却传出一阵儿极轻的呻吟声,且听似还伴有急促的娇喘。
娟美脚下一滞,怎会不晓得那娇声连连的吟喘之声是为何,自己虽还是个处子之身,可侍候在杨玉环身边已有些年数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点事儿又不难懂,只是不成想这会儿还是大白日里杨玉瑶竟就缠着李隆基在翠华西阁行这等淫.荡之事,未免也忒纵.欲.过度了点。
身为一个三十好几的寡妇,早是半个老女人了,杨玉瑶的性.欲竟还这般重,自恃冶艳风流不说,这青天白日的,怎可就全无避顾的不分昼夜的跟李隆基翻云覆雨,当真是半点不念与杨玉环的姊妹之情了,也难怪把李隆基身边的婢仆一应支开。诸如这令人都羞于言说的事,恐怕也只有杨玉瑶能干得出来。
娟美愣在阁阶上心下一万个不屑嘴上一百个嗤鼻的工夫,全未留意到其身旁的裴徽,那张不与年岁相符的小脸有几多的复杂,由涨红变为煞白,再由煞白变为泛青,眼前的那扇阁门,就仿佛是堵不可攀越的刺墙,又像是一眼就可透视穿的空气,毫无阻隔的可知里头究竟发生着何事。
小小的心头愤懑着,恨不得不管不顾的一把推开那扇门冲进去,却是小手紧攥成拳扭头就跑开了。娟美正犯犹豫,忽见裴徽甩开其的手径自奔开,一时心急,不由得唤了两声:“哎,裴……”话未喊完,兀自意识到这样喊叫只怕要惊扰了殿中的兴致。忙不迭又捂住嘴,环目四下,也慌仓地朝裴徽追赶而去。
殿内,杨玉瑶衣衫凌乱的后靠在坐榻上,裸露在外的纤臂紧紧环绕在李隆基肩上,白璧般的长腿盘贴在李隆基腰上,正香汗淋漓的仰面娇喘着,忽听殿外有些异响儿,心头没来由的一惊。
李隆基伏在杨玉瑶胸前,正品赏着那两团高耸着的小山。舔舐着那两点如蜜桃般诱人的樱红,感觉到身下人软软柔柔的身子一僵,龙目不由一皱。刚才殿外的声响。其不是未听于耳,只是正在情致高昂之时,忍不住下身的冲劲儿,是故才流连着未停手罢了。
“夫人怎地了?”
听着李隆基略带沙哑的问声,杨玉瑶这才从晃神儿中微微回过神思。想着许是刚才自个一时心不在肝上,故而产生了幻听而已,遂满满充斥着情.欲的媚眼轻轻一挑,柔柔腻腻的一个翻身,趴在了李隆基身上:“陛下今儿个,怎地这般温吞?玉瑶可是有些受不了了……”
李隆基龙目微皱。任由杨玉瑶迫不及待的瞧着兰花指挑逗在其身上,一寸寸向外游走着,感触着杨玉瑶扭动着腰肢紧贴在其身上。闷哼一声,不无粗野的将杨玉瑶压在了身下。
杨玉瑶的风骚,遍身勾挑,尤其是在床笫上,不得不承认。远比杨玉环更诱人欲罢不能。若说杨玉环是娇羞中带有三分饥渴,那杨玉瑶就是十成十的饥渴中全不掺杂娇柔。那般的直接,那般的狂野,恁那个男人见了都难以按捺住身心上的冲动。说难听些,就算换做长安城平康坊里的那些名妓,不见得就不会被杨玉瑶的风.骚比下去。
除却与杨玉环的不同,在李隆基心上,杨玉瑶似有若无的还有着与江采苹的几分相仿之处,同样的不施粉黛,同样的身姿高挑,而江采苹的头回侍寝也是在这翠华西阁。
那一夜,江采苹的彷徨无助,江采苹的娇喘忍耐,江采苹的痛到落泪儿,时到如今仍深深刻在李隆基的心底。这翠华西阁空了十余年,李隆基从未恩准过宫中的其她妃嫔迁入过,即便是今下杨玉瑶留居在翠华西阁,连日来李隆基与杨玉瑶的每次欢情也不曾翻滚在离间的那张卧榻上。
唯有与江采苹温情,李隆基才愿在那张卧榻上情意绵绵,除却江采苹,无论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是杨玉瑶,哪怕是杨玉环,仿乎都找不着那一夜的感觉,也拾不回那一夜的雄风一般。这些年,拥着怀中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赏尽了花丛中的春.色,每每在兴头儿上时,李隆基脑海中总会难以抑制的浮现出江采苹的一笑一颦,为此不无恼怒过,更不无纠结过,是以才越发接二连三的收入后.宫一个个女尤,偏奈江采苹的气息好似无处不在似的依旧萦绕在心间。
李隆基的深入一次比一次猛烈,身下的杨玉瑶有些难忍的蹙起了长眉,这寒冬腊月天里,两人浑身上下却都汗津津不已。
随着李隆基的深入,杨玉瑶的喘息也情难自禁的一声比一声高吟出声,肉.体.的交合,情.欲.的冲撞,只会诱人愈陷愈深。
双颊潮红的杨玉瑶眸底渐渐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猩红,那是一种情炽的交缠,更是一个女人发自内心深处的满足。想当年,其那个病恹恹的短命鬼夫君就从未如此激昂的满足过其,回回都像在力不从心般敷衍了事,积压了多年的情.欲,今时一夕释放出身体,怎不如**烧人心魄。
只能说,这男人行与不行,并不在年岁上,而女人的幸与不幸,却全系寄在一个男人的性.欲高低上,也是直到这刻,杨玉瑶才切身体味到何故杨玉环会放弃寿王李瑁那么一个羡煞人眼的好郎君,而心甘情愿的跟随李隆基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入宫,原以为杨玉环顶就是为贪图富贵荣华,今刻才晓得,原来不尽然如是。难怪早些日子杨玉环更是处处提防着其,一见其接近李隆基就吊脸子,原来杨玉环早就料想到一旦被其夺了宠,对于彼此而言就会是个永劫不复,李隆基不枉身为一国之君,也只有身为一国之君的李隆基才可让其与杨玉环这样的女人真心的得到满足。
娟美追着裴徽在后,穿过宫道旁的假山,却寻不见了裴徽的影子,偌大的皇宫,裴徽又还是个黄口小儿,倘使有心躲藏在了何处,哪儿里是容易找寻的到的。杨玉环交代其带裴徽入宫,现下却把裴徽弄丢了,回头更不知如何跟杨玉环交代。
“裴徽……”
娟美压着嗓子一连就近唤寻了几处地方,却仍不见裴徽的人影,这下,不免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起来。左思右想之下,不得已赶忙朝南宫奔去。
小夏子从勤政殿取了几本奏折,逢巧就撞见娟美鬼鬼祟祟的在前方四处撒瞅,一时多了个心眼就掩身在一旁看,上回可曾窥见娟美私下里跟李瑁见面,只不知这回娟美究竟又在等何人。
待娟美火烧眉头般走离,小夏子才赶去翠华西阁,回头就把所见所闻的事情都一五一十报知了高力士。高力士听后,也未多说甚么,只低声交代了小夏子几句,而后才捧着小夏子呈递的奏本候在了翠华西阁外,静待李隆基尽兴过后示下传召。
南宫。
杨玉环一觉午憩醒来,刚欲吃几口玉浮梁提提精气神儿,就见娟美一叠声唤着疾奔入殿来。
“娘子……大事不妙,奴,奴把裴徽带丢了!”
杨玉环秀眸一挑,桃面顿变。丹灵侍立在旁,见状,连忙从旁作问道:“究是怎回事儿?”
娟美埋下首,情急下又恐又忡,竟是急下泪来,抽泣道:“今儿早娘子不是交代奴,出宫去杨府,将、将虢国夫人的小儿裴徽带进宫……先时,奴,奴便带了裴徽去翠华西阁,不成想陛下正与虢国夫人在翠华西阁……”
杨玉环面颜又是一变,怎会听不懂娟美指的是何事,手上的酒樽“啪”地一声就撴在了几案上。其那个姊,着实是有够荒淫无耻至极了!
“奴,奴见翠华西阁无人看守,想着不便闯宫,本想带裴徽先行来拜见娘子,可……”娟美低啜着,十为委屈,“可裴徽却挣开奴,独个跑开了!待奴回过神儿去追,追出翠华西阁的池园便寻不见裴徽了……”
瞋眸娟美,杨玉环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今晨原欲交代丹灵去做这件事,但娟美却强出头请命,现下却是把事情办砸了,竟还有脸在其面前哭诉。
“娘子,娘子莫气,这会儿可不是动气时候。”丹灵看在旁,适时打圆场代娟美求情道,“娟美办事不力,事后惩斥便是,当务之急须得赶紧地派人找寻裴徽才是,万莫把此事闹大,不然,虢国夫人那儿……”
杨玉环敛着怒气,自知丹灵所言在理,再有个半时辰就该天黑,若不趁着天亮找寻裴徽,待天色擦黑只怕更难找得见裴徽。
“此事陛下可知?”
闻杨玉环问,娟美咬着红唇摇了摇头:“奴未敢禀报陛下,虢国夫人亦还不知裴徽入宫的事儿。”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略一思忖,唤过丹灵附耳交代了几句甚么,丹灵应声退下,行色匆匆疾步出殿外去。
“你且去杨府,跟秦国夫人知会声,便道裴徽今夜留在宫中,与虢国夫人住在翠华西阁了。”浅抿口玉浮梁,杨玉环不疾不徐的看向娟美。
娟美一听,心头莫名一颤,再看杨玉环的疾言厉色,忙屈膝应道:“是。”当下也未敢多问,即刻就红着眸眶又奔向凌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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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华西阁。
高力士静候在阁外,直到日暮时分,听着阁内有了动静,这才隔着阁门请示出声:“陛下……”
杨玉瑶衣衫不整的侧卧在倚榻上,细媚的眉眼微合着,耳边李隆基在窸窸窣窣穿戴着衣衫步下榻,眼角轻挑,张开了媚眼,柔若无骨般就从身后紧贴上了李隆基:“陛下,陛下怎地起榻了?”
轻掰开杨玉瑶环在腰上的纤臂,李隆基整冠转过身:“勤政殿尚有几本奏折。”
李隆基的话虽未挑明,杨玉瑶却心知肚明这时辰点李隆基究竟要移驾何处,深知李隆基不过是在借由圈阅奏本当幌子罢了。遂翻侧过身,白臂一勾,手撑着臻首娇嗔着轻哼了声:“陛下何必欺诓妾身?妾身怎会不知,陛下心心念念着何人!”
李隆基龙目微皱,凝睇杨玉瑶,轩了轩长眉:“夫人何出此言?”
杨玉瑶媚眼一翻,勾了眼李隆基:“这都几时了,陛下还要移驾勤政殿,可不是心心念念着贵妃?”
李隆基微霁颜,朗笑了声:“夫人与贵妃,可是亲姊妹!朕,怎会厚此薄彼。”
杨玉瑶眸含娇怨嗔一眼李隆基,凹凸有致的娇躯随之轻颤着越显诱人,尤其是胸前裸.露无余的那两团浑圆,那双峰间的优美深弧,任人一见都难抑自禁的想要捧过来一吮芳泽。李隆基这话,只怕骗鬼鬼都不信,别看一连几日确实赏赐下不少贵重之物,却始终只字未提要封赐其一个名分的事,想当年杨玉环随驾从太真观入宫后,那可是侍寝了没几回就封做了“贵妃”,尽管“国夫人”的封赏也算不薄,在外人眼里更是皇恩浩荡。但终归是命妇名号,而今更已配不上其。
是以在杨玉瑶寻思来,其这个“姨”既已与李隆基有染,有了这一腿,那对外也该有个说法才是,倘使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又怎能说是一视同仁。杨玉环是改嫁,且是在被李瑁休了之后才入宫的,其杨玉瑶怎说还不是被男人弃之如敝履的女人,还未不堪到杨玉环当年的那种地步。是故在杨玉瑶看来,杨玉环都可封后妃,今时其亦可封诏。区区一个“贵妃”的封位,其还不怎看重,这要做自是做最大的那个才是,不过,眼下还急不来。事情总要一步一步达成。
“陛下!”
听见里面李隆基与杨玉瑶的说笑声,高力士才又稍提高了些声侍立在门外通禀道,“陛下,先时小夏子转呈了几本奏折。”
李隆基龙目一皱,还未示下,杨玉瑶已是掩唇轻笑出了声:“想是陛下也不必劳心劳力摆驾勤政殿了!”笑罢。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搭遮在玉肩上的那条锦褥如丝缎般滑下身,一身的春.色更加赤.裸.裸.展露在了李隆基眼前。
“这御前的人。端的心细,当是重重嘉表才是!”杨玉瑶却全未在意把自个的胴.体.每一寸每一丝之美都展露在李隆基面前,反却扭动着水蛇一般的腰肢,臂腕一勾就以指尖勾了件薄薄地亵衣,反手围在了身上。踮着玉足就步下了倚榻。
“陛下,妾身去为陛下斟一壶美酒来。可好?”伸手勾上李隆基的龙颈,杨玉瑶连衣带也未系,就敞着怀又磨蹭向刚穿戴整齐的李隆基。
感触着杨玉瑶的柔媚,龙颜微沉,其虽是一国之君,一代帝皇,但也是个男人,逃不开男女间的那点痴缠,何况此刻的杨玉瑶可要比那平康坊的那些名.妓.还要风.骚.,恁哪个男人见了,又能抵得住这种肉.体上的耳鬓厮磨。
“陛下!”见李隆基不予表态,杨玉瑶曼声搂着李隆基的龙颈,上身微向后仰了仰,一条**却是摩挲着攀上了李隆基的腰身。
李隆基立时身上一热,好似有种酥酥麻麻的电击感直冲遍全身,男人的理智,在这一刻尽塌陷,被涌上脑门的情.欲攻占,而身为一个男人,那与生俱来的征服欲,更在蛊惑着心神,魅惑着其一时非彻底征服了眼前这个女人不可。
高力士候在门边上,原以为李隆基不一会儿就会出来,至少会唤其入殿上呈奏折,可等了好一会儿,殿内却没了声响。
“贵妃至!”
这边,高力士心下正不无犹豫,想要叩门却又迟疑之时,却见杨玉环带了几个婢仆径直而来。
“陛下可在这儿?”一见高力士慌慌忙忙迎上前来,杨玉环二话不说,径自提步上阁阶,就欲推门直入。
“贵妃,贵妃留步……”高力士面上一变,连忙紧走几步,劝阻在前,“陛下现正与虢国夫人在……”
“起开!”
未容高力士劝说完,杨玉环已然眼风一扫,显是十为火大的秀眸一怒,当众就打断了高力士的话,“岂不知宫中几近闹出何等乱事?”
杨玉瑶与李隆基的情趣刚烧到极点上,忽听阁外传来杨玉环的呵斥声,二人同是禁不住一愣。李隆基身上的火,登时也像被浇了盆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瞬间就降到了冰点。
察觉李隆基身子一僵,杨玉瑶自知今日的兴致算是被外面那人搅了,顿也提不起兴来,抽身就轻推开了李隆基,长眉紧蹙着回身就打开了身后的门。
“贵妃今儿怎地有兴来翠华西阁了?”环眸杨玉环,杨玉瑶掩唇打了个哈欠,故作被吵醒的样子。单看杨玉环这气场,此番来此,就算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估摸着也没甚么好事。
凝眸只裹着一件亵衣的杨玉瑶,杨玉环桃面一时变了又变,葱指恨狠地掐进了掌心都不觉刺的痛。从晌午到这刻,可已过去近两个时辰,杨玉瑶竟是衣不蔽体的出现在其眼前,可想而知,李隆基在这翠华西阁与杨玉瑶有多欢情了。
更令其忿恨的还是,此刻李隆基竟连露面都没露面,难不成在与杨玉瑶偷.欢了这几日后。都已待其无情到连见都不愿见一面了。
“贵妃怎过来了?”
这时,李隆基倒步了出来。
杨玉环秀眸一挑,见李隆基倒是衣冠整齐,心下的恼怒这才稍敛,樱唇轻咬:“三郎近日一心扑在姊身上,莫不是玉环来面见三郎也不成?”
“爱妃何出此言?”李隆基朗笑一声,拊掌步下阁阶。
眼见李隆基步向杨玉环,杨玉瑶心下一沉,率然先一步步近杨玉环身边,横插在了李隆基与杨玉瑶之间:“玉环这是在怨姊。占着陛下的恩宠了?”娇笑着,执过杨玉环的葱手拍了两下。
面对杨玉瑶的矫揉造作,心口不一。杨玉环顿生嫌恶,抽回手就嗤笑了声:“玉环岂敢对姊心存怨怼之气?”顿一顿,连看也未看杨玉瑶,又道,“姊承主恩。乃姊命中有此福祚,玉环为姊欢欣还来不及,又何来怨意可言?”
李隆基拊了拊掌,负手道:“爱妃这般通情识体,真乃朕之‘解语花’也。朕心甚慰!”
“陛下,妾身与玉环。可谓都是苦命人呢!”杨玉瑶媚眼流转,话里有话,回身挽住了李隆基的臂弯。对于杨玉环的讥诮又怎会听不出来,但即便今刻杨玉环找上门来,其也绝不会任由杨玉环就这样把李隆基牵走,否则,有一必有二。难保这一来二去之下李隆基的心又会被杨玉环勾走,如此一来。往后里不只圣驾,连其难免也要被杨玉环牵着鼻子走了。
看着杨玉瑶不加掩饰的示威,杨玉环心中算是恨透了,着实是悔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也不该一时鬼迷心窍请旨传召杨玄琰带同杨玉瑶姊妹三人来长安,今日当真连肠子都悔青了。
“玉环今儿个来,是有一事上禀陛下。”忍着心头的懊恼,杨玉环尽可量怒不形于色,“今儿玉环差了娟美出宫,本是交代其送几匹苏绣回府,以便年节前阿耶及三位姊可多赶做几件新衣,不成想娟美胆儿大,竟擅作主张带了徽儿回宫……”
闻言,杨玉瑶霞颊微变,心头莫名罩上一层阴霾,仿佛是为不祥之兆。只见娟美跟于后,随就惊恐万状的回道:“回禀陛下,原是裴徽从杨府后院奔出来,苦苦央恳奴带其进宫……”
垂着首看一眼杨玉瑶,娟美才又说道:“奴不忍其思母心切,想着娘子也有些时日未见其,一时心软便应承下……不成想其竟走丢了!”
“徽儿,徽儿走丢了?”杨玉瑶的面颜“刷”地一下子就惨白无人色,仿若当头降下一个霹雳般,整个人怔在了那。
“是奴之过,是奴、奴未看顾好其……”娟美赶忙赔罪,惶恐下也颇显手足无措,“奴,娘子已命人在宫中找寻,想是,想是其……”
杨玉瑶抚着胸口,看似甚为痛心疾首似的,又像被骇的腿软了一般倒退了两步,身子一晃,差点瘫在地上。
高力士静听在一旁,既未吱声,亦未答话,想来小夏子先时所报的事是果有其事,至于杨玉环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或许旁人一时半刻看不明,其却早看在了眼里。只是这刻当着李隆基之面,不便多言,更说不得而已。
“吾,吾知是吾夺了你的恩宠,吾不应与你争宠……”杨玉瑶忽而几步趔趄向杨玉环,紧紧抓住杨玉环的藕臂,言辞激动不已着,更是声泪俱下,“可,可吾待陛下之情,并不比你少一分……吾不求名不求分,徽儿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只当是姊在这儿求你了,望乞贵妃念在昔日的姊妹之情上,手下留情,放过吾的徽儿……”
杨玉瑶这一跪地哭泣,四下不由静极一时。见状不妙,娟美慌忙在旁接道:“是奴,是奴之过,不关娘子之事……”殊不知,其这一插话急于替杨玉环开脱,在旁人看来反而是心虚。
“陛下,陛下可要为妾身做主……”见杨玉环不予吭声,杨玉瑶旋即扑向李隆基怀中,原本就没勒系衣带的薄衣随着颤啜也滑下了香肩。
“夫人莫忡。”轻抚过杨玉瑶的肩头,李隆基皱眉凝睇杨玉环,略沉,“此事,贵妃也不知情……”
杨玉环黑烟眉轻蹙,听李隆基这话,听似别有深意,可事已至此,已别无它法,只能横下一条心。
杨玉瑶却是娇躯一颤,眼睑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抬首望着李隆基,那眼中的痛惜与苦奈,尽流露无遗,好半晌无声,缓缓屈下了身:“陛下,妾身恳请陛下,宁陛下赐妾身一死,只求保得徽儿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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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寻裴徽的事,一直持续到亥时,连宫中的禁卫军都发动了,直到半夜仍未能找见。
宫城偌大,找个人虽非易事,但这般多的人挑灯找一个人,且找寻了三个多时辰,几乎寻遍了各宫各苑的每个角旮旯,也没能寻见裴徽,而守门将士又凿定傍晚时分并无人出宫,何况整座皇城早已进入夜禁时辰,细细琢磨来,这事儿倒真令人觉得事有蹊跷了。
裴徽还只是个黄口小儿,试想一个小儿又能跑到哪儿里去,整个皇宫就差翻个底朝天了竟未能找见个小人儿。况且这是宫里,不比宫外,裴徽也不是个半点礼规都不懂的无知小儿,幼年丧父,随母寄居在杨府的这几个年头,早让其过早的开了人事,纵使白日里是因在翠华西阁窥见了本不该撞见的肮脏淫.秽之事,也是一时使性子故才扭头跑开,又岂会到这会儿还在赌气不露面。
“陛下,这时辰已不早,陛下不如……”高力士侍奉在侧,眼看午夜在即,李隆基五更五点还要上早朝,刚欲劝谏,话还未说完就听杨玉瑶又在一旁低啜出声。
龙目微皱,睇目一个劲儿在抽抽嗒嗒的杨玉瑶,声音听似也添了几分不耐:“宫中可都找过了?”
“回陛下,三宫六院皆已找遍,这刻正寻向掖庭宫、司宫台两处……”小夏子忙在下回禀,略带迟疑的顿一顿,看似又面有难色般说道,“只,只余毓秀宫、芳仪宫还未查找……”
龙颜微沉,毓秀宫乃幽禁常氏之处,芳仪宫这两年在这宫里也算是处晦气之地,自董芳仪患上癫疯之后就成了禁地。想来,裴徽一个连嘴毛都还没长全的乳臭未干的小子,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根本翻不进这两处宫苑去。
不过,倘使有人在幕后操纵,刻意布局安排,那就未可知了。
“三郎……”秀眸瞟过又在掩面啜泣个不停的杨玉瑶,杨玉环不疾不徐地欠身说道,“更深夜重,玉环愿代步去这两处宫苑查寻。也省却玉环在这儿,净惹姊动气。”
杨玉瑶肿红如桃核的眸子一挑,白眼相向着惺惺作态的杨玉环。心头的怒恨之气越发往上高窜,杨玉环这个始作俑者,今日命娟美带裴徽进宫事先都未知会其一声,可见原就是用心不良。尽管杨玉瑶与娟美这主奴二人口口声声说裴徽是走丢的,这会儿慢慢回想着日间的点滴事。不难理通,今个白日翠华西阁外那几声异响,八成就是裴徽与娟美二人所为,而娟美一个宫婢,必定是受杨玉环指使,这才胆敢带了裴徽来翠华西阁偷.窥。这刻杨玉环竟还有脸赖在这儿装腔作势,杨玉瑶已是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了杨玉环那张伪善的脸,至于裴徽。十之**则是被杨玉环主奴藏匿在了何处。
“陛下,妾身以为,还有一处须查。”心下恨恨着,杨玉瑶起身就哽咽道,“贵妃的南宫。妾身要亲查!”
杨玉瑶说的斩钉截铁,那感觉。仿佛足以断定,裴徽就是被杨玉环藏在了南宫,直指杨玉环无疑是那个做戏之人。
“姊这般说,可是疑心玉环,有心为而之了?”杨玉环黑烟眉一挑,半晌盯视着杨玉瑶,却是苦笑了声,抬眸看眼默不作声的李隆基,花颜罩上一层雾气,“三郎亦心疑玉环?”
李隆基端坐在那,皱眉揉了揉额际,自知一个人再蠢,也还不至于愚蠢到挖个坑自个往里跳的地步,然而话又说回来,这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通常最令人意想不到。
“罢了!”看着李隆基不予表态,杨玉环眸眶微红着冷声看向杨玉瑶,“姊便与本宫一道儿同去!”
杨玉瑶直立起身,与杨玉环四目相对着,毫未避畏杨玉环眼中的冷傲,心中不是不知,此一请多半也是无果而返,但要的就是要杀一杀杨玉环的淫.威,即便在南宫找不着裴徽,至少把矛头加在杨玉环头上,可借此打压一番杨玉环在李隆基心里的分量。
娟美站在杨玉环身后,未再敢吭一声,倘若今夜裴徽有何闪失,临了其势必脱不了干系,这所有的事恐怕都得由其一人担罪。
“夫人与贵妃,多年姊妹,此事,贵妃已明言在先,并不知情。”李隆基微霁颜,这才沉声开金口。
但话音,却怎听怎使杨玉环颇感不舒服,反却不如不说,而杨玉瑶低啜在下,却曼声凝咽道:“陛下!徽儿可是妾身身上掉下的肉……”
见李隆基不再言语,杨玉环拂袖而去,杨玉瑶紧随其后,二人仿若一团正熊汹交锋着齿轮的水与火,变得不相容,甚至于反目成仇。高力士看在旁,这才犹豫着从旁说道:
“陛下,老奴实有一事,适才未敢多嘴。”
察言观色着龙颜,高力士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小夏子立马带同侍立在殿内的几个宫婢恭退下。
“陛下,今儿小夏子有与老奴报知一事,说是从勤政殿取奏本来翠华西阁时,半道上看见贵妃身边的娟美像是由池园奔出,在沿着宫道四下找甚么人……”高力士说的十分委婉,不予否肯之间只点到即止,“那会儿老奴也未多想,还责斥其变着法子的竟想着在偷懒儿……”
李隆基眉头紧锁着,白日里翠华西阁的那几声异响,其自也听见了,只是当时不曾加以上心而已。龙颜若有所思的略沉:“传朕口谕,晓谕梅妃,代驾去毓秀宫、芳仪宫查巡,莫惊扰了董芳仪养病便是。”
“老奴遵旨。”高力士应声退下,即刻交代小夏子着手经办这趟差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夜杨玉环与杨玉瑶仇对,二人闹得越僵反而让别人越得利。
梅阁。
宫中折腾了半宿,江采苹在阁内自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云儿顺着点点烛笼方向,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立刻回阁报知了江采苹个中原委。在得知宫人是在寻找杨玉瑶之子后,江采苹也未做说甚么。
“娘子早些歇着吧?”见江采苹已有乏倦,云儿轻碰了下侍立在旁边打盹的彩儿,上前扶了江采苹转入珠帘。
“若有何事,唤吾一声。”拉过锦褥,江采苹蹙眉平躺下身,近些时日终日在思忖供养在宫中的那枚佛骨的事,可谓寻思的日夜头昏脑胀,寝食不安,早无暇理会旁的闲杂之事。
落下帷幔,云儿轻着步子退下,嘘声示意彩儿关合上阁门,两人才回房。刚步下阁阶,一抬头不经意间却瞥见几点烛光正远远地闪烁在梅林中,云儿不由停下脚,前刻找寻裴徽的那些婢仆已是离去,梅林中竟又有了烛光,难不成那些婢仆又找了回来。
“彩儿,你且回房,唤上月儿,多留心着庭院里的动静。”交代了彩儿几句,云儿挑着一盏烛笼就寻向林中的烛光处。
彩儿迷迷糊糊地来不及多问,只好先回房,推醒了榻上的月儿,就自个趴在几案上酣寐起来。
“彩儿……”见云儿并未回房,反倒是彩儿进来,月儿轻唤了几声彩儿,见彩儿只闷哼了两声也未动弹,心想着莫不是出了何事,随手就拿了件披风搭在身上,又为彩儿盖在身上一床薄褥,转身就步出房门。
今冬虽不怎寒,但毕竟也早入三九严冬,一踏出房门,月儿就打了个寒噤,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上半宿只听得远远近近的有些闹哄声,是以寐的本就不沉,刚才彩儿一脚踢开房门,月儿就醒了过来,这会儿鼻息间尽呼吸着外面的冷冽之气,整个精气神儿也全清醒。
梅林那边,几个小给使正挑着烛笼疾步在林间,忽地隐隐听见一声抽泣声,极轻又极短,想要细听时却又没了音。
几人面面相觑一眼,环顾四下,壮着胆子刚往前又走了几步,那抽泣声竟又不知从何处响起,只微微弱弱的一声就又断了声。这下,不禁惊得几人后背泛凉,好似阴风阵阵一般发毛。
“咳~”
其中的一个小给使,吸一吸鼻子,轻咳了声,推搡着其他几人一步一停的挪动着步子,早先也没听说过这梅林有不干净的事。
“仆,仆听人说,当、当年武贤仪一头撞死在了江梅妃面前……”
“疑神疑鬼!”一听身边人提起这档子事,那小给使劈头就给了身边的那个腿脚直在打哆嗦的小给使一记暴栗,“武贤仪……武贤仪那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若非江梅妃在御前求情,岂能留其个全尸!”
“这,这半夜三更的,莫、莫说这些鬼话吧!”另一个小给使声音有点发颤的瑟缩在最后,已是连头都不敢抬直了。原本还不觉得怎样耸人,可听前头那两人这么一说,也禁不住身上发冷,只能说这片梅林也忒大了些,好像总在原地打转儿老是走不到头似地。
“甚么鬼话?说甚呢!”最先的那小给使回身又给了这小给使一记暴栗,这人吓人吓死人,若再让后面这两人嘀咕下去,只怕连其这个打头的都会吊着胆子不敢向前走了。这时,“呼”地一阵风吹过,其手上的烛笼随风摇晃了几下,竟熄灭了。
其他小给使见了,哑着嗓儿登时乱作一团,软手软脚的连自己手上的烛笼也哆嗦着掉在了地上。其实也怨不得其等胆小怕事,其等都是今秋才招进宫的,又饱受尽身体上的摧残,谁叫这宫闱中有着太多的秘闻,流传到宫外,既引人好奇更逼人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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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
几个小给使慌乱的恨不得扭头就撒丫子开跑,空气中却传来一声问喝。仓惶下,几人又哑着嗓儿一通乱窜。
云儿挑着烛笼,待看清几步外竟是几个小给使拥在那抱作一团好似受了多大的惊吓一般,这才缓步步了过去。借着烛光,从头到脚细看了两眼那几人。
忽明忽暗的烛笼在身上一晃,几个小给使也慢慢回过神儿来,待辨出眼前站着个宫婢模样的人时,其中胆儿较正的那个长舒口气,紧提着的心才松下来,抬手又挨个给了其他小给使一记暴栗,若非其等鬼喊鬼叫又怎会连个人影都认不出,楞是把一个活生生的宫婢错当成了个鬼影。
“你等是哪个宫里当差的?”见那高个儿者就是几个小给使中管事的,云儿温声问话道,“这深更半夜,作甚来梅林?”
“仆,小明子……”那高个儿的小给使回过身来逐一介绍道,“那是小城子、小允子、小郑子。”
云儿轻挑了挑细眉:“你等可都是御前的?”
小明子立马嘴甜的回道:“回掌事,仆四人是今秋才招进宫的,月前刚由司宫台拨予夏给使手底下。”
云儿心下微了,这招入宫的小给使与招进宫的宫婢一样,在调分之前都要经过数月的教习礼规,眼前这四人想是应为秋后招进宫的那批小给使中头脑灵光的几个,否则,短短三五个月的教习甚难被分到御前当差。不过,这四人既是分在了小夏子手下,也难怪个个都取了个通俗到家的小字,就小夏子那点水准,旁人不知。云儿可是心中有数的很,小夏子跟着高力士学师,自个还未学精现下又收了小徒,真不知这几个小给使跟着小夏子会学成个甚么样,来日又能有多大的出息。
“可是夏给使差你等前来?”当着这几人的面,云儿还是给小夏子留了点颜面,毕竟,小夏子时下也是做师傅的人了,再不济,也不能在其几个小跟班面前损其面子。
“仆等是来传旨的。陛下召江梅妃移尊,至芳仪宫查巡。”仍是小明子答道,“这会儿夏给使正与小灵子赶往南宫。虢国夫人请命去南宫找寻自个的小儿,少时杨贵妃还要去毓秀宫查巡……”
云儿还未问由,小明子已嘴快的把整桩事情都吐了口儿,正说着,不知从何处竟发出一声打喷声。
“阿嚏~”
小明子回身看看小城子、小允子、小郑子。见三人也在不无好奇的看向其,那神色,显然是在说刚才那声喷嚏不是其等打的。
小明子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油然而生一种耸怯,这时,云儿环顾四下。却转身朝向身后的梅亭走去。刚才的那声喷嚏声虽声弱,但足可断定离着绝不怎远,而那声音又不像是个成人该有的气息。
梅林四周。梅花渐开着,每隔三五步就盛开着一片,若有人藏身其中尽管极难发现,但丛簇梅枝并不高蓬,且每丛梅花都间隔有两三步距离。是以,若是一个成人藏在花丛中。这一声喷嚏必会暴露,只要稍一动就不难被抓个正着,可在云儿静观来,四下并未发出异响,但若藏身在梅亭就不同了。
见云儿步向梅亭,小明子四人面面相看一眼,也趋步紧跟在后,想着前刻那两声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估摸着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存心吓人。
待步近梅亭,云儿将手中的烛笼交予身后的小明子,示意其等蹑着手脚分散开,围抄梅亭,而后才独自步上梅亭。
昏暗的月色下,梅亭中的石桌底下仿佛趴着个人影,一听见有人入亭,那小小的人影立刻爬了起来,绕着石凳蜷缩着想要躲开云儿。
“裴徽?”云儿心头一沉,试量着轻唤了声。
那小人影缩在石桌对侧,半晌沉寂,才呼吸急促的抬起了颗小脑袋,又惊又惧的望向止步在亭内的云儿。
云儿并未猜错,躲在梅亭中的人果是裴徽,那个害的整个皇宫里的婢仆挑灯找寻了大半宿的小人儿。若非刚才听见有人在说提“虢国夫人”四个字,裴徽半睡半醒间也不会闹出动静。
听着亭内的说话声,小明子四人同是微愣,踮着脚尖往上一看,闪闪烛笼下,果见一个小儿抬起胳膊遮着眼脸回过头来,不是裴徽又能是何人。
“裴徽,你怎地在这儿?”
小明子四人纷纷涌入梅亭的工夫,云儿已是蹲下身扶了裴徽站起身来。裴徽却有些怕生似的躲开了身,抬头看着云儿及小明子几人,好一会儿打量也未吱声。
“小明子,你等快些带裴徽去见虢国夫人!”见状,云儿回身交代向小明子,自知裴徽一个人待在这偌大一片梅林中大半宿想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娘子那儿,便有奴转告便是。”
小明子点点头,刚要上前拽过裴徽,裴徽却又躲开了两步。见此情景,云儿略一思忖,方又细声与裴徽说道:“你不是要见你阿娘,跟从小明子去便可见着你阿娘了。”
“仆这便带你前去见虢国夫人……”小明子紧声附和着云儿的说辞,却见裴徽又躲开一步,反而紧紧抱住了亭柱,小脸满是不信,恁旁人好说歹说也不为之所动。
看着裴徽,几人不由犯愁,裴徽乃杨玉瑶之子,杨玉瑶又是虢国夫人,眼下这情势,总不能来硬的,扛起裴徽就走。
“云儿?”
刚巧在这时,月儿也寻着梅林中时隐时现的烛光循声找来梅亭,在寻见云儿的身影时,月牙般的眸子一亮。
“月儿……”回身见是月儿寻来,云儿顿时坐定打算,这会儿月儿来的可正是时候,立时跟小明子说道,“你等速速去禀报陛下,便道在梅林已找见虢国夫人之子,这儿先行由奴看顾。”
“可要仆留下照应一二?”一直未出声的小允子,这刻倒犹豫着开了口。
环目小允子,云儿默许下,此刻多个人照拂倒也不失为妥当,万一待会儿裴徽又要趁人不备落跑,到时也就轮到小允子大显身手了。
看一眼裴徽,小明子当下也未含糊,就与小城子、小郑子三人急急原路返回翠华西阁,将在梅林的事如实上禀了李隆基。一听裴徽在梅林找着了,李隆基立即示下高力士,遣人速去南宫告知杨玉瑶。
小城子、小郑子领了差事就往南宫方向赶,却在半道上就碰见了正回返翠华西阁的杨玉瑶。
“仆见过虢国夫人。”礼毕,小城子与小郑子才你一言我一语的抢着说道:“陛下有旨,传虢国夫人至梅阁见驾。”
杨玉瑶心下滑过一丝疑虑,先时逼着杨玉环搜查南宫时,圣驾可是留在了翠华西阁,这来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李隆基竟又传召其前往梅阁。
小夏子跟在后,稍一沉思,面有恍然地上前一步:“莫不是江梅妃找寻着裴徽了?”
小郑子忙点头,面对小夏子,倒多了分沉稳气儿。杨玉瑶面上一喜,旋即挑眉道:“陛下现在何处?”
小城子似一愣,心想着杨玉瑶这不是在明知故问,面上却陪着笑道:“小明子已随圣驾移驾梅阁了。”
小夏子若有所思地看看小城子、小郑子两人,对杨玉瑶礼道:“想是陛下忧心夫人担忡,故,命其二人赶来通报。夫人便先行一步,仆这便改道儿毓秀宫,将此事也报知贵妃,也免了搜宫之事。”
前刻从南宫出来,杨玉环就去往毓秀宫查看,杨玉瑶气恨杨玉环,今夜姊妹二人又闹翻了脸,便分路而行。因杨玉环身边跟有娟美,从南宫出来时又唤上了丹灵,小夏子这才跟从在杨玉瑶身边。
刚才听小城子、小郑子一说,想必高力士也已随驾去了梅阁,既差来小城子、小郑子二人,估计也是为杨玉瑶引路的,既如此,小夏子也当及时赶去毓秀宫,好歹的也跟杨玉环知会声。毕竟,这搜宫也不是小事,毓秀宫也就罢了,倘如少时杨玉环在不知情之下再去芳仪宫搜查,只怕这宫中又要闹出不小的风波来。
当小夏子不敢耽延半步的赶到毓秀宫时,可惜已是晚到一步,只见毓秀宫幽闭着的宫门已向内敞开,里面也亮起了火把的光影。
杨玉环背对着宫门立在庭院里,身旁还唯诺有一胖一瘦两道人影,小夏子一个闪身,掩身在宫门处仔细看去,才辨认出那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常氏及其公主新平。
常氏母女俩幽禁在毓秀宫长达三个年头之久,昔日也算个窈窕美人儿的常氏而今已变成个臃肿的老妪,那蓬乱的发鬓,一身的邋遢样儿,简直连个七品宫婢都不如,往日的风采都消湮在幽幽岁月中,若非是在这毓秀宫中所见,委实令人难以想象这人就是当年那个不论春夏秋冬向来都是华缎从不离身的常才人。
反倒是新平公主,越发的出落的多姿,纤窕的身影儿要比当年随母一同被关进毓秀宫时至少长高了一头还不止,原来的那张娃娃小脸儿更是长开了,一双充满着灵气的秀眸莹莹似夜空上的两点繁星,身上的衣衫虽陈旧却不失为干净利落,可要比当年初入宫的常氏还要多几分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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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也未带几个婢仆,只带了丹灵、娟美二人搜宫。
娟美与丹灵在毓秀宫搜查了一番,自然也没能搜到甚么。毓秀宫早是禁苑,上回杨玉环来时,都吃了个闭门羹,此番若非是凭仗着持有李隆基的口谕,估摸着还会被挡在门外。
倘使连裴徽一个胳膊腿儿都还未长开的小儿也能混入这毓秀宫,除非是安上了翅膀飞进来,再不就非得具有打洞遁地的奇门异术不可,不言而喻,杨玉环竟自请搜查毓秀宫,摆明了就是别有用意。
“这毓秀宫,倒是处静地。”瞟眼空手而出的丹灵、娟美,杨玉瑶秀眸一挑,唇瓣带笑环了眸眼前几近废弃的庭院,“敢情堪比梅阁之清幽了!”
常氏杵在那,昏暗不定的夜色中,臃肿的腰肢似是一颤,怎会听不出杨玉环话里话外的讥诮。时下这三九严冬时气,梅阁那偌大一片梅林想必正当迎寒竞盛之时,毓秀宫的冷清,即便是三伏天里也比不及梅阁的一星半点儿。
物是如此,人亦是,她常才人几时何曾能与江采苹相媲美过?恩宠也罢,权贵也罢,没一样儿可与之相提并论。若非硬逼着列举出一样儿来,许是独独比江采苹有幸能生养下一个公主而已,而江采苹自打那年滑胎就再未怀上过。
不论是过去亦或现在,也就独这一样儿,是她常才人比江采苹多的,可恨的却是,在这宫中,皇嗣永远都不会是最重要的,因为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要有,从来就绝不会绝嗣,更不必忧忡江山社稷后继无人。恰恰相反。自古至今,想要坐上那个宝座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的又何曾少过。说一千道一万,活着也罢,死后也罢,但凡陷身在这高墙藩篱之中,唯有权贵才是一个人挣脱不了的枷锁。
可惜她常才人未能早看明白,没能早看透看开看穿缭绕在这其中的迷云,反却被蒙蔽了耳目,否则,又何至于落到今时这等不堪境地。就连自己唯一的依靠都牵累了。
瞥眼常氏,杨玉环黑烟眉轻挑,凝眸常氏身旁的新平公主。启唇一笑:“新平公主生得端的水灵……”
绕着常氏母女二人端量了圈,杨玉环止步在常氏面前:“本宫瞧着,新平公主也有及笄之年了,可曾赐婚?”
常氏一怔,看似一时颇听不懂杨玉环言下之意一般。换言之。其一个早无出头之日的废妃,哪儿里还敢奢望还可时来运转,这几年能有新平陪在身边而不致孤老残生已实属恩厚。
“新平早立下重誓,终生不嫁。”
常氏微晃的刹那,新平却在旁答了话:“新平只愿陪阿娘,老死在这毓秀宫。”
常氏不由得又是一愣。凹陷的双目直勾勾看向身旁的女儿,好似在打量一个陌生人那般在这一刻竟兀自有些读不懂自个的女儿了。
尽收于眸常氏的怔愣,杨玉环樱唇浅勾了勾:“本宫时为寿王妃时。便早闻新平公主幼智敏,习知图训……”
看着杨玉环只把话说了一半,就抬首望向被厚重的黑云遮蔽住的月色,头顶那一片苍穹,连远远遥挂在夜幕上的几颗星光都那么渺不可及。常氏沉寂已久的心扉突兀划过一丝涟漪,上回杨玉环叩门毓秀宫。就不像嘴上所说的那样只是纯属路过,今番杨玉环竟又不请自来,登门毓秀宫,可见也不仅意在表象上所见的是为搜宫寻人那般简单。
早年常氏曾听武贤仪说提过,当年莫才人被人搜宫,事后就惨死在了新射殿,一尸两命。尽管今夜还只算与杨玉环头回得见,面对面的说话,常氏却不难发觉眼前这个女人绝不是个善主,当年在武贤仪身上,常氏已然吃够了教训,可不想再一错再错下去。幽禁在毓秀宫的这三年,虽说也是吃尽了苦头,总归却是保住了命。
小夏子掩身在宫门处,一时也不敢近前探听,听着杨玉环与常氏的说话,听似也极为平淡无奇,略一思忖,遂轻着脚步弓着腰神退出了毓秀宫,待走得稍远些了又原地跑了几圈,而后才又气喘吁吁地奔入毓秀宫,佯装是一路小跑着赶来报信儿的。
“仆见过贵妃……”躬身礼毕,小夏子刻意故作上气儿不接下气的方又说道,“陛下命仆,来通报贵妃……虢国夫人之子——裴徽,先时已在梅阁找见。”
杨玉环花颜微变:“徽儿在梅阁?”
“可不是怎地……”小夏子喘息道,“若不是小明子几个无意中发现的,只怕这会儿还在满宫的找人!”
杨玉环细眉一蹙,拿眼睨了眼侍立在一旁好像也不无讶异的娟美:“陛下可移驾梅阁了?”
小夏子礼道:“回贵妃,陛下与虢国夫人都已去了梅阁,仆是特意赶来报知贵妃的。”
杨玉环轻蹙了蹙眉心,回身展颜看向常氏:“今夜叨扰了常才人,本宫就此告辞。”言罢,转身就步离。
常氏温恭在那,既未请留依偎恭送,那感觉,仿佛杨玉环的来去压根就不关其的事,只待小夏子与娟美、丹灵皆跟从杨玉环走后,这才长舒了口气,急急地紧闭上了毓秀宫的宫门。
“阿娘……”新平迎过来,刚欲说些甚么,却被常氏伸手止住,母女俩随即步入寝殿,紧紧掩合上了殿门。
“今夜已近丑时,快些回殿安寝吧。”
不容分说的打发新平上榻歇息下,常氏才独自坐在榻沿上出神儿,今夜杨玉环来的突然,更来得古怪,忖量及此,立马坐不住身的起身就察看了一遍殿内的一应摆设,不知何故,心下莫名烦躁不宁着。
自从被幽禁在毓秀宫,新平就搬过来与常氏同榻而眠,一来母女二人也便互相有个照拂,再者,新平自小就怕黑不敢一个人独睡,武贤仪那桩事败露后。毓秀宫的婢仆就都被拨离,只剩下其母女俩相依为命。
神思恍惚间,常氏扶着妆台坐下了身,对镜照着铜镜中那张真的已经年老色衰的脸颜,禁不住抬手抚上额鬓。近两年,虽不是一夜愁白了头,这满头的白发却在不知不觉中日见增多,单凭其这张老脸,别说复宠,只恐李隆基一见就会嫌恶至极的直皱眉。
自嘲的苦笑着。常氏摸过妆台上那小半盒胭脂,这盒中的胭脂还是当时一日留下来的,这两三年都舍不得擦。只一门心思的想着倘若哪日圣驾垂幸时再擦,或可一搏圣欢得以释足。可是一日又一月、一月又一年的苦等下来,连这盒中的胭脂都等得冷硬了,也未盼来圣谕的宽宥。
犹记得,当年初入宫时。李隆基在一众良家女中一眼就挑中了其,还毫不吝啬的当着十几个良家女的面,当众称叹其擦这浅粉色的胭脂格外清艳,只为李隆基那一声青睐,这些年其就不曾换过其它胭脂水粉,可悲的却是今下早已物是人非。情深缘浅事事休矣。
面颊滑过一点凉意,将那泪珠儿含入口中,都道女人的眼泪是苦的。此刻常氏却觉得,那舌尖上所沾染的眼泪的苦,远不如其心底的苦楚苦得厉害,苦得痛彻心扉,真正的令人苦不堪言。
闭目把泪水咽进肚里。常氏合上那盒胭脂放回原处,不经意间却发觉摆在妆台上的几件钗饰似乎被人动过。原本是搁置在妆台右角的那支珠钗不知何时竟被移放到了胭脂盒左角方位。
常氏心头一沉,俯身顺着那支珠钗看过去,只见摆于后的妆匣鼓鼓囊囊的像极塞满了东西,待取过一看,才知里面竟有张细长卷成团的黄纸,打开后才晓得其上还书写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公主良缘佳婿,尽在才人手中。”
常氏不禁手一颤,再看向那妆匣,才发现底层竟还压放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瓶,瓶口插有一块红缎密实的严堵着。
拔下红缎,将那白瓶拿在手里轻嗅一下,常氏紧蹙了蹙眉,由瓶口散出的气味无臭无味,但倒在手上,那霜状白色粉末却惊得常氏煞白了脸,只因这瓶中所盛的竟是白砒。
常氏“腾”地站起了身,一时过激之下楞是将胡凳撞翻倒地。看着榻上的新平翻了个身,常氏竭力安抚着慌措的心神,已敢凿定这瓶白砒十有九成是前刻才被人藏入这妆匣之内的。这三年在毓秀宫过得纵凄苦,却还不曾想过要以此方式了结。
铺展看握在手心里的那团皱巴的字条,常氏已是猜想出,这件事势必与杨玉环有关,定是杨玉环在交代其身边那两个侍婢入殿搜查时,趁殿内无人才偷偷将这瓶白砒放进了妆匣里。
看这字条上字面上的意思,杨玉环是有心要为新平择一门亲事,却又暗中命人放了瓶白砒在这儿,常氏前思后想,这才如醍醐灌顶恍然转过弯儿来,难怪杨玉环前刻在庭院里似有意若无意的问及新平的年岁,还那般煞有介事的意切言尽,闹了半宿原来杨玉环此番来毓秀宫根本就是冲着新平而来的。
紧攥着那张字条,常氏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看来杨玉环从一开始就在新平身上打定了主意,是故才一而再的上门,意欲逼她就范,拿她这个母妃的一条命来换取新平的一门良缘!
如此一来,既有“恩”于她这个废弃之身,更卖了个天大的人情于毓秀宫,指不准它日新平觅得良婿,还可一讨圣欢,一慰圣心,待到那时,不只为己固了宠更筑拢了宫外的势力,在这宫中也就再也不用烦愁有宠无权。
常氏忍不住低低地嗤笑了声,不得不承认,杨玉环的谋筹倒着实长远的很,目光更是狠辣的毒道,精谋细算,有够工于心计,计谋都动到了她的头上来,且如此的不予人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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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子、小郑子在前引着路,杨玉瑶一路赶到梅阁时,远远地就望见梅林中烛笼闪闪,有一大片的光亮。
而所在之处,正是梅亭。
亭内,李隆基正襟危坐在石凳上,龙颜不是一般的凝重。
江采苹立在一旁,高力士带着小明子与云儿、月儿不远不近的侍立在亭阶两侧,裴徽还在一动不动的抱着那根亭柱不撒手,这会儿已是又乏又倦,却偏又像一头受惊的小兽一样惊畏地在打量着每一个人,那眼中满带着警惕,不容任何人近身。
若非裴徽执拗的不予信任,江采苹在一得知裴徽躲在梅亭大半宿冻得小脸犯青那会儿就先将裴徽带回梅阁去了,怎奈好说歹说竟没能说动裴徽,无奈之下,只好一块儿陪在梅亭看顾,以待杨玉瑶前来认领。
不成想杨玉瑶还未来,圣驾竟先到一步。原以为李隆基一道圣旨也可把裴徽带走,不料裴徽竟也不听圣谕,算是认定了那根亭柱死抱着不松手。高力士与小明子也想着上前相劝,实在行不通就作备姑且将裴徽扛回翠华西阁,毕竟,这刻都过了中夜时辰,李隆基身为一国之君,且不说五更还要上早朝,这哪儿有一国之君陪着一个小儿使性子的,也不在常理之中,奈何裴徽那股犟脾气上来,却是来劲儿,只要一有人想要凑近他就乱踢乱叫,说难听些讲,就好比是在杀猪,直令人听得心惊肉跳,不忍睹目。
好在李隆基今夜竟也出奇的好脾气,非但未震怒,反而一撩衣摆也在亭内坐下了身,就这样静着心一直陪坐到这会儿。如此一来,旁人自也不便多言它话。高力士只示意云儿回阁沏了壶热茶奉上,更深夜重,吃杯茶总可暖身,也免龙体有损,再着了风寒甚么的。
这刻听着脚步声传来,高力士寻声看去,见是杨玉瑶步来,悬在心头的半颗心总算稍落,连忙示意杨玉瑶快些入亭。
“徽儿!”
待看见裴徽果是在此,杨玉瑶心下禁不住一喜。担惊受怕大半宿,这会儿可算放下心来。
“阿娘……”在瞧见杨玉瑶出现在眼前的一刹那间,裴徽早就冻得哆哆嗦嗦蜷缩成团的小身子明显震了一震。沙哑着嗓子唤了声杨玉瑶就呜呜哭了起来。
“徽儿!”杨玉瑶紧走几步,俯身抱住裴徽,也不由落下泪来。母子连心,想是裴徽今日在宫中少不得受了不小的惊吓。
“阿娘……”裴徽呜咽在杨玉瑶怀中,两条细长的胳膊却还在抱着亭柱。一抽一泣的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徽儿、徽儿以为,阿娘不要徽儿了,徽儿再也见不着阿娘了……”
杨玉瑶身子一颤,紧搂着瑟瑟发抖的裴徽,也越发的红了眸眶:“阿娘怎会舍弃徽儿……徽儿可是阿娘的命呐!”
看着杨玉瑶与裴徽母子二人抱头痛哭。江采苹不觉中也跟着泪盈于眸,照理讲,一入宫门就该变得铁石心肠。因为只有绝情绝爱的冷情人在这宫中才可毫无羁绊的安度到死,然而这几年,其的心肠反却变软了,甚至不知从何时起竟心软到连旁人落泪都见不得。
或许这一切,都源自情愫上的细微变化。都因眼前这个男人,连自个的脾性都在全未察觉的状态下而为其改变了。变得敏感易伤,宛若那易碎的琉璃盏,稍一触碰就会千疮百孔,在伤的体无完肤之后却不忍舍弃,即便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了眼前,也会优柔寡断的生出那般多的踌躇,乃至眼看着机会稍纵即逝,心里仍是狠不下心来。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把眼中的泪儿憋回了肚里,隐下了心头的绞疼,自我嘲解的轻吸了口夜气中的寒凛,头脑霎时清醒了许多。所幸亏得还只是这一生而已,若是缘定三生,这情孽交缠逼人啼笑皆非的因缘,非让其揪烂心肝脾肺不可。
“徽儿,你怎地到这儿来了?”
杨玉瑶紧搂着裴徽好一阵儿拍抚,这才想起甚么似地关切着问道,“可是你姨娘差人带你进宫的?”
裴徽哽咽着,看着杨玉瑶,半晌泣不成声:“徽儿……徽儿甚是想念阿娘,徽儿已有好几日,见不着阿娘!”
杨玉瑶长眉一挑,似也不忍多加责斥裴徽:“阿娘这不是在这儿?”又轻轻拍抚了几下裴徽仍在颤栗的小背,方又缓声说道,“阿娘且问你,你怎地会在半道儿上走丢,又是如何跑来这儿了?”
裴徽眉毛皱了皱,低垂下头,仿乎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好会儿未吱声。这时,杨玉环也后脚赶来,也是直接循着梅林中的点点烛笼寻来了梅亭这边。
“徽儿……”一见亭内的裴徽,杨玉环喜形于色,奔过来就从杨玉瑶怀中夺了裴徽,一把抱在怀里,“你可让姨娘好找!”
被杨玉环硬生生挤到一边,杨玉瑶面颜微怒,看眼被杨玉环假惺惺抢抱过去的裴徽,轻哼了声:“贵妃来得倒是快!”
听着杨玉瑶像是从鼻子里哼哼出的奚落,杨玉环缓缓起身,退后小半步,低垂桃面对杨玉瑶赔了礼:“是玉环之过,思虑不周才惹出这事儿,姊埋怨玉环,乃情理中事,玉环只一事相请,望乞姊宽宥玉环。”
杨玉瑶眼风一扫,一时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杨玉环,着实不敢相信先时在南宫还趾高气扬的杨玉环,不过这一转身的工夫竟肯放下身段跟其服软赔不是,毋庸质疑,杨玉环定是又在做给人看罢了,想要博人同情罢了,其若看不巧杨玉环的心机,那些年在杨府可就枉为与杨玉环姊妹一场了。
不过,杨玉环既要做戏,此刻当着李隆基之面,其若半点情面不留,未免显得其太过得理不饶人了些。杨玉瑶遂揽过裴徽,起身拿着脸色别开了视线:“妾身岂敢受贵妃这般大礼,岂不折杀妾身!”
杨玉环秀眸微潋。但听杨玉瑶又道:“徽儿既无碍,妾身又岂敢怨怪贵妃?”
抬眸看眼杨玉瑶,杨玉环蹲下身抽出帕子为裴徽擦拭了下脸上的泪痕,蹙着眉细声说道:“都是姨娘的粗疏,害得徽儿受了惊吓,徽儿莫怪姨娘可好?”
裴徽别过头,躲开了杨玉环为其擦拭泪痕的葱指,只紧攥着杨玉瑶的衣襟,并未答话。
四下的氛围一僵,眼见杨玉环陷入困窘。娟美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忙不迭步向前来担罪:“是奴,是奴之过……夫人要打要骂,奴一人承担。望乞夫人莫怨怼娘子,此事娘子、娘子事先并不知情。”
听娟美这么一说,杨玉瑶刚压下的火闷“噌”的又窜上心头,从事出到这刻,杨玉环主奴二人都在一唱一和。摆明了是要把其当猴耍,也忒欺人太甚了点。见其这个做姊的得宠,杨玉环气恨难平,大可把气儿撒在其头上,却使这等伎俩把戏造事糊弄一个小儿,怪不得当时一日杨玉环在寿王府当了十年的寿王妃都不得李瑁待见。
经此一事。杨玉瑶倒颇为体谅李瑁在迎娶了杨玉环后的有苦难言了,诸如杨玉环这种鸡肠鸟肚的女人,一个男人能忍受得了十年才下定狠心把她休了。那已是大度,想必李瑁也忍到了极限。
面对杨玉瑶与裴徽的不予宽谅,杨玉环秀眸罩上一层水雾,可怜楚楚的把眸光投向了始终未置一词的李隆基。
江采苹旁观在旁,也顺着杨玉环的眸光凝向李隆基。心下了然杨玉环这一眼有几多的情意,更看得镜明。今夜的事纵便杨玉环得不到杨玉瑶的宽谅,只要李隆基不会因此看轻杨玉环,即使旁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杨玉环,那对杨玉环来说其实也都是无所谓的小事。
说白了,只要圣宠不变,再多的异议也会不制而终。而背地里的非议,再多也见不得光。由此可见,杨玉环刚才的认过实则也只是做给李隆基舒心的,而并非是真心实意的悔过。至于杨玉瑶的冷言冷语,也实非是只说与杨玉环一人听的,这姊妹俩往后里想是更要一山不容二虎——剑拔弩张了。
“这事儿本宫原不该多言,毕竟,本宫并不晓得个中原委,不过,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江采苹稍作沉吟,轻声启唇,颔首看向李隆基,“这会儿时辰已晚,想是诸人也多乏累,不如趁早散了,都回宫歇息吧。”
江采苹说这话时,刻意看了眼杨玉瑶身前的裴徽,这小儿藏在梅亭大半宿,一身衣衫又潮又凉,估摸着早就饥寒交迫,当是尽早召太医请个脉才是,这小小的身子骨正嫩着万莫在长身子的年岁落下甚么病疾。
江采苹这一从旁圆场子,李隆基龙目微皱着也站起了身来:“便依梅妃所言,此事便到此作罢。”顿一顿,示下高力士道,“朕,甚是乏的很,今夜便在梅阁歇下了。”
高力士躬一躬身,自是乐得传令,而这个结果更是其乐意所见的。
杨玉环桃面微沉,亲睹着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的手,转身步出梅亭,径直移驾梅阁安寝,心头又平添了一簇妒火。真是怕甚么来甚么,先时从毓秀宫赶来梅阁的路上,其就怕因由裴徽一事江采苹从中得利,未期正格的打这道儿上来了。
恭送圣驾移驾梅阁,杨玉瑶倒未显得有几分恨恨,这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寻着裴徽,今夜免不了须是照拂裴徽,其倒宁愿圣驾就留驾在这梅阁,这刻也不甘眼巴巴看着圣驾移驾南宫去。不然,裴徽今夜所遭的罪岂不白受了,而由今往后只怕杨玉环也会愈加盛气凌人,在这是人眼中就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宫中更愈加为所欲为一手遮天。
届时,别说是裴徽,想必就连其这个姊,这个御封的“国夫人”,杨玉环也敢毫不顾忌的想动便动,非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不可,更会明火执仗的百般肆意凌辱其母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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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
杨玉环无精打采的倚靠在卧榻上,已有三日不梳妆也不进食,桃面明显消瘦了一圈。
午后,丹灵又端进殿来一碗红汤,看着早食那会儿奉上的那碗红汤还一勺没动的放在食案上,想要劝慰杨玉环几句却又不知如何相劝。
平日里,这红汤可是杨玉环最爱吃食的,可这两日杨玉环满肚子的火闷,净赌气不吃也不喝,这叫丹灵着实于心不忍。晨早一听今日杨玉瑶要送裴徽回府,顺道儿还要回杨府看探家亲,丹灵就与娟美私下里商量着,在杨玉瑶母子二人出宫后,遂瞒着杨玉环去了趟勤政殿,在殿外直候到晌午才见到高力士,将杨玉环这两日的情势告知了高力士,并央恳高力士回头在御前说个情,看圣驾何时来南宫。
高力士倒是满口应下,丹灵这才赶回南宫来,心下也没底圣驾究竟会不会来,一时也不敢告与杨玉环。这人多要面子,女人更是死要面子的很,杨玉环就是这种女人,早些年杨玉环奉旨到太真观修行时,朝朝暮暮期盼着李瑁上山看探,嘴上却不说,只憋在心里,丹灵可没少看见杨玉环一个人偷偷的掉眼泪儿。
往日里待李瑁如是,而今待李隆基同样是这样,但李隆基与李瑁还不同,李瑁也只是个皇子,而李隆基却是一国之君,在丹灵看来,杨玉环在决意随驾入宫的那一夜就早该看开,这一入宫门只会比在那王府里的日子过得更辛切。都道后.宫三千佳丽,可想而知,圣宠又岂会只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就如那海上浪头,有浪头高涨时就有退潮时,只能说痴情的女人只会更多心伤。
而在情事上。女人总爱是多愁善感的那个,男儿却可风流的洒脱抽身。身为这局中人,倘若自个看不开,任局外人再怎样劝说,也只能是劝得了一时罢了。
“娘子,娘子……”
这时,娟美慌里慌张地奔入殿来,那惊喜的欢欣劲儿,好似天上掉下了金饽饽砸在了其脑袋上一般。
瞧着娟美,丹灵心头也跟着涌上一丝喜意。忙上前拽过娟美,压低声问道:“何事,莫不是……”
丹灵刚欲低声作问可是圣驾驾临。娟美就会意的种种点了点头,转身又奔向杨玉环:“娘子!陛下来了!”
丹灵原想着拉住娟美,待会儿也可给杨玉环一个惊喜,不成想娟美竟沉不住气,没等其暗示。就已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杨玉环秀眸一挑,看了眼娟美,眸中满是置疑,自那日李隆基中了杨玉瑶的蛊魅,已近十来日不来南宫,今下李隆基只顾与杨玉瑶鱼水之欢。想是早把其抛到脑后,除非今个日头打西边升起的,否则李隆基又怎会想起来南宫。
“娘子。这事儿奴可不敢欺诓娘子,适才奴去打热汤水,可是亲眼瞧见圣驾正朝南宫这边行来!”看出杨玉环的疑惑,娟美言辞凿凿的忙作释,“娘子快些下榻。好生梳洗一番才是!”
看着娟美说的煞有介事,杨玉环将信将疑的又看向丹灵。见丹灵也是眉眼带笑,心头这才一喜,敢确定娟美不尽是在哄其开怀。
“娘子,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子的……”丹灵步向前,做欲扶了杨玉环下榻,也便坐到妆台前梳妆,只字未提晌午有去过勤政殿的事。
杨玉环却是淡眉一挑,刚掀起薄褥又躺回了榻上。
“娘子,娘子这是作甚?”娟美口快心直的蹙眉问了声,眼瞅着圣驾就要驾临,杨玉环却还蓬头垢面着,该如何迎驾。
“圣人至!”
娟美正干着急,殿外却传来了通禀声。
杨玉环眉心轻蹙着,对丹灵使了个眼色,丹灵微微一愣,似是会意了杨玉环的示意,旋即就迎向殿外。
看着杨玉环半侧过身,朝卧榻内侧躺下,娟美不由得越发心急如焚,一时楞是琢磨不透杨玉环到底在与丹灵打甚么哑谜。
而那边,李隆基已是步下龙辇,步上殿阶来。
睇目只一人恭迎在殿门处的丹灵,李隆基龙目微皱,也未作问,径自提步转入后殿,只见杨玉环正背对着躺在那,双肩一颤一颤的看似是在啜泣。
“爱妃……”
一甩衣摆坐下身,李隆基伸手轻搭上了杨玉环藕臂,正欲关慰,杨玉环却纤手一推,推开了李隆基的手。
高力士随驾在后,见状,躬身退向帐幔外。
丹灵也轻拽了下还杵在那犯愣的娟美,随之与高力士一并恭退下。
待退到帐幔外,丹灵立时对高力士屈膝谢了礼,以承谢高力士代为在御前说情一事。高力士只抬了抬手,彼此各是心知肚明,不过是各为其主。
坦诚讲,高力士并不是甘心情愿的想要趟这趟浑水,但丹灵既有此一请,未免过后传口舌搅不清,只有尽分内之职把话带到。况且,侍奉在驾前二三十个年头,李隆基是何脾气高力士再知悉不过,纵便李隆基是一代风流天子,但也不尽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是以,别看连日来宠幸着杨玉瑶,但对杨玉环并非就已全忘情。
而丹灵也不是不知道,高力士其实是站在江采苹那一边的人,但今下为了杨玉环,也只好拜托高力士,毕竟,高力士在御前是个说话有分量的,与其去求旁人,反不如直接求高力士,至于成与不成也只有尽人事听圣谕。好在此番高力士倒是使上了劲儿,圣驾这般快就驾临,足见李隆基待杨玉环还是有情的,只望杨玉环可趁此良机把圣心挽回,至于杨玉瑶是否还会回宫及其回宫后的事,眼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帐幔内,杨玉环显是在使小性子,李隆基微霁颜,半晌无言,又抚上杨玉环的藕臂:“爱妃,爱妃这是在与朕生闷气儿?”
杨玉环轻啜有声。肩头一扭,抬手又推开了李隆基的大掌:“玉环岂敢生三郎的气!三郎不问罪玉环,已是皇恩浩荡!”
轩一轩长眉,李隆基朗笑了声:“今日虢国夫人已是回府,爱妃便不要与朕生闲气了!”
杨玉环红眸一蹙,回首坐起身来,蹙眉凝睇李隆基,轻咬着樱唇轻哼了声:“难怪三郎今儿个会来南宫,玉环只道是三郎心中有玉环,不成想却是姊出了宫。三郎才来玉环这儿!”
“爱妃!”李隆基龙目一皱,面对杨玉环的无理取闹,一时颇有些恼烦。那日裴徽在宫中走丢的事。尽管没彻查追究,但明眼人都看得明懂原本就是杨玉环从中搞的鬼,之所以压下那事不了了之,还不是顾及杨玉环,但事情既已发生。这两日裴徽又随杨玉瑶住在了翠华西阁,叫其怎不陪个母子二人俱欢。
见杨玉环又掩面嘤嘤落下泪来,李隆基只好又加以抚慰道:“朕,知是这几日冷落了爱妃,可朕,也有难为之时。”
杨玉环红眸嗔眼李隆基。别过头去:“玉环不及姊晓得博三郎欢心,亦不如梅妃知书达礼,三郎作甚不去梅阁!”
那夜其与杨玉瑶闹得不欢而散。李隆基却留驾在了梅阁,只顾与江采苹情意绵绵,一温旧情,全未在意其心中有多苦闷,眼中只看到其设局排挤杨玉瑶。这两日每每想起那一夜李隆基头也不回的执了江采苹的手而去时的场景,其都会忍不住潸然泪下。
听着杨玉环又把矛头转向江采苹。龙颜微沉,隐有盛怒。那夜在梅阁不过待了两个时辰而已,江采苹只伺候其上榻安寝下,却未与其同榻共眠,那种疏冷感,事隔这好几日还令其心有戚戚焉,那感觉,仿佛江采苹再也不会如昔年那般待其,两人间也再无昔日的那种温情脉脉。
不知何故,事隔这两三日,一想起那夜江采苹的冷淡,神貌间那拒其千里之外的疏远,李隆基心底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不安,仿乎江采苹就要离其而去似地,这让其晃恍更使其坐卧不宁,就连这两日上早朝都有些心不在焉。
察觉一提及江采苹,李隆基竟又在晃神,杨玉环不禁气上心来,连想都未想就气呼呼地步下榻,二话不说赤足就把李隆基向外推。
李隆基一时不防,却是差点被杨玉环推搡的趔趄在地,亏得扶住了几案立定身,却也龙颜大怒。
听见帐幔中“哐啷”一声响,高力士与丹灵、娟美静候在帐幔外,面面相觑一眼,连忙疾步入内,但见杨玉环正不无怔怔地赤足站在榻下,而李隆基龙靴下却碎裂了一地的碎瓷,摆在几案上的那盏白底蓝花的青瓷已然摔了个粉碎。
丹灵与娟美已是吓得煞白了脸,虽不晓得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可见这情势,也不难想象必定是杨玉环与李隆基生了嫌怨,若是杨玉环一气之下竟摔碎了那御赐的青瓷,只怕也忒气昏了头,可就不好收场了。
“陛下……”高力士刚要上前关切,生恐龙体有伤,刚一张嘴就听杨玉环一头扑倒回榻上,放声大哭起来。
“娘子……”丹灵与娟美也慌忙步向榻,做欲宽慰,却又搞不清始末,也不知应怎样劝说为是,两人也都手足无措在那。
四下静极一时,几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凝睇杨玉环,李隆基拂袖而去。高力士忙不迭趋步于后,随驾离去。
抬首望眼李隆基的背影,杨玉环哽咽着抽泣一声,泪水又夺眶而出。这下,却是急坏了娟美:“娘子,这是怎地回事儿?适才不还……”
丹灵忙在旁轻拽了下娟美的衣襟,示意娟美莫再多问,尽管刚才李隆基与杨玉环还在“打情骂俏”,可照这会儿的情势来看,想必今日这事是弄巧成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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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盛怒离去,杨玉环在南宫伏在榻上一直哭到半宿。
隔日,丹灵又无奈地找去勤政殿,欲求高力士出个法子,昨夜杨玉环已哭闹着要回太真观,若不劝阻只怕非闹出宫去不可。
丹灵把话都说到这地步,高力士若不应承下此事,面上也不好看,只好入殿作禀:“陛下,适才贵妃身边的丹灵来禀,说是昨儿夜里贵妃哭了半宿,陛下可要移驾南宫……”
高力士的话还未说完,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宝座上圈阅着手上的奏折,已是“啪”地一声将朱笔掷下地来,龙颜一沉:“这等小事儿,也来烦扰朕!你是越发会当差了!”
眼见龙颜震怒,高力士忙噤声,压着碎步忙忙恭退下。
丹灵候在外,一见高力士出来,连忙上前探问,还未张嘴就见高力士摇了摇头,示意其借一步说话:“昨儿个陛下是动怒了,这会儿还在气头上,以老奴之见,你且回去吧。”
丹灵刚欲再央恳高力士几句,高力士却已回身步上殿阶去。其实,刚才殿内李隆基的怒斥声,丹灵候在殿阶下也听见了,实也怨不得高力士不再理会,这事也确实棘手,叫人作难,只是杨玉环今个也还未消气,这边再没个人在御前说情,岂不更糟。
可这事儿又急不来,李隆基毕竟是一国之主,昨日在南宫更是放下了大驾未少哄说杨玉环,怎奈杨玉环却是一时妒火中烧在李隆基面前失言了,这才惹得龙颜大怒,佛袖而去。是以,此事细细忖来,终归到底还得从杨玉环下手,须是耐足心性劝说杨玉环见机跟李隆基赔个不是才是。否则,恐怕这事儿是难以收场了。
思及此,丹灵也未再在勤政殿多留,便又匆匆赶回南宫,一回南宫却见杨玉环已命娟美收拾了行囊,只待出宫回太真观。
丹灵正欲上前相劝,却被娟美拽到一旁,附耳告知刚才杨玉环已盘问过其,也知晓了昨日是其二人擅自做主,圣驾故才移驾南宫来的事。
前刻杨玉环起榻后不见丹灵。就逼问娟美了一通,在得知昨日是丹灵二人拜托高力士在御前说情李隆基这才来南宫之后,几欲挥手就赏娟美一记耳光。娟美惶恐之下。又把丹灵今晨又去找高力士的事也和盘托出,杨玉环一听更为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责令娟美拾掇衣物,娟美岂敢不从,这刻丹灵回来。是故才提个醒儿,省却待会儿又要惹得杨玉环发火。
“娘子,昨儿是奴愚拙,娘子莫气,奴……”丹灵愧怀着,屈膝向杨玉环认过。心底满是羞愧,溢于言表。
杨玉环黑烟眉一挑,打断了丹灵的话:“本宫主意已决。不必多言。”说着,起身就步向殿外。
见状,娟美忙取过打理好的包袱,拽了把丹灵,慌慌跟出殿去。杨玉环的倔性。娟美可比丹灵晓的多,别看平日里杨玉环温温和和。那倔劲儿一上来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丹灵略一沉思,也匆匆跟上了娟美,这事儿都已闹到这地步,李隆基与杨玉环都不松口,姑且也只好现依随着杨玉环,只当是回太真观散闷下愁绪也好,想是待过些日子,杨玉环消了气李隆基亦不在气头上了,事情总会有峰回路转之时。
杨玉环也未乘轿辇,只徒步带了丹灵、娟美二人出宫,守门将士见是杨玉环主奴三人要出宫,以为杨玉环今日也要与杨玉瑶一样回府省亲,也未敢多问就放行出宫。而杨玉环出宫后却并未回杨府,而是直接上山回了太真观。
既知杨玉瑶今晨才带着裴徽回杨府,杨玉环又怎会后脚也回杨府,岂非净让杨玉瑶看笑话,何况那杨府原也不是其的家门,更不是可供其避风雨的港湾,曾经以为那座皇宫会是其的归宿,却不曾想过竟会有卷了包袱出宫之日。这些日子在宫中,杨玉环容不下杨玉瑶的夺宠,待二人一前一后都回了杨府,杨玉瑶又怎会容得下杨玉环的寄人篱下,也只有那太真观,现下仍是其的容身之地。
其实杨玉环也知晓,娟美与丹灵实也是为其着想,故才厚着脸皮去央恳高力士在御前说情,其打心眼里也不怨怪丹灵与娟美两人,只是这二人该事先跟其有个商量,否则,昨日也不见得就会弄巧成拙。除却这个,最令杨玉环不想再曲意奉承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直以来李隆基心里似乎都装着另一个女人——江采苹,即便是在杨玉瑶还没蛊媚李隆基之前,江采苹在李隆基心中所占的分量就不容小觑,不然,也不至于昨儿只提了江采苹一两句李隆基就勃然大怒。一个女人,若连枕边那个男人一半的心都得不到,再怎样费尽心思的去讨好,临到头也不会被其放在心上,杨玉环并不是贪心的奢望在李隆基心里只一心一意地只有她一人,不过是想占居李隆基心田的一半,哪怕是一小半,只要能比宫中其她妃嫔所占的分量多那么一点点也就知足了,然而在李隆基心中由始至终也不曾放下过江采苹,这才是令杨玉环最为不能忍受之事。
想当年在寿王府,杨玉环也曾不止一次的违心迎合李瑁,更未少一门心思的刻意去取悦李瑁,总想着终有一日可以情打动李瑁,让李瑁撇掉成见正眼待其,可付出了那般多,也承受了那般多,十年后,却换来李瑁的一纸休书。是以,杨玉环早已悟透,身为一个女人,绝不能永远的温柔似水,唯有做个有骨性的女人才可永远吊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像江采苹那样,那副不冷不热的待君架势,反却使得李隆基旧情难忘,而男人,有时就是这般贱,得不到手的总是魂牵梦萦的,一旦得到手就会日渐嫌腻。
故而杨玉环此番出宫,不只意在要试探下自己在李隆基心里究竟占有几分分量,更要探量下其与江采苹二人到底哪个在李隆基心里所占的分量会更重一些。至于杨玉瑶,若与江采苹相比,杨玉环倒是大可不把其那个三姊太当一回事儿了,纵管古史,但凡那些水性杨花妖媚惑主的女人有几人不是惨死的,有杨玉瑶为其垫背,其倒可脱了“红颜祸水”的一世骂名,即便如此,却也不会太过迁就杨玉瑶,省却有朝一日再被杨玉瑶牵累。
言而总之,这回回太真观已是非走不可之路,更是一条长计远策,若李隆基离不开其,想必不出几日就会遣人将其迎回宫,别说要杀一杀杨玉瑶的淫威,纵便是梅阁那边用不了多久也会成为其的口中食。
杨玉环出了宫一宿未归的事,只一夜就在宫中传开,原本众人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可一连过了三日杨玉环仍未回宫,这事儿可就闹大了,一下子就传遍了六宫。
这日,彩儿与月儿去司膳房取食材回阁,顾不及将食材放入庖厨就兴冲冲地奔入阁内,向江采苹报喜道:“娘子,今儿宫中可都传开了,人人都道杨贵妃前两日给遣送回太真观了!”
云儿侍立在旁,对彩儿使了个眼色。前刻云儿已把宫中的蜚短流长报知江采苹。
“作甚不让奴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彩儿撇一撇嘴,却全不在意云儿的暗示,自个的这通话已属以下犯上而犹不觉。
“何以见得是喜?”江采苹浅啜着茶,凝眉看了眼彩儿。
“奴早便瞧着,那娟美不安分,仗着南宫的那位得宠,连其一个宫婢都快要在这宫中横着走了!”彩儿鼻子一哼,越说越来劲儿,“当时一日,若非娘子贵体欠安,岂有其主奴二人的翻身之日,却反过头便以怨报德,奴早便看不过眼!上不正,下参差,今下为自个的亲姊夺了宠,便恼羞成怒,可不该着遣送出宫!”
凝目彩儿,江采苹搁下茶盅,敛色环了目云儿、彩儿、月儿三人:“入主出奴,爱憎由心,雌黄信口,流言蜚语,腾入禁庭,所不堪受,岂可人云亦云?”顿一顿,又看向彩儿,温声说道,“适才你说‘上不正,下参差’,你这般怨怼不平,学人口舌,莫非也是本宫所授意的?是出自本宫之心,抱不平?”
“娘子,奴……”彩儿悻悻地刚欲辩白几句,却被月儿从后拽了下衣襟:“娘子教斥的极是,是奴等心粗气燥。”
时下南宫出了丑,倘使梅阁在眼下这节骨眼上落井下石,势必会遭人指点,背地里指戳脊梁骨,本不关梅阁之事的事只怕也都要非议到江采苹头上来。
而对于杨玉环的被遣送出宫,江采苹原就不以为奇,史载杨玉环可是三进三出了李唐王朝的后庭,今时还只是第一次而已,且是杨玉环自个负气出宫回了太真观。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今时根本就不需要做甚么,也用不着谋筹着趁此将杨玉环堵杀在宫外,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或许杨玉环闹一次闹两次,甚至闹三次,过后李隆基也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杨玉环又接回了宫,但在这过程中,有些事已然被激起了某些细微的变化,待到那时,不用旁人再多做言说亦或多出手,杨玉环也不会再在李隆基身边待长久了,是以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只需坐等,保全己身。
何况,若无杨玉环的三进三出,历史又如何向前演进,唐史上的那场战乱又当以何为导火索,这一切都是史定的,更为命定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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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被遣送出宫的事,不只在宫中传开,也传出了宫外,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杨府。
杨玄琰得闻此事,惊恐万分之下,急急唤来了三个女儿商酌,生恐整个杨府也被牵扯其中。毕竟,杨府一门亲族的荣宠,可全都系在杨玉环身上。
“阿耶莫忡,待明儿个一早儿,儿便前往太真观,看探玉环。”见父亲忧心如焚,韩国夫人从旁宽慰着,与身旁的八妹秦国夫人交了个眼神。
秦国夫人杨八娘会意长姊之意,也紧声随道:“阿耶但请宽怀,儿与玉环自小便投脾气儿,明日儿与阿姊一同去太真观,多多说劝玉环便是。”
杨玄琰看看自己的两个女儿,轻叹了口气,眼下也只有如此行事了。也好在自个的大女儿与小女儿跟杨玉环没多少过结,即便三个女儿小时未少欺辱杨玉环,可那都已是过去的事,况且那时其等都还年幼,小儿间的你吵我闹原就再平常不过,不似而今,杨玉环已贵为贵妃,其杨府的宠辱都仰仗在杨玉环头上,也亏得三个女儿中还有这两个转了心性,与杨玉环交善。
斜睨独个坐在一旁跟个没事儿人似地闲在吃茶的杨玉瑶,杨玄琰几次压抑着心下的火闷,才没冲杨玉瑶发怒。说来这些事还不都因杨玉瑶而起,若非杨玉瑶自以为是的一连在宫中待了十余日,放着那些踏破门上门求亲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却偏偏要去与李隆基勾三搭四,行那无媒苟合之事,惹得杨玉环打翻了醋坛子,又岂会引生这事儿。
可这又说不得,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剃头天子一头热也热不起来。想必李隆基待杨玉瑶也不无情意,虽说两女共事一夫也不算多大的稀罕事,就如当年一样,杨玄琰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三个女儿能被武惠妃挑中,可武惠妃却偏偏一眼看中了杨玉环选为寿王府。今时一日,杨玄琰自也是一样的心理儿,倘使李隆基有心招杨玉瑶入宫,哪怕只是封个六品宝林亦或是八品采女,那其杨府也是又添上一层荣光,然而现下杨玉瑶竟与杨玉环闹翻了脸。杨玉环还负气出了宫,而杨玉瑶这几日也在杨府,并未见李隆基下诏召杨玉瑶进宫受封甚么的。杨玄琰怕只怕其杨府的荣宠到此就要毁于一旦了。
看着父亲在那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杨玉瑶站起了身来:“阿耶若无旁事,儿便回房了。徽儿姊弟俩还在房中,吵着要儿教其识字。”
杨玉瑶不咸不淡的态度,不闻不问的坐在那吃茶不出声也便作罢。这一出声不禁惹得杨玄琰火气上冒,手上刚端过的茶水“啪”地一声就撴在了茶案上,溅起几滴水花打湿了袖襟:“一个女儿家,无才便是德,识甚字!”
那日娟美奉了杨玉环之意来杨府送锦缎,若不是裴徽从后院追出来。又怎会随了娟美进宫见杨玉瑶,若不进宫哪里还会发生半道儿走失之事。人家是“慈母多败儿”,杨玉瑶可称不上是个慈母。竟也生养了个孽障东西,倘若杨府的荣宠它日真断送在其母子二人手上,杨玄琰只会悔不当初,悔恨当时一日不该一时心软收容下杨玉瑶母子俩,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裴郎子早亡,杨玉瑶母子就该留在那裴府守一辈子寡。兴许只有那样,这对母子才可尝到何谓知足。
杨玄琰这一动怒,杨玉瑶姊妹三人登时也吓了跳,儿时父亲就甚少冲其姊妹仨高声呵斥,待长及及笄之年以后,父亲更是少有对三个如花似月的女儿发脾气之时,今刻父亲却当堂叱喝了杨玉瑶,怎不令其等慌措。
尤其是对杨玉瑶来说,杨玄琰的这一嗓子喝斥,显是在责斥其为祸家门,不由得十为委屈:“儿在宫中,受尽白眼,不成想回了府,也不受待见!”忍泣争辩了几句,扭头就奔出了堂门。
“阿姊!”杨八娘紧唤了声,望着杨玉瑶含泪奔出门去,心头也有些许的不忍。父亲的喝斥虽避轻就重了点,但也在分理,可从小到大,谁叫其这个三姊从来都吃不得半点儿亏,是个占上的傲脾气儿,更是说不得一说就跟头倔驴般动不动就拿离家出走胁迫一家老小,想当年若非挨了几句父亲的责骂就赌气离家又怎会在街头与裴郎子大雨中一见定情,晕头转向地就跟个男人回了府上,若不是意乱情迷下失了清白之身未可知就会落得个丧父守寡之命。
但那裴郎子与李隆基还不同,裴府虽也算是世家,但那年杨玉瑶嫁入裴府时,裴府一族已不兴盛,而裴郎子又是个羸弱的多病之躯,可若等到杨玉瑶大腹便便再下嫁,杨府少不得颜面无存,是以,若说当年杨玉瑶下嫁裴郎子是无奈之举,现如今却是有的选择余地的。远的且不说,打从迁居长安城这三年里,络绎不绝托人登门攀亲的王孙贵族可不少,这杨府的门槛也都快被城中的媒婆踏破了,纵便是杨玉瑶带着裴徽姊弟二人改嫁,那求之不得的府第也多大十几户,且多是长安城里的富家子弟,皆是慕名而来,怎奈杨玉瑶偏要去跟杨玉环争夺一个男人,李唐家的门第虽高,但自古都道“皇家少恩情”,圣心难揣,伴君如伴虎,倘如有一日,杨玉瑶与杨玉环二人中有一人犯下甚么过罪,稍有不慎那可就是祸及家门的大事一桩。
故而在杨八娘看来,诸如李隆基那等的男人,只可远观之,才是为明智。是人都知,后.宫是个多是非之地,而以杨玉瑶与杨玉环的性子,两人势必甚难共事一夫,若都待在那皇宫里终有一日也会惹祸上身,累及杨府上下不得安宁。
杨玄琰火冒三丈,杨玉瑶也使性子泪奔回房,杨八娘与长姊又宽慰了小半日父亲,夜里又好说歹说了杨玉瑶一通,翌日辰正时辰,两人就出府赶往太真观,本打算见杨玉环一面说个情,未期却被挡在了观门外。
接待其二人的倒是丹灵,只道是杨玉环身有不适,近日不见客,便把杨八娘姊妹二人拒在了门外,连太真观的山门都没请二人入座歇息腿脚。
杨玉环拒不见客,杨八娘姊妹二人只好原路打道回府,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杨玄琰,杨玄琰听后又是好一阵儿长吁短叹,自知杨玉环这是在对杨府施压,迫不得已暂且只有静待几日,只望此事可尽快翻过去。
太真观。
杨玉环终日落落寡欢在观中,触景生情,难免时时以泪洗面,一日比一日既无心诵经亦食不知滋味寝不安。
自那日负气出宫,一晃又过去了七日,再有十来日就迎来年节,宫中却还没传来信儿,也不知李隆基何时召其回宫。这几日,其闭门在观中,倚望着山门,回忆着那年与李隆基在观中的诗情画意,几**穿秋水,只差等成一块望夫石了。
那日在南宫,确实是其一时言辞过激妒火中烧失了理智,可那也只因对李隆基一往而情深罢了,若不是把李隆基真情实意地放在心尖上,又怎会那般在意有别的女人与之争宠,试问这世间的男女,有哪个女人愿与其她女人同事一夫?除非不够深爱其的夫君,不把其的夫君看作其的天。
譬如如江采苹那等的女人,事隔多日,杨玉环也想不通为何李隆基竟会那般的在意江采苹,若说江采苹是个温良的好女人,试问这世上的女人有几人不想温顺如小鸟依人,可这世上却又有着太多的争斗,别说是在那深宫高墙之下,即使换在平民百姓之家,妻妾尚水火不容,若说女人毒如蛇蝎,那也是被她的男人所逼诱而成的。是故在杨玉环来看,江采苹的大度,只能说是江采苹待李隆基的情意不够深,而其带李隆基却是用情至深,也是为情所困故才悍妒,如此,又怎甘心输于江采苹,怎甘在李隆基心里凡是凡事都把江采苹放在首位,岂甘心江采苹在李隆基心底所占的分量比其更重,其不甘,也有着太多的不服,才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此下策搏上一搏,退一步以扳回一局。
殊不知,这七八日下来,坐不住的可不只其一人,杨府上下也日愈惶忡,为这一门荣宠,尤其是杨玄琰最是坐卧不安。
是日,午后,杨府还不请自来的一位远客,此人不是旁人,却是杨钊。门丁入府通报时,杨玄琰正与杨玉瑶站在庭院里说话。
“你这是去作甚?”
刚才杨玄琰正忧郁的在堂中自斟自饮,借酒浇愁,却见杨玉瑶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从堂前走过,也不知身上扑了哪味香,一身的浓香逼人。
眼见杨玉瑶扭着腰肢朝府门方向拐去,杨玄琰心头微沉,急步追阻在庭院中。平日里杨玉瑶极少出府,今日却略施粉黛要出门,看这妆扮可不像是要上街闲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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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玄琰的问质,杨玉瑶看似有些底气不足,却又故作不在意地回了声:“儿要进宫!”
一听杨玉瑶这是做欲进宫,杨玄琰这几日才消下去的火闷登时又窜上心头:“你……你这时候,进宫作甚?”狠一狠心,又沉声补了句,“难不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听着杨玄琰劈头盖脸的责斥,杨玉瑶细媚的眸子涌上一层雾气,轻咬着朱唇,紧绞了下手中丝帕:“阿耶这般羞辱儿,儿倒要问一问,儿几时丢了阿耶的颜面了?”
“你……”看着女儿顶撞自己,杨玄琰一时气得有些好一阵儿干咳,指着杨玉瑶刚要训斥,这时,门丁却来报门外有一来客,姓杨名钊,自称是家主的侄儿,特来登门造访叔父。
见是杨钊上门,杨玄琰遂让门丁相请入堂,本想先让杨玉瑶也回房,奈何杨玉瑶却硬是杵在庭院里不肯回房,父女俩正僵持着,门丁已是引了杨钊入府来。
“钊儿见过叔父大人。”待看见杨玄琰正站在庭院里时,杨钊慌忙紧走几步,赶上前来见礼。
今岁千秋节时,杨钊奉令入京贡奉蜀锦,还进献了杨玉环姊妹四人价值万缗的蜀中名贵土特产,以讨亲近,是以这大半年里与杨府已然走得极近,早一跃而成杨府的常客。
察觉杨玄琰隐有怒气,杨玉瑶立在那儿也吊着个脸子,杨钊略一思忖,又陪笑道:“三娘这是怎地了?可是谁又惹得三娘不快,阿兄找其讨个理儿去!”
白眼相向着杨钊,杨玉瑶看一眼杨玄琰,轻哼一声,也未答话。心知杨钊之所以来杨府跑得勤。实则也是看在杨玉环时为贵妃的情由上,这才屡献殷勤,其实是意在借着杨府交好杨玉环,意欲攀亲上位平步青云而已。
瞋目对杨钊不理不睬的杨玉瑶,杨玄琰沉下脸看了眼杨玉瑶:“你且回房!”话音虽不高,却夹带着怒意。
前几日杨玄琰当着其姊妹三人的面,喝斥了一回杨玉瑶,今日竟又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再回呵斥其,杨玉瑶心中一酸,不由得红了眸眶。倒也未再与杨玄琰争执不下,扭头就奔回房里去。
杨钊把眼前的情势尽看在眼里,毋庸多问。可想而知杨玄琰之所以责斥杨玉瑶十有九成是与杨玉环一事有关,而其今个之所以不请自来,也是为杨玉环一事而来。但瞧刚才的状况,还要先旁敲侧击一番杨玄琰的想法才不失为妥当。
待随杨玄琰步入正堂,分宾主坐下。府上婢妇又奉上茶水过后,杨钊才故作关切的问道:“适才瞧着三娘,似有不快之气,恕钊儿冒昧,叔父可是在为三娘与贵妃的事儿动气?”
抬手示意杨钊用茶,杨玄琰深深叹息了声:“这家丑不可外扬。想是你也听说了,贵妃负气出宫,直到今儿个还闭门在太真观。这叫吾怎不烦扰?”
杨钊端着茶水,也跟着叹了口气,同是满为忧忡的样子:“叔父不避讳与钊儿说这事儿,便是把钊儿当自家人看待,钊儿有一言。且不知当讲与否?”
看眼杨钊,杨玄琰眉头一拧。杨钊也是杨氏一族的后生,论辈分,与其还没出三辈儿,也算是近亲中的一个,而杨钊更是个巧为钻营的人,仅是这半年里就已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金吾兵曹参军上爬为掌管樗蒲文簿的度支郎,听闻月前其还上了一本奏折,上谏李隆基下敕将各州府库存的食帛变卖掉,买成轻货运送进京城,各地丁租地税也变买布帛送达入京,以充实国库以备不时之需,这一翻一倒间光是倒卖倒出就为国库赚了近一倍的库银,得益于此杨钊已又迁升为度支员外郎。
现下杨玄琰正当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关头,今个杨钊登门,许是还可为其出谋划策,从中化解一二。
思量及此,杨玄琰呷一口茶,微缓颜:“吾听闻,钊儿前不久已擢为度支员外郎,着是可喜可贺!”
杨钊忙放下茶水,对杨玄琰毕恭毕敬地揖了礼:“钊儿能有今日,全凭仗叔父恩待!”
杨玄琰抬一抬手,示下杨钊坐回:“吾赋闲在府,已是老迈之身。”说着,又长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只望玉瑶姊妹几人都觅得门良缘,也便于愿足矣。”
听出杨玄琰话里话外的叹惋之气,杨钊继续陪笑道:“叔父忧思过虑了。叔父乃太尉齐国公,时,杨府门楣光耀,连钊儿都感沐皇恩,想是欲高攀府上姻亲的骐骥才郎大有人在,叔父何须犯愁?”
杨玄琰苦笑着摇了摇头:“话是这般说,事儿却不这般轻巧,你是有所不知,吾有多为你那三个姊妹操心。尤为是玉瑶,唉!”
杨钊低头呷一口茶,心中有了盘算:“钊儿可听说,当今陛下待三娘也甚为青眼有加,它日杨府想是……”
未等杨钊把话挑明了讲,杨玄琰摆一摆手,眉宇间又拧上一抹愁绪:“玉瑶的性子,吾深知,不宜待在宫中。”顿了顿,才又叹气道,“玉瑶虽年长几岁,却是个直钝性子,吾岂可任由其再行进宫,平与贵妃添嫌隙。”
杨钊心下略沉,听杨玄琰的话音已猜出前刻在庭院里,想必杨玉瑶就是在吵着出门进宫,这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遂笑道:“以钊儿愚见,三娘与贵妃姊妹情深,俱是叔父之女,古来二女共侍一夫也可谓可遇不可求之大喜良缘,叔父又何必这般介怀。”
杨玄琰摇头又叹息了声,若是杨玉瑶能与杨玉环同在宫中伴驾,其自知是大喜事一桩,不但可为杨府再添光彩,姊妹俩往后里在宫中也可多个照拂,也正因此,之前杨玉瑶几次三番进宫时才未拦阻,然而照近日的情势来看,此事却是难达成心愿。否则,杨玉环也不至于负气出宫。一连几日过去还留在太真观,就连日前杨八娘与其长姊前往太真观看探时,杨玉环都未见待,而只命身边的一个侍婢出观打发掉。
换言之,虽说杨玉环名义上也是杨玄琰的女儿,当年也是从其杨府飞出去的一只金凤凰,可今时不同往日,而今杨玉环已贵为贵妃,也就不再是当初寄活在其杨府讨一口生计的那个小丫鬟。再说难听些,若杨玉环与杨玉瑶姊妹三人一样。都是其杨玄琰的亲生女儿,而不是其为保体面所认养的一个义女,纵便前些日子杨玉瑶与杨玉环在宫中为争宠闹得那般不堪。杨玉环在负气出宫后也该回的是杨府而不是回太真观才是,就算再与杨玉瑶赌气在气头上,事隔这十余日,至少也会回趟杨府。
说白了,这就是女儿是否是自家所生养的的天差地别。事情都已闹到这等不堪拾场的地步。杨玄琰又怎能还不开眼的再放任杨玉瑶进宫去,那岂不是摆明了是在纵容杨玉瑶与杨玉环一争高下,是在向杨玉环宣战亲疏之分。何况也不能把杨府一门的荣宠一味的寄望在杨玉瑶身上,打从举家迁来长安,杨玄琰被传召入宫与杨玉环相见之日起,就已发现杨玉环这些年改变了不少。侯门府邸太过复杂,京师更是个大染坊,杨玉环的成长远非近年多圈养在杨府后院的杨玉瑶姊妹三人所能及的。而杨玉环身上所彰显的一些东西更是杨玉瑶所欠缺的。有些东西,一个人花尽心思终其一生也不见得就能学以致用。
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杨玄琰几乎夜夜失眠,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总感觉自个的女儿是斗不过杨玉环的。想要与杨玉环斗法。杨玉瑶更为道行浅了点。既如此,与其还为那如渺渺烟云的恩宠去斗个你死我活。最终身败名裂乃至连其父女四人的身家性命都堪忧,反不如早些权衡孰重孰轻,掂量下自家女儿的分量。
杨玄琰不得不深思熟虑,当年武惠妃放着自家的三个穿金戴银正当妙龄的女儿不挑,却一眼相中当时还是个黄毛丫鬟且面黄肌瘦的杨玉环,由是足以见得杨玉环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也入不了武惠妃的法眼。而而今的杨玉环,较之当年的不经世事的小丫鬟,可是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的都已今非昔比,而这也让杨玄琰时时觉得心里没底儿,又岂敢还闭着个眼冒这个险。
杨钊察言观色在下,见杨玄琰态度已明,也不便再多过问劝言,待吃过一杯茶水,便起身告辞:“叔父身子安好便是,今儿时辰也不早了,钊儿还需赶回左藏,今日一回京便赶来拜见叔父,来得匆忙,待过两日备下厚礼再行来看探叔父。”
杨玄琰皱了皱眉,也站起身来:“今儿个既来了,岂有不留在府中之理,待用过夕食再行赶回左藏也不为迟。吾这便交代府上婢妇,去备宴席,为你接风洗尘,不过是顿家常便饭,钊儿莫嫌叔父招待不周才好。”
杨钊赶忙拱手:“叔父言重了。左藏今儿送达一批杂彩,钊儿着是不敢多留,待过个一两日,钊儿做东,在崇仁坊设宴,宴请叔父才是。”
说话间,两人已步出堂门,杨钊遂又拱了拱手:“叔父且留步。”
杨玄琰也未再留杨钊,眼下这杨府一堆儿的棘手事,其也无闲心顾暇旁的,杨钊既有公事在身,不留也罢。
杨钊步出杨府朱门后,从杨府门丁手上牵过马就翻身而上,转过杨府的高墙正欲直奔城东国库左藏,忽听身后有道轻唤声传入耳。
“阿兄!”
杨钊勒住马寻声一看,只见杨府高墙上竟探出一颗脑袋来,竟是杨玉瑶紧攀在高墙上冲其招手。
杨钊立马调转马头,还未多问,但听杨玉瑶已在紧催道:“阿兄快些拉吾一把!”
杨钊不禁一愣,看杨玉瑶这架势,摆明了是要翻墙而过:“三娘,你……”
“阿兄!”见杨钊似有犹豫,杨玉瑶一蹙眉,又红了媚眼,“阿兄是要眼睁睁看着玉瑶从这儿摔下去?”
眼见杨玉瑶说着,白臂已是向下滑去,杨钊当下也来不及再多想,慌忙勒紧马缰绳双足一蹬脚下的马鞍,及时拖拽住了杨玉瑶的葱手,使力一拉将杨玉瑶从高墙上接入怀中。
杨玉瑶轻呼一声,待发觉自己已从府中逃脱出身来,双臂勾着杨钊,不由得喜笑颜开。今日杨钊可算帮了其一个大忙。
“快些带吾进宫!”
怀中突然抱入一个娇躯,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感触着杨玉瑶的气息,杨钊有一瞬间的恍惚,再听杨玉瑶这般一说,面色霎时一变。正如其适才那一心神电闪间所猜料的,杨玉瑶之所以要翻墙是要偷跑出府进宫去。
见杨钊又在犯愣,杨玉瑶颇为不耐地又一蹙眉,嗔道:“瞧你这呆愣样儿,还不快些带吾进宫?待会儿被阿耶逮个正着,保叫你可有嘴难辨!”
面对杨玉瑶的娇嗔,杨钊却又好一会儿晃神,其还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的当街坐拥过,仿乎有种摇身一变变作她人情郎的错觉,二人是在毫不避讳地打情骂俏。
“咳……”杨钊声音有分沙哑地低咳一声,环顾四下,在杨玉瑶一再催促下这才策马改道直奔向宫门方向。
刚才在一念之间,已帮杨玉瑶从杨府出逃,此刻总不能再把杨玉瑶送回杨府去,若真那么做了,只怕事后不只杨玉瑶会怨恨其一辈子,过后连杨玄琰也会对其心生疑顿,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对其推心置腹。待到那时,其的功名利禄岂不都化作泡影了。
杨玉瑶既要进宫,在杨钊想来,索性成人之美,不但可卖杨玉瑶一个人情,往后里更多个人在御前代其多多美言,反正现下杨玉环还在太真观,宫中的事已是手长莫及,有杨玉瑶在李隆基身边承宠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至于杨玉环那边,待回头拖她个三两日再上山拜见也不为迟,省却总是费力不讨好,拿自个的热脸老贴人冷屁.股,今刻反却是两边都不得罪。谁叫今时今日早被权宠迷了心窍的不止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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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钊抱着杨玉瑶同骑一马,一路从杨府直奔凌霄门,这一路上可未少惹尽路上行人的侧目。
虽说大唐风气开放,所传入的胡风,更使得女子多豪放,但一男一女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毫无避敛地策马奔腾在东、西两大闹市之中,“嘚嘚”马蹄声溅起一道儿的尘土飞扬,怎不引人眼球。
更何况,所骑马之人,其中一个还是在这皇城中名操一时的虢国夫人,而近日杨玉瑶与当今贵妃杨玉环争宠一事也已传遍了长安城,正是全城臣民茶余饭后的聊头,就如那下酒菜一般少不得,越传越热。今日竟又见杨玉瑶与一男子当街同骑一马,在那马背上二人腰肢紧搂,所到之处娇笑声不绝于耳,在令人为之大开眼戒之余,也更搅起流言四起,难怪杨玉瑶能把杨玉环气出宫遣送回太真观,如此一个风.骚.绝顶的寡妇,与那风流了半世的唐明皇倒真堪称是绝配了。
待奔驰到宫门前,杨钊刚拉住马,杨玉瑶已像一阵儿风似的跃下马背,直奔凌霄门而去。
目送杨玉瑶迫不及待地飞奔入宫,杨钊勒紧马缰绳原地打了几个转儿,心头划过一丝莫名的空虚,夹杂着些微空荡荡的失落,而后才掉转马头驰向左藏。
今日之事,若成了,它日定少不了其的好处,若不成,先时在杨府高墙下其也是迫于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纵便来日又闹出甚么乱子也牵累不到其头上多少事儿。是以,不管成与不成,即便在杨玉瑶这儿捞不着多少好处,也还有杨玉环那棵大树好乘凉,在杨钊忖量来,终有一日其可大富大贵。不过,若能再有个红颜知己,那才叫一个两全其美。
杨玉瑶从凌霄门进宫后就直奔翠华西阁,不成想其不在宫中的这十来日,翠华西阁早是人去楼也空,连一个人影也未找见。略一思忖,杨玉瑶又拔腿奔向南宫寻去,今个在杨府,其有在门廊下偷听到杨钊与杨玄琰的说话,也正因听懂了杨玄琰话中之意故才下定狠心私逃出府。只要能顺顺当当的从杨玄琰眼皮子底下逃进宫来,即使杨玄琰过后会恼怒料想也不敢硬闯入宫问李隆基要人。
从杨钊与杨玄琰的对话中,杨玉瑶更是听出杨钊与其父意见相左。至少并不一口否决其再进宫的事,也正是看巧了这点,在杨钊要起身告退时杨玉瑶才急急躲回房,搬了张高脚坐榻由后门垫在墙根底下,只待杨钊从院墙外路过时就踩着坐榻爬上墙。央恳杨钊助其一臂之力。果不其然,杨钊果是顺从了其,还骑马把其送至宫门外。
不过,与一个男人贴着身策马奔驰的感觉也确实有够过瘾,昔年其那个早死的病秧子夫君,因是个羸弱身子。做不得这个做不得那个,与其奉子成婚了好几个年头也从不曾带其骑过马,今个杨玉瑶可是头回与个男人在大街上驰马狂奔。像极一对儿小情人儿在私奔,着实刺激极了。
骑在马背上心猿意马的那会儿,杨玉瑶紧紧环抱着杨钊的腰,紧贴着杨钊的胸膛,感受着杨钊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甚至都在想,若不是在裴郎子早死后。在宫中先遇见了李隆基,被李隆基君临天下的威气所迷而对李隆基一见痴迷,指不准也可与其这个堂兄双宿双飞,享尽人间春色。
当杨玉瑶兴冲冲奔至南宫时,却见圣驾亦不在南宫,转而一想,在其带着裴徽回府后没两日杨玉环也负气出了宫直到今刻还待在太真观里,这南宫没了一宫之主无疑也已形同一座废宫,圣驾来此还作甚,当真是自个一时太过心急意切了些,竟会以为李隆基会在这南宫。
心下嘀咕着,杨玉瑶转身刚欲奔向勤政殿,一回身,面前却多出一人来,不知何时王美人竟一声不响的站在了其身后。
“呦,嫔妾还以为是贵妃回宫了,怎地是虢国夫人?”王美人挺着个大肚子,拿眼睨着杨玉瑶,眉眼间尽是嘲谑之气。
睨眄大腹便便的王美人,杨玉瑶稍加喘息,细媚的眸子一挑:“几日不见,王美人这肚子倒是又大了不少!”
王美人扶着大肚上下轻抚了两下,傲气十足的抬高下颌冲杨玉瑶骄矜一笑:“可不是怎地,昨儿奉御来请脉,还对嫔妾说,嫔妾这腹中可怀得是一双儿女呢!”
杨玉瑶长眉轻蹙,细细扫量了眼王美人尖溜溜的肚子,蹙眉“咦”了声:“敢情是要恭喜王美人了!它日诞下麟儿,想是少不得母以子显!”
杨玉瑶一番话听似话中带骨,王美人轻声嗤鼻一笑,都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时下不论旁人说甚麽,那都是嫉妒罢了,尤其是杨氏姊妹,最是嫉妒其一沾雨露就怀上了皇嗣,想必更是恨极了其。
“夫人今儿个来这南宫,可是奉了贵妃之意,来南宫为贵妃取何物什的?”王美人三步一摇的步向殿内的坐榻,俨然一副一宫之主的架势,“前两日陛下刚来过南宫,特恩示吾,往后里可免了礼规……”
看着王美人倒真把自个当做一回事儿了,连这南宫的正殿都敢随意进出,好似是在其那两间偏殿般随心所欲地想坐就坐,当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了,杨玉瑶媚眼一勾,含了笑刻意轻抚了抚皓腕上那枚御赐的玉臂钏,也举步坐下了身:“陛下待王美人,端的上心了不少!”
眸梢的余光留意见套于杨玉瑶臂腕上的那枚玉臂钏,王美人面上微微一白,那玉臂钏看上去十为眼熟,犹记得当年江采苹得宠时,李隆基就曾赏赐过江采苹一枚玉臂钏,好像就跟眼前杨玉瑶臂腕上的玉臂钏一模一样,那玉臂钏乃是上等的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可谓世间罕有的珍贵之物,听说女人戴在身上不但美颜常驻更对身子有益,可调气血不和,冬暖夏凉,当时江采苹的那枚玉臂钏可是羡煞宫中一众妃嫔的眼。
偏也在那年,王美人被禁足去掖庭宫,事后也有听其她宫婢说起过江采苹将那枚玉臂钏相赠予了薛王丛的侍妾——韦氏之姊。而那时,韦氏也还是才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李亨的太子妃,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无常,想必杨玉瑶腕上的这玉臂钏并不是当时一日江采苹的那枚,但“玉镯成双”,料想这两枚玉臂钏十有**原就是一对。
见杨玉瑶不予正面作答,王美人讪讪一笑:“当日贵妃回太真观,嫔妾也未及恭送,时,天寒地冻,想是那太真观可不比这宫中温暖如春,贵妃若有何应求,嫔妾自当尽绵薄之力。”
杨玉瑶眼风一带,环目显是被人翻动过的殿内摆设,已听出王美人这是在拐着弯儿的想要从其口中探听虚实,意欲探听其与杨玉环之间这十余日在宫外是否已是摒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了。毋庸质疑,这殿内的一应摆设定是被王美人翻动的,王美人既如此急欲探信儿,想要探知杨玉环几时回宫,其干脆虚晃一招,也卖个关子借此探一探王美人的口风,看看其不在宫中的这几日李隆基究竟有未又宠幸其她女人,可是又有了新宠与否。
“唉,妾身与贵妃,姊妹一场,那日若非一时气昏了头,又怎会闹出嫌怨,宫里宫外流言纷飞……”杨玉瑶叹息一声,眉心染上一抹悔愁,“妾身回了府,可是被家父好生数落了一通,在府中思过这几日也想通,这不今儿便不顾旁人口舌进宫来面圣,望乞陛下宽宥……”说到这儿,故作想起甚么似地话头一转,抬眸又看向王美人,“王美人可知,陛下这几日多留驾何处?这会儿会在哪个宫苑?唉,妾身稍晚些时辰,还须赶出宫回府,却是寻不见陛下,该当如何是好?”
被杨玉瑶一问,王美人面上又是一变,但只在眨眼间就掩下了神色间的异样,又怎可如实告知杨玉瑶这十多日圣驾其实也只是来过南宫一趟,还是连宫门都没进,若不是其在偏殿碰巧听见了一些动静只怕也难见天颜一面。
“陛下……陛下这些日子,也不过是三五日才来嫔妾这儿坐会儿。想是,想是不在勤政殿圈阅奏本,便是在……”王美人一时看似有些挽不过口来,忽地又计上心来,小眼闪过一抹锋芒,“想是便在那梅阁,往年里这时气,陛下贯喜踏雪尝梅,梅林那一片梅花可正是迎寒盛放时候!”
凝睇王美人,杨玉瑶眸底故意流露出一丝狐疑,听王美人言下之意,圣驾这些时日是留驾在梅阁安寝了,可据其所察知的,早在几年前江采苹几乎就已不再侍寝,纵使梅林的梅花开得再盛艳,又如何能满足得了一个男人的蠢蠢情.欲。可见王美人是在存心引其去梅阁白走一趟,自是不愿其赶在夜禁时辰前见到李隆基。
对王美人的用意,杨玉环实也只猜中一半。除了不希望杨玉瑶见驾之外,王美人之所以把梅阁抬出来,更意在趁此激化江采苹与杨玉环二人的恩怨纠葛,故才在杨玉瑶面前搬弄是非,想借杨玉瑶之口把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杨玉环耳中。
试想,现下南宫冷若废宫,而梅阁却复宠,不论杨玉环几时回宫,拖得时日越长,只会越发忿恨江采苹一人,昔日所谓的情义也就不值一谈,彼此的积怨势必一触即发,届时,王美人还何须犯愁报不了当年那一命抵一命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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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人原是想挑唆梅阁与南宫的嫌隙,不成想却是一语言中,楞是让杨玉瑶歪打正着,在梅阁寻见了圣驾。
杨玉瑶本也是抱着侥幸心理儿到梅阁碰一碰运气,若能在梅阁见到李隆基自是再好不过,但若寻不见圣驾,也算不枉费在南宫与王美人浪费了一番唇舌,不“驳”王美人的面子。然而,当在梅林寻见李隆基的那一刻,杨玉瑶却不由得大喜过望,无语凝咽着就一头扑进了李隆基怀里,一诉连日以来的相思之情。
李隆基踱步在梅林,正徘徊不决可要命人相请江采苹出阁一同赏梅,今冬还未降一场雪,曾与江采苹踏雪尝梅的情景仿佛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江采苹那一笑一颦的仙姿玉貌萦绕在眼前,暖怡心头的同时,也划伤着心头。
踌躇的工夫,却听身后一声轻唤,一个身影从林间直奔而来,直到杨玉瑶扑在怀中,李隆基才回过神儿来,晓得怀中人并不是江采苹。
“陛下,妾身可算见着陛下了!”伏在李隆基怀里,杨玉瑶好一阵儿喜极而泣,更是满腹的委屈,“陛下可知,妾身差点见不着陛下了!”
凝睇怀中的杨玉瑶,李隆基微有晃神,杨玉瑶今日的淡妆雅服,颇有几分江采苹素面朝天的影儿,尤其是那含泪的娇颜,直勾动起其心底的一根弦。
那年江采苹痛失腹中皇儿,也是这般凄婉的神韵,令人连整颗心也跟着揪紧,撕扯的心如刀绞。
不得不承认,李隆基之所以会为杨玉瑶所蛊媚,究其原由,七成是因由在杨玉瑶身上。李隆基曾不止一次的浮现出江采苹的眉眼,那种冲动,并非只起因于肉.体上的情.欲泛滥。也正因在杨玉瑶身上看见了江采苹的影子,李隆基才越发的迁就杨玉瑶,在每次欢情过后都赐予厚赏,只因那种情动,并不是为痴缠在床笫之欢上的那个女人所动,至于赏赐,却出自对心中所心心念念难忘情的那个心上人而愧怀所为。
有些情愫,一旦压抑了。越久便越难表露心声,只会越加的愧怀,愧怀得难再坦诚相待。难再有回到从前之日。或许正是这样,才有那么多的文人骚客趋之若鹜的感喟“人生若只如初见”。
“陛下,妾身禁足府中十余日,无一日不在思切陛下!”抬首凝望着李隆基,杨玉瑶轻咬朱唇。嘤然有声,“妾身,妾身今儿个便瞒着父亲,私逃出家门,只为见陛下一面……陛下!”
凝神儿间,听着杨玉瑶的哭诉。李隆基龙目微皱,其身边的女人,近年是越来越多肯用情的女子了。只可惜其却无法还之。
高力士伴驾在旁,刚才乍见杨玉瑶出现在梅林,先是一怔这会儿才弄明个中原委,赶忙示意随驾在后的几个小给使退下,一来未免扰驾。再者,小明子几人站的稍远些也便把风。毕竟。这儿是梅林,离着梅阁并不怎远,万一被江采苹撞见李隆基与杨玉瑶在林中情话绵绵,岂不坏了大事。
反观李隆基,面对杨玉瑶的柔情攻势,龙颜略沉,才若有所思的开金口道:“朕,命人在长安城为夫人另构筑宅第,赐,车马仆从,如是可称夫人之意?”
杨玉瑶泪眼一蹙,显是一愣,胜业坊的杨府已然是朱门绣户,今日李隆基竟又下此恩敕,要为其另自辟地建府,着实是意料之外之事。
“夫人还不快些谢恩。”高力士静听在边上,微怔之余,极小声提醒了声杨玉瑶。杨玉瑶的心思,其又怎会看不懂,但对李隆基的用心良苦,更为看在眼中。
“妾身,妾身叩谢陛下恩宠!”杨玉瑶连忙拭着泪痕,退后一步就地礼谢。面对这出乎意外的恩赐,原本还有些模棱两可,但转念一想,若在这长安城有了府邸,日后不但为出入宫掖行了方便之门,还可带着裴徽姊弟二人一块儿迁入新府邸,其母子三人由今而后也就再也用不着过那寄人篱下的苦日子了。
即使府邸构筑在宫外,而不是在这宫中赏得一处宫苑,其虢国夫人的身价自此亦抬高一大截,何况若在宫中赐予了居苑,今后与裴徽姊弟俩相见的时日必定无多,在杨玉瑶心里,与李隆基贪欢归一回事,但有时还是放不下裴徽的,怎说裴徽姊弟俩也是其身上掉下的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为人妻母也就不知身为一个女人的难处,何况是像其这样一个早死了夫君的风流寡妇,那心里兜的苦水何尝不是蚀骨的啃噬。
一晃又过去七日,离着年节已没几日,年味愈浓。
彩儿、月儿遵照江采苹吩咐,也提早备下了年节所需的一些食材,另外还专备了几盘炒玉米。
这炒玉米可是江采苹的拿手绝活,当年初入宫时,便是这一盘炒玉米博得龙颜大悦,赐得“才人”封位,回头想想,自那年入宫到今时不觉已过了十二个年头,这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只在弹指一挥间,而有些事也沉淀在了岁月中。
年节盛宴一如往年安排在了花萼楼,满城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宴席上,今岁后.宫却无几人参赴。
曹野那姬带着小公主只一站一立的工夫,筵席才开场就退席。董芳仪因病势还未康愈,已一连三年不出门,今年也未参贺在座。
至于文武百官,倒皆入朝,不缺一人。而诸皇亲国戚中,皇太子李亨一大家子人倒一早儿就进了宫,广平王李俶也带了沈珍珠及其子李适母子俩一同进宫参拜,李亨却未带上其那位续娶入东宫的张良娣,毕竟,张良娣还不是太子妃,所参赴的又是宫中的年节盛宴,斟酌一二也不为过。
酒酣耳热之际,王美人挺着大肚站起身来,举樽向上座的李隆基:“嫔妾敬陛下一杯……”
环睇面颊荡着几分酒红的王美人,李隆基龙目微皱:“时,爱妃身怀皇儿,当少饮为是。只仅此一杯。”
听着李隆基话中的丝丝关切,王美人不由觉得甜上心头,这怀了皇嗣在这宫中的礼秩就是不一样。难怪这宫中的女人都巴巴盼着大肚子,恨不能一胎生养三五个,这有皇嗣的妃嫔跟后嗣无子的妃嫔可谓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相差甚远。譬如现下,就算李隆基不厚待其,事事处处也得顾及其腹中的那块肉。
看着王美人矫揉造作地在那敬酒,四座也不知是何人在下嗤笑了声。今日盛宴,氛围原就有些微妙,王美人竟还如此不安本分强出风头,当真是仗着肚子争了一回气了。
“算时日,王美人这一胎也快足月了,瞧这肚子,肚尖尖,想是个小皇子呢!”杜美人拿帕子掩唇一笑,话中带骨。
拿眼睨眼杜美人,王美人扶着高隆的肚子慢条斯理的倚坐下身,正想着给杜美人个没脸儿,但听杨玉瑶陪坐在下,却是娇笑了声,搭话出声:“前几日王美人不还夸口,说是奉御请脉时诊下,其腹中所怀的可是一双儿女!”
杨玉瑶这一抢话,王美人面色顿变,那日在南宫,确实拿这话儿激过杨玉瑶,可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今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杨玉瑶竟揭她的老底,岂不摆明要看她在人前出糗。
一听杨玉瑶半真半假的说这话,满座宾客却在下悄声交头接耳起来,群臣中独李林甫似心不在焉般未与人纷议,目光一直在投向诸皇子席次上空在中间的那张食案,那本是李瑁的席位,却到这会儿还不见人影,也不知在搞甚么名堂连宫宴都缺席。
觉察在座众妃嫔的眼神儿一时都投注在自己身上,那一双双眼睛也都在往自个肚子上盯着看,王美人心虚之余,强自镇定着哂笑道:“虢国夫人这般说,岂不折煞嫔妾了。嫔妾怎不记得,几时与夫人夸此海口过?夫人莫打趣嫔妾了。”
那日杨玉瑶去南宫,王美人故意存了心思折腾杨玉瑶,不期竟聪明反被聪明误,倒让杨玉瑶在梅林寻见了李隆基,不止如此,还又留在了宫里承宠,这几日早就悔的肠子都快青了。今个杨玉瑶竟又在宫宴上抖搂,万一让人信以为真了,它日其却未能诞下一双儿女岂非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嫔妾可是听说,陛下又赐予了夫人一座新府,时,土木之工,昼夜不息在为夫人构筑宅第,中堂所召工圬墁,便用钱两百万贯!”手抚着腹部,王美人话锋一转,“嫔妾可还听人说,夫人还命人取蝼蚁散置堂中,一一记数,过后收取,若丢失一物,即不受工钱……且不知,可有此事否?”
杨玉瑶花颜一沉,未料王美人竟派人在密切督查其在宫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其那座还未修造完工的宅第都盯上了。看来,王美人倒真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工夫,其倒小看了王美人的心机城府。
江采苹一身钗钿礼衣端坐在上位,见龙颜也微变,与身侧的皇甫淑妃相视一眼,皇甫淑妃含了笑轻挑了挑细眉,看向王美人与杨玉瑶:“倘使王美人怀得是龙凤胎,岂不是双喜临门?当是可喜可贺的大喜之事,这十月怀胎,吾等都是过来人。”
皇甫淑妃从旁圆场子,王美人满不出气儿的报以一笑,也未再与继续杨玉瑶斗嘴皮,若是家宴也便作罢,今日在座的可不止各宫妃嫔,怎说也应顾及体面,总不能一言不合就无所顾忌的有失体统。
气氛才要缓和,却听杜美人又与旁边坐席上的郑才人低声戏笑了几句:“这今下,天下为人父母者,可都不重生男而重生女了!‘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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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美人一番说辞,意尽和稀泥之味儿,可不止于是在逢高踩低。
一句“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显是在露骨的直指这两年杨府的风生水起是依附于养家女儿的恩宠上,起先是杨玉环宠冠六宫在先,今时又有杨玉瑶的媚宠,杨氏一门宠遇愈隆,可不要令天下人“不重生男重生女”,竞相膜拜。
杜美人与郑才人的几句戏笑,可谓是一针见血,殿内静极一时,龙颜却隐有不快。
江采苹静坐在上位,由始至终未置一词,这大过节的,是仍待在太真观的杨玉环也罢,还是几欲取而代之的杨玉瑶也罢,无不是承了圣宠才招人嫌妒,可想而知,昔年梅阁盛宠一时的那几年,想必也讨尽她人羡慕嫉妒恨。推己及人,可悲又可怜。
一场盛宴索然无味,反却充斥着的杀气,巳时才过就不欢而散。
宴后,沈珍珠临出宫前,照例带了李适登门梅阁又拜见了一番。
“年前儿本宫做了故里小吃,其等尝着还算可口儿。”边茗茶,江采苹颔首笑曰,“本宫已让彩儿包了两盘,广平王妃且带回府,只当给小郡王尝个鲜。”
江采苹话音刚落,就见彩儿从庖厨奔入阁来,手上提了两大包包入食盒的炒玉米,沈珍珠忙让身后的春莕接下,欠身谢了礼。
江采苹轻抬皓腕,示下沈珍珠不必拘礼,含笑凝目依偎在沈珍珠身边的李适,莞尔笑曰:“瞧着小郡王又长高了半头,今儿过年,本宫也未曾备得甚么节礼,这个,权当压岁钱便是。”说着。朝李适招了招手,示意近前,从袖襟中掏出一枚钱袋。
见江采苹又赏钱,沈珍珠连忙拉着李适答礼道:“江梅妃折煞妾了。本当妾孝敬江梅妃才是……”今日进宫,李俶并未备厚礼送达梅阁,而这会儿江采苹却是恩赏连连,于情于理,已是说不过去,是在倒行礼。
“这,这炒玉米。妾带回府上便是。”礼谢着,沈珍珠似有些不舍的瞟了眼春莕手上的那两包炒玉米。
江采苹心下却蓦地微微被牵动了下,倒也未显于面上:“不过百十钱。图个吉利罢了,广平王妃用不着在意。本宫在宫中,也不缺甚么。”
李适看眼母亲,这才步上前来,躬身由江采苹手中恭接过手那枚钱袋。虽说江采苹只道是钱袋中不过百十钱。实则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不然,那钱袋也不会鼓鼓的掂量在手更是沉甸甸的。
沈珍珠又谢了礼,才又坐回身去。
又吃了一会儿茶,江采苹方又启唇道:“近些日子,广平王妃可有去禁中佛寺?”
沈珍珠平放下茶盅。看似略思,毕恭毕敬地回道:“回江梅妃,昨儿夫君与永和兄妹几人有去过。”
江采苹浅啜口茶。抿唇浅笑了笑,自知沈珍珠是个灵透人儿,也晓得其适才所问之话是何话意。时逢年节,李俶身为长兄,也当带同李僩、永和、和政前往禁中佛寺看探韦氏。
沈珍珠尽管只提及李俶、永和。并未说及李僩、和政二人,但毋庸多问。只要李俶与永和去禁中佛寺看探过韦氏,李僩、和政必定也是一道儿同去的。毕竟,韦氏乃李僩、永和的生身亲母。
其实,即便不作问,江采苹也可猜知,年节前后李俶兄妹四人也不会忘却去禁中佛寺看探韦氏一回。早先李亨续娶张良娣时,江采苹曾去过一趟禁中佛寺,寺中人告知其,在其去之前李俶也曾去过,可见李俶、和政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李僩、永和也不是不知孝谨的子女,想来韦氏待在禁中佛寺长伴青灯古佛,心中也会多几分慰藉。
沈珍珠登门梅阁的同时,临晋公主也与驸马郑潜曜带着小县主随皇甫淑妃去了淑仪宫小坐。也只有逢年过节之时,郑潜曜才会随同临晋一块儿进宫参拜,平素里为免生闲话,极少有闲来无事进宫时候。
自郑万钧病故后,今番郑潜曜还是在为父亲守丧后头回进宫礼拜,是故在宫宴散席后,才又到淑仪宫一坐。
“阿娘,阿娘……”
一番寒暄过后,三个大人都没留意到小县主已眼尖的看见了摆放在几案上的两盘黄灿灿香喷喷的像茶点一样的东西,正在踮着小脚闻香扭过头来一叠声唤临晋。
顺着箐儿胖乎乎的小胳膊所指之处一看,临晋忍不住蹙眉轻嗔了声箐儿:“快些过来,莫碰碎了物什。”
这阵子箐儿十分不安分,府上那些物什,一不留神儿不是被她打碎就是被她摆弄丢,但凡被她沾过手的东西十件得有九件半给把玩的七零八碎。为此郑潜曜也不管教,临晋可未少动气。
皇甫淑妃朝箐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细眉轻挑着一笑:“怜锦,去把那两盘炒玉米取下来。”
怜锦一愣,但听皇甫淑妃又笑道:“那两盘炒玉米,是昨儿江梅妃让云儿送过来的,便是晓得你今儿个会进宫。适才净顾着说话,楞是未想着拿予箐儿吃。”
“可是江娘娘亲手所做的炒玉米?”临晋登时喜笑颜开,忙示意怜锦去取,这梅阁的炒玉米在这宫中可是一绝,早年还未嫁出宫去时也有幸尝过一回,可自从下嫁郑府就再未尝到过那香酥可口的酸甜味。
瞋眸又在犯孩子气的临晋,皇甫淑妃含笑啜了口茶,心知江采苹待临晋的那份疼惜并不比其这个亲娘少,这些年也不难看得出江采苹更是个疼喜孩子的人,只可惜打从那年滑胎以后,这十多年江采苹再未怀上过。
箐儿看上去也甚是喜吃这一口酸酥,口味儿倒是随了临晋,很多坏毛病母女二人都像极了。眼看一盘炒玉米几人各分一块,盘中已所剩无几,箐儿砸吧砸吧红唇,索性嘴里吃着眼里看着手里拿着,将那一整盘还未动的炒玉米连盘子都端在手抱入了怀里先占下。
“怎地这般不给阿娘长脸……”临晋眉心一蹙。低声嗔了嗓子箐儿,小小年岁都吃成个圆滚身子了,还这么贪吃,待长大后岂不愁嫁。
箐儿也不畏临晋,嘟着小嘴儿就偎向郑潜曜,好似父亲就是其的靠山一般,抬头看眼母亲,仍是吃个不停。
这下,却是逗得皇甫淑妃笑不自禁,有郑潜曜疼宠临晋母女俩。其也算别无它求了。而郑潜曜也是个至孝之人,想是它日也不会薄待了临晋母女二人。
淑仪宫满是欢声笑语,圣驾从宫道上行过。李隆基微醉着乘坐在龙辇上,听着从淑仪宫传出的几声还笑声,龙颜凝重的略沉,示下高力士改道,摆驾梅阁。
圣驾才行入梅林。远远地就见江采苹正立身在前方的梅亭,正相送沈珍珠母子二人出宫。
“嫔妾参见陛下。”
一见圣驾驾临,江采苹回身施了礼。沈珍珠几人也赶忙随之恭迎圣驾,倒是李适,一见李隆基乘坐龙辇而来,挣脱沈珍珠的手就径自奔了过去。
“皇阿翁!”
看见李适。感受着这个皇曾孙的亲昵,龙颜貌似也大悦,李隆基一抬手。示下停下龙辇,便步下辇牵起了李适的手。
凝睇这时也迎向前来的江采苹,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爱妃这儿,今儿倒比朕那儿还热闹……”
江采苹低垂臻首,依依垂目又行了礼:“嫔妾这梅阁。也只有广平王妃还不嫌冷清。”
而今梅阁圣宠不复再,昔非今比。还有人惦念,铜盘重肉灌满肚之余,不忘上门嘘寒问暖,这对江采苹而言已是莫大的欣慰。
李隆基微霁颜,自是听得出江采苹弦外之意,原想着来梅阁讨个清幽,却戳了江采苹的痛处。
沈珍珠恭立在旁,也未多言,自也听得懂李隆基与江采苹的话音,不过圣驾这刻驾临,也不便急于离去,便又陪驾在后在梅林赏了小半个时辰的梅花,眼看着夕阳西下,才出宫回府。
年过过后还未几日,那普天同乐的喜庆劲儿还未消退,宫中却生出一桩丧事——常才人暴死在了毓秀宫。
那一夜,白日还晴朗的清冷,半夜竟突降鹅毛大雪,只一夜就覆盖了整座皇城,素白一片。
三更时辰,新平公主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惊得宫城掌起一盏盏的烛笼,常氏暴死的噩耗,在众口相传下,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宫中传开。
当太医奉召赶入宫时,新平公主抱着母妃冰冷的身体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哭哑了声,而常氏的尸首也已僵硬。
隔日,李隆基才下敕,恩下将常氏葬于城东土原之上。常氏一死,毓秀宫不日便解除了禁令,恩准新平公主释足,可留居毓秀宫直至待嫁出宫之年。
因还未出正月里,常氏的葬礼操办的十为简单,并未厚葬,鉴于停灵宫中未免晦气,在常氏死后不到十日棺椁就下葬城东土原。
常氏的死,事出突然,了结的更为仓促,那感觉,仿乎连死都死得事有蹊跷。只是宫里宫外都还沉浸在欢腾的气氛中,一时间不曾意识到而已。
当常氏的死讯传到太真观时,杨玉环身着道袍跪在神龛前,对此反而亦是淡定的很。想必常氏幽禁在毓秀宫,是思量透了其早先的那席话,却不知这些时日其负气出宫的事,故才挑在这节骨眼上痛下狠心舍命顾全新平公主。
常氏既死,留下新平公主一人孤立无援,想要把新平收为己用纳做棋子自然也就不再是难事,但那夜在毓秀宫,杨玉环却发觉新平是个自身极为有主见的公主,日后若想将新平变作听话的花瓶,只怕也不易调教。
不过,现下常氏暴死,新平倒可用作这一时之计,助其回宫。今下的情势之于杨玉环来说,当务之急,早日回宫才是迫在眉睫之事,刻不容缓,至于回宫之后,即便抛弃掉这颗棋子,也不愁另利棋子。
只有一点,这些事亟须赶在王美人临盆头几日达成才可行得通,一旦王美人顺利诞下腹中皇嗣,而杨玉环还身在这太真观,那一切人与事都会发生改变,更不在其谋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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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三日,新平出宫前往城东土原祭奠常氏。
今日是常氏的头七,新平从昨夜就哭得红眸充血,哭了整整一宿,李隆基遂示下高力士,交代小夏子差几个小给使护从新平出宫祭奠。小夏子于是奉旨遣了小明子、小城子、小郑子三人乔装成门丁随行。
马车驶上城东土原,远远地就望见常氏陵墓所在方位上空似有烟火飘绕,像是有人在烧纸钱。
新平心下微愣,忙示意驾车的小明子紧赶马车,想要看看到底是何人会在今个这日字眼还记得来祭唁其母妃。这几年,其母女二人幽禁在毓秀宫,连宫中的人都快忘记那宫里头还有位常才人,在其母妃归西后,真不知这宫外还会有甚么人记着来拜祭。
待马车停在山坡上的一条小道上,小明子取过垫脚放在马车下,新平一下车就疾步向母妃的陵墓,只见墓前背对着立有三个人影,看似还有些眼熟。
其中一人仿佛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当下就转过身来。当看清这人的眉眼时,新平不由怔住了身,眼前人竟是杨玉环主奴三人。
小明子与小城子、小郑子三人拿着祭品后脚跟上来时,乍一见杨玉环竟也站在那儿,皆也愣了愣,半晌发愣才想起行礼:“仆见过杨贵妃。”
杨玉环一身道袍环睇新平身后的小明子三人,轻抬玉手凝了眸新平:“本宫听说常才人病故,未及时慰唁,今儿特来拜祭。”
看眼母妃陵墓前所摆的几样祭品,新平隐下心头的悲恸,步上前两步,对杨玉环还了礼:“劳贵妃挂怀,新平在此谢过贵妃大恩。”
听着新平把“大恩”两个字吐得格外重。杨玉环秀眸划过一抹狠戾,想是新平多半已察知常氏死因的真相,故才说话这般阴柔。
那夜杨玉环交嘱丹灵将那瓶砒石放进常氏的妆匣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玉环并不怕新平察知这其中的真相,原就是要拿常氏开刀。而新平是个有主见的人,若不先拔掉常氏这根毒刺,难免又会养虎为患,毕竟。董芳仪母女就是前车之鉴。
但今日看着新平的处变不惊,杨玉环倒为之另眼相看了几分,只有能压下心中仇恨的人。尤其是女人,唯有能承受旁人所不能承受的,才可成事。以新平的老成持重,假以时日,只要为其所用。必可派上大用场,但也须压制得住这头带角的羊才是。
杨玉环所猜不错,新平确实察知了常氏暴死的真相。常氏暴死的那日傍晚,对新平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今日想来,可不就是在交代身后事。而那日夜里。新平寐的很是不安,约莫亥时三刻,就感觉身旁的常氏下了榻。平日里常氏并无起夜的习惯,殿内又未掌灯,新平一时心下不安,便轻着步子也随后跟下了榻。
只见常氏将手上的那盏烛笼搁于几案上,步向妆台。犹豫着伸手从妆匣中摸出一个小白瓶,对着铜镜独坐下身。貌似良久的纠结,才拿起那半盒妆粉上妆,描眉画眼,涂脂抹粉,还未自个绾了个奉圣髻。
新平躲在帐幔后,看着母妃在那妆扮一新,昏暗的烛光摇曳下,映于铜镜中的那张妆颜掩不住岁月的苍老,拖于地上的倒影也再也缩不回昔日的纤美,不禁鼻头泛酸,泪盈于眶,被幽禁于毓秀宫中三年之久,其的母妃虽少了那些追名逐利的心计,然而对圣宠的渴望却从未忘怀一丝一毫,或许这只是一个女人对榻边男人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渴求,只可惜在那皇宫之中,恩宠就犹如那万里高空之上飘忽不定又变幻万千的浮云,根本就是触不可及,想抓更握不到。
就在新平为母妃的痴情感到黯然伤情时,却见常氏轻轻一拔,扒开了手上那小白瓶的红缎瓶柚。当那红缎随着那一声清彻的声响飘然落地时分,新平心头兀自倏然一沉,宛似坠入谷底一般,心神空落落的有一瞬间的晃愣。
常氏苦笑一声,只一声就笑出了眼泪,望着母妃在那笑,新平只觉毛骨发凉,越发的愣在帷幔后,再看母妃,一仰头就一饮而尽那小白瓶中白砒,唇际的笑还未消失,整个人已跌下胡凳。
“阿娘!”
亲睹着常氏口吐白沫倒地,新平直觉“嗡”地一下子,脑海一片空白,待回过神儿疾奔过去,常氏已是双眼上翻。
“阿娘!阿娘……”新平立马摇晃了几下母妃,一叠声的哭唤。事发仓惶,已然吓得手足无措。
“新平……”常氏挺着一口气,四肢抽搐着勉强抬起了紧攥着那小白瓶的右手。
会意母妃示意,新平忙抬手接过那小白瓶,手却被常氏死死的反手抓住,颤栗着在新平掌心上划了几下。
泪眼看着母妃划写在自己掌心的那个字,新平顿如被泼了盘冰水,恍然大悟母妃在临死前用尽这最后一口气对其所吐露的是何意。
那个字,划在了其掌上,却刻在了其心里,那个以其母妃的命留下的“杨”字,更背负在了其身上。
今刻面对这杀母凶手,新平恨不能立刻就冲上去将眼前的仇人千刀万剐,可她却只能隐忍,只因她的这条命也还握在眼前这个仇人手中,今下她还不足以与人对抗,否则,母妃断不至于被逼得走投无路,舍弃己命而保其一命,一命换一命。
想是母妃为此也斟量了多日,不然,也不会把这事儿藏在心中而隐瞒了她这么多日子,可恨母妃临死前却不知,眼前这仇人那些日子并不在宫中,若事先得悉仇人不在宫中,许是她的母妃还可再多活些时日,指不定母女俩还可从长计议,商酌出一条折中法子。可惜这一切都为时晚矣,天意弄人,上天连让她长伴母妃安乐而终的那点心愿都残忍的剥夺了,难不成真的是现世报……
杨玉环与新平面面相对着各自若有所思的工夫,忽地平地卷起一阵风沙,吹灭了陵墓前的烛台,连那几样摆于墓前的祭品都吹翻在地。
丹灵看似愣了一愣,连忙与娟美俯身捡拾,小明子、小郑子、小城子三人也慌忙步了过去拾起几个滚翻掉地的祭果放回原处。
新平这才提步上前,与杨玉环擦肩而过,浅提衣摆跪在了母妃陵墓前,看眼那被风吹熄灭的烛台,眸底罩上一层泪光:“想是阿娘在天之灵,它日定可护佑儿,手刃那杀母仇人!”
新平这几句话说的不轻不重,然听在旁人耳中却分外刺耳,尤其是丹灵,刚捡拾在手的祭品差点又滑脱出手。
不动声色地尽收于目丹灵的失神,新平微微了然于怀,那夜随从杨玉环前去毓秀宫的那两名宫婢正是此刻跟在杨玉环身边的这两人。看刚才丹灵的神色异样,想必定是个知情的,不然也犯不上心虚负疚。
“新平有一不情之请,贵妃现于太真观修行,不知可否为新平母妃做场法事,以超度母妃亡灵早登极乐?”跪在陵墓前伏首叩了三个响头,新平不疾不徐地说道。
杨玉环秀眸闪过一丝亮光,举步折腰,伸手扶了新平起身:“本宫自会为常才人诵经超度,不过……”刻意顿了顿,才又正色道,“想是新平公主长在宫掖,也知宫中一贯忌讳厌胜之术,太真观虽不在宫中……”
自古历朝历代,最忌邪门妖术,而唐律更有令,明文规定但凡施厌胜之术,皆死罪。杨玉环言外之意甚明,新平倒也未含糊,紧声就接道:“杨娘娘只管为阿娘多诵几本经便是,待今日回宫后,儿便奏请阿耶。”
杨玉环牵动了下唇际,话都已说到这份上,也用不着再往明里挑,彼此都是明白人,明白人之间说话,一点都通,反倒省却不少口舌。不管新平回头会否把其今个也来常氏陵前拜祭的事上禀李隆基,此事都会传入宫去,即便今日在这儿碰不上新平,其也有法子把这事儿散布的满城皆知。
今个既在常氏陵墓前遇见了新平,杨玉环也就可静下心思先回太真观去,大可养足精气神儿在观中再多待几日,料想不出半月,李隆基必会命人传下圣敕,派人接其回宫。
如此一来,新平这颗棋子也便用活了,而经由今日一见,杨玉环亦坐定决意,在回宫之后短时日内也不会扔掉这颗棋子,只要操控有度,不愁来日派上更大的用处。
“本宫观中还有些事,便先行一步回太真观。”敛下心中思量,杨玉环环睇随同新平一道儿而来的小明子三人,温声交代道,“少时,早些护从公主回宫,本宫瞧着,今儿个这天稍晚些时辰只怕要变天……”意有所指的说着,又敛色以对新平道,“本宫便在太真观,静候公主佳音了。”
小明子三人唯诺着,待恭送杨玉环离去后,才敢步上前,将从宫中带来的祭品摆上,以便新平公主祭拜,事后也便及早回宫。看刚才那阵风势,这说要变天也不稀奇。
面对着母妃冰冷的陵墓,新平却潸然泪下,母妃的棺椁,都未在宫中停灵就葬入这黄土下,又怎会含笑入地。其发誓,今日便对着其母妃的陵墓发下重誓,有朝一日定要报仇,为其母妃报仇,为其报仇雪恨,若有违此誓,报不得这不共戴天之仇,便随其母妃而去,撞死在这陵墓前,血洒这城东土原。
哪怕抱着一死之心,最终却是蚍蜉撼树,也要让李唐先祖开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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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过母妃,新平回宫就把在城东土原与杨玉环有过一见的事报知了李隆基,并奏请了想为常氏办场法事之事。
李隆基也未予以问究,便准下新平所请,下敕太真观为常氏在宫外做场法事以超度常氏亡灵,至于何时接杨玉环回宫却未置可否。
待新平退下后,高力士在御前侍奉着,察言观色着龙颜,这才从旁说道:“陛下,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睇目高力士,李隆基步下御座,伫立于窗前,今夜又是个乌云遮月的夜晚,连上元夜前后几日,都不见一轮明月。
高力士躬身在后,略有迟疑:“恕老奴多嘴,贵妃出宫已有半月有余,听公主适才所言,可见贵妃心下也甚为挂怀陛下……”
高力士的话只说了一半,但话意已表明。杨玉环随驾从太真观入宫那年,常氏已被幽禁在毓秀宫多日,二人可谈不上交情可言,白日杨玉环却赶去城东土原拜祭了常氏,无疑是为与新平公主见上一面,借新平公主之口在向李隆基服软。
杨玉环负气出宫的这些日子,高力士本以为梅阁可圣宠再复,毕竟,今下的大唐后.宫,除却杨氏姊妹的恩宠,独属江采苹权宠为大,且凤印亦归交江采苹手上,而李隆基早年就有册立江采苹为皇后之心,若非江采苹几番推阻想必早就名正言顺的被立为一国之母。但有些事偏就不尽如人意,虽说杨玉环一气之下跑出宫去,可杨玉瑶却又后脚紧跟着就从杨府私逃进宫来,还整日媚惑在李隆基左右,若不是上元节过后杨玉瑶的那座新府邸有很多地方须构筑规整,想是这几日杨玉瑶也会寸步不离的死缠烂磨着李隆基。
对此高力士看在眼里,已是看出杨玉瑶是个比杨玉环还要贪心的女人。若任其为惑下去,只怕迟早会弄出大事,届时整个后.宫都将难宁。江采苹既无意与杨玉瑶一争秋色,为顾全大局,现下也只有早日召杨玉环回宫,就让杨氏姊妹继续争夺个够,互为牵制,许是还可免了后.宫一场隐患。
反观李隆基,凝神仰望着高挂于夜空中的那一玄微亮,龙颜良久的凝重。才沉声示下高力士道:“也罢,待过些时日,便召贵妃回宫。”
坐拥三千佳丽。看尽各色女人,李隆基又怎会看不明懂身边的人与事,只是很多时候,身在那高位也有难决之时。杨玉瑶的火热风.骚,杨玉环的妩媚风情。身为男人,有几个能不为之所动,可坐怀不乱,然而,江采苹就宛如那夜空中的一丝光亮,那情愫总是若隐若现在触不可及的远处。令人想要触摸几乎都抓不着,尤其是近年以来,更为一年比一年虚无缥缈。年愈渐行渐远。
今时之事,倘使换做是江采苹,必然不会像杨玉环一样,肯放下身段认个过,以讨圣欢。或许这便是女人与女人之间各有的风采,可作为一个男人。且还是九五之尊,一代帝皇,纵便再怎样疼惜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一味的迁就下去。
十日后,杨玉环在太真观为常氏操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法事之后,不日就乘了凤辇回宫。那浩荡的架势,与其负气出宫时大为不同,引得长安城各坊争相观看,一睹当今杨贵妃之尊容。
得闻杨玉环回宫的消息,杨玄琰在杨府倒蛮为欢怀,但开怀之余,却又不免喜忧参半。毕竟,杨玉环这一回宫,可想而知,杨玉瑶在宫中往后里怕是又少不得要与杨玉环吃味,这姊妹二人又系出杨府,怎不让人担忡。
但眼下,杨玄琰也不便进宫参拜,年节宫宴上其就托病未赴宴,一来是那会儿杨玉环还待在太真观,若其受邀入宫出席盛宴,闲言碎语一旦传入杨玉环耳中难免会加重隔阂,让杨玉环误以为其偏爱杨玉瑶却不顾她这个义女作何感受,为免叫人觉得有失偏颇,年宴上杨玄琰才托病未出门。时下杨玉环终于回宫,说来杨玄琰也算长舒一口气,但若冒然进宫礼拜,又未经传召,恐怕又有所不妥,既会让杨玉瑶越发仇恨杨玉环,认定其这个做父亲的胳膊肘王外拐,说不定也会让杨玉环疑顿,以为其是进宫一探虚实的,非但全无裨益反却不美,如此也只有静待个三五日再相机而行。
杨玉瑶在新宅第一听杨玉环回宫,心气却怒上心来,当下就作备疾奔入宫,这还未出府门,却见杨钊骑马而来。
一见杨钊,杨玉瑶顿时越发气上加气,月初李隆基曾率百官前去左藏巡查,还擢了杨钊兼任太府卿,而今杨钊又高升一级,可算御前的半个红人了,想是也早知杨玉环要回府的事,却还作瞒,又哪还有好脸色给他瞧。
“三娘,三娘这是……”杨钊一跃下马,就察觉杨玉瑶沉着个脸,略一思忖便猜想出个中原由,倒也不愠不怒。
“休要拦吾入宫!”杨玉瑶却不领情,劈头盖脸就怒目而视向杨钊,一把抢过其手中的马缰绳就欲跨上马去,直奔闯宫。
“三娘!”杨钊浓眉一皱,反手紧握住了杨玉瑶的柔荑,“为兄便是怕你沉不住气,故才放下公事急赶来劝阻你一二,今日贵妃回宫,你断不可闯宫阻扰,不然……”
“不然怎地?”未容杨钊把话说完,杨玉瑶细媚的长目已一挑,嗔了声杨钊,“难不成,陛下还能治罪吾?”
“三娘!”杨钊急上前一步,从后揽住杨玉瑶的细柳腰,双臂钳紧了杨玉瑶藕臂,“听为兄一劝,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杨玉瑶藕臂一戳,臂肘却剐到一块硬物,垂首一看,只见杨钊腰际佩戴着一枚紫金鱼袋,日光照耀下,鳞光闪闪,煞是夺目。
“想是这便是陛下所赐予你的那枚紫金鱼袋?”使力一甩手,杨玉瑶伸手捞起那紫金鱼袋,拿在手里细看了半晌,一个转身推搡开了杨钊,“陛下待你,端的恩宠呢!”
金鱼袋,乃用以盛鲤鱼状金符。唐品色服制度下,明文规定,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可服紫佩金鱼,四品以上只能佩金鱼。三品以上紫袍,佩金鱼袋;五品以上绯(大红)袍,佩银鱼袋;六品以下绿袍,无鱼袋。官吏有职务高而品级低的,仍须按照原品服色。即便是一国宰相,位极人臣,如不及三品,其官衔中也必带赐紫金鱼袋。
杨钊今个却是一身紫袍,而不再是年前的绯袍,更不似当时一日在宫中初见时的绿袍,且腰右还佩戴了这紫金鱼袋,可见已从连六品都不够格的小小金吾兵曹参军一跃擢升为三品大臣了,今时一日,当真要叫人对其刮目相看了。
“三娘若喜之,为兄赠与三娘便是。”眼见杨玉瑶对那紫金鱼袋爱不释手,杨钊心中虽有点不舍割爱,但为让杨玉瑶消气,也只能忍痛割爱博眼前人一笑了。
“吾可不稀罕!”杨玉瑶娇嗔着白眼相向着杨钊,却未把那紫金鱼袋交还杨钊,仍在把玩着,细细摩挲着其上的符纹。
见事有转机余地,杨钊环顾四下,这才将杨玉瑶拽向一旁无人处,与之借一步说话,微言大义:“贵妃蛰伏太真观一月有余,情状自能推度,为今之计,切不可贸然行事,来日方可共谋大计。”
媚眼瞟眸煞有其事的杨钊,杨玉瑶轻哼一声:“吾岂会是个不知轻重的……”话虽如此,但确实是气闷至极,十为气不过李隆基竟又传召杨玉环回宫,其不过才离宫几日而已,便又让杨玉环钻了空子。
但转而一想,杨钊所言也不无在理。时,李隆基正在兴头上,对杨玉环思切甚深,若这时闯入宫去,岂不明摆着忤逆圣意,究其始末也划算不来。这孰轻孰重,杨玉瑶还是掂量的清的,那便让杨玉环在宫中先得意几日,待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再入宫与之一见高低,到时也不为迟。既然李隆基心性不定,也还须商酌个长远之策,一举把杨玉环再逼出宫去,让她再无翻身之日才是。
后.宫风云涌动的日子里,六月中旬,大唐边疆与吐蕃也打响了一场攻坚之战——石堡城之战再发。
此番交战,参战的不只大唐与吐蕃两军,突厥阿布思部也有六万三千兵力参与其中。
在此之前,边将哥舒翰已是步步为营,在与吐蕃交界的要塞之地,修造神威城在先,再建应龙城在后,与神威城互为掎角,并在城中派驻两千兵精兵,不惜血流成河,节节制胜吐蕃,在被委以重任担任陇右节度使的两年里,可谓不负圣望。是以,才有了今番大战,集结朔方、河东等地十万多将士,以倾国之力,奔袭石堡城。
当大唐与突厥联兵挥师西上时,吐蕃守军仅数百人坚守城中。但石堡城险固,今次开战,吐蕃虽不是举国而守之,单凭数百兵士据险而守,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近年吐蕃也早在防患大唐再发战争,更是在城中贮备了足够的檑木滚石,听闻号角吹响之际,便派兵牢牢封锁了通往城中的唯一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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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会打吐蕃一个措手不及,不期猛攻数日,死伤枕籍,仍未攻克石堡城。
哥舒翰不由焦急万分,以大唐与突厥的十七余万兵士竟不能俘获吐蕃留守城中的那数百将士,今后还有何颜统军。遂决意杀一儆百,拿攻城先锋官高秀岩、张守瑜开刀,限期三日,立下军令状,如期不克,便以军法处置。
高秀岩、张守瑜临危受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遂带军对石堡城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以众搏寡,困陷城中吐蕃兵卒。城下倒下一波又一波大唐兵士,染红了落幕下的西北黄沙,一层又一层人墙垒上去,一夜之间又死伤数万将士。
天宝六年,时为大斗军副使的哥舒翰在镇守大斗拔谷时,为攻占石堡城吐蕃与大唐开战,董廷光所率军士大败而归,被吐蕃打得溃不成将,落败而逃,在那一战中,王忠嗣遭奸臣进谗言,以缓师故师出无功为由被押赴京师,又遭李林甫、董廷光、魏林等人构陷“欲奉太子”,以莫须有之罪被贬罪致死。此事可谓哥舒翰心头的一个永远也抚不平的伤疤,今番若仍过期不克,自觉无颜以对地下的王忠嗣。
而高秀岩、张守瑜等人也知,在天宝六年的苦拔海一战中,哥舒翰为振军威,曾亲持木棒打杀过手下的一名福将,军士凛然,军容大振,才在那场交战中以少胜多。大胜吐蕃三路人马,哥舒翰长枪折断,以半断枪赤膊杀敌,所向披靡,由是才名声大振,升为陇西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是以对于哥舒翰的骁勇,其等身为下手也都十为畏戒,今番战况危急,也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在这战火连天中搏杀上一回。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在唐军的轮番攻城下,城内守城的吐蕃百余将士终于抵抗不住。再难坚守石堡城,六月末,大唐也终于在拂晓时分,如期攻克石堡城。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切都在王忠嗣当年的预料之中。经此一战。大唐损兵折将不计其数,却只俘获吐蕃敌军四百人,吐蕃大将铁刃悉诺罗倒也在所俘战虏之中,尽管损失惨重,但大唐终归是夺回了这座可直达河湟的战略要塞之城。
以数万将士之命易一城池,之于大唐而言。虽痛却也快慰着,尤其是对李隆基来说,是故捷报一经送达京都。李隆基就龙颜大悦,当日就下旨,擢哥舒翰因军功拜特进、鸿胪员外卿,还赐其一子封赏五品官,赐物千匹。庄园一座,外加摄御史大夫。次日早朝。在与满朝文武商议后,又下敕,令哥舒翰大军乘胜追击,以此为契机,步步进逼,务必收复九曲部落,以便早日在河西、陇右一带的对敌战场上反被动为主动,占据绝对主战权,扼制吐蕃。
与吐蕃一战才告捷,不几日,宫中却出了桩丧事——王美人在临盆之夜,摊上产厄之灾,竟是一尸两命在南宫。
王美人自怀上龙裔到产子,其实早过了十个月,怀胎十月是常事,可王美人楞是怀了近十四个月的胎才临盆,却又一夕丧命,稳婆只道是王美人是难产而死,腹中皇儿还未诞下就发生血崩,众婆子均束手无策。
当圣驾从勤政殿移驾南宫时,王美人及其腹中龙裔已是母子俱亡,江采苹闻信儿由梅阁赶至后,只见殿内跪了一地的奴仆,连杨玉环也掩面在下,桃面微红,看似刚痛泣过一样。
而早先王美人一直所居的偏殿那两间寝房,正出出进进着一堆儿婢妇,像是在清理偏殿的物什,一盘又一盘染红的血水被端了出来,整个庭院充斥着一股极重的血腥气,直令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凝目李隆基,江采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心下纵对王美人有着太多的不予宽谅,然而人死为大,王美人及其腹中尚未出世的皇儿一尸两命已然是这世上莫大的哀恸之事,这人一死,即便生前为恶多端,那些所谓的新仇旧恨也就都随之一笔勾销了,否则,总不能再去鞭尸。
痛失骨肉有多钻心,江采苹身为一个过来人,再感同身受不过,只是王美人要比其走幸的多,不必去体味那其中的悲恸有几多伤重,却是连自个的命也搭了进去,说来也不知到底是幸究是不幸。
见龙颜不是一般的凝重,坐在那似有所思,江采苹扶着门栏也未再步进南宫的正殿,只在殿门外望了眼李隆基,也未在南宫多待就转身又步出了南宫,由云儿挑灯陪着一路步行回了梅阁。事已至此,再说甚么也无济于事,王美人也无以起死回生,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那埋藏在心底的伤痂也只能是一个人慢慢地去抚平。
高力士侍立在旁,倒是瞅见了江采苹有去南宫,本欲作禀李隆基,但见江采苹一站一立的工夫便离去,也就未吭声。毕竟,此刻李隆基心里想是最难受,即使那夜只是酒醉下宠幸了王美人,这些年也并不恩宠王氏,但王美人腹中的那个龙裔,却是李唐家的血脉,老来得子变为今日的一尸两命,想来多少也使人于心不忍。
七月中,李隆基下敕,晋封王氏为“婕妤”,厚葬于城东土原之上。这前后相隔还不到一年,后.宫妃嫔中就有两位妃嫔相继死去,都葬入城东土原,整座后.宫仿佛一下子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阴霾笼罩。
季秋时气,天长节头两日,李隆基却摆驾往骊山行宫,只带了杨玉环一人随驾。往年的千秋盛宴,今岁仿乎并不盛兴,但也照旧在花萼楼前欢庆了三日三宿。
转眼已入孟冬,圣驾留在行宫,依是无意起驾回宫。前朝政事日见交予皇太子李亨手上,凡军国大事等要务才快马加鞭连夜送往骊山。上请圣裁。
一晃又过去两个月,又是一年迎入腊月门,今冬倒连降了几场大雪,不似去年冬日里只在常氏暴死的那夜降了场鹅毛大雪。天,也出奇的清冷。
这日,从骊山行宫传来一道圣旨,颁昭前朝,并晓谕六宫,今夕年宴将改在温泉宫举办,令四品以上朝臣皆在小年之日赶赴盛宴。余下臣子。可在年节过后再行朝拜。至于后.宫妃嫔,则皆随行,即日同往骊山过个暖冬。
前来传旨的是高力士。并第一时间来了梅阁,传达圣敕。在接下圣旨后,江采苹示意月儿先行奉了一杯热茶,稍作沉吟,才不无关切道:
“陛下在行宫。龙体可还安好?”
“回江梅妃,陛下一切安好。”高力士连忙还礼,如实回禀着。这大半年圣驾在温泉宫,倒真是开怀了不少。
江采苹颔首浅勾了勾唇际,示下高力士坐下吃茶,有朝一日若能远离这深宫高墙。想是她也会抛开这宫中的氤氲,做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只是只怕到死,也难解脱这一世的命定之路。
“烦请阿翁回禀陛下。本宫便不同去了。”
阁内片刻宁谧,江采苹此言一出,高力士以及正侍立在一旁的彩儿、月儿不禁都抬起头来。
“今冬本宫总觉身子犯懒,想是经不起那一路的颠簸……”“嗒嗒”搅了下茶盅中的茶末,江采苹淡淡地像极是在自言自语道。“这宫中,也少不得要有个人留下看顾才是。阿翁便护从其它宫里的妃嫔去往骊山过个暖冬便是。”
彩儿瘪一瘪嘴。刚欲从旁插嘴,就被月儿从后面拽住了身。前些日子江采苹还亲力亲为,将偏殿的那盆金钱绿萼移植在庭院前的那块地上,这前往骊山行宫度冬可是各宫妃嫔求之不得的美事,江采苹竟一口回绝了,岂非是在错失良机。
高力士面有难色般放下茶盅,微躬身正欲说示些甚么,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咳声,回身一看,见是皇甫淑妃步入阁来,忙就地揖礼:“老奴见过淑妃。”
“姊怎地过来了?”江采苹亦站起身来,看了眼搀了皇甫淑妃而来的云儿。先时圣敕一下,江采苹就交代云儿去各宫传达圣谕,不成想只这会儿工夫,云儿竟把皇甫淑妃从淑仪宫请来。
“近日雨雪不停,适才云儿去嫔妾那传旨,嫔妾便想着来梅阁坐会儿。”皇甫淑妃说着,又轻咳了两声。这年八,皇甫淑妃的身子骨着实才是一日比一日消沉,尤其是入冬的这两个月,整个人越发消瘦了一圈。
伸手扶过皇甫淑妃坐下身,江采苹又示意月儿为皇甫淑妃奉上茶水,才又坐回坐榻上,莞尔笑曰:“姊想来梅阁小坐,也不事先差个人来通报声,也便让吾备几样茶点。吾去姊那儿,不也一样?”
皇甫淑妃抽出帕子掩了掩唇,似是怕身上的病气沾江采苹一身晦气:“梅林多几分清幽,嫔妾喜得紧,叨扰了江梅妃了。”
江采苹也未介怀皇甫淑妃的见外,只轻蹙眉一笑:“那姊便迁来梅阁,与吾同住一个这屋檐下便是。吾可是乐得很,只怕姊舍不得那淑仪宫!”
深知江采苹是在戏笑,皇甫淑妃也挑着细眉抿唇笑了笑:“嫔妾那儿,空落落的有何不舍的?”说笑之余,看向高力士,“本宫有一事,也想烦劳高给使,近来本宫身有不适,怕是也去不得骊山行宫参贺,烦请高给使捎个话,望乞陛下宽宥。”
再听皇甫淑妃这般一说,高力士不由愁上眉头,此番之所以亲自回宫传达圣意,为的就是生怕江采苹不肯移尊骊山,这才亲来梅阁说请,不成想连皇甫淑妃也不愿动身。
云儿侍立在一侧,看看高力士,转身对江采苹屈膝道:“娘子,先时奴去金花落,曹顺仪称小公主近些时日染了风寒,不宜赶路,让奴给娘子回了,说是便不带小公主奔赴骊山度冬了。”
高力士微微一怔,这梅阁、淑仪宫、金花落都不随其去往骊山行宫,那这宫中可就剩不下几位妃嫔了,岂不只还余下杜美人、郑才人、闫才人、常才人几人了,如此一来,又该叫其回头如何上禀李隆基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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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在宫中筹备了两日,以便各宫备妥随驾骊山行宫度冬的诸多事宜。
三日后,赶赴骊山行宫的众妃嫔中,江采苹并未在其中,皇甫淑妃也因病留在了宫中。至于金花落,曹野那姬闭门不纳,亦没能被高力士请动,董芳仪的顽疾还未全愈,自也不便出行,不过,三宫六院的妃嫔还是去了一多半,杜美人、郑才人、常才人、闫才人等人皆在高力士的护从下赶往了骊山赴宴。
眨眼就到年节,圣驾留驾华清宫仍未起驾回宫,皇太子李亨遂带同满朝文武百官前往骊山行宫参贺,一去小半月,来回近一月,直到出了正月,圣驾依未回宫,年前赶赴骊山度暖冬的杜美人等人倒是相继回宫来。
时气渐暖,昼夜更替,梅林的梅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中都凋落的不剩几簇花枝儿。
乍暖还寒,京都三月里却又降了场大雪,雪出奇的大,只小半日整座长安城就一片银装素裹。
隔日雪停,宁王府却传来噩耗,急报入宫昨夜汝阳王李琎在府上病故。因圣驾远在骊山行宫,是以此事就先报至梅阁。
当得禀李琎在一夜间病故的悲讯,江采苹正端在手的茶盅,“啪”地一声响就打碎掉地,摔了个粉碎。
自李琎护从双亲棺椁入葬惠陵,并在惠陵守孝三年回长安后,江采苹就发觉李琎年愈精气神儿不济,当年那个姿容妍美秀出藩邸、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也世所公认的李唐家的第一美男,今岁还不过而立之年竟英年早逝,思来怎不令人叹惋,当真是天妒英才。
鉴于宁王李宪在病故后被追谥为“让皇帝”,宁王妃元氏亦被追谥为“恭皇后”,同葬惠陵之侧。李琎乃李宪长子,且官至太仆卿,又是世袭罔替的皇亲,江采苹立马交代云儿传来小夏子,连夜奔赴骊山行宫上禀李隆基,以乞圣裁。毕竟,亲王卒也不是小事,何况李琎自小倍受圣宠,李隆基曾亲授其羯鼓,若不是这三两年李琎甚少抛头露面。想必年前圣驾摆驾华清宫那会儿也早就传召李琎伴驾随行。
今时江采苹犹记得当年在骊山烽火台与李琎初见时的情景,那年李琎刚跟随父亲李宪守疆回京,那一身的英气逼人。谈笑间的温文尔雅,可谓迷人醉沉,绝不负其皇族第一美男的美誉。
回想间,江采苹不禁心头泛酸,近年深居简出在梅阁。百事愁心,劳心愁意,虽说逢年过节时多会与李琎在宫宴上见上一面,但也只是匆匆一见而已,根本无暇顾及坐下来好好说说话,顶就面子上嘘寒问暖几句罢了。尽管每当见到李琎时。江采苹都会由衷的关切几句,打心眼里希期李琎善自保重,若有一段时日见不着。偶尔也会挂怀李琎近来是否安好,却是不曾想过李琎竟会溘然长逝。
为避嫌,直到小夏子马不停蹄地从华清宫带回李隆基的圣敕,圣意下敕着薛王丛操办李琎大丧之事,江采苹才知原来年节前后薛王丛也一直留在长安。同样未去往骊山行宫。年节那会儿,因淑仪宫、芳仪宫、金花落三宫都留有妃嫔在宫中。江采苹特意交代云儿持其手谕示下司膳房照着往年一样备膳,只是几个宫苑各过各的年节不必再齐聚花萼楼参贺而已,却不曾想过宫外薛王丛、李琎也俱是在各自府邸过的年。
现下既有薛王丛奉旨为李琎操办丧礼,想必李琎的身后事也会办的十为风光,江采苹终归是一宫之主,论辈分更是李琎的长辈,当不便出宫慰唁,遂差了云儿、月儿代为登门宁王府致哀。
因只余下彩儿一人在梅阁侍候,江采苹一整日也颇为心神恍惚,只用了点早膳就卧榻了大半日,午后又交嘱彩儿去了趟淑仪宫看看皇甫淑妃那边可有何事,正寐得迷迷糊糊忽听得阁内的珠帘像是被风吹动,发出一小阵儿轻响。
有些头沉的睁开惺眸睨了眼,一片烛笼模糊中,好似有个细窕的身影儿掩身在帐幔外,江采苹蛾眉轻蹙了蹙,正欲仔细看去,只见那身影儿看似不无慌措地转身就疾步向珠帘外去。
“谁?”
江采苹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疑顿,赤足就紧追下榻,但见那身影儿怔忪地止步在珠帘处,这才缓步又步上前几步。
“儿,儿见过江娘娘……惊扰了江娘娘歇息,儿、儿不胜惶恐……”
细细端量了眼回身就伏屈下膝的那身影儿,江采苹心头没来由划过一抹异样,看这眼前人的惊慌失措样儿,口口声声唤其“江娘娘”,看年岁正当碧玉年华,生的是眉清目秀,带着一种贵气相,江采苹心下一颤:
“你,你是新平公主?”
听得江采苹认出自己,新平眸眶一酸,泪眼汪汪抬起首来。
江采苹不由心上一喜,忙伸手扶了新平起见,又细看了两眼新平,心头微了然:“快些坐下,让本宫好生瞧瞧……”说着,便执了新平的手一块儿步向坐榻坐下了身,“几年不见,公主端的长成个美人儿了,本宫差点认不出……”
看着眼前的新平,不禁让人想起其母常氏,常氏虽是暴死在毓秀宫,却也是幽禁而死。年前高力士回宫那回,新平也跟从杜美人等人一同去了华清宫,只道是杨玉环特意交代下的,要新平去华清宫陪几日李隆基。
“几时回的宫?”江采苹轻握着新平的手,并未多问新平在华清宫的事,只关切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路上可还顺当?”
新平温恭的点点头,俏颜染着一晕霞彩:“儿昨儿个便回了宫,因时辰已晚,便未敢惊扰江娘娘,不成想今儿个还是扰了江娘娘午酣。”
江采苹莞尔一笑,早年若非常才人自甘与武贤仪以利相交,想是新平也会与临晋一样不致跟梅阁疏于走动。而今常氏已不在人世,过往的恩怨纠葛也已一笔勾销。孰是孰非都不了了之,在江采苹眼中,新平终究还是个孩子。
“无妨,先时本宫便醒了,只是身上犯懒,近日赖在榻上总懒得多动……”轻拍下新平柔软的纤手,江采苹颔首起身,端持过茶盏,倒了两杯茶水。
见状,新平显是有分受宠若惊般连声欠身道:“江娘娘且坐着……”
“不妨事。”江采苹和声浅勾了勾唇际。端了杯茶放于新平手上,“在本宫这儿,大可不必拘礼。”
之前江采苹原也打算去毓秀宫看顾新平。但从云儿、彩儿口中得知,杨玉环回宫后将毓秀宫看守的甚紧,为免横生事端故才未去看探。今日新平来梅阁,身边也未带侍婢,只一人而来。估摸着也是趁杨玉环时下还在华清宫,是故支开了杨玉环安排在其身边的那几个侍婢脱身前来。
新平捧着茶盅,依依垂首,半晌轻咬朱红,那楚楚柔弱的神韵,貌似有甚么话难以启齿一般。
看出新平面有难色。江采苹浅啜口茶,才细声启唇:“本宫怎地瞧着,公主似有何心事?”
见新平娇颜越发一红。漾着一抹娇羞之态,江采苹稍作沉吟,也未急于再追问下去,可见新平是来纾解心结的,十有九成是碰上何作难之事。
“儿。儿有一事,望乞江娘娘为儿拿个主意……”片刻忸怩。新平才柔柔地低低的说道,“日前在华清宫,杨娘娘替儿指了门亲事,儿……”
江采苹凝眉凝目新平:“莫不是公主不中意?”
新平面上掩过几分慌措,唯喏地看一眼江采苹,紧声迟疑道:“儿,儿岂敢……杨娘娘为儿择亲,乃心念于儿,为儿操心,儿岂有不从之理……阿娘已不在,也不容得儿挑三嫌四……”
听着新平吐露心声,江采苹敛色宽慰出声:“公主此言差矣。身为女子,觅得好儿郎,是谓一辈子之幸福事儿。公主乃金枝玉叶,倘公主另有心上人,本宫愿出面与杨贵妃讨个人情,此事当以公主福祉为先为是。”
新平眉眼间罩上一层感念,看似煞是有感于怀,旋即又低垂下双眸,眸带羞涩地望着手中那杯半凉的茶水,细若蚊声道:“儿只知,杨娘娘为儿择了河东东眷房裴氏府上的郎君——裴竑,儿,儿与之还不曾有过半面之缘……”
待听明懂新平弦外之音,江采苹不由得释怀一笑:“如此,本宫先行寻个人打探下这裴郎子的人性如何?若是个晓得怜香惜玉的,便找个日子,允下公主出宫与之见个面,亦或是随便找个借由,召其进宫,本宫也为公主长个眼,相一相这裴郎子的才貌,这般行事可合公主之意?”
新平眸中闪过一丝亮彩,连忙放下茶盅,欠身对江采苹谢了礼:“儿,儿但凭江娘娘为儿做主。”
江采苹抬手示意新平坐回身,莞尔笑曰:“倘使公主与那裴郎子一见钟情,相见甚欢,是个投缘的,日后成就美满良缘,本宫可不敢居功,这事儿还须杨贵妃为公主做主才是。”
与裴府结亲的事,既是出自杨玉环之口,可想而知,杨玉环定会从中牵线搭桥,今刻新平却来梅阁,江采苹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一推到底。虽说这几年一直尽可量的在避免与杨玉环在宫中起冲突,但凡杨玉环插手的人与事,江采苹也都在回避着不牵扯其中,但今日新平找上门来,好歹的总不可一口就驳了新平的面子,也便图个安心。
至于日后的事,不论新平嫁与不嫁,与裴竑能否终成眷属,眼下江采苹手长莫及,一时也顾不及管那么多,自觉只要不与杨玉环抢这个功就好。至于杨玉环究竟安得什么心思,打的的甚么如意算盘,今下倒也用不着急于探听,倘使是居心不良存心不善,未可知就能恣意妄为地把人尽玩弄于股掌之上,迟早会有自食恶果之日,不言而喻,这就跟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是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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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日,云儿就打探清,裴竑的确出身河东东眷房裴氏,且官拜太仆卿,是个颇有才学的有志青年。
早些年,裴府一门也称得上是皇亲国戚,裴竑的兄长——裴虚,当年所娶的还是先帝睿宗之女霍国公主。可惜早在开元八年,时任光禄少卿、驸马都尉的裴虚因私下搞谶纬之术,且几次三番蛊惑岐王范,交往甚密,有违王公与朝臣狎昵之嫌,是以李隆基一道圣敕下,敕令裴虚与霍国公主和离,并于当年十月九日再下敕令流放裴虚岭南新州。
至于霍国公主,在与裴虚和离之后,近三十年来,迄今也未再婚嫁。今时新平又要下嫁裴府,只不知是否又会步其姑母的后尘。
月间,江采苹还未来得及安排新平出宫与其钦定的驸马裴竑在宫外见个小面,圣驾竟先一步从骊山行宫起驾回宫来,杨玉环自也随驾同回。唯一意料之外的还有,杨玉瑶亦一同随驾进了宫,事后才由小夏子口中探听到,原来月初杨钊前往华清宫面圣时,杨玉瑶竟也一道儿同车前去,赖在华清宫多日不回,杨玉环这才不情不愿地上请起驾回宫,只道是在骊山行宫待了快半年甚感腻烦,实则是见不得杨玉瑶也得未尝有,姊妹二人又在为争宠明争暗斗的怄气。
对于杨玉环与杨玉瑶之间的恩怨,江采苹无暇多管更无意理睬,现下圣驾既回宫,也就不便再多插手新平的婚事,也省却与南宫因由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平添事端,使后.宫不宁。
四月末,薛王丛才操办完李琎的丧礼,宫中的红白事倒一桩又一桩接踵而至——不日。董芳仪的公主受册为广宁公主,董氏的疯癫也病愈不少。
八月里天长节,李隆基就在早朝上颁下圣敕,赐婚裴竑迎娶了新平公主过门,杨玉环作此大媒,可谓卖了裴府一个天大的恩情,也不失为兑现了当时一日对常氏的承诺。与此同时,广宁也下嫁程昌胤,却是杨玉瑶从中牵的红线。
只不过,当新平嫁入裴府后。在与裴竑喝了合卺酒行过对拜之礼有了夫妻之实后才发现,原来裴竑并不似外面所传的那般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反而是个自小就身子骨羸弱的病秧子。一天三时八服汤药离不了身,然而生米已煮成熟饭,也只有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心下的恨恨却越发积下。
毋庸质疑,杨玉环既为其指定下这门亲事。事先势必早已探知这其中的厉害关戈,却明知裴竑是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短命鬼,却还上请李隆基赐下这门婚事,用心之毒又何止是佛口蛇心那般简单。
至于杨玉瑶竟也凑这个热闹,为董氏与程府保媒,明眼人也都无不镜明于心。不言而喻,杨玉瑶实也只意在不输杨玉环一局罢了。
这日,彩儿与月儿去司膳房取食材回阁。两人一回来就都拉着个脸,云儿逢巧也去淑仪宫刚回阁,见状,遂拽过彩儿、月儿低声问究。
谁料云儿这一问,彩儿就站在庭院里爆了脾气:“你还问奴。难不成小夏子未告知你,今春儿陛下在华清宫为杨贵妃修了一座飞霞亭?”
云儿一怔。尽管早知那飞霞亭的来由,是专为杨玉环在华清宫所造的凉发亭,却不知彩儿又是从何人口中听到的这事,但转而一想,杨玉环回宫后的这些日子里,宫中那些嘴碎的婢妇想必未少竞相传口舌,有些事想要瞒也是瞒不住的。
“不过是座飞霞亭,有何大惊小怪的?”云儿压低声冲彩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彩儿切莫大声吵吵,以免扰了阁内的江采苹。此事其费尽心思才好不容易瞒了两个多月,怎可今个坏在彩儿这张嘴上。
月儿眉心紧蹙着看在旁,会意云儿之意,也忙从旁说道:“奴适才也是这般跟其说的,陛下不早便在梅阁赐了梅亭,那华清宫修一座飞霞亭又有何妨?”
彩儿杏眼一瞪,看看云儿再看看月儿,却是气呼呼地撸起了袖子:“一座飞霞亭无妨,头几年陛下可还在华清宫造了一座大殿,便是那集灵台!今时也一并改叫‘长生殿’了,娘子守在这宫中,这几年何其孤苦,梅阁又何其清冷,陛下……”
眼见彩儿越说越来劲儿,还大声嚷嚷着愈说愈来气,云儿心下一急,顾不及再好言相劝,未容彩儿把满肚的愤懑发泄个够就一把紧捂住了彩儿的嘴,朝月儿使个眼色,二人一起将彩儿拖回了房中。
“作甚?”待关上房门,彩儿挣开云儿、月儿,压不住忿恨的咆哮了嗓子。
月儿被彩儿嚎的一哆嗦,云儿却全未以为意,只待彩儿火大的瞪圆了眼瞪个够了,这才压低声又说道:“你可知,适才你那些话倘使被人听见,可是大不敬之罪!”
“那又怎地?奴不怕!”彩儿气闷不已的一脚踢过胡凳,抬.屁.股就坐下了身,自以为是的哼了声,“奴便是为娘子抱不平,奴说实话凭甚治罪于奴!”
面对彩儿的急性子,这些年云儿也早就习以为常,这年头说实话就是犯罪,尤其是在这宫中,更会害人害己,祸由口出。
看眼月儿,云儿也搬过一张胡凳围着茶案在旁坐下,端过茶盏倒了三杯茶水:“你可想过,娘子这些年,何故要委曲求全,不与人争?”见彩儿气红了眼似的翻了个白眼,愤愤地张了张嘴却没答上甚么话来,云儿才又不愠不火的续道,“吾等跟在娘子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娘子曾与吾等说过,‘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直道’,唾面自干,匿迹潜形,娘子隐忍以行多年,吾等怎便忍不得?”
“可常言有道,事不过三!忍无可忍,作甚还要忍?打掉门牙咽肚里,奴……”
彩儿刚欲争辩挑理,云儿一挑眉,已在打断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适才你那抱怨之词,若叫有心之人听去,岂不累及娘子?奴与月儿晓得你是在为娘子抱不平,旁人可不见得也如是想,为争一时之气,贫这一时之快,倘落人口舌,岂非正中旁人下怀?过后又岂止你一人之过,连娘子也会为你这一时口快所牵累,这些年的忍气吞声岂不付诸流水?”
月儿垂眸在边上,月牙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感愧,这些年江采苹确实未少忍让,与人一步步退让,桩桩件件其也都看在眼里,可有时候也会如彩儿刚才那样,满肚子的火闷难平。今刻听云儿这般一说,心下才微舒,原来不只其一人忧思,云儿心中所承受的比其还要多,而江采苹最是心思沉重的那人。
握过彩儿、月儿的手,云儿长舒口气,言恳意切道:“奴等受点屈辱,不过是小事儿,往后里当以娘子为大,想其所想急其所急解其所难,才是为奴等分内之事。”
“可,可有些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长……”彩儿悻悻地抽回手,理屈词穷之余,抓起面前的茶盅索性一口气将杯中茶水吃了个见底。一时喝得猛了点,抑不住咳起来。
月儿连忙站起来为彩儿急急抚拍了几下,但听云儿温声说道:“有些事,娘子不予介怀,奴等又何必为之置气,也犯不上生那个闲气。”
“话虽如此,可奴心里,却是不舒服的很,尤其是……”彩儿才欲再宣泄一番,抬头见云儿、月儿都在看向自己,这才把到了嘴边的怨尤话又咽了下去,“反正奴是一听便来气,难不成非要奴装聋作哑不是!”
云儿与彩儿、月儿三人关起门来在房中互相说解的工夫,江采苹卧榻午憩在阁内也听见了庭院里的那几声吵嚷,心知云儿、月儿把彩儿拽回房中是何原由也就未出声。
云儿的确心思细腻,近年以来月儿也成长了不少,唯独彩儿仍是当年那副心性肚肠,没几分长进。
掐指数来,入宫已十四年之久,在这深宫之中,也算历经过了几波风浪,身陷这机关算尽的高墙藩篱下,几分悲喜,几分自苦,只有局中人才体解。
这两年,后.宫更为年愈冷清了几分,武贤仪、常才人、王美人一个接着一个香消玉殒,而这宫中也迎来一个又一个的新人,曹野那姬、杨玉环、杨玉瑶一代新人胜旧人,但回想来,仿佛这宫闱中却只多了数不尽的勾心斗角,步步杀机四伏,那伪善在盛世太平下的危机更是日渐浮出水面。
只因也快熬到头了,也快盼来新生了,是故江采苹才日愈不想再去理会那么多,而这宫中的闲杂也从未少过,今时一日,顺其自然,顺应天命,许是亦才是那唯一可行之路。
十月里,禁中传宴,杨钊因图谶上有“金刀”二字,奏请改名,以示忠诚,李隆基遂赐予“国忠”二字作其名。至此,在不到一年里,杨国忠在朝中已身兼十五余职,跻身当朝重臣之一。
在杨玉瑶的宅第构建完工后不久,随着杨国忠的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杨氏一门的杨銛、杨錡也日见隆愈,五杨又添一杨,在宫外竞相构筑宅第,互相攀比,招摇过市,车马仆从,连接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
月尾,安禄山入朝觐见,逢巧圣驾刚摆驾骊山行宫,不在宫中。
安禄山遂在道政坊的府邸歇息了一日,也未进宫参拜,翌日就快马直奔华清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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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昭应县,戏水河畔,杨国忠、杨玉瑶同车候在骊山脚下,只待安禄山抵达华清宫。
寒风乍起,拂过水石,杨玉瑶慵懒地倚靠在车辇中,满心的烦厌:“这还要等到何时?”
看眼身旁一身倦气的杨玉瑶,杨国忠稍坐正身,在旁赔笑道:“想是快到了,三娘莫急。”
细媚的长眸白眼相向着杨国忠,杨玉瑶娇哼一声,这会儿其心下不急才怪,先时在华清宫,可是一百个不情愿跟同杨国忠下山来相迎安禄山。
去年圣驾摆驾骊山时,杨玉瑶未能随驾,此番来骊山行宫度冬,杨玉瑶可都巴渴了多时了,这还没逍遥的过几天快乐似神仙的日子,昨日宫中就送达传报,上禀有边疆重臣入京面圣,好不容易劝下圣驾再在这华清宫多待些时日,不成想今个一早儿竟又被杨国忠拉着奔下山来。
想着杨玉环此刻正伴驾在望春宫,李隆基又无宫中那些妃嫔傍身左右,还不知杨玉环会如何的狐媚惑主,杨玉瑶就越发的坐不住,着实是怨恨杨国忠为何不把杨玉环拽来迎候那安禄山,反却要搅其的好事儿。况且,那安禄山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与之连半面之缘也谈不上,却白白来此相迎,想想便觉得可笑。
“三娘,这平卢军节度使安禄山可是个怪才!”看出杨玉瑶的不耐烦,杨国忠满堆着笑从旁说示道。
杨玉瑶一手支颐在辇内,媚眼一瞟:“吾倒要洗耳恭听,怎地个怪才?”
看着杨玉瑶那柔媚无骨的风骚,杨国忠有一瞬间的晃神,轻咳一声,才又细细说道:“其本姓康,名阿荦山。其母阿史徳氏乃突厥族女巫,改嫁突厥将军安波注之兄安延偃,时,其便冒姓安氏,易名禄山。”
杨玉瑶红唇微启,轻吐幽兰打了个哈欠,翘着兰花指撩起辇帘睨了眸戏水所环绕的那骊山半山腰上若隐若现在雾霭之中的华清宫,看似对安禄山的家史并不感兴致。
杨国忠略一思忖,话锋一转:“三娘可知,为兄何故非要三娘同来相迎这安禄山?”顿一顿。见杨玉瑶眸中多了几丝新奇,方又煞有介事道,“天宝二载。安禄山曾入朝谒见,时与贵妃在宫中有过一见……”
杨国忠点到即止,寥寥几言听似却是意有所指。天宝二年正月里,那年安禄山确实入京见驾过一回,且还当庭绘声绘色地谎奏了营州闹虫害的离奇荒诞事。只因其一席话——“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却博得圣欢。翌年三月,就取代裴宽又兼任了范阳节度使一职。
礼部尚书席建侯时任河北黜陟使,受贿于安禄山。在御前大力称道安禄山公正无私,裴宽与李林甫二人也随声附和,“由是宠益固不摇矣”。那年安禄山离京还范阳时,李隆基还特命中书门下三品以下正员外郎长官、诸司侍郎、御史中丞等群官皆于鸿胪寺亭子为其饯行,予以殊遇。
对于这些前朝上的厉害关戈。杨玉瑶自是无从得知,然而杨国忠对此却尤为看重。故才避重就轻,净挑着那些对其而言虽是无关紧要但听在杨玉瑶耳中却格外上心的话来说,唯有如此,才能按压住杨玉瑶事事时时都与其站在同一战线上。
果不其然,一听在此之前杨玉环早已与安禄山见过,杨玉瑶立刻打起了精气神儿,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起,前方驶来十余人,其中骑在前者膀阔腰圆满脸胡须,腹垂过膝,长得十为痴肥。
一见那来人,杨国忠立马步下车辇,拱手迎上前去。而杨玉瑶倚在辇内,只一眼就极尽嫌恶之色的坐回了身。
痴肥的男人,向来不合杨玉瑶的口味,尤其是诸如安禄山这等的臃才,那一走三晃的大腹,一身的赘肉,踏地有声,一见只会反胃的头晕。
“安节度使不远而来,某在此恭候多时了。”杨国忠也是一眼就认出安禄山,毕竟,近年这个胡儿的名气在平卢、范阳一带大盛。其实,单是安禄山这肥硕的体貌也不难辨识。
安禄山精明的黠目微眯,却未下马,倨傲的打量眼马前的杨国忠,余光一扫而过杨国忠身后的那辆车辇。当年千秋盛宴上,与杨玉环在花萼楼一见,尽管事隔多年,时到今日却对杨玉环当年那一曲霓裳羽衣舞记忆犹新,那辇内的女子,绝非杨玉环。
眼见安禄山不予理睬,甚至骑在马上连还礼之意也无,杨国忠心下不禁隐有不快,先时在华清宫之所以自请下山相迎安禄山,无非意在与安禄山交好而已,可这刻看着安禄山的桀骜之气,那感觉就好似在拿自个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但转而再一想,胡儿多不识礼,生自野蛮之族,若与之太过较真反却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反倒是费力不讨好,杨国忠遂忍下心头的不快,又一拱手道:“陛下已在望春宫设宴,安节度使这便随某上山,面见圣人……”说着,似又想起甚么似地,回身看向仍坐于车辇里的杨玉瑶,“这是贵妃之姊——虢国夫人,今儿个是特代贵妃前来相迎安节度使的。”
听罢杨国忠的说示,安禄山却是连正眼看也未看一眼辇内的杨玉瑶,只一抬手:“夫人有礼。”说罢,持着手上的牛尾马鞭抽了鞭子身下的马,就径直而过。
杨玉瑶坐在辇内,一听杨国忠在跟安禄山引见其,本以为安禄山怎说也会下马对其揖个礼,却不成想安禄山竟如此无礼狂妄地一甩马鞭而过,那副搪塞不屑目中无人的架势,更是怎看怎觉得三分像极了杨玉环平日里的不冷不热样儿,这下,不由得来气。
而杨国忠杵在那,眼睁睁望着安禄山一行人等骑马而过,愣是连半句面子上的寒暄话也没有,也不由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刚才之所以为杨玉瑶引见安禄山,本就是想借着杨玉瑶来引见其自己,可不成想安禄山竟也全不把杨玉瑶放在眼里,反却撇下其二人直奔华清宫去。
白费了一番心思不说,安禄山还不领情,何止杨国忠自觉面子挂不住,杨玉瑶更为窝了一肚子的火,却又不便发飙,待随后回到华清宫时,安禄山已是入席望春宫。
看着杨玉环陪坐在李隆基身边。正与下座的安禄山有说有笑的敬酒,杨玉瑶怨愤不已的绞着手上的丝帕,扭头就生闷气回了偏殿。心里的怨愤自是都算在了杨玉环头上。
杨国忠本欲拉拽住杨玉瑶,怎奈杨玉瑶却媚眼一嗔,全听不进耳中,一时只有独自硬着头皮入殿就座。
“启禀陛下,臣出师契丹。旗胜归来,梦先朝名将李靖、李绩‘向臣求食,乃于北郡建祠堂,灵芝又生于祠堂之梁’……臣,蕃戎贱臣,受主宠荣过甚。臣无异才为陛下用,愿以此身为陛下死。”
听着安禄山故作呆头呆脑之貌,在御前一个劲儿以博圣欢。足可见安禄山是个狡黠奸诈之徒,杨国忠陪坐在一旁,越发的不敢多吭声。
近年李隆基正有吞并四夷之志,安禄山又屡败北方的奚与契丹,早些年。大唐多把公主下嫁奚与契丹,以求边疆安定。至此,却各杀公主叛唐。安禄山僭伺机帝意,每当入朝途经龙尾道时,无不南北侧目窥察,更深知这几年李隆基安逸享乐又好大喜功,是故这两三年愈发北侵奚与契丹,肆意寻衅挑起战事以邀边功。
时下李林甫手掌大权,又唯恐儒臣出将入相,譬如王忠嗣等文武兼备的边关大帅,夺去己宠,为揽权巩固相位,而蕃人目不识丁难以入相,便以儒臣怯弱,不胜武力,而蕃将雄武,多立战功,上奏委任蕃将为边帅,是以在杨国忠明察暗访来,安禄山可谓是臣服于李林甫的。
然而在李隆基看来,安禄山却是大唐不可多得的骁勇善战的一员大将,更肩负着镇守边疆的大任,龙颜大悦之下,便下敕于亲仁坊南街择一处空地,为安禄山构筑一座新的宅第,且定下基调——“彼眼大,勿令笑我”,但求壮丽,不限财力,务求大恩大方。
一整冬,安禄山都暂住在昭应县馆舍中,陪伴在华清宫度冬,直到正月里,才随驾起驾回宫。
此事自也传入宫中。是日,安禄山乔迁新宅,并于府中置办酒宴,且上请以帝名发出敕书传召朝廷臣宰赴宴,这事儿一经外传,立时又在宫里宫外炒得议论纷纷。
云儿从淑仪宫回梅阁的宫道上,远远地就听见前方几个婢妇凑在一块儿嚼舌根:
“奴可是听人说,安府是座三进大宅!府上连庖厩之物也都饰以金银,其奢侈华丽,虽宫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
“想是安府今儿好不热闹!满朝文武,都奉召贺其入住之喜,听说连宫中的教坊、梨园都有不少子弟登门助兴呢!”
“可不知怎地?奴可听说,陛下还赐下金平脱犀头匙箸、金银平脱隔馄饨盘、金花狮子瓶、平脱着里叠子、熟线绫接靿、金大脑盘、银平脱破觚、八角花鸟屏风、银凿镂铁锁、帖白檀香床、绿白平细背席、绣鹅毛毡、金鸾紫罗绯罗立马宝、鸡袍、龙须夹帖、八斗金渡银酒瓮、银瓶平脱掏魁织锦筐、银笊篱、银平脱食台盘……赏赐安府,仅是那帖白檀香床,便长一丈,阔六尺!”
“瞧你一口气儿细数了个遍,莫不是你内仆局所备的这一应物什?”
几个婢妇说笑的正起兴,皆未留意见云儿正从一侧的宫道上步来。
几声戏笑过后,又有一婢妇煞有其事般掩唇作笑道:“你等可知,不日便是那胡儿的生辰,南宫这几日可都在备酒食!奴听那娟美说,杨贵妃欲在宫中为那胡儿操办洗儿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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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靿: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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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日,亲仁坊安府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一府都在为安禄山辰寿忙碌着。
一担担送入安府的贺礼,不止满朝权贵的,还有御赐的器皿,朱门外车水马龙,从早一直拖到晚,来贺宾客络绎不绝。
辰正时辰,安禄山却早早进了宫,只因今日杨玉环要在南宫为其操办一场洗儿礼,前两日就命宫中绣坊特制了一套襁褓。
当安禄山由左右抬挽其身步至南宫时,只听医生嬉笑,紧就见一群婢妇从殿内一涌而出,手上拿着背带布兜,那超大号的襁褓,乍一看简直令人咋舌。
可之于体重三百三十多斤的安禄山而言,腹垂过膝,也唯有这套叫人匪夷所思的襁褓才能包裹的住其肥硕的体形。
杨玉环浓妆艳抹立在殿阶上,看着痴肥如安禄山者被一群婢妇七手八脚的围着穿戴那套襁褓,忍俊不禁掩唇轻笑了声。
娟美、丹灵侍立在两旁,眼见安禄山给那些花蝴蝶一般的宫婢围得团团转,又像蜜蜂采蜜一样在专盯着一枝花嗡嗡,两人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若论年岁,安禄山可比杨玉环大十八岁,也不知杨玉环究竟是怎想的,临从骊山行宫随驾起驾回宫前夕,楞是跟李隆基说提起想要收安禄山为养儿。当时丹灵本以为杨玉环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连娟美也听得有些傻眼,可回宫后杨玉环就交代宫人赶制了这套襁褓,今日这一见,更为令其二人大开了一回眼戒。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那群婢妇刚为安禄山勉强穿戴上身那套襁褓,杨玉环含笑立在殿阶上,葱手轻轻一挥。只见几个小给使立时担抬着一顶彩舆走到安禄山面前。
看着那顶彩舆,安禄山自是会意杨玉环意欲何为,二话不说,挪身就坐了上去。几个小给使只觉肩上一沉,看似一时不防差点被压弯了腰。
那十几个婢妇旁观在边上,见状,不禁捂嘴一阵儿戏笑。刚才安禄山一只脚踏上去,前头担抬彩舆的那四个小给使的腿就打了弯,好在挺住了这才没倒下,这会儿安禄山半个身子才一坐上去。后面担抬彩舆的那四个小给使的腿竟也有些站不直了。
时下还正值寒冬腊月天,八个身强力壮的小给使担抬着安禄山一人,这还没走几步就人人额际在涔虚汗。怎不招人戏谑,这身上不全的男人,再怎样身残志不残,有时候还真就称不上可顶天立地的三尺男儿。
听着旁边一群婢妇在那指手画脚,八个小给使也不由得臊的脸红脖子粗。可既然摊上了这苦差事,眼下也只有咬紧牙关数着脚下那一节节的殿阶一步步小心翼翼的往上走,这幸得是其八个人一同担抬这一顶彩舆,倘使是四个人,可想而知,何止会是举步维艰。根本就是要了命了。
“圣人至!”
南宫欢笑喧哗的工夫,圣驾闻声也驾临。
一见这情势,高力士伴驾在旁。禁不住有分瞠目结舌,如此荒诞的闹剧,若被史官载入史册,想必会是史上空古绝今的一桩宫廷剧。
“三郎!”见圣驾驾临,杨玉环立马迎上前来。秀眸透着盈盈笑意,“三郎。今儿个可是洗儿日,三郎可得多派发些洗儿钱才是!”
环睇正被抬入殿去的安禄山,李隆基轩了轩长眉:“罢,爱妃说甚便是甚。”随就示下高力士,道,“赐,开元通宝!”
高力士微微一愣,心知李隆基所说的开元通宝可不是市面上所流通的那种铜制的开元通宝,该是国库中所特别存备的那种纯金纯银铸造而成的开元通宝,那可是重赏厚赐。微愣之余,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杨玉环嫣然一笑,桃面如花,挽了李隆基臂弯就提步入殿去。高力士略一迟疑,才回身疾步出南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杨玉环在南宫为安禄山操办洗三之礼的事就在宫中传开,七言八舌传的沸沸扬扬。
江采苹静坐在梅阁,依是闲闲地茗着茶,貌似置若罔闻宫中这些日子以来的闲言碎语。
“螟蛉有子,蜾蠃不负;杀以为饲,以饲其子。”殊不知,南宫今时一日的荒诞剧,不出四载,却会演进成它日的大动乱,殊不知,这还才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待到那时,只会以血流成河来收拾这场残局。
史定如此,与其费思量逆天而为,在无法逃脱这副躯壳的枷锁禁锢之前,能多一年的相安无事,避世躲祸何乐而不为。
彩儿与月儿侍立在阁内,心下的积怨却一日比一日多,自打前几日从云儿口中听知杨玉环要收安禄山为养儿的小道消息,就已是一百个一千个怨尤。
无风不起浪,今日南宫倒是好不热闹,这等丑事传出宫去,还不晓得会被天下人如何嘲弄。
心里嘀咕着,彩儿抬头瞥了眼江采苹,心中越发埋怨,都这时候了江采苹竟还能在这儿坐得住,若换做其,早就忍无可忍了。
“娘子,新平公主来了。”
这时,云儿却引了新平入阁。晨早去淑仪宫为皇甫淑妃送茶点,回阁道上偏巧不巧的正碰见新平进宫。
江采苹搁下茶盅,但见新平一身素衣,双眸微带红肿,心头微怔,未待新平行礼,起身就执过新平的手,示下免礼。
彩儿、月儿在旁对新平施了礼,见云儿使眼色,月儿遂轻拽了拽彩儿的衣襟,示意先行恭退下。
彩儿原就闷的快发疯,逢巧这刻可趁机溜出阁去,倒要见识下南宫那边这会儿到底是怎个欢腾法儿。是以一屈膝退下,就拉着月儿直奔南宫,一窥究竟,探一探虚实。
阁内,凝目泫然欲泣的新平,江采苹蛾眉轻蹙:“本宫瞧着公主,怎地好似哭过……”顿一顿,才又细声关切道,“莫不是与裴郎子吵嘴了?”
见新平低声哽咽一声,竟是落下泪来,江采苹心下微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忙又宽声问道:“这是怎地了?倘是在裴府受了何委屈,只管道与本宫,本宫为公主做主可好?”
尽管常氏早年有百般不是之处,如今终归已不在人世,留下新平一人无依无靠,难免使人于心不忍弃之不管,不闻不问。毕竟,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是上一辈的事,总不能不分皂白甚么事都累积到下一代身上。何况新平本性并不狠毒,自小生养在这宫中,跟在常氏身边也未少看尽白眼,算是个知人情世故的孩子。
抽出绢帕为新平拭了拭泪痕,江采苹轻叹息了声,情由心生,人便是这种纠结矛盾集合体,明明恨得咬牙切齿,有些时候却又心软的像滩烂泥,下不了手,更下不了狠心,反却会同情心泛滥,烂的一塌糊涂。
“江娘娘!”
新平抽泣了几声,肩头一颤一颤,低啜着一头扑入江采苹怀中,泣不成声。
江采苹一颗心登时也给揪成一团乱麻,只有轻轻拍抚新平,加以抚慰,自知新平贯日甚少掉泪,今时想是受了不小的委屈,这才入宫哭诉。
云儿端持着一壶热茶正欲奉茶入阁,见此情景,便又退出了阁,姑且候于阁外静候会儿。前刻在宫道上,原以为新平公主今日进宫是为去南宫参贺,不成想新平公主竟随其一道儿来了梅阁。虽说未多问,但也不难猜知,十有九成是无事不来。
“江娘娘,裴竑……”好半晌无语凝咽,新平方又咬着红唇啜泣出声,“裴竑他,今儿早病故了!江娘娘……”
江采苹心神一晃,看着新平伏在其膝上又呜咽起来,也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新平下嫁裴竑还不满一年,竟成了新寡。
云儿端着茶盏听在阁门外,一时也煞是吃愣,素闻那裴竑是个有才之人,裴府往上数三辈还与裴耀卿一门沾亲带故,时裴耀卿位极人臣,可谓当朝三公九卿之一,照理讲新平下嫁裴府也不失为门当户对,毕竟,常氏已不在人世。换言之,即便常氏现下仍在人世,常氏一族也非是达官显贵之家,况且常氏幽禁在毓秀宫也早无妃嫔之实,已然是弃妃之身,若常氏还在人事不见得新平就可觅此良缘。
可新平下嫁裴府做新妇子才半年,裴竑竟病故,此事想来却也奇怪,免不了让人觉得事有蹊跷,不然,好端端的一个人,又是正当盛年,何故竟会说死就死了,这其中定有隐情。
云儿正在外暗暗思量,却听阁内新平突兀站起身来,往一旁奔了两步就扶着几案俯身干呕起来。
江采苹一怔,起身忙为新平轻抚了几下后背,稍作沉吟,才蹙眉说道:“公主可是有喜了?”
新平显是被江采苹问的一愣,眸光呆滞的盱眙江采苹,只觉一阵儿没来由的反胃,又是好一阵儿干呕,却又呕不出东西。
来不及细忖,云儿也赶忙步了进来,放下茶盅为新平公主倒了杯清茶,看新平的止不住干呕的样子,确实像江采苹所问的似是怀了身孕。若果如是,岂非她腹中的孩儿还未出生就先丧了父。
“快些坐下。”江采苹也未细问,扶了新平坐回身,便擢纤手搭上了新平的皓腕。未入宫前在江家草堂,曾听江仲逊说过,孕脉多弦滑,妇人有孕,阴搏阳别,少阴独动,其胎已结。
但疾不散,五月可决,而新平的脉象,滑疾不散,胎必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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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把出新平脉象弦滑,江采苹面颜微变,看一眼侍立在旁的云儿,略一思忖,温声交代道:“你且持本宫凤谕,至尚药局传召奉御,只道是本宫身子小有不适。”
“是。”会意江采苹弦外之意,云儿未敢耽搁,立刻转身出阁,速请奉御来梅阁为新平公主请脉。
待云儿退下,新平又伏案干呕了好大会儿,情绪才渐平稳下来,泪眼婆娑的望着江采苹,看似惊措不已:“江娘娘,儿、难不成儿……”
江采苹凝眉端了杯清茶递予新平,这才敛色看向新平:“公主莫忡,生养乃女人之天职。”宽声说着,顿一顿,方又安抚道,“不过,公主这是头胎,尚须请奉御前来细辨之为是。”
新平红肿的眸子一黯,粉颊一白,不由垂首抚上自个的小腹,紧咬着红唇不知在思量些甚么。相夫教子乃女人之天职,可今日其刚丧夫,已然是个新寡,再不是月前的新妇子,倘若腹中怀了孩子,岂不连这孩儿都是个还未出生就已丧父的可怜儿。
凝目新平,江采苹自知新平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女人一辈子丧夫丧子可谓最大的两大不幸,痛失皇儿其是个过来人,深知那噬骨切肤之痛,而今新平丧夫偏又在这节骨眼上珠胎暗结,当真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
阁内静极一时,无需多问,想是新平今个这一大早儿就进宫来,多半是为裴竑病故一事亲自进宫报丧而来。
“本宫这便差人,作禀陛下,公主……”
江采苹忖酌着,话还未说完,却听新平不无恨恨的说道:“儿先时已去过南熏殿,听说今儿南宫要办洗儿礼……”
新平的话虽只说了一半。话意却已挑明,却也在江采苹意料之中,红白事相冲,也难怪新平在半道上碰见云儿就转道儿来梅阁。
见新平心绪有所缓,江采苹也坐回了身,彼此静坐着又是好半晌无言以对,但听新平似在自言自语的喃喃道:“二郎是个羸弱多病的身子,自儿嫁入裴府,其便是一日几副汤药离不了身,儿原以为。悉心照拂怎地也可与之多过几年日子……今儿个早食过后,其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儿。儿眼睁睁看着其吐血而死,倒在儿面前!那夜阿娘,阿娘也是浑身抽搐,死在了儿怀里……”
江采苹心下划过一丝异样,眼见新平情绪又波动起来。连忙伸手覆上新平在颤栗的手。从刚才的脉象上看,新平现下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正是不宜过激之时,若不好生安胎只怕会有滑胎之险。
若新平在梅阁小产,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的闲言碎语,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时下梅阁可经不起风雨飘摇。
新平紧攥着拳,葱白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掐出一片指印,恨恨地喃喃着,从袖襟中掏出一个小白瓶,面颊又滑落一串泪:“这是阿娘临终之前,塞与儿的。儿藏在身上从未离身。”
江采苹犹豫地接过那小白瓶,只凑近鼻息前轻嗅了下。蛾眉已是紧蹙,只一闻就已闻出这瓶中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刺鼻味儿。轻轻拔下瓶口的缎塞,纤指轻轻一拈,只觉瓶端还残留着些许的霜状粉末,触指有着些微凝固成细小颗粒的感觉。
“阿娘便是喝下这瓶中白砒,一命呜呼!”新平目不转睛的盯视着江采苹手上的小白瓶,那低沉的声音听似仿佛是从牙缝间硬硬挤出的,透着恨意,夹着怨愤,更充斥着悲奈。
江采苹心神微怔,抬眸凝睇新平,良久的无语。新平既将这脏物带在身上多时,想必也早已查探出究竟是何人对常氏下此毒手,却能隐忍这么多时日,却是令人感喟的很。而这砒霜,在这千年前的大唐,世人皆知乃是致命的一种毒药,虽说无臭无味,但在微溶于水后却会残留下不易为人所察觉的气味,倘如不是江采苹在江家草堂待过十几年,跟从在江仲逊身边对一些药石也十为知悉,今刻也甚难察觉刚才拔下瓶塞的那一瞬间从瓶中所散出的那股刺鼻味儿,可想而知定是常氏在喝下瓶中砒霜时瓶口残留下了唾液,在常氏毒发身亡后新平又一直收藏着这小白瓶,是故才在瓶内存下气味。
只可惜常氏当日是匆匆下葬,不曾传召宫中太医查验,虽说现下再去开棺亦不为迟,但对于一个已死之人来说,在其死后又被挖坟开棺验尸未免也忒不仁道了些,倘是含冤屈死的,只会更让其死不瞑目。而之于新平而言,难免也残忍了点。
明知杀母真凶就在身旁,新平却可一忍再忍,可见是不能与人抗衡。纵管今下的后.宫,能杀人于无形杀人不见血的人可并不多,能在行此恶事之后还可逍遥法外的更寥寥无几,只谋害掉常氏却留下新平一条命,却不怕新平报复,可见那人是有恃无恐有备无患,在这后.宫里还能有几人有此本事。
尽管新平没直白的点名带姓,道白那人是谁,江采苹这会儿却不难猜知,更可猜个**不离十。若真被其猜中,一语中的,可想而知,新平今日来梅阁除却是为裴竑的事之外,还肯当面吐露心声,告知常氏死因真相,势必是欲求梅阁庇护。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相通何故新平刚才谢绝江采苹命人前去通禀李隆基,显是在为其腹中尚未足月的孩儿着想。
毕竟,这宫中一尸两命的惨案已不少见,而王美人一事更是才过不久,如若新平身怀六甲之事过早传出,料不准还会引生甚么事端。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云儿就相请了奉御至梅阁。江采苹也未打掩护,在让奉御为其把脉后,只顺口一提,奉御就上前又为新平请了脉。
正如江采苹所言,新平果是喜脉,且刚好怀了三个月了。
“今日之事,还请奉御做个保。公主有心讨陛下个惊喜。”待请过脉,断定一二,江采苹颔首示意云儿奉上了一袋银两,财可买路,更能堵人嘴,眼下裴府有丧事,新平怀孕一事只能容后再说。在此之前,切不可走漏风声。
“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臣不敢……”奉御立马空首在下。怎会听不懂江采苹言下之意。
“本宫入宫二十载,从未有所求于何人,今日惟请奉御。保住新平公主及其腹中孩儿。”江采苹步下坐榻,折纤腰朝奉御以礼谢道,“恕本宫直言,公主及其腹中孩儿,毕竟也是李唐家的血脉。”
面对江采苹礼下与己。奉御越发受宠若惊,就地伏首在下:“江梅妃折杀微臣了。微臣必尽心竭力,保得公主安平诞下麟儿。”
与新平相视一眼,江采苹抬手示下奉御起身:“时,裴府正赶上大丧,本宫不便出宫看顾。近些日子便有劳奉御闲时加以照拂一二。待裴府丧礼一过,本宫定奏明陛下。”说罢,又示意云儿双手奉与奉御钱袋。“公主怀的是头一胎,想是免不了多些忧忡,但请奉御细心看顾。”
不必把话说的太白,奉御已听明江采苹是为何意,遂躬身收下那枚钱袋。这钱袋中的银两乃是为新平所备下的。只为奉御采购药石之用,而非是贿赂之意。至于赏钱及其它事,江采苹刚才也说的极清,待过些时日自会上禀李隆基。
即便还不知裴府到底有何丧事,不过,江采苹既有此一言,料想就不是信口一说,身为奉御只需做好其分内之事,何况这些年江采苹的声威在宫里宫外早已传开,也断不会处心积虑构陷其一个尚药局的太医。
与此同时,南宫的洗儿礼也正操办的火热。
当安禄山乘着彩舆由后殿出来时,那挂在身上的襁褓还沾着丝丝水气湿意。
杨玉环与李隆基对饮在殿内,秀眸一瞟,在瞟见安禄山那一身壮实的身板时,心头没来由跳了下。
别看安禄山体重三百三,腹垂过膝,上身却是有够壮实,尤其是此时裸.露在布兜外的赤臂,圆实而又粗壮,看上去尤为叫人有安全感,特别是女人。
这时,高力士也回了来,看眼梳洗一新的安禄山,礼道:“陛下,太子殿下现候在外谒见。”
李隆基一抬手,示下高力士传见。在高力士恭退下后,龙目微皱,才又睇目身旁的杨玉环:“可是爱妃相邀的太子?”
杨玉环秀眸微潋,回眸一笑:“三郎何出此言?玉环岂敢劳驾太子殿下来此参贺洗三之礼?”
李隆基微霁颜,拊掌朗笑一声:“朕,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朕本以为在爱妃这儿,可图个清闲……”
尽收于目李隆基与杨玉环的说话,安禄山步下彩舆,朝着杨玉环毕恭毕敬地长揖了一礼,旋即才顿首在下,对李隆基礼拜在后。
李隆基轩一轩长眉,龙颜隐有凝重:“爱妃今儿这洗儿礼,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与安禄山相对一眼,杨玉环黑烟眉轻挑:“胡儿先母而后父,难不成陛下连这个也要与玉环争气?”
杨玉环刚娇嗔罢,殿外高力士也引请李亨步入殿来。
“儿参见阿耶。”李亨温恭的礼毕,在转对向杨玉环行礼时,却面有几分难色。毕竟,杨玉环曾是李瑁的寿王妃,是其的弟妹,而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其父亲的女人,再见面难免多少有些尴尬。
李隆基抬一抬手,示下李亨起见,龙目睇眄一旁杵着身一动未动的安禄山,越显凝重。
高力士看在旁,忙不迭从旁赔笑着予以点醒:“此乃太子殿下是也。”当年安禄山初入朝参拜时,曾与李亨在千秋盛宴上有过一见,并非不识,这刻见到李亨却不下拜,未免有失体统。
高力士话音还未落地,只见安禄山一挺腰板,却是振振有词的昂首挺胸道:“臣蕃人,不识朝仪,不知太子是何官?”
安禄山出言无状,且是当着天颜之面,此言一出,不仅听得高力士面色一变,李亨立在那,面上也微有隐晦之气。
反观李隆基,正襟危坐在上,龙颜亦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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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的氛围一时煞是微妙。
安禄山一句“不知太子是何官”,语中尽带藐蔑之气,已是以下犯上,冲撞了时为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的李亨。
天颜咫尺,安禄山所表露出的不可一世,只让李隆基眼前闪过当年皇甫惟明、王忠嗣等边疆重臣居功自傲之神貌。然而今日是杨玉环为安禄山所操办的洗儿礼,不看僧面看佛面,安禄山既以“蕃人不识朝仪”为由,自也不便为此龙颜震怒,遂微霁颜,龙目微皱着朗声说示道:
“太子便是储君。”
刻意顿一顿,凝睇隐忍不发的李亨,才又沉声说道,“朕,百岁之后,便要传位于太子。”
李隆基此言一出,李亨温恭的立在下,微躬着的腰身越发向下压低了几分,那面上,只有敬畏。
杨玉环坐在旁,亦察觉龙颜隐有不快,秀眸轻挑,于是适时接话道:“还不快些见过太子殿下?”
看一眼在朝自己使眼色的杨玉环,安禄山这才空首应道:“臣愚,比者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当万死。”而后才稍一侧身,拱手对李亨弓了一躬。
李亨忍着心中困窘,见状,遂也拱了拱手,权当还礼。先时本是进宫奏禀南诏出兵围攻姚州、杀云南郡太守张虔陀一事,不成想还未行至勤政殿就先在宫道上遇见高力士,这才从高力士口中得知圣驾这会儿正在南宫,李亨原不想改道儿来南宫谒见,毕竟,杨玉环是为南宫这一宫之主,但事关重大,此事又关乎军国大事,不得已之下这才随同高力士赶来南宫奏禀。却不成想竟当众又被安禄山一个胡儿侮了体尊。
安禄山无礼犯上,左右令其下拜,其才下拜,李亨身为当朝皇太子,心下纵有忿懑,这刻也不宜怒形于色,也犯不上再因由这点小事儿耽误国之大事。
“太子今日进宫,可是有何事?”待见过礼,李隆基才又看向下立的李亨,拊了拊掌。步下坐榻来,“勤政殿还有几本奏折圈阅,待稍晚些时辰。朕再行来爱妃这儿。”
眼见圣驾说走就走,杨玉环秀眸一挑,含娇嗔了眸李隆基,意有娇嗔之气,但转念一想。此刻李亨杵在这儿,也难与李隆基**,弄不巧反而还要扫了今个为安禄山洗礼之兴,何况刚才龙颜已隐有不悦,这会儿让李亨随驾离去,未尝不快哉。
“陛下与太子殿下既有朝政商议。玉环便先行在南宫备宴席,待夕食时辰,陛下可莫忘却来南宫用膳!”心思电转间。杨玉环嫣然一笑,起身恭送出声,骨子里的娇媚劲儿敛去七分,翘着兰花指为李隆基整了整龙袍,俨然一副贤妻之貌。
李隆基负手与杨玉环相视一笑。龙行虎步向殿外。目送李亨与高力士随驾离去,杨玉环笑靥微敛。旋即才回身笑颜以对安禄山。
宫道上,李亨趋步在圣驾后,徒步伴驾在旁,高力士步在右,示下后边的几个仆奴退下,以便李亨向李隆基禀报政事。
会意高力士之意,李亨随驾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从旁禀道:“据云南郡快报,南诏王阁罗凤攻陷姚州,并出兵夺取了姚州都督府所辖的三十二处羁縻州后,于日前已遣使谢罪,上请还所俘掠,重筑姚州城,且曰……”
李隆基龙目一皱,睇眄李亨,龙颜微沉。
李亨自解李隆基是让其接着往下说,遂又如实作禀道:“阁罗凤且曰,‘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
龙颜越发一沉,阁罗凤不过是个连嘴毛都还未长全的雏鹰,竟胆敢口出狂言,作此威胁,胆敢拿背唐附蕃作条件妄图胁迫大唐,一个归附大唐十几载的蕞尔小邦,连个小国都算不上,就胆敢放此狠话,未免狂妄自大了几分。
时下别说是南诏,即便是吐蕃,自与大唐石堡城一战过后,对大唐也已多了几分服帖,不敢再轻易与大唐为敌交战,而今南诏倒敢翅膀变硬,欲意与吐蕃南北勾结,挑生战事,意图加剧大唐边患,困扰泱泱大唐,当真是鼠目寸光不识时务。
“云南郡太守张虔陀一事,究是何原委?”
闻圣询,李亨略显迟疑,才回禀道:“鲜于仲通领剑南节度使,卞忿少方略。故事,南诏尝与妻子谒都督,过云南,太守张虔陀私之,多所求丐,阁罗凤不应。虔陀数诟靳之,阴表其罪,由是忿怨,反。”
李隆基半晌若有所思,龙颜似有分难以捉摸:“时任剑南节度使的鲜于仲通,可是杨国忠所荐举之人?”
天宝初年,杨国忠与鲜于仲通俱时任剑南节度使的章仇兼琼之力,得以入朝觐见,拜为朝廷参政命官。至于鲜于仲通与杨国忠之间的源缘,说来却是话长,早在杨国忠还未发家之前,鲜于仲通常予其物力上的资助,并将杨国忠荐与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而在当时,鲜于仲通就已是四川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富商,家财万贯,堪与王元宝、杨崇义二人齐名。
章仇兼琼一见杨钊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伶牙俐齿,遂即任杨国忠为采访支使,虑及朝中李林甫正专权,禄位难保,便欲使杨国忠入朝,作一内援,逢巧那一年杨玉环随驾从太真观入宫,宠冠六宫,杨国忠趁机与杨府攀上亲联,利用这一裙带关系,近年间不只章仇兼琼、杨国忠二人年愈擢升,连带鲜于仲通也被引见入朝,直到去年年中就取代了章仇兼琼剑南节度使一职。
不巧的是,鲜于仲通上任还未两个月,南诏就与大唐生出战乱。去年秋,阁罗凤路过云南郡谒见张虔陀,却遭张虔陀手下辱骂,又侮辱同来的阁罗凤妻女并索要财物,甚至反诬阁罗凤谋反。阁罗凤一气之下遂将此情表奏朝廷,孰料一月过去,大唐竟不予置理。初冬,阁罗凤又得知鲜于仲通正作备率兵八万进军云南,愤然之下于是先发制人,率然出兵围攻了姚州,杀了张虔陀,并一举出兵占领了唐在云南的羁縻州县三十二个。
对于这个中原委,李隆基不是不知情,但当时正与杨玉环在骊山行宫度暖冬,见日里载歌载舞,沉溺于享乐之中,原以为只是小事一桩,也不曾放在心上,何况当时诸多朝事都已交予李亨代理,且朝中还有裴耀卿等朝臣辅佐,却不成想事情竟会闹到这等兵戎相见的地步。
“太子何解?”敛下隐忧,李隆基睇目李亨,龙颜微霁颜。
被李隆基一问,李亨倒也未慌措,显是在入宫拜谒之前就已深思熟虑过,亦或是与人有过细密商酌:“儿听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是个‘褊急寡谋’之人,而云南郡太守张虔陀亦为人‘矫诈’,当年蒙归义病故,时任姚安别驾的张虔陀,便曾与诚节私交甚密,几欲挑生南诏内乱。是以,以儿之见,阁罗凤与张虔陀的狭隙实非是一日两日之事,但今下祸及边患,当是谓以权谋私,不无挟私报复之嫌。”
听罢李亨一席话,李隆基缄默良久,默不作声的未予表态。在其位,谋其政,一国皇太子它日就是君临天下之人,而作为一国之主,所谋的当是国之太平,民之安生,天下之福祚。所谓的忠奸,实也只限定于一念间罢了,并非就是绝对可言的。
譬如李林甫,都道其是个奸邪之徒,来日必为国之大患,自然这些年李林甫也未少在前朝构陷忠良,结党营私,徇私舞弊,但在李隆基眼中,李林甫也不尽然就是一无是处之徒,大唐盛气,更是离不开李林甫的“柔佞”手腕,自处台衡,动循格令,谨守格式,百官迁除,各有常度,窥伺上意,顺风承旨,也唯有如此,将如斯一个奸臣掌持在手下,让其去背尽这一朝的黑污,身为一代帝皇,才可高高在上的稳坐在那张龙椅之上,一身的光洁不染,普照天下万民。
换言之,倘使把朝中所有的奸佞之臣都除之,尽余下的所谓的忠良之臣中,迟早也会分帮结派,没了奸臣,良臣迟早有一日也会退变为奸,人无私心不足于为人臣子,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与其逼反良臣谋逆,反不如在忠奸这两者之间维持一个平衡适度,如此才可平天下,是为治天下之理。
今时的李亨,终归还是嫩了点,尽信书不如无书,尽听于人言只会失去理智,无法掌持这整个天下之大。
换于此事上,即使张虔陀是该杀之人,阁罗凤亦无权一刀砍下张虔陀的人头,理当送交朝廷上表触觉,因为只有其这个大唐国主才可手操天下臣民的生杀大权,是故阁罗凤此为,已然是在向大唐公然挑衅,若放任不管,定然后患无穷。李隆基是一路踏着一条血路才坐拥上宝座的,没有人比其更明懂这其中的道理,既已养虎为患,势必就要及早拔掉虎牙。
而照今下的时局,不管是在前朝亦或是在朝外,李亨虽说已是大唐的皇太子,却还不见得就可坐稳这皇太子之位,一个势单力薄且毫无主见的皇太子,纵使继承大统,也只会沦为一个傀儡皇帝。
李林甫把持朝野,与李亨早已势不两立,这几年之所以对杨府一门恩遇甚厚,李隆基无非意在借用杨国忠一党日愈有所牵制李林甫在朝中的势力膨胀,如若李亨现下又与杨国忠结下仇对,借此打压杨国忠一党党羽,一旦杨国忠又回头与李林甫互为勾结,待到那时,只怕李亨的太子之位再难保住。
不但太子之位将会岌岌可危,更恐再现当年三庶之祸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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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杨国忠上奏,令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进讨南诏。
四月,唐军至西洱河境,鲜于仲通率大军进驻曲靖。
闻唐军压境,阁罗凤即赴沪南谢罪,请求罢兵,却遭鲜于仲通拒绝,继续分三路进兵南诏,直逼太和城。
阁罗凤在安宁再伸“衷悃”,鲜于仲通仍不受。之后阁罗凤又派使者陈诉,“往因张卿谗构,遂令蕃汉生猜。赞普今见观衅浪穹,或以众相威,或以利相导,倘若蚌鹬交守,恐为渔父所擒。伏乞居见亡,在得恩失。二城复置,幸容自新”,再次恳请与唐罢兵和好。鲜于仲通始终自持兵众,屡加拒绝,并率兵一进再进,进逼洱海。
六月,南诏遣使杨利等奔赴浪穹向吐蕃御史论若赞求援,“御史通变察情,分师入救。”,合兵击唐,是役唐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之多,战后南诏遂归附吐蕃。月尾,吐蕃即命宰相倚祥叶乐携金冠锦袍、金宝带以及驼马等慰问南诏,与之约为“兄弟之国”。
朝堂上,满朝文武百官合议着在与南诏一战上,唐军几乎全军覆没一事,无敢大声嘈切者。毕竟,这是大唐与吐蕃的头一回合交战,竟以大败告终,也太过有损泱泱大国之兵威。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环睇下立的李林甫、裴耀卿、杨国忠及皇太子李亨、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等人,龙颜不是一般的凝重。年后之所以允奏了杨国忠所请出兵南诏之事,原意在威慑一番南诏,杀鸡儆猴,不期鲜于仲通几万大军竟败于西南边疆,反却逼反了阁罗凤,狗急跳墙。竟真的背唐附蕃。
“启禀陛下,臣听说,阁罗凤在迎战之前,曾树碑请和,上载,‘越嶲都督张虔陀尝任云南别驾,以其旧职风宜表奏请为都督,而反诳惑中禁职起乱阶。吐蕃是汉积仇,逐与阴谋拟共灭我,一也。诚节。王之庶弟,以其不忠不孝,贬在长沙。而彼奏归,拟令间我,二也。(爨)崇道蔑盟构逆,罪合诛夷,而彼收录与宿。欲令仇我,三也。应与我恶者,并授官荣,与我好者,咸遭抑屈,务在下我。四也。筑城收质,缮甲练兵,密欲袭我。五也。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务欲敝我,六也。于时驰表上陈。屡申冤枉,望上照察。降中使贾奇俊详覆。属竖臣无政。事以贿成,一信虔陀,共掩天听,恶奏我将叛’……”
裴耀卿空首在下,上前一步奏禀出声,“恕臣直言,时,吐蕃势力极盛,早在永隆元年,西洱诸蛮便已皆降于吐蕃,尽臣羊同、党项诸羌,其地东与松、茂、巂接,南极婆罗门,西取四镇,北抵突厥,幅圆余万里,汉、魏诸戎所无也。归义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东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剑南西山又与吐蕃、氐、羌邻接,武德以来,开置州县,立军防,即汉之笮路,今下背唐附蕃,之于吾大唐而言,着是腹背受制于敌,是为大不利!”
龙目微皱,怎不知此番与南诏一战,对大唐已是造成不小的困扰,不只南诏,周边诸多番邦小国势必也会蠢蠢欲动,如此一来,一旦开战,战势只怕不止陷于西北的吐蕃、西南的南诏,烽火连天,难免有应接不暇之恐。
然而,而今战况已然如此,倘使时下大唐再派遣使臣与南诏言和,更会有失大国威势,也只会令其它蕞尔小国嗤之以鼻,越发横生二心,待到那时,非但不能与南诏言归于好,和好如初,战事边患反而更加吃紧。
士可杀,不可辱。下至将士,上达属国,乃一理也。
“启禀陛下,微臣有一事,不得不上表言明……”杨国忠站在一旁,这时也上前作禀道,“此番与南诏交战,仅以区区南诏兵力,本不足以为患,若非吐蕃出兵六十万,助南诏逆反,此战岂有险胜可言?南诏与吐蕃早已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早生异心,鲜于仲通以六万兵士与之大战,克敌隰州等三城,捕虏六千三百余人,以微臣之见,当是谓虽败犹荣!”
顿一顿,察言观色着高高在上的天颜,杨国忠才又就地顿首道:“臣,实非是在掩其败状,陛下仁圣,望乞明察。”
杨国忠话音才落,殿上又引生一阵儿议论,众臣交头接耳在下,好一会儿议论纷纷,唯有皇太子李亨静立在侧,既未与人异议,面上亦未显何异色。当日有与李隆基上禀过,鲜于仲通是个‘褊急寡谋’之人,也有间接的上言,先前阁罗凤之所以出兵围攻姚州并杀取张虔陀项上人头,这其中是另有隐情的,换言之,南诏的谋反有七成是因由大唐驻守边疆的将帅上官的狂妄所致,是被逼反的,原本就应安抚,采用恩威并济之策,而不宜轻谈交战,怎奈当时李隆基并未听取意见,事后反倒听任杨国忠请奏出兵,这才引致今时今日的不堪。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于事无补,现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且走且看了。但绝不可再一错又错下去,偏激的再与南诏交战,否则,只会加剧边患,置万千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待到那时,大唐的太平盛世只恐也将会随之一去不复现。
“陛下,蒙舍川一带,地气有瘴,肥沃宜稻禾,又有大池,周回数十里,多鱼及荾芡之属,邑落人众,蔬果水蔆之味,尤殷。时,孳牧繁衍,年愈部众日盛,往年所进贡之物,亦不薄……”御史中丞王鉷环顾四下,从旁上谏道,“以臣愚见,与其兵戎相见,何不下敕示恩,招降之?”
一听王鉷谏言请和,杨国忠紧声就跟道:“王中丞之言,恕某不敢苟同。当年南诏为求自立为诏,乃以兵威胁服群蛮,不从者灭之。归义既并五诏,服群蛮,破吐蕃之众兵,日以骄大,每入觐,朝廷亦加礼异。时,却以怨报德,叛反大唐,岂有招降之理?”
听着王鉷与杨国忠当堂舌战,意见相左,李林甫静听在殿上,未发一言,未置一词。这二人俱为其所笼络的朝中重臣,王鉷更是杨慎矜一手所提拔的,三年前在除掉杨慎矜之后,王鉷便倒戈向其李府,但这两年王鉷的恩遇也日渐深厚,杨氏一族得益于杨玉环、杨玉瑶的恩宠也门庭光耀,是故为牵制这二人,李林甫可谓未少花费心思,煞费苦心从中制衡。
说白了,杨国忠与王鉷越是闹翻了脸,李林甫在中间越便于制约杨府、王府两府的恩遇,让这二人都少不得非依附于李府不可。譬如今刻,杨国忠有心为鲜于仲通掩罪,而王鉷却意欲借此言其罪状,让杨国忠无从包庇鲜于仲通,而今下杨国忠在朝中还未建交几个党羽,鲜于仲通算得上是杨国忠在前朝唯一一个生死之交,彼此自称良师益友,又怎能容忍王鉷借由兵败一事打压削势,二人若因此反目成仇,李林甫必可从中渔利,它日更不必再为这二人朋比为奸犯愁。
早朝争议了近三个时辰,也未能商议出个可行之策,龙颜隐有不悦,拂袖退朝。对敌之策未能商议出不说,朝臣堆儿里竟还生出内乱,怎不惹人烦忧。
高力士伴驾在旁,眼见圣心不快,一时也不敢多言,实也不知如何劝解,眼下的情势,一触即发,软不得更硬不得,倘要寻个两全其美之法,既不辱大唐声威,又可召唤回南诏,说来又谈何容易。
“陛下,陛下可要摆驾金花落?”
见圣驾行至金花落前,看似有些举步不定,高力士朝身后几个婢仆使个眼色,示意其等姑且退后,适时请示了声。
凝睇宫门紧闭着的金花落,李隆基半晌缄默,龙颜有一瞬息的让人捉摸不定。时下大唐与南诏情势微妙,曹野那姬出身于南诏,想当年是以南诏舞姬的名头被皮罗阁进献入宫的,这些年顾及与皮罗阁的几分情面,金花落得宠的时日虽说只是恩宠一时,曹野那姬却是从一个三品“美人”逐年晋封为正二品的六仪之一。
在今下这节骨眼上,倘使遣送曹野那姬回返南诏,将曹野那姬及小公主母女二人一并遣送回太和城……亦或是委任曹野那姬回返南诏一趟,就像阁罗凤继位前夕一样,也兴许曹野那姬可以说动阁罗凤,挽回背唐附蕃的南诏……
“陛下?”见龙颜似有恍惚,高力士略带迟疑的又从旁请示了声。金花落近在眼前,若圣驾要驾临,自当上前叩门。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负手转身,绕过金花落的宫门,提步向另一条宫道。高力士忙紧跟于后,自知脚下这条路是通往梅阁的方向,心头不由微喜。近些年,记不清从何时起,每当李隆基有何心事,或是心有千千结难解心结之时,总会摆驾梅阁,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江采苹来。
或许也正在于此,这些年以来,江采苹虽不争宠,但在李隆基心中却始终为江采苹留有一席之地。
随驾在后还未走到一半,却见李隆基又止步,意有犹豫地转向淑仪宫而去,高力士心下微怔,旋即才回过神儿来,赶忙又带着那几个婢仆随驾步往皇甫淑妃的宫苑。
平日里,皇甫淑妃与江采苹走得极近,依而今的情势,内忧外困,李隆基有所顾忌也在所难免,久不登梅阁的门,今日遇上难事儿才冒然而去,想必难逃江采苹法眼,届时少不了难以启齿。不过,如若由皇甫淑妃代为传话,眼前的这道难关反倒易抉的多。
纵便还须出动曹野那姬,但凡江采苹出面,想是亦不难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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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
杨玉瑶衣着光鲜的步上殿阶,本想看看李隆基有未退朝回来,今日一大早儿其就随同杨国忠一道儿乘车辇进宫来,这会儿都快晌午却还未见着圣驾,先时在宫中闲逛了一圈,也没瞧出这宫中有何新奇事儿,这不就又转回南宫来。
还未步近殿门,就听殿内传出一声娇笑,紧跟着就是两声嬉笑之声,杨玉瑶心下一喜,情不自禁紧走了几步,正欲启唇唤一声,却见殿中所背立着身的那人并非是李隆基,而是那个貌白体肥的安禄山,正在殿内陪着杨玉环及其身边的娟美、丹灵主奴三人嬉戏。
安禄山面上蒙着一块锦帕,系在眼上,手舞足蹈的在寻着殿内杨玉环主奴三人所发出的嬉笑声追摸。
那腹垂过膝的安禄山,哪儿里能轻易捞捉住杨玉环主奴三人,尤其是娟美与丹灵二人,可都是身轻如燕,身子娇巧的很。倒是杨玉环这几年年愈丰腴了不少,但比之安禄山肥硕的身材,仍是个窈窕多姿的,是以眼前的安禄山,看似越发的痴肥,可笑的却是安禄山这刻竟还身穿着那身背带布兜行头。
这背带布兜可是杨玉环特意命人为安禄山的洗儿礼所备的一身襁褓,当日杨玉瑶未能有幸一睹为快,今个倒开了眼,当真有些猜不透杨玉环究竟存的甚么心思,竟作此荒诞之事,认定了安禄山这个比其大二十多岁的半老男人收做养儿。
杨玉瑶止步在殿门外,心里正讥诮,忽听殿内“哎呀”一声叫喊,只见娟美一个侧身,身段灵捷的躲闪开了安禄山的追捉,一旁的丹灵不远不近地跟在杨玉环身边,主奴俩掩身在坐榻一侧。看着安禄山又扑了个空,忍不住掩唇“哧哧~”轻笑了两声,不成想这一发笑,竟转移了安禄山的注意力。
安禄山一个回身,“蹬蹬蹬~”几下子,踩着地就直扑向身侧的坐榻方向,这下,不由惊得杨玉环与丹灵宛似受惊的小鸟儿一般跳起身来,四散而逃。孰料安禄山却早已张开壮实的双臂,犹如老鹰捉小鸡似地伸手向两侧一捞。只听丹灵一声惊呼,俯低腰身就从安禄山臂下钻过,而杨玉环却未来得及躲过一劫。娇呼着又缩回了坐榻后,怎料玉足上的绣履却磕绊了下,一个重心不稳就向外倒去。
“娘子!”
待丹灵发现杨玉环趔趄在那,再想冲过去扶一把已是来不及。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安禄山侧耳一听,张手就抓向杨玉环,“刺啦~”一声响,楞是撕扯开了杨玉环罩于绣胸.前的诃子。
杨玉环的抱肚随之就滑了下来,袒露出胸前一大片春光,两点樱红更是冲弹裸.露在外。一时涌动在上裳里,像极两只慌措的玉兔,在暗涌着欲动跳跃。
安禄山只觉指间触摸到一丝柔滑。划过指缝一种柔柔腻腻的滑腻感,再听得丹灵的惊呼声,顾不及细想,扯下锦帕一看,却怔住了身。
杨玉环同时微愣。待回过神儿,察觉安禄山已在看向其。这才忙忙背过身去,双手掩在胸前,莫名一阵儿脸红耳赤,连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下。
望着杨玉环,安禄山也才晓得原来刚才自己竟抓破了杨玉环的酥.胸,还在那一片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上留下了三道抓痕,那微微泛着红肿的指印烙印在雪肌上,十为的扎眼醒目,只一眼,就搅动的其热血膨胀,下.身有了反应。
四下的氛围静极一时,微妙中透着淡淡的旖旎之气。
安禄山仿忽有那么一瞬间忘却了呼吸,却听得见杨玉环细微的轻吐幽兰声儿,那感觉,好似就撩拨在其耳边一样。
见状,丹灵刚欲上前为杨玉环整一整衣裙,忽听身后一声嗤笑,不无慌措的回头一看,才知杨玉瑶不知何时竟站在那。
“呦,吾今儿个来得端的是时候了,竟撞见一场好戏!”杨玉瑶扭动着细柳腰,媚眼含笑步入殿来,还似有意若无意的瞟了眸闻声也回过首的杨玉环的酥.胸一眼。
杨玉环心下一沉,可想而知,刚才与安禄山戏耍的那一幕,必定是被杨玉瑶尽收于目了,只怕连安禄山抓破其酥.胸的那一幕光景也都被杨玉瑶不巧撞了个正着。否则,杨玉瑶断不会在其面前如此阴腔怪调的说话。
丹灵朝娟美使个眼色,对杨玉瑶屈膝行了礼,旋即就拽着娟美先行恭退下,姑且去殿外候着。主子间的一些事,不是其等身为婢奴的该听的,若进宫为婢三五个年头了,还学不懂这点眼神儿劲儿,哪日丢了命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杨玉环秀眸一挑,眸底闪过一抹狠戾,不急不慌地背着身稍整衣衫,而后才懒懒地绕向坐榻,茗一口摆于茶案上的茶,也为请让杨玉瑶就座吃茶。
安禄山立在旁边,同是既没理睬杨玉瑶突如其来的扫兴,更未对杨玉瑶见礼,只杵着身干站着不吭不响,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杨玉瑶的讥哂,视同杨玉瑶的到来无异于空气一般。
面对杨玉环的带搭不理,以及安禄山的目中无人,杨玉瑶不禁气上心来,但转念一想,这会儿可不是动气之时,今个可是抓住了杨玉环的一个打把柄在手,当是趁此与杨玉环谈个条件才是。是以,即便杨玉环此时再吊脸子给其看,也当忍得,试想自个被人抓着把柄又怎会欢欣的起来,杨玉环这架势无疑更表明是在心虚,不过是在强做样子罢了。
心中打着谱,杨玉瑶反却笑着坐了下.身,也不用杨玉环倒茶,自行提过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水,也有滋有味的品起茶来。这会儿杨玉环都不急,其又何必犯急,倒要看一看到底谁人坐得住,耐得住。
一杯茶水浅啜入口,姊妹二人对坐着身仍未搭话,安禄山杵在原地一脸的阴沉,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只沉着个脸眼也不抬。
约莫又过了一刻,茶盏中的茶水楞是被杨玉瑶一杯杯吃了见底空,灌了一肚子的水饱,而杨玉环手上的那杯茶水却只吃了一小口儿,还剩下一多半凉在了茶盅中,杨玉瑶轻咳一声,媚眼一带而过安禄山,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盅。
“想是吾今儿个来得不巧,扰了贵妃与安节度使行乐了……”挑眉轻叹息着,杨玉瑶支颐打了个哈欠。自正月里杨玉环在宫中为安禄山操办了那场洗三之礼之后,这几个月安禄山这个“营州杂胡”出入宫掖不禁,时常与杨玉环对食,甚至待在后.宫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
偏奈李隆基不疑之,但偏巧不巧的,今日竟让杨玉瑶亲睹见了杨玉环与安禄山的这幕香.艳。
见杨玉环与安禄山俱无言,二人倒是默契一致,杨玉瑶媚眼一勾,径自站起身来:“都道‘有了儿忘了阿娘’,吾既不受待见,这便知趣儿走人便是。”意有所指的说罢,就径直提步向半敞开着的殿门。
还未走几步,却又脚下一滞:“近些时日,吾那府上煞是无趣的很,吾欲在这宫中,多待上几日,且不知贵妃允容与否?”
杨玉环垂眸端坐着身,一听杨玉瑶有此一说,心头恨恨地一紧,刚才就已料定杨玉瑶少不得会借此生事,是故才闭口不与之多言,不成想杨玉瑶竟卑鄙到这等地步,竟拿这话头说事又要赖在宫中横插一腿,却还明知故问。
看眼不置可否的杨玉环,杨玉瑶嗤鼻一笑,也未等杨玉环容留出口,转身就步下殿阶去。有些话,大可不必说得太过露骨,个人心里有数自是再好不过的事。
眸梢的余光目注杨玉瑶离去,杨玉环黑烟眉一蹙,“哐”地一声响,将手上的茶盅狠狠地撴在了茶案上。
娟美、丹灵静听在殿门外,面面相觑在左右,一时俱不敢多吭声,怪只怪前刻玩得正在兴头上,净顾躲闪安禄山之爪,全未留意见杨玉瑶的出现,以至于才被杨玉瑶有机可乘,得计僵了杨玉环这一局。
杨玉瑶一连在翠华西阁又住了半月有余,杨玉环被咸猪手伤乳的丑事在这段日子里倒也未传扬开来,南宫的人对此自会守口如瓶,不言而喻,只要杨玉瑶不成心故意说漏嘴,此事就会是个宫闱中的一大秘史。
不几日,杨国忠继任剑南节度使,在此之前,又是刚上任京兆府尹不久,至此,在前朝可谓与李林甫、王鉷不相上下,皆位极人臣。
至于鲜于仲通,尽管在对南诏一战上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但在杨国忠的竭力保全庇护下,终归是未予治罪,仅以身免。王鉷自也未能达成所愿。
因杨国忠暗中仍在继续备战,分捕北地人为兵,有意对南诏发动二次征战,边疆正当用兵之际,正值用人之时,故而鲜于仲通在事后依然领兵阵前,欲报当时一日之仇,更恨不得能早日一雪前耻,大显身手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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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江采苹倚身在庭院里的秋千上纳凉,远远地就见云儿扶了皇甫淑妃从梅林间的小径上步来。
起身迎向前几步,江采苹执过皇甫淑妃的手,原欲一块儿入阁,好生坐下说会儿话:“这大热的天儿,暑热难消,姊过来怎地也不撑把伞?”
皇甫淑妃看似却无意入阁小坐,面上难掩几分汗津:“整日闷在宫里,今儿个出门透口气儿,怎便娇贵了……”
江采苹美目流转,示意云儿换上一壶清茶奉上,今夏燥热的很,一整夏滴雨未降,整座皇宫宛如一座蒸笼,是以各宫各苑这一季甚少走动,梅阁与淑仪宫亦不例外,唯独南宫那边,见日里仍是欢腾不已,歌舞升平。
“嫔妾身子骨硬了,走不得这秋千索……”见江采苹欲扶了自己坐于庭院里的秋千上,皇甫淑妃含笑忙推让,径自坐向一旁的胡凳。纵便江采苹不计较这些繁文缛节,总不可喧宾夺主才是。
江采苹也未再礼让,待云儿奉上茶侍立一旁,这才轻启朱唇,颔首望向皇甫淑妃:“姊且尝尝,这茶可是合口?”
浅抿口茶,皇甫淑妃带笑点了点头:“江梅妃酿制的茶,还是那般的清香可口儿,令人齿颊留香!”顿了顿,又吃了口茶,才又抬首说道,“可惜了这香茶,嫔妾不是个茗茶的……”
凝目皇甫淑妃,江采苹莞尔一笑:“姊这是打趣吾呢?”说笑着,“嗒嗒”搅了两下茶末,旋即像是想起何事般交代向云儿,道,“先时本宫唤彩儿、月儿去司膳房取食材,你且去看看,怎地去了这小半日还未回。彩儿毛躁,莫惹了事儿才好。”
“是。”云儿会意的屈膝应了声,转身就提步往梅林中的小径去。晌午其去淑仪宫为皇甫淑妃送茶点,自可猜知皇甫淑妃今番登门梅阁是为何事,近些时日,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早就满天飞。
“月中陛下有驾临淑仪宫,也未留夜,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驾……”放下茶盅,皇甫淑妃貌似在喃喃自语,说着。挑眉看了眼江采苹,“陛下这些日子,可有移驾梅阁?”
江采苹浅啜口茶。端持过茶盏为皇甫淑妃蓄满杯中茶水,素颜胜似春华:“想是陛下心中念着姊。”环目偌大的一片梅林,又浅勾了勾唇际,“梅林花未开,待到凌寒独自开。亦已是物是人非,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看着江采苹清眸流溢出一层朦胧,皇甫淑妃眉心微蹙,也跟着轻叹息了声。红颜未老恩先断,在这深宫之中本即司空见惯之事。一代新人胜旧人,身为过来人之一,许是早不该还心抱一丝残念。
片刻相对无语。皇甫淑妃轻摇着手中蒲扇,方又口吻不咸不淡的打破了四下的静谧:“江梅妃可听说了,宫中‘龙猪’的流言?”
凝眉与皇甫淑妃相视一眼,江采苹并未急于接话,这几日。也不知是由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婢嘴里传出的,道是日前南宫夜宴。安禄山醉卧在了南宫,夜里化作一猪而龙头,左右遂告,众口相传,已在宫里传开,闹得热极一时,比这酷夏的热浪还炙人扑面。
“姊怎地也信人口舌?”半晌缄默,江采苹付之一笑,“话有人说,岂可尽信之?姊适才不也说了,不过是流言,想是又是那群嘴碎的婢妇,无中生有,故作戏弄罢了。”
“唉,但愿如此……”皇甫淑妃轻叹口气,却是满面的惆怅,“嫔妾听人说,陛下亦知晓了此事,只道是‘渠猪龙,无能为也’,不以为意,亦不疑之。”
江采苹心下巍巍一动,空穴不来风,即便安禄山“龙猪”的美称不可信,但再过四年,唐史上的那场战乱却是不容争议的铮铮史实,虽说最终李唐王朝得以平息了战乱,却也由盛转衰,在这千年前的大唐,龙乃九五之尊之象征,自古历朝历代的帝皇都被天下臣民顶礼膜拜为真龙天子,是有金龙附体的人中之龙,今时安禄山猪身龙首的传言,似乎也正预示着这大唐盛世即将迎来风雨飘摇。
至于皇甫淑妃何故会专程来梅阁说提此事,江采苹其实心如明镜,天宝初安禄山初入朝那年,曾在花萼楼无礼犯上,拒不参拜,当时皇甫淑妃亦在席,有从中点提安禄山,怎奈安禄山并不领情,女人无不是爱记仇的,纵使有的女人对一些大事或许不放在心上,但会介怀一些芝麻小事,想必皇甫淑妃至今还对当日安禄山的桀骜不敬耿耿于怀,加之安禄山这几年又与南宫牵扯极大,杨玉环还破天荒的收了安禄山做养儿,近半年这对“少母老子”更是传出不少的闲话,找人口舌说来也不足为怪。
但皇甫淑妃却不可搅扯入局,否则,不但会正中某些有心人士的下怀,只怕连临晋那边也会牵扯其中,届时反却不美。何况往后里这宫中将会是一年比一年没得安平可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自保善自为谋才不失为长远之计。
更别提江采苹深知,自己在这宫中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兴许只一年半载,也许是数月可活而已,余下的清闲度日已然无几,待到那时,连自身都已难保,恐怕更为护不得皇甫淑妃、临晋等人,是以在那之前,这宫中能多一日的相安无事总归是不无裨益,更是难得太平度日。
尤其是新平公主,时下身怀六甲却还处在为夫守丧之中,连日来也没托人捎信入宫,着实叫江采苹挂怀不已,不知裴府现状如何,故而身边的人,不论是何人,尽可量的能安分守己自是再好不过。
前朝政事繁重,边患四伏,大唐与西北的吐蕃、西南的南诏情势紧张,战事随时一触即发,李隆基无心理会后.宫诸事,少来三宫六院,本也在情理之中。与其日夜沉醉在风花雪月中醉生梦死。江采苹倒宁愿李隆基长年朝政缠身清心寡欲,勤勉政事,毕竟,对这天下多一分关切,日后也便少一分隐患,待百年之后也就少一笔荒.淫.无度的骂名。
这不仅仅是心死,而是看开了,发自内里深处的看开,看透了这世上的红尘一梦,心如一潭秋水。只愿这世间少一些杀戮征伐,少一些血流成河,少一些一将功成万骨枯。平淡未尝不是最大的福祚绵长。
又是一年天长节,长安城火树银花,不禁夜的不夜天,城中闹市游人如织。东、西两市四面八门,熙熙攘攘。
较之东市的严谨化。近年,西市在趋向于平民化,相距开远门不远处的城道上,周围坊里有不少的外商,譬如波斯邸、珠宝店、货栈、酒肆等,尤为出名的就是那些招有胡姬侍酒的酒肆。多为文人墨客、达官显贵所赏。随着西市的扩盛,已然有“金市”之美誉。
西市坊东门前,广宁公主与驸马程昌胤在市中边赏玩。添置了几匹衣缎及一串珍珠首饰,眼见天色已晚,正欲回府,迎面却遇上一拨刚巧要入市游玩的人马。
因坊门处行人比肩接踵,几匹高头大马一时挤堵在那。有要进的还有要出的,出入间难免发生碰撞。互不让路之下,广宁身边的一个婢妇一不留神儿就被前方来人中的一匹马踩踏在了马下。
“好个胆儿大的贱婢,胆敢冲撞杨府!”
眼见身边婢妇险些命丧马蹄下,广宁还未叱喝,却听那骑在马上的一身家仆装扮的小胡子竟恶人先告状在先,冲着马下挣扎着逃过一命的婢妇叫喝着,抡起手上的马鞭竟又抽了一鞭子。
听着那婢妇一声惨叫,右颊脖颈上立时多出一道血印,蜷缩着身捂着半边脸显是惊恐万状地伏在地上,广宁登时愤懑不已,怒目以对向那自称杨府的家仆。
“呦呵,瞧这娘子,端的水灵……”那杨府的家仆上下打量几眼恼羞成怒的广宁,露出一脸贼星淫.笑,跟于其身后的一行下仆不由得随之一阵儿起哄,“不如跟了仆做小,保你往后里在这长安城西市横行无阻!”
程昌胤一听这话,不禁也气闷,紧声就压低着嗓子喝斥了声:“放肆!胆敢对广宁公主无礼!”
面对程昌胤一声问喝,那杨府的家仆微一怔,颇显质疑的又端量了眼一身简装的广宁。
正当程昌胤认为,面前这拨人该立马下马赔罪时,却见那杨府的家仆与身后的几个下仆嗤嗤一笑:“广宁公主?莫不是那个有个疯痴母妃的公主?”哄笑着,拿眼睨了眼广宁身旁的程昌胤,“你可是程郎子?可知你能娶得公主,当时一日还不全仰仗虢国夫人作此大媒?你程府一门得以门楣光耀,可不是祖上积德,也不是你程郎子三生有幸,全赖杨府才是!”
当众被一群狗奴嘲谑欺辱,程昌胤不由得挂不住面子,颜面无存,自觉连整个程府的体面都扫地,忿恨之余,一时却又哑口无言。毕竟,当日广宁下嫁程府,确实是杨玉瑶从中牵的红线。
而今下的杨氏一族,姊妹昆仲五家,甲第洞开,僭懝宫掖,车马仆御,照耀京邑,递相夸尚。年节那会儿李隆基还颁赐四方献遗,五家如一,中使不绝,开元以来,豪贵雄盛,可谓无如杨氏之比也。
偏巧今夜狭路相逢,倘使败下气势,让路与杨府的这几个刁奴,为人众口相传下,只怕由今而后不但程府在这长安城颜面尽扫于地,就连广宁及其母妃董芳仪从今往后在宫里宫外都难再有安身立命之地。可若与之争执不下,据理一争,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此事一旦闹大,只恐又难以收场。
正如那杨府的狗奴所狂傲的,几个狗奴并不可怕,杨府一门的威势今时却是令人不得不有所顾忌的,如若不是有恃无恐,又岂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当朝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此刻亮明了身份反却更为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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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昌胤有怨难申,败下气势,那杨府的家仆却越发摆足了架势,扬起马鞭又狠甩了马下的婢妇一鞭子,嘴里还骂咧道:
“贱婢,还不起开!滚远点!晦气……”
叫嚣着,冲着广宁身边的其她两个婢妇还啐了口,那一身酒气的吐沫星子带着股恶臭气儿擦着广宁的裙襦溅过,逼人羞愤忿恨。
“啾!啾啾~”
跟同在那杨府家仆身后的几个仆奴,立时皆挥着手上的马鞭驱赶了几鞭子,鞭声抽打在地上,一声声响彻而又狠厉,直打得坊门前的路上行人纷纷躲闪,如遇豺狼虎豹般逃也似地四散而去。
广宁及程昌胤骑在马上,一时被团团围困在人群中,纷乱中身下的马倒腾着马蹄打着转儿也有些受惊,仰天嘶鸣了几声。程昌胤赶忙伸手紧拽住广宁手里的马缰绳,生恐广宁所骑的那匹马受惊之下狂奔伤了人。
坊门里外一阵儿乱哄,远远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手画脚在那,却无敢凑近者。眨眼间,只余下广宁一行人被杨府的家仆围困在坊门前的空地上。先时撞倒在地的那婢妇,这会儿被踩踏在马蹄下已然不醒人事,只不知是吓昏了过去还是眼睁睁给那几个下仆骑着马踩死了,不过看眼前这情势,即便不死料想也好不到哪儿去,事后能保住一条活命已是万幸。
“放肆!”
眼见府上的婢妇一个个都被困在马蹄下抱头鼠窜,惊叫不停,广宁登时忍无可忍,怒目呵斥向那领头的杨府家仆。纵便杨玉瑶为其与程昌胤作此大媒,算是有恩于其及其母妃,但也容不得杨府的几个狗奴如此的仗势欺人,欺辱到其头上来作威作福。
广宁这一声呵斥。声音虽不高,却满是威严,只一声就喝斥的那杨府的几个下仆停下了手,侧目向广宁及护从在其身旁的程昌胤。
“公主……”
几个婢妇忙不迭爬起身来,唯恐避之不及一般跌跌撞撞地躲藏向广宁的马后。而先时那婢妇,蜷缩在原地却动也未动下,旁人一时间自顾无暇,自也顾不上架抬。
“倘你等是虢国夫人府上的,改日吾自会登门赔礼……”挨个细看了两眼那几个杨府的家仆,广宁勉强隐忍下心头的愤懑。不轻不重的撂下几句狠话,却也不把话道白言明,当务之急。是平息下眼前的乱哄,至于事后是登门问罪亦或是何人才应该赔不是,首先也须弄清面前这几个下仆究竟是哪个杨府的。
被广宁一问,那几个杨府的家仆看似有分慌措,面面相看一眼。都看向了为首的那名家仆。
这时,昏厥在地上的那婢妇气息微弱的睁开了眼,似要张嘴说话却手脚抽搐不已,栗不成声。
见状,那杨府的家仆抬手又是一鞭子,抽在了那婢妇身上。目露凶光高声怒喝道:“今儿个看在广宁公主的面上,便绕你一命!往后里走路长着眼,莫又犯在仆手上。不然……”
肩身上又挨了一马鞭,那婢妇浑身蜷缩着闭上眼,早已疼得无力呻.吟半声,被踩踏在马下,已叫其痛不欲生。接连又挨了十几鞭子,这刻身上早就被抽得血肿。体无完肤,活着已是受罪,更不知前世造了甚么孽,竟遭此活罪。
见那杨府的家仆顾而言他,广宁心下划过一丝莫名的疑顿,这几个下仆看上去甚是跋扈,气焰不可一世,口口声声以杨府的家仆自称,这会儿问究其等是五杨中哪一家的,其等却又闪烁其词,貌似事有古怪,难不成是怕今夜这事儿传到其主耳中?
“哼!”
广宁心下正不无疑窦,却见那领头的下仆冷哼一声,一扬手收回了马鞭,勒着马缰绳做欲驰马而去。
其身后的那几个下仆,似也壮着胆儿在地上甩响了几声马鞭声,起着哄围着躲在广宁马后的那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婢妇转了几圈,马蹄带着好一阵儿尘土,昏乱中,紧跟着都策马直奔西市离去。
“咳咳~”广宁被呛得掩面轻咳了几声,许是刚才气急攻心,只觉眼前一黑,跌下了马。
尘土飞扬中,程昌胤感触到紧拽着广宁手里的马缰绳的力度倏地往下一坠,心里不由得也是一沉,未及多想侧身就跃下马,急急地将广宁揽入怀,后背却是一痛,情急中只顾搀扶摔下马的广宁,防不胜防之下自己楞是挨了两鞭子。
“快,快些回府!”
待那几个杨府的家仆离开,人影消失在西市之中,程昌胤浓眉一皱,忍痛抱起广宁,这才吩咐随从的几个婢仆担抬上那伤势惨重的婢妇上马,立刻赶回府邸。
翌日,南宫。
杨玉环对镜梳着妆,只见丹灵匆匆步入殿来,附耳与之言语了几句甚么。
听罢丹灵所言,杨玉环黑烟眉轻挑,樱唇勾起一抹浓浓地笑味:“差人多散些银两,打发那几人出京去。”
丹灵会意的点了点头,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地,迟疑着从旁说道:“娘子,那几人是这长安城的地痞,平素里好吃懒做,贯是吃喝嫖赌成性,何不一不做二不休,永除后患……”
杨玉环秀眸微蹙,透过铜镜瞟了眸身侧的丹灵,心中隐隐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丹灵出自玉真公主李持盈的玉真观,原是个修身养性之人,可这几年随其待在这宫中,而今竟也有此狠心,有这辣手之时,能当着其面说出这等狠话,只能说是这座皇宫太过冷情,不但能左右人的心志,更能诱变人的心性。
“娘子,可是奴、奴说错了话……”察觉杨玉环面颜微变,丹灵不禁有些慌措,手足无措在那。其实,刚才说出那一席话,话一说出口,想想连其自个都吓了跳,不晓得从几时起自己竟也成了个这般心狠手辣有够狠毒的女人。
杨玉环桃面轻抬。凝眸丹灵,嫣然一笑:“本宫岂会怪你?本宫甚晓,你是为本宫着想,孰好孰坏,本宫并不糊涂。”
那日杨玉瑶撞见其与安禄山在南宫嬉戏,还以此为借由赖在宫中狐媚李隆基已有大半个月,其岂可任由杨玉瑶牵着鼻子走,若非杨玉瑶不仁在先,一而再再而三的存了心思恨不能取而代之,今下其也断不会出此下策。狠下心拿广宁开刀。
当时一日,杨玉瑶为董芳仪与程府保媒,杨玉环就已看出杨玉瑶是存心在跟其唱反调。非事事对着干不可。既已反目成仇,不过是面子上的虚情假意言不由衷,今时一日杨玉环自觉也就无所谓再顾忌旁的,去年杨玉瑶既卖了董芳仪一个人情,为广宁觅得良婿。事已至此,不拿广宁开刀岂不忒薄待董氏母子二人了。
是以,这十多日杨玉环就特意交代丹灵在宫外寻人暗中秘密留查广宁平日的一举一动,以备行事,待从宫外知悉广宁隔三差五总会去西市游逛,杨玉环左思右想。细想之下这才一手布置下昨夜的那场好戏,让丹灵花大钱所招的那几个城中地痞乔装打扮成杨府的家仆,一连在西市各坊门蹲了好几日。仔细摸清广宁常出行的路线之后,才敢趁着这三日的天长节下手,不怕把事儿闹大就怕闹不大。
那几个人倒也不负所望,昨夜的事情果是办得极顺手,然而丹灵刚才所说的也不无在理。倘使留着那几个人日后反却添患,反不如及早除掉为快。但若好生调教,指不准它日亦可成大事。
忖量及此,杨玉环蹙眉示意丹灵近前,压低声交嘱道:“少时你且出宫一趟,寻处地偏的宅院,先行安置那几人入住其中,便道这几日风声紧,待过些时日,再行放其等出城。不过,此间绝不允其等擅自露面,如若不然,便杀之!”
娟美端着茶盏步上殿阶,刚步至殿门外,还未步入殿内,无意中凑巧正听见杨玉环与丹灵在殿内的说话声。当看见杨玉环葱手轻擢,却做了个抹脖子的示下时,娟美没来由心跳漏跳了半拍,怔愣在殿外。
“娘子,奴想着,广宁公主这两日许是会进宫来,娘子可有何决算?”待听明懂杨玉环弦外之意,丹灵略一思忖,看似有点不安的又多问了嘴。
杨玉环挑眉一笑,秀眸染上淡淡地阴狠:“其若进宫告御状,本宫自当高接远迎才是。”顿一顿,擢皓腕描了描眉,才又不咸不淡地道,“出了这般大的事儿,本宫岂可瞒下,待会儿你且找几个嘴碎的宫婢,把这事儿传开,董芳仪可是广宁公主的母妃,怎可到这会儿还不知情呢。”
“是,奴这便去。”丹灵屈一屈膝,垂首退下。
杨玉环对镜秀眸微蹙,眸底罩上一层狠厉,不觉葱手也已攥成拳,长甲嵌入掌心。杨玉瑶自不量力,胆敢胁迫其,今时今日就要让其这个姊一偿这些年加注在其身心上的那种噬骨之楚,把从其这儿夺走的都加倍奉还。
丹灵一退出殿门,回头却见娟美正杵在殿外,神色还有分古怪,心下禁不住一沉,慌忙拽过娟美,借一步说话:“你怎地在门外?”
看一眼丹灵,娟美忍不住腿脚有点打颤:“奴,奴正欲奉茶入殿……你,你这一奔出来,吓、吓奴一跳!”
凝睇吞吞吐吐的娟美,丹灵眉心轻蹙,继而展颜:“娘子这几日心有不快,你侍奉左右,端的要上心些。奴还有事在身,不与你多言了。”
娟美忙头点的跟拨浪鼓一样,本就提心吊胆的生怕丹灵逮着其多问,再把其拉到杨玉环面前去问究,此刻自是巴渴着丹灵赶紧地做事去,也省却心虚下被看出破绽,如若让杨玉环知晓其在门外偷听,少不得又没好脸色看。
凝目娟美,丹灵又怎会看不出娟美的异样,但今日还有更紧要的事等其急赶着去做,此时也顾不上再与娟美站在庭院里细说,心想着娟美又是跟从杨玉环从寿王府出来的贴身近侍,且一直跟从着杨玉环不离不弃,即便听知其与杨玉环的说话想必也不会“卖主求荣”,便也未再耽搁。
毕竟,倘若给人抢了先机,起先的谋计恐将一波三折,打不着狐狸反而惹一身骚,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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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杨玉环主奴所谋计的,次日广宁公主就进宫来告御状。
前一夜从西市回府后,广宁气急攻心,卧病在榻躺了一宿一日,昨夜才赫然发现程昌胤背上一片红肿,竟也被杨府的那几个狗奴抽打了两鞭子,心下越想越气,今日遂忿恨的奔入宫讨个说法。
李隆基在勤政殿圈阅着奏本,原就在为南诏与吐蕃结盟一事而伤透脑筋,这大半年南诏背唐附蕃,以利相交,大唐边患日益加剧,吐蕃越发蠢蠢欲动,意图挑起战乱趁机再夺回石堡城。
南诏曾是为大唐的附国,之所以能一统六昭,也多亏得有大唐的扶持,今时是养虎为患也罢,是逼良为奸也罢,若与南诏炮火连天,李隆基终归有些不忍于心,但对吐蕃,这些年却一直采用强硬之态,连年交战,从不曾手下留情过,而今局势一变再变,西北、西南沆瀣一气,左右夹击,前朝却苦于商议不出一个良策,怎不令人头疼。
“陛下,广宁公主在外谒见。”
“何事?”李隆基龙目微皱,头也未抬的圈阅着手上的那本奏折,看似十为烦倦的揉了揉额际。
高力士怀持着拂尘躬身在下,略显迟疑:“公主哭哭啼啼,老奴未敢多问由……”
睇目高力士,李隆基朱笔一掷,合上手中的奏本,抬手示下传见。广宁自下嫁程府,甚少进宫拜谒,顶多是回芳仪宫看探几回董氏,今刻却来此哭诉,想是不仅是受了甚么委屈那般简单。
“阿耶……”
待相引广宁步入殿,高力士自行恭退下,侍立在一旁。广宁却是梨花带雨,一见着李隆基。就未语泪先落。
“儿,儿参见阿耶。”啜泣着,才又行礼道,“阿耶可要为儿做主……”
环睇广宁,龙颜微霁颜:“这是怎地了?”关切着,示下起见。
广宁轻啜一声,掩面在下,轻咬朱红好半晌无语凝咽。
眼见龙目一皱,高力士看在旁,连忙从旁说示道:“公主可是受了何委屈?只管道与陛下便是。”
近些时日李隆基多烦闷。许是时气也燥热的缘故,连食欲都有些不振,龙体欠安。旁人不体恤,高力士在御前当差了几十年,可都看在眼里。今日广宁又哭闹着闯宫见驾,倘若一个劲儿地只哭啼个不停却没个说由,待会儿只怕是圣怒难犯。怪只怪广宁今个来的颇不是时候。李隆基更是没多少心思理会一些琐碎事,是以,倘使广宁是因由与程昌胤拌嘴闹别扭而进宫面圣,少时反却免不了要挨顿训斥。
泪眼看一眼高力士,广宁拿帕子拭着面颊上的泪痕,这才红着眸眶又伏下身:“阿耶。前儿个夜里,儿与驸马在西市坊门前,路遇几个杨府的家仆。其等骄横之下,不但重伤了儿府上的婢妇,还、还把儿打下了马……驸马为护扶儿,亦挨了几马鞭,儿……儿被杨府的那几个家仆当街百般刁辱。阿耶可要为儿做主!”
李隆基龙目紧皱,在听过广宁的哭诉之后。龙颜顿显凝重。高力士静听在边上,心下同是微愣,不成想广宁竟是受了杨府的气,如此的吃瘪,这事儿竟还牵扯到了杨府头上。
今下杨氏一族荣贵,不论是在前朝,亦或是在后.宫,可谓都是无可比及的一门,恩宠备至,但广宁怎说也是金枝玉叶,何况听广宁言下之意,是与杨府的几个下仆生出过节,狗仗人势自是不稀罕,但几个狗奴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当朝公主出言不敬,且还胆敢将广宁打下马,细细想来却是事有蹊跷,难不成那几个狗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未免也忒有恃无恐了点。
“可是你自恃是公主,骄矜在先?”
殿内片刻沉寂,李隆基轩一轩长眉,凝睇下跪的广宁,龙颜有一瞬间的不可捉摸。
广宁含泪抬首盱眙李隆基,泪盈于眶:“阿耶,儿岂是不持重的?儿与驸马出市回府,便见那几个狗奴驰马而来,儿府上的婢妇都被践踏在其等马下,其等却挥舞着马鞭驱赶路上行人,一片乱哄,儿……”
说到气急处,广宁抑不住一阵剧咳,只觉有股腥甜气逼上嗓子眼,垂首一看,只见白缎上竟染上一滩血红,竟是咳出血来。
见状,高力士慌忙步上前:“公主万莫动气,这气大伤人,可不宜生闷气!”
看着帕子上的血红,广宁一时更为晃怔,这两日胸口确实憋着一股邪火,愤懑难消,今刻进宫本欲一纾气愤,怎奈刚才李隆基竟问质了其一番,大有帮亲不帮理之意。早些年其随母妃求活在这宫里,几经磨砺才苟全住性命,本以为从此可远离这宫中的争斗,却不曾想始终未能摆脱身上这枷锁的羁绊。
李隆基高坐在上,自也看见广宁捧在帕子上的那滩血色,似有所思的龙颜微沉,起身步下御座来,伸手扶了广宁起身。
“儿,儿非是不知礼数之人……”咽下残留在口中的腥甜,广宁低垂下面首,不由又潸然泪下,越显抱屈,“那几个狗奴,羞辱儿是小,却还辱谩儿的阿娘,儿怎不气不过?”嘤然有声的低啜一声,又哽咽道,“儿自知,当时一日乃虢国夫人为儿作此大媒,阿耶才赐婚予儿,下嫁程府,儿实非是以怨报德,亦无此心,可,可儿,儿……”
李隆基沉声叹口气,抬手抚慰了下广宁,不无关切的安抚道:“程郎子可无碍?”
广宁抽泣一声,咬着红唇谢了礼:“驸马倒无大碍,所伤不重,歇息几日便可。”
李隆基拊了拊掌:“今日进宫,可有去拜见你母妃?”
“还未及去芳仪宫看探阿娘……”广宁抹着眼泪儿,如实回禀着,“儿,儿摊上这等丑事,往后里还有何颜面见人……”
李隆基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才立定在广宁身前:“你母妃近日身子骨似有不适。朕又政事繁重,不得空看顾,今日你既进宫,时辰尚早,少时便去照拂小半日,与你母妃多说会儿话。”
广宁细眉一蹙:“阿娘,莫不是阿娘旧疾又犯了?”
凝睇广宁,李隆基回身坐回御案前:“也莫过于担忡,宫中不乏医术高明的太医。”说着,拿过一本奏折翻看在手。“倘身子抱恙,回头召太医入府,好生请个脉。”
听着李隆基话中的关慰。广宁心头一暖,就地叩谢了一礼,正欲再说些甚么,却见高力士在旁边使眼色,会意之余。遂礼拜道:“那,儿先行去看探阿娘。”
李隆基摆了摆手,也未作它言。广宁于是肃拜在下,跟从高力士退出了勤政殿。
“公主,陛下近来操劳国事,宵衣旰食。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与否……”待恭退下,高力士恭送广宁步下殿阶。环顾四下,欲言又止。
“阿翁有何话,但说无妨,广宁洗耳恭听。”
“老奴不敢……”见广宁恭敬,高力士微躬一躬身。方又与广宁借一步说话道,“恕老奴多嘴。时,杨府恩宠备至,公主便忍这一时之气,莫与之结梁子才是,不然,只怕公主讨不着个说理儿之地……”
广宁眉心一蹙,心头一沉,本想驳辩几句,然转而一想,正如高力士所说的,时下其与杨府根本不足以抗衡,就拿今个这事儿来说,纵便一状告到御前,不也没能讨见个明白说法,李隆基虽是其生身之父,却不见得就会站在其这一边为其设身处地着想。
恰恰相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杨玉环、杨玉瑶姊妹现下却是李隆基身边的新宠,宠冠六宫,外有杨氏三兄弟,内有杨氏四姊妹,杨氏一门风生水起,门庭恩重,羡煞人眼,想是李隆基更是无暇顾及其这个原本就视作无足轻重的女儿。这就好比牛身失毛,是为一理也。
反倒是高力士,眼下这节骨眼上竟还能对其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着实才叫不易。思量着,广宁缉手对高力士相谢道:“广宁在此先行谢过阿翁提点。”
“公主折杀老奴了。”高力士躬身还了礼,略沉,又劝解道,“公主也莫多虑,以老奴之见,陛下圣明,此事迟早会还公主一个公道的。”
广宁苦笑了笑,这会儿已是思虑明透,原来是其把自个太过当做一回事了,否则,刚才在殿内李隆基又怎会岔开话题,支开其往芳仪宫去。这明摆着是意有偏袒杨府,更已表露了圣心,全无为其讨还公道之意,既如此,今日进宫哭诉反却是多此一举,无异于是在自讨无趣,反受侮与人。
当广宁又气又恼的绕路行至芳仪宫时,一进宫门就见庭院里侍立着几个面生的宫婢,刚欲作问,却听殿内传出一声轻笑声:
“昨儿本宫一听说这事儿,便交代丹灵出宫察访,也才知那几个家仆起先是为阿姊构筑宅第的中堂圬工!”
听着殿内的说笑声,广宁不自禁恨恨地止步在殿外,这说话者不是杨玉环还能是何人。先时来的路上,其还在琢磨不决,是否要将此事告与母妃,请其母妃出面去趟梅阁,不是搬出江采苹来压杨氏姊妹一头,而是借此把杨府的恃宠而骄在这宫中散传的人尽皆知,梁子既已结定,索性把事情闹大,反正程府是占理的,公道自在人心,这天下人总不尽是不明事理的。
可不成想杨玉环竟抢先一步,腿脚倒快,先其一步登门说情来了,这倒要听一听杨玉环究竟作何说辞。
“今儿个一早儿,本宫便命人赶去阿姊府上,将那几个狗奴五花大绑,捆出府杖毙……”杨玉环桃面笑靥如花,在与董芳仪对坐着身,秀眸早已留察到殿门外多了道人影,被晌午的日头倒影在门槛处,刻意顿了顿,敛颜挑了挑黑烟眉,轻叹息了声,
“虢国夫人乃本宫之姊,自小父亲便娇宠之,虽说善教儿女,为治、平之本,而教女尤要,望乞董芳仪看在本宫薄面上,宽宥这一回,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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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广宁止步在殿门外,听着杨玉环在殿内惺惺作态,大有敷衍了事之势,心下越发恨恨,但又不能转身就走。前刻在勤政殿,李隆基有明言让其来芳仪宫看探董氏,这会儿庭院里也侍立着好几个南宫的侍婢,若是一声不响的来了却又满带着情绪走人,连母妃的面亦不见,过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
闲言碎语其实还是小事,早些年在宫中,广宁可未少听人口舌,可今时不同往日,杨玉环既抢先一步赶在其前头登门芳仪宫,并把宫外的事告知董氏,这事儿也就瞒不下去了,广宁亦不想母妃担忡,事已至此,也只能是把事情挑明了说,杨玉环既是来做说客的,与其自个生闷气尥蹶子走人,反不如就趁着今个索性与杨玉环好生讨个理。
暗忖及此,广宁浅提着衣摆,提步入殿:“贵妃言重了!虢国夫人可是阿耶钦封的国夫人,儿不过是个不受待见的公主,纵便受辱,又岂敢心生怨怼之气?”
眼见广宁步进殿来,话里话外尽是忿懑,杨玉环黑烟眉轻挑,未怒反笑。瞧广宁这架势,可不正中其下怀,其就是要挑起芳仪宫与杨玉瑶之间的嫌隙,故才造势一手布置了这桩事端,只因董氏是个极耐得住性子之人,是以也唯有从广宁身上下手,谁叫广宁是董氏的命根子,母女连着心更连着命呢。
看眼一进门就吊着个脸的广宁,董芳仪细眉轻蹙,瞋了目广宁:“怎地这般无礼,还不快些见过贵妃……”
杨玉环秀眸含笑,睨眸扭过头去怨恨十足的广宁,轻抬皓腕摆了摆手:“免了,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都已为人之妻,还这般随性,不知长进……”嗔罢广宁,董芳仪赔笑在旁,“端的让贵妃见笑了。”说着,掩唇轻咳了几声,眉目间添了几分病态。
“阿娘……”广宁微显怔愣,旋即步上前,为董氏拍抚了几下,“先时儿去拜谒阿耶。阿耶告与儿,阿娘近来身子骨欠安,可是旧疾又犯了?有未传太医?”
听着广宁提及李隆基。字里行间听似还透着丝丝关切,董芳仪心头划过一丝酸楚,自从宫中的太医诊出其患上疯癫顽疾,这几年圣驾再没与之浓情蜜意过,尽管往年这芳仪宫也多冷清之时。可至少一年到头的还能见着圣驾几回,但自从其患病在身,这芳仪宫俨然已变成一座死气沉沉的冷宫。
至少在清醒着的时候,只能是独自一人一遍遍去回忆昔日那份有限的美好,却是越回忆越模糊,有时甚至搞不清连那点美好是否都是凭空幻想出来的。感觉是那般的缥缈,摸不着,更抓不着。从未留下痕迹。
尽收于眸董氏的晃惚,杨玉环挑眉一笑:“公主着是恭孝,董芳仪好生福气!怪不得都道女儿是母亲贴心的小诃子!”
董芳仪敛神儿报与一笑,不养儿岂知养儿之苦,这些年其在广宁身上所花费的苦心。敢说比这宫中任何一个生养过皇嗣的妃嫔都多的多,余下这半辈子也只有广宁这一个寄望。到死就只这一个依靠可依。
说笑间,不觉已是岔开了话题,广宁略一思忖,嗤鼻轻哼了声:“儿适才听杨娘娘言下之意,今儿是来为虢国夫人说情的,是也不是?”未待杨玉环表态,又拉下脸颜,“且不知,杨娘娘可做得了这个主?”
“不得无礼!”董芳仪蹙眉紧声就瞋嗔向广宁。即便杨玉环摆明了今日是来替杨玉瑶说情的,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换言之,且不究孰是孰非,倘使杨玉环一心袒护杨玉瑶,程府也只有哑巴吃黄连,再占理也只能吃亏,是以,杨玉环今刻肯纡尊降贵前来赔礼,不管是出于何私心,已然是给足了芳仪宫面子,程府更须见好就好才是。
反观杨玉环,倒也未愠怒,毕竟,如若董氏母女二人紧揪着这事不放,得理不饶人,其越可从中坐收渔利。是故刚才一听广宁说及是从李隆基那边过来,杨玉环心中立时又坐定了另一个打算,若趁此威逼利诱董氏母女二人,激怒杨玉瑶,不但不费吹灰之力可一举除掉杨玉瑶及董氏这两个心腹大患,更可杀一儆百,给其他皇子公主以及后.宫那几个一直以来就贯是自以为事的妃嫔一点颜色,如此一来,往后里必可打压掉一多半心存观望的异己势力。
至于梅阁,杨玉环总有种莫名的预感,南宫与梅阁势必会有撕破脸的那一日,而江采苹终究将是其在宫中最负隅顽抗的那个劲敌,棋逢对手,一定要一步步慢慢围攻,切不可急于这一时半刻,如若不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待到那时赢得反却是老练如江采苹者也,而今下其所做的这一切,正是在为此步步谋计。
“本宫已命人,将那几个狗奴杖毙,公主可合意?”明知广宁进门前就窥听见了自己与董氏在殿内的说话,杨玉环挂着无害的笑靥,还是重申了一遍。当年入宫伊始,本有心扶持董氏母女二人,可董氏偏将广宁看得过重,倘若董氏跟当年的武贤仪一样,是个只会为自个的权宠一门心思谋计的人,而非是个放不下亲情的,很多事情断不至于走到今时这一步。
这皇家,哪有真情实意可言,寄身在这深宫高墙之下,又何来不自私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唯有有够冷血者,才可抛得开所谓的那个情字,而不受羁绊,终无后顾之忧。
若非如此,想当初武贤仪也不能继王皇后、武惠妃之后得以保全一己之身,前赴后继在这宫里的女人,多如牛毛,莫才人、武婉仪也罢,杜美人、常才人也罢,何尝不是都不够心狠,才未能达成所愿。以人为镜,杨玉环早就痛下狠心,决意豁出去一搏,宁做那刀俎,是那手持血淋漓的砍刀的刽子手,也不愿去当那砧板上的鱼肉。
这,便是过活在宫闱之中,唯一可走的生存之道。
侧目杨玉环堪称绝美的笑颜,广宁唇际荡开一抹笑意,这两日心里尽是堵着厚重的阴霾,今刻与杨玉环这一番说笑,忿恨的心情倒是稍减了许多,但同时心头也平添了些许的困惑:“听杨娘娘言下之意,既已查明实情,儿亦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今儿个当着阿娘之面,恕儿问杨娘娘讨个人情,何不把那几个狗奴交予儿处置?”
迎对着杨玉环微微一簇的眉眼,广宁努着嘴一笑:“杨娘娘为儿出了这口气,儿自是感念的很,但这事儿还不见得便非得杖毙那几个狗奴,倘使为那些不明事理的人逮着话头,岂非儿小家子气,楞是与几个狗奴过不去,眦睚必报……”
略一顿,察觉杨玉环眸光微潋,广宁又悻悻的埋下首,低声咕哝道:“儿今儿个进宫,本也是一时之气,却不成想索人之命。”看一眼董氏,低眉顺眼续道,“儿犹记得,自小阿娘便告与儿,与人善待便是善待己,有容为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且不知,杨娘娘可否通容一二?”
凝眸广宁,杨玉环心中一嗤,自打下嫁程府,广宁的心机竟是越发的细重了,口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广宁双眸清亮的迎视着杨玉环濯濯的眸光,眸子明澈地仿若不掺半点虚情假意,诚挚至极,可心底却也在冷哼,纵使杨玉环所言属实,全无虚言,甚至大义灭亲,让人也不得不心生疑顿。有道是无利不起早,早闻杨玉环与杨玉瑶之间嫌隙已久,为争宠传出不和,经此一事,怎不令人质疑杨玉环明着是在打着其的旗号还程府一个公道,实则是在借其之手僵杨玉瑶一局,若是如此,其母子二人岂不都成了杨玉环手上的棋子。
也正是在心神电转间,忖及这一点,广宁才向杨玉环请示想要亲自惩处那几个狗奴,何况单凭杨玉环片面之词,根本不足以证实这其中的很多疑点,须是当面问质方可彻底弄白这件事。那几个狗奴死与不死,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从其等口中盘问出到底是何人在幕后教唆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只有弄清这个,往后里才能未雨绸缪,而不能不明不白的就给人当了枪使,到头来反被人所用,真正的仇人就在眼前却到死都死不瞑目。
“公主金枝玉叶,胸怀过人,有此气量,倘是个男儿……”杨玉环看似有一刹那的恍惚,须臾,秀眸满放光彩的感喟了声,话未说完,已像是后知后觉般,又敛色一笑,“公主肯不予追究,本宫回头便交代丹灵,命人将那几个狗奴送交公主府上,但凭公主惩处便是。”
眼见外面天色已晚,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些事,杨玉环就先行回了南宫,不多时,广宁亦出宫回府。
广宁前脚回府,丹灵后脚就造访至程府,却道那几个狗奴已杖毙在城郊,在接到杨玉环的口谕之前连尸首都扔去了乱葬岗之上。
人既已死,也就死无对证,月黑风高,总不能再派人去乱葬岗上搜查,将那几具尸首抬回府中问究。只能说,是有人下手够狠够快。
正当程府上下以为此事到此告一段落之时,翌日,宫中却是下达敕令,敕责广宁不识大体,有失体统,罢程昌胤之官,从此闭门思过,未经圣召,从今而后不许再进宫拜见。
圣敕一下,整个程府都怔忡,不明就里,更猜不透只这一夜而已,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竟惹得圣怒迁怒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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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平息下的程府一事,骤然又闹得沸沸扬扬,“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楣”的歌谣在长安城众口相传了大半个月。
时气渐寒,梅阁。
江采苹暖着手炉,一手支颐懒懒地斜倚在坐榻里,眼睑微合,好似小憩着了。
彩儿雀跃的推门奔入,本想报知江采苹先时在宫道上碰见奉御,奉御告之新平公主及其腹中孩儿月间一切安好,抬头一见江采苹正午寐,话到嗓子眼硬是咽回了肚里。这几个月江采苹时常失眠,夜不成寐,进食亦日少,不知何故颇为食欲不振,其这个身为梅阁小庖厨的掌厨,可未少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儿的研备汤食,怎奈江采苹却提不起多少精气神儿来,看似并无几分胃口可言,整个人已是清瘦了一圈还不止。
倒是彩儿,眼见自个煞费苦心研备的汤食见日搁剩下,扔又舍不得,不扔却又卖不出去,一日两餐顿顿剩下近乎一半还多的汤食,着实不忍暴殄天物,没少把那些残羹冷炙尽数灌进肚子里,几个月下来,其身上竟是长了不少的肉,尤其是腰上,现下可是一掐一大把赘肉,已然离水桶腰的进化差不几多。是以近些日子,为遏制自己的长肉,彩儿断未少花言巧语地连逼带诱月儿陪着一块儿消灭那些美味,月儿本就是个纤瘦的身子,平素吃的又极少,不过只要功夫深,彩儿坚信总可将月儿的胃撑开,把月儿那个瘦不拉几的身子养得又白又胖。
果不其然,经过一月有余的合力奋战,月儿的那张巴掌大的瓜子小脸儿明显红润了不少,且捏上去手感有肉了几分。白白滑滑的甚是赏心悦目。可见着江采苹却是日愈消瘦下来,不止彩儿、月儿,就连云儿这些时日亦显露出担忡。尽管宫中近来事多,前朝更是个多事之秋,但梅阁几乎都不曾牵扯其中,其三人言听计从于江采苹的交嘱,近来更为收敛,不敢招惹一丁点的是非,故而不论宫里宫外如何的不安宁,梅阁始终处于平和之中。然而江采苹眸中的隐忧。却日渐可见,仿乎是在独力承忍着一些甚么,只不知究竟是为何故那般自苦。说不得,道不得。
江采苹不表露,其等自是不敢多问,纵便心下再不安,再把这些看在眼里。也不敢无端端直白作问。这些年在宫中,这宫中的禁忌算不得甚么,可江采苹作何感受,却是其等不得不有所顾忌的。
听见几不可闻的闷响声,江采苹美目微张,头也未抬的朱唇轻启:“何事慌里慌张?”
彩儿正欲转身退下。刚一抬腿却听江采苹醒来,略一迟疑,只有回身紧走了几步。步了过去:“娘子,奴……适才奴本想着入阁,看娘子有何差吩,不成想扰了娘子歇息。”
江采苹轻吁口气,稍端坐正了些身子。拢了拢手里的暖炉:“云儿可回来了?”
“奴还未瞧见云儿,许是也应回阁了。”彩儿边作应。边屈膝往置于阁内的炭炉中添了两块炭火,只字未提前刻在宫道上碰上奉御的事,心想着近月江采苹烦忧的已够多,新平公主既是母子平安,估摸着也已从丧夫之痛中走了出来,想必裴府已恢复往日的宁和,如此不报知江采苹也罢,省却江采苹额外还得操心。
情多累美人,真乃至理名言。虽说江采苹自入宫至今,数来已是十几个春秋,那仙姿玉貌一如昔日,貌似从未改变过,甚至连一丝的老象都看不出来,举手投足间仍是华冠六宫,倾国倾天下,可一个人心里所承载的苦,也是有极限的。
擢皓腕端持过茶盏,江采苹倒了杯清茶,也未往细里问究。这三五年云儿白日多去淑仪宫照拂造成了一种习惯,只是今日时辰已是不早,却还迟迟不见云儿回来,也不知是否是其多虑了。
莫名的心有恍惚间,只听“啪”地一声轻响,江采苹刚端在手的茶盅竟应声掉落在地,摔裂成了几半。
“娘子,娘子有未烫伤?”彩儿一怔,忙不迭俯下身,看着江采苹的神思恍惚,不由心惊。
凝目地上的碎盏,江采苹蛾眉轻蹙:“不妨事。”低喃着,心不在焉般顿了顿,方又示下彩儿,道,“你且仔细些,把这儿清了。”
细看了两眼江采苹的纤手,见江采苹的纤手不红不肿,彩儿才松了口气,默声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盏。好在这壶中的茶水早已放的半凉不热,否则,刚才难保不会烫伤江采苹的手。
都道“碎碎平安”,可离着今岁的年关还有两个多月,这平白无故的打碎了茶盅只怕是有何不祥之兆。
主奴二人正各有所思,这时,阁外传来一阵儿疾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云儿一脸焦色的推门而入,那神色少有的慌张。
“娘子,陛下昏倒在了南宫!”顾不上行礼,云儿有些喘息的就地禀道。
乍听云儿这般一说,江采苹神色一晃,还以为是幻听错觉而已,再看云儿急匆匆的样子,心头才狠狠地一颤。
“适才奴从淑仪宫出来,半道儿上不巧遇见了小夏子,小夏子正行色匆匆地急赶着去传召奉御,奴一听闻这事儿,当下便赶了回来。”粗略的回述了下,云儿的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想是刚才一路急着回阁及时作禀,多半是一路小跑着奔回来的。
“怎地回事儿?”禁不住半晌晃愣,江采苹忍不住多问了句,声音有点难以自抑的发抖。本以为早就不关切的那个人,今刻猛不丁一听病倒了,心下还是情难自禁的牵起了些微的疼惜。
云儿蹙眉垂下首,略带犹豫:“奴未及细问……娘子可要移尊南宫?”
正俯着身收拾地上茶盅的彩儿,见状也抬首看向江采苹。那南宫,乃杨玉环的宫苑所在之处,记不清已有多久,梅阁上下与之不上门几个年头了。
南宫。
奉御穆然为榻上的李隆基把过脉,眉宇不展的躬身退下,与侍立在一旁的几个太医交流了个颜色,几人才一并步向帐幔外。
杨玉环秀眸微红的忙跟出几步,眉眼间尽是浓浓地焦切之色。高力士趋步在侧,会意之余,压低声开口道:“陛下的龙体,如何?”
奉御拱手还了礼,似面有难色:“陛下龙体欠安,臣,臣须回尚药局,与一众太医商酌一番。”
听出奉御话中有话,高力士心下微了然,想必这其中大有文章,只是有些话不便当众道破罢了。
“陛下,陛下可有无大碍?”杨玉环听在旁,此刻含泪追问出声。先时圣驾驾临南宫,其满心欢喜的恭迎,却见李隆基微有醉意,见圣心隐有不快,其便顺手取了酒樽,又斟了几樽玉浮梁奉上,举樽对饮。
饱暖思.淫.欲,酒酣耳热,一时也不知是谁人先勾起的身体上的欲.火,一番耳鬓厮磨,情.欲正浓时分,杨玉环只听身上的李隆基闷哼一声,两人还未水乳交融,李隆基已是喷出一口鲜血,闷声栽下软榻。
杨玉环当时就吓懵了,顾不得赤.裸着香肩,酥胸下一片春光裸.露在外,一叠声惊呼,高力士等人静候在殿外闻声这才疾奔进来。见状不妙,这才一刻不敢耽延的命人立马去传召宫中一干太医。
“江梅妃至!”
殿内的氛围正不无微妙,静极一时,但见江采苹从殿门外提步入殿,转过珠帘,径直步入后殿来。
“本宫听闻,陛下龙体违和,这是怎地回事儿?”一入殿,环目四下,江采苹一眼就看见躺在榻上面无人色的李隆基,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没来由抽搐了下,绞如针扎般。
殿内的一众太医连带高力士立时对江采苹躬身见礼,从李隆基昏倒到这会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梅阁竟已知晓此事,可见是有人从中通传了,不然,不见得梅阁就可如此的消息灵通,而其它宫苑却死寂一片。
“许是陛下连日来勤于朝政,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故才体力不支,一时昏厥了过去。”见奉御等人埋首不答,高力士紧声从旁作禀出声。即便刚才奉御几人隐晦其词,其却可猜个**不离十,甚晓奉御言外之意,但为顾全李隆基的金面,以及皇家的颜面,有些事又岂可说的太过露骨。
江采苹美目流转,环睇同是一声未吭的杨玉环主奴三人,举步向卧榻,细细端量了眼李隆基,旋即折纤腰为李隆基拉了拉搭盖在身上的锦褥。
“陛下既无大碍,本宫便不在这儿多待了,有劳贵妃悉心照拂陛下了……”别有深意地凝睇杨玉环,江采苹颔首环了眸奉御等人,眸光落定向高力士,“待陛下醒来,烦劳阿翁多作劝谏,国事虽大于天,陛下也当以龙体为重。”
高力士躬身退开一步,恭送江采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心里纵有些微的失落难喻,但也不无喜慰。此番江采苹一闻信儿就赶来,可见在江采苹心中并不是全不有感皇恩。
奉御几人亦未敢懈怠,随后就出殿商议,一来须留下个人守在此以备不时之需,其次也当赶回尚药局配药,以便对症下药。刚步出南宫不远,远远地就见江采苹正背立在那,看那架势,显是在等在那发难。
听着脚步声行来,江采苹凝眉回身,刚才在南宫在李隆基搭盖身上的锦褥时,私底下不为人察觉的为李隆基搭了搭脉,发觉李隆基脉象十为虚弱,倘使仅归因于忙于政事只怕是根本说不通,更不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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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已无外人,本宫要知晓实情。”
环目身后步来的奉御几人,江采苹温声启唇,却透着不容驳质之气。妆颜虽淡雅,神韵上却俨然的凤仪只势,令人心生敬畏。
奉御几人不由得止步躬身,一时免不了两难。前刻在南宫,从李隆基的脉象上确实断出,龙体违和不仅在于这一年来朝政繁重,实则更起因于李隆基近些时日以来纵.欲过度,以致于欲.大伤了身,故才易疲乏,会有腰酸腿软之状,时日一长不加节制是以才昏倒在了芙蓉帐上。
事实胜于雄辩,从高力士的眼神中亦可证实这一点,但这事儿毕竟关乎李隆基的颜面,更关系着李唐家的体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是说不得亦不可说,故而先时在南宫,其等才隐晦其词,心照不宣。既是体虚所致,待回头对症下药,多开几副良药让宫人为李隆基煎服下,估摸着不出几日,龙体不难病愈,但若要彻底康健起来却是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其一,李隆基本就已是花甲之年之人,早些年龙体一直欠安,又有旧疾在身,大不敬的说句,早已不适于行床.第之欢,其次,但凡摊上这种事儿的人多是体质不济所致,原就须是慢慢调和才可复原,且不说旁的,单是这两点,理当清心寡欲,至少在三五个月间禁.欲为宜。
但也正因于此,有些话却是不便直言,奉御等人更为担忡如何回禀,倘使如实上表,纵便只是就事论事,事后只怕也会惹得龙颜不快,试想有哪一个男人能拉的下这个面子,何况还是这一国之君。是这大唐的一代帝皇。为此奉御几人也着实伤脑筋,本想着这事儿若能稀里糊涂的敷衍过去,也就三言两语的蒙混过关一回,只要回头下对药即可,可不成想偏巧这时候江采苹移尊南宫来,且看出了其中的古怪。
其实,依江采苹的慧眼,刚才在南宫那会儿,奉御就察觉出江采苹不会轻易被蒙蔽,果然。这会儿就在此处等着其等如实作禀呢。既如此,索性告知也无妨,倒也省却过后李隆基不知所以然的仍醉心于风花雪月之中。到时只怕可就不止是昏倒这般简单了。
江采苹虽不是中宫之主,可这些年凤印一直执掌在其手中,尽管近年杨氏姊妹在宫中恩宠备至,杨氏一族的荣宠更是如日中天,但梅阁在三宫六院的权位中始终屹立不倒着。许是这权与宠,在这后.宫之中原本就不容合二为一,是故这事儿若告与江采苹,指不准更不愁药到病除。不论怎说,李隆基毕竟是在南宫昏倒的,且是昏倒在了杨玉环的卧榻上。且不去细究李隆基的病根来自何人身上,是杨玉环也罢,是杨玉瑶也罢。亦或是其她妃嫔也罢,事已至此,想来交予江采苹查悉也是最合适不过。
心头吊着胆,奉御与身旁的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在那,好半晌埋首不语。看似下定多大的决心般,这才上前一步。礼道:“回江梅妃,陛下……陛下实是纵.欲.过度……”
江采苹蛾眉一蹙,在听着奉御细弱蚊丝的末话时,心下又是狠狠地一抽搐,也怪不得奉御等人先时在南宫欲言又止,面有难色,诸如这等事自是不便当众直言,好在李隆基处在半昏厥中还未醒来,否则,奉御几人岂非是扛着脑袋在为李隆基请脉。
微诧之余,江采苹稍抚心神,凝眉踱了几步。前刻在南宫,近观龙颜,可见李隆基烟圈明显发黑,且黑中带青,当时也有所猜疑过只不过不敢凿定罢了,念头一闪而已,这刻亲耳从奉御口中听知实情,心中纵有些难以言喻的悲痛,乃至几分失落,然而现实往往是残忍的,即使掩耳盗铃,那也是自欺欺人。
“可有良药?”强抑下心头的绞疼,江采苹几不可闻的轻呼口气,以缓解胸口的纠扯,回身凝睇奉御。纵然心已死,却也不忍心看着李隆基过早精.尽.人亡,大唐的气数还未尽,也无法置若罔闻置之不理现下李隆基的病势。谁叫其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还不做到心硬到彻底放手,放开这所有的一切,抛开身边的每一个人与事,解脱飞升。
可笑,可叹,更可悲。
情到深处人孤独,爱至穷时尽沧桑。情深缘浅也罢,梦一场也罢,梦还未醒,便只有随波漂流。
见奉御几人躬身揖了礼,江采苹甚晓其等必是有良药下药,既可治愈李隆基的病症,也就无需挂虑过多。遂轻抬皓腕,示下其等回尚药局。
奉御与其他几个太医使了个眼色,却在其他几个太医恭退下时,独自留了下来,却又略显迟疑的说道:“恕臣冒死直言,陛下的龙体,日渐老矣,凡是凡事,当以龙体为重。”略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眉头微皱了皱,“江梅妃貌婉心娴,望乞在御前多多劝宥……微臣告退。”言罢,才转身大步追向其他太医而去。
彩儿侍立在几步外,听得奉御这一席话,不禁抱不平,待奉御离去,闷闷地哼一声就步了过来:“瞧这人,不分青红便把这屎盆子扣在娘子头上!端的见风便长,自以为是的很!这妖媚惑主的,岂是娘子?!”
原想指对那奉御“给点颜色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平日里彩儿不受教的蹬鼻子上脸时,江采苹可未少作此说教,可这会儿心下又惊又急的,一时半会儿楞是想不起来这词儿了,又一时口快,难免词不达意。
江采苹貌似倒未介怀,自知奉御言下之意实非是在针对其,而是另有所指,却迫于种种礼制顾忌苦于不能往明里道,这才作此一说,已然是尽表赤忠之心。若不是早年他与梅阁也打过几回交道,与云儿也算有分交情,想必今日也不会对其说这些话,可谓忠骨可嘉可表,是个正直忠善之人。
“适才之事。不得外传,倘有口舌为人所传,本宫头个不饶你。”收回眸光,江采苹敛色看了眼彩儿。平素彩儿就是个多嘴的,嘴上时常少个把门的,纵使抱不平,心有不甘,眼下这节骨眼上也不可造事多事。
前刻在南宫,江采苹虽未多说几句话,但话意却已点明。奉御等人无不是聪明人,杨玉环、高力士等人同样是明眼人,自是不难体解江采苹弦外之音。只要龙体无大碍,今日李隆基昏倒之事想必不会往外传。李隆基乃当朝国主,时下大唐内忧外患,前朝政事紧急,边患一触即发。李林甫、李亨等势力更在明争暗斗的较着劲儿,而杨国忠一党亦在顺杆爬,朝中三足鼎立,再者,安禄山这大半年身在长安,隔三差五还在宫中欢度。大唐正当危机四伏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倘使让有心人士得知李隆基抱病在榻。当真难以想象会横生出多少事端来。
撺掇之下,互为勾结,图谋不轨是小,李唐江山社稷不保亦不为大,陷天下万民于刀光血影战火连天之中。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却不人道。
彩儿悻悻地垂下首,口上住了嘴心下却还在气闷那奉御。心想着凡是眼不瞎的,这宫里头有几个看不出梅阁现如今的恩遇,就算李隆基纵.欲.过度体力不支瘫倒在了榻上,那也绝对不关梅阁的事,更别提李隆基还是瘫在南宫。往日江采苹总说其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可今个的事情,连其这个少一根筋的都看得明懂,那被天下臣民山呼仁圣的当今圣上之所以行乐行昏了头,十之**该治罪于南宫那边,可那奉御一转身却跟江采苹微言大义,有胆儿怎不当着杨玉环之面劝谏那一席苦口良言,却反过头来装正人君子,根本就是逢高踩低,忒欺人太甚了些。
彩儿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殊不知,其只听懂了一半,并未听明那些字面之下的深意。睇眸意有不忿的彩儿,江采苹也无心与之细说,举步向宫道,做欲回梅阁去。先时一经由云儿口中得知李隆基昏倒之事,当下未敢多磨蹭就急匆匆赶来南宫看探,李隆基的病势既无大碍,这刻也应早点回去,既严令封锁了消息,估计也闹不起多大的乱子。
刚转过宫道,迎面却步来一人,却是杨玉瑶带着两个宫婢正朝南宫而来。逢巧又赶在一条宫道上,再想闪避已是来不及。
“哎呦,这不是江梅妃……”抬首看见江采苹,杨玉瑶本来阴沉着的面颜微微一变过后,才率然展颜朝江采苹步来。脚下这条宫道,是直通南宫的,瞧江采苹走来的方向,好似也是从南宫出来。
“夫人几时进的宫,府上可安好?”神思微凝,江采苹莞尔笑曰,看杨玉瑶这架势,似是要去南宫。
“妾适才刚进宫,昨儿个便与陛下约定,今儿一早儿过来,怎奈府上有事耽搁了几个时辰,眼瞅着便是夜禁时辰,妾这不急急进宫侍驾……”杨玉瑶娇笑如烟,絮絮着,媚眼一挑,“妾瞧江梅妃,适才是由南宫而来,陛下可是在南宫?”
江采苹刻意忽略掉杨玉瑶眸中流溢出的一丝狡黠,颔首环了目垂首跟于杨玉瑶身后的那两个宫婢,浅勾了勾唇际:“想是这些日子多是夫人伴驾,在御前承宠……”顿一顿,方又轻启朱唇,“陛下今夜于南宫安寝,夫人府上既有事,今儿个便回府看顾便是。”
杨玉瑶长眉一蹙,眸底隐下一抹暗深,刚欲说些甚么,但听江采苹又浅笑道:“本宫尚有事在身,先行一步,趁着时辰尚早,夫人也早些回府吧。”
目注江采苹不容分说就提步擦身而过,杨玉瑶立定着身,好一会儿未动,听江采苹刚才的话意,圣驾现下果是在南宫,难怪其从府上匆匆赶入宫后在翠华西阁耐足心性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未等见圣驾。
昨个傍晚其才出宫回府,今个杨玉环就迫不及待地勾了李隆基去南宫,贱人当真是贱人,离了男人一刻也寂寞难耐,也不知使了甚么狐媚法子还把圣驾留在了南宫,多半还是那一套故作娇柔的手段,背地里与安禄山那个胡儿眉来眼去暧.昧不清嬉戏欢闹还不知足,还不忘怀再争宠,见缝插针。
偏巧不巧的,今个还撞见江采苹从南宫出来,且当面“好言相劝”了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杨玉瑶直觉这其中事有蹊跷,难不成杨玉环私下里早与江采苹联起手来,在谋计着合力对付其一人,欲处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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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江采苹一番梳洗,刚要上榻歇息,阁外就响起一阵儿匆乱的脚步声。
片刻的沉寂,云儿推门步入:“娘子,南宫出事了。”
江采苹素颜微敛,云儿上前两步,才又压低声附耳道:“适才小夏子来禀,虢国夫人在南宫大吵大闹,杨贵妃一气之下,喝斥宫中婢仆把虢国夫人押入了偏殿!”
美目轻凝,江采苹稍作沉吟,并未急于表态。白日在宫道上与杨玉瑶不期而遇,便已料准杨玉瑶必定不会听劝,今夜更不会安分的出宫回府去,这会儿都已戌时,倒未料及杨玉环竟有这般耐性,楞是与杨玉瑶僵持了三个多时辰姊妹二人才撕破了脸,可见杨玉瑶死缠烂磨的本事着实不容小觑了。
“小夏子带了几个人过来?”
“回娘子,小夏子是与小城子、小郑子仨人来的。”会意江采苹问话,云儿略一思忖,回道,“听小夏子言下之意,虢国夫人这会儿还在扯着嗓儿不消停,听似高给使没辙了,故才差了其等赶来梅阁,倘娘子还未歇下,有意恭请娘子漏夜移尊南宫做个主。”
江采苹蛾眉轻蹙:“陛下还未醒来?”
“奴适才问过小夏子,只道是还在半昏迷中,是故高给使生恐虢国夫人扰了圣听,但碍于面子却又不便多嘴,虢国夫人怎地也是杨贵妃之姊……”见江采苹起身踱了几步,云儿欲言又止站在了原地。
江采苹的心思,云儿不是不知,南宫是杨玉环的宫苑,与杨玉瑶又是姊妹,俱系出杨府,纵便闹得再凶。再怎样撕破脸,只要没有外人插手,哪怕事情闹大那也只是家丑而已,只是杨府的家事,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关起门来一家人,倘使江采苹这刻兴冲冲赶去横插一脚,这事儿可就不止是杨氏姊妹争宠那般简单了,而会变成后.宫之争。
换言之,不论杨玉环与杨玉瑶之间的情怨有几分深重。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两人怒目切齿,保不准事后不几日还是会看在杨玄琰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纵然心底再水火不容面上也一样的言不由心。而江采苹却不同,今日之事一旦江采苹插手,往大里说少不得要得罪这二人不说,一直涌动在宫中的争权夺宠之势势必也会因此一触即发,一步错。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是小,更会波及无辜。
别看这几日江采苹闭门梅阁,嫌少过问宫中事,但只要今夜出了手,无疑象征着往后里其这个手持凤印之人将会是这一宫之主,不管是庇护杨玉环还是偏袒杨玉瑶。在其她妃嫔眼中都会被视作是要固权之兆,那些早就心存观望的人,以及唯恐后.宫不乱者。免不了皆要用上一番心思了,只怕这宫中才真要再无宁日可言了。
“奴这便去回了小夏子,便道娘子已是歇下,有何事儿待明儿个再说。”看出江采苹神色间的作难,及眉心凝着的隐忧。云儿适中屈了屈膝,转身就要退下。打发小夏子三人回去。就像彩儿所抱怨的,平日里好事轮不着梅阁沾个边,每每发生甚么乱遭事了所有的担子都甩手予江采苹一力承担,未免太过不公忒没天理了些。
今夜这事儿也是一个理,近两年,若说这宫中最得宠的还不是杨氏姊妹,先有杨玉环宠冠六宫,恩宠备至,继而杨玉瑶承主恩,宠遇深厚,宫里宫外的权宠无不是被杨氏一族拦尽,有几人还死心塌地的记挂年愈清冷的梅阁,今时一日杨氏姊妹起了内讧倒是想起江采苹来了,岂不是在硬逼着人去做那个恶人。
“你且回了小夏子,便道本宫稍作梳洗,随后便至。”就在云儿快要转出珠帘的一刻,江采苹终是不忍坐视不理,温声坐定决意,“仔细交代小夏子一声,今儿个时辰已是晚矣,尽可量莫惊扰旁人。”
看眼江采苹,云儿垂首退下,不难察觉江采苹作此决意心下有多自苦,这些年江采苹心中所承受的,从未表露在面上,从来都隐藏在心底,无论多大的悲欢离合,都是一个人独自默默地承受。其与彩儿、月儿三个人常年侍候在江采苹左右,想是连彩儿那等大大呼呼的都看得出江采苹藏有心事,百愁在心,是以这一年已是甚少在江采苹面前多嘴多舌。但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譬如今日的事情,江采苹之所以在南宫外的宫道上好心提醒杨玉瑶趁着夜禁时辰还未临晋早点回府,究其初衷,三分是不想杨玉瑶与杨玉环争风吃味,七分意在替李隆基着想,可想而知,若杨玉瑶闯入南宫,难免会与杨玉环犯口舌,唇枪舌战下来,不但闹出闲言碎语,李隆基昏倒在芙蓉帐的糗事更会被探听外传。如此一来,白日里江采苹与奉御等人煞费苦心压下李隆基纵.欲.过度的事少不得要包不住,天颜龙体欠安,朝中难保不会生出变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届时只会加剧边患。
时下正当危机四伏之时,倘使李隆基是因由与宫妃欢.情竟差点驾崩在温香软玉之下的实情传扬开来,该让那些正坚守边疆的大唐将士作何感受,又当令前朝那些所谓的忠良之臣如何痛心难纾,待龙体病愈李隆基上朝时应以何颜面自处?天下苍生恐怕都会觉得汗颜,当茶余饭后闲话满天飞过后,迎来那场史乱时候,留存在那史载上的一笔污点只会黑的不能再黑。
等走到那一步,虽说是顺应了史命,更应了各人天命,江采苹却隐隐感觉,自己先前所付出的隐忍所做出的一切都将付之流水。如此,在还未变天之前,至少要稳住眼前这一段少的可怜又短暂的宛似昙花一现的安宁才是。
约莫两刻钟后,南宫。
江采苹刚一步近南宫的宫门,就听见庭院里有低低的怒吼声,但不是李隆基的圣怒之声,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被人绑缚了身体的低吼音儿。
南宫的正殿烛火通明,映的周遭的其它宫苑反却犹如一处处荒院,像极被废弃的冷宫一般。然而,这一路走来,明眼人皆心知肚明,此刻三宫六院的安寂其实格外异常,仿乎正是在烘衬南宫这边的嘈乱。
淑仪宫那边且不说,先时来南宫的半道儿上,为免皇甫淑妃听闻见这边的动静心有不安,江采苹已然交代云儿顺路改道去知会了一声,想必皇甫淑妃听得出这个中厉害关戈,少时也不会来趟这趟浑水。江采苹交代云儿前去告知,也只是图个叫皇甫淑妃安心而已,原就无它意,皇甫淑妃近年身子骨一日比一日不济,已是受不得几分惊吓,云儿素日里是个心细的,交由云儿传话本即再放心不过。
至于金花落,曹野那姬离群索居也有些年数了,看似一门心思扑在小公主身上,这几年无论宫中生出多大的乱子,曹野那姬都未掺和其中过,想必今夜即便听见甚么风声也不见得会露面。而杜美人、郑才人、闫才人、高才人几人,若存了心思想凑热闹,派了人手过去封闭消息也是白搭,索性不予理睬为妙。这一路走来,却也瞧得见杜美人、郑才人两人的宫苑里虽不似这南宫明亮如昼,苑中也还掌着几盏宫灯,只不过静的出奇罢了,一看就知不是没听见南宫这边嘈杂成片的乱哄哄,实是在听风。
眼见江采苹步来,小夏子敬候在庭院中慌忙迎上前,故作无状般拿眼神示意了下南宫的偏殿一角。
江采苹珠履一滞,已然辨出那一声声的低吼正是从偏殿传出的,只见那偏殿殿门紧闭着,殿外还守着七八个婢仆,殿内却连一盏烛笼也未点,就已猜个**不离十,晓得杨玉环是八成是命人将杨玉瑶连捆带绑给关进了屋子,估摸着连嘴巴都给塞上了,不然,杨玉瑶大可跟个市井泼妇一般破口大骂,亦或是“哐哐~”的踹门发泄怨恨之气。
丹灵侍立在正殿,眼尖的最先看见了江采苹来了南宫,立刻就奔入寝殿作禀了杨玉环,而高力士看顾在殿中,也才随从杨玉环一块儿步下殿阶来。
“陛下可是好些了?”未待杨玉环开口,江采苹凝眉启唇在先,并没忽略杨玉环那一双秀眸罩上的泪盈之光。
“是玉环之过,玉环未能侍奉好三郎……”杨玉环貌似早就料到江采苹会来的模样,就地一礼,掩面就轻啜了声,眉眼间尽是委屈。
“贵妃亦是无心之失……”高力士跟从于后,趋步向前两步,对江采苹躬身礼毕,满为忧忡的宽慰了声杨玉环,旋即望向江采苹,“这更深夜重的,江梅妃怎地也不乘辇,倘着了风寒,老奴可吃罪不起。”
江采苹轻抬了抬皓腕,示下起见免礼,轻声叹息了声:“本宫夜不能寐,便过来瞧瞧。”正说着话,却听那偏殿里又发出一声低吼,甚至比刚才的拉得音更长了些。遂蹙眉环了目偏殿:
“何人关在那?”
这回,高力士倒未做声。
四下静极一时,只听杨玉环竟是低啜道:“是玉环那三姊。”
“虢国夫人?”江采苹佯作不知情的凝向杨玉环,半晌晃愣,才又凝眉关切出声,“这是怎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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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听见庭院里的说话声,从偏殿发出的一声声断断续续的低咽声再次响起来,这回还伴有几凳的撞碰声。听似是被关在里面的杨玉瑶越发耐不住性子,在拼力挣脱绑缚着的身子一样。
江采苹凝眉环目四下,眸光微潋,从面前面不改色的杨玉环身上一带而过,看眼前情势,可想而知,杨玉瑶是在故意弄出动静引人注意。看来,来之前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本宫许是来的不是时候,不过,陛下现在南宫调养,病势还未见愈……”不动声色地稍敛心神,江采苹看似无状的收回视线,落定向杨玉环那张善变的桃面上,略一顿,“贵妃可否卖本宫个人情,便与虢国夫人作罢,可好?”
江采苹并未多问杨玉环何故困足杨玉瑶,至于这前因,即便不问也可猜个**不离十,在这宫中,女人之间除却争宠还能余下甚么,又还有多大的诱.惑引人泥足深陷却欲罢不能,乃至骨肉血亲亦不惜反目成仇,尽管后者多为夺权而斗,却是一理也。
何况杨玉环与杨玉瑶早就嫌隙久矣,彼此心存怨怼,若非碍于杨玄琰的一张老脸,这姊妹二人想必早已大打出手不争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对此旁观者清,实则都看在眼里,是以,这两年这对杨氏姊妹花一左一右讨圣欢时,宫中的其她妃嫔几乎都退避三舍,早就远远地避开了。当然,除了那不知死活偏又自以为是的王美人及那机关算尽反落得个一尸两命的杜美人,为虎作伥终究不得善终,自食其果之外,更令旁人认清了时局。
较之王氏、杜氏二人,常才人倒是死到临头回头是岸了一回,可笑的却是。不管那些死去的人算否含笑入地,这些活下来的人的日子却同样的苦涩难熬着,人人都一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算计,个人有个人打一开始就认定了的不得已,只为了活下来,鬼迷心窍也罢,适者生存也罢,说白了,过活在这深宫高墙之下。谁人还敢说自个的手上是干净的,万花丛中过不可能片叶不沾身,深陷这座大染缸之中断也难不被染上一身的斑驳。
四下片刻的死寂。
江采苹一席话。说的不轻不重,然而听在所有人耳中,却无不刺激着感观。尤其是听在杨玉环身后的丹灵与娟美耳朵里,好似始料不及江采苹竟会当众替杨玉瑶说情一般,娟美一双丹凤眼已然瞪得滚圆。半张着嘴,瞠目结舌至极。
高力士夹在杨玉环与江采苹一旁,微躬着腰身,让人看不清其埋着的脸上这会儿是何表情。不过,却不难看出,小夏子、小郑子、小城子等人着实吃诧不小。而云儿此番并未跟从江采苹而来。而是月儿唯喏地静听在一侧,一直低垂着眼睑,小脸也看不出多少变化来。
因没有云儿使眼色。小夏子微怔过后,不由得抬眼看向高力士,倘使有云儿在,小夏子心里还可有个底儿,这刻也只能请示向高力士。
反观杨玉环。秀眸还在微红着,只不知是因由先时在殿内侍候在李隆基病榻前时哭肿了的双眸太过伤情所致。还是被外面这夜气中的凉风吹得眉眼犯疼,一时半会儿还甚难适应而已,但当迎视见江采苹美目中似有若无的一丝流光时,花颜微微一变,旋即微垂了垂面首:
“姊说教的极是。是玉环一时气昏了头……”说着,貌似一个做错事的孩童般低垂着臻首,轻咬了咬樱唇。
江采苹凝眉环顾偏殿,须臾,缓声颔首:“想是贵妃关心而乱。本宫并无它意,陛下龙体欠安,既在贵妃这儿安寝,贵妃自是要劳心劳力,也莫扰了陛下歇息才是。”意有所指的一顿,才又敛色道,“更深夜重,外面风大,贵妃快些回殿照拂便是,本宫也不在这儿多叨扰了,这便回梅阁。”
见状,高力士立马示意小夏子几人去解放杨玉瑶,一见小夏子几个过去,看守在偏殿门外的那七八个婢仆却似有拦阻之意,但见侍立在杨玉环的身后的丹灵也紧步了过去,几人这才回身打开偏殿紧闭着的殿门。
看着小夏子几个步进偏殿,借着斜洒入殿中的一片朦胧月光,可见杨玉瑶正被五花大绑在里面,且已是挣脱着倒在地上,背上却还捆缚着一个胡凳,看样子刚才的撞碰声响应该就是杨玉瑶为挣扎起身,一步步挪向殿门方向时摔倒在地的声音。
见有人步入,杨玉瑶越加愤懑的抬首瞪视着小夏子几人,低低呜吼着要其等解开身上的绑缚。小夏子几人不敢磨蹭,倒也手脚麻利的扶了杨玉瑶起身,待一腾出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杨玉瑶一把扯下塞在其嘴里的那团烂布,拔腿就直奔下殿阶来,一时看似仓惶过急,还差点一个趔趄摔个跟头。
“杨玉环!”
江采苹才提步向外的珠履,随着杨玉瑶这一声怒吼,不自禁一滞。只见杨玉瑶气冲冲地一下子冲到杨玉环身前,一手直指着杨玉环,气得浑身上下战栗不已,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似地,整个人楞是有些气结一样,连五官都快扭曲的变形,好半晌未能说出话来。
“今夜江梅妃为姊说情,本宫便不与姊多做计较,待明日一早儿,姊便回府好生反省几日。”杨玉环黑烟眉一挑,口吻倒十为平淡无奇,面对杨玉瑶的叫嚣一点也未显愠怒。
说来不论事出何因,摆在众人眼前的这件事,终归是杨玉环占了上风,毕竟,杨玉瑶是被捆绑在偏殿的那个人。再者,杨玉环乃“贵妃”,而杨玉瑶毕竟只是个“国夫人”,始终不比杨玉环位分显贵,于礼制上,杨玉环呵斥杨玉瑶的过失并不为过。恰恰相反,仅是杨玉环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已是在告知围观者,若非杨玉瑶犯下过失也不致以招来惩处。
“你……”
而处在气头上的女人,在失去理智时分总会显得理亏,杨玉瑶此时就咬牙切齿的无言以对杨玉环的羞辱。
这时,正殿内却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咳声,紧接着就是留在殿中看顾的宫婢的几声喜慰欢跃声:
“陛下醒了!”
“快些报知贵妃!”
站在庭院里的人同时寻声看向殿门方向,而杨玉环好似最是抑制不住欢喜一般,闻声就欲疾奔回殿,可就在杨玉环转身的一瞬间,杨玉瑶却是面目狰狞的冷笑一声,抢先一步拦在了杨玉环身前。
“贵妃先时说,陛下早早安寝了,待醒来,再行通禀……这会儿可该着吾入殿见驾了,贵妃急个甚?”
杨玉环眸底闪过一抹狠厉,刚才其已说的明白,要杨玉瑶回府闭门思过,可这一眨眼的工夫,杨玉瑶竟又黏上来,当真是对这个三姊太过仁慈手软了点。
周围的氛围腾地又燃起一簇簇火焰,心底的火闷,眼里的火气,比三伏天还炽人窒息。
眼见杨玉瑶与杨玉环横眉怒对,高力士忙不迭从旁说劝,可一张嘴才发觉不知从何劝说才是,这两头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这下,不由得又向还未离去的江采苹投去求救的目光。
“话不说不明,贵妃与夫人倘有误解,回头把话说开便是,自家姊妹犯得上争红了眼麽?”江采苹克制着压低声音,凝睇面面冷对着杨玉环、杨玉瑶两人,话中透着俨然的中宫之主之风,“劳阿翁先行入殿,在御前侍奉着。”
“老奴这便去。”高力士正有此意,紧声就三步并作两步,步上殿阶。
杨玉环与杨玉环对峙在下,各不相让之下,自也难入得了殿门,好在二人还未气急败坏到扭打成团的地步。
半晌,杨玉瑶仿佛这才留意见江采苹的存在一般,居高俯睨了眼江采苹,长眉一蹙,又嗤笑一声:“江梅妃端的来得及时呀,想是江梅妃白日里便已知陛下龙体染疾一事……若不是吾一来便撞见尚药局所送的汤药,想是这会儿还蒙在鼓里!”
听出杨玉瑶话里话外的挑拨之意,江采苹早料到杨玉瑶会用这一招,未怒发笑:“今儿个本宫由南宫回阁,路遇夫人,便已告知陛下今夜不便召见夫人。夫人不说,本宫倒是忘却,夫人何以未赶在夜禁时辰之前出宫回府,莫不是闭目塞听,以为本宫是用心不良,有心阻挠夫人承宠?”
人心隔肚皮,人心叵测,江采苹索性把杨玉瑶的心思说破,也免了无所谓的猜忌,再看杨玉环,仿乎也从中明懂了一点甚么,定定的冷对着杨玉瑶好一会儿,蓦然回首,望向江采苹而来:“是玉环之过,望乞江梅妃宽宥。姊来时,玉环未及告与通传,姊只道是昨儿个便与陛下言定,玉环一时为难……这十来日,多是姊侍奉陛下左右,伴驾侍寝,玉环亦不宜多言,生恐落人口舌……”
江采苹蛾眉轻蹙了蹙,心下微微一动,听杨玉环言下之意,那难掩的委屈之色,显然是意欲把李隆基纵.欲过度而昏倒在南宫芙蓉帐这一事儿的过错,全部的推诿在杨玉瑶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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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杨玉环就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憋在杨玉瑶心头的忿恨忽地就大风吹般刮起来,刚要发作,这时,高力士压着碎步又步了出来。
“陛下召江梅妃入殿。”
眼睁睁看着高力士略过自个,直步向最后面的江采苹,躬身作请江采苹随之进殿,杨玉瑶更加的咬牙切齿。眼见高力士刚奔入殿不大会儿就又匆匆奔出来,还以为李隆基是听见了其在殿外的声声喊唤,不成想竟是传召江采苹。
杨玉环直立在那,看着江采苹凝眉被高力士请入殿去,心头亦一沉,不成想李隆基一醒来头个要传召的会是江采苹,却不是其这个南宫的一宫之主。或许,李隆基已是听见了其等刚才的一番说话声。
江采苹刚一入殿,殿门就轻轻掩合上,盯着江采苹的身影掩入其中,杨玉瑶拿眼睨一眼貌似也被凉在外头的杨玉环,忽而轻嗤出声。
傍晚在宫道上,有碰见江采苹从南宫出去是不假,当时江采苹也确实劝言了几句,但杨玉瑶那会儿却只以为江采苹是别有它意,况且梅阁与南宫极少走动,尤其是近两三年,两宫几乎断了交情,大白日里竟撞见江采苹出现在南宫,怎不令人疑顿。更别说这几个月杨玉瑶与杨玉环正处在剑拔弩张的交锋口上,以为杨玉环拢附外人来打压其这个三姊本也无可厚非。
实也为一探究竟,杨玉瑶这才未听从江采苹的那番好言相劝,在江采苹回了梅阁后就直闯进南宫,不成想楞是被杨玉环一口回绝在门外,吃了闭门羹,甚至在庭院里静候了足足两个时辰多,杨玉环仍抽风似地不予通融。可杨玉瑶却亲眼瞧见高力士及小夏子几个平日里常在御前侍奉的都在殿内。还一个劲儿地忙进忙出好像出了何事一般,而正殿里面却是静的出奇,氛围死沉。
“姊若要等,便在这儿等,本宫回殿歇息了!”
见杨玉瑶堵在殿门外不肯离去,杨玉环一甩袖襟,朝丹灵使了个眼色,示意丹灵紧紧关合上殿门,步回了殿内。
又气又恼之下,正巧尚药局派人送来一罐煎好的汤药。杨玉瑶心下微惊,站在庭院里浑身上下酸疼不说,那两条腿早就站直了。杨玉环却连张胡凳都没叫人搬出去,理智冲昏头,一时脑热没压住,杨玉瑶再也忍无可忍,遂提着衣摆就奔上殿阶。使劲儿踢了两脚紧闭着的门扇:
“陛下,陛下……陛下,妾来侍奉陛下了,陛下何以不见?陛下……”
听着杨玉瑶赖在门外一叠声喊唤个不停,杨玉环看守在李隆基病榻前,秀眸瞬间染上一层薄冷。却也未开门责斥,只任由杨玉瑶在门外又拍又喊。
直到杨玉瑶在门外闹了一盏茶的工夫,吵闹声才稍减。可不一会儿,却“咚咚~”几声响,刺耳的砸门声竟撺掇入耳,这下,杨玉环强忍着的火闷登时也冒上来。完全被杨玉瑶激怒。
“来人,把虢国夫人拉下去!”
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同时。杨玉瑶还未发泄心头的愤懑,杨玉环已然阴沉着花颜,先声当头一喝。
盱眙杨玉环,杨玉瑶一脚迈在门槛外,左足还停在殿阶上,不由得半晌怔愣,瞧杨玉环这架势,明摆着是要命人动手逐其出门。
娟美听在边上,不禁迟疑,南宫的几个仆奴闻声更是犹豫在那,乍一听原以为是听错了,不敢妄动。毕竟,杨玉瑶是御封的“国夫人”,且早有谕令,在宫中凡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又岂是其等敢以下犯上的。不过,看杨玉环的面色,却又不得不犯模棱。
杨玉瑶倒也反应够快,微微被杨玉环的阵势震慑住过后,须臾就回过了神儿,环瞋四下,不屑的嗤笑了声:“吾犯下何罪,贵妃这是意欲何为?挟私报复?”
杨玉环黑烟眉轻挑,看着杨玉瑶气黑的一张脸,心下冷笑。就在众人皆腹诽,心里打鼓时,却听杨玉环不愠不怒地说道:“虢国夫人私闯宫闱,半夜三更挑事滋衅,扰后.宫不得清静。纵为骨亲,本宫无颜庇护,暂关入偏殿,待明日一早儿遣送回府,反躬自省!”略一顿,眼风一扫殿外几个婢仆,“拖下去!”
耳边响彻着杨玉环煞有其事般的问责,杨玉瑶又是一怔,待不无懵愣的回过味儿,只见庭院里的几个婢仆已在试量着朝其步来,显是做欲依令而行。
“吾乃国夫人,要见驾!谁人敢拦?”
晃愣下,杨玉瑶这一嗓子喝斥,立时又压过杨玉环一头,生生将那几个婢仆又逼的倒退回去。交锋着杨玉环眸底簇燃起的两团怒火,杨玉瑶旋即嗤鼻一笑,冷哼一声:
“妾记着,吾大唐有制,三宫六院唯中宫之主掌持,瞧贵妃今夜这般恼羞成怒,莫不是气昏了头才是!”
杨玉环秀眸一沉,怎会听不出杨玉瑶这是在揭其的短,故意当众打其一巴掌,告戒她倘使问罪于其,那便是僭越。
在场者面面相觑一眼,也无不越显拿不定主意,毕竟,杨玉环今下并不是大唐的一国之母,不曾执掌凤印,尽管恩宠备至,可李隆基对杨玉瑶的宠幸近年似乎不比杨玉环少几分,今刻这姊妹二人撕破脸,当真使其等这些做奴仆的左右为难。
抬眼见杨玉环一时语塞,看似被自己的气势震住,杨玉瑶又是一笑,亏得早就听说凤印一直都执掌在江采苹手中,否则,今日非被杨玉环唬吓住不可,便欲趁机冲入殿去,刚一提步,竟又被江采苹挺身挡在门外。
“本宫瞧着,姊是气昏了头了,这儿可是南宫,本宫虽不贵为皇后,却是这一宫之主……”杨玉环眉心一蹙,唇际扯开一个冷笑,硬是将欲挤入殿内的杨玉瑶又挡在了身前,“今儿个,本宫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
面对面对视着杨玉环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杨玉瑶背脊一凉,兀自有种怔忪感,仓惶的扫一眼殿内,却见后殿落着层重帷幔,透过烛笼,倒是有人影倒映在其上,略一思忖,张嘴便急唤道:“陛下,陛下……”
杨玉环掩在袖襟下的葱指一紧,已然紧攥成拳,厉色环了眸庭院里的几个仆奴。睹着杨玉瑶叫喊着恨不能推开杨玉环冲进来,娟美晃了晃神,忙不迭扶稳杨玉环,紧声呵斥向殿阶下的几个仆奴:“你等可是要把娘子的话当耳旁风?”
一见身后的几个仆奴步上前来,杨玉瑶的肩头禁不止颤栗了下,红了眸子怒瞪向杨玉环。杨玉环也不躲避杨玉瑶的瞪视,反却勾起一抹笑意:“今夜便委屈姊了,在偏殿将就一宿……”说着,看也不看的淡淡地交代那几个仆奴道,“相请虢国夫人移步,好生招待!”
察觉杨玉环的眸光扫过当年王美人曾住过的那两间偏殿,杨玉瑶神色一凛,没来由手心一凉,才感觉到掌心已是冷汗涔涔。
尽收于目杨玉瑶的神色变化,杨玉环转身回殿,眸中罩上一丝令杨玉瑶看不透的光彩。
“夫人这边走。”
眨眼间,丹灵走了出来,朝杨玉瑶虚礼一请。杨玉瑶却看见了杨玉环在转入珠帘那刻,与丹灵低语了几句甚么。
“娘子适才说,南宫庙小,西间寝房还算干净,当年王婕妤为安胎也小住过,夫人且随奴这便走。”见杨玉瑶面色变了又变,杵着身不动,丹灵有礼有矩的又对杨玉瑶屈膝缉了缉手。在杨玉瑶又要驳斥的一刹那,却是示意那几个仆奴一拥上前,生拉硬拽着杨玉瑶拖去了偏殿。
见势不妙,杨玉瑶又岂肯就范,当偏殿的门关上后,不禁更是暴跳,气怒之下,摔了几样里面的摆设。
然而杨玉环又岂会放任杨玉瑶继续吵闹不休,不到一刻,就交代下去,命人把杨玉瑶连手带脚捆绑起来,还塞住了嘴。自然,不光是要借此机会给杨玉瑶一个下马威,更意在免除杨玉瑶真的惊扰了李隆基。
白日江采苹与奉御等人离去后,杨玉环从高力士的口中,已然探出几分实情,甚晓李隆基现下昏迷不醒中的事不宜向外传,偏巧杨玉瑶竟一头撞上。
这会儿李隆基一醒过来,竟是先召了江采苹入殿,杨玉环虽说是南宫之主,自觉大可不必等得李隆基的召见即可自行回殿,但在女人心理上心中难免仍会吃味。此刻再看杨玉瑶那一脸的鄙夷嘲谑之气,杨玉环心头就仿佛扎进了一根毒刺一般,猛地一抽。
殿内,李隆基有些虚弱的倚躺在卧榻上,见高力士相引了江采苹步入帐幔,龙颜似是一悦:“适才迷迷糊糊地听着,像是爱妃的说话声,朕还以为朕老的连耳朵也不中用了。”
江采苹垂首一礼,清眸交映着李隆基看上去一下子衰老了不少的笑容,好似那般的无力,那般的苍白,心头忍不住也泛上些微酸楚。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处惊不变的男人,经过这一病,着实又见老了好几岁。
“陛下怎会老,一听便知是江梅妃的声音,差点都把老奴给问懵了。”高力士侍立在侧,适时从旁接了句,权当圆场子。
江采苹浅勾下唇际,自知高力士这是在为免其与李隆基尴尬,自天长节过后,已有三个月未见驾,即便曾是再亲密的人,想是也会觉得疏冷。何况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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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高力士在旁适中缓和了分气氛,但仍不避免还是好一阵儿相对无言。
“老奴且去外面候着。”见状,高力士示意殿内的几个宫婢,又随之恭退向帐幔外。
李隆基轻揉了揉额际,入鬓的长眉微皱了皱,龙颜看不出多少情感可言,看似要步下榻来。
江采苹立在下,略显迟疑,才缓步上前,抬手扶向李隆基。杨玉环、杨玉瑶还在殿外,本是在殿内随时侍奉着的那几个宫婢这会儿又跟从高力士退于外,虽说李隆基龙体欠安是因由纵.欲过度,令人不耻,但好歹也算个病人。
李隆基却是顺势执过了江采苹的纤手,反手握在掌中。感触着李隆基温热依旧的大掌,江采苹的身子却不由一僵,记不起已有多久,不曾与眼前这个男人如此的亲密过,那感觉,好似被这双温热的大掌握在手心里早已是那遥远的尘事。
“手还是这般凉……”
恍惚中,却听李隆基轻声呢喃了声,听似是那般的怜惜,那口吻,轻柔的还透着几分无奈。江采苹一怔,思绪飞过,怔怔地抽回了手,其这个身子,不单是受凉,一年四时的受凉,连身子都是凉的,是个极易体寒的,可是而今,又何止是这副皮囊寒凉,那颗原还蓬动的心,不知何时也早就凉透了心。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了从前,即便那双大掌依然温热,触手依觉暖流涌动,可惜再难暖的透一颗已死的心。
“陛下,已快亥时,嫔妾便不扰陛下歇息了。”稍抚心神,江采苹依依垂目,素颜已平淡入场。说着,朝李隆基施了一礼,“贵妃情系陛下,衣带不解守在榻前,一片痴情,嫔妾适才过来,见其十为悲悴,便让其先行去歇会儿。”
有些话,不必挑明,李隆基又怎会听不出江采苹言外之音。似是还要说些甚么,却未开金口,在江采苹的婉点下。仿佛也才知晓身在南宫。
“瞧朕一时糊涂,怎觉这儿不似梅阁的布置……”李隆基龙目一皱,轩了轩长眉,听似苦笑了笑。
江采苹心头却没来由一跳,旋即释然。心下却还是抑不住的隐隐泛疼。刚才本就是在刻意提醒李隆基,可亲耳听着这话从李隆基口中说出,还是难免有些心酸。许是这就是女人的悲哀。
而女人的多情,注定会比男人悲哀。
殿内氛围正不无微妙时分,却听殿外忽地想起一嗓门高喝声:
“放吾进去!妾要见陛下!”
用不着细听,便可知那是杨玉瑶在外面叫喝。江采苹凝眉看了眼李隆基。只见李隆基微合着龙目,神智虽是才清醒过来,一时却是令人捉摸不透。
圣心难揣。江采苹垂下首。几不可闻的暗吁口气,但听殿外又传来杨玉环的低低说话声。
“非是玉环存心为难姊,着是三郎这会儿不便见姊。”
不便见外人,却方便召见江采苹入殿,杨玉瑶嗤笑一声。定定地逼视着仍是拦在其身前的杨玉环,媚眼尽是浓浓地精光。看来。杨玉环与江采苹今夜倒真是不谋而合,心有灵犀,如此的一致对外。
可先时受了那般大的欺辱,在那么多人面前受尽杨玉环的辱谩,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今夜倘使见不着圣驾,只怕往后里想要再见李隆基只会更难。非但如此,今夜这事儿一旦传开,往后里只怕都会没脸再进宫。
杨玉瑶眸光一深,未再多想,挥手就狠狠推了一把杨玉环:“起开!”
杨玉环似乎防不胜防杨玉瑶竟会有此一手,仓促下,脚上的绣履一崴,整个人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倒向后。
“娘子!”
丹灵一惊,未加思索就扑身上前,只觉得一声肘腕错位的脆响,腰上一疼,闷声咬唇硬是接住了杨玉环。
“娘子……”娟美愣在原地,这才仓惶的奔了过来,看杨玉环并未受伤,倒是丹灵,刚才不惜挺身接下杨玉环,此刻正被压在杨玉环身下,生硬的背顶着那几节殿阶,想是不光扭伤了腰肢。
庭院里一时慌乱波动,待那几个仆奴回过神儿,也忙不迭疾奔过来,搀扶了杨玉环起身。再看杨玉瑶,已是跃过杨玉环,直奔殿门而上。
殿外的几声嘈乱,殿内自也听得见,高力士立时步向门外,正与急欲冲入殿来的杨玉瑶撞了个满怀。
杨玉瑶本就奔的急切,全未料及抬腿又与高力士撞上,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又被挤出了门。一连几步趔趄,才勉强扒着门扇站住身。
门前正乱作一团,一抹黄影已转出珠帘。高力士连忙礼道:“陛下怎地下榻了……”
四下登时静极一时,江采苹扶着龙步有点浮虚的李隆基,环目庭院里慌措不已的诸人,忍不住暗暗叹息。
“三郎!”杨玉环秀眸含泪,由娟美紧搀着,桃面显是一喜,软糯的轻唤了声,带着殷切的关切。
龙目微皱,眼底染上淡淡的情意,喜怒却未形于色。
“陛下,妾可算见着陛下了!陛下……”一声低啜插入,刹那搅断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脉脉含情,杨玉瑶摇晃杵在那,原是已经立定的身子,一见着李隆基,却是身子一软,就地瘫软下身。
江采苹不露声色地静观在旁,未置一词。眼前这情势,杨玉瑶也罢,杨玉环也罢,说白了,都是在邀宠,一个可怜兮兮,一个更是楚楚可怜,全不像刚才一样气势逼人,一转眼都变成了惹人生怜的柔弱小女子,身上半点强势也无。
忘记是谁说的,女人的眼泪是征服男人最好的武器。果不其然,片刻的静寂过后,李隆基略沉,声音有些哑沉的皱了皱眉:“这是怎地回事儿?”
这回,杨玉环倒未急欲作答,就连杨玉瑶也只是瘫坐在地上。越发一个劲儿地在那抹眼泪儿,看似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
“这更深夜重的,夫人怎地坐在地上,万莫伤了身子……”察言观色着李隆基,高力士及时在后又接了句,叹切着,厉声看向还站在一旁犯愣的先前随从杨玉瑶来南宫的那两个宫婢,“怎地侍候的?”
只一声问斥,那两个宫婢立马埋着首奔过来,会意的去架扶还在掩面抽噎的杨玉瑶。刚才事出仓促,其二人在那都看傻了眼,一时不知该扶向杨玉环还是该护从杨玉瑶。这刻被高力士一问斥,两人才惊恐万状的回神儿。
谁料杨玉瑶却不打算就此作罢,扭动着腰身一甩手,甩开了那两个婢子的搀扶:“陛下倘厌烦了妾,大可与妾明言。作甚昨儿个与妾约定,不过一夜,今儿个便避而不见,拒之门外也便作罢,何以还要羞辱妾,命人绑缚了妾看管起来。还不如把妾打入天牢,关押问斩来得省事……”
说到这儿,杨玉瑶已在泣不成声。不得不叫人叹惋,演技委实不是一般的炉火纯青,只可惜生不逢时。抽抽搭搭着,又大诉心里的苦水:“妾自知,是个不祥之人。是个克夫的,可妾待陛下……陛下若嫌厌了妾。今儿个只一句话,往后里妾定不缠扰陛下,也决不再进宫扰圣兴!”说着,不无恨恨的抬眸凝了睨杨玉环,“想是贵妃也可放妾一条生路了,妾与徽儿,孤儿寡母,但凭陛下做主……”
江采苹不发一言的静听在旁,若非今夜亲眼所见,倒难以想象杨玉瑶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晓得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若换做其他男人,摊上这等家务事,一听杨玉瑶这般委屈巴拉的求全,那一番心意却道的恰到好处,火候不欠也不过,吊足了男人心,想必多会立刻就步上前一把抱过杨玉瑶,揽入怀细声呵护。只是李隆基是一代帝皇,想要驾驭一个帝王之心,又谈何容易。
聪明的女人,尤其是太过自以为聪明的女人,爱耍小聪明的女人,只怕根本合不了一个杀伐决断、手操天下生死、权势冲天的男人的心。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杨玉瑶是聪明的,至少懂得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服软,然而这刻,话却是多了些,倘使能如此时的杨玉环一样,能多忍让那么一点点,只静静地站在那含情深凝李隆基,那一双秀眸除了浓浓的关切之外再不掺杂其它陈杂,不言而喻,更能收复一个男人的心。
纵有委屈,纵有不是之处,待回头再诉,此时此刻却是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声声泣怨计高一筹。
李隆基看似极为乏惫的又揉了揉额际,目光似有若无的环睇西侧偏殿四敞八开着的殿门,借着庭院里的几盏烛笼,可见那张翻倒在地殿门里的胡凳边上还扔着一块绢帕,以及一条手指粗的麻绳,那麻绳被随意的丢在那,不远不近地看去犹如一条蜷趴在地上的蛇影,格外刺目。
从杨玉瑶的话中,不难听出事情的原委,何况先时躺在殿内那会儿就断断续续的听见了庭院里的吵闹声。龙颜微沉着,四周除了杨玉瑶的啜泣,无一人敢喘大气,好一阵儿忐忑,但听李隆基才又叹道:“朕甚是乏了,摆驾!”
杨玉瑶哽咽一声,怔怔地抬首看向李隆基,好似听了呼吸般,再未抽泣一声。貌似压根未想到李隆基竟会连声宽慰也不说,竟执着江采苹的手说走就从其身边步了过去。身形一晃,霎时如同被人泼了盆凉水,长指却掐入了掌心。
在听到李隆基示下起驾时,江采苹本能的想要松开手,可还未来得及把半挽半扶在李隆基臂弯上的手抽回来,自己微凉的指尖已落入李隆基温热的大掌之中,条件反射般的抽动了两下,却没能挣脱开。
“适才梅妃说,夜里爱妃一直守在殿内,时辰已晚,爱妃好生歇息一夜。”牵着江采苹的手步过杨玉环时,李隆基顿足凝了睇杨玉环,却也没多做停留,就径直大步离去。
“嫔妾恭送陛下。”
杨玉环却是微微一颤,待反应过来行礼,只见李隆基的身影已与江采苹一块儿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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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杨玉瑶出了宫,昨夜南宫发生的事,不了了之。
不几日,杨玉环以为大唐荐福为名由,再一次至玉真观祈福。想当年,李隆基一道圣敕,杨玉环得以从寿王府奉旨为窦太后荐福,时至今日,转眼已过五个年头,今时虽也是奉旨入观,在外人看来,其中却是有隐情。
只不过,一时间还无从得知罢了。加之杨玉环又是乘坐凤辇上的山,仪仗隆威,出行十为风光,不似上回是主奴三人背着包袱卷回观,是以纵有些流言,却未传开。
然而,也只有局中人才晓得,杨玉环此行实则无异于第二次被遣送出宫,所谓的表象,不过是为避人耳目而已。毕竟,李唐家的面子丢不起。
时气渐凉,孟冬寒气至,往年一入冬,圣驾多会摆驾骊山行宫度暖冬,今岁却迟迟未见动静,许是因由常伴君王前的美佳人不在,连兴致也提不起来。
腊月里,新平诞下一子,取名裴仿,裴府却未操办洗儿礼,裴竑病故还未一年,全府上下仍沉浸在丧恸之中,即便新平十月怀胎为程家添了个男丁,但裴仿一出生就是个无父的小儿,母子二人的日子想是也不好过。但话又说回来,程府的现状令人叹惋归叹惋,裴竑一脉好歹是后继有人了。
得闻新平喜诞麟儿,江采苹还是交代云儿备了份厚礼送上门,权当是顾念新平现下的处境。早年新平还未嫁出宫去之前,尽管常氏未少作恶,但新平骨子里并不坏,习知图训,帝贤之,是众公主中也算较受李隆基喜爱的一个女儿。而今丧母丧夫成了新寡,也是惹人怜惜的。当云儿走了趟程府回宫后,却是带入宫一个叫人意外的消息。
“娘子,公主托奴捎个信儿,说是迎入腊月门,府上有喜,公主改嫁楚国公,望乞娘子纡尊降贵观礼。”待简单回禀过新平母子俩在程府的情况,云儿略显迟疑,才又顿声说道。
江采苹不由凝眉:“怎地回事儿?”
云儿回道:“公主只道是。李相从中做的媒,至于旁的,也未及与奴细说。”
江采苹端着手中茶盅。一时有些晃神,想当年楚国公姜皎因罪流放,祸及门第,染疾卒于道,事隔多年。后才洗冤礼葬,追赠泽州刺史。这一晃又十多年过去,何以又冒出一个“楚国公”来。
疑顿着,江采苹脑海倏地一闪,。当年滑胎,采盈、月儿被打入天牢。为营救采盈逃出升天,江采苹曾乔装出宫前往薛王府求助薛王丛,不料薛王丛并不在府上。看在老乡的份上,崔名舂曾带江采苹亲往平康坊伊香阁,犹记得那次在伊香阁就碰见过一人,自称姜皎之子,且毫不避讳地大肆宣告当朝首辅李林甫是其亲娘舅。为此江采苹当时虽有不快,但为免暴露身份并未与之多做计较。再加上那日在伊香阁,青鸢及时让人出面解围,过后江采苹倒许久未再想起那人来。
不过,有回在勤政殿外,江采苹与李林甫不期而遇时,曾委婉的间接提及过这事儿,李林甫何等老谋深算,在那之后伊香阁再未见过那人闹事。今时听云儿这么一说,江采苹忽地又想起那人浑身黑黝、卧蚕眉、面如重枣的那一副猥.琐相,不知何故,当时一日与之不过是走了个对面而已,倒是把那人的面相牢记的如此深刻。
倘使这是同一个人,新平竟要改嫁于其,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依那人的德性,只怕新平这一嫁是跳入了火坑了,往后里的日子估计只会更加难过。
姜皎纵然也是凭其本事谋官,当年因一时糊涂祸由口出,却并非大恶之人,若当日所见那人真是姜皎之子,江采苹隐隐觉得,那绝不会是个大善之人。新平下嫁裴竑,小夫妻并结连理还未两年就丧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已是极大的不幸,纵便大唐风气开放,又有几人甘愿落个克夫的罪名,可现下裴竑尸骨未寒,丧制还未满三年,新平竟又要改嫁他人,且还是那般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此生怕是要暗无天日了。
“那楚国公,高姓上名是何字?”心下忖量着,江采苹温声问了句,着实不忍于心再见新平往火坑里跳。
“奴打听过了,这楚国公乃姜皎之子——姜庆初,日前在朝中刚擢为太常卿。”云儿如实作答道,晌午回宫前,特意在一间茶坊向人打探过,略一思忖,又道,“娘子,这事儿在宫外已传开,都道姜府否极泰来,祖上有德。”
江采苹蛾眉轻蹙,听云儿言下之意,若此事真是李林甫从中牵线,却又偏偏挑中新平下嫁,想是这其中并不简单。正不无疑惑,只听阁外传来一声通禀:
“圣人至!”
一听圣驾驾临,江采苹放下茶盅,不急不慌地才上前恭迎:“嫔妾参见陛下。”
这两个多月,李隆基时时来梅阁,却也不留宿,只是与江采苹茗茶赏梅,今冬梅林的梅花盛放的比往年都早,一片片沁心心脾,林间的宁谧,似乎可沉人烦绪。
李隆基伸手扶了江采苹起见,抬手示下诸人退下,旋即执着江采苹的纤手步向坐榻。那衣身上夹带的寒气,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赶了很久的路才到来。
江采苹颔首端持过茶盏,奉上一杯热茶,不着痕迹将手掩在了袖襟下。今冬时气并不怎寒冽,阁内也早就添置了火盆,刚才被李隆基的大掌握着,感触着那掌心传来的一股温热,却令江采苹有点不自在。
“怎地也不添个手炉……”李隆基看似并未在意江采苹的刻意疏离,只龙目微皱,一甩衣摆坐下了身。
“适才有些燥,便撤了。”江采苹亦不拘礼,在一旁端坐下,未急于作问新平改嫁的事,“陛下今儿个过来的早,嫔妾这便交代彩儿备膳。”
李隆基茗一口茶,龙颜稍展:“不急,朕在勤政殿,先时用过不少茶点。”隔三差五的,小夏子就奔来梅阁跟云儿讨要茶点,明眼是圣意,彩儿、月儿合计着眼下可谓梅阁复宠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这些日子可未少殷勤的卖力备膳,几乎把这几年在庖厨学研出的花样膳食都献上了个遍。
对此江采苹只当不知情,任由彩儿私下瞎折腾,对于彩儿、月儿的一番良苦用心,自是有感于怀,但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情深缘浅,早已回不了当初。既然还不到了结之日,也就只有平心静气的慢慢等待告结。
彩儿、月儿的殷勤,看在高力士眼中却是欣慰的很,毕竟,江采苹与李隆基之间的情意纠葛,高力士最是明了,今下难得江采苹不拒人千里之外,由衷巴望江采苹的恩宠可一如当初。
“日前李相上表,呈奏为其表兄请婚。”静坐了一盏茶,李隆基沉声轻叹道,“当年,朕应承下姜皎,其正妻嫡出之子,可为驸马,唉!其后得罪,朕,想来不无愧喟,时,李相请奏,朕思来想去,君无戏言,有意赐婚新平,爱妃意下如何?”
江采苹心头一跳,原来果是有隐情。稍作沉吟,浅勾了勾唇际,抬眸看向李隆基:“陛下仁圣,恕嫔妾直言,以嫔妾愚见,此事只怕不妥。”
李隆基龙目一皱,凝睇江采苹:“爱妃何出此言?”
江采苹自是不可提及早年曾见过那姜庆初一面,也不便在御前直言那姜庆初根本就是个酒色之徒,遂莞尔笑曰:“新平初为人母,又丧夫不久,实还是个为夫守丧的新寡,一旦赐婚,嫔妾只怕难堵悠悠众口。”顿了顿,凝目李隆基,无声叹惋道,“新平是何心性,想是陛下比嫔妾知悉,一个女人,如是苦命,倘使下嫁姜府,这往后里的日子……”
李隆基也叹了口气,搁下茶盅,龙颜有一瞬间的凝重:“爱妃心意,朕,甚慰然。然宫中,时,无余可嫁公主,朕,岂可失信于天下。”
江采苹不禁心下微沉,李隆基所言不无在理,放眼宫中,除却杜美人、曹野那姬宫里的二位公主还未出阁,待字闺中的公主确是一个不剩。依照杜美人的心气儿,虽说姜庆初已被擢升为太常卿,却不见得杜美人就肯把女儿下嫁与姜庆初,至于曹野那姬,就更无商量余地可言,再说小公主年岁也还太小。
“陛下,恕嫔妾多嘴,事关新平一辈子的大事,嫔妾觉得,怎说也要看看新平作何感受才是。”江采苹思量着,终是忍不住又多言了几句。话一说出口,却又有些后悔,差点咬破自个的舌尖,今个云儿出宫前去裴府献贺礼,虽行事低调,却难避得开李隆基的耳目,这会儿多此一举,反却显得做作。
反观李隆基,看似倒未显何异色,只若有所思般略沉,反而朗笑了一声:“也罢,到底是爱妃想的周全,待明日传召新平进宫,爱妃便费心,与新平多多开解……”说着,轩了轩长眉,眼角带笑颇有深意的看了眼江采苹,“这女儿家的心事,朕,端的无从着手,爱妃便多费心。”
迎对着李隆基的笑意,江采苹兀自心下一紧,没来由有分莫名的懊恼,刚才云儿已说明,宫外早传开新平改嫁姜庆初的事,李隆基此番驾临梅阁却还在这儿要其再插手,忽而感觉像是一下子掉入一个事先被人挖好的陷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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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新平一大早儿就应召进宫拜谒。
虽说昨日李隆基已交代过,圣敕却是辰正时辰传下的,可见新平是一见圣旨就一道儿进宫来。
好在早食时,彩儿已是备下几样茶点,倒也不致以招待不周。待礼毕,分宾主入阁坐下,江采苹亦未刻意支开云儿、彩儿、月儿,新平此番进宫,毕竟还在月子里,身子骨受不得折腾,故而一路上都是乘车辇进的宫。
为免新平着了风寒落下甚么病根,江采苹又示意彩儿、月儿在阁内多添入了个火盆暖着,待过后再行搬回西厢。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云儿自请去了淑仪宫,去看顾皇甫淑妃,这几年不觉中已然是种习惯。
江采苹只让彩儿又包了几样茶点,叫云儿带过去,只道是奉与皇甫淑妃尝个鲜,又交嘱云儿捎个话,让皇甫淑妃多宽心,待过几日再去看探。自从杨玉环去了太真观荐福,杨玉瑶被遣送回府,这两个多月圣驾见日会来梅阁小坐,江采苹已有大半个月不得闲去淑仪宫与皇甫淑妃谈心。
皇甫淑妃好似也有些闪避,连日来都未上门,就连梅林的梅花现下都盛放了,前几日临晋携小县主进宫谒见时,也未来梅阁,不过,云儿却是一如先前日日去淑仪宫陪皇甫淑妃解闷。倘说不怕皇甫淑妃多心,那是假的,毕竟,在这深宫里女人为的就是权宠而活,这些年梅阁与淑仪宫走动极近,今时一日梅阁看似是要复宠了,淑仪宫反却看着与梅阁疏远了,这些看在旁人眼中,免不了多生闲言碎语。
眼见圣驾一日又一日又往梅阁来,待江采苹的恩宠像是也日渐跟以前一样。其她妃嫔这回倒出奇沉得住气的很,杜美人、郑才人、高才人、闫才人等人全未露面,而芳仪宫、金花落亦没闹出半点动静。之于梅阁而言,表象虽无风无浪,暗中却处在了很多双眼睛的密切监视下。
“儿听人说,近些时日,阿耶多来江娘娘这儿……”新平浅尝了两块茶点,眸光微闪,似有迟疑地抬眸望了眼江采苹。
江采苹浅啜着茶,浅勾了勾唇际:“陛下不过是来本宫这儿小坐而已。时,杨贵妃在太真观荐福,宫中百事。多少要本宫拿个主意。”
听着江采苹毫不避忌的说提杨玉环,新平微微一愣,这一年少有出门,但宫外流动的口舌,却听得不少。至于杨玉环与杨玉瑶的事,自是也未少听说。但听江采苹刚才的话意,听似既不避忌,但也不似是乐谈,遂也不再多问。
江采苹自知新平有几分探听宫中情势之意,却也未介怀。须臾,才又颔首启唇:“今儿个陛下传召公主进宫,实为公主下嫁一事。昨儿本宫听云儿回来说。陛下为公主择了楚国公之子为驸马,于礼制,本宫本不便过问……”
见江采苹开门见山,新平也未故作造作,脆声就答道:“回江娘娘。阿耶确是下敕,为儿赐婚姜府。”其实。昨日之所以托云儿带话,就已料准这两日少不得会被召见,只不过未料及会这般快罢了。
新平不予避忌,反而貌似十为坦然,这倒让江采苹有分吃愣,原以为新平八成是不得已为之,可此刻细看新平的反应,仿乎并不反对这门婚事。
“你可见过那姜郎子?”心下略思,江采苹仍是忍不住多问了声,脑海中浮现出姜庆初那张令人莫名嫌恶的嘴脸。不管这门亲事成与不成,刚才新平唤其一声“江娘娘”,总让人于心不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正当妙龄的如花女子跳入火坑。
照理讲,昔年常氏可未少构陷梅阁,更与武贤仪沆瀣一气,甚至连当年江采苹遭人毒害痛失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儿一事,细细追究之下,常氏九成九的也会是其中的一个帮凶,但不知何故,今下江采苹对新平依是狠不下心。或许,这就是女人的优柔之处,也或许是在新平的身上,看见了当年自个的影儿,同为女人,都是心不能随愿的在受人摆布着,命定如此,同病相怜才心生怜惜之情。
再看新平,低垂下眼睑,却是摇了摇头,那神情,楞是让江采苹有一刹那的错觉,总感觉新平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驸马的姜庆初早已了解的透彻,可新平却轻摇了摇头。
四下一时有点诡谧,半晌,才听新平幽幽低语道:“儿自阿娘病故,命途多舛,阿耶不馁,赐儿新生,儿感沐皇恩,只待阿耶退朝谢恩。”
凝眉看眼新平,江采苹心下微微一动,听新平言下之意,听似确实无意于违逆李隆基的圣意,忽而兀自感觉自己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这些年自个的裤腰带还没提好竟还为旁人操不完的心。
可看新平的神楚,又揪人心疼,好似心头压有千斤重担,背负极大的深仇大恨一般,面上虽说的淡然,抵在茶案上葱指却犹未自觉般在颤抖,攥成了拳状。氛围倏然有分尴尬,江采苹隐下心中疑顿,莞尔一笑:“人之爱子,舐犊情深,公主乃金枝玉叶,自小便甚得陛下疼宠,这门亲事又是李相做媒,公主既也中意,本宫也无话可说,惟希公主大婚之后夫妻和乐,多子多孙!”
新平看似怔了一怔,忙欠身低首:“儿在此先行拜谢江娘娘成全。”
江采苹轻抿了小口儿茶水,含笑凝了目新平:“公主此言差矣。公主嫁与不嫁,全在于公主一人作何感想,女人这一辈子,幸与不幸,有时只在一念之间。本宫自顾不暇,何来成全公主一说?”
新平垂首又谢了礼,轻咬了咬红唇,又在梅阁坐了半个多时辰,直坐到李隆基下早朝,父女二人又絮絮了一番,趁着晌午的日头较暖,新平就出宫回了府,十日后,便改嫁姜庆初。
江采苹本打算前去观礼,不巧李隆基那几日却是偶感风寒,须是在病榻前照拂,无奈也未能为新平操办一番。李隆基倒未忘却命高力士厚赐嫁妆,虽是再嫁,为顾全体面,新平与姜庆初的大婚之礼操办的却煞是隆重。
在这古代,都道一女不嫁二夫,可恨生在帝王家,一女嫁二夫并不是多大点稀罕事,尤其是李隆基的一众公主中,改嫁驸马的事仿佛更为稀松平常不过,先是常山公主、建平公主,而今又临到新平身上。江采苹初入宫时,建平公主还曾与前驸马豆卢建一块儿进宫参拜,那豆卢建还是太平公主女万全县主薛氏之子,且是个美男子,当时在几个刚出嫁的公主所嫁的驸马中是个惹人眼的男人,可惜天宝三年,豆卢建莫名其妙的遇害身亡,死在了府上,建平公主为此差点疯癫,所幸事后李隆基遣了太医为建平公主医治了半载才病愈,未久就又改嫁杨说,自那之后,新平就再未进宫礼拜过。
今时看着新平亦改嫁,江采苹心下莫名压抑着几许烦郁,尽管生在皇家,生为公主也罢,生为皇子也罢,从来都是命不由人,可叹多是舍己保家的命,但若是事不关己的人与事,或许说来无关痛痒,但身处其中,却会痛得无以自拔。
转眼年节在即,大摆盛宴头日,杨玉环也被接回了宫,对此江采苹却是在宫宴上才知晓,事先却未听李隆基提及。
文武百官齐聚一殿,连离京数月的安禄山亦列坐在席,边疆重臣之中,除却安禄山,今岁哥舒翰竟也在座,且二人的席次紧挨在右,李林甫、杨国忠、裴耀卿等文臣依次列坐在左,皇太子李亨以及诸亲王皆在席间,直到开宴却唯独不见薛王丛。
席间,杜美人频频端量向突然在一夜之间就回了宫的杨玉环,眼中有着丝丝嘲谑:“想是太真观端的是处静养之地,嫔妾瞧着贵妃,在太真观修行了这些时日,却是越发的神采焕发,心广体胖了!”
杜氏这话一出,也不知是何人先轻笑了声,一时立时带起几声嗤笑之声。不过,才三个月不见,杨玉环的确又丰满了不少,也更显风韵娇媚,珠圆玉润。
不知为何,听着杜氏的虚以委蛇,使人直觉杜氏与杨玉环似乎有多大的仇恨一样,可仔细想来,杜氏又从未招惹过杨玉环,是以,只能说是女人的妒恨,打从第一眼看见杨玉环时,杜氏就是一脸的不待见,除此之外,当真叫人有点不解其意,别无它解。
杨玉环翘着兰花指,貌似全未以为意,只满面春风的嫣然一笑,正当众人以为杨玉环不会理睬杜美人时,却听杨玉环淡淡地挑了挑黑烟眉:“杜美人这般心驰神往,待过些日子,上元节过后便也入观修行一些日子,逢巧长公主也会回观,杜美人大可向长公主多讨教一番。”
杜氏一张粉面“刷”地白了白,那样子,一看就是全未料及杨玉环竟会有此一讥,张了张嘴好像还要争辩几句,却被身旁的郑才人暗地里拽了拽衣襟。杨玉环刚回宫,自是不宜与之争这一时风头。
江采苹无声的叹息了声,纵然不知杜氏刚才一席话究竟是否意在挑拨,但见这宴席上的暗涌争锋,已然是食欲全无。好在这刻董芳仪列坐在皇甫淑妃后侧,并未出声,若说再见杨玉环心中最忿恨面上最难堪的,莫过于董芳仪才是,好在董氏一入座就默不作声,不然,这顿宫宴只怕要有人掀了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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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好一阵儿低沉,妃嫔之间的讥诮,无疑有失体统。
下坐的众朝臣中,这会儿倒极为安寂,仿乎充耳未闻对面一众女眷的口舌之争。或者说,也只能佯做听而不闻,毕竟,前朝与后.宫有着一墙之隔,倘使有人横插一脚,不管是帮理还是帮亲,只怕都会是自招祸事。
党锢之争,尤为是大忌。
这时,仅次于李林甫、杨国忠并坐在右上首的安禄山缓缓举樽向正默声沉着脸颜良久坐在食案前的哥舒翰,眼中精光一闪:“吾父乃胡,母乃突厥,公父乃突厥,母乃胡。与公族类同,何不相亲乎?”
安禄山的声音虽不大,然而此刻花萼楼里正哑然一片,这一席主动示好之言,自是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听在了四座耳中。一时之间,登时有不少眼睛齐刷刷侧目而视,那情势,像是十为感兴致一般,又充满惊疑。
时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若论文德,众臣自当以李林甫马首是瞻,杨国忠、王鉷无不是李林甫一手提拔起来的手下,但若论武功,今下大唐武将之中则以哥舒翰、安禄山为大,哥舒翰乃镇守边疆的大将,近年可谓有些功高盖主,至于安禄山,这两年仰仗着杨玉环在宫里宫外同是名声大嘈,且不管上了战场对敌杀敌身手如何,单凭安禄山已被杨玉环收做义子这一层关系,如今已然与哥舒翰齐名。
今日宫中大摆盛宴,一来自是为庆年节,普天同乐,其次实也是借着大过年的欢庆气氛,满朝文武百官欢聚一堂,与君同乐一番。哥舒翰、安禄山这等镇守一方的大将可不是时时都可入朝觐见的,今日好不容易聚到一块。也当把酒言欢尽兴而归才不失为错失良机。只不过,安禄山这一举动,看在旁人眼中,却让不少人顿生异样。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安禄山在与哥舒翰搭讪,龙颜倒未显何异色,反却含了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笑意。
哥舒翰与安禄山,可说是有旧怨的,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起因于王忠嗣身上。想当年。王忠嗣还是朔方、河东、河西三镇节度使,尚未接任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一人佩四将之印,而那会儿还只是分平卢节度使的安禄山在天宝二载入朝拜谒后。刚接替裴宽升任范阳节度使不久,为以边功邀宠,日渐挑起与北方奚与契丹的边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于范阳城北加筑雄武城。在城中储备兵食,意图一举兼并西北雄兵劲旅,为此曾一再上表李隆基,奏请敕下王忠嗣率兵助役。
李隆基当时正有吞并四夷之志,加之朝中以李林甫为首的一干朝臣也附议主站,遂允准下安禄山所奏。但当王忠嗣率兵连夜奔赴范阳后,安禄山却借故拖延,一连半月避而不谈出战之事。反却再三私贿,王忠嗣看出安禄山不轨之心,请奏助战是假,图谋不轨是真,根本就在欲乘机留下其手中精兵猛将。识破安禄山醉翁之意,故“先期而往。不见而还”,随后就上奏安禄山有谋反之意。
迫于对吐蕃的战事,王忠嗣又不便在长安久留,只在上禀过此事后,未敢多逗留就匆匆赶赴西北边疆,怎奈这一走,奏本却如石沉大海,也是流年不利,在发生了震荡朝野的皇甫惟明、韦坚一案不久,次年王忠嗣亦遭奸臣贼子构陷“预谋太子”,继而在仕途顶峰之时被贬斥。若非哥舒翰曾在薛王丛的帮托下,在王忠嗣被贬去汉阳任太守之日,在薛王丛的安排下与王忠嗣在城郊一同送行,估计时到今日也无从由王忠嗣口中得知,原来当年王忠嗣参奏安禄山的那本奏折在还未上呈李隆基手中时,就已被李林甫拦截下来,当李林甫提拔了安禄山之后,遂与虎为谋。
今时今日,王忠嗣已抑郁而终三年,也是在王忠嗣死后,哥舒翰才派人查知,当年被李林甫等人授意构陷王忠嗣的那范阳节度使魏林,正是安禄山所买通的一个奸佞小人,为的就是一报当年王忠嗣参奏谋逆之恨,尽管当时安禄山未出面作证,但在哥舒翰心底,身旁的安禄山与李林甫一干人等无疑都是其此生最大的仇对之人,哪怕只是为报当时一日王忠嗣待其的知遇之恩,有朝一日也誓要将这群乱臣贼子铲除。
对于这些嫌少为人所知的隐情,李隆基自然是最知情的一人,但为顾全大局,只能弃卒保车,而这几年,为免朝中朋党之争也只能权其利害,互为牵制,边疆武将自也是朝臣中的一员,更不容权大欺主,是以在继哥舒翰年愈备受器重之后,近年才又有了安禄山这一号的高升。
今刻反观哥舒翰,却是半晌睇眄安禄山,脸上越发的冷沉了几分,好似全不为所动一样,果不其然,在众人的热切关注之下,好半晌才淡淡地冷笑了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不祥,以其忘本也’。敢不尽心焉!”
哥舒翰不止在用兵上极有天赋,是习武练兵出身,早年更是熟读《春秋》、《汉书》,不似那些目不识丁的一般武将是个愚人,此番回答更是答得颇有意思,可安禄山却与哥舒翰不同,大字不识一箩筐,一听之下,楞是以为哥舒翰是在当众嘲谑其,不由得勃然大怒,当下就拍案而起,直指哥舒翰当庭破口大骂,道:“你这突厥狗敢如此说话!”
诸人还未搞清状况,却见安禄山已是欺身而上,事出仓皇,这下,四下霎时死寂无声,无不瞪大了眼睛看向安禄山。
这一年多,哥舒翰为西北战事费尽心思,此番入朝看似比前几回进宫更消瘦了些,何况哥舒翰本就是个清瘦之人,而安禄山却生的膀阔腰圆,乍一见安禄山腾地站起身来,直逼向哥舒翰的食案一步,仿佛老鹰捉小鸡,两人明显弱肉强食可分,不少人禁不住低呼出声。
朝臣中陡生的激变,立时成功的引得那边妃嫔堆儿里的口舌之争在无形中打住,不只杜美人、郑才人几人转了转眼,朝安禄山这边看了过来,就连江采苹与杨玉环、皇甫淑妃等人的目光亦纷纷投注向哥舒翰所坐的席次方向。众人眼中的讶异,像极不解这一场激变究竟是因何而起似地。
江采苹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那,未吱一声,今个的宫宴,从一开场就透着古怪,女人也罢,男人也罢,注定是场不平静的宴飨,言多必失,反不如装聋作哑。
不过,细细端量哥舒翰,虽说此时已被安禄山欺上前来,身上的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安禄山那块大块头,即便只是一动不动的静坐在席位上,只在毫不在意般睨了一眼安禄山,并未急于反斥,但神色间的气势却迫人窒息。
如果说,一个人的目光可以杀人于无形,此时此刻哥舒翰眼底轻轻流动着的冷漠,那不屑的一瞥,足可令人不胜其辱。
而面对哥舒翰的不予理睬,安禄山身上的怒气似乎也一下子被激起,越发的怒不可遏,骨节已攥的泛白。就在这时,一直寸步不离的跟从哥舒翰身后的左车,眼见安禄山存心寻衅,却有些忍无可忍了,忍不住就要上前回骂,却被哥舒翰一个眼神喝令退下。
深深凝睇安禄山那张扭曲的五官,哥舒翰眼底的冷漠越深沉,那目光就像两把利箭,仿乎要一眼射穿身前那令人恨不能一刀砍下人头以慰王忠嗣在天之灵,更恨不得把这人万箭穿心以平人怒。就在刚才的一刹那,在安禄山躁暴的一刹那,哥舒翰硬是强压住了心下的火冒三丈,若换在平日,是在迎战中时,倘有下士胆敢违令半句,哥舒翰早就一跃而起杖杀之,绝对毫不留情,可今刻却出奇的忍住了。
天颜咫尺,是非自有人定,公理自在人心,若与这么一个目不识丁的蕃人一争口舌之快,反而掉分,有辱斯文不说,更折了自个的身价。
高力士在御前侍奉着,见状,也正生恐事情也越闹越大,闹得不可开交,但见哥舒翰竟坐而未动,一怔过后,连连朝下立的安禄山使眼色,这旁人看不出,但凡有点脑子的哪个听不懂刚才哥舒翰的话意,不论孰对孰错,今日好歹是年节宫宴,岂容其等扰兴。
奈何安禄山这刻还在气头上,高力士尽管一个劲儿地在使眼色,安禄山却是目不斜视,并未留意见高力士的暗示。一时之间,满座宾客不禁暗暗叹汗,一个个的都在暗暗咋舌,唯恐上座的李隆基动了雷霆之怒,圣怒难犯,保不准谁会被迁怒。
众人正屏息凝神,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忽听殿外一声哂笑,飘入一道身影来,再细一看,来人竟是薛王丛,且还带着一身的酒气,看样子是大醉而来。
凝目跌跌晃晃一步三摇步入殿来的薛王丛,江采苹心头没来由一紧,不自禁凝眉多看了两眼薛王丛,先时薛王丛就缺席不在座,原以为今日在宫宴上见不着面了,却不成想这会儿竟醉醺醺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却是来的大为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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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内氛围正低沉,四座哑然,偏巧薛王丛一身酒气摇晃入殿。
李隆基危坐在上,瞥见薛王丛的醉态,龙目微沉,龙颜隐有不快。
殿内众人的目光,前一刻还投注在哥舒翰与安禄山的争对上,一见薛王丛扶着殿门手上还拿着个酒壶跌跌晃晃进来,多半人的注意力刷地就转投向薛王丛身上。薛王丛的特立独行,众人不是不知,但今日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年节盛宴,薛王丛不来则矣,迟来不说,却还喝得烂醉而来,怎说也失礼于人前,大有不敬之嫌。
反观薛王丛,入殿后却是连君臣之礼看似都忘却,竟是一步三晃地直接寻了个空席之处,又像是早就醉得支撑不住了似地,抬腿就瘫坐在下,依伏在食案上好似就要迷醉过去一样。
见状,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对视一眼,一时也不敢作唤,薛王丛不上不下的正巧歪倒在了其二人前侧的席位上,原本这应是为寿王李瑁所留置的席次。至于薛王丛的席位,还安置在前,是与皇太子李亨相邻的位子处。
江采苹凝眉在那,心下纵有些起伏不安,仍未忍住,眸光轻轻从薛王丛身上一带而过。李璿、李璥留意见江采苹的凝视,越发的迈低头,未吭一声。薛王丛与江采苹之间的情义,在这宫中有几个人看不清,江采苹更是有恩于其兄弟二人,尤其是在母妃武氏被赐死后的这几年里,在宫中多亏有江采苹的暗中照拂,说来也是其兄弟二人淡泊名利,从未生过争权夺位之心,是故才得以保全己身,但当年,江采苹确实是解救了其兄弟二人。也正是江采苹的一席话,才让其兄弟二人如醍醐灌顶,认知中越加懂得何谓安守本分。若非江采苹当年的说教,想是心中的仇恨,势必会蒙蔽理智,过激的冲动之下保不准早已丢了性命,岂能有今时今日这份闲乐可言。
是以于私于礼,就算此刻从旁帮不上忙,至少也来不得以怨报德。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况平素里与薛王丛并无甚么纠葛。
“三郎。玉环瞧着,薛王吃醉不小……”诡寂时分,却听一声娇笑。杨玉环桃面含羞凝了眸天颜,秀眸流动,示意侍立在旁的丹灵,道,“快些奉上醒酒汤。”
“是。”丹灵应声转身。看样子是去备解酒汤,娟美立马接替丹灵,步上前两步侍候,视线却似有若无的瞟了眼江采苹。
当年江采苹初来乍到长安城,随从薛王丛、高力士借宿寿王府躲雨的那一夜,娟美陪着杨玉环曾在寿王府后院撞见江采苹与薛王丛单独在一块儿。当时虽不曾多想,但事后细细想来,有时候总会觉得那不是平常的一种巧合的不期而遇。只怕是另有内情,当是男人与女人间月下的幽会才是。而那会儿不论是杨玉环还是娟美,都还不知道江采苹是个即将被采选入宫之人,直到在宫中再见到江采苹时,听闻了宫中又封了一位“梅妃”。且是从四品的“才人”一跃晋封为妃的,当得知那人就是江采苹时。此后纵然抹不去当年江采苹与薛王丛在月下的那一幕,但有些话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或许是因为那一夜才下过一场骤雨的缘故,也或许是那一夜的月色太过朦胧,江采苹与薛王丛站在庭院里虽说甚么都没做,甚至连一点逾矩亦或稍显亲昵点的动作也没有,可偏偏让人感觉旖旎。每每看到江采苹与薛王丛时,都令娟美直觉心虚,好像被人撞见的反却是其,脑海里总也甩不掉当时一夜的那一幕全无缠绵的微妙。尽管这件事从未敢告诉过别人,就连李瑁也没敢相告,而过后杨玉环虽未特意交代其守口如瓶,主奴二人在这件事上的意见却是一致,这些年更似抓在手了江采苹的一个把柄。
“臣弟不过是多吃了几杯酒,一时贪杯,阿兄何须动怒?”
丹灵刚恭退下,薛王丛却眯着细目盱眙上座的李隆基,似醉又非醉的摇晃起身,毕恭毕敬地朝上揖了礼,稽首道,“臣,参见陛下!”
李璥慌忙伸手,及时搀扶了把薛王丛,薛王丛却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也未待李隆基示下起见,看似晕头转向般又瘫坐下身。
江采苹蛾眉轻蹙,自与薛王丛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薛王丛,即便薛王丛曾酒后乱.性,曾捉住过其的珠履不放手,但都是那般的风流中不失分寸、放荡不羁中却又彰显君子风度,几时不见,竟变得这般嗜酒如命、满身秽气之气了。难不成果真是沉溺在那平康坊伊香阁太久,污了风才?
“五郎何处吃酒去了?”殿内半晌无语,李隆基轩了轩长眉,凝睇烂醉如泥的薛王丛,龙颜稍霁。刚才哥舒翰与安禄山正一言不合差点掀翻桌子动武,此刻被薛王丛这一闹,那边安禄山已在李林甫的扫视下压下了心头火。
先时宫宴还未开宴,安禄山至南宫拜谒过杨玉环,便先一步来了这花萼楼,众多朝臣已在,众臣不乏迎上前来与之攀交情的,安禄山却十为不屑的嗤鼻掠过,只道是殿内嘈闷,独自又跨出殿外闲逛,李隆基早有令允安禄山在宫中随意出入,宫人见之自也不敢拦阻,约莫闲晃了两盏茶的工夫,估摸着再有一刻就该开席,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不成想拐过宫道时却在一处假山后看见李林甫剪手而立在前,远远看去听似是在训斥面前的人。
恭敬站在李林甫身前听教的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朝中大臣王鉷。对于王鉷,安禄山自知窒息,现下在朝中,王鉷与杨国忠可谓齐名,说白了,俱为李林甫一手提拔所招揽的左右手,时官拜御史台御史中丞,身兼二十余职,也是恩宠无比,在前朝算得上是个大人物。因隔着二三十步远,听不怎清李林甫究竟在与王鉷说教些甚么,但从王鉷的卑词屈拜上,及其那一脸的媚笑上,却不难看得出李隆基十有**是在精审何事。
见此情状,安禄山不由止步在不远处,陷入了沉思。但见王鉷对李林甫的百般恭顺,忽而大步朝前走去。
“安将军……”察觉安禄山近前长揖了一礼,李林甫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安将军此次来京,深得皇上欢心,可喜可贺!”
“十郎何如?”安禄山恭敬地答了礼,人前的倨傲顿消,敛了身上的狡黠,一副痴肥之相。宛似兔子遇上狐狸一般。
看眼安禄山,李林甫抬手示意王鉷先行离去,环顾四下,才一本正经般与安禄山借一步说话道:“适才在殿前,哥舒翰将军亦应召入朝,想是与安将军有的切磋,某有一言相劝,时,多事之秋,内忧外患,将军务必好自为之,效命朝廷。”略顿,又煞有介事道,“陛下虽春秋已高,但宰相不老。”
一听李林甫这话,安禄山禁不住心下一沉,深有畏惧的躬了躬身。李林甫这番话,言简意赅,话中有话,着实令人不得不深思之。
自去年李林甫下敕在亲仁坊为安禄山构筑了新宅,短短半年不到,安禄山已由平卢、范阳两镇节度使,又兼任河北采访使、御史大夫、左羽林大将军,封“东平郡王”,且又请任河东节度使,托了杨玉环收做义子之福,李隆基倒也一口恩准下,把河东节度使韩休珉征为左羽林大将军,以安禄山代之。秋日里安禄山离京之际,李隆基更是下敕,赐封安禄山母亲及祖母皆封为国夫人,连其十一个儿子皆由御笔赐名,长子安庆宗擢为卫尉少卿,加授秘书监,尚荣义郡主,次子安庆绪为鸿胪少卿兼广阳郡太守。安禄山一家人的加官晋爵,踌躇满志之外,也更加骄恣。这数月间,更是肆无忌惮的招降纳叛,延用一批有才学的文臣如高尚、严庄等为幕僚,招为心腹。与此同时,还从行伍中提拔了一些智勇兼备的将校如史思明、安守志、李归仁、蔡希德、崔乾祐、尹子奇、武令珣、田承嗣等收为爪牙,委以重任。故而已然在自己周围神不知鬼不觉的聚集了一批文臣武将。
除此之外,更秘密从同罗、奚、契丹降者中选拔精壮八千余人,招建一支骁勇善战的死士——“曳罗河”,养家僮百余人,冲锋陷阵,勇不可当,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还派遣商胡去各地贩卖,每年交纳珍货数百万,私下备制数以万计的绯紫袍、鱼袋,以备后用。这种种迹象,似乎都在预示着甚么。
安禄山自然心中有所盘算,但不曾与人说道过心中谋计,这刻一听李林甫的措词,犹如被李林甫戳在了痛处上,不由得抬不起头来,仿佛李林甫能能一眼猜透其的心思,由不得不暗暗惊服。眼下,在后.宫可将杨玉环哄得团团转,有杨玉环一日,便可把李隆基哄得服服帖帖,满朝文武其都不放在眼里,尽可倨傲无礼任意辱谩,唯独面对李林甫这个口蜜腹剑的老狐狸时,楞是在时下这盛寒之季,仅才三言两语,便让其虚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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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天下承平岁久,李隆基春秋渐高,这几年又嬖幸艳妃,骄情荒政,李林甫在朝中早已独专大权,纲纪大乱。是以,安禄山才年愈筹谋起事,“计天下可取,逆谋日炽”。
当然,这无疑形同叛乱,就像南诏的逼反一样,名不正言不顺之下,之于朝廷、整个大唐而言,只能被视作乱军谋逆。在羽翼未满之前,不显山不露水自是明哲之策,但这两年安禄山却有些坐等不及了,夜郎自大也罢,恃宠而骄一时昏了头也罢,这一年多确实有不少把柄被李林甫暗中查悉,今刻李林甫这番话,怎听怎不光是警醒,听似更大有胁迫之意,恁安禄山现下是杨玉环的义子,外憨内黠,别忘了李林甫更是个善机变、会钻营之人,比之安禄山,姜是老的辣,安禄山自觉在李林甫面前有些无所遁形。
纵便宫宴开宴前,在宫道上撞见李林甫精审王鉷的那一幕,其实是李林甫在安禄山倨傲无礼出了花萼楼后才与王鉷合计着所演的一场戏,本就意在做样子,说难听些讲,就是在杀鸡儆猴,但安禄山偏就不是“欲成大事,不拘小节”的那种人,当下就决意意屈,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亦不畏惧李隆基的雷霆之威,偏就是对李林甫望而生畏,或许这就是常言所道的一物降一物。
故而这会儿在宴席上,对高力士的连连使眼色,安禄山视而不见,而李林甫只一个眼神,便可令安禄山如芒在背,李林甫那句“陛下春秋已高,宰相不老”一下子就回响在耳边,立时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泄了气,而这刻。哥舒翰再未在御前跟安禄山唇枪舌战,似是不屑,更似不以为然,这对一个武将来说,似乎更是一种足以致命的羞辱,根本就不屑与之动武,还有甚么比这更令人难堪的。
但此刻众人也无暇多去关切席间安禄山与哥舒翰之间的那点火药味,只因在李隆基隐有怒气时分,但见继薛王丛之后,半盏茶的工夫。又有一人跌跌撞撞的从殿外奔入,众人凝神儿一看,来人竟是寿王李瑁。
“儿参见阿耶……”
较之薛王丛的一身醉醺。李瑁的醉意看似也不轻,也已大醉了,一奔入殿门,倒未忘却先行行礼,礼拜。却是有气无力的跪伏在下,爬不起身来了。
今日宫中盛宴,一个薛王丛烂醉如泥已是够了,这会儿又多了个李瑁,如此不成样子,有辱皇子之仪。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李唐家的颜面难免挂不住,也亏得今岁不似往年那般。有诸多藩属小邦入朝礼贺,一个是大唐的亲王,一个是也曾恩宠一时的皇子,岂不丢人丢到家门口,尽颜面扫地。
不过。亲睹李瑁与薛王丛一前一后姗姗来迟,且还都喝得酩酊大醉。四座免不了一阵儿嘈切,龙颜同是不悦。惟皇太子李亨温恭无害的静坐在那,对殿内的人与事仿若视而不见般,甚至连眼皮眨都没眨一下,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而广平王李俶携妻、子沈珍珠、李适围坐在下,倒是颇显担忡的多看了两眼薛王丛。
看着李瑁踉跄奔入,杨玉环上扬在唇角的那一抹微笑,似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抽搐了一下,秀眸一沉,深深凝了睇李瑁。
不知何故,在这一刻,江采苹心下却是莫名的松了一松,刚才杨玉环显是在故意讥诮薛王丛,意有所谋,可眨眼间李瑁竟也醉醺醺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不管是念及昔日与李瑁的旧情,亦或是杨玉环内里深处仍有些东西还未敞快的放的开,这无异于都叫杨玉环吃憋不已,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一回。
“瑁儿、瑁儿怎说,这酒还未吃尽兴,薛王便不见了,原来是一人这来这儿了!”
正当众人还在怔忡中,看看李瑁,再看看薛王丛,然后再看看就差大打出手的安禄山与哥舒翰,李瑁皱眉环顾四下,看似无意间扫见错坐了席次的薛王丛后,却是嗤嗤低笑了两声,“薛王不讲义气,不讲义气……”像在耍酒疯般挥着手,胃里一阵作呕,“哇”地一声就呕吐了一大片。
下座登时有不少人立马以袖掩鼻,看着李瑁当堂呕吐起来,那股浓臭的酒臭味顿时飘散在殿内,无不是表露的嫌恶的很,口上不便指划,想是心下已在腹诽,这寿王今时今日也忒不成体统了些,如斯一个难成大器的皇子,当真也委不得重任,好在当年李隆基有够仁圣,选定了忠王李亨为皇太子,这李瑁倘若有其母妃武惠妃当年一半的城府,断也不会是今时这个德行,试想连个女人都不济的男人,又如何撑得起这万里江山社稷。
听李亨这话,但凡明眼人都听得出,薛王丛与李亨之所以到这会儿才来赴宴,显然是二人不知在哪凑一块儿对饮去了,薛王丛的放荡不羁,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但对李瑁眼前的放浪形骸,众人一时之间看似却是难以接受,更有朝臣一个劲儿地开始唉声叹气,连连摇头痛表痛心般。
龙颜已然看不出是奴是愠,十分的凝重,只环睇四下,视线像是落定在李瑁身上,又像是目无焦点,高力士察言观色在旁,这刻也不便出声,只似有若无地往一众妃嫔的席位上睨了眼。
但此时此刻,却无人敢自以为是的吱声,四下的氛围不觉中已是胶做一团,压迫的人近乎窒息。圣怒难犯,圣心难揣,谁人敢不要命的插言。
时间仿佛骤然停止,好似只不过一口茶的工夫,又好似过了一个时辰那么长,就在殿内只余下李瑁的呕的快要瘫倒躺地之时,终是江采苹凝眉温声启唇:
“寿王不胜酒力,快些扶了偏殿解解救。”
只轻轻缓缓的这一声,众人的思绪倏地回了神儿,更有人如临大赦般长舒了口气。不过,众人还是盱眙上坐的李隆基,毕竟,那才是天颜。
侍立在一侧的婢仆面面相看一眼,看似更在犹豫不决究竟如何行事,这时,凉王李璿却是站起身来,步上前两步,俯身扶向李瑁:“儿便扶十八郎至偏殿歇息片刻。”
汴哀王李璥见状,与李璿交换了个眼色,随之起身躬身上请道:“阿耶,儿瞧着,叔父亦醉了过去……”
李璥的话还未说完,李隆基已是一摆手,龙目微皱,示下将薛王丛与李瑁一同扶下殿外。高力士立马示意小夏子,带了小明子、小郑子、小城子、小允子几人步了过去,搀扶起醉的不省人事的薛王丛与也快醉的呼呼大睡的李瑁恭退下。
眸梢的余光目注薛王丛衣袂一角消失在殿门外,江采苹心下可谓三分惊七分忡,刚才虽说是在解围,稍有差池却也是在冒触圣怒。换言之,即便薛王丛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在吃醉了酒还来赴宴,哪怕是差个人进宫来托病寻个借由也罢,也好过今日在这殿上出此一丑,但薛王丛这刻毕竟是大醉了,装醉也罢,迷醉也罢,旁人再怎样讥诮,对一个醉汉来说并不能构成甚么刺激,但李隆基却清醒着,总要有个人揽这个场子,给李隆基一个台阶下,否则,倘使不动怒迁怒一些人,只怕李隆基的面子拉不下来。既如此,杨玉环与李瑁纵然已无牵扯,早年终归曾是夫妻,今刻自也不宜说情,而其他人,多是不是不敢以身犯险就是正卯足了劲儿在作备看热闹,事出仓皇,也只有江采苹来收拾烂摊子,还可多一分把握少一分风险。
也亏得李璿、李璥能会意江采苹的话意,及时作出回应,不然,想必李隆基一气之下,未可知不会命人直接把薛王丛、李瑁二人抬着扔出去,这便是伴君如伴虎,何况此事本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皇阿翁,今儿个是年宴,适儿在这儿恭祝皇阿翁圣体安康……”
殿内的气氛胶凝着,一时还死沉着,忽听一道软糯的声音从人堆儿里响起,打破了四下的沉寂,却是沈珍珠身边的李适站起身来,小手一抱拳,有模有样的朝李隆基拱了拱手,说着,又像是忘了词般挑着淡淡的小眉毛想了想,才又煞有介事地说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江山社稷,千秋万代!”
李适的一席贺词,听似有点言不达意,在座众人不少人一怔过后,却听李隆基朗笑一声,凝睇已然在满是殷切的李适,朗声对李适招了招手:“到底是朕的小曾孙有心,过来皇阿翁这儿!”
李适倒也未忸怩,抬腿就穿过食案,依偎向李隆基身边,踮着脚在李隆基右脸上轻轻亲了口,这下,龙颜越发开怀,适才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众人不由的抹了抹额际不知何时冒出的虚汗,连声陪笑。
一场宫宴在惊恐万状中继续,又在声声山呼万岁中散场,显而易见,在这场宴飨中,李亨一方出尽风头。至于哥舒翰与安禄山的嫌隙,伴随在山呼万岁的高声中,二人也好像甚么也没发生一样各自坐回了身,事后不论是各人倒也未受问罪。
不日,边疆八百里急报,上奏吐蕃于邓川册封南诏为“赞普钟南国大诏”,授阁罗凤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亦号“东帝”,颁给金印,并授阁罗凤子凤迦异为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南诏朝中大小官吏,均获吐蕃封赏。南诏与吐蕃还约誓山河,“永固维城。”南诏改是年为赞普钟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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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宴后,未几日,哥舒翰离京回疆,只道为防西北边患。
毕竟,眼下吐蕃与南诏已结成同盟,南诏已公然背唐附蕃,时局严峻,刻不容缓,虽还在正月里,年节的热闹还未消退,宫里宫外张灯结彩,不日便是上元节,但沉浸在一派欢愉的氛围中,也易使人放松警惕。
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倘使吐蕃这时来袭,发兵攻城,纵便一下子打不到长安城,也不见得就有那兵势可直捣黄龙,但边关疏于防患,就有机可趁,防患于未然总归不无裨益,况且是在时下。
江采苹并未多关切这个,哥舒翰率众赴边时,也未随驾相送。杨玉环已是回宫,诸如这等抛头露面的荣光事,大可用不着其来操心,自有人甘之如饴的抢着扮演这个角色。为表当日在花萼楼宫宴上,安禄山的无礼冲撞,杨玉环也确是当仁不让的自请出面为哥舒翰送行,且是以安禄山这个义子的二娘的名由伴驾在城门上为哥舒翰一干人等饯的行,而非是以宠妃的名头盛装出行。
至于安禄山,倒未急于回返,三天两头儿的进宫,一如年前那段日子里出入宫闱,倒未再夜宿南宫过,而在此期间,杨玉瑶竟也出奇的安分的很,在杨玉环回宫前后都未再闯宫觐见,只听说虢国夫人府上也十为安静。日前的宫宴上,杨玉瑶姊妹三人都未出席,连杨玄琰亦称病未拜,杨氏一族中,除却杨玉环有且只有杨国忠一人在座,当日不曾多思忖,事后想来才令人觉得事有蹊跷,一时半会儿但又无从查悉。
眼看明日就是上元节。彩儿从一早儿就拉着个脸也不知在嘟囔些甚么,月儿不耐的仔细一听,才知彩儿竟是在抱怨这几日不得出宫,想是今岁又钻不了空子混出宫去也赏一赏城内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自打进宫为婢,宫外那些稀松平常又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平淡无奇的小热闹似乎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有时还真叫人怀念,尤其是在逢年过节时候,宫中虽说也操办宴飨助乐,一年年下来。却也有些乏味单调,反却越发怀念早年在宫外争先恐后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那种心情。
事易时移,有得便有失。淡淡的落寞,悲秋悯月似的,难以言喻。
“娘子,广平王妃带着小郡王在外候见。”
午憩过后,江采苹独坐妆台前。正对镜梳妆,听月儿入内通报,立时好心情的起身传见。彩儿百无聊赖的侍立在旁,亦随从江采苹转出珠帘。
一见江采苹出来,沈珍珠步上阁阶,连忙紧走了几步。见礼道:“妾见过江梅妃。”
“不必多礼。”江采苹抬手虚扶了把沈珍珠,示意彩儿奉茶,颔首轻抚了下李适的发带。
沈珍珠进宫。时带李适在身边,每回来梅阁礼拜,李适也多跟在身边,都道一回生二回熟,李适自小在襁褓中时好似就与江采苹极亲。在其洗儿礼上,才那么丁点就会半眯着一只眼冲江采苹咧嘴笑。一晃十年,而今也快长成个小小少年,那身量却随了沈珍珠,有着江南的娇俏之姿,这两年个头也未窜高。孩子多大都是孩子,江采苹又是看着李适从小长大,那种情愫,溢于言表,是以在江采苹面前,李适从来也不忸怩,许是自小就不长在深宫高墙之下,王府虽也是深宅大院,至少不比这宫中处处尔虞我诈,而李适自从迎娶了沈珍珠,这十多年亦再未纳妾,对于李适自也格外疼宠,故而李适身上也看不见太多的老成。
黄口小儿,本也该无忧无虑的成长,但不知为何,每每看见李适一脸的灿烂,江采苹心下总泛着针扎般的疼惜,许是一早就知晓,它日李适也会是这大唐的一代帝皇,生在皇家,心机是不可少的,一个人不会耍心计无疑也就没有前路可言,但在广平王府的保护下,不得不认可,李适却是个例外,然而,是福是祸却是难断。尤其是每当忖及来日里的那场不可避免的大动乱时,江采苹总会忧心忡忡的放心不下很多人与事,比方说沈珍珠,据后世史载,唐代宗的这位沈皇后,就是在那场战乱中一夜间失踪,及至其与沈氏的独子——长子李适继承大统,终其父子二人一生,遗失天下,亦未能找寻见母妃。
彩儿奉上茶,见江采苹凝着李适,貌似出了神儿,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娘子见日里念叨小郡王,今儿个王妃带了小郡王来了,娘子怎地也不知让人看座?”
江采苹略略敛色,瞋目彩儿:“属于嘴快!”旋即莞尔示下看座,沈珍珠忙答礼,这才牵着李适的手坐下身。
月儿端上几样茶点,彩儿一看其中竟有一盘糖梨子,又故作气哼哼的撇嘴道:“娘子便是偏心!怪不得昨儿个不允奴吃,想是留与小郡王吃食!”
“你这丫头,今儿怎地这般话多?饶是本宫平日里惯的你……”江采苹美目流转,凝眉嗔向彩儿,含笑看向沈珍珠,“莫以为意,府上一切可好?”
沈珍珠垂首带笑,欠身礼道:“劳江梅妃挂怀,一切安好。”
江采苹端过茶盅,却听彩儿又在一旁酸不拉几的叽咕道:“唉,娘子今儿个是乐呵了,广平王妃、小郡王都来了,可有的人道体己话了!奴怎地便这般命苦……”
江采苹凝眉睇睨彩儿,心知彩儿是在没话搭拉三句,当着沈珍珠之面越说越不像话,刚欲呵斥两句,但见李适挑着眉看向彩儿,已在先声发难道:“你这丫头,主子面前,岂可如此刁苛?好一张利嘴!”
江采苹微微一怔,看着一副小大人架势的李适,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年节宫宴上,李适稚声稚气的在花萼楼盛宴上向李隆基祝词的那一幕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李适是那般的纯真率真,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一般,浑身上下不显不露一丝一毫的做作,甚至还跟孩提时一样在李隆基脸上啵了一口,可是今日站在其面前的李适,刚才脆声责呵彩儿的一刹那,那一脸的认真,忽而让人有种错觉。
善恶有分,境由心生,一个人可以大善,亦可大恶,这都不难,但一个人若可把自己的城府隐藏的滴水不漏,却不是一件易事。
被李适一问斥,彩儿一时倒愣住,好半晌盯着李适,哑口无言。好似全未料及今个竟会给李适驳了面子,刚才其明明是在替这小人儿在美言,这人竟不识好歹,难不成连好话坏话都分不清?
见彩儿眉心蹙了又蹙,气鼓鼓的欲言又止,沈珍珠瞋嗔了声李适:“适儿,不得无礼。”声音虽不高,态度却严谨,李适也立马垂下头。
其实,李适实也不过是想逗弄下彩儿,往日每回来梅阁,这彩儿总有一大堆儿的话要说,全不守宫规礼制,这要换在旁处,想必一条命早死了千百回了,也就是在这梅阁,摊上了个好主子,是以今日才成心激一激彩儿,倒要看看这丫鬟究竟又几分跋扈,此刻却忘了母亲也坐在旁,看来只有改日再好好试探一番。
宫中王府,皇城内外,多得是畏首畏尾的仆奴,可李适近来却想找几个有性子的收在身边,其实早两年也早就对江采苹身边的彩儿有分兴致,若是身边的仆奴都是一群唯唯喏喏的,还不如多养几只温驯的马儿。有脾气儿有性子的有主意的,才能助其更好的探知身边的人事,可现下府上那些仆奴,一个个的见了其连个敢吭声的都没有,别说敢跟其斗嘴皮的人了,整日里只有垂头丧气的的跟那张涉学书,连想整个人的激情都兴不起来,着实乏味。
原本进宫造访梅阁,是件欢快事,至少可不必终日闷在府里,想出个门玩耍一番都难于上青天,李适也有满腹的话想与江采苹诉,可这几年随从父母进宫时,临出门前沈氏都会千叮万嘱待见了江采苹切勿失礼,唯恐连来梅阁放纵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李适只好闭紧嘴巴对盘中的几串糖梨子使劲。
“慢些吃,待会儿让彩儿去多包几串,带回府上。”见合李适的口味,江采苹莞尔一笑,睨了眸彩儿。月儿眼尖,立刻拽了拽还有些怔愣的彩儿的衣襟,二人侍立向一旁,心想彩儿今个也是闲得慌,看似竟与李适斗气,这可当着沈珍珠的面呢,成何体统,但听李适边吃边意味深长的说道:
“果是好东西,酸酸甜甜,少时阿耶来了,也拿与阿耶尝个鲜!”
一听这话,彩儿不禁又撇嘴,心里直哼哼,虽说沈珍珠母子两是梅阁的座上客,可这小人儿有时也忒不把自个当外人了,备制这糖梨子可是要费很多劲儿的,更是花费了江采苹不少工夫,这小儿倒会借花献佛。
“广平王也进宫了?”轻啜口茶,江采苹含笑正欲说些甚么,忽听阁外一声通禀——
“圣人至!”
诸人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恭迎圣驾,抬首回身间,只见李俶、杨玉环已随驾步上阁阶来。不知为何,当看见李隆基大步迈入阁门的一刻,江采苹心头猛地一沉,好像预感到会有何事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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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妾参见陛下。”
圣驾已入阁,江采苹就地行礼,沈珍珠拉着李适及侍候在阁内的几个宫婢连忙随之礼拜。
李隆基一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一看就知应是从朝堂上而来,但杨玉环却跟在旁边,又不似巧合,不免令人多想。
抬手示下众人起见,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的纤手,步向坐榻。碍于杨玉环也在,江采苹多少有些感喟,待落座,不露声色地抽回了手。身边这个男人的大掌,依是温热如初,只可惜有些东西再也回不了从前了,从来也都不是属于其一个人的,不是属于任何一个女人的,那不过是一种贪奢,繁华一梦。又何必还痴心不改的妄想抓住,当断则断,任何时候,放开才有退路。
“巧了今儿个广平王妃也进宫来,玉环有一大喜之事,原想着事先与姊商酌一二……”气氛氤氲间,杨玉环笑靥如花,却是跟上前两步轻握起沈珍珠的手,桃面灿若三月里绽放的最绚烂的桃花,那笑靥却是对着江采苹说的,“今儿广平王亦在,玉环便不绕弯子了,望乞三郎也做个主。”
杨玉环巧笑嫣然,说着还似有意若无意地瞟了眸尚未就座的李俶,不知何故,江采苹心下越发一沉,刚才乍一见杨玉环、李俶随驾同来时心头陡生的烦闷愈加一震,好似那不祥的预感十为强烈。
细细端量两眼李俶,这会儿李适已依偎向李俶身旁,但李俶的神色看似却掩下一抹极为复杂的深重,心事重重一般,让人一时无法看透。刚才李俶一来,江采苹的眸光虽未落在哪个人身上,但明显感觉的出。今日李俶的神色不似平常那般淡定,此刻听杨玉环这般一说,那眉宇间夹着的凝重像是更紧了几分。
“爱妃何事?但说无妨。”李隆基呷口茶,声息倒是不咸不淡,看不出对杨玉环所言的事究竟是否知情。看在眼里,江采苹心底却倏添不安。
杨玉环秀眸濯濯,环眸沈珍珠、李俶及二人中间的李适,又是嫣然一笑:“那玉环便直说了。前些日子,玉环的阿姊,托人保媒。只道莺儿亦长及金钗之年,有意觅一门好亲事……”说到这儿,秀眸轻挑。挑了眸默未作声的李俶,“玉环心想着,上禀三郎,为其招个良婿,不成想阿姊却道。莺儿已有意中人。”
江采苹心头狠狠一跳,没能压抑住心绪的克制,环目李俶,只见李俶身形未动,垂在一侧的衣襟却荡了下,若不是掩在袖襟下的臂弯攥紧了拳。可想而知,想是肩膀在轻颤,看李俶这反应。却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再看沈珍珠,中间虽隔着隶属,似也察觉到一旁李俶的微微反应,眉心一蹙。听杨玉环言下之意,这事仿乎是与广平王府脱不了干系了。第一反应无非是这门亲事只怕是要在广平王府操办了,否则。刚才杨玉环也不会有此一言,说甚么赶巧了今日都在。
果然,但听李隆基颇感兴致的凝了睇杨玉环:“爱妃所言的,是何人?”
闻圣询,杨玉环笑颜以对着李隆基,秀眸轻扫过李俶,话到嘴边,反却又不无迟疑地颇显吃不准之意:“三郎,这事儿,玉环还须多问广平王。”
李隆基轩了轩长眉,这一刻,龙颜竟看不出多少表情,只睇了眄李俶,淡声又看向杨玉环:“怎地还与俶儿有关戈?莫不是俶儿与这儿相识不成?”
江采苹静坐在旁,听着杨玉环与李隆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是在一唱一和,心下没来由激起一股烦躁。且不说是不是在明摆着做戏,如若李俶真是那个被人中意之人,李隆基一道圣敕,李俶想不做杨府的乘龙快婿只怕都不能,除非抗旨不尊,可今刻杨玉环与李隆基自顾自的说和,而李俶就站在那一声不吭,当真叫人干着急不已,成与不成,总该表个态才是,这种事越拖泥带水临了越纠缠不清,届时不只会苦了自个,更会伤了最爱女人的那颗心。
“玉环深知,广平王与广平王府伉俪情深,是故阿姊才托人捎信,欲托玉环从中牵个红线,问切广平王何意。”杨玉环回以李隆基娇媚一笑,旋即想起甚么似地,含笑望向李俶,那眼底的深意不言而喻,撺掇在人耳中却格外的刺耳,甚至扎人隐隐心痛,“倘广平王有意,不妨本宫挑个好日子,与莺儿见上一面,可好?”
凝眉看眼沈珍珠,江采苹只觉胸口微微泛疼,尽管杨玉环口中所说的事,换在多数人身上,八成会是件大喜,但这等事,无疑也是件残忍至极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听人当面向自己的夫君塞女人,该当作何感受。
如花美眷,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之于一个男人而言,或许不是罪过,无可厚非,更有甚者,有时候是种荣耀的象征,是种独霸,然而身边的女人,在一个比一个聚拢的多起来之后,只能以泪洗面。李俶身为皇亲,是当今天子的长孙,更是当今皇太子的长子,百年之后,还会是这李唐王朝的一代君王,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后.宫,无不是三千佳丽三宫六院,沈珍珠现下是李俶唯一的女人,是李俶唯一的王妃,是广平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可以后呢,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仍会走进李俶的身边,挤进李俶与沈珍珠之间,这是毋庸质疑的。
或者说,李俶已是一个有够情深的男人,自与沈珍珠成婚这十多年来,再未纳妾,府上也无侍妾,于礼制上,已然是个专情的男人,是个可值得托付终生幸福的男人,但终归逃不开命定之数。
沈珍珠只觉心头绞疼着,仿乎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在心头,不觉长指掐进了掌心,纵便刚才杨玉环一开口,就已察觉杨玉环频频把眸光打量向李俶不那么简单,也料及李俶极有可能会是被杨玉环姊妹所挑中的那个人,但此刻亲耳听着杨玉环一板一眼的问询李俶。沈珍珠还是顿觉心痛难忍。一入侯门深似海,早在嫁入广平王府的那一日起,就早已想到有日会与其她女人瓜分这一个男人,所嫁的这个男人,总有一日也会成为很多女人的枕边人,心里不是全无心里准备,但事到临头,心,还是会痛,一阵阵痛的连呼吸都是痛的。
阁内好半晌死寂。没有一声声响,仿忽一下子静的只余下其一个人站在那,面对杨玉环的问切。李俶只是沉默着,好一会儿连头也未抬下。越是安寂,沈珍珠的心越是拧得生疼,却又强忍着不敢去看李俶一眼,生怕在李俶眼中看见一丝的犹豫。女人的心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今时一日哪怕是李俶眼中闪过一丝的纠结,划在心头那都是莫大的悲恸。
“俶儿,你意下如何?”
众人各有所思间,李隆基已是龙目微皱。凝睇李俶,几不可闻的轻叹了口气,又凝向只待李俶表态的杨玉环。“爱妃前些日子不是与朕说,莺儿身有抱恙,且,时未及笄……”
杨玉环言笑自若道:“莺儿打小便体弱,虽未及笄。却是个窈窕的,秉性和善。玉环与阿姊都瞧着,广平王是个怜香惜玉的,广平王妃待人平和,想是它日莺儿嫁入王府,定可与广平王妃合得来!这若嫁与旁人,端的放心不下呢!”
四下的氛围瞬息又陷入死沉,落针可究。
杨玉环已把话说到这份上,看来今日这事儿少不得要讨个说法了。这莺儿乃韩国夫人之女,早在杨玄琰奉召迁居长安之前,杨玉环的这个长姊就与崔府定下婚匹,只因有杨玉瑶与裴郎子私定终身一事在先,过后杨玄琰甚是忌讳崔府与裴府一样,亦是落败之家,故而两府的婚事才一拖再拖。杨玄琰又总巴渴着能依仗杨玉环在宫中的恩宠,日后为三个女儿都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谁曾料韩国夫人仍是情定崔峋,时下崔峋已官至秘书监,与韩国夫人只育有这一个女儿,极为疼宠,只是这崔氏今下年岁尚小,比杨玉瑶与裴郎子的那一双儿女还小,还是个与李适年岁相仿的半大孩子,今个杨玉环竟冒然有此一提,着实不在江采苹意料之中。
虽说这古代的女娃嫁人早,但猛不丁听杨玉环这般一说,那意思显是认定了李俶当杨氏的郎子,让人隐隐觉得,此事怕是并不像听起来那般简单。
沈珍珠不知自己是如何从梅阁走出去的,神思恍惚间,只听得李隆基说了几句甚么,好像是让李俶回府仔细思量下,说甚么广平王府也该添添喜气儿了。由始至终,李俶却一言未发,若非身边有李适,手中紧紧牵着李适的手,沈珍珠感觉自个估计是一步也迈不开,从那梅阁一步也挪不开腿。
“广平王且留步。”
才转出梅林,身后就传来一道女声,却是杨玉环身边的娟美,“奴见过广平王,见过广平王妃。”
屈膝一礼,抬首见李俶立定在前方几步外,李适牵着沈珍珠的手也回过头来,沈珍珠却止步在那并未回身,娟美心下一凛,紧走几步上前,模棱着又说道:“贵妃相请广平王,梅亭小坐片刻。”
“何事?”直到这刻,李适才剑眉一皱,听似有分不耐。
娟美忙缉了缉手:“娘子只唤奴过来,不曾告与何事,只道寻见广平王,相请广平王独自过去。”
李适眉头越发紧皱,先时在梅阁,刚与杨玉环见过面,这前脚才出来杨玉环竟又差了个婢子追上来,倒不知杨玉环葫芦里到底要卖甚么药。
“妾有些乏了,先行回府。”沈珍珠却听得镜明,竭力忍耐着咬紧牙关,淡淡的搁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带着李适径直步往宫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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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亭。
杨玉环眉眼含笑独坐亭中,远远地望着娟美引请了李俶折回来,挂在唇际的笑意愈深。
待李俶步上亭阶,娟美自行退远一边把风,先时杨玉环就交代过,待请回李俶来此不必再在亭内侍候。虽不知究为何事,但今日的状况已够多,也容不得多想,只有听候主子的差遣行事。
亭内,李俶对杨玉环依礼揖了礼,面上依是淡然的一如先时在梅阁,波澜不惊,好似早就料准从梅阁携妻带子出来后还会被杨玉环留下来一样。
“广平王温润如玉,可知本宫何故要独约广平王来此小坐?”杨玉环嫣然一笑,李俶既不开口作问,只好由其开门见山。
李俶却是连头也未抬下,甚至连看也没看杨玉环一眼,都道眼前这个女人风华绝代,一笑一颦百媚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其从来都没觉得贵妃杨氏有多娇媚动人,尤其是在今日,反而对眼前这女人生出一丝嫌恶,只因先时在梅阁,这女人竟在御前,还当着其妻儿的面,喜笑着为其纳妾,且所请所纳之人还是杨氏一族的女子,是那韩国夫人之女——崔氏。
今晨早朝,李隆基退朝后就遣小夏子传召其前往勤政殿,只道是李隆基有事要与其商酌。原以为是国之朝政,待一进勤政殿才知,竟只召见的其一个人,其他朝臣竟无一人在,连其父亲——当朝皇太子李亨也不在。是以,在踏入勤政殿的那一刹那,李俶隐隐感觉到,今个会有甚么事发生在其头上,可千算万算却也未料到,李隆基竟只关切了几句其府上的一些琐碎事,祖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家常。约莫半个时辰,李隆基才步下御座来,轻拍了拍其的左肩,告知已命人传召沈珍珠进宫,想是这会儿人已在梅阁。李俶一时半会儿虽说猜不准个中原委,还是随驾来了梅阁,而才一出勤政殿,就见杨玉环亦带着个婢子迎来,在深深地瞟了其一眼后,一众人遂伴驾同驾临梅阁。果见沈珍珠已带了李适坐在梅阁,正与江采苹说话。
尽管隐隐感觉出今日会有事发生,但先时在梅阁。当杨玉环提及虢国夫人要为女儿招选夫君时,李俶面上纵然强忍着未动声色,心下却早已翻江倒海,只能说,这件事来的太过突然。甚至一点前兆也没有,令其连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何况还当着妻儿之面,可听杨玉环的话意,此事似乎已没有几分回旋余地。坦诚讲,今下杨氏一族显贵。虢国夫人也罢,韩国夫人也罢,倘使有心嫁女娶媳。想必这长安城多的是巴渴着上门的,满朝文武更是不乏巴不能与杨府攀亲结亲的,李俶是李唐皇孙,李亨时为皇太子,若较其中的权利而言。它日若迎娶了韩国夫人之女,无疑是为权贵之交。对整个广平王府来说,更是多了一层保障,更易壮大势力,仅就现今的情势来看,只会是有益无弊。
再者,其府上的妻妾,也确实有且只有沈珍珠一人,自与沈珍珠奉旨成婚,再未多添一房侍妾,这对一个亲王来说,在外人眼中或许是专情,然而身在帝王之家,实则却是有欠权势,即便婚宴不干政权因素,只一妻连个侍妾也没有,在皇家也实属稀罕。但说句心里话,自从与沈珍珠成婚,李俶还真未再动过纳妾的心思,沈珍珠虽非出自权贵之家,但也出身于江南太湖名门大族,是个大家闺秀,平日里相夫教子,更是规行矩步,贤良温德,十多年来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抛开宫中前朝的纷争,关起门来过日子一家子小日子过的可谓和乐,李俶也曾不止一次的思虑过,万一有一日逼得不已非纳妾不可,总可推绝掉,即便是御赐的婚事,也总有法子谢绝,一来是为妻儿,不想府上也与这宫中一般处处勾心斗角,连原本的和乐也亲手葬送掉,其次,也算是以人为鉴罢了。
前几年,东宫几经风雨飘摇,太子妃韦氏、杜良娣相继被废,皆祸及门第,身边多添一个女人,或许可多集结一点羽翼,但与此同时,何尝不也多添了一分危险,如同将自己置身于一系列千丝万缕的险象环生中。当年,韦坚、杜有邻等人就是再现实不过的前例,沈易直虽已辞官回故里颐养天年,再不是秘书监,而今崔峋反却是秘书少监,暗中扶持势力是每个人心心念念的,在朝中有朝臣同气连枝自也羡煞人眼,但在李俶想来,在这之前,避其锋芒才是长远。故而无论是为何缘故,李俶心里其实已坐定决意,特别是在看着沈珍珠漠然转身带着李适从其面前远走的那一刻,越发坚定心中所想,若非先时在梅阁另有顾虑,也就一口回绝了杨玉环的这个人情,此刻杨玉环既又相约,待听一听杨玉环所打的注意,少时也正好把话说开。
半晌沉默,然而杨玉环接下来的一席话,却令李俶心下猛沉,甚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裹的女人,又生出后顾之忧。
“本宫听说,广平王妃出身于江南名门大族,是以良家女礼聘入宫,与江梅妃一见如故……”秀眸凝着李俶,杨玉环笑靥如花,听似却已话中有话,“广平王妃的父亲,曾官至秘书监,本宫可听说,其父与江梅妃之父交情匪浅……”
听着杨玉环不疾不徐地说起沈珍珠,连沈易直、江仲逊也牵扯其中,李俶有一瞬间的晃神,听杨玉环这番话,显是在暗示些甚么。
“先前本宫不晓得,不过今下方知悉,不成想广平王妃与江梅妃渊源极深……”深深瞥一眼李俶,杨玉环站起身来,环顾满目的梅香,轻叹息了声,“这十冬腊月,梅林端的别有一番情致,难怪圣驾流连。”
前刻李俶与沈珍珠带着李适告退后,杨玉环又与江采苹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请辞,圣驾却留在了梅阁,自从太真观回宫,更是未少听宫人碎叨这几个月宫中各宫各苑的恩宠情势,自知在其与杨玉瑶出宫后梅阁的恩宠又日渐显盛起来,尤其是这半月以来,亲睹着李隆基在南宫与梅阁两宫之间徘徊,可见梅阁的确大有复宠之势,凭甚忍耐的下?一思及自个在太真观漫漫长夜只一盏青灯得伴,而李隆基在宫中却是温香软玉在怀,杨玉环也情不自禁的发恨,即便连那忿恨之气都搞不清究竟从哪儿冒出,偏就不舒服,那日宫宴上,薛王丛与李瑁耍酒疯,这几日宫中已是闲言碎语不断,偏偏那些嘴碎的,只在啐叨其与李瑁,却无人碎叨江采苹与薛王丛,想起当年江采苹入宫前夕,曾与薛王丛在寿王府后院的那一幕,杨玉环终是拿定主意。
李俶这刻却陷入沉思,一时颇有些吃不准杨玉环的话意,如若杨玉环只是今时字表的意思,倒也用不着多虑,怕只怕是别有它意。但转念一想,沈珍珠的事在这世上并无几个人知道,杨玉环又能从何查知,除非有人泄密。
但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毕竟,想当年那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里逃生之计,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其,也是在那之后好几年才知道,事隔多年,犹记得那是其与沈珍珠的大婚之夜,**一刻,却从沈珍珠口中亲口得知了一桩瞒天过海欺君罔上的事,而那件事一旦泄密,势必会招致杀身之祸,甚至罪致株连九族。
红帐内,沈珍珠盈盈拜倒在榻前,粉颊流霞,李俶微一怔,忙伸手扶向身前的美娇娘:“娘子这是作甚?”
沈珍珠杏眸微红,抬眸凝眸李俶,良久相视无语,复又屈膝伏下身:“妾今嫁入王府,君乃妾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有一事,望乞夫君宽宥。”
看着沈珍珠的凝重,李俶不由得有丝疼惜,殿上选妃,与其一见钟情,也不知为何,只觉沈珍珠一双眸子清亮星澈,只一眼宛似在梦中见过,那般的熟悉,那般的温情脉脉,是故在李隆基赐婚时,连想也未想就叩谢了皇恩。今夜是与沈珍珠的大婚之夜,在恭送走满座宾客过后,待到此刻行周公之礼,沈珍珠却一跪再跪,貌似心事极重的样子,李俶不禁皱眉,隐隐有种不安。
“而今你我既结为夫妻,娘子有何事,起来再说。”再次扶起沈珍珠,李俶柔声宽慰道,“但凡吾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诿。”
看眼李俶,沈珍珠泪盈于眸,这才一字一顿道:“妾欺愧于夫君,妾,本非沈府千金,原乃沈公义女。”
李俶一愣,定定的望着沈珍珠,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儿。为其礼聘入宫的一众良家女,皆由薛王丛采选,却不曾听沈珍珠不是沈易直之女之说,连那官籍上所注的也未言及此事,此时乍听沈珍珠有此一说,怎不惊怔。
“实不相瞒夫君,妾此番进宫,本不意在选聘一事,实是……”见李俶面色微变,沈珍珠略一迟疑,才又垂首说道,“实是为与故人一见而来,妾与夫君,实也是旧识。”
听沈珍珠这般一说,李俶越加犯愣,愣愣地端量着眼前人,楞是越听越糊涂,心底却又莫名的有丝光亮。
只听沈珍珠又抬眸淡声问了声:“夫君可还记得,那个名唤采盈的婢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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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远的思绪回荡耳际,李俶未再优柔寡断,对着杨玉环一揖:“承贵妃厚爱、韩国夫人抬爱,俶儿感沐皇恩,但赐婚一事,望乞宽谅,俶儿还不曾想过纳妾。”
杨玉环本正晓以利害,不成想李俶未待其把话说完,就一口谢绝了其这番良苦用心,心下不由一怔。不过,李俶的反应,实也在预料之中,一生一人白头偕老,这世上哪个女人不希祈,倒未料及李俶竟是个多情的。
“贵妃倘无旁事,俶儿就此告退。妻儿回府尚在路上,俶儿甚为放心不下。”
杨玉环一时尚在怔愣中,为李俶的不留余地而隐隐恼恨,但听李俶就地揖了礼,转身已大步迈出梅亭。那背影,坚决的好似在避之如洪水猛兽。
目注李俶的身影远远地掩没在偏偏梅海之中,杨玉环秀眸染上一层薄怒,先时在梅阁,李俶当着李隆基的面,虽未爽快谢恩,但也未一口回绝,此刻只有其二人在亭内,李俶便这般决绝的推下了这门亲事,怎不令人气恼。
“娘子,娘子可要回南宫?”待李俶离去,娟美犹豫着才步上亭阶,请示了声杨玉环。前刻跟从杨玉环由梅阁出来,本以为杨玉环是要回南宫,不成想一出阁杨玉环就低声交代其,即刻沿路追赶李俶、沈珍珠夫妻的行踪,务必赶在这夫妻二人带着李适出宫前相请李俶折回梅亭,与之一叙。
娟美脚上倒也利落,紧赶慢赶终于在梅林边上追寻见李俶,沈珍珠亦是个知趣的,一听杨玉环差其单独作请李俶,当下就独自一人带了李适先行回府,这会儿看着李俶在亭内与杨玉环一立一站。有些话其虽听不太懂,但也听得出杨玉环是在借韩国夫人嫁女一事与李俶说些甚么,可刚才李俶从其身前走过时,身上却是带着一阵风,那感觉,直觉李俶并不开怀,仿乎全不领情一般。
杨玉环却未应声,只凝着李俶走远的方向不知在想些甚么,眉心紧蹙着。是以娟美在弱弱地请示了这一声后,再未多一句嘴。
娟美自是不知。杨玉环此刻在作何盘算,李俶的不领情,原就在意料之中。不然,先时在梅阁,在御前提及这事时,李俶若想答应当时就会满口应下,跪下谢恩。可李俶那会儿却三缄其口,这刻若非被逼在话尖上,想是李俶还不会回的这般干脆,可想而知,这桩喜事只怕会一拖再拖不了了之。换言之,李俶此刻的表态。同时也证实了杨玉环心中所想的那件事,刚才其实也是随口一说,但细观李俶的神色。却像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珍珠与江采苹一向交亲,在这宫中一直也不是甚么隐秘事,外人只道是沈氏与江采苹也算是半个老乡,再者沈易直与江仲逊亦有几分交情。两人在这长安城又无依无靠,惺惺相惜不足为奇。可近来杨玉环却在无意中探听到一件十为有趣的怪事,杨国忠前些日子从一个旧僚口中不经意间听闻,每年夏末沈府都会有人上山拜祭,而那墓碑上却是无字碑,其上甚至连个姓氏都没凿刻,可祭品却很是丰厚。
沈府在吴兴乃名门大族,沈氏一族更有一片陵寝之地,那碑虽落在其中,却修筑的极简,最奇怪的是,甚至打探不到到底是何人葬在那。逢巧那日韩国夫人进宫拜谒,谈笑见说及有意为莺儿觅一门良缘的事,杨玉环自知莺儿与裴徽姊弟二人年岁相仿,但这两年其与杨玉瑶之间却是嫌隙久矣,杨玄琰的这三个女儿,早年就深谙何谓一致对外,对其这个义妹向来不亲,自去年与杨玉瑶在宫中闹翻撕破脸,二人一前一后都被遣送出宫,一个回了府上一个去了太真观,这几个月杨府都没遣一人嘘寒问暖,经此一事,杨玉环更为看透人情淡薄。
于是顺着长姊的话音,推出了李俶。一则,李俶也是个有才智之人,姑且不论嫁入广平王府是做妻还是做妾,终归是叫人羡慕不已的归属,二来,李俶的正妻沈珍珠,一直与江采苹走动极亲,李俶的身后有李亨,而李亨时为大唐的皇太子,南宫与梅阁终有一日会争个你死我活,放眼前朝后.宫,薛王丛无疑是站在江采苹一边的亲王,连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这几年似乎与江采苹亦亲厚,皇甫淑妃、临晋母女二人更不用说,至于董芳仪、广宁母女两人,今下已是无用武之地,其她的妃嫔皇子公主之中,几乎都是些派不上大用场的泛泛之辈,若能在李俶身上打开一道口子,它日不愁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实非是存心离间李俶与沈珍珠的夫妻情义,而是绝不容江采苹来日与东宫结成共谋,否则,待到南宫与梅阁一争的那日,南宫输不起。如此一来,便只有拉拢。出乎意外的却是,李俶竟毫无领情之意,看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必须从沈珍珠身上着手,指不准沈珍珠身上藏有甚么不可告人不为人所知的隐秘,一旦揭开,只不知会是如何的荒诞无厘。
昔日,那个男人不懂得珍惜,今时一朝失去,才生出一丝半点的悔恨,可惜悔之晚矣,为时已晚,其便要让那人知道,何谓后悔,何谓破镜难圆。
年前腊月里,新平既改嫁姜庆初,且不管江采苹在这中间充当了甚么角色,姜庆初毕竟是李林甫那一方的人,即便姜庆初只是个庸才,但李林甫却是拥护那个男人的人,其恨那个毁了其大半辈子幸福的男人,在太真观闭门反思的那些日子里,更是幡然醒悟过一个道理来,在这宫中,若无权就要夺宠,权宠俱无便要有势,人心所向,江采苹在其之前已占尽先机,留给其的就只有不择手段挖墙脚的份。
一晃又过去两日,这两日江采苹总觉得寝食难安,一为沈珍珠担忡,二来,心头原有的忧愁近日越发沉重。宫城里外,火树银花,正值上元节,梅阁却有些异常安寂。
“娘子。”云儿从淑仪宫回来,见阁内也未掌灯,外面天色已渐昏沉,三宫六院喧笑声不绝于耳,唯独梅阁静悄悄,悄无声息似的。
江采苹稍敛神儿,略显疲倦的捏了捏额紧蹙着的眉心:“淑妃安寝了?”
“道是身上乏,已由人侍候着歇下了。”云儿如实作答着,欲言又止的看了眼江采苹,“娘子,奴有一事,今儿个听小夏子说,赶明儿个上元节过后,薛王要南下,奉旨赴边塞代圣巡游。”
江采苹微微一愣,凝眉稍作沉吟,现下南诏背唐附蕃已成不争事实,李隆基竟在这关头上派遣薛王丛南下巡游边塞,只怕不简单。
“娘子可要为薛王饯行?”迟疑着,云儿仍忍不住问出口。当下边患不断,尤其是与南诏、吐蕃的边患,薛王丛此番南下,可想而知,途中势必多凶险,尽管会有亲卫如影随形,在这多事之秋,谁敢担保不会出甚么意外。
凝目云儿,江采苹温声启唇:“陛下可有何传召?”
云儿自听的懂江采苹话意,却模棱道:“奴亦不怎清楚,想是陛下会与百官,在城门送行。”
江采苹也未再多问,抬手示下云儿退下,独自依在坐榻上,好一会儿神思恍惚。那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初见时是那般的震慑着其的心,怎奈天意弄人,却是两条注定了不可相交也无交集的平行线,一晃十余载,那人也早不似初见之时那般风流倜傥,这些年尽可量的压抑着不去碰触心底的那个人,在历经了这般多的人事变故之后,今夕思来,虽模糊了记忆中的眉眼,却始终抹不去那一抹身影。
不知是否是那日年宴上,李隆基察觉到了些甚么,亦或是这些日子以来宫中的那些流言碎语混淆了视听,甚至是某些有心人士在见缝插针蒙蔽圣听,江采苹直觉薛王丛此番被委以重任,事有古怪。
轻捶几下酸麻的脖颈,江采苹勉强压下窜在心头的那股不安,环目四下,勾唇浅笑了笑,也或许是其多虑了,有几分心虚,太过忧思过重了点。不过,薛王丛既要出行在即,修封家书托其捎回珍珠村倒是可行,至少比命人专程跑腿一趟安心的多。
次日,云儿又从小夏子那里探来消息,说是薛王丛此番南下是秘密奉旨出行,是以明日一早离京时,李隆基不会与文武百官为其送行,江采苹一听,来不及细忖,本想着少时用过夕食再亲笔修一封家书,事出仓促,只好让云儿在旁侍墨,可左思右想,楞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满腹的挂怀,无从道起。
一夜辗转反侧,直到五更时辰,复又步下榻,转出珠帘,拨了拨烛笼,平铺开纸笺,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李隆基已是上早朝,这才唤了云儿,交代云儿持其手谕匆匆出宫,赶往薛王府送信。
只是从未想过,与薛王丛这一别,再见时已在战乱中。三个月以后,竟传入宫薛王丛在西南边塞失踪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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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丛无故失踪,音信全无,随从南下的亲卫亦不知所踪,这事儿却在宫中压了下来,连薛王府都瞒下。
若非小夏子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云儿亦无从探听,情势所迫,江采苹并未急召高力士私下过来梅阁一探究竟。李隆基既责令把此事压下,想是应有应对之策才是,毕竟,此番出行薛王丛是代圣巡游,且是秘密出行边塞各地,若非中途生此意外,一行人等断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无影。何况薛王丛还是当朝亲王,事关重要,个中厉害不言而喻,在事情尚未彻查清楚之前,自是不可走漏风声。
是夜,圣驾驾临梅阁,在与江采苹茗茶对弈了几局后,眼看时辰已晚,出奇的安寝在了梅阁。彩儿、月儿满心欢喜的撤下茶食,伺候江采苹沐浴更衣后,才抿着嘴儿乐得跟偷腥的猫儿一样恭退下,回房歇息。
一夜相拥无语,李隆基只字未提薛王丛的事,江采苹亦佯作不知情,一个字也未多问。至于彩儿、月儿两人,白日云儿神色慌张的从小夏子口中听悉薛王丛的事并一五一十告知江采苹之后,江采苹就已交代过云儿,此事先别让彩儿、月儿知道,以免在这节骨眼上再横生事端。
细细算来,圣驾至少两三年没在梅阁安寝,自从江采苹与李隆基之间不知何时有了间隔,已是记不清究竟是从曹野那姬以舞姬的名头被皮罗阁从南诏进献入宫开始,还是在那之前更早就疏远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情意,除却争权夺宠,只关乎风花雪月,相继而来的杨玉环、杨玉瑶,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其实只不过是不愿再以心交心的一个借口罢了。
感情就是这般的脆弱。经不起一丝半毫的顾虑,有了顾虑,也就不再纯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之间,只会错过。
翌日五更五点,李隆基就起驾勤政殿上早朝,彩儿、月儿倒破例勤谨了一回,一大早儿就备下了膳食,那眉眼间尽是笑意。在其二人眼中,昨夜圣驾又留寝在梅阁,无疑表示梅阁复宠并非甚么难事。而在其二人心里,只要江采苹肯花心思,即便用不着跟宫中的其她妃嫔一样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去讨圣兴,江采苹只需在御前放低三分姿态,其实大可不愁再复宠。偏奈这几年江采苹不屑于此,非但不争宠甚至连邀宠之心都没有,彩儿早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干着急不已,又何止其二人,就连高力士实也对此无可奈何,今时江采苹终于肯把圣驾留下。而未再拒宠,怎不令人欢跃。
殊不知,这其中另有种种关戈。不过。江采苹也无意于跟彩儿、月儿多作解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知道的越多反而容易枉送性命,彩儿、月儿进宫为婢这些年,跟在其身边在宫中未少吃瘪受气。能多一日的自娱自乐,总比多一个人愁眉苦脸的好。况且很多事不是人多就可化解掉的。
闷闷地静坐了一整日,直到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江采苹斜倚在庭院里的秋千上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找个人发泄一下,而是整颗心感觉都空落落的,在昨日突闻薛王丛的事之后,这一宿一日都仿若心底深处有甚么东西猛地被抽空一般,撕扯的疼,麻木的很。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不停的问,倘使事先知晓当日一别会是与薛王丛的生离死别,那日是否会不顾那可笑的所谓的礼制,奔出宫去与那个男人见上一面。
明明是命定了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不清不楚的纠缠了十几年,甚至彼此之间没有甚么海誓山盟,没有甚么非君不嫁非妾不娶的凄美憧憬,彼此交缠却又日渐疏远的交缠中,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每当夜深人静长夜漫漫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想起那个人的一笑一颦,可思绪偏就如此的荒诞,得不到,舍不开,爱不得,恨不得更抹不去。
也许那年长安城街头的初见,那道影子就在不知不觉间植入心底,及至城门口的再见,已是可笑的烙印在骨子里,故里抛绣球招亲,未能招到心仪之人,反倒又见……这一场梦,如梦似幻,一直力争顺应天命,纵然动过挣脱命途的念头,一次又一次还是压抑了下来,宛似把新生扼杀在摇篮之中。原以为的放开,在今刻仍忍不住心痛如绞,若那日曾为其饯行,纵便弥补不了此生的遗憾,又是否可以少一点遗憾。
一连三日过去,宫外关于薛王丛的下落还是一无所知,无从查起,那几十号人外加近百名亲卫就像真的凭空消失在了西南边塞。圣驾倒未再驾临,宫中看起来依是无风无浪。
“娘子。”
江采苹拨了拨烛笼,和衣在榻上,看眼挑灯入阁的云儿,示下云儿挨着坐下。云儿略一迟疑,才在一旁的胡凳上端坐下。
“淑妃身子可见愈?”
“回娘子,已是无碍了。”云儿欠身答道,顿了顿,才又抬首看向江采苹,“娘子,奴有一事,望乞娘子恩允。”
江采苹轻拢了拢衣襟,几不可闻的轻叹息了声。对于云儿的心事,又岂会看不出来,这两日虽说云儿嘴上口风紧,那眉眼间的忧忡却是难掩,其实早在初入宫门那会儿,便已发觉云儿的那份心思,之所以迟迟不予点破,亦从未追问过,既有三分私心在里面,亦有七分不忍掺杂其中。
侯门深宫,最华丽的金丝笼,岂及得上自由可言。
然而那人性使然,七情六欲,苦乐咸淡,连其这尘世中的一缕幽魂都拜托不了宿命的束缚,凭何钳制旁人的贪嗔痴。
“你,可是决意下江南?”
四下好半晌安寂,窗外风影拂面,依稀可闻梅林中夏虫的浅吟低唱。
云儿微垂着首,秀眉颦蹙,好似在下定多大的狠心:“奴给娘子添忧了。”
江采苹貌婉心娴,云儿自知,自己那点小心思逃不过江采苹一双慧眼,但事易时移,今夕作此央恳,心境却已不似昔日那般是缠在一个“痴”字上,早年还未侍候江采苹为主子时,其对薛王丛,的确是存了爱慕之情,但这些年在宫中,也早就看开了,甚晓自己与那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今生有缘无分,是以,今番请求出宫,不为其它,只为了一个余愿,还一份恩情,从此两不相欠。
在听闻薛王丛遇险之时,除却遏制不住的震惊,三个日夜的纠结,内里的惴忡,便只有一个想法,不论那个曾有恩于自己的男人究竟是死是活,都要亲自去找寻一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云儿的心不在焉,心神恍惚,江采苹自也看在眼里,明了于心,至少在这一刻,云儿较之是勇敢的,敢于面对。凝目云儿,遂莞尔一笑:“你且回房好生歇息一宿,待明日,本宫安排你出宫。”
云儿心下一喜,也禁不住眼眶一酸,此一去,生死难料,还不知是甚么结局,与江采苹相处了十六个春秋,冷不丁要惜别,说不挂念是假的,还有彩儿、月儿两人,尤其是月儿,怎会全无留恋。
“你只管安心,至于彩儿、月儿,有本宫一日,必护其二人周全。”江采苹凝眉起身,取了一袋碎银交予云儿,“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此行凶险难料,切记安平为上,成与不成,本宫只盼能与你再见。”
“娘子……”恁云儿平日性子沉重,此刻也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接过钱袋,退后两步就地对江采苹行了大礼,“娘子珍重。”
江采苹含笑扶了云儿起身,对于云儿的抉择,从来都尊重,以往也罢,现下也罢,不管追随的是谁,都不会改变。求得一心人难,求得一知己亦份数不易。
云儿、彩儿、月儿三人进宫服侍之前,原就在宫外有安身立命之处,想是这一趟出宫,定也会有人在外面接应。尽管经过当年那件事后,再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与平康坊的伊香阁打交道,但想来只需布置妥善将云儿秘送出宫即可,待出宫之后的事也就无需担忡了,鞭长莫及,宫外也不是宫内能插手的。
“你且回房收拾下,与彩儿、月儿打个照面。本宫会吩咐下去,只道是淑妃身子抱恙,姑且拨你去淑仪宫照拂。”敛下心中纷扰,江采苹颔首轻声交嘱着。
江采苹点头应了声,又凝了眸江采苹,转身恭退下。依江采苹的心思缜密,想要送其出宫并不是多大的难事,难则难在,在其秘密出宫后如何避人耳目,怎说其也是梅阁的宫婢,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难免引生事端。
待云儿退下,江采苹凝神在一时晃耀人眼的珠帘上,良久的失神。云儿此一去,显是抱定了一死之心,只但愿可逢凶化吉,看来明日须是亲自走一趟淑仪宫。
次日,云儿一如往日去了淑仪宫伺候,晌午时辰,又回梅阁取了几样茶点送过去。待到夕食,一些宫人只见江采苹带了彩儿也去了趟淑仪宫。
不几日,皇甫淑妃上请闭门将养,淑仪宫的宫门一闭数月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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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上阳东宫。
彩儿、月儿侍候江采苹安寝下,默声恭退下。
步下榻,擢皓腕推开窗棂,凝目挂在夜空上的那轮明月,江采苹毫无睡意,秋风拂面,夹着淡淡地泥香气,连日秋雨阴绵,今夜总算放晴。
天长节,想是那京都皇城,此时此刻正值万众欢贺之时,不难想象花萼楼上,宫里宫外一片欢腾盛状。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被簇拥在万人之上,该是一笑天下臣服、四海朝贺。
去年的今日,却是被押解来这座冷宫的日子,想来也不能说是押解,原就是自请来此,且是在勤政殿外长跪了一宿,辛切跪求来的圣敕。
那日,本是一年一度的天长节盛宴,却在那一日,连生变故,大煞风景,龙颜震怒。
盛宴上,丝竹管弦正浓,忽听一声尖叫声,几声扑翅,一阵躁乱。高力士立时奔出殿外察看,不一会儿就慌措的回来。
李隆基正襟危坐在御座之上,睇眄高力士,高力士迟疑地步上前两步,低声与李隆基作禀了几句甚么。
江采苹与一众妃嫔静坐在下,明显感觉到高力士在上前禀报时,向其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说不出的复杂。而当高力士禀毕,李隆基的目光紧就看了过来,似乎掠过其,胶向了与其并坐在上方的杨玉环。
四座诸人一时也搞不清是何状况,一时也无敢吱声的,殿上除却歌舞依在如海潮般波荡,静的出奇。
这时,却见刚才退下的丹灵匆匆奔近杨玉环,一脸的仓惶,右颊上刺目的多了三道抓痕。好似是被甚么尖利之物抓破了脸,还泛着血水。
殿上登时嘈切起来,杨玉环桃面顿变,看向丹灵,只见丹灵一脚崴在地上:“娘子……”
“怎地回事儿?”杨玉环腾地站起身来,江采苹心头莫名一沉,抬眸间只见春莕衣衫有些零乱的紧拽着李适,慌乱地也从殿外奔入。
李适的手上,正怀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鹰。刺眼的是,鹰翅上清晰可见一片血红。却不像是白鹰受伤。
沈珍珠陪坐在李俶身旁,看着李适带着春莕奔进来,娇颜也是一变。身形显是一晃。若非李俶在食案下紧紧握住了其的手,只怕沈珍珠已是站了起来。
李隆基龙目一皱,环睇四下,嘈切之声立消。春莕杵在那,已然怔忡的慌了神儿。楞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适皱着眉头看看一侧的沈珍珠,又看了看李适,单手抱紧那怀中的白鹰,一掀衣摆,跪下了身:“适儿有罪。”
这下,殿上又是好一阵私窃。李隆基一抬手,歌舞戛然而止。
见状,沈珍珠使劲儿挣脱开李适的手。疾步到李适身边,似是意识到甚么一样,也跪下了身。李适微怔,随之也步离食案,与沈珍珠一左一右伏首在下。
“阿娘。适才在殿外,小白伤了贵妃的雪衣娘……”吞吐着。李适垂头极小声看了眼沈珍珠。声音虽小,却还是在殿内传开。
沈珍珠微怔,袖襟下的长指掐进了掌心。李适看似也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睨了眼还被李适紧抱在怀的那只白鹰。
“雪衣娘!……”
静极一时时分,杨玉环仿乎才反应过来,喃喃着惊呼了一声,貌似差点昏过去。好在侍立在旁的娟美眼明手快,及时搀扶住了杨玉环。
四下倒吸气声一片,妃嫔堆儿里却有几声讪笑。谁人不知,南宫那只白鹦鹉是杨玉环的珍玩,很是有灵性,这宫中都传,上每与贵妃及诸王博戏,上稍不胜,左右呼雪衣娘,必入局中鼓舞,以乱其行列,或啄嫔御及诸王手,使不能争道。不成想今时一日竟被一只白鹰夺了小命。
“适儿本意,将其献于皇阿翁,不曾想伤人……”李适看似也不无后怕,满是委屈的不敢抬头,只在那闷声争辩了几句。
丹灵这会儿也开了口:“娘子,适才奴守在步辇旁,不知何时小郡王过了去,那……那白鹰一声雀明,一飞冲天,破空而下,利爪扑在雪衣娘身上,不几下,雪衣娘便……”
杨玉环扶着娟美的手,身形一晃,樱唇紧咬,未待丹灵把话说完,提步就往殿外走去,待步到殿门处时,绣履一带,趔趄了几步,瘫软在了殿阶下。
停在殿外不远处的步辇上,辇杆耀着几点血红,地上一滩血肉模糊,落了一地的染红的翅羽。
宴乐中止,是夜,李适被带往南宫,宫门紧闭,沈珍珠在南宫外等了半宿,一双杏眼哭红,却被挡在门外不得通传。
皇太子李亨亦甚是担忡,呵斥了一顿李俶,眼见李俶与沈珍珠心忧李适,也不便当众太过狠斥,一甩衣摆,气冲冲回了东宫。
三日天长节,杨玉环再未踏出南宫一步,圣兴尽扫,沈珍珠则在南宫外一直站到天长节过后,三日滴米不进。李适不忍于心,奈何沈珍珠执意如此,无奈之下,只好暗中交代家仆恳请江采苹出面。
江采苹思虑再三,遂请高力士代为通禀,正逢李隆基在勤政殿与杨国忠议政,杨国忠本欲退下,却被唤住。
“贵妃一向视雪衣娘若珍宝,国忠,你且去南宫,劝慰一番。朕,随后便至。”李隆基挥手摒弃左右后,才步下龙椅,在殿内踱了几步,负手站在江采苹身前,不用多问,也知江采苹所为何来,“爱妃可有些年数,不来朕这儿。”
“嫔妾惶恐。”江采苹凝眉依依垂目,不是听不出李隆基言外之意,但这勤政殿也确实不是后.宫妃嫔该来之处,尽管早些年其曾不止一次的来过,但那也都已是过去之事。
半晌相对两无言,李隆基执过江采苹的纤手,缓步步向置在一旁的坐榻,又是良久的沉默,才浑沉出声:“爱妃可怨恨过朕?”
心下一颤,江采苹欠身移下坐榻:“陛下何出此言?”
“朕,命薛王南下边塞,一行人等下落不明,事到今日生死不知……”
有些话,不必说明,也是心知肚明。江采苹压抑着心下的颤抖,虽说好几个月前就已得知薛王丛失踪生死未卜一事,今刻亲耳听着李隆基亲口说及此事,仍遏制不住内里的战栗,不是对欺君罔上的一种本能畏惧,而是对那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放不下的生死担忡,惧怕一语成谶。
自薛王丛音信全无,已大半年,不知李隆基到底派出多少人查寻,但想来前往搜寻的人绝对少不了,而私放云儿出宫也有七个月之久,同样一去无影,说不挂忡是违心之言。在这宫中,又还能有甚么能瞒得下李隆基的。
纵便当时可遮人耳目,瞒得了一时,这几个月下来,淑仪宫又岂能不漏破绽。当日云儿三进三出淑仪宫,为的就是乱人眼造成假象,实则在江采苹带了彩儿傍晚时候亲自去看探皇甫淑妃时,云儿已连夜出宫,由月儿相送出的凌霄门。
皇甫淑妃也是极力配合做了这场戏,淑仪宫闭门数月,只在临晋进宫拜谒时才开门一次,而这期间临晋也只进宫了一回,是皇甫淑妃在事后特意交嘱了临晋往后里若无甚么紧要之事,暂且少进宫为宜。即便一切布置的滴水不漏,李隆基还是查悉了此事。其实,也早在江采苹意料之中,原本也没想过能隐瞒多久。
“嫔妾有负皇恩,但请陛下降罪。但李适一事,望乞陛下开恩,适儿乃李唐皇孙,血亲浓于水,陛下仁圣。”虽知自身已是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江采苹却未往初衷,倘使杨玉环存心借由此事,刻意刁难沈珍珠母子二人,事已至此,也只有李隆基能挽回一些余地。
在此之前,杨玉环上请为李俶做媒,迎娶韩国夫人之女崔氏为妾一事,李俶迟迟未应可,江采苹虽为沈珍珠欢喜不已,但今日一事,只怕杨玉环会加以报复,毕竟,女人心如针眼,如若无以复加,不晓得李俶又会作何抉择,沈珍珠又当作何感受。
是以,若可以,江采苹宁愿由其来承受这其中的苦楚,也不愿生生在沈珍珠与李俶之间加注上一层破裂,若杨玉环针对的只是其一人,大可冲着其一个人来使手段,又何必拉上这般多人牵扯其中。
那一夜,圣驾去了南宫,江采苹在勤政殿外跪了一整宿。次日,李隆基退了早朝,小夏子才笨来告知,李适已被沈珍珠领回广平王府。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减清真。总教借得春风草,不与凡花斗色新。”
不几日,宫中盛传开一些风言风语,且有诗为证,宫人都在传道这两首斗诗,且一口认定前一首出自梅阁,后一首出自南宫,风传开前一首在前,后一首在后,后者是为前者而出。更有甚者,在众口相传,李隆基还为后一首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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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凄冷的上阳东宫生出几分嘈切。
“娘子,娘子快些看,谁人来了!”
彩儿一手推开殿门,见江采苹还立在窗前,压不住欢欣的唤出声。身后跟着几个人,不甚昏暗的烛笼投射下,依稀可辨是宫中给使的装扮。
自迁入上阳东宫,除却彩儿、月儿两人随侍在江采苹身边,这偌大的几近荒废已久的上阳东宫,并无几个婢仆,这一年多,李隆基只暗中示下高力士从宫中调遣了一批亲卫护从在此,平日多不碰面,好似暗卫一般。
想要逃出去亡命天涯难,若无圣谕,外面的也进不来,就像彩儿时时抱怨的那样,这上阳东宫是休想飞入飞出一只蚊子,不过,日子倒过的清幽,至少远离了宫中的那些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争斗。
“仆见过江梅妃。”
待看清来人竟是小夏子带同小明子、小郑子、小城子四人,江采苹这才举步步了过来,许是这一年来百愁在心,忧思过甚的缘故,这大半年即便殿上掌着灯,夜里也看不太清稍远处的东西,三五步远的距离已是识不清人脸。若非小夏子的声音极为熟悉,也不能一听就辨识出是小夏子。
“娘子,陛下差了小夏子几人来,御赐了不少珍物!”江采苹还未作问,彩儿从旁已是迫不及待地上前禀述出声。月儿奉上茶,拉过彩儿侍立向一旁。
江采苹抬手示下起见免礼,心中微酸,在这天长节的日字眼,李隆基还未忘却命人赐些物什,是否是其太过无情了点。当时一日,其若不提出贬迁来此,也许很多事都有回旋余地。毕竟,那日在其有此一请之前,龙颜并未震怒。
这一年孤守在这儿,无人问津,自苦的只能是自己,即便是到了今日,皇恩还是在,是不是其太过贪心,要的太多,正因明知会是个杯具。是场孽缘,是以从一开始就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是以从未放开过心怀去容纳。倘使从来不晓得这史定的结局,这一场梦会不会做的更完美一些?至少可以放开自己,敢爱敢恨一场。
“有劳夏给使了。”颔首隐下心头纷扰,江采苹环目幽静的殿外,可见小夏子几人趁夜来此。并不想多少人知晓,不然,此刻庭院里该是跪满讨赏谢恩的人才是,可这会儿殿外静悄悄的,仿佛除却殿内的几个人并无他人知道今夜有宫中的御前给使奉旨前来赐赏。
“仆惶恐。”小夏子连忙躬身,“仆是奉旨而来。此乃仆分内之事,江梅妃折杀仆了。”
江采苹浅勾了勾唇际:“陛下近来,龙体可好?”
“回江梅妃。陛下龙体安康。”小夏子毕恭毕敬的答道,略一迟疑,又道,“陛下甚是挂怀江梅妃,梅阁还空着……”
江采苹凝眉浅笑了笑。听小夏子言下之意,听似是在催问归期。只可惜再也不可能再重返那座深宫,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离的地方,又怎会再兴心重蹈覆辙,纵便心有牵挂,却谈不上后悔可言。
“宫中一切可安好?”苦笑着摇了摇头,江采苹温声关切了句。
“一切安好。”小夏子似想起甚么一样,微躬了躬身,“淑仪宫又添喜,临晋公主喜诞麟儿,新平公主月前亦诞下一子,洗儿礼上,陛下御赐了一张六品官委任状,恩礼甚厚。”
临晋有喜的事,江采苹早先就听闻了,当日迁出宫时,皇甫淑妃有为其送行,在宫门前有告知此事,洛阳距长安也有些路程,这一年虽说极少互通消息,也不便多做联系,怀胎十月,按日子来算,想是临晋也该诞下麟儿了,今时得闻儿女双全,说来为之不无欣慰。至于新平又添丁的事,倒出乎江采苹意外,一想新平是改嫁姜庆初,总隐有不安,今时听小夏子说及新平的恩宠,多少放了些心,可想而知,新平这一年少不得花了很多心思。何况去年十一月,李林甫已病故在府上,姜庆初的官衔本就是依仗李林甫所得,若非迎娶了新平,在李林甫死后,姜庆初的太常卿官衔只怕根本保不住。
当初新平决意改嫁姜庆初时,江采苹就隐约察觉出,新平之所以甘愿改嫁姜庆初那个酒色之徒,必定另有苦衷,十有**是意在依附李林甫在前朝的势力,与杨玉环在后.宫对抗。那日新平与江采苹提及常氏临终时的事时,江采苹已然听出新平对杨玉环心中极大的仇对之恨,江采苹原不想新平为仇恨所蒙蔽,常氏已不在人世,新平一人竟以一辈子做筹码,着实不划算,但新平却是意已决,故而江采苹才未劝阻,原本也不曾想过会与这对母子有多少交集。
见江采苹若有所思,小夏子也未再多言,江采苹原想留其等在上阳东宫小坐歇息,小夏子几人却又赶着连夜急返长安,当夜来去匆匆。次日,江采苹交代彩儿、月儿将御赐的果酒下赏上阳东宫的一干护卫,余下的都交由彩儿收备起来,趁着还未变天之前,尽可量做足所有的准备。
秋去冬来,对花临月,流光易逝。
梅林梅香阵阵,片片花海,漫步其中,睹花思人,梅阁中的一盏一盆一如当初,见日都有宫婢清扫。
一连数日,李隆基一下早朝,都会徜徉在林间小道上,良久的凝神,昔日那抹淡雅的身影儿宛如一阵清风拂入心头,思切之情更像水草,越长越深。
是夜,浑然不觉间步至翠华西阁,越发的触景伤情,当年江采苹初入宫时,便是暂居在翠华西阁,往日的一幕幕一景景浮现眼前,可惜今下物是人非,一樽樽酒入肚,借酒浇愁,一连三日未上朝。
入夜,一顶步辇停在殿阶下,高力士屏退下左右,躬身搀扶了辇上的人步上殿阶,径自守在门外。
若非不忍李隆基继续夜夜宿醉下去,高力士也不敢擅作主张,密遣小夏子出宫,直奔洛阳跪请江采苹回宫宽慰李隆基。小夏子去了五日,今夜才赶回来,所幸江采苹未驳其这张老脸的面子。
虽是宠召,却是漏夜入宫,个中滋味,不言而喻,江采苹本欲置之不理,怎奈小夏子再三苦求,念及这些年高力士也未少帮托,只当是还一个人情,这才应承下。一步入阁门,便是极重的酒气熏人,李隆基倚坐在一张食案前,只身着亵衣,正自斟自饮,不过一年半载未见,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英武绝伦的一代帝皇,看上去却是憔悴苍老了许多。
“滚出去!”
听见门响声,李隆基头也未抬,只听一声摔裂,拂袖甩下手上的酒盏,“咕咕噜噜”打着转儿滚在江采苹裙摆下。
先时在路上,小夏子与高力士就先后详述了李隆基近些时日的暴躁无常,尤其是夜宿翠华西阁时,不允任何人踏足一步,就连杨玉环头几日气冲冲找上门时都被拒之门外,为此李隆基与杨玉环这几日正闹得僵。
折纤腰捡起地上的酒樽,江采苹缓步解下衣肩上的披风,搁置在一边,也未急于吱声,只从旁端持过茶盏,斟了两杯清茶才步过去。
“气大伤身,陛下这般酗酒,岂非是在拿龙体赌命?”
轻轻淡淡的一声嗔怨,李隆基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盯视着近在咫尺的江采苹,好半晌晃怔。
面对李隆基又诧又惊,龙目喷薄而出的惊喜,江采苹心下异样的平静如水,波澜不惊,或许今夜会是其与李隆基在这宫中的最后一见,也正是顾念及此,才顶着风寒时气回宫这一趟,缘起缘灭,今生也快了结了。
“陛下怎地这般瞅着嫔妾,莫不是多日不见,不识嫔妾何人了?”江采苹莞尔一笑,奉上一杯茶,“嫔妾以茶代酒,敬陛下一杯。”
腕上一疼,李隆基已是紧抓住江采苹的皓腕,目光有分痴痴的凝视着眼前谈笑自若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生怕只是一个幻影,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陛下可还记着,曾应允过嫔妾一个食约?”任由手腕被李隆基紧捏着不放,江采苹浅啜了口茶。
“所求之事,绝不有违人伦之礼,不践君臣之规……”片刻晃怔,李隆基才回神儿般,反手紧握住江采苹的纤手。
江采苹抿唇一笑,这正是当日其与李隆基约下的食约,不成想今时倒真有这么一日要兑现这个约定。放下茶盅,迎上李隆基微醉的目光,须臾,敛色轻声说道:“嫔妾只一事相请陛下,凡是凡事,善待己身。”
四下一片沉寂,殿外簌簌冬雪。
“朕,日前已下敕,赐婚广平王府,迎娶韩国夫人之女——崔氏为良娣……”半晌相视无语,李隆基沉声一饮而尽樽中美酒,眼底闪过一丝回避。
为李隆基斟满樽中佳酿,江采苹毫未介怀,只温声一笑置之:“此乃大喜之事,可喜可贺,但愿广平王往后里不忘多多善待沈氏便是。”
有些事,避无可避,只能认命,听天由命。李俶与沈珍珠之间的情缘,也只能由其二人化解,旁人插手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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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殿的缠绵悱恻,拥坐到金鸡报晓,说不尽的凄婉,道不尽的无奈。<-》
朦胧的晨曦中,李隆基不觉间已被人搀扶上榻,迷迷糊糊中,突闻内侍惊报:“贵妃已至阁前,如何是好?”
错愕中惊醒,环睇四下,一室氲氤,余温绕指,温香却已不在。
一阵环佩叮哈,金步摇翠闪现,杨玉环不待宣召,已是推门而入,秀眸含怒,劈头便娇呵出声:“梅静现在何处?”
李隆基略怔,才故作若无其事起身穿衣:“不是在上阳东宫?”
嗅着殿内的香甜气,杨玉环怒气微长,昨个半夜便接到密报,探知有人奉了圣谕半夜三更入宫,起初本不以为意,及至今晨,丹灵无意中从几个婢妇口中听知,昨夜有女子乘坐步辇侍寝翠华西阁,这才心奇。原以为是杨玉瑶那狐媚子又在搞甚么花样,这两年的消停日子过腻了,又在背地里犯.贱违背当日与其的约定,可一查问看在宫门的司阍,才知昨个杨玉瑶不曾进宫来,杨玉环不由得心慌意乱,一番思量,才意识到只怕那个漏夜被召入宫的女人不是旁人,该是梅阁的那位才是。
情难自禁愤懑之下,便不管不顾的披了大氅前来捉.奸,且不论李隆基昨夜藏在翠华西阁的女人是不是江采苹,临来之前都已打定主意此事绝不善罢甘休,李隆基这些时日的反常,足见对江采苹旧情难舍,倘使恁其随心所欲下去,早先的一切算计迟早有一日会付之流水,功亏一篑。但此刻环顾四下,除却李隆基睡意阑珊的从芙蓉帐里步出来,却未抓住一人藏身其中。莫不是其晚来一步,还是小道消息有误,情动伤智,楞是落入了她人的设计之中着了别人的道?
“时,三九时气,何不宣来,同赴骊山温泉享乐一番?也便聊解陛下相思之情!”忿恨之余,明知这回闯宫不在理,但见李隆基龙目微皱,龙颜甚是不悦。杨玉环仍忍不住讥诮了几句,尽管连日来李隆基少情寡欲,独宿在此。瞒得过旁人却是瞒不了其,更看得镜明李隆基夜夜宿醉只因心有所思,情有所系,念念不忘在惦念一个人,这翠华西阁除了当年江采苹暂居过一段时日。再后来就有且只有杨玉瑶留寝宫中时住过,李隆基却放着寝殿不住偏偏在这翠华西阁安寝,岂不明摆着是在寄情于人。
若只是聊表思慰也就作罢,却在其眼皮子底下偷.人,偷偷地把那人召入宫,还妄图人不知鬼不觉。这把其置于何处?偷.情幽会,绝不容忍。
眼见李隆基置若罔闻,视若无睹自己的兴师问罪。杨玉环满腹的气闷越发压不住往上直冒,看着李隆基旁若无人般在那更衣,既不过来柔声劝慰,亦不做声作释一二,好似其是在无理取闹。心下更是涌起一股酸痛,妒恨之气愈深:“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金钗,枕边留有余香,这夜是何人为陛下侍寝,欢睡到日出还不视朝?陛下可去面见群臣,妾在这里等陛下回来!”
见杨玉环问质着,一指榻上,越发的骄泼不已,李隆基龙目一皱,也顿时恼羞成怒:“放肆!”
迎对着李隆基的怒喝,杨玉环秀眸一红,水眸罩上一层雾气,自打那年随驾从太真观进宫伴驾,这些年虽说被遣送出宫过两回,但李隆基从未对其大声怒斥过一次,今日却当着众多婢仆的面,高声责斥其,却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昨夜那个见不得光的女人,怎不叫其心觉委屈。
气氛胶凝时分,只见高力士从殿外奔入,刚才在殿外未见着高力士在门外侍候着,这刻急匆匆回来,毋庸质疑,必定是受命安顿那女人去了,否则,又岂会不在御前伺候。思及此,杨玉环越想越气,葱指深深掐入掌心,紧咬着樱唇泪眼凝着隐有盛怒的李隆基,只差嘤咛落泪。
“朕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视朝!且去传旨,罢朝三日。”睇目高力士,李隆基一甩衣摆,拉过锦褥又躺回了榻上。
看眼杨玉环,高力士欲言又止,只好恭退下,赶往勤政殿宣旨。
见状,杨玉环不禁泪盈于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眼泪儿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只眨眼间就打湿了霞帔。今个打不着狐狸反惹身骚,眼看事情闹僵,无法收拾,不由得也有些后悔先时行事太过冒失,也怪其一时冲动冲昏了头脑,才行此不智之举,但奈何偏就气不过,如若昨夜是宫中其她妃嫔侍寝,婉转承恩,或许反应不致以这般大,偏偏是江采苹,是那个费尽心思才由这宫中排兑出的女人,纵便不无旧情,但女人的妒恨偏就容不下其,最是容不下其的不争不夺,而在枕边这个男人的心里却占有不容替代的一席之地,凭甚旁人都要煞费苦心还求之不得心常爱,而那个女人不费一丝一毫之力却权宠集于一身,如此羡煞人眼,招人妒恨,留之不得,又岂可心软。
有一便有二,李隆基既与其在这儿偷偷幽会,难免不会还有下回的旧情复燃,杨玉环装痴卖娇,哭闹了一番,而后才愤愤离去,一回南宫就喝令丹灵、娟美收拾行囊,倘若李隆基今夜不驾临南宫安抚,隔日就出宫回太真观。
许是酒醉的缘故,李隆基一觉醒来,外面早是日上三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高力士立时入内。
“梅妃人呢?”
“回禀陛下,江梅妃一早儿便出宫了。”高力士如实作禀道,心下着实还有分后怕,今晨若非江采苹有先见之明,早一步赶在杨玉环来之前便先一步离开了翠华西阁,当真难以想象被堵个正着三人见面是会是怎样一幅情景,以杨玉环这几年的一贯骄泼,势必不会轻易作罢,还不知要戳出多大的漏子来。
“老奴有罪……”暗暗叹惋着,高力士伏首在下,这刻不用去看李隆基的脸色,也知龙颜必定难看之极,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其擅揣圣意,自作主张派人相请了江采苹回宫这一趟,也不会生此事端,说来说去到底是其有欠斟量,好心办了桩坏事,确是不容推诿过失。
半晌死寂,李隆基挥手示下高力士退下,纵然内里有股无名的怨气猛然迸发出来,这会儿却化作一声苦笑,昨夜的温存,宛似一梦,那般的轻怜密爱,关切知人,其却是有负于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陛下,江梅妃临行之际,交代老奴,将此物上呈,交还君心。”高力士躬身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双手恭呈上。
启开锦盒,李隆基龙目一黯,这盒中盛放的乃是凤印,是当年其亲手交予江采苹执掌六宫的信物,而今却连这凤印都交还与其,看来,由今而后想要再与那个仙姿玉貌的女子一见是再无机缘了。
当日江采苹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夜,明为李适请恩,事后却上奏迁出宫外甘入上阳东宫一请,当时李隆基虽百般不解,猜不透江采苹究竟何故有此一请,但江采苹却意已决,让高力士传话,倘不恩准其所请奏之事,便入禁中佛寺长伴青灯古佛。对此李隆基除却震怒,更多的是震撼,从不曾想过要动梅阁的人,那片梅林多少年来一直是藏在其内心深处不可或缺的一角,不止是这宫城的一部分,不知从何时起更成为其四肢百骸的一部分,尤其是那抹纤影,不染纤尘的衣袂飘飘,盛华如雪,衣带如云,犹记得梅下一曲《梅花落》,清越灵逸,仪态万千,试舞一曲,一觞一咏,漫舞轻廻,一室生辉。
“朕,有负于梅妃……”
高力士正欲再说些甚么,忽听李隆基沉声喃喃着几不可闻的轻叹了声,龙目紧闭,捏着眉宇示下其先行退下,那愧怀之色,彰显无疑,一时也不禁语塞,心知李隆基待江采苹确实有情,只可惜……
“命人暗中护从。”
高力士迟疑着刚要退出殿门外,李隆基的声音又淡淡地传入耳,遂躬身应了声。其实,即便李隆基不作此交代,高力士也会遣人沿途护从江采苹一路返回洛阳上阳东宫,但听李隆基作此交代,心里仍泛起丝丝欣慰,毕竟,由此更可见李隆基待江采苹之心。
而江采苹从翠华西阁离去,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又回梅林踏雪尝梅了小半个时辰,在杨玉环大闹了翠华西阁后,折了几枝开得正艳的梅花,插在了淑仪宫的朱门外,之后才一声不响的由凌霄门出宫。
之所以回趟梅阁,也只为再最后看一眼曾经住了十几载的那片林阁罢了,此一去,就再不会回宫来,时下正当梅花迎寒独自开的时气,这一别却是永别。
待出了宫门,乘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驶离宫门时,天色才渐亮,城中路上行人尚少,晨曦下,置身在在七彩光线映照下,这座皇城,承载着太多的东西,有来有去,今时一日总算是要作别了。
“彩儿,前方路口,你且下车,将此物送达广平王府,只道是故人相赠与广平王妃沈氏之物,望其善自珍重。”
待转过几条街,江采苹撩起车帘向外细看了几眼,回身想起甚么似地,取过一旁的那支白玉笛,轻抚了几下,方敛色交嘱了几句彩儿。
彩儿一愣,自知这白玉笛是江采苹从不离身的珍爱之物,若说先时在宫中,江采苹将那几枝梅花插在淑仪宫,是为表对皇甫淑妃的想见不得见的那份思切之情,是可体解江采苹的苦楚的,毕竟在宫里皇甫淑妃是与江采苹最交心的人。但这支白玉笛,却要赠与沈珍珠,却着实让人有点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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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平王府。
沈珍珠在寝房内正为李适穿戴衣衫,以便少时早些陪李适温习课业,这几日张涉被李俶唤去,多在书房商议些事,李适悠闲了不少,业精于勤荒于嬉,是以近日沈珍珠时常陪在旁看李适习学。
虽不知李俶与张涉见日闭门府中在谈些甚么,张涉是李俶的启蒙恩师,李俶对张涉一向敬待有加,李适出生后,李俶又把李适交予张涉授业,平日里李适对张涉也十为重慕,自嫁与李俶的这十多年,沈珍珠一直极少过问府上其它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一些事,男人间的事情女人本该少插手,近些时日倒乐得多陪一陪李俶,而李俶更是难得有空闲腾出了闲工夫勤加练习诸如骑马射箭之类的腿上功夫。
刚收拾利落,只见春莕推门奔入:“娘子,适才家仆来报,有人托奴将这个转交予娘子手上。”
尽管府上婢仆一大堆儿,不过李适的衣食起宿,自小就是沈珍珠亲力亲为,从未假手过旁人。搁下手中帕子,沈珍珠抬首接过春莕递过来的一方长檀木盒,不晓得何故,心头没来由得突突急跳了几下,待蹙眉打开锦盒,面颜一变。
李适沾洗下手,偏着头留意见沈珍珠来不及掩饰的神色变化,不禁皱了皱眉毛:“阿娘,甚么物什?”边问由,边好奇的凑了过来。
沈珍珠却像没听见李适的问话一般,呆呆的径自半晌怔愣,面有焦切的猛地抬眸就追问春莕道:“来人现在何处?”
猛不丁被沈珍珠一问,春莕一时被问得有些茫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略一思忖,才愣愣地回道:“想是离去了。”
先时本在庖厨催责早食。刚从庖厨一出来,就见家仆急匆匆地跑来,拿了这盒子塞在其怀里,只道是刚才府外来了个人,也不报上姓甚名谁,只交代其等务必把此物交由沈氏手上,倘见不着沈氏,便托沈氏身边的陪嫁丫鬟转交。
在广平王府,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沈珍珠的陪嫁丫鬟就只有一人——亦即春莕。尽管春儿现下在广平王府也甚受沈珍珠照拂,想当年还在宫中当过宫婢。自打被放行出宫投靠广平王府,这几年在府上也比较吃得开,已是照管了不少府上的琐碎事。但毕竟与春莕还不同。顾及还未到辰正时辰,府上仆奴不敢一大早儿就烦扰沈珍珠,又怕扰了李适晨早的美梦,是故才直接找上春莕。
春莕原也不知这盒中是何物,估摸着沈珍珠这时辰已是带了李适起榻。生怕回头再一忙活又忘却这事儿,这才急急转呈。此刻看着那锦盒中盛装的竟是一支白玉笛时,虽说一时半会儿还弄不准这支白玉笛有何来头,但见沈珍珠一见之下竟喜忧参半,只好如实作答。
反观沈珍珠,一听这话。却是身形一顿,提步就直奔府门外。春莕不明就里之下,也不敢多问。只有趋步在后,连李适也紧跟在一边奔出了府门,可环顾四下,朱门外根本不见一人半影。
“适才是何人登门?”沈珍珠怔怔地举目远望,好一会儿晃神。才看向看守府门的司阍,眉目间尽是难掩的焦躁之色。只看得春莕越发的发懵。
沈珍珠一贯行事有礼有矩,嫌少有方寸大乱之时,今个的沈珍珠,在一见那锦盒中的物什后,整个人楞是看似心神恍惚的很,春莕跟在沈珍珠身边伺候了十几载了,还从未见过把持不住心绪的沈珍珠。即便是前几个月,杨玉环在宫中全无征兆的在御前上表韩国夫人有意嫁女入府时候,当时沈珍珠纵有好些日子的失魂,却也不似今刻这般心绪不宁。
“回王妃,是一个婢妇打扮的人,也未道高名上姓,已是离去一盏茶工夫了。”司阍中一人上前答道,一看沈珍珠手上的锦盒,就知沈珍珠所问何事,先时就是其把这锦盒交予春莕的。
沈珍珠又是良久的失神,寒冽的晨风吹来,李适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头,沈珍珠才仍有些晃愣的回神儿,也未再问究,捧着锦盒转身步回府中。
李适却发觉,沈珍珠紧捏着那锦盒的双手,指甲已是泛白,好似在极力隐忍甚么一样,那感觉,仿佛有着千般不舍万般不忍,却又不得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不由得想要多看几眼那盒中的白玉笛。
那支白玉笛,往日跟从沈珍珠进宫礼拜时,似是在哪儿里见过。细细一想,才想起这支白玉笛像极挂在江采苹寝殿里的那支白玉笛。那年江采苹染病,抱病在榻,李适有幸随母入得过江采苹的寝殿一回,当时就曾在江采苹的幔帐里看见过这么一支白玉笛悬挂在一角的几案上,日光下泛着淡淡地光晕,莹白无暇夺人眼。
李适的猜料不错,沈珍珠在乍一见这支白玉笛之后,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这白玉笛确实正是江采苹所有之物。眼下唯一令沈珍珠费解的只在于,江采苹时下已从长安迁入洛阳上阳东宫近两年,当时虽来不及相送,但事后也曾多方打听,知晓江采苹临出宫前有过细备打点,这两年也听李俶说及过,梅阁里里外外不论摆设亦或是那片偌大的梅林布局都未发生更改,李隆基早有口谕在先,未经圣允任何人不允擅入梅林,那片梅林连带林中的梅阁一亭一庭仿佛在一夜之间又恢复如初,成为宫中的一大禁地。
对于江采苹的迁入上阳东宫,李隆基对外声称是江采苹近来凤体违和前去将养,但那段时日宫里宫外确是生出过不少事端,过后沈珍珠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过李俶各种究竟是何原由,李俶也未说出个一二,只告知江采苹在洛阳一切安好。沈珍珠隐约察觉这其中必定有何隐情,至少与当日李适放白鹰啄死杨玉环的那只白鹦鹉一事有着莫大的干系,那夜李俶派人去梅阁相求江采苹出面说情化解此事的事,沈珍珠不是全不知情,可想而知,江采苹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跪了整整一宿,事情绝不会简单,而过后不几日,江采苹就迁出了宫外,长留在了上阳东宫。
沈珍珠虽不曾去过洛阳,也不曾见过上阳东宫是甚么地方,但听府上几个年老的婢妇无意间说起过,那上阳东宫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一年四时虽说时气还算宜人,但也荒废多年了,江采苹忽然迁居去那,怎不令人思虑重重。尽管都是猜测,却不尽然是臆断,倘使是江采苹的一番良苦用心,是向杨玉环妥协了甚么不为其所知的一些事,是为了李适为了其母子二人故才迁出宫,甘愿把自己置身于一座冷宫之中,以当下的情势,沈珍珠只有隐忍不发,否则,便是白费了江采苹的苦心。
而这支白玉笛,沈珍珠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只一眼,就可辨识真伪,想当年其还是那个坐吃等死的江家小丫鬟时,对这支白玉笛就已熟悉的不能熟悉的,这白玉笛可是江采苹的心爱之物,多少年来,入宫前也罢,入宫后也罢,从来都不离身。而且,这白玉笛是江仲逊在江采苹入宫前夕一并让江采苹带在身边之物,任时光变迁,浮光掠影,都不会认错。
今日这支白玉笛,却是毫无先兆的辗转在其手上,且听那来人言下之意,曾交代过务必交予其手上,沈珍珠不用多想,便可知晓定然是江采苹让人转交的,而那故人一说,在这远离故里千里之遥的长安城,又还能有谁。江采苹将白玉笛托付其手上,要其善自珍重,沈珍珠虽还完全猜不透其中意寓,但可见江采苹纵便还未识出与其的那份故人情缘系在哪儿,从何而起,至少已猜了个**不离十。
“今日之事,莫与人多道。”待步回房中,沈珍珠轻揉了揉额际,温声交代了几句春莕,且让春莕交代下去,回头告知那几名司阍口风紧些,待早食备妥,才不动声色地带了李适去用食。
江采苹差人来赠予白玉笛,却连面也未见,想必事先就做过交嘱,意在不想让太多人知晓此事,沈珍珠自是还无从得知江采苹此番回宫,从广平王府门前过而不见,只为不想沈珍珠牵扯其中过多。毕竟,江采苹之所以自请迁出宫迁入上阳东宫,为的正是不再累及无辜,不想在与杨玉环的明争暗斗中再祸及更多的无辜之人,只要其不再待在宫中,自此远离了那争权夺宠的深宫,不但自身可暂避勾心斗角的谋害,身边还有很多的人从此更便于独善其身,譬如沈珍珠、李适母子二人,譬如皇甫淑妃、临晋公主母女二人,更有甚者,再比方说董芳仪、广宁公主以及新平公主、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等人。
只有不受制于人,不受人所困,不为人所累,往后里才可无后顾之忧,少一些牵肠挂肚,也少一些可有可有的纷争,从而少一些血光之灾。
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些事如若真的躲不过,避无可避,也只有挺直腰身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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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马车上。
彩儿驾车往前路赶着,一脸的不快。先时临将出城,一直护从在暗处的那一干宫中亲卫,竟尽数被调离,一问之下,才知是江采苹授意的,不想这一路上太过扰民,只道是凡是凡事应低调行事。
原本那些人也十为作难,毕竟是领了圣命暗中护从江采苹回返洛阳的,怎奈江采苹意已决,又不敢擅作主张,唯有先行请示过高力士,待高力士上表天颜,这才撤离。此番路上尽管少了监束,但相对而言也缺失了安平可言,最令人叫苦不迭的还在于驾车这门技术活,别看彩儿、月儿早些年未少在长安城抛头露面,偏就不善驱车,这不打从出了城就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生怕稍有不慎再出何偏池,其与月儿的小命不保是小,万一江采苹有何闪失可不是其二人能吃罪得起的。
一旦有差池,即便江采苹不予怪罪,到时必少不了被问罪,但这驾车之术也不是说学就玩得滴溜溜转的,这会儿才跑出城不到一刻,彩儿紧拽着马缰绳的手心已尽是虚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强撑,这回回宫,江采苹只带了其与月儿两人服侍在身边,这些年也只有其二人不离不弃在江采苹身边,纵便是在江采苹迁出长安以后的这两个年头里,二人亦寸步不离的跟着。虽说江采苹本欲在出宫之前就将其二人安顿在外,往日宫婢要出个宫比登天还难,今时好不容易能出宫,江采苹自也不想再把彩儿、月儿拴羁在身边,原本其二人与云儿当初也是在薛王丛的安排下混入宫侍候江采苹的,这些年来不说享福倒是未少受罪,三灾八难的从未少过,现下云儿早秘密出宫一年多。虽音讯全无,有时想来也不是甚么坏事,至少还可心存些许的希冀,倘使借由这事儿还彩儿、月儿以自由之身,未尝不是两全其美之事,但彩儿、月儿却不愿,尤其是月儿,临出宫前夕苦苦央恳江采苹往后里不论是何处境都允准其伺候在身边,江采苹自知云儿、彩儿、月儿三人在宫外不是并无落脚之地,譬如那伊香阁。只要彩儿、月儿肯出宫,事后纵使薛王丛时下失踪在外,想是伊香阁亦不会坐视不理。仍会毫无条件的接纳彩儿、月儿回去。
伊香阁虽是烟花柳巷之地,坐落在平康坊之中,想当年江采苹也曾亲临其境,还与青鸢有过一面之缘,姑且不去深究彩儿、月儿、云儿三人在进宫为婢之前究竟与伊香阁有甚么关戈。但看在薛王丛的面子上,此事并非难事。风月之地又如何,很多时候远比那深宫高墙更易安身立命,何况彩儿、月儿也不是自甘堕落的那种人,纵使回了伊香阁,江采苹亦深信二人不会沦陷。如此一来,总比再跟在其身边去继续忍受另一座冷宫的凄冷有情趣,奈何这两人不知何时竟也达成共识。一致苦求常伴不离,彩儿甚至说,别说是上阳东宫,即使是刀山火海下油锅也绝不退缩,之于江采苹而言。说不感动是假的,患难见真情。但也总觉得愧欠太多了。
“停车。”
又往前驶了一段路,彩儿刚觉得驾车上手,忽听车内传出江采苹一声喊唤,仓慌之下,手上一时吃不准力道,猛地一使劲儿,马儿吃痛好一阵儿乱嘶才倒腾着马蹄停住。而车内月儿一个坐不稳,人已是直撞出来,所幸江采苹及时拽了把,从后面急拽住了月儿,这才未冲翻下车。
见状,彩儿更是好半晌呆愣,待回过神儿,才忙不迭掀开车帘:“娘子,月儿,有未撞伤哪里?”
月儿捂着还在发晕的脑奔,眼前直冒金星,惊惶未伏的眨了眨眼,才勉强按下心跳加快的心绪,干咽下一口吐沫,恨不能训呵彩儿几句,也不知彩儿这毛躁性子甚么时候才能长进,但顾及江采苹此番回宫并不欢心,才未多做声。
江采苹环顾四下,也未多作呵斥,刚才也是其唤的过急,想是也吓了彩儿一跳,好在未闹出太大的乱糟,遂一撩车帘,弯腰坐到了车前去,握过马缰绳才头也不回的交代彩儿道:“你且里面坐着,吾来驾车。”
一听江采苹这般说,彩儿登时愣了,月儿亦有些犯怔,怔愣间,江采苹却已稳当的一甩马鞭,马车向前行去。
“娘子,奴,还是奴来吧?”
好一会儿呆愣,彩儿才腮帮子发酸的硬挤出一个笑。从来不晓得江采苹竟还有这么一手,还会驱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况且江采苹还是金贵之躯。
“娘子,奴与彩儿来。”月儿也做欲起身,颇显手足无措,“奴,奴往日,往日里……”
江采苹回眸一笑,换了个较舒适的坐姿,打断了月儿的话:“不妨事。吾未入宫之前,长年在外,不过是驾个车,不在话下。”
彩儿与月儿面面相觑一眼,看似还要说些甚么,但二人又确实不会驾车,尽管由江采苹驾车不合礼制,但见江采苹说话间不无展颜,好似陷入满心欢欣的回忆之中,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
当年还只是那个避世不敢直面命定之路的青涩小女人,心中有太多的不能言喻,只能四处奔波借以度日,充实早就荒芜的心,但而今回想来,那些年却是此生最有色彩的日子,可以随心所欲的领略天南海北,还有采盈跟个甩不掉的粘虫一样一路向伴,栉风沐雨也罢,苦中作乐也罢,昔日的那些时光总归充满了欢声笑语,不似这十余年来锦衣玉食却万般的凄苦无比。
今时一日,又身在宫外,只可惜采盈已是回不来,各人有个人既定的命数,好在今下也不是孤家寡人,还有彩儿、月儿一心一意的伴从在身边,江采苹自觉老天爷待其也算不薄。今后的这条路,只会比眼前更命途多舛,或许走到最后,捱下去的只会有独其一人,只要身边的人能有个保全,便无所谓艰辛辛切。
“此番回宫,奴端的为娘子抱不平!”神思游走间,却听彩儿闷闷地哼了声。
月儿一听就知彩儿要说些甚么,看一眼江采苹,连忙朝彩儿使眼色,彩儿却悻悻地一屁股坐在了江采苹身后:“既是陛下宠召,深夜暗中而来也便作罢,凭甚还由着旁人吵闹,偷偷摸摸的跟见不得人似的!”
江采苹心下微沉,彩儿显是在指说杨玉环闯宫一事,趁早在凌霄门外,高力士有亲自赶去恭送,并当面告知了那会儿杨玉环还在翠华西阁装痴卖娇又哭又闹的事。高力士那般说,自是在为李隆基说话,告之李隆基在翠华西阁一时脱不了身,不想江采苹为此怨怪,殊不知,江采苹本就不抱希望李隆基会在城门上相送,此番回宫原就是见不得光的,虽说只需李隆基一道口谕,也大可留在宫中不再回上阳东宫,但江采苹早已不再留恋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之所以肯应高力士的再三央请回一趟宫,一是还有些事情要再做一些交代,二是彻底与那金丝笼告个别,凤印已交还上呈李隆基手上,至于剩下的人与事,也早就不再是其有能力左右的了,一切只能顺其自然,顺应天命。
宫中的人,宫外的人,昔日的顾虑,今时的牵绊,种种不舍,诸多纷扰,此一别,多是再无相见之日,故而临出宫之际,才又回了趟梅阁,最后再看一眼那满林的梅香,那熟悉的一物一景,故才折了几枝梅花不声不响的插在淑仪宫宫门外,以皇甫淑妃的细心,过后定会体解其一番心思。既来去匆匆,来不及一叙旧情,更不便再见,唯有如此,才可情义两全。
那支白玉笛,想必也转交到了沈珍珠手上,江采苹无意于让任何人承情,只想随着自己内里的心意,把那些该放开的执意了这么多年放不开的都放下罢了。
见江采苹默不作声,月儿忙又扯了扯彩儿的衣襟,示意彩儿莫再添乱,无奈彩儿却罢不听九不吝,这刻也憋了一肚子的火闷正在气头上,瞪一眼月儿越发的粗声粗气道:“堂堂一国之君,一个位极至尊、富有四海的大唐天子,作甚那般怕那个肥婆?受制于一个泼辣的小妒妇,当真是可悲可叹!”
彩儿出言无状,虽说此刻早出了京都长安,起先沿路护从的亲卫也都调开,但彩儿这一席话,却是以下犯上,甚至是为大不敬,这下,月儿不由得又使劲儿一扯彩儿的袖襟,生怕彩儿再由着性子一通乱说下去,不但会祸由口出,更会惹得江采苹不悦。
江采苹凝眉坐正身,并未说教彩儿,只在心下轻叹息了声。彩儿所言的,不无在理,时下李隆基的确处处受制于人,一个人顾虑太多,便无从施展,自从李林甫病故,这一年多杨国忠升任右相,在朝中如日中天。
早在李林甫还在世的那几年,前朝还有王鉷制衡杨国忠在朝中势力,就在李林甫病故前后的几个月里,王鉷亦因谋篡之罪被抄斩,是以今时今日朝中已日渐唯杨国忠一手遮天,而后.宫更由杨玉环独大,怎不叫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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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大闹翠华西阁,李隆基足有半月有余未踏足南宫,一气之下,杨玉环又恼羞成怒的回了太真观。
离宫回观还未几日,杨国忠却亲上山门,将杨玉环主奴三人迎回了府上,辟了处清幽的宅院,只道是略尽人兄之职,还苦口婆心地劝慰了杨玉环一番,让其安心好生将养些时日,至于何时回宫的事,皆由其从中斡旋。
杨玉环与杨国忠本不亲厚,只因这些年杨国忠多与杨玉瑶走动极亲,且宫外还传有二人的不少闲言碎语,空穴不来风,那些关扯杨玉瑶与杨国忠有一腿的闲话,杨玉环一早就是半信半疑,以杨玉瑶的狐媚性子,勾.引男人不足为奇,连李隆基都敢媚.惑,何况是这天下的其他男人,更别说杨国忠待杨玉瑶本就有些情意,只不过那种暧.昧不清的东西彼此间都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也正因此,杨玉环才不与杨国忠交亲,一来不想扯上甚么流言蜚语,其次也不屑于此,杨玉瑶既贪心不足,杨玉环绝不去沾染,唯一觉得有点可惜的是,只怕杨国忠由始至终都只会是杨玉瑶的一个玩物而已,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杨玉环不得不承认,杨玉瑶在勾.引男人尤其是别人的女人的男人这方面还真是颇有些手段,但这也正是杨玉瑶的一大死穴。
一个女人,嫁过人生养过不打紧,丧夫丧子回头改嫁也不打紧,最令人不耻的还在于,被视为不祥之人之后还一再的水性杨花,是以杨玉环从“寿王妃”摇身一变晋封为“贵妃”,在其之后,杨玉瑶也御赐为“国夫人”,但正因杨玉瑶的不知检点。故而这些年顶就是时有出入宫掖,李隆基再未晋封杨玉瑶受册妃嫔。一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容不得身边的女人私养姘头,何况李隆基是一国之君,是故在宫里宫外传出杨玉瑶与杨国忠之间的一些秘闻过后,李隆基就再未召幸过杨玉瑶一回。
此番杨国忠却以八竿子打不着的这一裙带关系为名头,亲自恭请杨玉环随其入府小住,杨玉环又岂会猜不着杨国忠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念及这几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遣送出宫。纵便前两次都又被召回了宫,但事不过三,杨玉环自知这回估摸着李隆基为了江采苹是动了大怒。若果如是,倘使一狠心任其待在太真观不闻不问个一年半载,仔细想来着实不划算,当时也怪自己一时气急败坏才未能忍克住。即便今下江采苹迁出长安迁入洛阳上阳东宫已近两年,但只撵走了一个江采苹。宫中还有其她妃嫔,倘若当时杨玉环稍加理智一点,不难设计大可不用其亲自露面就不愁使唤不动旁人去当这个恶人,一箭双雕,不但可置江采苹于绝路,还可轻而易举在宫中立威。怎奈当时气昏了头,事已至此,也只能再退一步。再进一步试探下在李隆基心里到底谁人所占的分量更重一分。
杨国忠的献殷勤,既在杨玉环意料之中,亦不在杨玉环意料之外,这一年多,杨玉瑶的宠幸已趋于同韩国夫人、秦国夫人无二。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国忠的依附不过是迟早之事。索性借由杨玉环此番回观奉承一把,反正杨玉环也不是一回被遣送出宫,尽管圣心难揣,但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杨玉环既可在被遣送出宫两回之后又都被召回宫里,可想而知,这回被遣送出宫,不出多少日子同样还会被接回宫,即使多拖上一些日子,只须待李隆基气消,回宫仍不是纳罕之事。
在杨国忠府上好吃好喝,盛情款待,杨玉环自也不见外,既已走到这一步,更是心知肚明只要江采苹不再留在宫中,只要江采苹肯舍得下与其继续相争,那余下在宫中的那些妃嫔,便没一个有能与其争权夺宠的资格的,而皇甫淑妃等人的势力同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瓦解掉,由此以后,那宫中也就只能惟其独尊,时日一长,纵便封不得皇后,待到那时也必定无人敢与其争风入主中宫。是以,只要把江采苹拉下马,来日方长,不愁大事不成。
杨国忠此时的依附,无疑更可坚定其在后.宫的地位,各怀鬼胎也罢,各怀心思也罢,各为己利也罢,以利相交也罢,现下杨玉环都已不在乎,已是做过一回弃妇,已是遭人嘲弄过一回,好不容易有了今时今日的权宠,又岂可再在天下人面前再跌下来一次,再受尽整个天下的废弃,绝不能再被人踩在脚下,只有一争。
一晃又到年节,杨玉环本以为再年宴上必定会被召回宫,可一直等到上元节,也未等见圣旨下,不由得苦闷坐不住。
近来朝中似乎事情很多,连杨国忠三天两头儿的也见不着面,杨玉环遂交代丹灵多打听点,才知原来年节前后关中一带发生水患,民不聊生大半年,饿殍遍野,扶风太守房冒死奏报灾情,不知何故却被御史台押审,深陷囵圄,差点丢了小命。连日来杨国忠几乎夜不归宿,府上婢仆都道是南下视察灾荒去了,直到前两日才快马加鞭送达入宫急报,上禀关中一带雨水虽多却并不足损害民生,且包了大个的粟穗子为证,李隆基一听之下,大发雷霆,命御史台严惩不贷各州府谎报灾荒官吏,与此同时,南诏与大唐的边患也日愈剑拔弩张。
自前一年,吐蕃于邓川册封南诏为“赞普钟南国大诏”,授阁罗凤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亦号“东帝”,颁给金印,又授阁罗凤子凤迦异为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南诏朝中大小官吏,均获吐蕃封赏,南诏与吐蕃还约誓山河,“永固维城。”,由是改是年为赞普钟元年,诏唐关系彻底断绝,今岁年节前,大唐廷命汉中郡太守司空袭礼等再置姚州城,以将军贾瓘为姚州都督,阁罗凤遣军将王兵各绝其粮道,又派大军将洪光乘等,与吐蕃神川都知兵马使论绮里徐率兵包围并攻破姚州城,俘虏了贾瓘,唐军土崩瓦解。
才刚转过年来,在杨国忠一干朝臣的联合上书奏禀下,朝廷又命剑南留后李宓率十道兵七万人再征南诏,唐军深入到洱海太和城下。阁罗凤据险守城,避而不战。李宓孤军深入,唐军又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加之补给困难,不战而自溃,李宓只得退兵,南诏军队乘机追杀,李宓“沉江而死”,唐军又全军覆没,第二次天宝战争又以大唐惨败告终。至此,两次天宝战争,唐军“先后丧师已二十余万”,军资大耗,国力大伤。为此杨国忠近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功过相抵”,故才越发无暇回府。
偏巧这节骨眼上,安禄山又入朝来。
勤政殿。
安禄山正顿首在下:“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节制,恩出常人。杨国忠妒嫉,欲谋害臣,臣死无日矣。”
李隆基危坐正襟在上,龙颜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前不久,杨国忠秘密上奏,状安禄山有不臣之迹,拥兵自重,且私下在铸造银钱,操练兵马,原本李隆基并不以为意,却也不可一听了之,毕竟安禄山现下是三镇节度使,手握十几万精兵,如有不测,祸乱非小,而在杨国忠有此一奏之前,当年王忠嗣也曾上告过安禄山有谋反之心,为堵悠悠众口,也为防生变,遂听从杨国忠上谏,急召安禄山入朝。
况且年前王鉷谋逆一事才压下,时,内忧外患,若再有何变故,尤其是兵变之忧,势必不可免除后院起火,只会加重与南诏、吐蕃的边患,日加动荡不安。而自从李林甫病故之后,前朝早无可压制安禄山之人,近一年多以来,安禄山的骄横也确实可憎,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而在杨国忠看来,原以为安禄山此番必不敢来京,却不成想安禄山竟好像早已揣知了圣意,当接到传召入朝的手诏后,即日就出人意料的迅即飞驰入京。安禄山这一举动,不禁使得杨国忠在御前很难堪,由此一来,李隆基也难以相信杨国忠上告安禄山谋反之言。
面对安禄山的哭诉,李隆基只有好言安慰劝解,并下敕加官尚书左仆射,赐实封通前一千户,又封其一子为三品官,另一子为五品官,奴婢十房,住宅各一所。除此之外,本还欲加授安禄山同平章事,已命翰林学士张垍起草制书。在得知此事后,杨国忠这才连夜赶回京都,闻讯后即及时上谏:“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遂才中止。
不过,如此一来,安禄山与杨国忠二人之间的水火不容,已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
见李隆基待己恩宠如故,安禄山自知是杨国忠又在背地里谗言,遂乘机求兼领闲厩、群牧,李隆基不愿此时前朝生乱,遂允准其请,即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不几日,安禄山又求兼总监,复又任命其兼知总监事。
安禄山利用职权之便,密派其亲信选健马能战者数千匹,另加饲养。其后又接二连三奏请,言部下讨伐奚、契丹等建立了功勋,请以“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于是“除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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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安禄山离京返范阳。
望春楼,李隆基亲临,为安禄山饯行。
临别时,安禄山扶着过膝大腹,顿首在下:“陛下,臣有一言,原不当讲。臣不识之无,恕臣直言,贵妃有情于陛下,纵便有过,想是情奈之,臣一介莽夫,本不应过心陛下家事,但臣着是不忍之。”
高力士侍立在旁,未料及安禄山在此竟会有此一说,显是有心为杨玉环说情,现下杨玉环被遣出宫已快半年,李隆基迟迟未下敕召回宫,旁人不晓得个中原委,高力士却看得透彻。这其中,看似皆因那日杨玉环闯宫,扰了李隆基与江采苹在翠华西阁幽会以致惹得龙颜勃然大怒,事后非但不知反思反而还以回太真观屡加胁迫,但这大半年下来,实则不然,李隆基之所以任由杨玉环不回宫,其实另有它因。
换言之,当日杨玉环闯宫扰驾,不过只是个诱因而已,然而,这半年来,李隆基在宫中也确实有些情难自禁,江采苹已是迁入洛阳上阳东宫,自那事之后,这半年再未传来任何消息,昔日的三宫六院,一片清冷,处处宛似冷宫,透着荒凉之气,李隆基更是夜夜独宿南熏殿,期间未再召幸一个妃嫔,对此高力士也是看在眼中,坦诚讲,着实也于心不忍李隆基这般苦情,虽说相劝江采苹及早迁回宫的事如今看来几乎是抱不得多少希望了,但也不愿心口不一的违心在御前为杨玉环美言。
不成想今日安禄山竟在这儿上谏,且是为杨玉环说情。转而一想,安禄山早已被杨玉环收做义子,尽管当初这件事原本就荒诞的很,可安禄山毕竟算是杨玉环名义上的假子,何况安禄山所言不虚。此番来京,因杨玉环不在宫中,“母子”二人的确不得相见,月前杨国忠恭迎杨玉环由太真观住入府上一事,早有暗卫通禀入宫,此事李隆基并未作何表态,高力士遂交代下来,只命人仔细留察,未经圣敕绝不可擅自行事。而今下杨国忠与安禄山嫌隙已结,安禄山绝不可能会折脖颈去杨府只为见上一见杨玉环。若说这思母的孺慕之情,几分真几分假,谁也不得而知。
反观李隆基。迎风剪手在那,龙颜有一瞬息的凝重,须臾,才一抬手,时下安禄山起身:“时。乍暖还寒,力士,于长乐坡设宴,代朕祝酒饯行。”
见李隆基说着,便解下御衣,上前两步。亲手系于安禄山衣肩上,高力士微微一愣,但见安禄山亦是一怔。旋即才受宠若惊般就地谢恩,连叩三个响头,掷地有声,那感沐皇恩之情甚是溢于言表。
“老奴遵旨。”见状,待领下旨意。高力士这才与安禄山一并出城,一道儿相送往长乐坡。一日里二次饯行。可见恩宠厚重,即便是往日里,李林甫、哥舒翰等位极人臣者也不曾由此殊荣。
前两日,早朝时,李隆基就已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示下往后里凡有上言安禄山谋反的人,一律命执送于安禄山,任其处理,今个又如此示恩,可以想见,由今而后宫里宫外只怕再无敢言者,“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
此番安禄山来京,如闯龙潭虎穴,不只杨国忠,连带李亨先后无不奏请趁此将其留在京师,一顿顿鸿门宴,如遭灭顶之灾,然圣意如此,众多异议于事无补,安禄山深知个中厉害,是以待行至长乐坡,只与高力士小饮了一杯薄酒,便以天色不早为由匆匆上马而去,一路急急如漏网之鱼,疾驱出关,继而乘船沿黄河顺流而下,尤嫌船慢,又命船夫拿绳板立于岸边拉纤,十五里一换班,“昼夜兼行,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
安禄山离去后,李隆基直立在望春楼上,却是良久的晃神。刚才安禄山一席话,不无触动其内里深处那根弦,与江采苹已是不能回头,再也回不了过去,至于杨玉环,虽说纵有种种顾虑,但身边能有个人伴以温情,长夜漫漫,可多一分温存,许是终有一日也可填补那份空虚。
杨国忠掌权,只差权倾朝野,安禄山既为杨玉环所收的义子,即使存有叛逆之心,谅其一年半载也不敢生乱,今时之所以放任安禄山回返范阳,放虎归山留后患,实也只是不想过早的逼反安禄山罢了,毕竟,有些事还须从长计议,何况时下正与南诏、吐蕃交战,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用以平息内乱,当务之急,唯有安抚。
当安禄山逃命似地平安返回范阳,仍心有余悸,时情势上外重内轻,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凝,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为免夜长梦多,遂决意谋反。而与此同时,李隆基回宫后不多时,便下敕召回杨玉环。
杨府。
高力士奉旨带了十余个小给使,将御馔送达,娟美、丹灵二人见状喜不自禁,而杨玉环却是秀眸含泪,伏在妆台上,思量半晌,狠心剪下一绺秀发。
“娘子,娘子这是作甚?”娟美站在一旁,不由得吓了一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伤,岂非不孝。
杨玉环却全未在意,只吩咐丹灵取过一枚绣荷,把手上那绺青丝缠在指尖缠做团塞入其中,黑烟眉一挑,招手示意丹灵近前:“你且出去,烦请阿翁将之交予三郎,只道,‘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以荐诚’。”
丹灵会意,遂一字不差的照实告与高力士,一番叩谢,高力士回宫之后,如实作禀之下,李隆基一见杨玉环那绺青丝,怒气顷刻烟消云散,当下就传旨召杨玉环回宫,会于南宫庭院月色下,一声“三郎”,宠待益深。
杨玉环回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上阳东宫,彩儿、月儿越发愤懑,但在江采苹面前时两人却都口风极紧,甚至有时候,两人私底下都会恨恨地咬牙切齿,倘使那日从长安城回洛阳的途中,主奴三人就那么凭空消失掉,自此海阔天空,今时想来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自打上次回来,江采苹一日比一日少言寡语,整日无精打采,郁郁寡欢,时时一个人发呆,也不知究竟在想些甚么。一晃又过去小半年,时气渐寒,一冬不见降雪,竟是出奇的清冷寒冽。
前几日,彩儿就从看守上阳东宫的几个护卫口中得知,一入冬那会儿就有岭南驿使入京,想当年,岭南刺史曾万里迢迢呈献奇梅百品,只为一搏江采苹欢心,而今眼看着年节将近,早是迎入腊月门,却久久不见有人来上阳东宫,彩儿有心打听,一番探听,却是气得直跳脚,才知今岁从岭南进献入宫的竟是杨玉环喜食的荔枝,且为保鲜,皆以竹筒盛装快马飞骑火速送入宫的。
昨日送梅今送荔,前思后想,怎不叫人气急,为免江采苹得知黯然神伤,彩儿与月儿便刻意瞒下此事,月儿却不由得泪满衣襟,身世浮沉,方知人情冷暖,今非昔比,天意弄人,李隆基不堪思今,想必煞费苦心是为杨玉环消气的,可却是忘了这上阳东宫也有个为之情动情牵的人。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今时杨玉环在宫中承运之深,可想而知,再无人可比及。
年节宫宴上,安禄山遣副将何千年奏表,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李隆基命中使宣付中书门下,即日便写告身交付千年。
杨国忠、韦见素等朝臣闻之不约而同奏言,“其反明矣”,事后李隆基却加封了安禄山带左仆射平章事衔,追赴之余,又将起草制书留而未发,只暗中遣中使辅璆琳以送柑子为名,去范阳督责安禄山动静。不料璆琳受安禄山贿赂,回京后不据实以报,反大谈安禄山竭忠奉国之事,李隆基信以为真,遂烧掉了制书草稿。
至此,安禄山对所遣来使开始病不出迎,会见时,也是刀枪林立,戒备森严。四月里,李隆基命给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至范阳后过了二十多日,在武士的挟持下安禄山才得召见,行程数日全无臣子礼节,裴士淹回来后却“不敢言”。
杨国忠屡谏安禄山狼子野心,无奈李隆基听之任之,始终姑息不予追究,为恐安禄山有恃无恐越加目中无人,杨国忠遂与底下一干臣子商议,坐定决意作以致命一击,于是调派京兆府出兵包围其府宅,搜求反状,并逮捕其门客李超等数十人,送御史台缢杀。禄山闻讯后,心中大为恐惧,一时间才稍有收敛。
冬尽春回,翠率楼上一片花团锦簇,正巧赶上扶桑国来使进贡,李隆基携杨玉环并坐在上,设宴款待,一时也无暇理会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放任其二人互斗互争,只当不知情,也便互为牵制一二。
上阳东宫亦得以赐品——一斛珍珠。
扶桑所献贡品中多的是晶莹绚丽的珊瑚珍珠,令人眼花缭乱,酒酣耳热之下,思及已然是许久不顾及江采苹,触景伤情,百感在心,若有所失,怅然不乐之下,李隆基于是暗中命左右密封下赐之,不成想那一斛珍珠次日就被原封不动退回,其上还附了一首诗:
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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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与杨国忠赤.裸.裸.撕破脸,朝野内外情势剑拔弩张之际,六月里,安庆绪在京师与荣义郡主大婚,李隆基手诏安禄山观礼,安禄山称病不至。
群臣朝议,大有异议之声,亦不乏意见相左者,七月里,安禄山又出乎众人意外的突然上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有二人护送,并由二十二名蕃将押送。闻信,又引得朝野哗然。
河南尹达奚珣疑禄山其中必有阴谋,上言推迟至冬日再献,并由官府给马夫。近半年状况连连,李隆基也始怀疑安禄山别有用心,正巧辅璆琳受贿事泄露,遂借故处死,即派中使冯神威持手诏告谕安禄山冬日献马,“为卿新作一汤池,十月于华清宫待卿”。
冯神威至范阳宣旨,却不受安禄山待见,只卧榻微微起动了下身,亦不下拜,听罢诏书更只淡淡关切了句“圣人安稳”与否,只道是“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之后竟把冯神威置于馆舍,不再见待。冯神威君命在身,不成想竟受此冷遇,一回京便老泪纵横,“臣几不得见大家”。
至此,安禄山谋逆之心,彰显无疑,既已决计谋反,却并未立即亮出反唐旗号,诡秘的氛围,一时笼罩在大江南北。可想而知,为保万全,必是在与其的几个心腹密谋,细细查探来,而知其内情之人只怕也屈指可数,却无不称得上是有够有勇有谋的——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三人,其余将佐尚一概不知。是以,从八月起,安禄山时有犒劳士卒,秣马厉兵。直到十一月,才召集手下大将举行宴飨,酒酣耳热之余,取出早就事先精绘细制的羊皮卷,图上详细地标注有从范阳至洛阳沿线的各大山川形势、关塞要冲,以向将领暗示进军路线,宴毕,又赏下金帛,各人一并均授予一张图鉴,以便举义时方便行事。
两日后。恰巧奏事官从长安回返范阳,安禄山遂伪造了一道诏书,立即召集诸将。示下假诏:“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诸将听罢,面面相觑,却无敢有人质疑。
安禄山遂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其余将领皆随其出战,除调动本部兵马外,又征调相当一部分的同罗、奚、契丹、室韦人马,总计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连夜出发。次日凌晨,便出蓟城南。举行誓师,以“忧国之危”,讨伐杨国忠为名,并于军中张榜立下军令状,“凡有异议扇动军人者。斩及三族!”,继而挥师南下。安禄山乘铁甲战车。“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且在此之前,就已命其将何千年、高邈等率二十名奚族骑兵,以献射生手为名,于十日抵达太原城下,诱副留守杨光翙出城迎接,趁其不备被何千年劫持而去,却责备其依附杨国忠,斩首示众,如此一来,无需攻城掠地,已在病势上占尽上风,太原及东受等地望风瓦解,降城先后上报安禄山叛乱之事。
时,承平岁久,民不知战,不识兵革,战乱在一夜之间祸及万民,待金吾将军程千里赴河东抵御叛军,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赴东都募兵以守备洛阳,不成想各州府官吏竟弃城而逃,乃至开城出降,以致叛军一路所向披靡,进兵迅速,势如破竹,才迎入腊月门就抵达河南道灵昌郡,翌日便强渡了时值冰冻的黄河,长驱直入河南道境内。烽火连天,天下越发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李隆基下敕赐死安庆宗,罢免安思顺朔方节度使之职,并命荣王李琬、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正、副元帅,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且沿途增设节度使、防御使,以阻叛军。战火即将延烧东、西两都,尤其是上阳东宫,已是朝不保夕,李隆基大怒之下赐死安庆宗一事更是激怒安禄山,当下就率叛军进攻陈留,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刚上任不几日,守城兵士未经沙场,一听叛军号角鼓噪之声,都已吓得“授甲不得,气已夺矣”,张介然被俘,兵士降者近万人。
为复杀子之仇,安禄山见河南道张贴悬赏购其首的榜文,遂将张介然及上万降卒悉数屠之刀下,流血如川。之后乘胜西进荥阳,荥阳太守崔无波登城拒战,守城兵士自坠如雨,崔无波及官将尽为贼所虏,安禄山杀了崔无波,留其将武令珣守荥阳,兵锋指向洛阳,封常清孤立无援,虽奋起抵抗,其兵士却是前不久才新召募的佣人、商贩,经叛军铁骑一冲,即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终致三战败北,大势所趋,一时之间只得丢弃洛阳,西奔陕郡,与高仙芝退守潼关。安禄山却不放容给人喘息工夫,紧接着就命其将崔乾祐屯兵陕城,窥视潼关,而弘农、临汝、濮阳、济阳和云中等郡相继陷于叛军之手。
从范阳起兵,至十二月十三日攻占东都洛阳,前后不过三十五天,河北多半郡县以及河南数十郡县皆望风归降,其时,由各道所征集的兵马尚未赶到长安,京师守备已然极其空虚,但再一次令人意料之外的却是,安禄山攻克洛阳后,并未急于转攻长安,反却驻守在了城中,并于次年正月一日,于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元年,设置丞相等朝官,封其子庆绪为晋王,庆和为郑王,达奚珣为左相,张通儒为右相,严庄为御史大夫,定洛阳为都,以范阳为东都。
“娘子,各城门严守,现下出城,想是甚难。”
“其等人手上怎地还持着画像,莫不是不止盘查,还在搜寻何人?”
城门一隅,三个民妇装扮的人,混在一大群人堆儿里,边埋低首闪避着时不时在街头来往奔驰的兵士,边暗暗密切留察着城门方向,却见攻城而入的叛军早已占据了各个城门,眼下出个城已是比登天还难,洛阳已被定为都城,恐怕连只蚊子也不会放行。
江采苹环目四下,心下暗惊,昨夜趁夜从上阳东宫逃出来,看守在上阳东宫的那一干亲卫早在前一日叛军攻入城前夕就被遣散,上阳东宫已然是座废宫,而这整座洛阳也已近乎是半座空城,但凡能逃出生天的几乎都已早早逃走,所留下来的多是老弱伤残,此刻其与彩儿、月儿三人混在人群里,身上的衣衫未免还是有些太过干净了点,战乱之下,有几人不是灰头土脸,破履烂衫,难保不引人侧目。
昨个夜里已是东躲西藏了一宿,明知叛军一入城,少不得会加派人手搜宫,是故才早一步逃离出来,但今个白日若无法逃脱出身,在洛阳城多待一日随时掉脑袋的危险就会多一分。毕竟,迁入上阳东宫已三年,别说这洛阳城,想必天下人都知晓那上阳东宫中住的是何人,时下安禄山竟在此自立为王,只一夜还派置了兵吏查守城门,可见安禄山心思之重,不无意欲拿其挟迫之意,而照眼前的事态来看,估摸着昨个夜里上阳东宫就已被叛军搜占过了,正因江采苹在上阳东宫摆了个空城计,一个人毛也未能抓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安禄山才加派了人手在城内严查。
不动声色地提步向一条小巷,江采苹示意彩儿、月儿紧跟在后,尽可量的避开人少的地方走,此时盘查正紧,万一那些人手上所拿的画像果真是其主奴三人的,想要混出城并不容易,但上阳东宫也已回不去,想要在这城中再多躲上两三日同样是件难事,既冲动不得,更懦弱不得,既已决意逃出来,而不是依是守在上阳东宫里束手待毙,这条命就绝不能轻易放弃,任人践戮。
所幸三人是装扮成一男两女,扮成兄妹一家人,事先就交代过,江采苹是家中兄长,彩儿是家中小妹,而月儿扮作兄嫂。彩儿性子占上,难有个为人妇的模样,月儿一向唯诺,一番装扮下来,倒是与江采苹也颇有分夫妻相,不过,江采苹的一身男人装却是令彩儿、月儿啧啧称叹不已,这一路走来更是扎眼的很,总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娘子,出不得城,可如何是好?”
待转过两条街,彩儿不禁憋不住气闷,一把拽住了江采苹的袖襟,本想着天一亮就逃出城去,不成想这会儿才发现竟是插翅难飞。
江采苹缓步扯过袖襟,凝眉瞋了眸彩儿:“吾是你阿兄!”
彩儿咧嘴哼哼了两声,这才垂头丧气道:“奴,奴一时挽不过嘴嘛!这,这可怎生是好?”
月儿娇柔乖顺的紧偎在江采苹身边,倒未跟彩儿一个德性,此番倒是扮的有模有样,一点也不乱方寸:“你莫急忡,郎君必有法子出城。”
看着月儿满眼的信服,江采苹不由暗叹口气,这刻着实不知将彩儿、月儿一直留在身边到底是对是错,或许早该狠下心把其二人嫁了,今时一日也不会再跟着其受活罪,过这种亡命日子。
倘使要抓的那个人是其,还可用其一人之命,去换得彩儿、月儿往后里的自由安平之身,到时也只有把心一横,狠下心撵其二人逃生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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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酒肆。
冷清的暮色中,店家早早关了店门,唉声叹气地收拾着几案,已有小半个月客薄人稀,早先繁华的西宫洛阳在这场战乱的洗礼中,俨然快变成一座死城。
大街小巷,往日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连日的兵荒马乱之下,别说吃酒的人,一天到晚门前连个过客都少见。一听叛军攻陷,早先的几个胡姬一夜间跑了个不见影,连店小二也支吾着卷了铺盖卷走人,旋风似地出城逃命去了。
这时,外面却传来几下叩门声。
店家随手扔下手里的抹布,颇有些恹恹地打开一条门缝,头也未抬的粗着嗓子就回了声:“小店打烊了!”说着,便欲推上门,一只纤白的细手却不偏不倚的挡在了门隙间,手背上立时多出了一条红痕。
“阿翁有礼。”
迟疑着抬头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一男两女,男的眉清目秀,女的娇柔乖顺,不知为何,一见就让人心生异样。
来人正是江采苹主奴三人。见那店家一愣,江采苹揖礼在门前,心下微微一动:“吾兄妹三人,与家亲在城中失散,今日天色已晚,阿翁可否行个方便,劳烦在贵酒家借宿一宿。”
听眼前人这般一说,店家不由得又端量了几眼门外的三人,自家酒肆虽不怎大,所坐落的也偏,不似城中那几家大酒肆日日空无虚座,但平日里门前来往酒客也不少,可面前这三个人看上去却面生的很,再看身上穿着打扮,又不像穷酸人家的,尤其是这立身在前头的这说话者,举手投足尽显落落大方。浑然一股贵气之相。
“阿翁莫忡,只因内子偶感风寒,不及另寻客栈,望乞阿翁照拂一二。”看出店家疑色,江采苹温恭有礼的继续说道,并掏出了一枚钱袋,双手递上,“吾兄妹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不敢多叨扰。只求收留一宿,明日一早便出城。”
掂了掂手中钱袋,店家略一犹豫。才闪身相请了江采苹主奴三人入店。这些日子几乎不进账,这钱袋中的银两虽不怎多,也算是一笔小收入,但见来客又是识文识字的读书人,况且这会儿时辰也确实不早了。而店中又只其一人,后院还空闲有两间厢房,只当是多个伴也是好的。
彩儿跟在后,紧步在后,原本是不赞同借住在酒肆中,但江采苹却说。眼下酒肆远比客栈安平,特别是对其主奴三人而言,客栈人多眼杂。夜里的酒肆反却不易惹人眼。倘若上阳东宫走失了宫中妃嫔的事现下已不是甚么隐秘的话,估摸着必定会有叛军搜夜,而这种时候客栈势必是被搜查的重中之重。
本来想寻处偏僻的农家小院暂住,无奈这两日总有叛军挨家按户的抢掠物什财帛,左邻右舍的若是哪家忽然多出三个陌生人。只怕城中昭示一贴,届时不但会暴露了行踪。更免不了连累更多无辜人。既然这两日城门查守严谨,但凡出城皆须比照那几张画像一一查对,现下正当风口上,也只能缓以行事,既不能露宿街头又不能餐风饮露,只有在酒肆上打主意,毕竟,酒肆多在白日嘈杂。
“小店不比大肆,只余下两间厢房,客官若不介怀……”待关上店门,店家又看了眼依偎在江采苹怀中的月儿,见这娘子一张瓜子小脸面色绯红,这严冬时气,额际竟涔着细密的汗珠,且脚下悬浮,一看就知身有抱恙,倒也未再模棱,径直引了江采苹三人转入后院,指了指几步外的两间偏厢。
“阿翁今日收留之恩,来日必报。”江采苹轻柔地将怀里的月儿交予一旁的彩儿搀扶着,就地对店家又行了个大礼。
会意江采苹示意,彩儿亦忙扶着月儿,在旁谢了礼。眼见江采苹如此知书达礼,那店家倒有点不自在了,拱手还了礼:“阿郎不嫌不周便是。”
江采苹轻叹口气,似面有难色地凝了目月儿,又转向店家:“吾还有一事,相请阿翁……不知可否借贵店庖厨一用,内子风寒在身,白日里未及求医问药……”
那店家这回倒应的干脆,二话未说,便指了庖厨所在方位,还应承下代劳烧水,江采苹却拱手谢过,只言不敢劳烦,交代彩儿先行扶了月儿进房稍作歇息,而后就亲自下厨烧了点茶食,权当充饥。
从昨夜逃出上阳东宫,主奴三人今白在城中转来绕去,一整日未停脚,此刻总算不致流落街头忍饥挨饿。也所幸那店家也是个实诚人,虽说无奸不商,也贪图小便宜,但也不失为公平交易,至少在面上不欠人人情。
钱财乃身外之物,好在江采苹早在半年前就让彩儿暗地里把这几年攒下来的一些财帛分次变卖掉,全兑换成碎银,尽管不便在身上带太多的银两,若遇搜身少不得会被充了公去,可时下无财不通路,只能拿银子堵人口。
只不过,这酒肆也不是安身之所,洛阳城更不是久留之地,顶就在这儿借宿上一宿,待明个再探一探城中虚实,再做决意。之所以让月儿故作身染风寒的假象,实则也是个权宜之计,倘使这两日守城严查,仍不易混出城去,有月儿这个病拖着当借口也可再赖在这家酒肆中多借宿一日。
月上中天,一点烛笼,江采苹单手撑额却难以入眠,彩儿拾掇了下榻褥,忍不住掩鼻挥了挥床褥上的那股腐潮味儿。
“阿兄,这褥子怕是盖不得,有股男人的臭味儿!”
月儿才拿热帕子敷下去的颊上热潮才消退下,一听彩儿这怨叨,也从旁步了过去,低头嗅了嗅铺盖,蹙了蹙眉,床褥上的确有些味儿,也许是近日天阴沉沉的缘故。
江采苹回了回神儿,莞尔一笑:“不妨事。和衣便是。”
彩儿悻悻地在旁边坐下,捶了捶肩膝:“奴明儿个也扮男人,可好?”
江采苹凝眉示意彩儿说下去,抬手蓄满了杯中茶水,浅啜了口茶。这茶虽比不得宫中那般纯酿,也不是其亲手所制的茶,但这些年来,不管是在长安亦或是在洛阳,想要吃茶时都是其自己动手,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旁人沏的茶了,今时浅浅品来,滋味虽不怎合口,茶香气息也稍差了点,却也别有一番意味。
“奴,奴大可扮作家仆,明日上路也方便些。”彩儿拖着腮,杏眼直勾勾的打着哈欠,看似犯困。
月儿从一旁凑过来,细弱蚊丝:“娘子,奴也扮男人……”白日里那娇滴滴的模样,着实羞人的很,当着人眼时尤为浑身不自。何况,哪儿有让江采苹做粗活,反过来侍候其与彩儿两人之理。
凝目月儿,江采苹难得的展颜一笑,浅勾了勾唇际:“三个大男人,一块儿上路,不觉无趣?”
彩儿挑着眉,气哼哼地趴在了茶案上,月儿埋下首咬了咬红唇,半晌,嗫嚅道:“那,奴便做回婢奴。”
江采苹勾唇一笑,擢皓腕轻抬了下月儿尖尖的下巴:“怎地,扮吾的内子,委屈了月儿了?”
“娘子!”明知江采苹只不过是在说笑,月儿侧过身,还是涨红了脸颊。彩儿听在旁,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也就江采苹这时候还有心玩笑,不过打从前儿个逃出来,虽是在逃命,江采苹的脸上倒多了些笑颜,不再似这两年被禁在上阳东宫时落落寡欢,纵便是前几年在长安那会儿,细细想来,好像也没见过江采苹何时有几回笑的这般眉开眼笑过。
前日夜里从上阳东宫出逃之前,江采苹就交嘱过,事先在前殿前的庭院里弄了不少的假象,还仔细的在寝殿里挂上了三尺白绫,又在后庭的一口古井旁,掷了一只珠履扔在井边,好似是要做成跳下古井香消玉殒的假象,且在那之前,头两日就已将变卖掉的多数财帛以及碎银分发给了那些在上阳东宫坚守了三年之久的亲卫,还传下话,让众人各自离去,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也趁早散去,之后便封闭了上阳东宫的宫门,直到那夜破城的角号声响起,主奴三人才从早已挖好的墙隅一角的一个圆洞里逃出来。
至于那洞,却是在遣散了一众守卫过后,江采苹连夜指挥着彩儿、月儿现挖通的,但选点却筹划了两年多了,或者说,早在当日被迁入上阳东宫的那一日起,江采苹就已在暗中勘察上阳东宫的各个角落,不为人所知的寻了那处角旮旯,而事先连彩儿、月儿都不知情。既要避人耳目,行事上必须必的慎之又慎才是。
钻出洞口之后,那狗洞一般的圆洞就从里面拿事先备好的一堆儿枯枝败叶重又填堵住了,而洞外则用墙上碎落下的青石封死,又泼了黑墨,倘如不趴上前去细看,那一片宫墙也不易被人察觉。更别说洞外正好还长有两棵歪脖子树,墙外还是偌大的一片林地,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故才在乌漆抹黑中逃脱了出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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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月儿身染风寒的借由,江采苹主奴三人在酒肆后院的厢房又多住了两日。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仅这几日工夫,城中暂时也安定下来,各市坊逐渐恢复先前生机。听城内茶余饭后的小道消息,日前安禄山已命史思明、蔡希德等率兵攻略河北各地,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与常山太守颜杲卿东西联兵抗敌,杀叛将李钦凑、高邈,并活捉了何千年,突袭之下,竟又打开了土门,河北十七郡先后重又归顺了唐廷。
此情势下,安禄山正带军进攻潼关,行至新安,听报河北形势吃紧,不得已马上调头急返洛阳,命蔡希德率万余兵士增援河北,杀颜杲卿,河北各郡再度相继陷落。前后不过十余日而已,以洛阳为辐射的一带已是死伤无数,处处弥散着浓重的血腥气,民生苦不堪言,朝不保夕。
洛阳城里的歌舞升平倒日见兴复,早先关门大吉的一些酒肆茶坊一家家又打开门做起生意来,百废待兴之下,又是劫后余生,好似生意还不错,上门的坐客多半是现下的守城将士,之前攻陷入城的叛军,仗着军爷的身份自恃,更是多的是白吃白喝的,好在江采苹主奴三人所借宿的这家酒肆是家小酒家,平素里客源就少,今时来客也多是附近的邻舍,小本生意亏空也小。
白日三三两两的酒客,酒家一个人倒也忙活的过来,有时候碰上熟客,还三两围坐一块儿八卦一番,基本上不缺人手,是以江采苹主奴三人也用不着露面,少与人走动暴露行踪的可能性就小。
直到三日后,江采苹才交代彩儿、月儿先留在后厢。独自一人出门打探一下这几日外面的情势。彩儿本想随侍江采苹身边,这好几日闷在后院早就憋屈坏了,天天酒气熏天刺鼻影响食欲不说,连房门都不准踏出半步,怎奈江采苹冷下脸让其留在房中与月儿照应一二,毕竟,得以在这儿多留住下来可全凭月儿是个病怏身子骨而来,岂可留下月儿一人在房中,彩儿一并留在房中才不致露馅。
江采苹依是一身男装出的门,只见城中也不似前两日那般。路上行人虽不比往日擦肩接踵,但也多了几分人气。随意选了家药铺,提了几包药出来。江采苹才慢悠悠地转向城门方向,且走且看。
许是安禄山这两日又回了洛阳的缘故,看守城门的兵士排查的仍十为严密,但凡出入城门,无不从头搜到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再对女人逐一比对画像严查。
仔细想一想,洛阳城已快攻陷一月,倘使前些日子城门查守那般严凛,是意在搜查甚么人,眼下撤了近乎一半的防守。可见缘由有二,一是要搜查之人已落网,二是明知无果不再浪费兵力。毕竟,叛军还须直逼长安,听说京师已有调度,封常清、高仙芝临危受命,现下已奉旨坚守潼关。坚壁不出。如此一来,审时度势。可想见如若安禄山所要搜查的人是上阳东宫里的,连日都查无所查,且不知人现在何处,不得不放下查获,未可知眼下不是混出城的最好时机。
一路绕回酒肆,从后门回房,不知何故江采苹总觉得背后像是有双眼睛盯着一样,在外东转西晃了大半日,楞是未能甩掉,回头看时又找不见人影,一时心中没底在拐过两个小巷子后就三步并作两步闪人,在一家农舍虚掩的舍门里躲了小会儿,未见四下有何动静,而后才匆匆回来。
“阿兄!”
一见江采苹推门进来,彩儿懒洋洋地趴在茶案上腾地就站起身来,大半日不见江采苹,刚才还在嘀咕是不是江采苹刻意撇下其与月儿两人不管不顾一个人走掉了。
江采苹蛾眉轻蹙,将提在手上的几副汤药交予彩儿,那边月儿已奉上热茶来。对于彩儿的怨唠,月儿一点也不忧忡,这些年侍候在江采苹的身边,岂会不知江采苹是何人性,倘若其与彩儿两人身处险境,江采苹怎会一走了之,何况是时下。
“稍晚些时辰,待前院的酒客走得差不多了,把药煎了。”吃口茶,暖和下快被冻僵的手脚,江采苹捧着茶盅,半晌凝眉,“这两日,想是会变天,少时一人喝一碗,生津补血的良药。今夜早些歇息,明儿个一早儿,便随吾出城。”
“明儿个可以出城了?”彩儿顿时两眼放光,被月儿从旁一拽衣襟,才压低声又追问道,“那,出城之后,去往何处?”
“看情势再行决意。”江采苹轻叹息了声,并未正面回答,起先带着彩儿、月儿从上阳东宫逃出生天时,只想着赶在攻占入城的叛军之前保全住众人性命,不论是那一干看守在上阳东宫的暗卫还是跟从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这两个小丫鬟,都是无辜之人,本不应稀里糊涂的丧命。
今下这场战乱,江采苹虽说早知是史定的,不可避免的唐史上的一场内乱,但也只是粗略的有个年限概念,故才早在两年前就心事重重的在暗暗作打算,既不能引人耳目更不能被人察觉,否则,后果势必不堪设想,也幸亏这几年行事低调,而在迁入上阳东宫的这三个年头,平日与那一干暗处的守卫相处的也算相安无事,在交代彩儿、月儿遣散其等时,尽管未少浪费口舌,其等倒也听命而行了。
离开上阳东宫,混迹在这家酒肆的这三五日,江采苹才意识到很多事并不是一蹴而成的,譬如眼下,虽抢先一步保住了小命,却在出城一事上犯开难,换言之,即便明日顺利出了城,正如彩儿所问的,待出城过后又该何处留身,即使侥幸的有命活下来,往后里还需历经长达八年之久的战乱,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处才是苟全之地。
其实在此之前早已思虑过,也有过细密的长远打算,它日若可死里逃生就回珍珠村,自此以后长伴江仲逊身边隐姓埋名隐居山林之中,却不曾料及薛王丛几年前竟失踪在与南诏的边塞之地,从此杳无音信,甚至不晓得是死是活。依照江采苹当年的布置,原本是作决把江仲逊的安危交予薛王丛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从入宫之前好几年就筹划至今已有二十几年的事,不成想中间竟连生事端。而今战乱起,不只薛王丛生死不知,江仲逊现下在珍珠村如何更无从得知,据史载,洛阳失陷后,安禄山的叛军会直取长安,李隆基在出逃时只带了杨玉环一人,其她的后.宫妃嫔以及众多的皇亲内眷都被遗弃在长安城,也是直到今时今日,江采苹才突兀发觉,在那座皇城之中其实还有很多的人与事割舍不掉,比方说沈珍珠、李适母子二人,再比如皇甫淑妃、临晋等诸多人,甚至还有禁中佛寺的韦氏的生还,虽说两年前那一趟回宫之时,已然与皇甫淑妃、沈珍珠做过诀别,但事到临头,仍不免挂怀,有着诸多的不舍牵念。
一场安史之乱,几多生变,马嵬坡之变,李亨的武陵即位,太多的变数,太多的命劫,其中的何去何从,让人辛酸。
傍晚时分,彩儿遵照江采苹吩咐,熬了几碗汤药端入房中,主奴三人各是喝了一碗,满屋子的药味。待酒肆打烊后,店家又送来几碟酒菜,相处才不过三两日,时日虽短,店家也看得出江采苹三人不是甚么恶人,这兵荒马乱的,既有银子可赚,招待的自也殷勤,况且一日两餐都交由彩儿、月儿来做,店家少不得跟着有口福。
夜里江采苹辗转反侧了大半宿,直到后半夜快拂晓时才迷迷糊糊地小憩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夜禁时辰一过,三人便拜别店家,趁着人少急赶着出城。
行至城门,几个守门的才刚替换下来,一个个的还打着哈欠,想必昨夜没少扎堆儿吃酒玩乐,不然也不会一身的酒气。江采苹主奴三人也未急着往前赶,只待多了十几号的要出入城门的人后,三人才挤在人堆儿慢慢向城门方向靠拢。
出乎意外的是,竟全无阻碍的顺利出了城门,几个守卫甚至连盘查都未盘查,便一股脑的放行了众人。
待出了城,向前走了半个时辰,彩儿两条腿还在打颤,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费劲了心思想要出城了好几日,今个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混出城来。早知如此,这几日就不愁眉苦脸的整日唉声叹气了,索性优哉游哉地躲在那酒肆坐等便是。
月儿亦不无兴奋,昨个夜里江采苹翻来覆去躺在榻上,其不是没听见动静,原以为江采苹是在为今晨出城犯愁,事先还下定狠心,倘使今个仍出不了城,亦或是半途生出变故,纵便是舍了其这条贱命也一定要护从江采苹安平,不成想今个竟如此的顺风顺水,那感觉,好像过于顺畅无阻了点,让人忍不住有种不真切的错觉。
反观江采苹,走在前头,心下实也有分怪疑,未料定此番会一帆风顺,眼看再往前走就是大路,须是作定决意是奔赴长安城尽最后一搏,还是放下一切恩怨纠葛一路南下,心神恍惚间,脚下的步子不由得缓下来。
正当这时候,忽听一阵马蹄声疾奔而来,待循声看去,但见从身后不知何处竟疾驰来十几匹烈马,骑在马背上十几人皆以黑纱掩面,一身的黑衣。
月儿拽着彩儿尚未来得及躲闪到江采苹身旁,身子已是一轻,被人从后提着,摔在马背上直掳而去。
彩儿一声惊呼,还未回神儿,整个人也已被人扛在身前马背上,一叠声的呼喊,拍打着四肢紧跟在后被掳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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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看着彩儿、月儿被一群人掳走,眨眼工夫连人带马消失无影,江采苹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环顾四下,一片死寂,好像刚才绝尘而去的十几号人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幻想而已。
待要追赶,才惊觉无力,想要呼救,才想起先时一混出城主奴三人就专拣人少的僻静之地逃路,这会儿四下别说找个人求援,荒寂的大路上,连匹马儿都没有,更别提以其一人之力追赶。怔忡着,忽觉有些晕乎,两腿兀自一软,竟瘫倒在冰硬的地上,只觉膝盖一疼,便不省人事了。
昏沉间,隐约听得有低沉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时近时远,身下一颤一颤的,仿佛是在乘船破浪,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只是神识却越发的迷糊起来。原以为安平的出了洛阳城,算是挣脱出了牢笼,不成想刚出了城门还未走几里地,竟遭此劫掳,心神低靡的再难凝神儿的瞬息,脑海中莫名一闪而过一道人影。
待江采苹醒来时,已是七日后,身在一张软榻上,曳地帐幔轻飘,荡漾着若有似无的脂粉味儿,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撑在榻上浑身软绵绵的,感觉四肢乏力,竟提不起一丝气力,回想起在洛阳城外昏倒的那一幕,不由得冒虚汗,端量身周,隐隐有喧笑声。
勉强咬唇步下榻,还未走两步就摔下身,皓腕扯着幔帐,身子向前一倾,却跌入一个微带凉意的怀抱,鼻尖一疼,撞在了身前的那堵胸膛上。
“醒了?”
慵懒的嗓音,再熟悉不过,恍惚中却又令人心颤。江采苹呼吸一窒,猛地抬首,正对上一双狭长的细目。
一指之隔,揽着怀中的人,薛王丛唇际一弯,难得展颜露了个笑,怀里的女人身子却是一僵,眸中的迷离,直看得人心头酸酸的。
“才几年不见,便忘却本王了?”
江采苹只觉腰上一紧。已被眼前人抱起,大步坐回身后的榻上。热息吹拂在耳畔,听着那浑厚的笑诮声。不觉间双颊飞霞,越加如在梦中。
“亏得本王煞费苦心把你抢回来……”一手勾着怀里看似痴痴发愣的人,薛王丛细目促狭,全无放开之意,四目相交。片刻相对无言,如玉长指轻抚上怀中人那张魂牵梦绕了整整二十年的娇颜,依是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清媚,不染尘烟。
感触着指尖的温度,抚过唇瓣,江采苹不禁颤栗了下。这才回拢神思,纤手有些颤抖地覆上轻抚朱唇的手,眼泪儿无声的滑落面颊。
“本王这不是好好的?”薛王丛狭目一深。满眼的疼惜,如若这些年的相思,可换得今时的相守,哪怕只是战乱中的一日相拥,此生也足矣。
从不曾想过。会如此的放不下这个女人。想当年,亲手送其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路上不是没有做过思想斗争,不是不就结,不是不矛盾,但理智终归是战胜了那所谓的情情爱爱,奈何天意弄人,在随后的几年里,每每与其多见上一回面,深埋的内里深处的那根弦就一回比一回绷得紧,宛似埋了一颗种子,在一日比一日生根发芽。
可那时已是回不去,所谓的礼制,所谓的伦理,无一样不禁锢着身心,得不到,放不开,只有远离。
直到其那位兄长,不顾父子伦常把自家儿媳也收入后.宫,蛰伏了多年的种子,一夜之间膨胀,窜成再难压制的住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无以克制。犹记得那年宫宴上,在梅林的梅亭处,看着这个错过了的女人守着孤寂的背影,许是从那时起才痛下狠心,恨不能不管不顾一切地带其走,天涯海角,消此余生,可却再一次错过,不敢也不能只为一己情.欲而毁了其清白。
天不负人意,二十年过去,今时一日竟盼来相拥相守,确实犹如梦中。没有人知道,当得悉洛阳被叛军攻陷的那一刻,其心里有多惊慌,这一生从未有过甚么时候能逼得其手足无措过,心慌意乱,情不知所起,更不知所归。好在一切尚为时不晚,派出的人经过十余日的暗探,终于查探到消息,与其安插在上阳东宫里的暗卫接上头,里应外合之下,才得以将这个女人偷回来。
究竟在这个女人身上下了多大的功夫,费了多少的心思,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今时这来之不易,甚至用命换回的相守,又岂容破坏掉。
“你……我……”情乱意迷之余,江采苹竟有些口吃,很多事情急欲弄个清楚,一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口气不顺,楞是被憋得涨红了脸,自个明明早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女儿家,这刻偎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却是心绪混乱,又想哭又想笑。
“嗯?见着本王,连话也不会说了?”薛王丛反倒好整以暇的一笑,这时,帐幔外传来推门声:
“娘子让奴过来瞧瞧,人儿可是醒过来了?”隔着帷帐,来人的声音听似有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是何人。
“已无碍。”
薛王丛长臂轻揽,环在江采苹纤腰上的力道紧了紧,不愠不怒地回了句。那人立时自行退了出去。
“这是何处?”直到这会儿,江采苹才凝眉轻喘息了声,隔着衣衫,腰上传来的热度却有些炙燥,想要推开些怎奈浑身软的像一滩泥,直觉身上不对劲儿。
“身上可还是无力?”薛王丛却未答反问,起身将江采苹放回榻上,掖了掖锦褥搭盖上,“时辰尚早,多寐会儿。”
眼见薛王丛提步,江采苹心下没来由一慌,想也未想伸手就拉住薛王丛的衣襟:“你,你要去哪儿?”
“本王去去便回。”薛王丛似是一怔,触及江采苹眸底的依恋,勾起一抹笑意。
江采苹颇有些不自然的收回手,浑然未觉掌心尽是汗渍,垂眸蹙眉,薛王丛已是撩起帐幔大步离去。
许是在上阳东宫独守了三年的缘故。乍一见除却彩儿、月儿之外的人,心中难免澎湃。也或是薛王丛杳无音信了五个年头的缘故,时值乱世,再见故人总不免情重,几多离愁,是以才分外激动,情难自禁罢了。
自知身边有个可依可信之人,起先的不安随之消失,或许整个人这些年以来着实过的太累了,不论是在那座深宫高墙藩篱下。亦或是在迁入上阳东宫后,十几年来竟没有一日不在战战兢兢地谋计着,活在认命与挣扎之间。在薛王丛关门离开后,江采苹闭着眼不多时便又沉沉睡了过去,一觉天黑。
烛笼下,悠悠琴声,似水柔绵。
待看清那抚琴之人。江采苹心头又是一紧。
察觉榻上的人醒来,青鸢抬眸嫣然一笑,举步近榻:“身子可还觉不适?”
“这,这是……”
“这是伊香阁。”仿乎看出江采苹的尴尬,青鸢毫未介意的付之一笑,“你昏迷了七日。今儿个可算无大碍了。”
江采苹又是微微一怔,听青鸢言下之意,现下应是在平康坊。岂非回了长安来了?可当时是昏在洛阳城外,转念一想,既已过去了七日,此刻身在长安也不奇怪,再细想下白日薛王丛的那几句话。估摸着是薛王丛从中安置的。
“叨扰了……”迟疑了半晌,江采苹才启唇对青鸢报以一笑。尽管当年与青鸢只有一面之缘,却是印象深刻这个人,是故刚才一眼就识出,一晃十几年,这张脸仍一如当初笑靥如花,身在这烟花柳巷之地,仍是出淤泥而不染。
薛王丛失踪的这五年,乃至之前的那些年,想必便是藏身在了这里,也难怪宫中派出那么多的人都未能找寻见薛王丛的下落。试想堂堂一个亲王,且那会儿是在奉旨代天巡视边患,又怎会其实还在这天子脚下。
若果如是,想是三年前,其在宫中的变故,也早为薛王丛所知,故才能如此的从中斡旋,布置下这许多事。
可不知为何,一思及这些,尤其是一转过弯儿来,江采苹竟觉满心的苦涩,甚至此时有些无颜以对面前的青鸢。
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回首见薛王丛步进来,青鸢一礼,抱了案上琴转身退出门外去。
一见薛王丛径直步向卧榻来,江采苹蓦地撑着身子坐起身来,一时有些心烦意乱的急躁,不成想皓腕一麻,胳膊肘硬生生顶在了榻沿上。
薛王丛紧走两步,长指扶了江采苹半揽入怀,气氛一时间胶凝。
“少时与本王用膳可好?”
片刻的沉寂,薛王丛低沉着嗓音,极尽轻柔地拨开了垂散在江采苹额际上的几绺青丝,声音尽是温柔。
江采苹有一瞬间的晃愣,额上一层细密汗珠,唇齿却有些发干:“云儿,云儿可是在这儿?彩儿、月儿呢?”
“云儿现下不在,半年前随崔名舂去了珍珠村。”像极早就料准江采苹会有此一问,薛王丛几乎是连想都未想就答道,“至于彩儿、月儿,也在去莆南的路上。”
江采苹心下一喜,顾不及挣开薛王丛的怀抱,仰面凝向薛王丛:“阿耶,阿耶可是还好?”
虽说明知薛王丛既早已做下安排,江仲逊在珍珠村势必一切安好,至少不会被时下的战乱祸及,江采苹还是未能忍住作问。看来,薛王丛当真是未少费心,既要保全己身,还要营救其,更要保得其身边每一个人无恙。
“怎地便不关切本王一字?”剑眉一皱,薛王丛语带不快。
江采苹面上一热,心下却是一沉,怎会听不出薛王丛话中暧昧之意,此生欠下薛王丛太多,人情也罢,情意也罢,只怕都难报,何况今下其还顶着皇妃的名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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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王身边美人如云,嘘寒问暖,何需吾。<-》”稍敛心神,江采苹稍稍离开了那个怀抱,向后倚靠在榻上。
薛王丛似笑非笑的弯了下薄唇:“你这是在意本王?”好一阵儿沉寂,才起身负手于窗前,“本王可不及阿兄那般有艳福。”
寥寥几句话,刺人心痛。
相较李隆基的三宫六院、三千佳丽,薛王丛确实算半个从一而终的男人,但王府之外的花花草草、金窝藏娇,同样数不胜数,血亲同脉,连风流都互为媲及。
尽管没资格再挑三拣四,当下更没理由再自视清高,一些酸溜溜的话,反而只会显得自个是在吃醋,江采苹索性换了个话题:“薛王劫持了吾,且不知有何安排?”
“劫持?”
眼前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江采苹看不到薛王丛此时是何表情,在听见这两个字时又在作何感受,只听得薛王丛似在喃喃地反问了声,之后房中便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这会儿江采苹心头却越发盘旋着一个疑顿,迫切地想要问出口,却又不敢问。倘使薛王丛这五年里一直暗隐在这伊香阁,而今看来,其中像是事有蹊跷,绝不单单是为今时掳救一个被迁入上阳东宫的妃嫔那样简单,若这是一步棋,兵行险招,怕只怕……
心口一闷,江采苹不敢再多细忖下去,许是房中添置的暖炉过多的缘故,额际又涔出细密的汗珠,多年不复的那种心绞疼的感觉又如潮水般泛开,忍不住紧捂住胸口做了个深呼吸。身上不觉有伤,偏就提不起一丝力气,浑身上下酸软无力,这感觉并不好。
仿乎察觉江采苹的不适。薛王丛回身又坐回榻上,一手揽过江采苹入怀,下颌抵在那一头青丝上:“莫担忡,不过是气脉紊乱,寒气入体,好生将养些日子便是。待会儿用些膳食,身子便会见愈。”
头顶的声音柔溺的很,根本就不是小叔子对兄嫂该有的口吻,更像一个男人在极尽柔情的温柔疼惜最爱的女人的感觉,纵知彼此早已错过。谁都回不了头,这片刻的轻柔,还是惹人贪恋不已。
双颊染上红晕的工夫。身子微微颤栗着且有些发热的贴在薛王丛的胸膛,江采苹竟忍不住自嘲,当真是这些年少情,不知何时起成了个缺少男人疼惜的女人,不知何时起竟也贪恋呵护备至的柔情似水。闭上眼甘愿为之沉溺,难不成真的是压抑了太久,才有了今时的情难自拔,恨不能沦陷,丧失理智。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帐幔外才又响起轻微的推门声。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过后,又归于平寂。薛王丛撩起幔帐,步至茶案旁。亲手端了送入房中的汤食,几样膳食十为清淡,默然用了顿夕食。
“白日得悉,广平王妃昨儿个夜里单骑出城,直奔洛阳而去。本王已命人暗中护从,一有消息便及时报知。”
用过小半碗清粥。江采苹自觉身上舒服不少,不是醒来时的那种燥烫,而是有了些微的暖意,刚搁下箸,忽听薛王丛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句,心下猛地一跳。
凝睇薛王丛,江采苹好半晌恍惚,尽管无须再多问,由此也可凿定心里那个想法,却还是禁不住颤声问道:“沈氏……可是采盈?”
俯身扯下食案,薛王丛直视着江采苹满是询问的眸光,再一次未答反问:“不是早便猜知?”
江采苹苦笑着垂下眸,可不是早就在猜想这个埋藏在心底已有数个年头的问题,从那一年沈珍珠以良家女的身份经薛王丛之手礼聘入宫,到为沈珍珠在梅阁备嫁,再到沈珍珠诞下李适,直到两年前回宫的那回赠予那支白玉笛,可不是早已在心里认准了沈珍珠其实就是当年跟从在自己身边的采盈。
南熏殿外为李俶选妃,沈珍珠捡了自己的绢帕,那眉眼,活脱脱像极采盈,为此还反复不止的纠结过,李适洗三之礼上,沈易直带来虎头鞋,那鞋样绣纹像极当初交代云儿所绣的鞋子,及至两趟江仲逊随同沈易直一块儿入朝,每一回看似是机缘巧合,回头想想又有哪一回不是细心安排的。再者,若非沈珍珠素来与梅阁走动亲近,杨玉环又怎会想方设法地急不可耐的要为李俶做媒,甚至在其自请迁出宫之后,仍不肯作罢,前年还是把韩国夫人与崔峋之女崔氏嫁入了广平王府,想来沈珍珠这两年的日子过得也甚是苦涩……
“其早是有家室之人,已不是当年跟在吾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还请薛王丛护全,让其早些回府,母子团圆。”
今下战事起,过不多少时日,长安城也该着被安禄山的叛军攻陷,已是没几天的好日子可过,不说得过且过,现下能相守一分安宁,待它日就多一份怀念,少一分悔恨。当年的那个初入人世的小丫鬟,为其做的已经够多,而今已是有夫有子之人,身边早多了牵挂,不再是其一个人的小丫鬟,而是为人妻为人母的一个女人,往后里再也用不着为了当时一日那所谓的恩情再付出一次性命。
良久的相对无言,终是薛王丛打破了沉默,低声沉问了句:“你,可还要回宫见其一面?”
“上阳东宫吾已死,见与不见,已无差别,又何须再见。”
垂眸凝着锦褥上那一朵朵花团锦簇,江采苹心下再平静不过的温声轻叹息了声,曾以为还是放不下,有着太多的放不开,可只与薛王丛作聊了这一日而已,便发觉原来这些年自以为是的那么多的不舍与不忍早就算不得甚么,曾经掂量了又掂量顾虑了又顾虑的很多人与事,今时一日才发现,原来早已不再重要,也兴许是因由有薛王丛在此之前都已为之做了最妥帖的安置,是故才全无后顾之忧。
“若可,吾只想早一日回故里,与阿耶避世隐居。”顿了顿。江采苹抬眸看向薛王丛,莞尔笑曰,“薛王今后善自珍重。”
薛王丛别过脸,棱角分明的侧脸,好看如初的嘴角好似抽动了下,旋即起身步向房门,却在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直立的身姿一滞:“留在本王身边,本王亦可护你周全。”
望着那背影,江采苹心中微苦。浅勾了勾唇际:“身死之人,怎可再见光?”
目送那身影离去,房门轻掩上。江采苹只觉眸眶一热,垂首身上的锦褥已打湿了一片。终究是错过的,人各有其命,也只能各安其命,为顺应天命活了二十几年。早已不再是不知人事的小女儿家,虽说容颜一如当初初入宫时,对镜梳妆貌似半点不改,白日与青鸢一见,就连风韵犹存的青鸢相貌上也已变化极大,有时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忒不正常了些。譬如这容颜,早些年连身边的人都比自个日益见老了,为此彩儿、月儿、云儿都啧啧称羡过尤其是彩儿还心直口快的不止一次的问过可是有何驻颜术。只可惜对此江采苹只能一笑置之,自也知晓有时候那些嘴碎的宫婢私底下时常在嘀咕其莫不是真的是“梅精”在世,是以十几年容颜不变。
一夜无眠,不几日,传来李光弼、郭子仪先后出兵井陉。大败叛军,斩敌四万人的告捷。于是河北十余郡皆杀贼守将而降,渔阳路再绝,贼往来者皆轻骑窃过,多为官军所获,将士家在渔阳者无不摇心。
与此同时,安禄山遂命张通晤、杨朝宗向东攻城略地,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抗拒,单父县尉贾贲率吏民杀张通晤,真源令张巡守雍丘,与叛将令狐潮、李怀仙等数万叛军浴血奋战,巧妙周旋,阻止叛军南下江淮。战事大有逆转之势,安禄山遂又命其将武令珣等率兵南下攻略南阳各郡,南阳节度使鲁炅、虢王李巨扼守南阳,屡败叛军,使叛军不得南下江汉。五月里,安禄山西进潼关受阻,东不过雍丘,南又兵阻南阳,北路也几乎断绝,除范阳之外,只不过局限于河南西部一隅之地,一时陷入困境。
“汝数年教我反,以为万全。今守潼关,数月不能进,北路已绝,诸军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郑数州而已,万全何在?汝自今勿来见我!”在召来高尚、严庄之时,安禄山忍骂,高尚、严庄束手无策,数日不敢面见,形势紧迫之下,安禄山下令,“议弃洛阳,走归范阳,计未决。”
叛军进退维谷之间,朝中却生出变乱。潼关监军边令诚,以“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进谗言,陷害致死,潼关失守,一时间高仙芝遭构陷被赐死临终之际,一席“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表忠愤慨之词,引得六军士卒皆呼冤枉,几近哗变。为安抚六军,也未情势所逼,时,正在长安城中养病的哥舒翰临危受命,出关作战代守潼关。
去年二月,哥舒翰入朝面圣,行至土门军时,不幸中风半身不遂,故回京后便闭门不出,养病一年半,废病出征,怎不令人唏嘘。临行之日,李隆基登临望春楼为之饯行,百官相送,至长乐坡相送,下敕加封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责令田良丘充任行军司马,王思礼、李承光等人担任属将,领军二十万共赴潼关拒敌。
哥舒翰战名在外,统军“严而不恤”,怎奈士气低落,人无斗志,军中王思礼主骑兵,李承光主步兵,偏奈二人又各持己见,时有意见相左,号令不一,期间哥舒翰与杨国忠两人一将一相亦互生嫌隙,一惊恐万状,一整日不安,延续半年之久,潼关日趋固若金汤,适逢李光弼、郭子仪大败史思明,安禄山腹背受伤,屡攻劳而无功。
趁此,杨国忠在御前上言,以“贼方无备”为由,李隆基再次听信谗言,严词苛责,督责哥舒翰出关迎战,使者“项背相望”。鉴于高仙芝、封常清前车之鉴,哥舒翰再三极力上书,表奏:“安禄山久在军中,精通兵法,现在有备而来,利在速战。叛军暗藏精锐,以老弱病残引诱我军,肯定有诡计,如果我军轻出,必然落入叛军的圈套,到时悔之不及。”,一番金玉良言,却招来抗旨之嫌,六月四日,恸哭出出关,驻军灵宝西原遭俘杀,死伤枕籍,此一战,十七八万官军一战士崩瓦解,潼关失守,被俘洛阳。
自此长安无险可守,战况岌岌可危之下,终迎来李隆基连夜仓惶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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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莆南。
几抹清丽的影子爬上山腰,背着箩筐,盛着小半筐新采的草药,其中一人隔老远就冲着山涧若隐若现的那几间茅舍扯着嗓儿门高声喊道:
“娘子!奴等回来了!”
小片栅栏围砌而成的柴门,不大不小的庭院里罗列有序地堆放着一箩箩药草,或半干或迎着朝露,远远地就散发着淡而清幽的药香味。
江采苹推着江仲逊坐在轮椅上,坐观漫山秋色,微风习习,听见身后的声响,凝眉环了目刚歇下肩头药筐的彩儿、月儿、云儿及沈珍珠四人,上前看了看筐中菜来的十几味草药,不动声色示意搁在一旁。
“阿郎今儿个可好些了?”一搁下箩筐,沈珍珠就偎在江仲逊身旁,为江仲逊掖了掖大概在膝上的薄褥。
江仲逊中风半身不遂快两年,这两年遍查医书用尽方子也未病愈,每当换季时气双腿就格外疼痛难忍,好在江采苹有法子,叫人按图打造了这么个轮椅,造型看上去虽奇形怪状,却便于行动的很。至少见日可推着江仲逊出来赏略一番,呼吸新鲜空气,怎说也比整日瘫在榻上不见天日实有裨益。
轻拍下沈珍珠的手,江仲逊目光中满是喜慰之色,虽说近大半年里连言语表达能力都在日渐下降,但心里并不糊涂,眼睛也是清明的。想当年,原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老无所依、孤老终生了,从不曾奢祈过能有今时儿女绕膝的日子,尽管身体上力不从心已久,这般的安享晚年,对其来说已然于愿足矣。
“阿郎便是偏心!”瞧见江仲逊对沈珍珠展露笑意,彩儿撇撇嘴,鼓着腮帮子极小声嘀咕了声。转即奔向江采苹,挽着江采苹的臂弯摇了摇,“娘子,今儿个便允奴与云儿、月儿一块儿下山,将草药送达草堂可好?”
每回下山,多是云儿、月儿两人去,彩儿回回都巴巴地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怎奈江采苹总以其性子急躁为由,生怕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往往不准其下山。可彩儿偏是个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平素更少耐性,若有个三五天不下山,总会憋屈的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眼泪儿巴巴地眺望着山下星星点点,有时耍性子一连好几日不与人说话。
“也不知你是要下山送药,还是心心念念小东子,小丫鬟又春心荡漾了吧?”云儿在旁收拾着箩筐,月儿使个眼色。掩唇打趣出声。这山上山下的来回跑一趟,脚程可不近,一去一回少说两三个时辰,往日里可不见彩儿如此勤快,都道无利不起早,今个一大早儿彩儿就穿戴的利落整齐的吵吵着上山采药。这会儿刚一回来还未顾及喘口气儿歇会儿脚就又迫不及待地向江采苹自请下山,不是心有盼头当作何释。
“你说甚呢?”反观彩儿,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竟涨红了脸颊。一跺脚,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拿眼睨一眼那边笑得贼兮兮的云儿、月儿,不由得挑眉轻哼了声。“奴是瞧着这两日阴雨,想是草堂周应不及!”
云儿与月儿相视一眼。俱是一脸的恍然的模样,也不再多与彩儿计较,背转过身就去上早食,边走两人边煞有其事的说道:
“前几日下山,可是小东子说的,今个山下有热闹瞧?”
“可不是怎地,前儿个奴下山时,小东子还提了个醒儿,说是过两日有乡亲嫁女,要操办着抛绣球招亲呢!”
彩儿看看云儿、月儿,自知两人是在故意说与其听,不禁悻悻地又去拉江采苹的袖襟,软磨硬缠道:“娘子,奴都在山上闷了七八日了,今儿个娘子便允奴,下山走一趟吧?奴,奴也该着下山采备一些食材才是,这往后里时气转凉,山上多寒苦,可难捱熬度日!”
面对彩儿的呆不住,江采苹既不应允,也不一口回了,只不置可否的分门别类察看着箩筐中的草药,在这山头上已住了几百个日夜,说来也难为彩儿几人甘愿跟从在这儿,终日起早儿忙进忙出,从未发过牢骚有过怨言。
一年前,长安城攻陷的那一夜,皇城内外一片混乱,薛王丛早有先见之明,就在李隆基连夜携杨玉环、杨国忠、李亨以及诸皇亲国戚、心腹宦官出逃的同一个夜里,也悄无声息的从中安排了江采苹秘密逃离了伊香阁,一路护从其南下,在距珍珠村几里外的这座山上与早就守候在山上的云儿、彩儿、月儿三人重逢。而后只在山上逗留了三日,薛王丛便孤身上路,前往太湖吴兴,这一年再未回来过。
潼关失守,京都失陷,李隆基带亲信连夜出逃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不日又传来哥舒翰率部众归降安禄山:
“肉眼不识陛下,以至于此。陛下是拨乱之主,天命所归,现在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我为陛下招降他们,可一举平定这三方唐军……”
被掳洛阳,伏地谢罪,封叛军司空。眼见昔日战敌降服,安禄山还命人将火拨归仁拖下斩首示众,借以向哥舒翰示好笼络,奈何与其一同押赴洛阳的十几名将士宁折不屈,安禄山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将哥舒翰一干人等囚禁致死。
一代名将,曾几何时,“李唐重防秋,哥舒节陇右。浩气扶西倾,英名壮北斗。带刀夜夜行,牧马潜遁走。至今西陲人,歌咏遍童叟”,以一己之力,博得四海归心,天下一统之名誉,无奈世事难料,命途多舛,废病出征,屈节求生,终其一生,终是死不逢时,晚节不保,一世英名,化为流水。
叛军入京之后,自以为是大功告成,遂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不想西出追击。李隆基得此时机,得安行入蜀。途中,众口相传出安禄山一攻入长安,便于崇仁坊残杀霍国长公主及其驸马,剖其腹,挖心祭先前被李隆基下敕所赐死的安庆宗,且凡是昔日杨国忠、高力士之党、禄山平时所厌恶者一律皆处死,凡八十三人,“或以铁棓揭其脑盖,流血满街”。使人惨不忍睹,不止于此,不日又杀当日留在皇城未及逃离的李唐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惨绝人寰。除此之外,安禄山听说长安百姓乘乱盗窃府库财物,又命在长安大肆搜索三日,翻箱倒柜,不论是府库财物。亦或个人私物,一概搜掠殆尽,同时还令府县追查,“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令搜这些年宫中歌舞、杂技、舞马、犀牛,但凡搜掠的宫嫔、乐工、骑士以兵仗护送洛阳。获梨园弟子数百人,在东都禁苑凝碧宫奏乐,宴会众伪官。
一时间民生苦不堪言,士气低靡,西逃直马嵬坡。六军不发,军中哗变。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等人以“祸本尚在”上言,在乱军中射杀杨国忠后上表处死杨玉环。
当杨玉环香消玉碎在马嵬坡时,江采苹正巧抵达阔别了二十年的故里,事后待听得一桩接一桩的噩耗过后,有的只是一声长喟。可想而知,倘使不是薛王丛,早在洛阳城被攻陷的那一日,想必其早已在上阳东宫受辱而死。繁华一梦,到头来仍是人不得与天争,逃脱不开命定之路,是以当薛王丛骑马离去时,江采苹一如当日在伊香阁薛王丛听得其的决意时那般,未劝一言。
各有各的路要走,聚散匆匆,倘若有朝一日还可再见,只望可收得初见之时最真最深的那份感觉。
简单的用过早食,彩儿、云儿、月儿三人便下了山,江家草堂的医号依在,只不过全权交由李东接手多年了,也不枉李东跟在江仲逊身边习学十几载,今下也学有所成,在莆南一带更是小有名气,现下战乱之中,民不聊生,云儿三人隔三差五就会换上男装下山,一来筹备力所能及的草药,以便李东施医救人,而来也便顺路打探山下情势,一旦祸乱有变也好早作防患,及时转移。
“奴瞧着,彩儿与小东子端的是冤家,不如早日为其二人做主,也便了却一桩心事。”目送三人嘻嘻哈哈下山去,沈珍珠步了过来,含笑与江采苹相视一笑。
江采苹美目流转,擢皓腕为沈珍珠拂了拂垂散在玉颈的一绺青丝,半晌,默而未答。沈珍珠是在半年前被李扬几人一道儿护送来山上的,在与江采苹相见的那一刻,二人忍不住当着众人之面抱头痛哭了一顿。
想当年,采盈何尝不是与李东登对的很,只可惜当初为了追随其入宫,楞是差点丢了命,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只因不离不弃,又以沈珍珠的名头再入侯门,这一份情义,江采苹此生可谓无以为报。当年江采苹救了采盈一条命不假,但这些年来采盈所付出的这一切,早胜过当时一日的救命之恩。
“太子李亨已在灵州登基,广平王征任兵马大元帅,统帅诸将收复两京,你可要北上见其一面?”
良久的迎风而立,江采苹终不忍于心,凝目身侧的沈珍珠,淡声启唇。若说这一辈子有所愧欠的人,除却昔日的采盈今时的沈珍珠,还有那个风流了大半生苦苦相思至今却错过了的男人,只怕当今世上还有两个男人,令其无颜以对——一是李俶,纵便李俶曾犯下过大过,害其痛失了腹中尚未足月的那个皇儿,再一个便只有李适了,这父子二人或许会记恨其到死,耿耿于怀其抢了沈珍珠,让沈珍珠抛夫弃子而留在了其身边。
“其身边,早有人与之举案齐眉,多吾一人不多,少吾一人不少……”沈珍珠连连摇头,扯了个苦笑,抬手在风中抓了把清风,目眺远方,一脸的平淡,“至于适儿,吾早便将其托付于春莕、春儿,当日一别,便已决意再不相见,又有何好多牵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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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东都洛阳,掖庭。
李适静坐在一株寒梅下,身后“吱呀”一声门响,春莕、春儿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一人执了件大氅,一人端持着一壶热茶。
李俶从城中回府,路过中庭,看见的就是李适少年多愁的一幕,自从沈珍珠不告而别之后,李适整个人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连其这个父亲都日见疏远,父子二人平日里难得有闲促膝夜谈,浑然不觉间心结早已解不开。
这月两都才收复,时局多变,情势不稳,一大早儿李俶就带兵查巡,各城门之间尚算相安无事,一连半月有余整顿纲务,今个相对事少,看来须是找个合宜时候与李适开导劝慰一番才是。因还有件军务要处置,是昨夜郭子仪、李光弼命人快马加鞭连夜送达的密报,李俶遂绕过廊亭,拐往西亭,那边有两间西厢临时设定为书房。
一转身,不经意间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影儿,掩身在稀疏的东墙下,也正远远地凝望着中庭方向,李俶脚下来由一顿,蓦然回身,却见东墙下那抹身影好似一惊,眨眼工夫便消失不见。
毫不迟疑的,李俶紧追几步,抬手示下身边的几名亲卫退下,旋即才又寻向东墙下,环顾四下,朝着刚才那抹身影消失之处疾步而去。
那抹一闪而过的侧影儿,着实眼熟的很,若不是那个人,绝不会是旁人,李俶敢笃定,刚才那一瞥,瞥见的人定是那个叫其又恨又气之人。
除却那个人,再难有哪个女人能让其如此的情难自禁,能如此轻易的就可挑起其的满腔愤懑,能如此的牵动其的身心。不受控的紧紧追随,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只是惊鸿一瞥而已,都敢断定,那人必是她。
“出来。”
沿着墙根追至一处断垣下,李俶顿住脚步,沉声按住了别在腰上的那把长刀。这处断墙,之前攻城时,祸于安禄山退守在了上阳东宫,几次强攻。摧毁了宫墙才攻陷,洛阳城为安禄山一众叛军祸害了近一年,未少在城中为非作歹。眼下正值战火之中,内外交困,这处断墙就还未顾及修砌。
一来,军中事务繁重,再者。若险中求胜的话,倘使安禄山叛军贼心不改,此处无疑是反击的堡垒,说白了,不怕那些还未清剿干净的乱臣贼子再趁势回攻,怕只怕那些人没那个胆儿。只要敢来,势必可围剿个彻底。
半晌默然,见四下没有动静。李俶按在长刀上的手不由收了收,垂袖握成拳状:“既来了,何必还怕与吾一见?你若执意离去,吾送你一程便是,又怎会强逼于你。”
李俶的声音。很低很轻,还有些微哑。口吻极尽忍耐,全不似冲锋陷阵时那般的决断,无所顾忌。百般情意,听似难纾。
又是好一会儿静寂,丈八外的一垛柴草堆儿里,慢慢挪出一个人影来,正是前刻拔腿消失的那个人——沈珍珠。
也许,现下该唤其采盈。
四目相对,良久的无言。
当时一日,沈珍珠丢下李适,趁夜骑马离去时,就已注定,从那以后其与李俶、李适之间的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尽断。
情有多深,伤就有多深,情有多重,痛就有多重。
爱与恨,痛与伤,从来都是一样的深重,剪不断,只会更伤人。
“听说适儿随军在此,奴只是想看再其一眼。”垂眸,沈珍珠无语凝噎,“吾,有愧于其。”
李俶移开视线,目光沉敛,半侧过身,不再去看眼前这个令其朝思暮想的两个年头的狠心女人,生怕多看一眼,少时就会再难放手,过后更会牵念不已。
思之念之,情断不能断,足以将人折磨致死。身为七尺男人,又岂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何况是时下。
想当初,洛阳被安禄山叛军攻陷,长安尚未失守,沈珍珠就留书独去,舍弃了其这个夫君,舍弃了两人的亲生骨肉,一意孤行,甘为心中那个人而去,甚至不惜葬身乱刀之下,亦在所不惜。李俶不是不知,想当年沈珍珠之所以入宫,以良家女为薛王丛采选礼聘进宫,其实也只为心中那人罢了。今时今日,沈珍珠所做的这一切,更是只为心中那人。
“适儿甚是想念于你,自你走后,适儿变了不少……”李俶的嗓音越发的沙哑,低沉了几分,既已无从挽留,只望看在李适的份上,眼前人可心软一点,即便是一点点,也好激的其从中还能多多争取一分。
虽说这种变相的挽留,是那般的无力而又软弱,那般的无助而又苍白,却是由衷而言,发自肺腑的慨叹。
上回沈珍珠离去时,李俶当时并未在府上,而今次却不同,倘若要眼巴巴看着眼前人再次转身离开,李俶只觉心痛如锥,事后更不敢想象又该如何去面对李适,从何作释这其中的恩与怨,情与恨,伤离别。
“适儿有你,妾无挂。”
片刻的相对两无言,沈珍珠几不可闻的哽咽了声,天色近晚,再不赶路今日只怕难赶在夜禁前出城,轻声垂首,掩去眼底的泪痕,转身朝柴垛后走去。
当日由莆南北上,临来洛阳前夕,江采苹曾告知这上阳东宫的东墙下有一处可钻入宫中的洞穴,倘若守卫森严,或可助其入内与故亲一见,不成想这狗洞未派上用场,这处断墙已是暴露在外,趁早远望着李俶带人出门,沈珍珠才简单乔装了下,而后扮作城中婢妇混了进来。上阳东宫中并无几个可供使唤的婢仆,是以在一进城,沈珍珠就事先打探清楚每隔三日就会有城中婢妇进来洗浣,待看见李俶去巡城后,沈珍珠才装扮成一名婢妇模样,只道是今早来的路上扭伤了脚踝是故比旁人晚到,守门的几个官役见其眼生,还多问了几句,便拿家中长嫂这两日要奶孩子走不开身。故才交代其前来替补一日,也算顶个缺,那几个官役倒也未多盘问。
不成想李俶竟提早回来,沈珍珠还未来得及脱身,又被撞见了个正着。原本只想看看李适这两年过的可还安好,尽管自打她这个生母为一己之私舍弃了其,李俶就一直把其带在身边,乃至上战场对敌都允准其寸步不离护从在左右,毕竟当日是她狠下心舍弃了其,说不愧疚是假的。但事有轻重之分,对于李适,沈珍珠只有继续心怀愧疚下去。只望往后里李俶可念在这些年与其的夫妻情分上,多多厚待李适,莫让李适饱受委屈也就别无它求了。
生在皇家,很多事打一出生就命定别无选择,若换在寻常百姓家。兴许沈珍珠还可有望带同李适一并一走了之,但李适却是李唐家的皇孙,是现下远在蜀地逃难的李隆基的皇曾孙,更是时为大唐新皇的李亨的皇长孙,还是现任兵马大元帅的李俶的长子,这诸多的名头加诸在一个人头上。早已注定了李适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那座皇城的禁锢。
既如此,总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痛下狠心舍弃。而今下这兵荒马乱的情势下,或许也只有让李适留在李俶身边,才可保得万全。至于己身这个生母,十月怀胎,含辛茹苦。能为李适所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到此也该及早了断这所谓的种种情义了,而自此以后,想是再不会有阖家团圆之日,自此一别,想必今后也不会再有相见之时。
“非走不可麽?”
就在沈珍珠转身欲走的一瞬,李俶仍压抑不住内里的躁动,几乎了低吼着质问出声——
“其早便逃过一劫了……”
这回换沈珍珠身形一顿,自知李俶口中所指的人是江采苹,正如李俶所言的,江采苹现下的确逃出生天了,就像当年其从大理寺天牢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样,也可谓是命不该绝,不似杨玉环落得个在马嵬坡兵变中香消玉损一般。若依照当日沈珍珠不顾自身性命之忧孤身一人直闯陷于叛军中的洛阳时所思所想的,照说在得悉江采苹已被薛王丛安插在洛阳城中的人手安平接应出城后,沈珍珠大可回返广平王府,那样也就免了这两年的离别之苦,少了这两年的思念之苦,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在李俶身边,早不再是其沈珍珠一个女人所能占据的,早就有了其她的女人,与之同事一夫,甚至可以想见,待这场变乱被平息之后,等到李亨坐稳了大唐的江山,待到那时,估摸着李俶十有九成会是那个名正言顺被扶立为皇太子之人,到那时,即便没有现在的崔氏插足,也会有更多的女人一个不拔一个横插在彼此之间,那些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不是谁人都可应对自如的,也不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着那种整日里勾心斗角的日子的,早就看尽江采苹在后.宫里的捱熬,又怎会再去步人后尘。
纵便再多留在李俶身边一些时日,再多与李适付出一些母子之情,也终有一日会被逼着离去,皇宫终归不是像其与江采苹这等人可安身立命之地,待得时日越长,临到头只会徒添悲伤。
马嵬坡兵变,杨氏一门几近灭门,而崔氏却被李俶保全下来,由此亦可见,李俶待崔氏,这两年早已有情,既已有个女人可长陪在李俶身边,在不久的将来更会多其一个不多少其一个不少,又何必再去多情自扰。
至于李适,其那个可怜的孩儿,这辈子恐怕也只能有负于其了。今后不管走到何处,身在多远的地方,沈珍珠余生所牵挂的,也就只剩下李适一人了。
但愿在历经过这许多的世事变迁过后,李适可早开人事,不求它日有多显贵,惟求一生安平是福,简单度日,,聊以此慰,享此一生,也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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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杀其父——安禄山,自立为帝,年号载初。
同年,长安为唐军收复。安庆绪自洛阳败逃退据邺,其部将李归仁率精锐及胡兵数万人,溃归范阳史思明。
与此同时,契丹、同罗等族招揽精兵大部归顺史思明,安庆绪谋除史思明,史思明遂以所领十三郡及兵八万降唐,为唐封为“归义王”,继任范阳节度使。
纵如此,唐廷对史思明依有顾虑,毕竟,这场动乱史思明原可谓安禄山的同谋者,二人俱是谓罪魁祸首,叛变之初史思明不过是势不足与安禄山平分半壁江山而已,为虎作伥,与虎谋皮,今下的情势,史思明会极大向当时一日的安禄山看齐,做安禄山第二,时下时局多变,唐廷又怎会一犯再犯,再次养虎为患,是故明里招降厚册史思明,暗中却在紧锣密鼓的策划如何消灭史思明及其各方面的势力。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唐廷现下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且天下三分,战局不定,不料谋划外泄,史思明复叛,竟与安庆绪遥相声援,乾元元年,安庆绪为郭子仪等统兵二十余万所围困,后增至六十万,次年春,史思明便挥师助之,大败唐九节度使之六十万军,其围遂解。
兵败呈达,同日,宦官鱼朝恩谗毁,郭子仪被召还长安,罢兵权,处于闲官。不久安庆绪被史思明所杀,兵返范阳,称“大燕皇帝”。好景不长,上元二年三月,叛军再发内讧,史思明又为其子史朝义所杀,内部离心。屡为唐军所败。而在朝中,自鱼朝恩之后,李亨日见重用身边宦官李辅国、程元振等操纵军政大权,唐廷中宦官势力日益嚣张。
莆南。
江采苹与沈珍珠静坐在山崖上,远眺漫山的初春之气,春风习习,四下一片静谧。
前两日云儿、月儿下山,打听到朝中一些情势。年前李隆基就从蜀中被接回宫,闲居在兴庆宫,李亨尊其为太上皇。
“娘子。有贵客造访。”
彩儿咋咋呼呼的从半山腰奔上来,隔着老远就扶着腰在高声喊唤,随着其话音传入耳。身后现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大步而来。
沈珍珠蓦地模糊了视线,看着来人越走越近,抑制不住的有些牙齿打颤,不是山风有多料峭。而是心里遏制不住的在激动不已着。
“阿娘!”
上下端量几眼沈珍珠,李适一个箭步直奔到沈珍珠面前,嘴角抽动着,衣摆一撩,跪下了身。
彩儿随即引了李俶步了过来,自行站在一旁。凝睇沈珍珠。李俶的身形有些僵硬。未语泪先落,沈珍珠欲抬手抚摸下面前几年不见已是长成个大人的李适,终是强忍下心头的沧喜。硬生生把手缩回了袖襟下,长指掐的掌心隐隐作痛。
“见过太子殿下。”
见状,江采苹于后起身,不卑不亢又毕恭毕敬的朝着李俶见礼。今下李俶早是李亨册立的当朝皇太子,刚才彩儿说是有贵客至。这会儿看,来客确实有够尊贵。
李俶这才从沈珍珠身上收回目光。淡淡地拱了拱手,权当答礼,而后才看向李适:“适儿,你且与你阿娘先行下山。”
沈珍珠一愣,立时蹙眉望向江采苹,一时颇有些揣摩不透李俶这话究竟是为何意。当初在洛阳城,其早已把话说清,且是与李俶当面说的,从此形同陌路,虽说今时李俶带同李适寻来此处着实在其意料之外,也着实让其又惊又喜,然而倘使李俶此番前来意在勉其所难,是要带其回宫的话,沈珍珠是宁死也不屈从的。
从当年的为江采苹进宫,追随至今,沈珍珠不是不知这些年来李俶对江采苹是心有怨怼之恨的,但江采苹并不愧欠李俶多少,仔细计较一番,反却应是李俶有愧于江采苹才是,想当年,若非李俶一时糊涂又怎会正中别人下怀,以致于害的江采苹滑胎差点性命不保,连带沈珍珠以及彩儿、月儿三人都被打入大理寺天牢,若非当年李俶的私心太重,又怎会逼得江采苹为救护采盈而犯下欺君之罪,若非因由李俶,也不会有之后的沈珍珠,更不见得会有今时今日的这段情孽交缠,如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欠下江采苹太多的恩情,早就无以为报,也兴许沈珍珠大可早日报完恩,可与李俶再续今生缘,而不必像现下一样受尽离别之苦相思之苦,与夫生离,与子死别。
说来说去,凡事种种,桩桩件件无不是拜李俶所赐,起于李俶,也该结于李俶,才不失为两不相欠。
江采苹对沈珍珠莞尔一笑,风华不减当年,示意沈珍珠大可安心,用不着担忡。这几年沈珍珠内心的自苦,江采苹看在眼里,一点一滴更是痛在心里,也曾不止一次的劝慰过,告之无需陪着其一同在这山野之地了此残生,奈何沈珍珠终究心结难解,今个李俶、李适父子二人来到,倘若可说动沈珍珠,江采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娘子,今儿个奴还要下山……”眼见李适紧握着沈珍珠的手一步步向山下走去,彩儿模棱在旁边,轻咬着红唇极小声嘟囔了声。
江采苹轻笑一声,浅勾了勾唇际:“你且去便是,顺带跟云儿、月儿说声,让其二人各行其是便可,奉上茶水,好生招待来客即是。吾少时便回。”
彩儿这两年越发与李东走的亲密,也与李大娘十为投缘,两人好似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般,日日闷不住的往山下的草堂跑,想来彩儿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或许会抢在云儿、月儿前头嫁出去,加之几个人也不时的从中撮合,想必彩儿与李东的好事也快将近了。
至于云儿、月儿二人,江采苹也发觉,近半年月儿一月里至少会有一两回收到飞鸽传书,还在山上养了几只信鸽,听云儿、彩儿打趣之词。月儿是在与李扬传信,自从李扬跟从薛王丛把其等陆续安置上山,这几年甚少再来,一年中也有来山上一趟,只道是奉命行事备送一些日常所需品。一来二去的,反而与月儿熟络起来,月儿小脸,李东也是个抹不开面子的人,每回见面,两个人吭哧半天也憋不住几个字来。反而面对面站着憋得脸红脖子粗,甚是令人瞧着干着急不已。
而云儿与崔名舂之间看似也有几分情意脉脉,早先云儿出宫南下寻薛王丛。就由崔名舂一直照拂在身边,之前来珍珠村也是崔名舂一路作陪的,都道日久生情,崔名舂虽是个会投机取巧的人,但待人接物倒也圆滑乖顺有一套。对待云儿貌似亦情有独钟,而云儿则是个心细如发之人,往后里两人若可喜结良缘,未可知不是天赐良人,循循善诱之下,指不定来日里崔名舂亦可小有作为。
云儿、彩儿、月儿三人侍候江采苹二十几载。虽不再是妙龄年华,却也各有姿色,而感情上的事。任谁也说不准,倘如有缘,终有执子之手那日。不过,看着三人都要有归宿在望,江采苹也稍慰。若沈珍珠也宽宥过李俶,放下心结。今后江采苹方可心安理得的伺候江仲逊安享晚年,只待江仲逊老逝之后,若还有幸归去,才是了无牵挂。
“皇阿翁病重,命在旦夕之间,此物乃皇阿翁亲手交托予吾……”
好会儿默然,李俶才将持在手的一幅画轴交予江采苹手上,展开画卷,其上是一幅美人画像,仙姿玉貌,片片落梅,纤足迎风半隐半露在半空中,白玉笛轻抿在朱唇上,俨然一幅当年江采苹吹白玉笛、奏惊鸿舞的写真。
只可惜那画卷有些泛黄,可见非是出自宫中大家之手,应是宫外人即兴的一幅手笔,许是只是听闻了当年花萼楼上有位江家女才貌双全惊为天人,是故在想象之中而所作的一幅画罢了。一勾一画,却也看得出是个擅长绘画之人,不然,也不会七分神似。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霜绱虽似当年态,争奈秋波不顾人。”
画卷一侧,题着一首七绝诗,笔劲有力,龙飞凤舞,只一眼就可辨得是出自何人笔下。合上画卷,江采苹举目远眺,甚至可以想象得见李隆基在对着这副画上的人时,是如何的沉默良久,是如何的一阵长叹,才提笔御题下的这首诗,见画掷笔泪下,回想多年前那些繁花似锦的日子,情意绵绵,郎情妾意,茗茶对弈,踏雪尝梅,而今都已然繁华一梦,早在江采苹迁入上阳东宫之日起,这一切就已再难回头。
如今李隆基形单影在兴庆宫,可想见受尽孤独寂寞煎熬,失去的太多,只会触目伤情,饱尝失意,才体会得出旁人被冷落在上阳东宫的十余年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此番李俶既来,想必是有人探得消息,李隆基也得知了在先前的动乱中江采苹并未葬身在井底,尸骨无存之说本就甚难让人信之不疑,想是继杨玉环命丧马嵬坡之后,江采苹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这一消息之于李隆基而言,无疑就像是久处幽暗之中突然射进的一线光明,使之精神为之一振,故才在日前下诏全国——“但凡有知梅妃下落者,立即奏报,必予重赏;有护送来京的,奖予六品官,赐钱百万。”,除此圣敕之外,连日来并调遣了手下不少人四处探寻,就连李俶也是其中一人。
不言而喻,李俶自然不是只为江采苹一人而来,此番不光是为接江采苹一人回宫的。说白了,若此番江采苹随从李俶回宫,沈珍珠十有九成会跟从着一块儿回去长安。
只是,那座皇宫,那高墙藩篱下,早不是旧时模样,物非人非,那里面的人,也不再是心头的那个,再回首,只不过是徒增烦扰,情怨纠葛,更将剪不断理还乱,与其纠缠至死,遗恨一生,何苦不放生各自一条活路呢,至少还残存下那一丝一缕的昔日美好,可留作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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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家的三郎,是李唐王朝的主宰者,根正苗红梦在大唐爱。
早在皇祖母武氏掌权时,我便立志惟我李家天下才是为这天下之主,断不容外戚篡权夺位,毁我江山社稷。
七岁那年,朝堂祭祀大典上,时金吾大将军武懿宗大声训斥侍从护卫,藐视皇威,众目睽睽之下骄侍无恐,我那碌碌无为、本性仁慈的皇祖父,气得脸色铁青,满朝文武百官威慑于我那工于心计、文韬武略绝不逊色于男人的皇祖母的淫.威,无一敢置喙之人。
“此乃吾李家朝堂,干你何事?天威在上,何人仗你胆子,竟敢如此训斥吾家骑士护卫!”
见我侧首怒目而视,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当众喝斥出声,弄得武懿宗一时煞是目瞪口呆。事后,此事传入武氏耳中,连父亲李旦也惶恐不已,唯恐招来横祸,硬要把我关进书房禁足一月,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成想事情却有了转机,次日武氏便传我进宫,非但未予以追斥,反却含笑抚着我的头,只道了些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话,更出人意外的尚是,来年正月里,我便被封为了临淄郡王,却是我那皇祖母向皇祖父亲口请奏的,只道是我是几个皇孙之中,最是年小志高的那个,理应倍加疼宠。
废王立武,武氏封后,朝中暗涌不断,终于到了武氏垂帘听政之日,二圣临朝,日月凌空,神龙政变,武周扬空。
我那皇祖母,不得不说,可谓“女中英主”。继汉之武帝,唐之武后,不可谓不明。她当政期间。确有治国之才,生为一个女人,亦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用人之术。她提拔过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刚刚提拔又杀了的更不在少数。
我的父亲李旦,是武氏幼子,他一生两度登基,三让天下——一让母亲。二让皇兄,三让儿子。尽管与其兄中宗一样,是个太过软弱无主见的皇帝。想是也早就厌弃了皇家的争夺,骨肉相残,但我对这个父亲,却是心有几分敬慕的,不为旁的。只为他那份饱经世事沧桑练就的大度之心。
在毫不留情面的斩杀了韦皇后、安乐公主之后,我又当机立断,杀伐决断,诛戮了朝一众中异党,包括当年曾扶持过父亲的我那姑母——太平公主一党。若非说出个原由来,只能说。这一代的李唐皇嗣中,那些女儿家个个都流淌着过多的我那皇祖母身上的骨血,不是甚么善主。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几番皇权变荡下来,当时形势不容乐观,兵变之下大伤唐廷元气,吏治混乱,为巩固皇权。承袭开元盛世,我只能比任何一个旁人更狠。方可坐稳江山。
革新吏治,改革兵制,一连串的休整之下,大唐的开元盛世,总算得保。然而盛世危情,也隐在其中。
这个要从我生命中的几个女人从头说起,说来话长,我这一生中,从不缺女人,或许该说,自古历朝历代的帝皇,身边从不却女人,环肥燕瘦,但凡看得上眼的乃至看不上眼的,种种权衡之下,每朝的后.宫多的是女人如云。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王氏,便是谓我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那一个糟糠之妻。
她出身不高,却可算将门虎女。早年在洛阳的那些日子,便是这个女人不离不弃在我身边的。
不光是她,连带她的父兄——王仁皎、王守一父子二人,于我荣登大宝一事上,父子俩皆功不可没。是以在政变过后,在我君临天下后,便册封了她为我的皇后。
但王氏毕竟无权无势,亦无几分文德可言,尤其是久无所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当年,我亲历过我那皇祖母是如何排构掉时为一国之母的王皇后、萧淑妃等一干皇祖父后.宫的多个女人的,时隔七十年,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在自己身上,也会上演这么一场预谋废后之变。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出于以史为鉴,以人为镜,最终我决意,废王不立武。
“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邪?”
在王氏郁郁而终多年之后,她当年泪流满面在我面前的这句话,在她忌日时,仍言犹在耳。
贵易交,富易妻。她是我头个愧怀余生的女人。对于她曾为我付出的情义,我是无情的,可自古天家又有多少情与义、情与意可回报?是故我对她,从来也不会承认,是我愧欠了她,直到那个江南女子入宫,江家有女初长成,我所谓的男人心在浑然不知中已是溃败的一塌糊涂。
这个女人,是我命中的一个意外。
是一个意外之喜,也是个过不去的坎儿。
在她之前,继王氏之后,我又有过好几个女人,聪慧阴狠如武惠妃的,温顺知礼如武婉仪的,骄艳矫情如武贤仪的,乃至多愁善感如莫氏的,柔情体贴如皇甫淑妃的,及其她多个形形色色的女人,有的为名,有的为权,有的为利,其中争权夺宠又想名利双收的更大有人在。
譬如武惠妃、武贤仪姊妹二人。对此我一向不予苛责,后.宫本就多是非,是这天下最大的是非之地,女人想要踏入这片高墙藩篱之下,不争不夺,不知心计是何物,不善争风吃味,便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漫漫深宫长夜等待她的就只有暗无天日。虽说如此,但我的容忍也是有底线的,后.宫不得干政——便是其中的最忌讳的准则之一,女人可以宠,却不可骄侍,故而我可废黜王氏贬为庶人,却不容允有人觊觎我李唐半壁江山。
是以在长兄宁王李宪将莫氏进献入宫后,我便夜夜专宠莫氏,即便知晓莫氏的心并不在宫中,而是放在只与这皇宫一墙之隔的宫外宁王府里的我那个兄长的身上,一心一意系着另一个男人,却甘愿听之任之安排进宫来。莫氏并不是个复杂的人,较之宫中的女人,甚至可谈得上是个单纯的小女人,纵便在承宠之后,也从来不有所求。或许是她太新鲜,至少之于我这个九五之尊而言,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我对她日渐放不开手,可偏巧在这时候,新射殿生出宫丑,传出莫氏在宫中偷男人的流言,我纵知事有蹊跷,却还是忍不住当庭震怒,毕竟,莫氏心里确实藏着一个男人,须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得到一个女人的身子却得不到她的心,最是为一种耻辱,何况我还是大唐一国之君。
尤其是在得悉我那可敬可佩的长兄对莫氏也不是全无情义可言之时,嫉妒就像是一把火,无形中在日愈烧得激烈。纵使在莫氏入宫前后,他二人之间虽未有过逾矩越礼之事。我原意在借由此事惩戒一番而已,权当是以儆效尤,奈何事情生变,隔日莫氏竟自缢身亡在新射殿,尤为令我震怒的还在于,莫氏竟怀上了皇嗣,是一尸两命。
不无悔恨之余,我一怒之下,不由分说下旨禁足了武婉仪,只因是武婉仪身边的婢子翠儿来作禀的此事,虽然这事儿不见得与武婉仪主奴二人有关,显是另有其人别有心机的一手促成谋划的。
莫氏死后,我便刻意疏远武惠妃、武贤仪姊妹俩,特别是武贤仪,不是早未发觉武贤仪比武婉仪更心狠手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之前只不过是不想太多的插手后.宫的事罢了,但在经此一事过后,我日加希冀能有个女人代我打理后院琐事,但放眼宫中现有的一众妃嫔,却并无可胜任此事之人。疲于那些时日的身心俱乏,我又提不起兴致选秀,按照往年惯例,由各州郡采选入宫的女人,多是一些庸脂俗粉,更难忝居一国之母之位,无以母仪天下之德,一拖再拖之下,赶巧正在这节骨眼上,不几年武惠妃又病故,而巧在这一年,江采苹被五郎薛王丛礼聘入宫来。
武惠妃的惊吓而死,说到底是事出有因,三庶之祸,屠戮了我李唐家的血脉,且一下子痛失了三个皇儿,且不论李瑛、李瑶、李琚究竟有无大过,是否犯下罪不容赦之罪,终究是我的皇儿,是李唐家的血脉,即使生在皇家,皇嗣向来不算甚么大事,更不愁百年之后皇位后继无人。归根究底,我对这三个皇儿,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气,尤其是李瑛,可惜他有负众望,故而武惠妃纵死有余辜,在她死后我还是颁下昭告,追谥她为贞顺皇后,尊荣入葬于敬陵。
江采苹便是在我人生最失意落寞之时出现的,情无所托,意无所寄,这个貌婉心娴的江南女子就那么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
梅林中,她仪态万方,笛声清越婉转,淡妆雅服,亭亭立在一株盛开的白梅下,人花相映,美人如梅,梅如美人,煞是清雅宜人。
那是我才知,我与她并非是头回相见,早在那之前,我就与她在这片梅林中不期而遇过一回,或者说,在那更早之前,便曾与这个烟一般的女子有过一面之缘。
直到我垂垂老矣,病体缠身,大限将至,我才恍然醒悟到,当时一日的与她初见,竟是在长安街头上,而那时我那五弟——薛王丛亦在场,且是抢在我前头,先与她结识在先。当意识到这点时,也才幡然了悟,原来我命中曾自以为是不可或缺的两个女人,或可说,叫我浑然不觉中深陷其中情不能自拔的女人,竟然都是被他人拱手相让的,而在她们心里,由始而终也都藏有着一个人,而我,并不是她心底深处唯一那个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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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家的五郎,当今天子的五皇弟,有着生而显贵的皇室血统梦在大唐爱。
锦衣玉食,宛似众星捧月的皇廷日子,可我却流连忘返在烟花柳巷十几载,未少拈花惹草,左拥右抱。
那些女人,多得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只需勾一勾手指头,就多的是争先恐后恨不能爬.床的尤物。十个中有八个,意欲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殊不知,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家从来都没有感情可谈。
她,却是个另类。
当年在长安街头匆匆一见,我便知,若不能放开,来日里少不得会毁在这个女人手上,沦陷的失去自我。
天意弄人,自那城门一别,她却成了我的皇嫂。
在莆南,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珍珠村,我竟再遇见她。
可那时,我是以密使的名头,奉旨秘密南下,与皇兄身边的近侍高力士一块儿代圣采选民间良家女入宫为妃的。皇命在身,且不容违逆,更容不得抗旨不尊,欺君罔上。
莆田的秋,春蛙秋蝉。
当她身披屺罗翠色薄烟纱,一袭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留仙裙,淡绿色烟罗软衫,胸前是宽片乳白色锦缎裹胸,搭系软烟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踏着晨曦的薄雾现身在花台上时,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绛,嫣抿如丹果,娇媚无骨又入艳三分,我不禁为之失神,美人儿我见的多了,形形色色,环肥燕瘦,甚至连身有异香的诸如青鸢的,我都尝尽女人味。
可她却不同,称不上有多娇媚。身上的那股气韵,却不是其她女人所有的。
都道闻香识人,在长安街头那日,我便闻见,这个女人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淡淡的体香,不浓重,却是独特的。是以当日我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并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但在当时,我只是有心把她猎到手而已。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我的女人。
看着她轻纱掩面,面对一县明府的威逼利诱应付裕如。我越发的有些想笑,有心拭目而待这个女人究竟心有多大。但当我亲睹着她从高台上坠下身时,我的心跳却漏跳了好几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
在我大唐,未出阁女子的秀闺。并不似其它朝代那般是为男人的禁地,我与高力士商酌,一拍即合在江家留住下。傍晚时分,却鬼使神差般一个人走至她房门外,听见她与身边的那个名唤采盈的小丫鬟在房内说笑,不由得伫足在暗处。这个女人,白日里光天化日之下,诸人都以为是她性情刚烈宁愿以死明志。那夜我却意外的窥见了真相,日间竟是她一不留神儿失足掉下的花台,砸了自家的抛绣球招亲。
待她那小丫鬟退下后,我忍不住潜入她房中,本想趁她昏昏欲睡的工夫。好生探究下这个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是否是真的在装傻充愣。还是心计太过深,要知道这整个天下的女人,有几家几人不希冀一夜摇身一变大显大贵,而皇宫无疑是这世上最便通之门,是可成就一个女人一切的地方,人性的虚荣,人性的恶毒,在那高墙藩篱之中都会被一一挖掘出来,要有得必有舍,而女人多是受不住诱.惑的。
可我不成想,她是个浅寐的女人,我一潜入便被她察觉,未加思索,我便纵身一跃,直欺上她身,身下的女人,薄如蝉翼的亵衣,凹凸有致的曼妙纤纤玉体,睡眼惺忪间,美目细媚难描,轻呵微喘,受惊之余,却是细敏地听出了我的声音。
我索性一亲芳泽,不成想竟一吻上瘾,探着她口中的味道,隐隐的几声细碎呻.吟,反却越发的挑起我的情.欲,只觉下.腹一紧,竟几乎控制不住。原本的调戏,差点演变成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这个女人有够理性,也足够有胆魄,竟敢随手抄起榻上的花枕狠狠拍在我后背上,一下子击退了我所有的情难自禁。吃痛之下,我闷哼一声,旋即一口咬在了她秀致的耳垂上,惹得她一阵颤栗。
“胆敢偷袭本王?”
“怎地,莫非薛王又欲故伎重演,借故关人天牢,砍人脑袋?”
“恕吾提醒下,这儿既非长安重地,亦非薛王后花园,而是吾江家宅院,乃吾闺房软榻上,好看的小说:。身为一介女流之辈,吾虽不懂国之大法,但尚知晓一二礼数规矩。有教薛王,未经主人家同意,半夜三更私闯未出阁女儿家的闺房,况且言行净夹杂逾矩劣迹,于吾泱泱大唐,犯事儿之人,又理当论处予何罪名,方是为合乎国礼?”
这个女人,果是有一张利嘴,尖牙利嘴,极善应变。连被一个男人压在榻上,还都能如此的微言大义,与个欲欺她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说教。
“汝是在请教本王?”我的兴致,越发被她挑的高涨。只她才是三言两语而已,下一刻,我竟道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一席话——
“瞧汝肯这般卖力气,本王直白告之也罢。”我摩挲着她的颌颊,长指抬起她的俏巴,嘴角勾起浓浓地玩味,“大不了,如跟了本王,不就了结?”
“无耻!”
“啪”地一声轻响,她下一秒竟甩了我一个耳光。
“不知足?”这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本王纳汝为妾,承恩否?”
“你……”
“女人太贪心,可不是好事。”脸对脸凝着她近乎恼羞成怒的娇颜,我忽然有种冲动,心下泛上一丝惶忡,生怕她一口回绝,浑然不觉已在越发的利.诱她,“本王的王妃位子,尽管空闲至今,可即便时至而今,本王亦是尚未作定谱,决意将其随便舍于何人。如若不然,汝说怎办?”
她却哂然一笑:“真是苍天有眼。像你这号的卑鄙小人,活该孤苦伶仃终老!”
听着她嗤鼻轻笑,全不以为意,我没来由冒火,还从未有过一个女人,能逃得出我的手心,女人之于我,一向无不是玩物罢了,哪怕是再美的女人也一样。是故也还从未有过一个女人,能这般轻易的挑起我的怒意,只几句话便可左右我的感受,那一刹那,我只差撕碎了身下的这个女人。
“谁叫你平日自作孽,贯日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难不知,爱玩弄人者,亦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连这般浅显的道理均悟不懂,你还配作何?”可她却仍在不怕死的激怒我。
而今回想来,倘使在那一夜,我便要了她,或许往后里的很多人与事,都会变了。我并不是畏惧皇兄的龙威,那时只不过是受不了这世上会有个女人有朝一日竟可左右我的理智,故而我未再继续玩火下去。也许,早在那夜,我便看出她其实也根本就不在乎这女人所谓的贞洁,并不惧怕为我凌辱。
“激将本王?本王不吃这套。”我反手紧捉住她的皓腕,眯眼舔噬了口,“将本王贬得一文不值,无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王亦且问询汝句,难不成,汝方才玩得不尽兴?尚需本王言传身教,培教汝番,怎做个招男人疼惹男人惜的好女人?”
“激、激将你?吾都觉得,浪费吾的吐沫星子!”
看着这个女人气结,我竟不受控的又被她逗笑,甚至对她提出更为荒诞的发难:“未免汝心有不平,那本王恁凭汝挑选。两条路,嫁,或不嫁?”
“人命之于你,当真贱至此等地步?吾之路当如何走,为何要听从于你抉择?换言之,狗咬你一口,你亦咬狗一口麽?”
她却回了我一个可笑的说法,我啄一口她的眉心,一本正经道:“本王会。而且,本王会以十还一。”
“疯子!”她十为的恨恨,看眼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能当下便咬我一口,啐完却合上了眸子,极尽嫌恶之气。
“汝摆这尊样态,是欲勾引本王呢,亦或在跟本王嗔娇?”约莫一盏茶的缠绵,我最终还是放开了她,径直垮下软榻,整了整衣身。
那一夜,并无所谓的实质性进展,却存在我心底,埋的最深。
直到她曲意入宫,前夕我与她还在寿王府有过短暂的独处,往事随风,我还是眼睁睁放由她入了宫,侍寝伴驾二十余年。
那些年,我看着她大起大落,看着她恩宠愈深,看着她失宠又复宠,看着她在宫海中起起伏伏,看着她也有了心机,看着她时而也有耍手段,乃至不惜欺君犯上,却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宠,而是为了保全身边的人,不得不承认,我深有感喟,却也不无悔之晚矣。
终于,在她迁入上阳东宫后,我再也自欺不下去,坐定决意开始谋计来日的方长,逢巧南诏背唐附蕃,我自知这便是我唯一可付诸一搏的机会,成与不成,罪与不罪,都只在此一举。
随之而来的安禄山叛军举事生乱,一时越加加快我的谋计,迫于情势多变,逼促我提前周备行事,幸得危急关头,我与她有了再见之日,说来上天可谓待我也不薄。
可惜相聚太短,分离在即,她却执意离去,我知挽不回她的心,便留不住她的人,故才顺她意暂将她安置回故里。
只要她不再回宫,我便有望与她共度余生。
这是我自以为是,所认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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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舞姬,亦非歌.妓,却活在青.楼之中。
且是大唐最繁华的烟花柳巷之地——平康坊,伊香阁。
只为我所暗慕的那个男人,心有依恋,身在何处都敞不开心怀。是以在我看来,与其默默地远离他,反不如步步追随与他,他在哪,我便在哪,他去哪,我就去哪,无论那个地方是受万人唾弃的,亦或是贵不可攀的,我都不觉卑亢,如此一来,至少也算作是在与他朝夕相处。
可是他,有一日心中却有了个女人。
女人就是这样,当一个男人心无所挂时,总以为是种洒脱,放荡不羁。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多让女人欲罢不能。然而当他心中有了所爱之人,住进了一个是谓真爱女人的时候,你便再也承受不住了,很多的事也将因此而变。
而得不到的,想爱不能爱,想要不能要,甚至亲手错过了的人,永远是一个人心里一辈子的痛,终其一生,也会心心念念着。
男人如是,女人亦一样。
正如我年年日日追随着我所倾慕的那个男人——薛王丛,而他后来却身陷在了那个姓江名采苹的女人身上,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究竟是从何时起眼中只有她,一心扑在了她那里。而那个女人,却成了他皇兄的妃子,且是甚受皇宠的梅妃。
他是个洒脱成性的人,至少在我眼中是。尽管他也身有肩负,但这世上的人,哪个没有所负,只不过他的使命由不得抉择罢了。
皇室血统,高贵而又卑贱。
我一直自认,知他者,莫过于我。
那段日子。他却一日比一日酗酒,再不似昔年的桀骜放浪。
我亦旁观的明懂,只因他心里头住入一个人,一个女人,藏在了他心中。
既是他的红颜知己,我便要为他除忧,想他所想,我甚至动过念头,欲除掉那个女人,永绝后患。毕竟。只要她活在世上一日,他便多一日的危险。
其实,早在莆南珍珠村那晚。我便见过那个女人,无可非议,她实是个至情至性中人,但此一时彼一时,自她入宫门那日起。便不应再牵绊宫外的人,尤其是男人。否则,无疑是在赌命,害人害己。
伴君如伴虎,圣怒难犯,帝皇之心。最是不可测。
梅妃在宫中宠极一时,极尽权贵,皇帝老儿还把凤印交由她手上。代为掌持六宫,宫中礼秩,等同一国之母。
是以,我改变了心念,总以为往后里她越得宠。他终有一日会死心,我自晓得。以他的风流,这整个天下理当没有一个女人能羁绊住他多久。
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偏巧赶在这时,宫中生变,梅妃滑胎,腹中尚未足月的皇嗣小产掉,且显而易见,此事是有人蓄意为之。
那一夜他喝了个酩酊大醉,虽说那个孩儿不是他的,甚至那个孩儿生养不下来,实则对他是一种解脱,可省却今后他更多的两难抉择,既要顾全大人,还要顾及小的。而一旦那个孩儿诞下,每当进宫看见那孩子时候,他势必会更添新痛,毕竟,那孩子会象征着那个女人与他皇兄的恩爱,是一个结晶。
直到那日江采苹来,纡尊降贵伊香阁,我本欲谎称薛王丛并不在阁内,那会儿薛王丛正宿醉在后院花亭中,他买了两日一宿的醉,最后大醉栽倒在花海中,是我唤红香扶了他歇在那的。在江采苹踏入平康坊的一刻,已有眼线来报,何况还有彩儿一道儿跟来。
那是我与江采苹头回面对面的赤.裸.裸.打量,我一连的淡然,只为掩饰心下的不淡定,许是知晓她就是薛王丛所在意的那个女人的缘故,在我面对她时,没来由的心浮气躁,连一字一句都斟酌再三。
过后许久我都在想,若她当年并未入宫,而是与薛王丛双宿双飞去了天涯海角,也许早该断了念想的那个人应是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可有时候很多事便是这么可笑,她偏偏入了宫,却又不只一次的来招惹他。
不过,我还是带她去见了他,穿过石门,送至石亭,转身离开。而那刻薛王丛已服下醒酒汤,身上的酒气醒了大半。
我不知他二人在亭内谈的甚么,也从未刻意的去探听过薛王丛的口风,因为我甚晓,倘若他想让我知道个中原委,便会告知我,无需我多问,反之,即便我问出口,也只会张开嘴合不上,自讨无趣。果然,事后不几日,大理寺天牢发生命案,一牢的在押囚犯皆身中奇毒,而那个名唤采盈的江采苹的侍婢,却“死”在了牢中。
此事我虽未插手,却也看得明透,这事儿实是个局,是由人一手所设下的局。而他为了她,竟破天荒的不顾欺君罔上之嫌而从天牢把人劫救了出去,须知,其中稍有不慎,但凡有半点差池,可不仅是掉脑袋那般简单的事。更别说是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的在皇城动的手脚。
经此一事,我才看透,原来无药可救的,早不是一个人。是故在那之后,我不再过问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事。
而他,竟也开始一日少过一日的再进宫,看似是与她少了牵念,不再执念不放手,只有我这个旁观者懂得,实则不然。
宫中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歇之时,三宫六院之间,更没有和平相处可言。而她,却可安然处之多年,不管是在这之前,亦或是在那之后,无论是只有宫中的那些旧人时,还是其后又接二连三的迎入新人时,她都可十几载如一日的平淡对待身边的人与事,这点倒颇出乎我意外,慢慢的,我竟也对她的才情生出几分惊羡。
惊得是,这个女人竟可不争不夺,好似宫中人人恨不能紧紧把持在手里的权与宠,她无一样上心一般,更从来不会为了其的一己之私,而去求人,纵便有所求,也是为了旁人,为了身边的某个人而已。羡的则是,纵然如此,她却从未失去过甚么,反而得到的越来越多,人缘也罢,情义也罢,都到了她手中。
如是一个女人,甚至叫人觉得可怖。若与她为敌,只怕是要被太多的人千刀万剐掉,连怎样死的又是被何人杀了,只恐到死都不瞑目。譬如那武贤仪,再如那王美人,乃至如常才人者,虽说不是死在江采苹手上,都是罪有应得,但也都是在得罪了江采苹之后,一个个才被赐死的。
可叹的却是,这几人所生养的儿女,在他们的母妃死后,一个个的却都为江采苹所笼络了去,非但不以江采苹是杀母仇人恨之之极,反却各领她的情,凉王李璿、汴哀王李璥、新平公主,这些皇子皇女,个个都在母妃死后与江采苹交亲,且不是虚情假意,曲意奉承,而是出自真情实意,敬之慕之至深。可想见这个女人的手段有多高明,何止是杀人不见血,难怪连一代帝皇、当朝皇亲一个个的都为之玩弄于股掌之上,更有甚者,被耍的团团转,却还对她感恩报德。
身为女人,才貌可谓至上,而她,论才不是第一,论貌亦非首屈一指,却得尽男人的心,得尽天下至情至性男人的心,就连李唐家的第一美男汝阳王李琎,在与她一见之后均也为其所倾慕,若非李琎是个晚辈,又是个英年早逝的,甚难想象会不会再多一个心甘情愿为她不惜舍命忤逆犯上的男人。
是以不知从何时起,我恨这个女人,恨她的不争而得,恨她的不世故,恨她的收买人心,恨她的冷情,更恨她的多情。
尤其是在杨氏姊妹二人进宫后,我甚至日以夜继的祈盼着,江采苹会被逼得性情大变,有日也会为了与人争风吃味而犯下罪过,被问罪被治罪,可每回的结果都出人意料之外,杨玉环竟一连三次被遣送出宫,遣返太真观,而江采苹竟安然无恙的依旧安守在梅阁度日。杨氏一族的水涨船高,竟仍未能打压下江采苹的气势,我甚至在怀疑,这世上是否还能有个人可与这个女人相匹敌,逼得她有一日也就范,显露本性,在人眼前也现原形,露出女人本该应有的爱恨嫉妒之情。
后来,直到那一日,宫中传出江采苹自请迁入洛阳上阳东宫的消息,在我想来,这应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一桩大好事,至少之于我来说,之于宫中的杨玉环来说,绝对是件喜事,从今而后身边都会拔去这个多年除不掉的情敌。
自然,也有很多人是不乐见的,比方说皇甫淑妃、临晋公主母女二人,以及广平王府里的沈珍珠、李适母子俩,乃至禁中的韦氏,这些仰仗江采苹鼻息过活在宫里宫外的人,必是会为此悲伤的很。
但不论有几人欢喜几人忧,江采苹还是带着两个婢子迁去了上阳东宫,远离了长安城。众所周知,自李隆基迁居东都长安,西都洛阳的宫苑早已形同废宫,早荒废的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之地。不言而喻,若无意外,江采苹此一去,想必再难有出头之日,再难有天日可见,而宫里的杨玉环,势必更会使尽手腕固宠专宠,十之八九不会再给江采苹翻身夺宠的机会。
至于我,同样不盼着她再回长安,倘使她老死在上阳东宫,对不止一人来说,未尝不是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