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泽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
“独孤明,为什么?
“独孤明,为什么会有这么美,却这么悲伤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画的时候,宝芙在心里问。
她像个傻瓜一样,站在画前,默默流泪。
画的名字,叫作“失去”。
少女的背影,孤独伫立在暮色斑斑的宫墙上,看着夕阳落下。
孤单纤细的背影,在风中飘动的乌黑长发,古老沧桑的石墙,消逝在地平线的金色光芒。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幅画,堪称完美杰作。
但是画家就像一个魔鬼。他在画面中,隐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东西。使宝芙的心,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痛得无法呼吸。
独孤明!
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名字。
独孤明,就仿佛乘坐星际航船突降到地球,在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成为当今最炙手可热的画家。
坊间传说他的画,在佳士得拍卖行,已经叫出亿元天价。虽然如此,渴求独孤明一张画的人,仍然趋之若鹜。
但是天才常常也意味着怪癖。
他的画,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想要得到他的画,必须要经过他本人的认同。
如果他不愿意,就是将世上所有的财富堆积在他脚下,他也不屑一顾。
独孤明,一个让人无法琢磨的传奇。
宝芙正是为了这个名字,今天大无畏的翘了三堂课,从学校溜出来,用百米赛跑的速度跑了三公里,花掉这个月仅剩的五十块钱,赶在美术馆结束展览的最后二十分钟,差点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才迫使那位管理员大妈,发了一丝善念,放她进展厅。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有此刻,亲眼看到这幅画的人,才能明白宝芙的心情。
所以她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跪在这幅画前。换做是她,她也很想五体投地的膜拜这张画——不,是这张画的作者,独孤明。
很久很久以前,宝芙就懂得一个道理:同样身为人类,有人是天才,有人是废柴。
而独孤明那样的天才,生来注定,要被她这样的蠢才崇拜。
所有的理科成绩,每次都需要补考才能及格。除了拥有让班主任无语崩溃的本领,宝芙回想自己的十七年人生光阴,确实乏善可陈。
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她毫无形象的擤了擤已经哭到红肿的鼻子,这才发现,远处有一双眼睛看着她。
宝芙暗悔自己中独孤明的毒,中得太深了。否则不会一直没留意到,展厅里还有这么帅的男人。她还没见过,能把中式衣服穿得这么好看的人。
他应该是个模特吧。
深蓝色,裁剪合度的上衫和长裤,衬托出他宽肩细腰,修长柔韧的身材。不是那种特别发达的肌肉型,但是会让人觉得很有力量。虽然他站在角落里,并不想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那种沉默,却也无法掩饰,他身上一股天然的锋利。
宝芙不能确定他的年龄。他看上去有十*岁,但或许会更大,因为他有一双目光深遽的眼睛。
墨色的短发,凌乱不羁的覆盖在额前。
眼角微微上扬,线条干净的漆黑双眸,镶嵌在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上,给人种遥远冷漠的感觉。
那令人胆寒的犀利眼神,绝不是一个孩子。
正当宝芙因为被帅哥注目,有些掩盖不住的小兴奋时,却沮丧的发现:那双漂亮虽漂亮,却过于凌厉的黑眼睛,其实看得并不是她,而是她身边跪着的男人。
男人已经在这副“失去”之前,跪了很久。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口,像在教堂里做忏悔。
起初宝芙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有些疯狂的独孤明仰慕者。但此时,从那男人裹着黑色风衣,微微颤抖的粗壮身躯,过于蜡黄的脸色,以及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判断,她认为他一定是病了。
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宝芙才懊恼的发现,自己那款早就该光荣退役的手机,不幸落在教室了。好吧,在麻烦别人拨打120之前,她至少可以先把自己的矿泉水贡献出来。
“先生,你需要这个吗?”
轻轻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宝芙递上水瓶,低声询问。
“需要……”
“先生……”
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宝芙有些惊恐的注视着男人。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脸色难看,双目充血、眼球微微凸起、一脸饥渴,盯着自己的男人,嘴里说“需要”时,他似乎需要的不是自己手中的水。
而是……另外的东西。
就像被梦魇住一样,一瞬间,宝芙被自己从那男人眼中看出的意图??呆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身体,竟然一动也不能动。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捆缚住。
而且,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墙上的大钟正在报时,闭馆的时间就要到了。人们脚步匆匆,没有谁注意到,宝芙和这个古怪的男人。
即使他们的目光偶尔飘过来,也说不定会把他们当作一对父女。
眼睁睁的,宝芙看着那个可怕的男人,向她靠近。他伸出一只枯瘦的,蜷曲的手,想要触碰她。
就在那只令人作呕的手,要抓住她的时候,男人突然停止了。
他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大概过了几秒钟,突然,他扭头望着独孤明的那幅画——“失去”,像一条听到主人召唤的狗。
接下来,他的五指,毫不犹豫,利刃一样,插入自己的胸膛。
比宝石还耀目的血,飞溅四射。
宝芙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那幅画。画面上金色的夕阳,像是浸透了鲜血,在那一霎变成猩红。
那片红色,雾一般弥漫开,将一切吞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爱我生命的黑暗时分,
我的感官向它逐渐深入。
摘自赖纳·马里亚·里尔克《关于僧侣的生活4》
汝等不可背离血之父。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汝等不可玷污血之纯。汝等不可绝杀非我族类。凡悖乱血之戒律者,汝等可灭。
血之戒律——亡魂族
他睁开眼,看着镜中的怪物。
双眸充满无法餍足的*,变成深红色。皮肤过于苍白,五官扭曲,表情残忍冷酷。吸饱了新鲜的热血,嘴唇肿胀。还有那一对无坚不摧,用来刺破猎物表皮,和表皮下跳动血脉的尖锐獠牙。
“丑陋、令人憎恨的脸。”
猩红色的唇,向上一弯,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咆哮。
他撒开手,怀抱中的女人,无声无息坠落在纯白羊毛地毯上,散开的黑发,恰好遮住她的脸。
紫色晚礼服,包裹着曼妙曲线,看得出来,她是个性感尤物,在生前。
进食时,透过她的血,不可避免,他看到她的人生,就像是被迫读一本狗血。
这个今夜为他献出生命的可怜女人,是个出身贫寒的拜金女郎,受母亲影响,她从五岁开始,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与别人攀比。
她为了名牌服饰、昂贵珠宝、高级跑车……跻身上流社会而蝇营狗苟,却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她对待男人的态度,和男人对待她的态度同样卑鄙,她视他们为提款机,他们将她当成自动充气人偶。
有一天,她误以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于是她买凶制造车祸,杀掉情人的妻子和孩子。这么做,并非是为了独占情人,只是为了报复,更准确的说,是为了发泄。
太久没有吸血,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如饥似渴,但这并不是他最终夺取她生命的原因。
他只是觉得,所有的过错,在死亡面前,都会消失。
她应该感激他心怀仁慈,赐她如此甜蜜的消逝方式,在她人生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丝毫痛苦。
他用自己的力量,消除了她所有的烦恼,包括她良心上的愧疚,他甚至让她的脑中产生幻觉,她重回五岁之前,变成一个无忧无虑,在公园里荡秋千的小女孩。
那是她一生仅有的快乐记忆。
紫色晚礼服下,灵魂已经离开的躯体,在瞬间发黑,枯槁朽坏,化成一小堆灰烬。
除了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短暂的人生旅途中,最后一秒的快乐是什么。
“我睡了多久?”
他平静下来,眼睛的颜色,由红转黑,肌肤和五官也恢复如常人。
“五百年。”
房间里光线昏暗,巨大自鸣钟的阴影中,一个男子回答。
他慵懒的陷坐在雪豹皮的沙发中,好像很少见到阳光,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精致的五官令女人都会羡慕,戴着水晶无框眼镜,穿一身质地考究的复古式白色晚礼服,长长的黑发,柔顺的披垂在肩头。
这温文儒雅的美男子,就是这栋位于法国马赛郊区,临海豪宅的主人——很少回到这里的他,在外界的眼中,是一位神秘低调的华裔富翁。
见过他的人说,他出身名门,拥有一流的教养与学识,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庞大的家业,富可敌国。
年轻、聪慧、英俊、富有。
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样完美的人。
此刻,这个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正用毫不掩饰的,充满嫉妒的目光,盯着眼前赤身*的少年。
他在想,如果他们这种东西,也称得上是造物主创造,那么这少年无疑是个杰作。
明明是同类,可是这个十分钟前,才从棺柩中爬出来的老古董,却拥有更迷人年轻的外表。
从古到今,他都是他见过的,最高贵、最美,最无可匹敌的东西。
尤其是那身白皙如玉,光滑如瓷的肌肤,毫无瑕疵。即使经历过上万次,令远古神?都会胆寒的厮杀,任何武器和任何人,也没能在那具修长、强壮、优美的身躯上留下一丝半点伤痕。
男子想起少年的另一个古老称谓:金蝉玉尸。
这个名字,不仅代表他永远是至尊无上的纯血王者,也说明他是不可毁灭的。
他像褪壳的蝉一样,在一次次死亡的假寐中,脱胎换骨,获得新生。
这世间,惟有他,拥有这种不可思议,如此接近神明的力量。
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他注定,是他的主人。
感受到某种召唤,男子走到少年面前,屈膝跪下,将自己的左手,顺从的交到少年的手中。
少年握住那只五指修长、骨节清晰的手,准确无误找到手腕上青紫色的动脉,他张开嘴,锋利的獠牙,狠狠刺穿血管。
血。
以及血中所包含的一切:情感、意识、记忆……通过少年的吸吮,源源不断从男子的体中,涌入少年体内。
少年就像是一个强大的信息读取器,将五百年中所有自己错过的事,都在短短瞬间接纳。
几分钟后,他的牙齿,仓皇逃离了那只手,比起人类的血,吸同类含有巨毒的血,真是一种折磨。
走到高大的落地窗边,他撕下紫色天鹅绒窗帘,透明的阳光倾斜而入,在他轮廓绝美的身体上,镀了一层眩目的金色光圈,黑不见底的眼睛,漠然凝视着遥远的海平线,没有一丝波澜。
“一切,还是那么无聊。”
“殿下。”男子的目光,留恋的从手腕上,正在迅速愈合的齿痕滑过,低下头,摆出更加谦卑的姿态,“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从前的游戏,毁掉它!”
“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就只好那么做了。”
“冒昧的问一句,殿下想找的东西,是什么?”
“玳圣,你的钟停了。”
少年薄而好看的唇,弯起一个淡淡的浅弧,他走下黑色的楼梯,稍稍停下脚步。
滴答、滴答、滴答……钟摆晃动的声音,突然打破房中的沉寂。
玳圣惊讶的回过头,看到那座已经多年不走的老式自鸣钟,重新运作起来。
一座机械钟表的指针,是不可能自己走动的。
玳圣再次把目光投向少年。
他们这一族类,有一部分高等级的家伙,拥有强大莫测的念力,可以控制人类的思想行动、或是部分自然界中的事物,例如水、火、风、土……甚至是无机物。看来,五百年的漫长睡眠,非但没有削弱少年的力量,他似乎变得更强了。
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他是不可僭越的。
意识到这一点,玳圣的心底,升起一丝不曾有过的恐惧。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少年咕哝了一句,推开面前两扇厚重的大门。
一股带着熏香的微风,夹杂着几片花瓣,迎面扑来。
他的眼前呈现一副,宛如荷兰古典画家台德玛笔下,美仑美央、梦境般的画面:盛开着雪色樱花和玫瑰的希腊式庭院。纯白大理石筑成的乐池中,飘来小提琴华丽的演奏,衣冠楚楚的男人和女人,在蔚蓝色的天空下翩然起舞。
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来,凝视着这个突然出现,身无片褛的少年。
落下的花瓣,从他白玉雕像般的脸庞飘过,停留在他掌心。
他端详着手中那片脆弱到极致,也美到极致的娇柔花瓣,轻轻合拢五指。
不远处,一个背靠大理石阑干,手持一朵玫瑰,身穿白色牡丹旗袍,乌发如云的美丽少女,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身体微微颤抖,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惹人暇思的红晕。
下一秒,如同觐见伟大的君主,人群整齐划一,面向少年跪下。
少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情绪流露的双眸,望着远处,那里有一座昂首腾云的白色战马石雕。
雕像下,站着两个男人,是花园中唯一没有向他跪拜的人。
他们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
温暖、热烫、活生生的,羔羊一般的人类味道。
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类,或者就如同刚死去的那个女人一样,被当作食物送进来,或者就只有一种情形。
是他们的天敌。
一个是拄着龙头拐杖,穿着黑色中式长衫,头发花白,看上去和“杀伤力”这个词儿绝对无缘的慈祥老人。
另一个十*岁的少年,整张脸都写着:别惹我,老子正不爽。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太凶,这个身材挺拔、深蓝色中山装的领子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眼角上扬、眼神凌厉的男孩,应该算得上相当俊秀。
与浑身带刺的年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老人的脸上,却始终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
并不是人类惯常的虚伪假笑,而是发自内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一双无情却又迷人的眼睛,不愧是僵尸中的极品,难得一见的金蝉玉尸啊!”
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喃喃自语,惬意的啜了一口杯中产自勃艮第的ir。这么好的酒,平常可不是想喝就能喝,不得不承认,东道主不仅大方,还很懂得享受生活,品位极赞。
他夸奖的,正是那个突然现身舞会的少年。
毕竟,普通的人类,想要在短暂的一生中,亲眼见到金蝉玉尸这种古老神秘的生物,机率真比彩票中奖还要低。
站在老先生身旁的少年,可没什么闲情逸致。
他漠然瞧着远处,那些人纷纷涌向那位少年,向他致以问候。
如果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大概会被这金光灿灿的画面迷住:一群高雅、漂亮、体面的人们,美好而又充满温情。
但是在他眼中,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只只会移动,会说话,正在发臭或是已经发臭的尸体。
他们的本质,是不该出现的“孽物”。
这些东西,自称亡魂族,人们通常叫他们“僵尸”。
虽然是二十一世纪,但人们不能解释的事物,却并没有比一个世纪前减少。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僵尸。
传说最早的僵尸,和神?一样,在开天辟地的时代,就已经存在这个星球。那时的僵尸并不袭击人类,但自从第一个违背血之戒律的僵尸后,他们整个一族就受到惩罚,开始堕落,对人类的血肉产生强烈渴望。
确实,他们是地球上最冷酷凶残的杀手。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闻到,从那座华美如宫殿的白色宅邸里,飘出的血腥味儿。
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幢房子中,发生了什么事。僵尸是一种酷爱漫长睡眠的生物,有许多僵尸至今还藏在地球上某些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呼呼大睡,而唤醒一只沉睡僵尸的最好方法,就是用人类的鲜血。
那个刚刚醒来的混蛋,一定杀了人。
但是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那个外表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逍遥法外。
这是最令他恼火的一点。
“那只老怪物,真有九百岁吗?”
“是九百多岁!”老先生在纠正年轻伙伴的同时,没忘用自己那根黑沉沉,完全是铁铸的拐杖,毫不留情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没大没小的家伙,要尊重长辈,怎么也该叫人家一声爷爷吧!”
“司徒大爷……”
“混小子,我可没让你叫我爷爷!”
老先生的拐杖第二弹,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重。
“司徒炎,我绝不会叫一只僵尸爷爷!”
年轻人居然很硬气的承受了接连两次可怕的重击,所有目睹事情发生的人,大概心里都在暗暗猜测,这男孩的头,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花岗岩脑袋。
这时,他看到身穿白色牡丹旗袍的少女,将一件深紫色的浴袍,披上俊美少年的肩头,遮住他*的身体。
这一情景,令他本来就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
那只穿白色牡丹旗袍的女僵尸,有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外形。
他特别欣赏她那一头丝缎般柔软的乌黑秀发,以及她娴静优雅,无可挑剔的仪态。可惜她是一只僵尸,无法逃避僵尸界那同他们自己本身一样腐朽、森严的等级制度:低等级的僵尸,必须无条件服从高等级的僵尸。所以她才会像个低三下四的奴婢一样伺候那个怪物。
一个真正的怪物。
明明活了那么久,邪恶如鬼魔,却偏偏以天使般充满诱惑的美少年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种怪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恶。
真想马上就砍掉他那颗会骗取别人性命的脑袋,刺穿他盛满罪恶的胸膛,将他那颗浸透了血污的心,挖出来!
“阿灭,真正的男人,要比看重他的生命还要看重他的风度!”司徒炎在享受美酒的同时,也留意到身旁年轻同伴内心突然涌现的杀机,“我们受邀来,是代表伏魔族作见证,不是捕猎!”
一老一少会出现在这个遍布僵尸的地方,却没有一只僵尸伤害他们,正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
这是一个正与负的对比,永远均衡的世界。
有黑夜,就有白天,有月亮,就有太阳;有老鼠,就有捉老鼠的猫;有喜欢吃人的僵尸,就有为了保护人类而猎杀僵尸的伏魔族。
和僵尸一样,伏魔族也说不清他们的发源史,但每个伏魔族人从一生下来就明白:僵尸是他们的死敌。
漫长的岁月长河,湮没了伏魔族和僵尸旷日持久的战争。
直到人类历史的1803年,决意遵守血之戒律的僵尸枢密院取得了僵尸界的最高统治权,与伏魔族正式缔结和平条约,这两族的惨烈厮杀,才告以段落。
许多僵尸自愿选择休眠,而剩下的僵尸保证,不再大规模袭击人类。
伏魔族也采取了更宽容的态度,只追杀那些狂暴的僵尸。
一个星期前,伏魔族得到消息,僵尸枢密院准备召集所有的元老,修改僵尸们奉行的血之戒律。
这件事的后果,足以影响到人类社会的生存。
一直守护人类的伏魔族,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司徒炎和阿灭,就是伏魔族派来的观察员。
不过,他们更像是来送死的。
假如僵尸们不再遵守血之戒律,或者改变血之戒律的和平宗旨,那么僵尸们一定第一时间用这两个伏魔族的人肉叉烧包,来磨他们的利牙。
不过无论是司徒炎还是阿灭,都没想到,会巧遇僵尸界最盛大的仪式:王太子?醒。
传说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是连僵尸们都惟恐避之不及,拥有可怕力量的嗜血魔君。
今天?醒的少年,是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独生子独孤明。
关于这位太子殿下的传闻,不论是僵尸界还是伏魔族,都很稀少。年代确凿,最可信的一个传言是:五百年前,他并非自愿长眠不醒,而是因为重伤难愈。
总而言之,自从踏入这个四周都是行尸走肉的地方后,就一直很上火的阿灭认为,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表明,这位太子爷会是盏省油的灯。
“偏偏在枢密院要颁布新的血之戒律时复活,不就是为了捣乱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僵尸也值得相信?”
“比起人类的誓言,我更相信僵尸的承诺。”司徒炎着迷的注视着杯中宝石红色的液体,“阿灭,你应该看到,僵尸一族对和平条约和血之戒律的维护,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们是付出了,但与他们得到的相比,太少!”
阿灭刻薄的说。他带着憎恶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又开始跳舞的僵尸,觉得他们是个谜。
如果非常惧怕死亡的人类,知道他们身边生活着这样一些不老不死的怪物,他们脆弱的神经一定会崩溃。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僵尸们越来越擅长和人类共处,而不引起注意。
他们虽然是贪婪嗜血的怪物,但和他们的远亲吸血鬼不同,僵尸随着自身的改变,可以逐渐摆脱对人类血肉的依赖,只有那些凶残、低等级,或是新生的僵尸,才会抑制不住嗜血天性,去袭击人类。
这就是为什么,总会出现一些根本无法告破的悬案,警察也捉不到案犯的原因。
这一类事件,十之*都是僵尸作祟,就是阿灭最痛恨的,犯规的僵尸。
而伏魔族的任务,就是负责“清理”这种犯规的僵尸。
身为伏魔族的一员,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参加追杀“犯规”僵尸的行动,这种行动常被叫做“捕猎”。
他至今无法忘记,第一次捕猎,见到被血尸杀死的人类时,强烈的震撼。
血尸是所有僵尸中具有最强传染毒素,也最喜欢把人变成僵尸的种类,被血尸咬过或是杀死的人类,会变成没有理智,只剩下攻击意识的丧尸。为了防止尸变,他们只好将所有被血尸伤害的人全部处死并焚烧,那是整整一个村庄的人。
包括老人和妇孺,一共是379人。
379。
这是一个阿灭铭刻在心的数字,所以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一只僵尸,也不相信僵尸们奉行的血之戒律。在他看来,无论未来会怎样,他们都只是一种东西——随时会扑向人类的怪物。
血之戒律,迟早会变成僵尸们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枢密院和摄政王会采取行动,他们一定会让僵尸太子明白,严格遵守和执行血之戒律,是唯一让僵尸继续生存的原则。”
司徒炎罔顾阿灭眼神的警告,伸手摸了摸阿灭后脑勺的短发,像是安抚一只躁动的小狗。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几个高矮不一,脸色白得发青,举止动作微微有些僵硬的老者走到僵尸太子的身边。
那几只寿数已经超过千年的老僵尸,司徒炎年轻时曾经见过,他们正是僵尸枢密院的几位首脑人物。其中一位端严的风姿,中等身材、鹰钩鼻子、浅灰色长发在脑后结成一条长辫,看上去有些疲惫的老者,是摄政王骁肃。
摄政王骁肃,是僵尸中数量已经很稀少的纯血僵尸之一,天魂铜尸。
不过司徒炎很清楚,一直以来,摄政王不过是个傀儡,真正举足轻重的人,是那个像影子一样立在僵尸太子身后的白衣男子玳圣。
传说,出身赤丹族,地位远在纯血僵尸之下的玳圣,依靠一股暗中的力量,主宰着整个僵尸界的命运。
司徒炎很好奇,刚刚?醒的僵尸太子,外貌像人类十九岁的少年,但实际年龄,比自己还要老九个世纪的男人,会如何面对五百年后的陌生格局?
他举起酒杯,向僵尸太子的方向敬了敬。
“请不要让我失望,独孤明!”
令人惊诧的是,司徒炎看到背对自己而坐的少年,像是回敬似的,也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画!”
当他低声说出这个字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每个人,带着心中各自的疑问,将目光投向坐在深紫色帝王宝座上的少年,僵尸太子独孤明。
僵尸世界中,最尊贵、古老、显赫、强大的家族,金蝉独孤家的唯一嫡系传人。
经过五百年漫长的沉睡,他再次君临这个世界。
他想要做什么?
洁白的花瓣,如雪花漫天飘舞。
远离僵尸,站在远处的阿灭,发现自己真的很讨厌独孤明那张苍白的脸,只是看了几秒钟,就已经有想吐的感觉,他扭过头,目光追逐着被风卷走的花瓣,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眼前的白色花瓣,突然变成了红色。
血一般的红色。
2011年四月十一日,一个普通的日子。
这一天,亡魂一族,通过修改血之戒律的法案。
所有的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天改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2011年5月——北京
红色,在眼前鲜血般扩散。
宝芙要抢在这片红油漆完全干透之前,把这幅巨大的背景画完成。
和艺术什么的无关,这就是个纯体力活。
已经连续半个月,宝芙一放学就钻在莉莉姐这间位于798艺术区,用废弃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埋头苦干。
和往常一样,那个叫宋子墨的男人,又去找他的那些艺术家朋友进行“艺术交流”去了。
这种交流的内容,通常就是转战三里屯附近的一家家地下小酒吧,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一是喝得烂醉如泥的宋子墨,像特大快递件一样,被某个朋友在半夜送到。这时的宝芙无论有多么眷恋被窝的温暖,也得爬起来“签单”,帮助吐得一塌糊涂,被称作“父亲”的这种生物,洗洗脸或是换件衣服,免得他无声无息被熏死在自己的秽物里。二是宋子墨消失数天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于是宝芙就突然会在某一天放学回家后,发现厨房的冰箱前,一个浑身散发臭气,脸色憔悴的幽魂在狼吞虎咽吞吃隔夜的剩饭。
宝芙粗粗算了算,最近一个月见到神智清醒的爸爸,不超过六次。
所以她很上道,压根没指望在预定的期限前,大画家宋子墨能帮她搞定这七张10x10米的压克力板。
虽然画完一张才挣两千块,以宝芙最近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的工作量来说,这份差事纯属*裸的剥削,但行画市场这阵子一直不景气,莉莉姐能给宝芙找来这种可以一次性赚到半年生活费的活儿干,已经是天上掉下大馅儿饼。
闷一锅米要做够吃三顿的,从记事起就穿爸爸朋友们打包送来的二手衣,虽然面临高三毕业,连坐下来温习一个小时的功课都很奢侈。宝芙就属于那种,连抽空设想一下世界末日到来前,自己要做什么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所谓充实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宝芙记得莉莉姐有一句名言:用看喜剧的心态去看悲剧,悲剧也会变成喜剧。
不过她还是很难懂,莉莉姐为什么把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改变成中国明代的穿越加宫斗剧。
下个月会在小剧院上演的这出舞台剧,丹麦王子哈姆雷特不仅摇身一变成中国明朝太子,而且还被仇人暗害,化作僵尸。故事最终的结局,男主人公把除了自己心上人之外的人,都变成了僵尸。
整出戏的最后一幕,是女主人公作为最后一个人类,独自坐在被鲜血染红的宫墙下,而满世界都是僵尸跳来跳去。
宝芙现在绘制的,就是那座会在整出戏中,起到烘托气氛作用的“血色宫墙”。
按照编剧兼导演莉莉姐大人的要求,宝芙力求将背景处理的“血腥”、“惊悚”“恐怖”,达到会让人看了以后,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视觉效果。
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画完背景,自己就和莉莉姐这出僵尸戏划清界限,绝不去现场看演出。
即使明知道是虚幻的,她还是对“僵尸”这种东西,难以消受。
到底是哪个天才的脑袋,创造出了这种怪东西啊?
him的gohthesin,循环到第五十一遍时,宝芙接到莉莉姐督工的电话,莉莉姐充分展现了魔鬼的一面,要宝芙加快进度,提前完工。
“还差两个月我才满十八岁,莉莉姐,你这样算是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吧。”
“只要三天后交活,我再给你加两千块!”
“四千!”
“宋宝芙,小吸血鬼,别忘了我已经三年没给你们涨房租了!”
“这种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的鬼屋,空着也是空着,有人肯住进来帮你看房子,莉莉姐,老爸和我可是看在朋友的份上,一分工钱没跟你要哦!”
三年半前,莉莉姐受骗上当,买下这间三百坪的大工作室,根本不知道这座房子以前发生过凶案。听说当时住在里面三个外地来的,玩postpunk的年轻人全部在喝醉后被人割喉,而凶手至今都没有落网。
所以,宋子墨的大学同学白莉莉,才会以破天荒的低价,把这座房子租给亟需一间画室和住所的宝芙父女。
不知是不是被宝芙父女强大的气场镇住,反正自从他们搬进来以后,三年里除了下水管道偶尔堵塞,以及邻居的狗常常把宋家门口当作厕所使用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传言中的夜半歌声和朋克式打扮的阿飘,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宝芙常以此自嘲:当一个人过得连认真照一下镜子的心思都没有时,连鬼也不会来烦你了。
“你也知道我们那个小气鬼制片强子,这次的预算卡得很紧呐,超过二十块钱的盒饭都不让定,宝芙,你就当帮帮我好了。”
“是吗,也许是我看错了,昨天好像见到一个和强子哥很像的人,带女朋友去吃街角那家墨西哥店,送她lv的包包。”
“你确定?”
那边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我可以确定,是春季款的lv。”
“xxx!这个死秃子,一定是又a我们剧组的经费用来泡妞了!”
一听到莉莉姐那句国骂出口,宝芙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莉莉姐正是那种在火头上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女人。
“宝芙你好好干,钱不是问题,死秃子吞下去的,老娘一定让他加倍吐出来!”
莉莉姐气急败坏挂了电话,宝芙的心里也闪过一丝丝因为出卖强子哥而产生的罪恶感,但是她很快就收起了猫哭耗子的假慈悲,正视自己是一个为了金钱会六亲不认的冷酷女人这一现实。
因此一扔下电话,她就一蹦三尺高,穿着拖鞋和身上那条完全是dry的破洞仔裤,随便裹了一件爸爸的旧帽衫跑出门。
今天再不好好犒劳自己一番,说什么也太对不起可怜的胃了。
烤肉、拌菜、啤酒。
一个人坐在街边的小饭店,把点的东西全部吃下去,还真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青春的寂寞。
“小宋,要不要我家小海送你回去,最近走夜路不太安全,听说有好几个女孩被抢了。”
这家常来的饭店,东北那旮沓的老板娘已经跟宝芙很熟,见宝芙又是一个人这么晚了出来吃东西,忍不住提醒她。
老板娘的儿子小海,就是那个比牛还壮,刘海遮住半张脸,余下的半张脸上还长满青春痘,基本上让人看不清庐山真面,店里明明有那么多空地方,偏要和貌美如花的女朋友挤在一张板凳上的家伙。
今天吃得有些过饱,宝芙可不想因为一路上看免费的限制级真人秀,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所以她还是婉言谢绝了老板娘的好意。
反正,身材偏瘦,再把套头衫的帽子一兜,走在夜晚的街上,宝芙相信自己绝对属于那种不会引起任何犯罪欲的女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想到自己还这么早就认命了。
这到底算悲剧还是喜剧啊!
不过,走到离家很近的那条僻静巷子时,她后悔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俗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古语也有云:君子当趋利避害。
最近的抢劫案,宝芙不是没听说过,她甚至猜得出案犯是什么人。
这片街区附近有好几个网吧和年轻人喜欢扎堆的夜店,十有*,是那些小混混,或者瘾君子干的。
作为一个贪生怕死的十七岁柔弱少女,她还没打算把自己本来就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生活,变得更麻烦。
所以当她看到,巷子里,微弱的路灯光下,三个人正围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黑影,她果断的当成自己幻视,调头就走,反正绕路远一点,也可以回到家。
宝芙知道,这是胆小鬼的行径。
听说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可都是胆小鬼。
“手表!项链也脱下来……”
“这丫真xx死倔,还不放手……”
“喂,你会把他头打爆的……”
凉爽的夜风中传来几个犯罪份子的叱喝,以及棍棒落在*上的啪啪闷响。
这种感觉,比看dvd要真实多了,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宝芙自己身上。
宝芙的脚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钉在了原地。她叹了口气,稍稍观察了一下地形,迅速躲在一只垃圾箱后,拿出手机来拨打110报警。
也不知道上天这次开什么玩笑,该死的古董手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哔”了一声后,就没电了。
怎么办,这个时候跑去叫人吗?真是个离开这里的好理由。
现在不阻止的话,也许下一秒钟,那个人就会被杀死。
可是,不管迟早,反正每个人都会死不是吗……
“住手!警察马上就来!”
深夜的巷中,几个正在为非作歹的家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这说明他们的罪行已经暴露了,可是这几个人,明显是很有经验的惯犯,他们镇定自若的环顾了一眼周遭,立刻就从一排垃圾桶后面,揪出鸵鸟一样抖个不停,手里还提着啤酒和红肠的宝芙。
“你真的报警了吗?”
“根本就没有吧,骗人对不对!”
“多管闲事的臭娘们!”
这几个年纪比宝芙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子,一面对她吼,一面拽着宝芙的胳膊,把她像只皮球一样推来搡去。
购物袋被他们抢了过去,宝芙的手机被翻出来摔得四分五裂,摔手机的那小子,还很嫌弃手机的款式太旧。
他狠狠甩了宝芙一耳光,明显就是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瞪着宝芙。
“丫头!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现在的女孩,出去随便吊个男人不是都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一看就知道是个笨蛋!”
“诶,这种人,一定还没有被男人搞过?”
几个家伙的目光,突然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宝芙知道,她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一面挣扎,她一面大声喊。
“求求你们,送他去医院,快送他去医院!”
从刚才被抓住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那个被三人痛殴,躺在地上微微抽搐,满脸是血的男子。
人真的很奇怪,事情到了最坏的一步,宝芙反而不怕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希望那个人还没有死。
她暗暗祈祷,自己站出来的还算及时,他还能得救。
因为只有他活下去,所有她所遇到的坏事,才不会那么糟糕。
“你脑子坏掉了!”
“这个时侯还管别人!”
“真是个欠xx的女人!”
就在宝芙被那几个骂骂咧咧的家伙重重推到在地,额角磕在坚硬的水泥路槽上,疼得嘴角都歪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脑部神经一定是受到了损伤,因为此刻,她绝对出现了幻觉。
随着一阵奇怪的呼啸声,她看到并列放在街边的那五只垃圾箱,突然一只接一只“动”了起来。
不,是飞了起来!
那些造型丑陋,颜色难看,又大又重,自从被北京市环卫部门放在那里就一直没挪过地方的垃圾箱,此刻在半空中排列成一个“∧”造型。
到底是2012提前来了,还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崩溃,或者是:宝芙不幸误入了一个好莱坞大片的拍摄现场?
垃圾桶居然有了生命!
要不是这情形如此不可思议,头还在隐隐作痛的宝芙,一定会笑出来。因为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字,像是一个街头跳嘻哈的调皮小男生,在做充满挑衅和不屑的∧型手势。
似乎是在示威和挑战。
连猜都不用猜,宝芙就知道“这五只突破地心引力,打乱一切常识、非常具有娱乐精神的垃圾桶”在挑战谁。
显然出现幻觉的,不止她一个人而已。和宝芙的平静相比,那三个小混混,??得脸都绿了。他们不断尖叫,捡起一切手边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向悬浮在空中的垃圾桶砸过去。
“鬼,是鬼!”
看来做了亏心事的人,果然在遇到诡异状况时,会比较容易失去理智。
突然,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天行道,那五只垃圾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朝三个小混混冲去。
虽然三人屁滚尿流,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但宝芙估计,就算他们没有被百十来斤的垃圾桶砸伤,肯定也??得半死。
然后,那五只将敌人成功赶出领地的垃圾桶,又以胜利的姿态“飞”了回来,重新落回原地。不得不说,它们现在摆放得要整齐多了。
周遭恢复宁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宝芙爬起身,目瞪口呆足足一分钟,在大脑依旧一片空白的状态下,下意识的爬起来,找回自己的购物袋。
哪怕全世界从现在开始都变成一个梦,谢天谢地,啤酒和红肠安然无恙。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捂着依然在疼的头,宝芙提醒自己,就算再舍不得,也必须去医院拍个脑部ct,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例如不单只看到垃圾桶会飞,以后说不定还会看到电脑显示频满天跑之类的事情。
要是那样,自己恐怕要当一辈子老处女了。
话说,天理循环,果真是自己背后捅了强子哥一刀的报应,今晚差点儿送了小命不说,还得花一笔不菲的检查费。
说到这个检查费,如果可以……
宝芙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回过头,那个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男人不见了!
此刻,在距离这条巷子十米远处、一座废弃的大楼里,漆黑无光的窗后,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从头到尾,目睹整个事件的全部过程。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身穿白衣,略带一点点颓废,柔美气息的男子。
他那双可以洞穿黑暗的漂亮眼睛,在远处那个因为受到巨大刺激,看上去傻头傻脑的少女身上,并没有搜寻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我不明白,殿下怎么会有这种兴致?”
“只是帮帮老朋友的忙。”
白衣男子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嗓音。
声音是从坍塌了一半的楼梯上传来的,断掉的钢筋栏杆上,坐着一个静静的黑影。
“可是,如果引起骚动……”
“那小子自己会处理的。”
黑影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白衣男子朝黑暗中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到房间里,那十几个正在残垣断壁和满地瓦砾中,无声无息寻找什么东西的黑衣男子身上。
“她的味道,三年前就在这里断了,找出来,把那幅画找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人的记忆,可怜的记忆,真的能做些什么呢?它只能留住过去可怜的一小部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留住的恰恰是这一部分,而不是另一部分……
minkundera《无知》
“灭!”…
“灭!”
“灭!”
……
温柔的呼唤,从黑暗深处传来。
模模糊糊,有一种感觉:他只要向那黑暗深处走去,一切就会变得很甜蜜、很甜蜜……
像是被丝绸包裹,像是吃到糖果。
寒冷向他袭来,他抱住单薄的肩膀,停住脚步,迟疑不决。
不能过去!
心底,一个声音在警告他。
妈妈叮嘱过他,无论去哪里玩都可以,但一定不要走进那片黑色的树林。
只有那片黑色的树林,是禁地。
他不想惹妈妈不高兴。
妈妈,是他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唯一,他不能失去的……
他转身向回跑,跑得飞快,竭力摆脱身后不断传来,那个温柔声音的诱惑。
可是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家和妈妈,都不见了。
他孤身一人,分不清方向,四面八方,只有一片黑色,和透过黑色的林隙,吹来的呜呜冷风……
以及他一个人的呼喊:“妈妈!”
妈妈!
妈妈!
……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拔掉绑在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软管和导线,他走下实验仪,径直打开门,走向那个一直站在防化玻璃观察室内,关切的注视着他,有一双迷人翠绿眼眸的女子。
有那么一霎,他差点儿就克制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抱住的强烈冲动。
她应该不会拒绝,不会拒绝他对她做任何事。
但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抓起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制服上装,迅速穿好。
“lenka,别告诉我,我只能活一个月了。”
“如果你继续像台机器一样控制自己,可能还活不到一个月!”美丽的黑发绿眸女郎,抢在他出门之前,挡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表情严肃,“阿灭!你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力,如果再碰到那种情况,只要他敢碰你,不管是谁,不要忍让!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一个伏魔族的战士,被几个小杂种当沙袋!”
一想到三天前,阿灭回来时的模样,lenka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断了一根肋骨,身上多处软组织损伤,如果不是因为拥有超过普通人的愈合力,阿灭早就死了。
但lenka还是不能赞同,阿灭为了控制自己,竟然任凭那几个下三滥的小混混动手,而丝毫不还击。
“谢谢,lenka,我记住了。”
身材很高,但并不过分强壮的少年,轻而易举抱起比他矮了一头的女人,将她从自己面前挪开,打开门走出去。
“算了,就当我没说,只要是阿灭你,一定会当成耳旁风的。”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美丽的女医师沮丧的叹了口气。随后,她转过头,瞪着身后的黑色墙壁,眼神中带着愤怒。
“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吗?”
黑色墙壁无声的向上升起,露出墙壁后的大房间。
阳光明媚,种满绿植的房间中,长长的议事桌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位身穿黑色绸衣,正在慢慢品茶的老者,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董鹤,你输了,我早说过,lenka绝不会把年纪比自己小的男生扑到。”
“唉,今天不宜赌博,逢赌必输啊!”
坐在黑衣老者身旁,衣着邋遢,头发蓬乱,好像还没有睡醒,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四十岁男子,一面闷声闷气的说,一面从裤兜里摸出一百块钱,交到黑衣老者的手中。
“司徒炎,董鹤,你们竟然为这种事打赌!”
ka漂亮的脸孔,已经气歪了。
“阿灭是我所有弟子中,最像我的,同样身为男人,我很理解他,希望他在这个年纪,能拥有完美的体验,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中年大叔的脸上,闪动着某种向往的神气。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男人脸上时,只能让人立刻明白,他是一个好色之徒。
ka选择直接无视董鹤的存在,盯着司徒炎。
“阿灭体内的‘塔’,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了,继续这样的话,下次发作时,我担心他会因为不愿把‘塔’释放出来,迟早有一天,自己被自己被毁掉。”
“如果是别的伏魔者,只要适当的把‘塔’释放一部分,应该影响不大,但是阿灭体内的‘塔’……”
司徒炎沉默了。
“自从那位僵尸太子醒来,事情就变得有点儿讨厌了。”董鹤揉了揉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为自己点了一根,“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真相告诉阿灭了,嗯?”
他的话音一落,室内立刻陷入沉寂。
虽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是在阳光之下,却有着照不见的黑暗。
有时候,人们无法明?,让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是来自阳光,还是来自阳光下的黑暗。
这就如同,痛苦的记忆,虽然是一根毒刺,却使人更想知道,命运的密码。
为什么,每个人的命运不同?
为什么,只有我,会遇到这样的事?
阿灭站在柜台前,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脸色阴沉的缘故,已经有两位售货小姐,先后借故躲得远远的,最后她们推选了一位刚上班没几天的新人,来应付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却有着强大震慑力的顾客。
“请问……是送给女朋友,还是送给妈妈?”
战战兢兢的年轻柜姐,偷偷从眼睫毛底下窥视阿灭,发现其实仔细瞧的话,这个男孩长得蛮俊秀可爱,还很正太的那一型。
“你只需要包好就行了!”
这种下一秒钟似乎就会立刻揍人的冰冷语气,??得女孩差点儿晕过去。可怜的女孩直到阿灭离开,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年轻人。
不过,他的眼光还真不错,选的那款手机,如果是送给女人的,肯定会令对方幸福得晕陶陶。
因为那是代表着热烈、执着、忠贞不渝的爱的宝石红色。
没有人能来叫醒宝芙,告诉她,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已经过去三天了,幸存的啤酒和红肠,依然在冰箱里。骑车路过那条小巷时,每当看到那五只垃圾桶,宝芙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一小会儿。
不过无论她如何期盼,奇迹也没有发生,那五只垃圾桶,再也没有“飞”起来。
脑部ct的片子,显示她的大脑,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异于常人之处。
这也证明宝芙另一个怀疑,她绝不是天才,所以无论做什么事,她都必须像一辆加满油的老式汽车,四脚着地,卯足了劲向前冲。
因祸得福,终于找到不用去学校的借口,这三天她足不出户,总算可以如期完成莉莉姐那台僵尸剧的背景。
就在她涂完最后一笔的同时,敲门声响起来。
死党戈君打过电话说她今天会来,但是现在还不到放学时间,来的一定不是戈君。
敲门的方式,听起来很陌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熊猫拖鞋,一只被踢到桌子底下,一只被踢到沙发下。
擦了擦满手的颜料,顾不上脱掉工作服,宝芙踩着刚刚寻到的拖鞋跑到门边,除了雨雪刮风的天气,平常白天她是不关门的,因为这样可以让偶尔溜达到附近的观光客,或是潜在的艺术品买主,看见屋子里面的情形。宝芙都把父亲宋子墨的那些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那些会让大部分人误以为作者神经错乱,把颜料堆错地方的画,从一年前就待在那里,至今没挪动过。
一阵微寒的风,随着打开的门扑进来。
宝芙有些发懵的看着眼前穿制服,戴大檐帽的男人。
“您找错门了吧……”
二十七八岁,带着苍白倦容的黑眼圈男人,很利落的用脚挡住宝芙就要阖上的门,三言两语表明来意:他是负责这一带治安的片警。今天早上派出所拘留了三个抢劫惯犯,他们最近所犯的案件,都是在这一地区。他的工作内容,就是挨家挨户求证。
从片警出示的照片,宝芙一眼就认出那三个家伙,虽然是夜晚发生的事,但宝芙毕竟受过专业绘画训练,擅长过目不忘。
“可我已经报过案了……”
“例行公事!”
对着片警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孔,宝芙只得忍着牙酸,把那天晚上的事又复述一遍。
年轻的片警一面用笔记录,一面眼神黯淡的看了宝芙一眼。
宝芙顿时觉得,眼前这位仁兄,与片警这份经常要走街串户,帮老太太修修电视机、或是管管小两口吵架的高度人性化工作相比,他大概更喜欢打魔兽。
“可是……那三个人,他们真是投案自首吗?”
“嗯?”
“呃……他们难道没有说,他们那晚,看见了什么吗……”
宝芙力图证实自己的清白,因为她报警时,那位负责接电话的大叔,压根不相信她说的话。
垃圾桶变成救人的英雄,并且还做出很炫的动作,这不是在每天都要挤地铁、一万块钱买不到一?房子,高考马上就要来临的残酷世界,应该发生的事。
那位大叔算是好人,当时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并没有立刻叫她去看精神科。
就在年轻的片警阖上记录本时,宝芙瞥到那一页是空白的。
那么……他刚才就是在做样子,什么都没记,他真的是警察吗?他真的是来查案吗……宝芙的大脑,电光火石闪过一连串已经太迟的问题——对了,她根本就没有要他出示过证件!她只觉得后脊一阵发麻,然后就看见那位脸色过于苍白的警察大哥抬起头,对她露出一口犬齿特别发达的牙。
“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
果然一个人在家里宅久了,和现实就会越来越抵触,宝芙发现自己又出现幻觉。
那位片警哥哥的脸,在她眼前骤然变成另一幅模样:双目充血、肌肉扭曲、嘴巴变成血盆大口,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怎么会有一种奇怪的臆象: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和这张很像的脸。
见过和这相似的情景。
接下来,他的獠牙,就该刺穿她的身体了吧?
左臂猛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宝芙似乎看见,那两根白色的尖牙,扎进了自己的左臂。那男人贪婪的吸食着自己的血。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驱走了宝芙所有的幻觉。
“这幅画,是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吗?”
说话的,是一个冷不丁出现在片警身后,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他伸手指指屋中那幅,宝芙父亲宋子墨的大作。
对宝芙来说,这个声音不啻于天籁。她激动得几乎就要热泪盈眶,两年了,整整两年了!
第一次有人,看出父亲宋子墨大人的那幅抽象作品,画的是什么。
宝芙立刻就把这个出现在自家门口的年轻人,当作天使下凡,她不禁脱口而出。
“正常人是看不出来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我告诉你,会让我吸你的血作为奖励吗?”
宝芙愣了愣,难道今年很流行,人们互相用这种方式开玩笑?不过这时她注意到,那位处处透着诡异的片警迅速离开了,而他离开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不过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使她立刻就忘掉了那个片警,以及刚刚感受到的危险讯息。
她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实在太好看了。
他就像从文艺复兴时的画坛巨匠拉斐尔画中,走下来的天使。
当然,他并不是西方人。乌光如绢,顺滑如丝的黑发、白皙的象牙色皮肤、朱红色的嘴唇……他身上每一个细部,都显示他是一个纯粹的东方人。
最重要的是,他讲一口地道的中文。
只是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优雅气息,使他穿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淡紫色衬衫、浅灰色长裤,看上去仍然像一个住在古堡中的王子。
特别是他那双遽黑的双眸。
如果这世界上有黑色的宝石,宝芙觉得,那么一定就和这少年的眼睛一样。
那样黑,却又那样清透,但越是晶莹剔透,却越让人觉得无法看清其中的变化莫测。美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接着,宝芙亲耳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蠢话。
“……以前,我是不是见过你?”
“也许,我们穿越的时候见过。”少年没有介意宝芙的“白”加“二”,淡淡一笑,他的目光越过宝芙,径直落到屋子里码了一地的画上,“可以欣赏吗?”
宝芙点点头,一面痛恨自己的鄙俗和不可救药,一面扫了一眼少年的鞋子:雪白得不染纤尘。那么不外乎两种状况:或是这人就住在一百米之内,或是这人经常以车代步。第一种可能被排除在外,因为一百米之内的住户,宝芙都认识,一个是面目可憎的光头胡子行为艺术工作者,另一个是和她的狗越长越像的大龄文艺女青年。
看来只有第二种可能,他就是一个顾客。
这么遍身贵气的小子,一定不会因为买几张画倾家荡产。
就在宝芙琢磨着要怎样趁这只大鱼逃出网子之前,把父亲的画推销出去时,年轻人突然转移注意力,看着工作台上的一堆破烂。
那是宝芙在地上爬了一个早晨,以海底捞针般坚忍不拔的毅力,从家附近那条小巷找到的手机残骸。
“这是实验材料作品吗?”
“……那是我的手机。”
宝芙无奈的看着那位“好奇宝宝”,显然他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王子殿下”,根本想象不到,世上至今还有人在使用这种“山顶洞人”款的手机。
“我还以为这种型号只能在历史博物馆看到。”
“呵呵,我比较恋旧。”
算了,顾客就是上帝。看在他也许会成为自己衣食父母的份上,宝芙就不计较他那可恶的幽默感了。
不过就在这时,宝芙意外的看到,那位“王子”三下五除二,短短几秒钟内,就像是小男孩在组装玩具一样,将那部已经寿终正寝的老手机重新拼装起来。
“电话号码?”
少年把手机隔空扔给宝芙。
宝芙呆呆望着少年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不假思索,迅速吐出一串数字。
接着,世界第九大奇迹发生了。
少年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美版4,迅速摁下宝芙说的那串数字后,宝芙手中的古董手机,再次复活,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哇,你是在变魔术!”
“试试看。”
无法拒绝少年怂恿中带着一点点蛊惑的眼神,宝芙摁了“应答”键,眼睛一眨也不眨,凝望着站在工作台另一面的年轻人,听到他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对面和扬声器同时传来。
“小女孩,以后不要再靠近陌生人。”
“你也算在内吗?”
“对,我也算在内。”
宝芙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玩笑。不过她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站在对面的俊美少年,脸上虽然有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但他好像真的在说:不要靠近我,我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的。
电话那端,传来挂线的嘟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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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否则宝芙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会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的眼睛。以前可从没发现,自己是这么好色的女人。
唯一能找到的烂借口,就是对面那家伙长得太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不过他那双黑眼睛,真的会让人望着望着,就沉沦下去……
脸颊有点儿烫,宝芙转过头,看到自家的门口,出现一堆小山般的包装食物,然后是一堆这山更比那山高的习题练习卷。
在地球上,只要看见这两样东西,就意味着,接下来会出现的,是戈君的粉红色天竺葵旅行包包和戈君本尊。
这是戈君的惯例:把只需坐半个小时车的普通拜访,搞得活像是要穿越半个世界的旅行。
“宝芙,你家的电视天线坏了,收报箱的锁子呢?门口的花坛需要清理,有一棵丁香树枯死了。你还没警告隔壁那个死三八吗,如果她家的狗再敢到你家门口撇条,我们就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是谁——宋宝芙,恕我直言,身为一个高三生,你现在没有交男朋友的资格吧?”
拖着印有粉红色天竺葵的旅行包走进屋,身穿粉红色蓬蓬裙、脚蹬宝蓝色长靴,头戴闪亮粉红假发的少女,看到屋中除了宝芙外,还有一个四肢健全、正值青春的帅男后,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眨了眨,义正词严的诘问宝芙。
“拜托,这位是来看画的客人!”
看着戈君那身“晃眼”的装扮,宝芙已经开始头晕。她这位手帕交是个cospy控,只要一离开学校,就会马不停蹄扮成各种动漫卡通人物。
还好戈君也是个“考试控”,和宝芙这种一听说考试腿肚子就会哆嗦的懦夫不同,戈君一心要在高考战场上冲锋陷阵,所以她今天应该会乖乖留在屋里做习题,让宝芙免去陪“美少女战士”逛街之灾。
“打扰了,告辞。”
就在这时,原本很有希望成为父亲第一个,也许会是此生唯一一个知音兼主顾的年轻人,对宝芙微微一笑,转身便走。
“等等!”
宝芙两三步追过去,情急之中,她干了一件连自己也被??一跳的事,拽住他的衬衫后襟。
模模糊糊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她根本无法使他停下脚步。
这个时侯她才突然想起,他说过,不要靠近他。
心怦怦跳,手心微汗,但宝芙还是鼓足勇气,抬起头,望向那双黑眼睛。
“今天优惠,买一送一,带一幅画走吧。”
“可我不需要垃圾。”
有着迷人黑眼睛的少年,好看的嘴唇中,安静的吐出这样一句话之后,留给宝芙一个高贵冷漠的背影。
怪不得有人说,皮肤雪白、鼻梁削直、嘴唇红红的男人,心肠最硬。
这是宝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她愣了愣,什么也没说,深深垂下头。
“你不懂做人的基本礼貌吗!”一旁的戈君,气得已经双手握拳,“这些画,都是宝芙爸爸的作品,已经两年没有卖出去过,如果你买一幅,宝芙会很开心,叔叔也会很开心,你不想做善事就打个酱油好了,干嘛要伤害别人!”
“明明不想要,只是为了做善事的目的买下来,未免太虚伪了!”年轻人停住脚步,“小女孩,我不喜欢令尊的画,但我并不认为,你和你父亲需要施舍。”
施舍!?
喀嚓一声。
这句话终于刺破宝芙心中最硬也最脆弱的那一层壳,她猛然抬起头,瞪着眼前那个自以为是的修长背影。
“没错!爸爸的画是垃圾!这一点看我这个女儿就很清楚了,有我这么笨的女儿,父亲也自然聪明不到哪儿去——他不可能成一个值钱的画家,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但是……但是他有努力过,就算是没人要的垃圾,也有人为它付出过心血!是,我们不需要施舍,我不会再随随便便把爸爸的画卖出去!因为对我来说,它们都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收到戈君??呆的目光,宝芙自己也很吃惊,她居然能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气魄十足的说出这么一大堆貌似还有些含金量的话。
不过,她刚刚的语气和态度,好像有点儿激烈过头了。
正在宝芙开始后悔的时候,她听到那年轻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嘀咕了一句。
“还真是不怎么聪明!”
“喂——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如果不是被戈君扯住,宝芙绝对会抱着高压锅追出门,毫不吝惜的把里面的罗宋汤,免费送给某人当洗发水。
“认真想想,那家伙说的,还有些道理。”陷入沉思的戈君,现在已经完全站到了敌人的阵营,“倒是宝芙你,也该为自己的未来,开始战斗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看上去得天独厚,高高在上的臭小子,虽然用的方式很过分,但确实给到宝芙另一种鼓励:她永远也不需要轻视,自己父亲的努力。
即使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即使面临坏的评判,一个人也不要轻视自己。
现在的宝芙,应该更加明白这一点。
戈君那狂热的眼神,立刻让宝芙嗅到恐怖的气味。
“戈君——不要!”
“来吧,宝芙,我今天准备了一百种不同类型的考试习题,让我们开始体验人生的拼搏之旅……”
“我宁肯出家,也不要做这些垃圾习题——!!!”
“宋宝芙,现在这个社会,想当好尼姑也需要文凭,逃避是没用的……”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暮色中,宝芙和父亲赖以栖居,这幢既是家,又是工作室的灰色包豪斯式建筑外,一辆银白色的宝马,缓缓驶离。
“殿下原来喜欢和小朋友在一起。”
坐在方向盘后的白衣美男子,玳圣,唇边露出一丝戏谑的微笑。从观后镜中,他目光深长的看了一眼靠在后座上的俊美少年。
“为什么要派人对她出手?”
独孤明漠然凝望着窗外的街景。
“这是枢密院的指令,殿下也清楚,那些无能之辈,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抱紧血之戒律不放,新颁布的血之戒律规定……”
玳圣的话只说到一半,他漂亮的脸孔就因为痛苦完全扭曲,眼珠外凸,脸色发青,嘴巴张得很大,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鱼,两只手,则在空气中徒劳的挣扎着。
虽然此刻已经没有人控制汽车的方向盘,但是这辆车,依然平稳而迅疾的驶向城市的偏远地带。
本来坐在后座的独孤明,现在则坐在玳圣身旁的驾驶副座上,他一手扼住玳圣的脖子,那张俊美如天使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似乎,他手中掌握的,不是一个生物的咽喉,而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木。
刺耳的刹车声,传遍方圆一公里。
“滚下去。”
随着独孤明的低声命令,后车门打开,两个二十岁左右,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材火辣的妙龄女郎,眼神呆滞的走下车,沿着公路慢慢前行。
“玳圣。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和你说话,请记住,想要和我一起玩游戏的人,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心脏,你准备好了吗?”
独孤明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弧。
正在路边行走的两个女人,耳中忽然听到汽车轮胎和柏油地面急剧摩擦的噪音,她们其中一人机械的回过头,看到那辆白车,以大概一百八十脉的速度,冲向路边树林中一座空置的楼房。
一声震耳的爆炸后,那辆车变成一个火团。
受到惊吓的女人,这时突然想起什么,她发出一声尖叫,和她的同伴一起,开始沿着公路狂奔。
烈火熊熊的车中,一个伏在变形的方向盘上,正在燃烧的黑影,慢慢坐了起来。
已经被烧成黑炭一般,无法辨别五官的脸,微微张开一条缝隙,那好象是嘴。接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发出痛苦的喘息。
“独孤明,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女人,你竟然这样对我……”
“我不会原谅你!”
“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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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花、芝麻酱、蒲公英、菌肝、粉丝、鸭血、上脑、毛肚、腰片、肥肠……
宝芙望着满满一桌的菜,和热气腾腾的大锅,感动由肚子而发。
“活着真好啊!”
“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尽管点吧!”莉莉姐的脸,今天因为慷慨,而显得仁慈年轻起来,“为了完成这次的布景工作,宝芙辛苦了,今天我请客,好好感谢你!”
“话说回来,莉莉姐,真的有诚心感谢别人,就应该到对面那家日本料理店去,而不是这家便宜的火锅店。”
“价钱贵的就一定好吗!中华火锅,源远流长,已经有一千九百多年的悠久历史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爱国’!”
“可是五月天还吃涮肉,会上火长痘痘的……”
“你闭上嘴巴不吃没人会介意,反正我请的是宝芙,你只是个多余的陪衬!”
“连这么简陋的小店,今晚都蓬荜生辉,不正是因为有我这么华丽的陪衬——宋宝芙,你敢!休想一个人把虾饺吞了——!!!”
看到一言不发,埋头苦吃的宝芙,将魔爪伸向那盘大家的最爱,这家火锅店的招牌菜——水晶虾饺,每次见面都要狗咬狗一嘴毛的莉莉姐和戈君,立刻同仇敌忾,戮力从宝芙嘴里抢夺那盘危在旦夕的虾饺。
很悲催的一顿饭,身材明明就还有待发育的宝芙,最终连一粒虾饺的碎屑都没沾到。
最惨的是,听说了那天晚上宝芙的“见义勇为”,莉莉姐对她耳提面命数落了一大通。末了,还一番慨叹。
“幸好幸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得重新找人画背景,又要损失一笔银子不说,虽然中国有十三亿人口,但短时间内找一个像你这么价廉物美的劳动力,也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这不是夸奖……”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那五只垃圾桶动起来……”
不愧为和宝芙从小玩到大的戈君,丝毫都没有怀疑宝芙,一直严肃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没脑筋的丫头,硬充好汉跑去救人,最后还让那个被救的混蛋跑了,应该把那个胆小鬼找出来,叫他赔偿你的医药费!”
虽然宝芙在情感上不认同莉莉姐的说法,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那几百块钱的ct费,还真是花得宝芙心如刀割。
当那天晚上,她冒死喊了一声“住手,警察来了!当一切风平浪静后,当她看到那个被打的人,居然一声也不吭就悄悄离开后,她心里的确有那么一点,凉凉涩涩的滋味。
其实,她和那个人,怎么也算“患难与共”一场。
哪怕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神交流,也不会让她有一种被无情背叛的感觉。
真不知道,那个丢下自己逃跑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搭莉莉姐的便车回到宝芙家后,戈君狐疑的注视着站在不远处,一看到她们,就大步走过来的高个子年轻人。
长得倒是不错,斜飞的剑眉,上扬的眼角,高挺的鼻梁,五官这么俊秀的男人,没有去演电影,真是有点儿可惜了。
短发虽然有些凌乱,不过比起娘味儿的中长发,戈君还是比较中意男生留这种硬朗的发型。他一身的穿搭也很好看:敞开的宝石蓝色西服上装,深蓝色的筒裤,黑色衬衣。这个年纪的男孩,穿西装能穿得这么有型并且没有装“熟”之嫌的,大概不多吧。
戈君注意到他胸口还别着一个微微发出银色光泽的硬质圆章,应该是校徽之类的东西。
除了逼人的帅气之外,这男孩身上,还隐藏着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东西。
和今天见过的那位神秘王子,虽然迥异,却又有些相似。
戈君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是凭着敏锐的直觉,她预感到,也许某些不同寻常的事,就要发生在她的好友身上。
她拍了拍正在包里四处翻钥匙的宝芙肩膀,压低了嗓门。
“你认识这家伙吗?”
宝芙回过头,愣了愣。
难道是上天的安排吗?这阵子,她身边净是出现奇怪的陌生人。
就像眼前这个挺拔俊气,脸蛋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男孩子,为什么她一眼看到他,就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自己最近还真是花痴大发,接二连三对漂亮的男孩子产生感觉……
产生那种好像她以前,真的有见过他的感觉……
等等!让她想想……
宝芙的脑海中,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和就站在面前,一直望着她的少年的脸,重叠起来……
“是你!”
“宝芙,他是谁?”
站在一旁,目睹着年轻的女孩和年轻的男孩仿佛上演偶像剧一般,默默四目相交良久的戈君,心里冒出大大的问号。她提醒自己,真该适时劝告一下自己的闺蜜了,虽然谈恋爱是缓解压力的好方法,但是也不能交来历不明的男朋友,特别是,居然在连自己这个好姐妹都不知会一声的前提下……
是绝不允许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宝芙轻轻咕哝了一声,转身开门,“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看来你不是个胆小鬼嘛!”
没想到,那个临阵脱逃的家伙,竟然找上来了。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混蛋!”戈君登时明白来者何人,完全忘记了自己一米五八的娇小体型,和对方一米八五的身高,有着多么大的距离,挺身挡在门口,阻止少年想要跟进屋里的企图,“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男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居然丢下一个女孩子自己逃跑!你真是该回妈妈肚子里反省一下——!”
一霎间,戈君本能的向后躲闪,她没有看错,就在刚刚,当她骂到让他回妈妈肚子里反省的时候,男孩眼中一闪而逝的凶狠。
危险!
对了,就是危险!
戈君蓦地恍然大悟,白天见过的那位神秘王子,和眼前这位“蓝衣骑士”身上的共通点是什么了。
她从这两个人身上,都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这种危险,很有可能,会像细菌感染一样,波及到她的朋友宝芙身上——或许,已经波及到了。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我泡了柚子茶,还有蜂蜜蛋糕!”
就在这时,宝芙那特有的,稍微拖点儿鼻腔,糯中带着沙,虽然粗粗的,但是听来却很舒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这家伙,居然随随便便就让陌生人进屋,还真不是普通的神经粗大症患者。
就在戈君心里暗暗焦急的时候,那位蓝衣少年,已经径直越过她身边,大摇大摆进了屋。
“我来不是为了说废话。”他目光笔直,看着正在桌边忙碌的宝芙,“那天晚上,你其实不用管我,如果我死了,对你是件好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脉停了,腿也僵了。
在这嘴唇上,生命早早跑开了。
死降临在她的身上像春天的寒霜,冻伤了田野里最美的花。
——威廉·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吾族不可孳生,孳生者,汝等可灭。
——亡魂一族·血之戒律
2011-4-11新增条例
“不救我,对你更好。”
男孩俊秀的脸上,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宝芙端着茶壶的双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把清香四溢的茶水,注入桌上的三个空杯子。
果然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这男孩是老爸破产了?还是被初恋情人抛弃了??或是,他脑袋里塞大便了???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这种话。
因为实在太意外,宝芙反而没有了恼火的冲动。
“喂,我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更不知道你遇到什么麻烦。”宝芙抬起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其实那天晚上,我也想过不管你……”
“知道,你本来都已经走掉了,后面才回来……”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被人当面揭穿心底曾经的龌龊,宝芙的脸蓦然红到了耳根,知道就知道,可也用不着当面说出来嘛,“可你最后居然扔下我自己跑掉,就算没本事打嬴那些家伙,你也该……”
“你怎么知道我没本事打赢!”
“还死要面子,你明明就……”
宝芙不是笨蛋,望着对方明显不善的神色,还是自动闭上了嘴巴。真怄啊!到底谁才是谁的救命恩人!
借着用眼神杀死对方的机会,宝芙还是顺道把少年又打量了一遍。
他不属于凶神恶煞那一型,相反,他长得很可爱,但是那种眼角吊吊,像是看全世界都不爽的表情,应该不会有人瞎到去惹他。
可是那天晚上……算了,人只有把过去放下,才能继续前行。
毕竟,男人是这世界上,自尊心最伤不起的生物。
“总之逃跑太过分了!我又没说非要你保护我,但是起码你可以留下来和我并肩作战,两个人加起来,力量总比一个人大。”
“和你并肩作战?”
“不行吗,我幼儿园时学过太极拳!”
宝芙也不明白,自己上的那家街道幼儿园为什么会给三、四岁的孩子教太极拳,教拳的两个老太太,一个人很严厉,一个老是给孩子们糖吃。宝芙就在那个很严厉的老太太班上,她很是羡慕另一个班上的孩子有糖吃,不过最终只有宝芙这一班的孩子,获选到市里去做表演。
这件事让宝芙至今难忘:一个孩子就算可以当众表演,但她心里还是想吃糖的。
只是她很介意,对方听到她这么热血的一番言语,没有被点燃激情也就算了,竟然还丝毫不掩饰的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你们两位,不要一直浪费时间说些没营养的话好不好?”越来越听不下去,板着脸的戈君走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又大又亮的眼睛,直视着蓝衣少年,“你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这句话通常有两层涵义:一是你叫什么名字?二是你是谁,是干什么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少年坐在了戈君对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看上去,是受过良好的教养。
“我的名字,阿灭。”
“阿灭?是真名吗?发音好怪的说!”
“好奇特的名字,还以为只有里才会出现,没想到身边也有,你真是活生生的人类吗?”
因为“阿灭”这个名字兴奋起来的宝芙,完全没注意到名字主人脸上的低温预警信号。
“阿灭,你在日落山学院上学吧?”
微微替不上道的好友汗颜一把,戈君审视的目光,落到阿灭胸口的圆形徽章。
“哇,好别致的校徽!”粗心大意的宝芙,这才注意到阿灭胸口的徽章,她大声读出徽章上那一行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银光闪闪的小字,“日落山学院,我从没听说过啊!”
“因为那是和你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地方。”
戈君的神情,意外的深沉起来。
“比如说呢……”
“比如说,就相当于达芬奇和你,你这辈子无论如何努力,也不会变成达芬奇,日落山艺术学院,就是像达芬奇那样的天才们,汇集的精英之巢。”
“像达芬奇那样的,还有那么多!”
宝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热爱绘画的她,在绘画这条极需天赋的道路上,正是因为天资“愚钝”,爬的比蜗牛还慢。
“天才很稀少,仅占全人类的0.4%……”
“一百个人里就有一个半人半怪物的家伙,哪里算少!”
“……所以有人创建了这个把天才们汇聚在一起的学校,日落山学院的总部在欧洲,亚洲唯一的分校就在国内,而且只对身家过亿的豪富阶层开放,和别的学校不同,日落山只培养精英中的精英,所以它是很少人知道的秘密,我的一位堂哥,就准备到那里深造。”
戈君不是在吹牛,虽然她一直都是个普通高中生,但只有宝芙清楚,戈君的家族,在南方有许多庞大的产业。说她是豪门千金,一点儿也不为过。
也正是因为和戈君的友谊,才使宝芙这种草头小老百姓的脑袋里,没有产生过那种“有钱人都是吸血鬼”之类的仇富念头。
嘴里咬着蛋糕,脸颊变得鼓鼓的宝芙,若有所悟的眨眨眼。
如此说来,眼前这个曾经被人打得无力还手,还临阵脱逃的懦夫,就是一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才小开。
“阿灭也是艺术之友吗?”
“我完全不懂!”
“……那阿灭家里一定超级有钱!”
“我是日落山唯一的穷人。”
“明白,阿灭一定是靠裙带关系上位了。”
“你朋友废话真多!”
阿灭看着一脸不平,满嘴都是蛋糕渣滓的宝芙,头痛的对戈君说。
戈君赞同的点点头,一双大眼睛,探询的看向阿灭。
“那么,你是凭什么进入日落山的?据我所知,他们选拔学生的规则十分严苛,即使不是出身权贵或富豪人家,也必须有过人的天赋异秉。”
这个问题,令阿灭脸上露出一丝很不爽的表情,他显然想起了什么很讨厌的人或事。
“只是因为有事做而已,否则,我不会在那种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下去!”
除了他,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把天才和亿万富翁们的摇篮,称作“臭气熏天”的地方。
“差点儿忘了!”
宝芙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匆匆跑上用木板和简易梯隔成的小二楼,这里被当作她的卧室,她从床头的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系着一个银制的,普普通通的十字架吊坠。
宝芙那天找自己的手机时,找到了这条坠子,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她想到那天晚上,阿灭因为不肯放开这条项链而被那三个坏小子痛揍,想必这条链子,对他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东西。
“宝芙,下楼梯时悠着点!”
背对着楼梯而坐的戈君,一边斯条慢理的喝茶,一边提醒她这位小脑欠发达的朋友。她可是早有领略,宝芙在平地上也能摔个大跟头的特异功能。
于是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女子的尖叫。
戈君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黑影晃过,当她回过头时,看到宝芙果然又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宝芙没有狼狈的一路滚到地上,而是摔到了某个人的身上。
确切的说,这个傻帽儿是被及时赶到的阿灭,抱在了怀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现在,戈君有点儿看出端倪,为什么阿灭不是天才的艺术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却会在日落山艺术学院。
他有着绝非一般人的敏捷身手。
可是这又怎么解释,那天夜里,他竟然会被几个小流氓痛殴,还得要宝芙出手解救呢?并且,一个日落山艺术学院的学生,为什么会在那天夜里,出现在宝芙家附近的巷中?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此刻窄窄的楼梯上,惊魂甫定的宝芙,可压根儿没想到,不动如山坐在那里喝茶的好友戈君,脑子里都正在盘转着什么杂七马八。她赶快打开攥得紧紧的手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刚才的混乱中,她没有把那个银十字架项链弄掉。
“这个,是你的吧?”
“我还以为丢了。”
阿灭只是瞥了一眼那坠子,随随便便接了过去,顺手装进裤子口袋。
“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宝芙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别人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呢,如果给了别人一点点恩惠,就想获得别人的报答,太恶心了!”
这句无情辛辣的反诘,还真是戳中了宝芙内心某个最阴暗的角落,她确实有在盘算,该怎么开口,跟阿灭提报销那几百块ct费的事。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算上之前那个穿紫衣服,扮王子的小白脸,今天这是第二次,遇到这么混账的家伙。
只是现在的混账家伙,为什么都长这么帅啊!
宝芙望着眼前那张的脸,忽然发现,阿灭也有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和他那有些令人不敢靠近的外表不同,离近了看,那双眼睛,宁静如同冬天的夜。
在他的瞳孔里,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清楚得连自己脸上的蛋糕屑都能看到。
话说,自己今天好像吃太多东西了,肚子有点儿……
就在这时,阿灭那张薄薄的,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
“放手!”
“咦——啊!怎么会……”
“……”
戈君深深的叹气声,在偌大的屋子里响起,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她确实感到后悔:为什么聪明如自己,会和宋宝芙成为朋友?
还有哪个笨蛋,会在被男生一路抱下楼后,双手还吊在男生的肩膀上,而不自知?
迟钝,宝芙在这方面,真的很迟钝。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路走来,戈君已经看到很多次真实现场:某些对宝芙抱着超过友情期望的男生,如何在宝芙的“超级慢反应攻击波”下,铩羽而归。
所以,当某人经常抱怨“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没有男人追过我,我就真的没有男人缘吗?”,戈君一点儿也不认为她值得同情。
“那么阿灭同学,你今天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趁着宝芙那家伙跑去蹲厕所的机会,戈君盯着眼前这个,肯定不是普通人的少年,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日落山来,应该听说过我们戈家吧,如果你是为了做坏事,那么我要警告你,我会动用戈家一切的力量,保护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戈家的小姐,应该见过这个吧。”
阿灭静静注视了戈君片刻,掳起右臂一截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深蓝色刺青。
那是一条振翅而飞的龙,蜿蜒缠绕在阿灭的手臂上,像一件美丽古雅的饰品。只是和普通的纹绣不同,这条龙的一部分身体,隐隐约约埋在阿灭的皮肤下,像是和阿灭连为一体。
一霎间,戈君的脸色变了,她抬起头,凝视着阿灭。
眼前这个英俊少年,和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无异,但是戈君知道,身上有着这种龙纹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从记事起,戈君的父母就给她讲过,这条龙,和有关这条龙的故事。但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不可能,真的存在!”
面对戈君的仓皇失态,阿灭好像早有预料,他什么也没说,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咦,这是什么,阿灭送给我们戈君的礼物吗?”
刚刚清空肚子,感觉畅快多了的宝芙,突然出现在呆若木鸡的戈君身后,探头探脑的注视着阿灭放在桌上的盒子。说实话,不知确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狐狸般灵敏的鼻子,就嗅出这位阿灭,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之间,有点儿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
所以缺乏想象力的她,立刻就想歪了。
站在那里,宝芙在心里感慨:戈君这种半疯的铁公鸡,竟然这么有市场,看来她宋宝芙以后不用操心哄戈君上相亲节目了。
其实如果阿灭对戈君有点什么,也不奇怪。因为宝芙一直都觉得,和自己相比,戈君头脑好,人长得又漂亮,又是大家闺秀,如果不是她的脾气古怪一些,追她的男孩子,大概会从教室一直排到操场。但是宝芙私心觉得,配得上戈君的男孩,应该是很特别,很优秀的那种人。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竟然很自然的,把阿灭归类成很特别,很优秀的那种人。
只是,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就送礼物,现在的年轻人也太……那个了。
不过真的好羡慕啊……什么时候,这种好事能轮得到自己啊!
“给你的!”
就在宝芙站在一边又是挠头又是抹鼻子,露出一副垂涎欲滴,一点儿也上不了台面的神情时,阿灭径直抄起桌上的盒子,扔到宝芙的怀里,如果不是宝芙闪得快,盒子差点儿就砸中她本来就不很高的鼻子。
“什么,为什么会给我?”
“那天晚上,你毕竟帮了我……总之,这是答谢!”
阿灭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是自己送给她的东西后,这女孩脸上会露出一副好像是吞了鸭蛋般的滑稽表情。
“噢,原来是要报答救命之恩,可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至少应该起个坛,烧一注高香,再拜拜关公爷……”
“……”
在阿灭那种杀人般的眼神逼视下,宝芙识趣的打消了祭完城隍关公爷,再吃北京烤鸭,然后干一杯二锅头的想法。真是的,看来以后救人,也得挑那种稍微懂得做人道理的家伙救。她嘴里嘟嘟囔囔的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宝石红色手机时,吃了一惊。
老天有眼!
竟派人给她送来了这款xx-x5,她可是一直梦寐以求呢!
虽然不是特别响亮的国际大品牌,价钱也并非高的吓人,但宝芙有一次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了,就是一见钟情这种典雅的款式,虽然这个颜色有点……吞下口水,宝芙把盒子退还给阿灭。
“这个……我不能收!”
“……”
“……不不不!我当然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天的事情,完全是巧合,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收阿灭的东西,感觉好像做这些事真的需要报偿,好像阿灭的命,就只有一个手机这么多……”
看到阿灭沉下来的脸,宝芙忙不迭解释,只是做了一点点小事,就要接受别人如此破费的报答,她可真的承受不起。不过,为什么她越解释,就觉得阿灭的脸色越难看?
“你的手机,不是摔坏了?”
“但是……已经修好了。”
宝芙为了作证,连忙从衣兜里找出那只被紫衣王子修好的“老古董”,她没料到,原来那天夜里,阿灭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被那几个小混混摔碎的情形。
蓦地,阿灭从宝芙手中,夺过那只古董手机,他盯着那只手机,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低声自语。
“怪不得从一进这间屋子就不舒服,原来难闻的气味,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
“难闻的气味儿,我怎么没闻到?胡说!虽然我这几天没空打扫卫生,可也不至于有什么味儿吧……”
宝芙慌忙抬起胳膊,闻闻自己身上某个隐蔽的部位,只是三天没洗澡而已,难道就臭了?果然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啊。
咔嚓一声脆响,就在这时,那只陪伴了宝芙四五个年头的古董手机,在阿灭的掌中,化为一堆金属和塑料碎片。
被骇到已经灵魂出窍的宝芙,眼睁睁的看着阿灭从那堆碎片中,取出自己的sim卡,装入红色的新手机中。
在那一霎,她只是想,强行破坏他人的手机,是不是也该算作暴力犯罪。
然后,很自然的,她就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
但是受到刺激的原因,宝芙后来想想,自己也很惭愧,是因为那只古董手机。
其实只是一只老掉牙,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的破手机而已,但是宝芙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就是有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火,她气得浑身发抖,刚才还像一只胆怯的小鸟,现在就变成了雌威大发的母老虎,对着阿灭大喊。
“喂,你用自己的手,挣过钱吗?”
“怎么?”
阿灭一点儿也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像你这种穿着高级服装,上名牌学校的人,肯定自己没有汗流浃背的挣过一分钱,对不对?”
“……”
“我就知道,所以你这种人,才会浪费粮食、浪费金钱、浪费生命——随随便便弄坏别人的手机,感觉很好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懂,一分钱有多来之不易!”
“只是一只手机,没有必要说这么多吧。”
“这不单单只是手机的问题,这是人生态度的问题,你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躺在钞票上睡觉的公子哥儿,怎么可能知道……”
“包袱,给你修手机的那家伙,是不是脸白白的,长得还很帅?”
“呃——你怎么知道?”
宝芙不明白,为什么当阿灭问,给自己修手机的那家伙,是不是长得很帅时,自己竟然会脸红,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模模糊糊,宝芙脑中闪过一丝奇怪的想法:难道自己会是因为阿灭弄坏了那个人修好的手机,才生气吗?
不过,阿灭刚才叫自己什么,什么“包袱”还是“箱子”之类的,十七年半来,竟然第一次有人敢这样称呼自己尊贵的大名,是自己听错了吗?
“包袱!”这时,阿灭更是不客气的看着宝芙,把背后的包,随意的扔在桌子上,“我这几天没地方去,在你家暂住一下。”
“你说什么?”
宝芙凝视着阿灭那张眼角上扬的俊脸,掏了掏耳朵。
“我就睡这儿。”
阿灭已经迈开长长的腿,自动自发的坐到了沙发上,就像是一只猫盘踞在自己的领地,大有一副谁也休想把他赶走的气势。
“戈君……”
事情的发展,完全令宝芙招架不住,她求救的看着好友,这时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这位正义的好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不语。
“戈家的小姐,我想你明白。”
就在这时,阿灭对戈君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宝芙,我有事要回家去见爸爸,我会给你打电话,但是……”戈君走过来,用力握了握宝芙的手,“……但是在我明天赶过来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按照这个人的吩咐做。”
宝芙顺着挚交好友忧虑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正在闭目养神的阿灭。
她登时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已经颠倒了的感觉。
“喂!”在戈君离开后,宝芙冲到盘膝坐在沙发上,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的阿灭面前,“你是不是应该,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
所有的事都太诡异了。
和自己有换帖子交情的戈君,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而这个从什么日落山跑来的阿灭,和戈君之间,好像也有某种奇怪的关系。
这个阿灭,宝芙根本不知道他是人是鬼,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孤男寡女的,他竟然就要求在她家借宿!
最糟糕的是,这还是宝芙这辈子第一遭,和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单独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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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耳边,恍然又响起那紫衣年轻人的话。
对方可是一个徒手捏碎手机的神秘人物,那样一双手,捏断她的脖子,应该也不费吹灰之力。
冷静了几秒钟,心里默默从一数到十,宝芙睁开眼,一切都不是幻觉。这个名叫阿灭的家伙,依然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微微遮住一点儿眼睛的凌乱短发,线条优美而坚毅的鼻子,清秀,却并不缺乏个性的脸庞。
他还真是个少见的漂亮男孩,希腊神话中,摧毁特洛伊的英雄少年阿基琉斯,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因为上天的宠爱,浑身都散发出那股令别人无可奈何的自负。
自己站在他的面前,一连问了他三遍,他竟然都不理不睬,好像睡着了一样,这不叫自负,叫什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也按捺不住满腹怒气的宝芙,伸手去拍阿灭的肩膀时,才发现,他是真的睡着了。宝芙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入睡。而且,是像动物那样,直直坐着就可以睡着。
他到底是多久没好好睡觉了,睡得那么熟,倒在沙发上,一动都没有动。
这副画面,还真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容身的温暖角落。
也许,他真的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才离开学校,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问题应该会很多。
宝芙犹豫了一下,终于克制住想要残忍的给对方浇一盆冷水的罪恶念头,她转身爬上楼梯,把自己的被子抱下来,一面在心里哀叹着自己才十七岁,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滥好人的不归路,一面给阿灭轻轻盖上。
看看桌上的闹钟,原来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宝芙走到桌边,开了一盏小台灯。到厨房打开冰箱找吃的,她最近总是饿得很快,吃的也很多。
冰箱里,遇见阿灭那天买的红肠和啤酒还在,宝芙没有动,只是拿了面包和酸奶。
微弱的灯光,投射在她身上,给她的身体,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剪影。
宝芙并不知道,幽暗中,一双黑而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的人,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眼睛。
阿灭知道自己在逃避。
事到临头,他总是表现的,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软弱。
“哥哥,为什么?”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个怯怯柔柔的声音,和一双清澈的,十二三岁的少女的眼眸。那张面容,已经在记忆里褪色,变得模糊不清。但是那双充满探问的眼睛,却始终盘桓在他的记忆中,宛如一根刺。
此刻,那双眼睛,正在和眼前少女的身影,逐渐重叠,合二为一。
她们变成了同一个人。
站在他面前,用同样坦白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问他。
“为什么?”
阿灭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燃烧的房屋,人们凄厉的呼号,宛如被鲜血染红的天空,这些过去的回忆,潮水般向他滚滚涌来。
但是这些可怕的回忆,却并不是使他微微战栗的原因。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紧紧握住,是那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
那是他永远要背负的十字架。
他的梦,一个永远都不会醒的噩梦。
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是填饱了肚子的宝芙,在找什么东西,为了不吵醒阿灭,她已经尽量不发出响动。
不过,躺在阴暗中的阿灭,却竖起耳朵,巴不得能多听到一些这样的声音。
因为这种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像阳光一般,驱散他的阴霾。他的耳朵,贪婪的捕捉着这种声音,安然入睡。
终于找到数学书的宝芙,羡慕嫉妒恨的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熟睡的阿灭,一面在心里哀叹自己为什么不幸是个高三生,一面痛苦的开始温书。
会飞的垃圾桶之类的神马东西,都统统去见鬼吧。
很快就要到来的高考,才是真正的恐怖。
戈君留下的复习题,做了十分之一不到,宝芙已经趴在桌子上拜谒了三次周公,最终她不得不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低头,自己绝对不是那块头悬梁,锥刺股的料。
迷迷糊糊钻进浴室,冲了个澡,宝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累。
镜子里的脸,苍白憔悴,挂着两个黑眼圈,仿佛骤然老了十岁。生活果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即使如此,宝芙还是喜欢对着镜子微笑,看自己洁白的牙齿。
并不是自恋,她只是觉得,人只要还笑得出来,一切就都会变好。
不过,为什么左胳膊,这阵子总是隐隐作痛?
宝芙知道,父亲过去一位朋友的女儿,年纪比自己大两岁,一条腿老是疼,进医院后,那条腿被锯掉了,因为查出骨癌末期。那女孩宝芙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最深的就是,她走起路来像天鹅,头总是微微扬起。她父亲说她很喜欢芭蕾,长大后想到俄罗斯深造。
后来,宝芙只在街上,远远望见过那女孩两三次。
长大成人的她胖了很多,拄着拐杖,用一条单腿行走,另一条腿,变成丑陋的假肢。她妈妈陪在她身边,母女两人的神情都很安静。
不过宝芙总有一种感觉,不论是那女孩,还是那女孩的妈妈,她们都刻意和人群保持一段距离。
宝芙常常想象,如果自己有一天,也得了绝症……或者,变成一只恐怖的怪物,所有的人,都会离自己远远的,像躲避瘟疫一样,自己该怎么办?
会产生这种不正常的想法,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变态了。
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扮了几个大鬼脸,宝芙听到浴室外传来手机振动的嗡嗡声。
阿灭还是被吵醒了,当宝芙穿好衣服跑出去,看到沙发上已经没有人。那小子还算有眼色,大概听到浴室的水声,怕引起尴尬,所以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抓起落在桌子上的手机,果然,这么晚了,只有戈君会打来电话。
“宝芙……”
“戈大人,那位日落山的帅哥,目前一切正常,还没有变身。”
宝芙压低声音开阿灭的玩笑,戈君的嗓音,在听筒那边传来怪怪的,好像患了重感冒,或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哭,应该是不可能的,以宝芙对戈君的了解,这个世界上,能把戈君弄哭的人,大概还没出生呢。
电话那端,却突然一片沉默。
模模糊糊,好像真的有人在抽泣。
“戈君……”
“戈君……”
“戈君……”
握住电话的手,突然微微有些颤抖,宝芙的心里,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慌乱。
遥远的电波,带来了某种不安的讯息,就像在平静的湖水中,突然投下一块石头,将整个世界,搅乱了。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座处处都透露出主人的富有,以及高雅品味的宅邸中,握着话筒的戈君,满脸泪痕。
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灰白的头发用碧玉簪子盘在脑后,身穿黑色旗袍,腰身笔直,拄着紫竹拐杖的老妇人,神情严肃的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年代久远的古轴。
画面上,是一个赤脚散发的女子,手持龟卜和耆草,正在向天祈祷。
与老妇人不同,稍远些,房间中央的黑色意大利名品沙发上,肩并肩坐着一对容貌和戈君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夫妇,一望可知,他们都是那种教养良好,通情达理的人。此刻两人无一例外,神情忧虑的注视着他们的女儿,戈君。
戈君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过于激动地情绪,哽咽着问。
“宝芙,快告诉我,五月十三号那天,你去了哪儿?”
“五月十三号……我记不起来了……”
“宝芙,你好好想,一定要想起来!”
“……”
啪沓!戈君听到话筒中,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宝芙!”
“宋宝芙!”
手机滚到了沙发下,里面戈君的叫声,像是突然断线的风筝,飘得很远很远。喀的一声轻响,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宝芙双手捂着脑袋,只觉得一片空茫。
这是从没有过的奇异感觉:只要一用力回想,五月十三号那天,自己在哪里,干了什么时,大脑立刻就像是被一道电流击过,然后,宝芙感到自己脑中似乎被人强行上了一把坚固的锁,无论她怎么使劲儿,也无法撼动那道锁。
只是隐约感到,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
好像是很可怕的画面。
其中一个图像,是她躺在血泊中,像一个死人。
或者说,她是一个死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在那里?”
电筒摇晃的灯柱,划破黑暗,停在一动不动的黑影身上。
那是一个不超过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人,被手电的灯光突然照到,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受到打扰的样子,依然安静的低着头,聚精会神研读着手中的纸,好像是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
年轻人穿着散发出轻松气味儿的哈伦裤和t恤,打着耳洞,戴着鸭舌帽,身后还背着旅行包,应该是一个观光客。
保安老唐暗暗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年开春第六次,他在巡逻的时候抓到深夜滞留在故宫的游客。
通常这帮人的借口很多:什么想体验一下,在中国最大最古老的皇家宫殿过夜的感觉;什么因为结婚戒指丢了必须要找到;什么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故宫幽灵”……这一类的荒唐理由,真是多得举不胜举。
以老唐历练四十余载春秋的火眼金睛看,这帮人明知故犯,视堂堂大中国故宫历史博物院规章制度于不顾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给他老唐的工作找麻烦!
所以他是绝不会对这些家伙客气的。
老唐摆出一张自认为最富于威严和压迫感的严肃脸孔,大喝一声。
“喂,你——”
“太好了,我正想找个人问问,太和殿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脸茫然的年轻人,这才注意到老唐的存在,他抬头看到老唐后,两眼立刻放射出激动的光芒。
那种像是在沙漠中迷路很久,突然发现了绿洲的表情,让本来准备爆发的老唐,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条件反射的指了**离年轻人不过二十米远,一座气势雄伟、雕梁画栋的古老建筑。
“……就是你身后那座……”
“诶?原来就在我身后——太棒了!终于找到了!thank-you!”
看着激动得满脸都冒出幸福泡泡的年轻人,老唐有些无语。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呆的人,太和殿是什么地方?是这座紫禁城最显要的中心,而且明明就站在太和殿的脚下,有人居然还敢有眼不识泰山,虽然小伙子模样挺俊,但……
“站住,你不能过去,游览时间早都结束了……”
看到年轻人转身就走,老唐才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不过,是他眼睛花了,还是那年轻人走得太快了,怎么一晃之下,一个大活人就没了?老唐的后背“叟”得飚起一股凉意。
自从在故宫干夜间保安这份差事,就屡屡听到的有关于“故宫幽灵”的传说,那些荒野的故事,登时不请自来,纷纷涌入脑海。
难道他遇见鬼了?
也是,以往见到的违规游客,可不会在故宫里躲这么久,一般都是天刚黑,他们感到害怕,就会主动从藏身点跑出来,寻找工作人员要求离开。
但是那些故事里的鬼,都是穿着明清服装的宫女和太监,从没听说过有“游客模样的幽灵”这一回事。
就在这时,老唐看见在夜色中更显森严恢宏的太和殿中,亮起了幽幽烛光。
他浑身的寒毛在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太和殿这个时候,是绝不会对外开放的,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
老唐很后悔,为什么自己今天上岗,偏偏忘了带步话机!
到底是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立刻走开,还是在人到中年的十字路口,勇敢一把,揭穿“故宫幽灵”的真相?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出于对工作高度的荣誉心,老唐还是壮着胆子,提着手电,从腰间取下电棍,一步一步踩着白玉台阶,向太和殿走去。
透过窗棂,他硬着头皮,向里面张望。
真是闹鬼了,还是他在做梦?
他看到偌大的金銮宝殿中,皇帝的金漆龙椅下,肃然伫立着两排身穿古代服装的人。他们身上的服装,不是清朝的样式,应该是更早之前。大部分人衣服的颜色,都是朱红或大红,也有一些人是深红的胭脂色。老唐发现,衣服的红色越深,越接近紫色,那个人站立的位置,就离皇帝的宝座,越靠近。
老唐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接到过上级的通知,有什么剧组要在故宫夜拍,那么,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些人……
故宫幽灵!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人转过头,两道寒冷的目光,向老唐射来。
那人的脸很可怕,只有在戏台上才见过,如同施了厚厚粉底的惨白脸色,青黑色的眼圈,还有一张红得发黑,仿佛饱蘸了鲜血的嘴巴。
“鬼——”
被??得一个激灵的老唐,不由一声低呼,向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感到腰间仿佛被什么尖锐而锋利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浑身登时僵住。
“大叔,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我们不是鬼,是僵尸,准确的说,你应该称我们为亡魂族。”
注视着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老唐,戴着鸭舌帽,一副游客打扮的年轻人,轻轻嘀咕道。
一根长长的,锋利如刺,闪着寒光的东西,就像是野兽收回它的指甲那样,被他倏地缩回入手指中。
“迷路、迟到、惹麻烦!成易,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一副不受教的样子,青阳家没有让你做继承人果然是正确的!”
随着这个低沉女声,月光下的白玉阑干上,突然多了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纤细身影。
这是一个身穿大红色超短旗袍的年轻女子,齐耳的短发在风中不断翻飞,雪白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双犀利得让人不敢凝视的乌黑双眸。如果不是这双深遽的眼睛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她一定会被误认成一个穿错衣服,走错地方的初中生。
“莫难,你的品味,也还是这么差,既然穿超短裙,就不该配那种保守的四角裤,真是浪费了丁字裤设计者的心血……”
年轻人的话被打断了,被打断的原因,是因为本来坐在阑干上的女人,这时已经站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远的地方。
而她手里高高举起的东西,正是放在月台上,那座体积比她还要庞大,至少也有千斤重的铜龟。
她瞪着年轻人,细长妩媚的眼中,闪动着凶狠的光芒,有着一粒黑痣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从她的神情,就可以明白,她是想用那只千斤重的东西来敲某人的头。
“成易,你明知道,我没有穿丁字裤的资本!”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见过——喂,你拿的是国家一级文物!”
“赝品而已,真品一百年前就被我砸了。”
莫难转身将手中的铜龟轻轻送回了原地,她之所以放过成易,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引起骚动。
这是一个重要的夜晚。
这时,成易已经把老唐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太和殿的大门口。只要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能保证这位大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今晚这里会聚集很多鲜少碰面的高等级同族,虽然高等级的僵尸不用完全依赖人类的血肉生存,但人类毕竟是最适合他们口味儿的菜品,他可不能保证,在这么枯燥沉闷的聚会中,不会有谁闲极无聊,找点儿对胃口的事做。
“这些枢密院的老骨头还真是迷恋表面形式!非要在这种到处都散发腐臭的地方聚会,我讨厌所有超过一百岁的东西!”
“成易,你说的老骨头,包括你的爷爷,我的父亲在内,他们在这里渡过了人类的生涯。”
“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回忆!”
“但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总沉湎于往事不能自拔,真是愚蠢!”
“成易,对我们来说,时间并不存在,我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头冲下倒立在屋檐外的莫难和成易,观望着大殿内,他们暂时还不打算进去,是因为龙椅上至今还是空的。
就在这时,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神情端严的鹰钩鼻老者,出现在人群中。
成易和莫难都认识,这位老者是摄政王骁肃。
最古老的纯血亡魂族之一,传说中已经活了一千多岁的天魂铜尸。
他的表情一向阴沉,但是此刻,他的眼中焕发着与往日不同的神彩。果然,他有事要向今夜汇聚的亡魂族宣布。
“殿下离开了玳圣,他选择忠于血之戒律!”
骁肃低哑,如同风吹过空洞岩穴的声音落下后,太和殿中的僵尸们,没有表情的脸上,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只是瞳孔微微扩张,但这已经是大部分喜怒不形于色的僵尸们,最激烈的表情。
“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赤丹家的人露面,原来那个可怕的男人,赤丹家的玳圣已经被干掉了。”
莫难低声自语,感到一丝微微的恐惧。
很多年来,赤丹族的玳圣控制着僵尸界,因为他的强大,连摄政王骁肃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他和赤丹家为所欲为。但是刚刚?醒不久的僵尸太子,却立刻铲除了玳圣的势力,这足以说明,这位僵尸太子是一个更可怕的男人。
“听说这位太子爷已经九百多岁了,不知道他这次醒来,到底有何贵干?”
成易一向不喜欢玳圣,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像一条阴险的蛇。而且玳圣放纵赤丹族以各种手段掩人耳目,在人类的世界发动战争,或是引起灾难,藉机违背血之戒律,屠戮人类,以人类为食。最可恶的是,玳圣和赤丹族,制造了大量的违法僵尸。
违法僵尸被亡魂族称为孳生僵尸,是一种可悲又可怜,令人厌恶的生物。
唯一使成易对那位僵尸太子抱有一点儿好评的是:他通过了新颁布的血之戒律,对孳生僵尸不再姑息,格杀勿论。
“只是找一些想要的东西。”
黑夜中,突然响起一个漫不经心的沙哑声音,回答了成易的问题。
所有的僵尸,包括成易和莫难在内,都感到一股无形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力量。除了要战斗的时候,僵尸们平时都隐藏自身的罡气,不过当一只高等级的僵尸散发出这股威慑力时,通常都是在昭告他不可抗拒的权威。
太和殿外,白玉石的月台上,此刻多了一条修长的黑影。
那是一个黑发微微被风拂动,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的紫衣少年。
他的衬衫上沾着一点儿斑驳的血迹,但肯定不是他的血,所有的僵尸们都闻出来,那熟悉的气味,属于赤丹家的僵尸。
这是亡魂族的惯例,失败一方的玳圣和赤丹家,必须被处死。
如果是僵尸太子独孤明亲自动手,那么赤丹一族,现在肯定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只有僵尸们自己明白,僵尸不死的传说,是一个多么可笑的传说。
所有低等僵尸,在高等僵尸面前,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独孤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只露出一片黑色后脑勺的同族,抬起头,注视着遥远的东方。
“天快亮了,骁肃,陪我一起去看日出。”
“殿下!”骁肃抬起头,“臣等都在恭迎殿下登基!”
“又不是小孩子,还做这种无聊事!”独孤明揉了一把有些散乱的黑发,双手揣在裤兜里,转身就向台阶下走去,不耐烦的声音从月台下传来,“如果想坐那个位子,五百年前就坐了。”
骁肃站起身,走过成易和莫难身边时,他低声说。
“跟我来!”
成易站起来时,看到独孤明和骁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朦胧的天光中,他也向东方望了一眼,果然黛蓝色的天际,已经微微现出一丝曙光。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出一定会很美。
而成易记不清有多久,他已经再没有产生过这种期待。
今天的日出,一定会很美。
凝视着窗口射进的几缕晨曦,阿灭心想。当他转头把目光注在蜷缩在沙发上,眉头揪成一团,意识不清的宝芙脸上时。眼眸中的光黯淡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时日无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不能相信,那小小的死亡……
我不能相信,它果真使人恐慌;我还活着,我还有时间建筑:我的血比玫瑰红得更久长。
摘自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关于僧侣的生活》
“很烫。”
阿灭把水杯递给宝芙。水是他刚刚烧的,因为不太熟悉厨房,他还打碎了一只杯子。
那只杯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手工烧制的,陶范有点儿歪斜,上面用黑笔画了只一脸衰相的猫。阿灭注意到,这个家里,不止是手工杯子,还有手绣的沙发垫,用碎玻璃手工镶制的工艺台灯,用易拉罐改头换面做成的烟灰缸……看得出来,它们通通出自一个人的手。
这个女孩,还真是喜欢凡事亲力亲为。
“我……这是怎么了?”
宝芙懵懵的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那件绿色的“snoopy”t恤和红色的格子睡裤,倒是完好无损,此外也没什么异常的感觉……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阿灭黑下脸,一看宝芙那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误会。
如果自己真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卑鄙男人,想要做点儿什么的话,也会挑对象下手。
总之不可能饥不择食,碰这种虽然脸蛋还算顺眼,但明显就是大脑欠发育的家伙。
“……你那又是什么眼神……”
宝芙弱弱的嘟囔了一句,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在阿灭充满蔑视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裸的侮辱。
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是冤枉了阿灭。
自己是在和戈君通电话时晕过去的,那时她正在回忆,自己五月十三号那天都干了什么,脑子里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图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那么应该是阿灭把自己抱到沙发上,还给自己盖了被子。
偷偷瞟了一眼阿灭,从他带点儿疲惫的神情中,宝芙估计,他昨晚一定是一夜没睡,守在自己身边。
这倒是让宝芙很意外,她想不到这个外表看上去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踩扁的家伙,竟然还残留着可贵的人性。
不过就在宝芙心中萌生一丝感动之际,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阿灭,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能看透别人的肚子里在想什么。
“你没必要谢我。”
可真是看不惯这种好像把全世界都要拒之千里的嘴脸啊!于是宝芙咧开嘴,用很礼貌的语气,清清楚楚说了一句。
“非常感谢,非常非常感谢你的鸡婆!”
话一说完宝芙就扎进了卫生间,倒不是怕阿灭真的揍她,而是肚子又开始不争气了。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最近不但食量越来越大,就连“排泄”也越来越多,虽然说来有点儿呕心,可是很奇怪,吃进去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化。
难道自己患了消化不良症?
可是,为什么同时又会感到,强烈的饥饿。
宝芙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吃、吃、吃!
顾不得面子,从厕所一出来,她就直奔冰箱,把剩菜剩饭全部搜罗出来,连热都来不及热,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样,往自己嘴里填。
红肠和啤酒,她还是克制住没有碰。
当胃里被塞满后,那种奇怪的,仿佛在深深渴望着什么的烧灼感,却并没有减弱。
饭勺从手里滑下来,掉落在地上。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恐惧,攫住了宝芙。
她开始认真的思想,自己身上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怪异现象:出现幻觉,大的令人不可思议的饭量、频频感到饥饿……还有,失忆!
五月十三号那天的她,就像是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可是她无法想,也不敢去回想。
只要一触碰到那把头脑里的锁,就会有一种很可怕,似乎是末日来临,一切都要崩溃的感觉……
假如她打开那把锁……
她所拥有的一切,就都会失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宝芙猛然回过头,她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很吓人。因为从阿灭漆黑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带着怜悯,还有……深恶痛绝!
看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的阿灭,宝芙本能的向后退去。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正在消失……浑身无力的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颓然向下滑去,瘫坐在地上。
一道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阿灭停在她的面前。
宝芙仰起头,望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阿灭。
他背对窗口而立,清晨透明的阳光,在他修长的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环。
虽然背后是阳光,但是阿灭的脸,此刻却全部陷进黑暗。
宝芙一点儿也看不清阿灭脸上这时的表情,但她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男孩,这个从日落山来的男孩,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芙期盼的,求救的看着阿灭,嘴里发出微小的声音。
“我怎么了?”
阿灭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轻轻抓住宝芙的左臂,把她的衣袖向上掳起。
在那条纤细白皙的胳膊上,散布着一些大小形状,颜色深浅都不一样的青色斑点。
“这是什么?”
宝芙惊呆了,昨晚洗澡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只是一夜而已,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上,为什么就会出现这种奇怪而丑陋的斑点。
去年,她曾经跟着莉莉姐,和一位想追莉莉姐的法医去参观过医院的太平间,在尸体上,她好像见过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斑点。
那位后来被莉莉姐甩了的法医对她解释过,这种斑点,叫作尸斑。
只有人死以后,身上才会出现。
“胳膊还疼吗?”
“不……”
宝芙摇摇头,纳闷阿灭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左臂一直疼痛的事。
就在这时,阿灭突然将宝芙的左手放到自己嘴边,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深红色的血,顺着他白色的牙,从宝芙肌肤被咬破的伤口渗出来。
阿灭抬起头,黝黯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宝芙,嘴唇上还沾着血。
“疼吗?”
宝芙怔怔的看着阿灭,机械的摇了摇头。
她只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
阿灭咬得是那样狠,那样深,咬在自己的身体上。她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却像是看着另一个人在流血。
仿佛那血不是她的,那身体也不是她的。
“我,死了吗……”
宝芙的口中,轻轻冒出这样一句话。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阿灭,等着他回答,但是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是否真的想听到他的回答。
“你还没有死,你在转变。”
阿灭脸上的冷静和理智,和他这个年纪,一点儿也不符合。
“变成什么……”
宝芙木然的问。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失去了思考一切的能力。
“这世界上很多事,不知道答案,会更好。”
阿灭握住宝芙的手,把她拉向自己怀抱。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软绵绵的布娃娃,任他摆布,毫无反应。他把一只手掌抵在她心口,感受到她心脏紊乱的跳动。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他就做了决定。
现在动手。
在她还保留着作为人类最后的记忆,在她还没有窥见那黑暗的痛苦时,送她离开。
这是残忍的他,唯一能给予她的仁慈。
“别害怕,只会感到一点点儿疼,很快就会过去……”
他在她耳边低声叮嘱,接下来,他就会做他已经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工作,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摧毁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砰地一声巨响,被震了一下的宝芙,看到阿灭应声倒在地上。
一个衣衫凌乱,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眼角布满熬夜留下的血丝的男人,手中举着灭火器,站在那里,满脸愤怒。他正准备用手中的灭火器,再次给已经倒在地上的阿灭,重重一击。
呆呆坐在墙角的宝芙,看到阿灭脸上淌下的鲜红血丝时,突然清醒过来,发出尖叫。
“爸,住手,你会杀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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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的男主人宋子墨,还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现出一丝懊恼。他把昏迷的阿灭拖到沙发后上,一面用卫生纸擦拭阿灭脸上的血,一面大吼。
回答他的,是一阵踢里哐啷的声音。
宋子墨无奈的摇摇头,知道他那位运动神经不灵光的女儿,一定又从简易楼梯上摔下来了。
他回过头时,正看到宝芙爬起的背影,便猜想她没什么事儿,于是继续埋头处理阿灭的伤口。
宝芙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向滚到远处的药箱慢慢走去。
当她弯下腰,想要抓住药箱时,另一双雪白的柔荑,抢在她之前,拿起了药箱。
宝芙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一个陌生,非常漂亮,穿着火辣的女人。
高挑、性感、迷人。
除了脸色太白,那双眼睛过于充满野性,她的外表再也找不出任何缺陷。
完美的,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舞,这是我女儿宝芙。”这时,宋子墨快步走到两个女人中间,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掌,赧然一笑,“宝芙,她是小舞,我们昨晚在酒吧认识的。”
这还是自从宋子墨开始夜不归宿以来,第一次带女人回来。
不过任何男人看到美艳动人的小舞,大概都会想把她带回家。
“你好,小家伙!”
被宋子墨称作小舞的美女,对宝芙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暖意的笑容,把药箱还到宝芙手上。但宝芙没有接住,药箱再次掉落在地。
宋子墨这才注意到,女儿的面色很差,连眼圈也是乌青的。他拍了一把宝芙的头,一面转身向冰箱走去,一面嘟囔。
“干嘛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鬼样子,是不是白莉莉那个老妖精又压榨你?我早说过你不用理她,钱的事你老爸会解决,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好学生就行了……”
打开冰箱的宋子墨,发现了宝贝似的,很高兴的拿出红肠和啤酒,高高举起。
“小舞,你不是说肚子饿吗,看我找到什么了!跟你说,这种红肠是我的最爱,料特别足……”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脖颈一紧。
有什么类似于钳子之类的东西,牢牢勒住他的咽喉,不仅让他无法呼吸,而且他感到,他的脖子很快就要断了。
拼命挣扎中,宋子墨看到了他今生最难忘的一副景象。
就要将他脖颈扼断,置于死地的是一只令男人垂涎的雪白玉臂,而这只手臂的主人,正是那个美丽得如梦一般,昨夜他在酒吧一见,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小舞。
不过这个时候,她不是那么迷人。
她本来堪称完美的面部,此刻肌肉微微有些扭曲变形,显得极为狰狞,龇牙瞠目,眼中放射出野兽般的光芒。
在那一霎,宋子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要吃了他!
“宝芙……快跑……跑……”
竭尽全力,他发出艰难的呼喊。
但宝芙被吓傻了一般,不但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她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
最让宋子墨焦急的是,罔顾他的警告,她竟然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就在这时,快要失去意识的宋子墨,耳中听到小舞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可怜的小家伙,你一定饿坏了吧?”小舞看着靠近的宝芙,眼中闪动着嘲谑的光芒,“来吧,第一顿饭,就是你这位既肥又蠢的爹,对你来说还挺有纪念意义!可惜,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又肥又蠢,知道小舞是这样看待自己,宋子墨的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跑……”
宋子墨的喉咙里,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就是这个模糊的单音节。
他眼前,宝芙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放大。
接下来一件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身体瘦弱的宝芙,突然紧紧抱住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强壮的小舞,她狠狠的撕咬着她。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太大的较量,不到一秒钟,小舞已经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胜出。宝芙被她重重摔到了桌子上。暂时放开已经昏过去的宋子墨,小舞以媲美猎豹突袭猎物的姿势和速度,轻轻一纵,来到宝芙身边。
她歪着脑袋,眯起眼睛,瞳孔中放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打量着宝芙。
“低等的孳生僵尸!”
“什么……”
宝芙的牙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她此刻一动也不能动,虽然感觉不是很痛,但她怀疑自己的腰断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零零星星,她只记得一些片段,她的脑子现在就像是一锅快要炸开的粥,乱成一团。
“怎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你是一只可怜的孳生僵尸!”小舞抓住宝芙的头发,把她提起来一些,发出沙哑的桀桀笑声,“不过,那位金蝉太子通过了新颁布的血之戒律,你很快就要完蛋了!”
“你是谁……”
对小舞的话,听得根本毫无头绪的宝芙,只好先问自己的问题。
“我是比你高贵得多的存在!”小舞把宝芙重新扔回沙发,她环顾着这间大房子,目光停留在厨房的地板,唇边绽放一个很美,但是也很残忍的微笑,“和三年前比,唯一的变化是,这里只有老男人……”一面向倒在冰箱旁的宋子墨走去,小舞一面自言自语,“……而我更喜欢年轻男人的血!”
宝芙不明白这个妖魔一般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三年前?难道三年前她就来过自己家?可宝芙记得,那时自己和父亲只是刚刚搬进来,在他们入住之前,因为发生过至今都没有侦破的命案,这幢房子是空的。
难道,那三个被害的punk青年,和小舞有什么关系?
但是此刻,宝芙顾不得想别的事情,她本能的知道,小舞会伤害父亲,她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她!
挪动感觉迟钝的身体,比宝芙预想的容易。
所以当她看到,小舞的脸再次变得像魔幻电影中的怪物一样恐怖,张开有长长獠牙的嘴,向宋子墨扑去时,她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
抱住小舞的感觉,就像是抱住一头正在发怒的熊。
宝芙很快再次被摔了出去,这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像一口袋面粉,结结实实撞到墙壁上后,啪沓一声掉在地上。
这次感觉更糟,她猜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断了。
躺在地上,她连一根脚趾头都动不了,看着地板慢慢变成红色,那是她的血在流。
她就要死了吗?
可是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还要救爸爸……
直到此时,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阿灭对她说的,做的……才无比清晰的在她头脑中连贯起来,变成一条脉络分明的线。
就像是一棵四纵八达的思维树。
好比所有的枝叶最终归向树根,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到一点。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丢失的五月十三号。
那天……
噼啪一声,宝芙的脑海里,似乎什么东西断裂了。
“我不想死……”
“我还有爸爸,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她耳畔传来一个少女低低的呓语,那声音很熟悉,带有厚重的鼻腔,沙沙的、糯糯的,听来像是有点儿感冒。
被戈君形容为,小狗撒娇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宋宝芙的声音。
五月十三号那天,她躺在血泊中,在诉说着,说她想要活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
画上,有血。
宝芙只看到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一个陌生平静的男子声音,从她头顶上空飘来。
“瞳孔已经扩散,却还有意识。”
“这说明,尸毒侵入她的心脏和脑部。”
另一个柔美动听,却没有丝毫情绪变化的女子声音说。
宝芙不知道是谁和谁在交谈,他们谈论她的口气,就像在谈论一条解剖台上的鱼。
她孤伶伶躺在地上,没有人来移动她,也没有人靠近她。她从头顶上那副独孤明的画作《失去》推断,知道自己还在展厅里。
刚才发生的事,她历历在目。
有个男人跪在独孤明的画作《失去》下,突然自杀。
宝芙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可怕的方式寻死: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脏。
她真的被??坏了,连尖叫都忘了,呆立在原地。如果她当时能反应过来,及早躲远几步,也许整个故事,就会改写。
事情发生,仅仅是几秒钟之前。
但对宝芙来说,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那个心脏已经和身体分离的男人,突然扑向站在一旁的她,她本能的抬起左胳膊挡了一下,他尖锐的獠牙,就咬住她不放。
像是亚马逊河的狮虎鱼,垂死之际,也不放过猎物。
她看着他那张变得像野兽一般的脸,看着他像在吃什么美味一样,大口吸吮自己左臂上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时,震惊得快要窒息。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咬死的时候,那个本来站在展厅另一端,踞离他们很远的蓝衣少年,突然出现在那个嗜血男人身后。宝芙根本没看清蓝衣少年做了什么,但他一下就扭断了那嗜血魔的脖子,像折断一根火柴棍。
她记得,蓝衣少年脸上的神情,当时显得非常痛苦。
他在扭断那男人的脖子后,如同被雷电击中般,蜷缩成一团,倒在独孤明的画下。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似乎他体内埋藏着强力炸药,而他决不能让它引爆。
但宝芙还是看到他眼中一霎闪过的光芒。
令她浑身发冷,血液都要凝固。
如果能做到,她绝对会选择把记忆埋藏在喜马拉雅山的雪峰之底,永远都不再回想起那少年可怕的眼神。
那只有在人类最恐怖的噩梦中,才有可能梦到:充满毁灭*的恶魔之眼。
扑簌——!
一声仿佛金属劈开骨肉的闷响,把宝芙从突然恢复,如泄闸般纷纷涌入大脑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她的意识,重新回到她和父亲的家,这座三百多坪的灰色大房子里。
命运的轮回真奇妙,和五月十三号那天一样,她躺在地上,又受了重伤。她看到父亲宋子墨趴在距离自己十米远的地方,昏迷不醒。
而就在她眼前,那名叫小舞的美艳女郎,圆睁着双眼,一半是人类,一半是野兽的面部,呈现一种奇怪的表情。
混合着惊讶、迷惘、痛苦。
她慢慢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胸口。
宝芙也把目光投到小舞的胸口,那是个相当漂亮的胸部,会令许多艺术家交口称赞,可惜心脏的部位已经被洞穿破坏。而毁掉这个精美的艺术品,从小舞胸口穿膛而过的,不是什么利器,而是一只手。
即使沾满暗红色的血污,那只五指修长的手,形状也十分好看。
阿灭抽出手,让小舞的身体,颓然倒在地上。他还稍稍有点儿眩晕,宝芙爸爸那一击,真的让他有点儿吃不消。
幸好他的体质和普通人并不一样,否则现在这屋子里的尸体,不止是他,还会有宝芙父女。
“你到底是什么……”
脸色已经开始黯淡发黑,因为心脏被捏碎,身体正在迅速干瘪、碳化的小舞,睁大双眼,一直望着着阿灭。
“你是赤丹族的僵尸,来这里干什么?”
阿灭没有回答小舞。
“……我,为了他来……”
小舞艰难的吐出最后一口气,她的脸颊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皮包骨头,这样一具枯骨,是不可能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阿灭抄起桌上一把扳手,朝那具枯骨一击。
随着清脆的“喀嚓”一声,它碎成了粉末。
“接下来,你也会这样处理我吧。”
墙角,响起宝芙微弱,但是镇定的声音。
阿灭望过去,一眼就知道,宝芙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她想起了五月十三号那天,在艺术展览馆发生的所有。
因为,她正用一种压抑着恐惧,充满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是看着魔鬼。
在宝芙的脑海和视线中,此刻阿灭的脸,和那个有着恶魔眼神的蓝衣少年,完全重迭在一起。
他们是同一个人。
那天的事,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和阿灭早在昨夜之前就见过,难怪她会觉得他眼熟。
其实,她根本不应该想不起来他,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应该是终生难忘的。那天他对她所做的事,百分之百和他马上就要对她所做的事一样,他要杀死她,或者说,毁灭她。
“小女孩,当你把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我会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了。随着这个低沉,沙哑,带着莫名磁性的声音,一条修长的身影,和早上明媚的阳光一起走进了这幢房子。
宝芙听到这个声音,如同被电流轻轻击过,她抬起头,触到一双黑色宝石般,令人迷失的眸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很小很小的时候,宝芙听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聪明英俊的青年,和公主相爱。
和所有老套的故事一样: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自然遭到公主的父亲——势利眼国王的反对。
国王是个深谙人性,善于操纵光明与黑暗,喜欢玩游戏的阴险男子。
他要惩治敢于觊觎自己女儿的青年,于是,他把青年抓起来,逼他选择。
在青年的面前,有两道门。其中一扇门中,藏着一位会令普天下男人心动的绝色少女,而另一扇门后,则关着饥饿的野兽。
故事到这里,其实可以有个简单的结局:青年面临的,无非只是生与死的选择。如果中奖选到有美女的那扇门,青年将开始崭新的灿烂人生,而如果不幸抽中下下签,选到野兽那扇门,他便会立刻被撕碎,早死早超生。
可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公主也采取了行动。
为了救心上人,她买通侍卫,弄清了两扇门后的秘密。
当青年要被迫接受自己不公正的命运之时,他看了一眼自己所爱的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国王的面,公主没有办法和心上人互通消息,只能朝他意味深长的眨了眨左眼。
于是,本该到此为止的结局,反而变成了故事的开始。
面对那两扇门,青年罹患选择功能障碍症。
因为他不知道公主眨左眼的含义:她究竟是想告诉他,左边的门是危险的,还是想说,左边的门,是安全的?
故事从此无法结束。
没有人知道,可怜的青年会选择哪扇门。也没有人知道,他该选择哪扇门?
因为没有人知道,公主为什么要眨左眼?
女人心,海底针。她是希望青年选择生之门,与另一个女人携手,而自己将从此失去他们的爱情?还是希望他选择死之门,除了她,不再把爱给任何女人?
宝芙认定这是个很虐的故事,所以她痛恨犹豫不决。
不过那个时侯,她顶多是为了上街穿哪条牛仔裤这种事发愁,还没有遇到过困难的选择。
此刻,她站在展厅里,左胳膊鲜血直流,而一秒钟前,有个怪物一般的男人,脑袋被人砍掉。现在他的尸首就在她脚下,正在迅速腐烂,发黑,变得像朽木。
但是,这个展厅内其他的人,却继续做着他们的事。
一对三十几岁的夫妇,带着他们的小女儿,兴趣盎然的观赏着一幅表现主义名画。而展厅内的两位工作人员,正在窗边聊着她们各自的老公和儿女。一位身穿波西米亚风长裙,有着猫一般双瞳的美丽女孩,向这边望了一眼后,和她高大俊朗的男友,手挽手转身离开。
人们来来去去,怡然自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宝芙,注意到发生的事。
就好像宝芙并不存在。
有那么0.01秒,宝芙怀疑自己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虚幻。
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眼前这个蓝衣少年。
她觉得他好像被某种痛苦折磨得快发疯了,必须要找个渠道释放出来。
大概,那个渠道,就是扭断她的脖子,或者挖出她的心脏之类。
他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眼中放射出凶光,慢慢站起,向宝芙走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
“画里……有他的血,我不能靠近……该死,你被咬了……”
“别过来!”
宝芙本能的想拔腿逃跑,因为他的目光令人发抖。但是她浑身打着冷颤,疲乏无力,几乎连站都站不?。
“对女人缺乏温柔,可是男人最大的缺点。”
就在蓝衣少年伸手要抓住宝芙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适时挡在他们之间,轻声说。
这是一个穿深紫色西服的年轻男人,宝芙只看到他有着宽阔肩膀,挺拔腰身的背影,和黑得如同乌鸦羽毛一般的头发。
然后,她就倒在地上,意识陷入一片混乱。
她的脊背,感到地板的坚硬和冰冷。有人在她身边走动,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他们似乎在谈论她,但很快又在谈论那个蓝衣少年。从他们的对话中,宝芙得知那个蓝衣少年逃走了,他们说他如果再不走就必死无疑。只听了几句,她就没有再去注意他们说什么。
反正她觉出来,她要死了。
这时,她耳中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小女孩,我可以使你活下去。”
“……什么……”
“愿意做僵尸吗?”
“僵尸?”
“就是刚才咬你的那种东西,不过你要是机灵,应该比他活得漂亮。”
宝芙不知道这个人是怀着一种什么心思,居然有这种闲情逸致,和一个马上要死的女孩,开这种玩笑。虽然,他的口气,听上去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不,每个人体内的基因不同,对尸毒的吸收程度也不同,你的转变需要一到两个星期的过程,作为人类的生命,你还有这么多。”
“……什么……意思,转变?”
“听过萤火虫死后化成草的传说吗,一个生命在终结的时候,变成另一种生命的形态,继续存在。”
“……听上去很美……”
“女人总是被事情的表相欺骗,实际上一点儿不美,尤其对于你来说,你会变成孳生僵尸,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妈都吃掉。”
“我没有妈妈……”
“那么你妈很幸运,小女孩,再问你一次,要变成僵尸吗?变成那种也许不会吃掉你妈妈的僵尸。”
“……僵尸都吃人吗……”
“我没见过不吃人的僵尸。”
“……我不要……我不要吃人,我不要……”
“懂了,看我的眼睛。”
宝芙睁开眼,她看到一双,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眼睛。一双闪烁着宝石光泽的黑眼睛。
黑得无边无际,让人望着望着,就无法自拔的沉陷下去。
慢慢沉下去……
那个嘶哑而低沉,带着温柔蛊惑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
“小女孩,当你把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我会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宝芙望着眼前这双黑色的眼睛,知道这个走进屋来的紫衣少年,就是那天那人。那个把她记忆封锁的人。
“……你,可真是全能劳模,不但可以让人失去记忆,还会修手机……”
她说出了此刻心中最诚实的想法之一。
“不过你还是换了个新的。”
独孤明微微一笑,目光落到地上的那只红色手机上,弯腰拾起来。就在这时,他感觉两道锋利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这个屋子里,会用如此憎恶和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当然只有一个人。
于是他抬起头,对阿灭笑了笑。
“你的自控力有长进了。”
“我不会让同样的错误再犯第二次,离这女孩远点,你已经毁了她。”
“要毁了她的人是你。”
“是你在画里下了血禁,才会使那只赤丹家的血尸发狂,把她变成这样。”
阿灭冰冷的言语,让宝芙更是迷惑,她不明白,自己会被那只僵尸咬伤,和这神秘的紫衣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血禁没有失败。”独孤明已经走到离阿灭很近的地方,他凝视着地上,小舞留下的那堆黑色残骨和灰烬,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灰,放入嘴中用舌头尝了尝,随后他站起身,看了阿灭一眼,“你杀了曼舞,某人知道后,一定会很伤心。”
“我从不对僵尸说抱歉!”
阿灭的话音一落,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银色的小弩,一只银光闪闪的利箭,对准了独孤明的心脏。
“住手!”
宝芙在发出惊叫的同时,只觉得眼前一花,屋中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头发比自己老爸还没型的中年大叔,以和他邋遢的外表极不相符的速度,抓住了阿灭的手臂,幸亏他及时的阻止,阿灭手中的银箭,有所偏差,嗖的一声射入墙壁,而不是紫衣年轻人的胸膛。
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满头卷毛,有着明亮眼睛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是身材娇小的单眼皮女生。
身材娇小的单眼皮女生,站在紫衣年轻人身前,看样子她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一箭。
而卷毛的的男孩,正打算扑向阿灭。
从卷毛男孩眼眸中射出的杀气,宝芙猜测,如果阿灭真的动了手,大概此刻他自己也不会有命。
不过,到底有谁要来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她的家里如今会这么热闹?一堆神鬼不明的家伙,不请而来。将她这样一位命在旦夕的花季少女弃之不顾,而准备大打出手。
“喂,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摘自赖纳·马利亚·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大梦初醒般的宋子墨,瞪着一屋子的人,心里转过成千上百个念头。
他的喉咙和脑袋,好像被驴踢过,痛得厉害。小舞那个贱女人怎么不见踪影,自己是因为喝太多了,导致出现幻觉吗,她刚才的脸像白骨精一样?屋子里这些家伙为什么个个看上去都那么碍眼?还有那个被自己重重“犒赏”过的小伙子,长得倒不赖,但是绝对不可信。宝芙什么时候,结交了这么些不良少年?宝芙是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地上,她身上哪儿来那么多伤,她在流血!……等等,那个穿紫色上衣的年轻人是谁,他想要对宝芙干什么?
“别碰她……”
看到独孤明将宝芙抱起来,准备冲过去的宋子墨,眼前突然冒出一个娇小玲珑的凤眼女孩。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蓦然离开地面。
“爸!”
目光越过独孤明的肩头,宝芙看到人高马大,体重有一百四十多斤的父亲,被那个体重大概不足九十斤,丹凤眼的女孩用一只胳膊,轻而易举高高举起时,第一感觉真的有点儿逊。
“莫难,让宋先生休息一会儿。”
独孤明看到宝芙眼中的惊恐,轻声吩咐。
莫难二话不说,放下已经被??呆的宋子墨,用自己的前额,轻轻朝宋子墨额头上一碰。
然后大艺术家宋子墨,就再次昏睡过去。
虽然宝芙觉得这样未免有些对不起爸爸,不过她也赞同独孤明的做法,毕竟年轻人很多事情,有时候还是不要让父母知道为妙。
“你……也是僵尸?”
被独孤明平稳放到沙发上的宝芙,终于吐出这个如鲠在喉的疑问。
“他不仅是僵尸,还是只僵尸头子!”
站在稍远处,负手靠在桌边的阿灭,冷冷望向这里,随之又掉转过头。
“老弟,如果你懂礼貌的话,应该称呼一声殿下。”这时,立在窗口的卷毛年轻人,朝阿灭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漂亮的牙齿,“不过我想你这种向天借胆,动手袭击合法僵尸的伏魔族愣头青,是不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的。”
“如果有一天你犯在我手上,臭肉,我会告诉你,礼貌两个字要怎么写。”
“礼貌教育第一课,你该先记住别人的名字,我叫成易,不叫臭肉。”
“可惜,我的鼻子只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看到阿灭和成易隔空对射的超级杀人目光导弹,宝芙总算弄清了一件事:这屋子里的人,不管是人是鬼还是水母,分成两个敌对阵营。
一方是僵尸,另一方是伏魔族。
当这两种只在电影和里才看得到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自己家里时,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日子没法过了。
“小女孩,现在需要做出选择,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将宝芙放到沙发上后,就远远离开,站在一边,把玩着一只手工杯子的独孤明,提醒宝芙。
刚才抱她的时候,他知道她伤得有多重,如果不是他暗中把一些可供肌体运转和修复的能量,输入她体内,她现在不可能神志清醒的思考,和人交谈。
“僵尸太子,你想把她变成僵尸?”
自从阻止了阿灭射杀独孤明以后,就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穿着人字拖鞋和t恤大裤衩,看上去很像是从哪个牌桌上刚刚撤下来的四十岁男人,突然开口。
“有意见吗,董鹤?”
“我个人没啥意见,其实做人和做僵尸,大姐别说二姐,都不好混。只不过伏魔族和亡魂族协定在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不许把人类变成僵尸,老祖宗的规章制度,当然不能只是用来充充门面,你说呢。”
“真正使她转变的赤丹族血尸,已经被你们处死,我想伏魔族无权干涉,我们把低等的孳生僵尸,进化成高等僵尸。”
“哦,如果只是亡魂族的家务事,那就随你们好了。”董鹤站起来,挠了挠头,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阿灭,走吧,如果这女孩变成可爱的高级僵尸,她就可以逃过血之戒律的制裁了。”
阿灭没有走,他留在原地,脸上露出丝毫不动摇的坚决神情,盯着独孤明。
“不,她现在还不是孳生僵尸,她还保留着人类的心,她还是人。我绝不容许,你用肮脏的手碰她!”
“然后,让你刺穿她的心脏吗。”
独孤明继续玩味着手中的杯子,深黑的眸底,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我绝不会让这世上,再多一只非法僵尸!”
阿灭微微咬牙,下颌的肌肉,绷紧起来。
“我这个徒弟,就是这点不好!他一旦认定的事,就会死扛到底,根本听不进别人劝!唉,真叫人蛋疼啊!”
董鹤本来已经迈出门的左脚,只得又收回来,一脸抓狂。
靠在窗口的成易,和正在观赏宋子墨大作的莫难,都已经做好准备,只要独孤明稍稍示意,他们很乐意把这个嚣张的伏魔族小子阿灭撕碎。
就在气氛骤然变得紧张的时刻,躺在沙发上的宝芙,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说,你们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想法。”
屋子里站着的人,都愣了愣,这时大家才想起来,他们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至今还没有听到宝芙的回答。
宝芙的目光,艰难的在独孤明和阿灭脸上,来回挪动。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她现在还有力气,她大概很想抽这两人一人一嘴巴。
没有人会愿意,听任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你们俩,给我解释清楚,所有的事!”
听到宝芙的宣告后,独孤明和阿灭,都沉默不语。
“殿下。”一向自认为对女性很体贴的成易,这时开口,“我认为,她有权利了解,自己会变成什么东西。”
“她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是否变成高级僵尸或是不变。”
董鹤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阿灭,随后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转身到厨房去找喝的。
“那就先从僵尸知识初级扫盲开始吧。”这时莫难走了过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宝芙身边,骑坐上去,“小女孩,你对僵尸了解多少?”
“其实不多。”宝芙承认,“我一直以为,僵尸就是《生化危机》里面那种……”
“《生化危机》不是僵尸,是人造怪物,真是一部混淆视听的片子!”
这时成易忍不住插嘴。
“《僵尸之地》和《僵尸肖恩》,是不是更接近一些?”
“比较接近丧尸,也就是你会变成的孳生僵尸,不过真正的丧尸可没那么蠢!”成易瞟了一眼阿灭,“这一点,你可以去问那个伏魔族的家伙,假如丧尸真的那么好对付,他早就四处讨饭了!”
“林正英师傅的《僵尸道长》呢,你们过去也穿着清朝的衣服,跳来跳去吗?”
“我今年三百二十一岁,我可不记得我干过那种鹾事。”成易看了看明显对这番谈话不感兴趣的独孤明,微微一笑,“不过有人可能干过。”
“那你们真的怕桃木剑,墨线、糯米和黑驴蹄子吗?”
“下次谁再对你放这种厥词,你就把他带来见我,我会给他用黑驴蹄子做晚餐。”
“那么,符咒……”
“如果是真正的巫士,有一点儿作用,会让我得感冒。”
宝芙认为,这绝对是一次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谈话。在她之前的人生中,她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僵尸共话家长。不过,绕来绕去,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
“现在说说,孳生僵尸和高等僵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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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一个被深深埋藏,不希望被触碰的问题。
“最早的时候,我们的老祖宗,把僵尸称作亡魂族。”
董鹤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茶叶,自己为自己泡了杯茶。他坐在桌边,把宝芙刚买的,还没拆封的仙贝打开,自顾自的送入嘴里。
“亡魂族?”
“嗯,比僵尸好听得多吧。”董鹤眯起眼睛冲宝芙笑了笑,眼角拉出两道深深的鱼尾纹,“不过,也许这就是魔鬼的另一个名字!”
“伏魔大叔,拜托别捧我们好不好!”成易抬了抬眉毛,“在没有违背血之戒律之前,我们的祖先,可是和神明一样的存在。”
“真正的神明,是不会拿人类当祭品的!”
这时,阿灭冷冷开口。
“伏魔族的幼稚男!”成易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阿灭,脸上露出蔑笑,“我只能说,你根本没有见识过,神明的庐山真面!”
“如果你有一双黑暗的眼睛,自然看什么都是黑的。”
“真吵!”坐在椅子上,好像一直在魂游天外的莫难,这时打断阿灭和成易的争执,她抬起下巴指指躺在那里一脸困惑的宝芙,“你们想在这里吵架,一直吵到这个女孩断气为止吗?”
“自诩接近神明,是很可笑。”随着这个安静的声音,独孤明走到宝芙身边,俯身把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宝芙的额头上,他像是在低声对自己说,“无论多么努力,多么接近,我们都不是神,永远不是。”
这时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宝芙死灰的脸色,渐渐有了生气,而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伤痕,也在愈合。
宝芙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紫衣年轻人,除了会使人失忆和修手机外,还拥有她根本无法想象的,更强大的功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在五月十三号那天被赤丹家的血尸咬过之后,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现在她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她说,不要靠近他。
因为,他真的不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可以随随便便靠近的,就像是人无法靠近神一样。
不知为什么,明白这件事后,宝芙内心深处,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人年纪大了,脑子就有点儿转不过弯儿。”这时董鹤揉揉脑袋,看着独孤明,“僵尸太子,我不明白,你何必要在乎一只孳生僵尸,我的意思是你干嘛非要把这女孩变成高等僵尸?”
宝芙朝董鹤大叔抛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还是成熟的老男最知女人心,他是问了一个多么关键的问题啊!
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独孤明。
这也正是大家想知道的。
“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这么做是出于仁慈。”独孤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的确不怀好意。”
宝芙有点儿不大相信,她的耳朵真的听到了这样的话。
“那就别再兜圈子,快说!”
阿灭似乎早已猜到事情是这样,唇边现出淡淡的冷笑。
以他的经验,邪恶的僵尸如果会做善良的事,这个地球早倒着转了。
“把人类变成僵尸,或是把低等僵尸变成高等僵尸,可以有成千上万的动机。”独孤明凝视着手中的杯子,“不过绝不会有一个动机,是善良的。”他五指微微一拢,“蓬”的一声,手中的杯子,在他掌中顷刻化为粉末,“我们,是这世界上最自私,最黑暗的东西,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只为了满足一个*,那就是寻欢作乐!”
“你……救我,就是为了毁掉我?”
宝芙难以置信的望着独孤明。
在她眼中,他有着天使一般的面孔,只是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清,他那双迷离莫测的黑色深眸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正确的说,是想让你品尝,在地狱里跳舞,是什么滋味儿。”
独孤明张开五指,让掌中的茶杯碎屑,从指缝间全部漏走。
“生,或是死,其实都不是问题。”这时成易的脸上,露出一个佻皮的笑容,“半死不活,才是问题!”
“自从我们的祖先,违背血之戒律,用人类当作血食,我们就被诅咒了。”莫难也难得开了金口,一双细长的凤目,像是猫儿盯住猎物那样,盯着宝芙,“只有当你变成僵尸以后,才能体会到,那个诅咒带来的痛苦!”
“别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了。”这时阿灭带着讥讽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们不吃人,不喝血,就会生不如死,你们不过是一帮被自己的*控制不能自拔,嗜血如命的瘾君子!”
“……我,我不想要……”
被??坏了的宝芙,失声惊叫起来。
“但是报偿很丰厚!”独孤明来到宝芙身边,抓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再乱动,看着自己的眼睛,“孳生僵尸,是某些僵尸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的毒素,任意排泄后,才感染人类产生的怪物,它们丧失一切理性,只能活三天到六个月。”
“那么,高等僵尸能活多久……”
宝芙盯着独孤明那双宝石般的黑眸时,突然感到,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如果你喝了我的血,永远!”
“永远……”
重复了一遍独孤明嘴里最后吐出的那个词,宝芙浑身发颤。
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永远,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仿佛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绵延而广阔,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她在这片宇宙中漂荡,如一颗恒星。
但即使是星星,也有化为灰烬消失的时候。
那么,比星辰还要活得更漫长,是一种什么感觉……
荒芜?寂寞?在时空的无垠中,做一个超然于外的看客,漠然凝视着万事万物的变化,会是什么滋味?
也许,她应该尝试一下……
“放开她!”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峻的声音,将宝芙蓦然拉回了清醒的世界。她震骇的看到,自己的嘴正凑向紫衣年轻人的手腕,她这是怎么了?是想咬他吗?这太可怕了!自己怎么能兽性大发,想咬一个人,不,咬一个僵尸——甚至,喝他的血!
宝芙立刻满面通红的向后退去,简直不敢再正眼看独孤明。
“那玩意儿对我没用。”
独孤明系好衣袖上的扣子,没有转身,对身后正用银弩瞄准自己的阿灭说。
“快滚!”阿灭依然没有挪开银弩,“你的蛊惑已经失败了,她没有要你的脏血,也不会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真是让我有点失望,竟然被无情的被抛弃了。”
独孤明唇边,再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明显是在躲避自己目光的宝芙,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宝芙才睁开眼,望着僵尸们离开后,变得有些空旷的房间。
真像是做梦一样,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真的只差一点零一毫米,就会变成一只僵尸。
看着阿灭手中那把银弩,那是一把特制的努,用纯银打造,连箭头都是银制的。宝芙眨了眨眼睛。
“阿灭,银制的武器,可以消灭僵尸,是吗?”
“对,银子所含有的某种金属成分,可以破坏他们的神经中枢,使他们的血流凝固,行动迟缓。”
“会让他们死掉?”
“不,只会限制他们的行动,如果要杀死一只僵尸,必须彻底毁掉他们的心脏。”
“唉,真倒霉啊,早知道有一天我的心脏会被你毁掉,那天真不该救你,让你被那几个小混混打死好了……”
宝芙这时已经完全明白,阿灭为什么会来到自己身边。
如果不是阿灭出了什么意外,大概小巷遇袭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部分了。
一片阴影挡住宝芙眼前的光线,阿灭突然站到了宝芙身边。
宝芙看到阿灭那张神情严峻的脸,吓得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
“喂,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该不会现在就杀了我吧!”
“不恨我吗?”
在沙发旁跪下,阿灭注视着宝芙那张苍白的小脸,低声问。
“恨死你了!”宝芙虚弱的咧嘴笑了笑,“我正在想如果我变成僵尸,第一个就咬死你……”她眨了眨眼睛,“不过我可不想丧失人性,连爸爸都咬死……所以我很感谢阿灭!”
“……”
阿灭愣了愣。
作为一个残忍的刽子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值得宝芙感谢的地方。
“我害怕死,但是更害怕变成没有人性的僵尸……”宝芙望着天花板,对阿灭说出自己心底的意念,“……如果在我失去人性的时候,阿灭能在一旁阻止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那么,你还有什么心愿?”
沉默了一会,阿灭扭过头,背靠着沙发,问。
“别让爸爸知道真正的原因……制造场车祸什么的都行,但是千万别让他知道真相——毕竟变成僵尸这种事,说出去太难堪了……”
“知道了。”
宝芙总觉得阿灭的声音,怎么听上去那么干涩。不过她没深究,因为她现在打算对阿灭说出埋藏在自己心底一个最隐秘的角落,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年轻真是令人羡慕啊!”
这时,瞥了一眼坐在沙发旁地板上的阿灭和躺在沙发上的宝芙,董鹤很知趣的意识到,自己和这种弥漫着青春感伤气息的画面,有些不搭调。于是他嘟哝了一句后,搬了把椅子,自觉到门口晒太阳去了。
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连乌鸦都飞出来了。
被爱徒阿灭遗忘的董鹤,用一种很寂寞的眼神,凝望着对面屋顶上的一只黑色大鸦,聊以自慰。
“……你师傅人很好,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卖卤凤爪的大叔……”
董鹤前脚走,宝芙后脚就开始八卦。
“……”
“阿灭,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变成僵尸?”
“……等你感到累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先昏睡一会儿,醒来后就转变了。”
“那时,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认识你了,是不是?”
“嗯。”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会感到丢脸了……喂,阿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
“要不要听嘛……”
“别给我说你的感情史!”
说实话,坐在这儿听一个女孩唠她从前的男朋友如何如何这种鹾事,阿灭一点儿也没心情干。
“其实不算什么感情史啦……”宝芙还是絮絮说了起来,“只是我还蛮惨的。”
“哼,你不会是爱上有妇之夫了吧。”
“你怎么知道!”宝芙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比这还要惨,说白了,我就是完败。”
“想叫我带话给他,还是想叫我扁他!”
“……没的,他根本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单相思,纯属暗恋……”
“嘁……!”
“你‘嘁’个什么劲,他人超好的,很有才华,很优秀,也很特别……”
“中毒不轻!”
“……如果你也喜欢过人,就会明白这种感觉——我总觉得自己能看到他的心,其实他很忧伤、很孤独……”
“……吃软饭的小白脸都这副德行!”
阿灭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刻薄。坐在这儿等着宝芙变身,听她对他扯一些他平时根本听都不会听的七七八八,然后再杀死她,从头到尾,这整椿事,都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他不是那种人,一个人的外表也许可以骗人,但是一个人的画面,是他内心最诚实的反映,绝不会撒谎。”
“小姑娘,你太缺乏生活常识了,女人应当远离艺术家!”
“……反正我都要死了,心里想想,总不算犯罪……啊,实在太困了……再也坚持不住了……”
“和我聊天的时候,却想着另一个男人,你这女人——喂,包袱!”
听到身后响起的轻微鼾声,阿灭心头一沉,他转过头,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宝芙睡着了。
“你这孩子,也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时候。”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董鹤的身影出现,拍了拍站在沙发旁,一言不发的阿灭的肩膀,“……让我想想,都已经有三年了吧,你不再跟你死亡名单上的孳生僵尸交谈。”
“谢谢关心。”
阿灭没有回头,闷声答道,抬起双臂,用银弩对准宝芙的胸口。
“你想刺激她立刻变身?懂了,已经不忍心在她保留着人类模样时下手,教出了这么温柔的徒弟,我还真有成就感呵!”
凝视着沙发上少女熟睡的面庞,董鹤发出由衷的喟叹。
即使是血再冷的伏魔者,也不会面对着这样一个纯洁无辜的生命,在睡梦中毁灭她。
但是一个小小的问号,还是划过董鹤的脑海。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刻抓住了阿灭正要扣动扳机的手。
“等等,看她的手!”
听到董鹤的低呼,阿灭的目光,立刻落到宝芙的手上。紧接着,他掳起宝芙的衣袖察看。
师徒二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宝芙左臂上,以及身体其它部位的青色尸斑,颜色正在逐渐淡化。
自从入伏魔这一行,已经杀死不下数万条僵尸的董鹤和阿灭,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象。
“阿灭,检查她的血液!”
董鹤的额头上,微微冒出了汗珠,从桌上抓起一把辟纸刀,抛给阿灭。
阿灭蹲下身,抓起宝芙的一只手,用刀在她指尖轻轻一划。
这一下力道恰好,锐利的刀锋划破肌肤,但却不会太重,宝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表示抗议,却没有被惊醒。
舌尖尝到血的味道,阿灭一向镇定的眼眸中,流露出震惊,他抬起头,难以置信的凝视着仍在沉睡的宝芙。
“没有尸毒,她,现在是人类。”
阿灭的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陷入死寂,除了宝芙依旧睡得香甜,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鼻鼾。
窗外,对面的屋顶上,一只乌鸦静静展翅飞走。
它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灵敏的穿梭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中,最终,找到了它的目标。
那是一座有着高高窗户的教堂。
乌鸦从敞开的窗子无声飞入,没有惊动正在默祷的牧师和善男信女们,它径直落到坐在最后一排,一个正在低头祷告的黑衣男子肩头。
黑衣男子伸手轻轻抚摸乌鸦的羽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知道了,辛苦了。”
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除了肩膀上的乌鸦,没有任何人听见。之后,乌鸦再次从窗口离开。黑衣男人抬起头,一道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的脸上。如果这时坐在他附近的教徒们注意到他,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被阳光灼晒成黝黑的肌肤,宛如刀凿的面庞和五官。
虽然身穿现代的服装,但是这个男人周身,却透射出一股坚如磐石,古代武士般的气息。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凝视着十字架上正在受难的耶稣。
“雷赤乌,魔鬼却喜欢披着圣者的外袍,你还真是怪趣味!”
黑衣男子的前排,一个戴着低檐帽,墨镜,口罩,热天里却穿得很严密,不露出一丝肌肤的男人,低声道,他的嗓音十分嘶哑,仿佛声带受过重创。
“我只求一方宁静而已。”
“甜美的愿望!”前排的男人发出嘶嘶冷笑,“不过他不会让任何人宁静,这一点,你在五百年前被千刀万剐,死得体无完肤那一次,应该已经领教了!”
“执着于仇恨,没有任何意义……”
“僵尸不该这么虚伪,雷赤乌!”
“……我只忠于我的原则。”
雷赤乌咬破自己的食指,将一滴血,滴在前排男子摊开的手掌上。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吝啬的男人!”前排的男子揭开一点儿口罩,伸出舌头,将掌心中的血舔干净,沉默了一会,“……曼舞竟然被一只伏魔族的小耗子杀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对自己未婚妻的死,你应该表示起码的哀悼。”
“哀悼的方式,因人而异。”前排的男子站起身,“现在我要弄清楚,他想要把那丫头变成高等僵尸的真正动机!”
“下一次,我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玳圣!”
雷赤乌静静道,伸臂扶住前排一直坐在玳圣身边,在玳圣离开后,颓然滑倒在椅背上,体内的鲜血已经被吸干的年轻女子,伸手缓缓阖上她依然睁着的双目。
“那就把独孤明的心脏给我!你是紫鼎家的僵尸,与其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渴望金蝉的血,还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否则,你就永无出头之日!”
玳圣的邪恶的声音,远远飘来。
雷赤乌石雕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随后,他的手掌盖住女人脖颈上的伤口,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开始从女子的伤口迅速向身体其余部位扩散。
“亲爱的弟兄姊妹们,现在请我们打开,传道书九章5-6节,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
白发苍苍的老牧师,在讲台上大声念着经文。
当他看到最后一排,那个转身离开的高大黑色背影时,心中不自禁的冒出一个念头:主啊,保守那只羔羊的灵魂吧……
在雷赤乌走过的地方,黑色的灰烬一路落下,肯快就被风吹散,在阳光中化成虚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轻手轻脚,尽量不惊动,如门神一样坐在门口呼呼大睡的宋子墨,踩着凳子,打开窗户,爬了上去。自从一个星期前那些僵尸来闹过之后,她家这位老浪子就突然转了性,再也不出去找酒友们鬼混,而是变身超级模范奶爸,在家里死守她这位正直“青春妙龄”的女儿,除了上学放学接送,还兼做二十四小时免费保镖。
总归就是决不允许宝芙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不幸的是,双脚刚刚沾到地面,宝芙就被崴了一下,心里哀叹着自己为什么时运如此乖蹇?明明就是个运动白痴却偏偏涝上有门不能走,只能翻窗户做贼的命!同时,宝芙也闭上眼睛,做好了脸和地面亲密接吻的准备。
就再她心中暗自祈祷,鼻子不会因此变得更扁之际,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及时抓住她后背心,阻止了她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继续做加速度运动。
“干嘛看也不看就跳,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不是说会在这里接你吗?”
“嘘——!”宝芙一听到背后这个明显就是带着恼怒的低沉声音,慌忙转身,以从未有过的敏捷,伸手死死堵住了声音的发源地,某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她仔细聆听片刻,确定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抬起头,埋怨的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压低了嗓音,“阿灭,如果吵醒我老爸,我绝对拖你一起下水!”
无论宝芙怎么解释,宋子墨都犯了一个普天下父母都会犯的错误,秉承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原则,却不相信自己的孩子。
对于上次的事,宋子墨这几天在家里经过反复思考,把一部分原因,归咎于自己酒精中毒,产生幻觉。把另一部分原因,归咎于因为对宝芙疏于看管,而导致某些别有用心的登徒子乘虚而入,妄图染指他的宝贝女儿。
理所当然,在每一位父亲的眼中,靠近他女儿的男人,都是别有用心的登徒子。
所以宋子墨已经大义炎炎对宝芙宣布,如果再看到阿灭和她在一起,他一定会“打断那小子的狗腿!”
宝芙不敢确定,自家老爸是不是真有打断阿灭“狗腿”的那个本事,不过她还是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有被自家老爸打断“狗腿”的危险。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不等阿灭有什么反应,她拽住他就撒腿狂奔,一直跑到两条街外的街头公园,才停下来。
心脏跳到快爆,喘气喘到几乎断气的宝芙,在抬头看到阿灭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从容漫步般的悠闲神色时,真的有一股想重新投胎的冲动。
“你说拖我下水的意思,就是要告诉你爸,说我是你男朋友吗?”
把宝芙跑掉了的一只拖鞋捡起来扔给宝芙,站在远处的阿灭问。
“我又没疯,怎么可能自掘坟墓!”
宝芙接住鞋,一面单脚跳着,一面在心里痛骂自己,为什么会蠢到穿着拖鞋就溜出来,那只光着的脚,刚才似乎踩到了什么细小尖利的东西。
踉踉跄跄倒在椅子上,抬起脚一看,宝芙差点儿就哭出声。
到底是哪个缺德的家伙乱丢啤酒瓶!
“疼!轻点儿——轻点儿!”
“别动——叫你别动!”
夜色下,静谧的公园中,女子带着哭腔的叫喊,被男子低声的呵斥,无情的打断。
阿灭抬头凶狠的瞪了一眼疼得龇牙咧嘴的宝芙,终于起到恐吓作用,使她不再发出那种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噪音。一面摁紧了自己膝盖上那只扭来扭去,差点儿踢中自己下巴的脚,找到那根扎进肉里的碎玻璃,拔了出来。
“我把家里都找遍了,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着阿灭撕下衬衫的半只袖子,动作熟稔的包扎好自己脚上的伤口,宝芙向阿灭汇报自己这几天的收获。
董鹤和阿灭都认为,赤丹家的僵尸小舞不会无缘无故找上宝芙父女,所以他们离开那天,特地拜托宝芙在房间里寻找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属于他们家的,特殊的物品。
“……”阿灭沉思片刻,点点头,坐到宝芙身边,“这几天还好吗?”
“不好,我数学测验又没过,全校老师中唯一的极品男人化学老师交新女朋友了,我们全班女生都打赌他一个星期后会分手,我押了十块钱赌他三天就——”
“我是说你!”
阿灭不得不再次目露凶光,他还真是不理解,这个宋宝芙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很好!”宝芙为了证明,特地挥了挥拳头,“那你们呢,找到我为什么没变成僵尸的原因了吗?”
对于没有变成僵尸这件事,宝芙只兴奋了三天,然后就再次被高考来临的残酷现实,打击得清醒无比。
不变成僵尸,就得参加高考。
生活就是这么说一不二的单项选择。
有那么一霎霎,她是有在想,如果可以反选的话……
“化验了你的血液,也做了dna分析……”
“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那个唯一能拯救地球的x-woman?”
对于自己竟然没有变成孳生僵尸这件事,宝芙的好奇,不亚于伏魔族。
一个被赤丹族血尸感染的人类,最后竟然奇迹般的生还,据说无论是在伏魔族的历史上,还是在人类的历史上,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阿灭还记得,当把这个消息宣布出去时,那些伏魔族前辈脸上的震动。
相信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使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竟然成为一匹摆脱命运桎梏的黑马。
他仔细的看看她,老实说,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不过,当那双总是黑乌乌的眼睛,闪烁着那种特别生动,特别晶莹的光芒,那张颜色红馥馥,饱满润泽的小嘴,总是依恋着笑意时。
确实会让人有一点,迫不及待想要尝尝她双唇味道的渴望。
竟然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阿灭在一霎间怀疑自己是病了。他收敛心神,把目光从宝芙脸上调开。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你的血,你的细胞,都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不一样,难道——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看到一脸紧张的宝芙,阿灭的唇角,滑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耍弄这丫头,果然是件有意思的事。
“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你的智商值,比正常人低很多。”
“我就说嘛,为什么我事事不顺,原来真是老天爷不公平!”宝芙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悲催兮兮,“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才受到惩罚,让我生得这么笨!老天爷,我知错了,拜托你就让我开开窍吧——喂,你笑什么——!”
看到阿灭那张扑克脸上少见的笑容,宝芙明白自己被这个貌似老实的臭小子愚弄了。想了想自己和对方实力相差的悬殊,宝芙还是决定做一只“忍”者神龟。
悻悻站起来,她一瘸一拐走到那棵开花最繁盛的玉兰树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盛着一些黑色的灰烬。
“这里面是……”
静静立在宝芙身后的阿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从浓郁的玉兰花香中,他辨别出来,那瓶子里的东西,是被他杀死的,名叫小舞的那只僵尸。
他没有料到,这女孩竟然会保留,那只差点儿杀死她和她父亲的僵尸的骨灰,正常人应该根本不会这么做。
“是小舞,不管她是什么,做过什么,现在我活着,她死了,所以……活着的人,应该有义务埋葬死了的吧。”
宝芙蹲下,一面用树枝刨出一个土坑,一面兀自唠唠叨叨。
其实,她今天的心情,真的一点儿也不好。部分原因,是因为戈君,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学校不见踪影,竟然电话也不给宝芙回一个。更过分的是,当宝芙把电话打到戈君家里时,她妈妈说她去了杭州表姨家,短期内不会回来。
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使宝芙感到戈君在躲着她。
但是不管怎么样,宝芙还是决定,把种种的不愉快和倒霉,都在今天埋葬掉!
站在宝芙身后,阿灭凝视着晚风轻轻拂过她穿着宽大白色t恤的纤柔身躯,撩起她长长的发丝。在这样一个空气里弥漫着花香的夜晚,他的胸腔里,突然感到一股奇特的悸动。
“喂,包袱……”
“都给你说过了,不要叫我‘包袱’,很不吉利,总感觉自己会被人甩掉……”
忙着填坑的宝芙,头也不回的嚷着,把和着花瓣的泥土夯实,脑子里的问题,绕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一个问题惊叹号似的冒了出来,她立刻转过头。
“阿灭,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位僵尸太子!”
“……”
“是那位僵尸太子救了我,你想啊,他可以让我失去记忆,还可以医治我身上的伤,说不定正是他,化解了我身上的毒素!”
“不是他。”
“为什么,你怎么能肯定,不是他救了我?”
“每只僵尸体内,都带着不同的尸毒,从理论上说,以毒攻毒是行得通的,不过我们伏魔族已经研究很久,从实验结果看,毫无作用。”
“原来如此……”宝芙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没留神手上的泥立刻糊在了脸上,这时她才想起来,阿灭好像要对她说什么,“……嗯,刚才你要和我说什……”
话音没落,宝芙只觉得天上的月光,又被一片阴影挡住了。
眼前,突然出现阿灭那张因为背对月亮,而被镀上一层淡淡银辉的脸庞。宝芙愣了一下,因为她在一瞬间,突然觉得这个时侯的阿灭,看起来好帅。
他俯身看着她,额上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使那双深遽的眼眸,如同笼罩一层黑色的薄雾,显得特别幽暗。
而那幽暗的最深处,却隐藏着明亮炙人的火焰。
宝芙感到一丝慌乱,因为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灭时,他眼中曾经出现的,魔鬼般的眼神。
也是像火一样,可以将人点燃的眼神。
就在这时,宝芙感到颊边一阵暖暖的,稍带粗糙的触感,原来是阿灭伸出手,揩去了她脸上的泥。
随后,他收回手,淡淡道。
“没什么。”
看到阿灭转过身,宝芙暗暗的大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阿灭刚才那一举动,弄得她浑身直冒汗。
定了定神,拍拍满手的泥,她站起身,刚要朝阿灭走过去,就突然听到他低声命令。
“别过来!”
“怎么了,阿灭?”
宝芙被阿灭突然变得严峻的口吻,吓了一跳,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只黄眼睛的黑猫,钻出树丛,尾巴竖得高高的向他们走过来。
猫本来是很讨人喜欢的动物,但是这只猫,却带来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爱情只是青春里的一朵紫罗兰,开得早,谢得快。
摘自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传说,有着黄色眼睛的黑猫,是来自地狱的使者,身上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召唤出最邪恶的怪物。
黑猫在距离阿灭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突然停下。
浑身的黑毛突然全部乍起,它盯着阿灭,双瞳中,放射出妖异的光芒,然后扭身逃窜,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顿时袭过宝芙心头,她看了一眼阿灭高削、隽冷、沉默的背影,不自觉的抱紧双肩。
夜已经很深,自己还和阿灭孤男寡女的逗留在人烟稀少的公园,未免也……
虽说对方是个不可多得的优质帅哥,假设真的能发生些什么,譬如一起在月光下漫步,然后聊聊人生,无心睡眠,然后……然后干点儿小坏事,亲个嘴什么的,点到为止。等自己有朝一日,变成老太婆的时候,坐在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细细的回味儿起这一段,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可是马上就要面临毕业高考,已经被排山倒海的复习题考得焦头烂额的宝芙,现在浑身上下,还真是榨不出一丝那个浪漫的力气。
况且,人家的条件那么好,自己在这里单方面yy,有够咸湿龌龊……宝芙的脑中,不禁又浮现,阿灭俯身为自己擦掉脸上泥巴的那一瞬间。
她的心,怦的一跳。
莫非,阿灭刚才是……
早恋、未婚先孕、奉子成婚、洗衣做饭带孩子的黄脸婆、第三者插足、寂寞的怨妇……
一个接一个的画面,突然像炸开的弹片一样,迸进宝芙脑子里。
这……这也太可怕了!
宝芙用力摇摇头,驱散自己满脑袋的乱七八糟。
不可能的,她有自知自明,阿灭是不可能对自己这种用蜂花牌洗发水,穿十块钱运动式文胸的女孩子感兴趣的。
配得上他的,应该是——反正肯定是那种又有气质又美貌又高贵,神仙姐姐之类的人物。
“阿灭,我要回家了,如果被老爸抓到,我真的就死定了……”
宝芙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感到一阵凉风,从背后袭来。
紧接着,一双比铁还要坚硬的手臂,从她后方紧紧桎梏住她的腰。
随着一股陌生的,属于男子的淡淡味道,宝芙耳中飘来低低的、粗重的喘息,与此同时,她的脸颊和脖颈,有一股炽热的灼烧感。
宝芙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她感到阿灭的舌头,正时重时轻,缓缓刷过她的肌肤。
她脑海中此刻第一个出现的,就是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猎豹在咬断羚羊的脖子后,准备享用猎物,大快朵颐之前,贪婪舔舐猎物的画面。
一个古怪的念头冒出来:宝芙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即将被吃掉的羚羊。
“阿灭……”
轻轻叫了一声,宝芙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不过,阿灭似乎因为这一声轻唤,稍稍迟疑了一下。趁此机会,宝芙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
很侥幸,大概是因为全无防备的缘故,阿灭被宝芙推到在地。
他抬起头时,宝芙浑身一凉,阿灭的眼中,又出现那天在美术馆画展中,魔鬼般邪恶的眼神。
那种眼神,只有*。
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
宝芙本能的感到,此刻有这种目光的阿灭,是极度危险的,她一面后退,一面脱下脚上的鞋,以防万一。
突然,阿灭眼中闪过一道迷惘和挣扎,就在这时,他抽出藏在外套下的一把银色匕首,毫不犹豫扎入自己的大腿,鲜血立刻流淌出来,他猛然朝已经被吓傻了的宝芙大吼。
“还不快跑!”
宝芙如梦初醒,立刻扭身就跑。
但是没跑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痛苦的喘息声。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回头望去,看到阿灭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地,浑身抽搐。
一股怜悯,油然浮上宝芙心头。
其实宝芙一直不愿相信,有着这种可怕眼神的阿灭,和之前的阿灭,会是一个人。
也许,他是病了,正陷于一种自己无法摆脱的困境。
在这种时刻,不能丢下阿灭一个人。
宝芙试着靠近阿灭,她焦急的向四处张望,自己没带手机,如果这时叫一辆救护车来,是最佳之策。
“阿灭,你怎么样了,坚持住!”
“我……”
“什么?”
宝芙看到阿灭正慢慢爬起来,他的身体不再发抖,情况应该已经好多了。正当她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只觉得喉咙一紧,就如被铁钳牢牢卡住。根本无法发声,连呼吸都要停顿的宝芙,眼前出现阿灭的脸。
那张脸,现在完全被邪恶和冷酷占据。
对她的痛苦和难受,以及溢满眼眶的大颗泪珠无动于衷,嗤啦一声,他撕破她的衣服,将她的头重重向后扳去,露出曲线优美的白皙颈部。
然后,就像是嗜血的野兽,他张开口。
“阿灭,你不是野兽,你是人啊!”
顾不得咽喉宛如被卡车碾过的剧痛,终于可以喘气的宝芙,大声叫了起来,试图在最后时刻,唤醒阿灭。
噼啪!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电光,在阿灭头顶闪过。
阿灭微微一停,松开宝芙,转身向树林走去。
噗通摔在地上的宝芙,看到树林中跃出两个人影,将阿灭包围住,一个是她认识的,阿灭的师傅董鹤,另一个是位绿眼睛的外国大美女。
那位又酷又辣的绿眼睛洋美女,穿着紧身的黑色橡胶衣服,从头到脚,除了脸,不露出一丝肌肤,身材是正的没话说,连身为女人的宝芙,都叹为观止,停止呼吸了一秒钟。
不过更令宝芙注意的是,绿眼睛的美女,正用一种十分关切,只有在怀着特殊感情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眼神,凝视着阿灭。
“真想不到,他居然把‘塔‘放出来了!”
她用流利的汉语,低声嚷着,突然一抬臂,手里握着的银色圆筒,立刻发射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电光,宛如鞭子一样,向阿灭抽去。
现在宝芙知道,刚才阿灭头顶那道闪电是怎么来的了。
真是三日不出门,天下就大“便”。没想到现在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本来她还以为是后妈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打算亲自出手救她这个不招待见的弃儿。
“放心,阿灭不会有事,这里交给我们,小姑娘!”
这时,董鹤转头对宝芙微微一笑,眼角又拉出两道长长的鱼尾纹。
宝芙读得懂别人的表情,她知道,董鹤和那个绿眼妞,真正想说的是: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你这个局外人请不要打扰我们。
在离开时的最后一瞥,她看到阿灭昏倒在那个绿眼睛大胸脯女人的怀抱里。
啧啧啧!还真是一副超级养眼的画面呢!
宝芙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一股子不平,刚刚她可是在阴阳门上踩了一脚,差点儿被咬死,这些人居然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话说如果谁家养的狗咬了人,主人也应该道个歉或是说句客气话吧。
算了算了,自己毕竟只是个每天都要和油盐酱醋打交道的普通人,和他们这些就像是生活在异次元的伏魔者,本来就不搭界。
想想该怎么回家面对,这时只怕已经准备好满清十八大酷刑候着她的老爸,才是她宋宝芙现在最需要操心的事。
拖着受伤的脚,满身泥泞的宝芙,形单影只走出公园。
本打算把所有的烦恼都抛掉,但是谁能想到,烦恼反而越来越多。
难道上天辛辛苦苦创造了人,就是为了拿来虐待的?
正当宝芙开始钻牛角尖的时候,一声低低的汽车喇叭声,从她身后传来。
自己并没有走在马路中央啊,一定是那些开车开久了导致便秘,然后间接引起内分泌失衡的疯子,又在找茬儿。宝芙当作没听见,继续走她的。
真敢轧死她,来吧!
她正想找某个被称作“神”的家伙,评评理呢。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想太多。”
就在这时,宝芙的耳畔,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透着莫名磁性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到自己的身边,一辆在夜色中闪着暗暗银光,山脉灰色的奔驰跑车,无声无息停下。
敞开的幽暗车窗里,一双比夜色还要深遽,像宝石般清澈却又迷离的双眸,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宝芙不禁愣住了,没想到,此刻自己竟然会在街头遇到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望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眼睛,她不禁脱口而出。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一脸想打人的表情。”
“噢……是想揍某人一顿!”
一想起阿灭,宝芙就有点儿火大。
“我碰巧今晚有时间,很乐意陪你聊聊天,或是月光漫步,做点别的我也不介意,打架恕不奉陪。”
紫衣年轻人的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宝芙不得不承认,这位喜欢穿紫色衣服的僵尸,是她见过笑得最好看的“人”,假如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这会儿只怕早已被迷得晕头转向了。
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常识告诉她:一个女孩子,在深夜无人的街头,最好还是离一只搭讪的僵尸越远越妙。
“僵尸太子,非常感谢你上次救了我,对不起,但我真的要回家了。”
宝芙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初中小女生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住一样,一连向后退了三步,不敢抬头看紫衣年轻人。一般在电视剧里,女主人公拒绝男人搭讪时,都应该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但宝芙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狼狈逃离的模样,要多?z有多?z。
和这位僵尸太子只说了两句话,她就发现自己望着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紧张得已经快喘不过气,假如再拖延一会,她怕她真的会晕过去。
但,好像不单单只是因为害怕的原因……
正是如此,宝芙才觉得更害怕。
她的头脑很正常,可不想被一只僵尸吃了,还帮着放佐料!
“你这样一个人走在路上,会引来野兽的。”
随着几声利落干脆,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宝芙抬起头,看到紫衣年轻人那辆流线型的钢铁坐驾,已经横亘在前方。
然后,那个危险人物打开车门走出来。
仍然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紫色衬衣,可是这个人却能穿出一种睥睨于世的风格。
公平的说,他并不是故意耍帅,而是在不经意中,举手投足就散发出来混若天成的气质。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黑发,连宝芙都暗暗羡慕,他的发质极好,又黑,又直,又厚,却又柔软如丝。
“这里是北京城,哪来的野兽?”
她克制住自己的心跳,把目光从对方俊美得让人无法不沉迷的脸庞挪开。
“野兽到处都是,只不过披着人皮。”
紫衣年轻人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宝芙不由想起了阿灭。
阿灭这种情形,到底算不算披着人皮的野兽呢?不过她意外的发现,此刻自己对公园里发生的事,已经没什么不满了。她反而倒是比较担心阿灭,也不知道他恢复正常没有?
看到紫衣年轻人的目光,宝芙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糟。
她连忙拢住被阿灭扯坏的衣服,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我……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非常愿意相信你,不过,不知道你父亲愿不愿意相信?”
紫衣年轻人的眼神,仿佛能够洞穿宝芙此刻的心思,宝芙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她是在为什么人撒谎掩饰。
不过,他说到点子上了。
“你肯定,你能让我过了我爸那一关?”
一分钟后,坐在车里的宝芙,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如果不是因为紫衣年轻人那句“我有办法搞定你父亲”的说辞,她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让一只僵尸在深夜送她回家的。不过在心底,她也在暗暗怀疑,是不是美男的杀伤力太强了,她完全无法抵抗。
不过,和同样也帅的一塌糊涂的阿灭在一起,就不会这么神经紧张。
倒不是说阿灭没有魅力,只是在别人看来很有压迫感的阿灭,在宝芙看来,却是个很单纯的人。
但是这位僵尸太子,宝芙却觉得,一点儿也无法明?。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独孤明从观后镜中,看了一眼缩在后座角落里,带着一脸误上贼船的悲壮,估计已经紧张到脚抽筋的宝芙,微微一笑。
“哦——那太好——我是想说,我的血味道可能不大好,现在环境污染很严重,连成年人都会血铅超标,此外搞不好还有苏丹红、塑化剂……还有,我平时特喜欢吃大蒜。”
得知自己暂时不会有被吸血的危险后,宝芙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我也喜欢大蒜。”
“呃,你们不是……”
“讨厌大蒜的是吸血鬼,不过世风日下,他们现在也换口味了。”
“僵尸太子……”宝芙明智的决定,还是把话题从有关于“吃”的这方面扯开,“你好像见到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你比前几天看上去更漂亮了。”
从观后镜中认真的看了一眼宝芙,独孤明淡淡一笑。
“呃,我是说,你一点儿也不奇怪吗,我竟然还在,没有变成孳生僵尸?”
知道对方不过是在说恭维话,宝芙还是不觉红了脸,毕竟被一个很帅的男人夸奖,是一件很有份量的事。
“这世界上什么事都会有。”
对方的态度,十分平静,仿佛宝芙没有变成孳生僵尸,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变的原因吗?”
“也许是你的命比较好。”
独孤明挪揄了一句。
“命?”
宝芙愕然,从一只僵尸的嘴里,听到这个答案,总觉得也太世俗化了。
车子这时已经停在宝芙家门口,对于这个话题,显然没有机会再探讨。
不过当宝芙看到,独孤明是如何对付自己那位在家已经等得胡子冒烟的老爹时,还真是想鼓掌叫好。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宋子墨,吩咐宋子墨给好女儿一个拥抱,然后乖乖上床去睡觉,就把所有的事都解决了。
“你……你真太棒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芙又惊又喜的看着独孤明,完全将恐惧抛在了脑后,目光中充满崇拜。如果这位僵尸太子真是她的朋友,该有多好。她可是有很多方面,可以应用到他的“能力”,比如控制那位英语老师,叫她不要总是在课堂上提问她,让她很难堪。或者,让老爸戒酒,让莉莉姐每次找宝芙干活时,宝芙要多少钱她就给多少。
“大部分超自然生物,都拥有这种操控别人脑电波的念力。”
“就是说,你可以随随便便让别人成为你的傀儡,为所欲为?”
“我从不随随便便做这种事。”
“哦……对不起。”
宝芙的脸红了,她刚才因为太兴奋,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措辞。
不过,脸上突然就失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的紫衣年轻人,在那一瞬,还真的有点儿吓人。
这时独孤明从裤兜中掏出一串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为上一次的事道歉。”
宝芙看到,那是一串很美丽的紫水晶手链。她愣了愣,上一次,应该就是指,他出于玩乐的目的,要把她变成高等僵尸的事。
不经过她的同意,擅自就决定把她变成僵尸是很可恶,不过,他也治好了她身上的伤,她认为他们还是扯平了。
“对不起,僵尸太子,我……”
“紫颜色很适合你。”
不等宝芙拒绝,独孤明已经彬彬有礼,像是对待一位公主那样,拉起宝芙的手,将那串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水晶,扣在了她手腕上。
直到一阵微凉的风,将门哐的一声阖上,愣愣坐在桌边的宝芙,才回过神来。她注视着腕上那串紫晶,心里反复咀嚼着那紫衣年轻人临走之际,对她说的话。
他对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说。
“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哪儿有人这样跟别人说再见的!
不过放到一只僵尸身上,应该可以理解。说实话,宝芙自己,也不希望身边到处都是僵尸这种东西,毕竟,她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长着三头六臂。
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生活。
该考试就考试,该工作就工作,该结婚生孩子就生孩子,和任何一个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经历生活中无可逃避的烦恼。
虽然总觉得有点儿缺憾,但这就是属于宝芙的生活。
今天的月亮很圆,望着圆圆的月亮,宝芙却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此刻,在距离宝芙家不远的一片草地上,独孤明蹲在地上,在那里放了猫最爱吃的猫粮。
草丛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一只黄眼睛的黑猫钻了出来,径直奔向猫粮。
“干得很好!”
独孤明对猫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着黑猫的脊背,黑猫感到十分舒适,撒娇的抬起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黄澄澄的眼睛,望着独孤明的双眸时,突然现出一丝惘然。
因为那双黑色的宝石双眸,突然发出和它自己双瞳一样的,妖异的光芒。
喵——
月光下,猫的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夜依旧是那么宁静。
没有吃完的猫粮旁,留下一摊黑色的灰烬,杂着几根尚带着余温的猫毛。大概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下夜班迟归的中年妇女,目瞪口呆的凝视着这一幕。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蹲在那里喂猫的年轻人,只是把手放在黑猫的身上,黑猫就在瞬间被吸干——或者说,被变成了灰。
可是,看到如此恐怖的事情,她却无法尖叫,甚至连挪动一下双腿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个紫衣年轻人站起身,缓缓转过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三更半夜把人叫出来干这种事!”
成易凝视着在自己掌下,像一片叶子一样逐渐枯萎,发黑,最终化为灰烬的尸体,嘟囔着。
他脑海中,还回味着十分钟前,在酒店的床上,和一个十八岁美丽嫩模一起翻云覆雨的香艳画面,手指间,也还残留着年轻女人肌体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
和刚才被他化成一堆残渣和骨灰,肌肉松弛的中年妇人相比,是大不相同的感觉。
成易不禁要慨叹,这就是可怜的,脆弱的人类,青春易逝,生命短暂。
不过他还是很喜欢,触碰到人类的肌肤时,那股带着淡淡温暖的感觉,这位年纪差不多五十岁的妇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很迷人吧?而且,应该是个心肠不错的人。
只是,喉咙被咬穿,连两个肩胛骨都被瞬间粉碎,死的时候,想必会感到很痛苦。
“莫难,他到底想干什么?”成易抬起头,看着站在三米之外,津津有味吃着朱古力棒棒糖,穿着黑色丝袜和蕾丝连身短裙,涂着黑色口红的短发女孩,“咬死她,却连一滴血都没喝,还把尸体扔下不管,这样做,也太不尊重为我们献出生命的人类了!”
“发泄。”
“发泄?”
“科学家发现,狮子和狼,常常会杀死整群的羊,却一口也不吃,和捕食无关,只是为了杀戮。”
“就像人类经常为了某种空头的想法,将和自己不同想法的人,置于死地吗?”
“没那么复杂,我想,我们的太子殿下,仅仅只是发泄。”
“我不想说三道四,不过不会克制自己的男人,实在算不上男人。”
“成易,我们本来就不是人,是僵尸。”莫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传来的简讯,“走吧,太子殿下要我们做的事还不少,如果今晚都解决最好,我讨厌白天出门。”
“莫难!”将手中的骨灰洒落,成易叫住已经转身的莫难,“……你们玄英家,世代都是金蝉独孤家的影卫,比起我,你应该更了解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醒之前,我从没见过他。”
“那就是说,和我一样,你也不相信他。”
成易抬起头,凝视着莫难纤细却显得坚韧,让人难以看透的背影。
“相信又怎样,不相信又怎样?”莫难耸了耸肩,“你知道,那天看日出的时候,我已经在摄政王骁肃面前,发过誓,我们玄英家是为独孤家而生的,简而言之,我是为独孤明而生的,这就是我的命运。”
看着莫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成易忽然感到一股烦闷,他凝视着脚下的地面,自言自语。
“独孤明,你最好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家伙,否则……”
他打了个喷嚏,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酒店的简易浴袍和拖鞋就跑出来了。不过那件简易浴袍,穿着就和在街头裸奔无差。看看就要亮的天,成易还是决定先给自己找一套衣服,虽然他对自己的身材一向是自信满满,但还没有向全民开放的那个意愿。
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令所有的客人都皱起了眉头。
宝芙收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指控目光,不敢继续在空气里散播病菌,连忙拉上口罩。
马上进六月天了还患上重感冒,她自己也很郁闷。
一定是这几天睡太晚了,可是再怎么辛辛苦苦温书,宝芙还是能从班主任忧郁飘过的眼神中,看到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
其实任何人都不对宋宝芙考上大学抱希望,只要她的成绩能到达一定分数线,不拖全班乃至全校的后腿,影响学校的口碑和排名就行了。
深知这一点的宝芙,其实也是在为学校和心比黄连苦的老师们拼命努力ing。
“小宋,炒饼里加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
东北那旮沓的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
“一份一个,另一份两个。”
虽然老爸今天出去了,但从他最近的表现看,宝芙不能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又杀回来,检查她这个女儿是否在岗。
交了钱提着饭盒正准备走人的宝芙,被老板娘叫住。
“小宋,让我家小海送你回去吧,你听说了吗,五一小区出的事?”
“五一小区,不就是我家附近那个小区吗?”
“可不,一个上夜班的仪表工,是个女的,马上都快退休了,五天前就在回家路上失踪了,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愣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了。”
“也许,她是离家出走……”
“怎么可能!”老板娘叹了口气,“她有个儿子,跟小海一样年纪,今年春节刚刚结的婚,听说媳妇已经有了,马上都要抱孙子了……唉,这人生真是无常!”
“五天前……”
宝芙想起正是那天,紫衣年轻人送自己回家。
一道阴云,爬上了她的心头。
“不过,你说邪门不邪门,她家还有个弱智女儿,都已经病了十几年了,求医问药,没少花钱,但是她妈妈刚出事,那女儿就好了,连医院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好的!”
这个故事,宝芙太熟悉了,只不过版本是另一个,故事的主角,就是她自己。
辞谢了老板娘的好意,宝芙加快脚步走出店。
她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好人,犹豫再三,她还是掏出阿灭送的那只红色手机,翻开盖,调出以前的通话记录。
紫衣年轻人在家里给她修手机那次留下的电话号码,果然还储存着。
“僵尸太子,我不该打扰你,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送我回家那天晚上,做了什么事吗?”
宝芙下定决心把简讯传过去后,才想起来,自己连姓谁名谁都没有通报。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甚至一直都不知道,紫衣年轻人的名字。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通简讯,对方应该根本就置之不理才对。
心事重重走在回家的路上,宝芙突然很后悔发那条讯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追寻这件事情的真相,而她更不知道,就算自己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
她的心底深处,翻搅着一股自己从来都没体会过的矛盾情绪。
想要躲开这件事,但是却有一股力量,逼着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将这件事看清。
她所认识的那位僵尸太子,俊美、迷人、优雅,高贵,散发着天使一般光芒的紫衣年轻人,是一个堕落的恶魔。
一个以人类的血肉为食,肆意夺取人类性命的恶魔。
就在这时,宝芙压根没注意到,一条人影,正从墙角转出来,迅速的接近她。而后,黑影突然扑向宝芙,捂住她的嘴,使她无法呼叫,将她拽进了路边的阴暗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么,你离家出走?!”
坐在街角那家生意清淡的小咖啡店角落,宝芙盯着对面那个身穿黑色卫衣,用帽子将一头卷发藏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个假小子的大眼睛女孩——好久不见踪影的戈君,差点儿把咖啡全泼到服务员哥哥手上,还好那位眯眯眼哥哥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用纸巾把溅到手上的咖啡擦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才在黑乎乎的巷子里,若不是戈君低声叫了她的名字,宝芙肯定早已用那两盒鸡蛋炒饼问候她了。
但是要她相信,眼前这个鬼鬼祟祟,低调的如同间谍片里的卧底特务,和从前的张扬判若两人的女孩,就是她最熟悉的那个朋友,她还真是难以接受。
特别是,一向生活得顺风顺水,爱功课胜过帅哥,乖乖女行事的戈君,竟然告诉她,她并没有去杭州表姨家,而是一直在逃家。
“其实也不是什么离家出走,是战斗,我要向我自己的命运宣战!”
“拜托,你知道我智商低,把话说明白!”
宝芙不满的看着对面,一脸郑重,眼眸深沉,突然间仿佛成熟了的好友。
和她说也不说一声,就突然玩失踪,然后又像个天外来客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把她这个可以同喝一杯苦酒的铁哥们,当成什么了!
宝芙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又一次错过了现场直播。
又有什么重大的事发生了,但是就和僵尸、伏魔者之类的事一样,她又将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再次被清出局外。
而这次,是她最要好的伙伴。
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宝芙,我给你说过,我们戈家,在江南是一个大族。”戈君搅动着咖啡里的糖,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黯然,“但有更多事,我没有告诉你,也不敢对你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是我一直想摆脱的事。”戈君看着宝芙,低声命令,“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可别告诉我,你能用我的头发,预测我未来老公的年收入!”
被戈君的神秘兮兮,弄得心情越来越揪然不乐的宝芙,拽下一根头发,递到戈君手中。
不过她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宝芙吃惊的看到,自己交了十几年,自以为连彼此肚子里的蛔虫,都已经知道几斤几两的知心好友,此刻展露完全陌生的另一面。
戈君握着宝芙那根头发,阖上双眸,薄薄的小嘴微微翕动,低声念诵着一些不知所云的单音节词汇。
过了大概五十秒,她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根头发,在空中晃了晃。
噗嗤!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宝芙看到自己那根头发,凭空冒出一股幽蓝色的火苗,瞬间被烧为灰烬。她震惊的望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一生下来就会,我是一个巫女。”
“戈君,你的德育课和数理化,可都是满分……”
虽然已经接受了僵尸和伏魔者的存在,但宝芙还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身边最亲密的朋友,是一个巫女。就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觉得腹部猛然袭来一阵刀搅般的剧痛,痛得她几乎岔气。
“我刚才对你施了一个小咒语,类似这样的咒语,可以让人头疼脑热的,我还会几个。”戈君在对面,捧着咖啡杯,静静凝视着脸已经皱成一团的宝芙,“你看,这就是我不愿意当巫女的原因,因为我们巫女的力量,常常会被用来做坏事。”
“……如果……真……是你干的,快……停……”
痛得气喘吁吁的宝芙,现在已经不想再计较什么了,只要戈君能让她肚子不再疼,戈君是王母娘娘她宋宝芙都没意见。
戈君闭上眼睛,再次集中注意力,默默念祝着什么。
宝芙那来势汹汹的肚痛,就像是落潮一样,顷刻消退得一干二净,连个小尾巴都没留。
“现在相信了吧。”戈君为了偿罪,把自己的那份杏仁蛋糕,也推到了宝芙面前,“我们戈家,承传着中华最古老最纯正的巫血统,几乎每一代里,都会出几个具有灵力的巫士巫女,我们这一辈里,我奶奶最想让我继承她的衣钵。”
“这就是你逃家的原因?”
“只是一部分。”戈君握起宝芙的一只手,“……宝芙,我好高兴,你还是宝芙!”
看到戈君眼中隐隐的泪光,宝芙相信她这位最好的朋友,心依然是赤红色的,只是有一个疑窦,她实在不吐不快。
“戈君,老实交代,你到底对我干了几次这种事,用咒语让我生病之类的?”
“……我发誓,除了去年冬天,三年级那个男生邀你去他家的滑雪场度假,我让你得了重感冒,就再也没有过……”
“戈君!”
“我是为你好,你这人缺心眼儿,根本就不识人心险恶,那个男生根本就是只色狼……”
此刻,一个身材窈窕动人,戴着墨镜和时髦的大檐帽的黑衣女郎,款款走进这间飘着忧郁旋律的咖啡厅,径直走向远离宝芙和戈君,被高大的棕榈挡住,靠窗边的桌子。
她取下墨镜,露出一双翠绿迷人的双眸,形状优美的红唇,微微一弯。
“灭,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单纯,一看就知道,你需要人陪。”
坐在桌边的黑衣年轻人,单手支颐着下巴,注视着玻璃窗上反射的倒影,从那倒影里,可以将整个咖啡店的大厅一览无余,包括,坐在角落里喁喁私语的宝芙和戈君。
他没有转头,整个身子都没有动一下,看上去有些疲倦。
“lenka,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抱歉,我已经接到命令,要“寸步不离”你!”
ka坐在阿灭的对面,拿起酒水单,为自己点了一杯拿铁。
她注意到,阿灭面前的咖啡,一口都没动,他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不碰咖啡和任何含有刺激性的饮料。
既然不喝咖啡,何必要来咖啡店呢。
顺着阿灭的视线,lenka看到了玻璃反光中,那两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女。
她一眼认出,那天在公园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宝芙。
就在这时,lenka听到对面的阿灭,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时,我会克制不住,想要放出‘塔’。”
“别再自责了,你已经尽力了,灭。”lenka伸手抚住阿灭的脸,让他面对她转过来,她凝视着他那双黑得像夜空般的眼睛,在那双眼眸深处,看到了深深的悔恨和痛苦,她叹了口气,低声呢喃,“……我的‘倔强男孩’,你已经长大了,你是个男人,该学会男人的‘快乐生存之道’了。”
说完,她长长的手臂,温柔的勾住他的脖子,让他靠她更近,在一霎间,她看到他眼中闪过的迷惘,于是她不再拖延,立刻将自己的双唇,贴上他的双唇。
“哇,真豪放,居然在这里就……”
宝芙偷偷瞄到远处棕榈树后,正在亲吻的男女身影,不禁两眼发直。
“咱们换个地方,我祖母一直在派人追踪我,这里不能久待。”
戈君已经怀疑坐在远处的三个男人很久了,把钱放在桌子上,戴上大口罩,她拽着宝芙就往外走。
才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连嘴还没来得及擦的宝芙,向窗口那对“甜蜜二人组”匆匆一瞥,便脚不沾地的被戈君拽了出去。
不过,她还是觉得,那个男人的身影,好像有点儿眼熟。
她们刚刚离开,店里另一张桌子上的三个男人,也结账走了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我所从来的黑暗,我爱你甚于火焰,火焰把世界约束……但黑暗包容了全体……我相信夜晚。
摘自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关于僧侣的生活》
两个女孩的脚步越来越快,力图摆脱那三个彪形大汉。
偏偏好几辆打着空车牌的计程车,对她们跳脚焦急的样子,视而不见似的,一晃而过。这更加让宝芙确定,出租车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不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总是很闲;当你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总是很忙。
就在这时,那三个男人已经包抄过来。
本来就行人稀少的街头,这时似乎变得更冷清了。
如果是个聪明人,在这种夜阑人寂之时,看到三个壮汉围住两个少女时,应该都会避之不及。
宝芙有那么一霎,真的对普天下的聪明人都很失望。
“戈小姐,老太太让我们来接你,如果不希望我们对你的朋友动粗,最好跟我们回去!”
三人中一个公鸭嗓子的男人,出其不意扭住了宝芙的胳膊,藉此来威胁正打算横越马路逃走的戈君。
从戈君的目光中,宝芙分明就看到她在骂:蜗牛宝芙!谁叫你平时不爱运动,慢吞吞的才会被抓住!
宝芙还是在这个时候,稍微表现出了一丁点老宋家的气节,虽然那位公鸭嗓子先生拧得她胳膊都快断了,她还是气魄十足的冲着戈君大喊。
“别管我,快跑,一定要坚持住,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宝芙,奶奶不会为难你的,我先走一步了!”
不过当戈君挥挥手潇洒转身时,宝芙还是免不了有一种误交损友的愤慨,她暗定决心,下次再见到戈君,一定要狠狠亏她一顿,让她请吃豪华海鲜大餐。
朋友就是在关键的时刻,拿来亏的,这不就是所谓友谊的正解嘛。
就在这时,宝芙只觉得后背心一凉,似乎被一个坚硬而锋利的东西,紧紧抵住。耳边传来那位公鸭嗓子先生的斥骂。
“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
“放开她!”就在这时,回头瞥见公鸭嗓男人手中的匕首,戈君立刻冲了过来,大喝,“你们是谁,你们不可能是奶奶派来的人——放——!!!”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被公鸭嗓子的两个同伴抓住。
“戈小姐,识相点,乖乖跟我们走,一切不就都结了,现在就让你看看,不听话的后果……”
公鸭嗓男人挥动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朝宝芙的脸蛋划去。
啊——!!!
就在宝芙和戈君发出同声惨叫的时候,一道灰色的人影突然出现,抓住公鸭嗓子男人的胳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老弟,女孩子的脸是很宝贵的,出来混,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公鸭嗓子男人的脸,骤然变成猪肝色。
因为他发现,握住他胳膊的那只手,比机械甲臂还要坚硬有力。
接着,这位大老爷们发出分贝远远要超过宝芙和戈君的尖叫,身子凌空飞了出去,落到十米之外的柏油地面上。正在捆缚戈君的另外两个男人,见势不妙,立刻丢下戈君,搀扶起同伙,落荒而逃。
“咦?”
当有幸躲过一劫的宝芙,看清那位英雄救美的好汉时,脸上的惊讶,完全变成了疑问。
眼前这位穿着侍者的深绿色马甲,打小领结,眼睛眯眯,带着和气笑容的大哥,看起来好面熟。
“你是咖啡店的那位服务生!”
还是戈君的眼力好,立刻认出仗义出手解救她们的人,是刚才那家咖啡店的一位侍者,宝芙这个笨蛋,还把热咖啡洒到人家身上。
“哇,大哥,你可真行,一下子就把他们赶跑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我们喝了咖啡没给钱吗?”
宝芙也终于开眼了。
“噢,你们走得太着急了,忘了找零!”
眯眯眼大哥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
“两杯咖啡再加上三块蛋糕一共是六十九块,我在桌子上留了七十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找零!”就在这时,戈君拦住宝芙要接钱的手,目光犀利的盯着眯眯眼大哥,“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呵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眯眯眼的咖啡店侍者,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然后他温和的看着宝芙,“小妹妹,其实我是想认识认识你。”
“啊——我?!”
宝芙立刻手足无措起来,她还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欢迎,居然只是上街喝个咖啡,也会钓到男人。
这是不是说明,她宋宝芙的春天就要来了?
就在宝芙已经开始飘飘然之际,咖啡店的年轻侍者,俯身盯着她手腕上那串紫水晶饰链。
“我想仔细看看,小妹手上这串紫水晶,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净的‘王者之晶’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眯眯眼侍者的口气,听来带着那么一丝沧桑,仿佛他是上个世纪的人。
“哦?原来这叫王者之晶?”
宝芙抬起手腕,这串紫晶的扣链设计得很复杂,相当难解,她花了足足二十分钟也没解下来,所以就只好一直戴着了。
“王者之晶,只是我们这些家伙对它的称呼。”咖啡店的眯眯眼侍者,很有耐心的解释,“因为水晶是‘水之精灵’,蕴含天地中灵气的精髓,真正的紫水晶很罕见,特别是这种含有王者‘血禁’的。”
“血禁,是什么?”
宝芙觉得这个词儿很耳熟,她以前好像在什么人嘴里听到过。
“简单的说,就是王的命令。”眯眯眼侍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如果我们接到命令却不遵守,可是会受到严厉处罚的。”
“那么大哥可以告诉我吗,这串水晶里的命令,是什么?”
对眯眯眼侍者大哥的话,宝芙半信半疑。
“小妹,你是怎么得到这串水晶的?”
“啊……这个说来话就长了。”宝芙实在没有勇气,和眼前这位看上去人很好的大哥哥,提起“僵尸”这种怪乱力神的东西,她只好打了个马虎眼,“……其实就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给的,因为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拿这个当作补偿。”
这样说,可是实事求是。
她确实不知道那位僵尸太子的名字,而他自己亲口说,送她这串紫晶是为了道歉。
“原来如此。”眯眯眼侍者恍然大悟,“那就是说,那人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串水晶所具有的含义,对不起,那我不能告诉你了——糟,溜出来都已经二十分钟了,再不回去,被店长抓到是要扣工资的!”
咖啡店的眯眯眼侍者拔脚就走。
“大哥,你赖皮……”
翘首等着听故事的宝芙,两眼中的期盼,全插上翅膀追随咖啡店侍者大哥去了。
“哼,一只僵尸吹牛皮,有什么好听的!”
一旁的戈君这时开口。
“僵尸——戈君,你说这位大哥是……”
“对了!”就在这时,那位眯眯眼大哥的身影,又去而复返,这一次他是针对戈君而来,“这位小妹,听大哥一句劝,不管怎样,逃家都是很危险的,尤其是从真正爱你,关心你的人身边逃开。真的想让别人赞同你,有时候与其对抗,还不如找个机会,坦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喂,这里没人想听你唧唧歪歪!”
垂着头的戈君,握紧双拳,控制自己不要火冒三丈。
“他已经听不到了。”
宝芙呆若木鸡望着眼前的空气。
那位咖啡店的眯眯眼侍者大哥,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像一阵风似的,倏然消失。
这到底是什么年头啊,连咖啡店里都有僵尸。
原来这位大哥,并不是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手上这串紫晶来的。
宝芙自己也说不清,这两件事,到底哪一个打击对她更大。
目送着两个少女的身影离开,躲在稍远处高楼转角的咖啡店眯眯眼侍者,转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五米远的黑衣年轻人。
“喂,酷哥!你今天晚上,失去了一个很棒的约会!”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美丽的绿眸女子,说句老实话,当看到那么美的女人,竟然被人拒绝,只能一个人冷冷清清喝咖啡时,他真的认为,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是天底下最不解风情,冷酷自大的傻瓜。
不过当他看到那个傻瓜,黑衣少年朝自己射来的两道雪亮目光,他明白自己说什么都只是白费唇舌。
别人的感情世界,终归是别人的世界。
黑衣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夜风将他低低的话语,送入他耳中。
“活尸,下次不要撞到我枪口上!”
“遵命,‘城管’大人!”
咖啡店侍者微微一笑,回头看看躺在地上,显然已经和黑衣年轻人经过“深刻交谈”的那三个男人,他们大概一个月别想动了。
这就是出来混,居然不懂,女孩子的脸是多么宝贵,所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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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轻轻阖上手机盖,她猜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那个人的回复了。她还记得,那位僵尸太子,在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已经明确说过,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见面。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傻气,竟然还期望,他能够回答自己一个愚蠢又冒昧的问题。
很有可能,他连她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楚。
因为对他来说,她毕竟只是一个像草芥一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孩。
“宋宝芙!”戈君趴在床上,翻着宝芙的素描簿,连头也不抬,“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今天晚上,你已经是第十七次查看短信了,你爱上谁了?”
“爱?这是多么可怕的字啊,噢买嘎的,我的心脏病要发作了!”
盘腿端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宝芙嚷了起来,她正在用百度搜索“女巫”这一词条的解释。
什么占卜、诅咒、祈福、预言……塞了一脑袋有关于“女巫”的讯息,宝芙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戈君这个正常人难以理解的疯子,还挺有那么回事的。
不过,这台频频死机的旧电脑,只能用“欠扁”这个词形容。
“我跟你说,宋宝芙,我感到你的未来,会很奇妙。”
“戈小姐,如果我早十年知道你能未卜先知,绝不会跟你做朋友!”
趴在桌子底下,切断电脑电源,宝芙回转头,看看一脸严肃的戈君,突然感到有点儿莫名的恐慌。
说真的,她确实不太想知道,自己未来会生几个孩子,自己家将来的住房面积会有多大,几室几厅;自己将来会和老公一个星期xx几次……她总觉得,如果在做某件事情之前,提前就知道了事情的结果,那么这件事做起来一定很没意思。
“放心,我的力量有限,根本看不那么清楚!”戈君的目光,停留在宝芙描绘的一张僵尸草稿上,“……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你将来选择的那个男人,对你的命运,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嘁,老戈,这种长得面目不清的预言,我说一百个都没问题!”
宝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抓起桌上的感冒胶囊,倒了三粒,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水。
“不是开玩笑,宝芙,你的全部,包括你的生命——都不属于你,而是属于那个男人。”
“喂,巫女大人,你讲话负点责任好不好,这样我岂不是很惨,如果我爱上的那个男人他不爱我——”
“他爱你。”戈君抬起头,盯着宝芙,嗓音突然变得嘶哑,脸上的表情,也像是换了另一个人,透着一股奇异的魔魅,“就像月亮无法逃脱黑暗的影子,他对你的爱,就是对你的诅咒,你永远也无法逃脱……”
话音一落,戈君双眼突然一翻白,整个人登时像是散了架,倒在床上,晕厥过去。
被??出一身冷汗的宝芙,足足愣了一秒钟,才扑过去,手忙脚乱把戈君的脑袋平放在枕头上,又是揉背又是按摩,就在她打算拨120叫急救车时,戈君咳了一声,睁开眼睛,坐起来。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老大,你??死我了!”宝芙放下电话,看着一脸迷惘的戈君,长长出了口气,“……你简直就像是鬼上身!”
“……是‘末日之舌’。”
“什么?”
听着戈君嘴里冒出的那个奇怪词语,宝芙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吃错了药。
“以前只知道,奶奶身上有这种能力,原来我也有……”
戈君怔怔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戈小姐,如果你想把我家变成克林姆林宫,在我明天早上睁开眼睛之前,通知我一声。”
宝芙爬上床,扯开被子,翻身倒在戈君身旁,一面咕哝,一面阖上眼睛。
“宝芙,你知道吗,我再也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了。”戈君依旧坐着,一动没动,“……末日之舌,是一种可以洞见黑暗的能力……”
“……很可怕吗……”
感冒药的药劲儿上来了,此刻的宝芙,感到自己脑袋里就像是被孙悟空放了一只瞌睡虫,连张一下嘴巴的力气,都懒得使出来。
“……不,只是会觉得很孤单,我不想一辈子,像奶奶那么孤单……”
“……有我在,你怎么可能孤单……”
“宝芙,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好朋友吧,不管我是谁,以后会做什么,你都会是我的好朋友吧……”
“……废话……”
“宝芙,以后离那个手臂上有龙纹的男人,远一些。”
“……嗯……”
“那个人身体里的‘塔’,是吞噬一切的恶魔。”
“……”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我们这个世界,是神、魔、精灵和人类的世界……”
已经酣然入睡的宝芙,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一个身穿那种式样很古老的黑色长袍,面貌和戈君很像的长发巫女,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入一个奇异的天地。
在这里,世界受着原始的自然律支配,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神灵和鬼魔共存,隐匿在人类的四周,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地间的秩序被破坏。
鬼魔开始肆虐,屠戮人类,以人类为食,连一部分善良的精灵,也受到邪气的感染,人类的生活,陷入一片水深火热。
一些强悍勇敢的人,奋起与妖魔战斗。
但是他们与恶魔的实力悬殊,为了得到可以战胜恶魔的力量,他们最终选择了一条十分危险,代价相当昂贵的道路——与其中一些恶魔签订协议,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容纳恶灵的器皿。
寄存在体内的鬼魔之灵,会成为他们强大的力量泉源,但是他们的生命,将因此缩短,甚至比普通人要短好几倍。
他们便是最早的伏魔族。
“寄存在他们体内的魔灵或者妖灵,被称作‘塔’,在波西尼西尼土语中,‘塔’的涵义,是指不能被普通人碰触的禁忌。”
和戈君有着相同面孔的黑衣巫女,用一种非常低沉,令人心脏为之轻轻颤动的语气,对宝芙说。
她带她走进一片黑色的树林,在那里,草地,湖水、石头、连草地上盛开的水浮莲,都是黑色的。
一片布满碎石和坷垃的土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黑石塔。
宝芙听到一些痛苦的,野兽般的嚎叫,从那座监狱般的塔里飘出来。那可怕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地狱,让她禁不住浑身都在发抖,头皮像是要炸开,她紧紧攥住黑衣巫女的手,生恐自己被一个人丢在这里。
在这里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有可能疯掉。
“塔里有什么?”
“吃自己的肉,喝自己血的东西。”
黑衣巫女大而明亮的眸中,反射出天空淡漠的光芒。
这时宝芙看到,黑塔的门缓缓打开,随着一道阴冷的风,一个*岁的小男孩,从塔中跑了出来。
男孩身上穿着古时的衣服,颜色是非常深的红色,红得近乎黑。
他径直朝着宝芙和黑衣巫女过来,当风扬起他凌乱野性的长发,宝芙看清他的脸,??了一跳。那张小小的脸上,有着一根一根,纵横交错的筋络和鳞片一般的东西,从青白色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来。
最可怕的是男孩的眼睛,那是一双邪恶,只有毁灭*的眼睛。
宝芙看到这双眼睛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转身远远逃开。
但是黑衣巫女,却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宝芙就像是被用强力胶黏在了她身上,也休想动得了一丝一毫。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怪物,向她冲过来。
男孩黑色的双眼,一直看着宝芙,但那瞳孔里却没有她,他像一节呼啸的火车头,向她撞过来。
“啊——!!!”
宝芙猛然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稍稍镇定,她才看到,清晨淡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口的白色暗花窗帘射进来,自己仍是在自己的床上,身旁的戈君,睡得很熟,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她的手。
宝芙想起来,昨天晚上睡着之前,戈君给自己讲故事。
但是那个关于伏魔者的故事,却变成了宝芙的噩梦,她直到此刻,心还在砰砰乱跳,胸腔里还残留着,梦中那个魔鬼般的小男孩,从自己身体穿过时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
她记得那男孩的双眸,他有一双,和阿灭一模一样的眼睛。
“奇怪诶,我怎么会跑到你的梦里?”
坐在桌旁的戈君,一面用筷子将一只煎蛋分尸,一面用无辜的表情看着宝芙。
“还装!下次再敢骚扰我,我是要收费的!”
在炉子边下面条的宝芙,揉了揉自己的腰,浑身到处都感到酸痛,好像昨天晚上干了一夜的苦力。
最惨的是,感冒没有减轻,反而加重。
“宝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和那只煎蛋有仇的戈君,这时终于停止了她神经质的举动,“我在想那只僵尸。”
“哪只?我们认识的僵尸,好像还不少。”
“我是说那只,咖啡店的那只。”
“噢,眯眯眼大哥,他真是个好男人!”
一想起咖啡店大哥的和气微笑,宝芙就从心底感到一股油然的温暖,说句实话,她真觉得这位大哥如果不是僵尸的话,会是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那种男人。
“他好像对我,说了一些还蛮有用的话。”
“啊?”
“我要回家了,宝芙。”
戈君把筷子放到桌上,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宝芙回过头,看到戈君脸上,露出一种宁静而从容的表情,好像是就要奔赴沙场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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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钱人家小姐就是好命,就算不参加高考,也一样可以上大学!”
“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只要到达分数线就可以上艺术院校了。”
“……什么意思嘛,歧视我可以,请不要歧视艺术院校……”
和戈君进行了上述‘告别爱语’后,目送戈君钻进戈家司机开来的那辆大宾利,宝芙突然有一种感觉:她所熟悉的生活,已经悄然发生了巨大改变。
每个人,每件事,都变得超出她想象。
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像个一无所知,无所适从的小屁孩。
“停车!”
戈君的目光,瞥到街边梧桐树下,一闪而过的人影时,立刻叫了一声。
她下了车,一直追过去,刚转到墙后,就被人猛然掐住脖子,摁到墙上,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那人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从他手上的劲道,戈君可以感觉出来,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如果他真想杀她,她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因为气管被呛住,咳了几声,戈君抬起眼,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年。
“偷偷摸摸在她身边转悠,阿灭的所作所为,还真像胆小鬼!”
“满口假话的巫女小姐!”阿灭犀利的目光,盯着戈君的眼睛,“你在给谁卖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跟我装蒜,就算是女孩子,我也照打不误,想要带走你的那三个男人,他们的大脑,完全被人操控——你们戈家到底招惹了谁!”
“只会鬼打鬼的伏魔者,这件事和你无关!”
脖子很痛,但是戈君依然倔强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唇相讥。
“善恶不分,心甘情愿做魔鬼走狗的巫女,当然和我无关!”阿灭看到戈君的脸已经涨到紫红,松开了她,“不过你们要是再敢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我绝不会再把宝芙牵扯进来!”咳了几声,抚着脖子疼痛处,戈君断然否定阿灭的指责,“我只希望,她过平静的生活,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生活!”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凝视着阿灭,像是命运女神在庄严的宣判,“所以,请你别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我看到你背后,有死神的影子——你的死期不远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阿灭站在原地,俊秀的脸庞,完全是无动于衷的漠然,仿佛刚才只是有一阵风吹过。过了大概几秒钟,他做了一个和某人很像的动作,挠了挠一头凌乱的短发。
“出来!”
“?g,我的乖徒弟,被个丫头这么说,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走,为师请你去喝几杯!”
醉眼朦胧,双颊红扑扑的董鹤,从墙角后摇摇晃晃现身,一面走,一面系上裤子的拉链。
“lenka回去了吗?”
阿灭转过脸,显然是不想多看这位不上道的师傅一眼。
“喔,被你那么伤得那么重,她昨晚可是很伤心呢,不过没想到lenka喝醉了是这么可爱,真是个有情趣的女人……”
董鹤趁机把胳膊搭上阿灭的肩膀,撒娇似的靠在比他高不止一个头的徒儿肩膀上。
果然阿灭靠起来很舒服。
“你该不会趁人之危……”
阿灭看到师傅那张*横流的脸,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我们可是熟男熟女,当然是*做的事了。阿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到为师的真本领,在床上也成为最勇猛的……”
“闭嘴!”
“阿灭,你不高兴吗,你对lenka,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对不对?”
董鹤脚步踉跄的追赶着扭头就走的阿灭,两人的样子,很像是苦口婆心的慈父和叛逆的不孝子。
“lenka,就像我的姐姐!”阿灭停住脚步,“让我生气的是你——”他转过来,看着董鹤,“师傅,你曾经教过我,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人不会完全被*控制和左右,这也是人最大的幸福,在面对诱惑时,有选择的力量——”
“话虽然说起来很漂亮,但lenka需要安慰……”
“安慰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你不会已经退化到,只会这一种吧?”
“吃醋了吃醋了——”董鹤看到阿灭瞪着眼睛,认真起来的表情,顿时笑逐颜开,“其实我都是和你闹着玩的,还真是让为师嫉妒啊,lenka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你——”
就像清除碍眼的杂草一样,阿灭毫不犹豫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董鹤,因为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董鹤回头追随着徒儿飞快离去的背影,看到了正慢吞吞往车站走的宋宝芙。
他嘴角咧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但随即,那笑容被一种哀伤的神情取代,他用只能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阿灭,在那天到来之前,至少做一回快乐的男人吧。”
现在的阿灭,心情是快乐的。
他发现,当看到宝芙那张眉头微微蹙起的小脸时,就会忍不住的愉快起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很过分,他会特别有一种,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上的*。
其实这两天,他很想和她面对面谈一谈,那天在公园发生的事。
并不奢望她的原谅,也不奢望她可以继续像从前那样,对他毫不设防的说说笑笑。
甚至,他很清楚,自己应当理智的从她生活中退开。
就像戈君所说的,像他这种人,不应该靠近宝芙这样的普通女孩。
伏魔者几乎很少和普通人恋爱结婚,因为他们的黑暗背景,以及他们身上所承受的负荷,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解和接受的。
但阿灭还是有一个自私的念头,他不想宝芙在以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他的时候,只是想起了一只可怕的野兽。
从那么多人当中,他还是在公共汽车站牌下,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纤细背影。
宽大的校服底下露出粉红色的t恤,白色的帆布鞋上有手绘的星星,长发被小心翼翼的编成辫子,但还是有几根发丝溜了出来,顺服的依偎在少女柔和的面庞上。
像贝壳一样,小小的,淡淡的肉色耳垂上,有曾经扎过耳洞,但是已经痊愈的白色痕迹。
她和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不同,但又努力和大家一样。
阿灭远远注视着宝芙的背影,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他的眼里和心里,全是她。
说来有点儿可笑,但他真的在害怕,他很怕她一看到他,就会尖叫着逃开;他很怕从那双乌黑爱笑的眼眸中,看到恐惧、厌恶、疏离、逃避。
公共汽车来了,阿灭不再拖延。
“对不起!”
一个急匆匆赶车的初中小女孩,和阿灭撞了个满怀,这个粗心大意的眼睛妹,肯定是晚上偷偷上网起太迟,连书包都没扣好就出了门,书包里的书散落了一地。当阿灭帮她把书本捡起来时,车已经开走了。
宝芙也随着那辆吱吱嘎嘎的老电车,缓缓驶离阿灭的视线。
阿嚏!
在口罩的遮挡下,虽然可以无所顾忌的大打喷嚏,但宝芙还是衷心的希望:人不要生病该有多好。
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就像是头上被人箍了一个铁箍,如果这时有人问她的银行卡密码,她一定会如实招供。
当宝芙终于认清现实,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就连学校都撑不到,想打电话向老师请假时,才发现自己又忘了带手机。
看来人不能只怪老天爷,而是自己更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宝芙在下一站下了车。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回家的方向挨去。如果现在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晕倒,不知道会不会有好心人把她送回家?她没有带身份证,即使把她当成流浪人员,至少,应该会有人帮她拨电话叫救护车,但是谁来通知爸爸?她连手机都没带,对了,校服和校徽可以提供线索,老师会……
那么,就什么都不管了,勇敢的昏过去吧。
宝芙闭上眼睛,在她直直向前倒下的那一霎,她清楚的感到,她倒在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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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宝芙脑中,又响起“末日之舌”魔魅的预言。
“发神经的戈君!”
她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此刻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枕靠着的这个胸膛,实在太舒适了。
不仅软硬合宜,富有弹性,而且从厚实的胸腔中,传来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哒……咚哒……咚哒……
像潮水静静冲刷着海岸时,神秘、遥远、悠久、安宁……
只要谛听着这种声音,就算此刻,全世界都毁灭了,这个怀抱,也会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所谓无法摆脱的羁绊,就是指这种事吗?”
莫难嘟囔着,手里捧着三只正在融化的冰激凌,正在进行表面平静其实内心很激烈的抉择:是要吃掉粉红色草莓味儿的,还是奶黄色香草味儿的?紫色的,她已经决定放弃了。因为紫色,只属于另一个人。
五分钟前,是她看到街边这家有着可爱招牌的冰激凌店,执意让成易停车。
不过谁能想到,刚刚从冰激凌店出来,就会遇见那个没变成僵尸的小女孩。
“这个月,我已经接到十七张罚单了!”成易的脸很臭,哪个男人遇到莫难这种视交通法规为无物的女人,脸色都不会好看,“……如果想当成早点的话,赶快把她带走吧。”
他可不希望因为违章停车,又被警察罚款。
“她很烫……”
独孤明注视着怀抱中,昏迷过去的宝芙,自言自语。随后,他轻轻低下头,一绺黑发从耳后滑落,拂到宝芙的脸颊上。
莫难和成易,都被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吸引住。
他们都拭目以待,他们这位僵尸太子独孤明殿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究竟是想咬女孩,还是想赐给她一个吻。
反正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对这可怜的女孩来说,都是致命的。
这个时侯,如果不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家伙突然来打扰,成易和莫难本来很有希望看到事情结果。
“在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你用那个东西对着我,会引起骚动的。”
独孤明听到背后三米之外传来的轻微金属相击之声,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刻抬头,低声说。
他不想惊醒怀中的女孩。
“敢用你的脏手再碰她一下,我一定会射爆你的头,浑身散发腐臭的怪物!”
在独孤明的身后,阿灭完全罔顾周遭人惊恐的视线,举起手中的银弩瞄准独孤明,当他大老远就闻到僵尸的气味儿,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宝芙竟然毫不反抗的任由独孤明抱着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火冒三丈。
“她在发高烧,我只是想治好她的病。”
独孤明抬起头,从容不迫的说。
“撒谎!”
“你心里很清楚,我没有撒谎。”转身走向阿灭,独孤明将宝芙递交给他,“……渴望用牙齿,咬破她雪白纤细的脖子,尝尝她甜蜜的味道,每个不能变成野兽的日日夜夜,不好过吧!”
阿灭耳畔,独孤明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魅惑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呢喃。
直到三只僵尸走远,阿灭还是伫立在原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厌恶那位僵尸太子殷红双唇微微弯起,漾出笑容的样子。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以为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和他一样肮脏丑陋的怪物吗?
屈从于自己的*而不能自拔,被罪恶囚禁的怪物。
回头看了一眼宝芙因为高热而变得嫣红的双颊,阿灭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自从在大街上碰到那几只令人反胃的僵尸,他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温度计的数据显示,经过休息、吃药、宝芙的体温还是降了下来。她睡得更沉,呼吸也更平缓均匀。
连阿灭几次进进出出,买来药品和水果、食物,都没有吵醒她。
假如有可能,阿灭很想找个机会,痛骂她一顿。
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傻瓜,明明已经病成那样,还要去学校。
女人,在阿灭眼里,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见识过很多比男子还要充满智慧,勇敢无畏的女性。在她们柔荏的外表下,却往往隐藏着一颗极为强大,不容小觑的心灵。
“水……”
就在这时,宝芙在昏睡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坐在床边的阿灭,立刻起身将桌上晾好的凉水,重新掺上热水端过来,因为以前常常受伤,也会时不时需要照顾受伤的同伴,阿灭对于护理工作,还是颇有经验。
他小心翼翼扶起宝芙,让她的头,枕靠在他一只臂弯中。
晕晕乎乎,身体还是很热的宝芙,这时就像一只病猫,绵软无力。阿灭以前只是觉得她挺瘦,此刻更清楚的感觉到,她的手腕和颈项很纤细,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就可以折断。
她有着一颗小小的,玲珑的头颅。
因为发热出汗,黑而细的发丝,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更衬出她皮肤的苍白。
两排弯弯的睫毛,在眼窝下方,投出两道弧形的阴影。
阿灭突然屏住呼吸,在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电流击过。他觉得她看起来是那么美,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知道,他正慢慢的俯下身,像是野兽悄悄靠近猎物那样,靠近她。
耳中听到自己的压抑的呼吸和心跳,眼中,只看到宝芙沾着水珠的红润双唇。
他想要尝尝。
一种直觉告诉他,一旦尝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但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贪婪的品尝那柔软唇瓣的美妙滋味,只想品尝那白皙肌肤下隐藏的纯洁和温暖。
想让那淡蓝色的美丽血管,在他的齿尖下跳动……
“……渴望用牙齿,咬破她雪白纤细的脖子,尝尝她甜蜜的味道,每个不能变成野兽的日日夜夜,不好过吧!”
一霎间,独孤明魔鬼般的声音,如梵音入耳,在阿灭混沌的意识中响起。
他猛然抬起头,??住了,宝芙床头的镜子里,关着一头野兽!
因为强烈的*,而变得狰狞的眼神,因为渴望无法得到满足,从而扭曲的五官和肌肉。
那只野兽正是他自己。
楼下大门处,金属碰击的声音传来,阿灭从挡板的间隙中,瞥到宋子墨高大的身影,走进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睁开眼,坐起来。
自己当作卧室的简易小二层,并没有第二个人。
为什么她刚才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睡梦中,有人温柔的抱着她,还差点儿要……下意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嘴唇。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将白色窗帘吹得飘飘轻舞。
宝芙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怔怔看着窗外那棵绿荫婆娑的大槐树。她记得离开家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自己真是病糊涂了,印象中,自己早上还明明化身好学生,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呢。
她好像是在离家一站地之外下了车,然而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扭头看到桌上的水壶,杯子、感冒药、温度计……宝芙更是如坠云里雾里。
难道自己真是女钢铁侠?在关键时刻,迸发出超人的潜力,不但硬是扛着高烧走回来,还张罗了一堆东西,自己照顾自己。
“宝芙,今天怎么不去上课?”就在这时,蹭蹭蹭走上楼来的宋子墨,瓮声粗气问,一眼瞥见女儿的脸色,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探探宝芙的额头,立刻吼了起来,“都烧成这样了,还敢下床吹风,要不要命了!”
说着,他砰地一声用力关上窗户。
不等父亲用吼声把屋顶掀翻,宝芙已经乖乖躲回被窝。
她知道她老子昨晚肯定又没少喝。酒是样好东西,总是能令她这位勉强算得上平易近人的老爸,变得敏感易怒。
所以这个时候,她最好老老实实睡她的大头觉。
直到女儿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清浅,立在床头的宋子墨,抚了抚她的额头。然后转身蹑手蹑脚走到柜子旁,掏出钥匙,打开最底下一层的锁。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颜色沉旧,如久积的茶渍般的小箱子,提着悄悄走下楼。
他来到工作台旁坐下,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沓已经微微有些泛黄的文件,和一张照片。
看了看那张被撕去另一半的照片,宋子墨把它放在一旁。
那半张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有一张和宝芙酷肖的脸。和宝芙总是眉开眼笑的傻气不同,这个女人忧郁,多愁善感,富有浪漫的艺术气质。
稍稍迟疑了一下,宋子墨拿起那沓发黄的纸,用打火机点燃。
舒卷的火苗,很快将那些纸烧成灰烬。
宋子墨将纸灰撮到烟灰缸里,宛如卸去了心头重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精钢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惬意无比的倒在沙发上。
又开始魂游云端的宋子墨并不知道,此刻在简易小二楼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已经将他所有的举动,丝毫不漏,尽收眼底。
宝芙没料到: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她就觉得,今天父亲有些反常。但她更惊讶的是,父亲果然有事瞒着她。
从稍微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能老是缠着父亲,打扰他。
因为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世界。
不过,父亲倒是很多事都不瞒宝芙,包括上一次带小舞回家,这一类属于成年男人的事。
也许有人会说:一个当爹的,不该让女儿过早接触到成人的世界。但宝芙倒很庆幸,父亲没把她当成一见阳光就融化的雪娃娃。
虽然父亲的所作所为,在宝芙眼里,不都尽善尽美。
但她起码了解到真实情况。她知道,她的父亲,不过只是一介凡夫。而不是像很多同龄的孩子,表面上尊重长辈,但私底下却嘲笑他们的虚伪和矫饰。
不知不觉中,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宝芙更像是宋子墨生活中的一个朋友,一个同伴,帮他分担了他的喜怒哀乐。
包括,他们都很少提起的,有关于宝芙妈妈的事。
宝芙对妈妈,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从父亲大醉酩酊后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周围熟识朋友们的零星议论中,她大概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的母亲,是一个很有才华,但是天真烂漫到无可救药的女人。所以,这个女人才会在已经有了丈夫,生了孩子的情形下,义无反顾的抛夫弃女,跟一个比她还小五岁的流浪歌手私奔。
并且,在她走后的十几年里,她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们。
没有母亲,也一样长大成人的宝芙,在忙碌的、十七岁快满十八岁的人生中,学会了尽量避免,总是想着一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
不过,她暗暗猜测,父亲今天的异常举动,说不定和那个,已经在他们父女的生活中,消失很久的女人有关。
“没门!”
“想都别想!”
“别再打电话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楼下传来“碰”的声响,一定是刚刚挂了电话的爸爸,又在拿板凳撒气。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电话,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虽然父亲一喝高了,就总爱摔摔打打,说话也大嗓门,但是宝芙感到,这次和往日不同。
他的情绪很激烈,像是在竭力抗拒什么事。
她感到他很害怕。
宝芙的感冒,三天后才好彻底。
没有戈君的学校,有些寂寞。好在宝芙知道,自己很快也要离开这里了。所有感到分离在即的高三生,这阵子一半变成了复习狂魔,剩下一半都变成了诗人和歌手。
校园里,到处晃动着复习狂魔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影,以及诗人歌手们湿润而朦胧的眼神。
宝芙既不属于复习狂魔,也算不上诗人和歌手,她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与其说是在认真的温书,不如说是在认真的发呆。
纯发呆的发呆。
“……哇,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好漂亮!”
“那人是谁?”
“好有气质的人,是新来的老师吗……”
“我们这种学校,不可能有这样的老师吧,他身上穿得可是armani……”
趴在窗边的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起大早赶公车的宝芙催眠了。不过正当她渐入佳境之际,有人推搡着她。
“宋宝芙!”
“宋宝芙同学!”
好不容易,宝芙才成功的把视线聚焦在班主任那张,像是被天上突然掉了个馅饼砸到,露出百年难遇笑容的脸上。
“蒋老师,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应该可以睡觉吧……”
“睡睡睡!前程、未来、车子、房子、票子都要飞走了,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校长要见你,跟我走……”
瘦瘦小小,走起路来如一阵旋风,虽然身为男性却并不缺乏女人味的班主任蒋老师,不等宝芙清醒,像卖女儿一样,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一路拖向校长办公室。
宝芙被蒋老师当成沙包,扔进校长办公室。
她看到满面红光,气色一向怡人的校长,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寒暄。
“她来了,你们谈谈吧。”
校长看到宝芙,连忙站起来,如蒙大赦似的匆匆离开办公室。
凭第六感觉,宝芙认为校长今天看自己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没穿错衣服,拉链什么的,也严丝缝合。难道校长有x光透视眼,可以看到自己今天穿了一双不同色的袜子?
但总不能指望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的人,把所有脏衣服都洗掉吧。
“宋小姐,你好。”
这时,宝芙耳中传来一个平静、淡漠的男子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桌边那张黑色皮椅转过来,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用好奇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以前,是不是……”
宝芙很想认真忏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一见到还不错的男人,嘴里就会冒出这句,会让人误以为“很有企图”的话。
“我们见过——宋小姐应该不会忘记,独孤先生的画展。”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
他的年纪,大概是二十四五岁之间。有着苍白的皮肤,充满智慧的宽阔额头,和一双极富洞察力的眼睛。
考究的衣着,显示出他是一个生活优渥,品味优良的男人。
既然他开门见山,宝芙也灵光一现,顿时想起了来者何人。
他们确实在那次画展上见过。
准确说,她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是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她被赤丹家的血尸咬了之后,奄奄一息躺在展厅里时。有一男一女曾经看过她,并且在她身边交谈。
那个冷冰冰,谈论她,就像是在谈论一条鱼的男人。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那平静而淡漠的声音,她可终身难忘!
她绝对没有希望再见到他,特别是在学校里。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宝芙暂时还保密。第一,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奇怪。第二,这些事就算说出去,也没有人会认真相信,除非她亲自抓住一只僵尸给大家证明。
还有她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想法,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戈君、阿灭、包括那位僵尸太子、还有咖啡店的眯眯眼大哥之类的僵尸,他们虽然与常人不同,但他们一定很希望,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宝芙觉得自己应该保持缄默的最大理由,是她必须尊重,他们想要平静生活的愿望。
不管是巫女、伏魔者、还是僵尸,或者人类,都应该有这个权利。
所以当认出来人后,宝芙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免得在学校引起骚动。
“是你——你是……”
“不用担心,宋小姐,我是和你一样的人类。”
男子一看到宝芙眼珠四处乱转,准备随时夺门而出的神态,立刻明白她在怕什么,他从怀中的皮夹里,取出一张名片,起身递给宝芙。
大概没有僵尸会随身带着名片。
抱着这种幼稚的想法,宝芙姑且相信了男人,安静下来。
“关……马?”
她念出白色卡片上那个名字前,心里稍微迟疑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人,怎么看,也更适合“曹雪芹”、“李商隐”、或是什么“李寻欢”、“花无缺”之类,带着点点儿小风骚的名字。
而不是“关马”这种,一听上去就是在月黑之夜,出来杀人的强盗。
“知道我父母,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吗?”
关马仿佛宝芙肚子里的蛔虫,一眼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为什么?”
“他们说,只是觉得好玩,随随便便取的。”
“啊——太过分了,一个名字,可以影响一辈子的运气!身为父母,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是啊,所以小孩子很可怜,他们只能被生下来,却没有办法选择父母。”
“……”宝芙不知道,该不该赞同关马先生所言,不过当她低下头,把手中那张小纸片上所有的内容都看完时,她不禁叫了起来,“你……你是……”
“是的。”关马微微一笑,“鄙人是日落山学院的校长助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宝芙差点儿当场晕过去,“日落山学院校董会经过商谈,决定录取你成为日落山学院的艺术特招生,宋宝芙小姐。”
现在宋宝芙知道,校长今天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班主任蒋老师,脸上为什么露出那种被馅儿饼砸到的表情,虽然,被馅儿饼砸到的人并不是他。
宋宝芙活到十七快十八,第一次知道,天上掉的馅儿饼虽好,但是也得你能消化。
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掉,和关马就她被日落山学院招收的讨论。
其实听到这个消息,她只晕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她就被强大的现实唤醒。
“等等!你们搞错了,我爸只是个还有升值空间的画家,我们家连房租都交不起,那么昂贵的学费……”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见到阿灭时,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定制西服,面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高档,假如挂在专卖店的话,至少也会标到千元。
“你是特招生,学费全免。”
“可……”宝芙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能保持镇定,“可……我不觉得我——我不是天才,连聪明都不够格,你们为什么要招我?”
“宋小姐,我们研究过你的资料——包括你的十八代亲。”
“十……十八代?”
“确切的说,追溯到有据可查的二百三十七年前,你父亲的家族里从没出现过一个天才,你的确资质平平。”
关马从鳄鱼皮公文包中,取出ipad,调出资料夹,递给宝芙。
“你们的工作还做得蛮认真嘛!”
宝芙惊愕的浏览着那些,不要说她,估计连她老子都没见过的家族谱系,和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家族信息,叹服得五体投地。
“日落山的每一个学生,都会成为日落山的力量,我们会如同看重自己的生命一样,看重每一个学生。”
关马就少说了两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虽然他这番话,让宝芙联想到旧里上海滩青红帮的拜把子誓言,不过她还是有被感动到。抬起头,她望着关马那双很难一下子看透的眼睛。
“因为我没有变成僵尸,对吗?”
“宋小姐,你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笨。”关马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你是人类史上迄今为止,可知可见的,拥有确据的,唯一在被僵尸感染后,能够单纯依靠自身的原因,生存并且保持百分之百人类生命体征的特例。我们相信,如果能解答出你身上的启示,将给人类世界和超自然世界都带来新的福祉!”
“我是用来做实验的小白鼠?”
吃力的弄懂了关马这一大堆复杂的言语,宝芙终于得出最简单的答案。
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便宜的好事,原来日落山学院愿意向她抛出橄榄枝,只是为了弄清,她到底有啥不同?
为什么别人被僵尸咬了,都会变成僵尸,唯独她幸免于难。
“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也可以。”关马友好一笑,“宋小姐,但我要提醒你,注意一点。”
“什么?”
“被僵尸感染后却没有变成僵尸,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殊天赋。日落山学院,绝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对我们来说,拥有天赋的人。”
“……但是,你们不会把我大卸八块,用各种恐怖的方法折磨我吧,就像七三一细菌部队那样……”
“我们绝对保证你的人生安全,和你的正常生活!”关马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宝芙,“这是你的入学意愿表,这上面有详细的规章制度,保障你在日落山学院渡过难忘的大学生活。当然,如果你有什么补充要求,都可以填在上面,我们协商以后,会尽量满足你。”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能保证我毕业后找到工作?”
“实际上,日落山学院的学生,给这个世界提供了百分之七十三的工作。”
“那么,如果我想要一个男朋友呢?”宝芙从那几张意愿表上,抬头看了看脸色微微有点儿改变的关马,“呵呵,只是开玩笑啦!”
人如果太贪心了,会被雷劈的。
老实讲,宝芙知道好运如果不及时抓住,就有可能溜走。不过她还是想回家先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
关马对此表示赞同,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话。
“宋小姐,我认为,令尊也许会持反对意见。”
“怎么可能!”宝芙大不以为然,“我爸要是知道我不用交学费,绝对第一个跳起来赞同!”
关马对此显然有所保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笑。
“差点儿忘了!”已经走出门的宝芙,脑袋突然又从门缝中探了进来,“能告诉我吗,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我很笨?”
“宋小姐如果最近见到一个叫阿灭的同学,请代我转告他,希望他尽早回学校复课。”
关马相信自己,给了宝芙最好的答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幸被关马言中。
吃晚饭时,当宝芙把日落山学院的入学意愿表拿出来,征求宋子墨的意见时,宋子墨确实跳起来了,他差点儿没把桌子掀翻。
他咬牙切齿咆哮起来。
“xxx!那个姓关的混蛋,竟然敢跑到你们学校去找你!我都警告过他……”
“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宝芙对父亲那句xxx,自动选择性删除,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鸡翅膀叼在嘴里,很及时的将碗碟抢走,免得她老爸的盛怒殃及无辜。
“宝芙!”宋子墨突然抬头瞪着女儿,“你给我听好了,绝对不许去那个什么鬼学校读书!”
“爸,你怎么知道那是鬼学校,日落山学院可是……”
“是什么玩意儿,我比你清楚!”
宋子墨打断了女儿的话,根本不看那几张纸。
“他们提出,学费全免哦!”
一面啃着鸡翅膀,宝芙甩出了杀手锏。
“你就是不长脑子!”宋子墨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这是陷阱你懂不懂?那个学校里里外外,没一个是好东西!”
“爸,你怎么知道?”
宝芙连鸡翅膀都顾不上啃了,诧异的看着父亲,听他的口气,他好像对日落山学院很了解的样子。
第一次知道,整天只会和一帮半吊子艺术家喝酒鬼混的老爸,竟然和日落山学院有交集,这实在也太有价值点了!简直不啻于某某明星和某某明星结婚,某某明星又和某某明星离婚的新闻。
“你管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爸,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吧,只是胡说……”
“我没胡说,那个日落山学院里,根本就没有正常人,除了疯子还是疯子——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个个都是没心没肺的冷血怪物!”
宋子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没心没肺的冷血怪物,是僵尸吗?”
宝芙忍不住问。
“僵尸——什么乱七八糟的!”宋子墨站起身,警告的指着女儿,“总之,我不会让你进那种又装x又没人性的地方读书,就算你这辈子没大学念,我也不要再把你推进火坑!”
“再把我推进火坑?”宝芙满腹狐疑的看着父亲,“爸,难道咱们家,还出过日落山学院的高材生?”
脸色变得更加不豫的宋子墨,没有理会宝芙,转身摔门而出。
宝芙继续啃着鸡翅膀,她对父亲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早已经生成免疫系统。现在她更关心的,是父亲为什么会对日落山学院,有这么大成见。
往日虽然父女之间也有分歧,但宋子墨一般都会尊重宝芙的意愿,可今天在日落山学院这件事上,宝芙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么强硬而蛮不讲理的态度。
过了半个小时,住在附近的莉莉姐,如约和宝芙在咖啡店碰头。
“先说好,请客归我,买单归你!”
莉莉姐刚落座,宝芙就对她做了声明。
“对面那个帅哥不错——pp很性感!”
今天打扮得很酷,穿着佩着金属饰链的黑色马甲,低胸背心的莉莉姐,频频向隔壁桌的一位肌肉型男放电。
“确实和你很般配,天造地设。”
“宋宝芙,嘴巴跟吃了蜜一样,老实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莉莉姐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等她差不多抽完半根烟的时候,宝芙已经确确实实了解到,她老爸宋子墨和日落山学院没有半点儿关系。
“那他,没道理反对我上日落山啊?”
宝芙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那个日落山学院,在我们那个时代,就是资本主义的代名词,根本没人知道。”莉莉姐吐了口烟圈,“不过,你妈妈有个朋友,是从那里毕业的。”
“我妈的朋友?!”
“算最早的海龟吧,当时从英国回来,比阿兰·德隆还要帅呢,我估计你爸,为这事没少吃干醋,还差点儿和你妈闹离婚。”
“阿兰·德隆是谁?”
“唉,跟你们这些90后,真是没法勾通,连‘佐罗’都不知道吗,佐罗!”
“噢,那个蒙面侠客,可我还是觉得灰太狼比较可爱一些。”
“……问题是,那个比佐罗还帅的男人离开中国以后,你妈就有了你。”
莉莉姐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莉莉姐,你是说,我不是我爸……”
宝芙现在怀疑,对面坐着吞云吐雾的白莉莉,应该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精。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也不会随随便便说!”莉莉姐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戳了戳,“……你妈当年是个大美女,嫁给你爸,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莉莉姐,你不知道吗,鲜花只有插在牛粪上,才能得到营养,开得更漂亮。”
宝芙可不服气,她老爸总是被人说成牛粪。
虽然他的确蛮臭。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我会帮你劝劝你爸,你都已经十七八了,他不能总这么待你……”莉莉姐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大人了,你自己今后的人生,应该你自己选择。”
不知为什么,宝芙很后悔今晚见到莉莉姐。
虽然她很清楚,白莉莉这个女人的特点就是做事不按牌理出牌,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狂人,但是她也知道,莉莉姐是一个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坦诚以待的人。
也许,莉莉姐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对她说这些。
宝芙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不是爸爸的女儿……
从来没有觉得,真实的生活,会一下变得这么缥缈虚无。
宝芙感到,她所信仰,赖以生存的生活根基,正在无声无息的动摇。
迈着沉重的步履,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她就看见,一个黑影向自己疾步走来。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身上带着宝芙完全陌生的气息:时髦、性感、充满令人会为之呼吸紧张的诱惑力。
总之,是和宝芙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宝芙一看到她那双翠绿如湖水的双眸,就想起来她是谁。
那个和阿灭同是伏魔族的女人。
还是第一次和外国友人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宝芙情急之下,嘴里立刻冒出一串发音不准,结结巴巴的“中式”英语。
“嗨!how—are—you?you……”
“对不起,我没空陪你练口语!”完全不给面子的打断了宝芙那蹩脚的英语,lenka一双直逼人心的绿眸,一眨不眨盯着宝芙,“我是来找阿灭的,他在哪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天晚上公园的事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宝芙望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lenka,安静的说。不过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在lenka那双翠绿凛透的双眸凝视下,自己竟会有一种说谎的感觉。
可是她的确没见过阿灭。
“你在开玩笑还是装糊涂呢,你家周围,到处是阿灭的气息!”
ka美丽的眼睛,充满诘责和不悦,仿佛宝芙就是个骗子。
“阿灭的气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宝芙觉得很逊,也很委屈,怎么搞得她现在活像是一个被抓鳖的小三。
“……明白了!”lenka曲线优美的红唇微微一撇,露出淡淡冷笑,脸上的神情,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早该想到,这小子是个纯情的家伙——哼,还真是纯得无可救药!”
“什么?”
“我想阿灭应该不愿意再见到你了,因为,你毕竟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ka对宝芙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转身就走。
“姐姐!”宝芙迟疑了一下,叫道。当看到lenka那张明显是对她缺乏耐心的脸时,她还是怀抱着牛皮糖精神,问出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关心的问题,“阿灭,他还好吗?”
“如果我能尽快找到他,也许会好,否则……”
“姐姐,能告诉我吗,阿灭出了什么事?”
ka的言语,和她眉目中的焦急,让宝芙也情不自禁忧心忡忡起来。
“这是我们伏魔族的事,和外人无关。”
“阿灭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就知道会被lenka拒绝,但宝芙还是大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其实她心里也犯嘀咕,不知道阿灭那家伙,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朋友,但是在她心里,确实有着对他的关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最近一直都有在想阿灭。
想着他为什么那么混蛋,在公园里差点儿咬死她以后,就一直躲起来,连句道歉也不说一声。
如果能见到他,她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顿。
也许是被宝芙坚决的态度打动,lenka再次停下脚步。
“那天你也见到了,阿灭身体里,关着一个不属于阿灭的东西。”
“塔?”
“阿灭告诉你的?他对你还真是无话不说!”
“不是啦,我也有我的消息来源!”
宝芙不是神经末梢无感症患者,察觉得出,lenka和自己说话时,语气里那股呛酸和不友好。不过她觉得lenka大概是想错了,自己绝不会成为lenka的敌手,因为lenka是那么美,那么迷人。如果哪个男人不喜欢lenka,大概才是脑子有病。
最关键的是,宝芙深信,阿灭和自己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
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
不过当她坐在lenka那辆黑色的哈雷机车后座上,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以超高速狂飙时,还是感到一丝悔恨,为什么自己在答应上车前,没有事先留下一封遗书。
每一个阿灭有可能到过的地方,她们都找遍了。
宝芙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人类可以拥有狗那样灵敏的嗅觉,仅仅依靠残留在建筑、甚至是空气里的一些痕迹,就可以找到他们要找的线索。
不过lenka很不认同宝芙将他们伏魔族比作狗。
“狗并不是世界上嗅觉最灵敏的动物,有一种王蝶,在交配期,雄性王碟在十一公里之外,就能闻到雌王蝶身上的气味儿,然后这位情郎,会不远千山万里,跨过一切障碍,找到他的心上人。”
“听上去,还蛮感人的。”
宝芙抬头看了看四周,lenka带着她已经走进一座阴冷潮湿的废弃仓库。看样子,阿灭最后留下的气息,就在这里中断了。
“还有一种动物,鲨鱼。”lenka找到了电闸,拉开保险盒,让屋子里亮起来,“鲨鱼的鼻子很灵,可以在几公里外,闻到海上遇难者的血腥味儿,哪怕只有一滴血,它们也会像苍蝇一样赶过来!”
话音一落,她已经走到了宝芙身边。寒光闪过,lenka手中多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宝芙肩头滑过。
“啊!”
宝芙痛得整个人一缩,她肩头留下一道血痕,血正从伤口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公主袖的衬衫,鲜红的血,将袖子上的薄纱皱褶和蝴蝶结,顷刻浸透。
她吃惊的看着lenka,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ka翠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下一秒,宝芙只觉腹部猛地被重击一下,登时就失去知觉。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沉重又斑驳的铁椅子上,她的伤口,仍在微微渗血,喉咙又干又渴。
四周,惨淡的白炽灯光,照射着灰尘弥漫的浑浊空气。
她依旧在这间湿冷的旧仓库里。
“lenka!lenka!lenka!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宝芙声嘶力竭的喊着,听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她??得已经快疯了,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lenka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ka的身影,从昏暗的角落中出现。
她手里举着一把银弩,和阿灭用过的那把式样很像,只是小巧一些。她冷眼注视着宝芙,眼中没有一丝,为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愧疚的神色。
“省省力气,不要再叫了,闻到血的味道,他会来的。”
“他?”
宝芙从lenka的话语里,感到一股寒意。
“天天生活在温室里的可爱小花朵,你还不知道吧,这几天出现了很多新的僵尸袭击事件。”lenka的绿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就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发生了十几桩!受害者的尸体,被咬得血肉模糊,残缺不全,这显然是新生的低等僵尸所为。”
“新闻上并没有报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被报道出去!”lenka对宝芙的幼稚嗤之以鼻,“伏魔族和政府有关部门,在这一方面达成共识,绝不会让大部分人知道真相!”
“那么,你把我抓到这里来,是为了当诱饵,抓僵尸?”
宝芙费尽心思,隐约猜出一点lenka的意图。不过好像也不对,lenka如果是为了追捕僵尸,大概不必非得用自己来布置陷阱,这未免也太给她宋宝芙面子了。
“你知道阿灭体内的‘塔’,和别的伏魔者有什么不同吗?”lenka一面细心的调整银弩,一面继续和宝芙聊天,“我们伏魔者,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饲养我们的‘塔’,也就是妖灵。”
“就是养小鬼吗?”
宝芙动用自己少得可怜的,关于灵异方面的知识,试图理解lenka。
ka翘翘眉毛,对宝芙口中的“小鬼”,表示完全蔑视。
“‘塔’是隐藏在自然界中,最古老,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是恶魔吗?”
宝芙想起戈君告诉自己的故事。
“人类嘴里的恶魔,只是一种他们并不了解,来自黑暗的力量。如果懂得如何驾驭这种力量,它就不再是恶,可以变成善。”
对lenka的这一说法,宝芙觉得自己没资格评论。
一个人体内生存着无法清除的魔鬼,并且时时刻刻要和魔鬼斗争,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纠结可悲的遭遇。
不过lenka显然也没心情和宝芙讨论这种大部头理论。她继续着她要给宝芙讲的故事。
“每个伏魔者体内的‘塔’,都会吞吃寄存者的生命和灵魂,但是伏魔者修炼的同时,也会增强自己的力量,克制体内寄存的‘塔’——简单的说,我们的生命,和体内的‘塔’是共存的,它们影响我们,我们也可以影响它们,最后,很多伏魔者体内的‘塔’,会得到净化。”
“那么,阿灭体内的‘塔’呢?”
宝芙想起阿灭被体内的‘塔’折磨得不成人形时的样子。
“阿灭体内的‘塔’,是毁灭之灵。”
“毁灭之灵?”
ka的脸色变得苍白,动作停滞,她顿了顿,喘口气,低声道。
“毁灭之灵,是不仅需要寄存者用自己的血肉供养,也需要从外界攫取能量,把寄存者变成狩猎者的能量,就是说——阿灭如果要想继续生存,就必须遵从‘塔’的意志,去杀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当然不少。
血是最沉的。血多沉。
有时我相信,我再也不能——
摘自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白痴之歌》
“喂,你们这些伏魔者,是不是太灭绝人性了?明知道毁灭之灵是那么危险的东西,竟然还把它放在阿灭身体里!”
宝芙忍不住吼了起来。
现在知道,害阿灭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些伏魔者,是个人类应该都会感到愤怒。
她虽然不知道毁灭之灵长什么样,但一想起阿灭每次发作时痛苦的模样,就可以想象,毁灭之灵是一个多么邪恶的东西。
“毁灭之灵,从最古老的伏魔者祖先传下来,只有阿灭的身体,能够封印它。”
连lenka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无意中变得低哑的嗓音,带着些许颤抖。
宝芙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在梦中见过的画面:一片凄凉的黑色土地上,矗立着一座囚禁恶灵的黑塔。
深幽的塔低,一个拥有魔鬼眼眸的男孩,从陡高的菱形石栅窗下,凝望着宝芙。
纵使隔着两个时空的距离,他的目光,仍是令宝芙浑身战栗。
她哆嗦了一下,回过神,让自己的思绪重回到这座阴暗潮冷的仓库。
“只有阿灭能封印它,是什么意思?”
“伏魔者养‘塔’,并不只是因为我们贪图‘塔’带来的力量,而是因为,伏魔者的身体,是封印恶灵的最佳容器。”lenka美丽的眼中,蒙上一层暗色,“是毁灭之灵指定了阿灭,它想要阿灭变成它!”
“你的意思是,那些新的僵尸袭人案件,都是阿灭……”
“……现在,还有其他的伏魔者在找他,如果让他们先找到他……”lenka湖水般的绿眸中,现出一丝疯狂和鸷狠,“——我不会让任何人杀死阿灭!”
她将银弩扳上弦的果断动作,显示出她的决心。
宝芙现在知道了,lenka今夜来找自己,并不是一时冲动。显然,这是一个她早已预谋好的圈套。
而自己这个二愣子,居然就奋勇钻了进来。
也不知道lenka凭什么笃定,阿灭会为了她宋宝芙而上当——如果,lenka的这个陷阱,真的是为了阿灭而设。
但是宝芙总觉得,事情不对,她大声喊。
“不,不可能……”
“现在说不,已经晚了!”
ka端着银弩,像一只在月光下觅食的狸猫,轻盈跃上了仓库顶端裸露的钢筋横梁,再一次让宝芙对人类和野生动物的界定,变得模糊。
这时,仓库大门传来的“吱嘎”晃动声,让宝芙把想说的话,只得暂时咽在肚子里。
她看到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整洁的白色短袖衬衫,提黑色公事包,戴金丝边框眼镜,神情中略透出几丝木讷和疲惫,年纪大概在四十几岁的男子。
来人并不是阿灭。
而是一个宝芙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为生活辛辛苦苦打拼的中年人。
看他的样子,像是刚刚下班,满心期盼,赶回家吃老婆烧的菜的那种乖男人。
宝芙不能肯定,这人是不是迷了路,或是走错了地方,才钻进这个鸟不生蛋的仓库里。
“喂,大叔……”
当那中年男子关上门,向宝芙笔直走过来时,宝芙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声,离这个是非之地远一点。
她想要说的话,再次被迫打断了。
因为那个男人把自己的眼镜折下来,收进衬衣口袋的同时,宝芙看到他那双略略有点儿耷拉的三角眼,骤然扩张。
他本来黯淡无光,没精打采的瞳仁,瞬间变成血红色。
那双眼睛盯着宝芙,盯着她肩头流出的血,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眼中只剩下贪婪的*。
血,在一霎那,令一个平凡的男人,化身为拥有巨大力量的怪物——罪恶的怪物。
就在那变成野兽的男人,挟裹着冷风向宝芙扑来的一瞬间,就在宝芙以为他那对丑恶、泛着青光的獠牙,和他那双突然变得弯曲,冒出尖利指甲的手,要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那个男人突然停住了。
他震惊的盯着宝芙,血红的双瞳,现出迷惑和畏惧。
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捡起丢在地上的皮包,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宝芙感到,自己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后背上又湿又黏。她很想大哭一场,可却哭都哭不出来。
刚才的恐怖感受,犹如梦魇,虽然梦已经醒了,可她却还是不能摆脱。
一个貌似那么无害的普通人,居然在她眼前,变成僵尸,并且想要把她当做食物。这一次,比上一次在美术馆被血尸咬伤,记忆还要清晰,所以也分外可怕。
宝芙哆嗦着,不知道她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以后在街上见到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会把他们当作僵尸提防。
“没想到,引来一只鲨鱼!”lenka的身影,从房梁上落下来,她一把攥住宝芙的手,目光盯着宝芙腕上那串紫水晶,“这是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一看到这东西,就逃跑了?”
ka的话,提醒了宝芙。
那只僵尸居然放过了她,并非出于偶然。
她记得,当他的目光,落到这串紫水晶上,确实立刻表现出极度敬畏的样子。
宝芙想起咖啡店眯眯眼大哥说过,这串水晶中,含有“血禁”。
“是血禁!”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男人嗓音,从大门方向传来,“那是遵守血之戒律的懦弱僵尸们,不得不听的命令,但是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钱不值的破玩意儿!”
这人的话音刚落,屋子四周,突然传来一些响动。
全部都是笑声,嗓音或者尖细,或者低哑,还有女人。
阴暗中,出现十数条人影。
高低胖瘦各不相同,都是十*到二十啷当的年轻人,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常常和k粉打交道的颓废少年。
他们的穿着打扮很前卫,不过宝芙觉得已经前卫到了有些怪异的程度,不少人身上都布满洞洞,从耳朵、嘴唇、到鼻子、眉毛……看见的地方就已经有很多,没看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如果他们不是人类,而是僵尸,那么宝芙可以理解。
僵尸应该痛感比较迟钝,所以只要他们高兴,愿在自己身上打几个洞,都没问题。
宝芙看到,有的人是破墙而入,有的人是从地下爬出来的,能穿墙而过,脑袋比坚硬的砖地还要坚硬,这都证实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僵尸。
“现在不守规矩的僵尸,真是越来越多了!”
ka眉头微蹙,举起手中的银弩,转身面对那些聚拢过来的僵尸。
“把这个辣妹留给我!”门口那个醉醺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只小绵羊,归你们了!”
宝芙的心头,不禁滑过一丝微忿,凭什么lenka被称为‘辣妹’,她就得被称作小绵羊。
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会在连被僵尸吃掉这件事上,都有差别待遇?
不过眼前的情势,好像真的不容乐观。
敌众我寡。
数一数,就算把她宋宝芙撕碎了,还不够这些僵尸一人分一杯羹呢。
就在这时,lenka的身形突然一晃,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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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痞男痞女,正围拢过来,他们惨白的脸色,乌青的眼圈,和疯狂扭曲的眼神,根本不用变身,就已经与僵尸无异。
这不是植物大战僵尸游戏,而是现实。
宝芙眨了眨眼,不得不确定。
ka扔下了她。
刚才lenka就像一阵风,突然离开了这座挤满僵尸的废弃仓库,她故意把她留给这些僵尸当作食物。
为什么……
第一个冲到宝芙身边的,是一个留着莫西干头,耳朵和脖子上挂满圈圈环环的家伙。
看到这位老兄的第一眼,宝芙不可救药的联想到:此人和芳邻家那只斗牛犬长得堪称兄弟。
他一定是给隔壁家那只犬弟报仇来的。
那家伙的尖锐獠牙,就要刺入宝芙肩头的一霎,宝芙真诚的悔过:她以前做人,不该那么小肚鸡肠,总是对邻居那只斗牛犬到自家门口来解决大小便问题,斤斤计较。
原来这个世界,一切都是要还的。
如果还有来世,她愿意为那只犬弟的方便,随时扫地恭迎。
不知道是不是宝芙的一丝善念,感动了天地。那位准备第一个尝尝鲜的僵尸,突然收住了他的尖牙利齿。
不仅是他,所有正准备大快朵颐,开一场狂欢派对的僵尸,都纷纷扭过头,向门口望去。
他们暗红充血的眸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狗那样的“狺狺”声,全神戒备,如临大敌。
除了离门口最近,模样像是这帮僵尸的首领,个子最高,块头也最壮,穿着黑色背
心,裸露的暗色肌肤上,爬满黑色纹身的光头男人。
他本身就黑,再加上那身黑毛刺刺的纹身,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头黑熊。
宝芙猜那头“黑熊”,就是给自己冠名“小绵羊”的家伙。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叫做“熊包”还差不多,因为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此时此刻,他浑身抖得比筛子还厉害。
旧仓库的气氛,骤然降到比冰点还要低。
ka刚才把这些僵尸叫做鲨鱼,现在连鲨鱼也开始感到害怕,不知道仓库门外,是不是来了一只更大的鲨鱼。
那位“黑熊”哥,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煎熬,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两扇闩住的铁门,宛如被一股强劲的气流冲击,突然“彭”得震开。
黑熊哥的身子,立刻被震飞起来,啪沓一声,撞在天花板上,然后又落在地上。
连屋顶的照明灯都被这股气浪波及,突兀地打着摆子,摇曳的灯光,使得室内陷入忽明忽暗。
在那一瞬间,宝芙看到,仓库的大门口,静静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的脸完全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中,根本看不清。
但是现在来到这里的人,可能就是他。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丝惊喜,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
“阿灭!”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他。”
一个低沉、沙哑、透着奇异磁性的男子声音,安静响起。
宝芙愣住了。
人算不如天算,她就是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身边,僵尸们痛苦的嚎叫着。
如果不是被lenka绑住,宝芙绝对会伸手捂住耳朵。她感到自己的耳朵,都要在这可怕的叫声中腐烂了。
他们像是癫痫发作,不能控制自己。颤抖着,不止是身体在颤抖,连浑身的肌肉,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
不断有细细的,红线状的血丝,从他们皮肤底下钻出来。
那些血丝,仿佛是遇到超高温,转眼就在空气里汽化——或者说,那些血丝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瞬间夺走。
血液和体液不断失去的同时,僵尸们开始发黑,枯槁。
大概不到半分钟,他们全部变成像木乃伊一样的干尸,仆倒在地。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那条修长人影,这时才缓缓从黑暗中步出。
他神情安宁,淡漠,唇角带着令人迷醉,却又不可琢磨的微笑。就像是一副画中的高贵王子,始终保持着优雅从容。
所有人,乃至这个世界,与他之间,都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尤其在此刻,宝芙觉得,他身上那无可比拟的俊美,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魔魅。
他今天仍穿一件紫色衬衣,也许是错觉,宝芙总感到那紫色,仿佛饱蘸了鲜血,透出暗红。
就像他送给她的那串紫水晶。
晶莹璀璨的光芒下,却隐藏着看不透的阴影。
黑发,微微有一绺垂下,耷拉在他眼前,使那双宝石般的黑眸,显出一丝暗谲。
红色的嘴唇,红得仿佛要滴下血。
而真的,有一滴血,还粘在那丝缎般的肌肤上。
宝芙望着他,望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可以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因为失血,她喉咙干渴得已经发痛,嘶哑的叫了一声。
“……太子……”
“抱歉,吓坏你了。”独孤明冲脸色骇白的宝芙,微微一笑,“他们违抗我的命令,我必须惩罚。”
“他们……”
宝芙的目光,环绕了一眼四周那一具具枯木般的尸骸,感到腹部涌起一阵阵不适。
“一群年轻不懂事的家伙,漫长的睡眠,会有助于他们大脑发育。”
独孤明一眼也不看那些被他变成干尸的东西,俯身去解宝芙身上的绳索。
当他雪白修长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宝芙的肌肤时,宝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登时轻轻起了一阵战栗。
她感到呕心!
一想到这双美丽的手,一想到这双手的主人,就在不到一分钟前,把那么多有血有肉,人类模样的东西,变成了骸骨,就让她觉得反胃。
虽然那些僵尸是要杀死自己的坏蛋。
可他们,仍是有生命的东西。
就好比打碎一只杯子,或是折断一枝花,踩死一只蚂蚁。虽然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宝芙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俊美如天使,带着迷人微笑的年轻人,却有一双可以随意夺取,或是毁灭生命的手。
她就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彻骨。
从他迅速抽离的手,和更加轻柔的动作,宝芙明白,他已经察觉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一丝愧疚,从心头升起。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我。”独孤明将一只手,放在宝芙肩头伤口部位,淡淡一笑,“以后你会恨我的。”
虽然心里仍在抗拒,但宝芙还是默默接受。
她感到他的手掌,传来一股非常温暖的力量。整条臂膀,都在那股力量的触摸和环绕中,变得像要融化一般。
她知道他又在给自己治伤,就像之前的两次。
他虽然是一只可怖的僵尸,可他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怎么会恨他呢?
就在这时,宝芙耳中,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我杀的,那天夜里,送你回家后,我杀了她。”
她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望着她,脸上仍然是迷人的笑容。然后,宝芙看到他那双黑色宝石般的眸子,微微露出一丝古怪的,似乎是感到痛苦的神情。
他胸口心脏部位,突然绽开一朵紫红色的花。
刺目、妖艳、绚烂、诡异的紫红,真像是怒放在地狱的曼殊沙华。
血。
一大片血,浸染了他的衬衫,并且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宝芙惊??得睁大了眼睛,看到端着银弩的lenka,从黑暗的角落里突然现身。
看到lenka翠绿深眸中的坚定,宝芙想都不用想,就猜出来,lenka银弩上的箭,此刻在谁的身体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几声细微的,锐物和空气疾速摩擦产生的“嗤嗤”轻响,僵尸太子的胸口、肩部、肚腹、腿上,相继出现红色的大团血斑。
这时宝芙才发现,他也和任何人一样,会受伤,会流血。当看到他因为膝盖中箭,突然跪倒在她面前时,她从他的黑眼睛里,看到自己惊骇的脸孔。
“……别害怕……”
他因为失血,变得更加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个微笑。
她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安慰她,而她只想惊叫着逃走,逃得离他远远的。他满身是血的样子,看上去异常可怖。
就像一件绝世的艺术瑰宝,被击碎,毁坏、污染。
ka再接再厉,劲弩连发。宝芙看到,她几乎将他射成了筛子。
确定僵尸太子身体中了足够多的银箭,已经不能再行动,lenka从背后抽出一把日式太刀,大步走向僵尸太子。
从lenka的意图,宝芙判定,她是要砍掉他的头颅。
今夜这个局,真相此刻才从水底浮出。
宝芙现在明白了,lenka苦心积虑的唯一目的,就是僵尸太子。她不知道lenka为什么一定要杀掉僵尸太子,但是目睹到僵尸太子那可怕的一面,见识到他是如何毫不留情的夺取那些僵尸的生命;当他亲口承认,就是他杀了那位无辜的妇女之后,宝芙心里真的在这一刻,产生了这种想法:他是可怕的魔鬼,也许,他死了最好。
所以,在lenka挥刀砍向僵尸太子的那一霎,宝芙闭上了眼睛。
她不忍看到他那双黑色的宝石双眸。
那双清澈,透着淡淡哀伤的黑眼睛,凝望着她时,会让她感到心脏一阵紧缩,难过得几乎要窒息。
会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错了。
当的一声,金戈相击的锐响,震得宝芙耳膜发痛,也震得她整个人一震。
她睁开眼睛,看到光线昏暗的室内,一条突然出现的黑影,阻止了lenka杀掉僵尸太子。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衬衣,手持一把短匕,挥臂格挡着lenka的太刀。
刀锋相对,碰撞出耀眼的火星。
其中一些火星子,淬到那人眼中,那个人黑夜般深遽的双瞳,却没有因此露出丝毫退缩的神色。
是阿灭。他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阿灭,别阻止我,让我杀了这个魔头!”
ka拼力挥刀,低声嘶喊。她美丽眼中的凶狠,也没有因为对手是阿灭,而减少半分。
“lenka,你劫持宝芙,刺杀僵尸太子,会被处罚的!”阿灭低声喝道,同时迅速出招,已经把lenka逼到了墙边。他打掉了lenka手中的太刀,手中的短匕,直指lenka的咽喉,“不许再动!”
“阿灭,快杀了独孤明!”lenka看也没看阿灭手中对着自己的刀锋,焦急的喊,“只有杀了独孤明,你才不会被毁灭之灵毁掉!”
“你说什么?”
阿灭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难道你自己没有发现吗,自从僵尸太子独孤明?醒以后,你体内的‘塔’就开始发作?”
站在稍远处的宝芙,听到lenka的一番话,这时更是一头雾水。
ka的嘴里,提到一个名字,独孤明。
独孤明,不是那位天之骄子的著名画家吗?
宝芙回头看看那位依旧跪在地上的紫衣年轻人,她一直没有问过他的名字,除了只知道他是僵尸太子,对于他的事,她再别无了解。仔细的回想,他和她第一次相见,就是在独孤明的画展上。
那么,他以画展主人的身份出现在画展上,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就是独孤明,独孤明就是僵尸太子。
ka的声音,继续清晰的飘入耳中。
“独孤明是在四月十一日那天?醒的,而你体内的‘塔’第一次发作,也是四月十一日。”
“为什么?”阿灭低声喝问,“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
ka迟疑了一下,她要说的,似乎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
“快说!”
阿灭从lenka翠绿的双眸中,感到这绝不是一件会让人听了高兴的事。
“因为这是一件年代久远的事,已经太久了。”
随着这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宝芙吃惊的看到,满身是血,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独孤明,此刻正站起身。
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身上的鲜血,仿佛河流倒溯一般,回渗入他的体内,而他的遍体鳞伤,同时开始迅速愈合,一枚枚银色小矢,扑簌扑簌掉落在他脚下。
假如一位外科医生此刻在现场亲眼见证,独孤明的身体,是如何不用开刀动手术,就将深埋在体内的异物排出,一定会当场崩溃。
阿灭回转过头的同时,已抽出腰间自己的银弩,瞄准了独孤明,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神情怔忡的宝芙。
“包袱,到我身后来!”
这声熟悉的“包袱”二字,唤醒了宝芙。
她稍稍停了一下,心想自己迟早该和阿灭算这笔给她随便乱取外号的帐,快步向阿灭走过去。
这时,她听到独孤明沙哑,低沉,透着魔魅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听众太少,故事讲起来也很单调,阿灭同学,请个老朋友出来,烘托一下气氛,我想你不会反对。”
他的话音落下同时,宝芙耳边传来lenka痛苦的尖叫。
“独孤明!停止,你不能这样对他!”
宝芙看到眼前,正在望着自己的阿灭,双眸突然改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灭那双宁静深遽,晴朗如冬天夜空的眸子,被弄脏了。
乌云遮住了明月,黑暗吞没了光明。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独孤明。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宝芙永远也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如此诡谲的景象:独孤明那双美丽的眼睛,在一霎那间,放射出妖异的光芒。
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只能用三个词来形容:冰冷、邪恶、妖魅。
但这些还远远不足以描摹,那种仿佛来自黑暗深处,令人血液为之凝结的压迫和震慑。
当他的目光和阿灭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时,阿灭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忠实的映照出了独孤明的眼睛。
宛如天空和它在湖水中的倒影,连每一片云彩,都毫无二致。
事情虽然无法理解,但它就这样发生了。阿灭的双眸,变得和独孤明一样,他在独孤明的触发下,释放出了体内的“塔”。
宝芙觉得,这简直可以称为“引诱”。
独孤明向阿灭传达了某种信号,激发他的转变。或者说,独孤明是一把钥匙,不经主人的同意,就擅自打开了阿灭体内那扇门。
阿灭在那一刹,也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跪倒在地,缩成一团。
他又要竭力克制着“塔”的发作,忍受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煎熬。
“放了他!”
ka捡起地上的太刀,绿眸中冒出怒火,向独孤明扑去。
但这一次,她连脚还没有迈出,就遭到了打击。她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举到空中,然后被重重掼向墙壁。
就像一条鱼,lenka的四肢张开,身体呈大字型,被钉在墙上。
看不见任何钉子,但她只能徒劳的挣扎着,却没有办法从墙上下来。她转动着绿色的眼睛,瞪着因为这突然的变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宝芙,大声喊。
“宋宝芙,快杀了他!他不敢杀你——因为那个传说——”
宝芙看到lenka的话还没说完,绿眼珠就猝然向上翻去,她的嘴里溢出鲜血来。好像有一只巨掌,在她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打碎了。这倒提醒了宝芙,不管她现在如何震惊和害怕,她也必须有所行动。
于是她做了一个不假思索的举动,弯腰拾起lenka掉在地上的太刀,像个暴力女青年一样,紧握住那把刀,向独孤明的胸口刺去。
之所以想都不想就这样做,是因为她看到,lenka已经快要被独孤明整死了。
虽然他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邪魅的眼睛凝视着lenka,但是宝芙知道,他正在伤害lenka。
也在伤害阿灭。
噗嗤一声。
宝芙看到自己握着刀柄的双手,不禁哆嗦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把刀,插进了独孤明的胸膛。在这一瞬,她心中闪过深深的懊悔。
除了懊悔,还有难过和歉意。
她并不想真的杀了独孤明,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害她的朋友,看着他杀人。
“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小声的说。
“别哭,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就在这时,宝芙耳边,响起独孤明低沉的声音。
她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男子坚定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独孤明的手,她的肌肤,感受到他肌肤的冰凉。在给她疗伤时,从他手掌间散发出的那股奇特力量,使她误认为他一定很温暖,但事实上,他的体温很低,触碰到他,就像是触碰一块滑润的玉石。
不过,比起坚硬,无知无觉的石头,他的手掌要柔软许多,也要灵敏许多。
这双手轻轻握住宝芙的手,将那把太刀,缓缓从他胸膛抽出来。刀刃上只沾了一点点血,而那些血,很快汇成一滴,重新流回他的身体。
宝芙抬起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叫泪水弄花了。她泪眼模糊的望着独孤明,发现他神色如常。
她登时明白,她根本就杀不了他。
这让她难过得几乎快要死过去的一刀,对他来说,大概比被蚊子叮了一口还要轻省。
下一秒钟,独孤明已经握住她的手,将刀从她手中抽离。他轻柔的拭去宝芙脸颊上的泪水,对她微微一笑。
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宝芙有那么一恍,差点儿被这笑容迷得神魂出窍。
不过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个声音在警告:眼前这俊美迷人的男子,是有着天使外表的恶魔。
她绝对绝对,不能被他蛊惑。
从宝芙的眼神里,独孤明似乎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他依旧淡淡笑着,像是对自己钟爱的妹妹嘱咐什么事情一样,低声说。
“你不是适合握刀的女孩,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碰它。”
说完,他轻轻一挥,手中的刀疾射而出,嗖的一声,钉入了还被困在墙上的lenka大腿上。lenka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腿,完全被那把刀穿透了。
独孤明看着鲜血如泉水从lenka的伤口涌出,宛如在欣赏自己的一副杰作。随后,他的目光落到蜷缩在地,已经神志不清的阿灭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宝芙看到阿灭时,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失声痛哭。
为了克制住“塔”的发作,阿灭十指,都深深抠进自己的肌肤,这短短的几分钟,他身上已经布满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血痕。
他残存的意志,也还在和亟欲冲出身体的毁灭之灵,苦苦交战。
宝芙看到他痉挛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她很怕他下一瞬,就会将那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时,独孤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的气氛刚刚好,不过在讲故事之前,只差最后一件事——阿灭,做你想做的事,让那个女人的血,给你安慰吧。”
宝芙看到,阿灭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片刻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向挂在墙上的lenka走去。
他脸上的表情,混沌而扭曲。
“阿灭!”
宝芙大声叫着他,希望他能及时清醒过来。
ka是阿灭的同伴,也是他的朋友,为了他,舍生忘死。他说什么,也不能在这种情形下咬死lenka。
假如真的铸成大错,等阿灭有一天清醒过来的时候,会堕入比地狱还要可怕的痛苦深渊。
“独孤明,不要再这样了,快放过他们!”
宝芙瞪着在一旁漠然静观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有那么一霎,真恨不得再捅他一刀。
“这么做,是为了救阿灭。”独孤明安静而从容的回答,“毁灭之灵,已经渴了很久了,如果再喝不到人血,它就会吃掉阿灭。”
“什么!?”
“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最早的伏魔族先祖,就是这样一些愚蠢的人。”独孤明静静的声音,寂然诉说,就像是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这就是占有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必须受到的天谴。”
“但这和阿灭有什么关系!”
宝芙看见阿灭已经走到了lenka身边,她再也无法就这样等下去。
就算事后有人说她笨也好,就算事后阿灭会怪她也好,就算事后爸爸会不认她这个女儿也好。
总之她今天是豁出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认识了她们就得死。
死于微笑之不可言说的花朵。
死于她们的纤手。
死于妇人。
(《莎草纸文卷》,摘自普塔霍特普箴言,公元前二千年手稿)
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这算什么?
宝芙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很郁闷的问。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物不对!一切的一切全都不对。这太不应该发生了——然而却发生了。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知道:独孤明是造成这一切恶果的因。
他就是邪恶的根源,只要能把这根源截止,就像关掉电源开关,这一切就可以暂时停止——lenka能从墙上被释放,阿灭也可以摆脱“塔”的控制。
这只是一个很幼稚的桥段。
但是她却实施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得手——反正她也杀不了独孤明,所以,她只能吻他。
无关情,无关欲。她只是想阻止事情变得更糟,试想想,哪个女孩的初吻对象,会选择一只冷冰冰的僵尸?
她闭紧了眼睛,竭力不去体会,触碰到他的感觉。
这是一件当事人双方,都心不甘情不愿的事,如果感觉要好,那才是骗鬼!
不过这么做显然是有效果的,不管独孤明是被她的厚颜无耻??住了也好,还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好,总之有那么一恍惚,他分散了注意力。
宝芙听到lenka从墙上掉下来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简直是在地狱边上跳舞!假如她触怒了僵尸太子,他很有可能眼睛眨也不眨就要了她的命。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奇怪,既不恼火,也不高兴。
她刚才像个鲁男人一样,用力抱住他的脸颊时,弄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绺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就像几片黑色的羽毛,温柔落在他脸上,笼上了一层美丽的阴影。而他那双黑色宝石眸子,透过幽暗,显得更加深遽,并且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阴郁。
他就站在那里,只是阴沉沉望着她。
让她浑身都感到虚软无力,腿肚子不住战抖,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如果他再这样盯着她,她会死——他不会真是这么龟毛的人,因为一个小kiss,就要杀了她吧。也有可能!宝芙这时才懊恼的想起来,他说过不喜欢别人靠近他。应该更不喜欢女人随随便便吻他——就在宝芙所有的勇气,都已流失殆尽,马上就要瘫倒之际,一只温暖、坚定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耳边听到阿灭沉着的声音。
“包袱,到我身后去!”
这是头一次,宝芙觉得阿灭叫她“包袱”,听起来还挺顺耳。
ka一瘸一拐走过来,她身上的伤,除了让她行动略略有些迟缓,似乎再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和阿灭两人手中的银弩,很有默契的,一致对准独孤明。
“独孤明,你和我体内的‘塔’,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灭静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想要杀人,渴望鲜血的时候,你应该很明白。”独孤明转过身,“你身体里的野兽,是我。”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但他留下的这句话,却如挥之不去的魔咒。
就在这时,随着“哐当”、“哐当”,窗户碎裂的声音,今夜这个人迹罕至的旧仓库,变得格外热闹。
屋中,又多出十几条人影。
他们或是蒙面,或是戴着面具,刻意隐藏自己的庐山真容。
这些有门不走,却偏要走窗户的家伙,举起手中各色奇形怪状的武器,无声无息,迅速包围了阿灭。
敞开的大门,也快步冲进来几条黑影,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虽然今天穿了一身式样很合体,质地感觉十分柔韧,像是刀枪不入的衣服,看上去还挺酷,但是宝芙一眼就认出来,他是阿灭的师父,长得很像她过去认识的一位卖凤爪的叔叔,她还记得他的名字,董鹤。
不过这位董鹤大叔,今天的表情,十足十像是被人追债。
他低眉敛目,一眼也不看阿灭。
“董鹤,为什么战狼组会来?”lenka一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神情登时变得极为惊恐,她望着董鹤,声音急促,“我说过,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lenka!事情已经不那么简单了!”董鹤身后,一个身材很高,脸上棱角分明,右脸颊上,有一道长长伤疤的男人,安静的开口,“僵尸袭人事件的元凶,没有落网,我们必须把阿灭带回去!”
宝芙这时才明白,这些突然现身的奇怪人物,就是传说中的伏魔者,他们是冲着阿灭来的。但是他们来的,好像不是那么恰到时候。
貌似,伏魔者不能伤害没有杀人的僵尸,他们应该也不敢轻易触犯僵尸太子,但是如果这些普通市民的保护者早点儿出现,她今天晚上,就不用牺牲自己的初吻。
不过一定要计较的话,也许独孤明才是更吃亏的那一方吧。
“你们在怀疑我吗?”
阿灭平静的看了一眼那些用武器对准自己的昔日同伴,问。
“阿灭,事情在没弄清楚之前,你回到总部,会安全一些。”董鹤这时抬起头来,看了阿灭一眼,“你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塔’,随时会爆发,那时……”
“那时,与其让我被魔灵控制变成怪物,还不如在魔灵彻底被释放之前,把我消灭掉,对吗?”
董鹤没有回答,不过他的沉默,已经宣布了答案。
“阿灭,你和总部,整整三天失去联系,所有的新生僵尸袭人事件,都发生在这三天内,你能解释清楚,你这三天的行踪吗?”
脸上带着伤疤的男人,两道锐利的视线,凝视着阿灭,高声质问。
一霎,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投向阿灭,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无法解释。”阿灭俊秀的脸庞,始终保持着平静,“这三天,我……”
“他和我在一起!”
就在这时,宝芙抬起头,说。
董鹤和lenka在这一霎,都默默向宝芙投来赞许的目光。
“你就是那个没有被僵尸咬死的女孩?”
脸上有伤的男人,向宝芙望过来。
宝芙感到他的眼神,就像是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想要把人的皮剥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于是她半开玩笑,说了一句。
“我没被僵尸咬死,让你很失望吗?”
“呃……我没那么说……”
脸上带伤的男人,没想到会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呛一句,感到有些尴尬。
“他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战狼组中的另一个人,一个皮肤白白的,脸圆圆的男人问。
“这世界上有哪条法律规定,正在交往中的男孩女孩,不能在一起?”
宝芙不得不佩服,自己除了撒谎的本领不错之外,脸皮也是相当的厚。上述一番话,她说起来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如果被老爸知道,铁定她腿会被打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再次看了看四周,不得不确定,这是个悲剧。
包括一位无辜的高三女生在内,这辆红色的悍马h2上,一共坐了四个人。除她之外,还有两个伏魔者,一只僵尸。
他们一齐驶向国贸地区。
而几分钟前,她和阿灭,还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因为她撒了谎,战狼组的人放过了阿灭。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随时做好准备,用手中的武器,结果阿灭的性命。
ka因为腿伤,和战狼组的人一起暂时撤离。
她走之前,对宝芙说了一声对不起。
宝芙知道lenka是在为今夜绑架自己的事道歉。不过宝芙一点儿也不怪罪lenka,她从lenka凝视阿灭的眼神里,看得出lenka是有多么在乎阿灭,但是她在默默的隐忍和克制。
ka把自己的感情压抑起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阿灭。
据宝芙的观察,阿灭对lenka也很关心,但完全不是lenka想要的那种关心。如果今晚,阿灭稍稍对lenka有所暗示,那么lenka一定会留下来陪在阿灭身边。
他们会有一个美妙的二人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给你们推荐这首,小阿飞的小蝴蝶!”时髦的卷卷头成易,从他们刚一上车时就没有停止过呱噪,“是我的大爱,大爱!”
然后,他像一匹被压伤了腰的老狼,开始跟着音乐哀嚎。
宝芙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活宝,如果不知底细,大概很多人都会把成易当成一个徒有虚表的花花公子,她真没有见过,比他长得更像花花公子的人。
不禁会有一丝丝好奇,宝芙在想,为什么是一只僵尸,成易却比大多数人都单纯?
可以快乐得很简单,可以因为一件很简单的事,而快乐。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他是一只僵尸,也很难令人讨厌起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连一向对僵尸深恶痛绝的阿灭,也没有反对上成易的车。他们在离开那间废旧仓库时,被董鹤苦苦纠缠,非要拉他们去ktv。这个时候,成易宛如神兵天降,开着他这辆略嫌招摇的红色悍马出现,自称是和平的使者,问他们需不需要个安静的地方。
“绝对不会被伏魔者打扰,也绝对不会被宋宝芙小姐的父亲打扰。”
成易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蒙他提醒,宝芙才想起来,自己是一个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学生。自己家中还有一个脾气不太好,正满腔热血燃烧,准备教训她这个夜不归宿的浪荡女的老父。
阿灭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的时候,董鹤已经悄悄拉住宝芙,拜托她无论如何,多陪陪阿灭。
即使董鹤不说,宝芙自己也下不了那个狠心,在这种时候,丢下阿灭跑回家去做习题。
从独孤明、lenka、和那些伏魔者的言语中,她已经约略知道,阿灭的情形不妙——而且是很不秒。
她的生活中,最多遇到钱不够用、老师不给面子、老爸发飙、同学交恶这一类的麻烦,再大一些,无非就是上不了大学。
但是上不了大学又不会死,可阿灭就不同了。
宝芙不知道,自己和阿灭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会不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后的记忆?
如果真是如此,她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好一些。
所以她想要拨电话给爸爸,希望能请他宽宥这一次。不过这个时候,成易却对她神秘的挤挤眼,告诉她不必担心,一切都已经由那个名叫莫难的女僵尸搞定了。
成易那个眨眼,让宝芙不禁联想到上一次独孤明送自己回家时,对父亲采取了蛊惑。
不知道这次,这些僵尸们又会用什么手法炮制她可怜的老爹,不过只要他们不吸他的血,不把他变成僵尸,其余的她都可以ok。
自己不孝的所作所为,让宝芙不禁想起一句老话:父母的心都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董鹤留下来,因为他是阿灭的师父。他既要保证自己爱徒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安全,也要保证在阿灭暴走的时候,可以阻止他。
或者,在阿灭最后泯灭人性的时候,董鹤可以亲手了结他,这是宝芙心里暗暗猜想的。
不过没人知道阿灭是怎么想的,一路上,他都像个被惯坏了,使性子的小男孩,一言不发。
这辆车上,唯一心情好的人,大概只有成易。
“听说阿灭身体里的‘塔’,和我们太子殿下,原本是一体的,真有这样的事吗?”
“也可以这么说。”坐在后面打盹儿的董鹤,这时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这是伏魔族的祖先,和亡魂族达成的协议,把亡魂族的恶灵,寄存在伏魔者的身体里封印。”
“和我们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你们亡魂族的祖先里,有一只非常邪恶强大的魔尸,他只要活着,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地狱。”
“僵尸王独孤无缺?”
成易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也不禁微微带了一丝噤畏。
他很清楚,独孤无缺的名字,在他们僵尸界,几乎已经成为禁忌,除了一些元老级的僵尸,很少有僵尸,会提及,甚至想起这个名字,以及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
“传说,我们伏魔者的祖先,联合当时最强大的巫师一族,才将这个魔王封印,但是因为独孤无缺太过于强大,他的恶魂,还是跑了出来,那应该是九百多年前的事吧,你们的太子独孤明,当时还是个真正的少年。”
“什么,独孤明已经九百多岁了!?”
坐在驾驶座副座上,专心致志听故事的宝芙,这时冷不丁发出一声尖叫。
“听说快要满一千岁了,他做你的祖宗,都绰绰有余。”
成易没有放过宝芙脸上,迅速闪过的沮丧,唇边立刻露出一抹坏笑。
“一千岁!”
宝芙有气无力的嚷了一声,绝望的掩住脸,一动不动瘫坐在靠椅上。
她今天主动亲吻一只雄性僵尸,就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更糟的还在后头,这只雄性僵尸居然是一只千年老僵尸。
一千岁了还长那样骗人的桃花脸,果然是妖孽。
“独孤明既然把那只恶魂封印在自己体内,为什么又放一半出来,在我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灭,突然开口。
“原来阿灭已经发现了!”董鹤听到阿灭说话,真是比听到自己亲儿子开口叫爸爸还高兴,“阿灭,真是苦了你了,为师看着你受罪,真是痛在心里说不出啊……”
董鹤涕泪滂沱,宝芙估计阿灭的一只肩膀上,这会儿应该已经糊满了他师父的鼻涕。
“大概是因为五百年前那件事吧。”这时成易开了腔,“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但是听长辈们说过,独孤明太子殿下,因为想要篡夺人世的皇权,被巫师一族和伏魔族联手使用卑鄙手段击败……”
“喂喂,我们从来没使用过卑鄙的手段!”
后座的董鹤更正。
“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有争论的意义。”成易淡淡笑了笑,“不过那一次,据说是非常残酷的战争,战无不胜的独孤明太子殿下失败了,他受了重伤,不得不进入漫长的睡眠,觊觎他强大力量的伏魔族,这时逼迫他交出体内封印的一半恶灵……”
“我听说的版本,和你不一样!”董鹤摇摇头,“在伏魔族保存的文献上有记载,独孤明因为伤重,力量被削弱,无法封印住体内的恶灵,才请求伏魔族帮忙,封印另一半恶灵……”
“不管怎么说,我们太子殿下现在已经醒来,所以,你们该物归原主。”
就在这时,成易缓缓踩住刹车,车子在一栋大厦下停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灭!”
宝芙和董鹤,几乎是同时惊叫出声。
成易的话音刚落,阿灭就已经用手中上了弦的银弩,顶在成易后颈上。他是动真格的,弩上的箭头,深深压进成易的皮肤,只要再稍微一用力,就会见血。
“独孤明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当然不是,这些废话,纯粹是我个人见解罢了。”成易安静自若的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挪开,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宝芙,“我来是为了你。”
然后,他的拳头就已经在阿灭脸上。
随着某种坚硬物体的碰撞声,这辆差不多两吨重的悍马越野吉普,剧烈晃动起来,仿佛里面关了两头愤怒的狮子。
??懵了的宝芙,都没发现董鹤是什么时候溜下车,他打开车门将她拖下来,刚刚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她就看到两条扭绞在一起的黑影冲出车厢,扑通落在十米开外的地面上。
这还是宝芙第一次见识到,伏魔者和僵尸之间的贴身格斗。
她感觉像是亲临古罗马的圆形角斗场,看两头野兽惊心动魄的互相厮杀。
不过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阿灭并没有拨动银弩的机关,确实有好几次,他都可以将箭射进成易身体里,但他宁肯饱尝成易的老拳,也没有那么做。
银弩最终啪嗒一声摔了出去,滑到几米远的地方。
她登时明白,阿灭不想伤害成易,他只是想挑衅打架。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所以才想找个渠道发泄。
“混小子!”这时,成易已经用膝盖顶在阿灭胸口,扼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在地上,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真想解脱吗,我帮帮你!”
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如果不是董鹤及时赶到,掏出一把银色的枪对准成易的后脑勺,宝芙猜那一口,成易八成会真的咬下去。
他大概也早已经看阿灭碍眼,十分热衷把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打了110,街上传来警笛的呜呜声,远处还有几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斗殴的双方,这时都已经有点儿后悔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大。
成易迅速把阿灭拉起来,他对这里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很快钻进了大厦的电梯。从电梯出来,宝芙观察了一下四周的装潢,再根据整个大楼的保全措施判断,这里是很高档的商住楼,每一套房子,都不会少于二百平。
带他们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成易打开遥感电子锁,对他们三人微微一笑。
“欢迎到家!”
“家?!”
宝芙倒抽了口气,虽然知道庸俗是一种恶疾,但她还是无药可救的庸俗了一把,脑子里又在换算:这是一套位处黄金地段的房子,每平米至少也在五万元起价。
那就是说,拥有这样一套房子的成易,至少应该是个身家过百万的小中产。
不过宝芙的感叹还是早了些,走进屋后,她才真正傻眼了。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对古典家具和名家设计凑巧都很感兴趣的宝芙,一眼就认出,房间角落里那个黄梨木条案,绝对是正宗的清朝古董。
墙上那副山水长卷,即使不是明朝吴门大家沈周的真迹,只是摹品,应该也年代久远,堪称一件稀世珍宝。
不要说价值不菲的摆设,单单只是那些簇新的意大利名品家?h,就足够宝芙和她老爸吃喝二十年了。
看看这间足足有三百平的奢华大屋,再看看成易那张年轻娇嫩,仿佛完全不知世间疾苦为何物的脸孔,宝芙的心头,不禁涌起了一句愤世的经典咏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一个僵尸居然可以这么滋润,怪不得现在的女人都喜欢嫁老男人来的。
正在宝芙唏嘘不已之际,成易将钥匙丢到宝芙手里。
“怎么样,还满意吗?因为太仓促了,家具都是让商家直接在最短时间送过来的,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打电话让他们重新换。房产登记在你的名下,不过明天才能办好所有的手续。”
“啊?”
宝芙愣愣的看着成易那张俊俏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太子殿下吩咐,如果你还有什么需求,尽管和我开口。”
“你刚才说……”
“别担心,我可是温柔的妇女之友,和那边那个伏魔族暴力狂完全不同。”
“你刚才说,这房子是我的?”
“是的,这座房子,属于你,宋宝芙小姐。”
“……为什么?”
宝芙求救的看了看,默然坐在沙发上的阿灭,以及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正打开冰箱搜索的董鹤。确定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听到了成易嘴里刚刚吐出的话。
“宝芙姑娘!”董鹤看到空空如也的冰箱,很失望,嚷了起来,“这可是件好事呀,叫他叫个外卖吧,不要kfc!”
“外卖请自己叫,我只会为宋宝芙小姐一个人服务!”成易毫不客气的对董鹤说,随后又回转头看着宝芙,意味深长的一笑,“宋宝芙小姐,你完全不必过虑,这座房子,是独孤明太子殿下送给你的补偿礼物。”
“补偿,礼物?”
宝芙的眼前,浮现出独孤明那双遽黑的宝石眸子。
上次是道歉礼物,这次又是补偿礼物,这个千年老怪,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难道非要把她宋宝芙整出心肌梗塞才甘休。
“你今天,今天……和太子殿下kiss了吧?”
成易支吾了一会儿,终于把话挑明了。
“那个……那个……应该没那么严重,只是嘴碰到了嘴而已……”
宝芙的脸不禁微微一烧,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只是嘴唇挨着嘴唇,她连大气都没敢吹一口。话说回来,她因为太着急,使力太大,牙齿还重重磕在了独孤明的下巴上,应该会让他很痛才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很痛。
“是你的初吻吧?”
“嗯,如果要算,那就是吧……”
一提起这个,宝芙就觉得很衰,她倒不是特别在乎初吻什么的,只是觉得,自己竟然能做出这么尴尬的事来。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阿灭站起身,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他今天的情绪,一直很不好,似乎自己和成易的谈话,让他心情更恶劣了。
“所以太子殿下才要补偿你,毕竟女孩子的初吻,是很宝贵的。”
“可是,只是一个吻,没有必要……”
宝芙还是有些晕头涨脑,算不过这笔帐。一个吻,换来一座房子,这在价值的天秤上,到底该如何称量?
“不,太子殿下认为这是必须的,在他看来,你把女孩子宝贵的初吻给了他,这等于说,你把你的终身都托付给他,身为一个男人,他应该对你负责……”
“喂,我从没说过要把我的终身给他,只是亲个嘴而已,没有必要这么小题大作吧,现在可是2011年诶,独孤明是不是有病?”
成易的一席话,??得宝芙顿时清醒了。
“是2011年没错,但独孤明太殿下,可是从五百年前突然?醒的古人。”成易也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依然是按照过去的习惯,总之你耐心等待,即便他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但是绝对会保障你今后的生活。”
“我不会接受的!”
什么叫没有名分!保障生活!
当她是小三狂还是二奶胚子啊!现在可是女性独立自主的二十一世纪!她宋宝芙可是有手有脚有理想有追求的现代女青年,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的吻,就束缚住自己的一生!
气得七窍生烟的宝芙,抬脚就去追走出门的成易。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好端端的门,成易可以过去,她却像是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壁,眼睁睁的看着外面,却根本无法走出去。
“原来是结界哦。”
这时完全事不关己的董鹤,扭头看了目瞪口呆的宝芙一眼,随后继续津津有味儿的看他的nba篮球赛。
宝芙现在知道,自己麻烦大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金猊香炉,已经冷却。空气中,还弥漫着微带苦涩的安息香。
穿黑色及膝公主裙,黑色丝袜的短发少女,像一只轻灵的猫,安静走在雪白的长羊绒地毯上。她的脚步停留在巨大的水族箱旁,透过大群飘动逡游的紫色天使鱼,她注视着那个,一动不动躺在白色镀金沙发椅上的慵懒身影。
那是一个陷入沉睡的年轻男子。
他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搭在丝绒面的沙发扶手上,深紫色的衬衫微微敞开,露出稍许玉色的胸膛。
单从睡姿看,真是个性感不羁的男人。
水族箱后的短发少女,两道比普通女孩要深遽犀利许多的目光,缓缓从男子肌肉坚实紧致的胸口移动,滑过隐没在胸大肌下的锁骨与两条漂亮的胸锁乳突肌,形成的那个诱人三角洼陷,再上移至凸起,男性却并不过分强势的喉结,最后停留在他脸上。
玉雕般的苍白脸庞上,两道长而乌黑的眉毛,呈一字贴在饱满光洁,弧度优美的额头上,不得不使人要暗暗叹息,是哪个巧匠,凿画出这样清秀好看的东西!
削直高挺的鼻梁,显示出这个人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尊贵、坚毅和勇敢无畏。
轮廓秀美精致的朱红色双唇,下唇比上唇略厚,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笑的时候,让人更想去亲吻。
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起来,确实充满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非常,非常……可口!
想把他占为己有,想用牙齿刺穿他雪白的皮肤、坚韧的筋膜,找到他跳动的生命之泉……
少女霍然意识到自己头脑中的想法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男子身畔,她正俯身靠近他,胸腔充满他散发出来的香气,她张开嘴,口中的利牙,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肌肤。
一阵寒栗,从她的后脊升起。
她在做什么!这可是大逆不道!
就在这时,那双距离她近在咫尺的黑眼睛睁开了。
清澈,璀璨而又莫测的黑眸宁静的看着她,仿佛看到她在这里,以及她想要对他做的,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然后,他对她微微一笑,那是一个她已经很熟悉,温柔灿烂,能够令人融化的笑容。
“莫难,难道你不讨厌吗?”
“讨厌什么,太子殿下?”
恢复理智的莫难,已经迅速退到了窗口,在这里,她能够离独孤明引人犯罪的气味儿远一些,更快的冷静下来。
“血,以及血里面包含的,那个人的所有……”独孤明站起身,走到在窗子的另一边,眺望着城市喧嚣却又寂寞的夜景,“……只要触碰到一滴,就可以知道那个人曾经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我从不关心那些事,太子殿下,我只知道,不喝血,让我很痛苦,血液中含有的能量最多,对我的身体最有益,比起肉,精气,如果要我选择,我宁肯选择只喝血。”
“你很实际!”
独孤明淡淡一笑。
“殿下,实际点儿,会让日子好过一些。”莫难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一眯,她已经用尖牙将自己细瘦的腕子咬破,深红的血珠立刻滚涌出来。走到独孤明身边,她抬起流血的手腕,仰头望着他,“殿下请用,我是玄英尸,血液中灵力很强,能让你的身体,复原得更快。”
“我的身体——你是怎么知道的?”
独孤明的眸子,遽然收缩了一下,在瞬间闪过寒光。
“殿下?醒以后,仍然常常需要睡眠。”莫难的目光,瞟了一眼黑色大理石雕花镜面桌上,那个青铜兽首香炉,“我想一定是五百年前,殿下伤势太重,至今没有痊愈,玳圣在你不该醒来的时候,又故意将你唤醒,这对你的身体和力量,都是一种损耗。”
“谢谢你,莫难。”
独孤明没有看一眼,那只就在自己唇边的白皙皓腕,转过头,继续凝视着窗外。
莫难转身走到窗角的紫色曼陀罗花坛前,让手上的血滴进泥土,凝视着那些因为吸收到她的血,很快变得格外艳丽动人的花朵,她静静开口。
“殿下,那个女孩的家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些突然袭击人类的僵尸呢?”
“见过其中的一只,如殿下所料,不是孳生的低等僵尸,和在仓库中违抗血禁的那些年轻僵尸一样,脑部受到迷惑,才会变得狂暴。”
“可以操纵僵尸的僵尸,在我们亡魂族,屈指可数。”
“殿下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吗?”
莫难一想到存在着这种可以蛊惑同类意志的僵尸,就感到不寒而栗,虽然眼前就有一只。但是本能的,她相信独孤明不会随意驱使同类,去做一些自取灭亡的事。
“我认识的,有这种力量的家伙,都已经化成灰烬,除非……”
“什么?”
莫难望着独孤明那双黑得难以见底,却又清澈透明的眼睛,感到他一定知晓答案。不过她更好奇的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有一双如此美的眼睛。
比她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漂亮。
一阵微凉的风,突然扑面而来。莫难眨了眨眼,发现那双绝美的眼睛,已经在自己的面前。
“殿下?”
她诧异的叫了一声,突然感到自己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的力量挟裹住。虽然她外表像十四五岁的柔弱少女,但是已经快要接近五百岁的她,不仅在她的家族,即使是在整个亡魂族,也拥有引以为傲的神力。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能压倒性将她禁锢的力量。
就像狮口中的小兔子,她徒劳无力的在他怀抱里挣扎,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他锋利的獠牙瞬间刺穿。
颈动脉一定是破了。
莫难隐隐意识到,自己的血,急速从她身体中被抽离,那种空旷的,令人战栗的麻木,和神魂与身体霎那被撕裂的覆灭感。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不再反抗,双臂虚软无力的攀上了独孤明的肩头。
天花板上的白石膏丘比特浮雕,那展开翅膀,手持弓箭,胖胖脸颊浮现出淘气笑容的可爱形象,在她视野中越来越模糊,她残存的一丝神智,知道他再这样继续猛吸她的血,即使她是一只僵尸,也会油尽灯枯……
但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又想起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她会用自己的生命,忠诚于这个男人。
即使被他杀死,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就如同许许多多,为了她的生存,被她咬死吸血的人类一样。
弱小的生命,为强大的生命牺牲自己。
这个世界的真实,就是这样。
感到怀中女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独孤明才从莫难被咬得鲜血淋漓的脖子上抬起头,他嘴上沾满了莫难的血,眼瞳中的红色光芒尚未消褪,直勾勾望着那个出现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年轻男人。
“你杀了莫难?!”
成易低声喝问,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优雅俊美的太子殿下,此刻恢复了他本来的嗜血野兽面目。
而他怀抱里,躺着被他吸干血的莫难的尸体。
一股怒火,顷刻从成易的四肢百骸升腾。虽然他并不喜欢莫难这种女人,但是她对他来说,早已经是伙伴一样的存在。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理由。
他都决不能允许,她就这样被夺取生命。
即使,杀了她的人,是他永远也不能违逆的金蝉太子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的,短暂的生命已近终点,
这是我唯一的祈求——
无论生死,但求心灵自由,
又有勇气承受!
艾米莉·勃朗特
有那么一恍的功夫,成易觉得自己错了。
他不该挑战,比他强大得多的对手。这是不成熟的男人,经常犯的错误。成易苦笑了一下,过了今年八月份的生日,他就是三百二十二岁,但他依然是一个不成熟的男人。
当他手上五根锋利如狼爪的锐甲,刺入独孤明的胸膛,感受到独孤明胸腔内壁肌肉那万吨巨擘般的压力时,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是像鸡蛋壳一样脆弱的东西。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比马上就要到来的灰飞湮灭,还要糟糕。
他不讨厌死,但却讨厌,死亡带来的恐惧。
成易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自己的心脏被独孤明挖出。
他输了。他在想,独孤明刚才不躲不闪,任由他袭击得手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独孤明知道,他一定会输。
“快……把你的血给莫难!”
就在成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耳边忽然响起独孤明低哑急促的声音。他睁开眼,讶异的看到独孤明那张异常苍白的脸。
饱吸了莫难玄英灵血的独孤明,此刻看起来,却虚弱得才像是马上就要挂掉的那一个。
成易感到,刚刚给自己无限压迫的那股巨大力量,正迅速从独孤明身体里消失,而此刻,独孤明更像是需要依靠自己插入他胸膛的那只手臂,才能站立。
这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莫难的血里,有d·s……”
“d·s!”
成易听到这两个英文字母的第一反应,是心底一凛。
所有的僵尸都知道,d和s这两个英文字母组合在一起时,所代表的含义,对亡魂族来说,意味着永恒的睡眠。
这时他突然发现,房间里那片开得十分生机勃勃的紫色曼陀罗,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全部枯黑萎蔫,给人一种凄凉可怖的死态。
“……她身体里留了六分之一的血,再加上你的血……残余的毒素,她自己可以化解……快!”
独孤明颓然趴伏在成易肩头,微微喘着气,敦促道。
成易不再迟疑,立刻从独孤明胸口,抽出自己获得解放的手臂,失去支撑的独孤明,倒在地上,但他那双澄澈却又莫测的黑眼睛,依然凝望着成易。成易抱起莫难,一只手臂固定住她小巧的脑袋,咬破另一只手腕,将创口牢牢堵在莫难已经呈灰白色的嘴唇上。
他脑子在迅速理清这一团乱麻。
d·s,也被称为死星,进入僵尸的血液后,可以令整个血循环系统的细胞坏死,导致血液凝固腐坏。在僵尸界,是令所有活死人们闻之色变的违禁品,无论是用于自杀还是他杀,使用d·s的人,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是谁敢冒死犯难,把d·s,种进了莫难的血里?
这个人和莫难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置莫难于死地?
“他想杀的,不是莫难,是我。”
就在这时,成易脑海中,突然传来独孤明十分容易辨识,低沉嘶哑的声音。他??了一跳,因为一动不动躺在地毯上的独孤明,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特别遽黑,特别清澈的眸子一直望着他。
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家伙,怎么会长了一双比女人还美的眼睛!
每次触到独孤明那双黑眸,成易的脸颊,都不禁会有一丝微微赧然,他想这就是他特别不感冒独孤明的原因之一。一个老爷们,干嘛长得那么倾国倾城,难道想祸乱世间吗?就是因为独孤明长得太过于俊美,才害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有些不正常。
“和你一样,我也不喜欢男人。”
成易的脑海中,突然又响起独孤明的声音。
这次他可以确定,独孤明没有开口,而是用脑波直接和他交流,古老的高等僵尸,拥有这种能力司空见惯。
这种力量,在某些地方和族群中,被称为读心术,在僵尸界,通常被称为“遥感念力”。
僵尸们可以利用这种遥感念力,在彼此距离很远的时候互相感知到对方的所思所想,甚至传说,念力极强的僵尸,可以将自己的心思意念,传达到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后。
不过这又给独孤明增加了一条罪状,成易最讨厌有人不经许可,就擅自闯入自己的脑袋。
这时,他感到腕部突然一下钝痛。
低下头,莫难那张双目赤红,扭曲发青的面孔,立刻映入眼帘。得到他的血及时补给,苏醒过来的她,现在一定饥渴的相当厉害,毕竟她被独孤明几乎榨干全身的血,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她就会变成一具枯骨,沉睡上百个年头,才能再次复活。
她现在像一个混沌未凿的婴儿和野兽的综合体,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贪婪的吸食着他的血液。
等她汲取到足够她恢复的血量,意识清醒的时候,自然会放开他。成易微微咬了一下牙,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莫难这个女人,还真是一匹母狼!
咬得好狠啊,他的腕骨都断了。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使成易感到心头轻松了许多,那就是他知晓,刚才独孤明发狂吸莫难的血,并不是真要害死她。
如果独孤明真的想要莫难死,莫难此刻,就不会有幸用他成易的血当免费晚餐,她早已经化成一堆丑陋的黑色灰渣儿。
不清楚为什么,他弄明白这一点时,突然很快活。
但是愉悦的心情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钟,成易就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果独孤明是为了救莫难,而吸掉她含有大量d·s的毒血,那么这些对僵尸致命的d·s,全部随着莫难的血,转移到了独孤明的身体里。
有人用心险恶,利用莫难当作武器,来对付独孤明。
在这一霎,成易隐隐意识到,其实独孤明,选择不救莫难,听任她死去,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是他却选择了错误的。
“d·s的剧毒,早已经杀不死我。”
独孤明安静嘶哑的声音,又不请自来,钻进成易脑袋里。
“恭喜!nb大王,那你为什么还躺在那里,像一条死狗!”
成易发现遥感念力这种沟通方式,是他所体验过的沟通方式中,最令人崩溃的一种。因为一个人可以用嘴巴和舌头来撒谎,但是他头脑中的想法,却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的出卖他。
他脑子不经思索,自然而然反射出的意念,全部都被独孤明照单全收。
反正他刚才向独孤明动手时,就已经违反了血之戒律: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这个以下犯上的忤逆罪,无论如何他是背上了。
那么再添上一条对太子殿下大不敬,也不过是毛毛雨。
现在是新人类的2011年,成易只希望独孤明能稍微尊重一下社会的文明和进步,不要再动用连诛九族这一类的酷刑。
“我没兴趣杀死你爷爷。”独孤明的声音,又静静侵入,“成易,在我消化掉体内所有的d·s之前,为我做一件事。”
“殿下吩咐!”
“到宋宝芙小姐身边去,确保她安全。”
“殿下,你要把她收为妃子吗?”
“我从没这种想法。”
“殿下英明!”
成易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他也觉得那个人类小女孩蛮可爱,但是做他们僵尸界的太子妃,离“般配”这个词,差得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远。
至少,有地球到月亮那么远。
成易估计,以宋宝芙的本事,大概是这辈子也无法搭上那艘登月火箭。
嘟——嘟——嘟。
独孤明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沙沙震动起来。
一连震动了三遍后,自动转接的语音信箱里,传来少女低闷的,好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的声音。
“独孤明,我是宋宝芙,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是千年僵尸还是千年王八,总之……总之我都不会做你的二奶,三奶、四奶、五奶、六奶……什么奶都不做!你要是再不放我走,我就咒你——咒你——咒你……”
那个咒你的下文,始终没有着落,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很窘,电话在一声擤鼻涕的低泣中,匆匆挂断了。
“二奶?”
“五百年前的话,相当于殿下的侧妃。”
成易抱起吸足了血,因为需要疗伤化毒,而沉沉昏睡过去的莫难,把她放到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依旧躺在地上的独孤明,黑色的宝石双眸,闪过一丝莫测的阴谲光芒。他嘶哑,带着几分魔魅的声音,宛如地下涓涓的暗流,淌进已经走到门口,马上就要离开的成易脑中。
“当心,乌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挂断电话,呆呆坐着,把沾湿的纸巾丢在地上。
她的脚下,已经扔了一地揉皱的纸团。
鼻子和眼睛都哭得已经红肿,几根被泪水打湿的细长发丝,糊在脸蛋上。如果她现在去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一副标准的怨女模样。
“我说,宝芙姑娘,现在的社会不好混,你不如就从了他吧。”
董鹤那张脸又长又瘦,头发蓬乱的脑袋,突然伸到宝芙的眼前,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
“凤爪大叔,这不是从不从的问题……”
“宝芙姑娘,你学习好吗?”
“……大叔,这种问题,我很难回答。”
“看看就知道啦,你不是当医生律师的那块料,也走不了仕途。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抗,脸皮子又薄,是不会吃香的,趁着自己年纪轻轻的时候,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把自己嫁掉,才是最好的出路!”
“他又不是男人,是僵尸!”
“对呀!”
董鹤挠了挠头,似乎这个时侯才想起问题的关键,独孤明是一只僵尸。一个女人跟着只僵尸,弄不好会被变成固定血仓。独孤明把宝芙关在这里,也许就是为了满足他嗜血*。
“凤爪大叔,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宝芙抬头看了看门口。她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即使是金子做的囚笼,也是囚笼。
如果不是了解独孤明的可怕,知道警察根本对他起不了作用,她早就报警控告他非法绑架、妨害公民人身自由,破坏社会治安了。
“没办法!”董鹤摇摇头,其实他刚才已经试了试,但是根本无法打破成易留下的结界,“这个结界是借助这座大厦与四方秘门,句芒、少昊、祝融、太阴形成的气漩造成,相当坚固,我的力量可是不够。”
“大叔,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宝芙注视着董鹤,不明白这位明明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叔,嘴里为什么吐出天书。
“结界,就是bandhaya-sman,梵文里,指僧侣用来保护圣域的方法。”
“凤爪大叔,我还是听不懂……”
宝芙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一条高高直直的身影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到阿灭那张煞冷的脸,宝芙和董鹤都自觉闭上了嘴巴。这时他们才不约而同想起来:今夜,本来是该以安慰阿灭为中心的。但是他们两个,完全把阿灭也许就要不久人世的事实,抛在了脑后。
一个只顾埋头哭哭啼啼想自己的事,另一个不是忙着看电视相亲节目和球赛,就是胡扯一些有的没的。
人心的自私冷漠,今天晚上,还真是淋漓尽致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了。
无论是作为师父还是作为朋友,他们都很失职。
宝芙惭愧的低下头,根本不敢看阿灭的眼睛。
本来想给阿灭留下一些美好印象,但是今晚,她尽是让他见识到自己的蠢相。一个幼稚肤浅,俗不可耐又平凡的女孩,现在阿灭的眼里,她一定就是这个德行。
一股迫人的气息,忽然将她笼罩。
宝芙抬起头,看到阿灭冷峻清秀的脸。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他一把从沙发上拽起来。
他力气很大,箍得她手腕好痛。
脚不沾地,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宝芙已经被阿灭拖到门口。
“阿灭!!!别硬来,你会受伤……”
董鹤立刻意识到阿灭要做什么:他想击破结界。但是董鹤的话音还没落,“蓬”的一声闷响传来。
一股股凌乱而强劲的气流,骤然充斥整个房间。
被强风刮得只能眯起眼睛的董鹤,看到一霎间:桌椅之类的轻巧家具,像是被龙卷风裹起,又被胡乱抛到墙壁和天花板上。沙发和沉重的实木柜子,则被重重掀翻在地。这个装潢华美精致,富有情调的房间,在短短一秒钟内,就像是被一双狂暴无情的手蹂躏过,变得惨不忍睹。
等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阿灭和宝芙的身影,已经不在房间中。
董鹤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阿灭刚刚只是击出一拳,就破坏了门口的结界中心,打开一条通道走出去。他愣了大概几秒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脸上惯有的,嬉皮笑脸的表情,此刻荡然无存,严肃得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听到对方接通的信号,他低声道。
“那种力量,已经开始显露了。”
“……会醒来吗?”
沉默了片刻,对方的声音响起。
“传说,力量增殖到最强的同时,肉身会死去,也就是所谓的脱胎……”
“即便是有你和战狼组,到那个时侯,也未必会起作用,通知僵尸太子吧!”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董鹤低声追问,却听到对方挂断的声音。他眼中露出一丝黯然,然而随即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毅然决然,坚定刚狠的神色。
伸手推推面前那透明的空气,他却丧气的发现,结界在被阿灭打出一条缝隙后,又自动修复了。
“丢脸啊,做师傅的,被徒弟这么无情的抛弃了!”
无奈的蹲下身,董鹤自嘲的笑了笑。
没想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被关在这间牢笼里。
而冲出牢笼的宝芙,心里此刻别提有多美了。
不过当手上感到一阵湿黏冰冷,宝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那是血,但并不是她的血。
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在流血。
低头一看,她还是被??了一跳,阿灭的右手果然受伤了。她只是个普通人,一点儿也不懂伏魔族所掌握的那些知识。她也没有想到,阿灭对着那道看不见的,透明的墙一拳打下去,手就会受伤。
回想一下,刚才阿灭一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所以除了听到奇怪的呼啸风声,她几乎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灭!”宝芙叫了一声,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阿灭的右手,“……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从离开大厦,阿灭就一直拖拽着她狂奔,他的体力比马还好,不过她的心脏,可是脆弱的人类心脏,如果再不歇一会,绝对会提前罢工。
街对面就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大药房,不容分说,宝芙拉着阿灭跑过去。
店里值夜班的大姊姊是个漂亮温柔的人,热情高涨的帮阿灭处理包扎了伤口。
只是她笑得也太殷情了,宝芙猜自己这枚超高瓦电灯泡如果不在现场的话,那位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姊姊,应该很愿意替阿灭做一个全身处理包扎。
“哇,好漂亮的纹身!”
药店的姊姊看到阿灭手臂上那条龙时,发出低声赞叹。
坐在椅子上等待的宝芙,这时也忍不住好奇,向阿灭右手臂上的纹身瞥去。她只是听戈君说起过,阿灭的右臂上有一条龙,但是自己,还一直没有亲眼见过。
总是穿着长袖衣服的阿灭,也从来不露出龙纹示人。
看到那条龙的第一眼,宝芙愣了愣。
她记得,戈君说过,阿灭手臂上的那条龙,是古雅的黛青色,可是为什么此刻在雪亮的灯光下,那条龙却是红色的?
饱吸了鲜血一般的深红。
而与此对比迥异的,是阿灭那过于白的肤色。
自从她认识阿灭以来,都没有见过他此刻这么苍白,肌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隐约都可以看到,表皮下的淡蓝色毛细血管。
阿灭,变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觉察到什么,阿灭抬起头,两道深遽锐利的目光,径直和宝芙的视线,坦白对视在一起。
那一霎,宝芙感到,阿灭完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镜子,在氤氲的热气里变得模糊。
宝芙看不清自己在镜子里的脸,就像现在,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情。
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宝芙把自己那件染血的脏衬衣,丢进了垃圾桶,换上阿灭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色男式衬衫。
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的男子气息,立刻拥住她,贴紧她,包裹她。
浴室里有些闷,闷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心怦怦跳得厉害。她感到两腿发软,于是后退一步,坐在马桶上。
两手摊开,撑在微微颤抖的膝盖上,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除了一条内裤,就只有一件衬衫。她身上此刻只穿着这两样东西。其实从药店出来,当阿灭简单的对她说“去旅馆吧”,她毫不犹豫点头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意味着今夜会发生什么。
在阿灭那双深遽黝暗的眼眸中,她什么都看到了。
虽然,宝芙直到现在都弄不明白,阿灭对她,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感情?是因为面临死亡的恐惧,他感到混乱和绝望?还是,他只想在生命的尽头,找个人抱抱?但是当他望着她时,她却不愿拒绝他。
快要十八岁了,她却变得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宝芙站起身,微微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打开门,她光着脚走进房间。
这不是星级酒店,一家普通的路边旅馆而已,但出人意料的干净。
空调里凉爽的微风,吹得房间有点儿干燥。白色雪纺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不过这样倒好,反正窗外又不是什么无敌海景,不过是几块花里胡哨,看了就让人心里添堵的霓虹广告牌。
阿灭坐在床边,手肘搭在膝盖上,两手握在一起。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她。因为把衬衫给了她,他只穿着白色背心,脖颈和整个背部,以及裸露出来的肩膊,在灯光下显示出优美流利的轮廓。
深陷在阴暗中的脸部,侧影十分好看。
阿灭就是那种,俊酷和秀气,兼而有之的男人,在男性的强悍坚硬中,却又散发出一股令女性牵肠挂肚,无法抗拒的脆弱和忧郁。
他脖颈下方,有个东西微微闪动着银光。
那是宝芙捡到又还给他的十字架。
宝芙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的大胆包天,是不是纯粹因为被美色所惑。她走过去,坐到床的另一边。
接下来要怎么办好呢?
这好像不是应该由她来操心的问题。
如果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说,都不做的话,不如干脆睡觉好了。宝芙看了看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心想倒下去打个滚的话,应该蛮舒服。说句老实话,今晚折腾了这么久,她真的已经很困倦。
偷偷瞄了一眼,虽然不说话,但表情却沉默得可怕的阿灭,宝芙还是自己找个地方挖个坑,埋葬了睡觉的念头。
既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就做些什么吧。
宝芙跳下床,从电视柜里搜出遥控器,然而刚刚转身,屁股还没在床垫上坐稳,一只手蓦然伸来,夺过她手中的遥控器,扔进了垃圾篓。
“喂,你这个人——这是旅馆的东西,弄坏了是要赔的!”
无法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冷虐,终于爆发的宝芙,气得喊了一句。她再次跳下床,打算捡回遥控器,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扯回去。
她被推到,后脑勺重重撞在弹性的床垫上,一霎颠得她有些晕。
半眯着眼睛,她看到阿灭那张俊秀,透着寒意的脸庞,就在她眼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悬宕着。他额前垂下的一绺绺零落发丝,被他的鼻息喷得一晃一晃,搔得她额头和太阳穴痒痒的。
当她意识到,他们离得是这么近,近的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肌肤的熨烫,近得可以互相交换肺腑里的二氧化碳时,她顿时骇得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崩紧起来。下意识的挣动了一下,却发现双臂被阿灭牢牢钳住,他的力气,是超越她想象的大。
没有感到丝毫浪漫,她却只是害怕。
因为阿灭那双深遽如夜的黑眸里,那表面宁静的冰面下,却燃烧着怒火。他冷冷的目光,逼视着她,像是两把犀利的钻探,要看透她内心最深的角落。
“……明明不知道我这三天在哪儿,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撒谎,为什么要相信我!”
阿灭的一连串低声质问,严厉得就如同审讯犯人。
宝芙却在心底,松了口气。现在她终于知道,困扰阿灭的心魔是什么。眨了眨眼,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为什么,我愿意相信你。”
“如果我真是魔鬼呢?”
“你不是,如果是……”宝芙咧嘴笑了笑,“……那你一定是最善良的魔鬼!”
这一点她是肯定的,自从知道阿灭出现在她身边,是为了要杀死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在他那让人不敢靠近的冷酷外壳下,有一颗温柔的心。
不过今天晚上,如果他们俩非要保持这种姿势交谈,就算是天使,也会真的变魔鬼。
宝芙凝望着阿灭那双遽黑明亮的眸子,尽量驱走自己一脑袋的杂七马八,让注意力集中。
阿灭的黑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恢复吓死人的冷酷,嗓音变得更加低沉。
“为什么……跟我来?”
“……不知道。”宝芙凝视着阿灭那双突然间变得更黑更深的眸子,迟疑了片刻,诚实的回答,“……也许,我就是这种轻浮的女孩子。”
想想从吻了独孤明开始,自己今天晚上干得一系列好事,她真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了。
默默地,阿灭用那种深沉冷静,却又似乎隐藏着火焰的目光,凝视了宝芙片刻。他突然放开她,翻身下了床。抓起宝芙搭在椅子上的牛仔裤,兜头朝她丢了过来。
“走,吹吹风去!”
“可是我想睡觉诶……”
宝芙抱着裤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时她才明白,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个关口,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渡过。不过心里,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遗憾。
没有发生什么固然好,但这是否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宋宝芙,已经快要十八岁了。
却依然还是,一只引不起男人胃口的仔鸡。
这真是一个值得悲伤的夜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别靠近我,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了!”
捂着鼻子,董鹤低声咕哝。
“大叔,你很挑剔……”
成易抬臂嗅了嗅自己,他不但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洒了古龙水,血味淡得连他自己都闻不出来,看来这个其貌不扬,邋里邋遢的伏魔族男子还真是不能小觑。今天夜里,被莫难吸走了大量血,为了及时补充体能,他才破了次杀戒。
“算你走运,这次没被我撞到!”董鹤的表情很郁闷,“……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啥?”
“……拜托,我年纪做你孙子都绰绰有余,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叔,我怕我会折寿……”
…………
一阵微凉的夜风,飒飒吹过。
外表年纪只有二十一二岁的男人,和外表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谅解的眼神。
如果有的选,他们谁都不会选择对方,陪自己坐在这个空间狭小的摩天轮里,等待天明。
此刻,成易心里想的是jessica·alba的蜜色肌肤和大眼睛,董鹤憧憬着林志玲的魔鬼身材和喋声喋气。
美妙幻想,难敌无情现实。
两小时前,当成易赶到那栋房子里,只见到满脸凄怨的董鹤一人时,命中注定,他们成为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你徒弟,还真坚强!”
成易打开塑料袋,掏出一听燕京,递给董鹤。
两个男人在一起,即使是一只僵尸和一个伏魔族,也万变不离其宗,只能靠喝点儿啤酒唠唠嗑,来消磨时间了。成易真的有点儿羡慕,身旁陪伴着可爱少女的阿灭。如果他是阿灭,一个小时前,绝对会留在旅馆里,把床上游戏进行到底。
不过,那女孩的初吻对象是他们僵尸界太子殿下,怎么也算是太子殿下的人,如果万一真有什么,成易只怕自己不好向太子殿下交差。
这世界上,男女之间的纠葛,是最不能趟进去的浑水。
“混小子一个!枉我教导那么多年,*一刻值千金,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董鹤一想到这件事,忍不住就挠头痛骂。
他这徒儿真是太不上道!不乖乖待在旅馆里把生米做成熟饭,大半夜却跟在个妹子屁股后面,从京东跑到京西,翻墙逛游乐园。
果然年轻就是没经验,这世界上还有啥子事,比那档子事痛快。
阿嚏——!!!
肯定有人在说自己坏话,宝芙揉揉耳朵,她从刚才到现在,短短几分钟,已经打了三个喷嚏。
城市虽大,可去的地方却没几个。
或者说,容得下她和阿灭,能让他们透口气的地方,没几个。
魅影绮色的夜店里,她连他的下巴在哪儿都看不清。
喧嚣的迪厅,即使十指紧扣,也会被拥挤的人群阻碍,失去彼此的方向。
走在冷清的街头时,她觉得他们是两条迷路的小狗。
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主意了,但直到溜进空荡荡的午夜游乐场,才算找到正事做——在那些不会动的机械庞然大物上乐此不疲的爬上爬下,然后偶尔想想,是不是每个人,其实都是伪装成熟的小孩子。
不过,乐此不彼的,好像始终只有宝芙。
阿灭从头到尾,都是个沉默的倾听者和旁观者。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挺拔俊酷。偶尔,他那双遽黑如夜空的眸子,会在宝芙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专注的望着她。
但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调开,看着远处,或是某个大玩具在夜色中
古怪的黑影,或是一棵树。
不过,在某个行动笨拙的女人爬不上疯狂老鼠机的时候,或是在这个女人被卡在一般只有白痴才会被卡住的地方时,他帅气的身影,总能及时出现,帮她一把。
在阿灭这种几乎是带着溺爱的纵容下,宝芙变本加厉,像个大婶般喋喋不休。
她几乎把自己从幼儿园到昨天发生的事:包括什么时候换第一颗乳牙,和第一个男同桌为机器猫贴图干架,但后来座位被分开时小两口都哭得稀里哗啦之类的琐事,如数家珍,一一念给阿灭听。
当她看到那匹神气的,宝蓝色的独角旋转木马时,才终于把话题,扯到了她今晚的真正意图。
佯装漫不经心,她转过身,举起流血的左手食指,那是她用一根捡到的钉子扎破的。
“阿灭,要我的血吗?”
“……”
宝芙感到两道锋利,让人窒息的目光,骤然射到自己脸上。她硬着头皮,迎向那两道像是要把自己刺穿的目光,无赖的笑了笑。
“漫画和电视剧上的情节,可都是这样写的哦,女猪脚把自己的血给男猪脚喝,男猪脚就不会变成杀人的吸血恶魔,说不定我的血,也可以帮助阿灭,不被毁灭之灵控制……”
话音没落,她头顶的月亮,又被一片阴影遮住。
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的心,确实停顿了几秒。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害怕,惊慌,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但是……但是却竟有那么一丝,期许……
想象中的痛,没有传来——宝芙睁开眼,看到阿灭正用纸巾,擦拭掉她伤口的血,而不是用他的嘴唇和牙齿。
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流露出克制和自敛。
如果不是他浓密睫毛下,偶尔迸射出,深深压抑的焦灼和饥渴,她真的会被他骗过去,误以为自己的血,对他的诱惑没有那么大。
凝视着他太阳穴上,依稀可见,微微有些痉挛的青筋,宝芙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和心痛,她轻轻开口。
“阿灭,我不要紧的……只要能帮你……我,怎样都可以……”
“别说了!”阿灭忽然很粗暴的握住她手腕,握得她手都快断了,他凶狠的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你想让我变成怪物吗!”
“变成怪物,总比死了好!”
宝芙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低喊了一声。
阿灭愣了一下,他遽黑的眸子凝望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怒火,熄灭了。他伸手抹去她滚落到颊边的泪水。然后轻轻钳住她的腰,像是举起一个没什么分量的玩具娃娃,将她举起,放在那匹四蹄腾空的宝蓝色的木马上。
随之,他张臂紧紧抱住她的腰,就像小孩子向母亲撒娇一样,把脸深深埋在她柔软的腹部。
宝芙足足惊愕了那么两三秒,还从来没有男人这么对过她。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她自己好像……阿灭的妈妈!
稍稍迟疑了一下,出于女人母性的本能,她伸手轻轻揽住阿灭的头,试探着抚了抚阿灭的头发。
指尖,传来顺滑、柔软的触感。
很舒服,很舒服。
舒服的让人,真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
“包袱——你的暗恋对象,怎么样了?”
就在宝芙以为,她和阿灭也许就会保持这样的形态,变成一尊永恒的石雕时,耳畔,传来阿灭低沉的声音。
宝芙想起来,在自己以为会变成僵尸的那段最后时光里,她对阿灭吐露过的秘密。没想到,像他这样酷得掉渣的男生,居然还记得这样的事。她不由自主蹙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失恋了。”
“……”
“发现自己迷恋的,只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想象出来的人,很蠢……”
宝芙的脑海中,漂浮过独孤明那双黑色宝石般的双眸……她想她以后,再也不会去看独孤明的画了。
手腕一紧,是阿灭抓住了她。
他是不喜欢她乱动他的头发吗?宝芙正在这样猜测,忽然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自己后脑勺。
她被向下一扯,跌进一个坚定宽阔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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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找他,却寻不见。
我说:“我要起来,游行城中,在街市上,在宽阔处,寻找我心所爱的。”
我寻找他,却寻不见。
摘自《雅歌》
成易睁开眼睛,漠然注视着薄薄曦光中,那对偎依在一起的小鸳鸯。
巨大的旋转木马,仿佛一艘孤独漂流在茫茫大海上的小船,反射出来自天穹深处,黛紫色的冷光,。
他们躲在一匹白色的金鬃马肚子下,女孩的头枕靠在男孩胸口,睡得很熟,黑色长发散乱纷披在男孩的手臂上。
男孩小心翼翼拥抱着她的姿势,像中世纪的勇敢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
欣赏着这副美丽的画面,成易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唇角浮现出一丝,与他平日的阳光开朗,截然不同的邪恶冷笑:越是美丽的东西,破碎的越快。
蝴蝶脆弱的翅膀,永远无法飞越寒冷的严冬。
命中注定,昙花只能在寂寞的深夜,霎那一现。
虽然这是魔鬼般的想法,但成易知道,自己的本质,不过就是只魔鬼。
所以,躺在旋转木马下的阿灭,突然睁开双眼,两道冰冷犀利的目光,向他远远望来时。成易感到,这少年的目光如同x射线,将他阴暗的内心,以及肮脏的灵魂,霎那照射得纤毫毕现。
他只能笑笑,坦然望着他。
………………
“……喂……我不舒服……”
宝芙叹着气,看着大步走在自己前方三四米远的阿灭。从他高峭峻冷的背影,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刚刚在游乐场里只是把她摇醒,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对她说,还好她宋宝芙善解人意,也就什么都不问,跟着这位做事风格很独特的大人出来了。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不知道阿灭这种难搞的个性,将来他的女人要怎么忍受他。
昨天晚上,她本以为,他要么会吻她,要么会咬她,但最后结果告诉她,她想太多。
“……包袱,永远不要因为我,做伤害自己的事。”
当他把她拥入怀里的时候,在她的耳边,低声这样说。
宝芙不知道,他所指的“伤害自己的事”,是指她愿意不顾女孩子的清白,跟他过夜,又刺伤自己的手指头,企图把自己的血当成粮食饲喂他,还是把她和独孤明那个荒唐的吻,也算进去了。
不过在阿灭眼里,她没有女人魅力这一点,绝对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百分之百放心的,把他当成舒服的枕头抱着呼呼大睡,就算用他的衣服当纸巾来擦口水都没问题。
虽然昨晚睡了个好觉,美梦连连,但是宝芙还是在想,这一夜,会不会成为她人生最大的耻辱。
发现到她没有跟上来的阿灭,这时转身大步走回她身边,两道明亮的目光,关注的停留在她脸上。
“哪儿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想吃汉堡包。”
“吃完我送你回家。”
阿灭这一次,没有自己离开,而是拉住宝芙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放慢了脚步,使腿没他那么长的宝芙,可以跟得上他的速度。
等他们快到宝芙家门口时,宝芙已经无计可施。
她找了很多幌子,想继续赖在阿灭身边,但是都被他一一识破。不得已,她只能用最直接的撒娇。
“阿灭,我不想回家。”
“出来这么久了,你爸肯定会担心你,而且,你马上就要考试了!”
教训起人来,阿灭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个人做题,越做越难,你陪着我说不定今年的状元就是我了!”
宝芙觉得自己最近的厚脸皮神功,渐渐有炉火纯青之势。
但是她真的害怕,和阿灭就这样分开,就会成为永别。
“不,我还有重要的事必须解决。”阿灭眼角的余光,向身后二十米远的街角,瞥了一眼,看到自己师父董鹤那张因为昨晚没睡好又被风吹,明显憔悴了一圈的瘦长马脸,“……我要去抓那些违规的僵尸。”
宝芙知道阿灭想要证明他的清白,但她总觉得,那些战狼组的人,并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放过阿灭。
他们都曾经是他的同伴,连她这个和阿灭认识才没多久的人,都愿意无条件相信阿灭,他们应该比她更了解阿灭的为人。
阿灭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所谓的僵尸袭人,只不过是个藉口。
他们更害怕的,是阿灭本身。
“……阿灭,你自己有感觉吗,毁灭之灵,什么时候会发作?”
宝芙停住脚步,拽着阿灭的胳膊,低下头,目光停留在阿灭右臂那条深红色的龙纹上,她不是瞎子,早已经注意到,那条龙的颜色,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相应的是,阿灭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还有,她能察觉出,他是刻意控制,才使自己的呼吸不那么急促。握着他的手时,她感到他皮肤的温度,忽冷忽热。
即使对医学毫无所知,宝芙也明白,一个人身体忽冷忽热,是阴阳两虚的表象。
但阿灭这个年纪,和他平时的体能,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症状的。
她打了个寒噤,脑海中冒出独孤明说过的那句话:毁灭之灵,已经渴了很久了,如果再喝不到人血,它就会吃掉阿灭。
所谓的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包袱……”就在这时,阿灭把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回去,“……不要再靠近我了,回你自己的生活吧,我会给你带来危险。”
类似的话,宝芙觉得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听到过很多次。
独孤明、戈君……现在轮到阿灭了,他们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隔离的弱智儿童,把她排斥在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后。
她只能透过那堵墙,望着他们,却不能参与其中,和他们一起。
这是第一次,她感到自己这么挫败,无能。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宝芙再次紧紧握住阿灭那只右臂,假如有什么办法,能让那条龙变回原来的颜色,能留住阿灭的生命,如果代价真的只是她的血,她会毫不犹豫拿刀子割断自己的血管。
是的,连她自己也觉得,她现在很疯狂。
当别的高三女生,都在家里紧张备战高考时,她却站在清晨的街头,拼命拽着一个男人的手,心里塞满各种,在一个月前,还绝对没有过的离奇念头。
阿灭错了。
就算她现在想回到自己的生活,也回不去了。
从在画展中,被那只僵尸咬过后,她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虽然她没有变成僵尸,但她觉得,她依然中了某种毒。
这种毒素潜伏在她的血液里,渐渐侵蚀她,使她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像一只心思单纯的小狗,只是吃饱喝足望望天,就可以满足。
她的眼睛,看到一扇神秘的门。
宝芙觉得自己,就是伊甸园中被蛇引诱的夏娃,即使知道那是禁果,吃了就会粉身碎骨,但她也会一步一步,向那扇门走过去。
“也许我死了,更好!”阿灭凝视了她很久,仿佛看穿,她心里的每一个念头,他遽黑的双眸,平静而淡漠,似乎在说着另一个人的事,“……知道我为什么无法解释那三天我的行踪吗,因为那三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都干了什么。”
“……”
宝芙震惊的看着阿灭,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许,我真是个魔鬼……”
“不,你不是……”
“告诉你,伏魔族,为什么要选我来封印毁灭之灵吧。”阿灭静静的看着宝芙,冷漠而疏离,“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没有十五岁前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几只乌鸦,落在附近的树杈上,仿佛是为了应证什么,它们发出刺耳难听的鸣叫。
这叫声让宝芙感到一股寒意,她望着阿灭,突然觉得他那张俊秀好看的脸,有种陌生的感觉。
阿灭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
“……唯一能想起过去的时候,就是在梦里……”
他忽然停止,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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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像是被一把很钝的刀子捅破,传来阵阵割裂的痛。眼泪不知不觉从她眼角滑落,大滴大滴掉在她自己的手上,也掉在阿灭的手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干涩得厉害。
“阿灭,不管你的过去,也不管以后,我……陪你一起……”
宝芙感到自己竭力想要抓住的那只手,蓦然僵直了一下,然后断然挣脱了她。
他沉默了片刻,从自己颈上,取下那条银色十字架,系在她颈上。低沉,平静得近乎是冷酷的声音响起。
“我身上有太多黑暗——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和你在一起,会让我觉得很沉重。”
“……”
“谢谢你,再见!”
在宝芙耳畔,他低头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宝芙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高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始终都没有再回头。宝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她知道,他说再见,就是说,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她的胸口,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阿灭走的时候,好像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
就像生病一样,她感到浑身乏力,抬起疲惫的双脚,走向家门,推门而入。本想直接爬上楼倒在床上,就这么死过去也好,但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异常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宝芙暂时把心头那股从来没有体会过,莫名的强烈痛苦隐忍住,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古怪的场面。
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样子有些不伦不类的父亲,抡着十字镐,正挥汗如雨,埋头刨地。
这实在不寻常的画面,让宝芙暂时把心中的痛苦强压住,她走上前,看到自家的厨房,变成一块翻得乱七八糟的工地。被敲碎的地砖和土石在角落里堆成好几堆,下水管道像蚯蚓一样暴露在外面,惨不忍睹。不足五平方的厨房,已经被父亲挖出一个大概半米深的浅坑。
“爸,你在干什么?”
宝芙已经记不清有多久,宋子墨除了喝酒之外,如此认真的对待过一件事。
最近他好像老跟搞行为艺术和实验艺术的圈子混得很近,莫不是灵感顿现,想要做一件新的案子?
不过管老爸是不是想要成为杜尚第二,宝芙都从心里坚决排斥,把厨房民生当成艺术来玩。
“你回来了!”
宋子墨只是抬头稍稍看了一眼女儿,就继续干他的活,仿佛女儿根本不存在,而他也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解释,他在做什么。
“爸!?如果你真想拆房子,那咱们今晚就最好就搬出去,露宿街头!”
父亲的淡漠和怪异,让宝芙本来就恶劣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她忍不住抬高嗓门,说起风凉话。
“找到了!”
就在这时,宋子墨发出一声欢呼。扔掉手中的十字镐,蹲下身,用手挖掘着一个半埋在土中的箱子。
那是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箱,外观上几乎和黄土已经一模一样,看得出来,埋在地下至少有一定年头。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宝芙傻眼了。
她不知道,自己家的厨房地板下,为什么会埋着这样一只箱子?而除了对酒,几乎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老爸,又是如何知道这只箱子的存在?顾不上多想,她跳入土坑,先帮宋子墨将那只箱子起出来。
这房子是莉莉姐从一个德国画家手里买下来的,这只箱子,会不会属于原来的房主?
等看清箱子的形貌,宝芙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这只铁箱,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是造型古朴,铁艺精湛,应该是清末或是民国初期的制品。
上面那个五子登科的莲花同心锁,虽然久经日月洗礼,仍然十分坚固。宝芙和宋子墨想尽办法,也没能将锁打开,使宝芙不得不叹服,前人做事之用心。
这也使她更加好奇,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而最让人心生疑窦的是,父亲和这个箱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宝芙盯着累得瘫在沙发上喘气的父亲。虽然她这位孩子气的老爹,常常也会给她打马虎眼,但这次,她可绝不会放过他。
厨房被挖了那么大一个洞,白莉莉这只得道的老妖精,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父女的。
“爸,你知道吗,这里面是什么?”
“画。”
宋子墨头也不抬,答道。
“画?”
“太子殿下说,里面是一幅画。”宋子墨这时为自己开了一瓶啤酒,“昨天他派一个小姑娘告诉我,厨房底下有一只箱子,箱子里有一幅画,要我把箱子挖出来给他。”
看着坐在那里,平常一样怡然自得喝着酒的父亲,宝芙终于明白事情哪里不对了。她想起成易说,莫难来过自己家。这件事和那些僵尸,绝对脱不了干系。她站起身,跑到窗边,立刻拨通了那个,她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拨通的电话号码,低声质问。
“独孤明,你把我爸怎么了!”
“已经和伏魔族的小情人分手了吗?”像是梦幻,然而又清晰无比,独孤明低沉、沙哑、透着奇异磁性的声音,静静贯入宝芙耳中,“……我想他送你回家的时候,应该就是你们甜蜜爱情终结的时候。”
“……爱情?你……胡说什么,我们……”
宝芙不知道自己听到“爱情”这两个字眼时,反应会这么大。
她胸口微微紧窒了一下,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突然被一股强力的电流攫住……
刹那间,她明白了,为什么看着阿灭离开时,她的心情,会这么难受。
那是因为……
“……发现自己爱上他了?”独孤明安静如丝绒般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好像是在用天使的旋律,吟唱着魔鬼的歌曲,“……听说你们渡过了一个浪漫的夜晚,为一个人交出自己炽热的灵魂,多美!可惜梦醒的时候,太残忍……”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芙没有发现,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心慌意乱。
大脑无力思考,胸口仿佛被塞进了一堆混乱的麻线,而两只脚,就如同踩在棉絮上,轻飘虚软。
无处可依。
独孤明像是从荒凉的旷野中传来,沙哑而魔魅的声音,直透人她耳中,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奉劝你,应该像珍惜你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你的心,不要把心轻易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可能有未来。”
电话那端,独孤明稍微沉默了片刻,似乎带着几分戏谑,低声,冷冷的宣布。
虽然已经断线,但宝芙怔怔注视着手机屏面,还沉浸在刚才和独孤明那番,令人浑身如堕冰窟,寒凉直入骨髓深处的交谈。
呱——!!!
对面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突然响起一声呱噪刺耳的鸣叫,吓得她一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树上竟已经聚集了差不多有上百只乌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苍白,五指修长的手,无力的松开,闪着黑色荧光的,从掌中滑落,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响,跌进地毯松软的长毛中。
“殿下!”
莫难正立在桌边,将紫砂壶里的陈年普洱,倒入茶海中,听到这个声音,她立刻赶到窗边,抢在那条修长的紫色身影倒地之前,将他扶到躺椅上。
“……五百年前的伤,果然不是闹着玩的,这副躯壳,现在还没有办法将d·s完全清除干净,莫难,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独孤明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不是我见过最老的僵尸,摄政王骁肃,应该有一千多岁了。”
莫难转身走到桌边去端茶,独孤明像个孩子一样,微带着抱怨的指责,从她身后传来。
“莫难,你真不会安慰人!”
“那是因为,殿下并不需要安慰。”莫难不禁莞尔一笑,她端着茶,走回独孤明身边,将茶杯递给他,细长的黑眼睛,凝视着独孤明,“殿下是这世界上,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独孤明时,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当独孤明昨夜为了救她,将自己体内d·s的毒血全部吸走后,她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将是她永远追随,完美无缺的主人。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完美!”独孤明微微一笑,“莫难,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可以让你为之献出生命的人或事。”
“殿下的话很难懂啊。”
“吸你的血时,透过你的血,我看到你心里的想法……”独孤明把目光投向窗外,一轮巨大的卵红色太阳,正从城市上空灰色的云雾中喷薄而出,“……莫难,你的生命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今后即使遇到再强大的敌人,你也必须努力为自己战斗,只为了自己,活下去。”
“谢谢殿下赐教。”莫难眨了眨眼睛,注视着一霎间,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独孤明的身影,“那么殿下五百年前,为谁而死?”
室内陷入一片岑寂。
莫难垂下眼睫,知道自己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通过被独孤明吸血时,那短短的几秒钟对抗,她已经见识到这个男人的强大。她敢肯定,若非他自己故意找死——就像他昨夜竟然吸收她体内的d·s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举动,五百年前,绝对不可能有人,将他伤得如此之重。
无论是僵尸界还是伏魔族,都不可能拥有,足以正面与这个男人交锋的力量。
真的非常好奇,五百年前,到底是谁重创了独孤明?不过莫难知道自己不该去窥探不该窥探的东西,她走到独孤明身边,从矮脚几上收走已经空了的茶杯,转身准备离开。
独孤明安静、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莫难,有客人拜访。”
他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撞到了窗玻璃上。
那是一只羽毛凌乱,已经呜呼哀哉的乌鸦。莫难知道,这只倒霉的鸟儿,是因为被吸进成易布置在整栋大楼四周的结界气流阵而身亡。
动物,比人类要敏感得多,它们应该察觉出这栋大楼周围不寻常的气场,不可能主动靠近这里。
除非它们被造物主赋予的天然导航系统受到干扰。
能够扰乱生物的自我保护机制,令它们疯狂的,自然不是普通客人。
莫难两道弯弯的,纤细的柳眉,微蹙在一起。
“在殿下最虚弱的时候来打搅,这个人不但缺乏教养,而且很卑鄙!”
“卑鄙是必须的,只有把自己彻底变成野兽,才能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
独孤明朱红色的双唇,露出一个灿烂的,略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已经全神戒备的莫难,感到身后一股蓦然袭来的杀气,不假思索,手一挥。
噗!
她手中的紫砂茶杯,深深嵌入十米远外的雕花木门,紧接着,随着几声清脆的裂响,那扇厚重的木门,碎了。
然而,无论是门外还是门内,都没有敌人的踪影。
刚才那股向莫难发动攻击的杀气,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莫难突然一个冷战,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
敌人并不存在,或者说,刚才那股杀气并不存在,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刚才短短的千分之一秒,直接攻击——或者说是操控了她的大脑,让她误以为,有敌人进入了这间屋子。
她觉得自己犯蠢,其实她早就应该想到,绝不会有人,能轻而易举突破成易缔造的结界,闯入这个房间。
可是,究竟是什么力量,竟能凭空攻入自己的大脑?包括她的血中,被种入d·s,而她却毫无知觉。
一想到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像是摆布玩偶一样任意摆布她,莫难就大为光火,浑身血流加速,眼角向上开裂,长长的獠牙暴增,双瞳迸射出渴望杀戮的暗红色光芒。她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隐藏在暗中,鬼鬼祟祟的家伙揪出来,撕成碎片。
“利用乌鸦做灵媒,传达指令,他的*术,越来越长进了。”
就在莫难感到气愤和羞辱时,耳中传来独孤明安静的声音。
莫难扭头望了一眼还黏在窗玻璃上,那只已经死去的乌鸦。乌鸦的双眼仍然圆睁,毫无光泽的瞳子,直勾勾对着屋内,散发出一股肃萧、呆滞的死气。
所有失去灵魂的尸体,都有这样的眼神。
司空见惯,莫难把视线从乌鸦的死尸上挪开,望着独孤明,思想着他刚才话里的含义。也就是说,那个躲在暗处的操纵者,其实根本无法走入这座房子,所以才把自己的念力,附加在乌鸦身上,然后由乌鸦转递给她,操控她的脑袋。
如果那人,就是在她血中种入d·s的混蛋,那么他此举的目的,显然是为了试探,独孤明现在的虚实。
那人想要知道,独孤明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或者,半死不活。
莫难不由自主的磨了磨牙,如果谁想要对独孤明不轨,那就来吧。她现在可是非常非常,想要扼断谁的脖子!
她的目光,从独孤明苍白的脸上,挪到他同样苍白的颈部。
此时此刻的他,看上去是那么柔弱无力,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连她,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结果了他……
传说中最强大的金蝉玉尸,不可战胜的僵尸太子,是多少人心底最深的梦!
而现在,她只消一伸手,就可以轻轻结束这个梦!
莫难被头脑中,自己这奇怪的想法弄得有些迷惑,她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没有意识到,在心底萌发的,嗜血天性的激荡下,她正悄然的,无声的靠近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把窗户关上,她并不迷信,但此时此刻,看到这些黑色大鸟,她就心烦意乱。
独孤明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让她认清了糟糕的事实: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她好像一不小心,又喜欢上一个最不合适的人。
就这么糊里糊涂,她刚刚发现自己怦然动心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命运,似乎特别喜欢跟她开玩笑,故意赐给她两颗青涩的果子,把独孤明和阿灭这两个男人摆到她面前,然而她还没伸手碰到果子,蓬的一声,魔术就消失了。
一个是她想都不愿意多想的邪恶僵尸,另一个,也许没有明天。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咣当——一声巨响,让闷闷不乐的宝芙回过神,她看到父亲正抄起一把斧子,继续对付那只坚固的铁箱。
“爸,住手!”宝芙连忙飞奔过去,拽住宋子墨的胳膊,“我们别再碰这只箱子了,立刻把它送走!”
她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离独孤明,和这些与独孤明有关的,乱七八糟的事,越远越好。
认真想想,自从那次去看独孤明的画展,她一连串的厄运就开始了。
宝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独孤明就像是停在她家窗外的那些乌鸦,预示着不详。只要和他牵扯上,她的生活就会完蛋。
如果真像他那次送她回家时所说的,他们能永远也不要再见面,就好了。
“太子殿下需要这里面的画……”
宋子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此刻在他的意识里,也对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感到那么一丁点奇怪。
“爸,画我会送过去的,你不用管了,去睡觉吧。”
宝芙轻轻拍了拍宋子墨的脊背,像是哄一个孩子,柔声哄着他。
“你保证你会送过去?”
“我保证!”
宝芙在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保证,她要把这只箱子连同独孤明这个人,从她们父女俩的生活里,像是割掉癌症肿瘤一样,割弃得干干净净。
绝不留一点儿残渣余孽。
宋子墨很温驯的转身,走到自己床上躺下。看来,莫难对他实施的脑控,还没有完全消褪。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就在这时,如同听到希腊神话中,塞壬女妖的召唤,宝芙脑子里,不可遏制的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知道不该,但她还是像着了疯魔一样,走到宋子墨的身边,坐下来。看着他昏昏欲睡的脸庞,她听到自己的嘴里,此刻那出奇安静的声音。
“爸,你认识日落山学院的谁?”
这是一次冒险,宝芙不能笃定,现在意识混沌的宋子墨,一定就会回答她问题,说不定他立刻就会清醒,给她一顿臭骂。
宋子墨疲倦的翻了个身,他的精力早已被酒和不知节制的夜生活消耗殆尽,再经过昨夜的一场辛苦,这会儿已经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就在宝芙以为,爸爸已经睡着,不会搭理她的时候,她听到宋子墨含混不清的咕哝了一个英文名字。
“!”
“,他是谁,你朋友吗?”
听到这个并不陌生,和人类最早的谋杀者,该隐相同的名字,宝芙胸腔里,此刻好像有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在扑腾着,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激动,在想着,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走开,什么都不要再问。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她:何必管这个不祥的呢,他跟她毫无任何关系。生她养她的人,是眼前这个疲惫不堪,潦倒失意的中年男子。
或许他并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父亲,但他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让那些尘封的过去,就悄悄烂掉,化成灰吧。
她为什么要让一些已经死掉,随着时间流逝不在的东西,来搅乱自己现在的生活?
正当她下定决心,立刻捂着耳朵离开,从此就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耳边,轻轻传来宋子墨梦呓般的声音。
“,是红菲最爱的人……”
宝芙像是被雷击中,蓦然呆住了。
红菲,是她母亲的名字。她母亲姓夏,芳名就叫夏红菲。盛开在夏天的,红色的芳菲。
接下来,迟疑了几秒,宝芙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
“,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屋中,静得只听到钟表秒针沙沙走动的声音。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神的安排,敲门声响起。
宝芙站起身,拉开毛毯,盖在父亲身上。她觉得,自己刚刚,就像是在一个危险的火山口,走了一遭。
谁会这么一大早就登门,不是查电表的就是查水表的,宝芙只祈祷,那位查表的大哥或是大姐,看到自家的厨房,别误以为她和老爸是一对变态杀人父女,正打算埋尸灭迹。
“我们家想装修厨房……”
宝芙打开门,看到那道高大的,完全将阳光挡住的身影时,嘴巴里的谎话,只说了一半,就忘了下文。
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男人的年纪,大概在二十七八岁,高大、强壮、威武。很像从某部古装电影里走出来的武士或是将军。在大热天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和皮裤,黑色的复古铆钉罗马靴,说明此人要么极为怕冷,要么就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耐力,要么就是刚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他戴着墨镜,遮住了三分之一脸,不过从下颌刚硬的线条,以及高挺的鼻梁,能看出,他长得很英俊。
深受白莉莉荼毒的宝芙,一眼判定,这个男人很符合莉莉姐疯狂迷恋的那一型,脱了衣服的话,肌肉应该很有料。
不过更吸引宝芙注意的,是停在男人肩头的乌鸦。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乌鸦当宠物饲养。那只乌鸦,体格强状优美,浑身羽毛黑得发蓝,每一根都光洁如黑玉,显然是受到主人无微不至的精心照料。
最特别的是,这只乌鸦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瞳。
应该是很罕有的品种,所以才会得到人类的青睐。
乌鸦眼瞳深遽晶莹的紫色,让宝芙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人——象征着紫色的独孤明,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有些地方,和这只乌鸦很相似。
譬如说,头发和羽毛。
都是一样的黑,黑得像最浓的中国墨,闪烁着美丽的光泽。
发现宝芙着迷的凝视着这只乌鸦,陌生的男子,低声开口。
“它的名字叫纯邪。”
男人的声音,浑厚,低沉,非常好听,就像是从山岩中吹过的风。
“纯邪,纯洁的邪恶?”
因为他的声音,宝芙不禁对他又打高了分数,有这种声音,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男人,总让女人会心生安全和依赖。
“不,纯粹的邪恶!”黑衣男人摇摇头,黑色墨镜将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他是否在看她,只听他温和的询问,“宋宝芙小姐吗?”
“唔……”
宝芙真的很不习惯,大清早被一个猛男堵在自家门口,称作宋宝芙小姐。
她是货真价实的平民阶层,和小姐的含义不沾边儿,和另一个意思就更不沾边了。
“我可以进屋吗?”
男人的态度很礼貌,简直可以称得上文雅。
“对不起……请问你是谁?”
自从在那个旧仓库待过后,就算是能出示五代纯良无害证件的绅士,宝芙现在也不能轻易相信。
“我姓雷,雷赤乌。”陌生的男人虽然并没有露出笑容,但是他和人说话时,那低沉的声音,安静从容的态度,却可以让人很容易感受到他平和的内心,“受人之托,我来宋宝芙小姐家里取一幅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摘自《诗篇》
大卫
又是一只僵尸!
一定是独孤明派这人来取画的。
宝芙向后退了一大步,浑身上下,迥然变得紧张起来。
“……你不要进来,画我拿给你!”
“有劳宋宝芙小姐。”
雷赤乌一只手握拳放在在胸口,高大的身形微微欠动,向宝芙行了一个颇有古风的礼。
说句公道话,他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君子的一只僵尸,看上去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死。不过宝芙还是紧紧闩上了门,因为她清楚,门外的东西,即使表面再无害,当他们肚子饿的时候,却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吁了口气,宝芙疾奔到桌边。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只该死的箱子给门外那只僵尸,让他尽早滚蛋。她的手刚刚碰到箱子冰冷的铁皮,一只和箱子差不多同等温度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成易那张俊俏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一只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宝芙的心不禁一沉,倒不是因为不知道成易打哪条缝无声无息潜入自己家里,担心今后的人生安全,而是因为他脸上,那少见的严肃。
这表示,门外那只名叫雷赤乌的僵尸,是敌非友。
不过,敌也是成易,或者独孤明的敌。宝芙可不想再被卷进这些僵尸之间的争斗,想要生存,她必须时刻铭记: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她想起自己四十分钟前刚刚被男人甩了,她想起一个星期后就要高考;她想起下一笔生活费还没着没落;她想起一定要在莉莉姐没发现之前,把厨房恢复原状,否则她和老爸铁定得卷铺盖走人。
不?解这些僵尸之间的恩怨是非,也不想?解。她只知道一件事。
症结就在这只箱子里的画。这些僵尸都是闻到腥的猫,为这个来的。
宝芙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把这幅画交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不论是屋内的成易还是屋外的雷赤乌,虽然宝芙很难分清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善恶之别,但是她很清楚,他们都是拥有超人力量的僵尸,比起她这只软脚虾,应该更能顶天立地。
所以麻烦甩出去就好,至于会甩到谁头上,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的如意算盘是,让成易和雷赤乌为这只箱子打起来,然后她拉着老爸能跑多快跑多快,远离这栋房子。
人生要处理的棘手问题太多,连失恋心情都来不及打理的宝芙,仓促间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猛地抬脚,朝那只箱子狠狠踢去。
成易粹不及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箱子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这声音,足以告诉屋外的人,屋里发生了什么状况。
对宝芙摇摇头,成易叹了口气,低声道。
“宋宝芙小姐,你分不清,谁是你真正的朋友。”
还没来得及认真思索成易这句话,宝芙感到自己被一只机甲般有力的手抓起来,抛到桌边,屁股正好硌在那只铁箱上,当她想要站起来时,砰的一下,额头撞上了个坚硬的东西,就像是在上次那座豪宅中碰到的情形一模样,她的周围,突然出现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应该就是董鹤所说的,结界。
意识到自己又被成易困在结界里,顾不得脑门的疼痛,宝芙愤怒的拍打着那堵根本看不到,但真真切切存在的“墙”。
就在这时,她看到成易已经和一条破门而入的黑影抱在一起,流星般撞向墙壁。
然后,那面墙上,所有父亲宋子墨的抽象派大作,都在瞬间升华成抽象的最高境界:一阵袅袅青烟,归于永恒的虚无。
墙上的洞也不小,足够供一辆三轮摩托车自由出入。莉莉姐绝对会扒了他们两父女的皮,把他们的骨头磨碎炖汤喝,绝对。
就在宝芙被墙上的洞,刺激得快要灵魂出窍之际,成易已经和雷赤乌倏然分开,各自位于屋子的两端。
两个人此时的姿态,弃人类必须遵守的地心引力为敝履,像两只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壁虎,互相对峙。
他们龇牙瞪目的样子,让宝芙想起为捍卫自己领地而战的土狼。
而那只漂亮的乌鸦,拍着翅膀盘桓在雷赤乌的身旁,紫色的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突然,它一拧身,向宝芙飞来。
宝芙不知道自己哪点儿招这只名叫纯邪的乌鸦讨厌,她慌忙举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
噗通一声,意料中的事发生了。
名叫纯邪的乌鸦,一头撞在了看不见的结界上,它立刻发出刺耳的、愤怒的尖叫,不断拍打着翅膀,围绕着这个透明结界飞舞。
“不错的结界,你就是青阳家那个纨绔子?”
雷赤乌低沉安静的声音响起。
宝芙知道他是在对成易说话,看来这世界上只要是真理,就会得到普遍认同。无论是僵尸还是人类,都在如何看待成易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你是谁?”
成易喘了口气,眼瞳中迸射出暗红的戾光,盯着雷赤乌。
宝芙这时才注意到,成易的胸膛,被撕开一个洞,虽然伤口正在快速的愈合,但是在刚才那短短的一霎间,雷赤乌竟然在他身上留下这么重的伤,显然是想告诉他,他有能力毁了他。
“孩子,我是比你尊贵得多的存在,你不该向我动手,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我不会杀你,马上把结界撤了,离开这里!”
雷赤乌的口吻,宛如下达命令。
“有本事就自己去打开我的结界!”成易显然是在故意激怒雷赤乌,“这世界上我只忠于独孤明太子殿下,不管你是谁,和太子殿下作对,就是我的敌人!”
“你喜欢他?”
令宝芙和成易都感到一丝诧异,雷赤乌并没有被激怒,他那张如同岩石雕刻出,线条硬朗隽酷的脸庞,这时突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悲伤,和一种无法掩饰的,深深的落寞。
“喜欢——你有什么毛病!”成易的脸红了,在这种场合下,居然问他是不是喜欢一个大男人,很容易引起误会,“……我解释不清,只是想要追随他!”
宝芙怔怔听着雷赤乌和成易的这一番对话,不觉暗问,这个情节,是不是有点bl。
不过,雷赤乌脸上那种真实的表情,还是让她的心,在刹那间被触动。
他的神情,让她想起,当自己三四岁时,已经懂得,自己是被母亲抛弃时,那种恍如,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感觉。
就在这时,只见雷赤乌那薄薄的,微向上翘起的唇角,断然向下一撇。
“如果连自己追随的东西都没有认清,就盲目追随,等于自掘坟墓!”
说完,他缓缓取下遮住眼睛的墨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差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低声自语。
觉得嘴唇上好像有小虫子爬过,很痒,他抬臂擦拭了一下。看到手背上那片猩红,他才醒悟,他的鼻子在流血。
先是一滴一滴,接着是一汩一汩,他脚下的地面,很快汇集了一滩因为浓稠,而显得暗沉的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龙已经因为吸足了血,微微凸起,昂首夭矫,活灵活现,仿佛就要冲破他的身体,振翅飞出。
身后传来细微的,风吹过树叶般,沙沙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不用看,鼻子也可以闻得出来,现在,这座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埋伏了整个战狼组的人。
他一直没有花时间去想过,自己会死在哪儿。
这个问题不必要。
“阿灭!”
迎面走过来的男人,脸上并没有过分流露出痛苦,而是保持着冷静和自制。
这才是好样的,这才是教养了他四年,恩重如山的师父。
如果在董鹤的眼中也看到泪水,会令他心慌意乱。
而他现在,不能有丝毫动摇。
抬起头,他从耷垂到眼前的发丝缝隙中,看着师父,虚弱的笑了笑。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是我最好的徒儿!”董鹤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站立不稳的阿灭,让他靠在他的肩头,接着,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劫持我,阿灭!外面有辆车,lenka在车上……”
“……”
“变成怪物,总比死了好。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我不要看着我心爱的弟子,在我眼前死去!”
“……”
阿灭的身子,微微一震,他又听到了这句话。
少女温柔悲伤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变成怪物,总比死了好。他此刻还能清晰看见,那双含着泪水,湿漉漉的黑眸。
如果那双眼睛洞见他黑暗肮脏的灵魂深处,知道他内心最真实的,龌龊的,鬼魔般的想法……
他自己,最了解自己的本相。
宝芙要变成僵尸的那次,她要他在她失去人性时,杀了她。她会那么说,只是因为想安慰他,她想减轻他心中的负疚感。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比他自己,更早认清了他。他的坚持,他口中冠冕堂皇,自以为是的理由,不过都是虚伪的谎言。
僵尸在本能的驱使下杀戮。而他,内心隐藏着嗜血如狂的欲念,却披着保护者神圣的外衣。
他比他杀死的任何一只僵尸都更该下地狱。
“阿灭……”董鹤依然在他耳边絮语,“……坚持不住的话,就喝我的血吧……”
“……恶心……”
“……我就那么比不上宝芙姑娘吗?”
遭到嫌弃的董鹤,悲愤的慨叹,感到阿灭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冷得像冰坨。
“师父,我体内,到底有啥……”
“……”
“……除了毁灭之灵,还有一个怪物,它们在我身体里打架……”
阿灭含混不清的低语,勉强抬起右臂,右臂上那条血涂般的龙,此刻张牙舞爪,显得更加狰狞。
董鹤愣了愣,明白阿灭已经到了临界点。
如果他继续镇压着体内的毁灭之灵,执意求死,那么到来的,将是更可怕的事……
想到那件事,董鹤就不寒而栗。
这才是伏魔族对阿灭隐瞒的,真正的秘密。
再也不能拖延了。
“阿灭,那个宝芙姑娘,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不算什么……”
阿灭艰难的呼吸了一下,嘴巴里用力挤出这几个字。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董鹤喃喃自语,心里暗骂这个死孩子嘴可真够硬的,“……我们得到可靠的消息,消失的紫鼎家元老,雷赤乌盯上了她。”
“……雷赤乌……”
“传说中最强大的僵尸之一,据说五百年前,是唯一能与独孤明对阵叫板,觊觎金蝉之血的家伙,这次突然现身,应该是想不惜任何代价毁灭独孤明……”
董鹤刻意强调了“不惜任何代价”这几个字。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阿灭对此并无反应。看来,他是高估了宋宝芙那个小女孩的魅力,低估了他徒弟对女性近乎偏执的冷感。
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对阿灭做了什么,导致阿灭竟然半点儿也没学到,他这个师父最引以为傲的本领——风流花丛,怜香惜玉。
就在这时,董鹤感到怀抱一空,阿灭的身子颓然向后,仰天倒在地上。
他双目紧闭,鲜血,正从他的鼻孔、唇角溢出。那一道道红色的蚯蚓,蜿蜒滑过他特别苍白的肌肤时,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阿灭!”
董鹤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再迟疑,从脚上的战靴里抽出一把匕首,向自己腕部动脉割去。
“不许动!”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冰冷的低喝,和一声金属轻轻撞击的声音,董鹤的脑门,被一只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轻轻抵住。
从身后那悉悉索索的细微声音,董鹤知道自己已经被战狼组重重包围了。
他叹了口气。
“尼祖,你也是阿灭的朋友……”
“所以我才帮他!”用枪指着董鹤,那个身材高大,粗犷的面庞上,带着刀疤的男人,面无表情的低声说,“一个优秀的伏魔者,最后却变成怪物,这是耻辱!”
“把阿灭的脑袋打爆,和维护他的尊严,其实这两件事,哪一个才让你爽?”
“董鹤,婆婆妈妈的菩萨心肠,不适合我们伏魔者的世界!”尼祖冷酷的脸上,没有因为董鹤的讥讽,起一丝波澜,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躺在地上的阿灭,“如果不想被你心爱徒弟的脑浆弄脏衣服,走远点儿!”
战狼组所有成员的武器,都瞄准了阿灭。
就在这时,有人低声惊叫。
“看,他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阿灭那只右臂突然颤动了起来。
或者说,是他右臂上那条血龙颤动着,似乎要挣脱什么束缚,马上就要活过来一般。
“开枪!”
尼祖低喝,子弹出膛,率先朝阿灭一阵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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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面面相觑:本该血肉横飞的阿灭,消失不见了。
伏魔者的体能、速度都要远远胜过普通人,但是濒死的阿灭,竟然能在战狼组严如铁桶的围剿中,瞬间躲开近距离疾射的子弹并逃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战狼组的成员,彼此交流了一个眼神,无声无息,迅速散开,搜寻阿灭的踪迹。
空气中弥漫着子弹急速滑过弹道产生的焦臭,血腥味儿也很浓——撞到地面反射的子弹,使几个伏魔者也挂了彩。所以,阿灭的气味儿反而被掩盖,不容易辨识。
一个黑色头罩遮住大半个脸的伏魔者,四肢像是生着倒钩,牢牢抓住天花板,他的头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灵活旋转,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已经在短短一秒钟内,将整个停车场大厅,巨细无靡收入眼中。
西北角上一辆半旧的黑色吉普车,车门微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抖了一下,这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做了一个指示的手势。
收到他的信号,伏魔者们安静而迅疾,兔起鹘落,密不透风将那辆车包围。
董鹤的后脑勺也再次被一把自动步枪亲密问候。
每个人的鼻子都嗅到,从车厢里飘出,新鲜血液所特有的,带一丝淡淡腥甜的铁锈味儿。
这辆车装着反光的银色防护玻璃,看不见车厢中的状况,里面一片死寂。
尼祖点点头,战狼组的人立刻朝这辆黑色的本田吉普进行狂轰乱炸。
等到耳边的子弹呼啸声终于停止,董鹤才睁开眼睛,他看到,倒霉的黑色本田吉普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连油箱都漏干了。
咕嘟——咕嘟——咕嘟。
被打坏的车门缝隙中,涌出汩汩暗红色的的血。
任何自然界的生物这样大量出血,都说明它鲜活的生命,马上就会逝去,它会变成类似案板上贴了价签的肉一样,冰冷又僵硬的东西。
吱嘎一声,摇摇欲坠的车门,终于沉沉掉落在地。
阴暗的车厢中,一位身上至少有上百个弹孔,十七八岁的少年仰面朝天靠在后座上,他的黑色皮面具滑落在一旁的椅背上,青白的脸庞上,大大的,孩子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凝固着临死之际,最后的一缕表情。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迷惘。
但是他带给所有人的,却是莫名的战栗。他是一个伏魔者,和他们一起来执行任务,可谁都没有看见,他到底是怎样被阿灭带进这辆车。
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失踪。
尼祖走上前,捋起这具尸体的赭色长发,看到戴着黑色耳钉的耳垂下方,有四颗纵深的,呈咬合状的齿洞。他转过身,脸色阴沉,愤怒的盯着董鹤,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你的好徒儿,变成了怪物!”
董鹤黯然注视着那死去的年轻人,双唇紧抿,却一言不发。
战狼组的人在尼祖的带领下,继续去追踪阿灭留下的痕迹,因为死了同伴,每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落。
留在最后的董鹤,走到车边,伸手轻轻阖上,死者依然没有瞑目的双眼。在转身离去时,他低声自语。
“独孤明,不要让我失望!”
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
就像宝芙此刻的心情,满是山雨欲来前的紧张和惊惧。
她现在真的很后悔那一脚。
如果时间可以倒过重来,她绝对不会踢这只破箱子,而是选择乖乖跟着成易,带老爸一起逃走。
那样至少老爸就不会被卷起来。
她看到宋子墨被成易和雷赤乌弄出的响动惊醒,从他眉头紧蹙的表情,她就知道,莫难对他的蛊惑,已经消失了。
她还可以猜出,老爸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两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以古怪的姿势倒吊在天花板上,将他家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而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复习功课的十七岁女儿,则像个傻妹似的坐在一旁。
他一定在自责,为什么又喝了那么多,导致出现幻觉。
还有,从他恼火的视线,宝芙知道,他想说,“女儿,是时候我该和你好好谈谈了,你这个年纪,有眼无珠,离那些不靠谱的男人,越远越好!
宝芙捶打着透明的结界墙,大喊。
“爸——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快跑!”
看到女儿脸上的焦急和惊骇,宋子墨突然意识到,事情绝非他想象。他不明白宝芙的样子,为什么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的四周,有什么东西,阻挡着她。
就在这时,宛如两片叶子坠地,那两个像蝙蝠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突然落在宋子墨眼前。
宋子墨以父亲的眼光评判,比起那个有着一头短短卷发,打着耳洞,长着一张让普天下父亲都不放心的脸的年轻人,显然对面那位高大黝黑,器宇轩昂的男人,更值得女人信赖。
不过,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谁要是敢打他女儿的歪主意,都休想过他这一关!
他悄悄抓起墙边的一只哑铃,掂了掂,换成一旁的折凳。
宋子墨的举动,全都被宝芙看在眼里,她??坏了,要是她老爸知道,他想要用折凳来对付的家伙是谁,绝对会把折凳换成一把cf雷蛇冲锋枪。
让宝芙感到奇怪的是成易。
从刚才起他一直就没有任何举动,安静得仿佛一个自闭症患者,目光只是圈定在自己脚下不到三尺的范围。
最令宝芙震惊的是,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刻简直就是变成另一个人——神情忧伤得令人心碎。
他似乎在回忆着过去某件,让他非常难忘的事,而除了他和他所沉浸的世界,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双唇向下紧绷,目光颤抖着,而牢牢攥住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克制着什么,骨节已经发白。
这种情形,是从雷赤乌摘下墨镜后开始的。
宝芙不知道雷赤乌对成易做了什么,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雷赤乌高大笔直的背影。
一阵轻微的,翅膀翕动的声音引起宝芙的注意,她抬头看到,乌鸦纯邪,正在结界墙外,用那双紫色的诡谲双眸,盯着自己。
它想要进来。
宝芙不知道这只鸟今天为什么一直和自己过不去。她虽然不是什么积极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但这辈子也从来没用弹弓打过一只鸟。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平时爱吃烤鸭,才得罪了飞翔界,以致这只乌鸦纯邪对自己积怨颇深,特地来报仇?
瑟瑟的,好像是沙子在流动的声音响起,那道透明的结界墙,突然如晃动的水面一般,开始漾起涟漪。
宝芙的心一沉,顿时明白,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试图瓦解这堵墙,或者说,是此刻的成易,已经无力继续支撑这个结界。
乌鸦纯邪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它发出粗噶的叫声,鼓动着翅膀,尖锐的喙用力啄着透明的墙面。
墙面就像一层柔软、脆弱、透明的薄膜,随着纯邪尖嘴的形状,被撑到极限。
宝芙真的很担心,这个结界在下一秒中,就会像个肥皂泡一样破了。
这时,她耳中传来雷赤乌低沉,浑浊,带着一丝奇特的蛊惑,如同毫无星光的暗夜一般的声音。
“成易,不要再坚持了,满身污秽的你,用自己的生命来谢罪吧!”
接着,宝芙看到,一直低头不语的成易,这时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庞,他的目光里,充满深深的悔恨和内疚。
只有在打算放弃一切的人脸上,才会看到那么伤心恸绝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臂,断然向自己心口插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成易!”
宝芙失声惊叫。
仿佛情景重现,这一幕太熟悉了!她还记得在独孤明的画展上,袭击她的那只赤丹血尸,也是以掏出自己心脏的方式自毁。
不同的是,那只赤丹家的僵尸是因为独孤明下在画里的血禁失控,而成易,却是受到雷赤乌的蛊惑。
砰地一声!
就在成易的手要撕开自己胸膛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窜过来,在他头上猛然一击,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宝芙松了口气,头回发现,自己老爸宋子墨提着折凳的身影,还真和力挽狂澜的擎天柱大哥有的一拼。
“小子,你太嫩,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我十年前早这么干了!”
宋子墨目光落到成易血淋淋的胸口,有点儿懵。
从来不看幻想题材电影和的他,很不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一下子,自己将自己抓得这么惨?而且这个形容俊俏的年轻人,头上挨了一折凳后,仅仅只是漂亮的发型被弄乱了点儿,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爸——快跑!”
宝芙尖叫起来,因为她看到,成易的瞳孔,遽然变成暗红色。
这是僵尸发狂的标志。
她的叫声还没落,就看到宋子墨的身体已经横躺着飞出大门外,落在草坪上,看样子是晕过去了。然而宝芙还是感激成易,他只是抓住老爸轻轻一抛,而不是咬断老爸脖子吸血。
“打开结界!”
随着这个阴暗低沉的声音,雷赤乌的身影,眨眼便到了成易面前,因为刚刚的蛊惑失败,他现在干脆用武力逼迫成易就范,一只手紧紧扼住成易的咽喉。
“……我答应过太子殿下……”
成易的嘴里,吃力吐出这句话。
宝芙感到奇怪,因为成易此刻虚弱得像只小鸡,根本无力抵抗雷赤乌,他手臂耷拉着,身体纹丝不动,任凭雷赤乌宰割。
突然,她明白了:成易依旧被雷赤乌操控着!这一次,雷赤乌不是迷惑他的心神,而是改为直接摧毁他的意志,让成易不做任何反抗的屈服于他。
如果成易妥协,松开这个结界的防御,就会从这场可怕的折磨中解脱。
但他那双眼神稍稍有些涣散的眼睛,只是没有焦距的注视着雷赤乌。宝芙不理解成易为什么坚持,但他就是坚持着。
仅仅只是为了一幅画,至多再添上她的性命。
一霎间,宝芙忽然想到,也许让成易不肯撤掉结界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因为自己。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她家里,他是在保护她。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窒息。
成易的脑袋软绵绵垂到一侧肩膀,他的脖子断了。宝芙瞪大眼睛,张大嘴,却叫不出声,看着他失去生命,双瞳变得空洞的躯体,像一只弄坏了的人偶,被随随便便丢弃在地。
她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被杀死了。
像噩梦一样,那个杀人凶手转过身,径直朝宝芙大步走来。
没有墨镜的遮掩,雷赤乌英俊,石雕般的脸孔,展露无遗。这张脸,可以登上任何一本最先锋的时尚杂志封面,并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没有独孤明那样扣人心弦的优雅和纯美,但每一根粗犷的线条,都充分显示出这个男人的坚毅。
如果在战场上,他必定是值得战友信赖的同伴和首领。
因为他是那种一旦确定目标,就会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人。
这样的人,往往也会成为最冷酷的杀手。
随着透明的结界墙,像是向下溅落的水流,倏然消失,雷赤乌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难言的压迫气息,来到宝芙面前。
“宋宝芙小姐,我今天来这里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你!”
耳中,传来他平静低沉,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望着他那双渐渐变成紫色,和乌鸦纯邪一般的眼眸,宝芙心里立刻生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想要她死。
他的眼睛,明白无误的告诉她。
想也来不及想,宝芙抓起身后的铁箱,朝雷赤乌下颔竭尽全力一击。
转身逃开的时候,她看到呆呆站在原地的他,眼中的惊愕,也许他没有料到,一只束手待毙的小兔子,竟然有胆子反抗。
顾不得多琢磨雷赤乌那古怪的眼神,宝芙已经爬上了窗户。
这是唯一能逃出这栋房子的路了,虽然有些高,但上次和阿灭约会时,跳下去也并没有受伤。
心头不禁一涩,宝芙暗暗嘲笑自己:果然名不虚传的豆腐脑袋,在这个关头,竟然还能想到阿灭。
就在她双脚离开窗台之际,呱的一声,一团黑影迎面向她扑来。
是那只该死的乌鸦纯邪!
她早该知道,这只好死不死的扁毛畜生不会轻易放过她,原来它早已经在这里埋伏她了。
整个身体失去重心,宝芙向下栽去,她那双朝空中徒劳乱抓的手,隐约触碰到几根光滑的羽毛,在最后的意识消失之前,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眼睛。
紫色的,无限深遽的眼睛。
像是一口永不见底的陷阱。
而有什么东西拉着她,使她向那口陷阱堕去。
一直……一直堕去。
“醒醒!醒醒!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宝芙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催促,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焦急的声音。
她终于逃出生天了吗?
一想到已经远离雷赤乌的魔爪,宝芙不禁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出来,浑身上下,都酸痛的厉害。
肯定是刚才从窗台上掉下来时,磕着什么地方了。
眼皮跳动了几下,她才像是摆脱睡不醒的恶梦般,睁开双眸。然后,几乎有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她都在思索,她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这里不是她家!
熟悉的草坪、大树、街道,以及被狗屎弄得斑斑点点的花坛,都魔术般的消失了——包括她家的房子,房子里的僵尸,以及躺在大门口吹风纳凉的老爸。
一、二、三!
心里默数,再睁开眼,一切还是那样!
她脑袋一定是撞坏了。此刻,她依然身处在这个陌生的庭院:廊台亭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几株绿的沁出水珠的芭蕉下,一只仙鹤迈动细瘦的双腿,轻舞着洁白的羽翼,雍容高贵的在碎石路上漫步着。
这座园子,从艺术的角度说,堪称中国南北园林风格集大成的典范。
在布满缤纷花朵的溪流边没头苍蝇似地走了几十步,宝芙已经可以确定,这座园林的建造年代,就算是刻意仿制的话,应该是在明朝弘治年间。
不是因为她博学,而是她看到,草丛中那只汉白玉石龟身上驮着的石碑,清清楚楚镌刻着斗大的楷体:定国将军,应天承运。弘治三年,?樘钦此。
虽然历史老师乏味的讲课,大部分都被宝芙用来当催眠曲了,但她还是记得,?樘应该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九代孙朱?樘,一个从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屡屡险遭暗算的男人。
宝芙又花了足足有一分钟,在思索她到底是遇上爱丽丝漫游仙境记里的那只兔子了,还是和上写的一样,穿越了。
不过,这两者都有够荒唐。
但是再认真的想想,连僵尸这种东西她都碰到了,生活里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这时,她听到竹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革履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从那沉重有力的步伐可以判断,来的是个男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宝芙现在迫不及待想找个人问问,到底是她出问题了,还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总之,玩笑再怎么开,也不能这么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不想问明白我的十字架,
也不想看清楚我的道路,
最好还是在黑暗中,摸到你的手,
并跟着你走。
——摘自《荒漠甘泉》
“先生!快打120,有人受伤……”
此刻听到人类的脚步声,宝芙觉得简直就是遇到救星,不管事情有多复杂,总得先把老爸和成易送进医院——这个时候,她几乎已经忘了,成易是僵尸这件事了。
不过当她激动的转过身,看清那个大步走来的男人面容时,登时浑身冰凉,手脚发木。
雷赤乌!
这个冷血杀手,还是追来了。
??呆了的宝芙,望着已经到了面前,直直盯着她的雷赤乌,闭上双眼,就在这时,她感到胸腔里突然砰訇一下,撞进股奇异的,令人心酥的颤动,像正在热恋中,日思夜想着心上人时,那种糅合着甜蜜、痛苦又焦躁不安的心情。
还有像火一样升腾的,迫切的,想要与什么东西融为一体的渴望。
仿佛潮起潮落,这种感觉瞬间侵袭她,又瞬间消失得一滴不剩。
她懵然睁开眼睛,诧异的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辄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雷赤乌已经越过她,头也不回朝前走,他不可能没有看到她,却无视她的存在。
这时宝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得不是在自己家里时,那身摇滚风的黑色机车服,而是一件鲜艳的绯红色长袍,袍袖长而宽,袍子后襟的方型缀补,绣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宝芙记得,在莉莉姐那个明朝僵尸剧服装设计草图上,看过和这一模一样的衣服,这是明朝武将服——红色并且绣着虎豹,说明是三品官阶,来头不小。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雷赤乌盘起的发髻和绑在头上的玄色四角巾。
这是典型的明代男子装扮。
显然,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了衣服又蓄起长发,除非他是演技派,否则也不会一副完全没有看到她的样子。
或许也有一种可能,他真的没有发现她——宝芙不由想起,自己曾在梦里,被戈君带着见过那座黑色的塔,当时塔中那个魔鬼男孩,也是没有看到自己,直接从自己身体里穿过。
如果这不是什么穿越,而是一个梦,那就可以解释,刚才她心里,为什么会产生那样强烈的感情,吓得她差点儿以为,她对雷赤乌有了什么不轨想法。现在她明白了,那种刚刚体验到的狂野激情不属于她,属于雷赤乌。
当他从她身体里穿过的一霎间,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
包括在上次的梦境中,宝芙也能感觉到,那个魔鬼男孩从她身体里穿过时,心中的毁灭欲念。
她觉得这事很有趣,他们都是出现在她梦里的人物,她可以了解他们的心思意念,一举一动。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宝芙大步追上雷赤乌,尽管他用走的,她用跑的,但宝芙还是不得不竭尽全力——有时候真不明白女人干嘛非要找个子高的男人,万一被甩,岂不是被甩得很难看?
她狠狠朝他背后捶了一拳。
“啊——!!!”
一声惨叫,宝芙嘴角咧了一下,缩回手,真怀疑自己已经局部骨裂了。刚才的感觉,分明就是砸在了一块花岗岩上。
不过,非常不公平。
确认无疑,在这个奇怪的梦境里,她可以看到、听到、甚至嗅到、触到周遭的一切,但是对于这个梦境里的其它东西来说,她是不存在的。
这让宝芙想起小时候上主日学的时候,带领的大姊姊说,造物主就在我们身边,他知道我们的一切。
已经远离教堂很久的宝芙,不知道无所不在的上帝,是不是也通过窥探他子民的生活,来寻找欢乐。
她现在可是发现了新大陆。
就在宝芙前方不到十步远,一座幽暗,布满青藤的月洞门下,突然跑出一个气喘吁吁,双颊嫣红的女子。
她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但高耸的云鬓,身上的钿细装束,却使她看上去更成熟、妩媚。她的眉目口唇之间,也蕴含着一股青涩少女所没有的,会让男人神授魂与的韵致。
特别是那条一动起来,宛如流水涟漪般绵延飘逸的青色百褶长裙,让宝芙不禁联想起,传说中的“裙拖六幅湘江水”。
现在宝芙明白,雷赤乌这个残忍冷血的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火一般的炽热,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水一般的女人。
古老幽深的明朝中叶院庭中,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宛如托起一只蝴蝶,轻轻托起他怀中心爱的女人。
愧对于祖宗,古典诗词修养少得可怜的宝芙,这时只是干巴巴的想到,长恨歌里的一句“花钿委地无人收”。
虽然很不应景,但谁叫她的目光,此刻只能呆呆盯着那些掉了一地的簪子、钗环、坠子、香囊……
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她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最近天上掉下来一大堆怪事压的她连气都穿不过来,她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欲求不满?
雷赤乌这男人,果然不含糊。
宝芙怀疑,古代的男人之所以要用这么一大堆罗里八嗦的东西把自己的女人包裹得精致无比,无懈可击,就是为了享受这一刻:将所有的累赘在一霎那全部剥除,然后,得到他们想要的。
也许这是一种有些变态的,破坏的快感,也许,可以简单的称之为“兽性大发”。
“女人不就是喜欢,自己的男人像野兽吗?”
就在这时,宝芙的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低声叹息。
宝芙愣了愣,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她记得自己刚刚来到这个地方,或者说刚刚进入这个古怪的梦境时,就是这个声音,将自己吵醒。
但之后,这个声音就很不厚道的消失了。
她向四周看了看,这座园子里,除了自己,以及不远处如胶似膝,仿佛天崩下来也不会分开的那对男女,再没有别人。
这么大的府邸里,自然会有很多下人,但在这个时候,差不多早都识时务者为俊杰,隐身的隐身,遁形的遁形。
“不用找了!”那个少女的声音,再次悠悠出现,“我就是把你拉进这张网的人,现在我在你的大脑里,你也在我的大脑里。”
“网,你搞什么鬼?”
“简单的说,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记忆。”
“你是谁?!”
宝芙终于找到幕后真凶了。
少女的声音又寂静了,宝芙突然感到,自己的脖子不受自己的控制转动,下巴也不受自己控制的抬起,她的眼睛,被迫直直注视着前方雷赤乌和他怀抱里的女子。
看样子,马上就要进入十八禁了。
这个时候,宝芙突然心生懊恼,早知如此,就带着dv过来,凭雷赤乌的身材和实力,如果销售成人光碟的话,绝对赶超那个什么3d**,致富有望。
稍稍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女人脸蛋虽然秀美娇艳,但是波涛显然不够汹涌。
“放屁!”正当宝芙这样想时,那个少女愤怒的声音,喃喃开骂,“老娘虽然比不上乔丹,但怎么也和苍井空有一拼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这些,都是一个女人的回忆。
那,宝芙只能说,这个女人一定是用她的整个生命,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重温、勾描着这些记忆: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篱,飞檐上滴水的蟾蜍屋漏,还有空气里,丝丝缕缕,让人迷醉*的荼縻香。
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感到每一点细枝末叶中,渗入骨髓的缠绵与痴狂。
不过,宝芙想,这个名叫如夜的女人,把她从2011年的时空,突然扯进这座五百多年前的定国将军府听墙角,应该不是为了单单向她炫耀,她老公的床技有多高超。
通过之前一番简短的交谈,宝芙已经得知,这个突然钻进自己脑中的少女如夜,是雷赤乌的第三位夫人,前两任都在很早之前就往生了。
前两任不能自怪命短,只怪她们嫁人时没弄清状况,嫁了个命太长又青春永驻的僵尸老公。
刚刚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半掩的竹牖下,那亘古不变的原始韵律,又飘了出来,宝芙赶紧堵住耳朵。
雨都下了,地都干了。
太阳都落山了,月亮都躲进乌云中了。
可是,屋里那两人,到底是有完还是没完。
“如夜,你能不能闭上嘴!”
“那是五百年前的我,我可管不了。”沉默了好久的如夜,不以为然,带着几分沾沾自喜道,“在床上不叫,还是好女人吗——啊!真的好怀念,被他强壮的双臂,抱住的感觉……”
此路不通,宝芙还是决定换个话题,否则她真的会疯。
“大姐,你有什么事只管说,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给你加个油好不?我爸还等着我回去送医院呢,我家还有两只僵尸,一只就是你家好老公,他这会儿说不定都要把我下锅干煸了。”
刚才如夜告诉宝芙,她只是神魂在古代而已,而她的肉身,此刻还留在2011年北京那座厂房式的工作室兼住所。
一想到自己无魂无主的身体,此刻只能任由雷赤乌这只嗜血僵尸宰割,宝芙就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早知道有一天可能被僵尸当成人肉饼干果腹,就砸钱买个高额人寿保险。早知道会遇到僵尸,当初就说什么也不会去看独孤明的画展。
“放心,和你的灵魂链接时,我也和雷赤乌的脑波链接上了,2011年的他已经被我催眠,不会伤害你。”
“你确定?”
“我们此刻在‘网’中,你所感觉到的时间,在现实世界,不过只是短短几秒中,我保证,只要你乖乖听我的,在你回家之前,雷赤乌绝对没有醒来。”
虽然如夜已经给宝芙解释过,网是什么,但宝芙还是很头痛听到这种超出她理解范围的语言。
如夜说,此网非彼网。
“这个网,是我们非自然界,用来称呼另一个人类肉眼看不见,但是某些人,偶尔可以用精神力感知的维度。”
当时,完全理解宝芙心中的惶恐和尴尬,如夜很体贴的做了简明介绍。
“也就是人类通常所说的异次元。或者说,是由过去、现在、和未来组成的一个庞大时空体系,只不过,这个网里,时间不是像线一样,一段一段的连接,而是像一张蛛网,每一件发生的事,都和过去、未来、以及周边的事物,紧密相关。”
感觉到宝芙心中的绝望,如夜更加小心翼翼的介绍。
“身为二十一世纪人,你肯定听说过史蒂芬·霍金博士的理论,每一件事,在特定的时空中,是一个点,并且有与它相对应的坐标。我们所说的网,就相当于无数个这样的坐标组成。”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欲哭无泪的宝芙,终于小声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第二想问的,她终是凭借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廉耻心,没问。那就是,史蒂芬·霍金是什么鸟?
物理课,她彻头彻尾白学了。
“我刚不是说了吗,即使我们非自然界的生命,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出入‘网’,必须找到合适的介质。”
“介质?”
又添了一个让宝芙心灵受伤的新词汇。
“比方说,你想过河,就得用桥或者船,介质就相当于,可以搭载你过河的,桥或船之类的东西。”
“我就是你的桥?”
宝芙今天总算是头回弄明白了一件事。
“唔,差不多。”
“为什么,是我?”
从如夜突然变得含糊的态度里,宝芙隐隐觉出什么不对劲儿。
“我不能告诉你,以后你自己会知道的。”
沉默了片刻,如夜说了一个根本算不上回答的回答。
“喂,少来!你不告诉我,咱们之间的合作就一笔勾销——我要把你赶出我的脑子,或是不理你!”
宝芙说到做到,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让自己不再注意如夜。
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奏效,反正,大概持续了有十来分钟,她没有再听到如夜的声音。
不过,一切突然间也变得太安静了。
想想觉得不对劲,她再次睁开眼睛。
呼喇——!!!
这一睁眼,一团炙人的火焰倏地朝她劈面烧过来,差点儿就烫到她脸上。
这个如夜也太过分了,商量也不商量一声,就把她的魂灵擅自从现代拖到古代,而她不过是稍稍和她开个玩笑,这心肠歹毒的女人居然就用火把扔她。
“喂,如夜,你又在弄什么鬼?!”
宝芙气忿忿的大喊,发现此刻,自己已经不在那座幽静美丽的庭院,而是身处一间宽阔昏暗的石室。
狭小的窗户建的很高,就算是长着翅膀的鸟,如果被关进来,也会很难飞出去。
斑驳的青石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可怖,铜制或是铁制,刑具一类的东西。除此之外,宝芙不敢确定,还有一些暗色的痕迹,是不是干涸的血。
石室一角,一个巨大的饕餮铜盆中,燃烧着熊熊炭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好像是皮肉和油脂,被烤焦的气味。这种味道,让宝芙胃部涌起阵阵不适,想要呕吐。
而让宝芙觉得最奇怪的是,这座阴森恐怖囚室里,却在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典雅华美,富丽堂皇的牡丹屏风。
上面的每一朵牡丹,都是最正,最纯,最浓的大红色描就,红得鲜艳欲滴。
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三个人。
就在这时,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低低叹气。
“如夜!如夜!让你用雷赤乌的手,除掉独孤明,真的是这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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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宝芙听到他的声音时,却觉得仿佛有一条遍体冰凉的毒蛇,从自己后脊蜿蜒爬过。
那红滟滟的牡丹屏风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厉鬼。
让人望而却步。
轻轻的,几声细微,金属碰击的声音,从宝芙背后传来。她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的青石方砖地上,洒落一地花瓣,间杂着斑斑点点猩红。
已经枯萎,原本洁白,此刻被血污染成暗赭色的小花,很眼熟。
她的心猛地一缩,想起定国将军府中,那漫园漫腑,浓得化不开的荼縻香。
这时,蜷缩在那堆干枯的花瓣上,一个微微蠕动了几下的身影,引起宝芙的注意,根据她那野草一样,被血和秽物纠结成一团的头发,和她身上那条沾满血腥,污糟不堪的青色长裙,宝芙才分辨出,这个兽不兽,鬼不鬼,被铁寮锁住四肢的东西,是一个女人。
她的目光,抖了一下,再次停留在那条破烂肮脏的青色长裙上。
那曾经让人心驰神眩的湘江水,已经不复存在。
拿出极大的勇气,宝芙才敢把视线上挪,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不自禁的,宝芙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儿晕过去。
“想吐,对吗?”就在这时,如夜轻快的声音,再次在宝芙的脑中响起,“连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吐。”
“是谁——是谁干的——他,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你……”
宝芙深深喘了口气,才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她把目光从那张脸上挪开,再也无法多看一眼。
在这一霎,她洞见,人性中最残忍的一面。
不明白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可以促使人对人,做出这么邪恶的事。
“……他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因为他是僵尸太子独孤明,都不能违抗的人……”
如夜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宝芙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坐在红色牡丹屏风后的模糊影子,因为受到如夜的感染,她也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寒战了一下。
“他也是僵尸?”
“对,是比独孤明太子殿下,更古老的僵尸,因为受到血之戒律的约束,他和独孤明彼此不能互相对敌,但是这个人,一直在暗中对独孤明耍手段。”
“所以他要五百年前的你,利用雷赤乌谋杀独孤明?”
宝芙终于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美人计。
“雷赤乌杀不了独孤明。”如夜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明白这一点,我想,他唯一要的,是雷赤乌背叛独孤明。”
“为什么?”
这次,如夜又沉寂了,没有回答宝芙的问题。
取而代之,那个躺在角落里,因为遭到最非人的严酷刑罚,昔日的美丽风姿,已经荡然无存的如夜,轻轻开口。干渴、失血、以及过度的嚎叫,使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听清。
“……提督大人,求你……”
“如夜,就算你的花容月貌没有被毁掉,对我来说,你也不过是条大街上的母狗,没有任何资格,向我乞求任何东西。”
红色牡丹屏风后,醇和如风,带着一点淡淡嘲谑的声音响起。
“如夜愿意用这条命来求……”
遍体鳞伤的如夜,孱弱的颈子艰难的抬起,又重重落下,额头触碰着坚硬的青石地面,发出闷响。
“你的命?”牡丹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如夜,没有我的允许,你根本就不会有命!别犯傻了,不要为一个转眼就会把你忘掉的男人牺牲自己——雷赤乌那块石头,既然要对独孤明那小子忠心到底,就让他干脆下黄泉去效忠吧!”
“提督大人!”如夜喉咙中,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喘,“求你饶了他,求你饶了他……”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遍又一遍,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尚未愈合的创口,再次渗出血水,在地面上留下凄艳的红色苔痕。
宝芙冲过去,伸手想要拉住如夜,不让她再这样伤害自己。
她能触碰到如夜,可是如夜却根本不受她的影响,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个魂灵,对这个世界,起不到任何作用。
“如夜,当你在这座厂狱里腐烂发臭的时候,雷赤乌早已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了。”
屏风后那个男人,又在笑。
“将军他不会……”
如夜抬起那张血肉模糊,溃烂不成形的脸,口唇微微翕动。
“圣上两日前已经颁旨,将华清公主指给定国将军,只待雷赤乌从边陲归来,就会完婚,华清公主虽然容貌不及你,但是皇亲国戚,身份何等尊荣。”
“……”
“昨日高丽和色目进奉了四位美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风流伶俐,善讨男人欢心,她们不但比你美,也比你年轻。我已禀明圣上,定国将军安邦治乱,劳苦功高,昨天夜里,就将四位姬人,送进定国将军府了。”
宝芙第一次,有种想砍人的冲动。
牡丹屏风后那个男人,不但歹毒,而且很贱,居然能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一个柔弱的女子,施加身心双重的折磨。
“……将军公务繁忙,无暇理会这些事……”
如夜没有觉察,自己说话的口吻,已经微带了几分失意。
“男人,只要面对年轻貌美的女人,就是在火焰刀尖上,也会奋不顾身,尤其是雷赤乌这种莽夫。”
屏风后,又传来男人的低声嗤笑。
“……将军他说过,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人……”
“男人在床第之间说的话,听听就行,不能当真。”红牡丹屏风后,那男人从容不迫,淡淡道,“如果你对雷赤乌真的重要,他为什么不赐你永生?”
幽暗的石室内,霎时一片死寂,除了火舌噼啪作响,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宝芙知道,牡丹屏风后那个阴险奸恶的男人,这一刀,是刺到如夜的致命伤了。
的确,雷赤乌如果真的想和如夜永远在一起,完全可以把如夜也转变成僵尸。可是如夜已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如夜之前的两任,也是如常人一样生老病死,没有继续陪伴雷赤乌身边。
这就是说,雷赤乌摆明了,会像脱掉一件旧衣服般,让如夜也如前两任老婆一样,慢慢从他生命里消失。
“离,把那东西给如夜夫人。”
牡丹屏风后,那个男人轻轻咳嗽一声,吩咐道。
革屡轻响,一个身材修长,眉清目秀的红袍少年,从牡丹屏风后转出来,瞧也不瞧如夜一眼,将手中的一只碧色玉瓶,放在如夜面前。
宝芙看到,这个太监打扮的少年,脸色苍白得骇人,想必也是一只僵尸。
“这是……什么?”
如夜看了一眼那个透出微微幽光,碧绿如翠的小玉瓶,眼中露出极端惊惧的光芒。
显然,她很了解屏风后那个男人,知道他给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牡丹屏风后,却没有回答,而是传来一声闷哼。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坐着的那个男子,突然一把将他身旁的人扯到膝上,俯身埋首在那人颈间。
室内顿时只听得见,大口大口,仿佛是饥渴已极的野兽,在贪婪啜吸、吞咽泉水的声音。
宝芙眼睛瞪得大大的,屏住呼吸,注视着红色牡丹屏风后,那个正在被榨干生命的身影,就像是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起初还在微微的挣扎,但逐渐的,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身形很快萎缩,干瘪。
最后直至剩下薄薄一层,喀嚓一声,断裂,碎落。
牡丹屏风下,一角空荡荡的红袍,逶迤在地。
这虽然不是宝芙第一次见到僵尸吸血,但是这一次,却让她觉得,如身堕阿鼻地狱。她看到,不仅是她,还有如夜,包括那名叫离的小太监,都止不住瑟瑟发抖。
“如夜夫人。”就在这时,屏风后,那个男子的身影重新端坐,抬臂在嘴角轻拭一下,低醇悦耳的男子声音,缓缓传来,“这个东西,唤作死星。”
“死星!”
“对常人来说,是致命之物,但对我们亡魂族来说,只是慢性麻药而已,三日后,雷赤乌会从边关回来探你,你只需在他的酒里,放入死星便可。”
“可他还要上战场——难道提督大人,是想让他输了和瓦剌阿鲁台元帅的仗,被圣上治罪?”
如夜讷讷道。
“哼,圣上不过是个凡人,就算治雷赤乌的罪,又岂能真的奈何得了他?”
“如夜不懂。”
“我是要帮雷赤乌认清,他誓死效忠的,独孤明的真面目!”牡丹屏风后,响起一声冷笑,“如夜,只要你这次,遵守我的命令,我便会赐你永生,让你和雷赤乌在天比翼飞,在地比目眠,如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暗抽了口气,注视着如夜。
此刻,她心里七上八下,比面临选择的如夜,还要矛盾。
很希望如夜不去碰那瓶“死星”,但是,又很怕她真的不去碰那瓶“死星”。
不去碰,如夜必死无疑。
此刻,神马至死不渝的爱情,山盟海誓,情比金坚之类的,最好通通都见鬼。宝芙心想,如果自己是如夜,只会选择一条路:想办法活下去。
好死不如赖活着,一切从长计议呗。
如夜千万别像过去古书上记载的那些个贞烈女子,或是什么窦娥、杜十娘、崔莺莺、小龙女之类的,生生把自己葬送。
对了,小龙女好像不是古代的。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中的疯狂呐喊起了作用,她看到如夜伸手,握住了面前的绿玉瓶。
红色牡丹屏风后,传来那男人一声轻笑。
宝芙不知道他又在笑什么,她只觉得,那笑声很像专门和上帝作对的撒旦。
当撒旦看到人类,终于屈服于他罪恶的诱惑后,发出胜利的欢笑。
“离,请如夜夫人过来。”
小太监离,听到主子的吩咐,俯身解开如夜身上的镣铐。随后,他向如夜伸出一只手。
如夜的身子,像是风中的树叶,微微颤抖了一下,把手交到离的手中。离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弯曲而尖长。
宝芙紧紧跟在如夜身后,她真的怕极了牡丹屏风后那个男子,唯恐他又做出什么伤害如夜的事。就在她想要更靠近那扇红色的牡丹屏风时,突然,脚底宛如踩在了烧红的火炭,或是钉子上。
一阵剧烈的锐痛,从脚心直穿到她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叫,整个身子,像是烧熟的大虾那样蜷曲了起来。
“不要靠近那个男人,退后!”就在这时,宝芙脑中,五百年后的如夜,声音急迫传来,“他的力量很强,会锁住你的!”
宝芙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的瞧着那扇红色牡丹屏风。
现在就算给她五亿英镑再把布拉德·皮特和强尼·戴普一并打包赠送,她也绝不会再靠近那里半步。
如夜被离牵引着,已经匍匐在屏风边的青石地板上。
她低着头,浑身都不受控制的抖着,一眼也不敢看,坐在那里的那个男人。
仿佛那男人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美杜莎,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变成失去生命的石头。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一只手从牡丹屏风后伸出来。
那是一只仿佛用最洁白的玉石,雕成的手。苍白的不带一滴血色,手指修长,每一根指甲,都用豆蔻染成最鲜艳的红色。
这只手,缓缓抚过如夜的面颊、脖颈、身体。
就像蟒蛇缠绕,舔舐被它困住的猎物。
这是最肮脏的一幕,也是最诡异的一幕。
被他的手触碰过的地方,即使最深的伤痕,一辈子都不可能消失的烙印,也奇迹般的平复了。
宝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这是在第二只僵尸身上,看到这种可以治愈人体伤痛的能力。那第一只僵尸,就是独孤明。
“如夜,这世上,没有情。”那男子柔和如春风的声音,一句一句,灌入宝芙耳中,“这世上,只有你死我活。”
他的话,如同恶魔的诅咒,一直徘徊在宝芙脑海里。
宝芙非常非常厌恶这句话,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无法说出,如夜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她的意识,已经再次回到定国将军府。尽管她提出强烈抗议,仍是被如夜带进了她的卧室。
看看鸳鸯锦帐中,那耳鬓厮磨的身影,再看看藏在如夜梳妆匣里的那只绿玉瓶,宝芙脑中,突然迸出一部电视剧中的台词:人生由两样东西组成,死亡和性。
这句台词,很适合雷赤乌。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在他怀抱中承欢的女子,心里已经长出一株毒草,会化作猛兽,伺机趁他不备,咬他一口。
“如夜,你后来真的给雷赤乌喝了死星吗?那个男人说不定在骗你,他想害死雷赤乌。”
出于一种本能,宝芙对那种名叫“死星”,被称之为僵尸慢性麻药的东西,不放心。
更确切的说,她根本不放心那个坐在红色牡丹屏风后的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值得相信,大概连魔鬼都可以上电视做慈善节目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真的有魔鬼做慈善。
“那时的我,别无选择。”如夜深深的叹了口气,“我那么爱雷赤乌,然而,却无法拥有他。”
“你真的——为什么不告诉雷赤乌真相?他可以带你逃走……”
宝芙愣了愣,虽然知道不可避免,但她还是不希望,从如夜嘴里听到这种话。
她痛恨自己的虚伪和残酷,为什么这种时侯,她就那么希望,如夜会说:自己宁肯死,也要雷赤乌活下去这种混账话呢?
自己躲在安全的堡垒中,却要求别人壮烈牺牲。
没天理啊没天理,就让她宋宝芙出门被雷劈吧。
“不能。”如夜淡淡道,“因为那个男人是比雷赤乌高等的僵尸,僵尸界的血之戒律,绝对不能逆血之尊卑,以下犯上。所以雷赤乌不会违逆那个男人,如果那个男人要我死,我就必须死。”
如夜始终拒绝对宝芙透露,那个牡丹屏风后的男人是谁。某种很强大的恐惧,或是禁锢,使她不能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混蛋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雷赤乌单挑?”
宝芙真是被这档子乌龙事快气疯了。
“他,喜欢享受把猎物慢慢玩弄至死。”如夜的声音中,涌起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栗,“只要被他选上的牺牲品,注定逃不掉的!”
宝芙看到,锦帐轻轻一动,五百年前的如夜,悄然走下床,踱步到桌边。
烛光柔和照在她洗去铅粉,略略透出一丝孩子气的脸庞上。不再是白日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宝芙发觉,她不过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说不定比自己还小一岁的普通少女。
可是她却扛着,她柔弱的肩膀,根本无法担负的枷锁。
那件单薄的绿色纱衣,愈发显得她脸色苍白如蜡,一点儿也不像是沉浸在爱河中的女人,没有光彩和幸福,幽黑的眼眸中,反而隐藏着无尽的绝望,和死气沉沉的悲苦。
雪白的纤手,取出那个装着“死星”的绿玉瓶,细瘦秀丽的手指,轻轻旋开瓶塞,无色透明的液体,涓涓注入琥珀夜光杯中,与弥漫着花香的金黄色酒水,混合一起。
她做得天衣无缝,但她的嘴唇,却已经失去血色。
然后,她坐在圆凳上,注视着那杯酒,微微发了一会儿呆。
这时雷赤乌也已经起身,他穿好衣袍,走到她身后,径直伸臂轻轻揽住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桌上那面菱花铜镜中交汇。
宝芙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突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大概因为当时,如夜的心神已经极度紊乱,所以根本没有记住,在那个时侯,她和雷赤乌说了什么,雷赤乌又对她说了什么。
不在如夜记忆中的东西,宝芙就无法看见,听见。
而存在宝芙脑中,五百年后的如夜,这时候也哑巴一般的缄默不语。
这个时侯,看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也许是最让人追悔,哀伤的一件事,应该没人会有心情再解说。
只是,雷赤乌凝视着如夜时,那深遽,专注的眼神,使宝芙觉得,也许他并不是如夜以为的那样,没有很认真的将她放在心上。
她想起雷赤乌从自己身体穿过时,自己所感受到的那股强烈情感。
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真情,不可能会有那样滚烫的温度。
不过,僵尸也许另当别论。
突然,如夜轻轻挣脱雷赤乌的怀抱,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
唉,歌唱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
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如夜,不要……”
在这一瞬间,宝芙还是情不自禁脱口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更加震惊。
如夜将那杯酒,从容,一滴不剩,灌进了自己的喉中。然后,她抬头对雷赤乌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重新为他斟了一杯酒。
雷赤乌从如夜手中接过那杯无毒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他用力拥抱了一下如夜,匆匆离去。
他并不知道,当他转身时,如夜的眼中,才流露出来诀别的心碎。
她两只手撑在朱案上,使自己的身体不马上倒下去,黑色的血丝,从嘴角溢出,沿着她白玉般洁净的下巴和颈子缓缓滑下,她的鼻子和耳朵也开始流血。
敞开的窗户里,风吹来几片凋零的花瓣。一只黄色的蝴蝶也飞了进来。受到香气吸引,蝴蝶飞落杯盏上,啜饮着残留的酒液。
这只贪嘴的蝴蝶,不幸选择了如夜用过的那只酒杯。
它的生命立刻就到了尽头,它的身体变得僵硬,翅膀再也无力翕动,跌落在地板上。
宝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只知道,注视着这个凄惨的画面,自己的眼泪在不停的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眼睁睁的看着如夜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第一次感到,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和无奈。
就当宝芙的心因为绝望,感到难以透气时,一道黑影闪电般出现在这个房间,冲到如夜身边,抱起她。
是雷赤乌。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折头返回。
宝芙感到一丝诧异,如果如夜现在已经死了,那么此刻自己眼中看到的,是谁的记忆?
“不是谁的记忆,是在网中储存的信息,只需一个链接点,你就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事情。”
如夜的声音,这时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是说,现在我看到的,是你也不知道的东西?”
“是我最想知道的东西。”
虽然还有满肚子疑问,但宝芙还是闭上嘴,她知道此刻的如夜,一定是借助她的双眼,在了解五百年前发生的事。这是一件对如夜来说,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事,她决定暂时先不打扰她。
但是,当宝芙看到,雷赤乌没有落一滴泪,或是表现出任何哀悼情绪,却像一只野兽一样,疯了似的扑到如夜濒死的身体上,咬破她的皮肤,发狂吸血时,她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都死了,他还这样对你!”
僵尸果然残忍而变态,连死去女友的血,都不放过。
不过,将如夜体中的血,几乎吸干的雷赤乌,此刻脸上却显露出极度痛苦的样子,他松开如夜,身体慢慢蜷曲起来,倒在地上。他的脸色,变得比身旁的如夜还要更像死人,完全已经呈现出岩石那样,冰冷,暗沉的苍灰色。
宝芙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他怎么了?”
“那个男人骗了我,死星不仅可以杀死人,也可以杀死僵尸。”
如夜冷冷回答。
她的话音刚落,这间此刻躺着两具,正在死亡路上,或是已经死亡的躯体的屋子,突然又多了四道身影。
他们好像是从空气里凭空钻出来,静静出现。
四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模一样的苍白,表情也同样阴郁。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长袍,头戴玄色圆帽,脚穿皂靴,标准的明朝内廷太监打扮,其中一个少年,宝芙认出来,正是在那座牢室内见过的离。
离俯身探了探如夜的鼻息,接下来,又将手掌放到雷赤乌的胸口,停了片刻,他幽暗的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低声开口。
“把他们带走!”
宝芙跟着他们出了房间。
然而她不得不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低头,这几只僵尸的行动速度,是她已知的生物中,最快的,她想他们应该是以超音速在移动。
那四个红衣太监,带着雷赤乌和如夜,眨眼就在她面前消失了。
“不用担心,你现在是在‘网’中,只要找到你和这个事件的链接点,就可以找到他们。”
如夜提醒她。
“可是,什么是我和这件事的链接点?”
“譬如说‘我’和雷赤乌,都是这个时代的古人,也都是你在五百年后见过的人,像我们这样,既认识未来的你,也身处这件事中的人,就是你和这件事的链接点。”如夜解释,“可是我们两个现在都失去了意识,所以你无法链接上,你必须找到一个像我们这样,既认识五百年后的你,也身处在这个时代的人,他就是你的链接点。”
“就是说,这个人必须就在这里,但也必须认识五百年后的我?”
宝芙郁闷了,既认识五百年后的她,此刻又活在这个古代——这个时候,连她爷爷的爷爷还没出世呢!就算现在她去大街上拉个人喝茶聊聊天,世界上也没这么长命的人,可以像乌龟那样活到五百年后,除非是妖怪或者……
她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
说起来,正是这个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一连串的麻烦,不仅如此,包括如夜和雷赤乌在内,可以说他给很多人都带来了麻烦。
是找到这个罪魁祸首,清算这笔帐的时候了。
不过,她该怎么找到他?
“如夜,我该怎么和那人链接上?”
“用你全部的精神和心灵,去想他,感受他,你的脑波就会自动把你带到他身边,只要和他挂上钩,你就可以继续在这个时代,找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用全部的的精神和心灵,去想他,感受他?”
宝芙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噩梦又要开始了。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辈子,都可以不再想起独孤明。
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只要一想到独孤明,那种奇特的,从灵魂深处,都会深深战栗的感觉。
“就像是恋爱,要用你所有的心神意念,用你的整个生命,去呼唤他,思念他……”
如夜声音压低,催眠般的下达指示。
“等等!”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迫于无奈,也只得硬着头皮进入状态的宝芙,这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只要我带你看到你想看的,你就会送我回五百年后吧?”
“我说话算数。”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只要一想到会和独孤明扯上关系,宝芙就眼皮狂跳,心律不齐。
“你现在只是个魂灵,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的存在……”如夜迟疑了一下,“不过,找到他后,千万不要靠他太近,独孤明是一只力量很强大的僵尸,他身上的磁力场,有可能会锁住你,让你无法脱身。”
宝芙想起,在那座石牢中,靠近那座红色牡丹屏风时,整个人差点儿被撕碎的感觉。
“这么危险!”
“你不会白干的,等我送你回到五百年后,我保证会帮你和你父亲过上好的生活。”
“姐姐,欺骗小盆友是一种很不道德的行为。”
“我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把知识点输入你的大脑,保证你顺利通过高考,我可以催眠你的房东,让她给你更便宜的房租,也不会追究你把屋子弄坏的责任……”
“弄坏屋子的是你老公和另一只僵尸,不是我!”
想起成易,宝芙觉得有些难过。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也会给你补偿,连受损的房屋包括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人民币怎么样?”
宝芙觉得没什么再值得讨价还价的了,虽然知道自己有点儿贪婪,但她懂得适可而止,不会当了总统还要捞外快。
不过,她还是想弄清最后一个疑惑。
“姐姐,你,是怎么认识五百年后的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呃……你见过我,只是,我和其他人有点儿不同。”
如夜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
“你是——鬼?”
在2011年的北京,宝芙只记得自己认识几只僵尸,还有几个伏魔族,她可没有印象,自己认识什么鬼魂幽灵之类。
如夜若真是鬼,她决定一旦回到五百年后,就改过自新,再也不在别人背后说长道短,再也不会偷餐厅的纸巾和一次性筷子。
还有,永远不再yy,自己是英国王妃什么的。
“我有我的身体,虽然和现在这个不一样,但它更娇小、更轻盈、使用起来更便捷,高速,而且二氧化碳排放量更低……”
如夜的话,琢磨起来实在很费劲,宝芙摇摇头,决定还是暂时放弃这个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个陌生的“网”中,找到独孤明。
无奈,她闭上眼睛,集中精力,但是过了几分钟,她又睁开眼睛。
“如夜,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一想到他是一只冰冷的吸血僵尸,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僵尸曾经也是人,你必须这样想,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是和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你有过的东西,家人,朋友、工作、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他们也曾经有过。”
“你就是这样喜欢上雷赤乌的?”
“我爱雷赤乌,无论他是什么东西我都爱。”
“伟大的女人!”
宝芙闭上眼,心里暗暗想,如夜对雷赤乌的这种迷恋,真不知道是疯狂还是愚蠢。虽然说实话,她并不十分讨厌独孤明,必竟他算得上她见过的,最帅最好看的男人。但是一想到和一只僵尸朝夕相对,还是很担心,自己有一天,是不是会变成一瓶复合型血液饮料被喝掉。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的问题迸入她的脑中,如果阿灭真的变成那种要靠杀人来生存的怪物,自己是否还会把他当成朋友?
只是沉默了片刻,她就小声的告诉自己,会。
疯狂,愚蠢。
宝芙知道,这两个词用来形容自己,最合适不过。
但是她真的觉得,比起独孤明那双美得能让人落泪的黑眼睛,她更愿意相信阿灭那双眼角微微上挑,仿佛目空一切,有些招人不爽,犀利得让人不敢凝视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人类发出的震耳惨叫,就在离她非常非常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宝芙吓得一哆嗦,猛然睁开眼,看到就在自己面前不到四五步远,一个身穿锁子甲,手持数铁棍的男人,脑袋像西瓜一样被人用利斧劈开。
他飞溅的热血和脑浆,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能在那一霎,从他碎裂的血肉渣滓和汁液当中,感受出他的恐惧、绝望、愤怒。
“宝芙,你成功了!”就在宝芙趴在地上开始干呕时,如夜惊喜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找到了链接点!”
“找到了!?”
因为此刻只是灵体,宝芙呕不出什么东西,她抬起头,讶然问。奇怪,她刚才好像并没有全心全意的在想着独孤明,而是在想着阿灭。
准确的说,一半想到阿灭,一半想到独孤明。
“是,你看看四周,我们正在五百年前,明朝和蒙古的边境石堡战场,独孤明太子殿下镇守这里。”
“独孤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独孤明太殿下和雷赤乌一样,是明朝的大将军,为了抵御连年进犯中原的蒙古瓦剌部,一直都镇守在边关。”
“一只僵尸,为什么要替明朝皇帝打仗?”
宝芙有点儿纳闷,独孤明不像是缺钱的主,不在家里睡觉享清福,何苦非要跑到战场上,给一个并不算有多圣贤的人类皇帝充当炮灰。
“没有比上战场,可以得到更多鲜血的地方了。据说人类恐惧时的血液很美味,而且勇敢和凶残的人,拥有更具价值的精气和血肉,这些都是僵尸们追逐的。”
“果然不安好心!”
宝芙抬眼向四周望去,这里真是一个古战场。
丘地上,逶迤矗立着高耸的城墙,宛如一条尚在沉睡的巨龙。
而寂静的群山中,除了战马嘶吼,金铁鸣击和喊杀声,以及受伤士兵的嚎叫,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蒙古骑兵剽悍的身影,迅疾如鬼魅掠过明军阵营。
宝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蒙古铁骑。这个时侯的蒙古骑兵,虽然已经不是成吉思汗时代那么如日中天,但依然名不虚传。
宽阔的肩膀,大而高的颧骨,狭长锐利的双眸,为了不长胡子免得孳生细菌,他们用刀把自己的脸划烂,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条条疤痕。
身上的皮革衣服,散发着恶臭,腐烂得和皮肤都长在了一起。
他们果然就是书上写的,那种吃在马上、睡在马上,几乎一辈子都在马上的怪物。
面对这样迅猛的敌手,也难怪深受儒、道、释三家熏陶的中原民族,会有些措手不及。
刀戟的寒光,使星辰黯淡。惨白色的月亮,透过云隙露出一点点狭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黑暗。
在这黑暗的阴影中,人们像野兽般互相厮杀,脸孔在跳跃的火光下,变得扭曲而狰狞。
宝芙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脑袋被劈开的一幕,和此刻她的所见所闻相比,只能算得上小巫见大巫。
冷兵器的时代,果然是残忍的时代。
宝芙简直无法想象,这些人是如何能硬下心肠,拿刀像是剁开生猪一样,剁开一个和自己同样,都有妻儿老小,都有喜怒哀乐的人类的胸膛。
她现在唯一还能继续在这里站着的原因,就是她不断在催眠自己,她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觉,她最好把这当成是在电影院里看3d立体声环绕电影。
赶快找到独孤明吧,只要把如夜的事情办完,她一秒种也不想在古代多待下去了。
“天,人类没有文明之前,果然是半开化的野兽!”
“现在依然是野兽,只不过是进化了的野兽……”如夜低声在笑,“……是更狡猾,更隐蔽,更小心谨慎的野兽。”
“好好好,是不如你的僵尸老公——该死的独孤明,他到底在哪儿?”
宝芙在那些搏杀的人群中穿梭,尽量小心,不要让自己碰到他们的身体,因为她实在不想感知到他们此刻的情绪,她刚刚不幸碰到几个的时候,被吓得不行。
反正,她以后是再也不会相信那些新闻和报纸上鼓吹的,什么为了正义而战之类的幌子。
只要一个人亲身上一回战场,面对着朝自己扑来,要把自己脑袋割下来当球踢的敌人,就会明白,这个时侯没有正义。
唯一真实的想法,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将别人杀死,自己活下去。
战争,不过是嗜杀者的游戏。
“修罗来了!”
“厉鬼修罗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阵惊恐的呼叫声传来。
人们像是受惊的兽群,四散奔逃,不论是明朝士兵,还是瓦剌骑兵,刚刚还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敌我双方,此刻都顾不得去管自己的对手,而是尽量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或是能跑多快跑多快。
瞬间停止下来的喊杀声,却给这片战场,带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恐惧气味,仿佛月光下,一个巨大的死亡之地。
从容,却并不徐缓的马蹄声,轻轻传来。
一面白色的旌旗,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迎风招展。
旌旗上空空如也,没有图腾,没有铭文,什么都没有。与其说是旗帜,不如说更像一面给死人招魂的白幡。
持旗的旗手,一马当先,他身穿黑色的鲨皮软胄甲,脸上戴着半张黑色的铁制面具,遮挡住眼睛和鼻子。
宝芙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得浑身僵硬,因为旗手在笑。
这不是普通的笑容,当一个人嘴里叼着,不知道从谁的身上取下,尚在滴血的半截手臂,脸上还沾满血污,却在笑,那只能说,这个人已经和恶鬼无异。
十数匹纯黑色,戴着黑色兜耄,脚踏铁蹄的战马,随着旗手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都和旗手相同的装束。
而他们马背上驮着的战利品,有的是血迹斑斑的人头,有的是被反绑在马鞍上,微微蠕动,脖颈还在流血,赤身*的年轻女人。
“它们是僵尸?”
宝芙问如夜,此刻,她想除了自己本来就是个魂,大概所有见到这副景象的人,都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们不像是是遵守血之戒律的僵尸。”如夜低声道,“宝芙,你一定要小心,别靠近它们最后面那一只,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能感觉出来,他的力量十分强大。”
宝芙向如夜所说的,队伍末尾,离众人有一段距离,独自一人的那只僵尸看去。
她的眼睛,立刻被一道银光晃得睁不开,等她适应了,才看清,那道银光产生的原因,是因为那只僵尸有一头纯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反射出星星般耀目的光辉。
而他在隐藏在黑色铁面后的双眸,则暗红如血。
宝芙不自禁打了个寒噤,这双眼睛中所包含的神情,实在是太眼熟了。她猛然想起,那个被关在黑塔中,魔鬼般的男孩。
还有,毁灭之灵发作时的阿灭。
就在这时,那只银发的僵尸,忽然抬眸朝她看过来。当那两道比死亡还冰冷恐惧的目光,像利箭一般将她穿透时,宝芙知道,他发现她了。
这不可能,她只是个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的魂灵,他不应该看到她的。
“宝芙,快跑!”
如夜的惊叫响起。
宝芙顾不得多想,转身就逃,就在这时,她听到“喀刺”一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将空气都劈穿,向她袭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背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
宝芙感到身体像是被一把利斧遽然劈成两截。
不止是她,连如夜都发出惨叫。
有什么东西,倏地一下,从她身体里冲了出去。宝芙看到,在离自己不过三四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绿色纱裙,披头散发的女人躺在那里大口喘息,嘴角溢出鲜血,脸色青白。
她惊叫了起来。
“如夜!”
那个女人,正是她不久之前,才在定国将军府中见过的如夜。
此刻,宝芙唯一能想到的问题是: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她和如夜,只是两个灵体,为什么那个银发男人能看到她们,并且伤害她们?
“宝芙,不寄身你的灵魂里,我没有办法在这个‘网’中逗留……我会,我会消散的!”如夜艰难的睁开眼睛,“……我必须回到2011年,重新打开门……”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宝芙看到,如夜的脚趾,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变成了空气,完全透明,无形无色。
接下来,不仅是脚——这种消失的速度很快,从脚迅速蔓延到小腿、膝盖、膝盖以上。
宝芙情不自禁尖叫起来。
“如夜,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鬼地方!?”
“我会马上回来接你……”如夜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遁于空气中,她脸上充满歉意,“……对不起,宝芙,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能贯穿‘网’的力量存在,躲起来,不要让他抓到你!”
“我该怎么躲!?”
宝芙看到那个银发魔鬼,已经骑着他黑色的高头战马,向这边奔驰而来,他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月牙形状的东西,比较接近镰刀。而这把月亮镰刀的另一头,系着一根长长的银炼,缠绕在他佩戴着黑色皮甲的强壮臂膀上。
她可以肯定,刚才袭击自己的东西,正是这把银色的月亮镰刀。
如果再被那个东西碰第二下,宝芙打赌,自己绝对连个屁都不是了。
“不要想他!”如夜的胸部和两条臂膀也消失了,从她开始消失的脸蛋和嘴巴,传出她最后的警告,“……不论他对你做什么,不要注意他!当他不存在!不要有所回应!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鬼才想和他有牵扯!”
宝芙绝望的看着如夜消失得连一根头发丝也看不见,这时她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就像是死亡的战鼓一般擂响。
她战战兢兢转过身,望着那个向自己疾驰而来的身影。
他银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就像是一道飞扬的美丽瀑布。而他黑色面具后,那双血红色的无情眼眸,则像是魔魅的梦魇。
直直的盯着宝芙。
或者说,是锁定。
那种感觉,似乎在宣告,宝芙就是一只落到他网中的猎物,注定无法逃出他的魔掌。
宝芙鼓足勇气,竭力不让自己昏过去,她默默念叨着如夜临走前说过的话,把自己的头脑屏空,对那个越来越近,像死亡本身一样,冷酷,却又散发着邪恶美丽的身影,视而不见。
当他不存在,当他什么都不是……
一股刺寒,像隆冬肃杀而空旷的风,骤然刮进她的身体,然后穿过。
她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她不去想。
……
马蹄声渐渐离远,宝芙睁开眼睛,暂时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银发魔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一缕魂魄感兴趣。
不过还好她眼下安全了。
她爬进一辆被丢弃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她看到那个银发魔,和他的僵尸同伴们,正在战场上搜寻伤者和没来得及逃走的士兵。
只要是被他们发现的活人,顷刻就会成为死人。
那十几只穿着黑色铠甲,戴着黑铁面具的僵尸,就像是被奢侈生活宠坏的孩子,肆意狂饮那些人的血,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的只是人类垂死的嚎叫,和一具具被抽干,或是像口袋般被撕碎的身体。
宝芙觉得自己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此刻的所见所闻。
如果以后有人问她,是否见过魔鬼,她的回答,一定是见过。
还有,宝芙提醒自己必须和如夜谈谈报酬的事。
她差点儿就把自己的魂丢在这个女人基本没什么地位还得遵循三从四德;而男人三妻六妾,女人一旦搞个外遇弄不好连小命都会丢掉的封建蒙昧时代,精神补偿什么的,是不是应该再增高一些。
因为她决定,回到2011年的第一件事,就是雇个侦探,找找这世界上,是否存在没有僵尸的净土,然后带老爸移民那里。
把“僵尸”这种东西,从头脑中驱除的一个字也不剩。
就在这时,一匹马从远处疾奔而来。
还没等那匹马靠近,僵尸中的一个,已经像月光下的一只鹘鸟,刷的一声跳到了马背上。
随着一声闷哼,马背上骑士被拧断脖子的尸体,噗通一声堕地。
宝芙注意到,那具尸体身上穿的,不是战服,而是宫中太监的红色锦袍。
而马儿,不知道是被??疯了,还是不晓得自己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继续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那只僵尸,展开从死人身上得来的一幅明黄色卷轴,看了看,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嘶声道。
“主人要我们杀了独孤明,今晚。”
所有正在埋头享受饕餮之筵的僵尸,包括那只银发魔,这时都中断他们的进餐,抬起头来,对着月亮,发出兴奋的,野兽般的长嚎。
浑身都在发颤的宝芙,在这令人血液凝滞的叫声中,紧紧捂住耳朵。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独孤明这个倒霉催的,究竟在哪儿?
就在这时,宝芙感到,马车开始晃动起来。
她的心蓦然一凉,难道,那只银发魔发现了她?
一眼也不敢向外看,宝芙闭上眼睛,不可遏抑的发着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丢进汤锅里的青蛙,只能等着无法逃避,被煮熟的命运。
甜丝丝的,像鸦片一样,令人沉沉欲醉,无法摆脱的馥郁芳香,渗进了宝芙的肺腑。
她模模糊糊想到,也许那只银发魔在吃掉自己之前,想要加点佐料。
不过,她不能确定,此时此刻,那些隐隐约约飘进耳中的女人笑声,是怎么一回事儿?还有,为什么会有音乐?
宝芙睁开眼,愣了。
难道她是上了天堂?
眼前,不再尸横遍野,也没有可怖的食人僵尸。
这里只有温暖明亮的篝火,和腰肢婀娜,彩衣飘舞的女人;以及摆满丰盛佳肴的酒案,和坐在酒案后,华衣美服的达官贵人。
到处都是觥筹交错,一派和平盛世的景象。在这样美好绚烂的地方,简直会让人连死亡也忘记的。
宝芙看看四周,她的确已经不在那辆马车里。这就是说,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刚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场,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迷住他!我一定要迷住他,把这位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独孤明,俘虏到我的裙下!”
就在这时,宝芙的脑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登时被自己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疯狂念头??了一跳。不过,当她看到眼前闪过一个苗条动人的女子背影时,恍然大悟。
这不是她的想法,而是刚刚从她身体穿过的,那个女人的想法。
明白这一点,宝芙长长舒了口气,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跟紧了那个穿着薄纱和仙鹤羽毛裙,摇曳多姿的女人,虽然看不见那女子的脸,但是从她的背影,就可以看出,她必定是个大美人。
这一点,让宝芙愈加的肯定,那位有着黑色宝石眼眸的僵尸太子独孤明,绝对是天下仅有,地上绝无的混蛋一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现在知道,空气里那股让人迷醉的糜烂香气,是酒液混合着女人的胭脂味儿——还有浓浓的*。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随处可见铁甲半卸的男人,抱着罗衫轻褪,云鬓散乱的女人共赴巫山。
这些人已经分不清是醉还是醒,是生还是死。
其实,对注定都要失去的生命而言,这些将士或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是葬身温柔?v中,也没有什么差别。
一座远离众人,灯光如豆,孤零零的黑色营帐,出现在宝芙眼中。
她看到那个带路的美女,径直向那座营帐走去。
美女一面走,一面拔下绾发的珠钗,任由一头青丝,像幅云锦般倾泻而下。那丝缎般起伏的乌黑秀发,足令任何珍珠宝石都失去光彩。
宝芙不禁对面前的美女心生膜拜,看来此女熟谙此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赋资本当武器,来诱惑男人。
“站住!”
寒光一闪,守营的铁甲侍卫,黑沉沉的九曲戟横下,挡住女子。
“妾身奉刘督统之命,前来服侍独孤将军。”
宝芙总觉得这女人的莺声燕语有几分奇怪,她本来的嗓音,应该不是如此。原来在这个时代,女人就已经懂得如何装腔作势,在男人面前扮柔弱天真。
“将军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请回!”
“还请军爷不看僧面看佛面,刘督统之命,贱妾难违。”
女子一面低声细语,一面摘下耳上的翡翠坠饰,连同手上的黄金臂钏,递给那铁甲卫士。两个铁甲卫士迟疑片刻,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到女子颈间一串珍珠项链上。女子是个明白人,立刻轻笑一声,摘了那串项链,一并放入铁甲卫士手中。
虽然明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少儿不宜,但秉承着“人生处处是课堂,不长皱纹长见识”的行事原则,宝芙还是跟着女子步入大帐,心中暗想:行贿受贿,果然是人类的传统美德。
不过,独孤明确实是个混蛋。
宝芙的眼睛,适应了大帐中幽暗的光线后,不禁低骂一声。
地上东一个,西一个,滚落着喝空了的酒瓮。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一种与外面那股气味儿相仿的味道。
也许更邪恶。
因为还有血的甜腥味儿。
宝芙猜那个试图勾引独孤明的女子,此刻的心情,大概和自己一样惊愕。
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如王子般高贵优雅的独孤明,五百年前,竟然过着如此**情调的生活。
这座只燃着一盏青灯的大帐中,显然是缺床。
虽然那张铺着黑色熊皮的青铜兽头床够宽,但是很明显,一个男人和六个女人滚在上面,还真是有点儿拥挤。
也不知道这些人懂不懂得什么叫缺氧,反正宝芙此刻是有些严重缺氧。
她知道自己保命要紧的话,就该立刻走出这座帐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就是抬不起来。
特别是,当她的目光,看着那个身上的红袍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儿肌肉坚实的胸膛的男人时。
很奇怪的感觉,即使是在如此荒靡秽乱的时刻,他那纯黑色的长发,玉色的肌肤,俊美的身形,也会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寂寞。
宝芙看到,他此刻紧紧拥抱着怀中半裸的少女,不是在爱她,而是把锐利的尖牙,深深扎进她的胸口吸血。
像是一只贪婪的野兽。
这就是独孤明的真相。
一朵开在血污中,淬取血污为生的白色莲花。
美到令人心碎、恐惧……
绝不敢靠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哀伤,漫上宝芙的心头,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和厌恶,但是,更多的却是哀伤。
“……你们不过是一帮被自己的*控制不能自拔,嗜血如命的瘾君子……”
阿灭在2011北京的家里,曾经说过的话,在宝芙脑中响起。
她轻轻叹了口气,决定最好还是离开这里,找一个让人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等如夜回来。
“回来!”
男人低沉、嘶哑的命令,让转身就要走的宝芙,下意识停住脚步。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独孤明不是在对她,而是在对那个刚刚走进帐中的年轻女子说。那个满怀雄心壮志的女人,显然是受到了刺激,提着拖到地上的洁白裙摆,正准备离开。
她那张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很美,也很眼熟。
宝芙愣了愣,想起来,这个意图拿下独孤明的女人,并不陌生,她们在2011年曾经见过。这女人正是被阿灭杀死的那只僵尸——小舞。
人生果然处处充满巧合,但是,所有的巧合都一定有原因。
“妾身以为,服侍将军的人已经够了,所以妾身对将军而言,已经是多余了。”
小舞虽然停住脚步,但并没有转身。
宝芙看到她那双稍稍带点狐狸味儿的美眸中,一闪而过的诡谲,顿时明白,这丫头不过是在玩欲擒故纵。
这个时侯的小舞,看上去好像还没变成僵尸,是个道地的人类——真不明白这些女人是怎么搞得,居然前赴后继的想要爬上一只僵尸的床。
“你们都出去!”独孤明抬起头,用衣袖揩了揩唇边的血迹,他为那个神情迷惘,脸色晕红,胸口仍在流血的少女披好衣服,淡淡道,“明天我就让你哥哥回家。”
“将军怎么知道奴家的哥哥……”
那个长得其实很纯朴,却被打扮得很风尘的少女,眼中露出迷惑不解。
独孤明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宝芙这个时侯不得不说,他的笑容,倒是和五百年后一样,害死人不偿命。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没准日后会为了独孤明终生不嫁,耽误一辈子。
不过她还是希望他笑,因为她觉得,五百年前的独孤明,看上去阴沉得就像是棺柩中的死人,惟有笑的时候,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才会有一丝生气。
虽然他本来就是死人,但总觉得,此刻的独孤明,和五百年后,有着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直到帐中的女人都离开,小舞方才缓缓转身。
她转身的同时,加了个小动作,那就是从胸襟里抽出一把打制精美的小匕首,在自己胸口利落一划。
梅红色的鲜艳血线,从细瓷般光洁,泛着着淡淡珠粉色光泽的肌肤上沁出同时,锋利的刀刃也割断了白色鹤羽裙的肩带。
已经目瞪口呆的宝芙,傻傻看着这一幕。
小舞嘴角噙笑。
那是一种只属于绝顶美丽的女人,知道自己胜券在握,男人再也逃不出自己掌心时,才会有的独特笑容。
她光裸的双脚踩过自己滑落在地的衫裙,一步一步,从容向半躺在床上的独孤明走去。
室内的气氛,骤然让宝芙这个魂魄,都已经觉得有些过热。
算了,小舞的本事,以硬件水准衡量,她想她今生是没指望学来了,还是撤吧——她可不想得脑溢血猝死。
一直盯着小舞的独孤明,这时突然哑声开口。
“玳圣!”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女人的尖叫,骤然在帐中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苦难未被认识,
爱情未被学习,
在死亡中从我们远离的一切亦未露出本相。
摘自《致俄耳普斯十四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帐中突然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白袍,长发垂肩,容貌十分秀丽精致的青年男子。此刻,他像是老虎抓住一只雉鸡那样,扳住小舞雪白修长的颈子,露出嘴里的獠牙。宝芙有些难以相信,一个如此儒雅,带着几分阴柔气质的美男子,竟然是一只僵尸。
如果在别处遇见,宝芙弄不好会将他当成神仙。
他冰冷的眼眸,注视着已经??得花容失色的小舞,低声道。
“刘坤正想用你换什么?”
“督统大人,只求狼申一命。”
小舞用求救的眼神,凝望着独孤明,但她很快就失望了。
独孤明翻了个身,伸臂从案上取了一坛酒,开封继续畅饮,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她身上,转移到了那坛酒。
宝芙看到独孤明微微皱了皱眉头。
“玳圣,狼申?”
“狼申是刘坤正手下一员典吏,正是此人检举,刘坤正和瓦剌部落暗中勾结,买卖粮草火器。”
白衣男子玳圣的言语,让宝芙微微一愣,历朝历代,清廉执政的官僚都属于凤毛麟角。不过,如果在双方交战的时候,和敌国通商倒卖武器粮食,应该算是叛国通敌。
这会使多少无辜战士的性命,断送在自己人手中。
宝芙明白了,小舞,就是那位刘督统刘坤正大人,用来收买独孤明的礼物。
“人呢?”
“在刘坤正的私牢。”玳圣想了想,“将军,刘坤正这个败类,闹得越来越不像话,如果风声传到京里……”
“不用管他。”
“刘坤正知道我们的身份,这种人留着,后患无穷!”
“这种蠹虫,是皇帝的后患,和我们无关。”独孤明灌了一大口酒,面色阴沉,“……玳圣,你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人了!”
“那么,如何处置?”
玳圣低头,用鼻子嗅了嗅小舞的皮肤,似乎是闻到了什么他不喜欢的味道,他用袖子开始擦拭小舞的脸,将她脸上的铅粉和胭脂通通弄掉。
“连同门外那两个侍卫。”
独孤明遽黑而宁静的目光,从小舞惊恐的面容越过,停留在挂着羊皮毡帘的营帐门口。
玳圣微微向独孤明施身一礼,拖着小舞走出大帐。
当他从站在门口的宝芙身体穿过时,宝芙感到有些羞愧,她并不是故意站在这里,等着窥探玳圣心里的想法,但谁叫玳圣走得那么快,让她来不及躲开。
不过,这个名叫玳圣的男子,真的很奇怪。
他心底是燃烧着某种渴望,但是,宝芙可以肯定,那种渴望,和小舞无关。对于是否杀死这个被他像拖拽麻袋一样拖拽着的女人,他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在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的图像是……
宝芙震惊的注视着玳圣的背影消失。直到帐外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她才回过神来。就在这时,她耳中传来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
“他想的事情,让你害怕?”
“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一半,宝芙??呆了。
她望着躺在黑色皮褥上,神色阴郁暗沉的红袍男人,包括他那双幽深、闪烁着莫测光泽的黑眼睛,突然明白:他早就发现她了。
但是,他却像一只最狡猾的狐狸,不动声色。
宝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后果会有多可怕。但是,迟了。就在她想要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座可怕的帐篷时,却发现,她此刻就像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连挣扎都别想挣扎一下。
冷汗瞬间沿着后脊涔涔而下。
眼下发生的一切,用她所掌握的知识,都无法解释。但她很清楚,她被困住了。
“过来!”
独孤明坐起身,用阴森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这种目光,不禁让宝芙想起,在2011年的那个旧仓库,她为了救阿灭和lenka,主动吻了他那次。
那时,这位龟毛太子就是用这种吓得人灵魂出窍的目光盯着她。
现在她虽然已经是灵魂出窍了,但依然能在他这种可怕的凝视下,孱孱发抖。宝芙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双脚不听自己的使唤,自动的向那张兽头大床走去。
她不知道他是否蛊惑了她,或者,魂魄比起血肉之躯,更容易被控制?
腿上的皮肤,可以感觉到熊皮褥子的粗糙。熊毛没有羊毛那么松软,但是却更温暖匝实。
独孤明那张苍白,宛如用最好的玉石雕凿而成的脸,距离她最多也只有二十厘米。
离近了看,他面庞狭长,下颌清秀。鼻梁高削而锐挺,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深遽幽黑,让人看不清其中,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
宝芙说不清,自己心中的震撼,从何而来。
眼前的男人她很清楚,是一只僵尸,是一个怪物。然而当她凝视着这张脸时,却依然没办法控制自己。
她不止为他的俊美而晕眩,更吸引她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像是凝视着最深最深的湛蓝海底,或是仰望着苍穹之极时,灵魂仿佛被吸走,宁静、悠远、向永恒的死亡飘去。
宝芙微微颤抖了一下,理智突然恢复,她用几乎是乞求的声音说。
“独孤明,你最好放我走,我是个灵魂,没有血可以给你吸……”
“你忘了我是亡魂族。”独孤明的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哑声低语,“……我们最爱,其实是灵魂。”
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缓缓的,轻轻的抚上宝芙的脸颊。
“啊——!!!”
宝芙发出一声惨叫。只要是被独孤明触碰到的地方,就宛如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那是因为,当他触碰到她时,她立刻就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体里的黑暗。她仿佛可以看到,他犯下的,数不清的,无法赎清和偿还的罪恶。那些罪恶,就像是地狱的锁链,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捆缚在他身上,不透一丝缝隙。
“你还在恨我。”
独孤明微微一笑,温柔得让人的心,都可以融化。然而,他却没有停止对宝芙的折磨,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抓住宝芙的肩膀,将她拖向他。
“独孤明,放开我——你这混蛋,放开我!!!”
宝芙痛得嚎叫起来,她此刻唯一的感觉就是,如果独孤明再这样紧紧箍住她,她就要魂飞魄散了。
“我说过,再见到你,会杀了你。”
在她的耳边,独孤明低哑的声音,像是缓缓流淌的沙。
然后,宝芙感到,自己的嘴唇,蓦地被两片冰冷的唇,深深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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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宝芙切身体会,什么是灵魂之吻。如果还有命,她这辈子绝不要第二次!老实说,她没什么接吻经验,但她可以明白,当只是肉碰着肉时,一个人不会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或许能感到一些冲动、*、愉悦……或是,正在和你亲密接触的人,是虚情假意还是迫不及待,还是真的被你迷住了。
但是现在所发生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吻。
越是挣扎,越是想要逃避,身体触碰的感觉,却愈加清晰、真实。宝芙简直要怀疑,此刻,自己到底是一个灵体,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的鼻腔和嘴巴里,满是独孤明的气息。
和她曾经想象的,冰冷的死人味道不同,像是淡淡的,晨风吹过旷野时,一股混合着雨露、青草、花香、泥土,涩中带着甜的味道。
他把她搂得太紧,她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折断了。
隔着薄薄的红色丝袍,她被他身上紧绷坚实的肌肉覆压、熨贴,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可以拿xxoo来形容,但是比真正的融合还要深入,她感觉自己的全部,都被逐渐纳入他的身体。
他的每一点滴血肉……如果他也有灵魂的话,那么他的灵魂,全部都渗透她的灵魂当中。
她如同身处飓风之眼,除了领略他的强大,别无所用。
这是一种无法言述的感觉。
就像是,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焚烧,最终,两人都被烧成灰烬,彼此再也无法分清,谁是谁。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在这个时候,他不可能迟钝到还没有发现,她因为整个心灵感知到他,正经受着如被火钳炙烤,撕裂的剧烈折磨。
或者,如他所说:亡魂族,比起鲜血,更爱的,是吞噬灵魂。
宝芙并不真的相信,灵魂永生。她和很多人一样,认为灵魂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自虐的,最终会随着皮囊的朽坏,化为虚无。
但是她现在真的希望,留下她的灵魂,哪怕只是一点点儿……
谁……能来救救她……
……………
“你是谁?”
就在宝芙意识快要消散的一霎,独孤明突然放开了她,他遽黑的眸子盯着她,里面急速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喜的复杂神色,低声喝问。
“宋……宝芙。”
宝芙喘了口气,哪怕再迟那么万分之一妙,她知道自己必定就会被独孤明彻底吞掉。
不过,他几乎已经将她全身的气力都榨干,她浑身瘫软,躺在熊皮褥子上,连开口骂人的力
气都没有。
只能在心里暗暗赌咒:如果世界上有精神强暴这一法律,她绝对要把独孤明送进监
狱。
“我没有强暴你,是想吃了你。”
“……”
“你是个魂魄,已经被我锁住,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想什么,都瞒不过我。”
独孤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漠而阴沉的微笑。他转身下床,走到一人高的铜镜
前,毫不避忌,当着宝芙的面,脱掉身上的红袍,有条不紊的穿上战甲。好像她并不存在,或者她存在,但对他来说,她算不上是个存在。
“你锁住我?独孤明,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五百年后,生活在另一个时空的人,你会害死我的!”
相形之下,比起五百年前这个残忍冷酷,暴君般的独孤明,宝芙真的有点儿怀念五百年后那个优雅有礼,绅士风度的独孤明。
“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雷赤乌死了,就拿你陪葬。”
“你知道雷赤乌的事?”
“刚才亲你的时候,透过你的眼睛看见——那个蠢货,为了一个女人送死。”穿戴好的独孤明,结束好盔胄上的缨带,转过身,他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怒容,“他居然想吸出那女人血里的死星!”
“他不是想吸如夜的血,是要救她?”
在听到独孤明这句话的瞬间,宝芙感动得简直要落泪了。
虽然情节很老套——但不管怎么说,如夜没有爱错人。
只是她还来不及再为如夜多高兴片刻,就得为自己的遭遇哭了。
独孤明对待她这样一缕可怜的魂魄,根本就没有一丝同情心。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出大营,像丢一捆不值钱的稻草,丢在马背上。
“我晕马,会吐……”
宝芙只是一触到马鞍,就开始四脚抽搐。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此刻的自己,只是个灵魂,但作为正常人时的缺陷,依然还存在。
然后,她明白了。
她不仅晕马,也晕僵尸。
到底是在哪部骗人的电影上看到过,女主骑在吸血鬼男主的背上,无比惬意的在绿色山麓间悠游——事实证明,当你乘坐一个运动频率绝对高出你自身多倍的交通工具时,内耳的平衡调节机制很难适应。
就像是玩自杀直降机或是蹦极。
所以宝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珍爱生命,远离僵尸。
“我不会让你跑掉的!”独孤明大概是察觉到宝芙不行了,他在一片密林中停了下来,把宝芙扔到地上,“我一直听到你心里在喊,要离开我。警告你,想都别想!”
弯腰用食指蘸了蘸地上的泥土,他伸出舌尖尝了尝,便大步向山顶疾奔。
“和现在的你相比,五百年后的你,真是天使!”
宝芙恨恨道,绝望的跟在独孤明身后,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在灌木丛中翻滚爬行着。不知道独孤明对她施了什么魔法,她就像一条听话的狗,只能牢牢的跟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
“我会睡五百年?”
独孤明忽然停下脚步。
“其实你该睡上一千年!”宝芙把一根长长的蒺藜,从自己被刺穿的脚掌拔出来,像个巫婆一样,用诅咒的眼神望着独孤明的背影,“如果你能长眠不醒,我就放一个月鞭炮,再放一个月二踢脚,与普天同庆!”
“五百年以后,我和你是恋人吗?”
“恋人!”宝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
她刚想吐出的一串,有史以来最恶毒的词汇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觉得眼前一黑,月光,骤然又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
独孤明那双深遽而莫测的黑眸,就如月下两泓幽深的清泉。当他低头凝视着她,宝芙浑身一震。
她想他一定是又对她施了什么妖术或是蛊惑。
因为此刻,她望着那双黑得让人迷失的双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对他的怨恨,对他的恼怒,突然之间都烟消云散。
草丛里的蛐蛐,不再叫得那么惹人心烦。
风淡,云轻。空气中有松树和桂花的清香。附近,就有一条潺潺的溪水,她突然好想把酸痛的双脚,在清凉的溪水中浸泡,然后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在溪边坐上一个晚上。
不止是坐着,如果身畔,有一个人陪伴……
“我们不是。”就在这时,宝芙听到独孤明沙哑低沉的声音,“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五百年后……”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大步走开。
宝芙愣了愣,独孤明一直说,能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一些发生过的事。那么,他是真的看到了五百年后的那些事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叫了一声。
“独孤明,如果五百年后,我们再相遇,你能答应我,不再见我吗?”
月光下,一株泠泠古松旁,那条颀长的黑色身影,静默片刻,转过来。独孤明淡淡一笑,道。
“可以,只要你答应我,绝不吻我。”
宝芙呆住了,望着他唇角噙着的那抹促狭之色,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只,最愚蠢的老鼠。
独孤明果然从她眼中,洞悉了五百年后发生的事。从她最简单的理解来看,如果“网”中的所有事情,并不是按照时间先后排序,而是按照因果关系,交织,相连。就是说,正因为自己现在回到了五百年前,所以,才会有五百年后的那些事。
也就是说,五百年后,那个带着五百年前的记忆?醒的混蛋一直在玩她,从2011年她在他的画展上被血尸袭击,他们相遇那一刻开始。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天边闪过。
仿佛一颗夺目耀眼的流星。
宝芙看到独孤明手臂一挥。接着,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大而柔和的力量,向上抬起,屁股稳稳的落座在一棵松树结实的树干上。与此同时,她看到独孤明的身影,和另一道身影,已经在山岩间,撞击在一起。
金属铠甲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个人的铁甲都被彼此撕毁,相形那些不堪一击的铜铁,他们的肉身要坚固得更多。
银色月光下,他们像两只巨大,健硕,漂亮的猛虎,在突出的?f岩和低凹的山涧中,进行着力量的角逐。
这不是野兽间的嬉戏,而是生死博弈。
被他们那狂野的力道,撞碎的岩石碎片四射,惊醒的鸟群和惊骇的动物,嗅出可怕的讯息,都纷纷四散奔逃。
宝芙紧紧抓着树枝,她所在的这株千年老松,根茎在地下扎得很深,所以树干虽然因为受到震荡有些摇摆,像是惊涛骇浪中的小舟,但还不至于像那些小树,因为受到冲击而折断。
独孤明的确是宝芙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强大的僵尸。
从他的速度和破坏力,宝芙觉得,成易那些家伙对他的吹捧,倒也不是言过其实。
不过,他的对手,那只宝芙曾在战场上见过,被称为厉鬼修罗的银发僵尸,也很强壮。虽然知道银发魔并不是为了救她才出现在这里,但有那么短短一霎,她还是对他能大驾光临心生感激。
所以不管他们二个到底谁更厉害,她只是由衷的希望,独孤明别太快杀了银发魔,
银发魔也别太快杀了独孤明。他们打得时间越久,越激烈越好,这样才能给她机会逃脱。
“如夜!”宝芙在心中狂叫,“你到底在哪儿,快把我从这个野蛮的地方弄走!”
“我真诚的祝福和你老公雷赤乌百年好合,要房有房,要车有车,但你们俩口子的
事,别把我扯进来好不好!”
“我保证,回家以后给你立个牌位,天天给你烧高香!”
“如夜,我都快十八岁了,但被这倒霉催的生活耗得连场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我不想成为一只老处女幽灵,一辈子飘荡在异界!”
但如夜像个再也搜索不到信号的电台,始终没有回应。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绝对再也不能相信,鬼魂幽灵这类东西。
“喀”的一声巨响,让正从那株陡高的松树上向下爬的宝芙,从悲悲戚戚的自怜中,暂时把注意力转移到两只僵尸的战局。
她看到僵尸太子独孤明,把一块估摸有半吨重的岩石当作中秋月饼,送给了银发魔。然后银发魔很不客气,抽出背上那把银色月牙型镰刀,劈开石头。
僵尸太子,好像要处于劣势了。
宝芙观察,这是因为银发僵尸手中那把月牙镰刀——她自己就几乎被那只银色的月牙镰刀,击得魂飞魄散。
那把月牙镰刀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但是,却是唯一能真正使独孤明受伤的武器。
其它的东西,不论是银发魔的牙齿和锐甲,或是锋利坚硬的山石、树杈,这些东西即使在独孤明身上留下伤痕,伤口也总是能在顷刻间愈合。在2011年时,宝芙亲眼见到lenka用银弩将独孤明射了满身洞,但是能限制别的僵尸行动的银努,却对他不起作用。她现在简直要怀疑,他当时是故意让lenka把他当成靶子射着玩。
唯独这把月牙镰刀,却能在独孤明身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很快,因为伤口不能迅速痊愈,失血过多的独孤明,行动变得迟缓。
宝芙想起,曾听成易和董鹤谈论过,独孤明是在五百年前,受了很重的伤,才进入漫长睡眠。
莫非,这个银发魔和他手中的那把银色镰刀,就是造成这件事的元凶?
没想到有一天能够亲自见证历史,宝芙的心情不觉有些紧张。但是,当她眼看着,银发魔用那把银色镰刀,在独孤明身上制造出越来越多的伤痕时,那种强烈的不忍又涌上心头。
时不待我,独孤明只有伤得越重,才越无力羁绊她。
宝芙对着已经被银发魔逼到一堵黑色悬岩下的独孤明,无声道了再见,转身就跑。然而还没跑出三四米远,她只觉得后背宛如被一股大力牵扯,蓬的一声,又被重新扯回了那棵老松树下。
当吃了一嘴松针和土,头朝下挂在树杈上时,宝芙终于理解了,“锁住”的含义。
看样子,在这个“网”中,只要独孤明活着,她就永远休想离开他。
他那句“我就是你的主人”,不是说着玩的。
现在,宝芙只能寄希望于那只银发魔,希望他的本事和他的外表一样强悍炫目,尽早解决独孤明,送他安眠。
就在这时,那堵黑色的悬岩下,独孤明和银发魔,忽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起来。
宝芙从没听人说过那种话,中国有56个少数民族,八十多种方言,全世界有5651种语言,但她觉得独孤明和银发魔的语言,好像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听起来,那好像是来自亘古,一种更久远,更神秘的语言。
不过就是傻子,也能从独孤明那愤怒和悲痛的口吻中听出,他和这只银发僵尸并非今夜第一次碰面,而是早就相识。
而银发魔回答独孤明时,语气中的仇恨和冷酷,令人的心脏,都能遽然停止跳动。
他那样子,好像他生来就是恶魔。
一个生在地狱,长在地狱,用地狱的毒汁浇灌,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丝阳光,从头到脚,都流淌着恶魔血液的纯种恶魔。
独孤明突然挥拳一击,将银发魔脸上的面具打落。
宝芙眼前,出现一张俊秀的脸庞,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高挺削直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嘴唇,还有那双令人难忘,深遽凌厉,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不是她见过的,冬夜般的晴空,而是充满灭绝*的血红。
红瞳银发,恶鬼一般的他。
圆月升上中天,林间的风,更加凄冷。
他伸出舌头,慢慢舔舐着月牙镰刀上的血迹,那是独孤明的血。
银色的月牙形镰刀,镀着一圈充满死亡诱惑的冰冷虹光,在暗夜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弧。
“阿灭!住手!”
寂静的山麓,陡然响起少女尖锐的一声呼喊。
宝芙的双手紧握在胸口,她的胸口还在艰难的起伏喘息。她简直不能相信,她刚才阻止了这个银发魔杀死独孤明,而她更难以相信,这个银发魔就是阿灭。
因为听到她的大叫,他停下了把月牙镰刀刺入独孤明胸膛的动作,而是转过头,向她望来。
那双血红色的双瞳,凝视着她。
轰隆一声巨响,一片灰色的烟尘,霎那将一切都遮掩。宝芙愣了足足一秒,才反应过来,是那堵黑色的悬岩突然坍塌了。那堵巨大的岩山,大概是经受不住刚刚独孤明和银发魔的剧烈搏斗,崩坏毁塌。
独孤明和银发魔,都被埋在塌陷的山体下。
宝芙根本说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她本该趁机逃跑,然而她却向崩塌的山岩下跑去。
她的禁锢解除了,这说明,独孤明死了吗?
不——他不可能死,她自己对自己说,五百年后他仍然活着,这说明现在他只是受了重伤。
那么,阿灭呢?
她不知道该不该称那只银发魔叫“阿灭”。他长着一张和阿灭一模一样的脸。宝芙知道,说不定这只银发魔,是阿灭的祖先。但是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奇怪的肯定:他是阿灭。
她真的希望他不是,可是,她知道,他是。
一道微凉的风,扑面向宝芙袭来,宝芙停住脚步,看到就在自己前方,出现了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在看着自己微笑。
她转头,不止是前面,左、右、后方,都站着身穿黑甲,戴着面具,死鬼一般的人。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僵尸,正是和阿灭一起的,那些修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她只是一只灵魂,除了独孤明和阿灭,难道这些僵尸也拥有强大的力量,足以看到她?
“亡魂族的鼻子很灵,他们嗅到了你的甜味儿!”
就在这时,宝芙耳畔,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是你!”
宝芙转过头,赫然向后退了一步,看到独孤明沾着鲜血的俊美脸孔。
水漾的淡淡月光,披洒在他身上,他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不止脸上是血,浑身都是血。而他的左臂几乎在燃烧,那是因为他手中紧紧攥着,阿灭那把银色的月牙镰刀。
月光下,被镰刀触到的肌肤,在迅速溃烂,流血,冒出宛如被烧灼的阵阵青烟。
宝芙都可以看到他手臂上的森森白骨,但他依然抓住那把银色镰刀不肯放。
阿灭的银色镰刀在独孤明手里,这说明——阿灭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眼前红光一现。
透过一片弥漫的淡淡血雾,宝芙看到,那些修罗僵尸的头颅,在一瞬间,被独孤明挥出手中的月牙镰刀,全部斩掉。
除了一只,那个正对着自己笑的。
那只修罗僵尸,大概是因为发现宝芙这样一条可以塞牙缝的幽魂,感到很高兴,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自己的笑容,所有的同伴,已经在一瞬间被独孤明消灭。
被杀死的修罗尸体和首级,迅速在月光下发黑,腐朽、变成枯木一样的东西。过不多久,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会彻底被小虫子吃掉,被细菌分解,化成泥土和这片森林的养分。
“回去告诉你主人,我亲自在地狱等他。”
盯着那只已经??呆了,仅剩下的修罗僵尸,独孤明脸上露出惯常的,淡淡的,优雅的笑容,用轻柔的口吻,嘶声道。
那只僵尸像是收到了这世间最可怖的恐吓,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化成残渣的同伴,迅速的消失了。
宝芙冲到那堆隆起的山岩碎片旁,用手吃力的扒着那些沉重的石块。
她现在真恨自己只是一个幽灵,没有一双真正的手。虽然她可以感觉到那些岩石的粗粝和冰冷,但是,她无论使多大的劲儿,也休想让它们挪动一分一毫。
没有办法,她只能眼睁睁的坐在这里,看着阿灭被压在这堆如山的碎石下。
“阿灭!回答我!阿灭!”
“他已经不在了。”就在宝芙心急如焚的时候,独孤明低沉阴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就算他没有被压在这下面,他的那些同伴,也会趁他重伤的时候,吃了他,把他的力量占为己有。”
“那些修罗想害阿灭?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没什么,这是僵尸的本能,比自己更强大的同类,才是真正的敌人。”
“难道你们不要遵守血之戒律……”看到独孤明脸上,一闪而逝,那个嗤之以鼻的轻笑,宝芙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盯着独孤明,“是你杀了阿灭,刚刚是你做了手脚,把这座山岩……”
她现在回忆起来,当她叫了一声阿灭的名字时。
那停顿的瞬间,足够独孤明这样一只强大而又老谋深算的僵尸,扭转乾坤。
是她害了阿灭。
宝芙跌坐在地上,双手扭绞在一起,呆呆望着那一堆石头。
不管此刻,下面埋着的那个人,是不是恶魔,但他有和阿灭一样的脸孔,他有着和阿灭一样的气息。
从她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她能清楚的感到。
那个恶魔,有着阿灭的气息。
活生生的阿灭:他的样子,他的头发,他的眉毛眼睛,嘴唇……他的手和脚,现在都被埋在那堆石头下面了。
“不……”宝芙喃喃自语,“……阿灭不可能死,五百年后,我还见过他,他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独孤明带着讥嘲的冰冷声音,淡淡响起,“你可以从五百年后来到这里,五百年后发生的事,当然也可以被改变。”
“不可能,已经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
宝芙大声辩驳,然而当她看到独孤明正在做的一件事,她的舌头,立刻像是被剪断了。
独孤明伸出手,任他伤口的血,滴在一株已经枯萎的山茶花上。
那棵山茶花,吸收了独孤明的血液之后,已经干枯的枝条,在银色月光照耀下,逐渐舒展,返青,恢复了水润和生机。不仅如此,它开始抽芽,冒出嫩绿的叶片,越来越繁茂,甚至在芽片顶端,生出花苞。
就像是最魔幻的美丽梦境。
山茶在月光下,绽放出血一般,鲜丽而浓烈的花朵,默默吐露着馥郁的,带着淡淡血腥味儿的芬芳。
独孤明修长苍白的手指,摘下那朵花,他拿起花轻轻嗅了嗅,将它递给宝芙。宝芙耳畔,响起他低沉而魔魅的声音。
“已经死亡的,却又复活,这也是不该发生的,可谁能解释呢?”
“就像你……”
宝芙抬头望着独孤明,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恍如梦中。只是,当她握住手里那朵花,指尖传来花瓣柔软如丝绒的触感时,这一切却是那么真实。
她本来在2011年,是个生活得不好也不算坏的普通女孩,会为了身材长肥、没钱买漂亮衣服或是去旅游而烦恼。
但是谁能想到,只是看了一场画展,她的人生就整个改变。
她现在成了一缕魂魄,不幸滞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空,被卷入一些僵尸之间的争斗。
而在2011年,她稍稍有点儿真正动心的那个男孩,居然是这个时代的恶魔。并且,就在刚才,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埋在了一堆石头之中。
阿灭死了,他真的死了。
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所有的糟糕事,都应该去怪谁。
究竟是谁,把这些臭鸡蛋,都通通丢在她头上。
但是,哪怕她会遇到更糟,更差劲儿,更不幸的事,她都无所谓。只要能满足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此刻,阿灭还在。
无论他是谁,即使是恶魔,她只要,他活着。
“我不知道你和灭有什么渊源,他死了值得你这么伤心!”独孤明一把抓住宝芙的胳膊,拎一只小鸡似的,把她拎到自己面前,用低哑的声音警告她,“我现在有重要的事做,女人,如果你不想惹我发火,就把眼泪擦干净!”
不过,根本没容宝芙擦掉脸上的泪水,她就已经被独孤明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有些头晕目眩的宝芙看清周围后,发现他们来到了山顶。
月亮透过乌云的缝隙,斑驳的洒在这片布满嶙峋巨石的土地上。因为树木稀少,吹过的风强劲而迅猛,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而在这荒凉的山顶,却伫立着一座高耸的石塔。
塔的形状,与其说是像古代中国的七宝玲珑塔样式,不如说,更像是宝芙曾在图片上见过的,古代玛雅文明的建筑。
这很奇怪,此时的中国,并没有和美洲大陆有什么来往,为什么会在这人烟稀少的崇山峻岭中,有这样风格的石塔。
在宝芙所掌握的二十一世纪新闻和资料中,也没有这样的记载:古明朝的中国内陆,存留着玛雅人的文明。
不过让她更惊讶的事发生了。
她看到那座石塔的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袍的少女走出来。
而那少女一头卷而飘逸的长发,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宝芙最要好的死党戈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充满戒备。
还好宝芙曾在梦中见过和戈君长相一样的巫女,所以她现在有心理准备,没有打算认亲。
她猜,这位黑衣巫女脸上的紧张和不信任,全部都是因为独孤明。
与戈君长得很相像的黑衣女人,停在石塔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独孤明——宝芙不得不说:这一点,这位五百年前的黑衣女人,和戈君如出一辙,她们看男人的目光,从来都当男人是不可尊重的畜类。
不过黑衣女人脸上,很快展露出一个妩媚、机灵的笑容,这使她显得很讨人喜欢。
“太子殿下,真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雷赤乌是在我们这里,你可以把他带走,不过条件是,你必须满足神女的一个要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也不能代替他。我才是。
才是他的替身。因为谁也不像我,面临末日。
摘自《阿尔刻丝提丝》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那疯女人,竟敢和我提要求。”
独孤明不动声色,只是唇边现出些许淡淡冷笑。
“神女救了雷赤乌。”黑衣女子目光凌厉的大眼睛,在独孤明的冰冷凝视下,毫不退缩,也不胆怯,“否则,太子殿下将会见到一堆已经腐烂的尸骸。这世上,唯一能化解死星的人,只有我们神女,太子殿下欠她一份恩情。”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屈身,摆出恭请的姿态。
独孤明转脸递给宝芙一个阴沉的眼神,宝芙跟在他的身后,走进那座古怪的,玛雅风格的石塔。
一阵微凉的,沁满阳光和海水味道,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风,扑面而来。
宝芙恍了恍神。
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乳白色的沙滩,还有清透如钻,深蓝色的海水,以及和海水根本无法分清的天空。
天仿佛长在水中,水却又倒映在天上。
这个世界,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晶球里。
宝芙回头看了看,那扇他们刚刚走进来的方形石门还在,不过石门已经不是修砌在黑色的岩石塔上,而是像一颗棋子,镶嵌在一堵纯白色的石英曜岩上。
这是一个奇妙的事,一座塔,却通向一个奇特的异界。
不过宝芙已经决定习惯她将要遇到的各种事,对此见怪不怪。
“欢迎你们,来到上境‘昆仑’。”
一个温柔、低沉,很像是泉水呢哝的女子声音传来。
宝芙抬起头,看到白色沙滩上,有一畦盛开的花圃。
那些叫不上名字,仿佛满天星星一样的白色小花中,躺着两个人。那两人如果不是脸色都白得如纸,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一个是雷赤乌,另一个,正是如夜。
有个灰衣女子,抱膝坐在他们之间,低着头,默默注视着他们。刚才说话的,正是她。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宝芙估摸,这个灰衣女子和独孤明、阿灭一样,都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果然,灰衣女人一面伸手,轻轻拂落如夜脸颊上的花瓣,一面低声道。
“僵尸太子,岁月果然让你变得善良,贪食的你,竟没有吃掉你身旁那个无主的孩子。”
“她不是死灵,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独孤明冷冷道。就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独孤明这句话中的警告意味。
宝芙猜,这灰衣女子,就是他们口中的神女。因为她看到,长得很像戈君的黑衣巫女,望着灰衣女子时,神情中充满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果然是僵尸的吝啬!”
灰衣女子只是低声笑笑,伸出手,轻轻的,带着一丝欣赏和珍爱,像是在爱抚着一件名贵的瓷器,抚摸着雷赤乌的面颊。
她的手很美,不是那种过于纤细柔弱的美,反而很强健,五指修长而结实,像是一双擅于劳动,会创造的手。白白的皮肤,匀称的骨骼,透着一种灵巧和生气,看上去非常的柔软、温暖。
“你助纣为虐,对雷赤乌做了什么?”
独孤明的样子,像是十分厌恶,灰衣女人那样摸着雷赤乌。
“你的敌人把他送来,我救了他。”灰衣女人凝视着雷赤乌,低声道,“瞧!他多漂亮,和你是不同的美!神明把你们造得这样美,可见他心中,对你们是如何的宠爱……”
“闭嘴!”
随着一声低叱,独孤明手中那把月牙镰刀,蓦然指向灰衣女子的后背心。
灰衣女子,显然说了什么最能激狂独孤明的话。
宝芙看到此刻的独孤明,双唇紧抿,眼眸深处,闪动着骇人的怒火,雪白皮肤下,额上的青筋微微暴跳着。即使是在2011年,她也从没见过他这样子。在她印象中,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冷静从容。
灰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独孤明手中的月牙镰刀。
被如云的黑发烘托,她的脸像一轮明月那样皎洁。除此以外,并不能说她特别的美貌,也无法说清她的年纪,她也许只有十*岁,也许是二十几岁或者更多。但是那张脸,却拥有一种让众生神魂颠倒的魅力。
她身上,既有少妇成熟的韵味,又洋溢着少女的天真。对于男人来说,她像是母亲,又像是姐姐,又像是情人。
光洁,开阔的前额,说明她极富智慧。
作为女人来说,她的鼻子有点儿过于高,过于直,但这也表示,她很有意志力和决断力。
她饱满丰腴,散发着极强性感的红唇,含着一丝扣人心弦的微笑,柔和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嗔怪。
“闭口不谈父亲的孩子,都是让人头疼的,不听话的孩子,也是永远长不大,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握住独孤明那只,被银色月牙镰刀烧灼得已经皮开肉绽,露出骨头的手。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我闻到一股焦臭味儿,原来你找到了万年陨铁——这世界上唯一能杀死你的东西。”
“少装模作样,没有你帮助,他怎么可能用万年陨铁炼成兵器?”
独孤明收回月牙镰刀,也收回他的手,脸色阴暗,嘴角带着讥诮的笑。
现在宝芙才知道,独孤明此刻的暴躁易怒,应该和他手中握着的那把月牙镰刀有很大关系。原来那是世上唯一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看看他那只已经快不成样子的左臂,就应该明白,那玩意对他的折磨有多可怕。
“明,为什么不把它丢掉,它快把你的手都融化了?”
“少一只手,总比有人拿这东西,刺进我心脏好。”
对独孤明来说,自己掌握着可以杀死自己的武器,的确比别人掌握着要安全。
“明,你该懂得,我不能做任何人的朋友,但也不是任何人的敌人。”神女的眼眸中,现出一丝深深的哀凉和无奈,“……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独孤明看了一眼沉睡的雷赤乌,“我要带他走!说吧,你的要求!”
“你的一半。”神女站起身,走到独孤明身边,一只手臂,搭在他宽阔结实,仍在流血的胸膛,她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儿他的血,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舔了舔。随后她仰头望着他,脸上带着有点儿淘气,小女孩撒娇似的微笑,“我要你身体里,另一个你的一半。”
她的话音落时,独孤明的脸色变了。
过了好久,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刻骨的冰冷,静静响起。
“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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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伸出她柔软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独孤明轮廓清秀而坚毅的下巴。她修长、饱满丰腴的身体,则紧紧贴着独孤明,特别是那漂亮的,熟透的桃子般的胸部,整个依偎在他的胸口。
宝芙意识到,这个时侯,她不该把目光继续留在他们身上。
她转身走到海边,站在水中,任由海浪冲刷自己空荡荡的身体。
这副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奇怪的图景:一层又一层浪花,从一个女孩身体里穿过。
她甚至能看到,海水流过后,会留下一点儿浅浅的,不规则的白色花边痕迹。
海水的湿凉,和那股涩涩苦苦的味道,使她觉得自己是一枚长着过滤腮和琥珀花纹的贻贝,或是一只随波逐流的透明水母。这是她变成灵魂后,飘荡在异界,唯一感到有趣的时候。
举目向远处的海面眺望,海水蓝得让人的视网膜疼痛。
这是宝芙第一次真正见到,如此湛蓝的海水,以前她只见过那种铅灰色,沉闷乏味,感觉里面混合了很多泥沙,漂浮着白色泡沫,一点儿也不清澈动人的海水。
美丽的景色,却让她心情更黯淡。
其实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在想着阿灭。
她还是不愿意接受,他已经死亡的事实。当独孤明给她看那朵从死里复活的山茶花时,她是相信了。但是此刻,她依然在心底,希望事情有转机,希望能再一次看到活着的阿灭。
本来,她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在意他。
他只是她见过的,长得很帅,会耍点酷的一个男生。她只是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傻傻的,有些堕入爱河。
当他以这么突然的方式死去,她才明白,他在她心里,已经悄悄蚀出一个空洞。
就像人们的老生常谈:当你发现,不知不觉爱上一个人时,你以为是刚刚开始,但其实失足已深。
宝芙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多情种。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其实她很脆弱。因为,她会如此轻易,把一个人装进心里。
“你想让海水变得更咸吗?”
独孤明低沉、阴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本该陶醉在神女的温香软玉中卿卿我我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来到她身旁。他俯身把那只被月牙镰刀烧灼得快要断掉的左手,浸泡入海水里。
海水中的盐蜇到伤口时,应该很痛,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宝芙把鼻子埋进两只手掌间,用力吸了口气,匆匆抹掉眼泪,不是因为独孤明威胁过她,不许她在他面前为阿灭掉泪。
她只是不想让他洞见,自己内心,最真实最可怜那个部分。
不过,越是想掩饰,眼泪流得倒更凶了,她的视线被弄得一团模糊,已经看不清独孤明的脸。
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透过她的泪光,反而更清晰的浮现。
她感到一点儿惊讶,因为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和嘲谑。
那里面,有深遽的忧伤,和一种叫做“温柔”的东西。
这让她想起来,在2011年,她曾在那个旧仓库里刺了他一刀,当时他一点儿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现在想想,他在二十一世纪时,确实待她很好,他不止一次救她,还为她疗伤。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让你想起了谁?”看到他黑眸中一闪而过的,想要逃避的痛苦,宝芙知道,自己打蛇上七寸了。不过她真的有些恨他,不止是因为在2011年,他遇到她时,明明带着对她的记忆,却装糊涂戏弄她。还因为他,阿灭才会消失。她有一肚皮的火,正想找个地方发泄。她盯着他,“你在军营里,吻我——不,想要吃掉我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我从你心里都感觉到了。”
她当时被迫用整个灵魂,去承受他狂风骇浪一样的炽烈情焰。
那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
正是因为那个差点儿让她魂飞魄散的致命之吻,她才可以肯定,他眼中所有的温柔,他对她做过的所有善举,或是坏事,并不是因为她本人。
而是因为那个女人。
“和你无关。”
美好的童话结束了,独孤明眼眸深处,那令任何女人都可以心跳加速,年轻十岁的温柔,霎那消失,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和口气,就像是要藏起一道最见不得人,丑陋的疤痕。
生硬,粗暴,凶狠。
“真是万幸!”宝芙知道自己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胸膛,快要被什么东西憋的爆炸了,“僵尸太子,告诉你一件我很早就想告诉你的事——我真的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因为我命小福薄,只要和你沾上一点儿关系,我的生活就会变得比一坨屎还臭,所以劳您大驾,离我能有多远就滚多远!”
说完,她扭头就走。
但是没走几步,双脚就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仿佛被巨大的铁钳夹住。宝芙不得不停在原地,痛得弯下腰来。
“你好像忘了,你是我的俘虏,我才是你的主人。”
随着这个低沉嘶哑,带着几分挪揄的冰冷声音,一双穿着青黑鲨皮战靴的脚,停在宝芙眼前。
宝芙咬住嘴唇,抬起头,看到独孤明那张苍白,残忍微笑着的漂亮脸孔。
她确实忘了。
一个柔弱的女人,当然不可能是一只僵尸的对手。
“混蛋,你到底要怎样才放过我?”
“女人嘴里不该出现的词,你嘴里出现太多了。”
随着独孤明那自以为是又漫不经心的腔调,宝芙感到脚上的疼痛翻倍,这回她真的明白了,什么叫穿小鞋。
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有时候必须要考虑到,男人一般用武力胁迫女人时,也是实在没辙,迫于无奈,这个时候,应该适当照顾他们的情绪,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太子殿下,请你……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宝芙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吞,低声说,她真的疼得快晕过去了。独孤明的确是她见过的,最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之辈。
“必要的时候,原来你也会奴颜婢耻!”独孤明抓着宝芙,把痛得直不起腰的她,拽到他面前,他盯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低声道,“这就对了,如果你还想回到你生活的那个地方,就记住,在这里,一切都要听我的!”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警告。
宝芙看到,独孤明说完这番话,阴沉的目光,注视着远处。
在那里,神女正在迎接几个男人,她一一和他们拥抱,那种火热的态度,比刚才她对待独孤明,还有过之无不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随意抚摸着他们的胡须,面颊、颈部,好像他们是她豢养的狗。
那三个男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脸膛涨得通红,完全不知所措。
另外两个,一个神情木讷的中年人,一笑置之。
而那个三十岁上下,身材在三人里面最矮,但很精壮,双肩宽阔,有一头蓬乱头发,腰间系着个大葫芦的年轻汉子,则毫不客气的对神女做出更热情的回应。他干脆把瘦长,胡子拉碴的脸,埋进神女的*之间,而神女则使劲儿搂紧了他,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对生活在恪守礼教,视男女之防为最大防的古中国人来说,绝对够得上浸猪笼。
如果不是周围还有几双眼睛看着,宝芙一点儿也不怀疑,这对男女当场就会在碧海蓝天中上演一场春宫秀。
“不到祭祀期,她不会真的让男人碰她。”
独孤明低低的声音传来,沙哑中,透着一丝促狭和暧昧。
宝芙的脸热了一下,她想起来,独孤明说过,因为她被他锁住,所以他可以感知她心里的想法。
这真是世界上最恶心透顶的事。
“我见过的神女中,她算懂得矜持为何物。”了解宝芙此刻感受的独孤明,没事一样,继续平静的解说,“很多地方的人,把和这些神女欢好,当作接近神的道路。”
宝芙知道独孤明说的事。
圣经记载,古代以弗所人崇拜的亚底米女神,就是一位象征生育的女神,在这位女神的祭礼中,主菜就是海量的男女性行为。
像亚底米这样的女神,在母系氏族社会,浩如烟海。
对各种人类各种史,算得上半个“通”的莉莉姐,曾经告诉她,许多教派,把人类的*当成一种通神的途径和修炼法门,包括中国的道教,藏传佛教密宗的格鲁一派。
肆虐现代社会的杀手艾滋病,是人们将这种“通神仪式”,扩大到一种非洲青猴身上,惹来的后患。
用莉莉姐的话说:“这是不讲卫生的爱,带来的副作用”。
宝芙既不是女权主义者,也不是谈“性”色变的伪天真,更不是歧视妓女的卫道士,或是认为“性”很肮脏的反人类者,她没想过那么多,她只是觉得,和一个不爱的人做,感觉应该很不好。
“对像你这样的女人来说,绝对不好,至于男人,另当别论。”
独孤明从容的声音,再次噩梦般传来。
宝芙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控制自己,努力让脑袋里,不再有任何活动。
她看到那三个男人,大步走到独孤明面前,都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躬身向他行礼。
这三个男人不是僵尸,宝芙和僵尸接触多了,已经可以从它们身上感觉出一种特殊的气息,辨别它们。
她也无法形容那种气息,就像是靠近墓地时,透着一股?人的安静。
不过这三个男人,也不是普通人类。
他们穿着兽皮制成,非常合体、精干、利落的衣服和及膝的靴子,每个人身上都佩着武器,不是那种当作摆设来炫耀的挂件,而是一眼看过去,就感到肃杀之气,仿佛可以听到,死在它们之下的魂灵,哭泣哀嚎的真正武器。
独孤明右手握拳,放在左心口,向他们颔首还礼。
宝芙见过这个姿势,2011年,雷赤乌登门给她送来大麻烦时,也曾经向她致过这样的礼。
看来这是僵尸表示礼貌的一种问候方式,值得刮目相看,她还以为他们只会咬人。
“独孤太子,我们的来意,想必神女已经告诉你。”三人中年纪最长,灰白色的头发极短,类似现代的板寸,那张脸仿佛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僵硬呆板,没有一点儿表情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我们非常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塔’。”
当他说了这两句话,宝芙立刻明白这三人的身份。
他们是五百年前的伏魔族。
原来传说是真的,伏魔族真的依靠和恶魔缔结盟约,借助魔鬼的力量,对付魔鬼。
“司徒厉,我不会帮你们屠戮我的同族。”
果然,独孤明断然拒绝。
“明,慎重考虑。”就在这时,神女从貌似戈君的黑衣巫女手中,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她转身对着独孤明露出妩媚的笑容,“如果你同意,把封印在你体内那个家伙,给伏魔族一半,他们可以帮你解决,你最大的困难。”
独孤明没有回答。
宝芙知道,他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但神女显然抓住了他的软肋。
因为他那双深黑的眸子,又出现那种变幻莫测的,雾一般若隐若现的光泽,她已经发现,只要他心里在琢磨什么事的时候,眼睛就会这样。
但是不了解的人,只会觉得他的眼睛变得更美了,完全被吸引住。
不知道独孤明这样一只强大的僵尸,会有什么麻烦,宝芙觉得,他此刻的唯一麻烦,就是他手中那把月牙镰刀,看来他真的宁肯舍弃一只手臂,也不会把那把刀交给任何人。
“独孤太子!”那个名叫司徒厉的伏魔族男子开口,“你我都知道,亡魂族所奉行的血之戒律,绝不容许,一个悖乱血之纯的怪物存在。”
司徒厉的话音一落,独孤明的眸子,登时变得阴暗而冷酷,隐隐生出暗红光芒,盯着司徒厉。
“只要我愿意,可以随时让你灭族。”
“如果真有那一天,司徒一定率领全族,奉陪到底!”司徒厉伸出双臂,拦住因为听到独孤明刚才那句威胁,被激怒的年轻人和那个好色的瘦脸矮汉,免得他们立刻生事。他那张根本看不出喜怒,假面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独孤太子,在亡魂族,就你现在的立场来说,根本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你孤立无援!”
独孤明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所动。
“这是我们亡魂族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独孤太子,恕我直言,你死了,对这世上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一件好事。”司徒厉大声道,“不过,四百年前,你帮过我们伏魔族,我们伏魔族欠你一个恩情。”
“我从没说过要你们还。”
独孤明说这句话时,瞟了一眼宝芙。
宝芙知道,他一定是又感受到了她心里这时的想法,她是非常非常赞同,那位脸长得实在才像僵尸的司徒厉大叔所言:独孤明如果死了,对这世上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一件好事。
“不是偿还。”司徒厉那张僵硬的脸,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只是不想看着,像独孤太子这样的勇士,被葬送在卑鄙的暗算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拔下木塞,掏出一团事物,轻轻展开。
那不过是一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黄色布帛,上面有几行奇怪的字迹,既像是符?,又像是蝌蚪,像是用血写成,因为干涸,已经变成暗红。
但是独孤明看到那几行字后,眸光遽然变得阴沉。
嗤的一声,司徒厉手中那片布,碎裂成粉末。
不止司徒厉被??了一跳,连他身畔的年轻人和那好色瘦脸汉子,都神情一变。司徒厉肌肉麻木的脸,微微抽动了几下,喃喃道。
“能用意念隔空毁物,金蝉玉尸的力量,名不虚传!”
宝芙暗中好奇,不知道那黄色的布帛上写了什么,令独孤明光火。
“可怜的明,你的族人,背叛了你呢。”神女走到独孤明身边,一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独孤明,“无法违背血之戒律,居然想借伏魔族的手,摄政王骁肃那个老腐朽能想到这个办法,说明他还不是蠢得不可救药——不过,我的明,你一定要逆天行事,袒护那只不该存在的怪物吗?”
“那只怪物,已经……不存在了。”
独孤明面无表情,低声道。
他的话音一落,神女那两道弯月形的眉毛,几乎竖立起来,她凝视着独孤明,本来温柔如水的目光,在一瞬间,锐利的像是一把割人的刀。
过了良久,她轻声道。
“戈良!”
面貌酷肖戈君的黑衣巫女,立刻应声走到神女身旁。
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面五寸见方的铜镜,那面铜镜圆如明月,七宝缨络缠丝镶边,镜面光澈如水。
宝芙很俗的想到,这样一面年份佳,做工美的铜镜,在2011年的古玩市场,肯定能卖出不俗的价格。
长得像戈君的黑衣巫女,名叫戈良,那么她必然是戈君的先祖。
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见到戈君的先人,宝芙不禁小小自得,下次再见戈君那丫头,可有的在她面前显摆了。
上次宝芙已经见识过,戈君施咒的本领,不知道她这位祖先戈良,又有着什么样的奇妙技能。
只见戈良咬破自己的食指,将一滴血滴在铜镜上。
奇异,又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那滴血落在镜面上后,倏忽消失,仿佛那水一般平整的镜面,是有生命的,将那滴血吞噬,吸掉。
紧接着,铜镜的镜面,突然像是复活了,开始从中心漾起一圈圈水纹。
渐渐的在水波中央,涌现一个凸起。凸起的形状,越来越清晰,夭矫舞动,盘旋向上,竟是一条猎猎吐着信子的铜蛇。
铜蛇浑身鳞片紧致,头颅是三角形,张开的大口,毒牙锋利,喷着丝丝寒气。
除了戈良和神女、独孤明,宝芙看到伏魔族的那三个男人,微微动容,想必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感到有点儿惊悚。
“族长,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三十岁左右的好色瘦脸汉子,忍不住大声问。
“神巫戈家,能成为中原最强大的巫族,不仅因为他们擅于施咒,还因为他们能召唤各种暗灵。”司徒厉用一种隐含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戈良,“戈良姑娘,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只能通幽冥事的镜灵。”
戈良只是嫣然一笑,算作回答。
她掳起袖子,把雪白的藕臂,伸向那条铜蛇,铜蛇立刻缘住她的胳膊,蜿蜒向上,爬过她的肩膊,一直缠绕到她的脖颈上。
一个如花似玉,身材姣美的姑娘,身上缠着一条面目狰狞的铜蛇,这副画面,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令宝芙惊讶的是,戈良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骇怕,她双目紧闭,头颅微微后仰,每当铜蛇在她身体上移动呢蹭时,她都红唇微启,嘴里逸出奇怪的吟哦呢哝之声。
那声音,就像是女子和心上人幽会,情到浓时,发出令人陶醉的呻吟。
“戈家巫女,可以为自己生养后人,但终生必须以灵为夫,不能嫁人。”
就在这时,独孤明的声音,静静传入宝芙耳中。
对面的那位好色瘦脸汉子,立刻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点点头,喃喃道。
“这么水灵灵的姑娘,却要一辈子陪着个……未免,未免也太可惜了。”
宝芙知道,独孤明其实是在对自己解释。这里除了他和神女,别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她不禁呆住了,想起戈君曾经说过,她不想一辈子,都像她奶奶那样寂寞。那时宝芙还不明白,戈君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此刻看到戈良的情形后,宝芙才突然明白,自己最好的朋友戈君,虽然有着不平凡的命运,但是,却未必是让人高兴的命运。
这时,她才第一次懂得,戈君肩上所承担的东西,不是普通人所能承担的。
就在这时,戈良突然睁开眼睛,两道清透逼人的目光,直直向宝芙看来。
“镜灵告诉我,有些事,它不能说,但是你可以说。”
“戈姑娘,你在和谁说话?”伏魔族那瘦脸汉子诧异的向宝芙所在的地方看来,挠了挠头,“这大白天的,可别说你活见鬼了。”
宝芙对戈良点点头,虽然不知道那条镜灵都对戈良说了什么,但是她明白,通过镜灵,戈良已经看见她了。
真想用砖头自拍,问问猪脑壳,到底是不小心踩了哪里的井盖,自己不过是一条从2011无辜穿越的幽魂,现在为什么会在这桩乌龙公案中越搅越深?
不过戈良是戈君的先祖,自己怎么也得看在裙带党的份上,多多给戈良帮闲,能锦上添花绝不送炭,该雪中送炭绝不送花。
“告诉我,那个不该存在的悖乱之种,那个怪物,死了吗?”
戈良一面将镜灵缓缓送回镜中,一面盯着宝芙,低声问。
“戈姐姐,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儿?”宝芙揉了揉鼻子,“什么样,什么长相的怪物,我最近还真是认识了不少怪物呢。”
从以独孤明为首的僵尸帮,到伏魔派,以及眼前的神女和巫女系,认真的想想,哪个不是超出常人的怪物。
不过,这句话宝芙自然是不敢说的。
和这些想想都足以令人短寿的怪物缠夹不清,她现在居然还有小命在,真是老天漏了一笔。
“你见过他,镜灵说,他和你之间,连着一条线。现在回答我,那条线断了吗?”随着一道微凉的风,戈良已经倏忽来到宝芙面前,她那双和戈君毫无二致,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紧紧凝视着宝芙,“只有你能感觉到,你和他的线,断了吗?”
“他……他是谁啊?”
看着一身黑衣,长发飘飘,神情冷森森的戈良,宝芙舌头打结,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惧意,她此刻真的觉得,比起自己来,戈良更像个敬业的鬼。
“他是你的‘劫’。”戈良低低的声音,仿佛飘荡的咒言,“那个男人,独孤灭,真的不在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深知苦难的需要;
他胸中自有明智的目标,
他在暗黑的山岗中轻声说:
“我所做的,你以后会知道。”
摘自《荒漠甘泉》
“灭,和我一样,身上流着金蝉的血,姓独孤。”这时,独孤明沙哑,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他是我弟弟。”
宝芙觉得自己的脑袋,狠狠被人擂了一拳。
她微眯起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独孤明,喘口气,费力的说。
“你是说……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是悖乱血之纯,不该出现的怪物。”
独孤明苍白俊削的脸庞,寂静的如一块冰玉,惟有那双黑眸,有一点变化——变得更加深遽暗沉,仿佛看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宝芙望着他那张绝顶漂亮的脸,胸口翻涌着一股股悲伤和愤怒交杂,亟欲爆炸,却又沉重如山的情绪。
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愤怒,又为什么悲伤。
她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只能眼睁睁的瞪着独孤明,就像是看一个怪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开口。
“你真可怕。”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明和灭,虽然是兄弟,灭却违背亡魂族的血之戒律,站在明的对手那一边,因为他嗜杀成性,手上积累无数的冤魂,所以被称为厉鬼修罗。”这时,神女轻轻叹了口气,静静开口,“明是个可怜的孩子,有一个发了疯,处处和自己为敌,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弟弟,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神女这番话,让宝芙想起,阿灭出现的时候,的确是想杀死独孤明。
公平的说,这两个人之间,无法判定,孰对孰错。
如果不是她,在那个紧要关头,叫了一声阿灭的名字,也许此刻死了的,是独孤明。
但只要一想到阿灭已经不在了,宝芙就没有办法平静下来。此刻,她的心纷乱,郁闷、无法厘清,简直有一种,已经疯掉的感觉。
周围的人,除了神女和戈良,那三个伏魔族,基本上都是一头雾水。他们根本看不见宝芙,只是看到和听到独孤明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过,三人都是和魔物鬼物惯打交道的人,他们已经明白,这上境昆仑之中,还有一个灵体存在。
“独孤太子,厉鬼修罗,真的完蛋了吗?”伏魔族的那个年轻人,神情很激动,“我一直在找他!真想亲手结果他,我父亲和兄长,都死在这只万恶不赦的魔头手上!”
“真是可惜!”独孤明抬起被月牙镰刀蚀烂的右手,目光从闪着冰蓝光芒的刀锋上掠过,淡淡笑了笑,“你没能在我之前遇到灭。否则,你这废物就可以到阴曹地府,去陪你父亲哥哥,一家团聚。”
“你说什么!”
那个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娃娃脸的年轻人,微微一愣。
“我说,你该死!”
独孤明嘶声一笑,出现在那年轻人面前,没等那年轻人反应过来,他已抓住他,朝他颈子扑咬下去。
年轻人连一声短促的尖叫来得及完全发出,手脚一阵抽搐后,软塌塌的耷拉下来。
想要靠近他们,阻止这件事的司徒厉和瘦脸汉子,身体则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或是被一股力量扔了出去,噗通噗通两声,骤然摔落在地。
黑衣巫女戈良看了一眼神女,神女向她微微摇头。
独孤明狂饮那年轻人的血直至把他吸干,才将刚刚断气,还很柔软的尸身放在地上,抬起头。
他的唇上沾满血浆,双瞳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芒。
在那一刹,宝芙看到他原本美丽的五官,狰狞扭曲,丑陋可怖。
她打了个寒噤,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他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喉咙,毫不犹豫,像贪婪的野兽一样,也把自己的血喝干。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她向后退了一步。
宝芙自己都可以感觉出,自己的脸上,这时充满了恐惧,惊慌、和想要远远逃开的胆怯意念。
她知道,独孤明也看到了。
因为,他渐渐恢复幽黑宁静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这让她想起,2011年,那个旧仓库中。当时,他任由lenka,用银弩将他射成一张筛子,那样任性,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就像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感到厌倦,毫不在意。
那一次,他满身浴血的跪在她面前,脸上却展露天使般的微笑。
就如同此刻,独孤明凝视着她,他那张被血腥弄得一团污糟的面容,却仍然散发出奇异的美,浮现出一个纯净的,近乎于蛊惑的微笑。
真是个疯子!
宝芙胸口忽的一阵闷痛,好像是心脏病发作时,那种无法喘息的感觉。她慌忙把一只手紧紧压住胸口,似乎这样,才稍微能呼吸。
然后,她努力不让自己发抖,迎着独孤明那双遽黑,无法琢磨的眸子望过去。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想吓唬她,折磨她。那么,她一定要勇敢起来,告诉他,她绝不会被他打垮。
“明,别只顾着*。”一直在旁默默的,颇有兴致的观察宝芙和独孤明的神女,这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开口。“吃饱了就做正事,带我们去看看,你那最大的麻烦,你兄弟的尸体。”
宝芙略感诧异,看样子,这位神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似乎不相信,阿灭已经死了。
独孤明用衣袖拭净唇边血迹,站起身来,谁也不看,低声道。
“你自己去找好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到花畦中,俯身探了探雷赤乌和如夜的气息。突然,他眉毛微微一动,蓦地转过脸,眸中闪动着怒火,龇出嘴里弯而尖长的獠牙,盯着神女,低声喝道,“贱人!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其实,我要两样东西。”神女眨眨眼睛,红唇微微一弯,“除了你的一半,还要你弟弟的尸体。”
她的话音刚落,独孤明已经扑到她面前。
他像狮子抓住猎物一样抓住她,张开嘴,狠狠向神女的颈子咬下。
神女没有尖叫,只是顺势倒在他的怀里,伸手勾住他的肩膀,那样子,既可以当作,敞开怀抱迎接死亡,也可以看作,女人在向恋人索寻欢爱。
然而下一瞬,独孤明已经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松开双臂,跪倒在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身体微微颤抖,双眸陡然射出暗红光芒,脸色呈现出岩石般的暗灰,抬头盯着神女,低声嘶喝。
“你的血——死星!”
“死星,天赐的琼浆玉液,能制伏桀骜不驯的亡魂族,但对我们神族无害,用来提防僵尸,真是绝佳之策……”神女伸手,轻抚着颈上被独孤明咬出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中逸出几声痛楚的呻吟,随即红唇轻撅,咯咯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只是喝了一小杯,就能让金蝉太子跪在我脚下——明,下次想咬我的时候,不要这么突然,如果早知道你这么想咬我,我会让咱们两人,都欲仙欲死。”
宝芙想起,神女就在不久前,的确当着他们的面,饮了一杯酒。原来那个时侯,她其实是喝下了死星。
从如夜和雷赤乌的遭遇,宝芙已经知道,死星对僵尸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东西。
那个逼迫如夜暗害雷赤乌,躲在一张红色牡丹屏风后,始终没有看清面目的男人,想必就是神女和独孤明口中所说的,独孤明的敌人。
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邪恶男子,给了如夜死星。
眼前,这位神女手中也有死星。这说明,她和那男人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并非如她自己所言,她既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也不是任何人的敌人。
她必然早已料到,独孤明会攻击她,所以才喝了死星。
这位神女种种举动,分明是在设计独孤明,逼他动手。
这是一个圈套。
宝芙着看啜饮了死星的独孤明。他此时已经蜷缩在地,浑身抽搐着,就像刚才,被他杀死的那位伏魔族年轻人一样。
只是独孤明的情状,看上去比那位伏魔族年轻人临死时,还要痛苦万状。
他双目圆睁,尖牙不受控制的外露。脸色愈来愈黑,而他的口鼻和耳窍,不断有黑色的血丝渗出。两只手抓在胸口,不住痉挛着,那把月牙镰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扑上来,拾起那把月牙镰刀。
这人正是伏魔族那好色的瘦脸汉子,他满面悲痛,看了一眼被独孤明杀死的年轻同伴。此刻,那年轻人的尸身,已经腐朽、枯干,正在迅速变成灰渣一样的东西。
瘦脸汉子把目光重新落回独孤明身上,眼中登时涌出极度的恨恶,发出一声低低咆哮。
“臭肉腐尸,下地狱去吧!”
话音未落,他举起那把月牙镰刀,便向独孤明心口插落。
“董鹘,住手!”
随着一声大喝,司徒厉已经抢上前,一把扯住瘦脸汉子双臂。
“族长!这死人精害了小健,我不能放过他!”
那姓董名鹘的汉子,一面挣动,一面怒不可遏的吼道。
宝芙这才注意到,这个瘦脸汉子竟有那么一丝眼熟,他也姓董,莫非就是……她脑中,不禁现出董鹤那张一样瘦长的马脸。
“我需要他身体里的魔灵!”司徒厉已经夺过董鹘手里的月牙镰刀,“如果他死了,这世上没有人再能控制那只魔灵!”随后,他转头看着神女,阴沉僵硬的脸,此刻看上去更加死板诡异,“我们开始吧,给我金蝉玉尸身体里,那只魔灵的一半!”
神女眉毛微微一挑,淡淡道。
“戈良。”
黑衣巫女戈良,应声走到独孤明身边,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她捏住独孤明下颌,迫使意识不清的他,张开紧咬的压关,将那粒红色丹丸放入独孤明口中。
随后,她拍拍独孤明的脸颊,用冰冷,命令的口吻道。
“僵尸太子,看着我!”
只见独孤明已经涣散的眼神,这时又重新聚拢回来。他那双深遽幽黑的眼瞳,缓缓转动,凝视着戈良。
当宝芙看到,独孤明眼珠子开始动的那一刻,不禁松了口气。
只听戈良冰冷的声音传来。
“独孤太子,现在我给你服下一颗吗哪,可以暂时抑制住你体内的死星,但是只有吃两颗,才能解毒。你带我们找到那只怪物,独孤灭的尸体,我就给你服第二颗吗哪,否则,两个时辰后,你还是会变成一堆灰。”
宝芙听到这里,才知道戈良并不是真的要救独孤明,她是在利用死星的解药,威胁独孤明。
独孤明听完戈良这一席话,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只是闭上眼睛。
大概是那颗名叫“吗哪”的红色丹药起了作用,他的脸色不再那么暗沉,渐渐恢复雪色。
身体的战抖也止住了,尖长的獠牙,重新收回。
“僵尸太子!”
“僵尸太子!”
“僵尸太子!”
一连叫了独孤明几声,都得不到回答,戈良有些无奈,举目看了一眼神女。
神女那张总是温柔愉快,富有魅力的面孔,这时流露出一丝焦躁。她快步走到独孤明身边,蹲身看着他,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脸颊。她把脸凑近独孤明,用花瓣一样,美丽丰润的嘴唇,轻轻蹭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
“明,你真是个淘气的孩子,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什么。”
“知道。”这时,独孤明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微微一笑,低声道,“你要找的东西,也是我要找的东西。”
神女的眸光一亮,脸上露出无比娇媚的喜色,她忽然紧紧抱住独孤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在他身上,肆意的开始深吻他。
这火辣辣的场面,连从2011年穿越过来,怎么也算是开放现代人的宝芙,都当即傻眼。
自悔见识浅薄,孤陋寡闻,对这种女人霸王硬上弓男人的大场面,表示有些承受无力。
神女不愧是神女。宝芙没想到自己会莫名其妙在一个叫做上境昆仑的地方,从一只僵尸和一个怎么看,都更像个妖女的神女身上,亲眼目击什么叫做法式湿吻。
都说中国人不适合拍吻戏,因为画面看着,总是不如欧美高鼻深目的帅哥靓女激吻起来,更养眼惹火。
不过独孤明那特别削直漂亮的鼻子,和那张轮廓优美的朱唇,真是生来就适合吻别人,或是像现在这样,被别人吻。
在那么一瞬间,宝芙被自己心底涌现的罪恶念头,??了一跳。
那是……只是那么短短的,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刻,她忽然希望,此刻趴在独孤明身上的那个女人,是自己。
还好宝芙很想得开,知道人不必太苛责自己,连最精密的电脑运算都会出现偶尔的小差错,何况血肉之躯?
否则,她真想找堵南墙撞一撞。
大脑迅速格式化,将那个可恶的病毒画面,删除的干干净净。
不过宝芙还是怀疑,独孤明是不是,已经从自己心里,感知到了刚才那个该死的千分之一秒。
因为她发现他好看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但是宝芙真的觉得,他有些过分了——或者说,这对旁若无人的狗男女有些过分了,真当周围都是死人吗!
戈良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一幕不知是视如无睹,还是习以为常。
司徒厉那张像是被在冰山下压二十年的诡异假脸上,虽然没有一丝表情,但从他脖子微微扯动的筋上,就知道他脖子已经扭得有多酸。
终于,有人不再装聋作哑了。
砰地一声巨响,董鹘手里举着一个奇怪的,黑黝黝的铁筒,对着天空射出一道火光。
宝芙通过爱好古兵器的同桌男生知道,明时的中国,已经使用突火枪和火铳,不过真正意义上的枪械,应该是再晚一些的嘉靖年间,才从西方进入中原。只是没想到,看上去十分茹毛饮血的伏魔族,也使用火器。董鹘手中那个奇怪的筒,应该也是一种利用火药杀伤力的武器。
被这突然的爆裂声打断,神女终于回归到正题。她气喘吁吁的抬起头,乌黑如水的双眸,一动不动注视着独孤明。
“……明,既然我们想的一样,就别再闹别扭了,我要你弟弟那具美丽的尸体,那是这世上,最好的器皿。”
“但我和你要的结果,不一样。”独孤明淡淡一笑,哑声道,“我要让那怪物,永远不会再醒来!”
话音一落,他的手臂,骤然扼住神女的咽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戈良冲过来,还有司徒厉。
银光一闪,司徒厉手中的月牙镰刀,狠狠插入独孤明肩头。随着一道血光溅起,独孤明一声嚎叫,松开了神女。
神女从他身上跌下来,被戈良搀扶住,迅速远离独孤明,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用一只手捂住颈部,那里已经被独孤明掐成青黑一片,只要司徒厉稍稍再迟片刻,她就会被掐死。
“就算把他剁碎,也要让他说出来,独孤灭的尸体藏在哪儿!”神女呛咳了几声,喘着气,她的脸这时变得很难看,仿佛骤然间苍老了四十岁,眼角的鱼尾纹和唇边的法令纹,都在一瞬间显露出来,又密又深,十足一个老太婆。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变化,登时气急败坏,恶狠狠瞪了一眼被她这幅模样??得呆住的董鹘,怒吼,“闭上眼睛,否则让你变成瞎子!”
董鹘绝对相信这女人说到做到,立即乖乖闭上眼。
又是一声痛哼响起。宝芙看到司徒厉挥动那把月牙镰刀,朝独孤明大腿斫了深深一刀。
“独孤太子,尸体在哪儿?”
司徒厉是一个很合格的行刑手,他那张表情僵硬生冷的脸,天生就是该干这个的。他没有立刻把月牙镰刀从独孤明的身上移开,而是用刀尖,在伤口搅动。
血腥和嗤嗤的青烟,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儿,弥散在空气中。
躺在地上的独孤明,这时像一条离水的鱼,身子挺动了一下,从他狰狞的目光,可以看出,如果他能抓住司徒厉,肯定会把他撕碎。
可惜,身中剧毒的他,现在就像一个不足七岁的孩童,只能任人摆布。
“尸体在哪儿?”司徒厉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提着月牙镰刀,刀尖悬在独孤明腹部上方,“独孤太子,告诉我,否则我会把你的死人肝挖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刀尖没入独孤明的腹部,就像是切开一块厚密坚实,极有韧性的牛皮,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独孤明的脸,骤然扬起,向后仰去,他双瞳迸射出暗红色的光芒,颈上的每一根筋,这时都凸起暴露出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愤怒的,困兽般的嘶吼。
等不到回答,司徒厉摇摇头。
“我知道!”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那里,已经被人遗忘的宝芙,对着神女和戈良大声说,“你们听到我说话吗,我知道尸体在哪儿!”
“闭嘴!”独孤明一声低喝,他血红的瞳子怒火熊熊,盯着宝芙,“你敢说,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戈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朝宝芙的方向望来,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宝芙猜,此刻没有镜灵的帮助,她虽然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看不到自己。
只见戈良低声对神女说了几句,神女的眸光一亮,她正在逐渐恢复青春的脸上,露出喜悦,摆了摆手,示意司徒厉停止对独孤明的拷问,望着宝芙。
“女孩,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无法再成为人类。”
“……什么?”
宝芙愣了愣。
从神女的表情,她可以看出,神女和戈良恰恰相反,她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但是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神女可以把你送入畜生道。”
戈良补充了一句。
“那个……轮回、投胎、去天堂地狱什么的,不是上帝和佛祖在管吗?”
宝芙暗叫不妙。
“小姑娘,你是人,永远不会明白神的事。”戈良静静道,“……所以,请老老实实说出来,独孤灭那怪物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一个威胁要把她变成动物,一个说要毁了她的人生(其实已经给他毁了三分之一,至少初吻和灵魂之吻都没了)。
宝芙还真是怕了这些神魔之流,身为草芥小人类的她,此刻不禁升出一股,生如蝼蚁的悲叹。
不过,两相权衡,虽然活人不易,也比堕入畜生道,万一变成阿猪仔之类的,被毫无人道的养肥肥后宰了送上餐桌强吧。
她不再理睬独孤明的凶恶眼神,点点头,壮着胆子对神女道。
“只要你能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帮你找到独孤灭的尸体。”
宝芙可以感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从身旁投来,四道震骇、静止的目光。
一方来自独孤明,一方来自戈良。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用这种吞了活蛇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因为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她,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人类幽灵,居然有胆子和神女讲条件。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一只弱小,微不足道,一个指头都能碾成灰的蚂蚁。
人类毕竟也在进化中,生活在2011的宝芙,虽然经常傻傻拎不清,但家有不成气的老爸一枚,天天在生活费、升学考试、以及物价飞涨、空气污染的重压下辗转挣扎,能生存至今,也不是简单的食草动物。
听到戈良的转述后,神女扬了扬弯弯的眉毛,似乎对宝芙这样说,并不感到诧异。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洁的面庞,就像是现代女人常做的脸部指压按摩操。
“你的条件太多了,我只能答应一个。”
“那就请那位变态的伏魔族怪脸大叔,继续玩他恶心的变态游戏好了。”
知道司徒厉既听不到她,也看不到她,宝芙放心大胆的毁他。
再次听到戈良的复述,神女停止手上的脸部按摩操,特意看了宝芙一眼,滟滟红唇,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
“女孩,我本来正在猜,你的条件之一,就是让我给独孤明死星的解药。”
“凭什么!他的死活压根和我无关!”宝芙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说出她此刻一半的真实感受,“我只想回到我的时代。还有,请你放了如夜和雷赤乌。”
她的美好设想是:只要神女答应自己这两个条件,那么?醒的雷赤乌一定不会不管自己的哥们独孤明,然后他们这些僵尸、神女、伏魔族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反正个个命都比她长,比她经得起折腾。她可是要不带一丝云,甩手回她的2011,去过她那一亩三分地的小日子。
都不知道家里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了!眼前浮现出幽幽的影像:那堵可以穿行三轮车的墙,还有厨房地上够养白鲢锦鲤的大洞,以及莉莉姐疯狂起来的眼神……
末日降临般的考试……
连这种非人的生活都留恋,宝芙承认自己不仅格调低下,而且整个就一受虐狂。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神女那双深遽黝黑的眼睛,琢磨般的凝视着宝芙,“带我去找独孤灭的尸体。”
她突然来到了宝芙的面前,朝宝芙伸出一只手。
“不要碰她!”就在这时,独孤明急促、低沉的声音传来,“不要让她碰到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啊——!!!”
宝芙发出一声惨叫。
她就知道,一听独孤明的话,准倒霉。
古语云,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不,即使有,也救不了宋宝芙。
和独孤明的那场灵魂kiss,已经烙得她差点儿就湮灭灰飞,她居然还是野猪偷玉米,记吃不记打,再次把自己贴在了他身上。
那句话说得精辟无比: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先让他发疯。
也不知道她脑袋到底是小时候被门夹过还是搁在煤气罐上熏过?反正她可以光荣领取nc证了,就在一秒钟前,独孤明喝了那么一嗓子后,她一霎间脑子里竟全是他。然后,还被他锁着的她,立刻就像是小铁片被磁石吸引,结结实实的撞向他。
她渺渺一缕魂魄,自然撞不死他一只千年僵尸。
可是一触碰到他时,那种立刻宛如身堕炼狱,被刻骨阴火灼烧般的痛,却快让她要冒烟了。
他虽然受了重伤,身中剧毒,但依然对她有着强大的羁绊。
“独孤明——放开我!”
趴在独孤明胸口的宝芙,努力想要爬起来,离开这具满是血,一点儿也不暖和的躯体。
但她惊诧的发现,她和他,却像是联体婴儿那样,牢牢长在一起,无法分开。
更可怕的是,宝芙看到自己放在独孤明胸膛上的手,正一点一点,没入独孤明的身体。
她就像热咖啡上的糖霜,正在消失!
脑中霎那闪过电光:独孤明要杀了她。
不是她笨,也不是她反应迟钝,独孤明是故意把她吸引到他身边。因为,他不想让她说出阿灭的尸体藏在什么地方,所以才要灭口。
她抬起头,正对上独孤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他那坚决、又带着歉意的目光里,她更加确定,他是要杀死她。
一种仿佛被某种力量,剥开,抽去,融化的空虚感,从四肢迅速扩散到全身,向心脏部位汇拢。
宝芙茫然凝视着独孤明那双血色的瞳孔。
深红,浓烈,却又沉郁晶莹的颜色,很像那幅画——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正在欣赏的那副画作《失去》。
他的眼眸,如那幅画中的夕阳。
美丽而哀伤。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美丽而哀伤的东西?
她似乎明白了。
就在这时,后背一阵钻心的剧痛,宝芙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起来,当她落地时,她看到司徒厉正用那把万年陨铁炼制的月牙镰刀,劈向独孤明的胸膛。司徒厉并不是真的想杀了独孤明,这一刀,只是在他右胸口重重刺了一下,让他痛得再次直挺挺躺在地上,不会再试图妄为。这个时侯,宝芙也看到了,是什么东西,咬在自己后背上,把她从独孤明手下解救出来。
是那条铜蛇镜灵。在千钧一发之际,戈良把它从铜镜中召唤出来。现在,铜蛇向主人邀功讨宠,盘在戈良颈上,像一条会活动的,精美别致的项链。
神女走到宝芙面前,看了一眼暂时昏迷过去的独孤明,轻轻叹了口气。
“司徒厉,你很懂我,没有弄伤他的脸。”
随后,她对正想爬起来的宝芙,温柔笑了笑,伸出一只手。
宝芙没有握她的手,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神女那双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黑眼睛。
“先放了如夜和雷赤乌!”
似乎早已料到,宝芙会这么说,神女只是微挑了一下眉梢,嘬唇发出几声哨音。
清脆的哨音,远远传开。没过多久,宝芙看到海面上,一个小黑点翩翩飞来,渐渐近了,竟是一只乌鸦。那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发现了目标似的,直奔花畦,落到雷赤乌的身边,拍拍翅膀,发出几声响亮的鸣叫。
虽然不懂鸟语,宝芙总觉得,乌鸦的叫声,听起来很悲伤。
这只乌鸦的眼珠子很漂亮,宛如两颗紫水晶般剔透,应该是很稀有的种类。宝芙不由在大脑内存里搜索着,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乌鸦……
纯邪!
她想起来了。2011年时,这场穿越的起因,就是雷赤乌登门,还有他肩膀上那只该死的,一直对她非常不友善的乌鸦纯邪。仔细追溯一下,她之所以会掉进这个处处都是陷阱的“网”中,全是拜纯邪所赐。如果不是这只欠拔毛勾芡下油锅两面煎的畜生,在她逃跑的半中腰突然杀出来,她怎么会变成一缕可怜的幽魂,那颗幼小的心灵,惨遭各种荼毒和刺激。
冤有头,债有主。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纯邪,宝芙不由牙根儿痒痒,真想一把抓住这只捣乱的乌鸦调教一番。让它学学,怎么才能做个与人类和平相处的好鸟。
这时,神女俯身摘下一朵花,放在雷赤乌鼻子底下。
当花瓣触碰到雷赤乌后,那朵洁白如雪的花,飞快变成了黑色。黑浓得仿佛可以滴下汁来。
“这是什么?”
走过来的宝芙,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寒意,禁不住,脱口问道。
“一个让人做好梦的符咒。”
神女把变成黑色的花,递给身后的戈良。
戈良小心翼翼接过那朵花,嘴里默默的念动着什么,黑色的花朵,在眨眼间,冒出一股袅袅青烟,被幽蓝色的火焰,迅速烧成灰烬。
在那朵花彻底消失的时候,宝芙看到,雷赤乌的眼睛,缓缓睁开。他猛然坐起身,显然,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迷懵。当他的目光,落在神女脸上上,立刻露出愤怒的表情,长长的尖牙,在一霎龇了出来,像是一头要咬人的豹子。
“是你!”他低声嘶喝,“你站在他一边!”
“我只是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你必须要做的事?”
“转动命运的轮子。”
神女低声回答,目光落在,依然躺在花丛中,沉睡的如夜脸庞上。这个时侯,神女身上的放荡和妖媚,忽然消失得踪影全无。看起来端庄,圣洁,和之前判若两人,让宝芙不禁联想到供奉在寺庙中的女菩萨。看来这位神女,如果不是戏演得太好,就是罹患严重人格分裂。
望着神女那平静,突然显得十分遥远冷酷的目光,宝芙心口不禁突地一沉。她在想,为什么,神女只是唤醒了雷赤乌,却没有唤醒如夜。
“如夜!”
雷赤乌的胸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唤。他俯身去抱如夜,然而当他的手,触到如夜的身体时,却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的,他像一块石头,呆坐在那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没有保留一滴血,尽都流完。
摘自《荒漠甘泉》
几声鸦啼,给这美丽海滩,凭添了几分萧索。
雷赤乌轻轻俯下去,好像怕吵醒如夜似的,继续他本来要做的事,抱住如夜,把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这时,宝芙终于明白,如夜不会再醒了。
她看到乌鸦纯邪,翕动着翅膀,在雷赤乌的头顶上空盘旋,发出哀鸣。
这是一副令人黯然神伤的画面。
失去伴侣的男人,孤独而绝望,坐在白色花从里,抱着爱人那具再也不会睁开眼看他,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冷冰冰的尸体。
一阵风吹来,带走黑色,微微闪光的灰烬。
那是如夜的灰烬,她在她用尽生命爱过的男人怀中消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她曾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儿痕迹。
“死星,对人类而言,就是死神的拥抱。”神女看着这一幕,美丽的脸上,漠然而无动于衷,“雷赤乌,我给你留下一份礼物。”
乌鸦纯邪,落在雷赤乌肩膀上。
“我感到如夜的气息,她好像就在我身旁……”
雷赤乌抬起头,迷惑不解的望着神女。
宝芙注视着纯邪那双紫色的眸子,也感到一种似曾相识。
她忽然一个愣怔,想起如夜说过的话,“……我有我的身体,虽然和现在这个不一样,但它更娇小、更轻盈、使用起来更便捷,高速,而且二氧化碳排放量更低……”
去他奶奶的更娇小、更轻盈、更便捷……二氧化碳排放量更低!
这只从头到尾牵着她鼻子跑,侮辱人类智商的扁毛畜生。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夜的灵魂,竟然跑到一只乌鸦的躯壳里去!宝芙看向神女,只有这个喜怒无常又冷血的女人,才有能力做这种事。她真的有些怀疑,神女是故意捣鬼,把如夜的魂魄,变成乌鸦。
“你不觉得,她更漂亮了吗?”
神女带着一丝欣赏的目光,落在如夜——乌鸦纯邪身上。
雷赤乌微微一震,他转头看着纯邪,眼中流露出震惊而痛苦的神情。继而,他盯着神女,目光里充满愤怒,低声咆哮。
“你怎么能这样做!她不该留下,这样会让她会迷失,永远都去不到她该去的地方!”
“我还指望,你知恩图报呢。”神女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我替你做了你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把她永远留在你身边——可惜,你从来没给她喝过你的血。”
“把人类变成丧失灵魂的恶魔,是最不可饶恕的罪!”
雷赤乌咬了咬牙,低声道,一瞬间,他的眸中闪过杀机。但是,那嗜血的红光很快又消隐了。
宝芙只看到眼前什么一晃,雷赤乌已到了独孤明身畔,抓住司徒厉。司徒厉用那把月牙镰刀在他身上狠狠砍了一刀,雷赤乌发出一声痛楚无比的嚎叫,跪倒在地。不过在倒地之前,他还是把司徒厉扔了出去,并折断了他一条腿。
董鹘冲过来,想捡起月牙镰刀,一道黑影却比他更快,是戈良,她用曳地长袍下的一只纤足,姿态优雅的踩住了那把刀。
而她颈上那条镜灵铜蛇,则猛地扬起脑袋,对着董鹘张开血口,红芒吞吐,发出死亡威胁。
“这把刀,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神女接过戈良递过来的月牙镰刀,红唇妩媚一笑。
独孤明说的没错,这把万年陨铁炼成的月牙镰刀,果然和她有着干系。
呱的一声!
几片黑色羽毛翻飞,原来是戈良蓦地伸手,竟一把抓住了想要飞到雷赤乌身边的纯邪。
“放开她!”
抱着昏迷的独孤明,正打算离开的雷赤乌,立即停住脚步,他眼眸中射出两道凶光,盯着戈良。
看得出来,如果纯邪再掉一根毛,他绝对不吝于扑上去把戈良撕碎。
戈良对雷赤乌的回答,只是抿嘴露出一个甜美可爱,清纯无害的微笑。随后,她举着在自己掌中微微挣动的纯邪,放在盘在自己颈上,正闭目养神的镜灵铜蛇嘴边。
看到一只可以当作美餐享用的鸟儿送上门,镜灵铜蛇立刻张开大口,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准备大快朵颐。
“雷赤乌,你是个将军,应该知道不投降的后果。”
神女欣赏着那把沾满血迹的月牙镰刀,一面怡然自暇的说着话,一面伸出一根葱白修长的手指,轻拭着锋利的刀刃,好像在看,它究竟有多锋利。
“我不会把太子殿下给你!”
雷赤乌脸上的肌肉紧绷,然后,他毅然把目光,从戈良手中的纯邪身上收回。
看到他转身,神女的唇边,扬起一丝,轻轻的嘲谑笑意。
这时戈良询问的看了看神女,等待她的指示。
神女只是着迷的看着,月牙镰刀锋刃上,淡淡闪烁,那道仿佛月晕一般,银色的美丽光芒,始终不发一言。
于是,戈良对镜灵铜蛇,口唇轻启,低低说了一个奇怪的,根本听不懂的词。那条镜灵铜蛇,立刻张嘴向纯邪咬去。
宝芙在这一刻,丝毫也不再怨责纯邪把她拐带到五百年前这件事,她只祈祷,能有奇迹发生。
一声痛苦的嘶叫,骤然响起。
发出叫声的,不是纯邪,而是镜灵铜蛇。在那一霎,一道黑影忽然挡在镜灵铜蛇和纯邪之间,伸手捏住镜灵的颈子。
这人眼珠血红,神情狞恶,正是雷赤乌。
抓住铜蛇,把它撕成两截的同时,他已经张口咬住了戈良的颈子。戈良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便不再出声,也没有半分挣扎。她的脸上,现出震惊、迷惘。一双眼睛,蓦然瞪得更大,那黑幽幽的瞳子,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光芒。
宝芙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戈良此刻的表情,很难说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不过,和那变态的神女整天混在一起,戈良如果也沾染上变态的习气,毫不足奇。
“雷赤乌!”
就在这时,神女笑嘻嘻的叫了一声。她此刻已经在独孤明身旁,俯身蹲下,用手中的月牙镰刀,对准独孤明的心脏。
满嘴都是血的雷赤乌,转过身,双眸中,戾气迅速消失。
他看着怀中已经昏死过去的戈良,再看看躺在地上的独孤明,似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宝芙看到,雷赤乌的双眸深处,露出悔恨和内疚。他松开戈良,任由昏迷不醒的她啪嗒一声跌在地上。他凝视着独孤明苍白的脸,突然双膝落地,跪倒下来,喃喃自语。
“太子殿下,我该死!”
“你是该死,竟然把我忠心耿耿的巫女,差点儿吸干!”神女这时的心情,似乎很好,两只深遽的眼睛,炯炯发光,“而且,你竟然背叛了你一直追随的金蝉太子,违背血之戒律,雷赤乌,你是个叛徒。”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黑色的烟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
“好呛人的尸臭!”
正在给司徒厉包扎伤口的董鹘,皱了皱眉头,抬起头。
宝芙闻不到什么董鹘口中所说的尸臭味儿,她只是觉得,这股黑烟,给清澈美丽的昆仑上镜,带来一股阴暗和不详的氛围。
黑烟越来越浓,宝芙惊异的发现,在缭绕的烟雾中,上镜昆仑那静谧平和的景色,正在发生改变。
湛蓝的天空,这时乌云密布,好像一场毁灭的风暴,即将来临。
暗红,血一般的光芒,透过怪兽和活蛇一样,形状扭曲可怖的云隙,探出长长的爪牙,就像是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窥探着这个世界的邪恶眼睛。
那清透纯净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迅速退去,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干涸的地面。
在黑色的雾中,四周,到处都是若隐若现,鬼魅般的影子。
巨大的沉船龙骨,凄凉而??人的被半埋在黑色的沙中,残缺的骷髅旗,还挂在桅杆上,迎风飘扬。
挂着死人的十字架,像是树林那样丛生,密密麻麻,指向苍穹深处。
风吹过时,那些只剩下毛发和白骨的尸骸,发出清脆的,仿佛是小夜曲奏鸣一般的嘎巴嘎巴声。
宝芙听到自己,也和那些骸骨一样,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那是她的上牙和下牙在捉对儿打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婉转,如泣如诉,然而动人心弦的歌声,从浓雾中飘来。
黑色的雾,渐渐散开。一座黝黑的庞然大物,模模糊糊显现出来,轮廓好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宝芙看清,那其实是一座城堡。她也无法识别城的建筑格局,只是觉得,它四四方方,很像中国古时的城楼,只是更高。
陡直入云,固若金汤的城墙朝天耸立,根本看不到,城墙的后面是什么。
城头上飘浮的点点磷火,好像一双双绿色鬼眼。
借助偶然飞过的磷光,可以看到城墙上星罗棋布,一个个幽黑的洞口。这些方格子状的小洞,既像用于军事防御的?望孔,又像窗户。
其实,宝芙想到了一个最恰当的比喻——坟墓上的通气孔。如果死人也需要透气的话,在这样一座和棺材无差,死气沉沉的庞大城池中,这种小小的洞,既可以使空气流通,又不会受到外界打扰,真的很合适供死者使用,而非活人。
那悠扬的歌声,是从城下传来。
一个红衣的长发女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正在紧闭的城门前独自徘徊,那位歌者,正是她。
突然,她停止唱歌,抬头向他们这些人的方向望来。
宝芙??了一跳,因为就在红衣女人发现他们的一瞬间,她和她的马,就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更确切的说,是来到她面前。
而宝芙这时才看清,这个嗓音宛如天籁,柔美动听的红衣女人,不能被简单的称为女人,而应该称为“他”或是“他和她”。
这位亦男亦女的“他和她”,有着苍白的肤色,高而瘦的颧骨,和两道剃刀般浓厉的眉毛,以及狭长深遽的眸子——再加上他高挺削直的鼻子和轮廓方正的下巴,他长着一张标准的,纯男人的脸。不得不说,还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迷路的小孤魂,没人收留你吗?”
他在马上盯着宝芙,猩红色的嘴唇微微在动,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与他歌唱时,那女性柔媚的声音截然不同。
可是,当他对着宝芙风情万种的微笑时,就连女人都不会笑得那么娇柔,妩媚中还带着三分羞涩。这说明,他在笑的时候,完全当自己是一个女人。
还有他胯下那匹马,严格的说,那算不上一匹马,而是半匹马。
马的身体,有一半的皮肉都像是被猛兽剥去。可以清晰的看见,马的骨架关节,是如何在身体运动时,做出相应的拉伸、挤缩、调适。
虽然平时,宝芙只要不是骑在马背上,还是很愿意和马这种神气又可爱的动物建立良好友谊,不过她还是无法接受,一只半个脸是森森白骨的马,对着她喷气。
她飞快的向后退去,因为她还记得独孤明说过——比起血,亡魂族更爱的也许是灵魂。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显然也是一只僵尸,既然他能看见她,那么就说明,这又是一只可以羁绊她的强大僵尸。
“圭,回去做你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看到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劲迈,低沉而喑哑,很像是风吹过岩石罅隙的声音,静静传来。
宝芙看到黑暗中,那个不男不女的红衣人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影。
那是一个身穿红袍的老人,在风中微微拂动的须发,已经呈现出透着青冷的灰白色,但却是宝芙见过的,最精神矍铄的老人。他身姿笔挺,消瘦的脸庞,和高耸的鹰钩鼻,都透出一股坚毅。此外,他还有着一双深遽,犀利,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
很多僵尸,都拥有这种眼神——世上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不过都是假象或浮云,似乎任何事,都已经激不起他们的关注和兴趣。
也许这是因为僵尸们,通常都已经活了太久太久的原因。
红衣人看到这位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马上,默默向老者躬身施礼,随后,他立刻打马返回城下。
老人两道清泠的目光,这时笔直向神女看来,低声道。
“你不该来亡魂城。”
“亡魂城是唯一没有神族插手,允许你们这些黑暗之子自由享乐的地方。”神女淡淡一挑眉,“骁肃,你该感激神明的宽容,而不是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子。”
宝芙这时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气度端严的老者,就是僵尸界的摄政王骁肃。
和她想象的又不一样,当她从伏魔族和神女那里听说,摄政王骁肃想要藉伏魔族的手,除掉独孤明时,还以为骁肃的样子,一定就是像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容貌阴险,卑鄙委琐,专门暗中下绊子的小人。
然而这位摄政王骁肃的真实形容,却使宝芙油然感到一种亲切,和值得尊敬的长者风范。
不过最令宝芙惊讶的还是,他们一行人,明明刚才还在上镜昆仑中,然而不过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风云变幻,来到亡魂城。
不知是真,还是幻?
“上镜昆仑的门,原来真的和传说一样,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开。”就在这时,被董鹘搀扶着站起来的司徒厉,低声道,“难怪,普通人想要找到仙境,比登天还难!”
“哼,竟然把我们带到这个到处都是腐尸的地方!”
董鹘很不满的向四周看了一眼,满面厌憎。
“已经很久,亡魂城没有访客。”骁肃也对着众人,做了一个,独孤明和雷赤乌都曾经做过的手势,“不过,你们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他的话音一落,黑色的雾中,响起一阵籁籁声。
只见黑雾弥漫的地面上,有很多东西,如冒头的笋一样,从地下破土钻了出来。宝芙很快就看清,那些东西,是人——或者说,是人类模样的僵尸。
大概有数百只的样子,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僵尸,和宝芙之前见过的,不大一样。独孤明、雷赤乌、成易甚至包括那些修罗僵尸,虽然可怕,但是仍像人,有着接近人类的情感和思想。但是此刻,这些从地下钻出的僵尸,给宝芙的感觉,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们眼神呆滞而空洞,神情麻木,宛如木偶。
随着这些僵尸现形,这时空气里,果然充斥着一股腥臭和腐烂的气味儿。宝芙也闻到了,她猜,这种有点儿类似臭鸡蛋味儿,或许含着硫化氢的气味儿,就是董鹘所说的,呛人的尸臭。
“骁肃!”司徒厉看到这些从土中爬出来的僵尸后,眸中登时冒出怒火,低喝道,“你们还在肆意残害人类,制造孳生僵尸!”
宝芙微微一怔,顿时明白,这些看上去,可以被称作“行尸走肉”的东西,原来就是所谓的低等僵尸——孳生僵尸。
看到孳生僵尸的模样,想起她被赤丹家的血尸咬过后,差点就变成这种东西,此刻她不禁真的有些后怕起来。
“司徒族长,你没有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骁肃深遽的双眸,直勾勾望向司徒厉,淡淡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寄存魔灵,因为你不配。”
“骁肃,你想违背约定?”司徒厉勃然怒道,“你这个欺上卖主的伪君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司徒厉在那一霎,自己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剑,捅进自己的腹中。剑尖从后腰戳了出来,可见司徒厉自刺时,毫不犹豫,并且卯足了力气。
即使是一个真心想死的人,也不会有如此坚决的意志,和这么大的勇气,这样残酷的对待自己。
“你这老骨头,用*术!”
董鹘怒喝,慌忙紧紧抱住司徒厉,免得他继续自残。而同时,他闭上眼睛,绝不再敢与司徒厉的目光相触。
看到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宝芙不禁呆了。
*术?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邪恶又诡异,不知是该称为妖术,还是幻术的东西。她还以为,这都是鬼扯鬼编的幻想里,才会有的骗人臆造。但当司徒厉那样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大活人,突然就这样杀猪般的自己刺了自己一剑时,宝芙真的开始害怕,这位名叫骁肃,神色端正,风范俨然的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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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肃笔直的站在雾中,红色的衣袂在风中卷舒。黯淡阴沉的天光,投在他石灰岩一般,白得渗出凛凛寒意的脸庞上,越发显得他的脸,白得??人。
“摄政王大人!”雷赤乌龇出獠牙,盯着骁肃,狞声低喝,“你出卖太子殿下?”
骁肃没有回答,红影一动,他像是一根被线牵扯的木偶,已经到了雷赤乌面前。蓦地,他伸出一只手臂,抓住雷赤乌的脖颈。那双深遽入髓,仿佛老猫般的眸子,正对着雷赤乌的眼睛,将雷赤乌的所有意图,似乎都在一霎看清。
“想杀我?”他低声道,“雷赤乌,血之戒律,如何规定?”
“……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雷赤乌眸中,燃烧着怒火。然而,他终于咬了咬牙,一字一顿,低声回答。
“很好,不枉我对你多年的教导。”骁肃勾唇,露出一抹轻微冷笑,“……但是你却为一个异族女子,将太子殿下交到敌人手中,该当何罪?”
“罪该当诛。”
雷赤乌脸色微变。
宝芙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
“这种一点儿人性也没有的血之戒律,根本就是霸王条款!老人家,凭什么你可以出卖你家太子,雷赤乌就不能救他老婆?”
她本以为,骁肃看不到自己,也听不到自己,所以才有这份胆子嚷嚷,出一口不平之气。不过当骁肃缓缓转过头,朝她投来冰冷的一瞥时,宝芙吓得骤然整个人都凉透了。
“妹子,你是年轻不晓事!”就在这时,扶着司徒厉坐在地上的董鹘,忿然道,“戒律是死的,这些腐尸可是活的。早年的僵尸王弄出这些条条框框,不过是为了一夫独裁,以法辖众,否则他们这些嗜杀的臭肉,早都内讧绝种了!”
“谢谢指教!”宝芙学着古人的手势,向董鹘做了个揖。然后,她小心翼翼问,“大哥,你能看到我?”
“当然。”董鹘嘻嘻一笑,“在下若连姑娘这样的美人都瞧不见,岂不是白长了一双眼睛?”
虽然被称作“美人”很受用,但宝芙还是觉得,这话如果不是从董鹘嘴巴里出来,大概更有价值。越是细看,董鹘那张瘦长的马脸,和他五百年后那位同样不肖的子孙——凤爪大叔董鹤越是如出一辙。不过宝芙很纳闷,为什么突然,就连董鹘都能看见她,并且和她交谈?
她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神女也曾经不通过戈良,直接听到她说话。
“董鹘,休得胡言!”这时,稍稍恢复神智的司徒厉,有气无力的开口,“如果没有血之戒律,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被僵尸杀光,人间早已变成地狱!”
宝芙瞧了一眼司徒厉,便扭过头,对这位把独孤明当成肉饼剁着玩的“假面”变态大叔,她是半分好感都没有。
这时,只见七八只孳生僵尸簇拥上前,将雷赤乌围住,而雷赤乌跪在地上,却不作任何抵抗。
“雷赤乌,你背叛太子,本该受永死之刑。”摄政王骁肃,站在雷赤乌面前,低声宣布,“但念在你对太子殿下还有用处,暂且饶你一命。”他稍稍停了停,对那些孳生僵尸命令,“把他送上天剐台。”
只见雷赤乌听到骁肃最后那句话,赫然一怔,然而却依然没有反对。
“雷赤乌,记住,要惩罚你的人,是太子殿下,他绝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
骁肃凝视着雷赤乌的双眼,缓缓低语。
“是。”雷赤乌望着骁肃,眼眶边,竟滚落一颗豆大的泪水,低声道,“我背叛太子殿下,所以,他要惩罚我。”
那些行动僵硬,仿佛没有生命的偶人般的孳生僵尸,聚拢将雷赤乌抬起,逐渐消失在雾中。
“天剐台是什么地方?”
宝芙总觉得雷赤乌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对僵尸来说,是生不如死的地方。”这时司徒厉低声道,“触犯血之戒律的僵尸,如果不是被处死,就会在那里关一百年。一百年内,他们会被锁在山岩上,每天承受天雷轰顶,地火焚身之苦,不过最难熬的,是他们每天都会受到千刀万剐之刑,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司徒厉这番话,差点儿没让宝芙晕过去。
她立刻拔腿就跑,想要追上雷赤乌,劝他为了自己,还是奋力一搏。然而刚刚迈开步子,双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雷赤乌受到摄政王蛊惑,今后他会带着这个记忆活下去,忘记发生的事。”身后,一个安静,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这样,尚且能留下一条命,否则他会为我复仇,必死无疑。”
宝芙转过头,看到独孤明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幽黑深遽的眼睛。
他已经醒来片刻,将刚才发生的事,都看在眼中,但也许是体内有死星之毒的缘故,他只能无力的依靠在神女怀中,头枕在神女臂弯里。而神女,则像是抱着自己的情人那样,拥抱着独孤明。
不过,她一定是这世上最令人难忘的情人,因为她手中紧握月牙镰刀,刀锋始终不离开独孤明心口须臾。
一声凄厉的鸣叫,刺入耳膜,一个小小的黑影,转眼便冲入雾中,正是纯邪。
宝芙知道,纯邪一定是去追雷赤乌了。虽然在五百年后曾经见过雷赤乌和纯邪,但有了阿灭被独孤明杀死的事例在先,她还是不禁为这对苦命鸳鸯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很好,骁肃,我看到了你的诚意。”这时,神女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现在你我一起,转动命运之轮。”
话音一落,她向宝芙望过来,乌黑幽深,仿佛两潭湖水般的眸子,闪烁着耀目的光芒。
既不魅惑也不漠然,而是一种充满深奥的智慧和秘密,让人情不自禁,会被吸引住,想要去探寻的奇异光辉。
“女孩,你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了什么变化?”
“为什么,你能听到我,和我说话?”
宝芙在一霎间,真的有点儿被神女那种目光迷住,把她当成一个像希腊神话里,为人类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一样,会给人带来真理和希望的好人。不过,她还是本能的反应过来,暗暗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女人的邪功,比起白莉莉来说,绝对堪称修炼成神。
所以,她也自称神。
好在宝芙从小“神经百炼”,知道这世上,就算真的是位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也是要收香火钱的。
“因为,你被我的巫女,饲养的那条镜灵咬了一口。”神女浅浅一笑,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躺在地上的戈良,“很遗憾,那条镜灵有毒。”
“什么,毒?”
宝芙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心,以免自己过分惊慌。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小幽灵,绝对不是神女的对手,但是如果这时方寸大乱,那就是真正掉入神女的坑里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毒,也不知道那种毒对于灵魂,有什么影响。”神女眸中,露出一丝狡黠,淡淡道,“不过现在,你已经暴露在这么多人的眼前,说明这种毒,正在改变你。”
“所以呢?”
宝芙暗暗打了个寒噤。
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在潜意识里,自己把自己打成内伤并关了禁闭,才没有使眼泪珠子立刻掉下来。
连她自己,都不禁要佩服自己此刻的坚强镇定,要知道,她从幼儿园一路到高中,可都是总能抢到“爱哭鬼”第一把交椅的主。
“吓唬小孩子有什么意思。”就在这时,独孤明有些疲惫的阖上眼,淡淡道,“那条镜灵的毒,是一种能改变人的‘体’和‘性’的东西。”
“什么体?什么性?你是说,我会变成怪物,或者变成男人?”
宝芙傻眼了。独孤明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效果比下刀子还厉害,宝芙好不容易强撑住的场面,彻底垮掉。
她现在真的怀疑,神女和戈良早有预谋,想要救她不被独孤明消化了可以有很多办法吧,为什么偏偏要让那条怪蛇镜灵咬她?
“不是怪物,也不是男人。”这时,司徒厉慢慢道,“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从没见过,被暗灵伤了的人,会变成怪物或是男人,至多是……”
“是什么?”
见司徒厉欲言又止,宝芙连忙追问,这是她见到这位司徒厉先生以来,首次对他有了比较良好的感觉。
“姑娘日后自知。”
司徒厉那张假脸,这时不知何故,竟透出一丝很不搭调的羞赧。
就在这时,神女轻轻冷笑一声。
宝芙总觉得,她那笑声中,别有深意。她正想问问她为什么笑,一阵凉风习来,只见骁肃那张死人般惨白的脸孔,已经赫然在距离她不到半米远。蓦地,她只觉手腕像是被块冰压住,原来是骁肃已经伸出一只劲瘦的手,像是医生号脉那样,搭上她的腕子。
一股寒彻入骨,潮水般的东西,在瞬间袭入宝芙空荡荡的身体。
她惊呆了,望着眼前那神情严肃的老人。
在她一瞬间看到他心思意念的同时,她有一种感觉,他也看到了她的。
骁肃那双冰冷的眸子,和他那只冰冷的手,同时从宝芙身上挪开,他看了神女一眼,点点头,道。
“太子殿下,委实爱和人兜圈子,孤北山上,叠玉峰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在草丛中奔跑着。
残月如钩,斜挂在树梢。
白色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在林间的空地上,斑斑驳驳,明暗交织,形成一张透明的网。
正在“促-织、促-织”叫着的蟋蟀,听到宝芙的脚步声,早已寂悄悄的没了动静。
那堆掩埋着阿灭的乱石?v,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坟起的小山,静静出现在宝芙视野中。她倏地停住脚步,身体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紧窒。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他在哪儿?”
身后响起脚步声,和神女低沉,略带一点儿胸腔共振,但是依然柔美可人的嗓音。
一路上,她都如一个体贴的妻子,温柔的搀扶着独孤明。不过,她手中那把月牙镰刀,也从头到尾都抵在独孤明心脏部位。
“在底下。”
宝芙对她点了点头,用下巴指指那堆如山的土石。暗暗希望,神女不要留意,自己的脸色异常。这时,她感到两道深遽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是独孤明。
她明白,他已经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没有去回应那两道目光,她默默走远了一些。
他已经两次要杀死她,除非她真的疯了,否则,她绝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苏醒过来的戈良,安静的跟在神女和独孤明身后,颈上的伤口被用一块黑布包裹起来。不知是因为她流失大量鲜血的原因,还是她饲喂的镜灵,被雷赤乌杀死的原因,她一直有些神思恍惚,表情郁郁。
“独孤灭就在这下面!”神女的眼眸中,闪烁着渴望的光彩,她面对众人,大声宣布,“世间最漂亮的器皿,就在这下面!”随后,她抬起头,摸了摸独孤明的下巴,对他露出一个娇媚的微笑,低低叹息,“明,你也是最美的,可惜,你不是器皿。”
她踮起脚尖,伸臂抱住独孤明的头,在他唇上狠狠一咬,咬出血来。然后她伸出舌头,将那些血轻轻舔去。一面舔,她一面发出陶醉的呻吟。
“明,你是……你是最让我发狂的力量!”
宝芙扭过头,不忍再看下去。独孤明这样一只杀人无数的僵尸,并不值得同情,但即便是条狗,也不该在这种失去自主权和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人为所欲为。
“他有一半,是我们伏魔族的。”这时,司徒厉离开董鹘的支撑,自己站了起来,“这是约定,你不能把他全部拿走!”
宝芙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而且有愈合的迹象。这种伤口恢复的速度,要超出普通人许多倍。
不过司徒厉和神女谈论独孤明的口气,好像独孤明已经是刀俎上的一块肉,让宝芙感到很厌恶。
现在她逐渐明白,神女和伏魔族,都想从独孤明身上分一杯羹。
这世上没有好到绝对的事,就算像独孤明这样强大的僵尸,也会因为自身拥有的力量,而遭到他人觊觎。
“我要亲眼看到,那个悖乱血之纯的怪物,和违背血之戒律,包庇那只怪物的太子殿下,一起消失。”
远离众人,像一条飘忽的影子,站在黑暗中的摄政王骁肃,低沉的声音传来。
骁肃向众人表明他的态度,不能违背血之戒律的他,虽然不会亲手杀死他所侍奉的太子,但是他会默许神女和伏魔族,随意鱼肉他的太子。
董鹘和司徒厉上前搬开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戈良也帮忙,他们打算把独孤灭的尸体,从碎石和泥沙下,挖出来。
“你们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独孤明静静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恬然的笑容。
“明……你知道,对不对?”
趴伏在独孤明胸膛上的神女,抬起她那张圆月般的脸,迷恋的仰望着他俊美的脸庞。
“自掘坟墓。”
独孤明轻轻启齿,吐出这四个字。
他嘶哑、暗沉、魔魅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犹如诅咒。
“明,我真是要被你迷死了……”神女的双眸,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低声呢喃,“……当你和你那怪物弟弟,合为一体的时候……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么美的一个东西……完美到,可以接近神!”
她紧紧抱住独孤明,把脸颊偎依在独孤明的胸口,沉默片刻,她幽深的眸中,燃起两簇热切的,疯狂的火焰。她用低沉,急迫的声音说。
“不,到那时,你们就是神,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神!”
神女着了魇一样,迷乱的言语,让宝芙禁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现在她知道了,神女寻找阿灭的尸身,和索要独孤明体内魔灵的一半,目的何在。
灭是器皿,明是力量。
这女人真的是个疯子,她要造神——不,是制造新的怪物。
豁喇——!
就在这时,随着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震耳欲聋的雷声,从他们头顶滚过。
紧接着,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将每个人从头到脚,都瞬间浇透,就如同被水淹没。
“你的神?”就在这时,独孤明被雨水浸过,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嘲谑的笑容,他那双遽黑如墨的眸子,冷冷看了神女一眼,低声道,“你已经被你的神弃绝了,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宝芙听不懂,独孤明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到,神女那张脸,因为独孤明这句话,骤然变得分外丑恶而狰狞。
她的长发在一霎全部倒竖起来,脸色发青,眼角开裂,鼻孔翕张,而那双黑瞳,竟隐隐透出金色的光芒。
落到她身上的雨水,就像是被高温蒸发,立即化成袅袅白气。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独孤明的胸口。那只手,指甲变得尖长而弯曲,而且像灵长类动物那样,大拇指和其它四根手指分得很开。
嘶拉——她的手触及的地方,立刻冒出一股青烟。独孤明像是被火炭灼烧到一般,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然后神女抓住独孤明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着她。
她本希望看到他求饶,但是独孤明那张苍白,英俊、优雅如一尊玉雕的面庞上,除了无动于衷,还是无动于衷。
他唇角微挑,带着一丝漫不在乎的冷笑。
被激怒的神女,一把抓住独孤明的脖颈。
她不知对他做了什么。独孤明在她掌下,就像是受到高伏电击,浑身剧烈的颤抖,因为痛苦,他整张脸都已经扭曲起来。但是,他却无法摆脱她。
“他不在!”
就在这时,董鹘突然出现在被激怒的神女身后,大喊一声。
“什么!?”
神女回过头,及时收回她恐怖的怒容,恢复常态。
“没有找到独孤灭!”董鹘和所有人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在水中已经浸泡了很久,鼻孔和耳朵,都不停的在往外溢水,他抹了一把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和鼻子,生气的大声喊,“没有尸体,我们被耍了,下面没有独孤灭的尸体!”
宝芙向那个石堆看去——伏魔族和巫女的力量,果然也不容小觑。司徒厉和董鹘,还有戈良,施展他们各自的异能,已经在很短时间,将那里的乱石清空,露出地表上一个大大的,仿佛被陨石砸过般的浅坑。
那凌乱的大坑里,有被压断的树木,以及一些嵌在乱石中,被雨水洗刷的锃亮,闪闪发光的甲胄碎片。
唯独没有阿灭的影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死者必须前行,更古老的悲伤沉默的将他一直带到月光中的峡谷:那喜悦之泉。
……
站在山脚下,
于是她拥抱着他,哭泣起来。
摘自《杜诺伊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独孤明充满讥嘲,痛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滂沱雨水中,听来格外清晰。
这无异于给目瞪口呆的众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神女那张圆润,明洁的脸,在独孤明的笑声中,变得越来越阴沉。她突然转身,高高举起手中那把月牙镰刀。
银色寒光闪过,猩红飞溅,形成一道触目的圆环。
独孤明躺倒在地,他的右胸,连同半只肩膀,都几乎被切开。因为肺部受到重创,空气和雨水涌进去,使他不停咳嗽,嘴里吐出大口的血。血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掉,在他的身下,和着泥水形成一汪暗红色的浑浊。
“他在哪儿?”神女将刀刃抵在独孤明颈上,嘶声低吼,“你的杂种弟弟在哪儿!”
独孤明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个笑容,就像是淘气的孩子,将他的宝物悄悄藏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但他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宝芙尖叫起来。
她来不及捂住眼睛,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神女就像在刺一只麻袋,一刀一刀戳入独孤明。
雨来的突然,也止的突然。
乌云散开,黎明清白的天光,透过林隙射下,照亮幽暗的林间。满是苔藓和落叶的地面,被血染成一片发黑的深红。
宝芙跪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十指,被血浸作红色。
她刚刚碰到独孤明的身体,他已经冷得像一块石头。他躺着,一丝不动。苍白的脸上,那双如同黑色宝石的眼眸,此刻望着天。
深遽的瞳孔中,倒映着天空的冷漠和遥远,依然美丽。
只是,失去了,活着的光芒。
几声深深的,压抑的喘息,从宝芙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仿佛一个红袍的幽灵,立在一株棠棣下的摄政王骁肃。他灰白的鬓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深眸中,闪动着野兽一般,饥渴贪婪的暗红光芒。
那暗红色的渴望,是因为独孤明的血。
一霎那,宝芙以为,他会扑上来,把嘴堵在独孤明的伤口上,吸干净独孤明身体里最后一滴血。因为他所有的意图,都在那一刻,从他脸上,清楚明白的显现出来。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而是转身安静走开。
“金蝉玉尸的血,是能令死者复生的血,就这样浪费实在可惜!”
就在这时,董鹘的声音,在宝芙背后响起。
宝芙看到董鹘和司徒厉正走过来,他们在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远远望着独孤明的尸体。
董鹘的脸上,露出憎恶。
“不过,只有想堕入地狱,永生不得超度的家伙,才会去喝那种让人恶心的血!”
他和司徒厉转身大步走开,没走几步。董鹘又回过头,对宝芙嚷了一句。
“没伤到他的心脏,这具臭肉死不了。姑娘,你倒是更该提防,他夜里爬到你的香闺里去……”
一阵放浪的粗野大笑,嘎嘎传来。
宝芙没有介意董鹘的玩笑,在得知独孤明没有死的一刹,她有一种浑身虚脱的感觉。不过,她的心,反倒是安定了下来。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讨厌独孤明。
这时摄政王骁肃走到泥坑旁,俯身探了探地上潮湿的泥土,然后撮了一撮,放入口中。
他这个举动,独孤明在带着宝芙寻找雷赤乌时,也曾经做过。
看来僵尸,可以凭借他们灵敏的味觉,从泥土中,得到很多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线索和气息。
“那个悖乱的怪物没有死,他还活着。”
骁肃低声说,那双比猫头鹰还犀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心忡忡。
“必须把他找出来!”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心情刚刚平复下来的神女,喃喃自语。她身上沾满独孤明的血,戈良正站在她身旁,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把她脸上,眉毛上、头发上的血擦拭干净。
这时,主仆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想到了什么,一起向宝芙看过来。
宝芙有一丝害怕,她知道她们想要怎样。
那只被雷赤乌杀死的镜灵,告诉过戈良一些事。宝芙还记得,戈良曾经说过,阿灭和她之间,连着一条线,只有她能感觉到他。
当时她还以为戈良是在胡说八道,但是现在,她知道不是。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此刻心里的悸动。这种奇怪,不安、却又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仿佛在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颗心,和自己的心,用同样的节拍一起跳动的感觉,从刚才就开始有了。
正是因为这种悸动,她刚刚来到掩埋阿灭的乱石堆旁时,立刻就知道,阿灭不在下面。
与此同时,她也立刻猜出,独孤明一直在骗她,他没有杀死阿灭。
他骗她,是因为他想借助她,骗过更多人,尤其是神女。他想让所有的人都认为,阿灭已经死了。
宝芙不知道独孤明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但她脑海中浮现,在月光下,当阿灭要杀他时,他眼中的悲伤、愤怒、痛苦。
当时不明白,但是她现在已经可以理解,独孤明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目光。
只有在被自己最信赖,最重要的人,或自己的亲人伤害时,人才会有那样绝望的表情。
宛如遭到背叛。
虽然独孤明是一只僵尸。在传说中,僵尸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被排除在六道轮回之外,孤独的与天地同存。但宝芙这时愿意去相信,在独孤明的体内,还存留着人性。他依然把自己当作阿灭的哥哥。
他们,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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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了解神女的企图。
管阿灭五百年前,是什么厉鬼修罗之类的,她绝不能,把他交到一个丧心病狂,要把他当作“器皿”的神女手里去。她可忘不了,这位自称神族的女人,刚才是如何像最凶残的歹徒一样,用月牙镰刀猛砍无力反击的独孤明。
连强大的僵尸太子都被神女玩弄于股掌,反正她也只是一条不值几两的小魂魄,干脆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
“放肆!”
站在一旁的戈良喝道。她的眼中露出惊骇,大概没有想到,宝芙竟敢这样忤逆神女。
“女孩,看来,你不打算回到你本来的轮回中去了。”神女凝视着宝芙,优雅的一笑,“一条灵魂,羁留在它不该存在的地方,会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
“灰飞烟灭?还是变成畜生?还是鬼?”宝芙抬起头,反问,“想吓唬我,能不能有点儿新鲜的,你真的是神吗,如果你是神,那我以后宁可去相信魔鬼!”
“嘘,别胡说!”就在这时,神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到唇边,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宝芙,“……魔鬼甜言蜜语,但都是骗子,我们神族从不说谎,无论是好还是坏,我们都给你们,我们永远让你们看到真实。”
她走到独孤明身边,蹲下身,注视着独孤明。
“看他,那么美,又那么不可思议和悖逆,他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我们让他存在。”
“别再碰他!”
看到神女伸出手,又要去爱抚独孤明的脸旁,宝芙只觉得一阵反胃,握紧拳头,大喊一声。
那场面,就像一只狮子,刚刚把它的猎物撕碎,却又为它的猎物流泪。
“和亡魂族不同,神族不允许杀死魂灵。”神女抬头看着宝芙,勾唇一笑,“你这女孩,很有点儿不同,所以我不会把你变成一只老鼠或是蟑螂之类的东西……”
“……xxx!你想过要把我变成蟑螂!!!”
宝芙吞了口唾沫,瞪着神女,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她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找到干净语言可以形容了。
“你和独孤灭,有很奇特的联系,只要你帮我找到他,我不但送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还会让你的命运,和现在截然不同……”神女微微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那几个脏字,还是她觉得那不算什么,“……你会拥有爱情,完美的丈夫、财富、成功……所有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你都会得到。”
“就是说,我会和xxx一样幸福?”
xxx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位超级女明星。大概神女并不知道xxx是谁,话一出口,宝芙就想。
“……当然。”没想到神女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冥思片刻,就立刻答道,“你会和她一样美貌,富有,受人瞩目,有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做老公。”
“谢谢你!”
宝芙拍了拍巴掌。
神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过宝芙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的笑容消失了。
宝芙望着神女,咧咧嘴。
“你说你不骗人,但事实证明,你骗人——xxx的老公一直给她戴绿帽子,她实在算不上幸福——还有,幸与不幸这件事,除了我宋宝芙自己,谁说了都不算!”
这是一席多么富有哲理又促人深省的发言啊,连宝芙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自己翘起大拇指。
可是听众的反应也未免太伤人自尊了。
司徒厉在打哈欠,董鹘又挖鼻子又掏耳屎,压根就没留意她在说什么。摄政王骁肃老僧入定般,一直凝望着远山。戈良附耳对神女窃窃私语。过了一会,神女抬起头,看着宝芙,脸上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好像看她盘子里的菜的表情。
“既然如此,女孩,我会好好照顾你。”
话音一落,她伸手,紧紧抓住宝芙的一只手。
哗——
宝芙只觉得,仿佛一团海浪,瞬间将自己吞没,有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强行进入她的灵魂深处。
凭直觉,她知道那是神女。
神女正像个强盗一般,撬开她的脑,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一一检索。
宝芙很吃惊,因为随着神女的翻动,她发现,很多她早已经遗忘的事,包括她不可能记得的事,都清晰的浮现了出来:例如胎儿期,在母亲**里睡觉、嬉戏。还是婴儿时,被母亲抱在怀中吃奶。父母趁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争执,父亲用油画刀,划破了他为母亲画的像——那应该是宝芙三、四岁的时候,她一直记得,父亲曾经为母亲画了一张像,是他画得非常好的作品,但是那幅画后来默默的消失了。
伴随着这些记忆涌来的,是与之相应的情感。
让宝芙感到好玩的是,自己此刻体会到的情绪,与她头脑中记忆的画面,并不匹配。
比如,那个和父母一起在公园的记忆,本该是甜蜜的,欢快的,但她却觉得很别扭,很沮丧。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那天,被妈妈逼着穿了一件她最讨厌的橙色裙子,所以她一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还有初一时,当她的同桌,收到班上体育课代表的情书,和她分享时,她不但给同桌泼了一盆凉水,还苦口婆心的游说同桌,体育课代表是个抽烟打架旷课样样俱全的坏小子,一点儿也配不上她。
但直到如今,宝芙才明白,想起这件事时,那股淡淡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侯,一见到体育课代表,就摆出一副冰山嘴脸的她,应该是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体育课代表酷酷的,在学校走廊里抽烟的样子,和他带点儿坏坏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心脏悸痛,快要窒息的感觉,紧紧攫住了她。
她看到一座幽暗的山洞。
真奇怪,她怎么可能会拥有这样的记忆?那明明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去过的地方。
因为,那座山洞,岩壁上用红垩绘制着奔腾的动物,洞里燃烧着熊熊篝火,像是史前人类居住的地方。
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望向她。
那是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野兽。
从它蹲伏的姿势来看,它应该是野兽。它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攻击来人。它在黑暗中磨牙,发出豺豺声。偶尔在跳跃的火光中,暴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红色的筋络和鳞片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潜伏在宝芙的记忆中,也看到这只野兽的神女,低声问。
宝芙稍稍迟疑了一下,听到自己轻轻的,但是很肯定的声音。
“半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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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堆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一霎间涌进她的脑海。她根本不晓得,都是从哪儿来的,其中有很多片段,模糊不清又令人恐慌。
最混乱的梦境。
其中包括,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拥抱着那可怖的怪物。
他们躲在黑暗深处,所以宝芙看不清那女孩的脸,她也无法确定,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自己。
一瞬间,她自己都被自己这个念头??住了。
有一种锥心的,很痛苦的感觉袭来,使她暗暗希冀,那个小女孩,千万不要是自己——说不清为什么。
但她真的希望此刻充斥在自己意识中的记忆碎片,不是自己的……
那些,令人不安,又疯狂的一幕幕:泣血的满月、黑色的锁链、圆形的石头祭台,被绑在祭台上的女人……还有,令她脸颊发烧的场景——不知道是谁的女人,和那怪物一起,在黑暗中热烈纠缠着……宝芙耳中,几乎可以听到那女人,每一次重重的呻吟和尖叫。
就在她想要看清,那女人的脸时,一切又骤然像潮水般,退去。
宝芙变得空空荡荡的脑袋,痛得快要炸开,好像有人抽走了她所有的脑髓,并将许多尖锐的钉子,留在她脑壳里。
她闷哼一声,抱着头,蜷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回忆到此结束,女孩,现在用你看到的东西,去感受那只怪物。”
神女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宝芙,微微一笑。她眸中闪动着欣喜的光芒,好像是挖到一个天大的宝贝。
“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些回忆,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芙艰难的抬起头,看着神女。
现在就算有人拿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愿意承认,刚才在她脑袋里胡跳乱舞,让她差点儿崩溃的记忆,是属于她的。她宁肯相信,是神女在故弄玄虚。一定是她对她施了什么妖术。
“当一个被选上,参与轮回的灵魂,开始他或是她,或是它的新生时,他们上辈子的事,会被消除得不留一丝痕迹……”神女黠然一笑,“……不过有时,也会剩下一滴水……”
她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宝芙的额头。
“人类叫作记忆,我们把它叫作‘识觉海’的东西,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非常顽强,不管发生过什么,总是会留下印痕,不过没有超自然力介入,这种关于前世的记忆,永远不会被唤醒。”
“那些……真是我的前世?”
宝芙从前并不相信前世今生之说,她只当这是一件很玄虚的事。和戈君那丫头做朋友的最大收获,就是她三不五时会给你讲一大堆,这种让人晚上睡不着,总是起鸡皮疙瘩,有时还想呕吐的灵异故事。宝芙听戈君说起过,科学家通过催眠,唤起很多人的前世。
不过结果很癫狂,有人想起自己前世是一条失去伙伴的海豚,有人想起自己是一条因为想躺着晒太阳,却无辜被坠落的火山灰烧死的蟒蛇,有人想起自己是一匹屡屡夺得马术比赛冠军的赛马。
回想到刚才那一幕幕令她承受无力,有些神经错乱的画面,宝芙终于意识到,以前她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精神病患者,是不对的。
假如每个人的前世都可以被唤醒,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正常。
“也许。”
“什么意思,也许?”
宝芙看着神女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心里发憷。
“也许是你的,也许是你的祖先,通过血脉留给你——也许根本和你没有关系。”
“……!!!?”
“宇宙中任何一个生命,都是宇宙的一部分,任何一朵花,或是一只昆虫,或是一只野兽,或是你根本不了解的东西……都有可能,是你。”
神女的黑眸闪过一抹诡谲的色彩,凝视着宝芙。
“你,你不是神女吗,怎么连这种事都不清楚!”
宝芙觉得,那些苦苦追寻自己前世的人,有时真的是需要勇气的。
“均衡来说,地球上每分钟,有一百二十人死亡,有二百五十九人诞生。”神女淡淡道,“我可没有那个时间,去弄清你的事——我只知道,你的确是和独孤灭有牵绊的人,不管他现在躲在哪儿,我要你把他找出来!”
看到宝芙变得沉默和坚定,拒绝的表情,神女笑了笑,指指依然没有?醒的独孤明。
“你被这只外表漂亮的死人迷惑了吗?”
“呃?”
宝芙愣了愣。
“女孩,永远不要犯规,爱一只冷血的僵尸。”神女弯唇一笑,但她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一丝笑意,“无论是谁,违背了神的规则,必将受到惩罚!”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这宝芙就不服气了,凭什么她神女自己,对独孤明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却要对别人充其量只是yy一下的心理活动,横加干涉。
“独孤灭,就是违背神的规则,才产生的怪物。”神女这时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摄政王骁肃,“骁肃,你告诉这个一无所知的人类,我们为什么必须找到独孤灭。”
骁肃的眼珠子微微一动,向宝芙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
不过这一眼,已经足够宝芙从后头皮凉到后脚跟。
“独孤灭身上,一半是高贵的金蝉血统。”骁肃低沉的声音安静响起,“另一半,却是卑贱的人类之血。”
“那个……大爷,卑贱这个词,你好像用得不太合适……”
宝芙忍不住,很礼貌的提醒骁肃。
“抱歉,我认为。”骁肃也很礼貌的回答,“没有比这个词,更适合人类的。”他冰冷的瞳子里,闪过一道明显的杀意同时,朝宝芙,亮了亮他那尖锐的,
白森森的獠牙。
于是宝芙果断做出决定,放弃和骁肃讨论这类鸡毛蒜皮的话题。
“僵尸和人类的姻缘,从来都是被禁止的。”这时董鹘愤愤开口,“不过那些臭肉——僵尸们很少遵守这个禁令,他们总是任意蛊惑人类女子,把她们当成宠物或是血仓饲养,不过有一点他们绝对不能违抗……”他停了停,带着一丝厌恶,道,“那就是,和人类生娃娃。”
“血之戒律——不可悖乱血之纯。”
骁肃森冷的声音,沉沉响起。
“阿灭的母亲,是人类?”
宝芙感到诧异的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太舒服的战栗。
这种事太诡异了。她确实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和一只僵尸有个孩子。这感觉,就像是人类和外星人生个孩子。或者,人类和鬼,或是一只猩猩有了孩子。
因为她承认,不管独孤明有多帅,但是一想到,让他的尖牙扎进自己身体,吸取自己的血液,她就有点儿毛骨悚然。
虽然,她也曾经想把自己的血给阿灭喝。但那是不同的,因为至少那时,她所认识的阿灭,是人类。
她那时想得很简单,阿灭是自己的朋友,也是自己的同类,人类帮助自己的同类,难道不是最正确的事吗?
如今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一想起阿灭,她心口就会有那种暖暖的,说不清的,悸动莫名的感觉。
“人类和僵尸,原本不可能有后代!”这时,司徒厉缓缓开口,“除非借助很邪恶的力量,才能让孩子生下来,但是……”他的目光落到宝芙脸上,直直望着她,“……但是这本不该来到世间的孩子,就会变成最邪恶的怪物!”
“悖乱血之纯的怪物,会带来灾难。”
骁肃喑哑低沉的声音,静静传来,像是说着末日的预言。
这时,宝芙感到,每一个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
他们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她可以感到,他们每一个人心中的责难和催促。而且她可以肯定,摄政王骁肃和神女想法一样,如果她再拒绝说出阿灭藏在哪儿,他绝对会采取各种可怕手段来逼迫她。司徒厉和董鹘,虽然不会参与,但百分之百也不会阻拦。
“姑娘,别忘了你是人,就该做人事,不要被邪魔外道迷惑!”
“如果你牺牲自己的一切,去帮助那只会给你带来灾难的怪物,你的灵魂,会永世哭泣!”
司徒厉和神女,一个大义斥责。令一个同情的看着她,用温柔绵软的语调对她说话,仿佛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宝芙静默着。很奇怪,这个时候,她的思路,反而出奇的清晰。如果每次期中考和跟莉莉姐谈行画价钱时,也能保持这种镇定的状态就好了。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静静开口。
“就算阿灭是怪物,对我来说,他还是阿灭。”
她看着那些人的瞳孔,因为失望,恼怒、或是别的不明情绪,正在翕张和收缩,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只会站在阿灭那一边。”
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红光一现,摄政王骁肃那张比石灰还苍白,双眸血红,獠牙青白的脸,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那一霎,她只能想到,她人生最后的记忆,将是看着自己被撕成一片一片。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推开。
她飘了起来,脊背从树梢擦过,然后降落——其实,她发现自己是被卡在了两个树杈之间。虽然她是灵体,但感觉仍是属于*的。
好不容易抓住浮动乱晃的枝条,她挣扎着刚坐起身,就看到摄政王骁肃,正和一个人面对面相峙。
从宝芙所在的方位,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
黑如鸦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拂动。宽阔,骨架匀称的肩膀,削劲的螳腰,修长挺拔的双腿。
一股惊喜,蓦然涌上宝芙心头。
如果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从这棵粗壮的香樟树下去,她想她一定会像个不淡定的粉丝见到偶像一样,冲上去给独孤明一个大大的熊抱。
经历过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别离,现在能看到他复活真是太好了。
宝芙第一次觉得,僵尸杀不死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缺点。而且,想想还蛮有趣的。
如果日后她和独孤明再发生冲突,或是他胆敢再虐待她,她就可以试着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买一包毒鼠强给他当汽水。这样做可谓两全其美,既可以泄愤,又不会真的杀死他。
不过宝芙这阴暗的小快乐还没持续多久,她就开始替独孤明目前面临的困局捏一把汗了。
显然,独孤明此刻要应付的敌人,不止摄政王骁肃,还有神女和戈良,伏魔族的司徒厉和董鹘。他只是刚刚醒来,而且体内还有死星的毒。宝芙注意到,独孤明身上,那把月牙镰刀留下的伤口,没有愈合,依然在出血。
现在宝芙已经?解,不停的流血,对僵尸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失血会使他们变得虚弱。
“明,你该多睡一会儿,等我们替你把事情解决了。”这时神女嫣然一笑,乌黑发亮的眼睛,依然温柔多情的凝视着独孤明,“为了这个小女孩和你那怪物弟弟,你竟然损耗自己宝贵的真元,我只能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傻子。”
神女的话,证实了宝芙的猜测:独孤明此刻,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骁肃!”独孤明没有理会神女,而是静静看着对面的红衣老人,他遽黑幽深的双眸,又在闪烁那种诡谲莫测的光芒,“你为什么背叛我!”
“殿下错了,老臣没有背叛殿下。”骁肃本来就不苟言笑的神情,更加严肃,他深深叹了口气,“是殿下背叛了亡魂族。”
“怎么说?”
独孤明的眉梢,微微一扬。
“殿下可否记得,四百多年前你曾经发过誓,会用你的血捍卫血之戒律,永生也不会违背血之戒律!”
“我记得……”独孤明黑眸中的那团雾,越来越浓,他淡淡一笑,“……那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没有理会骁肃愤怒的表情,他继续,慢慢的,从柔软,玫瑰颜色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
“因为,血之戒律,是奴隶的戒律,不是我的戒律。”
“……殿下!”骁肃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他脸色骤然变得更灰、更白,深遽的双瞳紧紧的缩住,嘶声道,“……只要殿下亲手杀了独孤灭,骁肃立刻以死谢罪!”
“否则,你会向我挑战吗,骁肃?”独孤明注视着老人,黑色阴霾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对我来说,你既是严师,又是慈父,如果是你结束我,骁肃,我很感激。”
“老臣岂敢?”骁肃像一颗白杨树般笔直,巍然不动的身子,这时又轻轻颤动了一下,“……殿下,是老臣的主公,老臣岂敢僭越,违背血之戒律,向主上出手!”
“可你却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杀死……”
“殿下!”骁肃双膝跪地,脸上露出忏悔之色,沉声道,“老臣恪守族训,誓死守卫血之戒律,不得已如此……”
“血之戒律,第二律是什么?”
独孤明轻声道,他此刻的脸庞,笼罩着一种难言的苍白和俊美,魔魅之中,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刚刚爬下树,疾奔过来的宝芙,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心就野马脱缰一般,砰砰狂跳。她慌忙按住胸口,差点儿一口气喘不上来。
这时,只见骁肃黯然道。
“血之戒律第二律,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违此戒律,该如何处置?”
“汝等可灭。”
“既然如此,骁肃,你还等什么,自己了断吧。”
独孤明低声道,那双奇谲,美丽异常的黑眸中,闪过一道冰冷威严,不容抗拒的光芒。
他的话音一落,只见骁肃神色一震,立刻抬起一只手臂,朝自己胸口心脏部位插落。
骁肃蛊惑司徒厉,让他自刺时的情形,又重回众人眼前。
宝芙吓得一声低低惊叫,慌忙闭上眼睛。她这才明白,独孤明对骁肃施展了蛊惑。她的心脏,因为刚刚受到独孤明蛊惑的波及,已经差点儿休克,她真的不想再看到一次,僵尸掏出自己血淋淋心脏的画面,免得自己这条小魂灵,在这个遥远的异界受惊过度,?穸?u?埂?p>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断然响起。
“住手!”
这个男子的声音,不是来自司徒厉,也不是来自董鹘。宝芙睁开眼,看到骁肃锋利如剃刀般的手指,仅仅距离他自己心口,毫厘之遥。他一脸迷惘,抬头凝望着独孤明。而刚刚下达命令的人,正是独孤明。
独孤明淡淡一笑。
“骁肃,我允许你杀死我,向我挑战吧。”
骁肃如梦初醒,神情一变,却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骁肃,既然你们亡魂族的太子已经首肯,你就不用顾忌了!”就在这时,神女挑起眉毛,妩媚一笑,“他身体里有死星,拖不了多久,所以你最好动作快点儿,他活着的时候,体内的魔灵才能被控制住!”
“没用的。”就在这时,骁肃摇摇头,低声道,“金蝉脱壳,如神重生。”
“什么?”
“死星已经对他失去效力了。”
骁肃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如此说来,传闻是真的。”司徒厉和董鹘,面面相觑,愕然,“都说金蝉玉尸最可怕之处,就是每死一次,都会像凤凰涅??,浴火重生,变得更强大,无懈可击。”
“上次对他有用的攻击,在他重生后,就不会再有作用!”董鹘不禁喃喃自叹,“我的个姥姥,这……这哪里是……这分明就是……”
他想说又不敢说的那句话,最终是没说出来。
不过从董鹘的目光和表情,宝芙猜他想说的那个字,是“神”。
“闭嘴,你们这些没用的蠢才!”神女的脸上,这时现出微微的怒意,她双眸中闪动着坚决又阴狠的目光,和她嘴角那温柔的微笑,判若两人,但却不可思议的集合在同一张脸上,她盯着独孤明,低声道,“明,我一定要得到你。”
说完,她扭头朝一直默不作声的戈良,递了个眼色。
戈良立刻从黑袍中,掏出一杆小小的铜笛。那铜笛看上去普普通通,只是颜色黯沉,仿佛已经年代久远,尽染风霜。她将那杆笛子,横在唇边,低眉敛目,吹奏起来。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立刻发出。
“喂,巫女,这是什么曲子,也太难听了!”
董鹘一面飞快捂住耳朵,一面大声嚷嚷。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只见许多条黑影,从天空,地下,溪水中,四面八方涌出,飞速向这里汇聚。那些黑影,有的酷似立马横刀,武士样的人型;有的看上去,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有的像是舞动的长长龙蛇;还有一些奇形怪状,根本说不出像什么的东西。
伴随着这些狰狞黑影而来的,是一股股,几乎令人血液都要凝住的寒冷。
“是阴兵。”这时,司徒厉看看四周那些盘旋的可怖怪影,微微打了个寒噤,“她把阴兵召唤出来了!”
宝芙睁大眼睛,看着从自己身边飕飕掠过的阴兵,虽然没有被它们触碰到,但是她却有一种浑身难受,力量正在流失,变得虚弱的感觉。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正在融化,向地面陷下去。
“到我身边来!”就在这时,独孤明向她伸出一只手,喊,“你是灵体,会被这些亡灵吸收的!”
连宝芙自己,都发现自己是个空前听话的好宝宝,她立刻就朝独孤明跑去。没跑几步,她就觉得自己双脚离地,像是漂浮一般,朝独孤明飞过去。果然两厢情愿的事情,双方合作都会比较愉快。这是宝芙第一次感到,被某种比自己更强大的磁力场羁绊,也是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事。打个很贴切的比方,就像是蝴蝶围绕着香花,或是……
茱丽叶奔向她的罗密欧。
宝芙很想赏自己一耳光,她真是数典忘祖,为什么就不能用祝英台奔向她的梁山伯来形容呢?
看来回到2011后,一定要恶补国文。
但是远离僵尸仍然是必须的,虽然……虽然眼前那双,越来越接近的黑眸,是那么令人动心……
就像是靠近两潭美得让人心醉的湖水,只怕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沉没。
她看到,飘然下落的自己,正伸出手,去握独孤明的手。
这是真的吗?那一霎,她惘然自问。他居然会站在那里,一直望着自己,朝自己伸出手,像是等待着,准备将她拥入怀抱。
四周正在群魔乱舞的阴灵,以及所有的景象,声音,似乎都在一刹那消失了。
宝芙眼中,只看见那双温柔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一股轻微的电流,突然从指尖传来。她知道,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她看见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遽然一变。
然后她耳边,炸雷般响起两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接下来,世界变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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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告别的意思
他们的命运像星座一样
在他们身上起落着
为夜所鼓舞
摘自《在无辜的树后面》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模糊……
一片模糊不清的红色。
这是哪儿?天堂?或者……地狱!
宝芙眨了眨眼,阖上。睁开,再眨了眨。渐渐的,那团红色的云雾,清晰起来。那是一头被杀死的怪兽。
怪兽有着人的身体,却长着野兽的獠牙,周身布满红色的筋络和鳞片。
一根木椿正中它胸部,它跪倒在地,鲜血飞溅,垂死挣扎。
沉默的等待它无法逃过的厄运——死亡降临。
不知道是谁的手,将它生命这最后一瞬间,描摹下来,留在灰白色的岩壁上。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宝芙看清,她此刻头枕着冰冷的地面,躺在一个宽阔的山洞里。阳光透过山洞顶端的罅隙射入,照亮四周浅色的石英曜岩,和上面的绘画。
艺术的走狗宝芙,只要见到一切和艺术有关的东西都会膜拜。
即使在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刻,也不能例外。
一看到这些手法苍劲、粗犷、朴实的绘画,宝芙脑子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能见识到传说中的岩画,这次灵魂出窍,还算有补偿。
她在资料上看过,五千年前的人类,就懂得利用二氧化锰、铁矿石、木炭当作颜料绘画。
而能使画面永久保持绚丽的诀窍,在于稀释剂。
那时候的画家,最爱的稀释剂,是动物的血液。
也许,因为用鲜血画成,所以这一幅幅图像,看上去栩栩如生,透出一股难言的震慑和魔力。
宝芙发现,这些画面的主角,只有一个,就是那只怪物。从它吃,到它睡,都被一一呈现出来。包括它杀死一条蟒蛇,和一头熊搏斗、骑在豹子身上……它也杀人,它扭下人的头颅,并且喝他们的血。
在洞穴的最下角,一条深深的裂缝旁,画着它和女人交·媾。
不得不说,那位无名画家,真是个天才。
寥寥几笔,却能把最逼真的神韵,酣畅淋漓表现出来。宝芙情不自禁走到那幅图旁,跪下来。她伸手轻轻触摸着粗粝冰冷的岩石表面,久久注视着那一勾一画,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酸楚,使她的心激荡起伏,想要落泪。
“你想要——那个?”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低沉的询问。
“阿灭!”
宝芙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激动的肩膀都颤抖了一下,她慌忙转过头。然而,眼前只看到黑暗中,两道红光一闪,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骤然被利刃穿透,痛得要撕裂。
确实,被穿透了。
被重重压在地面上,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的宝芙,看到一只非常漂亮,强健而优美的男人手臂,正压在自己的胸口——正确的说,是从自己的胸口穿过,没入自己的身体里。
还好自己此刻只是条没有实质的幽灵,如果是人类的*,板上钉钉,横在这里的,业然是一具尸体。
但剧烈的疼痛,依然折磨的宝芙惨叫一声。她重重蹙起眉头,大口喘息着,纷乱的视线,看到那条插入自己胸膛的手臂上,盘绕着一条靛青色的龙。
这熟悉的图案,让她心口微微一窒。
目光沿着那条绣工高超,纹理精美的刺青龙图向上,她看到一副古希腊雕塑般,健美而又洋溢着野性的男人身体。
当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裸着的时候,也就是说,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已经看到了。
他是阿灭。清秀逼人,透着英气的脸庞和那双眼角微微上扬,桀骜不驯的遽黑双眸,是宝芙常常回想起的。他又不是阿灭,因为他似乎要比2011时的阿灭,稍小几岁。他的头发很长,差不多和独孤明一样长,不像独孤明那样纷披累垂在肩头,而是稍显凌乱,结束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拖在脑后。
但是他的眼神,寒冷得让人彻底冻结。
让宝芙想起,阿灭被毁灭之灵控制时的样子,还有月光下,那个银发红瞳的杀人魔。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位五百年前的阿灭,注视着宝芙,低声问。
但宝芙猜,他是存心不让她好好回答。因为话音刚落,他就俯身凑近她,在她身上四处嗅着。
她感到他的鼻尖和嘴唇,在她的脸颊、耳垂、脖颈,以及一些让人不好意思开口提及的敏感部位,轻轻擦过。虽说以她现在的形态,他占不到什么真正的便宜,但是面对一个这么性·感,散发着诱惑力的男人,她就算想石化,也很难把持吧……宝芙让自己放松下来,因为她发现,他的举动,就像一条单纯的狗。
就是说,他只是在闻她的气味儿,想要通过她的味道,辨识某些东西。
“独孤灭。”宝芙决定,还是叫阿灭五百年前的名字,“……是你把我带到这里吗?”
她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当她在那片山林中,朝独孤明跑过去的时候,一股野蛮,巨大的力量突然袭击了她。
映入她眼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独孤明被一团团黑色的阴兵包围,还有……他那双幽深,阴沉的眸子。
这是怎么了?
宝芙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有些惦念起独孤明,她更该为自己操心才对。毕竟,现在和她共处在这个幽暗洞穴中独孤灭,虽然是她认识的,五百年后的阿灭。但此刻的他,还是一个被称作厉鬼修罗的危险人物。她在战场上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嗜血,肆意屠戮人类。
“你的味道很甜!”
从她小腹上方,低沉的男子声音传来。
显然,他们两个,此刻都犯了同一个毛病,答非所问。
“独孤灭,这是什么地方?”宝芙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你能不能把手,从我身上拿开?真的很疼,再这样疼下去,我会死……”
其实,她刚才有暗暗的试过,竭力不去想着独孤灭,断绝对他的一切感受,就像他们在战场上相遇时,她逃过他的袭击那一次。
但问题真的很严重,她根本已经无法做到。
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会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身体辐射出的热力,他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在影响她。
宝芙不知道,她无法回避对这个“网”中,所有事情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被戈良饲养的那条镜灵,咬了以后开始。她打了个战,也许……是在军帐中,和独孤明发生那个“灵魂之吻”开始。因为当时事发突然,她把如夜的苦苦叮嘱,全忘在了脑后。
她不仅和独孤明说了话,还对他的吻,有了感觉……
“你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独孤灭带着愠怒的声音,从宝芙头顶上方传来。
宝芙愣了愣,这才察觉,独孤灭已经从她胸口,把手抽了出去。他两臂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两道犀利而冰冷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脸上,似乎要把她心里的所思所想都看透。
独孤明可以从她眼中,看到她的内心,但是谢天谢地,他的弟弟独孤灭,貌似不具备这种能力。
“那个……我是一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游魂。”宝芙鼓足勇气,“独孤灭,能不能麻烦你,把我放回原来的地方?”
人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复杂善变的动物。原本宝芙是说什么,也想离独孤明远一点儿,而且现在,与她在2011所迷上的男人,共处一洞,这应该是一件最让人求之不得的事。
但,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此刻最直接的想法,就是逃回独孤明身边。
“你是我从明手里,抢过来的东西。”独孤灭遽黑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宝芙,低低的,慢慢的说,“就算你死了,我也绝不会把你还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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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诧异的望着独孤灭那张又冷又硬,眉头紧蹙的面孔。这误会闹大了,独孤灭错把她当成,和独孤明有关联的人。
“我看到你们在一起,明从不在乎任何东西,却为你拼命……”独孤灭的黑眸,霎时变得阴暗,用带着一丝好奇,更加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宝芙,“……你只是条没什么用,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小魂,他却没吞掉你——也不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这个名叫独孤灭的男人,德性都是一样坏,嘴巴都是一样臭。
宝芙对天发誓,等回到2011后,只要时机合宜,她一定会让某某,为他五百年前说过的某句话,付出代价。
女人的心眼儿,说大也大,连超级购物广场都能装下;说小也小,别说是穿根针,就连个细菌都甭想混过去。
“你错了,独孤明在乎的不是我,而是你。他不惜一切,是为了你!”
“我知道。”
独孤灭只是面无表情,阴沉沉回答。
“知道?还和你哥哥作对?”宝芙此刻真想踢独孤灭一脚,“快放我回去——对了,你最好躲起来,不要让神女和摄政王骁肃找到你……”
“再说一遍,我不会放你走!”独孤灭一声低喝,凶狠的盯着宝芙,森然道,“只要是明的东西,我就一定要夺过来!”
他那双凌厉,漆黑,好看的眼中,充满仇恨。
宝芙哆嗦了一下,心登时沉甸甸往下坠。
她知道,独孤灭眼中,那毒汁一般的恨,不是因为她,是因为独孤明。她想到昨夜,独孤灭与独孤明的生死之搏。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自相残杀。俗话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想象不出,独孤明和独孤灭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独孤灭会如此憎恨自己的哥哥。
一个心中盛满恨的人,是最不幸的人。因为恨,是会将人与幸福隔绝的荆棘藩篱。
宝芙自己都没料到,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独孤灭俊
秀,棱角分明的脸颊。
就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独孤灭撕碎,她也认命了。
她希望,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
不管怎么样,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善待他。
可能因为有人类血统的原因,和独孤明不同,独孤灭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冷,摸起来,反倒很暖和。
她望着他那双惊异的,漂亮如夜空的黑眼睛,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温柔、坚定的对他微微一笑。
“我来自五百年后,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五百年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五百年后——我还会见到你?”独孤灭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就恢复冷酷,“别耍花招,我不会让你离开!”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狞声道,“不想和恶魔待在一起,是吗——可惜,这就是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起身,无声无息,倏忽一下回到黑暗角落中。
“如果我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五百年后,你不要再次拒绝我,好吗?”
宝芙轻轻嘟哝一声,坐起身,注视着那个模糊的,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如果她感觉没差的话,和五百年后相同,虽然有着恐怖,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威胁性的气场,但是独孤灭依然和那时的阿灭一样,在强悍坚硬的表面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不过世上,像自己这样厚脸皮的女人,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向阿灭主动“表白”。
“给我闭嘴!”黑暗中传来冷冷的,让沸水可以骤然结冰的回答,“算你走运,我对灵魂没兴趣,如果你是人,我早把你撕了。”
话音一落,那条黑影消失了。
虽然宝芙看不见,因为他的行动,简直比鬼魅还要快,但当他离开这个山洞时,她可以从空气中,感到他的消失。
是她太敏感了,还是就如戈良所言,她和独孤灭之间,存在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因为这条奇怪的线,她和他,有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共通。但即使有着这种“共通”,她仍然没有摆脱,被人第二次残酷无情拒绝的命运。
难怪阿灭在2011时,会叫她“包袱”。
如果撞墙可以解决一切,宝芙真的很想,把自己像只“包袱”一样,狠狠的撞到岩壁上去。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
正在宝芙竖起耳朵聆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际,“扑通”一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被扔到了她面前。
宝芙“哇”的一声捂住了嘴,那呛鼻的血腥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她估计自己的*这时要是在场,恐怕早已承受不住,大吐特吐。
“吃。”
随着这个闷闷的,低沉的声音。一道黑影挡住宝芙头顶的几缕阳光。独孤灭肩上扛着一只硕大的灰狼,出现在宝芙面前。
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狼,缺了一只后腿,从伤口的形状判断,它的后腿,是被人硬生生撕了下来。
宝芙猜,它失去的那只后腿,此刻就是横在自己面前,那团血呼啦擦的东西。
“谢谢你!”她勉强抬起头,对独孤灭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好的食物,只是我,我是一条魂灵,实在无福消受……”
独孤灭什么也没说,俯身跪下,就在宝芙眼前,他低下头,抓住那条还在挣动的灰狼,朝它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狼垂死的哼哼,和身体被骨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听起来就像是被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得让人寒毛悚立。
宝芙千忍百忍,终于忍住,没有告诉独孤灭,他的吃相,实在不算好。
倘若他真是那种能纳言柬策之人,她还很想对他柔柔的说一声:君,天凉了,请穿上衣服。
在这个空间封闭的山洞里,让她始终要面对一个赤身*,又特别漂亮的男人,虽然是一种享受。但享受的前提,是必须有一颗强壮的心脏,宝芙可不想总是处在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的状态,提前早衰。
不过看着独孤灭在那里,像个饿极了的孩子,大吃大嚼,旁若无人的模样,她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偷偷笑了。
突然,这个幽暗的岩洞,不再让她那么着急逃离。对这位五百年前的独孤灭,她也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不知道,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她所认识的,珍惜的阿灭。
给她一点儿时间,一定能弄清楚。
“五百年后,我真的拒绝了你?”
独孤灭吃饱后,四肢摊开躺在洞中,晒着从孔穴中透下来的阳光。他问了宝芙很多关于五百年后的问题,对于他这样一个,一看就知道性格很闷,不爱说话的人,宝芙猜他今天已经打破了极限。
“对啊,而且你刚刚又拒绝了我一次。”
面壁思过的宝芙,瓮声回答。她也不想对着一堵冰冷的岩壁瞪眼睛,可是谁叫那位不自觉的先生,好像在故意展示他那无懈可击的身材,洞里统共就这么大地方,她的眼睛再怎么小心,也总是会不经意,或是看似不经意其实很经意的跑到他身上去。
神啊,她毕竟还没满十八岁,快拯救她吧。
“我拒绝你,你会伤心吗?”
就在宝芙在心中狂喊着那位已经将她抛弃的神时,独孤灭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
因为是个灵体,所有的感觉,反而比是*时,还要放大,还要更强烈。耳朵和脖颈上的肌肤,感觉到近在咫尺,独孤灭鼻中,轻轻呼出的温热气息。宝芙只觉浑身一僵,连脚趾头都不会动了。
她感到他的一只手臂,轻轻从她胁下穿过,扣住她的腰,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撩起她的长发。
短暂的停顿之后,预料之中,但又是预料之外,一个灼热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上。
宝芙忍不住,身子轻轻一颤。她闭上眼睛,体会着他温暖的嘴唇,缓缓的,反复的辗转,磨压过她的颈部和肩。他特别喜欢,用他的吻,描绘她颈子和肩部相连的那道弧形侧线。
情不自禁,她轻声问。
“……你能感觉到我?”
“只要你感觉到我,我就可以感觉到你。”独孤灭低声说,“你对我的感觉越强烈,我对你感觉也越强烈。”
他更用力的,把宝芙抱紧了一些,仿佛要把她,烙进他的胸膛。然后,他松开她,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朝着他。
那两道上扬的,清秀又俊气的剑眉,微微蹙起。他遽黑如夜的眸子盯着她。
“女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会为我伤心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知道自己着了魔。
她身后粗粝、坚硬的石壁是冰冷的,她整个人,却在发烫。因为,她面前这个男人。
一直以为,阿灭是个冷淡的人(或者,对她冷淡)。
但此刻和她同在这个山洞中的独孤灭,却是会让所有女人发疯的——魔鬼。
她望着他那双深遽的眼眸:那比夜色还浓的黑暗中,燃烧着两团,让人心跳欲狂的火。一绺不羁的发丝,从他光洁的额前斜垂下,掠过他削挺、笔直的鼻梁,贴着他薄而清秀的唇滑落。
宝芙听到自己,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他那好看的,微微上翘的唇勾,那里沾着一小点儿深色,那是被他当作早餐吃掉,那只灰狼的血。这时,她想起,虽然能够触碰并感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但是她却不能对它们产生影响。
然而,正当她感到失落和懊恼时,她惊奇的看到,他唇角那块暗褐色的血,消失了。
一阵欣喜如狂,立刻席卷了她,使她无暇思索。她继续温存的,为他把那缕耷拉在脸上的佻皮发丝,撸到颊边去。
这时,她已经确定了她的心意,她把手轻轻拢在独孤灭的脸侧,望着他那双,这时不知为什么,特别黑,特别深,会让人有一丝丝胆颤的眼睛。
静静的,肯定的说。
“我会。”
“为什么?”
独孤灭暗黑的眸子,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
好熟悉的问题!宝芙不禁回想起,在2011那个令她觉得很甜蜜,但是也有一些小遗憾的美丽夜晚。在那家野鸡旅馆的床上,她打算把自己献给阿灭时,他也是这样刨根问底。
她该给他说什么呢?
难道gago,给他讲故事,告诉他,她的母亲抛弃了她和父亲,她的父亲沉溺于酒精,她不但得兼顾学业,还得同时赚钱养家。所以,她希望自己获得幸福。她希望遇到一个,可以陪她一起共渡人生的男孩,或者男人。
他最好就是那个他。
但是她不能确定,或许,他只是需要,抱住她。
她稍稍迟疑一下,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了。
“……灭,在我生活的五百年后,男人会变卦,女人也会变卦,我最相信的人也会变卦,连我自己也会变卦。很多人都弄不清,自己爱什么,或者,爱是什么——所以,所以我从不敢对别人说……”
“所以——?”
独孤灭的大掌攥住宝芙那只抚在他脸庞上的小手,轻轻搁在唇边。他一面用嘴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和纤细的手指,一面抬起遽黑的眸子,暗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魅惑,注视着她,用有些沙哑、暧昧的声音问。
宝芙觉得微微有些眩晕,透不过气。不知道是因为独孤灭那两道,仿佛要把她烧化的目光,还是因为这个山洞里,空间太局促;还是因为,独孤灭那张瘦削,俊秀的脸庞,越来越靠近她。他微凉的鼻尖,若有若无的蹭着她的鼻尖;他的唇,也一直若即若离,徘徊在她的唇边。不让她有时间思考,不让她喘息。
她软弱无力的依靠着石壁,轻轻吐出那三个字。
“……我爱你……”
他暗黑的眼眸,遽然震了一下。
然后,就像是狮子,用闪电般的速度,给予猎物致命一击。把她俘虏进他怀抱的同时,他的嘴唇,准确无误,又狠又重,覆上她的嘴唇。
两人,都因为这初次的亲密接触,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之后,他们彼此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突然,独孤灭离开宝芙的双唇,急促的呼吸着,将宝芙放倒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他那双暗沉无底,如布满阴云之夜的眼睛,紧紧攫住宝芙,仿佛她注定,是要死在他魔掌下的牺牲品。他低沉、急迫、带着渴望和焦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洞中,断然响起。
“想着我!”
“灭……真的,可以吗……”
躺在地上的宝芙,忐忑而期待的望着独孤灭,喃喃轻语。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究竟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岩洞顶端泻下来的阳光,给他那张英俊无俦的脸,描上一层星星般闪耀明灭的华轮,这使他的脸,显得更加阴暗。很迷人,但也很令人不安。
也许这不安,只是因为她此刻,是条飘渺虚无的魂灵。
有那么一晃间,她感到不可思议,她竟然从五百年后跑到这个地方,和一个男人ooxx。
但是,她爱他。他们又孤男寡女的相处一室,不做这个,总不能让他们一起背九九表。
技术层面上来说,她真的怀疑,一条灵魂,可不可以和人ooxx?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暂且撇开彼此的感受不谈,她不知道,这是否带来什么副作用。聊斋志异里,很多和女鬼欢·好的男人,都会被吸去元阳,落得个面黄萎蔫,骨瘦如柴,乃至埋身荒冢的下场。
不过她不是鬼,独孤灭也不是人,而是一只僵尸怪物。
她照做了。
事实上,她不得不照做,没有丝毫继续思索,反抗的余地。她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卸下,离开自己的身体后,立刻变成透明的。她特别记得那件黑色的衬衣,其实那件衬衣是阿灭的,在一起过夜后,她第二天早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那帮僵尸跑来捣乱,然后稀里糊涂到了这个时代。
独孤灭如果知道,被他轻而易举撕毁的那件黑色衬衣,其实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虽然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是宝芙猜,独孤灭很有经验——不是说他在这方面糜乱,而是……他带给她的感觉,就像一个魔鬼!
他趴在她两·腿之间,嘴唇紧密贴着她的小腹,正在向那个神秘的,象征着繁衍和生育的三角地带缓缓移动。她只能看见他强壮的脊背,拱动着,像山峦一样起伏,漂亮的骨骼和肌肉,不断收缩和伸张,形成引人遐思的完美线条。
随着他每一个动作,她听到自己嘴里,竟然也发出了那种令人羞耻的声音——在雷赤乌的将军府,类似如夜那样,如痴如醉,痛苦、欢愉,又……放荡。她两手空着无力,下意识的,像是一个溺水者,在茫茫大海上,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抓住了他的头发。指尖顿时涌来那熟悉,顺滑、柔软的触觉。
2011年,那个有点儿令人悲伤,阿灭对她说再见的前夜。在游乐场,那匹蓝色的,四蹄腾空,无论多么努力却只能留在原地的旋转木马上。阿灭紧紧的拥抱住她,那时,她也摸了他的头发。
感觉是一样的,现在和那时。
就在这一霎,她的双腿,和整个身子,都无法遏抑的震颤了一下。一股强劲,让人晕眩的电流,袭裹了她。她崩溃了——但是他,却依然克制着他的*。
这时,她才想到,她早该发现,独孤灭和她在这里,遇到的大部分人都不同。
她和他如此亲密,却无法看到他的内心。
只是偶尔,会感受到,他们在月下相遇时,他骑着战马从她身体里穿过时,那种刺骨的寒意。
“我在这个山洞里出生……”就在这时,像一道巨大的,黑暗的阴影,他欺身伏上,健硕的躯体,将她完全覆压,笼罩。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留在这里,陪我。”
宝芙的目光,不由自主,从那些绘在岩壁上的血红色图画掠过。
她最后停驻的那幅图,就是那个,被画在一条深深的裂隙旁,怪物和女人交·媾的场面。这幅画,就在她的头顶斜上方。
随着她的视线,独孤灭也把目光,从她的脸庞,转移到那幅画,他的喉中,立刻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刚才你就在看它,有什么好看的!”
“画得好美。”
宝芙情不自禁的赞叹。
“我们会更美!”
独孤灭果断的,低声说,遽黑暗沉的眼睛,重新牢牢盯着宝芙,好像怕她会逃跑一样。他的双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使她的两只胳膊,聚拢在她头顶上方。
这个姿势,使宝芙觉得,她像是一个被桎梏的女奴,臣服于她的主人之下。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深深吸了口气,准备迎接,那马上就要到来的,真正的占有。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睛出了毛病,她看到,就在她头顶斜上方,那道深遽,黝黑的裂缝中,伸出一只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那只纤美,但在此刻出现,却极为惊悚和煞风景的手,从裂缝中探出,一大团黑黑花花白白,宛如胶质泡沫的东西,也跟着挤了出来。
宝芙被??得哑了,眼睁睁看着,那团东西迅速成形……头发、眉毛、眼睛、鼻子、脸蛋、嘴……如夜那张惊慌万分,又苦兮兮的脸,就这样再次出现在宝芙眼前。
她飘落在地,对宝芙拼命打着手势,示意宝芙一定要镇定。
“宋宝芙,你想死啊!”这时,宝芙脑中,如夜极为不屑的声音响起,“我才离开短短几秒,你就满地滚男人!快摆脱这只恶魔,如果让他真的x了你,你就再也回不到2011年了!”
宝芙倒是很想回敬她:如夜姐姐,你把我扔到这个异界,不闻不问,自己玩消失玩到现在才回来,应该没什么资格指责我是不是滚男人吧。
还有,最好不要说“x了你”这类的话。
好赖这是她宋宝芙的第一次,就不能说得稍微婉转美妙一些吗。
“怎么?”
就在这时,察觉到宝芙的异样,独孤灭两道暗沉犀利的目光,盯着她。虽然宝芙立刻恢复她的招牌**傻笑,但独孤灭还是捕捉到什么,他迅速扭头。
好在如夜反应也不慢,当机立断,把自己“撞”进了石壁。
用“撞”这个字,绝对准确。宝芙看到如夜的身体,像是飞溅的液体那样散开,全部消失在岩壁中。
但独孤灭还是发现了,他快得如一只离弦的箭,到了石壁边,挥拳便向石壁砸落。
“灭——不要!”
宝芙的惊叫,还是慢了一拍,那堵厚厚的岩墙,立刻在轰隆声中,坍塌了一部分。
正当她傻了眼,不知如夜是生是死之际,一股寒意扑面笼罩,独孤灭已经回到她面前。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在生气。她抬头望着他。凌乱的发绺从他额前垂下,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双瞳,在发丝后,隐隐迸射出暗红色的光,那种充满毁灭*的眼神,令她的心如堕寒渊。他凶狠的望着宝芙,嘶声低喝。
“你想逃跑?”
“我没有想逃跑,我只是……”
宝芙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她真的很害怕,此刻的独孤灭。
和刚才的火热激情,温柔缠绵判若两人。他,朝她露出嘴里的獠牙,像是随时准备,把她撕成碎片。
“只是什么!”
看到她下意识的,躲避的举动,和眼中突然变得疏离的光芒,他的双瞳遽然紧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随后,就像老鹰抓住小鸡,他一把抓住宝芙,把她拖到自己面前。她在他粗壮的臂膀,和铁钳般的大掌中簌簌发抖,看上去脆弱得犹如一根风中的芦苇,他只需使点劲儿,她便会被摧毁。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宝芙感到肩膀似乎已经粉碎性骨折了——如果在这里的,是她的肉身,肯定已经碎了。
因为痛苦,她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她吃力的解释着。
“灭,放开我——我不能留下来,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如果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那就死!”
独孤灭从牙根里,独断而专横的,缓缓迸出这句话,根本就没有理会,她在说什么。他阴暗无情的眸子,牢牢凝锢在她的脸上,没有放过,她眼神中的每一丝震惊,恐惧、和无言的乞求。但,却对她受到的折磨,无动于衷。他掐住她的腰,轻而易举把她抱起,将她背靠着粗砺硌人的山岩死死摁住。她的样子,活像一只被钉住,再也不能飞走的折翼蝴蝶,身体负了重伤般,微微颤动,双腿被迫,为他张开。
“灭,别这样——求你!”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宝芙喃喃失声,惊慌万端。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独孤灭那张,因为内心的残忍*,而变得扭曲,异常阴暗恐怖的脸孔。
这,是恶魔的脸。
五百年后,那个嫉恶如仇,外表冷酷强硬,却有着一颗温柔善良的心,她不知不觉,在心里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那位伏魔族少年阿灭。
此刻,是恶魔。
眼前这只恶魔的脸,和阿灭的脸,不断分开,又重合。
倘若魔鬼的真实面目,就是这样。她是否,还会去爱一个魔鬼?
在那一霎,她自问。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咆哮,一道强劲狂暴的风,霎时刮入这个山洞。
宝芙眼前一花。
接着她从岩壁滑落同时,看见,独孤灭的身体,像沙包一样,被狠狠丢在山洞角落。
山洞里,多了另一条黑影。
这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将独孤灭摔出去的人,是独孤明。除了他,世上可能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宝芙不知道,他是怎么甩脱那些阴兵和神女的纠缠,找到这里。当看清救了她的人,是独孤明时,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羞愧:他在独力对抗敌人的时候,她却和独孤灭躲在这个山洞中,没能帮助他。
她注意到,他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这时添了更多的伤痕。有一些正在恢复,而另外一些,被月牙镰刀留下的,则几乎没什么好转的迹象。因此,他的脸色,此刻看来格外苍白。
而他那双幽黑莫测的眸子,也从来没有此时这么可怖:阴云密布,仿佛马上就要雷霆暴怒。他飞快向她瞥了一眼,而她立刻就从他的目光中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有多糟。她身上连一块布都没有,一条*裸的灵魂。
似乎是为了避免她尴尬,他迅速调转眼神。
确定了她没事,他龇出森白的獠牙,像捍卫自己领土的头狼那样,发出一声低低的,示威的嘶吼,身子如遽然飞出的箭,扑向从角落里爬起,也同时向他冲过来的独孤灭。
两人的速度一样快,宝芙几乎都没怎么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几声野兽发怒时,那种嘶哑的沙沙——沙噜声,他们就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对两只要拼命的僵尸来说,这个山洞,实在太狭小了。
就在这时,如夜消失的那堵灰白色岩壁上,如夜胆战心惊的脸,和她的两只手,同时小心谨慎的,浮现出来一点点儿。她那三分之二个心型脸,朝宝芙瞪着眼睛,并做着威胁的手势,仿佛在催促,要宝芙趁这个机会,快点儿跟她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宝芙感到有些好笑,为什么在这个终于可以解脱,回到她的世界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觉得苦涩和沉重。
她再次看了一眼,看着那两个正在厮杀的兄弟。
没错,就是现在,是离开这里最好的时机。
不再迟疑,她向如夜奔过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那双不可战胜的双手被鲜血染满。
摘自《荷马史诗·伊里亚特》
宝芙握住如夜从石壁里伸出的那只手。
随着一股奇妙的,身体好像被陷进,一片松软、温暖的海绵的感觉,她看到自己的手,逐渐消失在石壁中,然后是腕部、小臂……。
结束了——当身后传来,独孤兄弟折腾出的,快要把这座山洞震塌了般,惊天动地的响声,宝芙自己对自己说:这件事,结束了。
她看到眼前,如夜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刚刚想对如夜露出一个微笑,宝芙的表情,在瞬间痛苦的凝住。
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向后拽去,回过头,她看到独孤灭那张带着残忍微笑,双瞳血红的脸。而不远处,独孤明的胸部被一块尖利的岩石碎片穿透,钉在石壁上。
“……尸精,放开她!”
如夜大喊,死死抱紧宝芙的另一只胳膊,咬牙坚持着不松手。但是,如夜只是一条小小的幽灵,这种力量的拉锯,她显然敌不过独孤灭这样强大的僵尸,很快,连她都要被从石壁中扯出来。
“灭,让她走!”
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岩壁上的独孤明终于拔出了刺入自己胸口的岩石碎片,一声低吼,闪电般冲过来,将独孤灭扑到在地。
抓住这个机会,如夜将宝芙狠狠一扯。
宝芙??得紧紧闭住眼睛,感到自己整个人,噗通一声,骤然被一大团,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柔软而虚旷的东西湮没。她睁开眼睛,看到如夜拉着自己的手,正在一片白色的世界狂奔。
她们的头顶没有天空,脚下也是虚空万丈,没有可以立足的一寸土地。
这里到处都漂浮着白色的,羽毛状的纤维物,好像不停落下的鹅毛大雪。
白茫茫,宛如浩瀚无垠,不辨方向的沙漠。
也像沙漠一样死寂。
“这里,是‘网’的一条管道。”就在这时,宝芙的脑中,传来如夜的声音,“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它!”
一直在宝芙身边奔跑的如夜,其实并没有在看着宝芙,也没有对她说话。
宝芙明白了,在这个奇异的,白色的地方,她们之间并不需要语言,就可以直接用思想交流。
她问了个从再次见到如夜时,就纳闷的疑窦。
“为什么,你不用再待在我的身体?”
如夜上一次的消失,正是因为被独孤灭用月牙镰刀伤到,才无法寄存在宝芙体内,而不得不离开。
“因为这个‘网’中,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如夜有些生气,“都是因为你这个笨丫头!”
“我?”
“我跟你说过吧,不要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发生关系,可是没想到你看着模样老实,却到处钓男人!”
“钓……喂!是你把我拖下水的!”
宝芙知道,她这次真的有些疯狂。不过细细追究,罪魁祸首正是把她扯进这椿事里的如夜才对。
否则,她现在绝对还是那个内心也许有点儿脱轨,但十之*会走乖乖女路线的宋宝芙——如果排出任何意外,她的初夜和她的心之类的东西,应该会给,第一个比较有好感的约会对象——就是那种规规矩矩,会挣钱养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没什么大毛病的忠厚男人。
那才是她的王·道。
但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僵尸太子那件事算误会,他那个怪物弟弟,你可别真的对他动了心!”如夜用一种过来人的老成口吻念宝芙,“妹妹,别说姐姐没劝过你,爱上不该爱的人,下地狱连门票都不用买!”
如夜的倒数第二句话,让宝芙愣了一愣。
独孤灭,是她不该爱上的人吗?其实她也说不清,她对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因为之所以会和他发生那样的事,全部是因为,她把他当作五百年后的阿灭。
但不论五百年后的阿灭,和现在恶魔般的独孤灭有何不同,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宝芙明白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
如果她承认,她无法接受独孤灭,那么,她就是骗子。她对阿灭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想要和他一起。如果她没有这么年轻就罹患老年痴呆,应该还记得,不久之前,她对独孤灭说过,“我爱你”。
现在,她只有两条路。
要么做个骗子,要么,做个傻子。
就在这时,如夜突然停住脚步,紧张的凝视着前方。她的声音,在宝芙脑中低低响起。
“宝芙,一会儿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千万不要管!”
她的话音还没落,宝芙就看到,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呼喇一下,从她们前方掠过。
那些散发着阵阵阴冷,奇形怪状,黑雾般的东西,宝芙并不陌生。
被独孤灭掳走前,她在树林中,看到戈良召唤出许多这样的可怕玩意儿,是阴兵。
这些阴兵很危险,当时如果不是独孤明帮助了她,她大概会被它们吸收掉。
“它们怎么会在这儿?”
“别忘了我们是在‘管道’里,‘管道’是次元与次元之间相连的路,这些阴兵被人从幽冥唤出,当然会出现在这里。”如夜拉了拉宝芙的手,“万幸,它们在赶路,没注意到我们。”
宝芙点点头,正打算和如夜快些离开这些可怕的阴兵,她的脑中,突然传来一些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抓住独孤明,抓住独孤灭!”
“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金蝉血的滋味儿,最好了!”
此刻,除了宝芙和如夜,这个通道中,再没有别人,这些蚊子苍蝇般的嗡嗡声,显然是那些路过的阴兵发出的。
“主人已经去了!”
“主人有法宝,一定会制住那两只僵尸!”
“我们去喝他们的血,我们去吃他们的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些吵吵嚷嚷的阴兵,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的白色大雪中。
宝芙扭过头,跟着如夜继续向她们该去的方向走。她知道自己很无情,但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先处理掉自己的烂摊子,才是当务之急。连耶稣都说,先爱自己,再爱别人,阿门。(这是宝芙自己的理解,耶稣的原意是,爱人如己。原文,路加福音6章31: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如何爱别人?
况且,在五百年后,无论是独孤明还是独孤灭,都活蹦乱跳,拥有足够颠倒世界的精力和能量,她实在用不着,替两只僵尸操心,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时宝芙看到,正前方的一片纯白中,出现很多旋转漂移,漩涡状的空洞。
“当心,别碰到它们!”
如夜摁低宝芙的脑袋,弯腰躲过一个朝她们飞过来的空洞。
“这是什么!?”
宝芙吃惊的瞪着眼睛,因为从刚刚飞过去的那个透明空洞中,她竟然看到了自己!
她不知在搞什么?居然穿着那件已经压了两年箱底,胸口有讨厌的黑色英文字母,半旧的绿色运动服,和一条撕边的牛仔石洗短裤,头发用皮筋在脑后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活像一个准备离家闯荡天涯的野丫头。满身臭汗,一脸丧家犬的表情,像个蹩脚的杂技演员那样,抱着三个用胶条封好的纸箱,把它放在搬家公司的卡车上。
“这是‘网’进行自我代谢时,脱落的时间鳞片,就像人类的头皮屑和大小便一样,属于自然排泄物。”如夜一面小心翼翼的,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漩涡状空洞中带路,一面说,“每个通过‘管道’的人,都会多多少少看见一些,和自己过去未来有关的时间鳞片。”
“你是说,我从这些鳞片中,可以看到我的未来!”
宝芙沮丧的咕哝了一声,她想到她刚才看见的那个鳞片,如果那就是未来不久会发生的事,只能说明一件事。
白莉莉那只万恶的老妖精,果然会为了厨房地板上的洞,把她和爸爸,从那幢房子赶出去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真是说得让人让人泪滚牙酸。回到2011年后,宝芙马上就得为了在偌大的北京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容身之处,苦苦奔波。
而且,估计是她的先天以及慢性综合吝啬症又发作,和搬运工大叔砍价砍得过了火,所以那些家伙故意偷懒甩手,才害得她一个柔弱少女,挽袖子亲自做苦力。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宝芙暗暗怀疑,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在教导小朋友,宁做小人,勿做君子。
“别放在心上。”如夜的声音传来,“大部分时间鳞片,都是作为废物被排出,通常情形下,它们只是你人生中,不被注意的一点儿片段,就像吃饭刷牙什么的,不会成为你人生的主要部分。”
总觉得,如夜现在是在官·方发言,宝芙的心情,半点儿没好转。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飘过一团大大的时间鳞片。
看到那里面的景象时,宝芙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看到这样的图画。那应该,是和她无关的才对……
在那个鳞片中,她看到,就在刚才那个山洞中,独孤兄弟紧紧抱在一起。
那不是兄弟之间,爱的拥抱,而是死亡之拥。
她看得很清楚,独孤明锋利的獠牙,深深扎进独孤灭的颈子,他血红的双眸中,充满悲伤。独孤灭的血不停从伤口喷出,染红了他的身体,也染红了独孤明的身体。他同样是血红色的眸中,除了愤怒,还有不甘,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接近死亡的黯淡。
突然,已经前往幽冥之路的独孤灭,眸中迸出最后一丝火光,他穷尽全身所剩的力气,将一只手臂,贯穿哥哥的胸口。
捏碎了,独孤明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开始发黑,干枯,飞快变成腐木焦炭一般的东西。然后,两具已经无法辨别,谁是谁的枯骨,同时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凑巧,这时洞壁顶端,一块碎裂松动的巨石突然落下,不偏不倚,正砸在兄弟二人的骸骨上。
轰得一响,独孤兄弟的残骨余烬,混合在飞起的烟尘中,在岩洞罅隙漏下的几缕阳光中,漫漫飘舞。
宝芙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看一个虚无的梦幻片段。
如果不是当独孤灭捏爆独孤明心脏时,独孤明脸上露出的那个微笑,是那么凄凉淡漠。
却又是那么平静。
仿佛,这是他早已知道的结局。
在看到独孤明那个笑容后,宝芙浑身战斗着,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骤然响起:自杀!
独孤明是自杀。
这一切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在杀了独孤灭的同时,也让独孤灭杀了自己。否则,他应该可以避开,独孤灭那最后一击。
他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和自己。
“如夜!”宝芙凝视着那个载着独孤明和独孤灭最后一幕的鳞片,越去越远,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时间鳞片里的事,都是未来真的会发生的吗?”
“怎么说……”如夜正在注视着,一个有着乌鸦飞翔景象的时间鳞片,确切的说,是一只乌鸦在和另一只乌鸦抢夺一颗核桃,看得出来,她很想跳到那个画面里,狠狠揍另外一只,竟敢欺负到她头上的乌鸦,她泄气的嘟囔着,“……这就像,你在心里安慰自己,你用了一万块钱的去皱产品,但是你很清楚,皱纹将永远存在。”
“所以呢?”
“所以,一万块钱的去皱产品之所以贵,不是因为它能让你年轻,而是因为它会让你觉得,你可以把一万块钱抹到脸上,即便你的脸,是一个粪坑。”
“我是说……”宝芙觉得自己,浑身都已经开始发抖,“……如果,如果是明明已经发生过的事,比如,一个在五百年后还活着的人,一只僵尸,现在却死了呢?”
“那也不是不可能,‘网’中的一切,并非不可更改。”这时,如夜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盯着宝芙,“宋宝芙!因为你和这个‘网’里的一些东西,发生了牵绊,已经使你的命格开始变化,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和独孤兄弟扯上关系,会发生许多,你绝对不想发生的事!”
“就是说,我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他们会死!”
宝芙带着哽噎的喘气,从来没有此刻这样,心慌得快要跳出来,而且一阵阵闷痛。
“他们死了不好吗,世界从此会清静很多。”
如夜只是咧嘴笑了笑。
宝芙知道自己再不做什么,绝对立刻会疯掉。她扭转头,向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疯了!”如夜注视着宝芙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你会付出代价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灭!”
“独孤明!”
“你们……你们别做傻事,一定别做傻事!”
宝芙大喊着,没头苍蝇一样,在白色大雪中兜来转去,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问问如夜,怎么才能回到那座鬼山洞。
突然停住脚步,她暗骂自己果然是属狗熊的,笨死。
在那个五百年前的世界里,遇到独孤明和独孤灭,并不需要她用这双已经退化到只是用来秀秀迷你裙和帆布鞋黑筒袜的腿,而是用她的心。只要她全心全意的想着他们,就可以自动到他们身边,这一点,已经被事实证明了。现在,她虽然是在‘网’的‘管道’中,但是试试的话,兴许也可以成功。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在山洞里,和独孤灭在一起时,火辣缱绻的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中……
他炽热,让她透不过气的吻。
他那双五指修长,指尖稍稍有些粗糙如砂纸,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抚摸过她身体每一寸时,带给她的震撼和烧灼。
还有,他用让人羞耻,近乎邪恶的行动,让她初次领略到,那种对女人而言,霎那间一切都失控,无比的满足,到达天堂般的快乐……
突然,独孤灭那双血红色,满是毁灭*的眸子,放大出现在她脑海中。
他狰狞的对她龇出獠牙,向她扑来。
宝芙??得一个激灵,中断了她的绮思。
她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看来对独孤灭的“信号搜索”失败了,她必须从独孤明身上再着手。
“独孤明!”
“独孤明!”
“该死的独孤明,你给我出来!”
宝芙发现,用心的思念独孤明,对她来说虽不是一件难事,不过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
一想起独孤明给她带来的种种“麻烦”,她的胃就开始一阵紧缩。她衷心的希望,这位太子殿下最好是躺在一副棺材里颐养永生,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虽然,他偶尔也有那么一点点儿,还不错的时候。宝芙的脑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当他们被阴兵包围时,她在他巨大的羁绊力吸引下,飘向他的画面……
那一霎,她承认,他那双遽黑如夜的眼睛,看起来,非常非常,温柔。
就在这时,宝芙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漂浮了起来。四周的白色大雪,突然停止。她惊异的看到,这个纯白色的“管道”,原来只是一片白色的浓雾。一阵令人胆寒,生命垂死之际,才会发出的嚎叫,从雾中传来。雾在飞快的散开,宝芙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个战场的上空。
和她期望的不一样,她并没有回到那个山洞。
这是一片山坡下的开阔地,长满白色的茅草,已经被鲜血浸染成红色。草丛中随处可见开膛破腹的人类尸体,以及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
浓烈的血腥味儿随着山风,飘出很远,引来许多贪婪的兀鹫,盘旋在天空中。
山坡前,一群手持武器的人,鸦雀无声立在那里。
宝芙认出,站在最前面的人之中,有伏魔族的司徒厉和董鹘,这对难兄难弟,此刻心情似乎不很好,董鹘那张长骡脸,快和司徒厉的‘假面’一样僵化了。
而神情轻松的,只有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女人。
她像是在欣赏一幕精彩的戏剧,托腮凝眸,身上的灰色长袍,悠然被风微微拂起。那张聪慧,迷人的面庞上,流露出深思的表情。
除了神女,宝芙在她见过的女人当中,的确找不到第二个,面对这么血腥残酷的场面,还能笑得这么人淡如花。
站在神女一旁的是戈良。戈良的长发在风中四散飞飘,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她高举着那面宝芙曾经见过的铜镜,口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只见一股股黑色的,散发阴寒煞气的浓烟从铜镜中涌出。
那些黑烟一离开铜镜,立刻就变成各种狞恶恐怖的怪兽龙蛇,宝芙知道,这些黑烟怪物,就是她曾在“管道”中见过的那些阴兵。
和第一次被戈良召唤出的阴兵不同,这些阴兵,纷纷扑向那些已经断气,或是正在断气的死尸,从死人的口中钻入。然后那些本来已经该永远休息,不再被人打扰的尸体,以及那些甚至还活着的重伤者,都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中,射出饥饿的凶光,鼻孔喷着黑气,再次紧握武器,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向远处正在激战的方向冲去。
宝芙紧跟着追过去。
越是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厉害,果然,在一大堆人的包围狂剿中,她看到了独孤明那条修长,敏捷如风,而又强悍无比的身影。
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东西,都被他变成了碎片。
若不是亲眼所见,宝芙无法想象,独孤明那样一位在2011年名蜚艺坛的才俊,拥有高贵气质,外形犹如无暇莲花的少年,在这个时候,却宛如威风凛凛的浴血战神。
不过,只要看一眼他身上的伤,她立刻就知道,他在逞强。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么多敌手的围攻,就算再强大,在他本身就受到月牙镰刀的重创,还没有痊愈的情形下,也不可能一直支撑下去。
而那些被阴兵附体的死人,即使是被撕成两半,也会自动重新拼合,再次爬起来,无休无止。
宝芙向周围搜寻了一圈,却没有找到独孤灭。
他在哪儿,难道,已经被神女制住了?只要一想到神女提起独孤灭的时候,那副垂涎欲滴的嘴脸,宝芙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找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宝芙耳畔响起。
接着,她觉得自己被一股狂野的力量紧紧攫住,死尸、碎裂的肢体、没来得及合眼,就和躯干分离的头颅、被鲜血染成肮脏红色的白色草丛、暗沉的天空、低垂的紫色云团……一切景物,都在她眼前疯狂旋转起来。
等她终于不再头晕眼花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从这里,恰好能将整个战况,一览无余。
“你来得正好,陪我看着明死。”这时,坐在她身旁那个男人,独孤灭安静的声音传来,“只要不让他沉睡,万年陨铁留下的伤,就会一直流血,直到他身体里,再也不剩一滴血为止。”
“灭,他是你哥哥!”宝芙望着独孤灭那张俊削无匹的侧脸,心里真的有点儿纳闷,她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意乱情迷,“你必须去救他!”
“闭嘴!”独孤灭低喝,“现在明可管不了你,我随时随地可以杀了你。”
“那就杀了我吧!”宝芙愤怒的喊了起来,“爱上你这种混蛋,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瞪着独孤灭,在那一霎,做好了被这冷血怪物撕碎的准备。
他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宝芙的身子,在巨大恐慌的笼罩下,不禁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终是没有勇气去看。
她感到自己的颈子,被轻微的触碰了一下,正当她想,看来他是要扭断她的脖子,这样果然最省事。这时,他的手又离开,落到她的下巴,或许他是要换另一种方法……她尽量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很快结束时,他的手又离开了,这一次,停留在她的唇上。
没有再离开。她感到,他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有些笨拙的,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
她打开微微颤抖的眼睫,看到他那双透着些许迷惑的深遽双眸。
“又看到你。”他安静的,像是对她,又像是对自己,喃喃的低声说,“我很喜欢。”
“灭,我是为你回来的。”宝芙顿时浑身一松,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感觉,“我在回我那个世界的路上,看到你的未来,你会死。”
“我那样对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对自己的死亡预言,独孤灭似乎不感兴趣,他只是专注的盯着宝芙,好像要看透她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不想你死!”宝芙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扑进独孤灭的怀里,伸臂抱住他的腰,她的声音颤抖而哽咽,低低的呐喊,“灭,我不想失去你!我要你活下去,一直活到五百年后,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在乎我是什么?”
宝芙感到,独孤灭在说这句话时,紧拥住自己的双臂,似乎僵硬了一下。她把脑袋,向更靠近他心脏的位置挪了挪,贴住,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有力而震颤,一下一下,宛如被擂响的战鼓。
她认真的,仔细的想了想,回答。
“在乎。”
感到那个强壮的胸腔下,那节奏分明的跳动,突然窒了一拍时,宝芙仰起头,望着独孤灭那张苍白阴郁的脸,笑了笑。
“我越是在乎,就越是爱你,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独孤灭深遽暗黑的双眼,凝视着宝芙,越来越黑,越来越暗。突然,他捧起宝芙的脸,又一次,让她无法呼吸,热烈而绵长的吻着她。
如果这是他的回答,宝芙觉得,这的确是最好的回答。
虽然她很想和他一起疯了,但是,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不可以。
“灭……”她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的,得到一个张开嘴巴不是为了接吻,而是为了单纯说话的机会,“……你知道吗,那位神女和伏魔族,都想得到你和独孤明的力量,尤其是那位神女,她想把你变成她的‘器皿’,把你哥哥变成力量,然后把你们变成……”
“变成她一直想要的那个男人!”
独孤灭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知道?”
宝芙诧异的望着,独孤灭那张突然又阴郁起来的俊秀面孔。
“这是独孤家,一直流传的谣言,只要找到一个体内流着一半金蝉血,一半人类血的悖乱怪物,再加上纯粹的金蝉力量,就可以唤出亡魂族最古老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
“无稽之谈罢了!”独孤灭冷冷道,“明体内,封存着家父的亡灵,所以拥有两代金蝉血和灵的他,是这世上,唯一的,最纯正的金蝉力量,被那个疯女人看上,也在所难免。”
他斜飞的眉梢,微微一挑。
“不过,那个疯女人想让明听她的,是与虎谋皮。”
“灭,可是……”宝芙远远望了一眼,仍在与那些,被阴兵附体的死人作战的独孤明,“……你哥哥为了救你,做了那么多努力,换做是你,你就这么无情,真的一点儿也不帮他吗?”
“救我?”独孤灭从鼻子里,嗤的冷笑一声,“他为了不让黑暗之神复活,只是想将我封印起来,如果封印不了我,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我!”
宝芙愣了一下,想起她在时间鳞片中,看到的那个未来。
独孤明,果然杀了自己的弟弟。
这时,独孤灭淡淡一笑,遽黑的眸中,闪过两道冷酷的光芒。
“你不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吗?只要明死了,唤醒黑暗之神的力量不存在了,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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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想起神女说的那句话。假如传说真的可信,独孤兄弟双俊合一,可以召唤出亡魂族的黑暗之神。那么,只要身为“器皿”或是“力量”的明和灭,其中任何一个消失,这个传说,就会成为天上浮云。
而神女的野心,也会落空。
望着独孤灭遽然收紧的双瞳,宝芙深深吸了口气,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独孤灭的手。感到搁在自己掌心的那只粗厚大掌,不易察觉的,轻轻痉挛了一下,于是她更加用力的握紧。
“灭,为什么恨你哥哥?”
看到他阴暗的眼眸,那霎那间流露的,扎人的冷硬和锐利,像是一层厚厚的,坚硬的茧。
于是,她只是尽可能的,小心翼翼的攥住他的手,对他傻傻笑着。
“猜我喜欢你什么?”
独孤灭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好奇心,显然被点燃了。
“因为灭和我一样。”宝芙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向谁借了胆子,竟然情不自禁,将一只魔爪伸向独孤灭那高挺俊削的鼻子,弯指在那神气漂亮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我们两个,都很像被人抛弃的小狗。”
她心头溢出一股酸楚,想起在自己四岁时,就离家再也没有回来的母亲。
虽然她并不了解独孤灭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她不是他,也不可能,真正设身处地去了解他经历过的事,但她可以想象,一个从生下来,就被当成悖乱怪物的男孩,是如何走到今天。
她没有办法,去评判他对独孤明的仇恨,但她可以从他身上,看到他是多么顽强。
“蠢!”独孤灭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反击,有力的手指,在她鼻子上惩罚性的,重重刮过,他眉头微挑,俊秀的脸上露出绝对的蔑视,“我怎么会是狗!”
接着,他反握住她的手腕。
“五百年后,我会去找你,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宝芙揉着疼痛的鼻子,望着眼前这个凶巴巴,幽默感等于零的家伙,心里真的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男朋友。
“灭……”
“闭嘴,我和明的事,不用你管!”
望着宝芙那双乌黑,晶莹,这时因为焦虑和担忧,显得雾蒙蒙的眼睛,独孤灭不禁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恼火,粗暴的低喝声。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咆哮声传来。
宝芙和独孤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白茅草地上,聚集了更多被阴兵附体的人,他们用粗长的银链,和银线编成的网,终于制住因为重伤未愈,精疲力竭,跪倒在地的独孤明。
神女、戈良、伏魔族的司徒厉和董鹘,这时都围拢过来。
戈良手持月牙镰刀,在独孤明心口处,浅刺了一刀,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及心脏,但是却令伤口立刻血涌如泉。
宝芙明白了,戈良是在给独孤明放血。
月牙镰刀是万年陨铁所制,留下的创口不会愈合,独孤明不至立刻死亡,但会变的越来越虚弱,可以任凭他们摆布。
一些被阴兵附体的死人,按捺不住,立刻野兽般扑上来,争抢着啜吸独孤明伤口的血。
看着他们如一群附骨之蛆,贪婪的咬住猎物不放的情景,宝芙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扭过头,不忍再看那副可怕的画面,紧紧攥住独孤灭的手。
“灭,他是你的亲人,除了你,没人能帮他,快救救他,否则你会后悔的!”
即使会令独孤灭不快,也要救独孤明。宝芙在心里决定,虽然这是独孤兄弟之间的事,不关她的事;虽然这是僵尸们的事,更不关她的事。但是,她现在既然已经被牵扯进来并插了一脚,那么她就管到底。
“在这世上,我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宝芙的耳畔,传来独孤灭阴沉的声音。她感到他的手,突然变得冷硬。接着,独孤灭断然甩开她的手。他带着讥诮的声音,淡淡传来,“其实,你跑回来是为了明!”
宝芙惊诧的抬起头,看到独孤灭那张,骤然变得冷漠的脸。
他暗黑的眸中,此刻闪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暴戾和阴鹜,深遽而阴沉,紧紧攫住她的脸庞。
在他??人目光笼罩下,她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
“灭。”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以后,你绝不许再说,这世上,你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
然后,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下面想要让独孤灭明白的,她居然用行动来表示。
“现在……明白了吗?”宝芙的嘴唇离开独孤灭的嘴唇时,对自己笨拙幼稚的吻技,感到羞惭懊恼恨,“这世上,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我,是你的。”
不过,她也弄不清,独孤灭为什么一言不发,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
好像她足足欠了他一千万没还,而他找了十辈子,才终于找到她这个欠债不还的老赖。以后他绝对不会再放过她,即使用铁链锁住她,二十四小时实施监控,每天寸步不离,让她做牛做马,他也要她偿还清,欠他的每一分每一厘。
然后,他转身就走,倏忽一下,便消失了。
被孤伶伶撇在树上的宝芙,差点儿想晕过去,自己好说歹说,连“美人计”都恬不知耻的用上了,独孤灭这个难搞的石头娃,怎么还不开窍?
她的火星脑袋,悻悻的意识到,所有的问题,大概都源于一点:主动献吻是没差了,但很有可能,是主动献吻的那位主体,美貌度有待商榷。
就在她脑子里一时间涌过无数滋味,既失望又懊恼,但更多还是焦急的时候,独孤灭那张冰冷,没有表情的俊脸,蓦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他手里多了一件,不知道从哪个人身上扒下来的外袍,霍得,他把那件还算干净,没什么异味的黑色外袍,劈头盖脸扔到宝芙身上。
“在我把那些踩到独孤家僵尸头上的家伙收拾掉之前,你最好把自己裹起来!”
“什么……”
宝芙看着那张倨傲又带着霸道的脸,一时有些不知所云。
“裹紧了,连脚趾头都不许露出来!”独孤灭狠狠的盯了她一眼,“我的女人,就算现在是条魂魄,再敢这样不知羞耻的到处乱跑,我会好好罚你!”
说完,他的身影,疾如闪电,扑向草地。
宝芙只看到,独孤灭鬼魅般经过之处,瞬间就多了一道道漫起的血雾,他做得比独孤明更彻底,那些被阴兵附着的死人,大概得花上一到两周的功夫,才能顺利的找到被撕碎的身体残片。
坐在原地,宝芙想起来,最好不要看到这么血腥的场景时,独孤灭已经将司徒厉和董鹘都打翻在地,戈良也被他扔了出去,他欺到神女身边,一把抓住她。
“喂,叫我穿衣服,自己干嘛不穿!”看到独孤灭将神女重重掼在地上,一脚踩住,而神女只是露出一脸迷醉,痴痴的望着独孤灭时,宝芙忍不住嘟囔起来,“再有下次,小心老娘让你刷马桶睡地板!”
不过连她自己,也暗中觉得,身上依然没有挂着一丝的独孤灭,这个时候,确实是一道最天然的美景。
只是她也私心希望,这种美景,以后还是只留给自己,不做福利放送。
宝芙心里,在来到这个风雨飘摇的古代,经历过那么多的惊险和劫难后,此时此刻,突然多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快乐甜蜜……
正当她在微风中,不知不觉,唇角漾出一个弯弯的笑意时,她感到,风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
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在身后,看到摄政王骁肃,那张惨白发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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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钟情人》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独孤灭!”
一声女子的低喝传来。
正打算剖开神女胸膛,挖出她心脏的独孤灭,抬起头,看到黑衣巫女戈良高举起月牙镰刀,对准独孤明的脑袋。
看上去,她是想用独孤明的性命,来要挟独孤灭,保护她的主人。
独孤灭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他的脸色依然是那样苍白,白得如一块浸在水中的玉,沁出寒意,显得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暗的,愈发像看不清的夜。而独孤灭发现,自己依然,是如此憎恶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左嘴角,习惯性的,轻轻向上一扬。
“巫女,请对我哥哥温柔一点儿!”
随后他毫不犹豫,五指刺穿神女那堆高耸,脂肪丰厚的乳·房,以及乳·房下温软的肌肉,和覆盖在腔壁上,结实韧性的筋膜。他听到精巧坚硬的肋骨,在折断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在她那温热滑腻的胸腔里,他没有找到跳动的心脏。
身后传来一声锐响,独孤灭立即将身体一侧,避开了那个瘦脸的伏魔族男人,从一支黑色铁筒中,射出的银弹。这时,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另一个脸像是死人般的中年男人,也举起铁筒瞄准他开火。
“不许弄伤他的身体!”
站在稍远处的神女,好整以暇的注视着不断闪避,躲避司徒厉和董鹘银弹攻击的独孤灭。
独孤灭的眼角的余光,迅速落到刚刚被他开膛破肚的那个女人身上,这时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一块又长又硬,冰冷的石头。那个卑鄙无耻的神族婊子,用一块石头,耍弄了他,幸好他没有蠢到为这一块石头,听任她的手下摆布。
“灭,你被神族的障眼术骗了,那不过是个小伎俩。”
当他冲到戈良身边,从这个惊恐的巫女手中,不费吹灰之力,夺过那把月牙镰刀时,跪在地上的独孤明,安静的对他说。
他的言下之意,是指责独孤灭不够精细。
一霎,独孤灭心想:这个可恶的男人,依旧和从前一样,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听说,我会死。”一面用月牙镰刀,将向他射来的银弹纷纷弹回去,独孤灭一面盯着独孤明,唇边泛起一丝讥嘲,“哥哥,这应该是你的功劳吧,这世上,能杀死我的人,只有你!”
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压制自己的力量,就是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这也是他特别讨厌这位容貌俊美几乎胜过一切女子,行事总是令人难以琢磨的兄长的原因之一。
“灭,你从来不叫我哥哥,这个时侯听起来,还真让人耳朵不舒服。”独孤明淡淡一笑,“没错,我是打算杀了你,只要我们之间死一个,那个怪物,就永远不会再醒来。”
当他说到“那个怪物”时,独孤灭的遽黑瞳孔,也微微一缩,不过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不以为然的嗤笑。
“明,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说。”
“灭,杀了我。”独孤明低声催促,“决不能让那怪物醒来!”
除了董鹘和司徒厉那没用的银弹攻击,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靠近他们,或是敢靠近他们。独孤灭刚刚已经让他们见识过,他厉鬼修罗的名号,不是白白得来的。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独孤灭长眉一挑,唇边露出一丝带着邪佞的微笑,“虽然我本来正想这么做。永别了,哥哥。”
银光一闪,他举起月牙镰刀,只需一刺,他就可以结果了他。
只是有那么一恍,独孤灭稍稍迟疑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宝芙那双乌黑坦白的双眸,和她甜美的笑靥。
当自己手上沾满亲哥哥的血时,她是否还会,在他面前笑得那样无拘无束,没心没肺?
就在独孤灭这一错愕间,被银链所缚的独孤明,已如一头突然暴起的狼,“喀”的一声巨响,挣断银链,迅雷不及掩耳的将独孤灭扑到,向他喉咙咬去。
当啷一声,月牙镰刀在空中划了一道流利的银色半圆,翻滚着落在远处。
独孤灭这时才发现,他这位阴险的哥哥,巧妙的骗过了所有人。独孤明根本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虚弱——他的力量,仍然大得足以置他于死地。独孤灭这时醒悟,独孤明之所以如此苦心施计,就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机会,杀了他。
起初,独孤明费尽心机,瞒天过海,想让神女和伏魔族以及僵尸界,相信他独孤灭已经死了。但是这一步棋失败后,独孤明就想实施第二步,那就是让他,真正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就是说,那个流传在亡魂族的传说,是真的。
只要身上流着金蝉之血的他们两兄弟合二为一,就会让黑暗邪神,再次降临。
但是,谁会想死呢!
独孤灭奋力反击,他绝不要死!绝不!就算黑暗真的会降临,就算世界会毁灭,他也要活下去。因为他在这个冰冷灰暗的世界中,刚刚发现了一点儿温暖,明亮的东西,他还想要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
“要死,你去死!”
独孤灭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蓦地翻身,抓住独孤明的颈子,将他高高举起。独孤明的颈骨,在他手掌下发出劈啪碎裂的声音。同时,大股大股的鲜血,也从独孤明口中溢出。
“灭,你还在留恋什么?”就在这时,独孤明被血染红的嘴唇,微微一弯,露出一个奇异的,魔魅的笑容。他喉咙里,发出低哑、模糊不清的声音,“……小心,你留恋的东西,是会把你拖进深渊的东西,离那个女人远点儿!”
“我不会受你的蛊惑!”独孤灭知道,独孤明刚才那一刹,想要对他实施心神的操纵,他冷冷一笑,“我见过,你望着她时的眼神,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明。”
看到独孤明黑眸中,仿佛被洞见了什么隐秘,骤然冷厉的神情,独孤灭清楚自己猜中了。不过,这个真相,让他更加的火冒三丈,甚至还产生一股,连他自己也不明?的慌恐。他蓦地收紧了手掌,要干脆的,将独孤明送入黄泉。
“独孤灭!”
就在这时,一声少女的惊呼响起。
独孤灭转过头,看见了宝芙那张震惊的面孔,她出现得真是时候,正巧看见了他行凶的一幕。
不过,他顾不上去注意她眼里的质疑,目光落到抓在她肩膀和胳膊上,那几只肮脏的,低等僵尸的手上。
总共有几百只低等僵尸簇拥在宝芙的四周,它们在眨眼间,就可以把一条小小的魂灵,撕成上百块。独孤灭从来不小觑低等僵尸,它们的行动速度和力量,都非常惊人。
“灭,别冒险,在你冲过去之前,她就会被撕碎。”
独孤明嘶哑的声音,这时低低响起。
这一次,独孤灭承认,他应该听独孤明的。
“明,灭,不要再玩了,我们该做正事了。”
随着这个柔美低沉的女声,神女款款走来,她的身后,还有戈良、伏魔族的司徒厉和董鹘,以及僵尸界的摄政王骁肃,和潮水般蜂拥而至,口外眼斜,面色惨青,仿佛是刚刚从坟茔里钻出来的低等僵尸。
那股苍蝇聚集般,让人烦心的嘤嘤声,正是这些低等僵尸发出。
虽然低等僵尸不呼吸,但是它们却很喜欢发出喘息声,一种类似于小动物或是婴儿哼哼般的呻吟。
独孤灭和独孤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单凭他们两个人,打败这里所有的敌人,杀出这些低等僵尸的包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明,灭,我想你们两个聪明孩子,应该很明白,如果不乖乖听我的,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神女勾唇一笑。
她的话音刚落,摄政王骁肃朝那些也被称作孳生僵尸的低等僵尸点点头,那些抓住宝芙的僵尸,立刻将她抓得更紧。它们争抢她,并且贪婪的舔舐她的身体,好像她是一块美味儿可口的点心。
鼻中满是四周怪物们腐臭的气息,感受到它们冰凉尖锐的爪子,几乎要扎进她,被它们那令人作呕的长舌头当成一块墙壁那样刷来刷去——真不知道,这些低等僵尸怎么会有那么长的舌头!一想到自己会被大卸八块,然后变成食物,进了这些死人精的肚子,宝芙虽然很想故作镇定,但实在是镇定不起来,她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尖叫起来。
“灭!独孤明!快跑!千万别听这个变态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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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看到一种透明发光的晶状体,从自己身上被撕下。
那种疼痛的感觉,和被生生撕下一块血肉,没有任何区别。这辈子,受过最严重的外伤,就是在医院打点滴被护士姐姐扎错针的宝芙,立刻发出无法克制的嚎叫,身子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样抽搐着,晕了过去。
“按我说的做,从现在起!”
神女丝毫不露,将独孤灭看到宝芙被咬时,眸中霎那爆发的,想要冲过来将那些低等僵尸全部碾为齑粉的凶戾*,全部收入眼中。她也没有放过,独孤明那双无法猜透的遽黑眸中,瞬间闪过的,令人胆寒的狰狞。
她美丽丰润,如玫瑰花瓣的唇边,绽放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就像是看到猎物落入她的觳中,再也无法逃出,只能任凭她的摆布。
天上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宝芙一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轮,仿佛要滴血的圆月。
发生了什么……肩上仍在疼痛的地方,使她想起来,自己被一只僵尸咬了一口。虽然只是灵魂被撕掉了小小的一片,不过那种感觉,真比*被噬咬,来得还要剧烈痛苦。她看了一眼肩头,被咬过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大概这就是灵魂比*优越的地方。*受到损害,也许很难完全复原,但是灵魂受过创伤,却仍然可以愈合,并且会变得更强壮。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圆形的黑色巨石上。
宝芙登时有一股寒毛乍立的感觉,因为这块黑色的圆形巨石,宛如她曾在电视上见过的,古时人们用来祭司神明的祭台。
饱经风雨的粗粝岩面上,残留着刀凿斧刻的痕迹,其中间杂着一些暗色的,仿佛苔痕般的印渍。宝芙直觉,那是血。
在这个祭台上流过的大量血渍,经过长年累月的积淀,就形成这种再也无法磨去的斑痕,深深渗入到祭台当中,化作祭台的一部分。
叮当——叮当——叮当。
随风而来的几声脆响,引起宝芙的注意,她爬起身,赫然一惊。
只见圆形祭台的两端,各立着一根,需得两人才能合抱住的粗铜柱,铜柱倒是黝黑无奇。只是上面,各用银链捆缚着一个人。而那两个人,一个是独孤明,一个是独孤灭。他们正看着她,宝芙猜,大概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就一直这么瞧着她。
不过这个时侯,她唯一想到的是,幸好在摄政王骁肃要带走她的时候,她坚持要穿上,独孤灭给她找来的黑袍子。
否则,要她*裸的一直躺在两个大男人的视线聚焦中这种事,想想是可以,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她会悔恨终生的——早知道就去做个全身spa,再穿一身miu的情趣内衣。
并不是她对自己的身材没自信,在这个“网”中逗留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她只是越来越觉得,人是活在当下的,应该充分享受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男子的一声低笑,突然传来。
宝芙登时脸红了,她这才无比痛苦的回忆起,一个非常糟糕的事情:只要她人还在这里,独孤明对她的羁绊,就依然存在。只要他愿意,他就依然可以像一个万能的读卡器,随时随地读到她脑子里的任何想法。
毫无疑问,刚才她一霎间产生的,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全被他洞悉了。
宝芙本能的意识到,这些,是绝不能被独孤灭知道的事。她可不想破坏,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无论是现在,还是五百年后,她猜,在独孤灭的心中,她都是那种不会捅什么大漏子,小鸟依人、心灵纯净、头脑简单的乖乖女。
而且,她估计独孤灭那种天王不收,阎王不管的臭脾气,就吃这一套。
“灭!”
宝芙看也不看独孤明,三两步朝独孤灭跑过去。
“当心脚下!”
独孤灭大声警告,暗黑幽遽的眸中,流露出的担忧和紧张,令宝芙的心,不禁一颤。
这时她才注意到,在这座祭台上,无论是自己的周围,还是独孤兄弟的周围,都被人用奇形怪状,蝌蚪样的符?,画了一个圈。
“这是巫女戈良的亡灵咒,可以困住僵尸和灵魂。”这时,独孤明安静从容的声音,淡淡从她身后传来,“如果你想冒着被烧成灰的危险,到你的小情人身边去,那真是太感人了。”
宝芙把脚,小心翼翼从那个符咒圈的旁边,收回来。
她知道,独孤明没有必要哄她,至于独孤灭……她抬头望着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此刻这种情境:他那双深黑的眸底,似乎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贪婪的,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好像是隔了一万年,才终于见到她。更像是,要一口吞下她,将她的全部,包括每一根头发丝,都占为己有。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不是被银链绑住,被那个符咒圈困住,她猜他一定会这么做。
她感到自己,全身都在他这烈火炙烤一般的注视下,渐渐发热,从耳垂到脚踝,大概每一个地方都红了。
“灭,你真傻,为什么留下来,为什么不自己跑?”
过了好半天,宝芙才好不容易,开口说出话,那低涩哽咽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差点儿认不出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如果再不说点儿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在独孤灭的注视下晕死过去。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想要和一个人紧紧的相拥,想要被他拥有,想要拥有他。
这种渴望,强烈到令她的眼泪,都无法遏抑,滚滚落下。
当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独孤灭时,她就明白,为了救她,他肯定是向神女妥协了,这就意味着,他和独孤明,都已落入神女的掌中。
她对他说过,她爱他。但即便在那时,她也没有在心底最深处,真正的接纳他。
五百年后的阿灭和现在的独孤灭,依然让她迷惑,她到底,喜欢他们之中哪一个?
对她来说,眼前的独孤灭,依然是一个嗜血的恶魔。
但是,现在,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是独孤灭,帮助她看清了真相。她所害怕的,其实是她自己心中的恶魔。她是一个胆小鬼,想爱,却爱得那么不勇敢。
现在,她明白了。即使他是嗜血的怪物,在月下的战场,被称为厉鬼修罗。即使他凶残到连自己的同胞哥哥,都不放过。
但他却是她爱的男人。
连一个恶魔,都可以为了他在乎的女人,不惜舍弃自己。她为什么还要去执着,他究竟是不是恶魔?
她只是一个需要真爱的女孩。
在真正的爱中,没有恶魔。
“宝芙……”
就在这时,独孤灭低低的,叫了一声宝芙的名字。这是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女人、女人”的随便称呼她,好像她是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宝芙吸了口气,她的心跳莫名紧窒了一下。
“抱歉。”就在这时,另一个冷淡,带着几分调侃,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月已中天,灭,如果我们现在再不合力把她送回去,她就要永远在这里,做一条孤魂野鬼了。”
宝芙回过头,看到独孤明正仰起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凝望着天上的那轮血月。
虽然他看上去一副全然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宝芙怎么都怀疑,他是故意打岔,在阻止独孤灭对自己说什么。
“宝芙!”独孤灭的黑眸,突然变得暗沉隐晦,他盯着宝芙,低声道,“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不管我是谁,我做过什么,你都会爱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愣了愣。独孤灭这家伙,也太过分了,竟然要她当着这么多人(其实就独孤明一个人)的面,说爱他。好吧,说就说,她会用震破他耳朵的声音喊出来,那三个字。
“我……”
她刚刚张嘴,就听到独孤明一声低喝“小心!”
喀刺一声!
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的光芒,正击中距离她脚趾,不到一厘米的地面。那被击过的地方,现出一溜浅白的印子。
“哼,小姑娘,已经没时间,让你和这弟兄俩,玩肉麻的爱情游戏了。”
神女冰冷的声音传来。
宝芙转过头,看到神女正趾高气扬,像是女王般,缓缓踏上黑色祭台,她换了一身洁白如雪的长袍,手中还持着一杆黑色的蛇形宝杖。
那柄蛇形宝杖造型很奇特,两只活灵活现的眼睛,用水晶雕成。宝芙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在南美风艺术品展览中,看到过类似这样的蛇形宝杖。属于曾被狂热偏执的基督教徒,视为“魔鬼文明”的,玛雅的阿兹特克人文明。据说,阿兹特克人常用活人祭祀,把他们投进“圣井”,以此来取悦神明。
神女身后,戈良依然是一身黑衣,神情恭肃端庄。
司徒厉董鹘等人,则悄然无声,聚拢在祭台下。再远处,摄政王骁肃率领上百只低等僵尸,就像是一群藏匿在黑暗中,伺机待动的野兽。
神女抬头望着中天那轮血红的圆月,脸上露出一股痴迷和眷恋的神色。然后,她对着圆月,高高举起那杆蛇形宝杖,嘴里念念有词。
这时,随着“飒飒”风响,只见祭台四周,骤然窜起一道,半人高的绿色火焰。
而与此同时,独孤明和独孤灭,同声发出一声惨叫。那奇怪的绿色火焰,虽然并没有触碰到他们身体,他们却像是被火焰炙烤一般,身体扭动抽搐着,两张漂亮英俊的脸,都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
“宝芙!走!”就在这时,独孤灭强忍痛楚,大喝,“我和明会一起用念力,打破束缚你的符咒!”
他的话音一落,两道暗沉犀利的视线,便集中在,宝芙身体周围,那个用符?画成的圈子上。
在祭台另一端的独孤明,也不声不响,做着和独孤灭相同的事。
宝芙看到,自己脚下那道咒符,颜色开始变淡,字迹也开始变得模糊。而与此同时,她注意到,独孤灭和独孤明,两个人的耳窍鼻孔,还有口角,都开始冒出一缕缕血线。
显而易见,独孤兄弟用念力毁了符咒,自身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否则他们不会一直拖到现在,才施用念力,两人早就可以自己脱身。
“想着你那个世界的人或事,快走!”
独孤明低沉沙哑,稍稍有些急促的声音,传入宝芙耳中。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宝芙左瞧瞧,右瞧瞧,惊恐的看着,两人满是鲜血,显得异常苍白凄厉的脸。
独孤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唇边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不想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一般都会摆出这样的招牌微笑,让人无可奈何。
宝芙转头去看独孤灭,只见独孤灭那双暗黑的眸子,只是专注的盯着,那圈快要消失的符咒,他仍在尽最大的力量,使用念力,要让宝芙尽快逃走。
凝视着他那张正在流血,苍白峻冷的面庞,宝芙感到一阵惶恐,好像她就要失去什么。她大声叫了起来。
“灭!回答我,五百年后,你一定还会去找我?”
独孤灭抬起双眸,深深望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丝对他来说,难得仅有的笑容。宝芙看到他那个微笑,心头掠过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想起如夜说过,这个“网”中的过去和未来,并非不可更改。
那就是说,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仍然有可能在未来,发生逆转。虽然在五百年后,她曾经见到独孤灭,并和他相识。但也有可能,她会失去他。
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看到他遽黑眸中,流露出来的震撼和迷惘,她对着他,轻声,平静的说。
“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向后退了几步,回到那道快要消失的符咒圈中心,有些倔强的,抱膝坐下。她可以感到,四道明亮而扎人的目光,同时齐刷刷向她射来。
其中两道,来自独孤灭。他一直看着她,那副样子,仿佛这个时侯,他的眼里只
能看得到她,甚至连他此刻受到的折磨,也被遗忘。
而另外两道,让宝芙如芒刺在身的,她猜,一定来自身后的独孤明。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卿卿我我!”这时,一直在旁,津津有味,将宝芙和独孤灭之间发生的一切瞧在眼中的神女,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男人和女人之间,就不能有些新鲜的吗?”
她看了一眼独孤明,又看了一眼独孤灭,红滟滟的双唇,不易察觉的,轻轻颤抖了一下。隐藏在平滑粉腻皮肤下的喉头,上下滑动,发出一声深深的,充满渴望的叹息。
“时辰到了,明和灭,我要他!”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杆黑色蛇形杖,大声说。
“我的黑暗之神,女奴在召唤你!”
神女的话音一落,祭台四周,那道幽绿色的火焰,骤然更加高涨。独孤明和独孤灭,登时受到了比刚才更煎熬的折磨。
宝芙惶急的看着他们痛不欲生的挣扎,耳中听到他们嘶哑的喘息和嚎叫,平生第一次,是这么恨自己,只是一个没用的普通人,半点儿也无法减轻,他们此刻经受的痛苦。
她握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独孤灭。
虽然,她早已经失去看下去的勇气,但她逼着自己一定要看,既然她不能代他受苦,那么就让她看着他受苦,让她和他一起,忍受这种苦痛。
祭台下突然传来,几声女子的尖叫和哭泣。
只见三个身穿白衣的妙龄少女,被几个戴着青铜鬼面,上身*的男人,老鹰捉小鸡般,擒着扔上了祭台。
那几个女孩,最大的不过二十岁上下,最小的至多十五六岁。
她们一看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的良家女子,清白无暇。三人瑟瑟发抖,抱成一团,惊恐万端,茫然四顾。显然,她们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放我走!”年纪最小,那个十五六岁,一双大眼睛,如惴惴不安的小鹿般的女孩喊道,“我爹说,隔天就会来接我回家!你们放我走!随喜儿要回家,你们放随喜儿回家!”
“随喜儿,别吵了!”就在这时,那个年纪最大,柳眉凤目的少女,恨恨道,“你还不晓得吗,你爹不会来接你了。”
“月容姐姐,我又没偷懒做错事,爹为什么不会来接我?”
随喜儿那双如小鹿般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犹似不信。
“傻丫头,你爹把你卖给了人牙子,要把咱们当成活祭,喂僵尸王呢!”
那名叫月容的少女,冰冷,充满仇恨的脸庞上,淌下两道凄清的泪水。
“僵尸!”
随喜儿发出一声尖叫,不可置信的向四周望去,这时她才看清,被缚在铜柱上的独孤明和独孤灭,当她的视线,落到他们扭曲的面庞上,那血红的双瞳,和龇出的獠牙时,不禁被??得发出长声惨叫。
“妖怪!”随喜儿抱住脑袋,已经被吓懵了,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不住的惨叫着,“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亏心事!我不要被妖怪吃掉!玉皇大帝!神佛菩萨!求你们保佑随喜儿!求你们保佑随喜儿不要被妖怪吃掉!”
除了那两个和她同样身世悲惨的少女,没有任何人理会她,风将她的哀哭声,送到很远很远。
高悬在天空,那轮圆如银盆,猩红如血的明月,也漠然俯瞰着。
就在这时,宝芙看见,神女手中,正对着血月,高举的黑色蛇杖,两只剔透的水晶瞳子,突然和月光交汇,霎那变成血红色。
而在蛇杖的双眸变成血红同一刻,祭台四周的绿色火焰,也骤然转成血般炽烈的红色。
一股潮水般的声音,突然从地底向上涌来。
那声音,似是千军万马在厮杀呐喊,又似是一个男子,在低低絮语。虽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那声音,时而急切,时而温柔,时而悲伤,时而又仿佛是痛苦的咆哮。
“灭!”就在这时,只听独孤明嘶声道,“不要放他出来!绝不能,放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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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剧烈的震动,从缚着独孤灭的那根铜柱传来。
那三个用来做人祀的少女,这时都循声望去。血色月光,凄艳如涂。只见高高的铜柱上,那被银链密密匝匝捆绑的少年男子,这时像是发了寒疟一般,浑身剧烈颤抖着。
他强健结实,线条优美的左臂上,纹绣着一条红龙。
此刻,那条赤红如丹,栩栩如生的龙,张牙舞爪,好像就要从那少年身体里,挣脱牢笼一般,奋力冲出。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诡异可怖的情景,在那一霎,三位少女,都??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噼啪噼啪数声脆响,是那些手腕粗细的银链,断裂的声音。
月容在惊??中,下意识的,死力的抱住了随喜儿,和另外一个名叫翠翠的姑娘。她自家的兄长,堪称村中第一力士,能将一头壮年大?牛抵得倒退百十步,但也不能在瞬间,将那么多层的银链,一下子全部挣断。她脑中,霎那间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只觉得一阵寒意迫人,被月容护在臂膀下的随喜儿,不觉将眼睛,小心翼翼睁开了一条缝。
当她看清,笼罩着自己的那道黑影,是什么东西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瞪得又圆又大,化成石头一般。
这时,她甚至没有想到,这一眼,是她短暂的人生中,最后一眼。
红雾漫起,衬托得天上那轮喋血的圆月,更加妖魅冷冶。
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神?如果有,那么这位神,为什么不看护这三位少女的命运?还是,这位神聋了,哑了?或是,它有更重要的事做。而这三位少女,不过是烟波浩渺中,微不足道的一粟。
她们的生死,又和一只蚂蚁的生死,有什么不同呢?
以上,就是宝芙心里,此刻的想法。她从始至终,一直都看着眼前发生的每一幕,为了避免自己发出惊叫和哭喊,她用一只手,紧紧捂着嘴。
红脂般的月光下,一头强硕、剽悍的兽形黑影,在饱饮了鲜血,肆意凌虐那三具奄奄一息的躯体,再将她们当作玩腻了的布娃娃,彻底杀死后,仰起头颅,向着天上的圆月,发出一声兴奋,低沉的吼叫。
他暗红的双眸,与血色月光交相辉映,熠熠闪烁着,仍是无法餍足的饥渴。
仿佛是受到某种召唤,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孳生僵尸,附和着他。一时之间,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低低兽吼。
那种古怪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强烈。
因为沐浴在红色月光下,周身也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红色晕泽的怪物,这时突然向宝芙望来。
他渴血的眸中,现出两团,迷惑不解的红雾。
仿佛他在费力的思索,她是个什么东西,味道好不好吃?或者,她是谁?
当他野兽般,充满威慑的身躯,突然动了一下,似要凑近看看她时,宝芙本能的,发出一声尖叫,向后瑟缩。
听到她的叫声,他的身子,停滞住。接着,那双暗红的瞳子,久久的盯着宝芙,里面闪烁出犹豫不决,既渴望,又痛苦的光芒。
宝芙感到,被他凝视着,就如同全身,都被浸入寒冷的冰湖,然后,又被投入烈火中焚烧。
她知道,他想杀死她。
在眼前这只怪物的躯壳里,独孤灭的灵魂,不知道还是否还存在,如果存在,还剩下多少?但是此刻,如果这只怪物,那以杀戮为乐的天性占了上风的话,他肯定会立刻夺取她的性命。她小心翼翼的,向后退去,听到自己轻轻颤抖,又干又涩的声音,嘶哑的叫了一声。
“灭!”
怪物那双通红的血眸,在听到这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唤后,蓦地一震。他将她的恐惧,默默的,全部收在眼底。然后,那双黯淡下来的眸子,将两道充满毁灭欲的目光,投向神女。他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而愤怒的咆哮。接着,他如一支红色的利箭,疾扑向神女,将她压倒在地,钢爪牢牢按压在她的胸膛。
“独孤灭!”被死亡威胁的神女,却一点儿也不惊慌,反而用迷恋、沉醉的目光,凝视着怪物,略带沙哑的温柔声音,此刻透着无比的魅惑,喃喃道,“还是该叫你,半寐甲?”
她伸出一只柔腻葱白的手,带着几分挑逗,轻抚着他强壮,坚实,红鳞密布的胸部,发出夹杂着喘息的低低娇笑。
“你是我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半寐甲!”
“我不是你的——!”
独孤灭一声低吼,张口就朝神女的颈子咬下。
一道红光骤然闪现,人们耳中听到一声,野兽负伤般的嘶嚎,就看到独孤灭的身体滚了开去,在祭台上,蜷缩成一团。
而神女坐起身,面带得意的微笑,她手中高擎着那支黑色的蛇形宝杖。
每个人刚才都看到了,那柄蛇形宝杖的蛇头上,两只发出异魅光芒的红色眼睛,骤然射出一束红色闪电,正是那红色电光,将独孤灭击倒。
“黑暗之子,你本从黑暗中生,就该听从你父亲的命令!”
神女一面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一面将蛇形宝杖对准从地上爬起,正欲反击的独孤灭,红色的电芒,不断从蛇眼中发出,形成一道道红色的光波,织成一张网,完全将独孤灭覆罩。
被那道红色光网困住的独孤灭,不断发出骇人的怒吼,然而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无可奈何。
这时,黑衣巫女戈良疾步走到祭台另一端的独孤明身边。
“巫女!”独孤明的唇角,泛起一丝寒冷,阴沉的微笑,“我以后,一定会拧下你那颗俏生生的小脑袋,当蜡烛烧!”
“僵尸太子,恐怕你没那个机会了。”
戈良抬头,对独孤明露出一个甜甜的,雪花般纯洁的笑容,随即用食指狠狠在他身上一戳,使得独孤明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立刻又开始出血。她蘸着他伤口的血,俯身在祭台上,开始画着一个一个,奇怪的符?。
在她的手下,祭台上渐渐出现一个,由各种密密麻麻的符咒,组成的神秘图案。
宝芙看着那个图形,有种眼熟的感觉,她记得,在二十一世纪,很多崇拜魔鬼的异端邪教,都将这种类似于五芒星的图案,当作图腾。
只见立在祭台下的司徒厉董鹘等人,在看到这个图形后,脸上都情不自禁,流露出厌恶和恐惧的神情。
这时,戈良一步跨进,立于那个用独孤明的血,画成的五芒星中心,她双目低暝,嘴里开始默默念诵。
一道阴冷的风,不知从何而来,骤然包围了这个祭台。
神女这时伸出一只手臂,和戈良两手交握,那股旋风,立刻将她们包裹,她们的长发和衣袍,在风中上下翻飞。
风势越来越强,宝芙如果不是被困在亡灵咒中,心想自己一定会被这股阴风卷走。
这个时侯,只见身在风暴中心的神女,开始逐渐变形。
宝芙曾经见过她被独孤明激怒那次,也变过身形。这次,又和上一次不同。她的头上,逐渐生出两只弯曲,朝天的犄角。而她的脸,也变得狰狞而丑陋,嘴唇和眼角开裂,仿佛厉鬼。只见她迈着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走向被捆缚在铜柱上的独孤明。
“明,把他吐出来!”
和恶鬼夜叉无异的神女,朝独孤明邪恶一笑,嘴里发出低浊的声音,那声音令听到的人,不禁后脊发寒。里面似乎混合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像是在悲伤的哭泣,又像是在邪魅的狞笑。
“你在找死!”
独孤明淡淡一笑,轻声道。
他的话音一落,神女勃然大怒,她蓦地伸出一只已经变成黑色,五指弯曲如钩,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手,噗嗤一声,深深插入独孤明胸膛。
宝芙不禁一个战栗,眼睁睁看着,神女从双目遽然眯紧,脸如死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独孤明胸口,用力拖拽着什么东西。
她竭尽全力,想要把那东西弄出来。眼中满是贪婪,焦急若渴的神色。
好像一只看到梦寐以求的猎物,全心全意,要把那美味吞如腹中的饿兽。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两道黑影,突然神不知鬼不觉跃上祭台,正是伏魔族的司徒厉和董鹘,只见董鹘手起刀落,已将正在专心施咒,心无旁骛的戈良砍翻在地。
而司徒厉则连人带剑,扑向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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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杜伊诺哀歌》
一心想要得到独孤明体内魔灵的神女,竟然没有发现司徒厉的偷袭。
司徒厉一招得手,五尺青锋,径直没入她后背心。神女脸上表情忽的一滞,这才明白,自己遭人暗算。只是她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倒戈暗算她的,竟是对她俯首听命的伏魔族。
“一只老鼠,竟敢向神举刀!”
神女狞声狂喝,蓦地回首,一掌劈向司徒厉。
如同被闪电击中,司徒厉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跌出去。当他噗通一声,落在祭台下时。宝芙看到,司徒厉断了气的身体,几乎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焦炭。
他只是个普通人类,自然不能像独孤明那样的金蝉玉尸,可以承受住神女一掌。
“族长!”董鹘怒吼,红了眼,挥刀朝神女刺去,大喝,“臭娘们!就算你是神,我今天也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神女只是蔑然看了董鹘一眼,人影一晃,霍得已经到了他面前,伸手卡住他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整个人举起来。
董鹘一张长骡脸,顿时憋涨成紫青,眼珠凸出,张口结舌,两只手和两条腿,徒劳无力的在空中乱抓乱踢。
他手中的刀,和腰间的黑色火筒,当啷-咕咚,甩脱在地。
宝芙不会用那杆形状奇怪的火筒,所以她想也顾不得多想,以自己都被自己??了一跳的迅捷,扑过去捡起那把刀,咬咬牙,没头没脑的向神女后背,捅了下去。
然而,连刀风都还没来得及触到神女的衣角,神女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那只握着蛇形宝杖的手,便挥杖向她砸来。
那只蛇杖的可怕,宝芙自然见识过。里面发出的红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连独孤灭变身的怪物“半寐甲”,都被整治得服服帖帖。
她两眼一闭,心想这次,自己这条小幽灵,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只手蓦然伸来,重重将她推了一把,她像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立刻轻飘飘的斜飞了出去。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那柄蛇杖的红芒一闪后,咕咚一声,一条人影,登时瘫倒在地。
那个倒在地上,遍体鳞伤,脸色苍白得刺眼的男人,是独孤明。
宝芙这时醒悟过来,在刚才那危急关头,将她推开,并代她受了蛇杖一击的人,正是他。
这时她看到,一条红色的身影,疾如魅影,扑向神女。
竟是僵尸摄政王骁肃。
紧跟着他,数百只孳生僵尸,狼奔豕突,蜂拥窜上祭台,围攻神女。
神女无暇再索董鹘的命,干脆将他抛下了祭台。她频频挥舞手中的蛇杖,那根蛇杖宛如死神的魔杖,只见一道道红光所到之处,立刻一阵鬼哭狼嚎,皮焦骨烂。
那些孳生僵尸,似乎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它们就像被程序操控的机器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同伴就在眼前,被蛇杖射出的红色死光打得粉碎。它们也依然前仆后继,不断勇猛冲上去,或是跳到神女身上,或是抱住她的腿脚撕扯。因为它们人数众多,一时之间,神女也给它们缠得手忙脚乱。
宝芙这一时半会儿,真是懵了,这件事为何会峰回路转?本来和神女同盟的伏魔族和僵尸摄政王,为什么在最后的关头,竟都突然翻盘,合伙将矛头杀向神女。她来不及仔细想,急忙三步并作一步,扑到独孤明身边。
看着他身上,新添的,一道道纵深的血痕。显然,那是因为急于在最短的时间内,挣脱银链被勒出的。不过这些皮肉伤,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本来就被月牙镰刀重创,一直未能痊愈的他,刚才又因为保护她,挨了神女蛇杖一击,这才是最致命的。一霎间,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本来最想说的就是,“笨蛋!你真笨死了!你对我明明有那么强大的羁绊力,为什么不使用羁绊力?偏偏在那么短的时间,硬要挣脱链子冲过来,竟然还让自己受了伤!僵尸太子做成你这样,也忒丢份了!”
不过,独孤明此时一动不动,仿佛死掉的样子,却??得她不敢说出口。只是问了一声。
“独孤明,你怎么样?”
“笨蛋是你。记住,向神动刀子这种事,不该由你来做。”
独孤明没有睁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语气微弱,低声道。
“我可不想让那变态女人,把灭变成,她的什么‘心肝宝贝’!”
宝芙愤愤嘟囔。她知道,独孤明又把她刚才心里想的,全部听到了。
不过算他走运,她现在,真的半点儿也没心情,和他计较侵犯个人*权之类的事。她的目光,落到祭台那端,被那来自于蛇杖的红色“光笼”,困住的独孤灭身上。
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头发狂的猛兽,在那座红色的囚牢里,横冲直撞。
这么做,徒劳无益。那奇异的红色光网,好像带着千万伏的高压电流,独孤灭的每一次强行突破,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伤害。她看到,他身上的红色鳞甲,被那红色光网,都激得一片片倒竖起来。
他阴暗如梦魇的赤红双瞳中,那深纵如海沟,勘测不到底的痛苦,像是两把锋利的刀。
扎着她的心。
宝芙再也不犹豫,她起身,要到独孤灭的身边去。
就在这时,蓦地,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但是五指力道,却出奇强劲的手,牢牢抓住。她低下头,看到独孤明睁开双眼,那两颗黑得如同用墨描画的瞳仁,宁静的看着她,犀利,逼人。
他低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开了口。
“你不可以爱上灭。”
“为什么?”宝芙想甩开独孤明的手,但是挣动了一下,却没能挣脱,想不到他那只漂亮修长,骨骼秀气的手,却比机甲铁臂还要强壮,她真的有些恼火了,“这时候想报名当模范哥哥,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你看到的灭,不过是冰山一角,他身上的黑暗,永远比你想的,要多。”
独孤明沙哑低沉的声音,安静而平淡,仿佛他此刻说的,不是他弟弟,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说起谁比谁更坏!”宝芙忍不住讥讽道,“我看你更胜一筹!”
“我们都姓独孤,自然很像。”独孤明也不否认,勾唇一笑,黯然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灭。因为,只要有一口气,我们都会拼命把对方,送进地狱。”他略略沉默片刻,黑沉沉的眸子,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显得更加幽暗,“只是,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独孤明,你已经把我害成这么惨,现在才反省,猫哭耗子假慈悲,真做作!”
宝芙当他说的,是包括在2011年在内,从那个画展开始,把她无端的拖进这整件事。
这时,她感到两道阴郁的目光,向这边射来。
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独孤灭,他已经看到他们了。不过宝芙格外多心的注意到,他看到了,独孤明拉着她的手。
即便独孤灭现在是一只神智半清半不清的怪物,她也不想让他误会什么,于是她使劲儿的,想要从独孤明攥得紧紧的手心里,拔出自己的手,气呼呼嚷道。
“放开我!这种时候,还有力气当流氓,不如先去杀了那变态女人!”
“谢谢你提醒我。”独孤明微微一笑,黑眸愈发迷暗,哑声道,“请给我些力量,帮我恢复元气,只一点点儿……”
话音一落,没等宝芙反应过来,他伸臂一勾,已将她扯入怀中,他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用力迫使她的嘴唇,向下贴在自己的唇上。
轰的一声!宝芙的脑子,霎时彻底乱了。
她这个时侯,只想到一件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就是为独孤明这种混蛋而创造的,只是还远远不足以,形容独孤明的可恶。
上一次他吻她,勉强算是误打误撞。这一次,他分明就是蓄意,装成一副可怜巴巴,濒临垂危的样子,就是骗她这种白目的脑发育不良者上当。
而最糟的是,他竟然当着独孤灭的面,这样对她!
一想到独孤灭那双暗沉阴郁的眸子,宝芙就感到自己此刻,宛如站在一个火坑边上,稍不留神掉下去,就会烧得两面俱焦……
她下死力挣扎着,然而,铁一般的事实再次证明,一个缺乏体育锻炼,亲密伙伴是沙发和板凳的女孩,绝不可能有摆脱一只僵尸的机会。
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吻……宝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这个灵魂的一部分,她的力量、意念、情感,正随着独孤明加深的吻,从自己唇舌间,源源不断,流入他的唇舌间。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疲倦,晕眩。棉絮般紊乱,轻飘、虚软的脑中,晃起一道微弱的电光,使她心头豁然亮堂。
他不是在吻她,而是在“吸取”她。
身体似乎正在被掏空,越来越无力而绵软,堕入深渊。不断的向下坠!坠!坠……
两瓣柔软却冰冷,堵在她唇上的东西,猛然离开。一股凛冽的空气,顿时涌入了她体中。耳畔,传来他低沉沙哑,略略有些气息浮躁的声音。
“……够了!否则我真的会……”
然后,宝芙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双坚定有力的手扶住,后背慢慢挨着粗硬冰冷的地面,平放在那里。似乎有两道刺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颈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她听到独孤明冰冷的说。
“现在,我去救你的心上人,作为补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补偿?他又对她这样说。现在,宝芙有点儿明白,在2011年,他为什么送给她那串紫晶手链,还有房子。带着记忆在五百年后?醒的他,多多少少,心里应该对她有些愧疚……因为,五百年前的他,竟对她做了这么多混账事……
耳中激烈的厮杀声,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宝芙轻轻阖上眼,无论如何,她必须安静的休息一会儿,因为她此刻,连抬起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独孤明及时赶到,将神女那只紧握着蛇杖的手,连带她的半条胳膊都撕下来,救了差点儿就被蛇杖中发出的红色死光,击中的摄政王骁肃。
两只僵尸互相迅速看了一眼,同时扑向断了一臂的神女,扑簌一声,一前一后,他们的手同时探入神女胸膛。
“殿下,这女人没有心脏!”
摄政王骁肃,发出一声低呼。
“明,你把我弄疼了。”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独孤明脸上,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愕,神女这时变成一半是恶鬼,一半却是原本样貌的脸上,红唇微启,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很遗憾,我的心脏不在这里,你猜猜,它在哪儿?”
话音一落,她的身体,突然轻轻一抖。
独孤明和骁肃尚留在她体内的手臂,登时感到,被一股雷霆般的力量穿过,两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子立刻被震得高飞出去,直弹上数十丈,啪的一声从空中重重摔倒地上。
“对不起,害你们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神女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一动不能动的独孤明和骁肃,蹙眉轻叹。随后,她走到骁肃面前,轻轻抬起一只纤足,踏在他胸口,摇摇头,有些疑惑道,“骁肃,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是唯一能帮助你,登上亡魂族宝座的神。”
骁肃灰白的脸上,这时满是血,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看也不看神女,嘶声缓缓道。
“骁肃绝不会违背血之戒律,第四律,汝等不可……绝杀非我族类!”
他轻轻喘了口气,这时,方冷冷盯着神女,慢慢道。
“你想唤出的那个东西,会灭绝世间所有的人……所以,伏魔族司徒族长,才和我密谋此计,铲除你这恶神。”
“杀光这世界上所有的人,让一切重新开始,不是一件好事吗?”神女皱皱眉头,“据我所知,并非所有的亡魂族,都必须依赖人类的血肉和灵魂,才能生存。”她唇边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是说,你们现在,已经堕落到,离开人类就无法活下去?”
她话音一落,一片沉默,独孤明和骁肃,都不回答。
神女怔了怔,但随即,像是发现了这世上一件最可笑的事,不可自抑的哈哈狂笑起来。笑了好半天,她才能说出话来。
“这真是最绝妙的讽刺,你们这些以人类为食的猎手,现在却要为保护自己的猎物而战!”
“不是猎物,是食物。”
这时,独孤明安静开口。
“明,难怪你不杀背叛你的摄政王!”这时,神女的两道目光,注在独孤明脸上,“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知道这个阴谋,并和他们联起手来骗我?”
“想要让你这种连心脏都没有的怪物不起疑,的确不容易。”独孤明淡淡一笑,“在昆仑上镜中,见到伏魔族的司徒族长,他给我看了那张,摄政王写给他的密函后。”
这时,已经恢复一些体力,将神女和摄政王,独孤明三人的一番交谈,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宝芙,完全傻了。
她没想到,从一开始,独孤明就已经知道,摄政王骁肃并没有背叛他。伏魔族,其实才是他真正的盟友。而后面发生的一系列,叹为观止的狗血事,竟都是他们三方配合,演出来的苦肉计,为的就是骗神女上当,好攻其不备除掉她。连她宋宝芙,也稀里糊涂的陷进去,跟着他们飙出无数真情实感。
此时此刻,她只能由衷的感叹:僵尸和伏魔族,都是天生演技派。
“我认识亡魂族的文字,那张密函上……只是说,要伏魔族杀了你,除此之外并没有……”
脸色气得发青的神女,眉头紧蹙,沉沉道。
宝芙也记得,当时司徒厉给独孤明展示过那张藏在竹筒里的黄色布帛后,独孤明立刻就用念力,毁了那张布帛,里面不可能再有什么讯息。
“密函,是骁肃用血写成,我可以从他的血里,了解到他真正想要告诉我的事。”独孤明沙哑的笑了笑,低声道,“骁肃说,你相信了那个人,以为只要得到我和灭,就可以召唤出亡魂族的黑暗之神,从你动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就注定,你必死无疑!”
“独孤明!”越听到后来,越恼火,脸孔变得愈加诡异和丑恶的神女,一声狞笑,“本来我还想留着你这迷人的东西陪我,尽情享受,和你不分昼夜欢爱的滋味儿,但是现在,我要亲手,把你的血放得一滴不剩,把你的肉撕成一片一片!”
她身影一动,人已经伏在独孤明身旁,一只利爪,就朝独孤明心口抓落。
“丑婆娘!”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叫。
神女变身以后,最忌讳听到别人说她丑,她勃然大怒,当即转过头去,只见董鹘不知什么时候,重爬回祭台上,捡起她掉落的那根黑色蛇杖,将蛇杖对准了她。
她微微一惊,那蛇杖中的死光能量,是从至阴时分的月亮中获得,即使是她,被击中的话,虽不会死,但也会周身如被阴火焚身,疼痛难熬。
不假思索,神女对准那根黑色蛇杖,掌中蓦然发出一种,无形无色,看不见的电流。
噼啪一声巨响。
火花四处飞溅,仿佛一道道电蛇闪耀,那根黑色蛇杖被神女击中后,杖中蕴含的巨大能量,立刻产生强烈的爆炸。
董鹘被爆炸的强大气场,甩了出去,不知是生是死。
神女一半似鬼,一半似人的脸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她长袍微曳,独自伫立在祭台上,环顾四周,尸横遍地。
那些孳生僵尸,已经被她尽数杀光。伏魔族的族长司徒厉已死,亡魂族号称最强的宿老摄政王骁肃,也奄奄一息躺在她脚下。
就连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金蝉太子独孤明,重伤难愈,不过是她的掌中俎。
“哼,看到了吗。”神女的脸上,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这就是强者和弱者的差距,你们这些低等的被造者,注定是我们手中的玩物!可怜的是,你们却忘了自己是谁,竟敢向你们的主人——神挥刀,现在我就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杀死,让你们知道,忤逆的下场!”
“你忘了。”就在这时,独孤明淡淡一笑,“他可以杀死你。”
神女的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向捆缚住独孤灭的那张红色死光“网笼”瞧去。
独孤灭已经不在了。
她的心,登时一沉,这才醒悟,自己又中计了。当她刚才毁掉了黑色蛇杖时,就等于也毁掉了,可以禁锢独孤灭的力量。
独孤灭体内,那被唤醒的,强大的半寐甲力量,的确是足以令她发抖的力量。
就在这时,她耳边听到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然后她还没来得看清,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从中分成了两半。
她看到,一阵阵白色的闪光,从自己被撕开的身体里冲出,那是她体内强大的力量,瞬间紊乱而产生的。
但是这些比雷电还致命的力量,却对踩在她身体上,那只红色的,半人半兽的怪物无效。
他遍身红色的逆鳞,将那些电流隔绝,分散向周遭的空气中。他暗红,充满嗜血渴望的双瞳,注视着她,令她第一次,不可遏抑的深深战栗起来。
这种被比她更强大,压倒性的力量掌控一切的感觉,忽然让她觉得无比兴奋。她迷醉的凝望着那双血红的双瞳。已经被撕裂,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微微翕动着。
“太美了,我的神……”
她感到自己的腹腔,被钢铁般的利爪搅动。耳中,独孤灭那低沉,如死神般冷酷的声音传来。
“她的心脏,为什么长在这种地方……”
然后,一切突然静谧下来。她的眼中,只看到漫天飞舞的红色,好像一朵朵,红色的蒲公英,向着那轮圆月,冉冉飞去。
那是,她该去的地方。
结束了。
勉强支撑着半个身子坐起来的宝芙,亲眼看到,独孤灭捏碎了神女那颗和正常人一般大小,只是居然长在肚子里的心脏,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呕心。她很想吐,只是作为一个灵体,实在吐不出来。
一阵低哑,宛如魔咒般的嘶嘶声,突然飘入她耳中。
宝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位被董鹘从后背砍了一刀,还剩一口气的黑衣巫女戈良,不知何时,抬起身子,黑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神女,口唇微微张合,不知在念着什么咒语。
“阻止她!”就在这时,摄政王骁肃,嘶哑急促的声音响起,“她在施转世咒,要让神女在来世再次复活,快阻止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道黑影骤然向戈良扑去,正是独孤明。
红影一闪,咕咚!独孤灭在半途中截住他,卡着他的脖颈,将他重重按压在地。只听喀喀数声,原来是独孤明身下的祭台石面,被独孤灭掼下的力道击碎,向四周形成十余条,长长短短,深浅不一的裂缝。
“灭!”
独孤明的眸子,狭然一眯,嘶声怒喝。
“这世界会毁灭几次,和我无关!”独孤灭喉中,发出一声轻笑,红瞳中射出两道阴暗光芒,盯着独孤明,低声道,“那个女人更不算什么,结束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死,哥哥!”
话音一落,他一只锋利的手掌,嗤的??开独孤明胸膛。
“骁肃,杀了女巫!”
眼见自己胸口被挖开,血涌如泉,独孤明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低声喝道。
正准备扑向独孤灭的摄政王骁肃,听到命令,稍稍迟疑,便转身爬向戈良,他刚才被神女击断了全身骨骼,此刻两条腿还没有愈合。爬了约有十米远,才到戈良身边,挥掌一击,戈良的脑袋,登时滚到了十数丈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不瞑目,而嘴里的咒言,至此才停歇。
宝芙被眼前这一幕接着一幕的血腥,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的站起来,疾步奔到独孤灭和独孤明的身边。看样子,独孤灭还未打算捏碎独孤明的心脏,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他只是静静看着独孤明的血,不断流失。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前这副情景,是如此悲惨。
一个弟弟,亲手杀害了他的哥哥,并且看着,哥哥的生命,在一点一滴的消失。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自己低低的叫了一声。
“灭!”
独孤灭的背影,岿然不动,过了大概几秒钟,他慢慢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眸,凝视着她。
宝芙屏住呼吸,在与他目光相触的那一霎,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胆的,认真的,坦白的,审视着他的眼睛。
她不想在他的眼底深处,去寻找仅剩的人性。她只是想要看到,他真实的,*裸的心灵。
他那颗充满无法餍足的渴望,比最深,最赤红的血,还要深,还要赤红的心。
随着一道微凉的风,她被摁倒在地,脖颈被一个坚如钢铁,锋利如刀刃的东西,紧紧扼住。她凝望着那双近在咫尺,暗红的眸子,里面闪烁着*、残忍……还有一些,像是水面上氤氲的浓雾一样,无法让人看清的东西。
“灭,放了她!”
微风中,传来独孤明嘶哑,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十分虚弱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听到独孤明的声音,独孤灭的眼中,爆发出一道更灼人的亮焰,他的头,霎那向宝芙垂得更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沉咆哮,似乎就要立刻咬断她的脖子。他贪婪的嗅着她的气息,在她耳畔,低沉,急迫的说。
“我是一个怪物,人和僵尸生出的怪物,这才是我——我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任何人,包括你!”
“为了……吃吗?”
宝芙困难的开口。她想到,他就像自然界中,所有的肉食动物一样,是天生的杀手。
“不!”他焦躁的说,“因为我想——”他抬起冰冷,兽甲般锋利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庞,喉中发出嘶哑的低语,“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想,咬破你雪白的肌肤,把牙齿埋进你柔软的脖子……”
她凝视着他那双,比颜色最深的红酒,还要浓郁暗沉的瞳仁。那里面,清楚而完整的,倒映出她的脸庞。她第一次发现,在他的眼中,她看上去很美。美得连她自己,都有些着迷。
突然,那双暗红的眼中,蓦地现出一丝愤怒和痛苦糅杂的神色,他发出一声咆哮。
宝芙感到颈间的桎梏,松开的同时,看到红影一闪,独孤灭已经转身抓举起摄政王骁肃,正准备把他撕成两截。
独孤灭的背部心脏部位,插着一块锋利的碎石,那是摄政王骁肃,刚刚偷袭得手的结果。
宝芙的心,猛地一窒。
她不能确定,如果摄政王骁肃不及时动手,独孤灭刚才会不会真的下手杀了自己?但是她可以肯定一件事,她绝不想看到独孤灭死。不管他是什么,他对她做了什么,他都已经,在她心里。
就在这时,另一条黑影,闪电般冲到独孤灭身边,抓住他,救下了摄政王骁肃。那人浑身是血,几乎已经成了血人,是独孤明。受了伤的独孤灭,在独孤明突然而至的袭击下,没能反抗。
“灭,我要你忘掉这一切!”独孤明卯足全身仅剩的力量,将膝盖重重压在独孤灭胸口,黑色的眸中,闪烁出宝石般诡谲奇异,充满魅惑,令人不可抗拒的光芒,他紧盯着独孤灭,沙哑而低沉的命令着,“忘掉你是一只半寐甲!忘掉我!记住,你只是个普通人!”
想要靠近的宝芙,被一道黑影拦住,是摄政王骁肃。
“殿下要封印住这只半寐甲。”
“封印?”
“让他体内半寐甲的力量沉睡。”摄政王骁肃苍白青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嘶声道,“对那只悖乱的怪物来说,真是便宜他了!”
宝芙知道,恪守血之戒律的摄政王骁肃,必定希望,独孤灭最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的目光,越过独孤明的肩,落到躺在地上的独孤灭脸上。因为受到独孤明强力的蛊惑,他脸上此刻的神情,迷惘又单纯,仿佛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看到她,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茫然而困惑。
在这一霎,宝芙深深的意识到,只要完全接受了独孤明的蛊惑,独孤灭会忘了她。
即使他太太平平活到五百年后,也会忘记他答应过她的,他不会再去找她。她对他来说,将成为陌路人。
不过,很庆幸,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五百年后,她还是和成为伏魔族的战士,名叫阿灭的那个少年相识。
虽然,那个阿灭,已经没有这段短暂的,关于他和她的记忆。
“骁肃!带伏魔族的人来!”
就在这时,独孤明低声道。
骁肃几乎在眨眼间,就将半昏半醒,懵懵懂懂的董鹘,提到了独孤明面前。董鹘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哼,他不停的在抱怨说,他的腿断了,胳膊也断了,大概这辈子,别想再干除魔降妖这行当了。
“我要你立刻动用,你们伏魔族的‘封塔’!”独孤明盯着董鹘,声音急促,低低道,“你们会得到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灵战士!”
这个时侯,董鹘才有点儿清醒,当他的视线,随着独孤明的目光,落到独孤灭身上时,立刻完全清醒了。他嚷了起来。
“僵尸太子,你不是闹着玩吧,如果这只半寐甲邪性大发,就会变成最大的魔鬼……”
“现在,他被我封住了记忆,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我想,你们伏魔族,不至于连小孩子都不会教!”独孤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会用我体内的一半恶灵,镇压住他半寐甲的力量。”
“殿下!”这时骁肃突然插话,“恕老臣直言,你已经伤了真元,如果再释放体内封存的魔灵……”
“有个小仙女告诉我,我会在五百年后醒来。”
就在这时,独孤明遽黑的眸子,向宝芙瞥了一眼。他看到,宝芙眼中对他深深的感激。
不伤害独孤灭的性命,而只是将他半寐甲的力量,封印起来。宝芙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她这个时侯,真心的,为她曾经说过的,那些独孤明的坏话,感到抱歉。
看来,对于他,或多或少,她是有些误会。他竟肯释放自己体内的魔灵,不惜以陷入长眠为代价,为他的弟弟做一些事,即使是最苛刻的人,也不得不说,哪怕他是一个坏到极致的人,他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如果,我五百年后不醒,那么半寐甲的力量,就一直会被封印下去。”这时,独孤明唇边,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样,灭就永远不会,再变成一个恶魔。你们最好多做善事,求老天保佑,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宝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长,她总觉得,独孤明这句话,是针对某个人说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独孤明抬起手臂,忽然自己刺入自己的心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本来就苍白的脸,霎时更加苍白。
董鹘见此情景,才知晓独孤明并不是在胡言乱语。当即,他神情严肃起来,伸手从独孤明的伤口上,蘸了一些血,另一只手则探向独孤灭的伤口处,也蘸了一些血。而后,他两手交握。独孤明的血和独孤灭的血,在他掌心,混合在一起。
只听董鹘低声道。
“摄政王,这封塔之术,若是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请摄政王务必立刻杀了我,以绝后患!”
宝芙微微一惊,听董鹘说得这么郑重其事,想想看,那种她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封塔”之术,一定很凶险。
摄政王骁肃一张面无表情,白得发青的脸上,只有嘴唇动了动,龇出满口獠牙,算作对董鹘的回答。
董鹘本想再交代些后事,倘若他真有不测,就请务必将他和司徒厉的尸骸,送还伏魔族本乡,但是转念一想,这些以人为食的僵尸,不把他当作腊肠啃了,就已经是万幸。再说人死不过一副臭皮囊,两眼一闭,还管什么身后事!心头登时一片豁然。
他嘴里念念有词,宛如被神灵附体一般,浑身都开始轻微颤抖。
宝芙暗暗觉得,董鹘此刻这副模样,和二十一世纪那些跳大神的巫婆神汉,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所闻所见,以及她自己此刻就是鬼魂一条的事实,她真的已经不敢再轻易嗤笑任何人,任何事。
只见董鹘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放在独孤明身上,另一只手,则放在独孤灭身上。
宝芙惊骇的看到,这个时侯,独孤明的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手臂缓缓爬出,好像是一条活蛇,在他皮肤底下蜿蜒蠕动。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凝止。
除了双目紧闭的独孤明和一脸惘然的独孤灭,其余的人,都盯着那个在独孤明身体中,游走蛇行的莫名物体。
那个东西,一直爬到董鹘的手掌下,只听董鹘,蓦地一声狂叫,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急促的痉挛,额上在瞬间,冒出数粒黄豆大的汗珠。
但他仍是强忍疼痛,将原本是放在独孤明身上的那只手臂,“嗤”的一声,插入石头中。
伏魔族的封塔之术,其实就是一种将灵魂转换宿主的古老异术。不过,伏魔族转换的都是强大恶灵,因此他们每每都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封存恶灵的器皿,或是让恶灵转换时,通过的路途,以免恶灵逃逸,为祸人间。
须臾,董鹘平静了下来。只见那条活蛇般的东西,竟已出现在他的另一条手臂上,顺着他的手,缓缓爬向独孤灭。
忽的一下,那东西从董鹘的掌心,钻入独孤灭的胸口。
独孤灭的身体,骤然开始发生变化。他皮肤上那层红色鳞甲,开始慢慢消褪,那些在筋肉间粗大膨起的筋络,也逐渐缩小,直至恢复正常。他银色的,如刀戟般树立的长发,重新变回原来那一头乌黑浓密,柔软顺滑。而他手指和脚趾上锋利的兽甲,也没入指掌间,再也找不到踪迹。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慢慢的,宁静下来。
饥渴如兽的红光,渐渐消失。然后,他阖上眼,睡着了。
“僵尸太子,你体内的毁灭之灵,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压制住他体内的半寐甲力量,独孤灭也会和你一样,睡很久才会醒来。”这时,董鹘才揩了一把额头上涔涔而下的汗水,长长出了口大气,道,“这期间,我们会把他封入冰晶之中。”
宝芙愣了愣,怪不得阿灭在2011年时,是个热血楞脑的毛头小子,而不是那种城府和阅历都很深的妖精男人,原来这几百年中,他也和独孤明一样,啥事不干,闷头睡大觉去了。
独孤明点点头,依然闭着眼睛,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董鹘肩头。
“太子殿下,你……”董鹘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低声道,“……多谢僵尸太子,出手为在下疗伤。”
原来,独孤明又在运用自己的力量,治愈董鹘身上的伤。
过了片刻,董鹘站了起来,他原本摔断的腿脚和臂膀,此刻已经和健康人无异。他活动活动手脚,满脸都是惊叹与震骇,再投向独孤明的目光,交杂着种种矛盾的心情,既感激,又畏惧。
“董长老,灭就交给你。今夜发生的事,决不能泄露半点!”
这时,独孤明缓缓半睁开眼睛,狭长遽黑的眸中,透出两点冷入脊髓的光芒,寒意凛凛。
“弑神之举,天地难容!”董鹘脸上抽动一下,哑声笑道,“我们伏魔族,可没九条命惹事!”
说完,他扛起独孤灭,跳下祭台,从一堆死人当中,寻到司徒厉的尸身,一并放在肩头,矮瘦的身影,一步三晃,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宝芙这时才发现,神女带来的那些爪牙,早已一个不剩,被杀死在祭台下,这应该是摄政王骁肃和那些孳生僵尸所为。他们这么做,除了嗜杀天性之外,想必也是为了灭口。她记得,在2011年,曾听到成易和董鹤说起过伏魔族与亡魂族之间的纠葛。双方的历史记载,对这件事,都是含糊其辞,一笔带过。现在想想,宝芙才明白,这是因为大家都想抹煞这个史实:僵尸和伏魔族,曾经联手弑神。
作为一个折扣品牌仔裤就是天,人生的头等大事,不过是超市有没有减价的猪排出售的普通小女子来说,宝芙也可以理解僵尸和伏魔族的做法。
神女虽然行事离神道太远,死有余辜,但是她毕竟还是神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道理,终归是道理。从来只听说衙门鱼肉百姓,没听说过百姓鱼肉衙门,僵尸和伏魔族竟敢杀神,这可是犯下了弥天大罪。
宝芙不禁暗暗打了个寒噤,心想自己在未来的诸般种种不顺,难不成就是她居然妄图捅那变态神女一刀,所以遭到天谴不成?
就在这时,只见独孤明微微阖上眼,身子向后一倒。
“殿下!”
骁肃一声低呼,急忙抬臂咬破自己腕子,将伤口压在,已经失去知觉的独孤明嘴上。
宝芙没料到,僵尸之间,竟会彼此用血饲喂对方,这一点,倒不像是全然冷血。
然而,独孤明牙关紧闭,骁肃的血白白流到他口中,他已不会咽,那些血,重新又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流出来。
这一次,他似乎不会醒来了。
宝芙不禁叹了口气,虽然她知道,独孤明不会死,只是进入漫漫沉睡而已,但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沉甸甸,难过的感觉。
五百年,这样漫长的睡眠,对生命短暂的人类来说,简直就和死亡无异。
在这个美丽的星球上,应该没有生物,愿意躺在阴暗的地底,让生命在无知无觉,枯燥冗长的五百年沉睡中流逝。
她看到摄政王骁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哀戚。像是野兽,看到自己同类的尸体时,那种无可避免,徒然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情。
“骁大爷,我保证,他五百年后,一定会醒来的,请你节哀顺变。”
宝芙看着如血月下,骁肃的满头华发,一霎间,又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爷爷,她不禁轻轻开口,柔声劝慰。
只见摄政王骁肃那张青白严酷的脸,骤然抬起,两道愤怒悲伤的目光,径直向她射来。他盯着她,冷冷道。
“殿下,人灵补益元气最快,我这就把这小丫头撕碎,给你喂下去!”
话音一落,他就向宝芙扑来。
宝芙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到头,竟会变成这样。
她苦心巴拉,连自己返回2011年的时机都放弃了,跑回来挽救独孤明和独孤灭两兄弟自戮的悲惨命运,没想到如今这弟兄俩齐齐做了甩手掌柜,安心沉入黑甜乡,她却得落个魂碎异界的下场。
谁叫她的脚比别人长一截,竟然跑来五百年前,掺和两只僵尸的闲事!
就在摄政王骁肃那张獠牙毕露,惨白狰狞的脸,已扑到她眼前时,宝芙只觉得背后似乎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然后她就被拖入了,一团又冷,又湿的东西。
好凉!凉透了!
宝芙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水中。她的眼睛,只看到一个又大,又红,又圆的月亮,浮在水面上,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啊……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肉身,在2011,可是只货真价实的旱鸭子。
一想到这一点,她登时如过了午夜十二点,魔法消失,从美丽公主重新变回灰姑娘,氆氇氆氇向水深处堕去。救命啊!霎时慌了神的她,在心里绝望的尖叫着。这个时候,她的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暗恨:什么强大的金蝉玉尸,半寐甲!在这个关键时候,独孤兄弟都通通睡死人觉去了,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结论:僵尸,是靠不住的。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黑黝黝的事物,挡住了月亮的红色光芒,像是一个散发出淡淡红色光辉的大鱼,正向自己漂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秉着人在水中漂,是棵稻草就得捞的精神,宝芙七手八脚,恨不得再生出几只手几只脚来,死命的缠抱住那个东西。
噗通!噗通!噗通!
好强劲有力,节奏清晰的心跳。这说明,这个人绝对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不烟不酒,不偷不嫖,合理运动,按时起居,绝没有因为不良生活习惯,而导致心血管堵塞,心虚气短之类的大病小病。
很温暖,可以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流动……等等!这是个人,这真的是个人!宝芙骇然瞪大了眼睛,和一双黝黯,愤怒的眼眸,笔直的对了个正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个年轻男人。
而且,还是个挺好看的年轻男人。宝芙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两道乌黑修长的棱眉,窄而高的鼻梁,眼睛黑多白少,唇瓣微厚的双唇……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竟然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水草,缠在了一个大男人身上!
这时,她才发现,这男人,被手腕粗细的麻绳五花大绑,捆得像只粽子。
宝芙的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谋杀!
“喂?”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忍不住开口问,“谁干的?”
那年轻男人听到她的声音,狭长的眸子,陡然瞪得大大的,盯着怪物般,盯着她。
宝芙这才想起来,没有人能在水里开口讲话,当然,她现在不是人。顾不得再去纠结自己会不会游泳这种问题,她竭尽全力,拉扯着这名青年男子,向水面上浮去。
是个活着的,被这样打包丢进水里,都会变成死的。她可不想和一只真正的死鬼,泡在一起。
一边向上游,宝芙才隐隐约约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她现在这个身体,竟然已经可以对这个世界,产生这么多的影响。不但可以动刀杀神,还可以救人。
从在山洞里和独孤灭在一起时,这种状态就开始了。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越来越忐忑不安的感觉……
泼剌一声!宝芙冒出水面。借着天上那轮赤月的光芒,她看清周遭。此刻自己身处一个天然湖泊之中,岸边到处是草地,一阵风过,依稀可见牛马成群。一鼓作气,拖着那只“粽子”,宝芙奋力爬上岸。然而,还未等她喘口气,细细欣赏这月下草原的景致,就听有人颤声尖叫。
“鬼!有鬼!”
宝芙??得一个哆嗦,鬼?鬼在哪里,她慌忙举头四处乱瞄,只听嗖的一声,月下,一个黑色的事物,径直朝自己飞来。
随着一股刺鼻的臭气,那个东西,没有击中宝芙,只是贴着宝芙的头皮,落入水中。她不禁失声自语。
“那是什么暗器?”
“仙子,那不是暗器。”这个时侯,她耳畔,蓦地响起一个男子低沉温和,恭敬有礼的声音,“那是刘坤正的靴子。”
月下,被她从水中拖上来的那个年轻男子,一双清秀的凤目,正眨也不眨凝视着她。
这人年纪在二十四五岁,浑身虽已透湿,但一身穿戴:玄色方巾,圆领皂袍,红罗步靴。看得出,他应该是个明朝的文职小吏。
“靴子!?”
宝芙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这到底是哪位大神的脚,余香缭绕,比她老爸宋子墨的脚气还威武。
她知道,她又被这个时代的某种莫名力量,牵引到了某个莫名地方,眼下虽然没有僵尸作祟,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果然,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挨溜儿排了一排三颗后脑勺,颗颗油光水滑,古代人用蛋清洗头,也没有受到空气污染的毒害,发质真是比现代人好得去了——不过,这几人干嘛跪在那里,鸡啄米似的抖个不停?
“上仙饶命!”当中跪着的,一个身穿红袍,虎背熊腰的虬须汉子,不停的磕着头,嘴里一叠声嚷着,“小人刘坤正,有眼不识上仙,冲撞了上仙,上仙勿怪!”
“噢,原来那只靴子是你的!”
宝芙站起身,看了看那红袍大汉,这人长得颇为轩昂,放在某老品牌的电视剧里,绝对能出演一枪毙掉一个坏蛋,正义英雄的男一号。
刘坤正,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曾经听过。
不过她发现,她只是稍稍一个小动作,理理衣襟,跺一下脚什么的,刘坤正和他身旁那些扈从模样的人,身子就抖得更厉害时,她终于明白了——让这些人害怕的东西,正是她。
宝芙自忖,应该和她的长相无关,只是和她的出场方式有关。
在这种夜阑人寂时,一个形单影只的柔弱女子,从一个荒郊野外的湖中突然冒出来,不让人产生那种联系都难——这些人一定是把她当成神鬼仙妖之类的东西了。
俗话说,白日不做亏心事,夜里不怕鬼敲门。
这刘坤正徒长了一副堂堂体貌,怕鬼怕得如此厉害,一定是没少干缺德事。宝芙猛地醒悟,刘坤正半夜三更在这荒无人烟的湖边,和她身旁那个被人丢进湖中,差点儿就没了性命的年轻男子,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年轻男子,指指刘坤正。
“就是他把你扔进水里的?”
年轻男子盯着抖如筛糠的刘坤正,眼中现出一道怒火,冷笑道。
“刘都统!你勾结外藩,犯下叛国通敌大罪,以为灭得了我狼申一人之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吗?殊不知,如今天意不叫我死,派仙子下凡,解救我狼申!”
宝芙听了这年轻男子的几句话,顿时想起,他是谁。
她还记得,跟着小舞进入独孤明的军帐后,独孤明和玳圣,曾经谈论过这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狼申,只是个普通的小胥,因为弹劾他的上司都统刘坤正和蒙古瓦剌勾结,走私粮草一事,被关入刘坤正的私牢。
原来是刘坤正行凶杀人,意欲将狼申投湖淹死。
宝芙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的,居然拯救了一个忠良的性命,看来人生再悲催也没关系,总有会照亮别人的时候。
只是,狼申这位明朝闷骚男,搞不好是《山海经》看多了,也没弄清状况,就一厢情愿的给她扣上“仙子”这顶大帽子。害她骑驴难下,这种冒牌“仙子”,到底要怎么当,才不会被人识破马脚。
宝芙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瞪了一眼刘坤正,大声道。
“刘坤正!你知罪吗?”
“小的知罪!”刘坤正磕头如捣蒜,“小的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一家子老老小小,全指望小的一人赡养,还望上仙宽恕!”
“刘坤正,你身为国家一级公务员……”宝芙连忙转向狼申,低声道,“都统是几品官?”
国家公务员,是她那个年头的名词,这个时代的人,应该不会听得懂。
“刘督统三梁金花带,云绶象牙笏,孔雀补子,官至三品!”
听到狼申的回答,宝芙在脑中粗粗估略一下,听说明清时,各地的一把手,都是二品官,那这个三品,按现在的标准来算,刘坤正相当于一个省的副省长,工资待遇什么的,应该都不低。
“哼,我看你是三妻六妾,小老婆没少养吧!”
宝芙撇了撇嘴,这个刘坤正,还真会装大尾巴狼。她在二十一世纪,又不是没见过母猪上树。男人如果不是泡妞太多开销紧,哪会去动歪脑筋赚黑心钱。
“冤枉啊!上仙明鉴,小的只有妾室十一房而已,比起张道台、鲁按察、何侍郎……”
“闭嘴!”宝芙只觉得头脑发胀,她看了一眼狼申,“你有几个老婆?”
“这个……”狼申的脸,微微一赧,低声道,“在下尚未娶妻。”
“我是问你,如果你以后娶老婆,会娶几个?”
狼申默然片刻,望着宝芙,脸上的神情,甚是严肃。
“若是遇到在下心仪之人,自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终生不负!”
宝芙呆了一呆,没想到会听到狼申这样回答。她已经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还以为只能在言情和电视剧里看到。这个狼申,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很纯很天真,要么就是一个专情执着,同时也有些一根筋的男人。
不过狼申简简单单的这几句话,宝芙听在心里,还是有一种久违的感动。日后嫁给狼申的女人,一定会是个幸福的女人。
“别信以为真,这姓狼的小子日后可没少娶!”就在这时,宝芙的脑中,一个女子不以为然的声音响起,“否则他们狼家的‘封神’之脉,就断绝了!”
“如夜!你又回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宝芙激动得,差点儿就要痛哭流涕。
“为了你这臭丫头,我可是损耗了自己百年的修为,才重新找到让你回去的通道!”如夜愤愤道,“这次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姐姐我可真的把你扔在这里配野狗了!”
她停了停,道。
“现在,告诉刘坤正,让他娶你。”
“……”宝芙足足想了二十秒,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刘坤正?”
她看了看那个仍旧胆战心惊的跪在地上,虽然长着忠臣的模样,却做着贪官的事情,家里还有十一房老婆的男人。
“就是他!他是让你重回你原来世界的通道,所以你必须让他在今夜子时,娶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望着桌上,那对泪汪汪的红烛,叹了口气,扭头瞪了一眼战战兢兢,身穿喜服的刘坤正,催了一声。
“还磨蹭什么,快来啊!”
说完,她率先钻进红罗帐。
迟疑了片刻,刘坤正也哆哆嗦嗦掀开幔子,爬上床,在那张铺着苏造大红云锦的大床上,一脸不情不愿,小心翼翼的搁下四分之一个屁股。
这刘府还真不含糊,短短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就把一场婚礼,经办得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刘坤正果然娶了十一房老婆的人,都娶出经验了。
不过他此刻一脸的哭丧相,让宝芙看了就馁气。
真正应该哭的人,是她吧。她连十八周岁还没满呢,就不幸要在这个古代,和一个差不多可以给自己当爹的龌龊男人拜堂成亲。但是这事怪来怪去,只能怪到她自己头上。
“谁让你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让独孤明吻了你!”
刚刚,在和刘坤正拜天地时,隐身的如夜,在她的耳边,就是这么叨叨的。
宝芙觉得好怄。她怎么会想到,当时那个军帐中光线那么昏暗!独孤明会和那么多女人……!他又喝得那么醉……他身上那件红袍子,也那么薄……最关键的是,她怎么会知道,他竟是那么阴险叵测的人,不动声色,诱骗她露了行迹。
“总之,你被僵尸太子吻了,又被巫女的镜灵咬了,又和那只半寐甲差点儿生米煮熟饭,这会让一个灵体,发生‘还阳’。”
“姐姐,麻烦用人类语言解释清楚!”
“所谓还阳,其实就是说,灵魂滞留在不该滞留的地方。”
“……你是说,因为我发生了那些事,所以有可能,会留在这个古代?”
宝芙这时才感到后怕。
“嗯,很多死后,因为心愿未了的灵体,为了继续逗留在阳间,让活人看到它们,会想尽办法和阳间的人或事发生关系,它们就会变成真正的鬼,如果找不到和它们同频的摆渡人,它们就很难再回到,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同频……摆渡人?如夜,你确定,你是在和我讲话吗?”
“这个一点儿都不难理解啦!”如夜根本就没把宝芙痛苦的呻吟听在耳中,继续灌汤,“每个人,都有和自己同频的另一个人,这个人也许是你的祖先,也许是你的后代,也许是男,也许是女,也许和你八竿子打不着,譬如说是外国人。但是这个人,在被这个世界产生出来的时候,必定有一部分制造代码,和你相同,这就是你的同频人。”
“就是说,刘坤正和我很相像,我们哪里像啊?”
宝芙真的想哀嚎了。
她一个青春少女,凭什么和一个娶十一房老婆,又贪钱又心狠手毒的污吏相像!不过,话说回来,贪钱这一点儿上,可能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儿类似之处……
“总之,你们的生命代码里,有一部分是相同的,所以你必须要借助和他发生关系,才能重新返回你的时代。”
“发生……关系?”
“你这被av片洗脑的死孩子,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又不是只有那一种关系!”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如夜,总算是给了快要晕过去的宝芙,一颗定心丸,“你只要和他,产生某种在这个世界的联系,然后利用你们之间的同频共振,你就可以返回2011了!”
如夜??铝艘欢眩?詈蟊?街幻靼滓患?隆?p> 她必须在这个世界,成为刘坤正名义上的老婆,才能重返家园。
只要一想到可以回到2011她的正常生活,对这种程度的牺牲,她还是青青菜菜可以接受。反正,又不是真正的结婚。
不过有朝一日,当她真的魂归天国之时,不管是幽冥地府还是什么西方极乐净土,只要让她找到那个躲在幕后,暗暗将数亿亿生命,玩弄于股掌间的家伙时,她一定要送他(她)一份大礼——臭了三个月的鸡蛋。
“刘先生。”所以,宝芙此刻,才能心平气和的劝慰正在擦鼻子的刘坤正,而不是一脚把他踢出帐子去,“你放心好了,我马上就会离开,不会真的做你老婆。”
“上仙不知,我刘某娶了鬼妻一事若传出去,日后颜面何存?”
刘坤正呜呜咽咽,哭得好不伤心。
“喂,你以为你贪赃枉法,谋害忠良这种事,传出去就长脸吗?”
“人家都说女鬼貌美,而姑娘的姿容……”刘坤正从濡湿的衣袖里抬起脸,有些挑剔的打量着宝芙,摇摇头,“……在我的那十一房小妾中,也不过只堪平平!”
“如夜!”宝芙扬头就喊,“开始吧,我们还等什么!”
帐中已多了一道绿色的纤影,正是如夜,她将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子递到宝芙手中,笑眯眯嘱咐道。
“一定要狠狠抽,越快让他昏过去,他灵魂和你同频的那部分,共振就越强,就能更快的把你送走。”
宝芙接过鞭子,用手戥戥,韧性和弹力,都是十足。有了如此趁手的工具,她当然更有信心,百分之二百的完成任务。
一阵鬼哭狼嚎之声,立刻从洞房中飘出,直上云啸。
而刘府的下人,都知道主人今夜迎娶鬼妻,能躲多远躲多远,有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凑过去看个究竟。
“开门!开门!”
就在这时,只听数声呼喝,在夜色中如雷炸开。
一个家丁大着胆子上前松了门闩,数百骑铁甲骁勇,立刻潮水般冲入刘府。松明火把在夜色中,犹如一条长长火龙。当先一名骑士,身着白色儒衫,形容秀美,他苍白的脸上,一双冷厉的眸子,向四周一照,喝道。
“刘坤正通敌叛国,罪不可赦,叫他出来受死!”
“回禀玳公子,我家老爷他……”
刘府的管家,衣履不整,脚步踉跄的从厢房中跑出,认得这马上的白衣美男子,是当朝深受皇帝宠幸的独孤将军独孤明,帐前军师玳圣。立刻滚在马下跪倒,头也不敢抬。
玳圣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没等管家将话说完,提缰纵马便从他身上踏了过去。他对身后一个紧随的黑袍年轻男子道。
“狼申,我去找画,你去找刘坤正,找到他,就地处死!”
“是!”狼申二话不说,立刻挥鞭勾住一个刘府家丁的脖子,喝问,“你家主人今夜在哪里洞房花烛?”
“后……花园……倚翠斋……”
那家丁被狼申眼中的戾色,唬得脚步一软。
狼申打马便向后花园狂奔而去,那家丁被急速的力道,带得站立不住,在原地一连跌转了十七八圈,才仆倒在地。
刚刚纵马上了倚翠阁前的青石桥头,狼申就看见,一条透明的,少女的纤柔身形,正冉冉从月洞窗下飘出。
他蓦地一怔,脱口低低叫了一声。
“仙子!”
“狼申!你怎么来了?”
宝芙飘到了狼申马前,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变得无比轻盈,被一股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极为柔和的力量,托着向上飞起。
“我,担心仙子的安危,刘坤正那贼子,可否……”
“他没死,就是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床,我还从来没玩得这么痛快过!”
宝芙不好意思的笑笑,想到此刻躺在床上,被打得遍体鳞伤,昏死过去的刘坤正,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内疚,她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这种虐待人的天赋。不过,狼申脸上的表情,干嘛那么古怪,活活一副吃了酸豆腐的表情。而且,他一直盯着她的那种表情,好像是在指控,这酸豆腐,是她害他吃下去的。
她是说错什么话了吗?她有说错吗?有吗?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她发现自己飞得越来越快,狼申和他的马,刘府的花园、刘府、地面……都变得越来越小,小得像一个黑点,再也看不清楚。
她的整个人,正向着天上那轮红色的圆月,疾升而去。
月亮,在她的眼前,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好像一片红色的血海汪洋,就要将她整个淹没。
“如夜!”宝芙惊叫起来,“在搞什么,我又不是嫦娥,为什么要奔月啊!”
“通道打开了!”如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宝芙身边,“现在你的灵体恢复正常,我可以安心的待在你脑中了!”
话音一落,她拉着宝芙的一只手,倏地消失。
宝芙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到如夜的声音在脑中再次响起。
“宝芙,你做了一些,本来不该做的事,改变了‘网’中的格局,所以回去以后,你会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宝芙看着眼前那片令人晕眩的红色,这才发现,那并不是月亮,而是无数红色的,像是血液中的细胞一样悬浮,一个一个簇拥成团的奇异物质。
这个通道,和上次那个白色的管道,又不相同。
“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堕进那片让人心悸的深红色中时,宝芙听到如夜有些悲伤的声音,“……生活中,不可能总是美好,但是你要学会,接受那些不美好的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明白,她回到了她的身体。
后背传来异样的钝痛,提醒她,她已不再单单是个灵魂。
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是个相当沉重的负荷。但是,有点儿像小学时,老师讲过的那个成语故事,买椟还珠。人们却是如此宝贵和看重这个负荷。
宝芙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颜色微微有些浑浊的蓝天。鼻腔里,满是属于现代城市的,混合着金属粉尘和醛类,臭氧及大量一氧化、碳二氧化碳,微带刺鼻臭味儿的空气。她像一个久溺的人,贪婪呼吸着这种和五百多前的古代相比,既不纯净也不好闻的气味儿。
就算如此,回家的感觉真好。
左脚的韧带一定是拉伤了,宝芙疼得咧咧嘴。她站起来,看着这幢破旧,连一砖一瓦,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色厂房式建筑。
从窗台上摔下来,失去知觉前,她记得有只经常见到的黄色野猫,正在对面的垃圾桶里觅食。
现在,那只黄猫还在清晨的阳光中,辛勤忙碌着。并且劳有所获,它找到半个鲢鱼头,朝宝芙示威性的喵呜了一声。宣告它对那半个鱼头的占有权后,黄猫叼着鱼头,飞快躲进了一辆灰色东风面包车底盘下,大快朵颐。
一切都像梦境,宝芙简直有点儿难以区分,到底是魂游五百年前,经历的那些事是梦,还是,此刻是梦。
抬腕看了看表,雷赤乌进屋前,她记得是早上八点十一分。此刻,分针仅仅只走了三格而已。
这就是说,如夜所言是真的,她在“网”中历经的那些惊心动魄,对这个世界而言,不过只是短短一两分钟的须臾。
她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倒算明白了,民间传说中的,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是一种什么概念。
轻微的,羽毛的翕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看到一只乌鸦,落在她坠下来的那个窗口。
一看那双罕见的紫色妖异眼眸,就知道这只乌鸦是纯邪。
“是你吗?如夜!”
宝芙大叫了一声,如夜这会儿已经不在她的身体里,应该是回去继续做乌鸦纯邪了。
“刚才你说什么?!如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的身后,蓦然,响起一个低沉,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微微有些颤抖的男人嗓音。
宝芙回过头,视线被一个厚实如墙,衣服下的胸肌,绝对很完美的宽阔胸膛挡住。她稍稍仰起下巴,一张线条刚硬,轮廓坚毅的英俊脸庞,映入她眼帘。
那双和乌鸦纯邪极为相似的紫色双眸,正盯着她。
里面闪动着焦躁和不耐。
这么长时间和僵尸打交道,宝芙已经深深懂得,让一只僵尸不耐烦,是比玩火还要危险的举动。果然,她只觉得喉咙一紧,就像是被大号钳子卡住,两脚已经离开地面,悬空被提起来。
有了身体,果然需要操心的事更多。宝芙很担心,自己脆弱的颈椎骨,会随时被雷赤乌那只钢铁般的大手捏断。
“雷赤乌!”她很困难的发着声,“听我说,五百年前,独孤明……没有害死你,你也从没有……背叛过他,一切都是误会!”
“你在胡说什么?”
“……如夜!”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宝芙,狠狠瞄了一眼窗台上乘凉的乌鸦纯邪,“……还不快劝劝你老公……”
她有些弄不清了。看样子,纯邪-如夜,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雷赤乌。而这力气远胜于牛的雷蛮子,好像也不知道,乌鸦纯邪,就是他五百年前的恋人如夜。
对了!就是因为,雷赤乌并不了解实情。
宝芙现在才明白,乌鸦纯邪为什么一见到自己,就和自己过不去,非要把自己的魂魄拐带到“网”中的五百多年前。因为她想要宝芙,见证真实的历史,见证她和雷赤乌的过去。而这些真相,雷赤乌因为受到摄政王骁肃的蛊惑,都已经遗忘。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如夜和雷赤乌,存在沟通障碍。
所以,虽然如夜一直以乌鸦的形态,陪伴了雷赤乌漫长的五百多年。但是她对他而言,只是一只乌鸦。
宝芙在霎那间,做了个决定。
虽然如夜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但她想,如夜之所以找她,做回到过去的桥梁,一定是道理的。
她努力抬起一只手臂,伸向窗台上的乌鸦纯邪-如夜,看着它,希望它能够明白,她此刻的心意。
雷赤乌迷惑的注视着宝芙的举动,没有阻止,他甚至松开她,让她的双脚,重新回到地面。
纯邪-如夜,翩然展翅,飞下来,停在宝芙的手上。
“宝芙,我害怕!我不敢让他知道我是谁……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五百年了,他如果知道,我一直在他身边,而且竟然还是这副模样……”
立刻,如夜那混乱嘈杂的想法,涌入宝芙脑海。
现在宝芙知道,如夜为什么要找自己了。因为,她可以通过肢体的接触,听到他人的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前从来没有……”
宝芙喃喃问,感到很纳闷,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竟有这种特异功能。
“……是你与生俱来的,不过对普通人无用,你只能听到一部分超自然生物的想法,而且需要他们愿意配合,你的这种力量很弱小……”
如夜的解释,让宝芙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做能自动接受无数信号的电台,断送自己清静的人生。
“如夜,你找我,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五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背叛了僵尸太子,以为因为他的缘故,我才会死,我不想看到他,继续活在对过去的追悔中,我不想,他再这样痛苦的折磨自己……”
“那你就自己告诉他!”宝芙凝视着纯邪-如夜那双紫罗兰色的美丽眼睛,看了看雷赤乌,对纯邪-如夜说,“如夜,他应该知道。”
乌鸦那美丽的紫瞳中,漾出一层,淡淡的,雾一样的东西。过了大概有几十秒,如夜的声音,再次在宝芙脑中响起。
“握住他的手,宝芙。”
宝芙拉住雷赤乌的一只手,雷赤乌的眼中,现出一丝惊诧,然而立刻,那惊诧就变成了震惊。
因为他的脑中,立刻听到了一个,他已经五百多年,没有听到的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望着雷赤乌那道披着阳光,看上去很孤独的身影。
宝芙突然感到一丝悲凉。
现在她才理解,如夜为什么五百年里,一直不让雷赤乌知道,她就是陪在他身边的那只乌鸦,纯邪。
如夜说,她虽是一只具有灵力的乌鸦,但是却无法进入,雷赤乌这种僵尸的脑。而必须借助宝芙这种,脑波能和超自然生物的脑波,在某种条件下,发生共通的媒介,才能让雷赤乌知道她的心念。
但宝芙觉得,这只是个借口。
漫长的五百年,长的足够如夜找到,像她这样,能和超自然生物发生对话的人类。
如夜,其实只是不想让雷赤乌知道。
他曾用烈焰般的生命,眷爱的如水婵娟,已经变成了一只黑乎乎,既没有柔软的双唇,也没有纤细蛮腰,更没有丰满大腿和高耸ru房的乌鸦。
她,已经不再是,可以接受他爱泽的女人。
“如夜,你早该让我知道。”
雷赤乌握着宝芙的手,接受如夜的脑波,从而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后,他沉默了很久,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随后,想起某件重要的事,他一道闪电似的,冲进宝芙家。
如夜(纯邪)停在宝芙的肩膀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紧紧的跟上去。宝芙感觉到,如夜抓着她肩膀的两只爪子,微微颤抖。而如夜紊乱的脑波,像是骚扰人的台风,不停侵袭进她脑子里。
“他生气了!他连认真看我一眼都没有看,他一定很讨厌我!我骗了他这么久……”
“如夜,别这么想,他爱你……”
同样身为女人,宝芙可以理解如夜此刻抓狂的心情。
如夜在恐惧。她害怕知道真相的雷赤乌,不会对她再产生从前那样的感情。必竟,道理再明白不过,一个有正常*,非乌鸦类的雄性动物,不可能和一只雌性乌鸦发生什么。
“爱?他是爱过记忆里,那个有着漂亮脸蛋,在床上能满足他的我,但他不会爱只会呱呱叫的乌鸦!我连拉拉他的手都再也不可能!我失去他了!怎么办,这次我真的要失去他了……”
如夜有些歇斯底里,无法控制自己。她哭了。
宝芙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流眼泪的乌鸦。她紧紧闭上嘴巴,本能的知道,这个时侯,对痴狂爱了雷赤乌五百多年的如夜,大谈什么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是很不厚道的。
就在这时,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屋中传出。
不是雷赤乌的声音。
宝芙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霎,心房狠狠的震颤了下。是他!她不知道,这个时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个声音,只可能是他。
“灭!”
她难以置信的,低声脱口叫道,拔脚便向屋中跑去。
不过一道小小的黑影比她更快,是如夜。
女人总是这样。她对男人,会不满、会心生怨怼。但是每当,她所爱的那个男人会受到伤害时,她会像保护崽鸡的老母鸡,张开翅膀,奋不顾身的冲上去。
“别过来!”
随着一声低喝,像一堵高大的墙,雷赤乌挡在门口。
他的身体,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半个肩膀,几乎都被扯了下来。伤口的末端,一直划过他英俊的脸庞,延伸到左眼角的下方。只差一点点,他的眼眶都会被撕裂外翻。
乌鸦如夜发出一声愤怒、粗糙、刺耳的嘎嘎声,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头,冲进屋。
她被气疯了。
宝芙在雷赤乌紫色的眼眸底,看到一丝霎那闪过的恐惧。即使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也一直很平静,但当如夜不听劝阻飞进屋时,宝芙在他眼中,看到了类似于绝望的恐惧。
他的身影立刻消失在门口。
屋中响起剧烈的搏斗声,以及野兽般,嘶哑、低沉、令人心惊胆颤的怒吼。
宝芙飞快瞥了一眼,仍在门口花坛旁昏迷的老爸,确定他肯定已经被撞出轻微脑震荡后,做了一个很不孝的决定。
她跃上台阶,心怦怦直跳,脚步发虚。
也许此刻,进屋的后果,就是死。但她只想再看他一眼,不管他现在是独孤灭,还是阿灭,还是——魔鬼。
“女孩,闪开!”
就在这时,宝芙背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和男子粗鲁的叱喝。她回过头,看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高大男人,手中端着一挺冲锋枪,两腿叉开,屹立在那里。她记得这个男人,他是伏魔族战狼组的领头人,在那个旧仓库里,他们曾经见过一次。宝芙知道,那次,他们彼此都没留下好印象。
刀疤脸男人身后,一辆黑色的厢式车急速煞车。轮胎胶皮和地面急剧摩擦产生的焦臭味儿,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
滑动车门刚刚拉开,就有七八条黑影跃出。
他们宛如丛林里的各种动物,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对人类来说,根本就无法达到的极限动作,从窗户,屋顶,和各个宝芙想象得到或是想象不到的地方,进入了房间。
“阿灭在里面,杀了他。”那刀疤脸的男人,用异常冷酷的声音下达命令,“不要有任何犹豫,他已经不是你们的同伴,是会杀死你们的怪物!”
然后,他举枪瞄准了宝芙。
“快走,否则连你也打死!”
“如果你敢!”宝芙轻轻的,对着刀疤脸男人说,然后她转过身,“——你就把我,和你的朋友,一起杀死吧。”
尼祖愣了愣。当看到宝芙脸上,那无所谓的表情时,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脆弱而纤细的东西,被刺了一下。
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年纪很轻,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盯着宝芙的背影,这样想。可是,她竟然丝毫不把对着她的口径的黑洞洞枪口放在眼里,甚至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让他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愤怒。
这个愚蠢的女孩,这些愚蠢的人!尼祖的脑海中,一霎纷纷闪过董鹤、lenk的脸……那些人,他们以为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都疯了,竟然责备他。他才是那个保护人们性命的伏魔族英雄,而不是阿灭那个危险的,就像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混蛋。他要杀了变成怪物的阿灭,又有什么错!
他是正义的。就算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他也坚信,他所做的,没有错。
尼祖感到,自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轻微滑动了一下。
随着一阵震波,一梭子弹以每秒大概850米的速度,射出了枪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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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做答案的寻求。
立刻去执行,至死不休。
摘自《荒漠甘泉》
在尼祖听到,子弹射入*时那种特殊的闷响时,他突然清醒过来,他干了什么。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流逝得干干净净。他感到自己的脑袋,骤然变得重逾千斤,无法抬起,无数个细小的沙沙声,在他耳边叫喊着。
“你杀人了!你手上,沾了无辜人的鲜血!”
“尼祖!”
一个愤怒,低沉的声音,夹杂在这些让他快要崩溃的声音中,呼喝着他的名字。震撼,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睁开眼,赫然看到一片红色。
那是一道红色的身影。
矫健、硕美、威风凛凛。
一只他从来没有见过,半人半兽的漂亮东西。遍体红色的鳞甲,闪耀着宝石般的光泽。强壮的筋络和肌肉,显示出潜藏的可怕力量。他银色的鬃毛,在阳光下仿佛银光闪闪的瀑布。一双暗红色的双瞳,迸发出,只有最饥饿,最凶残的野兽,才拥有的,那种强烈的渴血*。
这是怪物。
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只以人类血肉为食,令人憎恨,来自黑暗中的邪恶怪物。
尼祖做出了一个伏魔者,在这种时刻,必须做的事,端起枪。他注视着眼前的怪物,鼻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稍稍的愕然,他的目光瞥到,怪物肚腹上,正在愈合的伤口,以及掉落在地的十几颗弹头。
还有,宛如一片脆弱的羽毛,被怪物小心翼翼呵护在臂膀中,只是因为受到惊??,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却毫发无伤的那个女孩。
在刚才那一瞬间,这只怪物,替本该已变作枪下亡魂的女孩,挡住了射向她的子弹。
尼祖明白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真悲剧,你竟变成这副德行,阿灭!”
“尼祖!”阿灭怒吼一声,“为什么向宝芙开枪?你忘记了,伏魔者的誓言吗!”
“闭嘴!变成吃人魔的你,没有资格提伏魔族的誓言!”尼祖咬牙切齿,目光阴沉,“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也不再是我的伙伴,怪物!”
话音一落,子弹的咆哮声,响彻天空。
宝芙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身子好像漂浮旋转了起来。不过,短短的几秒后,她就觉得很安定。她的耳朵和脸颊,被急擦过的风,刮得有些微痛。她看到灰色屋顶,好像是童话王国的积木房子,在自己眼前飞快晃动。阿灭用一只强壮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着她的腰,带着她在那些房子间跳跃。
她觉得,他们更像飞。
因为阿灭的速度太快,忙碌的城市中,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头顶上空,有什么东西经过。即使偶尔有人看到什么,也会以为,那只是一道光线和云,造成的影子,或者,是自己眼花。
他们钻进一座空旷的大楼。宝芙看着周围丑陋的,暴露在空气中的水泥墙。这是一座还没有完全建好的大楼。她从窗外矗立的巨型广告牌,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离她家不远,是一座因为资金不到位,而被承建单位抛弃,变成一座无期限搁浅**的烂尾楼。楼的四周,是一片堆积着建筑垃圾和钢筋的空地,即使是在大白天,这里也没什么人迹。
如果藏身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噗通!宝芙的双脚刚刚挨地,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搡开了去。她的后脊重重撞到坚硬的水泥墙上,痛得她几乎闭过气。
在一霎,她以为阿灭在生她的气,才会突然这样粗暴的对待她。
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还在为五百年前,她因为他变身成半寐甲,而一时对他产生的冷漠和疏离,记恨在心吗?还是因为,他曾经看到独孤明吻她——从刚才见到阿灭的第一眼起,宝芙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五百多年前的记忆。
随着半寐甲力量的重新?醒和爆发,五百多年前,独孤明对阿灭的蛊惑,失去效力。
阿灭这个时侯,应该已经想起他是谁,并且,想起她。
宝芙感到一阵喘不过气的心悸。
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忍住背部的剧痛,向背对着她的阿灭走了一步。她轻轻开口,声音稍带一点儿,无法控制的沙哑颤抖。
“灭!”
“别过来!”他陡然大喝,“站在那里,别过来!”
宝芙听到他低沉压抑,混合着艰难喘息的声音,立刻宛如被一道电光击过。她停下脚步,注视着阿灭微微颤抖,绷得像张满的弓一样,再紧,也许就会爆裂的背部线条,什么都明白了。
此刻的阿灭,是半寐甲。
那天生嗜血的魔性怪物。
一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怪物,和一只野兽,没有任何差别。它们同样都被它们的天性桎梏,无法摆脱。
这是宿命!
“宝芙!”阿灭的喉咙里,挤出微弱而艰难的声音,“……你的味道,我受不了——快走……”
空气里,每一个因子,此刻对他来说,都充满无法抗拒的诱惑。他灵敏的嗅觉,使他感到,她甜美的气息,无所不在!
他越是拼命的克制,让自己不要想着她。她芳香的味道,就越是在骤然间放大了成百倍!成千倍!成万倍!像是千吨重的巨锤,冲击着他本来就已经薄弱到,细若蛛丝的意志。
如果这根蛛丝断了,他不但会自己堕入地狱,也会把他身后的少女,一起拖下地狱。
野兽,就要出笼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住他的腰。
“灭!”宝芙把脸颊,轻轻贴在阿灭坚硬得像一块石头的背上,感到她所拥抱着的那个躯体,在霎那僵直,“都想起来了吗?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在一起。”
“我是……魔鬼……”
他的声音,干涩,死寂。
“嗯,对我来说,你是灭。”
她的声音低柔,语气轻松。
“我杀人,喝了他们的血……”
他想起了一切,包括五百年前那些,被他杀死的,不计其数的生灵。以及,不久之前,在那个地下停车场中,被他吸血的伏魔族同伴。
那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曾经和他搭档过。一个很腼腆,不爱说话,夜里睡觉时从不脱袜子的怪家伙。
他记得,在他过那个,他以为是十九岁的生日时,那个腼腆的怪家伙,在lenk为他举办的生日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还当着大家的面,向lenka求爱。
他不记得最后的结局,但看样子,lenka应该是拒绝了那个家伙。
他不喜欢咖啡,所以他真的很讨厌,那个家伙血液里,那股浓郁的,摩卡的味道——他轻微的战栗了一下。
他现在,记得最清晰,也最?解的东西,竟然是那个家伙的血。
“阿灭是天生的杀手。”宝芙深深叹了口气,“……所以……野兽,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她低声说,“……想做什么就做吧,直到,能够平静下来为之。”
手腕,蓦地如同被两把烧红的铁钳箍住。宝芙疼得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她仰起脸,望着那张遮挡住阳光的面容。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看他这双暗红的双眸。但却是第一次,她不再想逃避,这双充满毁灭渴望的双眸。
她没有闭眼,轻轻动了动嘴。
“咬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略有些苍白的阳光,在灰墙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一道高大如魔怪,另一道是纤细柔美的少女身影。
两道本来分开的影子,在瞬间,紧密合一,凝立不动。
变成半寐甲的阿灭,用两只强壮的臂膀,将宝芙牢牢锢在他的怀抱中,就像死神拥抱着他的宠儿。
他的头,埋向她柔美白皙的颈窝。锋利尖锐的獠牙,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破她娇嫩滑腻的肌肤。
甜甜的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散开,好像玫瑰刚刚绽放。
舌尖一尝到她血液的香甜和甘美,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体内,对她贪婪的渴望。她的味道,果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他浑身上下,每一个?醒的野兽细胞里,都从没品尝过,这种美妙的滋味。
“灭……”
宝芙微微张开的嘴唇里,发出一声模糊无力的呻吟。
这种感觉很奇怪:耳中,听得到自己的血液,汩汩被吸食的声音。阿灭的牙齿,咬得好深!随着一开始,那股打针一般,轻微的刺痛,她就再也没有其它不适的感觉,只是全身越来越虚软,麻木,寒冷……
她的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指底,阿灭身上那层坚硬的鳞甲,正在慢慢褪去,重新变成正常人的皮肤。
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她看到,阿灭那头银色的长发,正在慢慢变短,颜色由白转灰,变得越来越深。
她的脑中,飞快闪过一念:莫非,她的血,可以安抚阿灭体内,半寐甲的力量?
她哆嗦了一下,决意坚持住。
她一定要让阿灭,恢复从前。
即使她全身的血,被吸得一滴不剩……
墙上那兽型的影子,逐渐变成一道修长俊美的男子体态,但是,他依然死死抓抱中怀中的少女,仿佛执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宝芙本来搭在阿灭肩头的手臂,突然滑落,绵软无力的垂耷了下来。
完全沉醉在,宝芙鲜血的美味儿中,无法自拔的阿灭,这个时侯依然没有察觉到,宝芙变得衰弱的心跳,和不太正常的呼吸。
此刻,虽然外表已经恢复成人,但他依然是一只,心无旁骛的野兽。
只知道享用眼前的食物。
直到一股凛人的杀气突然袭来,阿灭才像是被惊醒的,护食的兽,抱着宝芙,飞身跃上屋角。
那股充满威胁感的煞气,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从屋外传来。
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记忆中,他只从两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一个是他的哥哥独孤明,另一个人,则是他根本不愿意想起的梦魇。
他全神戒备,做好迎接强敌的准备。双腿倒踞在墙上,双眸闪烁着暗红色的冷酷光芒,盯着门口,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谁!”
“灭,真让人伤心,你最不该忘记的人,是我啊。”
那堵墙后,一个温柔低醇,如春风般和煦的男子声音静静响起。
本来阳光温暖的屋内,立刻因为这个声音,冷得仿佛冻结。
阿灭的身体,在一瞬间稍稍的僵了一下。这是一个,已经捆缚了阿灭很久的声音。
在他恢复五百年前那黑暗,充满罪孽和血腥,不堪回首的记忆时,他也想起了,这个曾经主宰过他生命的男人。
他的眼中,立刻迸射出一股交织着狂怒和痛苦的戾色。
不过,很快的,他还是克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的激愤,平静下来,低声道。
“你来干什么?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独孤灭。而你,也不再是我的主人!”
特别是那后半句话,阿灭说得斩钉截铁。
“伏魔族那些蠢才,把你调教的不错嘛。”墙后,那个男人嗤的一声,轻轻笑了,“才五百年没有见,我最听话的孩子,已经学会顶撞我了。”他略微停顿,继续以一种优雅柔和的腔调说,“不过,灭。你最好弄清楚,无论你怎么苦苦挣扎,你都和明不一样,你是只血统低贱的半寐甲,只能在肮脏的猪圈里打滚,你生来就是怪物,永远都是怪物!这世界上,除了杀戮和血,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你!”
男人最后那句话,令阿灭暗红的眸中,骤然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黯淡。但他随即龇了龇獠牙,低声嘶喝。
“快滚!否则杀了你!”
“灭,我等你醒来,已经很久了。”男人继续满不在乎的轻声笑着,“就是为了告诉你这倔强的孩子,你最终唯一能回到的地方,只有我的身边。”
轰得一声巨响,烟尘弥漫,碎石和瓦砾四射。
无异于一枚小型炸弹爆炸。
那堵墙,在瞬间,被无声扑下的阿灭,挥拳击塌。这时,如果有任何东西,躲在这堵墙后,应该都已经非死即伤。
阿灭的双眸,在一瞬间血红如涂,闪耀着绝杀的冷光,低声喝道。
“五百年前,把我出卖给神女,你,不配说这种话!”
“灭,你误会了,那只是我和神女的一个赌约。”那轻轻的,温和的笑声从阿灭身后传来,“我和神女打赌,她赢不了明。”
当听到这个声音时,阿灭后背一冷。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去,但却只抓住一片灰色的衣角。一道灰色的影子,在他眼前迅速消失。
同时,带走了被他遗留在地板上的宝芙。
目光落到那块突然空荡荡的地方,阿灭心头一震。他来不及责怪自己的疏忽,循着空气里宝芙的气味儿,立刻追出窗外。
气味儿,一直延伸到这座大楼的顶端。
快得如魅影,阿灭跃上了楼顶,果然看到大楼的边沿,立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修长身影。
那个头戴窄檐深灰色法兰绒鸭舌帽,脸部完全被一片阴影挡住的男人,横抱着神智依然不太清醒,迷迷懵懵的宝芙。
他就站在,寻常人绝对不敢立足的楼顶边檐。只要稍稍再挪一毫米,他就会和宝芙,双双堕下楼。
男子轻松快意的微笑,远远传来。
“灭,别动,否则我就抱着这女孩跳下去,我可不能保证,中途不会放手。”
阿灭立刻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出。宝芙的性命,对眼前这人来说,不过就和一只小小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这座大楼有三十三层,如果掉下去,宝芙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才是我的乖孩子。”男人看到阿灭的举动,满意的笑了一声,“不过,我很讨厌,你为一个女人这么软弱,这可不像你!”
“我跟你走!”阿灭大声喝道,“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和我们无关,让她离开!”
他很清楚,这个男人想要什么。
于是,他立刻双膝落地,跪在地上。
这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向这个男人表示臣服,争取宝芙活下去的希望。
“你的嘴上,还沾着她的血呢。”那个男人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安静传来,“这女孩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宠物?还是……食物?”
男人说到这里,低头嗅着宝芙的发梢和肌肤。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她的味道,闻起来相当不错,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
当看到阿灭眼眸中,闪耀着亟欲扑上来,将他撕碎的狂怒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抬起头,淡淡一笑。
“离,好好教训他,让他想想,究竟该怎样服从他的主人!”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这片空旷的顶楼平台,突然出现一个身穿深红色马童服侍,脚踩黑色马靴,佩戴黑色皮手套,手持一杆亮闪闪银鞭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眉目清秀,脸色苍白。
他注视着跪在地上的灭,薄薄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刻毒的微笑,随即举起手中的银鞭,重重向阿灭劈头抽下。
噼啪!噼啪!噼啪……
金属链条在*上,结实落下的声音,绵密不绝,回响在空气中。
体内含有人类的血统,对银子具有免疫力的阿灭,并不会因为银鞭的作用,而受到太大伤害。只不过,那外表文弱,名叫离的少年,臀力却着实不小,所以那每一下重笞,仍会在他的脸上,身上,留下深深伤痕。
很快,他就被抽得遍体鳞伤。
因为投鼠忌器,唯恐那个男人伤害宝芙,阿灭不敢做丝毫反抗。他一动不动,像一块屹立的顽石,默默承受着离那近乎疯狂,暴风雨般的凛虐。两道暗沉明亮的目光,须臾也不离开宝芙。
“灭。你真是令我失望啊。”将阿灭的神情,全部看在眼中的男人,低声叹息,“和明相比,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总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安静的说,“你是恶魔,虽然你和伏魔族混了一阵子,但你仍是恶魔,你吃了自己的同伴……”他笑了笑,“想知道,在你失去记忆的那三天,你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吗?”
“是你搞的鬼!”
阿灭的眸中,登时射出两道怒火。
“不错,小小的蛊惑而已。”男人低声笑道,“帮助你重温,杀人的快乐。”
“城里那些被僵尸咬死的人……”
阿灭浑身骤然冰冷,如堕地狱。
“想起来了吗?”男人咯咯笑着,“当你咬破他们喉咙的时候,心里应该很清楚,你和他们不是同类。你不是人,是天生的魔鬼!”
看到阿灭的目光,微微一震,男人明白,他的目的达到了。
一个满意的笑容,绽放在他唇边。
“甚至……如果不是我刚刚及时到来,你,也已经杀死了这个女孩!”
男人最后这句话,如致命的利剑,刺入阿灭的心脏。
阿灭的脑中,霎时一片昏黑。
没错!
那男人说得,没错。
刚刚,他确实因为贪恋宝芙的血,丧失了理智,差点儿亲手,将宝芙杀害。
“去地狱里忏悔吧,怪物!”
这时,离嘶声吼叫着,狠狠的一鞭,再次砸到阿灭头上。
咕咚一声。阿灭这一次,没有承受,而是随着鞭子的力量,倒在地上。
他暗红的双眸,直直凝视着宝芙。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该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哼!什么厉鬼修罗,传说中的半寐甲!根本就是只不堪一击的软脚蟹!”
马童装束的红衣少年离,凝视着躺在地上,被他用银链捆绑,死人一般的阿灭,嘴角浮起一丝快慰的笑意。
“离,带他回去。”那看不清面目的灰衣男子,低声警告,“给我小心点儿,别用你那些脏东西碰他!”
“遵命,主人!”
虽然不大情愿,但红衣少年离,还是点了点头,用更加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地上的阿灭。
“灭!”
就在这时,被那神秘男人抱在怀中的宝芙,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因为被阿灭吸取大量鲜血,此时的她,异常虚弱。隐隐约约,她听到了一部分,阿灭和那神秘男子的交谈。
“嘘……睡吧,宝贝!美梦不会天天都有。”
低醇,柔和如风的男子嗓音,在她耳畔低语。
宝贝!这个男人,竟然叫她宝贝。
宝芙记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仿佛丝竹般美妙,但是却又让人,止不住后脊发寒。
仿佛一条毒蛇,缓缓从心间爬过。
她想起魂魄被如夜带回五百年前时,曾经去过的那个阴森牢室。还有,那个坐在大红色牡丹屏风的红袍男人。
她一直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现在,这个男人,就离她近在咫尺。
只要她睁开眼睛,就可以……宝芙忽然感到,一只冰冷,但是却很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小时候她不肯睡觉,妈妈也会这样,把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记忆中,妈妈的手,非常温暖,也是这么轻柔的,抚摸着她……让她感到安心,像躺在风平浪静的海面……
但是,这不对。
这个声音温柔,但却散发着可怖气息的陌生男人,并不是妈妈。
宝芙想要挣扎,想要逃离,但她浑身无力,仿佛被梦魇困住,连嘴巴都没有办法张开。她只能在心里,不停的大声急呼:灭!救救我!灭!救救我!
叮铛!
随着金属的清脆叩击声,躺在地上,已经昏迷的阿灭,手指微微动了动。
红衣少年离,眉头诧异的抬了抬,他可是下了最重的手。如果他记得没差,他打断了阿灭足足四根肋骨,并且把阿灭的两只手臂,折成一寸一寸。最后,扭断了阿灭的脖子。如果不是主人不允许,他绝对会亲手,挖出阿灭的心脏,让他变成一堆灰渣。
任何一只僵尸,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
然而,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嘎嘣——嘎嘣——嘎嘣!
一连数声脆响,捆缚在阿灭身上的银链,断成了寸截。
“他的头发!他的手!”
离失声惊呼。看着眼前,那道缓缓坐起的身影。
“有意思!”这时,那个神秘男子,也情不自禁低声赞叹,“半寐甲和毁灭之灵的力量,竟然融合了!”
阳光下,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巍然屹立。
阿灭那一头,在风中微微拂动的乌黑短发,这时再次变成了雪一般纯净的银白色,闪烁着耀目的光芒,但却没有像变身成半寐甲时,那样暴长。
而他的身体,也依然保持着人类的形状。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臂上那条红色的龙,这时从手腕上延伸出来,变成一道长而锋利,仿佛龙的戟甲般的东西。
很像一把,造型独特的龙形宝剑。
而这只剑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它完全是阿灭手臂上那条血龙化成。
它,是从阿灭身体里长出来的武器。
“融合了金蝉基因和人类基因的怪物,能变成最强大的毁灭武器。”神秘的男人,凝视着阿灭的身影,低声自语,“这才是亡魂族,禁止半寐甲产生的真正原因。”
他对红衣少年离,点点头。
“看到了吗?半寐甲,是可以在死亡中不断进化,变得更强壮的怪物。”
“少废话!把她还给我!”
就在这时,随着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阿灭的身影,已经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出现在灰衣神秘男子面前,他举起左手的红色龙剑,就朝灰衣神秘男子劈下去。
在这一霎,灰衣男子突然将怀中的宝芙,迎着阿灭的剑锋,向前一推。
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的宝芙,一睁眼只看到锋利的剑刃向自己刺下,不禁惊叫了一声。
剑尖,在距离宝芙只有毫厘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静止。
“灭,你本来可以杀死我。”灰衣男子醇和的笑声,轻轻传来,“真遗憾,失去这一次机会,你的命运,就无法翻盘了!”
话音一落,他带着宝芙,骤然消失。
阿灭的目光,捕捉到灰衣男子的身影。他正带着宝芙,朝宝芙家所在的方向,飞快逃遁。
“独孤灭!你这坏小子!”就在这时,红影一闪,离的眼中,闪动着阴郁怨毒的光芒,挡住阿灭的去路,“我们之间的帐,还没算清呢!”
嗤的一声。
他的胸口,被阿灭血红色的手剑,径直穿透。
这就是阿灭的回答。
“离心脏……差一毫米。”阿灭抬起手臂,望着被他的手臂穿过,因而随之升高,像一条挂着的咸鱼,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离。静静道,“下次再见到你,就没有这一毫米了。”
说完,他收回手剑,任凭离的身体,像一只被丢弃的皮箱,坠下三十三层大楼。
随后他一跃而下,循着宝芙的气味,追踪而去。
线索,一直到了宝芙家。
阿灭感到奇怪,他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带宝芙回到她的家。对那个男人而言,宝芙除了可以用来作为要挟他的砝码,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才对。
或者,那个男人只是单纯的想把宝芙当成食物。
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一点。
因为这个时候,他很清楚,他唯一害怕的,就是看到宝芙被吸干血,或是被咬碎的尸体。
宝芙家四周的空气,成分还真复杂。
阿灭很容易,就从里面嗅到,潜藏在附近一公里之内的,伏魔者的气息,以及一些散发着坟墓味道的僵尸。
他可以理解,伏魔者是为了抓捕他这只怪物,才会留下来蹲守。但那些僵尸,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不断思忖,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逗留在一个人类女孩的家周围。
还包括之前的赤丹家小舞,青阳家成易、紫鼎家雷赤乌那些出身显赫的僵尸。
或者,这又是一个针对他的圈套。
躲在宝芙窗外的那棵大树上,阿灭看到一些人在宝芙家进进出出。那都是宝芙的街坊,和三个刑警,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敷衍公事。
另一个,是负责给目击者催眠,让他们忘掉所看到的,负责善后的僵尸。
身为伏魔者时,和僵尸打了许多交道,阿灭很清楚这一套行事方式。每当出了什么棘手的漏子,僵尸们都会使用这最简单也最管用的一招。正是凭借着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蛊惑超能和这种小心谨慎,僵尸们才可以惬意的混迹于人类社会。
就在这时,阿灭的瞳孔一缩。
那个男人从宝芙家门口走出来了。
只有他,没有宝芙。宝芙的气息,仍然留在屋中,阿灭可以判断出来,此刻的宝芙仍然活着,而且是安全的。
那么……阿灭的眼中,现出一道杀机。
上一次,因为顾忌宝芙,他失去了杀死这个男人的绝佳机会。也许,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宝芙!宝芙!”
就在这时,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神态惶张的中年男人,从一辆黄色面包车上跳下来,狂呼大叫,直接奔向屋里。
阿灭一看到这个男人,就直觉他必须立刻去看看宝芙,否则,或许他这辈子都别想靠近宝芙了。
因为,这个男人,正是宝芙那个护女心切,唯恐他的宝贝女儿,被什么不肖之徒沾染了的操心爹,宋子墨。
踉踉跄跄跑向大门的宋子墨,因为太着急,一个没留神,和正往外走的灰衣男人,擦着肩膀撞了一下。
“你x的到底是长眼还是没长眼啊!”
在自己家门口还遭了“埋伏”,当这灰衣男子又是个来看热闹的路人甲,宋子墨的火爆脾气说来就来,立刻呛了一句。
“对不起,先生。”
灰衣男子只是看了宋子墨一眼,很有礼貌的稍稍点头,表示歉意,便快步离开。
确定他是真的离开后,阿灭瞥了一眼宝芙那位卤蛋老爹,仍在指着灰衣男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嚷嚷,心里真的很佩服宝芙这位爹的勇气。
如果宋子墨知道他骂的是谁,一定会后悔,他出生在这个世上。
阿灭不再拖延,立刻飞身进了屋。
第一眼,他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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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凌乱不堪的工作台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似乎昏迷不醒。
亲耳听到她清晰的呼吸和心跳,阿灭确定她安然无恙。这时他才察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站在她身边。
凝视着宝芙清秀甜美的面容,他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将一茎黏在她唇边的黑发撩开。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她颈上四个尚未愈合的微小伤口。
她雪白的皮肤,衬得那四个被利齿深深扎出的小洞,宛如四朵小小的猩红梅花,触目惊心。
像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罪证,指控他对她犯下的罪。
阿灭的手指遽然收回,不敢再去碰宝芙一下。
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到,他刚刚差点儿要了她的命,他就浑身发冷。但是,她鲜血那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却又在他全身上下每个细胞中涌动着,令他渴望。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将她全部占为己有……
尤其是,当他靠她这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她肌肤的温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处子馨香。
阿灭的喉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似乎是被惊扰到,宝芙两排鸟羽般,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
阿灭知道,这是宝芙就要醒来的迹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毅然绝然的转身离开。他很清楚,他必须趁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这一切都结束。
他和她,始终是不该走到一起的人。
“灭……”
少女细弱的呼叫声响起。
阿灭当做没有听见。
“灭……!”
她的声音瓮瓮哑哑的,带着哭腔。
在飞身踏上窗口,就要离开这里的最后一霎,阿灭听到一个物体从桌子上滑落的“扑簌”声。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笨蛋!”他知道,一定是宝芙,因为急着想要追赶他,从工作台上摔了下来。这个运动神经极为欠发达的女人,就是有这种在平地上也能摔个狗吃屎的本事。
骂归骂,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已经快的匪夷所思,抢在宝芙的鼻子亲吻地面前,接住了她。
看着冷得像冰块,硬得像石板,两道霸气的剑眉,深深拧在一起的那张俊脸,宝芙知道,自己又惹阿灭不高兴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阿灭这种动不动就火大的脾气,还真是毫无变化。
可是,应该生气的人,是她才对吧。不管怎么说,在五百年前许下承诺,到了五百年后,却想要逃跑的人,是阿灭。她隐隐约约明白,阿灭为什么想要离开,但是她不想放手。她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个人,会如自己一样疯狂。
面对着一个也许会杀死自己的吸血恶魔,她却紧紧的抓住他,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她望着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止如此,就连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烧。
她小声,带着央求说。
“灭,别离开我!”
阿灭邃黑的眸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震。他不动声色,过了片刻,哑声开口。
“宝芙,你不了解,我身上的黑暗,你不会愿意去想……”
“我可以!”宝芙有些急迫的说,“……给我时间,你告诉我,我愿意听!”
“我会骗你!”阿灭的瞳孔骤缩,流露出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带着讥嘲的声音断然响起,“我在五百年前就骗你,我想要你,并不是因为我爱你,而因为你是明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才是你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你还忘记了我的另一个价值呢。”
宝芙听到这番话,只是佻皮的眨了眨眼睛。
“……”
看到阿灭愕然挑高的眉梢,她嫣然一笑。
“你还喜欢我的血,这你可骗不了我!”
“不错!”阿灭的眸光,变得更冷更暗,“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利用你的善良和感情,把你当成我的血奴。”他刻意龇了龇獠牙,狰狞一笑,凶狠的说,“我会把你的血吸干!”
宝芙微微打了一个冷战,她想起不久前,在那栋空的大楼里,倘若不是那个神秘的灰衣男子突然出现,她现在真的有可能,已经变成一具被吸光血的干尸。
也许,阿灭是对的,他和她,没有可能在一起。
但是她不想,她就是不想,再这样轻易的和他说再见。
经过这一次短暂的时空旅行后,她觉得,人生有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
轻轻的,她吸了口气,有些忐忑的说。
“灭,我们心里一起从一数到十,如果数到十,我们彼此还没有放开手,就在一起,好吗?”
不等阿灭答应,宝芙已经抢先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孩子气到了发傻的地步,但是,她只想做最后的努力。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腰间蓦然一松,阿灭抱着她的双手,离开了。
宝芙的心,暗暗沉落。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哭!就算是哭,也不能流泪!绝对不能,当着阿灭的面流泪。
她知道,他的决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她不想让他,因为拒绝她而内疚。
她鼓足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漆黑深邃,锐利如锋的眼睛,亮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下一秒,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被猛的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那双铁铸般的臂膀,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的腰肢,都要被钳断了。
忍不住,她努力发出软弱的抗议。
“灭……”
这小猫般的咪唔声,立刻就没了下文。
宝芙只感到自己的嘴,被另一张灼热的嘴堵住。
阿灭在吻她!
她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响,像炸开了的烟花。
如果不算灵魂回到五百年后的那些事,这应该是阿灭第一次真正吻她,也是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第一次,灵魂与*一起,被所喜欢的男孩子吻。
原来,会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阿灭只是不断的吻她。
偶尔,他炙热的唇从她的唇上挪开,让她稍稍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覆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贪婪汲取,霸道肆虐。
宝芙有一种感觉,她像是点燃了世界上最危险的火药。
五百年前在那个奇怪的山洞中,她便知道,那时的阿灭是一个外表邪恶,骨子里却非常火热温柔,令女人无法抗拒的情人。不过她没有料到,五百年后,平素不苟言笑,脾气很坏的阿灭,仍然会让人如此神魂颠倒。
她本以为自己疯了,但是现在阿灭让她领略到,什么是真正的疯狂。她浑身虚软无力,胸腔涨满了幸福和甜蜜,双腿微微发抖,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依靠在阿灭胸膛上,除了感受着他的热烈,连一丝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仿佛整个世界,唯有她和他。
直到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怒吼,将她惊醒。
“宝芙,你在干什么!”
紧紧抱着她的阿灭,这时略微松开她,她懵然抬眼望去,看到一个满面怒容的男人正站在屋中,瞪着他们。
这个看上去满面阴沉的男人,正是宝芙的老爸宋子墨。
他走进屋来,已经足足有一分钟,只是这对沉浸在爱河中的鸳侣,根本没有察觉而已。
宝芙张嘴结舌,完全回答不出她老爸的问题。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阿灭的手臂,搂她搂得过于紧,而且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不仅吻了她的唇。他的吻已经超出了一定的界限,证据就是:她微微敞开,有些散乱的衣襟,以及锁骨和胸口裸露的肌肤上,那状如桃花的斑斑红痕。
就算是白痴都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当爹的,愿意在十八岁的女儿身上,看到这些“犯案证据”。
宝芙慌里慌张掩住衣襟,从阿灭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快步走向宋子墨。
“爸!”她用惯常的撒娇口吻说,“你听我说……”
不管怎么说,爸爸就是爸爸。宝芙相信,只要她好好解释,宋子墨就算不一定接受,至少今天也会放她和阿灭一马。
噼啪!
一声重响后,宝芙的身子,撞向了工作台。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勉强抬起头。她看到地板上出现一小滩红色的血渍,这时她才明白,她的额头被撞破了,地上的血,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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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爱
她愣了愣。
平时别看父亲总是大吼大叫,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宋子墨是只“纸老虎”,从小到大,他虽然偶尔也对她实施过“棍棒教育”,但绝不会真的下重手。小学六年级,她逃课去动物园看新来的高原狼,被父亲用尺子打红了胳膊。但是她后来看到父亲红红的眼眶,那是偷偷哭过的痕迹。她便知道,父亲虽然打了她,但是他的心,应该比她的胳膊更疼。
可是,刚才他重重的一巴掌,却打得她傻了。
此刻,她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只是惊讶。
凝望着两眼冒着凶光,变得有些陌生的宋子墨,宝芙一点儿也不明白,看到自己和阿灭在一起,爸爸为什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然而更让宝芙惊恐的事发生了,她看到父亲竟然抄起地上的铁镐,向阿灭扑过去。
阿灭正关切的望着她。他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诡谲而愤怒的光芒。宝芙知道,一定是自己流出的血,刺激了阿灭。因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完全没有去留神,宝芙父亲的偷袭。
她忍不住脱口惊呼。
“爸,住手!”
宋子墨却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将手中的铁镐,无情的朝阿灭头颅砸去。
阿灭闪身避开了这一击,他反手抓住铁镐,沉声喝道。
“宋先生请你听我说,宝芙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事都是我引起的!”
宋子墨的回答,是一声怒吼。
“混蛋!你敢诱骗我女儿!”
他盯着阿灭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好像阿灭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下流的淫荡之徒。
阿灭俊秀的脸上,却依然平静,他盯着宋子墨,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字说。
“请把宝芙交给我。”
宝芙怔住了。她没有想到,阿灭竟然会这样说。
这表示,他会对她负责到底吗?
在这年头,一个男人,竟然敢大言不惭的对一个十八岁女孩的父亲说这种话,他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他已经下了,会和她厮守一生的决心。
阿灭,已经决定,要和她这辈子在一起吗?
宝芙的心“噗通”、“噗通”直跳,这刹那间的幸福,来临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
“没门!你做梦也别想!”
就在这时,宝芙的父亲宋子墨发出疯狂的吼叫。他不知哪来一股蛮劲儿,猛的夺过铁镐,狠狠朝阿灭的肩上砍去。
这一次,阿灭没有闪躲。
铁镐击打在阿灭肩头,发出一声锥心的钝响。
宝芙定睛看到,断折的不是阿灭的骨头,而是铁镐的柄时,心里松了口气。
“你是只怪物,你根本配不上我女儿!”
宋子墨震惊的瞪着阿灭,破口大骂。
阿灭肩头的衣服,被铁镐撕裂,显露出肌肤上一点点发青的淤痕,虽然没有大碍,他还是受了一点儿小伤。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看着宋子墨,冷静而安定的说。
“不管我是什么,我都要带宝芙走!”
说完,他转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宋宝芙!”就在这时,宋子墨咬牙切齿吼道,“今天你要是敢跟这小子出这个门,今后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冲过来,死死抓住宝芙的手。
“爸!”
宝芙低呼一声,她觉得此刻父亲的表现,简直像一条疯狗。他五指的指甲,都抠进她皮肤,疼得她眉头整个皱了起来。她不停的给阿灭使眼色,示意他先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要把让父亲恼火的这位大人先支开了,她想父亲会慢慢恢复理智的。
但是她低估了男人的执拗。
阿灭非但没有走,反而还更近一步,走过来。他高而挺拔的身材,这个时候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尤其是他那两道不怒自威的剑眉,这时笼罩着一股明显的煞气。
他盯着宋子墨,更准确的说,他盯着宋子墨抓着宝芙的手。
宝芙的手,已经被宋子墨的手,抓出血痕。
“放开她!”阿灭低沉的声音响起,“宝芙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臭小子,她是我女儿,她的生活,老子说了算!”宋子墨毫不示弱的瞪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冒出熊熊怒火,“混蛋!你要是再敢勾引我女儿,我就杀了你!”
话音一落,他真的再次举起断了半截铁镐,朝阿灭的脸砸去。
“爸,不要!”
宝芙急忙扯住父亲的胳膊。
宋子墨突然回过头,恶狠狠一拳打在她脸上。
眼前一花,宝芙后脑勺挨地躺在地上,一阵剧痛中,她看到阿灭抓住父亲,露出锐利的獠牙。
他黑而明亮的眼中,满是怒火。
宝芙知道,阿灭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阿灭生气,接下来的后果,会很可怕。
宝芙不假思索的高喊。
“阿灭!”
阿灭停住了。就在这时候,宝芙看见父亲,将那柄十字镐的尖,对准阿灭的心脏部位,刺了下去。
十字镐插入阿灭胸口的那一霎,宝芙只觉得整个世界一黑。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使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阿灭拔出胸口的十字镐时,宋子墨疯了似的扑上去,想要夺下十字镐。扑哧一声,就在那一瞬间,阿灭手中的十字镐,穿入了宋子墨的胸口。
或许只是阿灭在遭到袭击时,本能的反应,或许只是误打误撞。
但是,有一个事实,已经不可改变。
他杀了宝芙的父亲。
鲜血从宋子墨的胸口,喷涌而出。
他是普通人,而非不死的僵尸,所以在这致命的一击之下,他的心脏几乎立刻就停止了跳动。
宋子墨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露出一丝迷惘,颓然倒下。
宝芙的嗓子,忽然在那一霎失了声,她喊不出,只是爬起来,抱住浑身是血的的父亲,她看着他,躺在她手臂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犹似不信,她呆呆抬起头,望着阿灭。
阿灭触到她的目光,黑色的眼中,遽然一震。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宝芙,我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撞过来……”
“你杀了我爸爸……”宝芙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阿灭在说什么,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似看着阿灭,却又空茫一片,什么也没在看,嘴里发出喃喃的低语,“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爸爸……”
接着,她突然撕心裂肺的尖叫了起来。
“宝芙!别这样!”
阿灭想要过去抱住宝芙,他知道,经受了这么巨大的刺激,她一时有些心神失常。
就在这时,呼啸一声锐响,一枚银弹,射入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臂。
“杀人僵尸,离开那女孩!”
随着这声叱喝,屋中霎时从各个角落,涌进数十条黑影。
窗户,天花板,裂开的墙洞,都有黑衣人无声而迅捷的堵住,在一秒钟内,形成一个天罗地网。
阿灭立刻就意识到,这张网,是为他准备的。
这些人,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伏魔族同伴。
他很了解他们。他们个个都是,具有钢铁般意志,誓死也会把僵尸剿灭干净的无情战士。
一丝冷笑,从他的唇边泛起。
他知道,今天不是他死,就是他们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还没踏进宝芙家前,阿灭就有预感,埋伏在四周的伏魔族人,一定有针对他的陷阱。
但是一连串发生的事,特别是刚才的变生不测,使他没有将这个陷阱,放在心上。即使此刻,他也瞥都没瞥一眼那些伏魔族的战士。
不是因为他骄傲。
而是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宝芙。
他不安的凝视着她,连自己被银弹射伤,正在流血的左臂,都无暇理会。
宝芙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苍白得令他的呼吸,都止不住一窒。
不顾背后银弹射来,他转身走向宝芙。
“噗、噗、噗!”一连数声闷响,起码不下十颗银弹,打入了他的后背和肩膀,但他置若惘然。
“阿灭!”
女子的惊叫,从门口传来。
一位身材修长,窈窕性感,穿着裹身黑色皮衣皮裤,将火辣诱人的身材曲线,展露无遗的碧眼美女,冲进屋来。当她看到伏魔族,毫不留情的举枪朝阿灭射击时。翠绿晶莹的眸中,立刻迸发出不可遏制的怒火。她纵身一跃,已经跳到阿灭身边,张开双臂,用身体当做为阿灭挡子弹的盾牌。
射击立刻停止。
但还是有几枚已经出膛的银弹,眼看就要射到碧眼美女身体内。
噼啪!
电光一闪。
碧眼美女的手中,多了一道银光闪闪的鞭子,她挥臂一甩,那几颗银弹,立刻在鞭光下,爆成青烟。
然后,她手中的鞭子倏地消失。
那并不是真正的鞭子,而是从她手里一个圆筒中,发出的电光。
“lenka!”这时,一个瘦长脸的矮小中年男子,从屋顶跳下来,他是阿灭的师父董鹤,他也是刚刚赶到,正好目睹了绿眸美女挺身为阿灭挡子弹的壮举。朝绿眸美女那令男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曼妙身材贪恋的瞄了一眼,他笑道,“就算没有伏魔鞭,你也能要人老命!”
ka根本没理会董鹤*熏心的赞美。她扫视了一眼四周的伏魔族同伴,绿眸一眯,像只发威的雌狮,喝道。
“你们这帮大脑便秘的杀人机器,谁想洗洗脑,就放马过来!”
“lenka!董鹤!你们还想袒护阿灭,袒护到什么时候!”这时,一个高大黝黑,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走进屋,他正是尼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宝芙,他大声喝道,“他杀了这女孩的父亲!”
尼祖的话音刚落,一声少女的惊叫响起。
是宝芙,她紧紧抱着宋子墨的尸体,骇然瞪着俯身向她伸出手的阿灭。
阿灭有一半人类血统,银弹虽然钳制不了他的行动,但却一样使他受伤流血。此刻,他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是有些吓人。
但这并不足以,使宝芙如此恐惧。
她脸色煞白,身体竭力的向后瑟缩,黑黑柔柔的眸中,仿佛受惊的小鹿,满是想要逃避开的惊惶和无助。
阿灭凝视着宝芙的双眸,伸出的手,在半空骤然僵住。
他低低的,沙哑而沉滞的唤了一声。
“宝芙!我是灭。”
宝芙没有回答,她只是直直的望着阿灭的脸。渐渐的,渐渐的,那双原本黝黑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雾。
迷惘,疏离而又悲伤的雾。
像是一道屏障,要将她的内心,和外界隔绝。
然后她缓缓阖上眼睛,不再睁开。
“宝芙!阿灭的目光陡然一暗,他带着几分凶狠和急迫,声音嘶哑的催促,“看着我!”
焦急之下,他伸出手,抓住宝芙纤弱的双肩,用力摇晃。
宝芙的一头乌发,如风中芦苇,被摇得凌乱飘起,然而任凭阿灭怎么摇,怎么喊着她的名字,宝芙只是紧紧的闭着双眼。
“阿灭,住手!”随着一声大喝,董鹤已经快速到了阿灭身后,抓住他,用力将他拖走,“你会伤到她的!”
如果不是董鹤及时阻止,宝芙的肩膀,很有可能会被阿灭捏得骨折或是脱臼。
“宝芙!看着我!”被董鹤下死力抱住的阿灭,两道暗沉如夜,锐利刺人的目光,仍然一动不动,注在宝芙脸上,他几乎是带着怨毒和仇恨在哑声嘶喊,“谁的眼睛,都可以不看我,但是你的眼睛,不可以不看我!”
宝芙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灭,她受了刺激,一时半会儿很难清醒过来!”lenka环顾一眼四周,催促阿灭,“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ka很清楚,凭借她和董鹤的力量,不足以对抗伏魔族最精锐的战狼队,如果阿灭此刻能明白眼前最重要的情势,不是宝芙这丫头是否神智正常,而是他自己的安危,只要他加入战斗,他们的胜算更多。
尼祖已经下令开枪,并且屋顶上有至少三个战狼组成员向他们包抄过来。
子弹的呼啸声,和lenka伏魔鞭击碎子弹时的刺耳爆裂声,使这间三百坪的破旧大房子,立刻变成处处是杀机的战场。
董鹤已经去对付那三个来自屋顶上,像飞鼠一样狡猾,跳来跳去的战狼组成员。
阿灭也加入了战斗,因为所有的攻击,几乎都是针对他来的,他想要置身局外,完全不可能。
显然,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他都胜出。
身体里半寐甲的力量苏醒,并且和毁灭之灵结合的阿灭,就像是一个超级完美的战争机器。
即使不用变身成为半人半兽形的半寐甲,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成为致命武器。
他的身影,就像是张开黑色羽翼的死神,令每一个和他正面交锋的人,都禁不住胆寒。
不过,令董鹤和lenka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即便已经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恢复对过去的记忆,阿灭也并没有滥杀无辜。对待这些伏魔族的昔日战友,他仍然是处处手下留情。
否则,这间屋子里,倒下的都将是尸体,而不是呻吟的伤者。
“怪物!”
“魔鬼的崽子!”
“伏魔族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
当所有的战狼组成员都只能不甘的认输,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喘息时,房间里每个角落,这样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阿灭站在地板上,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憎恶目光。
他赢了,但是他知道,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些过去同伴的信赖和友情。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他是一个强大,令人从心底里害怕的恶魔。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汉子,两只胳膊都在刚才的冲突中,被阿灭折断,现在他躺在地上,目光充满怨毒的瞪着阿灭,朝他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低声咒骂。
“忘恩负义的杂种怪物!”
“闭嘴!”lenka愤怒的走过去,用手中的枪托,狠狠给了那年轻汉子一记闷锤,她冷冷道,“你真该学学礼貌!”
“臭婊子!”那年轻汉子吐掉嘴里的血,讥嘲道,“这怪物把你xx得爽翻了吧,你都忘记自己xxx是——”
他的后半截话还没出口,喉咙已经骤然被一只钢铁般的手扼住。
阿灭清秀峻冷的面庞,出现在他面前。当年轻汉子触到阿灭那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眼时,突然感到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恐惧。那是一种,比死亡还要令人胆寒的恐怖,他止不住,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阿灭,你不能杀死伏魔族的人!”
董鹤看到阿灭在收拢五指,而那年轻汉子,眼看就要断气,立刻低声警告。
如果阿灭今天真的杀了伏魔族任何一个人,他和伏魔族之间的恩怨,将越积越深,永远没有办法消解。
这对阿灭或是对伏魔族,都意味着,永无休止的战争。
战争除了带来两败俱伤,绝不会再有什么好处。
阿灭盯着那个此刻就像是濒临死亡的猎物,满脸都是绝望的年轻汉子。他要他的命,只在一念之间。只需再轻轻用一下力,他就可以捏断他的喉骨,让他死得即痛苦,又迅速。这个时候,他就像是掌握着他生死的神。
一丝自嘲,涌上阿灭的心头。
他是神吗?
凝视着他掌下那男子充满畏惧,油然乞求的目光,阿灭因为他侮辱lenka而产生的恼火,突然消失。
他松开了他。
董鹤长长出了口气,他不由在心底感到庆幸,看样子,直到今天为止,他所作的努力都没有白费。阿灭已经不再是五百年前,那个嗜杀成性的恶魔独孤灭,他已经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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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方飞来一颗流弹,正中宝芙。
她捂住伤口,鲜血沿着指缝,涔涔而下。
这突然的意外,令lenka和董鹤,都愕然一惊。
阿灭已经飞扑过去,抢在宝芙软到之前,抱住她,查看了她的伤势。
是一枚银弹,击中了宝芙的左臂膀。伏魔族的银弹,是专门对付僵尸和魔物,威力比普通的子弹,强出多倍。
宝芙因为疼痛暂时晕厥过去。
“灭,她没有生命危险,冷静些!”
ka凝视着阿灭因为内心的狂怒,线条紧绷,愈发显得冷峻的面庞和黑暗的双眸,不安的道。
然而下一瞬间,随着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闪过,以及一声惨叫,坐在窗台下的一个伏魔族男子,已经身首异处。
击中宝芙那枚银弹,正是从他的枪口发出。
这血淋淋的一幕,令所有伏魔族的人,都骇如木鸡。
阿灭双瞳微微闪烁着暗红光芒,狞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刚刚被他杀死那人,溅出的血。
董鹤快步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被杀那人的枪膛。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枪上的保险栓坏了。这就是说,射中宝芙那枚子弹,纯属意外走火。那人并不是故意要伤害宝芙,却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他心底,暗暗叹口气:冤家宜解不宜结,阿灭又杀了伏魔族一个人,说什么,伏魔族以后不会和阿灭善罢甘休了。
“独孤灭!”受了重伤,坐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尼祖,用怀着恨意的眼神瞪着阿灭,“这笔账,我记住了。除非你今天杀了我,我起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过你!”
尼祖的誓言,令所有人都动容。
董鹤和lenka互相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他们身为伏魔族,所以很清楚伏魔族对誓言的重视。一个伏魔族战士,绝不会轻易起誓,但是一旦立下誓言,便会用生命来实现。
阿灭的眉毛,微微一扬,一抹冷冽的笑容,浮现在他俊秀的脸庞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成为伏魔族战士那一天,也曾经立下誓言:会用生命,来捍卫伏魔族和人类的和平,除尽所有的魔类。
但是现在,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他曾经要誓死消灭的对象。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他转身走到昏迷的宝芙身边,抱起她。
刚才,董鹤已经为宝芙止了血,现在她只是一时惊厥,只要把她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妥善将伤口处理好,她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他臂弯中的宝芙,轻轻挣动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恢复意识,但是她的眉头,痛楚的紧蹙在一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你是杀人凶手……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两行清泪,从她的睫毛下溢出,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
不知为什么,看到的她的泪水,他的心就像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刺了一下。身为天下独一的半寐甲,他几乎已经不畏惧任何攻击。然而她的眼泪,却像是这世界上,唯一能伤害他的武器,在他对她不设防的心口,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的眸光暗了暗,然而随即抱紧宝芙,继续向外走。
“灭!你要去哪儿?”
ka的视线,始终紧紧追随着阿灭的身影,没有一秒钟离开过。看到阿灭带着宝芙想要离开,她美丽的绿眸中,漾起一层愁云,但她立刻大步追上他。
阿灭什么都没有回答,他突然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从四面无声飞来数道黑色的绳索,倏地扑向阿灭,将他的四肢,紧紧缚住。同时,也将将lenka的四肢和身体,紧紧缠裹住。
“呵呵,没想到,我的网,会抓住这么漂亮的鱼!”
一个男子阴测测的笑声传来。
随着这个声音,董鹤、lenka、以及伏魔族的战士们,鼻中都嗅到了一股,他们最熟悉,但是也最憎恶的气味儿。
像是坟墓一般,冰冷的气味儿。
僵尸的气味儿。
而且,不止一只。
是一大群。
在伏魔族进入这间屋子前,他们已经通过各种途径,谨慎的遣散了四周的人,这要感谢有关当局的配合。伏魔族并不希望大多数人知道,世上还有他们和僵尸存在,这一点和当局者,以及僵尸族,是有志一同。
而此时,竟然有大批的僵尸来到这里,这显然是打破了人类政府、僵尸界、伏魔者三方一直默默遵守的规矩。
来者必然是违法僵尸。
平时,伏魔族最精锐的战狼队,不会畏惧违法僵尸。但是此刻,在和阿灭的战斗后,战狼组的人,大部分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在这种情势下和违法僵尸遭遇,显然对伏魔族十分不利。
“伙伴们,快张开神圣之翼!”
董鹤大声喝道。
所谓神圣之翼,其实就是一种保护性的结界。伏魔族的人,并不像僵尸中的某些高等级,可以随心所欲的用自身力量筑造各种结界,但是经过多年苦心磨练,他们可以在最危急的时刻,集合大家的力量,结成一种防护屏障,这就是神圣之翼。
神圣之翼,专门用来防护畏惧光,对热血气味非常敏感的僵尸,也就是低等僵尸,也被称为孳生僵尸。
任何一个伏魔者,都从空气中分辨得出来,大批到来的僵尸中,夹杂着低等僵尸特有的腐臭。
果然,随着空气中臭味越来越强烈,一种奇怪的,潮水般低闷的声音传来。
有经验的伏魔者都知道,那是大量低等僵尸走路时的脚步声。
在发出进攻之前,低等僵尸的步履总是沉重、迟缓、仿佛木偶。
但往往就是这一点,会令初次和它们相遇的人,麻痹大意而致丧命。因为,这些低等僵尸一旦锁定目标,就会像吸血的血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它们的猎物。
那个时候,被它们袭击的人,也就回天无望了。
战狼组的成员大部分受了伤,他们的速度会比平素迟缓许多,这将很难和低等僵尸对抗,所以,董鹤说得不错,如果想自保,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张开神圣之翼。
“不行!”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阻止了人们。
发话的人,是坐在地上的尼祖。
他正摇摇晃晃站起身,阿灭刚才扎穿了他的大腿。他一瘸一拐的,奔向被那奇怪黑绳捆缚住的lenka,同时大声命令。
“伏魔族的人,决不能抛弃同伴!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躲起来,我们要为每一个同伴,流尽最后一滴血!”
董鹤愣愣,没想到身为战狼组的领导者,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尼祖会做出这样的指挥。
“不用管我,大家快张开神圣之翼!”
ka一面在黑绳中挣动,一面高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奇怪的嗬嗬声,数道黑影,已经从窗户和敞开的大门扑进来,迅捷无比的抓住了几个伏魔族人。
惨叫声不迭响起。
那几个伏魔族人的身体,已经在瞬间被那些孳生僵尸咬烂,撕碎。他们的血肉和生命,被飞快吞噬进了孳生僵尸的肚腹。
“他妈的!”
董鹤一声低咒,手中的枪,立刻毫不犹豫向那堆正在大吃大嚼的僵尸激射,连着伏魔族同伴还在挣扎的残躯,一起打得粉碎。
因为谁也说不准会过多久,这些被僵尸咬死的伏魔族同伴,将会变成新的孳生僵尸。
只要被僵尸咬了,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就无法逃脱,变成僵尸的命运。
而董鹤只见过唯一一个奇迹,那就是宋宝芙。
而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已经变成一片地狱。到处都是惨叫、枪声和激烈的厮杀,不断有伏魔族的同伴,被涌进来的孳生僵尸杀死。
伏魔族的人自保无暇,这个时候,再想张开神圣之翼,已经根本来不及。
一只抓住lenka大腿的僵尸,被尼祖用枪托敲碎了脑袋。
而尼祖没有注意到,两只僵尸,从他身后,向他扑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只僵尸抓住尼祖,尼祖的枪被一只僵尸夺走,扔了出去。尼祖很强壮,虽然腿上受伤,但他仍然奋力反击。不过,抓着尼祖的那两只僵尸,块头也不小。幸亏尼祖穿着坚韧的防护衣,僵尸充满尸毒的利甲和獠牙,一时半会,奈何他不得。
就在这时,第三只僵尸加入了战团。
这是一只头发蓬乱,盖住脸部的女性僵尸,她比那两只僵尸都要狡猾,趁尼祖不备,她飞快的向尼祖腿上,因为开裂而渗血的伤口狠狠咬了一口。
尼祖痛得一声嚎叫。
那只女僵尸,从他的腿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比起剧痛,另一个事实,让他更加震惊。
他被僵尸咬了。
就这么一恍神,三只僵尸蜂拥而上,抓住了他。
一梭子弹射来,将那三只僵尸的脑袋击碎,连脑浆子都迸了出来。惊魂不定的尼祖,看到董鹤正端着枪对准他。
也许董鹤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补一枪给他。
尼祖向董鹤点了点头。
身为一个和僵尸打了多年交道的伏魔者,尼祖很清楚,刚才那只咬了他的女僵尸,给他带来了灭顶厄运。
也许在下一秒,也许几天,或是几个月后,他就会变成一具没有人类的知觉、思想、感情,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怪物。
到那个时候,他或许连举枪朝自己脑袋轰下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出乎意外,董鹤没有对他开枪,而是转身向其余的僵尸射击。
尼祖明白了,董鹤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董鹤相信,作为一个优秀的伏魔者,尼祖有权利,也有能力,可以自己处理自己剩余的人类生命。
在这一霎间,尼祖的思想,经历了一个人所能有的,最激剧的斗争。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捡起地上的枪,朝董鹤扣动了扳机。
此刻,lenka在用挣脱出来的一条腿,踢一只少了两只胳膊的僵尸,而其余的伏魔族都正在和僵尸激斗,无暇注意到他。
也就是说,看见他被僵尸咬到的人,只有董鹤一人。
只要董鹤不再存在,他被僵尸咬了的事实,就会成为一个秘密。他的生命,就仍然可以延续,哪怕,只有几天……哪怕,他会变成一具,要依靠吞噬人类血肉生存的行尸走肉。
此时此刻,尼祖无比强烈的意识到,活下去,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枪响了。
这一枪,被湮没在嘈杂的厮杀声中。
被奇怪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色绳索捆绑住,正在努力挣脱的阿灭,在瞬间一惊。一种不祥之兆,掠上他心头。他耳中仿佛听到,师父董鹤的呼唤。他的目光,立刻找到倒在血泊中的董鹤。
在吻宝芙时,阿灭本来已经恢复黑色的短发,骤然根根又变成了雪一样的银白色。
他的双眸,闪过血一般的红光。
噼啪——噼啪——噼啪!
绑在他身上的奇怪黑索,就像是橡皮筋那样被绷断了。
恢复自由的阿灭,伸手一扯,lenka身上的绳索,也立刻如被刀锋削断的发丝,断为寸截。
“灭!”
ka还没来得及对阿灭说声谢谢,就看到,阿灭已经一手抱起董鹤,一手抱着宝芙,跃上了暂时还没有孳生僵尸爬上去的二层隔断。
阿灭把昏迷的宝芙放到她的单人床上,顺手扯下床单,试图堵住董鹤浑身在冒血的窟窿。
“……别……别浪费力气……”这时,神智仍然清醒的董鹤,睁开眼睛,咧嘴笑笑,“灭,趁热,尝尝我的血,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免费大餐了。”
“是谁干的?”
阿灭嘶声问。
他看得出来,董鹤的弹洞全部在后背和后腰致命处,这绝对不是误击,而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刻意要致他于死地。
“我犯了个错误……”董鹤因为失血过多,嘴唇和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灭,必须惩治恶人……”
“什么?”
阿灭把耳朵更加贴近董鹤微微翕动的嘴,他很着急,因为现在几乎一点儿也听不清,董鹤在说什么。
“灭,要相信你哥哥,独孤明,因为你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个敌人很危险,要小心……”董鹤艰难的说,“独孤明,他答应过我……”
“什么?”
阿灭从来不知道,僵尸太子独孤明,和自己的师父之间,还有过什么承诺。
“……灭,你不是怪物,只是,他们还不懂你……”
董鹤无声的笑了笑,说出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随着最后一口气息慢慢吐出,他阖上了眼睛。
阿灭把自己的额头,贴着董鹤已经开始冰冷的额头。然后,他朝董鹤的颈部,咬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吸取一个人的血,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而只是为了,记住这个人。
这个对他来说,宛如父亲一样的男人。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声女子的低声惊叫。
阿灭抬起嘴边满是血的脸,回头望去。看到脸色煞白的宝芙,正坐在床沿上,她似乎清醒过来,又似乎仍然是迷惑的,睁着一双乌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
但是从她眼中的惊骇,他意识到,她弄错了什么事。
她大概以为,是他杀死了董鹤。
在这一霎,阿灭的脑海中,只闪过刚刚董鹤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怪物,只是,他们还不懂你……”
董鹤的死,此刻令他悲愤欲绝。
五百年前,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感情这种东西,但是五百年后,他从一醒来,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的伏魔人,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生活,去体会人类的喜怒哀乐。人类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他的骨髓。
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宝芙的一颦一笑牵动,她的身影,已经可以主宰他的心志开始。
他痛恨此刻的自己。
因为,人类的感情,竟让他变得如此软弱!
他觉得自己很无能,没有留住宝芙的笑容,没有保护董鹤的生命。空有强大的能量,却徒劳无力,只能看着他们,在他的眼前,被无情的命运宰割。
在这一瞬间,他有一种,想要把一切都打碎的冲动。
他锐利的目光,冷冷的盯着宝芙,染血的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狞笑,嘶声道。
“想要逃开,就赶快逃,否则,被我毁掉的时候,不要流泪!”
宝芙的嘴唇,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这说明,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听明白了阿灭说的话。
一个男子阴柔而低沉的笑声,这时从窗外传来。
“这才是真正的黑暗王子,应该有的样子。独孤灭,其实在五百年前,你就比你哥哥独孤明,更有资格坐上僵尸太子的宝座,领导我们黑暗之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让她独自行走漂泊。
并随青春岁月而成长。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窗子,无声无息打开。
一道白影,已经静静立在飘飞的白色窗帘旁。
这是一个白衣男子,浑身透出儒雅的气息。他打理的一丝不苟的黑色长发,和从头到脚无懈可击的穿戴,都显示出,他应该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只是此刻,他却给人怪异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脸上,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这张苍白,雕画精美的面具,虽然表现得是一张慈眉善目,微笑的脸,但是此时配合着这位白衣男子,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这个声音,和散发着这种气息的白衣男子,唤起了阿灭五百年前的记忆。虽然已经过去五百年,但僵尸的确是一种不会随着岁月的改变而改变的奇特生物。阿灭认识这个白衣男子,他是跟随独孤明的赤丹家长老,一只力量不逊于摄政王骁素的高等僵尸,玳圣。
这些年来,阿灭作为伏魔者,也曾多次和玳圣打交道。
玳圣,是僵尸中好战鹰派的代表。
他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没少制造麻烦。就阿灭所知,近几年人类的许多小型种族杀戮背后,都有玳圣的黑手。
大量孳生僵尸的出现,和这个貌似儒雅温良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阿灭皱了皱眉头。
“我那位高贵的兄长,没有喂饱他的狗吗?僭越可是大罪,玳圣!”
“你误会了,灭王子!”玳圣优雅的欠身,向阿灭行了个礼,“身为亡魂组最古老的家族元老之一,我有责任,为我们整个亡魂族,谋求最大的权利!”
“为亡魂族,还是为你自己?”
阿灭冷冷讥嘲。
玳圣是个有野心的男人,这一点,在五百年前,他就看出来了。
他和明曾经为了一时快意,残忍的杀死许多人,但是玳圣不同,在五百年前,玳圣就希望,僵尸最终能代替人类,掌管这地上的世界,建立黑暗帝国。
“灭王子,你应该知道,人类有多蠢。”玳圣继续道,“如果我们不管理人类,他们总会以为,他们是主人。”
当他说这句话时,双眼朝宝芙看去,大声道。
“看这女孩,当她甜言蜜语说爱你的时候,好像愿意为你献出生命,但是在她的心里,她仍然把你当成一只怪物,她永远不可能,真的把你当做,和她相同的人。原因呢,我想灭王子在渴望她身体里的美味鲜血时,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喉中发出阴冷的笑声,补充道。
“僵尸就是僵尸,人就是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阿灭和宝芙都沉默着,他们彼此没有看对方一眼,两个人的脸,都很苍白。宝芙的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水来,但是她竭力忍住。
“玳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的满肚子龌龊想法!”这时阿灭冷冷开口,“现在,我请你和你带来的这些臭肉,立刻滚出这间房子!”
“为什么灭王子,还要维护人类?”玳圣从面具后,发出一声叹气,“我不希望,金蝉家最后的一个继承者,身上有一半金蝉血统的你,也消失在这个地球上!”
“最后一个?”阿灭的目光,遽然一暗,厉声道,“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呵呵!谁说独孤兄弟,没有手足之情。”玳圣低声笑了起来,“看样子,灭王子还是蛮关心太子殿下嘛。可惜已经迟了,如果灭王子不肯和我合作,那么,我只好请你,真的下到地狱,去陪伴你的哥哥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屋子的各个角落,霎时潮水一般,又涌出数十条黑色的古怪绳索,将阿灭勒住。
同时,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倏地出现在玳圣身旁。
一个是双目眍?,獐头鼠目的猥琐男子,身穿黑色西服,脚下却踩着一双鲜红色的跑鞋。
另一个,是位十四五岁的短发少女。
她身材纤细高挑,桃子脸,下巴微微有点儿尖。两道微微竖起,有些俏皮的蛾眉下,忽闪着一双大大的,清澈的眼睛。而她薄薄的小嘴,则有些任性的,向下微撇。
如果不是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冰冷、死气沉沉的气息,她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天真、活泼、爽朗的少女。
同样,她也穿着一身黑。黑色的制服小外套,黑色的蓬蓬短裙,黑色的漆皮短靴,只除了长筒袜,是血一样夺目的鲜红色。此外,她的双臂和双手,都被一双厚厚的红色皮手套,紧紧的包裹住。
她的身后,则背负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袋子里,似乎装着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当她用冷漠,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阿灭时,阿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从这个少女一出现在屋内开始,视线便一直凝聚在她身上。
“小妖。”这时,玳圣对那少女点点头,叫着她的名字,“这里就交给你和爪了。”
当阿灭听到玳圣嘴里吐出那少女的名字时,身子微微一震。
“大叔总是丢给我麻烦的事做!”名叫小妖的黑衣少女,愁眉苦脸的吐了一下舌头,随后对阿灭微微一笑,“哥哥,如果我杀死你,请你不要怨恨我噢!”
虽然是在笑,但在那一霎,她的眼中,闪过的却是冷酷的杀意。
银光一现。
血丝,慢慢从阿灭俊秀的脸庞上现出。
“?s?大哥哥的速度不慢啊!”小妖注视着阿灭脸上的血痕,大眼睛中,露出诧异的光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躲开我弯月镰刀的人呢!怪不得他们都说,你很强,不过和纯血统的金蝉太子比,身为杂种的你,到底谁更强一些呢?”
她脸上的表情,很无辜,但是嘴巴里说出的话,却又是那么刻毒,让人无法分辨,她到底是出于恶意,还是有口无心。
“你怎么会有这把刀?”
阿灭看着小妖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银色弯刀。
这把刀,他太熟悉不过。
这把唯一能杀死金蝉僵尸,用万年陨铁炼制成的刀,正是五百年前,他的武器。他用来对付自己的哥哥,独孤明的武器。
因为身体里,有一半人类的血统,这把刀杀不死他,但如果刺中要害,也一样可以重创他。
所以在使用这把月牙镰刀时,为了防止万年陨铁对自己肌肉的腐蚀,他都会穿上皮胄。
五百年前,经过和神女那一战,独孤明封印了他体内的半寐甲力量,迫使他也沉睡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把月牙镰刀。
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而时隔五百年,这把刀,竟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且,竟然握在这个名叫小妖的少女手中。
“是主人给我的。”小妖老老实实答道,同时,她用欣赏和沉迷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月牙镰刀,刀锋上青白色的光,把她小小的脸,衬托得更加单薄,也更加阴寒,“真是一把好刀,连僵尸里最厉害的独孤太子,都曾经被这把刀杀死呢!”
同时,她抬起头,不满的看了一眼阿灭。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这家伙居然能避开我刚才的一击,应该是侥幸吧。
的确,刚才她那一刀,用了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量,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在一瞬间避开自己的攻击。
“小妖,你变成僵尸,有多久了?”
阿灭这时低声问。
“没有人,会关心这种问题吧!”小妖挠了挠头,似乎对阿灭这个问题,感到很伤脑筋,“既然已经变成僵尸,为什么还要在乎这种事,我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变成僵尸以前的事吗?”
阿灭一直看着小妖,暗黑的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喂!”小妖有些不高兴了,眉头微竖,瞪着阿灭,“你这人长得这么酷,怎么性格却这么??拢?叶妓盗瞬患堑美玻 ?p> 说完,她突然就朝阿灭扑过来,手中的月牙镰刀,急速向他砍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爪!”
小妖大喝一声。
她的刀锋在霎间改变方向,劈向坐在一旁的宝芙。
几乎是与此同时,阿灭刚刚避开小妖时挣脱的黑色绳索,无声的,具有了生命一般,扑向阿灭。
这些黑色绳索很棘手,它们根本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谁,在操纵着它们。
它们滑不溜手,却又韧性十足。
即使是阿灭,能够挣脱它们,在力气上获胜,却也无法弄断它们。
这一次,黑色的绳索不止是要控制住阿灭的行动,而是要杀他。它们忽然变得坚硬如钢筋,对准阿灭的背心,狠狠贯入。
而进入阿灭身体的绳头,仿佛活蛇,紧紧咬住阿灭。
受伤的阿灭,却依然没有减慢他半分速度,身影一晃,抢在小妖的刀锋触碰到宝芙之前,伸臂挡住了月牙镰刀那一击。
血,如鲜红的石榴石,满空飞洒,闪烁着暗谲晶莹的光芒。
其中一些血滴,溅落在宝芙的脸上,也溅落在小妖的脸上。
两个少女,在一霎间都呆住了。
挡在宝芙面前的阿灭,削劲挺拔的身影,宛如一尊屹立的石雕。他的胸口被数根黑色绳索贯透,臂膀几乎被月牙镰刀砍断,血流如注。
如果并非不死之身,这样重的伤,换做另一个人,早已经死了十七八回。
“……你也太胡闹了吧!”小妖看了看阿灭的伤势,再看看自己手中血迹斑斑的月牙镰刀,忽然伸手一指阿灭,嚷了起来,“为什么,不惜流自己宝贵的血,保护一个人类……”她大眼睛黠了黠,“看来,她对你很重要。”
“不。”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阿灭,断然否定,“她曾经帮过我,我说的是‘曾经’。现在我不想,被任何东西牵绊。”
说完这句话,他看也不看宝芙一眼,抬起流血已经减慢的臂膀,舔着伤口。
那样子,就像一匹孤独的狼。
宝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但是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头垂得更低。
“如果对你不重要了,那就把她送给爪吧!”
小妖眨眨眼睛,嘻嘻一笑。
她的话音一落,依然牢牢钉在阿灭身体里的那些黑色绳索,突然撤出,转而攻向宝芙,将宝芙缠住。
而这次,阿灭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任由宝芙被那黑色的绳索抓住,举在了半空。
宝芙不知道是过于害怕,还是过于震惊,她没有挣扎,甚至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没有勇气,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黑色的绳索像是一只黑色的大手,一直抓着宝芙,来到那个和小妖一起出现,穿着一身黑衣,形容猥琐,双目似乎已盲的男子面前。
那个男人,自从进到这间屋子,就仿佛不存在一般,安静的不出一声,连呼吸,好像都是停止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蜡黄干瘪,如同短了一截的脸上,那几乎是挤在一起的五官,才微微有些舒展。
原因是,他张开了嘴。
隐约可见,他嘴里白森森的獠牙。
只见他绿豆般的小眼中,陡然放射出贪婪的光芒,张开大口,就朝宝芙颈上咬去。
“啊!”
闭紧双眼的宝芙,因为剧痛,惨叫一声,陡然睁开了眼睛,黑黑的眸子里,充满骇怕到极点的惧意。她的身躯,像是鱼在网中那样挣动着,但是她越是挣扎,那些黑色的绳索,越是紧紧的捆住她。
而黑衣男子的锋利獠牙,深深扎进宝芙的肌肤。
一尝到宝芙鲜血的滋味,就像是尝到了仙露,黑衣男子的眼中,勃然放出兴奋而饥渴的光芒,完全不顾一切,埋头啜吸着宝芙的血。
所有抓着宝芙的黑色绳索,也将宝芙缠裹得更紧。
即使她不是被吸干血,也会因为窒息而死。
就在这个时候,阿灭的身影,突然到了小妖的面前,他一伸手,抓住她拿着月牙镰刀的右臂。
“喀”的一声脆响,小妖的腕骨,被阿灭捏断,月牙镰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被宝芙伤口中飘出的血味所吸引,一刹那有点儿走神的小妖,根本没有料到,阿灭会在这个时候,发动突然袭击。
猝不及防,她已经被阿灭重重掼在墙壁上。
她的后脑勺,撞得身后的水泥墙都碎裂成龟纹,灰白色的墙灰落了她一头,霎时将她变成一个土人。
而她被阿灭此刻的眼神,?匙x恕?p> 他的目光,暴怒近乎疯狂。
仿佛他在竭力忍受着一件,令他非常痛苦,根本无法忍受的事。
“爪!爪!爪!”
情急之中,无法挣脱阿灭桎梏的小妖,一面和阿灭殊死搏斗,一面高叫了好几声。
但是,那些随着她的呼唤,会立刻出现的黑色绳索,这时却毫无动静,所有的黑色绳索,都只是缠在宝芙身上。
仿佛,和那个容貌怪异而丑陋的黑衣男子一样,它们也想尝一尝,宝芙的血。
或者,它们和那黑衣男子的心意相同,此时此刻,它们也被宝芙的鲜血吸引,忘乎所以。
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房间内。
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神情严肃的男人,闪电般迅疾,他猛地扑向吸着宝芙鲜血的黑衣男子,手臂“扑哧”从黑衣男子的后背探入。
当他的手从黑衣男子前胸伸出来时,手中握着黑衣男子,已经被捏碎,血肉模糊的心脏。
还在贪食宝芙鲜血的黑衣男子,直到化为腐朽灰烬,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些缠在宝芙身上的奇怪黑绳,在黑衣男子变成一堆黑色残渣的同时,也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残渣。
“这就是共生僵尸,当一只僵尸在转变时,有另外的生物,和他一起转变,合成了一个共体。”低头看看那堆黑色灰渣,杀了黑衣男子的高大俊男,对拍着翅膀,落在他肩头的一只紫眸乌鸦低声说,“如夜,明白了吗,想要消灭共生僵尸,必须先弄清,谁才是共生的主体。”
但是那只紫眸乌鸦,却依然愤怒的击打着翅膀,闪着美丽妖异光芒的双眼,紧紧盯着正把小妖整个向天花板?廴サ陌19稹?p> 这只乌鸦,是如夜-纯邪。而杀了黑衣男子,共生僵尸爪的人,则是雷赤乌。
雷赤乌俯身探了探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宝芙。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脉象却很平稳,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但是生命应该没有大碍。
不过,他还是暗暗有些心惊。
阿灭竟然会用宝芙做饵,来察明,黑衣男子和小妖,以及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色绳索,究竟哪个,才是共生僵尸的主体。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方法,因为如果稍有不慎,宝芙就可能送命。
算宝芙命大,如夜因为不放心宝芙,重新又飞回到这里。
而寻找如夜的他,才得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一击杀了共生僵尸。
不过这个时候,雷赤乌突然明白,也许正是因为,阿灭已经察觉到他潜伏在屋外,才会兵行险棋。
独孤明太子的弟弟,也许是个危险的坏小子,但却绝对不是笨蛋。
雷赤乌眯了眯眼睛,倏地向后退到远处,虽然他已经很久不吸人血,在面对僵尸最爱的人血时,已经到了老僧入定的境界,但此刻,还是有一股鲜美芬芳的血味,吸引到了他。
不是来自楼下那些伏魔族,而是就来自眼前那个昏倒的少女,宋宝芙。
她身上没有愈合的伤口,仍在微微出血。
现在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刚才,他能那么轻而易举,干脆利落的杀了共生僵尸爪。
因为僵尸,真是一种对甜美的鲜血,毫无抵抗力的可怜生物。
遇到美味的血时,僵尸就会变成闻到诱饵的苍蝇,即使知道那是死亡陷阱,也会一头扎进去。
尤其是,像宋宝芙这种,异乎寻常的醇美芳香,无比诱人的血。
雷赤乌知道自己退开得很是时候,因为几乎是立刻,他就看到阿灭那张阴沉的脸,挟裹着一股冷冽的杀意,突然而至。
从对方那闪动着熊熊怒火的暗红眸中,雷赤乌明白,阿灭已经察觉,自己刚才一霎间,对宝芙血的渴想。
所以阿灭才会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想要悍卫属于自己的宝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已经领略过,阿灭变身半寐甲时的压倒性力量,雷赤乌不想再和他打无谓的架。他冷静的,退得离宋宝芙更远。
好使那个已经被妒火烧昏头的男人,明白他无论是对宋宝芙的血,还是对宋宝芙本人,都毫无企图。
雷赤乌分明感到,阿灭对宋宝芙的维护,除了她是块美味血蛋糕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种男人对心爱女人的占有欲:绝不许任何人染指她。
身为僵尸,雷赤乌自己也很清楚,当僵尸真正想拥有一个东西时,那种*会有多强。
所以他退到不会再引起阿灭怀疑的距离后,平静而沉着的说。
“独孤灭,我不会碰不属于我的东西。”
“你清楚就好!”阿灭依然凶狠的盯着雷赤乌,“如果不是你及时杀了爪,我不会放过你!”
这一点,雷赤乌相信。
换做是他,如果自己心爱女人的血,被别的僵尸贪觎,他甚至会不惜杀死所有的僵尸,来保护她一人的周全。
想到这里,他伸手抚了抚停在肩上的如夜。
她光滑的羽毛,流淌在他指尖的触感,像是温柔的水波,缓缓漾过他的心底。
这时,他忽然明白,刚才那一瞬间,让他抵御了宋宝芙血的诱惑的,并不是他引以为豪,积沉了千年的自制力,而是来自如夜。
真正使阿灭不杀他的原因,也是这个。
一股阴冷,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从身后飘来。
雷赤乌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他冷冷开口。
“玳圣,我正想找你。”
出现在楼梯口,那道白色的身影,正是戴着面具的玳圣。
他手里,提着一口破旧,有些年头的铁箱。
正是宝芙的父亲宋子墨,从厨房地下挖出的箱子。
也不知道这只箱子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引来这么多僵尸,聚集到宝芙家,为了争夺它大动干戈。
留下小妖和爪对付阿灭后,玳圣立刻在到处都是僵尸和伏魔族在厮杀的宝芙家,找到了这只箱子。
看了一眼爪死后留下的那堆残骸,和墙角蜷缩着,还没有苏醒的小妖,玳圣的面具后,发出一声叹息。
“灭王子,雷将军,你们对待同类,实在太无情了。”
而他的话音还没落,雷赤乌的身影,已经像一堵充满毁灭力的黑墙,挡在他面前。
一声闷响,玳圣被雷赤乌重重掼在地面上。
宝芙家的小二楼,本来就是简易钢板搭成,在雷赤乌的巨大力量下,立刻吱吱嘎嘎摇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说!”雷赤乌卡着玳圣的脖子,变成紫色的双眸,闪烁着奇异诡谲的光芒,盯着玳圣,“为什么要这箱子里的画!”
他在对玳圣,施用蛊惑。
“因为小舞。”
面具后,玳圣低声回答。
雷赤乌稍稍一愕。
他知道小舞,那是一只被玳圣转变的赤丹家僵尸,曾经是玳圣的未婚妻。
“小舞。”就在这时,抱着宝芙的阿灭,冷冷开口,“是在这座房子里,被我杀死的那个女人吗?”
“如果那时我知道灭王子还活在这个世上,就会用更好的方法,来除掉独孤明!”
玳圣的声音,在面具后变得刻骨阴冷。
“你竟想杀死太子殿下!”
雷赤乌勃然大怒,“喀”的一声,他手上加大力道,拧断了玳圣的脖子。
“你的太子殿下,已经不存在了。”虽然颈骨断了,但气管没有被损坏的玳圣,喉咙里发出暗哑的沙沙笑声,“在我让你来这里取画的时候,托你的福,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刺客,已经去帮助你那位活得太久的殿下,了结他漫长无趣的生命了!”
雷赤乌紫色的眸中,现出一丝愕然。
“不记得了吗?”玳圣低声笑道,“你命令一只乌鸦,去和你那位健忘的太子殿下打招呼,告诉他你还活着……”
“不错,我是派了一只乌鸦去攻击他,那应该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
一想起自己受了玳圣的蒙蔽,居然派乌鸦去向独孤明挑衅,雷赤乌心中就充满悔恨。
他在亡魂城的天剐台上苟延残喘时,心中的确充满了,对独孤明的怨愤。
五百年来,他虽然在世间隐身,潜心静修,但是当玳圣找到他,却轻而易举燃起了,他对过去的仇恨。
固然是因为,摄政王骁素在五百年前对他下了蛊惑。
但他明白,是他自己,从来没有原宥过独孤明。
“那只乌鸦,是无法伤害独孤明……”玳圣继续咯咯笑着,带着几分快意,“但是那只乌鸦,却可以传达指令……”
“指令?”
雷赤乌心头,涌起一丝阴霾。
“有人通过那只乌鸦,给独孤明身边的人,下了杀死他的指令。”
“想要杀死太子殿下,你们真是自不量力!”雷赤乌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冷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站在太子殿下的面前,与他正面为敌!”
“独孤明是很强大,但是越强大的东西,却有着越致命的弱点……”玳圣微微喘了口气,“……独孤明在五百年前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被我唤醒,现在的他,只是徒有虚表,和五百年前无法相比……”
玳圣注视着雷赤乌变得愤怒的眼神,哑声笑道。
“尤其是,当他的血液里,充满d·c的时候……”
“死星!”雷赤乌在一瞬间,宛如被石化,“太子殿下中了死星的毒!”
五百年前,如夜喝了对僵尸和人,都是致命剧毒的死星。雷赤乌为了救她,不惜吸出她的毒血,从而自己也身中剧毒。
死星,之所以被叫做死星,就是因为,它是僵尸的克星。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那位神女,化解了死星的毒,他早已经化成黑灰。
“独孤明的致命弱点,就是他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玳圣看着呆若木鸡的雷赤乌,笑声更加畅快,“他竟然为了一只无足轻重的玄英家僵尸,吸了死星的毒,就算死星的毒,一时片刻要不了他的命,他也不会料到,被他舍命救了的那只玄英家僵尸,才是我们布置在他身边,真正要取他性命的杀手!”
“你说的杀手,是那个名叫莫难的女人吗?”
就在这时,阿灭冷冷插了一句。
“没错,她是玄英家的掌上明珠!”玳圣嘶嘶笑道,“也是一个,并不知道自己是杀手的杀手!”
没等他话音落定,雷赤乌的身影,已经骤然消失。
“已经迟了!”玳圣喘息着,面具后的眼眸,射出冷酷的光芒,喃喃道,“一切,都已经迟了。”
就在这时,他手中那只铁箱,突然开始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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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受到某种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神秘召唤,它们全部抬起头,向宝芙家,那摇摇欲坠的简易小二楼望去。
那层鸡蛋壳般脆薄的二层隔断上,此刻却站了不少条身影。
除了抱着宝芙的阿灭,躺在地上等着复原的玳圣,墙角里昏迷不醒的小妖,不知何时,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齐耳短发,双眸细长如飞,身材娇小,身穿黑色公主短裙的十四五岁少女。一个是身型高挑俊朗,脸蛋俊俏,头发微卷,穿一身价格不菲,无论是面料、做工、款式都相当考究的炭灰色西服,看上去既时髦又帅气的年轻男子。
不过,所有孳生僵尸暗红色,充满畏惧的双瞳,都凝视着一个人。
它们仿佛被那人摄去了魂魄,僵直不动,就连伏魔族的武器,也视而不见。顿时,屋子里的孳生僵尸,几乎全被伏魔族切菜杀瓜一般,全部除尽。
经过一番恶斗,活下来的伏魔族战狼组成员,此刻顾不上喘口气,也纷纷把视线,投向那个让所有孳生僵尸着魔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面色苍白的紫衣青年。
虽然他安静得像是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但他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气息,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尊贵而优雅,势如渊峙的王者之气。
所以,无论他在人群中的任何角落,无论他如何沉默,他都是人群的中心。
躺在地上的玳圣,猛然坐起身,面具后的幽暗双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盯着那紫衣年轻人,嘴里发出喑哑的嘶吼。
“不可能!你……你不可能还活在这世上!”
仿佛看到了一个最恐怖的东西,玳圣向后挪动着身体。
而就像是回答他的猜疑,从窗外,一条黑影蓦地扑进来,屈膝跪倒在那紫衣年轻人面前,用沉着,但却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大声道。
“逆臣雷赤乌,参见独孤太子殿下!”
这时,伏魔者中大多数从没见过独孤明的人才明白,眼前这个形容俊美,散发着莲花般纯净高贵气质的男子,就是那位沉睡了五百年后,突然?醒,传说中僵尸一族最古老也最强大的金蝉太子。
独孤明。
“独孤明!”玳圣的喉中,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为什么你竟然没有死!他要你死,你怎么可能没有死!”
“连最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独孤明漆黑如墨,隐藏着宝石般光芒的眸子,漠然而宁静的注视着玳圣,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玳圣,所以你注定会失败。”
“什么!”
玳圣凝望着独孤明那俊美无匹,却又冷漠寂静如同雪山的面容,心头再次掠过一股自惭形秽。
他永远,也不可能超越这个男人。
永远。
“你们的雕虫小伎,能瞒得过太子殿下的眼睛吗?”就在这时,短发凤目的少女双眉一挑,冷冷道,“虽然你们蛊惑了我,在我的血里种下死星,派乌鸦指令我杀死殿下,但是你们忘了,你们面对的,是战无不胜的独孤太子!”
玳圣知道眼前这娇小玲珑的黑衣少女,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她真正的力量,绝对不会在雷赤乌之下,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她,来做刺杀独孤明的刀。
这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玳圣不甘的盯着那短发凤目的少女,嘶声道。
“玄英家的莫难,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杀了身中死星剧毒的独孤明,为什么?为什么你居然没有杀了他?”
“因为我不是太子殿下的对手。”莫难耸耸肩,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棒棒糖,剥开糖纸,一面舔,一面斯条慢理的说,“死星,对太子殿下已经失效这件事,没人告诉过你们吗?”
一阵微凉的风,这时吹进屋子。
空气,好像也在霎间变得安静和清爽。
玳圣愕了片刻,才低声讷讷道。
“死星,已经对独孤明失效了?”
“身为阴谋家怎么可以这么落伍!五百年前就失效了!”莫难被这柠檬口味的糖,酸的皱了皱眉头,“任何武器,或是能打败太子殿下的方法,只要对他用过一次,当他沉睡再次醒来时,就会失去效力,这就是我们太子殿下战无不胜的原因!”
她怀疑的看了一眼玳圣,诘问。
“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真的曾经追随过太子殿下吗?”
“是我不让他知道。”
就在这时,独孤明懒洋洋开口,目光落到玳圣身边,那只依然在颤动的铁箱上。
不止是他,此刻这座房子里,所有目睹到这件事的人,都在好奇猜测,这个神密的铁箱中,究竟藏着什么。
“独孤明!”玳圣被独孤明刚刚漫不经意说出的那句话,惊呆了,他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幽幽盯着独孤明,“你竟然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是你自己的所为,让我不相信你。”
独孤明朝玳圣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只见那只铁箱,倏地一下,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着,骤然就到了独孤明手中。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玳圣,将玳圣眸中的焦急和狂躁,全部收入眼底,他的唇角微微向上一弯,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淡淡的,却灿烂如春风的笑容,低声道。
“现在,你是不是很想要,藏在这只箱子里的黑暗之匙?”
黑暗之匙!
伏魔族战狼组中年纪稍长的人,听到独孤明口中最后这四个字时,都忍不住悚然一震。
“太子殿下!”就在这时,雷赤乌的身躯一颤,骤然抬起头,望着那只箱子,眼中流露出震惊和深深地畏惧,“那只箱子里,难道藏的不是一副画……”
他想起自己在玳圣的唆使下,差点儿将这只箱子夺走,就不禁汗流浃背。
黑暗之匙,在亡魂族,是最不能触及的隐秘之一。
“是一副很美的画。”独孤明一面用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抚去箱子上的尘土,露出它固有的纹理花饰,一面漫不经心的道,“见过的人是这么说的。”
“黑暗之匙,是一幅画?”
雷赤乌愕然。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的人,都头一次听说这种事。
“孤陋寡闻真是一种病啊!”独孤明轻轻叹了口气,“达芬奇把宗教密码藏在蒙娜丽莎的微笑后。怕被不肖子孙挥霍家财的富翁,把自己的遗嘱画在山水卷中。用一副画来当做打开黑暗之门的钥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当雷赤乌和莫难,听到他口中说出的“黑暗之门”四个字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快要窒息的轻喘。
而玳圣盯着那只箱子的双眼,此刻闪烁着贪渴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的喉中,不自觉的发出,喃喃的呻吟。
“黑暗之匙,唯一能打开黑暗之门的宝贝,我找你,整整找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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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荒漠甘泉》
“五百年!”独孤明轻轻嘀咕了一声,淡淡笑着说,“玳圣,你的执着令人钦佩,可惜你弄错了方向,所以越执着,离你的目标越远。”
独孤明说完这句话,那只箱子突然脱离他的手,四平八稳的落在了玳圣面前。
箱子颤动的更加剧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从里面冲出来。
玳圣有些惊讶,面具后的眼睛,疑窦丛生,不知道独孤明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打开箱子!”独孤明用宁静的口吻,从容不迫的说,“里面的东西,归你了!”
“太子殿下!”
“殿下请三思!”
独孤明的话音刚落,莫难和雷赤乌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就连此刻在一旁围观看热闹的伏魔族,脸上也都露出惊骇和不满的神色。
虽然并不是人人都清楚,亡魂族有关黑暗之匙的秘闻,但是人人都清楚,这只箱子里,必定装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今天聚集到宝芙家的僵尸,就是为了这箱子里的东西。
但是独孤明,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白白就给了玳圣。
虽说在伏魔人眼中,独孤明和玳圣是一丘之貉,但是沉睡了五百年才刚刚?醒的独孤明,外表上怎么看,都是一个纯洁无害的俊美少年,比起声名狼藉的玳圣,更容易赢得人心所向。所以伏魔族人都觉得,这只箱子里的东西,如果真的牵系着很多人的未来安危,那么与其落在玳圣手中,还不如留在独孤明手中。
有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沉睡五百年才醒来的这位僵尸太子,是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只见玳圣迫不及待的抓住那只箱子,两眼放光,就像一个吸毒者,在毒瘾发作时,突然发现面前有一包上好的毒品。
哐啷!
他两只五指瘦长,戴满各色宝石戒指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那只铁箱。那只铁箱上的连心锁,是当年的能工巧匠打制,历时岁久,但却异常坚固,所以宝芙的父亲宋子墨,即使是用十字镐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破坏。不过对玳圣这样的僵尸来说,这简直就跟吹走一粒灰尘一样容易。
一股有些年头的烟尘,霎时从箱子里窜出来。
然后,每个人睁大的双眼,都看得分明,随着那股子散发着霉腐味的烟尘窜出来的,还有十七八团灰乎乎的东西。
那些灰色的东西一面发出难听的“吱吱”叫声,一面拖着油光细长的尾巴,眨眼间就钻进了宝芙家的杂旮角落。
有的还沿着墙壁,表演高难度的杂技,哧溜哧溜爬上了天花板石膏吊顶失修的缝隙中。
这些灰色的东西显然对宝芙家轻车熟路。
直到最后一只灰色东西,堂而皇之消失在满屋子僵尸和伏魔族的视线中。一室沉默中,才有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些老鼠很肥哦!”
说话的,是从角落里刚刚站起来的小妖。
被阿灭打断胳膊和腿,浑身骨节都差不多错位的她,经过短暂的假死状态,再次恢复如常,醒了过来。
醒来的她,正好看到那些灰老鼠,从铁箱中被玳圣放了出来。
小妖这句随口发出的无心感叹,使得玳圣阴沉呆滞的目光,一霎变得更加晦暗。
他注视着面前那只除了尘土,就再也别无它物,空空如也的箱子,足足愣了一分钟,才缓缓抬起头,两道阴暗的目光,射向独孤明,嘶声道。
“独孤明,你早已经知道,箱子里面,没有黑暗之匙!”
“不。”独孤明摇摇头,“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没有回头,对身后那位西装革履,一头短短卷发,戴着耳钉的帅小伙低声道,“成易,你很会抓老鼠。”
这是第一次听到,独孤明夸赞自己。成易双目登时一亮,脸上露出些许羞赧,嘿嘿笑道。
“小事一桩,我只是把它们催眠了而已。”
这时候,大家才明白,原来这只箱子,在被玳圣找到之前,已经被成易打开过。而箱子里的老鼠,正是成易放进去的。
只是谁也不知道,成易什么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做了这件事。
成易明亮的眼睛,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朝雷赤乌看了一眼,冷冷道。
“紫鼎家的雷赤乌,谢谢你,只是弄断了我的脖子,没有捏碎我的心脏,使我可以将箱子里的东西换成老鼠。”
他还记得很清楚,雷赤乌杀死自己之前,对自己的折磨。
“箱子里的东西在哪儿!”
随着一声低吼,玳圣宛如?影扑向成易。
而与此同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和一道高大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半空中,从两侧拦截住玳圣。
娇小的女子是莫难,高大的黑衣男子是雷赤乌。
玳圣身为赤丹家的元老,比成易要活得长得多,对僵尸来说,活得时间越久,也就意味着更强大。
成易显然在实力上,不会是玳圣的对手。
所以莫难和雷赤乌才同时援手。
三只强大僵尸凶狠的厮杀,使宝芙家已经支离破碎的简易二楼,再也支撑不住,轰得一声巨响,伴随着烟尘弥漫,二楼坍塌了。
雷赤乌、玳圣、莫难仍然像巨大的蝙蝠一样,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穿梭肆斗。
雷赤乌的年岁和玳圣不相上下,而他一直是亡魂族赫赫有名的战将,所以他的力量,还要略胜玳圣一筹,再加上玄英家最强的莫难加入战局,玳圣立刻处于劣势。
就在这时,一条纤细的身影,灵敏如风,悄没声息的来到独孤明身边,寒光一闪,她手中的月牙镰刀,已经架在了独孤明颈上。这身材高挑的大眼睛少女,正是小妖。
她两道淡淡的眉毛一扬,薄薄的小嘴微撇,露出一抹带着邪气的轻笑,大声道。
“喂!那个黑脸的帅哥和那个没身材的女人,你们要是再不住手,我就砍掉这位太子的脑袋!”
话音一落,她手上微微使力,月牙镰刀的刀刃,立刻在独孤明雪白如大理石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渗出的血,比玫瑰还要红,散发着宝石般的光泽。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投向小妖,和受伤的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妖发现,所有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很古怪。让她有一种,自己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的感觉。
猴子可笑,是因为猴子光腚还不自知,可是她又没光屁股乱跑。
这些人的目光,真让人讨厌!
不过,此刻笼罩在自己身边,那股巨大的,像泰山压顶般,愈来愈让人呼吸困难的压迫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小妖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被她用月牙镰刀胁迫的独孤明,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是传说中,亡魂族最强大的金蝉太子。虽然用万年陨铁炼成的月牙镰刀,是这世上唯一能克制他的武器,可是他面对这世上唯一能杀死他的武器,表现得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漠然。
而且,她这才想到,独孤明应该是个战神级的男人,她一只小小的新生僵尸,竟然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擒获他。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正触到一双黑不见底,也看不出丝毫情感,但是却会让人,一下子被吸引进去,几乎再也无法挪开视线的眸子。
原来,僵尸太子独孤明,长着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
小妖在这一霎,违反僵尸本能,忘记了自己应该立刻逃跑,反而贪婪的,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这双黑眼睛。
“多么漂亮的眼睛啊!如果能把这双眼睛吃掉……”
她的脑子里,此刻全是这个想法。
“你这个样子,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安静的仿佛潺潺地河的男子声音响起。
小妖看到,说话的正是她面前的独孤明。她下意识的,追随着他已经消失的声音,又把视线,从他的眼睛,挪到他薄薄的,轮廓好看的朱红色唇瓣上。
那是一双,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上去,并用牙齿狠狠咬,才能解馋的唇。
吃了的话,应该很不错。
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此刻闪烁着怎样饥渴的光芒。不由自主,她又向前靠了一步,嗅着他身上散发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馨香。就像一条狗靠近她的主人。她擦了一把流到下巴上的口水,喃喃道。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饿,只想吃……你不是人,但你的味道,好像比人还要好吃……”
“金蝉的血,对任何僵尸来说,都是美味的诱惑。”独孤明的唇角一勾,对小妖露出一个温柔迷人的微笑,“……但也是致命的毒药。”
不过他的这句警告,对小妖已经起不了任何劝阻的作用。
她的双瞳,在一瞬间变成渴血的暗红,尖锐锋利的獠牙从她张开的口中龇出,她原本灵动可爱的面庞,变得像疯狂的野兽一般狰狞,她喉中发出粗嘎难听的咆哮,就像一只掠食的豹子,突然跃起,扑向独孤明。
普沓一声。
就像一只撞到高压电网上的鸟,小妖的身子,顷刻被独孤明周围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击落在地。
每个人都明白,独孤明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动一下,就用身体散发的强大罡气,让小妖退败。
在那一霎,被雷赤乌牢牢桎梏住的玳圣,面具后的眼底,滑过一丝妒意。
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使他失去理智,他不禁高声嚷了起来。
“小妖!杀了他!他只是虚张声势!他本不该醒来,但是我让他醒来,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让身体复元的机会,多一次战斗,就会多一次消耗他的生命,用月牙镰刀杀了他,只要他再被月牙镰刀刺中心脏一次,他的血就会流干!”
“大叔,我不要他的血流干,我要吃了他!”
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妖,这时缓缓的站起身。
她的一只胳膊显然是脱臼了,软塌塌垂在肩头,不过她只是“喀”的一声,自己给自己把肩膀重新接上,仿佛她安得并不是自己的胳膊,而是一个毫无知觉的,木偶玩具的胳膊。
而她的头发,全部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独孤明身体里散发出的强大气流,烧灼得焦糊蜷曲起来。
就连她的衣服,也被击成了碎片,难以掩蔽她的身体,露出一大片一大片,青黑的丑陋瘢痕。那是只有死人身上,才特有的伤痕。
不过,只有她左胸口上方,一道浅色的疤痕,与所有的伤痕不同。
那是一道交叉纵横的伤疤,深深刻在她苍白得发青的肌肤上,就像是一道白色的十字架,格外醒目。
这道奇怪的十字疤,应该是她人类时,留下的。
远离众人的窗下,抱着昏迷的宝芙,独自站在那里的阿灭,两道暗沉,却犀利的扎人的目光,迅速落到小妖胸口那道十字伤疤上。
小妖已经像一只饥饿的小兽,倏地扑向地上,正闪烁着寒冷光芒的月牙镰刀。
随着一道耀眼的银光,一声令人心魂都能碎裂,血液都会凝结的震耳呜鸣声,骤然响彻整个房间。
就连昏迷不醒的宝芙,都被这声音,震得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满地的坷垃中。靠着一些蛛丝马迹,宝芙依稀可以辨认出来,那满地的垃圾中,不仅有建筑碎片,土石沙尘,还有她家的大部分家具。
然后就是死人的尸体,以及尸体上的一部分。
还有很多勉强可以看出人形,但是焦黑如炭,枯木般的东西。
别再提墙上那个洞了,就像是外星人入侵,她所熟悉的家,已经经历了一场最可怕的浩劫。
她的大脑,立刻回想起,发生的所有事。
就像是被一支利剑劈开胸膛,伴随着她的回忆,一阵巨大的,令她无法呼吸,几乎就要死掉的痛苦,紧紧攫住她。
这种痛苦,使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也使她意识到,此刻她眼前看到的情景,并不是幻觉。
玻璃破碎的窗户里,不停地涌进刺骨冷风,侵袭着宝芙单薄的身体,但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睁大了蒙着雾的眼睛,望着房子中央那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的一头短短银发,使他区别于任何人。
他是阿灭。
他正把一个身材纤长秀丽,几乎全裸的少女,紧紧拥在怀里。他高大峻拔的身形,恰好为她挡住了所有东西。
人们的视线,以及,从窗外进入室内的冷风。
还有,落在地,也有一部分,嵌进阿灭身体,闪闪发光的银色金属碎片。
那寒冷耀眼的美丽光芒很眼熟,使宝芙回忆起,当她的灵魂回到五百年前,在月光下,第一次和恶魔独孤灭邂逅时,他毫不留情,朝自己击来的那把月牙镰刀。
那一刀,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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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可以杀死僵尸界最强大的金蝉太子的月牙镰刀,五百年后重新在世间出现,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碎片。
“独孤明!你……”玳圣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银色碎片,眼眸中涌现出凶狠而绝望的光芒,好半天,嘴里才迸出一句话,“……你果然是只怪物!”
他绝没有想到,独孤明的念力,已经强大到如此境界。
在场所有的眼睛,都看到,就在小妖刚刚想要抓住月牙镰刀的一瞬间,月牙镰刀突然自动爆裂成碎片。
只有最熟悉独孤明的几只僵尸知道,月牙镰刀是被独孤明用念力摧毁的。
虽然安安静静站在远处,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的他,看上去和这件事毫无瓜葛。就连他漆黑的眸子,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碎了的,仿佛不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克制他,用万年陨铁炼成的月牙镰刀,而是一只普通的花瓶。
他的目光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些碎片,就落到抱着小妖的阿灭身上,淡淡道。
“灭,她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要救她?”
“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灭抬起头,两道冰冷犀利的目光,直直刺向独孤明寂静幽黑的双眸,低沉而果决的道。
“喂,哥哥,你为什么要救我——”
就在这时,被阿灭护在臂膀中的小妖,才大梦初醒般抬起头,她苍白的脸颊上,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一双又大又黑得眸子,定定凝视着阿灭的脸庞。刚才发生的事,她很清楚,在月牙镰刀突然碎裂的一刹,如果不是阿灭及时扑过来保护了她,她必定已经被那些连金蝉玉尸都能击杀的万年陨铁碎片射得千疮百孔,此刻已经化成一堆黑灰。
突然想起什么,她扳过阿灭的肩膀。
比她预想得还要严重,他的背上,嵌入了至少十余块万年陨铁的碎片,那些银光闪闪的碎片,正侵蚀烧灼着他的肌肤,他的后背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几个,已经深可见骨。
如果被这些万年陨铁碎片腐蚀到心脏,对一只僵尸来说,会是致命之伤。
小妖的皮制手套,已经被独孤明的强大罡气毁掉,如果赤手去取出那些万年陨铁的碎片,她知道,连自己的手也会断掉的。
她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忘掉,独孤明的血对她的诱惑。她焦急的睁大了眼睛,望着阿灭,大声道。
“哥哥,跟我回去吧,我的主人会救你的!”
“你的主人……”
阿灭黝黑的眸中,划过一丝带着几分嘲谑的痛楚之色。
“就是赐给我永恒生命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
小妖的脸上,现出骄傲的神情。
“小妖,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他造成的……”
阿灭清秀俊美的面庞,这时犹如罩上一层寒霜,冷峻严酷得令人不寒而栗,低声喃喃道。
“哥哥,你说什么?”
小妖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疑惑的望着阿灭,有那么一霎间,她苍白呆板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纯洁天真的孩子气。
阿灭凝视着她那双分外坦白的双眸,从那里,可以洞见她的一切思想和意念。即便是最恶毒最残忍的东西,也毫无掩饰,让人一览无余。
他的唇边,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果然还是个孩子。
然后,他阖上沉重的眼睛,头向下一垂,整个人的重量,便压在了小妖的肩上。
“哥哥!”
小妖惊呼一声,她探手摸了摸阿灭的额头,他的温度忽冷忽热,虽然她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体温过度冰冷或过度火热,对僵尸来说,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去见主人,这是她头脑中,此刻唯一的想法。
然而,一些令人烦恼的声音,还是暂时引开了她的注意。
那是伏魔族特制的银弹枪,子弹上膛的声音。
凭借着灵敏的耳力,小妖已经明白,此刻自己的前前后后,都被伏魔族包围了。她想要带着阿灭离开这里的路,完全被堵死。
“放下灭!”
一个身材曼妙婀娜,容貌美丽的绿眼睛女人,举枪对准她,气急败坏的喝道。
小妖的感觉是,她仿佛抢了这个伏魔族女人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幸好她偏好黄皮肤人的血,否则,她第一个咬死这个身材好到令女人坐不稳,令男人睡不安的绿眼睛漂亮女人,为世界上所有身材不够辣,相貌不够美的mm们铲除一大隐患。
“非法僵尸!”就在这时,伏魔族另一个男人,用严厉的语气对小妖说,“你和独孤灭,都被捕了!”
小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一些强壮的男人,正在抽出伏魔族特制的,银晃晃的捆尸链,呈半扇形,向她慢慢包围。
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虽然她并不怕什么,但还是从骨子里,对银质的东西,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从有记忆以来,只记得唯一的一次,她曾被银弹击中,主人帮助她把银弹取出来时,她痛得甚至在主人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也是她唯一的一次,冒犯主人。
所以,那是一个很不愉快的记忆,她绝对不想,再次尝到被银弹击中的滋味。
如果放下肩上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小妖知道,单凭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刚才,她执意想要独孤明的血一样,此刻她执意想要带走这个男人。
原因有很多:诸如,他长得很好看,在这间房子里的男人当中,他是除了那个僵尸太子独孤明之外,另一个让女人一眼见了,就会失魂落魄的家伙。
长得帅又迷人的男人,单单只是这座房子里,就有不少。
但会让人的心,莫名为之跳动的家伙,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小妖的嘴角,扬起一抹邪气,但又天真的微笑,她伸出粉红色的,花蕾般的小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獠牙。
她决定,要杀死所有在场的伏魔族。
“请问,你们为什么,要逮捕独孤灭?”
就在这时,一个低柔,后鼻音略重,磁磁糯糯的少女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窗边,脸色苍白,眼睛黑蒙蒙的,好像漾着一层水雾的少女。她站在那里如果不说话,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在满屋子的伏魔者和僵尸中间,只有她一个普通人。
而他们似乎都忘了,她才是这幢,被他们毁掉的房子的主人。
宋宝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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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要逮捕独孤灭?”
问了第一遍后,迟迟没有人回答宋宝芙的问题,一般人早就识趣的缄口不言了。而她,却执意问了第二遍。
小妖敢以人头担保,如果仍然没有人理会宋宝芙,这丫头一定会接着问第三遍,第四遍乃至第五遍。
“你不知道吗,因为他杀了我们的人!”
一个年轻的伏魔者,出于善意,免得宝芙陷入尴尬,提醒宝芙。他暗自认为这个少女有点儿脑残。伏魔者抓僵尸,天经地义,她居然还要一个劲儿的问为什么啊为什么。
“原来,是个人恩怨啊。”宝芙点点头,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如果这样的话,猪也可以要求法院给人类开传票了。”
“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年轻伏魔者的脸红了,宝芙的话,他听明白了。
她是在指责,伏魔者是一群心胸狭隘,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家伙。
毕竟,阿灭是僵尸,和伏魔者是天敌。僵尸和伏魔者之间的游戏,愿赌服输,无论谁杀死谁,都只能怨命。
如果伏魔者只想一逞私欲,强行要阿灭伏法,那么从公平的角度来说,伏魔者杀死僵尸,理当也要为僵尸偿命。
看不出来,这样一个脸蛋甜美清秀,明明应该只懂周杰伦叫个性,基本上分不清公鸡和母鸡的区别,只知道炸鸡长什么样,以为杨振宁是杨过的传人,人生最大的冒险,就是坐在三十二英寸纯屏彩电前,抱着玩具熊看恐怖片的女孩,嘴里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确是那种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头脑简单,柔弱没主见,天生适合被男人呵护,但就是不该强行冒出头充好汉的女孩。
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平平凡凡的女孩子,在为阿灭帮腔,指责他们这些勇武有力的伏魔者。
“宋宝芙,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你竟然还会为这只僵尸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冷厉的男子声音,沉沉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高大,脸上带疤的男人。他正是战狼组的组长尼祖,此刻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他望着宝芙的目光,格外阴冷。
直到此刻,还没有人发现,他在混乱中犯下的罪行。
所以,他甘冒奇险,没有逃走,而是继续留在伏魔者中。
一个恶毒的计划,正在他脑中酝酿。
而看到宋宝芙那张苍白,默默忍受着痛苦的面容时,这个计划,已经出炉了。
尼祖盯着宝芙,故意用一种怜悯的口吻说。
“女孩,你被他害的那么惨,他刚刚就当着你的面,杀死了你父亲!”
这句话,就像子弹正中标靶。
尼祖很满意的看到,宝芙的身体,轻微的晃了晃,而她雪白的脸色,看上去她似乎马上就要再次晕倒。
不过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他觉得有两道冰冷锋利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
那两道目光,来自僵尸太子独孤明。
自从独孤明出现在这间屋子,他的眼神就一直像阳光丽日下的大海,宁静得让人陶醉,绝没有此刻这种让人发抖的戾气。尼祖的后背,不禁起了一层寒栗,他有一种感觉:他的脑袋,已经不属于他了。
尼祖想起来,第一次在那个废旧仓库里,追捕阿灭时,同时遇到了独孤明,还有宋宝芙。
排除偶然的因素,说明宋宝芙这个女孩,和独孤明以及独孤灭之间,必定有什么渊源。
不管她和独孤兄弟究竟有怎样的关系,如果有僵尸太子独孤明在她背后撑腰,那么他今后所有的行动,都必须保证,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如果惹上独孤明为敌,任何一个人在地球上,都不会再有未来。
而现在,最紧要的是,甩掉眼前的包袱。
他继续用一种略带同情,却又严肃的语调,对宝芙说。
“我不知道,你中了独孤灭的什么蛊惑,但是你不能再这样包庇他了,除非,你想变成他的共犯!”
“共犯?”
宝芙懵了一下,讶异的注视着尼祖。
不仅是她,此刻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被尼祖的话吸引。
“现在你还犹豫什么,说出你刚刚看到的事。”尼祖的目光,逼视着宝芙,似乎是劝诱,似乎又是威逼,沉声道,“你刚才看到,独孤灭这只嗜血成性的僵尸,杀死了他师父董鹤,只是为了吸他的血!”
尼祖的话音一落,所有的伏魔者都震呆了。
他们确实在死去的同伴残骸中,找到了董鹤的尸体,而他的脖颈上,显著的留有僵尸的齿痕,这意味着,董鹤的尸体必须被立刻处理(也就是毁掉),否则他很有可能因为已经感染尸毒而炸尸,从一个伏魔者,沦为一只丧尸。
悲痛的伏魔者自然而然把这笔账,算到僵尸头上。
“尼祖,你最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ka一声低喝,蓦地将手中的枪口调转,对准尼祖。
她绿色的眼睛,此刻因为激动,像是猫儿眼那样,闪烁出变幻不定的翠青色光芒,这使她显得迷人而又危险。
阿灭身上所有发生的事,和董鹤的死,已经足以令她难受,此刻尼祖又爆出这样一个惊天秘闻,她真想立刻用水泥封住他那张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她真的已经够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有关于阿灭的任何坏话。
“lenka,冷静!”尼祖从lenka的眼神中,判断着她会不会真的朝自己开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阿灭在本性发作的时候,就是一只野兽,四年前,他在那块冰晶里醒过来的时候,对你……”
“不许说!你永远不许说!”
ka失声怒喝,扣动手中的扳机。
一串子弹射向了天花板,在那里留下一溜丑陋的弹洞。
不过对变成一个巨大废墟的这座房子,这点儿弹洞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一个伏魔者及时扑过来,抓住lenka手中的枪,否则尼祖此刻,必定已经被射得体无完肤。lenka被两个强壮的伏魔者抓住,以免她再做出过激的事。
尼祖避开lenka愤怒的,像是燃烧着两团翠绿火焰的逼人目光,转脸盯着宝芙,用平静的语调道。
“宋宝芙,你敢发誓,你没有看到,独孤灭吸了董鹤的血吗?”
所有伏魔者的目光,都投向宝芙。
他们期待着她的下文。
“女孩。”就在这时,一个年长的伏魔者,望着宝芙,静静开了口,“董鹤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必须知道真相。而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请诚实说出来。”
宝芙的脸色本来就苍白,此刻更是苍白得厉害。
她黑漉漉的眸子,微微颤动。
而她的嘴唇,则轻轻发着抖。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然而似乎,她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
很多悲愤的伏魔者,已经准备好手中的武器,打算用阿灭和小妖来祭奠死去的同伴。
就在这时,宝芙抬起头,她用牙齿,微微咬了下嘴唇,低声,但是清晰的说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喝彩似的,吹了声口哨。
伏魔者中性子比较血气的人,纷纷向那吹口哨的人投去火炮般的眼神,想要用眼神,把那人炸成齑粉。
吹口哨的,是站在独孤明身旁的成易。
他显然很意外,竟然会收获这么多一点儿也不友好的目光,于是他无辜的笑了笑。
“她在撒谎!”
尼祖勃然怒喝,他万万没有料到,宋宝芙这么一个外表柔弱的女子,竟然敢当众为阿灭扯这种弥天大谎,拆了他精心设好的局。
“如果我该下地狱,我会去!”
宝芙静静道,乌黑的眼眸中,两道悒郁清亮的目光,毫不畏惧的迎视着尼祖。
因为父亲的意外死亡,因为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悲痛欲绝的她,现在已经将一切都置之度外。
不在乎一切的人,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宝芙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
她不可能有勇气,也不可能有力量,去承受以后。
如果此刻,真的有人可以帮助她下地狱,结束这令人无法喘息的痛苦,她会衷心谢谢那个人。
她浑不在意的表情,对尼祖来说,简直就是像挑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样对待他。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如此蔑视。而且,她简直就是故意在和他作对。
蠢事总是在一霎间做出,他蓦地端起枪对准宝芙,大吼。
“贱人!为什么要袒护杀死你父亲的凶手!”
枪响的同时,伏魔者和僵尸两班人马中,几乎同时有黑影扑出。
不过还是僵尸的动作更快一些,成易在抓住尼祖的同时,就把他庞大的身体,像是丢垃圾袋一样丢了出去。
听到人的腿骨撞在墙壁上断裂发出的脆响后,成易满意的露出獠牙,微微一笑。
如果不是太子命令不许和伏魔族结过,他会很乐意用尼祖那一身粗糙的皮肉,来磨磨他的牙。
不过,尼祖的味道,应该不怎么好。
成易皱了皱眉头,回想起他刚刚抓住尼祖时,闻到的那股淡淡腥臭。
不过一个新的事件,使成易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尼祖的气味,为什么那么臭。
他看到一个男子将宝芙紧紧搂住。宝芙已经昏过去,她的脑袋枕在那个男子的臂弯中,黑发散乱,纷披缠绕在他的手臂上。而那个男子低头凝视着她苍白的脸,除此之外,四周的任何事任何人,对他来说都并不存在。
也包括他后背上,被子弹射出的窟窿。
显然,在一霎间,他用自己做了盾牌,挡住射向宋宝芙的子弹。
成易知道,这几个窟窿对那个男子算不上什么,大概几秒钟后,子弹就会被新生的肌肉挤出,伤口就会愈合,连一道疤痕都不会留下。
因为那个男子,正是金蝉太子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再是白天,黑夜已来临。
可是黄昏的光线消失时,天空却布满,白天所看不到的星星。
——戴威廉
“出现了!”
从监控视屏中,看到那辆闪耀着血一般暗红色宝石光泽的奔驰s60,魅影般驶过夜色中的林荫道,年轻的女警卫,用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对着步话机低语。
不到五十秒内,这座全市最昂贵,医疗技术和设备最nb的私立医院中,所有的女性生物,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脸颊绯红,心跳加速。
她们无一例外,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等待着那仙乐般的脚步声传来。
那令人窒息而又激动的一刻。
降临。
“1307病房。”
短短卷发,五官爽朗俊俏的年轻男人,亲切而彬彬有礼,对接待台年轻丰腴,姿色颇为娇媚的女护士低声说,同时露出他一口洁白整齐,和他耳朵上的钻石耳钉一样耀眼的牙齿。
被他的微笑迷得晕乎乎的小护士,直到五秒钟后,才想起来还没有请来客填写登记单。
她勇敢的追上去请他,或是他们中的一个,填写表格。
她可以借口说这是她忠于职守,但她那些充满羡慕嫉妒恨的同僚都认定,她不过是假公济私,趁机和他们多搭几句腔。
她自己最清楚,当她的眼睛看到那三道高大修长,笔挺俊拓的背影时,她的脚就已经不长在她身上了。
那个身材最高,有着古铜肤色,英俊犷悍的男子转身接过了小护士手中的表格和笔,一言不发的在上面签了名。
虽然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却让她有一种,被巨大力量笼罩的感觉。
她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在一霎那间想:如果身为女人,能被眼前这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一回,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可惜这个男人肩膀上那只乌鸦真碍眼!
小护士有一种奇怪的臆想,那只羽毛光洁,眼珠子颜色是罕见的紫色的乌鸦,仿佛一个专宠的情人,霸占着这个出色的男人。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一个男人和一只乌鸦,能有什么!
小护士使劲儿摇摇头,驱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瞄了一眼签名档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笔力遒劲的字:雷赤乌。
机会来了!
她暗暗欢呼,这个叫雷赤乌的男人,一看就是笃诚君子,肯定不会拒绝一个女孩子的要求。就趁现在,借口是医院规定,要他留下电话号码。
虽然她还不能确定,这三个帅得让女人根本无法抗拒的男人当中,她到底想要哪一个。
螃蟹要从脚开始吃,只要先认识他们中一个,就不愁……
“雷……”
不过她刚刚特意挺高自己引以为傲的38c罩杯胸部,想要说的话,就咽了回去。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个走在三人最前面,正缓缓转过头来的俊美少年,一点儿也没意识到,此刻她张着嘴巴没合拢的样子,实在有损她的形象。
莲花王子!
这就是这所医院里,女人们对那个男人的一致称谓。
他容貌无暇,身形俊美。
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高贵、优雅。
女人们情不自禁,会被他玉一般白皙纯净的肤色,漆黑如墨又深遽如夜的眼眸,以及那张色泽如玫瑰的美丽嘴唇征服。
但她们的邪思绮念,又会自动在他那两道冰冷无情的目光下,烟消瓦解。
就像此刻,当这位小护士的视线,触到他的视线时,她有一种,好像接近到死亡的感觉。
那黑不见底的双眸,安静得令人窒息。
如同死神。
小护士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人已经身在接待台后。
她刚刚想要做什么,她已经全忘了。
只是有一种,好像生了场大病的感觉,她双腿虚软,浑身都是冷汗。
“今天晚上,大概又会有十个女人,为我失眠吧!”电梯里,成易回味着自从踏入这家医院的大门以后,一路上无论是女医生、女护士、还是女病患,对自己投来的爱慕以及挑逗的目光,无奈的叹了口气,“长得帅真是一种罪过!”
电梯里依然是一片沉默。
一直沉默到,他们要到的地方。
刚刚从病房中走出的医生,已经主动走上前,这是一位两鬓斑白,瘦瘦高高,五十岁左右的男大夫,也是这座医院神经科系最具权威的专家。
这位神情严肃的专家,今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对独孤明微微点头,低声道。
“独孤先生,她醒了。”
“非常感谢,大夫!”
独孤明稍稍停下脚步,朝医生欠身一礼,而跟在他身后的雷赤乌和成易,也立刻做了和他相同的事。
医生的心里不禁感叹:如今像独孤明这样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但却又如此懂礼貌的年轻人,真是不多!
不过他还是有些纳闷,只不过一个转身,再回头时,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他们都是竞走运动员吗,走路走得未免也太快了!
他走到护士站,对里面的值班员吩咐。
“1307号的宋宝芙,做一次ct和心电图分析。”
1307号病房是特护病房,也就是所谓的重症监护室。半个月前,住进来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宋宝芙。她身上并没有外伤,脑部也并没有受到重创的迹象,但却一直昏迷不醒,依靠输液维持生命,而十分钟前,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到底是人类的奇迹还是医学的奇迹,医生已经不想再过多的去探究。
他只是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假如那个名叫宋宝芙的女孩子,真的不再醒来,他们这家医院,也许会受到牵连。
因为总觉得,那位复姓独孤的年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宁愿和动物园的老虎狮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也不想和这位独孤明,共处一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停住脚步。
目光透过玻璃,落到那个坐在床边的纤柔身影上。
在床上病了半个月,她瘦了许多。
和他记忆中,那个气息鲜活,会哭会笑,很负气但又很认命的受他连累的老实姑娘,判若两人。
她瘦蠖的肩头,柔细的腰肢,显得更加纤弱,似乎他一根指头,都能折断。
而她那双乌黑生动,小鹿般温驯的眼眸,此刻像是两泓失去生命的泉水,死气沉沉。那张柔软的红唇,也变得苍白。
他想起,她的嘴唇,不但很软,也很甜。
五百年前吻她时,虽然她只是个灵魂,但他却知道,她的味道会很好。
不禁使人,想要去触摸她真实的血肉。
用牙齿撕开她的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着怎样的心?
有着那张容颜的女子……
“殿下,不进去吗?”
随着一个低沉,透出淡淡妩媚的女子声音,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独孤明身旁。
莫难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煲,里面盛满精心熬制的,热气腾腾的白粥。
对于娇弱的人类来说,大病初愈,最适合喝白粥。
“没有任何理由的不醒来,又没有任何理由的醒来!”
独孤明凝视着宝芙的身影,自言自语,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
那天宝芙昏倒后,他立刻就用自己疗伤的能力,治愈了她臂上的枪伤。
但是她,像是在内心深处,执意求死,一直不肯睁开眼睛。他是僵尸一族最强大的金蝉太子,如果他愿意,他的血,可以令任何死去的生命,恢复一种“生”的状态。但是对这个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女孩,他却束手无策。
因此,他只好把她送进医院,借助人类科技的力量,把走向死亡路上的她,强行拖住。
莫难、成易、雷赤乌三人,彼此默默地,飞快的交流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这大概是第一次,僵尸太子独孤明,遇到他无法解决的事。
他可以战胜任何棘手的强敌,却战胜不了,一个普通人类女子的意愿。
对一直像神话般存在的太子殿下来说,即使这称不上是耻辱,也算得上是一次打击。
就在这时,独孤明转过身。他们知道,今晚,和这半个月来的每夜一样,他虽然来了,却从不走进病房,而只是隔着窗子,远远看宋宝芙一眼。
即便她醒了,也是如此。
他似乎是在刻意和她保持某种距离,或者说,他其实不想,成为她人生中的风景。
在经过莫难身边时,独孤明只是淡淡抛下一句话。
“莫难,给她换件衣服吧!”
他实在不喜欢医院那米兰色的斑马病服,会显得人脸色过于苍白和过于消瘦,尤其不适合她。
“遵命!”
莫难答应了一声,抬起头,正好看到独孤明、成易、雷赤乌三人的背影,步出走廊。而和往常一样,这片病区的各个房间门口,照例出现一道道女子痴情的背影,化成望夫崖上的石柱,蔚为壮观。
这些日子,莫难全靠自己修炼差不多五百年的冷厉眼神,才得以杀退,那些像蚂蝗一样纠缠不休的,妄想从她这里打探情报的花痴女。
她在心里,暗暗为这些不幸的女人叹口气。
幸好宋宝芙已经醒了,太子和雷赤乌、成易,不会再出现在这家医院,这些女人,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可悲的白日梦魇。
以莫难的观点,非同物种之间的沟通,基本上都是一厢情愿的臆想,鸡同鸭讲。
譬如,一个人以为他的狗忠于他,但实际上,他的狗忠于的,也许只是一个温暖的窝,和每顿晚饭里的肉末。
所以,不管是僵尸爱上人,还是人爱上僵尸,纯属自作多情。
就在这时,莫难端着青花瓷煲的手,突然一抖。
罡气!
一股好强的罡气,就出现在附近!
就在……
独孤明停住脚步。
他准确的感到,那股巨大的压迫力,来自宝芙的病房。
仅仅从气场上就可以判断出,那绝不是莫难能抵挡得了的对手。
几乎在他想到那人是谁的同一瞬间,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宝芙的病房里,扑向那个正伸手掐向宝芙脖颈的黑衣人。
他低吼一声。
“骁肃,你大胆!”
而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已经不假思索,朝那一头华发的黑衣老人胸膛抓下。
噗的一声。
就在独孤明插入骁肃心口的指尖,觉察到异样的时候,眼前的黑衣老者,已经骤然化成一片散沙,而独孤明撕裂的,并不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色夜礼服。
“太子殿下,你毁掉了老臣最后一件上个世纪的衣服,现在的人,再也做不出这样有品位的衣服了!”
独孤明的背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慢吞吞道。
摄政王骁素,拉着莫难的手,从病房中的屏风后走出来。莫难下颌尖尖的秀丽小脸上,写着一脸无可奈何,显然她是被力量远强于她的摄政王骁素胁迫着。
因此,随后赶到的雷赤乌和成易,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更让他们惊讶的,还是那堆落在地上的沙。
他们刚才也看到了,那堆沙在一秒钟之前,还是摄政王骁素的模样,正准备扼断宋宝芙的脖子。
独孤明先看了一眼宝芙,发现她的表情,明显是受到了惊?常??床19挥性谀撬?诿擅傻难鄣祝?苑5?奈o眨?髀冻鲇t械木逡狻?p> 甚至,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她发出一声,哪怕是极微弱的呼救。
她只是像个哑巴一般坐在那里,任人宰割。
他的心,暗暗一沉。
就在刚才,她那颗脆弱如丝,小巧好看的头颅,就会和她的身体分家,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害怕?
这只能说明,她的大脑,或许还没恢复机能。或许,她还是求死。
而最后一种可能性,让他的胸腔内,莫名腾起一股怒火。
活过漫长的岁月,能真正激怒他的事,已经很少。他一直以为,在自己胸膛中跳动的那个东西,是没有温度的石头。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愉悦。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然后俯身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上宝芙的脸颊。不是那种安慰式的轻触,而是如情人般摩挲,几乎是放肆的挑逗。感受着她细腻温暖,柔软幼嫩的肌肤,在他比玉石还要冰凉坚硬的指掌下,遽然轻轻战栗。
然后,凝视着她那双睁圆了,充满惊怔和迷惘的乌黑眼眸。他低下头,迅速而准确,找到她的双唇,吻住。
直至听到她擂鼓般激剧的心跳,感觉到她敲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渐渐绵软无力,他确定他再不放开她,她就会真的断气,他才作罢。
和他料想的一样,从她因为激吻而变得嫣红的脸颊,和那双乌黑闪耀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愤怒。
愤怒,是生命复苏的一种迹象。
“欢迎回到人间!”独孤明对大口喘着气的宝芙,低声一笑。随即他转过身,两道幽黑的视线,瞬间又恢复宁静与漠然,“骁素,你带来僵尸的影子,是想告诉我,戈家的事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时,宝芙才尴尬的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准确的说,几只僵尸。
而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就像是压根没有看见。或者,在他们眼里,独孤明强吻她,就和独孤明对她说了一声“你吃饭了吗?”一样自然。
那个名叫成易的家伙,甚至还在对她眨眼。
……等等,成易不是死了吗?宝芙还记得,在灵魂被如夜带到五百年之前时发生的事,她亲眼看到,雷赤乌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捏断了成易的脖子。不过她很快就想到,能杀死僵尸的唯一办法,就是直接破坏他们的心脏。
即使断了脖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假死,他们仍然会再次复活。
一次次的死亡,又一次次的复活。
生命对这些僵尸而言,不过是奢侈的游戏。
她不禁皱着眉头,还给成易一个苦笑。
刚刚醒来时,那位工作态度极为严肃认真的医生,就告诉她,她是因为重度休克被送进医院,而且,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他们已经在医学上,宣布她为植物人。
宝芙没有想到,她已经睡了这么久。
她以为,她只是睡了长长一觉。因为她实在太疲倦了,所以她很想继续睡下去,不被任何人打扰。
不再醒来。
但身体最深之处,却有一股被割裂的痛楚,不放过她。
无时无刻,催逼她醒来。
迫使她面对这个现实:她的父亲死了,被她深深爱上的男人杀死。
她的脑海中,不断交替出现着:父亲临死前,那惊愕惘然的眼神,和阿灭看着她时,那两道遽黑明亮,锋利如刀的目光。
就如一场可怕的噩梦。
她十八岁生命中,两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男人,都离开了她。
然后,她觉得,她再也不会从这噩梦中醒来。
当摄政王骁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仍然认为,这是个梦。如果在梦中死去,也许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
就像童话中的睡美人,无知无觉的沉睡下去,再也不会有烦恼和忧伤。
直到独孤明这个吻,强行把她从梦境中拽出来。
和五百年前,他在军帐中强行吻她时一样,他强盗般的掠夺,她根本无力抗拒。
可笑的是,那时她是个没有躯壳的灵魂,而现在,她像是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不过令人惊讶,他冰冷的嘴唇,却烙烫了她。而他牙齿带着几分粗暴的噬咬,痛得她几乎想要去反咬他。
甚至,她疼痛欲裂的身心,都因为他刻意煽情,无比高超的吻技,在一霎间微微颤抖。
有的时候,*真是讨厌的东西。
宝芙竭力逼迫自己忘掉独孤明的吻,忘掉他的手指是怎样触碰她,他的唇舌……就当作,不小心被狗咬了一口。
她不安的转动着眼珠子。刚刚她的耳朵,似乎从独孤明的嘴里,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名字。
戈家。
一丝久违的温暖,爬上她的心间。
她想起来,至少她还有,一个朋友。
对戈君的牵挂,使她暂时忘记了笼罩在自己身边,那道巨大哀伤的阴影。
“不错,巫女戈家已经向他俯首称臣。”这时,摄政王骁素低沉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有戈家助阵,他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向我们戒律派正式宣战了!”
留心倾听的宝芙,不知道骁素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谁。
近来,她已经从太多人的嘴巴里,听到过这个神秘的“他”了。
不过此刻她更关心的,是戈家的事。
自从那夜,戈君在她家里留宿后,这家伙就人间蒸发了。戈家的大门紧锁,连看房子的保姆都没留下一个。
而戈君的手机,也变成无法拨通的空号。
凭对戈君多年的了解,宝芙可以一百个放心,只有戈家小姐去鱼肉别人的份,而绝不会被人鱼肉。
江湖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戈君这种人呼风唤雨而存在的。
但她还是隐隐不安。
因为她至今还记得,戈君那天离去前,脸上的表情。
对于一个十*岁的少女来说,那是过于坚忍的表情。
那是战士的表情。
“历代的戈家,都会出现一个真正的巫女。”就在这时,独孤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曾经凝聚成骁肃形状的沙土,淡淡道,“这一代刚刚继任的巫女,听说是个百年不遇的奇才,擅长操纵戈家失传五百年的傀儡术,僵尸的影子,应该就是她的杰作吧。”
宝芙不由自主顺着独孤明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堆沙土。
原来那就是僵尸的影子。
虽然已经只是一堆静静的,无害的沙,但仍然透着,无法言明的诡异。
这种东西,真会是戈君制造出来的吗?
虽然,宝芙对能赋予一堆沙土生命的戈君,再次深深膜拜。但只要一想到,这化成骁素模样的僵尸影子,所做的事,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算戈君可以拥有让地球倒转的魔力,宝芙还是希望,她最好朋友的双手,不要沾染任何黑暗肮脏的东西。
因为她喜欢的戈君,不该生活在黑暗中。
“太子殿下!摄政王大人!”就在这时,已经按捺了很久的成易,再也忍不住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困惑的光芒,“……那个,僵尸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亡魂族那些星宿般久远的秘闻轶事,对于只有三百岁的成易来说,就如同他爷爷收藏的宇宙灰尘化石一样,完全是个陌生的陈列品。
“影子,永远不会取代主人。”静静站在角落里的雷赤乌,这时突然开口,他磐石般的俊毅面庞上,露出一抹深恶痛绝,“但是,僵尸的影子,却是会以假乱真,偷窃主人力量的盗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这话时的雷赤乌,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过往,深邃的眼眸中,出现一层哀痛的,薄薄的灰色。
他回忆的,必定不是令人愉快的过往。
停在他肩头的如夜-纯邪,也感受到了他某种激烈的情绪,呼得一下张开双翼。
“九百三十年前的那次战争,雷将军几乎杀死了所有的戈家巫女……:”摄政王骁素,咧嘴一笑,“……每一代戈家巫女?醒的血中,应该都残留着对你的恨呢!”
雷赤乌的眸子,霎时更加黯然。
宝芙凝视着雷赤乌,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她能轻易的感觉出,他对自己过往的深深内疚与追悔。
难道僵尸,真的也会为自己的罪恶忏悔?
不过她从来没在独孤明身上发现这种美德。
“将军做了必须做的事。”就在这时,独孤明安静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否则,亡魂族会沦为被巫女操纵的傀儡,变成她们的玩偶。”
“不错!”摄政王骁素深邃精透的眼中,划过一丝惧意,喃喃道,“也只有真正的戈家人,才能制造出那种东西!”
他用深深厌恶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沙子,低声道。
“僵尸的影子,是利用咒语,制造出与主人相似的傀儡。”
“原来只是傀儡!”成易摸了摸后脑勺,“这种东西,毁掉不就好了吗?”
“笨蛋!”莫难冷冷白了成易一眼,静静道,“你太小看巫女戈家的咒术了,我听家父说过,灵力超群的巫女,咒术甚至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界定,影响到后人。”她摇摇头,“只是拥有这种强大力量的巫女,十分罕见。”
“僵尸的影子虽然是傀儡,但因为附着巫女强大的咒力,不仅可以冒充主人,还会吸走原主人的力量,所以又被称为寄生傀儡。”摄政王骁肃的眉头,微微蹙起,“九百三十年前,戈家最强的巫女,想要奴役亡魂族,才产生了僵尸的影子。”
默默坐在一旁倾听的宝芙,这时明白,原来僵尸和戈家之间,还有这种恩怨纠葛。
“那么……”成易蹲下,低头研究着那堆沙,“制造出僵尸影子的那位,就是一个法力无边,又丑又老的巫婆了?”
他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躲在角落中,满脸皱纹,眼神阴暗歹毒,一手抓着只癞蛤蟆,另一手握着一瓶毒药的驼背老太婆。
成易还从没见过真正的巫女,在他的想象中,所有的巫女,就该是这幅模样。
听到这句话,独孤明、雷赤乌、包括摄政王骁素,脸上都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又丑又老?”摄政王骁素不禁莞尔,“如果虎巫女还在世,听到你这么说,成易,现在你已经开始腐烂了。”
听到“虎巫女”这个名字,雷赤乌冷峻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解的神色。
不仅仅只是宝芙注意到,就连雷赤乌肩头的如夜,也发现了什么,焦躁不安的发出轻微咕嘎声。
“亡魂族很少能遇到真正的对手。”这时,独孤明淡淡道,“制造出僵尸影子,美艳无双又聪明绝顶的虎巫女,的确是令人怀念的敌人。”
他朝雷赤乌,投去平静的一瞥,随即弯唇一笑。
“骁肃,请你带来的客人,出来吧。”
宝芙一愣,这间病房里,除了她和这五只僵尸,并没有第二个人,不知道独孤明嘴里的“客人”,指的是什么。
“独孤太子对先祖的褒奖,真的非常珍贵。”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吃吃的笑声,在屋中响起。
几乎像是梦境般,宝芙看到自己眼前的透明空气,忽然出现一团团空洞,像是墙壁被水滴腐蚀般,那些斑驳的空洞慢慢融合,形成一个门的形状。
从那扇门中,走出一位阔肩长腿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随意,花里胡哨,图案品味实在不敢恭维的长袖t恤,到处是洞的破牛仔裤,天气已经凉了,他脚上还踩着一双人字拖,那样子就像是刚刚睡醒,到楼下丢垃圾。
还好他的脸,长得不像他的穿着那么吊儿郎当。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很标准的美男子。
宝芙怔了怔,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好像见过这个年轻人。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一道背影,在那个背影身旁,还有一个长发摇曳,有着猫一般双眸的女郎。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她一时想不起。
“琳琅,告诉太子殿下,你是谁。”
这时,摄政王骁素的眼中,露出一抹谲异,低声笑道。
那以奇异的方式,出现在宝芙病房的漂亮年轻人,随手一抹,他身后那道空洞般的门,立刻消失了。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低声道。
“摄政王,我倒更希望,错过五百年美丽光荫的太子殿下,猜猜我是谁!”
“喂!”成易不满的瞟了一眼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年轻人,“太子殿下睡了五百年刚刚醒来,鬼才知道……”
“被戈家放逐的异能者。”就在这时,独孤明的声音淡淡响起,“戈琳琅。”
他的话音一落,成易、莫难、雷赤乌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惊异。
谁都没有料到,此刻出现在这个房间的年轻人,竟然是戈家的人。
最震惊的,是宝芙,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位名叫戈琳琅的年轻人,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颓靡气息的年轻人,和在学校里俨然是精英人物的戈君,有任何相似之处。
而他们竟然都姓戈。
不过,也许有一点相同。
这位戈琳琅过于happy的穿着,和戈君的奇装异服癖,有的一拼。
看来戈家人穿衣上的品味都很独特。
“美女,又见面了!”就在宝芙看着戈琳琅发呆的时候,戈琳琅朝宝芙嘻嘻一笑,“代我堂妹戈君,向你问声好!”
“你是……戈君的堂哥……”
宝芙傻眼了。
她听戈君提起过,戈君有一位很天才的堂哥。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见到戈君的堂哥。
“我堂妹果然继承了戈家最有名的吝啬。”戈琳琅一直在笑,“有这么可爱的好朋友,却从来不介绍给我认识,她还真是很宝贝你!”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蹲下身,握住宝芙的一只手。
宝芙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这样握住手,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是戈琳琅却握得很紧。
他低头端详着宝芙的手,更准确的说,是端详着宝芙掌心的纹路。
聚精会神。
宝芙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自己的手相。
她并不相信,从一个人的手掌上,能看到一个人的命运。
特别是此刻,她已经不想要什么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都无法和昨天相比。
父亲活着,阿灭没有离开的昨天。
比一切更美好。
于是她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苦笑
“看到了什么?”
“很美……”戈琳琅低声轻语,“你的掌纹很美。”
然后,他抬起头,用他那双和戈君的确很像,幽黑又明亮,具有令人恐惧的洞穿力的眼睛,凝视着宝芙。
他的嗓音,在一瞬间忽然无比嘶哑苍老,仿佛一个女鬼,在发出凄厉的诅咒。
“看不见,看不见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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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一个女人的命运》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此情此景,和戈君在她家过夜时,末日之舌突然出现时,极为相似。
那时,她还是个成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但转眼间,命运却翻脸无情,对她如此残酷。
琳琅那仿佛梦魇般的声音,困住了宝芙。她在一刹间,只觉得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僵住。
就在这时,琳琅突然打了个激灵,似乎从梦中醒过来一般,面容恢复了轻松快活,低声道。
“我刚才说了什么?”
这一点,戈家这对堂兄妹倒是惊人的相似。
宝芙记得,末日之舌出现后,戈君也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只是说了一些废话而已!”
宝芙刚想开口告诉琳琅,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一个冰冷安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是独孤明。他苍白如雪,平静淡漠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在他眼中,琳琅刚才说的,确实是废话。
但是宝芙心中的波动,却仍然难以平息。
也许是因为她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悲恸,在床上又躺了半个月,身心都已经接近崩溃的原因,她根本无法排解掉,琳琅刚才那句魔咒般的语言,带给她的冲击。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那是一个预言。
一个关于她的预言。
她真的相信,她不会再有未来。
一道微凉的风,突然抚上她的面颊。
那是独孤明的手,当他的动作很迅速,或是不再刻意控制力量靠近她的时候,她总能预先感到,一股微风拂面。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上。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很冰凉的缘故,她此刻不再感到他的指尖冰冷。
她耳中传来他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别相信那些废话!”
这时,她才醒悟,他是在对她说话。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发现琳琅、摄政王骁素、成易、莫难、雷赤乌不知何时,竟然都离开了这间病房。
也就是说,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独孤明。
她抬头,骤然望进一双漆黑深遽,闪耀着宝石光芒的眼睛。
以前,每每看到他这双太美,太诱惑,又太危险的眼睛,她都会暗暗害怕,总想逃避。
这还是第一次,她竟然能像此刻一样,如此平心静气的,欣赏着这双美丽的眼睛。
这双眼睛,真的好黑。
比最暗沉,最漫长的冬夜,还要黑。
黑得没有尽头。
让人无法呼吸。
猛的,她感觉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飞快插进她的发缕间,扯住了她的头发。绷紧的头皮,痛得她的血管,一跳一跳。他毫不费力,就迫使她仰起脖颈,然后她感到一股淡淡的鼻息附着在面颊上,知道他柔软的嘴唇,就在她的耳畔。
然后,她听见他用低沉,带着断然命令的口吻又说了一遍。
“别相信那些废话!”
稍稍停了片刻,感到他的嘴唇和微微的,令她皮肤有些瘙痒的气息,在她的脸颊和颈边徘徊,她本以为他又会吻她,却听到他异常刻骨的,冰冷的扔下一句。
“否则,我亲手杀死你!”
松开她时,他的手劲儿,使她重重的跌趴在松软的枕头上。长发散落,盖住她的脸,她有些狼狈的撑起半个肩膀,从凌乱的发丝缝隙间,恰好看到他走出门的修长背影。
而几乎是立刻,莫难那道纤细秀丽的身影,就影子般立在宝芙床边。
她细长的美目,漠然而平静的凝视着宝芙,对发生的事,似乎都没有任何想法和念头。
“你在这儿干嘛?”
宝芙和她对视了片刻,明白了一件事,对于这个女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莫难除了长得和独孤明不一样,此外,她的血乃至她的整个灵魂思想,都和独孤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子殿下让我看着你,保证你是活的,健康的。”
莫难微微掀了掀嘴巴。
“我想走呢?”
“除非得到太子殿下许可,否则你哪里也不能去。”
“好吧。”宝芙坐起身,对莫难无奈的笑了笑,“我饿了。”
莫难也露出一个嘉赏的笑容,她转身将放在微波炉中加热过的粥,端出来递给宝芙。在监督着宝芙吃粥的同时,她已经顺手整理了房间。其实这个房间很干净,没什么值得认真打扫的角落,但莫难还是苛刻的认为,医院的保洁人员,是一帮混饭吃的家伙。
她把花瓶里,昨天的洋甘菊扔掉,换上独孤明今天带来的紫色迷迭香。
乒——乓!
身后传来瓷器,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莫难在心里,暗自惋惜。那只青花瓷煲很漂亮,花了三百九十九块钱,从景德镇的陶瓷专卖店买的,而她一向是个惜物的人。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甜味的清香。
非常迷人,非常诱惑。
是她从来没有品尝过,却似乎一直在渴望的味道。
莫难立刻意识到,除了花的气味之外,还有那个女孩——宝芙血的味道。
她的身体,轻微的颤抖着,绷紧全身,深呼吸了一下,她转过身,厉声喝道。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蹲在地上那堆青花瓷碎片旁的宝芙抬起头,空茫的黑眼睛中,此刻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像是把一切都置之度外的超然光芒,慢吞吞的说,“你不饿吗?”
与此同时,她抬起自己的手臂。
那只手臂白皙,柔美,在阳光下仿佛一截细腻光滑的白瓷,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道蚯蚓般的玫红色血线,蜿蜒在那截美丽的白瓷上,慢慢流淌。
那是用青花瓷的锋利碎片,割出来的长长伤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漂亮的幻术!可惜戈家从来不允许男巫出现,你的命运,貌似对你很不公正,戈琳琅。”
独孤明双手插在裤兜中,在一片浓墨般的黑雾中,信步而行。他一面漫然走着,一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雾,静静道。
刚刚踏出病房的门,他就如一脚踏入另一个世界,立刻被这片黑色的雾包围。
一座普通的医院,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么大的雾。
而从这雾中,感觉不到丝毫,来自宝芙、莫难、雷赤乌、成易、摄政王骁肃身上的任何气息。
独孤明知道,他遇到了高超的幻术攻击。
虽然没有真正的攻击性和杀伤力,但是施术者如果刻意刁难,即使是僵尸太子,也很有可能一直在这片雾中散步,散到那位施术者寿终正寝。
这就是戈家,与傀儡术并驾齐驱的幻术。
传说,只有拥有真正戈家巫族血统,心思单纯的人,才能使用幻术。
否则施术者很容易被自己的幻术反噬,成为自己幻术的牺牲品。
独孤明停住脚步。
他听到,从前方的雾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柔美,娇弱的身影,渐渐在雾中清晰的凸现。
他的气息微微一窒。
那迎面朝他走来的少女,有着一张苍白,不带半分血色的脸,和一双乌黑而空洞,瞳孔放大的眼睛。
她的眼里,并没有看见他,却停在他的面前,伸出一只肤色比纸还要白,细瘦而纤弱的手臂。
赫然,在她腕部,有着四个深深的齿洞。
不仅仅是腕部,这时独孤明才看清,眼前的宝芙,脖颈、胸口乃至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布满了齿痕。
她全身的血,都已被吸干。
他的唇角,冷冷浮起一丝微笑。随即,他握住眼前宝芙的那只手,一股力量,从他的掌心,勃然发出。
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剑劈开,宝芙的身体,立刻从眉心直至肚脐,裂成两半。而那断裂的身体,也瞬间化作成百上千块,大大小小的碎片,消失在黑雾中。
黑色的雾,霎时散开。
独孤明看到,此刻他已经不在那座医院。
四周是一个椭圆形的阶梯会场。只有几缕稀疏的阳光,从高高的拜占庭式玻璃穹顶泻下,而那些空落落,雕成帝玺般的宝座上,座无虚席。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端然静坐,脸色发青,仿佛是刚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家伙,顿时明白,他已经走出了那个幻境。
而唯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戈琳琅的幻术,竟然可以瞬间将他带到,另一个真实的地方。
就像乘坐高速飞车。
只不过,如果事先征求他的意见的话,他绝不会选择来这个地方。
这个散发着棺材味,到处都塞满了超过一千岁僵尸的地方。
除了他这位金蝉太子之外,亡魂族的另一个首脑。
僵尸枢密府。
独孤明看到坐在远处的成易和雷赤乌。从他们困惑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和他一样,也是刚刚到了这个地方,而且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随着几声痛苦的咳嗽,一个男子略带抱怨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你刚才的出手再重一点儿,我们戈家,就要失去一个延续血脉的宝贵男孙了!”
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身影,这时站起来。正是戈琳琅,他一只手捂着左脸颊,那里有一道,仿佛被利刃划开的伤痕,不很深,但从里冒出的红色液体,已经足够这个大厅里的气氛,骚动不安了。
独孤明很清楚,在座的僵尸,虽然都是高等僵尸中的元老和上流阶层,是最忠实的戒律党,但其中大部分,从未收敛过嗜血的本性。
不是他小觑巫族的力量,但是戈琳琅未必能从上百只对任何法术都已经不畏惧的老僵尸手下全身而退。
他从戈琳琅身旁疾步走过的同时,抬臂伸出一根手指,在戈琳琅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这个动作,使哗然的大厅立即安静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戈琳琅得到太子殿下的特赦,在这个大厅里,任何一只僵尸,都不能杀害他。
对着愕然的戈琳琅,独孤明淡淡扔下一句。
“记住这个教训,别再对那个女孩,说不该说的话!”
说完,他坐上那个,孤独的矗立在会场中心圆台上,宛如一颗紫色钻石般的宝座。
一直注视着独孤明身影的琳琅,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坐在紫色王座上的独孤明,身体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出一道炫目而绮丽的光圈。
他毫不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因为眼前那个青年男子,不像是邪恶的僵尸之王,反倒更像是,从天界降临凡间的美丽天使。
只不过,这是一只为上帝降下火与硫磺,眨眼间,就让索多玛和蛾摩拉这两座城池,从地球上彻底消失,周身充满不可抗拒的威仪,从骨子里散发出无情杀意的灭绝天使。
这时,独孤明缓缓抬起那双闪耀着谲异光芒,漂亮得让人无法凝视的黑眸,冰冷的视线,径直逼向坐在席中的摄政王骁肃。
他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嘲的声音,安静而清晰的在大厅中响起。
“我睡得,是太久了,久得让枢密府的各位大人,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殿下息怒!”
摄政王骁肃,第一个从座椅上站起,双手交叠,合在胸口,朝独孤明深深欠身施礼。
紧跟着,所有的枢密府僵尸们,都站起来向独孤明行礼。
两道黑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在独孤明的王座旁,一个是雷赤乌,一个是成易。
雷赤乌的神情酷寒,身上隐隐散发出雷霆般的气势,他仿佛是在说:如果此刻,不论是谁胆敢冒犯独孤明,他必定会把那人撕成碎片。
成易明亮锐利的眼睛,看向站在骁肃身旁一个身材瘦小,双目精矍的老绅士,沉声道。
“爷爷!枢密府竟然联合戈家男巫,用这种方式把太子殿下请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回荡在寂静如坟墓的会堂中。
单凭琳琅一个巫士的区区幻术,不可能将独孤明以及成易和雷赤乌,从那座万里之遥的医院,瞬间转移到僵尸枢密府。
但是,如果是巫士利用咒术,借助上百只老僵尸的力量,就能做到。
成易的心里很清楚,包括他爷爷在内的这些枢密府元老们,如果有巫士的咒术相辅,甚至可以集合众人之力,在短时间里,封住独孤明的力量。
传言,在亡魂族久远的历史中,曾经仅有的几次,和巫族发生了交通,最后都酿成两族几乎灭族的恶果。
所以在他经过的这短短三百多年,亡魂族和巫族,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恪守某种界限,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而现在,权力仅次于太子的僵尸枢密府,竟然弃禁忌不顾,和戈家的男巫串通,无疑预兆着某种危险。
特别是,成易发现,世代守护独孤家的影卫玄英家,今天居然没有一人出现在枢密府。
这一次,不是偶然,而是预谋。
而最让成易憋,仿佛在胸口挨了一记闷锤的事,是他看到自己最敬爱的爷爷,也在这起针对太子的阴谋当中。
陪伴在独孤明身边的他,有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的感觉。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爷爷成硕的脸,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愤怒。
“成易,对右宰这样说话,太没礼貌。”就在这时,鸦雀无声的会堂中,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世上对我有企图的,不止一个两个,也不是两天三天,我的敌人多得数不清,我不需要你记住谁是我的敌人,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他哑声的笑笑,淡然道。
“你只有一个爷爷。”
成易愣了愣,嘴唇微微一动,却哑了似的,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和先王不同,果然胸襟宽宥!”一个苍迈醇和,一点儿也不显得衰老的声音,这时静静开口,“但是,对敌人宽容,就是自掘坟墓!”
说话的人,正是那位看上去仪容和风度都无懈可击的老绅士,成易的爷爷,亡魂族枢密府的右宰,成硕。
他那双和成易一样,目光都很明亮湛然的眼睛,这时微微抬起,望向独孤明,透出一股莫名的遗憾。
好像是看着一件就要被毁掉的,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轻轻叹了口气,成硕低声道。
“独孤灭,已经回到他身边。”
成硕的话音一落,枢密府的僵尸们,本来就白得发青的脸,这时因为某种原因,霎时变得更白。
每一只的眼中,都射出野兽般,阴暗而蠢蠢欲动的光芒。
这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毁灭的可怕目光,使他们的一张张脸孔,都扭曲起来。
成易和雷赤乌,立刻明白,这些血管已经石化的老家伙们,激动起来的原因。
一定是因为那晚,在宝芙家,独孤灭莫名奇妙的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那只低等僵尸小妖。他虽然是半寐甲,拥有难测的巨大力量,但也在万年陨铁碎片的重创下,奄奄一息。
的确,那是一个千载难逢,除掉独孤灭的最佳时机。
那时只要独孤明稍稍一个眼色,无需他亲自动手,成易、雷赤乌、莫难他们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独孤灭化作齑粉。
无论是成易还是雷赤乌,当时都有些疑惑,为什么独孤明会放过独孤灭,任由那个名叫小妖的女子,带走独孤灭。
甚至因为独孤明的默许,在场的伏魔族,也不敢为难小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后来他们明白了。当时,太子殿下独孤明一定认为,那个昏倒在他怀里的人类女孩宋宝芙,才是更为重要的事。
而并非杀掉自己的同胞兄弟,那只违悖血之戒律而出生的怪物——半寐甲。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们的臆测,因为关于自己的事,独孤明对他们从来只字不提,而他们也完全不懂,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都愿意把性命交到他手中,但是他对他们来说,却还是个谜。
虽然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熟悉而陌生,的确是一种令人无法喜欢的感觉。
“哦——”就像是做了个梦刚刚清醒,独孤明那双深遽漆黑的眸子,微微半睐,鼻腔里透着一股慵懒,低声道,“灭还是回去了吗?嗯,他果然从来不会和我同路,虽然我们都姓独孤。”
在此刻这种严峻的情势下,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触怒众人,但独孤明依然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殿下,你这是放虎归山!”成硕被独孤明那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震惊到,他的眸光,勃然变赤,沉重而缓慢地道,“……鉴于你的行为,枢密府无法继续信任你!”
这句话,使除了独孤明之外的所有人,都耸然动容。
枢密府从来都是金蝉太子最坚定的后盾,但是成硕方才的宣布,等于告诉所有的人:从今往后,枢密府将不会再支持独孤明。
即使金蝉太子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失去亡魂族的核心枢密府支持,也会孤掌难鸣。
而不再是盟友,往往就意味着会成为敌人。
“爷爷……”
惊呆了的成易,惘然抬起双眼,注视着面色严厉的爷爷。
他从没有见过爷爷,如此凝重的神情。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此刻这声“爷爷”,叫得是多么艰难,多么苦涩。
“成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成硕炯炯的目光,望向成易,厉声喝道,“你还记得,我教导过你的话吗?”
“……记得。”成易觉得嗓子,从来没有过的干疼,他低声道,“爷爷教导过,身为僵尸——不,亡魂族,必须维护血之戒律,永远不能背叛!”
“如果背叛呢?”
成硕紧逼着追问。
“如果背叛……”成易感觉说话越来越困难,结结巴巴的,“……如果背叛,不论他是谁,他……他都会是,整个亡魂族的敌人。”
成硕盯着成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咆哮,缓缓道。
“太子殿下身为亡魂族的首领,却率先背叛血之戒律——汝等不可乱血之纯。独孤灭是悖逆的存在,太子殿下却不能铲除独孤灭,反而处处维护,在这个非常时刻,枢密府将颁布血禁……”
他稍稍停顿片刻,用清晰,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的声音,大声道。
“所有从黑暗中生,遵守血之戒律的亡魂族,都不再接纳独孤明,为我们的黑暗君主!”
说完,成硕举起手,嘴里龇出长而闪光的獠牙,对准手腕咬下去。
一道殷红的血线,顷刻从他腕部的伤口流出。
和他做了一模一样的事:这座墓场般肃静的会堂里,几乎所有的僵尸,都咬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流出来。
汩汩的液体流动声,宛如泉水在轻吟浅唱。
这是一幅恐怖而异色的画面:脸色蜡白,比石头还要冰冷漠然,宛如一尊尊雕像的僵尸们,让他们赤红的血,不断流淌。
浓烈的血腥味,霎时弥漫整个会堂。
从高高穹顶射进的几缕微弱阳光,全然被僵尸们的血,晕染成淡淡的玫红色。
绮丽而妖魅。
成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知道,这是亡魂族最古老神秘的仪式之一——布结血禁。
意志相同的血,可以缔结一种看不见,却具有强大束缚力的约定。
不出一分钟,这个地球上,所有的僵尸都会在空气里,嗅到这些血的味道,也会从中明确接受到,血里传达的命令。
而这个时候,只要也流出自己的血,就会表示,认可和遵守这个血禁。
否则,就是违禁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成为违禁者,不仅仅是不听话而已。
这也表示,他会成为全体亡魂族的敌人,他是在用自己一个人,渺小的力量,在和全体对抗。
小小的蚂蚁妄图挡住大象的步伐。
这是愚不可及的。
成易的目光,一直没有躲开爷爷成硕的凝视。
他的心在微微颤抖,因为从爷爷的眼神中,他不单看见了命令,也看见了期许,以及深深的慈爱。
说来好笑,成易记得自己还是人类时,并未从自己血缘上的亲人当中,领略过骨肉之情和人伦之爱。反而当他遇见爷爷成硕,变成一只僵尸后,他才体会到这些东西。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成硕为什么对他寄予那么多厚望,甚至超越了成硕两个嫡亲的儿子,他的两位叔伯,以及十几位哥哥。
不止一次,成硕都对青阳家表露心迹,希望成易成为青阳家的继承者。
严苛的训练,精心的教导。
自由和放纵到,没有边际可以限定的生活。
成易得到过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然而,他仍然像一棵蓬勃的野草,以谁都无法阻止的势头,变成青阳家,最没用的那个笨蛋。
独孤明说得没错,他只有一个爷爷。
唯一,他在这世上,打心坎里,最敬爱的爷爷。
所以他很害怕,会从爷爷的眼睛中,再次看到失望。
原来他是个胆小鬼。
他轻声的笑了,放下自己已经抬到了唇边的手臂,低声道。
“对不起,爷爷!”
成硕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神情,在一霎间变得狞狠。
咔咔!
两座巨大的,网般的东西,从空中骤然,将成易和另一个没有让自己流血的人——雷赤乌,当头罩住。
想要冲出的成易和雷赤乌,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困住他们的,是一座纯银制成,三角形的笼子。
龇出獠牙的雷赤乌和成易,无论如何愤怒,然而在僵尸畏惧纯银的天性使然下,只能像两条受伤的犬,蜷缩在笼中,发出不甘的低低咆哮。
立在一旁,抱着观赏的心情,已经默默的看着这场亡魂族的内讧,看了很久的琳琅,漂亮的脸孔上,露出稍带促狭的笑容。
好戏,才正式开始!
金蝉太子独孤明的两颗牙——雷赤乌和成易已经被拔掉,已经被逼迫到这种境地,愈发孤单的他,该如何扭转这种局面?
也许,琳琅很快就可以见识到,僵尸中最可怕的金蝉玉尸,真正的实力。
传说那令亡魂族谈之色变的僵尸王独孤无缺,只手就可以覆灭整个世界。
不知道继承他纯粹血统的独孤明,是否也继承了,这种恶魔的力量和心志。
也许今天,就是一个会载入历史的时刻。
亡魂族的精粹,最古老的枢密府僵尸,忠实的戒律党,将会全军覆灭,消亡在另一个亡魂族最古老的金蝉后裔手中。
琳琅等待着,那挽歌唱响的第一声。
“他们对我,没什么大用处!”就在这时,依旧安静坐在紫色王座上的独孤明,看也不看被关在银笼中的成易和雷赤乌,淡淡道,“独孤家的人,从来不依靠人多取胜。”
他说起成易和雷赤乌时,轻描淡写的口吻,好像他们对于他,真的只是两块可有可无的抹布。
然后,他站起身,抬起那只轮廓优美清晰,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放在唇边。
寂静的会堂中,霎时涌动一片低闷的,潮水般的骚悸惊惶。
那鲜红璀璨的光芒,一瞬间,耀伤了眼睛。
血!
僵尸太子独孤明,让自己流出了血!
那宝贵的,只能远远奢望的金蝉之血!
哗然过后是一片死寂。
飘在空气中的淡淡血之芬芳,向所有的人,昭告一件事。
金蝉太子独孤明,承认并自愿遵守血禁。
他,放弃帝位,不再是亡魂族的黑暗君主。
宝石般的血滴,迅速蒸腾干涸。指尖上的创伤,也随即愈合。独孤明雪白的面容,露出一抹莲花般粲然的微笑。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宛如天际流星,静静划过。
“诸位,金蝉独孤家,不会再是你们的顾忌,做你们要做的事吧。”
然后,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修长、挺拔、俊美的身形,穿过被震撼到呆若木鸡的人群,从容步出会堂。
独孤明走在会堂外,那条青草茵茵,鲜花缤纷的小路上,四周皆是宁静肃穆,死者安息的坟茔,以及高大如盖,幽暗峻冷的杉树林。
他俊颜雪白,神情静漠,对身边优美静谧的景色,无动于衷。
仿佛行走在梦境之中。
直到一片树叶,无声的,轻轻坠落在他脚下,他才恍如被打扰,微微扬起浓黑秀颀的眉毛,低声道。
“什么事?”
“我很失望啊!”前方的树后,戈琳琅落拓的身影走出来,“没想到独孤太子,是这么轻易就认输的人。”
他两道明亮,像是可以把人穿透的目光,罩在独孤明的脸上,想把他琢磨清楚。
老实说,没有看到血流遍地的厮杀,让他出乎意料。
难道真如传言,在不该醒来的时候,却?醒的金蝉太子,力量已经大大被削弱,而且每多一次战斗,他的真元就会耗损一次。
所以,独孤明宁肯选择被屈辱的废黜,也不再战斗。
和任何一个卑微的生命一样,哪怕是毫无尊严的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戈家的男巫,如果不想下半生成为看不见的废物,请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时,独孤明安静的声音响起,“还有,我不想听你道歉,骁肃。”
独孤明的话音一落,林荫的深处,一个老者消瘦劲朗的身影出现。
满头银发的他,神情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
低沉,嘎哑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局。”
“那么,你希望我杀死所有人?”独孤明没有去看骁肃,苍白如雪的脸,寂静而漠然,“如果你已经有了死的觉悟,骁肃,我会帮你了断。”
骁肃一怔,没有回答。
“就算已经活了这么久,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不是吗?”独孤明轻声一笑,“誓死维护血之戒律的枢密府,在马上就要和他开战的前夕,能预先除掉我这个隐患,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殿下……”骁肃的目光,微微一暗,“枢密府的决定,也是迫于无奈,谁叫你和那个人……你们都是——姓独孤的纯血一脉……”
“果然还是无法相信我。”独孤明点点头,“身上流着金蝉的血,未必是一件好事。”
“殿下……”
骁肃黯然无语。
他辅佐随独孤明,已经很久。
但他仍然猜不透他。
金蝉血脉的独孤家僵尸,就是这种奇特的怪物。
强大,冰冷,无情。
比高山之颠,时隐时现的雾霾,更令人难以把握。
无论是被封印的僵尸王独孤无缺,还是独孤明或者独孤灭,以及那个正在蓄意发动僵尸界新战争的他,就如人体内寄存的恶性肿瘤,自始至终,都是令僵尸们惴惴不安的恐怖存在。
如果……
骁肃打了个寒噤,为自己在独孤明面前,竟然有了那个“如果”的妄想,而震惊。这是可怕的僭越,是对血之戒律的不敬。
血之戒律。
他们这些不如独孤家强大的僵尸,不正是以血之戒律为借口,将独孤明赶下了王座吗!
骁肃深遽的眸中,一霎间,涌现道冰冷的虐刺。
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最清楚,血之戒律存在的真正意义。
“直说吧,骁肃。”独孤明的眸中,突然射出两道冰冷犀利的目光,“从戈琳琅为你做的那只僵尸影子,出现在医院时,我就知道你的目的!”
琳琅怔了怔,出现在医院里,骁肃的僵尸影子,的确是他的手笔。
聪明如独孤明,果然轻易就看破这一点。
“殿下既然知道骁肃的心思,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个女孩!”骁肃也不再绕圈子,抬起双目,锐利的目光逼视着独孤明,“你明明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她不是。”独孤明断然否决,“我曾经以为她是,但她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脸,和她一模一样。”骁肃幽幽叹了口气,“殿下,当你为那张脸再次迷惑的时候,你的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世界上绝不会有这种巧合,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被僵尸咬过以后,还能安然无恙!”
独孤明的眸光,微微一敛,变得深遽而阴暗,充满危险。
他眯起眼睛,盯着骁肃,沉声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那女人是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厉鬼,她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金蝉家,也不会放过亡魂族。”骁肃带着刻骨寂冷的声音,阴森森响起,“殿下,请跟我来,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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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随着银链叩击的叮当脆响,一个身影,蹒跚走出。那是一个脸部焦黑腐烂,根本无法辨出任何形状的男人。
他下巴上的黑洞,蠕蠕而动,如果不是有声音发出,谁都不会料到,那是嘴。
带着疯狂的吃吃哑笑,令人浑身寒毛直竖。
“太子殿下,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是你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呢!”
“玳圣,这样子很适合你。”
独孤明静静注视着,那个双目中闪动着仇恨光芒的黑影。
原来摄政王骁肃,带他来见玳圣。
这里是亡魂族闻名遐迩的地下狱城——殁谷,被囚禁在这里的僵尸,就和被重新埋入坟墓,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都是枢密府头等心腹敌人的玳圣,自然会受到这种隆重的款待。
殁谷兴建于三百年前,那时,独孤明尚在沉睡。
环顾殁谷壁垒森严的哨卡,和高端完善的电子警备系统,独孤明的心头,不禁涌上一丝小小的慨叹:五百年。
也许,他真是睡太久了。
彭轰!一声巨响,使独孤明抛锚的心神,又重回眼前。
想要扑到栅门边的玳圣,被一道强烈的高伏电流,击了回去,溃散如一团泥。
只是这团泥,很快就重新动起来。
再次成为一个人形。
一边蛆虫般爬动,喉咙里一边发出撕裂变调的咆哮。
“血!独孤明,我要你的血——你的血!”
“玳圣,现在殿下就在这里,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站在独孤明身后的摄政王骁肃,凝视着栅门后,曾经让他处境十分艰难的玳圣,不禁默默作想:假如不是独孤明醒来消灭掉赤丹家。也许,此刻被关在这道栅门后,等着慢慢发臭长毛的,是他。
这愈发的证实,能一举歼灭赤丹家的独孤明,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
此刻,这个可怕的男人就安静的站在那儿,外表只是一个无暇的美少年。但是,他就像永远也看不透的海。
谁也不会猜到,下一次可以摧毁一切的风暴,会在什么时候。
栅门,突然自动打开。
正当监视的守备们惊慌失措,以为是安全设置出了什么故障之际,独孤明修长的身影,已经走进了玳圣所在的牢房。
摄政王骁肃示意那些匆忙赶来的警卫稍安勿躁。
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对于可以用念力将自己唯一的克星——万年陨铁都化成碎片的金蝉太子独孤明来说,殁谷再先进的电子系统,也不过是可以用来满足一下好奇心,试试手的玩具。
“玳圣,一直想要对我说什么呢?”独孤明蹲下身,注视着形容扭曲的玳圣,弯唇微微一笑,“抱歉,我好像从没有认真的听过你说话。”
他回想了一下,果然不论是在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他都没有认真的听过玳圣说话。
察觉到玳圣的野心,并不是他一直疏远玳圣的真正原因。
其实,他并不在乎,别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能让他真正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很少。
他杀过的人,犯下的罪,多到他连去想一想的空闲都没有。
他也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血,但一次次死亡也能?醒的身体,使他早已经分辨不出,疼痛和麻木,有什么区别。
好事坏事,他都做。但每一件事,都是他身为亡魂族的金蝉太子,身为黑暗君主而做。
天降使命,责无旁贷。
唯有在对玳圣这件事上,他知道,他过火了。
玳圣固然违背血之戒律,但独孤明很清楚,自己并不在乎。如果真的在乎,数百年前的自己,比玳圣犯下的罪恶更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真正惹怒他的,是玳圣对宋宝芙下杀手。
?醒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还会在这个茫茫世界,再次遇到那个在五百年前,闯入他军帐中的少女。
那个迷糊又莽撞,连状况都搞不清,连他们弟兄两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知道,就一头闯入他们生活的少女。
那个会为了他的弟弟流泪,为了他们兄弟,连自己短暂脆弱的性命,都搭上的热情小灵魂。
她傻。
傻得让人愉悦。
果然,在画展上再次见到五百年后的她,她还是傻得那么惊悚。
即使是快要死了,她竟然还是固执的拒绝了变成僵尸的建议。
治好了她的伤,想让她渡过人生最后几天太平日子。
她却又连自己是葱是蒜都弄不清,傻乎乎的冲出去,妄图从几个不良少年手中,拯救灭。
那时他坐在不远处的大楼里,在黑暗中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部,因为想要忍住笑,忍得有些痉挛。
不过,若不是不想?车剿??侨?鲆馔挤抢袼?男旎欤?欢ɑ岜凰?背》质??p> 如果不告诉她,她一辈子也不会想到,那三个小混混,至今还因为大腿骨折,躺在病床上等着拆石膏。
灭抢在他之前动了手,否则,那三个人会躺在骨灰盒里。
即使再强大的人,也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
当他和失去记忆,变成伏魔族的灭,都同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他就一直小心翼翼,竭力使什么都不要发生。
他十分尊重,她想要过普通人生活的意愿。
他甚至比她更希望,她是一个普通人。
但是当玳圣甚至枢密府都注意到宝芙时,事情就越来越棘手。他送给她那条含着血禁的紫晶手链,就是想保护她不再那么容易受到嗜血僵尸的攻击。其实,他比任何一只僵尸,都更早的发现,她血的味道有多诱惑。
即使是不依赖人类的血,也可以生存的他,在每次面对她时,那种绷紧如弓弦,巨大如山峦的克制力,每每都会在事后,令他想要疯狂渲泄。
上天残忍的赐给了她,在她那脆弱血管中,汨汨流动的,特殊的血。还有,那张甜美可人的——脸。
那张脸。
独孤明漆黑的眸底,闪过一道冷酷和决绝。
“殿下……在想什么呢?”
嘎哑如鬼魅的声音,从面前那张黑乎乎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脸”的东西里,吐出来。
嵌在上面,那两颗闪烁着诡谲光芒,玻璃珠子似的东西,贪婪的盯着独孤明俊美无俦的面容不放。
里面的阴暗、险诈,以及毫不掩饰的龌龊*,令人脊髓发寒。
就像被毒蛇窥伺。
心头涌起一丝厌恶,独孤明宁静漠然的目光,直视着玳圣的眼底。
面对恶毒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有半分畏惧,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世上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恶毒。他的恶毒,比最深的深渊,还要勘不到底。
恶毒到他有的时候,在短短的浅眠中惊醒时,甚至感觉不出自己那颗石头心的跳动,和血液在他钢铁般的血管里,流动的速度。
他的冰冷,足以让他自己窒息。
“玳圣,你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嘴里轻轻吐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轻柔的抚摸着玳圣溃烂的颊部。
苍白修长的手指,洁净得不染纤尘,如无瑕的美玉,散发着鲜活旺盛的光泽,和玳圣脸部那黝黑腐坏,快要朽烂的肌肤,形成迥然的对比。
玳圣先是呆住了。
这是他在最阴暗的梦中,都没有斗胆梦到过的场景。
他那团因为酷刑而变形的*,在独孤明的触碰下,激烈的战栗起来,而他喉咙深处,难耐的逸出一声近似于哽咽,满足的叹息。
“嘘——说。”
独孤明耐心的,轻声的诱哄着。
同时,他不着痕迹,抽出自己那只被玳圣紧紧抓住的手。
正在用自己烂得只剩下白骨嶙峋的牙床的嘴,拼命去亲吻独孤明那只手的玳圣,登时宛如一只饥肠辘辘的狗,失去了嘴边香喷喷的肉骨头。
他贪馋坏了,焦急的抬起头,气喘吁吁。
“……那个女孩……那个叫宋宝芙的女孩,殿下必须杀了她——”
独孤明皱了皱眉头。
“说下去!”
“她是被巫女施过转生咒的人!”玳圣热切的目光,渴慕的胶着在独孤明雪白俊美,犹如薄雾轻笼的容颜上,“……戈家人一直知道她的底细,所以才守着她。她就是那个女人,那个独孤家的……”
戛然而止。
后面的话,不会再从玳圣嘴巴里说出来了。
因为他的嘴巴已经彻底变成另外一个通道。独孤明的手臂,径直从他的嘴巴穿过,通过并撑毁他的咽喉,没入他的胸腔。那只刚刚被玳圣贪婪亲吻过,美丽而洁白的手,则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他心脏所在的位置。
又是一件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独孤明没有在那个位置,找到玳圣的心脏。
他好看的不像话的眉头,再次轻微蹙了蹙,脸上露出一个礼貌,但是却冰冷的笑容。
“戈琳琅,这次,应该是你那位美丽堂妹的问候了。”
随着独孤明寂静淡漠的声音落下,玳圣的尸体,突然“彭”的一声轻响,化为一堆散沙。
僵尸消亡后,都会变成一堆灰烬而并非普通的沙砾。
这一堆和医院里,骁肃僵尸影子毫无二致的沙土,只能说明一件事。
刚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去的玳圣,不是真正的玳圣,而是傀儡。
僵尸的影子。
“真不赖!”立在角落中,一直默默看着的琳琅,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果然是我那位吝啬堂妹的手笔!”不过他紧接着又晃了晃脑袋,嘟囔着,“女人,那么才高八斗,会绝了男人缘的!”
独孤明站起来,转身走出这座充满死亡气息,和墓穴无异的牢室。
突然,他抬起双眸,两道深遽宁静的目光,笔直看向空中。
好像在那虚空中,有什么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蓦然。
那双漆黑得如夜空,比宝石还要璀璨的眼睛,就出现在眼前。
她立刻就从那宁静的表面下,感受到一股澎湃汹涌的力量,想要做什么已经迟了。随着“噼里啪啦”一阵电花四溅,那个ipad就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块燃烧的废铁。烫手的高温,使她不得不立刻将那个破费了六千大元买回来的东西丢掉。
即便如此,她细嫩的手指,还是被烫出了一溜难看的燎泡。
幸亏和她某个做事无脑的裤裆交不同,她这人一向做事长脑。没有直接用那块祖传的水玉当“眼”,而是把通过水玉刺探到的镜像,借助电波,转移到了ipad显示屏上。
如果弄坏了那块千年水玉,她一定会成为戈家的罪人,日后去地下面见列祖列宗时,还得背上份万言检讨书。
饶是如此,她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不仅能察觉她的隔空窥视,甚至还能穿透空间来攻击她。
她很明白,倘若不是那双罕见漂亮眼睛的主人手下留情,也许她此刻已经不会有命坐在这儿。
这是一座弥漫着异域风情,富丽得让人炫目的房间。
土耳其风格的雕栏窗,完全敞开。
深红的柔软丝幔低垂,纹丝不动。
到处都陈设着晶莹剔透,昂贵奢华的水晶雕刻。
骏马奔腾,雄鹰展翅。
每一件都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但死物,终究是死物。
这房间就如一副静止的画面,散发着一股暮色将至的死气沉沉。
而独自一人,陷坐在大红天鹅绒沙发上的她,卷曲黑发,白皙肌肤,同样精致美丽得如一尊雕塑。
失魂落魄了片刻,她娇艳菲薄的红唇中,忍不住冒出一句自言自语。
“独孤家的男人,果然个个都不好惹!”
“少见,大胆的小巫女,也知道害怕?”
随着一个男子低哑的轻笑,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她后方伸来,覆上她光裸白皙的肩头。两只戴着超薄的白色真丝手套的大手,沿着她优美细腻的少女曲线,从她圆润的肩膀,灵活而放肆的轻滑到她只穿着黑色无带夜礼服的后背,稍稍停留在她光滑莹洁的背部,便一直滑到臀背相连之处,那性感诱人的弧线部分,盘旋不走。
那被过紧的小礼服,勾勒得凹凸有致的纤美身躯,登时绷得如一只竖起刺的刺猬。
但是那张大眼睛,琼鼻樱口的脸蛋上,却展露一个迷人的微笑。
“总有一天,我会剁了你这双手,玳圣!”
“他会那样对我,他竟会那样对我!”
像一道幽灵,出现在这屋中,沙发后伫立的白衣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咆,俯身用双臂紧紧圈住少女细瘦蛮腰的同时,垂首把脸颊一侧,搁在她的肩膀上。
仿佛想从她娇小的身体,获得某种支撑。
男人的脸,除了下巴和嘴,其余的部分,都被一张闪耀着冰冷光芒,形状好似蝙蝠的黑色金属面具遮挡。
他披着几缕长长黑发的下巴上,肌肤呈现淡淡的粉红色,似乎是才萌生不久的新表皮。
淡淡橘色,薄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低哑的声音响起。
“戈君,你的傀儡做得很好,他刚才碰我的时候,真希望我的影子,就是我!让我再重温一遍,那种感觉好吗?”
“契约书第三百零七条规定,如果重复做业,必须支付双倍酬劳。”戈君眉头微蹙,“钱我倒是不在乎,不过按照协议,我可以缩短一天,为你们工作的时限。”
僵尸和僵尸的影子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互感效应。
傀儡可以完全仿照主人的心神意志活动,就如同这世界上多了另一个自己。而被仿照的主人,也可以体会到自己傀儡所经历的各种感受。
而那种感受,甚至可以通过咒术,从新的傀儡身上,重新召唤出来。
有时戈君真的要怀疑,所谓的傀儡,难道真的只是没有生命,依靠咒术存在的偶人吗?
不过,她现在没空深究,只想尽早摆脱这个对独孤明抱着饥渴幻想,却跑来她这里寻找慰藉的僵尸bl。
“很会讨价还价,聪明的小老鼠。”玳圣喉中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手,这时已经爬上了她细长柔美的颈项。一面摩挲着她光滑细致的皮肤,他一面贴近她,嗅着她耳后淡淡的香气,嘶声低笑,“不错,你还是处女呢,我想再多要一样好东西!”
寒光一闪,狰狞的獠牙,刺入白瓷般的肌肤。
然而几乎是立刻,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玳圣整个人,躲避洪水猛兽般,倏地退到窗边。
他的眼睛,在面具后迸发出极度骇然的光芒,瞪着戈君。
“你的血——你的血里!”
“d·s!”戈君弯唇,漾出一个甜蜜而惬意的笑容,“否则,你以为我,年方十九,貌美如花,凭什么一个人在这个比地狱还不如,到处都塞满嗜血臭肉的地方闲逛?”
说着,她好整以暇,从短短的礼服下,翘起一条修长纤美的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可是,人类明明和僵尸一样,没办法承受死星的剧毒……”
玳圣眯着眼,满腹狐疑的盯着戈君。
这个戈家丫头,的确比他预想得还要刁钻狡猾一万倍。
虽然很想尝尝她那拥有巫族灵力的鲜血。
不过只要一回想,他的牙齿竟然在刺破她血管的一瞬间,尝到死星时的那种恐怖感受,他就再也提不起任何对她血液的念头。
“你忘了,我是戈家巫女。”戈君嫣红的小嘴,依然在笑,但她的眼眸中,却闪耀着一道森严的寒光,“侍奉神的戈家巫女,可以得到,除了不死之外,任何她们需要的豁免!”
玳圣的确听说过这样的传闻:真正戈家巫女继承者,可以从神那里得到,各种让她们无所顾忌游荡大地的特殊力量。
不过唯一的代价就是,她必须终生保持处子之身。
更有神秘的传闻,胆敢染指巫女的男子,必然会遭到天谴。
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在男女方面,还年轻生嫩的女孩,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也许那位主人不喜欢他对巫女做出什么超出契约范围的事。
一想到那位主人,玳圣就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于是他彬彬有礼的向戈君鞠了一个躬,一言不发,像他突然出现那样,突然消失。
大概足足过了十秒钟,戈君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跳到床边,狠狠关紧窗户。然后她一头冲进了盥洗室。
将门闩牢牢栓紧,确定不会再有任何人闯进来。她把手伸进胸衣最深处,从那里掏出一个细小的银色金属瓶。
飞快旋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戈君将那只瓶子抛进了马桶。
随着马桶冲水的轰鸣声,她有些颓然的,将两只*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臂膀,支撑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壁上。
和僵尸以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死星面前,她同样没有豁免权。
只是,她有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几乎无人知道的秘密:死星,并非无药可解。
而这解药,就掌握在戈家巫女的手中。
戈君抬起头,挑剔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脸微皱,露出一丝疲惫,和深深的不满。她真的痛恨把自己穿成这幅模样: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准备送进男人肚子里,任君品尝的点心。她也痛恨,每天和这些嗜血的活死人周旋。她更痛恨,她用自己的手,做的一切的事。
她不是没有看到宝芙的痛苦,但是当她最要好的朋友需要她时,她却只能默默躲在远处,做一个残忍的旁观者。
不但连一杯水都无法递给宝芙,她甚至还会成为,推动宝芙的命运,堕入更黑暗的帮凶。
但……
这就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
她,是一个戈家巫女。
戈君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略带凄楚的微笑。咬了咬牙,低声的,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述说。
“就算堕入地狱,我会坚持下去,你也一样,宋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穿过那些或者正在摇摆,或者正在纠缠,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辨别不出面容的躯体。
戈君闻到一股浓烈的,带着熏然醉意的血腥味。
显然在某个角落里,有些僵尸,正在享受他们的饕餮盛宴。
贪婪的东西。
他们就像四足野兽,永远是*的奴隶。
这是戈君对僵尸,最根本的看法。
有几只显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僵尸,闪烁着饥饿的眼神,向戈君凑过来。戈君把密密覆在额头上的刘海撸开,亮出明净光洁的前额。
额的左上角,有一颗酒瓶盖大小,黑色的五芒星。
那些想用她当美味宵夜的僵尸,看到她额头上那颗黑色的星星标记后,立刻像是挨了揍的狗一样,逃之夭夭。
黑色的星星,是戈君和这里的主人签订契约后,主人赐给她的。
这是一个标志:表示她在这里,得到主人保护。
她和其他的人类不一样,不是可以拿来当做食物充饥的东西。
除了玳圣那种欲壑难平,充满野心的家伙,这里的每一只僵尸,倒是都很遵守规矩。
这里,是永夜岛。
表面上看,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的,对一部分特殊人士开放的,庞大的私人会所。但只有不幸窥见这里真相的人才能相信,这里是人类的地狱。
戈君不知已经见到过多少男男女女,以为自己找到了放纵*的天堂,在这里渡过了他们人生悲惨的最后时光。
径直从一个把自己当成熟透的火龙果,剥得一丝不挂,站在桌子上抬高一条大腿,向所有人的眼睛,展示自己私密处的艳女身旁飘然走过,戈君来到旋转楼梯口。
这是一架纤巧脆薄,展开如黑色羽翼的楼梯。
后现代的冷冽风格,黑色玻璃钢材质,名家之手的设计,使这座楼梯,透着一股华丽而空洞的颓靡气质。
楼梯直通大厅的二楼,也是一层与二层之间,唯一的联通处。
看似它处在喧嚣的大厅中央,对任何人敞开怀抱。
然而,长年累月站在楼梯上方,除了一双铅黑色的眼珠子偶尔会转动,否则真的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和这架黑色楼梯融为一体的光头男子,是不会让任何一个,不在主人邀请之列的客人,踏上这楼梯半步。
戈君大概是唯一一个,既能活着走上这座黑色楼梯,也能活着走下来的人类。
从那个仿佛狭窄的瓶颈一样,圆形的出口踏上二楼,立刻就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墙壁全部是以白色大理石砌成,窗户安装了最佳的隔音设置,严丝缝合,安静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棺材。
戈君的视线匆匆掠过那些好像巨大的流苏,低垂的深红色窗帘,涌起一丝厌恶。
那些红色,比盛开的玫瑰还要红,浓得就像凝结的血。
血。
她打了个哆嗦,摸了摸盘起的发髻,一把精巧的弹簧小刀,悄悄滑入她手心。
然后她停住脚步,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踏进这半个月来,她差不多每天都来的房间。
这个房间很大,有三扇窗户,每一扇都紧闭着。同样也悬挂着,赤红如血的厚厚窗帘。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黑色核桃木的大床,四平八稳的座落在房间中央。此外,还有一张乳白色的古典长沙发,一个同样是乳白色的三角几。
好像多了什么。
戈君注意到,那只三角几上摆了一只像是蕴满血液般的,暗红色的圆肚细颈花瓶,而花瓶中只插了一只快要凋谢的玫瑰。
难怪她在空气里,闻到一丝甜香。
她走过去检察了一下,那只花瓶里没有水,所以玫瑰花才枯萎了。
竟然有人这样糊涂,不晓得在花瓶中灌水。
戈君略略思索了一下,就猜出来,这只玫瑰花,是谁留在这间屋子的。
一定是那只叫小妖的僵尸。
那个女孩变成僵尸的时候,还太年轻。看得出来,她还是人类时,也从没受到过什么好的教养。
所以小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但是却像海绵吸收水分一样,贪婪的吸收着所有的邪恶。
不知道对和错的区分,只知道放纵本能,为所欲为。人类不幸遇到她,就是末日临头了。
对那个嗜血芭比般的女孩,全无好感,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头疼。戈君转身走向那张黑色大床。
黑色的丝绒床幔半垂半敞。
同样如墨一般泛着光泽的丝绸床单,每天都有专人更换,不仅异常洁净,还散发出混合着男人气息的,淡淡麝香味。
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黑发浓密,体态修长。*着的,健硕优美的上半身,宛如青铜铸就。
他陷入沉睡的面庞,仿佛希腊神话中,令女人一见钟情的少年英雄。
即使再偏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上天的宠儿。
他被创造的,是如此清秀,澄澈,俊美。
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棱角,都用心研磨。
他会是任何一个母亲值得夸耀的孩子。会是任何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情人。
一个美好的生命。
“但是……我说过,死神在你背后,张开翅膀了。”站在床头,久久凝视着熟睡男人面庞的戈君,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你是错误,是罪孽……是终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独孤灭!”
她扬起手中的刀。
此刻,是杀死独孤灭最好的机会。
她今天晚上,亲眼看到小妖出去狩猎。戈君知道,那贪吃贪玩的丫头,通常不吸血吸到天明,是不会回来的。
如果像一只护食的母狼,把独孤灭视为她的禁脔的小妖守在这里,戈君是没机会这样接近独孤灭的。
半个月前,小妖把濒临死亡的独孤灭背回来。
弄伤独孤灭的,是万年陨铁的残片,就连永夜岛那位神通广大的主人,对此都毫无办法。所有的僵尸都惧怕万年陨铁,能杀死金蝉玉尸的万年陨铁,可以轻易腐蚀掉他们的身体,而且那伤口将很难愈合。最后,主人想到让身为人类和巫女的戈君来处理此事。
戈君记不清,她从独孤灭的身体里,取出多少块万年陨铁的碎片。
它们几乎已经把他心脏的三分之一灼穿。
天晓得他是否疼痛,毕竟僵尸也有感觉,而高等僵尸的知感系统,比人类不知道要灵敏多少万倍。
他们之所以能承受人类无法承受的痛苦,是因为他们的忍耐力更好。
但一只拥有强大力量,行动比风还迅捷的僵尸,竟然能让自己受这样可怕的伤,除非是他活得不耐烦了。戈君还没见过自杀的僵尸,所以她也不知道,独孤灭是不是执意找死。
她不知道,是因为独孤灭什么也不说。
从被小妖带回来那天起,他就一直沉睡。
据说,这是僵尸在利用休眠疗伤。
僵尸通常是不需要漫长睡眠的,即使他们被杀死,只要没有破坏心脏,也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恢复。但是如果受了很重的,真正危及生命的创伤,他们的本能和肌体,都会促使他们进入长期睡眠。
而这个时候,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戈君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纤细雪白的腕子。
她不能确保,自己的刀刺入独孤灭心脏,是否会达到目地。因为她亲手从独孤灭的心脏中,取出那些万年陨铁的碎片。
连万年陨铁的腐烧,都没能摧毁独孤灭的心脏,她更不敢寄希望于普通的刀锋。
还是用她的血更稳妥。
她含着死星的血,只要少许一点儿,就能彻底将独孤灭,送入永恒长眠。
恍了恍,她眼前,仿佛闪过宝芙那张温柔甜美,明净娇憨的脸。而宝芙那双乌油油,黑漉漉的眼睛,凝望着她。
那副被人家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钞票的傻样子啊!
戈君赶快把那张脸,从自己脑海中驱赶出去。
这方面她很有经验,宋宝芙的万年太阳风格,是会不知不觉毒死人的。
她不知道,她杀了独孤灭后,宝芙会怎么看待她。但就算为了宝芙,她也要除掉独孤灭。
只有独孤灭不存在了,宝芙才有可能,拥有未来。
“你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纤长秀丽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戈君身后。
戈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将小刀塞进胸衣,若无其事的转过身,迅速打量了一眼身后突然闯入的少女。
她最是痛恨这一点:任何时候,这些僵尸都可以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任何他们想出现的地方。
今夜的小妖,大概没找到什么新花样玩,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归来。
她打扮得妖冶而轻佻,十足像一个小小年纪,就经常夜不归宿的少女。
短短的头发染成鲜艳的桃红色,嘴上也涂着重重的桃红色荧光唇彩,使那张原本单薄苍白的小嘴,足足厚了两公分。穿着一身和她外表年龄极不相符,连重要部位都几乎遮不住的黑色纱网短裙,愈发显得那双有点儿孩子气的长腿,更加纤细笔直。
戈君真的很想说一句,如果某个地方还没发育好的话,女人最好还是不要穿这种对身材可看度,要求很高的透视装。
不过,小妖带着明显是嫉恨的眼神,从戈君丰盈的胸部掠过时,戈君几乎能听到她心里在骂:母牛!
于是两个女人,互相再次用眼神致以冰冷的问候后,戈君离开了房间。
她可以用咒术,暂时的控制住小妖,但她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否则,她肩上的使命,将难以完成。那是她身为戈家巫女,继承而来的使命。比一切都重要的使命。
目送着戈君的身影消失,小妖皱了皱眉头。
从心底里,她讨厌这个巫女,讨厌她那张精致秀丽得会让男人想入非非的脸,讨厌她那副总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更讨厌,她居然趁她不在的时候,出现在灭的身边。
像一个窥伺宝物的贼。
小妖轻轻一跃,蹲在那张黑色的大床上,她朝睡熟的阿灭俯下身,低声呢喃。
“灭,我回来了,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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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想他醒来,用那双比夜空还黑的眼睛,看着她。
然而她又贪恋此刻这种,可以为所欲为,用目光吞吃他的享受。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她珍惜。
他是她的。
她入迷的看着他俊秀的脸庞,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从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斜飞的剑眉,俊逸的眉梢似乎要和浓密凌乱的黑发,融为一体。
鼻梁挺拔,阳刚如石中,散发着几分不羁的野性。
冰冷,坚硬,令人倾倒。
小妖发现自己,正在用自己软软的嘴唇,去膜拜阿灭脸庞那清秀漂亮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腹中,一团饥渴的火,不断涌出。
她觉得很饿很饿,饿得快要疯了。
这不是想要鲜血的饥饿。
她刚刚吃饱。她吸干了三个猎物。一个妓女,和两个想要和她寻欢作乐的恩客。
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一辆泊在荒郊野外的吉普车上玩车震。从来没有见过,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应该怎么搞,所以小妖让他们多活了二十分钟。但是结果很乏味。因为那个女人全程一直在和那两个男人,就各种体位问题讨价还价,她就像一块猪肉,把自己身体各个部位,根据不同的性能,标注了不同的价格。至于那两个男人——小妖觉得,他们也许该换个牌子的壮阳药。
这和僵尸们完全不同,虽然她还没有尝试,但小妖见过那些男女僵尸们之间的这档子事。
他们把这称为,除吃人吸血之外,最欲仙欲死的游戏。
有很多雄性僵尸,蛊惑过她,想要和她玩这种游戏,但小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同样,对那些找上门的雌性僵尸,她也没有兴趣。
壮阳药!
小妖突然想起来,她吃掉的那两个男人,他们的血里,含有大量的壮阳药——那些壮阳药,足够让一头牛发情了。
而她居然把他们喝得干干净净。
她血管里那疯狂的骚动,正是因为壮阳药的催情作用。但也不全是。
不想理会那么多,她只是刚刚明白,她的饥饿,是因为她想和阿灭,来玩这种游戏。
只是——和眼前这个男人。
她深吸了口气,掀起裙摆,岔开两条雪白纤细的长腿,骑坐在阿灭的小腹上。解开他的裤子,感到身下那具俊美躯体的坚实和强硬,她不禁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将手伸到自己后背,扯下黑色纱裙的拉链。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柔软的衣料,从她*身体上,滑落的瑟瑟声。
空气凝滞,密不透风,氤氲着一股燥热的残香。
长廊上烛火跳跃的巨大黑影,透过半掩的房门,投在房间里,形成轮廓古怪的庞大黑影。仿佛严厉的眼睛,监视着他们。
小妖不去管,门还是开着的。她知道,在这座永夜岛,她无需惧怕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事。
这里,是*可以无限放纵的自由乐土。
她就像一个偷糖吃的孩子,贪婪窃取那份,让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快乐。
一遍一遍,抚摩着阿灭光裸而结实的胸膛,她始终担心他醒来,却又盼着他醒来。她已经在他身边自渎了三次,*仍是难耐的无法满足。
“灭!”
她不停地,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连她自己都讶异的缠绵情致。
小妖以从没有过的耐心,期盼着,就像农民等着收获地里的庄稼。
阿灭没有任何反应,他的面容是活着的,但他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却像是永远都不会苏醒了。
他也许会这样一直睡下去。
小妖坐起身,赤脚下了床,她俯身拾起地上的衣服,准备去找一些有益健康的事做做,冲淡自己心头,那种憋闷涨痛,让人几乎要发狂的感觉。
她要杀了那个上个星期被她掳来,关在地下室的男人。
那男人是个有强烈恋幼癖的家伙,极度渴望和十六岁以下的少女*。她只是用了自己一张大头贴,就把他轻而易举引诱到永夜岛。直到现在,那个可怜虫,都天真的以为,她只是个外表妖娇的萌妹,受人胁迫帮助绑匪做饵,并憧憬着和她在床上大干一场。
她盘算着,要把他的手和脚撕下来,盛在盘子里端给他,把他活生生吓死。
人类在受到惊?呈保??旱奈兜溃?岣裢馓鹈馈?p> 咯嘣!
一声轻微的异动,从小妖身后传来。
她遽然停住脚步,感到一股极为强大,她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可怕气息。
压迫得她,浑身紧绷僵直,连头都不敢回。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灭,是你吗?”
没有回答,一片沉默。
小妖握了握拳头,本能的,她感到危险迫近。就在她打算纵身逃开的一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骤然被卷进龙卷风暴中,身不由己,猛地向后跌躺在床上。
嘎吱!
坚硬的木床,因为这重重的力道,而发出不堪承受的裂响。
小妖睁开眼睛,看到一头凶兽,正牢牢钳箍着自己。
她惊叫一声。
“灭!”
那分明是阿灭,可是,又不同平时的阿灭。
他像是不认识她,嗜血的红瞳中,闪耀着残暴凶猛的戾光。他的头发变成了银色,而一条条形状狰狞的红色筋络,正在他的皮肤下隐隐凸起。他盯着她,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令人战栗的咆哮。
“你是谁?”
“我是小妖!”小妖睁大那两颗水葡萄似的美目,惊喜的抓住阿灭掐着她脖颈的那只手臂,那只手臂好漂亮,上面纹绣着一只红色的龙。她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纹绣。忍不住,她破口咒骂,“你这混蛋,你这混蛋——天啊,你这副样子,真他妈迷死人了!”
他的目光,掠过她纤长如花茎的洁白身躯,就像是要把她撕成粉碎。
在他的注视下,小妖微微贲起,曲线圆柔的胸脯,因为兴奋,急剧的一起一伏。
看到他暗红的眸中,闪过一刹困惑,于是她立刻张开修长的双腿,紧紧的,紧紧的,勾住他强健剽悍、修束韧滑的腰。
阿灭注视着身下*蠕动的女体。
雪白晶莹,在墨黑底色的衬托下,异样的触目。
本能的*,立刻在刚刚?醒,意识混沌不清,满腹燥怒的体内,升腾而起。喉中发出一声低闷,野兽般的嘶吼,他用几乎能撕裂她的力量,将她的双腿张开成最大的角度,急欲发泄出下腹那最原始的沸腾,他毫不留情,沉腰贯压下去。
一声清脆,痛苦的惨叫,穿透闷窒的夜。
小妖勉强睁开眼睛,半昧半暗的目光,牢牢凝视着,那个在自己身体上凌虐的骏影。
从来没有过的巨大疼痛,和同样巨大的快感。
一遍遍如汹涌的潮水,攫住她。
使她觉得自己,像一架快要被拆毁的玩具。
晕沉了的脑中,模模糊糊,划过这样一丝念头……
这,才是真正的灭吗?
狂野,凶暴,残忍冷酷到极点。
如一只无情的猛兽。
——她喜欢。
她喜欢这样的他,她喜欢他带给她的这种感觉。
那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被毁灭的感觉。
毁灭……
她急促的喘息着,对那个俊美如神?,却邪恶如鬼魔的身影,沙哑一笑。
“没有人……让我这么疼……”
话音一落,她发出一声母兽般的嘶吼,欢愉又痛苦,猛地跃起扑向他。五指深深掐入他肩头肌肉的同时,她的獠牙,扎进他每一根线条,都紧密坚韧的脖颈。
然而还没等她的齿尖,尝到血的味道,她已经被提起,重重摁在坚硬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上。
她的脊背,感到冰凉光滑的石面,在她的身下裂开,形成一圈一圈,涟漪般粗糙的痕纹。
那裂痕,随着阿灭在她体内的每一次沉重攮入,逐渐扩大。
直到“噼啪——”。
刺耳的可怕锐响,令人心魂断裂。
破碎的纯白色石片,和弥漫在空气中,四处飞舞的石屑,像大团的雪花落下。
这幅景象,是多么奇异而又瑰丽:暗红而湿热的房间里,竟然在落雪。
就连深红花瓶中,那朵被人遗忘的凋零玫瑰,枯萎的花瓣上,都在这一霎,焕发出一抹最后的凄艳。
小妖浑身失控的抽搐起来,双目翻白。
她的嘴里只能发出刺耳的尖叫。以及,断断续续,从她的齿缝里,逸出几个零星散落,难以辨清的音节,那是一些不着边际,神智崩溃般的胡言乱语。
“灭……就这样,咬死我……”
“灭!!!噢——该死……你弄断了我的腰……灭……”
“灭……”
“灭……”
…………
罪恶与甜蜜交织在一起时,那份诱惑,足以令人毁灭。
无法承受似的,花瓶中的玫瑰,最后一片花瓣,也簌簌的堕落。
窗外,黎明已经悄悄降临。
但是光,似乎永远也照不进这座暗沉沉的房间。这座似乎被巨大阴影笼罩,仿佛漂流在汪洋中的寂寞孤岛般的房间里,那两个像是被诅咒,在地狱苦海中纠缠的身影,不断的纠缠着,纠缠……
这里是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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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章节为空章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你这是从哪个旮旯穿越来的!”
白莉莉打开门,看到眼前那脸蛋涨红,气喘吁吁,好像刚刚爬了一座山的少女时,简直以为自己见了鬼。
直到宝芙手捧着一杯茶,在那张铺着份当天日报的黄色小餐桌边坐了足足五分钟,白莉莉才能确定,她现在见到的,是货真价实的宋宝芙本人,而不是妖怪变的冒牌货。
只不过,短短的数天时间,就使这个天真爽朗的少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瘦了,那双柔和的眼睛,显得更黑更大。
一股难以捉摸的,淡淡的悒郁,萦绕在宝芙那张过去曾经十分简单易懂,简单易懂得已经接近“二”的皎洁面容上。
这使她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不再是一个过于单纯,不谙世事的白纸少女。
也使她变得漂亮,迷人了。
至少白莉莉是这么看的。她素来认为,女人的罪不在于缺乏美貌,而在于内容贫瘠。
她吐了个烟圈,发出一声赞叹。
“宝芙,你越长越像你妈妈了!”
“我妈?”
宝芙抬起那双,仿佛在做梦一般的黑眼睛,怔了一怔。
妈妈。
她最近的生活里,这个最简单的双音节单词,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呃……”白莉莉暗骂自己有失水准,怎么能在一个大病初愈,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孩子面前,又提起她幼年就离家出走的母亲,“……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关于你爸的那件事……”
白莉莉有些不安的绞了绞手指头。
她一向不擅于,婉转的给别人通知这类噩耗,所以她决定开门见山。
“你爸的尸体找不见了——没有骨灰,我们在西郊的陵园里给他找了个位置,地方还算不错,向阳……”
“我爸的尸体,不见了?”
宝芙有些机械的,重复了一遍。
“爆炸的时候,他站得离爆炸点太近,我们找过煤气公司,还有保险公司,但是谁都不认这件事,他们说尸体丢失不在他们的赔付范围……”白莉莉一说起这类扯皮的事,就来了精神,“……不过宝芙你放心,老宋的血不会白流的,我们要联合举办一次行为艺术展,就是要呼吁,人们应该更加重视尸体的权利和尊严——我们还要请律师,打官司,和那帮彻底丧失人性,侵害人类权益的黑心商人斗争到底……”
白莉莉后面关于“人类”,“人性”之类的演讲,宝芙一个字也没听。
她沉痛、哀伤得已经麻木的大脑,现在才稍微开始运转,思索事情的前前后后。
不知道僵尸和伏魔族做了什么手脚,将发生在她家的整桩事,伪装成了一次意外的瓦斯爆炸。
反正,她从白莉莉口中听到的经过,就是这样。
她爸爸宋子墨不幸在这次瓦斯爆炸中身亡。而她,则因为脑部受到冲击而导致昏迷,被送进医院。
不止是白莉莉,就连她家附近的邻居,都以为事情就是如此。
宝芙猜测,也许,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被僵尸蛊惑了。
那些僵尸既然有本事在人类社会中悄然生活而不露出蛛丝马迹,他们当然也能做到这种事。
只是她一点儿也没想到,爸爸的尸体会丢失——也许不是丢失,或者被某只饥饿的僵尸当成食物果腹了。宝芙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僵尸,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吃人的。
包括,那只吸了她血的爪,和那只名叫小妖的僵尸。
那个外表如人类十四五岁少女,有着一双清透大眼,和阿灭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奇特关系的妖娆女孩。
一阵苦涩的刺痛,袭上宝芙的心头。
她微微闭上眼,决意还是暂时不要再去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如果可以,最好永远也不要去回想。
“我说,宝芙,你肯定会还钱吧。”
就在这时,白莉莉把手中的烟头狠狠在烟灰缸里掐灭。这是一个,表示她下了某种决心的举动。
“什么?”
“丧葬费是你爸几个朋友和我一起凑的分子,都是一家人,咱们也别见外,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钱就不要你还了……”白莉莉顺手从桌子底下的夹层中,抽出一个小账本和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的飞块掀动着,“……房屋的修葺费是六万块,燃气公司赔付了一万五,保险公司赔付了一万三,还剩下三万二,再加上你们还欠我两个月的房租,包括水电费总共是三万八千五百六十九块九毛九……”
白莉莉从计算器上抬起头,忍痛对宝芙露出一个微笑。
“五百六十九块九毛九我就不要了,只要还我三万八就可以,宋宝芙,你不会赖账吧?”
宝芙惊愕的沉默着,望着白莉莉那双闪动着希望之光的眼睛。
她本来想告诉她,自己几分钟前,脑子里还一直盘旋着自杀的念头;而且她刚刚从一只僵尸的监控下逃出来。
但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大概有二十秒钟,她才能张开嘴。
“有什么吃的吗?”
一分钟后。
“这些也是要通通记到账上的!”
白莉莉揉着胸口,万箭攒心般的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感觉快要发霉的病号服,毫无淑女仪态可言,狼吞虎咽把她珍爱的鱼子酱和鹅肝酱,以及一大块水果黑森林蛋糕,一块朋友从瑞士带回来的上等火腿,都填入肚子的少女,愈发印证了一个不祥的事实。
以前的那个宋宝芙,回来了。
不过有一件事,白莉莉还是放下心来。
只要宋宝芙还有力气吃下这么多东西,她就一定还有力气,还她的钱。
当白莉莉从卧室接了个越洋长途出来时,发现自家的小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宋宝芙的人,像她神出鬼没的来时,又神出鬼没的走了。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还顺手带走了她的一瓶干邑。
然后白莉莉看到桌子上那张报纸一角,宋宝芙用铅笔留下的一行字。
“莉莉姐,八千块算是将来给我的婚丧礼金好了。一年后,如数奉还一万块。三年偿清。另,酒,当做利息返还。”
灾难啊灾难。
难怪白莉莉今天,一直感到右眼在跳。
她就知道,宋宝芙是个灾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路灯又坏了。
不过即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宝芙也可以凭着多年的习惯,轻易辨认出,这条通往家的小巷。
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追逐嬉戏。
空气里混合着垃圾的*酸臭,和树脂的清香。
一切似乎,都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这里仍然是,那个她曾经熟悉的家。
大门在她的手下,被轻轻推开。莉莉姐那个爱钱如命的妖婆,修葺完房子,并没有换锁。大概她认为,房子里没有什么值得贼惦记的东西。
月光轻轻泻入,使这座空荡荡的大屋,一半晶明,一半黑暗。
宝芙轻轻抽了口气,发现墙壁上的洞已经被补过,结实如初。此外,钢架的简易小二楼也被重新设计,搭建好。
她还有了一个发现。
白莉莉是个骗子!
这么清水的功和料,绝对用不到六万块。
宝芙知道自己这个永恒的傻帽,又上了白莉莉那妖精女人的恶当。
当她的视线直直落到,房间中央,摆放着的,那张孤零零的工作台时。
她愣住了。
其余的家具都毁了。
这座工作台却还在。
她的脑海,立刻就如关不住的闸门,没有丝毫设防的浮现出来:那天,阿灭紧紧拥着她,和她坐在这张工作台上接吻时的情景。
他的嘴唇是那么滚烫。
烫得她整颗心,都止不住颤抖……
现在,那炽热的温度,仿佛还留在她的唇瓣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痛,无预警的,在她的心房内迸发和扩散,痛得她一个哆嗦。
她连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双遽黑,眼神锋利如刀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会割伤她。
……
阖上眼睛,又睁开。她快步走到工作台边,发现台下竟然还存放着她的几个衣箱,和一堆杂物。
她检视了那几个凌乱的衣箱,里面的衣物,所剩无几——看样子,虽然莉莉姐不认为这房子里,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但是贼可不这么认为。
从剩下的几件,小偷看不上的衣物中,宝芙勉强找出一件旧的,已经好久不穿的绿色运动夹克,和一条洗得发白,快磨破的牛仔短裤。
她脱掉身上那套让人看起来像只过期茄子的医院号服,换上了自己的绿色运动衫和短裤。
当寒冷的空气,乍然包裹她*的肌肤时,一股熟悉的,过电般的感觉,涌入她脑中。
这件绿色的运动衣,这条牛仔短裤——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穿着这件绿色运动衣和这条牛仔短裤的自己!
蓦地,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那是如夜带她进入那个时空“通道”中时,她在那些纷至沓来的时间鳞片中,看到过的,一副未来场景——自己也是身穿这件绿色运动服和这条牛仔短裤,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辛辛苦苦搬家。
宝芙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略带伤感的微笑。
未来,还真是奇迹般的实现了。
她即将失去这个住所,失去这个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要漂向哪里。
这时她想起,如夜对她说过的话。
“宝芙,你做了一些,本来不该做的事,改变了网中的格局……你会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付出——代价?
难道救了独孤兄弟,她就必须付出,爸爸死亡的代价。
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宝芙靠着工作台坐在地板上,拧开那瓶干邑的盖子——她立刻知道,她又上当了。
虽然是干邑的瓶子,却装着普通的葡萄酒,难怪连她,都这么轻易就能弄开瓶塞。白莉莉那只扒皮妖精,一定是用葡萄酒来假冒干邑充门面。
“老爸——对不起哦!”宝芙把瓶中的酒,浇了一半在地上,对着眼前的空气,低声喃喃,“……原谅女儿不孝,虽然你不爱喝葡萄酒,但是现在……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死了,连尸体的灰烬,都没留下的父亲,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宝芙不知道,爸爸那种臭脾气,爱酗酒说大话的人,是不是可以上天堂。
但是不管他现在在哪里,对嗜酒如命的他来说,没有酒喝的日子,一定都如在地狱里一样难熬。
而这里——这个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三百平大仓库般的房子,是她唯一,还能找得到他存在痕迹的地方。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祭奠他。
和她已经再也看不到的爸爸干了杯,大口大口,将瓶中剩下的酒喝得一滴不剩,一片沉重的昏眩和倦乏,立刻袭卷宝芙。
她从来没有试过酩酊大醉的感觉。
醉了,原来是这么好。
至少醉了,变得迟钝的感觉,就可以试着,不去理会心底那道伤口。
那道依然还在流血的伤口。
拢紧光裸的膝头,她把脸一侧,轻轻搁在膝盖上,然后双臂圈抱住感到冷的双腿。
盛夏刚逝,初秋的夜晚,便透出一丝渗骨的寒。
从医院逃出来,脚上只穿着拖鞋,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薄薄的单衣,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孤独流浪的猫,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中,只能寻觅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
默默蜷缩着,静悄悄的,独自吞咽自己的悲酸苦涩。
就连唯一陪伴在她身边的蓝色月光,都是冰冷的。
这时,随着一声细微的,几乎觉察不到的轻响,一道长长的黑影,悄然欺向她。
沉浸在酒精带来的,巨大晕眩中的宝芙,并没有察觉到,一双苍白的男子大手,攀上她的肩头。
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两道淫亵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姣美的脸庞上。
随之,那两只手亟不可待解开她的衣襟,把那件绿色的运动服,从她光裸的肩头扯下。
被胸口突然而至的寒冷侵袭惊醒,宝芙懵然睁开眼。
她吓了一跳。
眼前何时出现了一张男人阴鸷而粗蛮的脸。
不,不是普通男人——从他带着暧昧笑意的嘴里,隐约露出的,闪动着寒光的獠牙,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只僵尸。
这只僵尸想要干什么!
醉得一塌糊涂的宝芙,这时已经幡然清醒。
这只陌生僵尸暗昧的眼神,和他粗暴不轨的举动,使她立刻醒悟,他不仅是要她的血。
这时她才意识到,一个少女深夜独自留宿在连门都没关好的空旷大屋中,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竭力踢打着这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雄性僵尸,放声呼救。
可是,现在应该已经是凌晨左右,人们正是好梦酣畅之际。而且,宝芙想起她家的这座房子地处偏僻,距离最近的邻居,也在一百多米外。
“别喊,小美人……”那只长相粗鄙,脖子和脸几乎一样粗,仿佛没长脖子的僵尸男,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狞笑,“……枢密府的那位大人只让我吃掉你一个,你叫多些人来,会让我把事情搞砸的……那么多的血,我可没办法控制自己!”
“枢密府……?”宝芙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在那个男人把手从她嘴上移开的时候,她脑子里蓦然灵光一现,脱口喊道,“你不能碰我!”
那男人已经开始脱衣服,露出胸毛纠结的两坯胸脯,他听到宝芙的话,只是不以为然的耸了耸眉头。
他看着宝芙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笃定就要被他吞吃进肚腹的肥美羔羊,轻而易举抓住她一只小腿。
宝芙强忍住心头快要崩溃的恐慌,抬起自己的左腕。
一道美丽的,紫色的泫光,在月光下一耀而过。
“看到这个吗——独孤明太子的血禁!”宝芙对那只被紫光微微刺到眼睛,而暂停动作的僵尸男喊道,“我是受到他保护的!”
她将腕上那串独孤明送给她的紫晶,特意晃了晃。
ka把她当成饵,诱使阿灭出现的那个夜晚,一只被她鲜血气味吸引来的僵尸,就是因为看到这串紫晶被唬跑。
希望这个时候,这招能奏效。
不过真好笑,宝芙自己也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又得仰仗独孤明的荫蔽——那个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心只想躲开的男人。
这只赤条条的僵尸男,似乎是真的被唬到了。
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那条紫晶链子。
突然,一阵粗野放肆的笑声,从他口中迸出,他笑得前仰后合,不可遏抑。
宝芙有些发懵,不知道这只僵尸男,是不是被吓傻了。
就在这时,这只僵尸男蓦地一把从宝芙腕上,扯下那条紫晶手链,大掌一握,只听喀吧喀吧数声轻响,那条紫晶手链,竟然被他捏得粉碎。
惊呆了的宝芙,来不及躲闪,已被那男人扑住,牢牢压在地板上。
只听那男人喷着浊息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地,得意地道。
“独孤明那个欠x的小白脸,已经不是我们的君主——他的血禁,一毛钱都不值!”
“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宝芙一震。
一霎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独孤明出了什么事?
“他被撵下台了,他现在只是个挂名的草包太子……”男人龇牙一笑,“别管那只过气的绣花枕头了,他就是个窝囊废……小鸽子,我们爽我们的……我保证,你从没见过这么爽的……”
一面急促的喘息,他一面撕扯宝芙的裤子。
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事,宝芙绝望得浑身发抖。
如果有什么能够阻止……哪怕是天崩地裂,或者让她立即死掉也可以。
但是,在这个微凉的深夜,必然不会有任何人,来到这个空旷的弃屋。没有人能帮她,甚至不会有人知道,这桩罪恶。
她会像一粒渺小的,被弄脏的污点,从这个世界,被残忍的抹去。
宝芙阖上眼,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才能允许自己,在心底疯狂呼喊着,那个她最想呼喊的人……
这是在这个冷酷的世界,她能得到的,最后一丝,甜蜜慰藉。
就在这时,那只僵尸骤然停止了动作。
一股凌厉的,自后方而来的冷咧气息,使他立刻感到,某种可怕的危险,迫在眉睫。
他抬起身子,紧张的扭过头。
这个出现得很不是时候,打搅了他好事的家伙,绝对不是易与之辈。
那是一道背对月光而立的修长黑影,被阴暗笼罩的面容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那双眸中的怒火,却足以让这座大屋,焚烧成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
刚刚张开嘴巴,下面“是谁”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趴在宝芙身上那只僵尸,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头朝前,脚在后,猛地掼向坚硬的墙壁。
噼啪一下。
他的脖颈立时骨折,脑浆迸出,碎裂的脑袋歪斜耷拉在一侧肩膀上。
宝芙见到那只僵尸庞大的身体,像一只沙袋般跌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才相信,自己的灾难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会来伤害自己了。
她虚软,抖动得厉害的双腿,颤巍巍站起来。
当她把目光,痴痴投向月光下那道依然峻冷得??人的黑影时,嘴唇微微翕动,不觉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唤。
“灭……”
这就是在刚才那最恐怖最艰难的时刻,她在心里,狂呼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但是她欣喜明亮的目光,转瞬就黯淡下来。
因为她看清,那个从黑暗中向她走来,高大、颀长,在这样的夜晚,会令星辰黯然失色的男子。
雪一般的苍白皮肤,搭配着俊美出尘的五官,构成一张,足以令任何人神魂颠倒的面容。
那张脸庞,如果仔细寻找,会有几个小小的局部,与阿灭相似的地方。
宝芙望着那双漆黑,此刻蕴藏着诡谲风暴的眸子,克制住自己差点儿就要扑入他怀中,寻找依靠和安慰的冲动,身体绷紧,瑟缩着又向后退了一两步。
好像他是比那个差点儿强暴了她的僵尸男,更让她害怕的东西。
“我不是灭。”
低沉、沙哑,犹如地河涌动,暗昧而性感的男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岑寂。
而且极度残忍。
残忍得让宝芙觉得,身体似乎被一把透着嘶嘶寒气的刀锋劈开,痛楚中,夹杂着希望的幻灭。
他不是灭。
她吞了口唾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干苦。而身体和头脑,都突然像是不属于她,再也不受她意志的驱使,毫无知觉的离她远去。她的眼睛,在看到一片昏黑时,知道自己的脸,马上就要摔在地板上。
准备承受的剧痛,却没有出现。
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定的男性气息,匝实的环绕包裹住她。
她的肌肤,感到熨帖在自己脸颊旁的胸膛,宽阔、厚沉、坚实。而一条有力托抱在她脖颈以及后背和腰部,一条则从她双腿弯曲下紧密勾过的两只臂膀,也极为强健。
真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冒出奇怪的想法。
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明明看上去,美丽优雅如丝绒,为什么被他抱着,靠近他的身体时,却会觉得他像铁。
他把她轻轻放置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随之脱下他那件做工精致,价值高昂而华贵的深紫色西服外套,仔细裹住她裸露的双腿和双足。
与此同时,头也不回,他对身后那只刚刚复苏,再次爬起来,鬼鬼祟祟妄图偷袭他的僵尸男人淡淡道。
“触犯我的血禁,你的死期到了。”
“你的血……”男人骇于这俊美少年身体四周那无形的,强大的压迫,不得不驻足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你,你是!你是独孤……明!”
那男人脸上惊愕的表情,突然在一瞬间凝固。
数股细细的,黑色的血线从他的眼睛、鼻孔、以及嘴巴涌出。而他身上的肌肤,也在瞬间开始出现黑色的霉状斑点。
“我x!这是……”男人恐惧的注视着自己腐烂的鼻子从脸上脱落,而自己的脸,也如豆腐渣般一块块碎落时,骇疯了似的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的话音还没落,整个身体都因为那不可逆转的腐烂而崩毁。
“金蝉的血,对僵尸来说是剧毒。”独孤明这时才转过头,两道冷酷的视线,落到那男人已经变成一堆*的碎肉,唯有半颗头颅,眼睛还在在微微眨动的残骸上,“那条紫水晶链子,含有我的一滴血。”
漠然注视着,那些残骸转眼间化成黑色的灰烬。
独孤明清秀的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容,用压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肮脏的败类,让你这样滚蛋,真是便宜你了!”
一阵微风,从半敞的门中吹入,那堆黑灰顷刻便被风卷走。
坐在工作台上的宝芙,哑声无语,双手紧紧捣住嘴,脸色苍白,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目睹到这一幕,她没有任何表情。
刚刚经历的那场惊?常?顾?姑挥型耆?泳薮蟮目志搴突煦缰谢指础k?难?樱?瓷先ゾ拖袷撬媸币?蔚埂?p>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丝微微的寒冷,触上面颊。
那是独孤明的手指。
他的手指轻轻的,碰了碰她,从她的嘴唇上滑过,然后迅速离开。
耳边响起他低沉、沙哑,透着莫名磁性的声音。
“如果我早些赶到,就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
宝芙不知道独孤明怎么了,她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克制着一股强烈的燥怒。
几乎没有,见到过他这个样子。他在生气?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
她抬起眼睛,看到他苍白俊美的脸,离自己很近很近。
他的皮肤,仔细的看,真的像玉石一样细腻润洁,连一个微小的毛孔,都看不到。而且,呈现一种半透明的晶莹光泽,好像来自天穹深处那般冷漠,神秘。
难怪他被称为接近神的金蝉玉尸。
那双黑得令人迷失的眼眸,就直直望着她的眼睛。但,即使距离这么的近,她也望不透那双眼的底。
她感到他唇中呼出的气息,带着微温,轻拂着自己的唇。
这有些熏人的暖意,让她觉得一丝燥渴,她不自觉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因为醉酒,而变得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看到独孤明那双遽黑的眼眸,骤然变得幽暗。
空气,轻微的被搅动了一下之后,宝芙发现,自己已经平躺在那张工作台上。坚硬的台面硌着她的脊背,这有些不舒服,但她却不能摆脱。
因为独孤明的一只手臂,强硬的压住她的左肩和整只左臂,而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抚摸着她散乱在脸颊旁侧的头发,好像在爱抚着一只听话的猫咪那样。
寒冷突然全都消失了。
宝芙知道,这是因为他和她此刻的这个姿势——她完全的被他覆压和包裹。
除了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衣衫,他们这样,臂膀与臂膀,胸口与胸口,腿与腿之间叠合交缠的姿态,和正在亲密媾和的男女,没有什么区别。
奇怪,她现在却没有惊恐,也没有想到要大嚷大叫着把他推开。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皱了皱眉,她想这大概是因为,此刻的她,对再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已经感到不稀奇了。
反正,人生最糟糕的厄运,都已经接二连三的降临在她头上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现在真的很累,累得连一丝想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于是索性她阖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独孤明低低的笑声。
“希望现在这样抱着你的人,是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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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她娇小的身体,在他的身下,虽然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但是依然很柔软。
不得不承认,人类温暖柔软的身躯,拥抱起来很舒服,甚至让他的手指,产生了一丝奇妙的眷恋。
独孤明有些诧异,自己除非感到饥饿——两种饥饿。否则,他会很厌恶如此接近人类活生生的*。在他看来,温柔的桎梏他们,就像狼在亲吻即将被自己撕碎吞吃的羊,假慈假悲。
此刻,他怀中这具温暖的柔软娇躯中,同样埋藏着汩汩的红色生命之泉。
他很清楚,她那对他的利齿来说,过于脆薄娇嫩的肌肤下,纵横密布的每一根纤小血管。
如同白色花蕊般柔美秀丽的手指,那里的血管微细。在那里吸血,就如同采撷珍贵的花蜜。
纤细精巧的手腕和足踝。那里流速微快,带着脉动的血,冲刷在齿间的感觉,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还有她两只匀称莹润的臂膀。陷入那两只美丽手臂的温柔同时,放任自己嗜血的*,会是最美的沉沦……
那双腿。
线条柔纤的小腿,柔美向上,延伸至浑圆洁白的膝盖。缓缓再向上,就是雪白丰匀的大腿,大腿根部呈现出一片蜿蜒而模糊的黑色荫暗。在那荫暗的最深处,隐藏着少女纯洁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侵占的百合幽谷。
很想埋首在那幽密的深谷中,尝一尝那朵百合花为他绽放时,带血的滋味。
独孤明的喉咙,感到一股汹涌的干渴。
他蓦地惊呆了。
他饿了。
自从沉睡了五百年,被玳圣用女人的鲜血唤醒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感到饥饿。
一股亟须用眼前这个少女,和她的血来餍足的饥饿。
不过,这正是他今夜要做的——享用她的血,或是享用她和她的血。这两件事,他倒没有认真的甄别过,反正对僵尸来说,享用鲜血和享用*,常常是分不开的同一个行为。
然后,杀死她。
对她的*,立刻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中,都充满了躁动。只是他不明白,这股躁动中,为什么还含有大量的恼火和愤怒。
从在医院时就开始了。
当发现宝芙利用莫难对她血的恐惧逃跑以后,他就已经火冒三丈,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生就不会像个白痴一样,把任何激动的,有可能泄露自己内心的情绪,流露出来。
然后他就像一只疯了的狗,在空气中追循她的气味寻找她。
本来他打算找到她以后,在杀了她之前,要像家长教训顽劣的孩童一样,狠狠揍她的屁股——因为她竟敢如此野,如此疯。晃着流血,没有包扎的手腕,在这个潜伏着许多嗜血僵尸的城市中孑身乱跑。
既然他已经决定要她的命,那么她和她的血,只能属于他。
他只能庆幸,他在那种恶心事还没发生之前,找到了她。否则,那只也许是,也许不是枢密府某人派来的肮脏僵尸,和整个枢密府,一定会遭殃。
然而这傻丫头竟然如此愚蠢。
她竟然把他当成了灭。
这说明,在那个也许会酿成她人生悲剧的危急时刻,她心里真正希望的,来救她的人,是灭。
即使灭是杀死她父亲的凶手,即使她能活到耄耋之年,也未必会弄清,男女之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宋宝芙这可怜又可悲的女人,还是以为,她爱着灭。
独孤明想到这里,胸口的那股奇怪怒火,使他恨不得立刻咬住宝芙那纤细的脖子,一逞兽欲。
但他只是轻柔的拈起她一缕乌黑的秀发,俯低了脸,嗅了嗅。
淡淡的,她身上特有的那股温柔甜香,钻进了鼻子。
然后,他的手指贪婪而敏捷的追逐着那缕发丝,直至他的手掌,滑进她厚密而柔软的黑发中,将那缕发丝,和发丝主人那颗玲珑的脑袋,都捧在手心。
手掌上,只是微微使了力。
就迫使她,痛得不得不张开那双黑蒙蒙的,又在逃避的眼睛。
也许意识到什么,她依然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独孤明凝视着那双小鹿一般,含惊受怕的眼睛,胸口感到一阵奇怪的微刺。不过,他还是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低声说出那句,对她来说会很残酷的话。但是对她残酷,却会使他的心情,好一些。
“你和灭,没有将来。”
“为什么……”
宝芙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嘴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嗫嚅。
“因为今晚,我会送你离开这个世界。”
独孤明还是不想在这最后的时刻,让她太过于惊恐,于是他尽量的轻描淡写,简短的,淡淡道。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扯掉了颈间那条碍事的,浅樱色的丝质领结,丢在地上。然后他也顺手解开几颗,同外套一样是深紫色的,衬衫的钮扣。
一片玉色的,肌肉紧实光滑,优美而健硕的男子胸膛,立刻在宝芙眼前,若隐若现。
独孤明支颐着一只手臂,使他的身体,悬宕在宝芙身体的上方,他额前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的垂落下来,使他看上去,像个危险的侵略者,却又性感迷人。
沙哑的,低沉的声音,静静响起。
“不过,方式由你选择。”
即使是在此刻,他那俊美的面容,也依然静漠得没有一丝涟漪。
“你愿意选择直接被我喝干,还是愿意选择,和我共渡这一夜?”
“共渡……这一夜?”
宝芙凭着女人的本能,从独孤明暗沉无底的眸中,突然窥见点儿什么,她的脸登时一热。
“男人,和女人的一夜。”独孤明将宝芙脸上漾起的红晕,全部看在眼底,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优雅中却透出些说不出的邪魅的笑容,低声道,“……我会让你死得很快乐……”
宝芙被酒精折磨得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脑中,一片混乱。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独孤明说,他要杀了她,还要和她……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遽黑深眸,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那种她不止一次,在大开杀戒的僵尸眼中,见到的,野兽一般的,渴血的暗红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凝视着独孤明那双血色,死神之眼般的瞳子,感到自己如同被噩梦魇住,身体逐渐变得麻痹,一动也不能动。
而心神,也逐丝涣散,慢慢飘离。
这种感觉,就如同她在看独孤明的画展时,站在那副《失去》面前,被那只赤丹家的血尸,袭击时的情形。
原来这些高等僵尸,在专心享用猎物之前,都会让猎物陷入一种近乎麻醉的状态。
秘密大概就在于,他们那双暗红如血的眸子。
可是……
好大一个讽刺。
明明不久之前,在那个坑钱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叫她不要死,叫她不要相信戈琳琅胡说八道的人,就是他呀!
她还记得很清楚,独孤明的那个吻,他一如五百年前,对她恶劣的耍弄……
然而,就是面前这张依然静漠冷岑的雪白俊颜,这个高贵美丽如优昙婆花树的男子,竟然在此刻,化身为野兽,对她说出这么无情又无耻的言语。
他那双充满无尽*的暗红双眸,和其它的嗜血僵尸一模一样,贪婪得令人恐惧,残忍冷酷得叫人发抖。
那么美的一副躯壳下,掩藏的,也不过是丑恶。
他和那只被他的血禁杀死,想要侮辱她的僵尸,又有什么区别。
从她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那张愈是近看,愈是俊美的寂冷面容上,露出一个会让人沉溺的微笑。
“宝芙,我是亡魂族……”他低声道,“……亡魂族生来,就是有着人类外表,却以人类为食的野兽。野兽,永远只忠于自己的*。所以,别弄错了,把我们当成你可以信赖的同伴,最后,流泪的人会是你自己……”
说话的同时,他伸出一只修长冰冷的食指,轻轻摁在她变得苍白,微微哆嗦的嘴唇上。
她真的在流泪。
两行清澈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沿着她柔和洁净的脸颊,无声流下。
连宝芙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哭。
自从爸爸死的那一刻,她就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无论心像是被撕裂一道长长的伤口,痛得她几乎要停止呼吸,痛得她甚至希望自己,丧失所有的感官和思考能力时,她也没有办法,流出一滴泪。
但就在此刻,泪水如止不住的清泉,滚滚落下。
“……为什么,要我死……”
“……”
独孤明沉默了。
宝芙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起码,她有权利知道。
所以她固执的看着他。
“……我在你的眼里,微不足道,什么都算不上……”稍稍的哽住,吸了口气,她继续说,“……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没有人想死。”
独孤明只是淡淡道。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个被他杀死的生灵,临终前那不甘的怨懑,都满满的留存在,他们贡献给他的血液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天色还暗黑得没有一丝晶明。但他知道,过不多久,天就会亮了。注视着皎洁月光下,宝芙那张被泪痕弄得凌乱的小脸,他猜以她现在的心境,不可能选择第二种结束生命的方式。他体内,那头依然对她充满*的凶兽,横冲直撞着想要被释放,而只需稍加蛊惑和撩拨,他就可以让这个生嫩的女孩忘记悲伤,忘记恐惧,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彻底忘记,只会在他的身下,为他如痴如醉,沦为*的奴隶。
但他还是决定,把最后的仁慈给她,让她完整的保留自己,静悄悄死去。
俯下身,把鼻子轻轻埋进她柔软温香,白皙诱人的颈窝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猛兽咆哮的叹息。
极力克制住,想要改变主意,把她狠狠揉进自己身体内的欲念,独孤明在宝芙的耳边,气息微微有些不稳的,哑声道。
“……能死的不明不白,是一件幸福的事。”
感到怀抱里,那具娇小绵软的躯体,蓦地一震,他不再有片刻延迟,立刻张开嘴,将锋利的獠牙,准确无误的刺入她温暖肌肤下,汨汨流动的生命之脉。
她如同一只落入猛兽口中的小羊,徒劳无力的挣扎着。
用身体紧紧抵住她,他的一只手,将她的头颅,温柔的固定住,因为她这样胡乱晃动,会撕裂被他噬咬的伤口,反而会给她增添不必要的痛楚。
他的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一只手。
天啊——她的血……
尝到她的第一口血时,他就无法自拔了。
那么甜美,甘醇,却又诱惑……
不能描述在吸食她鲜血时的那种享受——那是一种会让人致死的罪恶甜蜜。
只有她的血,让对人类的血液,带着厌恶的他,丝毫不能抗拒。
利齿愈发的深入,榨取着她更多的鲜美,他伏在她的颈上,忘乎所以的啜吸着。而月光温柔的洒在他们交缠着的身体上,他们就像月光下,浓情厮磨的一对恋人。
渐渐的,感到她的心跳衰弱下来,他暂时松开她。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残忍,但独孤明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多延宕一下,享用她的时间。
因为那种滋味——
在她这具温暖娇小的身体上,汲取那诱惑之泉的滋味——
独孤明抬起头,喘息着。薄唇被宝芙的血,染成一片妖异而艳丽的猩红,怵目惊心。他*仍未餍足的双眸,目不转睛盯着宝芙的脸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目光,有多么贪婪与灼热。
她已经陷入失血带来的休克,苍白的容颜上,泪痕未干。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一种独孤明自己也难以明?的冲动,他低下头,靠近那个一动不动的娇柔人儿,伸出还沾着她鲜血的舌头,轻轻地,在她光洁滑腻的脸颊上,舔舐着那透明的泪痕。
舌尖卷裹住那颗微涩咸苦的泪滴时,一道冰冷的电光,骤然划过他的脑海,惊醒他。
他可以从一个人的血液中,读出一个人的全部。
包括这个人的所有潜藏的记忆、真实的情感、思想和意念。向他献出血液的人,就如*裸的将自己,展示在他眼前。
可是,当他刚才吸食宝芙血液的时候,他却完全没有感觉到。
恨。
她甜美的生命之液里,没有包含一丝仇恨。
连无辜的被他强行夺去生命这件事,都没有扭曲她那颗简单却温柔的心。
灵魂可以转生,但那个女人对独孤家绵延至今的恨,却绝不会改变。
独孤明突然清晰而强烈的,意识到一个事实。
凝视着月光下,宝芙那张甜美静谧的睡容,他眸中的渴血红光,迅疾消褪,重新回复成寂冷的漆黑。
一丝似乎是开心的淡淡笑意,爬上了他的唇角。
他低声的,肯定的道。
“你不是她,你绝不是红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轻柔的,揩净他弄在她脸上的血迹。
独孤明抬起自己的手腕,放在唇边咬下去。深红色宝石般璀璨的血,立即从他雪白的肌肤上涌出。
他大口吸吮。
然后低头,将口中的血,尽数喂入头枕着他臂弯,依然昏沉的宝芙嘴里。
迷迷糊糊之中,宝芙只觉得一个柔软却强硬的东西,利落干脆的撬开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就是大量滚烫而腥咸的液体,涌灌进口腔。
连思考一下,那是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她便被迫着吞咽下,那些热乎乎的液体。
这些异常炙热的液体,一进入腹中,浑身立刻就像是被火炭灼烧一样,烫得她不禁发抖。
而这种异样的灼热,在瞬间扩散到她四肢百骸,每个细胞中。
无微不至。
那种深入,仿佛被烙印的感觉,使她觉得,她和什么东西,已经牢固的,密不可分的融为一体。
“咳……”
被呛得咳嗽一声的她,蓦地张开眼睛。
一副摄人心魂,美丽得近乎邪恶的画面,立刻映入她眼帘。
黎明稀薄的蓝色晨光下,独孤明苍白如雪的俊颜,正渐渐地靠近她。他乌黑如墨,顺滑如绢的发丝,一绺一绺,微带凌乱,从他削狭英锐,弧线完美的脸颊两侧垂下。阖着眼帘的他,睫毛浓密而柔软,仿佛小鸽子展开的羽翼。给他那优雅精隽,又充满男性霸气的五官,平添了一股纯洁柔美,使他看上去,恍如一位在晨曦中,降临凡间的天使。
但,这是一位嗜血的堕落天使。
淡淡的晨光映射着,他嘴唇上的驳驳血迹。那晶莹刺目的红,闪耀出瑰丽而诡谲的光芒。
那光芒,犹如地狱的火焰,烧灼人的眼睛同时,也烧灼了人的心灵。
一霎,宝芙失却了心魂,睁着眼,看那美丽又邪恶的男人,将他染血的唇,深深印在她唇上。
嘴唇和牙齿,再次被那条柔软而强硬的东西肆意顶开,横行直入。
原来那是他的舌头。
舌与舌交叠错合的瞬间,那股腥咸而*的液体,又滚入她喉中。
这时她才明白,她吞下的,是血。
“呜……”
她才不要喝血。她是人,不是野兽!
极度的惊骇,使宝芙虚弱的身体,迸发出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量,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然而面对他的强大,她才知道,她不过是汪洋大海里的一滴小水珠。
而他,是汪洋大海。
然而这,已经不仅仅只是……
此刻她才明白,他的唇舌有多柔软缠绵,就有多强硬霸道。而她不明白,他那么冷漠无情,连嘴唇都是冰冷的人,为什么此刻却会有这么热烈到让人融化的温度。
直到她再次一滴不剩的吞下那些血,他才放开差点儿窒息,气喘吁吁的她。欣赏了一眼她因为被激吻,而变得嫣红的脸庞,他的眼眸遽然变得暗沉。
那股刚刚被压抑下去,对她身体的饥饿渴望,又再次萌生翻腾在他的小腹内。
不过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摘到的,是一颗什么样的果子。
而在美好的果实,还没有成熟之前,就把它摘下来的人,是愚蠢的。因为他品尝不到果子的甜美,只会得到苦涩。
一面从容不迫系好衬衫的衣钮,他一面对在他身后,竭力想要呕出那些血的宝芙,淡淡道。
“那是我的血。”
“你的……”
宝芙??得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她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只意图强暴她的僵尸,只是碰到了紫晶手链中独孤明的一滴血而已,最后落到了什么可怕下场。
独孤明到底对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先是想咬死她。不过瘾,再来又把他剧毒的血喂给她?
就在这时,独孤明安静低沉的声音传来。
“至高无上的金蝉血,对人类来说,不但无害而且有益。”
“但是……”
宝芙可不觉得,被迫喝下一只僵尸的血,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我想补偿你,你被我吸了很多,我的血可以让你恢复,变得强壮。”独孤明转过身的同时,伸手抚摸着宝芙的脖颈上的伤口,被他手指轻柔触碰过的地方,那些深深的齿痕,立刻消失,肌肤完整如初,“你喝了我的血,就是带上了我的锁链,从此以后,你就属于我。”
他的视线,落到宝芙白腻的颈上,被阿灭咬过后,留下的疤痕。
凝视了那两个比烟头略小,淡淡的粉红色印记片刻,独孤明用手指轻轻抹去。就像是用橡皮,擦掉白纸上的字迹,那两个阿灭留下的齿痕,立刻消失了。
他遽黑如夜的眼睛,从没有过的,近乎是严厉的看着宝芙,用缓慢郑重的语气,刻意强调。
“明白吗,再也不能让任何人,触碰你这洁白的身子,还有你的血——因为,你属于我。”
低沉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慑人的峻冷和威严。
可以说是命令,也可以说是宣告。
嗡——嗡——嗡
宝芙只觉得两个耳朵轰然作响,她一点儿也没听到独孤明在说什么。换句话说,她听到了独孤明在说什么,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锁链?
什么鬼玩意儿!
居然说她属于他。她又不是一双拖鞋,又不是一件衣服,又不是熊猫抱抱,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有手有脚有头脑——头脑也许没有。就算她和他比,活得比他短;就算她不如他强壮;不如他聪明,不如他有钱,她住的房子不如他的大,但她也是有尊严的。
凭什么他要说,她属于他。
这只可恶的,早就该滚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发臭,欺负人已经欺负到了姥姥家,既臭屁又自大狂,既变态又便秘的死僵尸。
宝芙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咒骂。
“我从不便秘。”
就在这时,连外套都已经穿好,正在打着领结的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优雅而恬淡,安静而从容的传来。
空气霎时一片僵死。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独孤明已经更换了三次领结的打法,才感到满意时,宋宝芙颤抖的声音,在偌大的房中响起。
“独孤明,为什么,你又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
“锁链。”独孤明弯唇一笑,低声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已经带上了我的锁链。”
他转身走到宝芙面前,低头注视着宝芙那张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完全呈现脑短路状态,好似白痴一样的小脸。
也许以后,每天面对一个这么缺脑筋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枷锁。
微微皱了皱眉头,独孤明伸出一只手。本想重重的拉扯一把她的长发,让她迅速清醒过来,收起这种傻姑嘴脸,但当手指尖一触到她柔软纤细的发丝时,他就迅速的改变主意,轻柔而小心翼翼,从她脸颊旁的秀发,一直抚摩到她肩头上的秀发,好像她是个脆弱的玻璃娃娃,唯恐碰坏了她。
低哑的声音,岑寂响起。
“你的身体里,现在有我的血。”他望着她那双乌黑而莹润的眸子,喉咙里又感到一丝燥渴,声音不觉又沙哑了几分,“所以,你的身体里,有一个我。”
“我不明白。”宝芙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睛,感到事态越来越严重,“你是说,我会变成僵尸么?”
“仅仅是喝我的血,不会。”独孤明一想到,宝芙永远不会变成僵尸这件事,就感到棘手,“我的血留在你的身体里,就是另一个我,会随时让我接受和感觉到,你过于激烈的情绪和思想,所以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知道。”
“……你都会知道……”
宝芙绝望的复述了一遍。
老天爷才是真正的恶作剧大师,竟然又让她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辙。
在独孤明面前,无处遁形。
“你和我,已经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拴在一起。”独孤明没有遗漏掉,宝芙眼中浮现的悲哀和苦恼,但他只是粲然一笑,这使他俊美寂冷的脸,登时显得分外魅惑,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子,轻轻抵着宝芙的鼻尖,哑声道,“……你,永远别想逃开。”
低哑温柔的声音,却透着奇异的严酷。
蛊惑如魔。
让她的心,都不禁一阵狂跳,浑若迷失。她像一个在黑夜中溺水的人,茫然抬头望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她的心,在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水面下疼痛着,却不敢要他的拯救。
因为能将一个人拉出水面的,不只是神灵,也有可能是恶魔。
她那双无助,空蒙蒙的,好像失去灵魂的黑眼睛,让他心头一刺。
就在他遏抑不住,又想再次吻上那近在咫尺,吐着幽幽芳馥的红唇,把她逃离的灵魂捕捉回来时,一阵轻微的响声传来。
独孤明回过头,看到已经被阳光晒到的大门口,出现一个衣冠楚楚,相貌文雅的青年男子。
“抱歉。”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睿智而清雅的面庞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门没有关,所以我就进来了。”
“你是谁?”
独孤明只是静静注视着来人。
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不是僵尸,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是——绝不可能,有普通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近他,他竟然没有察觉。
男人仍然笑得和蔼可亲,人见人爱。
“敝人是日落山学院校长助理,关马。”他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了起来,“这个,是宋宝芙小姐的入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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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灭看着蜷缩在自己身边,那个依然在熟睡的的*身影。
只有这个时候,她显得幼小而无辜,带着一丝羊羔般的楚楚可怜。
他起身下床,找到自己的裤子穿上。然后,他拉上窗帘,以免阳光过多的射进这间屋子。昨夜从她的血里就知道,她还是一只低等僵尸——畏惧光,怕火,不能适当控制,对血的渴求。
“灭!”
她还是被惊醒了,兴致勃勃的跳到他面前,伸出两条纤细滑腻的手臂,缠绕住他强壮,充满力量,美丽如野兽的身体。
虽然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合。
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他昨夜疯狂蹂躏过的疼痛——她明明是只强壮的僵尸,也差点儿要在他放纵的狂风骇浪中覆灭。
但她还是觉得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欣喜若狂。
激动得她的心,在她胸膛里“砰砰”直跳,就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榴弹。激动得她想对全世界都大喊大叫:她拥有了灭。
拥有了这世上最危险,最迷人,最棒的男人。
“在看什么……”小妖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注视着阿灭那双目光锋利的黑眸,顺着他的视线,她也看过去,不由咯咯的笑了起来,“……那是我们第三次做的时候,就是那个我不太喜欢的姿势,你把我放到上面时弄坏的……”
她指的,是房间里那张,曾经是乳白色的洛可可式雕花丝绒沙发。现在,它只是一堆木头碎片和破布。
“……还记得我们的第五次吗?”小妖一想起昨夜,阿灭强健的臂膀,紧紧搂着自己时的感觉,想起那种种令人咋舌,激烈到无法承受的欢娱……明媚的小脸,登时蒸腾起一丝妖艳的粉红,使她更添丽色。她把变得热烫的脸,熨帖在阿灭肌肉紧致,皮肤光滑的胸膛上,微微低喘一声,“……灭,我最喜欢那一次,你好温柔……”
“下次别偷偷爬上我的床!”
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
温暖的胸膛骤然失去。微冷的空气,让小妖哆嗦了一下。抬起头,她眼里看到的,是那道正走出门,高大峻酷的背影。
下次……
别偷偷爬上他的床。
那么……
那么……
那么……
“灭!”
她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转眼就挡在了他的面前,堵住门口。她抬起头,迫不及待的望向他那双黝黑深暗,凌厉无情的眸子。
果然没有。
她果然没有在那里面,找到一丝,她一直害怕会出现的懊悔之意。
伸臂搂住他,十指紧紧的,疯狂的扯紧了他乌黑的头发,把它们揉得凌乱,小妖睁大目光微颤的眸子,哑声的,有些神经质的询问。
“灭,我们还有下一次——对吗,下一次!”
话音一落,她就主动送上自己的红唇,贴住那张看似无情的薄唇。
他没有让她失望。
有着漂亮龙纹的强健手臂,轻轻一勾,便将她纤细的身子旋转,固定在坚硬的墙壁上。然后,反被动为主动,他加深了这个狂野的吻。他噬咬着她小巧的唇舌,逗弄着她,直到她完全被*主宰,像一只被征服的母猫,斜着媚眼,向他发出迫切的邀请。
深深的,压制下身体里,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燥怒。
他盯着她,低声喝道。
“转过去!”
小妖一霎间,被阿灭眼中那道稍纵即逝的冷酷光芒??到。
即使在昨晚阿灭的理智混沌不清,野兽般发泄时,她也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恐怖的眼神。
对什么都已经不在乎。
灭绝一切希望。
正如死亡。
无情,犀利。
这样的眼神,和这样一张年少俊美的面孔。
她的心狠狠的震颤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她柔顺的转过身,将*的身体,贴趴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目光,浏览了一遍她雪白光润的背部,大掌便罩住她圆而挺翘的臀瓣,在她像一只猫儿一样,发出一声带着轻轻战栗的哼叫时,他掰开她的双腿,压住她纤细的身子,顺势进入了她。
然后,他用下巴抵住她因为难以承受而激烈扭动的脑袋,头也不回,冷冷道。
“你还是像五百年前一样喜欢偷窥,离!”
“你也一样,还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独孤灭。”
一个阴冷的年轻男子声音,在寂静的,可以清晰听到,小妖发出的每一声呻吟和喘息的长廊上响起。
阿灭和小妖的身后,仿佛幽灵一般,已经悄然伫立着,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一个是看上去大概有十*岁的红衣少年,另一个是位黑衣彪形大汉。
那位红衣少年,身材修长而略显孱弱,肤色苍白得发青,眼眶微微泛着潮红,看上去好像刚刚害过一场大病。
这使得他那眉目清秀的脸容,染上几分阴鹜。
他暗沉阴郁的目光,只是在阿灭和小妖那两具,阳刚和纤柔迥异差别,紧紧叠合在一起,如火如荼到旁若无人的身影上稍作停留,便把视线投入昨夜,被阿灭和小妖,弄得满目狼藉的房间内。
碎了的水晶吊灯和坏掉的大理石墙面不算什么。
唯一让他感到心疼的,是那张乳白色的洛可可式沙发,那是法王路易十五世时代的珍品,他宝贵的收藏之一。
无声的暗骂一句。
“狗男女!”
离招招手,身后的黑衣大汉连忙趋身过来。离轻声吩咐了几句,要他找人来修葺房屋,黑衣大汉立刻离开。
然后,他很有耐心的,将双手交叠在腹部,静静等待着。
直到小妖一连发出数声,低低的,好似母兽濒临死亡时,模糊而又令人血脉贲张的嘎哑嘶嚎。
然后弥漫着男女欢爱时,那股特有的浓浓腥膻味道的空气,平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阿灭——独孤灭,可以听他说话了。
一切,如五百年前一样。
对着那个桀骜的身影,他收起怀着恨意的冰冷,换上一副略带谄媚的笑容,低声道。
“主人在等你。”
阿灭松开陷入高氵朝而暂时晕厥的小妖,任由她*纤细,因为激烈的*而通呈粉红色的身子,如一朵被狂风摧残过的娇花,颓然沿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委顿在地。没有看她一眼,他转身大步离开。
“灭……”
蓦地失去那强有力的怀抱,小妖感到一股巨大的空虚落寞,和刚刚才获得的巨大幸福,形成天地之别。
那强烈的的落差,令她胸口没由来的一股闷痛,难过得几乎想哭。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毫不留情的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的脸部抬起来。她愤怒的龇出獠牙,仅仅凭着那令人厌恶的,爬虫类般的冰冷气息,她就知道,此刻靠近她的人,是离。
在这个永夜岛,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这个外表如十八岁稚弱少年,但其实已经活了九百岁上下,阴森而又变态的离。
只要一提起,离和他养在永夜岛后院的那些东西,即使是最血腥残忍的僵尸,都会脸色暗淡。
此刻,离那张苍白的,病恹恹的脸,正对着她,而他那双阴郁的,针一般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小贱种!你竟敢爬到他房里去勾引他,弄坏我的沙发!”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咯咯声,似乎在磨牙,“等到独孤灭玩腻了你,我再炮制你!”
“别再碰我,否则我告诉灭,让他杀了你!”小妖也不甘示弱,低低咆哮一声,扼住离的脖颈,扔向天花板,“他爱我,他什么都会听我的!”
霹雳啪啦一阵巨响。
离的身体,被嵌进了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灯座里,一道道电流,火蛇般从他的嘴巴和眼睛里进进出出,缠绕住他的身体。
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离已经被高压电流烧灼得变形的脸庞,犹如鬼魅。
那张口唇歪斜,一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脸,却对着小妖,露出一个最匪夷所思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变成无比的阴寒和刻毒。
他阴冷的声音,一字一字,缓缓传来。
“是吗,小家伙。那我就恭喜你了——恭喜你有幸,遇到了这世界上最坏的坏蛋中的极品——独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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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灭停住脚步。
只有年岁很大的僵尸,才喜欢住在这种地方——阴暗,干燥,不见一丝日光的地下室。
这个房间高大宽敞,却朴素的接近寒伧,和永夜岛豪华而无所不尽其奢靡的风格,宛如天壤之别。
四壁都是粗糙的黑石砌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天花板上,垂吊下来巨大的青铜兽头灯碗,火光熊熊。
光明之外,其余皆是黑影。
没有什么家俱摆设,只在西首靠墙,立着一座黑色的檀木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各色长刀短刀,每一把都暗蕴流转着,朔寒杀气。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内,最引人瞩目的,就是正中央,那座红色的牡丹屏风。
栩栩如生,一笔一笔精工描绘的牡丹,每一颗都滟红如泣血。
牡丹生香。
含糊暧昧的低微喘息声,和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从红色的屏风后溢漫出来,给这座牡丹屏风,抹上了一笔罪恶的诡丽之色。
阿灭当然知道,屏风后正在发生什么。
他在床上昏睡了半个多月,昨晚刚刚?醒,只喝了小妖的血。同类的血,虽然蕴含极大能量,但是含毒,而且味道比起人血,逊色许多。
此刻,那甜腥的血香,自然而然,唤起了他的嗜血本能,腹中顿时涌起一股饥饿感。
“欢迎回来,我的黑暗王子!”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那人低醇柔和,如春风化耳般的声音,“喜欢我送给你的开胃小果子吗?”
“为什么那么多人你不选,偏要把她变成僵尸!”
阿灭注视着红色屏风后,那个朦朦胧胧,正在穿衣的男人身影,面无表情。
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开胃小果子”,指的是小妖。
看来,小妖昨晚进入他的房间,和他发生关系,并非仅仅只是个偶然。
“呵呵,因为你啊!”那穿好衣服的男人,在牡丹屏风后正襟危坐,低低笑了起来,“灭是我最心疼的孩子,所以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在你睡了五百年,刚刚醒来的日子,为了帮助你成为一个伏魔族战士,我可是也花了不少力气呢——不过,你一心想要成为伏魔族战士时的样子,还真是傻得可爱!”
“你总是喜欢在暗地里动手脚。”
阿灭冷冷盯着屏风后的那个影子,回想起,在成为伏魔族时,那些艰苦的岁月,一次又一次和凶狠僵尸的鏖战。那时,对过去全无记忆的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着这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默默的保护人类,不受僵尸的侵扰。
原来在那个时候,屏风后面的男人,就已经开始玩弄他于股掌之间。
而他,却连对手的存在,都懵然不知。
“小妖被我从金边带回来的时候,还记挂着你呢。”屏风后的男人轻声在笑,“可是,在她十五岁变成僵尸以后,就彻底把你忘了,很享受她的新生。”
“毁掉她的村子,杀死她家人的,原来是你!”
阿灭想起了,他在做伏魔者时,最痛苦的一次经历。
那是在金边的一个村落,他和一位伏魔族伙伴追踪一只血尸,进入了那个闷热又封闭的小村。小妖就是在那个时候,和他相识。
那时的小妖,是个天真活泼的人类少女。
他还记得很清楚,她总是瞪着一双,清澈又坦白,毫无心机的大眼睛,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没完没了问他各种八卦问题。
也不知道为什么,脾气一向很臭的他,却唯独对她,很有耐心。
因为,她那双眼睛,会让他的心,莫名温柔下来。
那双乌黑生动,小鹿一般的眼睛。
似曾相识。
本来他以为他有能力,保护好这个可爱的少女,以及她的家人和整个村子——结果,事与愿违。
这一直,是他自以为自己是位正义的伏魔者那段时间,心灵最愧疚的负荷。
以为她已经死了,被他亲手用十字刀戳入心脏,和那些被血尸感染的村人一起,在火海中烧成灰烬。
直至那天夜里,小妖竟然脱胎换骨,以嗜血僵尸的形态,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没想到,伏魔族不但把你变成了傻瓜,还把你变成了情种。”屏风后的男人注意到阿灭陷入沉思,不禁又冷笑起来,“——不过,你还算聪明,明白了我的警告,没有继续留在那个女人身边,而是乖乖重新回到你的家。”
当听到他后半截话时,阿灭的脸色顿时煞白,目光遽然寒彻入髓。
屏风后的男人,却依然笑得悠扬。
“这就对了——灭,永远给我记住这一点:她不是你能碰的女人。她已经死了一个老爸,想必这已经让她天天以泪洗面,如果下次你再靠近她,我就索性将她……”
一道挟着杀气的寒光,蓦地劈向那红色的牡丹屏风。
喀嚓!
随着这声轻响,整张屏风,已经从上至下,整齐划一的裂成两半。
手持一把从兵器架上抢下的黑色武士刀,阿灭站在那碎裂的屏风前,将手中闪着幽蓝寒芒的刀刃,直指一个坐在红色锦榻上,身穿红色长袍,黑发垂肩,脸上戴着整张黑色水晶面具的男子。
红衣男子的衣襟,在刀锋下无声裂开,向两边卷边,露出底下玉白色的胸膛。
那玉白中,逐渐显出一条细细的,殷红血线。
而那道血线,又很快的,逐渐消失。
依旧是一片平整无暇的玉白。
阿灭两道比那刀刃还要锋利的目光,阴鸷而刻毒的盯着红衣男子。没有将刀锋挪开一寸,他低声缓缓道。
“如果,再敢把你的脏手,向她伸一下,我就挖出你那颗黑心,独孤——无咎!”
被称作独孤无咎的男子,抬头望着阿灭,轻声一笑。
“灭,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同归于尽的念头——啧啧,你现在真是了不起,连自己的亲叔叔,都想杀死。”
“我早该杀了你。”
阿灭眼中,闪过痛恨之色。
“你和明一样,都这么忘恩负义,真是独孤家的狼崽子!如果没有我保护你们,你们早已经变成灰了。”独孤无咎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灭,别忘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不会知道,生你的母亲是谁。”
他最后那句话,语调虽然轻柔,却令阿灭的身子,微微一颤。
不自觉的,阿灭手中的刀锋,垂了下来。
独孤无咎低低的,醇和的一笑。
“这就对了,灭,现在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奖励。”
说着,他站起身,亲手缓缓拉开,隐藏于身后那大片黑色阴暗中,让人几乎忽视的暗红色帘幕。
一道洁白的影子,在那黑暗中,耀眼饬人。
阿灭眸子骤然一缩,凝视着那个躺在黑色丝榻上,身上不着寸缕,纤毫毕现的柔美倩影。
“宝芙!”
他脱口低呼的同时,已经飞身扑到那张黑色丝榻旁。
在这间屋子里,他早已嗅到人类和血的气味。可是,如果要是早知道她是宝芙的话——他怒不可遏的转过头,却发现独孤无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他的笑声,远远传来。
“我知道你饿了,好好享受吧。邪恶的灭,这是你的正餐!”
一声少女的抽泣传来。
“不要伤害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颤抖的声音,纤细而脆弱,略带尖音。
阿灭微微一怔,宝芙的声音,应该更柔和一些。他回过头,仔细的看去,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年纪,比宝芙略大两三岁,五官和脸部轮廓,只是约略和宝芙有几分相似,但是因为发型被刻意模仿成宝芙平时的发型,再加上这里光线昏暗,所以乍看上去,几乎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他刚才神智慌乱,即使是从血的味道里,也可以分辨。
没有人的血,会像宝芙。
女孩饱含乞求的惊恐目光,一遍遍,绝望的从阿灭脸上扫过。
“你不会伤害我,对不对——你一定不会伤害我?”
她说话有轻微的口音,阿灭判断,她应该是北方人。
独孤无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这个姑娘,并把她故意装扮成宝芙的样子。如果他只是利用她来笼络自己,或是给生活增加点儿调味料,那倒罢了——但是,如果他另外包藏祸心。
已经走到门边的阿灭,退了回来。
俯下身,他对那个因为他去而复返,面无人色的女孩低声道。
“你不该被弄成这个样子——更不应该以这个样子,被其它人碰。”
话音一落,他低下头。
鲜红的血滴顷刻溅起。
血,很浓。
但是黑暗更浓。
一切,消弭于黑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昨天偶尔发生的悲痛,是沉默的爱。
——摘自《荒漠甘泉》
没有什么事,比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体健康,头脑正常还要好。
这是宝芙最新的想法。
对于她这样一个失去双亲,身上背着大额欠款,连一分钱生活费都没有的十八岁女孩来说,这是老天给她的最大恩赐。
好到宝芙已经开始怀疑,上帝让她如此迅速,就恢复了生龙活虎,是不是为了准备让她承受更残酷的折磨?
所以她今天做任何事,都格外小心翼翼。
但那块该死的玻璃,却还是碎了。
她明明只是稍微——绝对是稍微用了点儿力气而已啊。
一想到白莉莉那个妖精女人,肯定又会把这块窗户玻璃算到她的账上,宝芙就想用化骨绵掌狠狠抽自己一嘴巴。
答应给白莉莉把这间大屋打扫干净权充这两天的住宿费,她怎么就总是像只逃不出如来佛五指山的毛猴子,处处受白莉莉那只剥皮妖精的压榨?
俗谚有云:一个人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这个人就该遭雷劈。
宝芙把那堆玻璃,连同清理出的垃圾,一同丢到外面垃圾桶的时候,特意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不过她为什么,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她。
让她的身体,觉得莫名发烫,酥软无力,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拥抱。
她向四处看了看,哪有什么人。
也许是两天前的夜晚,经过那次她至今都不敢回想的遇险,所以她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或者,就是独孤明那家伙种下的恶果,他竟然给她吞下了他的血。天知道,一只僵尸的血会带来什么副作用。
下意识的抚了抚因为夜里没睡好,有些酸痛的脖颈,一阵风吹过来,漾起宝芙细柔的发丝。
银光微微一闪,扑簌一声,宝芙听到某种细小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到一条银色的十字架吊饰,落在了自己脚下。
心蓦地一阵紧抽。
站在原地,呼吸和思维,稍稍停止了几秒钟,宝芙俯下身,去检那条十字架吊饰——是阿灭送给她,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条。大概是链子坏了,所以刚刚才会掉下来。
没有留意到,那枚十字架饰链,是卡在几块碎玻璃中间。指尖在蓦然触到,那还带着她体温的金属吊饰时,一股钻心的疼传来。
她抬起手臂,在阳光下,看到食指尖上,正沁出殷红的血珠子。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阳光,骤然被一道阴影遮蔽。
从那迅疾的,微带凉意的风,宝芙已经察觉,来人是谁。
这两天,他天天都会大驾光临。
她抬起头,对着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微微一笑。心里暗暗有些纳闷,为什么独孤明此刻的表情有些奇怪。
虽然依然淡漠优雅,但总觉得那宁静的表面下,隐隐透着不安和紧张——仿佛在害怕,会失去什么。
贵为一只活了近千年,可以无限制活下去的高等僵尸,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担忧的。
但宝芙来不及细想,因为独孤明又在做,让她窘迫得想要钻到地底下的事了。
他抓住她的手,不容分说,已经把她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指,含入口中。
宝芙傻了眼,看着对面那个王子般的男人,用他色泽美丽如玫瑰花瓣的漂亮双唇,吸吮着她手指上的血。
他很温柔,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那种专注,仿佛是在做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当他的舌尖,柔和中掺杂着力度,轻轻裹住她的指尖时,竟让她浑身微微一麻。
两团挡都挡不住的红晕,蓦然笼在宝芙的面颊上。
这大清早的,如果被来往的行人看到这幅场面——宝芙想到自己身上此刻穿着,莉莉姐免费赠送的皂灰色肥妈套头衫和酱红色条纹运动裤,笈邋着一双莉莉姐不要的绿色帆布鞋,一副屎到不能再屎的打扮。而且因为起床懒得梳头,她的头发只是马马虎虎在脑后绾了个髻。好多佻皮的发绺,此刻正乱七八糟的在她满头跳舞呢。
还有,她清扫了这间屋子每个最隐蔽的角落,所以灰头土脸,也不稀奇吧。
而她面前,这个身穿考究的紫色丝质衬衫,连袖口的每一颗钮扣,都是专门定制的樱粉色高档西服式外套,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是刚刚从服装发布会上走下来的t台模特,气质、形容都无可挑剔,只能用完美绝伦一词来修饰的男子,竟然用对待一位皇室公主般的态度,对待她。
这个场面,从哪个角度说,都太诡异了。
岂止诡异,而是邪恶——宝芙蓦地想到,独孤明哪里是安什么好心,他根本就是想把她迷得晕头转向,然后趁机吸她的血。
而她这个傻瓜,竟然白痴般的任他索取。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她的脑子就变得不太灵光?
立刻觉出她的想法似的,独孤明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我只是把流出来的血吸掉而已——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要你的血。”
那双漆黑深遽的漂亮眼睛中,现出的温柔,让人无法不相信他说的。
宝芙收回自己有些发软的手。真倒霉,那只手给他握过以后,就变得有些不像自己的手了。
感觉,它有了自己的意志,还想被他握着。
而他两道幽深岑寂的目光,注视着她涨的通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现出一抹隐含某种意味的笑意。
为了免得在他的视线中尴尬至死,宝芙匆匆转身逃进屋。
“你要不要吃早点,我熬了蛋粥。”
不过这话似乎更蠢。
竟然问一只吸血僵尸,要不要吃早点。
宝芙无力的在心中呻吟着,发誓以后有了钱,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换个脑袋。
独孤明只是弯唇一笑,便跟着宝芙走进了大屋。同时,他轻轻关上了屋门。而宝芙并不知道,独孤明在关上门的同时,已经在门口,布置下一道坚固的结界。
这个结界,是为了阻挡任何一个,不经他许可,想要擅自闯进这里的人。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侵扰她。
就在他们进屋的同时,一道修长峻冷的黑影,已经无声出现在,宝芙和独孤明刚刚站立过的地方。
他幽邃的目光,注视着,宝芙掉落在地上的那条银色十字架项链。
她终于还是把它忘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微凉的风吹过。
拂动他有些凌乱,并不驯服的乌黑短发。
抬起头,他凝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个再也正常不过的门,但他看得很清楚,缠绕在那扇门上,黑色蔷薇花树般的结界,会伸出荆棘的刺,拥抱任何一个,敢于闯进那座房子的人,并穿透他的胸膛。
黑色蔷薇,长在地狱的毒蒺藜。
为了守护属于它的东西,它会用生命化作剧毒,杀死敌人。
这就是那个男人,此刻想要告诉他的吗。
他这世上,唯一的哥哥,独孤明的心情。
明明知道他就在暗处看着,却当着他的面,亲吻她的手指,吸吮她的血。故意演戏给他看。
一丝锐利刺人的冷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俯身拾起那条落在地上的银色十字架项链。
还残留着,她余温的链子。
在他的手掌心,断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自己脖颈上。
对任何兵器都熟谙的他,可以判断出来,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刺,还不如他的锐甲锋利,不过附加在那枚钢刺上的巨大力道,倒是不容小觑。
这种力量,能在刚才一瞬间,削下他的头颅,也说不定。
“独孤灭。”背后,响起一个女子,低沉不夹杂任何情绪的声音,“太子殿下不希望你此刻打搅他,请你离开这里。”
“原来是我哥的狗。”
阿灭在回头的瞬间,任那枚钢刺从自己的掌心穿过,径直扼住那女人的咽喉,将她娇小的身体,狠狠掼在屋旁那棵大树的树干上。
还没落尽的黄叶,登时如雨纷纷堕下。
这时,他才看清她的脸。
齐耳短发,秀丽的瓜子脸,还有一双细长妩媚,目光凌厉逼人的凤眼。
他想起,当他作为伏魔者第一次来宝芙家,准备杀死宝芙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个外表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她是他哥哥独孤明身边的女侍卫——莫难。玄英家的一只小僵尸。
还没活到五百岁吧。
死了应该很可惜。
这样想的同时,他已经反手握住那枚刺穿自己手掌的钢刺,将那枚钢刺蓦然拔出。
被带出的,大大小小的红色血珠,在空气中形成一股淡淡的血雾。
同时,银光一闪。
他手中那根十字架项链,也被钢刺勾起,飞了出去,落在远处草丛里,消失无踪。
扑哧。
那枚钢顷刻穿透莫难的胸膛,将她挣扎的纤柔身体,像一只蝴蝶标本一样,牢牢钉在树干上。
莫难试了好几次,竟然无法从树上让自己脱身。这枚钢刺,离她的心脏,仅仅只有几毫米,虽然杀不死她,但这种被悬挂在树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这时她才相信,传闻中的半寐甲,独孤明太子殿下的亲弟弟,独孤灭的确拥有异乎寻常的可怕力量。
她注视着阿灭大步走向宝芙家的隽酷背影。
“其实,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现在可以更好保护宝芙的人,是太子殿下。”莫难秀美纤细的蛾眉,微微一挑,“如果我是你,就会彻底放手——”
她的话音未落,挟着一道逼人的寒气,阿灭那张俊秀冷酷的脸,已经重回到她面前。
他盯着她,漆黑的眸中蕴满杀意,木然道。
“你很多嘴。”
“我明白你的感受……”肺部被钢刺扎透,一些空气灌进来,莫难咳嗽了几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阴霾的男人,她感到一股即将被摧毁的绝灭之意,淡淡笑了笑,她低声道,“……为了这个世上,那个唯一让你的血会燃烧,心不再觉得寂寞的人,拼了一切去守护他……只想,要他幸福……”
后面的话,她无法再说出来。
因为阿灭断然伸手扼住她的咽喉。
他微微眯起的黑眸中,闪耀着两道令人心胆俱裂的寒光,低声道。
“我会把你这些废话,和你的脑袋一起带给我哥当礼物!”
“要是你真这么做……”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明朗好听的声音传来,“……那你对女士,就太没有礼貌了,独孤灭。”
这棵枝杈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蓦地,多出两条修长俊立的身影。
一位是倜傥的卷发俊俏年轻人,另一位是肩头落着一只紫眸乌鸦的英俊男子。
虽然一个脸上带着过于烂漫,多少有点儿不正经的笑,另一个则面无表情得如一块石头。
但他们此刻,浑身透射出的那股,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凛然杀气,令方圆数里之内的蚂蚁,都可以察觉出来。
这座屋子附近的飞鸟和野猫,已经嗅到了某种危险信号,迅速逃离。
“哼,狗连打架,都喜欢凑热闹。”阿灭松开了莫难,一面转身径直从那两个男子中间走过,“……不用急着找死,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好好把脑袋,给我留到那个时候。”
他峻拔的背影,越去越远。
始终,没有回头再看那座房子一眼。
阿灭的离去,让莫难和那两个男子的神情,都恢复了安定。
毕竟,和充满毁灭力量的独孤灭作战,不会是一件讨好的事。因为,身为半寐甲的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金蝉太子独孤明抗衡的人。
“独孤灭这么说的意思……”肩膀上停着乌鸦的英俊男人,成熟而富有男子气概的脸庞上,现出一丝淡淡的忧虑,“……就是表明,独孤无咎,马上要和戒律派开战了。”
他凝望着远处,沉声道。
“亡魂族,会从内部彻底分裂。”
后半句话,他却藏在心底,没有说。
那就是:也许,亡魂族从此又将走上,覆亡的道路。
“成易……雷赤乌……”莫难看了看树下的两个男人,细美的眸子微微一扬,随即又压下来,淡淡道,“……你们两个,难道不明白太子殿下的心意吗,不回去统率本家,为什么又到这里来?”
那日得知独孤明在枢密府,几乎是无情的丢下成易和雷赤乌后。她就明白了独孤明在想什么。
独孤明的叔叔独孤无咎,一直是亡魂族千百年来,反对血之戒律的黑暗领袖。但是因为血之戒律,亡魂族不能以下犯上这条戒律的存在,独孤明绝对不能,亲自弹压他这位叔叔。
这也正是,僵尸枢密府的戒律党人,如此忌惮独孤明,甚至于想方设法逼他退离帝位的一部分原因。
一旦戒律派和独孤无咎之间的战争正式爆发。
身为被罢黜的金蝉太子,独孤明的立场,将更加艰难。
他绝不会成为双方的盟友,反倒会成为,双方共同的敌人。
因为,除了那层无法抹去的,独孤家的血缘之外,独孤无咎和独孤明这叔侄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能用“宿敌”一词来形容。
而僵尸枢密府,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和强大的金蝉家同床异梦。
唯有某一天,金蝉家最后的血脉,都在这个地球上断绝,那些枢密府的高级元老们,才能不再做噩梦。
莫难根本就认为,也许比起反对血之戒律的独孤无咎,僵尸枢密府更想消灭的,是唯一继承僵尸王独孤无缺,完美纯血的金蝉太子独孤明。
所以,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独孤明希望雷赤乌和成易,离开他。
莫难很庆幸,对她,独孤明没有这么做。
他给了她考验。
那是……很困难的考验。
但是她通过了。
“听说,玄英家被清肃了……”随着这个男人特有的,低沉而爽朗的声音,成易那张俊俏中散发出一丝不羁性感的的脸,出现在莫难的视线中,没有回答莫难的问题,他却用那张专门用来勾引女人的漂亮脸蛋上很少见的,颇为严肃的神情凝视着她,“……你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否则独孤灭那混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把你当成腊肠挂!”
他明亮的眼睛中,有某种东西,令莫难心头一酸。
她知道,那是因为成易明白她的处境。
因为他的爷爷成硕,是这次逼宫太子的主谋。而她的家人,世代身为金蝉家影卫的玄英家,几乎集体叛主。
莫难别过脸,避开成易的目光,因为他带着怜惜的神情,会令她想起,玄英家每一位,由她亲手结果的族人。
他们的血,以及他们怨恨的眼神。
她微微蹙起眉头。
“是啊——真是逊死了,让我咬你一口,发泄发泄吧。”
什么都没有说。成易一把,拔出莫难胸口的钢刺,然后紧跟着立刻,他张开双臂,紧紧将莫难的双臂圈住。他高大强健的身体,抵着莫难瘦小纤细的身体,这个姿势,使他几乎将莫难和她身后的树干,都拥入怀抱中。
把头埋入莫难的鬓发间,鼻中,既有树皮的味道,也有莫难的味道。
成易低声笑了笑。
“疼吗?如果疼的话,就狠狠咬吧。”
因为胸口的钢刺被成易猛然拔出,痛得眼珠子都变成红色的莫难,立刻一扭头,长长的獠牙,狠狠扎进了成易的颈中。
血,默默流动。
从一个身体里流出,流进另一个身体里。
而那两个身体,则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站在树下的雷赤乌,鼻中早已闻到成易血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成易在用自己的血,为莫难疗伤。从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莫难气息的时候,他们就都辨识出来,她受了很重的伤。
毕竟,在一夜之间,几乎杀死所有,在亡魂族中素来以强悍闻名的玄英家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是相当巨大的代价。
而此刻,聚集在这棵树下的三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是以后,都会继续付出代价。
雷赤乌抬起深遽的双眸,将目光投向十几米开外,那栋静谧的房子,那扇紧闭的门。
此刻,在门里面的那个男人。
就是他。
为他,他们付出任何代价。
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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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料理台边,做乖乖女认真洗锅的宝芙,脸上露出讨好的假笑,转头看着坐在那里喝粥的独孤明,正默默放下手中的汤匙,脸上露出那种沉寂,若有所思的神情时,心里登时涌上一股不安。
他该不会是发现了。
她多放的,何止是盐。
胡椒粉、醋、麻油、味精、酱……精华就是那碗已经变质的……
如果手头恰巧有一瓶灭害灵,她也会毫不犹豫倒进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自认小人——谁叫他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都总是把她耍得团团转。
喝了她的血也就罢了,她还不至于小器到,连一点儿血也舍不得。
最过分的是,他竟然让她喝了他的血。
害她现在一天从早到晚,都要竭力的,小心翼翼的保持一种,心如死水,波澜不起,万事入怀也只当浮云过眼,四大皆空的状态。
生恐自己的心思,稍不留神就泄露给他。
让他像读一本免费般,巨细无遗的把她读光光。
可怜她一个正值年华的十八岁女郎,却被迫从此要过着,九十岁出家女尼般清心寡欲的生活。
只是让他尝尝馊了的米汤,他真该感激她有一副菩萨心肠。
不过老实说,她也很惊讶。
一只活了近千年的吸血僵尸,竟然肯屈尊降纡,喝她做的蛋粥。宝芙记得从电影和上看到,那些僵尸啊吸血鬼之类的超自然怪物,可都是对人类的食物从来不屑一顾。
这未免让她对自己暗地捣鬼的卑鄙行径,有了一丝丝负罪感。
“哦,还不错。”独孤明这时,偏偏抬头,对她绽出一个清澈迷人的微笑,那双黑得比夜色还浓的眸子,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她,“我偏好重口味。”
那略微沙哑,隐含一种暗昧诱惑的低沉嗓音,震得宝芙的心,没由来一荡。
迅速发烧的脸颊,使她又有一种,被他调戏的感觉。
但是他那张天使般纯洁的俊颜,却又是那么无辜。无辜的让宝芙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心地肮脏的女孩。
“外面起风了吗?”
宝芙慌忙把视线转到窗外,透过玻璃,她看到密密麻麻的黄叶,正像雪一样漫天飘舞。
好险!
差点儿又失去镇定,给他察觉到她的心思。
不过今天吹得是什么风,这么古怪?
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般,在空中久久打着旋,却并不落下。
还想细看,随着股微凉的风,一道阴影笼下,蓦地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她刚才是说错什么话了,还是这位独孤明太子殿下,发现了她在粥里弄的鬼?
宝芙惊?车目吹剑?拦旅髂钦判θ莶永玫牧常?丝讨枞灰踉泼懿肌?p>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突然直降到冰点。
而那?人的寒意,完全来自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漂亮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漆黑的眼中,蕴含着一种她模模糊糊可以感觉到的危险。
下一秒钟,她就会被他撕成碎片,一块块吞入腹中。
深深屏住呼吸,宝芙两手抓住料理台的金属包边,尽量不露痕迹的,将身子向后,一毫米一毫米挪远。
正当她自以为,可以逃离时。
他的双手突然张开,扶在料理台上。
这个姿势,不但堵住了她前后左右所有逃路,而且使她娇柔苗条的身段,正好整个落入他宽阔的怀抱。
他强健修长的臂膀,箍住她软弱颤抖的双臂。
被精致衣料包裹,坚实而修韧的上半身,则强势的向前倾轧,迫使荏弱的她,为了能够避开和他肌肤相磨,不得不向后反弓着纤细的腰身。
紧张。不安。难言的暧昧贲涌。
弥漫两人之间。
宝芙神态惊惶,面颊绯红。散乱的乌黑发绺,随着胸部柔美的曲线,缓慢而压抑的一起一伏。
她并没有意识到。
这个时候的她,美得可以,诱惑任何男人犯罪。
就在这时,她听到耳畔,独孤明格外沙哑低沉的声音。
他像是在乞求。
“宝芙,爱我吧。”
在这一霎间,世界颠倒。
他仿佛从一个高贵的僵尸太子,变成了一个卑微的奴仆,匍匐在她脚下。
她惊呆了。
缓缓的,她将目光,大胆移向他的双眸。
那双黑暗无底,美得让人会失陷的眸中,充满了对她的滚烫渴望。那是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本来,她一直以为他是冷的。
有那么短短的瞬间。
她心里竟生起一丝隐隐的骄傲。
这么俊美的男人。
强大而无情,神一般的金蝉太子独孤明,竟在向她求爱。
从那个被迫把血献给他的夜晚开始,即使是她这么迟钝的人,也觉察出独孤明对她有着某种*。
习惯了他的冷虐,她绝不敢相信,他会真的对她,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产生兴趣。
但是此刻,她迷惑了。
他,是真的吗?
屋外似乎传来一些奇怪的响动,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宝芙也不明白,在这种时候,她的耳朵为什么竟然不可思议的灵敏,还会注意到这些杂音。但是,从门外传来的低微喧闹,却让她莫名的心烦意乱。
她知道,她该怎么做了。
宝芙抬起头,再次望着独孤明那双深遽的黑眸,摇了摇头,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懂的绝望,轻柔而悲伤的说。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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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纯白,血色纯红。
血,点点滴滴,浸染了白色的地毯。而白色床单上,大片大片猩红,盛开得绚丽邪恶。
满床血污中,仰躺着一个赤身的白皙年轻女子,两只颀长的手臂,交叉垂落在床边,形成天鹅般优美动人的姿势。而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空气,失去生命的瞳仁,安静的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紫色水晶吊灯,神秘幽遽的光芒。
她身旁不到十厘米远的地方,两具同样*而美丽的躯体,则辐射着无穷无尽的旺盛生命力,像两尾发情期的章鱼,剧烈而紧密的交缠着。
“我爱你……”
……
“我爱你……”
……
“我爱你……”
……
少女浅樱色的玲珑*,在男人肌肉绷紧,流动着玉色光泽,强韧如树的完美躯干磨压辗转下,深陷入柔软床褥中,不断颤动。她睁着一双迷茫失神的大眼睛,嘴里,一遍又一遍,机械的重复着这三个字。
混乱的意识,偶尔一丝清明。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隐约记得……
男人要她这么说。
这是一个……非常高,非常帅,非常漂亮的男人——她从没见过,哪个男人会拥有,比女人还白,还细腻光滑的皮肤。
还有他黑如墨的眼睛,红丝绒一样的嘴巴。
在幽暗的街道,他朝她走来时的样子,那样忧伤,清澈,孤独。然后,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她有知觉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张床上。
她今年才十七岁,在学校里,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在家里,她是个乖乖女,从来不惹父母生气。
还没有交过男朋友。
爸爸妈妈和六岁的妹妹,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家里等她一起吃晚饭。吃过饭,她还要帮妹妹辅导功课。
此刻,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和一个陌生人以最疯狂放荡的方式,做着这种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
如果被人知道,她清纯好女孩的形象,一定会彻底毁掉。
那很可怕。
但是,这明明是错的,她心底深处,为何却没有一丝恐惧?
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无法摆脱,还是不想摆脱……
这种沉溺快要至死的无限释放。
“……我……爱你……”
在那个蛮横无情深入自己子·宫内部,执意要将自己撑裂,却又魅人温柔的巨大凶兽,一个毁灭式的重重戳刺下,她已经沙哑不堪的喉中,再次逸出声无力的嘶喊。
被撞得支离破碎的灵魂,也随着那战栗的尾音,飘出她的躯壳。
一霎,她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眸。
血一样的红。
暴烈,贪婪,残酷的吞噬了一切。
直到怀里那个温暖柔软的身体已经凉透并开始发硬,独孤明的嘴唇,才离开那女孩被血浸泡得一团模糊的颈部。
他掰开她还紧紧搂着他肩膀的双臂,起身下床。
因为身上沾了她太多的血,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污的脚印。过道,楼梯,大厅的地板。
猩猩点点的罪恶印记,消失在碧蓝色的浴池旁。
将自己整个身体,投入清澈洁净的水中,静静躺在池底,独孤明才感到,自己那依然没有餍足的焦灼*,稍稍平复下来。
横尸在楼上他卧室中的两个女人。
他甚至连她们的血,都没有喝下去多少。一大半的血,都洒在床上。因为他实在难以下咽,她们血的味道。
她们是他发泄的牺牲品。
不幸在今夜撞到他。
或者说,他挑了她们。
她们其中一人皮肤很白,和宝芙一样,有着纤长柔美的四肢,曲线好看的颈子。另一个在年纪上,与宝芙相仿。
那天,当宝芙对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立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座房子。
因为如果继续留在那里,哪怕只是多待一秒。
再多看她一眼。
他要么会占有她,要么会掐死她。
或许,两样他都会做。
独孤明蓦地睁开眼睛,目光穿透碧波粼粼的水面,控制住自己胸口那股奔涌翻腾的狂燥。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他不能猜测今后,他还会做些什么。
一个微笑,浮现在他唇角——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从水里豁得钻出,*走上岸。早已守候在一旁,莫难纤细娇俏的身影,已经无声走过来,低眉垂目,用洁白柔软的浴巾,为他细致揩净身上每一滴水。
“叫人把房间清理干净些。”
“是,殿下。”莫难沉声应道,随即又问,“还需要为殿下找一些新的血袋吗?”
今夜,见独孤明带回来两个女孩子,她一点儿也不奇怪。
和大多数**一样四处插秧的男僵尸相比,独孤明在这方面,简直无欲无求得像一个婴儿。
她只是觉得,那天离开宝芙家后,太子殿下就变得有些奇怪,燥郁而阴沉。他不但一个人独自出去游荡,而且一连几天,和任何人都不交一言。想必,在宝芙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用成易那个情场老手的话说,独孤明一定是被宋宝芙踩了脸。
也就是说,他们的太子殿下,被女人狠狠的拒绝了。
这的确是一件不啻于地球毁灭的新闻。
世界上居然有女人,可以抗拒独孤明。
不过更让莫难惊讶的是,身为亡魂族,独孤明无需遵从人类的道德秩序,他本可以用任何手段,无所顾忌的去得到那个女孩,但他却隐忍下来,什么也没做。
那个宋宝芙,对金蝉太子独孤明,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走神的莫难,丝毫没有察觉,此刻自己一双秀丽纤细的小手,正在独孤明的头顶揉来揉去,把独孤明那一头乌黑明亮,绢一般的发丝,当做面团般凌虐。
她是僵尸界鼎鼎有名的怪力者。
于是那些本来柔顺美丽,根根都堪称艺术的头发,现在成了乱糟糟竖立在独孤明头顶,不忍卒看的一丛草状物。
“不必。”已经身穿洁白浴袍,坐在椅子上一面享受着莫难的头部按摩,一面安静喝茶的独孤明,这时低声叹了口气,斯条慢理道,“莫难,你对我的发型,有什么不满吗?”
莫难愣了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造的孽。
大屋里,立刻响起一声痛心疾首的惨叫。
“殿下——请让我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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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ologize》
传说,人类住过的房屋,也会有记忆。
看似没有生命的水泥和砖瓦,会像录音机一样,贮存曾经在屋子里生活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宝芙觉得,和人类相比,屋子很可怜。
人总是可以离开。
屋子,却永远留在老地方,成为被遗忘的那一个。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大屋,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花坛倒数第七块红砖下面。莉莉姐晚上下班后,可以从这里直接取走钥匙。
一只半旧的绿色xxxx牌背囊。
爸爸用过的画笔和调色板。
身份证,存款不足四位数的银行卡。不足四位数的存款,是莉莉姐看在宝芙即将成为日落山名校生的前景下,投入的理性赞助。
几身换洗衣物,一本很适合五好女孩,宝芙准备看完就丢垃圾桶的睡前读物。
以及宝芙身上这条卡其色碎花连衫裙和藏蓝色小外套,再加一双半旧的麂皮机车短靴。
就是她开辟新航向的全副行头。
外套、短靴,裙子都是莉莉姐的慷慨馈赠,所以难免有点白莉莉路线。特别是那条让宝芙脱胎换骨,骤然从一个黄毛丫头,变得女人味十足的碎花裙。莉莉姐可是咬牙不惜血本,砸了三百个大子儿。
她对宝芙千叮咛万嘱咐,表示一个女人如果想闯天下,最起码得先准备九条裙子。
“为什么一定是裙子?”
从来没认真穿过裙子的宝芙,在昨晚爸爸那帮曾经的狐朋狗友,现在已经被她视作亲人的怪癖艺术家们为她举办的欢送会上,就这个问题对白莉莉提出质疑。
白莉莉是这样说的。
如果女人没有裙子,就永远无法给男人成为裙下之臣的机会。
“宋宝芙,我看好你。”藉酒装醉,趁机倒在一个比她至少小十岁的肌肉帅哥怀里,一面摸着对方下巴上的髭须,白莉莉一面对宝芙谆谆善诱,“到了日落山,千万不能虚度光阴哦,一定要让那里的男人们,把爬上你的床,视为人生最高奋斗目标!”
“大学不是让人们受教育的地方吗?”
“不是受教育!”白莉莉头疼的样子,恨不得用酒瓶敲醒宝芙这颗榆木疙瘩脑袋,“是发育——大学是为了让发育不健全的年轻人,在接受*裸的成人生活前,充分发育!”
“我说的……是性教育嘛。”
宝芙小小的嘟哝了一声。
不过,她暂时还没有去想象,自己即将面临的新生活。
选择去日落山,只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父亲离世,错过高考。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做一个三流画手混口饭吃,她再也没有别的更好出路。而那天,关马那个男人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丝亮丽色彩。
四年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
在这四年中,她只需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赚够生活费就足以。
而最重要的是,她可以画画了。
虽然九泉之下的爸爸也许仍然会反对,但宝芙还是为自己的人生,做了决定——从过去这个噩梦里,醒来。
因此,她甚至没有接受,如夜将她带到“网”中时,答应给她的酬金。
还有昨天成易登门,给她送来一份,署在她名下的房契——她记得,那是独孤明因为她在仓库中,那个稀里糊涂的“初吻”,作为补偿赠送给她,一套位于城市理想地段的铂金大屋。同时成易还暗示,她如果留在独孤明身边,会得到更多。
想不到僵尸们,也熟谙这一点:人类对于金钱的渴求,类似于他们对鲜血的渴求。
宝芙很希望,独孤明并不知道,成易来找她这件事。
那天拒绝了他,让她觉得自己很残忍——这几天晚上难以入眠的时候,她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独孤明那天匆匆离开时,那双漆黑幽遽的眼睛。
她忘不了。
他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受伤神情,使他在霎那间,化作一个男人。
不是神,也不是恶魔或者怪物,而是和她一样,有血有肉,脆弱的普通人。
但,也许这都是她的错觉。
他仍然是一只,强大而无情,在这世间几乎不受任何羁绊,善于蛊惑人类,把人类当做血袋食囊的可怕野兽。
所以。
请成易喝了一杯苦茶后,她礼貌周全的将他和那份房契一起送出门。
傻丫头如今也要翻身了。
离他,越远越好。
宝芙带着某种坚定的决心,离开了她生活多年的这片街,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车站。
秋日的风,轻轻掠过她柔和的面庞,把她乌黑的长发,不断飘起,又落下。偶尔,几茎柔丝黏在雪白娇嫩的脸颊上,挡住了视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纤细而秀美的手指,勾住那几丛不安分的发缕。
这个不经意的,散发着天然娇媚的姿态,使她胸前日益饱满的柔美曲线,凸显丰挺。
风,也同时像个痴心的情人,温柔勾勒出,少女紧俏窈秀的腰肢。
随着她轻轻的步履,联接腰臀之间的那两道美丽弧线,漾出让人心弦微荡的涟漪。
风,更像个邪恶的孩子,偷偷的,不怀好意的吹撩着她的裙摆。
偶尔一片引人遐思的雪光,从蝴蝶般轻舞翻飞的裙摆下,泄露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远处街角,一辆静静泊在那里的黑色保时捷中,一双漆黑静漠的眼眸里,都会涌现两道,暗沉炙人的光芒。这双眼睛从宝芙刚刚走出家门口时,就像一个伺候猎物的猎人,视线凝聚在她身上不放。
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而这时,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也会染上一丝淡淡的温柔。
“殿下……把她抓回来吧!”
坐在方向盘后的成易,眼看宝芙背着行囊,从他们这辆黑色保时捷旁大步走过,不禁从观后镜中,朝那双冰冷的黑眼睛,投去一个探询的眼神。
太子殿下昨夜就等在宝芙家门口,说什么也该让宝芙这小妮子,给太子殿下揉揉肩,按按脚。
就这么放她走,太便宜她了。
“不必。”
低哑的声音,从后座静静飘来。
“殿下这样会把女人惯坏的!”成易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酸楚:金蝉太子独孤明,竟然这么苦心巴拉的守了一个女人整夜,就是为了远远看她一眼,这种事传出去,绝对会成为僵尸界的千年笑柄。他不满的扬了扬眉梢,“如果是我,早已经让她在我身子底下哭着求饶——”
声音突然打住。
因为成易的后脑勺,乍然收到两道遽寒的光芒。
他登时浑身直冒冷汗,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宋宝芙是太子殿下看上的女人,他竟敢说什么让她在他的身子底下……这是大不敬,铁定会被抽筋扒皮了。
毕竟,从五百年前中古时期?醒的太子,绝对是个热衷于各种野蛮酷刑的主儿。
因为怎么看,貌美手黑的独孤明,都像是那种阴沉的蛇蝎男。
“成易,拜托这次死的时候,不要那么难看。”
就在这时,随着这个低沉,略透着丝妩媚的女人声音,成易身旁的副驾驶座上,已经多了一个秀丽的身影。
莫难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身旁那个笨蛋,将手中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独孤明。
“殿下,这是宋宝芙的出生证明,果然都是伪造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静漠的目光,从手上那几张略略泛黄的文件上览过。
父亲姓名那一栏,有着常人肉眼绝对无法识别,但对高等僵尸来说,却一眼明?的修改痕迹。
高等僵尸的感官功能,至少是普通人类的万倍以上。
任何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会在他们犀利敏锐的视线下,如在光学显微镜头中,被放大。
“我去了十八年前宝芙出生的那家医院……”莫难低沉,别致妩媚的声音响起,“……没有找到宝芙在那里出生的记录,动用催眠术搜索,也没有一个医生记得,十八年前宝芙在那里出生……”
“就是说,宋子墨根本不是宝芙的生父!”成易嚷了起来,“……连出生记录都找不到,宋宝芙究竟是不是人!”
他的话音一落,就感到狭小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冷凝。
怎么,他又说错话了吗。
成易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今天,会死得很凄凉……
“殿下,我会再去寻找宝芙的出生证据。”莫难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独孤明阴沉寂冷的面容,一点儿也看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只是,就连戈家那边,也查不出任何线索,唯一知道宝芙身世的最高巫女,在独孤无咎大人的庇护下……”
“莫难,你在玄英家,耗了太多力气……”独孤明静静道,“……戈家巫女,交给雷赤乌吧。”
“是!”
莫难秀丽的脸颊上,微微浮起一丝红晕。
想要从亡魂族反对血之戒律的黑暗擘首独孤无咎身边,找到戈家巫女,一闻便知,不是易与之事。
与独孤明有血缘关系,同样属于强大金蝉家的独孤无咎,在僵尸界,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
他就像潜伏在黑暗水域的巨鳄。
贸然靠近他,会粉身碎骨。
特别是在经过那场剿灭玄英家的恶战后,莫难确实需要稍稍休息一下,才能迎接未来更加险谲的战争。
她明白独孤明注意到这一点。
这说明,她在他眼中,并非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没有什么奢望,只要知道这一点,她就心满意足。
“枢密府那边呢?”
独孤明也不转头,低声询问,另一道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旁,强硕俊酷的黑影。
“知道殿下亲自保护宋宝芙,权衡利弊,他们暂时不会再轻举妄动。”
雷赤乌沉声回答,一面伸手,抚摩着停留在他肩头上的如夜,那身光洁柔软的羽毛。
自从那晚宝芙差点儿被僵尸袭击后,这几天他们一直不分昼夜,轮流在宝芙家附近值守。当然,宝芙本人毫不知情。
谁都已经很清楚,金蝉太子独孤明殿下,很在乎这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宋宝芙。
不过在这女孩身上,还隐藏着一层朦胧要义。
那就是她的真实身份。
她究竟是谁。
独孤明冰冷遽寒的目光,这时轻轻落在那张出生证明,母亲姓名一栏上。久久的,他不发一言。
而他视线停留的地方。
写着宝芙母亲姓名的那一处,突然开始发黑。起初还只是一个被侵蚀,仿佛暗火燃烧的小点,但随即,整张纸都在独孤明的手中,像是被看不见的火舌吞噬,化为灰烬。
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烟气的雷赤乌、莫难、成易三个人,耳畔这时,都响起独孤明异常暗哑安静的声音。
“我们必须第一个找到这女人,夏红菲。”
“噢——就是宝芙的妈妈吧。”成易咧嘴一笑,“是个比宝芙还漂亮的美人呢!”
背对着独孤明,所以他看不到,独孤明在听到他后半句话时,那骤然变得凶戾阴沉,无法琢磨的眼神。
成易从西装背心口袋里,掏出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献宝似的扬了扬。
雷赤乌和莫难都看到,照片上的女人,长发雪肤,一双乌黑莹润,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她有几乎和宝芙毫无二致的面容,只是神情和年纪不同。
“……这是我在宝芙家,找黑暗之匙时看到的——话说,母女俩长得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话音还没落,握着照片的手指,突然像是被强力电流击过一般。
而他手中那张照片,已经被紧紧攥在另一只,五指修长,苍白如玉的手中。
独孤明的目光,牢固的胶着在照片中那个女人的面庞上,在一霎间,双瞳骤然血红如涂。
就在这时,似乎感觉到什么。
他立刻扭头向车窗外看去。
坐在他身旁的雷赤乌,以及前排的成易和莫难,耳中都听到一阵急促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这种对僵尸来说无比龟速,笨拙而滞缓的脚步,即使对孱弱,体能很差的人类来说,也算不上矫健。
由此可见,这个人,实在不是个擅于运动的人。
但是却以这种超出她(他)身体负荷的速度奔跑,想必她(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果然,一分钟后。
宝芙那满头大汗,气喘嘘嘘,一看就已经累得半死的身影,从车窗边咚咚跑过。看起来,她已经这样跑了不短的路。起码是从一里之外的车站跑过来。
“她在找什么?”
莫难注视着远处那个黑发被风弄得散乱,脸蛋涨红,黑眸亮晶晶的少女。
背囊被她随意丢在地上,而她像一个田野中的拾荒者,在她家门前那片空地上,专心致志的寻找着什么。
垃圾桶,树下,花坛,每一道石头缝。
所有能找遍的角落,宝芙都没有放过。
风撩拨着她乱糟糟的发绺,不断拍打她的脸蛋,似乎在催促她离去,而她始终充满虔诚的希冀。
“前天,昨天,都在找呢。”成易喃喃自语,把手肘枕在脑后,让自己稍微放松点儿,“——还真是锲而不舍。”
这两天他差不多每分钟都蹲在这里,所以对宝芙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
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令这丫头丢魂落魄的,非要找到才肯罢休。
让旁观的人,都觉得她可怜。
这时,几个坐在车里的人,看到宝芙的脚步,停在那棵树下的草丛里。
那是片茂密枯黄的狗尾草丛,正随着清风摇曳。偶尔,一点银色的闪光,在被风扯得露出根部的地皮闪烁着。
宝芙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下腰,伸臂拾起那个银色的东西。
在远处的成易、莫难,雷赤乌也看得分明,那是一枚十字架吊坠。普普通通的银色十字架而已,链子都断了。
然而,宝芙小心翼翼把它握在手心里,先是贴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又把它贴在胸口。
少女温暖的,心脏在跳动的胸口。
一动不动,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的独孤明,暗红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两团噬人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远处少女纤柔的身影,被牢牢囚禁在那双红瞳之中。
仿佛被地狱的血火焚烧。
“知道吗?连狗尾巴草也有花语呐——”就在车厢里一片闷寂,连呼吸都听不到的时候,成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哧得一声笑出来,“狗尾巴草的花语就是——不被人了解的爱——可是,真的搞不懂,狗尾巴草,到底是花还是草啊?”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片刻,独孤明低沉沙哑,带着秋风般清凉的声音,静静响起。
“成易,去洗马桶吧。”
“呃?”成易隐隐感到一丝不妙,“……殿下,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似乎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对太子殿下有失恭敬。不过结果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毕竟只是洗马桶而已,与什么老虎凳辣椒水之类的相比,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误解了仁爱的独孤明太子殿下。
就在成易为独孤明的宽宏,感恩戴德之际,他耳中再次传来独孤明寂凉的声音。
“今天日落之前,洗干净,这座城市所有的马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还是巧克力色皮肤。穷人还是富人。男人还是女人。
人类的血,都是红的,热乎乎的。
像自助披萨店里,饮料机中流出的果汁。
小妖最喜欢,用牙齿直接刺穿这种生物的颈动脉。那埋布在人类脆弱的肌骨下,滑数有力,跳突如豆的血管中,直接从心室射流出的鲜血,血氧丰富,酸性较低,可谓营养又美味。
很适合她这种,还在成长的僵尸。
没有高贵的血统出身,没有强大的庇护,她从一只,只能在阴暗中虺?蠕行的低等僵尸,变成今天这么强壮,完全靠自己,嗜血如狂的渴求。
当她从那个年纪二十三四岁,在她吸他的血时,下面老二翘得不行的银行男职员身上爬起来时,他已经是她留在这间大厅里的第十七具尸体。
警笛噪杂,但她敏锐的耳朵,还是分辨出对人类来说已经是极限,但是对僵尸来说,仍然过于沉重的脚步声。
显然,潜进这座被封锁银行中的人,只是特警,而并非伏魔族。
她跟着阿灭,今晚光临这座警卫星罗棋布,戒备森严的银行,并非单纯为了狩猎。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钱。她猜,阿灭不会需要,以这种手段弄钱。永夜岛的主人,独孤无咎似乎很宠爱阿灭,几乎把整个永夜岛,都拱手交给他。
除她之外,没有让第二个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可是就连她,也不清楚。
他来这里的目地。
阿灭从地下金库出来之前,她只好一个人玩。
抹掉嘴边的血迹,小妖扯了扯,身上那件原本是纯白,此刻被血污几乎浸淫成锈红,皱巴巴的连身短裙。
其实这条看上去像个邻家傻妞的白裙子,不是她的菜。但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她穿了和这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时,阿灭冷冽黑眸中,一闪而逝的火光。
最重要的是。
那晚他破例,没有去碰那些,独孤无咎大把塞给他的女血囊,只和她做到天亮。
她永远也忘不了,阿灭为她脱掉,那条白裙子时的眼神。
让她浑身颤抖得就像又死了一回。
虽然她根本记不起,自己的死,以及和死有关的一切。
但那感觉,就像死。
她却好留恋。
所以,小妖本不想让这条裙子沾上血。
那些血,都属于此刻横七竖八,躺在这间大厅里,被她喝干咬碎的十七具尸体。
一股懊恼和悔恨,从她心头涌起,她对着脚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愤愤踢了一脚。立刻,某个圆骨碌的东西,发出闷响滚动到门边。那是一颗四十岁左右女人的头颅,因为眼睛没有闭好,半阖半开的缘故,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和挑剔,仿佛在无声的指责小妖。
小妖一霎间,产生一种被妈妈教训的感觉。
她的记忆中,自己变成僵尸之前的人类生涯,完全是一片空白。
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一星半点儿,她曾经拥有过的生活。
所以她其实不知道,被妈妈责骂是怎样。只是模模糊糊觉得,妈妈,就是眼前这个被自己杀死,看上去很蠢的中年女人模样。
于是,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女人冰冷的脸颊。
死人皮肤,涩滞而湿粘的触感,让她觉得讨厌。
她站起身,将那颗脑袋踢到更远些的地方,然后迎着已经听得很清晰,正小心翼翼接近她的阵阵脚步声,走上前去。
苍白妍丽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闪烁着透亮的光。
五位冒险踏进这座被死气笼罩的房间,全副武装的悍勇特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从死人堆中,蹒跚走向他们,满身是血的稚嫩少女。
“你已经安全了,别怕!”
最先赶到的,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指挥官,一面轻声安抚少女,一面用震骇和厌恶的目光,环视了一眼血腥浓重,恐怖到极点的大厅。
他是一个见惯各种可怕罪恶的男人,此刻差点儿也要呕吐出来。
完全不敢想象,这个可怜的少女,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折磨。
就在这时,已经迅速检验过死尸伤痕的下属,面露凝重诡异的神情,附耳向他低声汇报。
指挥官严峻的面庞,神情剧变。
他立刻对着唇边的无线通讯仪,沉着的,低低道。
“请求‘特殊增援’!作案者,的确是‘那种东西’……是的,迄今只发现一个幸存者,她也是唯一目击者……”
多么幸运啊。
他想到,这个少女,竟然能在遇到那种东西后,还存活下来。
那种他也曾经以为,只是传说,但却实实在在,幽灵般游荡在他们身边的嗜血怪物——那些本该长眠在地下,却从阴间爬回来的东西。
带着一丝怜悯,他把目光,投向对面呆立着的少女。
她像是被吓疯了,正对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在那两片淡粉色,犹如纤薄的蓓蕾,弯弯向两边翘起的唇缝里,露出两颗,比普通少女的虎牙,要尖锐,要粗壮得多的獠牙。
血迹斑斑,闪着寒光。
“开枪!”
多年与死亡擦肩而过,养成的应激能力,使指挥官在一霎间,能迅速做出反应,一梭子弹,登时冲出枪膛。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静得令人后脊发寒,汗毛根根乍立的大厅里。五位敢死队员,彼此背对着背,聚拢成扇形,搜寻着那少女的身影。
一时间,只听得到,他们压抑而粗缓的呼吸。
以及,汗珠掉落在地的声音。
似乎不止是汗珠。
一滴诡异的,黏稠的红色液体,自他们其中一人眼前,缓缓堕下。
他蓦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副,会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那是一团柔软的,女人的身影。她张开纤细修长的四肢,仿佛一只蜘蛛,反弓着倒吊在天花板上。她苍白的脸,笑颜绽放。也许是血喝得太饱了,她薄而轻巧的唇边,正有暗红色的东西,蜿蜒流出。
而那双十五岁少女般,清澈,毫无虚假的眸中。
清楚无误的,在对他说。
死。
就在这时,这座被死亡阴霾笼罩的大厅中,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那是位个子高高的,脸色雪白,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他宛如一位披着紫色羽毛的天鹅王子,周身散发出高贵,优雅,静谧的气息。与这个血淋淋的死之囚笼,极不协调。
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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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被一股奇异的压力操纵,节拍零乱,跳得完全不属于自己。
五个男人,目瞪口呆。注视着这个突然闯入这座尸寮,就如同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紫衣少年。
“……站住……”
本能意识到某种非同寻常。
指挥官将枪口调转方向。
一种类似第七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拥有罕见美貌的紫衣年轻人,也许是比屋顶上那嗜血少女,更危险的东西。
无声无息,大厅里的灯光,这时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依然只听到,紫衣少年安静,丝毫没有改变节奏的脚步声。
仅仅,不到十秒钟的黑暗。
但那令人窒息的诡异,却让人等候得心跳都停顿。
刺目的灯光,再次亮起时。
紫衣少年颀高?i丽的身影,已经站在通向地下金库的隐蔽楼梯口,他停了停,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传来。
“小妖,你和他们引开那些伏魔者。”
“是……金蝉,太子殿下!”
从天花板上轻盈跃下,小妖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清亮妖异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追随着紫衣少年消失的背影。
他果然是她见过的,最迷人的东西。
如果没有遇见阿灭……她肯定会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抛下一切,跟在他身后,即使只做他的一条狗。
就像此刻,她根本都不知道,金蝉太子独孤明这个男人,为什么今夜,也会突然在这家银行现身。
但是,她却愿无条件遵从他的命令。
或许因为,他是阿灭的哥哥吧——小妖还记得,那次阿灭被万年陨铁击伤后,如果不是独孤明在他们背后默默的撑腰,也许她和阿灭,早已经死在伏魔族手里。
她的鼻子,已经嗅到,空气里飘来,一股人类的血肉和各种生物,甚至是非生物融合后,似人非人的气味。
那是属于伏魔族的特殊腥臭。
于是她转身,对那五位依然持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类特警,嘻嘻一笑。
“乖狗狗,走咯!”
随后,她将自己纤细的身体,自毁式的,狠狠撞向银行的墙壁。
那堵厚度约在十公分的水泥墙,随着轰隆巨响,顷刻被小妖穿破。一阵烟尘弥漫中,她窈窕的身影,消遁在夜色中。
这么大的动静,足以造成僵尸逃跑的假象,转移伏魔族的注意力。
屋中那五位特警,这时也纷纷抬起他们的头。
惨白的荧光灯下,他们的脸,此刻看上去都很奇怪:僵硬、麻木、肌肉有些夸张的贲起,而每个人的眼睛。
都呈现出,野兽般的猩红。
他们的鼻孔翕张,耳朵也像猩猩那样,大范围的耸动着。随即,他们眸中流露出狂躁暴怒的神情。
一个接一个,这五位特警从小妖留下的墙洞中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黑暗。
只有隐匿在不远处屋檐下的小妖,才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脸颊上,都有一道浅浅的,似乎是被某种锐利物划破的伤痕。
而这时,魍魉暗夜中,已经骤然传来,*被撕裂,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小妖眯起眼,知道那五位特警,已经和第一拨赶到打头锋的伏魔族遭遇。
不过,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保护人类的正义化身。
他们斩获新生,成为亡魂族狂猛的孳生僵尸。
这还是小妖头一次见识到,高等僵尸是如何制造出低等僵尸。她没有想到,身为金蝉太子的独孤明,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尸毒,只是用指甲,在那五个男人脸上轻微擦过,便在短短的瞬间,彻底将他们转化。
如果,这位太子殿下哪天一时兴起,不再像敛藏珍贵的黄金般,刻意敛藏自己的巨大尸毒,只怕整个地球,都会沦为丧尸海洋。
传说中可以毁灭世界的僵尸王独孤无缺,看来并不是虚幻。
不过小妖对人类的未来,并不关心。
她一双放射出妖野目光的双瞳,只是紧紧凝视着,那座此刻依然寂静一片的建筑——那家灯火通明的银行中,快速走出的两道身影。
黑暗虽然模糊了一部分视线。
而那两人的动作十分隐蔽又迅捷。
但在他们钻进那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厢式沃尔沃时,小妖还是眼尖的看到,他们手中抱着一个人。
那两道同样修长而完美的身影,一个属于僵尸太子独孤明,另一个属于,传说中一直与他反目的弟弟——僵尸界的悖逆之种,半寐甲独孤灭。
阿灭带着她,今夜来到这家银行大动周折。
她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他的目的,竟然是从银行的金库中,带出一个人。
只是让小妖觉得胸口微微发闷,有一种奇怪的酸涩和刺痛的是——阿灭和独孤明所抱着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但从那柔和娇小的身体轮廓,以及只片暴露的长发,就可以一眼断定,她是个女人。
有些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后产生的微微焦臭。
小妖蹲身,摸了一把地面上的灰。
凭着这些肉眼几乎难以看到的灰,她完全可以找到他们——最重要是找到阿灭。
她有一种几乎是偏执的直觉。
今夜,阿灭和独孤明,从这家银行地下金库中带走的女人,一定和阿灭之间,有着什么。
从不怕冷的她,双臂微微感到一丝寒意。
抬起头,看了看浑浊不清的黑暗天空。
下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路,泥泞,在阴暗无边的夜色中延伸。
雨,瓢泼,又急又猛的浇打在车窗上,使透明的玻璃,被水渍得一片模糊。
车子飞驰,驾驶座上却没有人。
混浊而低促的呼吸,不断在狭小局促的车厢内响起,让空气,浸透一股邪恶的氤氲。
背靠着柔软的黑色人造革面后座,独孤明一只臂膀,从被他圈入怀抱的女人腋下勾过,箍住那女人微微蠕动的上半身,手掌恰好有力罩在她一侧丰腴浑圆的乳·房。而他另一只手,则将她的脑袋,脸面朝里,死死摁在椅背上。
女人黑发散乱,浑身上下都缠裹着白布条。
虽然那些类似裹尸布的绳结,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黯淡发黄,脆薄得不堪一触。但布条下那具曼妙的*,却饱满而富有弹性,每一根曲线,都焕发出鲜润逼人的诱惑力。
那是一种会令男人的大脑,激剧分泌羟色胺,失去自控的气息。
大自然中的很多雌性动物,在发情期,都会释放这种类似催情素的化学物质,让雄性为她们发疯着魔。
而这个女人的身体,简直就是天生的性·爱玩具。
凹处凹得消魂,凸处凸得惊心。
细瘦与丰盈,在视觉上形成既刺激,又养眼的巧妙落差。
男人在看到这副身躯的第一眼,应该都会情不自禁想要扒光她,一睹那些破烂布条下,包裹着怎样绝美的*。
不过,在这个密闭的,高速移动的车厢里。
死亡的气息,却更浓。
女人艳丽无双的身体上,有两个致命伤口。
生命之液,正源源不断,从那两处深纵的伤口,迅疾流失。
一个在颈上,被独孤明锐利的獠牙,无情噬咬,几乎将她纤细修长的脖子都扎透。另一个在大腿内侧。
阿灭半跪在她身前,强壮的肩膀牢固顶住她的下半身,迫使她只能对他敞开,无力挣脱。他抓着她一条丰娆妖俏,会令男人血脉贲张的*,架在肩头,俯身将嘴唇压在那处,极为靠近那个,女人最隐秘部位的伤口上,狂喝滥饮。
如果没有残忍怵目的血腥,这会是一幅活色生香,让最放浪形骸的人,都脸红气喘,心跳加速的画面。
两个俊美强健的男儿,和一个无比性感妖娆的女子,以如此淫·靡却又美丽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制造一场幻射霏霏魔音的死亡之宴。
光影交错,昏暗的车厢内,身为冷酷凶手的独孤明和阿灭,身上的衣物都有撕裂的痕迹,而大大小小,正在愈合或是还没愈合的创伤,将他们浑身弄得血迹斑斑。
他们的样子,看上去仿佛经历了一场凶险噩斗。
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独孤明再迟一秒钟,踏入那家银行壁垒森严的地下室,阿灭就会抵御不了这女人的摄魂蛊惑,变成被她操纵的奴隶。幸好,独孤明及时赶到。一向对敌的兄弟二人,暂时前嫌尽弃,联手才将这女人制住。
这个被秘密存放在那家银行的金库中,一直躺在棺柩里沉睡的女人,是一只很老很老的僵尸。
只有极少数的亡魂族,还记得她。
和独孤明一样,她本不该?醒。
却?醒了。
阿灭和独孤明,今夜都在不同的地方,感受到她快要醒来时,散发的信号。因此他们不约而同立刻赶来,持意要在她彻底睁开眼睛前,将她摧毁。
这世上,没有比独孤兄弟,更了解这女人的男人。
此时,女人的愤怒和怨恨,透正过她的血,涓滴不剩涌入独孤明和阿灭的身体,但这丝毫动摇不了,他们要杀死她的坚决。
这辆黑色的沃尔沃厢型轿车,幽灵般停泊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中时,女人的身体,已经在独孤兄弟的怀抱里,再次变成枯干的木乃伊。
雨还在下。
潮湿的泥土,很快就被挖掘出一个深坑。
阿灭把手中那具骷髅,丢了进去。听到那东西堕入坑底,摔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过了良久,他低声开口。
“什么时候,我才能亲手结束这一切?”
静立在他身旁,黑发和他一样,都被雨水浇得透湿,因而脸颊显得消瘦苍白的独孤明,却沉默不语。
碎石、沙砾、泥土、树叶枯枝,纷纷落下。
等到那深洞,被覆盖填埋好时,雨已悄然停息。
独孤明转身就走。
对于共同渡过漫长岁月的弟弟,他其实很明白,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隔阂。即使他是高贵的太子,而阿灭却是低贱的混血半寐甲。即使他们之间,总是如被诅咒一般,陷入你死我活的厮杀。
就像今夜。
他们之间却总是有着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
所以他们彼此,甚至会比对方,还更懂对方。他们会知道,彼此的每一个意图,每一个心思,做每一件事时,背后真正的动机。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意相通,独孤明没有比此刻,更憎恨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
他想,同样的恨,也涌动在阿灭的血管中。
“哥!”就在这时,阿灭的声音,从他身后静静传来,“叔叔一直没有放弃,黑暗之匙。”
接着,他又略带一丝讥嘲的补充道。
“当心,别弄丢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独孤明停住脚步,淡淡道,“那个和我们一样姓独孤的混蛋,不是我们想得那么蠢,他肯定明白,你回到他身边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阿灭轻声嗤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深深痛楚。
好像一只负伤,却连伤口都不能舔舐的野兽。
月光下,只听得到,他胸膛起伏时,那嘶嘶的低微喘息。
独孤明感到一股巨大的杀意,从背后将自己包裹,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此刻的阿灭,正用一种怎样充满嫉妒和恶毒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一霎间,他甚至想要回应他的敌意。
那么,他们两人今夜,势必会死掉一个,留下一个。
“灭,我们的罪,已经复活了。”独孤明在心底,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道,“她已经复活了。”
“什么!”
阿灭冷冷道。
“不感到奇怪吗?”独孤明低声笑了,“不但我醒了,连刚刚被我们埋掉的那个女人,也醒了。古老的,不该继续存在的独孤家僵尸都在?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诅咒已经复活了……”
停了停。
他淡淡道。
“地狱,已经开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铿——!!!
黑暗中。
随着一声巨大的,金属被撕裂般的锐响。暗红,将人眼球都能焚伤的光芒,闪电般划过。
整个山麓,都被震得簌簌。
哗啦啦——树叶上的水滴,顷刻全部如雨洒落。
将树下两个男人,再次淋得浑身透湿。
他们此刻,正维持着古怪的姿势,安静伫立。
两人面对面,肩臂相磨。
水滴沿着两人黑如浸墨,凌乱纠结的发绺,从那两张苍白,轩轾难分的英俊面庞,那两道高高隆起,同样钢挺坚毅的鼻梁,缓缓滑落。
仿佛女人的细吻,柔润的侵入,他们闭合的双唇。
雨水,土腥味儿很重。
独孤明咳嗽几声,吐出口中的雨水,而随着雨水溢出的,还有汩汩鲜血。两瓣淡薄优美的唇,瞬间被血染上狞厉的猩红。不过,唇角依然微微一勾,笑得纯澈而干净。
“不愧是我弟弟……”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淡然响起,“……你已经可以从正面伤到我了,灭。”
只见他结实强韧的身体,被一把奇特的,仿佛夭矫游龙的血红色利刃刺透。
沾满独孤明的血,因而闪烁出瑰丽光泽的剑锋,一端从独孤明的背部斜逸出,另一端,则和阿灭的手臂,融为一体。
这把剑,正是他手臂上那条赤龙化成。
刚才一瞬间,阿灭用这把,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剑,刺入了独孤明的胸膛。
虽然是从背后发起的突袭,但关键时刻,独孤明还是及时转身面对阿灭。只是,他强大的罡气场,这次竟然没有阻挡住,阿灭凌厉的攻击。
这世上,能正面与金蝉太子为敌的人,凤毛麟角。
他弟弟独孤灭,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剑锋再稍稍向左挪那么一毫米,那么……
“现在我不杀你!”阿灭低沉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生硬的传来,“你活着,还有用……”
“没错。”独孤明低声一笑,“至少我可以做你做不了的事,陪在她身边。”
这是一句找死的话。
果然,话音刚落,他的嘴里就又涌出大口血。
因为阿灭的那把手剑,狠狠在他伤口中搅动一下。随即,阿灭猛的收回剑锋,那毫无预兆的巨痛和牵引力,带的独孤明向前一步,跌跪在一片泥泞的水坑中。
“我才不管,独孤家那个诅咒……”阿灭峻冷高峭的身影,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不论是谁从地狱爬回来,我都会再把她送回去……”
他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上空,冷冷飘过。
“……地狱的门,如果关不上,就和我一起把地狱毁掉吧……明……”
“……和你?”
独孤明的唇角,微微向上一牵,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容。
他站起身,摸了一把自己的伤口,随即摊开手掌,在星光下,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许多——和被万年陨铁刺伤时的情形,完全一样。
现在他知道,金蝉家,为什么不允许与人类杂交的半寐甲出现了。
阿灭不断进化后的强大力量,才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毁灭金蝉玉尸的东西。
当年,那个男人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制造”了阿灭。
他和阿灭共同的父亲——独孤无缺。
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独孤明突然停止沉思,岑寂俊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阴鹫之色。他诡谲寒冷的目光,瞟向夜色中,一片黑暗模糊的树丛。
“出来。”
悉悉索索的,树丛发出轻微的晃动。随着独孤明的低喝,一道纤细的身影,一步挨一步,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脸色骇白,连牙关,都忍不住格格打战,看上去差不多十四五岁的少女。
“小妖?”
独孤明凝视着她那双黑颤如鹿的大眼睛。
这时他有些明白,阿灭为什么,会允许这个女孩,留在自己身边。
她某些时候——例如现在,那双眼眸中某些东西,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和某人有几分相似。
果然是独孤家的男人。
无论多么强大聪明,一遇到这种事,就荒唐愚蠢得像个十几岁毛头小子。
正如他自己,在刚刚与宝芙邂逅时,也曾经,将她当成那个人的幻影……
但是,他却被捉弄人的命运,狠狠将了一军。
如果眼前这个少女继续留在阿灭身边,或者,事情会发生转机。
因为这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心……
他的脸上,现出一丝稍微染上甜蜜的微笑。
小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独孤明那张俊美如花,却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容。这个男人和阿灭完全不一样。
他很温柔。
与阿灭的冷酷粗糙,截然相反。
但面对他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老鼠。而他,则是一只藏起牙齿和利爪的猫。
“太子殿下……”小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她知道她不该偷窥任何一只比她强大的僵尸,然而她却偷窥了僵尸太子独孤明和他的弟弟——即使是阿灭,一定也不会喜欢,她跟踪他。他们今晚做的事,必然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她近乎绝望的乞求,“……饶了我,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不。”独孤明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拍了拍小妖颤抖的肩膀,顺便用手指,理了理她被雨水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他轻柔的安慰着她,低声道,“你要告诉每一个人,今天晚上你看见的事……”
“……”
小妖蓦地一震,抬头望着独孤明。
不知道什么原故,她觉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这个时候看起来好美。美得不可思议,美得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虽然,她早已经忘了,人会为什么流泪。
这时她耳中,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柔和得如潺潺河水,缓缓流淌。
“你会告诉他们,是独孤灭做了这些事——他一向不把血之戒律放在眼里……”
“不,我不能!”小妖尖叫一声,本能的意识到,自己最好远离独孤明,她向后退了几步,龇出獠牙,?低咆,“——如果我那么说——会害死灭!”
但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却迫使她无法逃走。
犹如着了魔,她直直走回独孤明身边。
“对了,乖女孩!”独孤明赞赏的笑了笑,将小妖拉入自己怀中,用温柔,带着一丝魅惑的声音,低声道,“不是想喝我的血吗,现在喝吧……”
“太子殿下!”小妖惊恐万分的看着夜色中,独孤明那张异常苍白的脸,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你的血,对僵尸来说是剧毒……”
“是的。”
独孤明只是低头,对小妖温柔的笑了笑。
随后,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胸膛上,那处还未愈合的伤口上。
小妖起初还像一只落在捕兽器中的小兽,挣扎着,但是渐渐的,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林中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噗嗒——小妖僵硬的身体,倒在了湿软的泥地中。虽然还没有开始腐烂,但她的肤色,已经乌暗发黑。
独孤明站在原地,默默的,用世上最安静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妖。
“灭,很抱歉,下地狱的话,我可不想和你作伴……”他低声自言自语,“……所以我改主意了——新的游戏,开始。”
乌云悄然散开,月光穿过林翳,投在潮湿的林地中间。
除了小妖黑色的尸体,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是某种奇怪的响动,仿佛是从深深的地底传来。
泥土籁籁的震颤,被拱起。
明亮的月光下,一条黑乎乎的东西,蓦地从土堆下钻出。那是一条干枯的,人类手臂模样的东西。
那只手,在破土而出的瞬间,紧紧抓住小妖的肩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啊——!!!”
山麓中,骤然响起一声,女子惨厉的嚎叫。
小妖暗滞发红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埋头趴在自己颈子上,大口吸食自己血液的女人。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吸她。
每一次,她都不会将她彻底吸干,而是等她慢慢恢复,再对她开始新的一轮折磨。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小妖恨不得将这女人的骨髓都捏出来。
可惜,她却只能像一只多汁的蛆,躺在这里,任人宰割。
这是小妖第一次,对那些曾经被她活活凌虐致死的人,感到有些同情。
淡薄的月光,照在那个女人蓬乱的鬓发上。从她身上那些散乱发黄,绷带似的烂布条,小妖已经看出,她就是今晚,被独孤明和阿灭戮力杀死的那个女人。
应该是一只,不逊于独孤兄弟,以及他们的叔叔,永夜岛主人独孤无咎的古老僵尸。
从她体内蕴藏的强大气场,小妖就可以感觉出。
否则,她也不会被她整得这么惨。
不过小妖还是隐隐好奇,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喝了独孤明的血,不是早就该化为腐烂脓血吗?
为什么,她现在还活着。
除了被别人当成血囊这件事很讨厌以外,她四肢安康,毫无任何不适之兆。
难道独孤明在吹牛皮。
不过,只要一想到那双遽黑诡谲,冷漠无情的眼睛,小妖就不自禁的全身发冷——那个男人,应该不需要说假话。
“傻瓜——你对明有用,所以明不想让你死啊。”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柔媚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虽然小妖也是女人,但在听到这个扣人心弦的声音时,竟也忍不住心魂一荡,身体微麻。
树林中,只有她和那个,把她当成鲜榨橙汁的女人。
说话的自然是那个女人。
那只像是从棺材里爬出的木乃伊——不过因为吸了小妖很多血的缘故,她现在已经不是木乃伊。
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鲜活。
月光下,那女人正背对着小妖,坐在那里,以一种风情万种而又优雅的姿势,有条不紊的,拆着身上的裹尸布。
如果是个男人,此刻仅仅看到她的背影,就一定会给她迷住。
一片片快要朽烂的布条,从她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的背部脱落时,连清冷惨白的月光,都在霎那变得旖旎,现出一抹媚惑的绮色。
等所有碍眼的破布条都被除尽,小妖恍了恍神。
那身上只披着月光的女人,浑若一个从幽暗密林中钻出,勾引人迷失方向,好将人拖入地底的精灵。
腰肢纤细袅娜。双腿丰满修长。
特别是那对高耸的,酥酪般的ru房,仿佛两颗成熟的果实,稍稍一触,就会滴下香甜的汁来,芬芳四溢。
这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绝对是恶魔为了诱人犯罪,馈赠给人间最绚烂的礼物。
还有那花蕊般柔嫩,丝般光滑,凝脂般细腻的肌肤。
小妖见过不少美艳如花的女僵尸,但她们如果和眼前这个女人相比,一定会黯然失色。
这女人的身高,大概有一米七零。小妖觉得她和自己差不多高。
不过在这绝美的尤物面前,小妖感到自己就像块,干巴巴的搓衣板——她开始有些遗憾,为什么自己转化为僵尸的时候,年纪没能再大一些。十七岁或者十八岁,身体的状况应该就会好很多。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孩子气,阿灭也许就会被她征服。
虽然他和她发生了很多次关系,但她总觉得,他的样子,随时都会离开自己。
她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肉欲的满足——不是那种事不好。相反,阿灭在床上,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情人,每次都能给她带来,种种绝顶的快乐。期间,为了报复阿灭和很多女血袋恣意放肆,她也找过一些男人或是雄性僵尸鬼混,不过他们的表现,都让她倒足胃口——常常是还没进行到一半,对方就已经被她踢下床,或者咬成两截。
她不了解,自己胸臆中充满的那种深深失落,究竟是什么。
但她希望,阿灭能完完全全属于她。
从头到脚每一寸,每一个眼神,每一分钟,每一秒……
“一副被男人弄得骨头都没有了的样子——你在想谁,小丫头?”
随着这个可以勾魂的妩媚女低音,小妖感到自己头顶的光线,被一片阴影挡住。
糟糕!
失去大量的血,她现在可没力气逃跑。
如果这女人,决定要彻底把她吸成一堆灰渣,那她就真的末日临头了。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抬起她的下巴。
于是小妖眼前,出现了一张,会让人呼吸暂停的脸。
月光给那张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使那张面容,美得愈发不像是凡人,而是神话中,专门蛊惑男子的赛壬海妖。
玫瑰般娇艳的脸蛋,乌黑如画的弯弯柳眉,胭红的饱满双唇。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也嫉妒这样迷人的女子——所以故意给她一丝缺憾,这女人只有一只墨黑如晶的眼睛,另一只眼睛是瞎的。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
冰冷,阴暗,深邃。
冒出无底地狱般的寒气。
“啊……”
美与残缺,过于强烈的对比,骇得小妖一声低呼。
她想要后退,无奈却被一股比她要强大数百倍乃至数千倍的力量,牢牢禁锢住。
那女人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抓着小妖,轻松得就像老鹰拎着一只小鸡。她那只完好的独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小妖的双瞳,仿佛把小妖的眼睛当成了镜子,专注的,带着一丝狂热的,在小妖的眼睛里,贪婪的搜寻着自己的倒影。
一股难言的失望,迅速涌上她那只晶黑的眸子。
“还是老样子……”女人低声嘟囔,“即使再睡一千年,这只眼睛也长不出来……”
“……是谁……”小妖浑身打着颤,“……是谁把你的眼睛……”
“是我哥哥。”女人突然弯唇一笑,“……对哦,你肯定不认识我哥哥,不过你认识我的两个侄儿……”
“你的侄儿……”
小妖瑟瑟发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笑容虽然很美,但却令她脊背发寒——这令她想起另一个,也拥有这种笑容的人。
不过,那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和眼前这个女人……
小妖震惊的看着这女人精致绝顶,每一分都仿佛是天工巧琢的美丽五官,她的脑海里,不禁晃动着另外两张,同样俊美出色的男子脸孔。
“……独孤明和独孤灭,那两个不成器的混小子,是不是让你很困扰——他们两个,就只会让女人伤心……连我这个姑姑都不例外!”女人恶狠狠的,但是却又娇媚无比的挑了一下眉梢,对小妖嫣然一笑道,“让你见笑了——我是独孤无缺的妹妹,独孤伽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僵尸王的妹妹……”
小妖目瞪口呆,注视着面前艳美绝寰,又妖异怵目的女人。
这是多么神奇!
她这样一只小小的低等僵尸,有一天竟然可以面对,传说中最古老,最高贵的僵尸——僵尸王独孤无缺的妹妹。
她真正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独孤伽罗,竟是独孤明和阿灭的尊长。
而今晚……
她努力回想,被独孤伽罗吸血之前的事,脑子里却仿佛被清洗过。
一些重要的事,似乎被遗漏掉了——只记得,是阿灭把独孤伽罗带到这里。是他吸干她,把她埋进土中——然后,独孤明出现,逼着自己喝了他的血。
一个很重大,很重大的问题,咚咚锥击着她的胸口。
阿灭杀死自己的姑姑——金蝉家的独孤伽罗。他违背血之戒律第二律——汝等不可逆血之尊卑。
这是亡魂族的重罪。
虽然永夜岛的主人,独孤无咎可以给阿灭提供庇护。
但是,违背血之戒律的僵尸,生命将不再有任何保障可言。
僵尸界,可以随时随地对他发动剿灭。
“小可怜,现在知道了,明为什么留下你的命吗……”独孤伽罗那只幽黑晶遽的独目,一直没有放过,小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她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第一个原因是……”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克制某种*,“……虽然明,已经减低了自己血液里的毒素,但能让我立刻复元的金蝉之血,只有先让你喝下去,中和一部分毒性,我的身体才能接受……”
这正是小妖想要弄明白的事。
高等僵尸,都具有可以从血液里读出对方意念和思想的能力,独孤伽罗刚才吸她的血时,就对她说过。
之所以,她喝了剧毒的金蝉血,还能活着,是因为独孤明想让她活着。
独孤明竟然可以将自己血液中的毒性降低,然后喂给她,再让独孤伽罗通过吸她的血,得到力量。
现在,她确实懂了。
原来她不过是个工具。
是独孤明为了救活独孤伽罗,而凑巧捡到的工具。
难怪,独孤伽罗没有一口气把她吸成一条干肉,而是分了三次。因为独孤伽罗的身体,也没有办法,一次消化那么多剧毒的金蝉血。
这也正是,小妖最终有命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不断被独孤伽罗吸掉体内的金蝉毒血,所以肌体没有被强烈的毒素灼毁,可以重新修复。
一股隐隐的怒火,在小妖心底涌动。
和这些高高在上的独孤家僵尸相比,她这样的低等僵尸,在他们眼中,就像是踩在脚底的泥巴,可以随意践踏。
她抬起头,直视着独孤伽罗。
“那么,第二个原因呢?”
“你是证人。”独孤伽罗那只美丽的独目,和那只黑洞洞的眇目,都若有所思般,凝视着小妖,“……你看到独孤灭违背血之戒律,想要杀死我。”
“……原来如此,你和那位僵尸太子放心吧——”小妖带着几分公然挑衅的神情,冷冷睨着独孤伽罗,“今晚的事——我会让它烂到肚子里!”
她龇出獠牙,进入备战的状态。
虽然很清楚,自己这是以卵击石。马上,她就会被比她强大多倍的独孤伽罗化为齑粉。
但,为阿灭保守秘密,是她能为阿灭,在这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过等了几分钟后,小妖发现,自己还活着。
甚至连每一根汗毛,都安然无恙。
独孤伽罗只是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反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津津有味的,看着她。
“我猜——灭,就是那个让你魂不守舍的男人。”
“什么……”
小妖不明白,独孤伽罗眸中,为什么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深深的同情。
“……可怜的小傻瓜……”独孤伽罗松开小妖,转身走到地上那个,她刚刚从里面爬出来不久的大坑边,“……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她已经重新跳进坑,声音从坑底悠然传上来,“小女孩,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
小妖感到,独孤伽罗的声音中,含着某种*裸的诱惑。
她自己也不明白,那种诱惑,是好还是坏。
究竟是会给她带来幸运的四叶草,还是会将她推入泥沼?
但她还是无法自控,像是在被魔鬼催促着,伸开脚,靠近那深坑一步。
“……我可以让你变得强大……”独孤伽罗的声音,静静飘上来,“……还可以,让你得到——独孤灭。”
最后那句话,特别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说得格外缓慢。
“……那么……”小妖已经走到坑边,她喉咙发干,心跳得急促,“……我要做什么……”
她愿意相信独孤伽罗。
因为,独孤伽罗,是一只比她,强大得多的古老僵尸。
僵尸王独孤无缺的妹妹,独孤明和独孤灭的姑姑。
在亡魂族,只有强大的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这是小妖自从成为一只僵尸后,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懂得的,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我刚刚睡醒,力量很弱……”独孤伽罗已经开始打呵欠了,“……我需要休息,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做我的眼睛,去帮我找一个女人……”
“谁?”
小妖相信,凭自己的力量,就算是从正在喷发的火山里找到一个女人,也还没有问题。
“那个女人,是独孤家的宿敌……”独孤伽罗静静的语气,仿佛在讲一个故事,“……她的名字叫红菲。”
“红菲?”
小妖难以想象,强大到连这个世界都可以毁灭的独孤家,竟然还会有敌人。
而这敌人,还是个女人。
她不禁对这个名叫红菲的女人,感到十分好奇。
“……不管?醒多少世,她都会以相同的面貌和相同的名字出现……”独孤伽罗继续在说。如果仔细听,可以分辨出,那柔美平静的低音中,隐含着一股令人齿冷的恨意,“……那女人是我们独孤家的噩梦,她会毁掉独孤家……”
小妖觉得独孤伽罗不像是在说天方夜谭。
她低声问。
“我该怎么去找?”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而和缓的力量,将她拖入了黑暗的深坑之底。
小妖已经不记得,自己刚刚获得新生?醒时,从泥土中爬出来的情景,但她本能的,讨厌这种犹如身陷坟墓的感觉。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埋葬。
她抬头看了看坑洞上方,一点儿泻下的星光,有些害怕起来。
一霎间,她突然对自己答应独孤伽罗的事,感到后悔——毕竟,独孤伽罗,和她背后的金蝉独孤家,都是那么强大的怪物。
和这些姓独孤的僵尸在一起。
感觉就是在和狮子嬉戏。
谁也无法知道,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被狮子撕碎。
“我的血……”就在这时,黑暗的洞底,独孤伽罗魅惑而充满吸引力,但是却透骨寒凉的声音,静静响起,“……喝下我的血,就会明白怎么做……”
“……你的血,有毒吗……”
小妖舔了舔嘴巴,不知道为什么,脊背寒冷,但是肚腹却火热。
“金蝉家的血都有毒性,不过我的血,没有明的血,那么毒。”
独孤伽罗应该不会撒谎。
小妖想起,即使是最亲密的时候,阿灭也从来没有,让她喝过他的血。
阿灭的体质是半寐甲,但是看来,拥有一部分人类的血统的他,也有继承自金蝉独孤家的毒性。
那强大,充满致命诱惑,却无法碰触的毒。
她俯身,凑近独孤伽罗的身体,感到心跳得越来越快。
自己也不明白,此刻这种强烈的不安,是为什么。
但是,体内那种,深深渴望着什么的焦躁,却又让她没有片暇,能集中注意力思考。
张开嘴,她狠狠咬下去。
不敢吸太多。
因为那种无法比拟,剧烈的刺激,使她本能的意识到,她一次绝不可以吸太多。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金蝉独孤家的血,真是一种迷人而又恐怖的饮品。
“现在去吧,我的血会带着你,找到那个女人……”独孤伽罗在黑暗中,发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声,“……做我的眼睛……你会,是我的眼睛……”
已经跃出深坑的小妖,没有听到她最后那半句话。
否则,她一定会因为独孤伽罗那阴森冰凉的语调,浑身的血液都凝结。
小妖也没有察觉到,在自己离开这片树林的同时,一条静默的黑影,仿佛月下幽灵,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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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唐璜的选择》
“……你知道,他是怎么跟那x说的吗……”对面那个一张娃娃脸,嘴唇上方却生出两撇绒绒稀薄髭须的年轻人,已经喝得大舌头了,“……我爸是……我爸是妇产科主任!”
和宝芙预想的一样,他们这两排座位,在髭须男孩说出那句“我爸是xxx……”后,立刻爆发出整节车厢最嘹亮的笑声。
髭须男孩刚刚讲了个有伤大雅的老段子:一个十岁男孩和一个十岁女孩在公园里xxoo时,被巡警现场抓获。除了特定活动期,警方一般才懒得搭理这种民生琐事,但那巡警是女方的舅舅,于是巡警把男孩带回派出所,请他吃了一顿排骨爆肉后,责备他为什么在办事的时候不带小安全,男孩就如上回答。
不是挑剔笑话烂,其实宝芙也很想,和身旁这些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一起肆无忌惮的做做面部肌肉运动。
只是她实在找不到那个心情。
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变得沉甸甸,不再是从前的她——轻盈得可以任意挥霍,灿烂流淌的笑容。
她知道,这很不好。
但她宁肯沉沦。
环顾四周,那些来自天南海北,在这狭小的车厢中相逢,明天一早,便会各奔东西的陌生脸孔,宝芙突然有一种悲哀。
人们,总是匆匆相识,又匆匆相忘。
没有谁,对谁而言是特别的。
她站起身,走到车厢的联通处去透口气。夜间车厢里的空气,成分实在有够可疑。
斜身依靠着冰凉的金属车门,把一侧脸颊,贴在窗玻璃上,宝芙才觉得,那种憋闷,眩晕,稍稍好些。
眼角的余光,瞥到窗外,漫无边际的黑暗。
在飞驰的火车上,永远也看不清真正的夜景。
宝芙的眼睛一花,霎那间,一道迅疾的黑影,从窗外掠过。那不是飞鸟,要比鸟大得多——好像,是一个人。
不过一切又转瞬平静,刚才似乎只是个幻觉。
她自嘲的笑笑。一定是被那些僵尸刺激过头了,现在杯弓蛇影。
既然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就该把过去的一切,包括那些该死的僵尸,全部丢进记忆的垃圾焚化池。
那些——该死的僵尸。
她颓然无力的闭上眼,竭力把自己的大脑摈空,排除一切杂念。
但是胸口,那股似乎遗失了什么,残缺的疼痛,却愈来愈清晰。
今夜……自己……这是怎么了!
宝芙蓦地睁开眼,向黑漆漆的窗外看去。从刚才起,就有一种奇怪的,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和独孤明说再见那天。
也有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被一个炽热的胸怀,贪婪的紧拥。
那快要熔化的热……
脸颊,唇,还有身体……都在发烫!
“和你的ufo,联系上了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得宝芙登时回过神。她转过眼,有些慵懒的瞧着,自己面前那个身高大概在180,二十岁上下,穿着浅灰色条纹衬衫和黑色精纺纯毛背心,黑色长裤,发型和皮鞋,都很整洁利落的家伙。
凭心而论,是个长得蛮不错的男孩。
眉目英华内敛,微深的肤色,干干净净,又不乏男子气。
应该属于那种成熟稳重,家世良好,前程也一片远大的有为青年。
如果父亲大人宋子墨还健在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爽朗的把此人列入“靠谱”之流。
宝芙认得他,这年轻人今晚也坐她对面。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大家都在拼命灌酒,唯独这个男孩,只是很斯文的为大家端茶递水。
不过,他名草有主。
他身旁那个女朋友,今日可是让宝芙受“益”匪浅。
还在车站排队候车时,那个叫林悠美的女孩,就像一只螃蟹,横着加了宝芙的塞,竖着踩了宝芙的脚。
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被当做透明人也就罢了,接着宝芙发现,自己本来好端端放在行李架上的包,竟然长脚跑到了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某小姐华美绚烂的xxx牌旅行箱。
靠窗本来是宝芙的坐牌号,但因为某小姐坚决表示自己体质虚弱,容易晕车,于是宝芙就秉着爱护老弱病残的传统美德,很自觉的坐到过道旁的位置。
但是当某小姐痛饮六瓶纯生啤酒,大啖一只童子鸡后,宝芙就不得不很不厚道的腹诽:她哪里看上去虚弱了。
然后……
宝芙纳闷,林悠美这种遍体名牌,脾气和身子都很娇贵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不去炮轰飞机,却偏要跑来折磨他们这些只能买得起硬座车票的草头小百姓。
差不多有整整一个小时,坐在林悠美身旁的人,都或主动或被动的洗了耳朵,恭听她如何吐槽国家铁路运输。
所以宝芙真的很景仰,眼前这不知名的男孩。
忍受一个难相处的人一小时,是一种修养。忍受一个难相处的人一辈子,是一种舍得。
这个人要么是精神系统已经彻底被林悠美摧毁,要么就是受虐狂,要么就是已经进入,一种旁人绝对无法识觉的大梵天境界。
她微微一笑。
“我已经准备离开地球了。”
说完便转过身,继续注视着窗外的黑夜。
那种刚刚让她浑身像害病似的热烈目光,肯定是幻觉,绝不会来自身后的男人。他的眼神,含蓄,理性。
有一种淡然而平和的友好。
不过这个人,为什么还不走?宝芙猜,大概是因为,他也想暂时逃离林悠美,获得片刻的宁静。
反正这个僻静的过道,是属于大家的地盘。而她这个人,最喜欢成人之美,既然他看中这块风水宝地,让给他就是了。宝芙侧过身,对身后的男人点点头,抬脚打算离开。
“我叫司徒静虚。”
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
这个通道里,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宝芙,一个就是她身旁的年轻人。宝芙既不是男人也没开口说话。那么,说话的必定就是那年轻人了。而且,他也不是在对旁人或者空气说话,是在对她说话。
“宋宝芙。”
宝芙垂眉笑了笑,踮着脚尖从他身旁绕过去。
她现在,真的没心情和人聊天。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回去。”司徒静虚在她背后大声道,“悠美刚刚吐了,满桌子满地都是——”
想想,林悠美今晚都吃了什么。
烤鸡。。。海苔。。。波板糖。。。豆腐乳。。。法式面包。。。芥末。。。巧克力。。。泡椒猪脚。。。寿司。。。烤鳗鱼。。。抹茶点心。。。
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在一个容器中搅拌,略微加以消化。
再混和六瓶啤酒和胃液。
那种飘荡在车厢内的气味……
嗯嗯嗯……
人类的本能,总是选择更适合生存的地方。
“可是……”宝芙决定和司徒静虚分享这个过道,她背靠在墙壁上,抱着双臂,看了看对面的司徒静虚,“……你不过去看看她吗?”
女人脆弱的时候,往往是最需要男朋友呵护体贴的时候。
虽然可以理解,但司徒静虚在这种时刻自顾自躲了起来,未免也太无情了。
“……没关系,她常这样,过会儿就好。”
“常这样?”宝芙不觉蹙了蹙眉,“司徒静虚,你有点儿过分——”
“过分?”
“你到底算什么男朋友啊……放任自己的女朋友酗酒,也不管——”
宝芙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蓦地想到:其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她以前,也总是很少规劝爸爸戒酒。
因为知道爸爸不会听自己的,所以干脆把这当成了借口,从没有尽心尽意的去努力过。
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说得太少,做得太少。
再也没有机会,为那个人……
为那个人……
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宝芙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软弱得,在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流泪。她伸开手指,捂着脸,试图堵住,那倾泻而下的泪水。
“想哭,就哭出来吧。”
随着这个低沉温和的男子声音,一方洁白的纸巾,递了过来。
宝芙惊讶的抬起头,哭得一塌糊涂的眼睛,看到了一张平静而温柔的脸。在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嘲笑,没有丝毫不解。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不开心……”司徒静虚低头望着宝芙,微微一笑,“这世界上,唯一的罪过,就是不开心的活着……所以哭过了,就要笑——你笑的样子,一定更美。”
如果这些话,不是从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人嘴巴里说出来。
宝芙会觉得更感动。
她接过那方纸巾,畅快的擤了擤鼻子,完全没有计较,在场帅哥的感受。
老是被戈君骂作“情感迟钝症患者”,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现在,也今非昔比了。
即使司徒静虚这个男人是天下至圣。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是离远点儿好。
“谢谢!”
宝芙抬头,对司徒静虚破涕一笑,转身向车厢走去。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手腕蓦然一紧,身子飘然打了个旋转,便已经被人重重摁在过道夹壁上。
“喂,你——”
声音才刚刚出了个头,宝芙就硬是把自己的舌头,都差点儿咬断。
因为司徒静虚的眼神。
那眼神中的高度警觉,如临大敌般的紧张,使宝芙立刻明白,她最害怕的那种生活,又来了。
眼角微泄的余光,偷偷越过司徒静虚坚实强硬的胳膊,瞟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就让宝芙立刻心如寒渊。
如果那两个路过的,身穿制服的乘务员,脸色不是白,目光不是那么缺乏暖意,她真的,就不会这么不舒服。
平常人很难识别,但是已经和僵尸接触过很久的宝芙,一眼就认出。
那是两只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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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僵尸的喁喁低语,飘入宝芙耳中。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走在后面那一只停下脚步,回头朝宝芙和司徒静虚望过来。
这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司徒静虚高大有型的身材,恰好将宝芙娇柔纤细的身子完全覆压住。宝芙的脸,被司徒静虚宽阔的肩膀遮挡住,几缕长长的黑发,从他胁下露出来。而他一双黝黑大手,则捉住宝芙一双白皙小手,紧扣在车厢壁板上。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呈现这种香艳的姿态,在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嘘……配合点儿……”
感到身后那只僵尸的目光,还阴沉的黏在自己和宝芙身上。司徒静虚一面把嘴唇贴在宝芙耳朵孔上悄声低语。一面断然掀开宝芙的裙摆,露出她一侧莹白光洁的大腿,伸手抚上去。
霎时,车厢里风光摇曳,散发出撩人的旖旎春色。
宝芙只觉脑子里噼啪一声。
某根弦断裂了。
这……
戏非得要这么演吗?
就在这时,那只紧盯他们不放的僵尸,脸上露出一丝暧昧亵笑,转身离去。
确定僵尸已经走远,司徒静虚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宝芙,只见她的脸蛋,已经透红成了苹果。
刚才事关紧急,他不假思索,才对她做了那种举动。
此刻意识到,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说,他们现在这幅样子是有多火辣……司徒静虚的脸颊,“腾”地一下,顿时涨得比宝芙还要红。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谁也不知道,谁该说话,说些什么。
“喂——”就在这尴尬难堪的时候,一个女子不满的声音,蓦地在两人耳边响起,“……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啊——”
宝芙和司徒静虚同时转头看着来人。
这是一个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女子。
一头酒红色的秀发,湿漉漉贴在脸上,一身糖果色的秋季款xxx牌淑女装,此刻已皱巴得像是二十元买来的地摊货,胸口处满是污渍。
如果不是她一手还拎着半瓶啤酒,浑身酒气并且夹杂着一股复杂的怪味道。
任何人都会承认,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貌佳人。
一见到这个漂亮骄矜又任性的女人,宝芙就头晕目眩:一半是被这女人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儿熏的,另一半是因为,刚才和自己紧紧搂在一起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女人的男朋友。
“悠美……”
始作俑者,司徒静虚终于拿出男人的气魄,率先开口。
但,仅仅只是开了个口。
他就露出一个既腼腆又单纯的微笑,然后将“沉默是金”这个人生至理,贯彻实行。
傻了眼的宝芙,望着林悠美小姐那张越来越风云变幻的脸,立刻明白,这件事自己就算是能解释清也洗不清。
女人,就算胸部整个都是纯硅胶,也不会感觉麻木到,可以容忍自己男人的怀抱,借给别的女人;自己男人的手,放在别的女人大腿上。
所以换作是她,她大概会想要拿菜刀追对方半条街——而不是像林悠美这样,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轻飘飘的抬起手臂。
一霎间。
宝芙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事实证明她误会了。
落到她身上的,不是林悠美的巴掌——林悠美只是很温柔的扶着她的肩膀,以极为友善的姿势,搜肠刮肚,对着她吐了一脸,并且毁掉了莉莉姐送给她的那条裙子。
然后,终于把胃清空,感到爽利的林悠美,抬头对司徒静虚笑了笑,还做了一个“v”的手势。
“副组长,行啊——你总算知道怎么对女人下手了!”
“你,不是她男朋友?”
被一身秽物杀死了所有神经细胞,但理智还稍稍残存的宝芙,登时意识到,她人生的大姨妈又来了。
“男朋友?!怎么可能!”
同时发声,澄清这件事的,是两个人。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
在厕所里,用冷水把自己的头发和半个身体清拭干净,宝芙也同时把这前前后后的事,连贯起来。
这列火车上,居然有僵尸。
而且不是普通的低等僵尸,应该属于那种级别比较高的僵尸。
宝芙稍稍有些后悔,当初和阿灭独孤明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多向他们,了解一些关于僵尸的信息。
虽然她不知道,那两只僵尸在找什么,但总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而这种恐慌,似乎在今夜早就已经存在。
悄然弥散在,她的周遭。
宝芙转头看了看依然一片暗黑的夜。浓得化不开,黑得望不到底。她突然有一种,很想把这黑夜,看清的*。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为何让她害怕得发抖,却仍是被一种力量吸引,着了迷似的,想要靠近。
笃笃。敲门声响起,把她拉回现实。
随后是司徒静虚温和低沉的声音。
“我给你拿了一条悠美的裙子——她身高和你差不多……还有,我的一件外套——要是你想捂着鼻子穿,我也没意见,不过一定要穿……夜里很凉……”
宝芙打开门,门口没人。门栓头上,果然挂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和一件男式牛仔短外套。
小心摘下阿灭送给自己的那条银色十字项链,放进随身的包里。
这条黑裙子的领口,敞得有些低,她不想这条项链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因为对她来说,这条项链,是——只属于她的。
穿上那件男人的外套时,宝芙不觉微微一笑。
其实外套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爽好闻的气息。
而且,十分温暖。
她轻轻叫了一声。
“司徒静虚?”
“我在。”
门外,果然传来低沉的应答声。
“你——今天夜里,在这列车上,是不是,因为我?”
宝芙走到窗边,注视着那片黑色。
她已经明白,自己的身边,不可能毫无缘由的掉下个帅哥——这帅哥不但知道僵尸的存在,还对她亦步亦趋。
他在保护她。
而那两只僵尸在寻找的,也许正是……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
司徒静虚虽然好脾气,却也有他坚持的原则。
宝芙也不想强人之难,她把身体,轻轻依靠在窗玻璃上,背对着那片黑暗,望着那扇门。
“那么,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和林悠美,到底是什么人?”
她伸手,轻轻拢了拢垂到脸颊旁的发绺。
潮湿的头发,弄得她脸颊刺痒。
为了防止司徒静虚又借口保守机密,她特意追加了个小小威胁。
“我可从来不和,不知道是谁的人做朋友。”
“这个可以……”司徒静虚的语气,因为宝芙不再追问上一个问题,而变得轻松起来,“……其实你虽然不认识我们,我们却早就认识你了。你应该已经见过我们很多伙伴——我们是……”
一声女子的惊叫,湮没了他的下文。
司徒静虚几乎在那声短促尖叫的尾音,还没落下时,就果断撞开了厕所的门。
风,带着黑夜的寒冷和肃杀,正从破碎的窗户呼呼灌涌进来。
狭小的厕所内,除了扔在地上的包,就是一地玻璃渣。
宝芙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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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自己,被一双冰冷的手抓住。胃,颠簸得欲要呕吐。脑袋,因为始终冲下,血液倒溢。那只扛着自己的僵尸,在高速移动的火车车厢顶部,飞快奔跑着。
其余,宝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股强劲的风突然而至。
那只僵尸猛地收住脚步,霎间,连宝芙都感觉出,那只抓住自己的僵尸,身体在剧烈哆嗦,渗出一股濒临死亡的绝望。
“独孤……”
那只僵尸的嘴里,仅仅吐出这两个字,便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宝芙在闻到一股浓重血腥味的同时,看到眼前的暗夜中,红光一漫。
那只僵尸——或者说,那个人型的影子,在一瞬间,变成一堆碎肉血渣,喷洒开来。甚至,一些星星点点,飞溅到她身上。
还带着余温。
如果不是此刻,箍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比钢铁还坚硬有力,她一定会从这还在迅疾驰动的车厢顶,一个倒栽葱堕下去。
尽管如此,她仍然浑身虚软,双脚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就是这个屹立在她身边的男人,用一只手贯穿了那只僵尸的心脏,从那只僵尸手中夺下她。
一阵阵寒冷、凛人,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使宝芙保持着理智,竭力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要毫无办法,毫无尊严的向他靠去。
更不敢,抬头看他。
风掳虐着两人的衣衫。柔软的布匹,被风灌满力量,霹雳啪啦打在人的身上,带来刀割般的疼。
“宋宝芙——!”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声男子的低呼。
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还在保持着高速运动的车厢顶上,跃上来一条修长高大的身影。
黯淡的天光下,可以看清那人被风撕扯得向后飞扬的短发,俊朗沉稳的面容。以及满眼,隐含的忧虑。
那人正是司徒静虚。
能轻松在这普通人连立足都极为困难的车厢顶端奔跑,就和宝芙猜测的一样,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司徒静虚在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英气内敛的深眸,朝宝芙和宝芙身边的男人看来。
看到宝芙毫发无伤,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喜色。
然而这抹稍许的关心,没有逃过宝芙身边那男人鹰隼般犀利的眼神,也许是宝芙的错觉,她觉得圈住自己腰肢的那条手臂,骤然又紧了几分。
紧得她感到一阵痛。
而她的身体,也同时,被狠狠扯进那个怀抱。
她的后脑勺触到,身后那宽阔坚实的胸膛的一霎,心猛地一颤。
头发,似乎挂到他那件黑色机车上装的金属纽扣了,扯得头皮微微有点儿疼。她轻轻挣了挣,想要摆脱羁绊。然而这下意识的举动,却使得环抱她的那条手臂,更加用力,把她纤柔的身体,牢固嵌向他。
当着另一个男人,司徒静虚的面——她的身子被迫和他紧密而羞人的黏贴在一起。
她敏感的肌肤,甚至能够觉察出:隔着不多的衣物,他结实的身体是多么灼烫。而那热力,正源源不断的散射向她。
好像背靠在熊熊燃烧的炉火边,那几乎要噬人的热浪,完全将她包裹。
宝芙知道自己此刻,脸一定又红了。
因为从对面司徒静虚那双澄净的眸中,她分明看到了一丝惊赧,还有一丝无法明?的暗沉……
不禁,自从今夜和他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低声央求。
“灭……放开我……”
“闭嘴!”
头顶上方,传来男子冰冷低沉的叱喝。
这语气,这腔调,令她登时浑身一凉。
他在生气——不仅仅是生气。那是一种巨大的愤怒。让她不禁回想起那个对她和他来说,都如噩梦般的夜晚。
当父亲死在他手下,而无论他怎么呼唤,她也不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时,他就是那样愤怒。
被深深伤害到极点,绝望的愤怒。
原来,他一直都没忘。
她是那么深,那么重的伤害了他……
“谢谢你救了她……”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司徒静虚,忽然开口,“……我们接到命令,必须保护她安全到达日落山……放了她吧,师兄。”
司徒静虚,竟然把阿灭称为“师兄”。
宝芙微微一惊,但随即就想通了。
原来司徒静虚和林悠美,都是伏魔族。怪不得司徒静虚说,她已经见过他们不少同伴——的确不少:大美人lenka,那个坏蛋尼祖,还有……已经死去的董鹤。
这时,宝芙才一个惊栗。
她想到,伏魔族一直认定是阿灭杀了董鹤。对伏魔族的人来说,阿灭是犯下弑师之罪,背叛族人的恶徒,必要人人诛之而后快……那么今夜,司徒静虚会不会誓死要和阿灭决斗?
想到这里,宝芙再也克制不住的抬起头,看着那张,她一直不敢看的脸。
淡薄的星光下,他还是那么苍白。
那轮廓清晰而锐利的下巴;白皙而薄透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的淡蓝色血管;高挺削直的鼻梁;俊飞秀逸的双眉,和那双深遽,目光如刀锋的幽黑眼眸……
她凝望着那双可以把人刺伤的黑眸,心底的裂痛——
猛地攫住整个身体。
“灭……”宝芙忍住那股,快让自己无法呼吸的窒痛,低声道,“……你快走吧,不要留在这里……。”
如果司徒静虚和阿灭今晚真的动起手,吃亏的必然是司徒静虚。
董鹤的死,已经让伏魔族执意不放过阿灭,如果再添上司徒静虚一笔债,日后阿灭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伏魔族追杀。
虽然阿灭很强,但就算是再强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
她可不想他,无时无刻生活在刀光血影中。
如果他真的遇到什么不测……
她不知道自己……
阿灭那双遽黑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嘲讽。
他抬臂指了指司徒静虚。
“你希望我走,就是为这小子——怕我拧下他的脑袋?”
宝芙愣住了,阿灭这是怎么了。
虽然从第一次认识他时,就知道他性格傲狠倔强,而且动不动就爆发那种又闷又冷的死人脾气,但是司徒静虚这么善良无害的老实人,哪里又招惹到他?
摇摇头,她低声道。
“灭,他毕竟是你师弟,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就当你们……”
话音还没落,她的嘴,已经被另一张嘴,又狠又重的吻住。
牙齿,被强行撬开。
舌,被卷裹、包容、吸吮、噬咬……
又辣又麻的感觉,从她的唇瓣和舌尖,直透卤门……她感到脑袋骤然一片昏沉,后脊仿佛被人抽掉了骨髓,?嫒砦蘖Α??乜冢??缱攀裁磁炫榷?鹈鄣亩?鳎?负跻潜??p> 正当她整个神魂,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吻,弄得散乱颠倒的时候。
突然,她被松开。
并被重重的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金属车厢盖,和膝盖撞到坚硬物体上的剧痛,登时刺激得她醒过来。如果不是及时抓住车厢顶的凸起手把,她必然会从疾驰的车上滚落下去。
这种感觉,犹如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在呜呜吹过的风,和一片昏暗的天光中,她勉强抬起头,酸涩的眼眸,透过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发丝,看着阿灭那峻拔的身影。
霎那间,一个悲凉的意识,爬上她的心头。
他是真的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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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灭已经甫的到了司徒静虚面前。
“师兄……你怎么能……”
司徒静虚看到阿灭那样对待宝芙,惊异中,也生出一股闷痛——毕竟,宝芙是个柔弱的女孩子。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对待女人。
眼前的阿灭,真不像是他从前所熟悉的师兄。
他记忆中的阿灭,总是会在最危险的关头,挺身而出。勇敢,冷静、沉着,永不言败。
即使遍地荆棘,他也会杀出一条路,带领他们走到胜利目的地。
那是,一个恩怨是非分明的男人。
不过,责备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司徒静虚只觉得颈间一紧。整个人,已经给阿灭牢牢扼住,提举起来。
根本无法挣脱一丝。
从来都知道,师兄身上,拥有尚未发掘,极为强大的力量,但是没想到自己今天竟会亲自领受……
这种和死亡一样恐惧,毁灭的力量。
“灭,快放开他——!”
宝芙看到司徒静虚的脸,已经因为憋气,涨成红紫色时,不禁??得大叫起来。
然而似乎是因为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焦急而紧张的心情,阿灭掐着司徒静虚的手,似乎更紧了——宝芙分明看到,司徒静虚的双脚,已经开始无力的抽搐。
呼敕——叮哐!
银光一闪,耀过夜空。
一条银链劈空袭来,缠卷住,阿灭抓着司徒静虚的那只手臂。
“师兄,你真要杀了小静?”一个女子娇美,却带着悲愤的声音质问,“……小静的命,可是四年前,你和二师兄不惜豁出自己,救回来的!”
绷成一根直线的银链,在强劲的夜风中,连稍许的颤动都没有。
银链的另一端,缠在一个美貌少女手中。那银色的金属环扣,已经深深勒入她肌肤,将她白皙的手磨破,渗出鲜红血丝。
但她却依然没有丝毫松懈,紧紧戥住银链。
这是宝芙第一次看到林悠美那张花容面貌时,不是对她感到讨厌,而是感激。
如果不是这位大小姐及时赶到,说不定司徒静虚这会儿早已经去阴曹地府免费移民了——不过,她来得还真够及时——宝芙可是记得很清楚,林悠美如何在慷慨赠送自己,一身“高级美容液”后,就一个人霸占整条座位,死鱼般呼呼大睡。
“他该死!”
阿灭只是简短的回答。
声音低闷,冰冷中,隐隐蕴杂着一丝燥怒。
他的一头短发,此刻被风吹得全部覆盖在眼睛上。
一时间,谁都看不清,他那双遽黑幽暗的眼眸中,闪动着怎样的光芒。
“杀狗留客,杀猪过年——”林悠美大声道,“师兄就算真的要杀小静,也得给个理由吧!”
这也正是宝芙想知道的问题。
阿灭,已经完全变成,她不能了解的陌生人。
见阿灭迟迟不回答,林悠美唯恐他又对司徒静虚痛施杀手,连忙转移话题。她用一双含着凄怨的大眼,瞟着阿灭。
“师兄,其实你还是很疼爱我和小静,对不对——刚才我发现,这辆列车上的高等僵尸全被处理了,只有师兄你才有这么好的身手——对了,师兄是什么时候上车的,该不会是和我们一起上来的——难道,我猜对了?”
宝芙也很惊讶,看阿灭沉默的样子,似乎林悠美说得不错。
只是——他为什么,也会在这列车上呢?
她想起,自己今晚感觉到的:那种无时无刻,被一双眼睛凝视的体会……
不,不可能……
一想到阿灭对自己的态度,宝芙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揉烂……掰碎……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她的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她隐隐只听到林悠美的声音传来。
“师兄,小静一直都很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师父在九泉之下,知道我们同门手足相残,一定会死不瞑目……”
“师父……”阿灭低沉峻冷,带着一丝讥诮的声音响起,“……你们不是想杀了我,为师父报仇吗。”
“?s?”林悠美几乎惊叫出声,“怎么可能——我们相信,绝不是师兄你杀了师父!”
“你们相信?”
阿灭冷笑一声。
“因为有人证啊——”林悠美指了指蜷坐在地上的宝芙,“——这个女孩,她为你作证——师父去世那天晚上,她当着战狼组所有成员的面发誓,你不是杀害师父的凶手!”
阿灭朝宝芙看去。
此刻,她苍白的脸,泪汪汪的乌黑水眸,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
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她明明亲眼目睹他,吸了董鹤的血——他记得,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神,犹如看着鬼魔。
后来他救小妖,被万年陨铁击伤昏迷,接下来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真没想到,宝芙竟然会对那些人说,董鹤不是他杀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扑通一声。
司徒静虚的身体,掉落在车厢顶。他半跪起身,抚着几乎断掉的脖子,连连咳了几声,才喘上气,抬头望着阿灭,低声道。
“师兄,无论别人怎么说,我和悠美还有二师兄,都不会相信,是你杀了师父——回来吧,就算不能回到战狼组——我们红莲组,还是你的家——师兄,我们需要你!”
阿灭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司徒静虚,转身走到宝芙身边,就像狮子抓住自己的猎物般,轻而易举一把抓起她,扛上肩头。
“师兄!你不能带走她……”
司徒静虚抢上前一步,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阿灭,身体便好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厚厚的墙上,登时向后反弹出去。
“小静!”
林悠美手中的银链及时甩出,在半空中勾卷住司徒静虚的腰,才阻止他整个人堕入黑暗。
从飞驰的列车上以那种速度狠狠摔下去,即使是身体比普通人强壮许多的伏魔族,也会摔得够戗。
忙着把司徒静虚重新拉上车厢顶的林悠美,和忙着爬上车厢顶的司徒静虚,耳中同时听到阿灭低沉的声音。
“想和我抢人——先让自己变强,别死在以后的战斗里!”
话音一落,阿灭高削俊酷的背影,带着宝芙,消失在暗夜。
“师兄……”
司徒静虚愣了愣,回想着阿灭的话。
自己,的确是太弱了。
他默默地,握紧拳头。
“唉呀妈呀……”林悠美头痛的叹了口气,一屁股蹲在地上,苦闷的,自虐的揪起自己头发来,喃喃低语,“……怎么办,宋宝芙被抢跑了——这次没有完成任务,会被二师兄?〉摹π帜歉瞿Ч怼??歉瞿Ч砦?裁床蛔约豪矗?颜饫锰?佣??颐恰??Ч恚∧Ч恚∧Ч怼??。?乙?ズ染疲 ?p> 拦住就要离开的林悠美,司徒静虚低声道。
“我们去把宋宝芙追回来。”
“你找死啊,从师兄手里抢人——我还想活到抱孙子那一天呢!”
林悠美眨了眨眼,转身就走。
虽然她很清楚,没完成任务会有多逊,结局会有多惨——也不是她不想承担肩上的职责,实在是身为阿灭的师妹,她很清楚那个男人有多强大,脾气又有多臭。
但是司徒静虚一把拉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平静而坚定的说。
“我们,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嗌?”这时,黑夜中,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爽朗的低笑,“我没听错吧,伏魔族里,还有这么有骨气的家伙!”
“谁!?”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几乎同时低喝,背靠着背,进入警戒状态。
因为疏疏落落的月光下,那两条无声落在车厢顶端,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一男,一女;那两条身影,所散发的,是最危险的,高等僵尸的气息。
只有僵尸中接近纯血家族的高级种类,才有这种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血腥微弱,但是却更令人胆战心惊的味道。
因为这说明,他们不依靠血,也能生存。
而这也标志着,他们具有普通僵尸无法比拟的,更强大的力量。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打量着不速之客,而两位不速之客,也打量着他们。
随后,那两只高等僵尸中,一位外貌看上去,至多只有人类十五岁的短发少女,一双妩媚的凤目,稍稍一转,便凝神瞧着远处的黑夜。
她秀丽雪白的小脸上,满脸都写着:我对你们不感兴趣,别来烦我。
至于那位身材笔挺风流,五官俊俏的卷发青年,则始终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更精准的说,望着身为女性的林悠美。
用他那双桃花般灿烂的眼睛,对林悠美放电。
除此之外,倒是再也没有别的危害。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对视一眼,虽然他们也摸不透,这两只很少见到的高级别僵尸,为什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但他们看上去,好像不是来找他们碴的。
于是两个人决定,还是去完成,他们那貌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追上阿灭,夺回宋宝芙。
两人同时迈步,同时“啊——”的一声低呼。
他们的头,撞在一堵透明的,似乎不存在,但却是存在的墙上。这堵墙,在他们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鸟笼般的罩,将他们困在其中。
“结界!”
林悠美揉着脑袋,讶然出声。
她想起师父董鹤告诉过自己,强大的高等级僵尸,可以利用自然界中的各种元素,布置具有防御和保护功能的结界。
“嗯,小美女还挺有眼见!”这时,那只外貌英俊,但是会让女人很不放心的男性僵尸,已经倏忽出现在结界墙的外面。离近了看,他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僵尸。他对着林悠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无瑕的牙齿,“对不起,今天夜里,你们哪也不能去。”
“为什么——凭什么!”
林悠美使劲儿的捶着那堵透明的结界墙,但是发现自己这么做,根本是自讨苦吃。
墙壁纹丝不动,而自己那双白白的小拳头,则遭了秧。
“你们是我师兄的朋友?”
司徒静虚盯着那年轻男子,他可以感觉出来,这个外表倜傥不羁的男人,并无恶意。
否则,他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杀死他和悠美。
因为相比对方的强大,司徒静虚知道自己和悠美,实在是太过弱小的伏魔族。
“哼——谁会和独孤灭那种混蛋是朋友!”结界外的年轻人,一提到阿灭,好看的脸登时挂了霜,“……他竟敢把太子的女人……”
说着,他把视线,投向黑暗中,阿灭带走宝芙的方向。随后,他又注视着稍远处,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风卷着短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凤眼少女。
一丝微带懊闷和涩苦的神色,浮现在他精致俊秀的脸庞上。
低声的,他喃喃自语。
“莫难,你在想什么……太子殿下,你又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你心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带走……”
低吼的风,将他的声音搅碎,湮没,吹散到遥远的黑暗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冷!
秋天的山溪,已经透满刺骨的寒凉。
宝芙的脚,踩到溪底湿滑的鹅卵石,在及腰深的溪水里,摔倒不下七八跤,才跌跌撞撞爬上岸。
浑身都被浸透的她,哆嗦得就像一片树叶。
没走几步,她就跌倒在没膝的草丛里。
在那一霎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会杀了她吗。
耳中,这个时候,仿佛听到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
“你看到的灭,不过是冰山一角,他身上的黑暗,永远比你想的,要多。”
而另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也回荡在宝芙耳畔,那是……阿灭对她说过的。
“……我身上的黑暗,你不会愿意去想……”
“我想要你,并不是因为爱你,而因为你是明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才是你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两个男人暗沉,令人心惊肉跳的话语,不断交缠飘旋在她脑海中。
折磨得她,快要崩溃。
她错了吗?
宝芙不知道——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阿灭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对她。他不容她分说,将她从那辆列车带走。带到这个远离人烟的荒山野岭。他明知道她无力反抗,还恶劣的,一声不响,把她丢进冰冷的溪水里。
接下来,他该不会要把她喂狼吧。
她注视着那双悉悉索索穿过草丛,走到自己面前的脚。抬起头,目光顺着那双笔挺修长的腿,缓缓滑过那男性的平坦结实小腹,然后是衬衫下微微崩起,肌肉块垒分明的健硕胸膛——直至望向,那双黝黑深遽的眼睛。
头发湿嗒嗒的敷在额头上,不断往下滴水。水滴黏住她的睫毛,让她视线一片模糊。
……好难受……
天光一暗。
随着那道向下压来的黑影,两根略干燥,带着粗砺的手指,拨开遮蔽住她脸庞的湿发,把它们拢在她的脸颊旁。
那指尖的温暖,还是令她止不住,肩膀轻轻一颤。
阿灭跪蹲在她面前。他的手,没有离开。依然轻抚着她的脸庞。那双遽黑的眸子凝视着她,里面蕴藏着莫测的阴霾。
望着阿灭那张近在咫尺的俊削容颜。
宝芙满腹辛酸委屈。
她哭了。低声哽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让司徒静虚那样碰你,喜欢他?”
答非所问。他的声音阴沉,语气冷漠尖刻。
“你说什么……”宝芙霎时讶然,随即想起什么。她惊异的看着阿灭,“……今天晚上的事,你都看到了——你在车上……”
“我在车厢外。”他冷冷打断她,“就算那个时候,也不能任男人为所欲为,你该懂得怎么自保……”
“司徒静虚不是那种人……”
宝芙还是想澄清。
如果阿灭为这个吃醋,真是太没道理——不过,他显然是在吃醋。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微微一荡。
不由自主,笑意就染上她的双唇。这使她满面的愁云,登时被驱散了不少,那双黑蒙蒙的眼睛,也有了些许灵动的晶亮。
“笨蛋。”
他粗暴的低喝一声,跪直的身体向前一欺,便将她压倒在草丛中。十指紧扣着她的十指,将她双臂摁在柔软却被他们压覆得凌乱的草褥上,他抬起上身,让自己稍稍远离她胸口。
暗沉的目光,急促而凌乱。
掠过她白皙姣美,泪光滟滟的面庞,和因为难以喘息,而微微翕动的红润双唇。
向下勾留过她柔细的颈部。
最终停在那片,因为领口潮湿凌乱,稍许泄露的雪泽。
他幽黑的眸子,遽然缩了一下。
那洁白的地方,曾经……躺着那条,他送给她的银十字项链。
只是个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当初送给她的时候,也没有真的指望,她会一直珍藏……他的心蓦地一刺。
真荒唐!
原来他竟然希望,她会珍重,他送给她的东西。
她,已经完全可以左右他。
“灭……”
宝芙凝望着阿灭那双愈发漆黑,雾霾浓重的眸子,心底感到一丝不安。
那双眼睛。
充满了太多,她已经无法明?的冷漠和阴暗。
到底他和她分开的这段日子,他都发生了什么事。
模模糊糊,她想到,或许……他身边已经有了旁的女人——这是肯定的。阿灭是这么出色的男人。女人向往他,就像小流星会萦绕着恒星旋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想起那个绿眸美女lenk,想起那天夜晚,阿灭舍命保护的那个僵尸少女小妖。
胸口,蓦地涨满一股涩痛。
人果然都是自私的。
即使是她自己一手促成,阿灭必须离开,无法和她在一起的局面,她还是不能设想他有了别的女人。
“想听故事吗……”他突然低而粗重的喘了口气,把头埋在她脸颊旁的草丛里,而不是再继续看着她的脸。低沉嘎哑,略带讥诮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你不是说,愿意听,我的过去……”
他口中喷出的温热,和着被压倒的草荏,直直戳在她的耳垂和脸颊上,让她又痒又刺。
但是心,却奇魅的激跳。
愿意吗?
她眼中此刻看到的,是一片黑墨的天。
星子寥寥无几。
一弯骨色的细瘦月牙,挂在不起眼的角落中,孤泠泠遗世独立。
夜,还长。
虽然从阿灭身体上散发的暖流,已经使她不再寒战,但她还是觉得冷。好想,更暖和一些。
微微的,无意识的蹙了蹙眉头。
她轻声咕哝。
“灭,抱紧我……”
十指蓦地传来一阵痉挛的,快要断裂的痛,那是因为被他的双手大力握紧。然后,压力又骤然消失。她听到轻微的,籁籁的声音。只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就凝固了。在苍白月光下,飞快卸下衣物的他,比月光还要苍白。
修长,光滑,强健,剽悍。
黑发黑眸。
还有臂上那条红色的夭矫血龙。
这是梦境吗?
她想起灵魂回到五百年前,在那个山洞里,那时的阿灭,对她所做的那些——过度羞耻,又过度甜蜜,过度疯狂的事。
那种,他曾经让她,领略到的奇异美妙。
这时的他,那时的他。
都有着此刻,这种阴暗如深渊,隐藏着熊熊噬人火焰的眼神。
本能的,这样的目光,让她感到害怕。
可是,她却无力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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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鞋袜,他仅仅只脱掉她的底裤。那条朴实简单,没有过多装饰,只在快到腰线的部分,点缀着一朵小小蝴蝶结,每个女孩差不多都拥有一条,白色的纯棉三角底裤。
然后在她懵然无知,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时。
他的身影,就如一头月光下的豹子,蓄势向她覆下。
没有片言只语,没有一丁点儿爱抚——哪怕只是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干脆得让她,连喘息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就又凶又狠,把自己驱入她的身体。
挤迫——扩张——逼仄——径直深入到她,那从来没有被闯入过的,幽闭的禁宫——最底。
与此同时,他肌肉贲起的臂膊,强硬箍住,她因为初次被男人侵犯而创裂,所以剧烈挣动,颤抖的身子。一手扳着她柔弱窄薄的肩膀。一手固定住她额头,迫使她小巧的脑袋,不能在那巨大的破身痛苦中来回摆动,纾解。
他的唇,则早在他势不可挡的穿透毁坏,她纤狭密道中,那层象征着处子之贞,韧薄的阻隔时,重重的,匝实的吻住她的嘴。
绞碎,吞噬。她所有的尖叫、嘶喊、痛哭。
依然没有——
没有延迟,没有顾虑。
他挺起上半身,一只大掌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提起她一条柔美修长的腿,引导她,环绕住他强韧,不断摆动的腰。
目不转睛。
凝视着她脸颊上,因为情潮泛起的红晕;她那双,被苦痛和陌生的*浸染,愈发空蒙,烟水漓漓的迷人黑眸。
阿灭在身下女人那具:微微挛动着,柔软得不可思议;紧窒将他包裹;热得仿佛可以将他融化掉的身体里,放纵自己像头野兽,做着最原始的律动。
不是他不克制,而是无法克制。
那种朝着死亡之颠,奔赴的极致快乐。
察觉到宝芙的身体,已经不再对他抗拒,开始接纳他,并对他有了回应时,他才放松对她的钳制。
一面弯下脖子,亲吻着她雪白美好,宛如玉峦一样丰盈无瑕,微微颤栗的双·乳;一面动手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将她剥得一丝不挂。
当他和她的身体,终于毫无阻碍的裸裎,并严丝缝贴的锲合为一时,他不禁后颈一曲,扬起头,朝向漆黑夜空中,那轮高悬的荧色残月,发出一声低沉喑哑的咆哮。
白色月光下,疾速掠过荒野的风,将那声震撼心魂的嘶吼,送入黑夜最深处。
当阿灭再次俯低头时,那双沾染了清冷月色的黑眸,已经变成两簇血红。
空气中,宝芙下体,微微弥散出的鲜血腥香。
一丝丝钻入他肺腑中。
勾引着他体内,那个饥渴已久,一直思念着她鲜血的魔鬼。
宝芙感到自己,如一根已经撑到了极限,快要崩断的脆弱琴丝,在阿灭炽热的厮缠,和强悍的抽动下,一次次奏鸣着,她根本无法承受的绚烂。
腰腹之内,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和震荡。
累累叠加,攀登,蔓延。
荡漾到身体每一个最远的角落。
幸福到,要死。
却不能死……
这种……滋味……
从阿灭火烫的唇舌里,她尝到了咸和苦涩。
领悟到,那是她的眼泪……还有汗水。
“……灭……”
是她的意识昏乱,所以看错了吗?
朦胧不清的视线中,那张英俊的脸,和她一样。既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沉迷,又痛苦难耐。
他俊秀脸庞上的每一根细微线条,都因为极度的自制,而轻轻战栗。
浓浊幽暗的*,使那双赤红的眼瞳,更加鲜如滴血。那是燃烧着噬魂火焰的深渊,想要将她吞吃。
她因他的目光,心尖都忍不住,异样的颤动。
于是,她把头向后仰去,暴露出整个曲线优美的白皙颈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呈现出一个多么无辜,却又美得令人疯狂的姿态。
将自己毫无保留,奉献给他。
宛如祭品。
阿灭的红眸,暗了一暗。
张口露出锋利的獠牙,腰臀后撤,再次向前冲刺的同时,咬下去。
“啊……”
宝芙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低呼喊。她下死力的抱紧了他,十指甚至抠进,他后背肩胛骨的两道凹槽处。
阿灭重重的贯穿,使她柔弱的腰,被刺激得不禁向上弓起,将他更深的迎合,承接在自己体内。
几乎是在同时,她感到小腹中,最深的那一点。
爆裂开。
抽搐着——从里到外,她的整个身体,都陷入了不能自己的一阵抽搐。
然后她像一滩化在春水中的泥。
跌落回被他和她的体温,已经熨蒸得干燥的草丛里。
她一霎失神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中,悬挂的冷月。
弯狭,冷漠,透着一缕,奇异的魅色。
真好像,一只眼睛。
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看着他们。
在这广袤的黑暗原野上,仿佛两条离开水的鱼儿,紧密交合的两人。风卷草浪,时而露出他们的身体,时而遮掩。
惊鸿一瞥。
也足以让人失魂。
强大如兽的男人,伏在少女白皙的身体上,吸吮舔舐着她的血。
男人与女人最原始的律动,飘荡在夜空中的喘息和呻吟,两人迷幻的神情。
都使这爱欲交缠的画面,变得如梦一般。
唯一真切的,是那萦绕在空气中的血腥。
从神创世那一日,便被烙上了罪恶印记的血。
在风中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沉浸在和阿灭至死的缠绵中,宝芙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血的气味儿,已经在夜空中越飘越远。
就在距离他们大概五六百米远的黑暗中,一座微耸的草丘上,默默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这是一个紫衣男人。
正贪婪的,无法自抑的,呼吸着,带着宝芙血液甜香的空气。
他苍白的脸色,冷得似乎可以析出冰晶。
而他暗红的双眸,则因正承受着,无法餍足的渴望,所带来的痛苦折磨,释放出野兽般的凶恶光芒。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和意志,依然在他,庞大如山的控制力束缚中。
只有从他偶尔,微微上下滑动的喉结,才能发现,他忍耐得是多么艰难。
身后草丘下,传来几声低微的,小兽一般的喘气声。
他没有转头去看,轮廓优美的红唇,只是微微一弯,露出一个弧度绝美的浅笑。风吹拂着他柔顺如丝的黑发,一霎间翳盖住他那双血瞳。
使他那张俊美的脸,看上去如纯洁的天使。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小妖,耐心些——只有学会忍耐,才能得到最好的。”稍稍停顿片刻,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明天,到了明天——”
他转目注视着,明天太阳会升起的那个方向。
沉默片刻。
暗红的眼眸里,划过一道残酷的光芒。
喃喃自语。
“有人欢笑的时候,总得有人哭泣。”
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在他身后的草丘下,只有奇怪的,呼哧的闷喘,以及某种钝器,摩擦地面时的敕敕声。
那是一个仰面躺在草丛中的少女。
她毫无血色的脸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芒。
而她赤红的眼瞳里,满是愤怒,痛苦。
这使她看起来无比狰狞。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禁锢,除了两只手,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一动不能动。而她身体两侧的土地,则像是被铁犁无情的翻搅过,布满纵横交错的深痕,草全部被连根掀起,就像,一个人的内脏露了出来。
敕——
又是这令人,后脊微微发寒的声音。
而随着这磨人的噪音,少女十指上,那长长的,锐利如铁钩的指甲,在泥土中,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执意刻下什么。
缓缓滑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醒醒,醒醒……”
一个女人的低唤,一声一声,催促着宝芙。
宝芙抬起涩重的眼皮,天光朦胧,还没大亮。
是谁在吵?要知道,她才刚刚阖眼没多久啊……昨晚……一想到昨晚,她就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虽然有一点点儿心理准备,但她还是很吃惊。
阿灭那么个性冷酷嚣张的家伙,在那种时候却……
也许他是有些霸道,有些蛮横——但他整晚的热烈和温柔,对她不知餍足的纠缠和需索,却折磨得她,一次次徘徊在地狱和天堂之间。
然后,堕入死亡——那种,甜蜜而疯狂的死亡。
让她只要一想起来,心和身,都会忍不住发烫……战栗。
耳畔传来阿灭均匀而平静的呼吸。
宝芙偏过脸,看了看他,忍不住在那张,依然熟睡的英俊面庞上,印下轻轻一吻。
“你……”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个女人轻轻的,耳语般的声音。
循声抬起头,在晨曦笼罩的树林中,宝芙看到一个幽灵般的黑衣女人。
从头到脚都被一袭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美丽脸孔,和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以及一双乌黑清湛,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大眼睛。
戈君!
宝芙在心里惊呼一声。
只见戈君只是静邑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进树林。
宝芙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此刻,戈君会出现在这里。她看了一眼阿灭,见他并没有被惊醒,于是悄悄的爬起身。抓起扔在不远处草丛里的裙子。一面往身上套,一面跟着戈君走进树林。
直到走进树林,她才发现,那个黑衣女人不是戈君,而是戈良。
她的灵魂在回到五百年前时,遇到的那位——侍奉在神女身边的巫女戈良。
虽然有相似的容貌,但是戈君绝不会有,戈良这样阴恻恻的笑容。
就像是她饲养的那条镜灵——那条隐匿在铜镜中,狰狞的毒蛇。
宝芙骤然一哆嗦。
后背上,那曾经被镜灵咬伤的地方,又感到一股熟悉的钻心疼痛。
当初,被咬的只是她的灵魂。
为什么现在,就连*都会痛。
宝芙转身就跑。
戈良绝不是善类,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有所图谋——她必须去通知阿灭。她的心暗暗一沉:也许,戈良正是冲着阿灭来的。
但是眼前一道黑影飘过,戈良堵住她的去路。
宝芙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没有向后退。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迎着戈良那两道幽遽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干什么?”
“你和他之间……”戈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突然伸手,碰了碰宝芙的脸颊,她的手指,奇寒入骨,“……连着一条线……”
宝芙想要躲开戈良的手指——被她触摸的地方,犹如被冰锥刺到。
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竟然无法动弹。
像是,被噩梦魇住。
“……那个男人……”戈良苍白的唇,绽出一丝微笑,“……他,是你的劫!”
这低低的,仿佛呢喃诅咒的声音,让宝芙整个人,觉得好像掉入,一个没顶的冰湖。
五百年前,她也听过戈良,说相同的话。
那时,为了找到阿灭。戈良唤出镜灵时,也曾对宝芙这么说。宝芙当时并没有过多在意,也没有认真去想:戈良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后背一阵黏湿,是冷汗涔涔流下。
宝芙盯着戈良,真希望看穿,这个女人到底什么花花肠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有胆??人,就要有胆把话说清楚,!”
“你都知道呵……”戈良抿嘴一笑,伸出一根食指,在宝芙额间轻轻一戳,“……全都藏在这里……”
被她戳到的地方,登时宛如被火炭烫到。
宝芙的脑子里,突然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一个古老,苍凉的黑色石头祭台,祭台上躺着一个被铁链捆缚的女人……
伴随着这个画面,一股难以言述的悲伤和凄怨,涌上心头。
她愣了愣,不禁低声道。
“……她是谁?”
“……是用来献给黑暗的祭品……”戈良的唇角,泛起一丝,带着魔魅的笑,“……是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宝芙喃喃自语,只觉后背,越来越湿冷。
“……快逃……远离那个男人!”戈良的黑眸,突然间变得空洞而幽遽,仿佛直通黑暗的两道深门,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凄厉,“……我看不见你的未来!”
这时的她,不止神态,声音,就连最后那句话。
都和那天在医院里,戈琳琅给宝芙看手相时,说得一模一样。
说完,戈良那苍白的脸,和披着一身黑色羽毛般的身影,就突然在宝芙眼前,遁于透明。
宝芙想要抓住她一片衣角,都已经来不及。
一股溺水般的恐惧。
紧紧攫住宝芙。
她不禁大叫起来。
“不要走——回来——把一切都给我说明白——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一道白光,突然刺到她的眼睛。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草丛里。耳畔传来,小蟋蟀演奏的晨曲,她的裙子和衣服,都在几米外的草地上——昨晚它们就在那里。而铺在身下,阿灭的那件皮制夹克,里子都已经被她的汗水湿透。这时她才明白,刚才只是做了个梦。
不过这梦境,也太过真实可怕。
宝芙实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戈良那个女人会跑到自己的梦里,和自己胡说八道,她不是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摄政王骁肃杀死了吗。她应该已经,是个鬼魂——宝芙突然身子一僵:她想起如夜曾经说过,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她恰巧属于,那种可以和鬼魂沟通的人。
难道是如夜的鬼魂,给自己托梦?
微微寒噤,宝芙赶快把这恐怖的灵感,驱除脑海。
僵尸就已经够她头疼的了,最好——绝对不要再来什么:鬼啊魂啊,这类长了脚就和没长脚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这辈子没有任何野心,只想安安静静的画几笔画。
然后,拥有一个需要去用心经营,甜蜜温馨的家,几个调皮捣蛋但是却可爱的孩子,一个可以和她,共同把这美梦变成现实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后面一项。
和一只僵尸,可以建立一个家庭吗?
昨夜,和阿灭做了那种最亲密的事后,迫使宝芙,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宝芙的心突突直跳,不由把目光,瞟向身旁的阿灭。
昨天阿灭躺着的地方,那些蓐倒的草,依然很平展,但是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阵淙淙的水声,从溪岸那边传来。
宝芙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她想起来,因为昨夜的某种剧烈运动,她不止是出了很多汗——总之,她都闻到自己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浓浓的,令人羞耻的味道。确实该好好清洗一番。
尽管已经调动全身的细胞,进入一级警戒,但光着脚穿过草丛时,她还是差点儿踩到一只独角仙。
自然,受到惊?车牟皇悄侵怀娲笠悄掣龃有n?钤诳占渚窒恋某鞘校?砸巴獾囊徊菀荒径夹拇婢次返呐?恕?p> 当宝芙自作多情的以为,自己会遭到甲虫的报复性攻击,而一口气冲到溪边时,她正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波光粼粼的溪水中,一个赤身的少年男子,正从水面窜出。
清晨银色的曦光,织成一片点点闪烁的透明光网,汇聚向他修长、俊美、强健的身体。随着他那线条优美滑利的身躯,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那张银色的光网,都会变幻出万千辉芒。仿佛,是他的身体在发光。
从他身上滑落的水珠,耀眼如一颗颗,星星宝石。
宝芙怔怔注视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阿灭很像,一个林中妖仙。
从前只觉得独孤明在男人里,俊美得妖魅。此刻,她觉得眼前的阿灭,已不仅仅是用美丽一词可以形容。
乌黑的短发。
凌厉霸气,却又蕴含秀致的两道剑眉。
削挺的鼻梁。
轮廓好看,厚薄适度的漂亮嘴唇,线条清秀,不失悍硬的脸庞。
在他身上,男儿的阳刚中,又总是透出一股令女人心折的莫名柔软。会让看到他的女人,忍不住想去疼爱他。
如果再看到,他不穿衣服的模样的话……
对那个身体,经过昨夜那么多深刻的了解,应该已经很熟悉了。可是夜里的光线毕竟太暗,此刻在这让人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无遗展露的白天,宝芙觉得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充血——幸好只是脸充血,还没有流鼻血。
趁此之前,她还是赶快闪远点。
免得自己因为心脏病发作,倒毙在这荒郊野外。
就在她想脚底抹泥,转身溜掉之际,只见那双遽黑的眸子,蓦地朝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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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溪水里的阿灭,沉声道。同时,那两条黑得发蓝的俊秀眉毛,微微一拧。
宝芙很清楚,这是某人心情不爽的标识。
她很有自知之明,胳膊绝对拗不过大腿,除非骨折——于是她只好鼓足勇气,把脚迈进了那条溪。
溪水冷得让宝芙想尖叫,想立刻头也不回的逃回岸上。但是那两道,具有无比威慑力的视线,还是让她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她想:她现在的样子,和一只刚刚拔光毛的鸡,没什么差别——没有穿衣服的小身板,不但被溪水泡得苍白,而且从头到脚,都布满豆大的寒栗。
别说是魅惑男人,就连一只不长眼的水螅,都魅惑不了。
一想到这副毙透了的形容,竟然全都落到对面,一直盯着她的那双黑眼睛里,她就希望这个时候山溪暴涨,干脆把她冲走得了。
那些电影里,相爱的男女动不动就在野生态的水中那个那个……
爱情固然可贵,但是健康也很重要吧……
此外,没有净化的水里,还有各种寄生虫以及虫卵……
就在她各种怨念,各种挣扎,终于把自己挪到阿灭面前时,一件最不幸的事发生了:她居然噗通一声,整个人都淬入水中。
不是失足滑到,而是被人推倒。
而推她的那只手,正是那位站在那里,一直冷眼觑着她的男人,伸出来的。
“你——你混蛋!”
被冷水浸透,刺激得几乎去了半条魂的宝芙,以自己都难以相信的伶俐劲儿,从溪水中爬出来,狠狠给予那个罪魁祸首反击——用双手撩起大片大片水花,泼到阿灭的脸上和身上。他已经把她欺负得够惨了。再这样下去,她会沦落到,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地步——歪风不可长。
宣泄的复仇,进行到一半时,宝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无异于引火**。
对方可是一只,在晴天也会让人想穿雨衣防身,脾气超臭的强大僵尸。如果他想要玩的话……
她会尸骨无存。
不过,正当她想,要不要自己捏着鼻子,先把自己淹死之时,她却意外的看到。
阿灭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阿灭,以后只对着她一个人笑,就好了。
不爱笑的阿灭,如果和他那位迷死人不偿命的哥哥独孤明一样,也学会把微笑当武器。
对女人们来说,不知是祸是福。
“还冷吗……”
就在宝芙望着阿灭,痴痴发呆之际,随着这个低沉的男音,一双坚硬如铁,但却异常温暖的手臂,已经伸过来。
腰间一紧,宝芙刹时,被拥进一个火热的怀抱。
潺潺的水声,丛林中的鸟鸣。
一切的喧闹在这一霎,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她耳中,唯一听得到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只是他,强有力的心跳。
如果这个时候,宝芙要是还觉得冷,那她就是个骗子。她不是骗子,只是有些贪心不足。把湿漉漉的脑袋和脸颊,在阿灭的胸膛上蹭了蹭,她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下意识伸臂勾住阿灭的脖子,把自己的身体,更加贴紧阿灭暖和结实的身子。
这个对她来说,只是单纯寻求温暖的动作,对另一个人来说,却隐含着另一种意义。
无声的,缓缓的。
那双本来只是搂着宝芙腰肢的大手,开始在她娇柔软滑的身子上,上下游移。
轻轻的抚摩。
带着少许,含着*的挑逗。
“灭……不要……”
偎靠在阿灭怀中的宝芙,从那双手越来越放肆*的动作里,感到某种兆头……天啊,他不会真要和她在这条溪水里——那绝对会要了她命的!
然而对她的呢声抗议,他置若罔闻。
拽住她潮湿的长发,让她的脸儿,朝他仰起。他迅速低头,在唇与唇相接的一瞬。他的舌,就迫不及待的,强势撬开她洁白的贝齿,进入她湿滑温暖的口中,捕捉她敏感而羞涩的柔嫩软舌。
让她无路可逃,只能被他吻得连连喘息。
甚至那两扇鸽羽般的眼睫毛,都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意乱神迷的宝芙,感到摁在自己后脑勺的那只大手,愈来愈用力。而这个让她快要窒息的吻,也越来越深。
腿好?,好麻……
再这样下去……
就在这时,她发觉,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她的胸部。
那略带薄茧的粗硬手指,触碰到她胸前,那两团昨夜因为被他彻底爱过,已经不再生涩拘谨的圆柔顶端,那两颗挺立的小蕾珠时,是有一种酥软而奇美的战栗感……
但是,当他稍稍用力时……
“啊——好疼——”
宝芙倒抽一口气,头猛地一偏,苍白无血色的脸,已经皱成一团。
阿灭看到她那痛苦的表情,连忙低头察看。
当看清,到底是什么状况时。
他的眼眸,不禁一暗。
宝芙白皙姣美的*上,布满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灰红——那都是昨夜他在激情时,制造的。
这些东西,他见过很多,都已经对它们的存在,感到麻木。
每一个和他欢爱过的女人,不要说是人类女子,就是女性僵尸身上,也会难免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宝芙颈子上,那深深的,还未愈合的齿痕。
什么也没说,他一把打横抱起她,走上岸。
“灭……”
宝芙讶异的看着阿灭那张,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的脸。心里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她临阵“走水”,所以又惹他不高兴。
其实,她也想认真配合啊——只不过,实在是……太疼了。
“你从来都不会说拒绝吗……”阿灭把她放在草地上,一面用他的衬衫,为她揩干身体,一面带着愠怒,沉声道,“……让我做那些伤害你的事,为什么不拒绝!”
“如果我拒绝,阿灭就会不做吗?”
宝芙当然知道,阿灭说的那些事,是什么事。
所以她忍不住,笑嘻嘻反问。
话音刚落,她感到,正在给自己擦头发的阿灭,身子忽然一顿。
接着,她就感到自己的双肩,紧紧被阿灭那件大衬衫包裹住。而阿灭的大掌,隔着薄薄的衬衫,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他低下头,认真看着她。
逐字逐句,缓慢,低沉的说。
“只要,是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勉强你。”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两双眼眸静静凝视了良久。
一直没有分开。
咕噜——咕噜。
直到某个女人不争气的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一个大煞风景的声响。
“啊,好饿!”宝芙自己先笑了,讷讷的揉了揉肚子,“……我现在饿得,也想吸血了……”
当然,这只是个无心的玩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阿灭已经抬起手腕,搁在唇边咬破。
玫红色的血浆,立刻从伤口溢出。
他径直把淌血的腕子,伸到宝芙嘴边,低声命令。
“喝。”
“灭,这是你的血,我不能……”
宝芙不禁条件反射,想起独孤明曾经,逼着自己喝下他的血。
“我的血和明不一样,不像他,可以透过血来监视你……”阿灭寂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喝吧,你被我吸了很多血,补充我的血,可以使你变得强壮。”
“你怎么知道,明他……”
宝芙的脸一红。
她不禁想起,那个被独孤明逼着喝血的恐怖夜晚。
还有,独孤明迫使她喝下他的血时,所用的手段……
就在这时,她想起一个更恐怖的问题。这个问题,使之前所有的问题,都变得通通不是问题。
那就是,独孤明会透过留在她身体里的血,感知到她的心思意念。
也就是说,他即使不和她在一起,也会了解,她身上所发生的事……
那么,他一定已经知道,昨晚她和灭……
“你的身体,会通过循环,排掉明的血……”仿佛一眼就看透,满面窘迫的她,在想什么,阿灭冷冷道,“……他和你的联系,会慢慢减弱,消失。”
随后,他把自己的伤口,对准宝芙的嘴唇,摁住。
一股滚烫,腥咸而浓烈的液体,立刻涌进宝芙口中。
宝芙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
即使再傻,她也能从阿灭此刻的神色判断,如果她不喝他的血,恐怕不只是得罪他那么简单。
不过,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与她深爱的这个男人,先是有了肌肤之亲,现在就连他们的血,也交融在一起。
他是不是那个,会与她共渡一生的男人……
她还不确定,甚至不敢奢望。
但是她的身体,她的血,她的这颗心。
已经完全向他,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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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hesun
hayes
找一只僵尸男朋友,就得做好准备,永远别妄图劈腿。
宝芙得出了这个结论。
阿灭先是从她的血里,嗅出了独孤明血的气味儿。接着,他又从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嗅出了司徒静虚的气味儿——那是当然的,这件外套原本的主人,就是司徒静虚。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把那件牛仔外套,丢进树丛里。
“喂,衣服我是要还人家的……”
宝芙真有一种冲动,想在某个糟蹋东西,行为比幼儿园小朋友还要低龄的家伙屁股上,狠狠踹一脚。
要知道老祖宗有古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不过当那双遽黑的眼睛,朝她投来两道,犀利冰冷的目光时,她立刻就想到那句也很有重量的名言——冲动是魔鬼。
在肚子里念一个,能在心灵上,变身鸵鸟的咒语,默默将魔鬼赶走。
宝芙抬起头,对阿灭甜甜一笑。
毕竟,人是她自己挑的——是方是扁是葫芦,她都得学会自己消受。
所谓人生,不是扬眉吐气,就得委曲求全。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宝芙觉得:有一只僵尸男友,确实还蛮划算。
阿灭在很短的时间,就带她来到人烟稠密的城市。除了因为速度过快带来的轻微眩晕,宝芙对僵尸这种“交通工具”,第一次感到由衷欣赏。
而意料之外,他居然是来给她买衣服。
她猜,大概是因为扔了司徒静虚借给她的衣服,他良心难安。毕竟,他那件对她来说过大的机车夹克,套到她身上,空荡荡的像个壳。使她看起来,两条小腿过于纤细,如一个摇摇晃晃,有些滑稽的木偶娃娃。而林悠美那条黑裙子,经过昨晚被山溪水浸泡,再加上各种……蹂躏……穿到身上,简直就是个刚刚洗劫了流浪汉的主。
只是也不晓得,阿灭最近,是抢了银行还是中了福彩。
如果宝芙不拦着,他真的会把整座城市的女式成衣店搬走。
最后她只要了两条秋季款,可以穿在裤子外面的裙子,一件毛线外套,一条仔裤。裙子会还一条给林悠美,当作谢罪——那条黑裙子,无论如何是不能还给人家了。(毕竟对宝芙而言,穿着那条黑裙子的夜晚,对她的人生而言,有特殊意义。)
至于另外一条裙子和仔裤毛线外套,宝芙悲壮的都选了白色。
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难得阿灭那种,连多说一个字都是皇恩大赦的家伙,竟然会耐着性子陪她挑衣服。
然后他居然发表高见:白色最适合她。
“白色?”
宝芙有些狐疑,她记得,好像有人曾经说过,紫色最适合她。
具体是谁,她罹患暂时性失忆症,想不起来。但是紫色和白色,的确是她最习惯的颜色。
“唔,你穿那件白色帽衫很好……”
“白色帽衫?”
“那天,五月份,你家附近的巷子里……”
阿灭白晰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痒怒。
不知道他是对宝芙的慢反应上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生气。
在那种凶巴巴的眼神瞪视下,宝芙终于想起来。那是和阿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春风熏熏的夜晚:当时他正被几个小混混揍得爬不起来,而她正好提着一堆啤酒红肠路过,本想见死不救——那天,她身上,是随便套了爸爸的一件白色旧帽衫。
这个性格弯曲的家伙。
如果他提示她:第一次相遇……她准保立刻就回忆起来了。
“还有那条裙子……”
“裙子?”
“……旅馆那晚,你穿一条白裙子……”
阿灭慢吞吞说。
“那个……不是裙子。”
宝芙这次很配合,立即就理解了他的寥寥数语。
“……”
“是裙衫——虽然是可以当成裙子的衬衫。”宝芙纠正阿灭的混淆,“但衬衫还是衬衫,不是裙子。”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耻辱之夜。
自己竟然怀着一腔悲悯,傻呵呵的跑去跟阿灭开房。结果,被当成一条过期石斑鱼,晾在一边——
“不管是什么——总之,白色很好!”
终于,阿灭的耐心告罄,那张脸冷得可以冻死北极熊。
不过当她穿上那条白色石洗仔裤,和那件松松垮垮,将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的白色开襟毛衣,从试衣间走出来时。
那位黄毛售货员小弟,盯着她时的眼神,令阿灭的脸,迅速由白转黑。
然后,就像是在宣示他的占有权。
阿灭高大的身材,立刻横过来,将她和那位黄毛售货员小弟的有害视线,完全隔绝。
一面伸臂搂住她的腰,他一面抢过黄毛小弟手中的购物袋,完全不给那位可怜的仰慕者,一丝可乘之机。
几乎是脚不沾地被阿灭拽走的宝芙,又得出一个结论:不论是男人还是男僵尸,都是一种幼稚的生物。
不过,走在阿灭的身旁。
偷偷望着他那清秀英俊的侧脸时。
她觉得胸口,涨满了蜜一样的甜。
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吧……
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走在人群之中,一起轧马路、购物……也许还会吵吵闹闹。
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是却——
美好得,让她恨不得狠狠掐自己一把。
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梦。
不过还是有一些禁区,宝芙知道,他们两人都在小心翼翼的,避免去触及。
那就是,关于宝芙爸爸宋子墨的死。
还有,未来。
当阿灭说,要去那家看上去很昂贵,很有情调的饭店时。宝芙心里就明白,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和每一对黑夜厮守,天亮就各自纷飞的情人一样。
他们该决定,是继续还是分手的那个时刻。
来了。
“不嘛,人家的胃,只想吃烧烤——”
宝芙扭身拖着阿灭走进斜对面的自助炭烧店。
如果真的要被甩的话,她总觉得,在热火朝天的烧烤店里会感觉好得多——她可不想一个人,对着华丽的桌布落泪,那样显得好可怜。
阿灭还没有告诉她,有关于他的事。
宝芙凭一种女人的直觉,感到阿灭身上,有一些沉重的东西。
而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而她,也许最应该考虑的事,是去日落山。
“喂,包袱,你嫌我没钱吗……”
阿灭停步在人来人往的店门口,不悦的觑着,那过于俗气的店面装潢。
“不是啦……”宝芙只得转身摇着他的手臂哄他,“……如果……如果你以后是我的男人,你的钱就是我们的钱……我们的钱,就应该省着点儿花嘛……”
呃?不知是不是她看错,阿灭的眼眸,在一霎暗了暗。
然后他很乖的,跟着她走进店。
他们坐在一个四周都是人的座位上。隔壁不但有人喝醉了划拳,还有小孩子在哭嚷。这种喧闹正合宝芙的心意。
只要他敢说,他不要她。
她就装作耳聋听不见,然后趁机告诉他,他被甩了。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一定要伪造一个,自己才是主动提出分手那一方的假象。
“宝芙……”
隔着桌子,阿灭叫了一声。
“……”
宝芙决定先试验一下。故意只是无辜的眨眨眼睛,看着阿灭。
“宝芙……”阿灭提高了声音,“不要去……”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阿灭,黑眸遽然一缩。
那里面突然射出的两道冷冽光芒,登时使宝芙想起来,对面的俊美少年,其实是一只吃人的僵尸。
他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宝芙,你去点菜。”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虽然平静,却突然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但她还是离开座位,去选烧烤的材料。
虾和鱼柳都很新鲜,牛肉看上去似乎用嫩肉粉处理过……这家店的时蔬种类倒是很齐全,还有丰富的豆制品……她是绝对不碰那种触手类的东西,不知道阿灭怎么样。就在她下意识回过头时,正好看到,阿灭和一个少女走出门去的背影。
走在他身旁的女孩,穿着一身黑,看上去和他很搭。
黑色皮制短缕,黑色短裙,黑丝袜,黑色高跟鞋。
短短的头发,细挑却妖冶的身姿。
宝芙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个僵尸少女小妖,而她手里,提着阿灭买给自己的,那条白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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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发觉自己端着盘子的手,在轻轻颤抖。
那个名叫小妖的女孩,是阿灭的相识——他们之间,应该关系匪浅。这一点,宝芙本能的察觉到。因为她刚刚瞥到:阿灭的手,搁在小妖腰间的姿势。以及,小妖勾着阿灭肩膀的姿势。
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有建立过某种极为亲密和熟稔的关系——那种,*上互相敞开,彼此接纳的关系。
他们不可能在无意识中,做出这样的姿态。
“哎唷——小心!”
“对不起——对不起!”
选好食材,准备走回座位的宝芙,一时无察,竟和迎面走来的女服务生,撞了个满怀。
帮那位满腹怨言都写在脸上的女服务生,收拾好满地狼藉,宝芙回到桌边,机械的端起一杯梅汁,咭了一口。
她望了望门口。
已经过去,整整十分钟。
阿灭,应该快回来了吧——他出去,一定只是和她聊聊。
宝芙把视线收回,落到满桌的菜肴上。如果他不回来,她一个人的肚子,可应付不了这么多的食物。她知道,阿灭和小妖都是僵尸,但是就算他和她,再有僵尸的默契。他起码也应该记得,身为一个男人应有的美德。
回来结账。
他不会——他肯定不会,把身无分文的她,一个人撂在这里。
隔壁喝醉的那桌客人离开了。
喧嚣的大厅,安静了很多。两个穿绿色制服的女服务生忙着清理杯盘碗盏,另一个高高瘦瘦,面孔忧郁,颇富有文艺气息的男服务生,径直朝宝芙这张桌子走过来。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此刻过于敏感,宝芙直觉,那是同情。
“小姐……”男服务生的声音,刻意的压低,带着丝温柔,“……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位先生,请你不必等他了。”
抬头望着那位男服务生消瘦,铜色的面庞。
宝芙在想,他真是站错了地方——他很适合到对面那家环境优雅,有钢琴伴奏的饭店去工作,而不是这家大路的烧烤店。
她勉强的牵了牵唇角,立刻就从那位男服务生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这个笑容,是有多么虚弱无力。
“他人呢?”
“那位先生已经走了。”男服务生彬彬有礼,把一个黑色的高档皮质钱夹递过来,“先生把帐都清了,他要我把这个转交你……”
宝芙盯着那个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皮质钱夹。
纯小牛皮的面子上,有一朵,纯丝手工绣制的,黑色鸢尾花。
紧闭的扣带上,则点缀着一颗十字型黑金饰扣。暗哑无光,手磨质感十足,流淌着一股难以言述的,沉甸甸的沧桑。
从那位男服务生爱煞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皮夹。
一定价值不菲——还有里面的现金。
她很想问问,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为什么老天一定要让她,承受这种结局?
虽然没有孤零零一人面对华丽的桌布,但却孤零零一人,面对没有桌布的烤漆桌面。原来,在热闹的烧烤店里被甩,和在静谧的豪华酒店里被甩,没有丝毫差别。
被甩就是被甩。
宝芙突然站起来,推开椅子,从几个迎面走来的客人中间穿过去,冲出门。
“小姐——你忘了东西!”
文艺范的男服务生,举起手中的黑色钱夹,朝宝芙头也不回的背影追过去。他真的很诧异,她竟然连那只钱夹,都没有打开看一眼。
但是那个白色的娇柔身影,转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宝芙知道自己疯了。
阿灭和小妖都是僵尸,和他们的行动速度相比,她就是一只背着壳的蜗牛。但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人群中寻找。
即使会遭到白眼和诟骂,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看起来和阿灭或是小妖相似的背影。
明知道,她不可能找到两只隐匿起来的僵尸。
但她还是不能停止。
胸口因为激烈奔跑,痛得快要爆炸。两条腿,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已经抬不起来。宝芙伸手扶住路边的墙壁,将自己的身子,慢慢依靠过去。然后她弯下腰,脱掉一只靴子,揉了揉?痛肿胀的脚。
这时,一只白色的皮球,滴溜溜滚到她的眼前。
宝芙抬起头,看到十几码开外,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身边并没有大人陪伴。他看上去有些羸弱,脸色苍白。穿着黑色的绒线外套和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
而让宝芙惊啧的是,他有一双很黑,很幽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的深透,简直像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而并非一个天真如白纸的孩童。
“小弟弟,你要这个球吗?”
宝芙暗暗猜测,这个神情郁郁寡欢的小男孩,大概性格很孤僻,或是很害羞。所以他只是远远站在那里,看着她,却并不走上来捡球。于是她穿好鞋,捡起那颗白色皮球,一瘸一拐走到那男孩面前,把球递给他。
男孩接过球。
宝芙感到他的手指,在无意间触到自己的指尖。
似乎有一股电流,霎时从他细瘦的指头,传到她手指上,微微有些麻。
大概是人体静电作用吧——宝芙没空去多想。她现在发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才能找到阿灭。
她感到,她已经裂成两半。
一半的她,在强烈的呼喊,要她立刻停止这愚蠢的行动。
她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日落山去完成学业。把阿灭——独孤灭这个名字,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但是另一半,却无法克制。
想要找到阿灭……想要,再见到他。
就在这时,她的手微微一凉。宝芙低下头,诧异的看到,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小男孩,居然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拽着她,转身走向马路。
“……怎么,你要我送你回家吗?”
宝芙没想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起路来竟然比成年男子还快。跟着他疾步穿过几条曲里拐弯的弄堂,她猜他一定是要她陪他回家。他自始至终一声也不吭,也许是个聋哑儿。在没办法找到阿灭之前,送这个男孩回家,也好。
至少有点儿事做,不会让她,被潮水般灌进脑子,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弄到崩溃。
男孩突然在一条窄巷停下。
那是个死胡同,通向一扇微敞的朱漆大门。
“这就是你家吗,很漂亮!”
宝芙望了望那扇挂着链子锁的红色铁门,门口还倒放着一辆,女式的飞鸽牌自行车,车轮子兀自飕飕转着。这家主人也真够粗心的,不但自行车倒了不扶,连锁头也忘记拿进屋。怪不得,会让聋哑男孩一个人,跑到街上玩。
不过这时,她发现,身边的男孩不见了。
这孩子也忒淘气。
到了自己家门口,却又跑掉。
宝芙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转而又有些同情起这男孩的家人。
毕竟,养育一个有些残障的孩子,比养育普通的孩子,要困难得多。
她想了想,走上前去敲门。
不管怎么说,通知一下那男孩的家人也好。说不定,小男孩是偷跑出来的,他的家人可能正在为他担心。
没有人来开门。
但是门内,却传来一阵古怪,低闷的声音。
显然是有人在家。于是宝芙索性推开门自己走进去,这是一个不大的,十平见方的老式四合院。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溅洒着猩猩点点,暗红色,梅花瓣状的东西。从院子里弥漫的一股腥味,宝芙判断,地上那些红梅般的污痕,是血。
然后,她看到了躺在正屋门口的尸体。
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像是遭到猛兽攻击——脖颈几乎被咬断,胸口像是被利爪剖开,撕得稀烂。被血浸成黑色的衣服,和翻裂的肌肉,沤在一起,难以区分。
她已经涣散的瞳孔,呆滞对着宝芙,和死鱼的眼睛,一模一样。
宝芙不知道是什么鬼使神差,驱使着她已经发软的腿脚,又朝前走了几步。
跪倒在那女人身旁,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阖上她的眼皮。
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那种低闷、粗重、*和*剧烈撞击的声响,以及野兽般的喘息。
后颈突然僵硬的,根本无法动一下。
宝芙的目光,着了魔似的,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直勾勾望进那间屋子。
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双人床。
在那张被血污弄脏的大床上,仰躺着一个赤身男子。他和倒在门口的女人,年纪相仿,都是三十几岁。他的脖子上,有四个深深的齿洞,那正是让他致死的原因。
床对面的白色墙壁上,也有片片猩红血滴。
应该是男人殒命的同时,飞溅上去的。
宛如盛开的梅花树丛。
两条身影,正在那血色的花丛中,殊死纠缠。
一个衣衫半卸的高大男人,和一个身穿白裙的少女。
少女背贴着墙,两条光·裸修长的腿,从裙中伸出。蛇一样,紧紧勾缠着男人的腰。
因为正享受着愉悦,她媚眼半眯,鬓发散乱。
宝芙一眼,就从那张沾满血腥的脸上,认出她是小妖。小妖此刻穿着,阿灭送给宝芙的那条白裙子。宝芙看到,裙子已经染上了血。
干涸的血,呈现一种,污浊肮脏的深红。
丑陋,令人厌恶。
这时,小妖突然抬起,眼圈微微发黑的大眼睛,妖魅的盯着宝芙。随后她用纤细的胳膊,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与此同时,她红得发黑的嘴唇微微张开,随着男人用力的冲撞,发出低哑满足,几乎要死一般的兽性呻吟。
宝芙和她对视片刻,转过目光。
凝视着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灭,为什么……”
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她才不顾一切,疯狂的找到这里来。就算,看到眼前这所有的一切,她也想要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停止正在做的事,一阵猛烈的动作后,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暗红的眼眸里,只有死亡般的冷酷。
“你眼睛看到的,就是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头。
敕——
宝芙耳中,传来布匹碎裂的刺响。
那条白裙子,被他撕了。
她转身离开时,替他们关上门,将小妖那越来越不控制的叫声,全部挡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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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腿肚子发抖,一脚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如果可以做些什么,减轻胸膛里,那股尖锐的刺痛,她愿意把整颗心都剜出来,丢掉。
如果可以……
眼前白影一晃。
宝芙看到一个女人,从自己身前快步走过。那女人四十岁左右,披肩卷发,身材偏瘦,穿一件浅色的风衣,和一双白色高跟鞋,一个典型的都市丽人。不过,她以那种速度,跑到车辆穿梭如流的马路上,是想在这交通高峰期制造拥堵事件吗?
她是想……
“等等!”
突然意识到那女人想干什么,宝芙立刻追上去。
嘀——!!!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得宝芙一个激棱,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左侧——不到十米远,一辆灰蓝色的东风大客车,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她冲过来。她看到客车司机那骇然瞪大的双眼,和一脸绝望。
这么短的距离,就是踩刹车,都已经来不及了。
宝芙脑海中,霎时飘过这个想法……
就在这时,丁琅一声。
她感到自己腰部,骤然被一根绳索之类的东西缚住。一股巨大的拖曳力量,自她身后一拽,她便被扯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腾空。在下落的瞬间,一双结实粗壮的臂膀,接住了她。
“好险——!”
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子声音说。
宝芙听出来,这耳熟的声音,是抱着她的那人。
“喂——你是不是想自杀!”
这个娇美愠怒的女子声音,也很耳熟。
抱着宝芙的男子轻轻将她放下。同时,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叩击声,缠在宝芙腰部那根明晃晃的银链,也被一旁的美貌女郎收了起来。宝芙认出,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这两人,正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两位伏魔青年:司徒静虚和林悠美。
宝芙向马路上望去。
东风大客车已经驶走,一切都安然无恙。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看了看司徒静虚和林悠美。
“你们没看到她吗?”
“她?”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看着宝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刚才,有个女人想要撞车……”
宝芙继续在车辆的流隙间,寻找那个风衣女人的身影。
这是一条封闭式马路,没有过街人行道。呼啸而过的各色车辆中,根本没有半点,可以供人立足之地。那女人要么是钻到了车轮子底下。要么,突然人间蒸发。
“……宋宝芙同学……”林悠美那两道,自从看见宝芙,就没舒展过的眉毛,这时拧得更紧,“……你是不是以为,女人的脸蛋,稍微过得去一点儿,就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
“……”
宝芙一愣。这句话,其实正是她,早就想对林悠美说的。
没想到居然被先下手为强,变成林悠美对自己说。
这时她才注意到,司徒静虚和林悠美的神色,看起来都有些疲倦。特别是林悠美,佳人竟然成了熊猫眼。这说明昨夜,两人都一宿没睡。
“哦——我和悠美一直在找你。”这时,司徒静虚从背后的登山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被阿灭丢掉的那件牛仔外套,“……后来我们发现这个,才一路跟到这里。”
宝芙看到那件牛仔服,知道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一定是去了溪边。
昨夜,与阿灭在溪边,那火热缱绻的一幕幕,顿时涌入她脑海。
“幸好刚刚碰到灭师兄……”林悠美一点儿也不理会,司徒静虚使劲抛过来的眼色,大声道,“要不是我和小静及时赶到,你这宝贝丫头现在都上西天了——我说,你能不能给大家少添点儿乱!我们是伏魔者,可不是看孩子的保姆——!!!”
原来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也和阿灭会过面。
阿灭不知是如何做的,在两个至今敬爱他的师弟师妹面前,掩饰他杀人嗜血的面目。不过,他也无需掩饰。
杀人嗜血,原本就是真正的他。
他,只是找回了,属于他的生活而已。
宝芙猜,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一定是见到,阿灭和小妖在一起。所以,司徒静虚才不让林悠美提起阿灭。
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恶事传千里。
连旁观者都很清楚。
她和阿灭之间,发生了什么。
“谢谢——不过,我想是你自己弄错了——我,不是孩子。”
朝林悠美静静扔下这一句,宝芙扭身就走。
司徒静虚朝张口结舌的林悠美,咧嘴笑了笑。他很清楚这位同门师姊的脾气,不过没想到,外表看上去柔软甜糯的宝芙,也会有辣的一面。转身快步朝宝芙追过去,她苗条纤柔的身影,就在他眼前,前后晃了一晃,然后直挺挺栽下去。
不假思索,他立刻纵身上前,想要在她的脸磕着地面之前,抱住她。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迅速。
司徒静虚看到那个,横臂将昏过去的宝芙,小心捧着的年轻人时,不禁浓眉一凛,低声道。
“又是你!”
那个穿着黑色西服外套搭白t恤,清爽利落又俊俏的卷发青年,微微一笑,炫耀似的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对,是我。”
说着他弯下脖子,用自己的额头,触了触宝芙的额头。
再次抬起头时,他那两道好看的,短短的剃刀眉,已经微微蹙起。低声咕哝了一句。
“人类的身体,还真是娇嫩!”
“她怎么了?”
司徒静虚上前一步,他看着紧闭双目,脸色苍白的宝芙,实在很担心她——既担心她的身体,更担心她被这个男人的狼爪抱着。
因为这男人是一只很厉害的僵尸。
昨天他用结界,把自己和林悠美困了一夜。直到天亮,结界自动解除后,他们才能脱身。
“她在发烧——”漂亮的卷发年轻男子,若有所思,“——这个季节,在山溪里游泳真是疯狂……”
说着,他已经抱着宝芙,钻进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跑车。
司徒静虚看到方向盘后,坐着那个昨晚也曾见过的,神色肃冷,但却依然妩媚的短发凤眼少女。
但他刚才好像听到,那个卷发男人说“山溪”什么的。
难道,除了他和林悠美,还有人也去了那条溪边。这件事,他是永远不会告诉宝芙的:他和悠美,躲在那片荒野中的上风处,看到师兄和宝芙在一起;看到他们之间最让人脸红,血脉贲张的亲密,看到他们在那溪水中……
那是,很美的画面。
美得让他作为一个男人,会不禁,萌生一股渴望。
渴望身在那个画面中;渴望抱着她的那个男人,不是师兄,而是他……
就在这时,卷发年轻人的脑袋,从车窗探出,嘻嘻一笑。
“喂,上车!”
“……”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面面相觑。
对方可是一只僵尸。伏魔族历来和僵尸势不两立,现在一只僵尸竟然邀请他们共乘,这未免也太离谱。
“我叫成易。”就在这时,卷发年轻人再次展露一个迷人的微笑,“我说,大家都是年轻人,都要去日落山——听说有相同目的地的人,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起码,让我们在短暂的旅途里,交个朋友吧!”
“我是司徒静虚。”
“林——悠——美!”
司徒静虚和林悠美,都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们竟然上了僵尸的车。
“成——易?”车子刚刚行驶没多久,坐在驾驶副座上的林悠美,就用一种微凉的声音,慢慢开口,“有个问题,我必须纠正——你的年纪,比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我们是年轻人,但,你不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呃,她……看上去很甜……”
一声深重的喘息后,黑丝绒般,柔美而喑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躺在纯黑大理石浴缸中的女人,抬起自己混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揩拭掉蔻色红唇边,不经意沾上的血迹。
是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但却撩人心魂。
她真美……
仅仅是那张露出水面的脸蛋,一段香肩和两只藕臂,就已经使满室,色香缭绕。
男人,应该都逃不过她的诱惑。
注视着,面前那丰色绝寰的面容,跪在浴缸旁的小妖,脑中一面这么想,一面收回自己依然在淌血的腕子。
没有像上次那样,吸掉她太多的血。
独孤伽罗浅尝辄止。
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信息读取器,从她的血里,获取对她有价值的东西。透过小妖的血,独孤伽罗可以看到,那些她想了解,却没亲眼目睹的人和事。
这是一桩不错的买卖,她和她,各取所需。
小妖知道,独孤伽罗嘴里的“她”是谁。从她的血里,独孤伽罗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包括:小妖上那趟列车——宝芙乘坐的那趟列车。
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中:独孤明救醒独孤伽罗的事实,不可能瞒过阿灭。他尾随小妖,也上了车——他果然是惦记着宋宝芙。当他带着宋宝芙离开列车去那条溪边时,小妖真想毁了所有——毁了那个叫宋宝芙的女人,也毁了阿灭。
连她也不清楚为什么。
她可以容忍阿灭和别的女人——即使,他当着她的面,和那些女血袋或是女僵尸放纵,她也至多只是挑挑眉毛。或者,加入他们,咬死其中一两个泄愤。
唯独宋宝芙不同。
小妖万分敏锐的嗅出——阿灭对宋宝芙,那迥异任何人的方式和态度。
他似乎想远离她,却又抱住她。
直到昨夜——小妖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她得以掌控他,牵着他的鼻子走——逼迫他,从宋宝芙身边走开。
不过……
小妖皱了皱眉头,如果有可能,她真想亲手扭断,宋宝芙那纤细的脖子。
“……她很碍眼。”
“嘘——”独孤伽罗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摁在小妖薄薄的唇上,她巧然一笑,“别这么没出息,你不会输给她的……”随后,她把自己那只柔美如花芽的手,伸展在小妖面前,低声道,“看,你有我的血。”
“……真的有用?”小妖迟疑的看了一眼,独孤伽罗那只绝顶美丽的手,虽然看上去柔弱无害,但毫不夸张的说,那是一只真正的魔手,“……毕竟,你也是金蝉家的,你的血……”
“只要一次别吸太多……”独孤伽罗用鲜红的长甲,在自己手背光滑紧致的皮肤上,轻轻一划,深红色的浓稠液体,立刻涌现出来,“……你和灭见过面,应该已经知道,身体里有我的血,在那种时候,会让男人多么兴奋,多么想要你……”
她带着蛊惑的微笑,暧昧深长的语气。
使小妖立刻回想起自己和阿灭的疯狂。
昨天那一次,真的,让她沉浸不知滋味儿……
等她察觉时,她已经敷唇在独孤伽罗手背上,贪婪吸吮着。
“别……吸太多……”独孤伽罗抽开自己的手,凝视着满脸迷惑的小妖。滟红的菱唇,现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只要一点儿一点儿,你就会慢慢地……”
她停住不语。
伸手,从漂浮在浴缸里,盛放酒杯的铝制托盘中,掂起一张纸巾。像个大姊姊一般,温柔而仔细的擦拭干净,小妖唇边的血渍。
“灭,他会为我着迷吗?”小妖望着独孤伽罗。她那双虽美,却总是显得过于空旷的大眼睛里,升起一丝光芒,“……要是,要是我有你这么美……”
独孤伽罗幽黑的独目,凝视着小妖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一眯。
“傻孩子……”她轻声一笑,“……他不是已经,为你着迷了吗?”
“什么?”
“他碰你——”独孤伽罗一笑,“记住,男人的身体,比他们的心诚实可靠——只要,他的身体离不开你……”她带着一丝阴狠和柔媚,哑声道,“——你就赢了。”
小妖依然直勾勾,望着独孤伽罗。
从她那只妖异的美目中,她似乎可以,汲取到某种力量。
那正是她缺少的——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目标。
她浑浑噩噩过着僵尸的生涯,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存在,是为什么。
想要的东西……
燃烧的*……
是……
“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叫红菲的女人。”
“去吧,乖女孩。我的血在你身体里,你会听到我的召唤——我也会,听到你的。”
独孤伽罗目送着小妖纤细的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逐渐凝固,收敛,消失。
“我,该叫你恶毒的女人,还是恶毒的姑姑?”
一个低沉,沙哑,慵懒中透着丝性感的男子声音,从房间幽暗处,那张红色的复古鎏金沙发椅上,漠然传来。
那里,已经悄然坐着,一道男子暗沉的身影。
这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被黑色厚重窗帘阖盖。所以那男子的面目,陷入一团昏暗。
惟有一双遽黑的眸子。
仿佛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熠熠闪过,变幻莫测的光芒。
“我,只是想要,一只可以供我使用的眼睛……”独孤伽罗弯唇,悠悠一笑,“如果灭知道,是你告诉小妖,那个秘密——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做?”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是在背后捅他刀子。你,向来都是个坏哥哥,明。”
“哼。”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不置可否的冷笑。
“明,谢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么舒适的住处……”独孤伽罗惬意无比,伸出一条丰腴秀丽,曲线婀娜的修长*,撩踢着水面上浮满的白腻泡沫,低声慨叹,“……比那间,又黑又冷,到处都散发着铜臭味儿的银行地下室,好多了……”
“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把你放在那里,又让你醒来?”独孤明静静道,“我猜,不是叔叔——否则你已经是一堆臭肉。”
“真是个好侄儿,居然还叫那人叔叔!”独孤伽罗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讥诮道,“忘了吗,独孤无咎是怎么对你和灭的!”
豁得一声,她径直,从水里站起来。
宛如一尊会动的美丽玉雕,她浑身上下,每一处诱人的凹凸起伏,都有晶莹透明的水珠,缓缓窜动、流淌。
随着她一步一步的摇曳。
整间屋子,温度在节节升高。
连空气,都在刹那间,仿佛被粉红色的酒液浸泡过,变得朦胧而氤氲,充满诱人昏眩的绮色。
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巨大落地镜前时,独孤伽罗才想起来,忘了拿浴巾。
一条黑色的浴巾,从她身后,递过来。
同时,带着丝谑笑的声音,低低响起。
“恶毒的姑姑,你对我和灭,比他好不了多少。”
“谁叫……你们……总是伤我的心……”
独孤伽罗接过那条黑色的浴巾,并不遮掩,自己寸缕不著的身体,反而随手将那条黑色浴巾,抛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一条胳膊,反搂住,身后那容颜俊美,体态修长的年轻人。
锃亮的镜子,忠实的映照出他们。
四瓣黏贴在一起的唇。她揉乱了他一头黑发。他叉起她的纤腰。
寂静的屋中,阵阵缭乱欲狂的喘息。
越来越浓烈的,是一股令人血流加速,如饥如渴的*狂潮。就如同,独孤明和阿灭,将独孤伽罗从银行金库中带出那夜,在那辆汽车中时一样。独孤伽罗美艳绝伦的*,此刻散发出一种,对雄性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像一只母天蛾,吐出可以将雄性吞吃的丝网。
独孤伽罗,已经用自己身体散发出的那股催情气息,将独孤明,捆缚住。
他逃不掉。
她娇艳无俦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一个媚丽入骨的笑,然而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那笑容中,透着同样入骨的寒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时她们玉体横陈,自怨自艾,撕碎了衣服,
为了另一个,为了另一个时辰;
摘自《床》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房间中央,那张庞大笨重的土耳其四角木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铺着猩红丝缎床单的羽毛褥垫,登时像是沸腾的热牛奶表面,向下洼陷一大块。
独孤伽罗不明白,明还在等什么——如果换作另一个男人,或是在他和她,都陷入沉睡之前的年头……他这时,早已经让他们两人,共赴*之乡。
他和她都姓独孤,身体里流动着,金蝉的血。
对只遵守血之戒律的亡魂族来说,同氏或是同族,愈是拥有相近血缘的男女,就愈有可能交配。这是因为,只有相近的血缘,才能孕育出血统纯正,力量强大的后代。独孤明的生母,就是独孤伽罗的姊姊,僵尸王独孤无缺的另一个妹妹。
不过,由于某种神秘原因,女性僵尸很难受孕。独孤明,是近千年,唯一一个,真正的纯血之裔。
所以万千年来,男女僵尸们,早已放弃这种最古老的繁衍方式,只是单纯享受,鱼水之欢的乐趣。
独孤伽罗斜着一只媚眼,带着三分嗔怒,七分怨尤,瞪视着独孤明。
充满熏熏*的声音,低哑一笑。
“……明,是不是岁月太久了,让你忘了,该怎么孝敬姑姑?”
“我还是好奇……”独孤明低喘了一口气,遽黑的眸中,翳盖着,浓暗不见底的雾霾,“……姑姑,到底为什么醒来?”
说话的时候,他捉住独孤伽罗那双嫩如春葱,不安分得像只狡猾的小耗子,在他胸膛上灵活移动的手。
制止她,妄图撕毁,他那件做工精雅的紫色衬衫。
“我更好奇……你和灭,喝了那么多我的血……”独孤伽罗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难耐的喘息着,“……你们,怎么还能忍得住不碰我——!!!”
随着这声嘶哑,却又透出一股奇异的,摄人妩媚的低低咆哮。
独孤伽罗美丽的身影,如一头母豹,闪电般跃起,将独孤明扑到在松软的床褥中。比独孤明活得还要久的她,也很强壮。虽然不及他纯血力量的强大,但短时间里,她还是可以钳制住他。
岔开丰满结实,光滑如玉的大腿,她骑坐在独孤明的胯间。
低头盯着他。她红炽如血的妖艳绛唇,绽放出一个绝色微笑。
然后,她款款摆动纤细的腰肢,和浑圆挺翘的臀部。用她身体上,最美、最柔软的那个隐秘之处,对他展开甜蜜而缓慢的厮磨。
感受着,他蓬勃的男*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在她的勾引挑逗下,越来越坚硬、庞然傲挺……
看着他那双漆黑静漠的眸子,渐渐被*浸染,变得幽暗浑浊……
以无情冷漠著称的金蝉太子独孤明,已然堕入她手心。
她俯下身,用那对饱胀而富有弹性的酥乳,摩挲刮蹭着他强健紧实的胸膛。当她紧绷的纤小**,不经意掠擦过,他衬衫上的金属钮扣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呻吟。
“明——快,快些!”
她仰面倒在红色的大床上,张开两条玉雪浑圆,秀美纤长,微微颤抖的腿。
……等待着那让她,灵魂都会出窍的一霎……
她的身体里,有个洞……
已经空旷了太久……
只有他强力的贯穿和充满,才能——
填补。
“姑姑,寂寞吗?”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如缓缓淌过的暗潮,在她耳畔温柔响起。
“……寂寞?”独孤伽罗“呼哧”喘息一声,“……我们这种不死怪物,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被寂寞折磨……没有一秒钟会停止——该死的寂寞!”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醒来……”
温柔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呢喃,仿佛融化的冰,在她毫无防备之际,悄然流进她神魂深处。
“……是呵,为什么……”
独孤伽罗感到一股轻微的疲倦袭来。
“继续睡吧,姑姑——睡吧……”
“……”
耳边,独孤明低哑的声音,干燥而舒适,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酸涩……她好想抱着一只枕头,甜甜的睡一觉。
……但,这情形是不对的……
独孤伽罗蓦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独孤明那双遽黑的雾眸。
没有片刻的迟疑,她以雷霆万钧的速度出手。
五指准确插入他胸膛,心脏的部位。
喀喇——
独孤明苍白俊美的脸,在她眼前暴裂成,星尘一样,银光闪闪的齑粉。
那座巨大的落地镜,被她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姑姑……”背后,传来独孤明一声轻笑,“……你总是对我很残忍,做你的侄子,真的很艰难。”
独孤伽罗这时才发现。
他们一直都没动——她和他,一直都站在那座落地镜前。
刚才她和他的亲昵都是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感受,都是她独自臆想的幻觉——不,不是幻觉,她被他蛊惑了。是他利用镜子的反射映像,用蛊惑之术攻击她,让她误以为,她和他发生了那些事。
她差点儿就真的被他蒙混,陷入沉睡。
幸好,她是一只比他还古老的僵尸,他的催眠术,不能完全操控她。她裹紧身上的黑色浴巾,妩媚一笑。
仪态万方,走入设在一旁的更衣室。
乳白色的水凝玻璃墙,映出一道弧线错落,婀娜多姿的身影。
墙后,飘出她低哑的笑声。
“是你们太笨——你和灭,你们永远杀不了我。”
独孤明沉默了。
他清楚,独孤伽罗说的是事实。
僵尸,很难彻底消灭掉,另一只在血缘上,比自己更古老的僵尸——这也是他和灭,上次仅仅只能吸干独孤伽罗的血,想让她因为虚弱再次长眠的原因。
即使他比她强大也没用。
很奇怪,在亡魂族就是存在着,这样一种看不见也摸不到,但却无形制约着僵尸们的规律。
谁也无法违抗祖先。
看来,只好暂时,容忍这个女人的存在。
……独孤明微微阖拢眼睛,淡淡一笑。
“姑姑,谢谢你——这次站在我一边。否则,灭不可能上钩。”
“哼,这是还你的毒血——我可不想欠你这混蛋人情!”独孤伽罗穿着一条石榴红色的曳地长裙,娉婷袅娜的走出来,“——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独孤明走到酒柜边,打开一瓶陈年干邑,为自己和独孤伽罗,都斟上一杯。他把酒杯递给独孤伽罗,微微一挑眉梢。
“灭,是沉得住气的人……”独孤伽罗一只美丽璀璨的独目,转瞬不眨,注在独孤明脸上,“他这次,竟这么冲动……明知道会被设计,还是拐走了你的——”她叵测一笑,“……小甜心。”
将独孤明黑眸最深处,那骤然涌现的怒火和痛苦,一丝不漏,捕捉下来。独孤伽罗笑得更加美艳动人。
眯起那只独目,她静静道。
“这说明,灭洞察到,某种污秽的东西……”
“污秽……”
独孤明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讽刺的笑容。
“我们本身就是污秽……”独孤伽罗当然明白,独孤明那个笑容的涵义,她沙哑一笑,“……不过,在污秽里长大的灭,对污秽的东西,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敏感……”
“灭如果知道,你这么欣赏他,下次他扭断你脖子的时候,就会轻一些。”
“恐怕,他要先自求多福——”独孤伽罗耸耸肩,狡黠的笑了笑,“——你应该还记得,那个人的怪癖,只喝处女的血——”
她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空气,在瞬间凝结成冰。
独孤明苍白如雪的脸,虽然依旧静漠。但是,那静漠表象下的激烈情绪,依然让独孤伽罗,不禁感到一股惧意。
他两道乌黑的长眉,先是微拧在一起,随即又放开。
像是两把长长的,延展的,锐利刀锋。
静了静,他低声道。
“独孤无咎,在觊觎宝芙。”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独孤伽罗艳冶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残酷的笑容,“——要不然,我会以为,受到诅咒的独孤家人,也可以有爱情呢。”
她的话音刚落,独孤明已经如一道鬼魅,倏忽站在她面前。
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此刻迸射出恶魔般,凶狠狞厉的光芒,冷冷盯着独孤伽罗。
那样子,就像是要伸手扼死她。
但是,他终于转身离开,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传来。
“我保证,独孤无咎找不到你。”
“那女孩究竟是谁?”独孤伽罗注视着独孤明的背影,大声道,“……她不是红菲,这我可以感觉出来——她究竟是谁?”
那道修长的背影,稍稍停住,但随即消失。
独孤伽罗戴着一只黑色眼罩的绝美面容,这时露出一个奇怪的,恶毒而苍凉的微笑。
她低声的,喃喃自语。
“明,遍身污秽——你,真是和你父亲,像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把脚伸进那双靴子里时,嘴角不禁抽了抽——早知道磨破的地方会这么痛,她就不会,干穿着靴子在大街上暴走这种傻事。她想起,自己的背包里,还有一双匡威帆布鞋,于是脱掉靴子,赤脚下了地。
目光,在屋里兜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包。
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时才开始稍微运转——
这是一间老旧的大屋。像那些殖民时期,遗留下的欧式建筑。木质地板已经有些年头,踩上去咯吱作响。和所有的老房子一样,无论保养打扫得多么干净——空气里,总是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霉腐味。
这种气味儿并不讨厌,反而让人,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惬意和安适。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高而狭长的玻璃窗晒进屋里。给屋子里不多的,式样简单的家具,投下一层暖暖的暗橙色阴影。
一张黑铁镂艺,鹰纹雕饰的单人床。
两个笨重宽阔的实木柜子,一个放衣物,一个放杂物。
窗边摆着一张黑漆高脚圆桌,两把同款同色的椅子。
桌上,一把颜色略微发暗的银质水壶,几只敞口玻璃杯。
如果再算上宝芙自己——就是这间屋子里的所有。
她瞥了一眼,那件掉落在柜子下的黑色男款t恤,心忖这间屋子的主人,果然是个男的。
就在这时,锁头啪嗒一声轻响,屋门被推开。
司徒静虚高大的身影一走进来,登时使这间屋子,不再那么空荡荡的。看到宝芙没有穿鞋站在地上,他英俊的面庞,顿时严肃的崩紧。
“宋宝芙,你疯了吗……”
随着这声低斥,他那道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其实却很强壮的身躯,已经一晃,在宝芙还没来得及抗议出声之际,便把她连手带脚,重新塞回床上的被窝。
“……我,是整个日落山,唯一一个入校已经三天,却连学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学生吧……”
宝芙露出被子的那颗脑袋,脸颊上漂浮着因为余烧未退,而产生的红晕。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这样来学校报到——整整三天,都烧到人事不省。
要不是今天下午醒来片刻,林悠美告诉她,她已经在日落山。她到现在,都可能以为自己在火星上。
吐吐舌,她扮了个苦瓜脸。
两只黑漆漆的眼睛,艳羡的看着司徒静虚身上,那件胸口被汗水濡湿的灰色t恤;以及那条,一只裤管卷到脚踝上部的黑色运动裤;和脚上那双,沾着灰尘和青草的白色跑鞋。
刚刚从户外运动回来的他,周身都洋溢着,一股新鲜的,被阳光晒透的气息。
不像她,因为生病窝在床上,三天足不出户。连她自己,都快受不了,她身上因为出汗,不洗澡,不换衣服,而产生的涝馊味。
“你看,或不看,学校都在这里——但如果你再不退烧,得肺炎是没差了!”
司徒静虚责备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窗边桌上。盛在保温杯里的粥,还有宝芙的背包。
宝芙记得,稀里糊涂这几天,自己中途清醒过几次,和照顾自己的人,说了几句胡话——说什么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肯定是很丢脸的事。
这几天,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只有林悠美和司徒静虚。
她瞄了一眼司徒静虚修长的背影。
“司徒静虚……”
“叫我,静虚。”
司徒静虚端着宝芙的药走过来,坐在床边。窄小的单人床,立刻因为他的份量,发出吱吱咛咛的抗议声。
“那我和悠美一样,叫你小静。”
“……”
“小静……”宝芙怎么有种感觉,司徒静虚那张无笑的脸,似乎表明他不喜欢,她也跟着林悠美这样称呼他。从他手上接过杯子,她一口气灌下药后,把自己严严实实埋进被子里,看着司徒静虚在忙碌的身影,“……这是你的房间吗?”
如果是她鸠占鹊巢,日后她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最起码,也得请他白吃三顿牛肉拉面。
司徒静虚的身影,突然稍微凝固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那双不大,但是也不小,眼眶微凹,显得十分深遽澄澈的眼眸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抱歉,宝芙……”
“抱歉?”
“因为——你是特招生——学校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宿舍,所以只能让你住到这座鬼楼。”
“鬼楼——”
因为还在发烧,身子骨相当虚弱的宝芙,差点儿因为这个词儿,惊出一身汗,而彻底康复。
“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病好了就知道……”司徒静虚微微一笑,“这座楼,正好位于日落山,暮宫和朝宫的分界线。在楼顶上,可以看到暮宫后的伏魔禁林呢……”
“没有——鬼?”
宝芙将信将疑。曾无端被灵魂穿越到五百年前的她,现在可是惊弓之鸟。
“呃——鬼……”司徒静虚两道浓郁的黑眉,古怪的拧了起来,“那是因为……以前住在这里的两个人,这座楼,才被称为鬼楼……”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喔——就是……我的,两位师兄……”司徒静虚似乎很为难,到底要怎么跟宝芙解释,“一个是我二师兄,另一个就是灭师兄——其实,他们只是脾气有些怪。那些不了解他们的人,就给他们封了,鬼的绰号。”
宝芙怔了怔,没有想到。
此刻自己,正住在,阿灭曾经住过的地方。
司徒静虚扭过头,假装没有看见,她突然黯淡,仿佛被割了一刀,露出受伤神情的眸子。
他低沉的声音,静静传来。
“这个房间,是灭师兄的房间——自从他走后,就一直空着——学校,没有提供新宿舍之前,只能勉强你……”
屋中,迟迟没有人再说话。
司徒静虚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单人床。
宝芙已经背转过身去,她娇柔纤美的身躯,囫囵裹在被子里。只有一把乌黑软滑的青丝,傍着白色的枕头,躺曳在床褥上。
他明白,她今晚,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连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轻轻叹了口气,司徒静虚低声道。
“今天夜里我们有行动,我和悠美,都不能过来陪你——明天,我会尽早过来。”
话音一落,他便大步向门口走去。
总觉得,心情郁闷,似乎缺少了什么。
直到,他握住门闩时。
身后飘来一句,闷闷的,仿佛是小猫躲在被子里,哭哑了嗓子的声音。
“……谢谢你……”
司徒静虚握住门闩的手,登时微微一紧。
唇边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淡淡笑容,他打开门,走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阖上的一霎那,屋中便多了一条修长肃寒的黑影。
黑影注视着司徒静虚离开的方向。漆黑幽暗的眸中,透射出两道,寒冷入髓的光芒。随后,他转过身,凝视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在哭。
默无声息的啜泣着。
虽然,她不想让任何人,甚至不想让她自己,了解她那颗心的真相。
但他却比任何人,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她的心,裂开一条多么深的伤口——那是他亲自,操刀割出的伤口。
他看得见,那伤口中,汨汨涌出的血。
绚烂如盛开的玫瑰……
嫣红芬芳,诱人至死的……
血……
为他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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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伫立在床边的修长身影,仿佛与黑暗,溶为一体。
“对……不起……”
低沉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岑寂的室内,嘶哑的响起。
与夜色几乎是同时,他轻轻覆上宝芙已经陷入沉睡的面庞。冰冷的嘴唇,温柔而小心翼翼,吻住宝芙的嘴唇。
耐心的砥砺,厮磨。
诱使她在浑无知觉的梦中,卸去所有的防御,为他张开,花蕾般的柔软唇瓣。
一丝丝的寒冷,随着他唇舌的缓缓侵入,沁入她。
她被高热折磨的肌体,依稀感到,有一股清凉从唇舌间蔓延开,逐渐到达她每一寸,灼痛的肌肤和骨骼。
那绵绵不尽,冰澈的舒爽,让她的心魂,都要消融。
甜蜜……温柔……舔舐着,滋润着,她心口那道即使在睡梦中,也疼痛不已的伤痕。
……想要。
还想要更多……
她自然而然,回应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索求。伸出自己羞涩的舌,舔了舔,那不属于她,却霸占着她的唇腔,反复抵弄不休的舌。
朦胧中,似乎听到一声干哑而压抑的低沉呻吟。
接着,覆盖遮挡在身上,澳热闷潮的被子突然不见了。身体立刻,被秋夜透着一丝寒冽的空气包裹。她不自觉的,用手臂挡在胸口,想要抵御那寒冷……
还有一种,她也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感觉即将被侵略……
很,危险……
但是她的胳膊,被两只手指修长,劲节有力的手,无情的扯开,箍紧。她有一种意识,自己的胸部,正暴露在两道幽暗灼热的视线下。
真是个奇怪的梦啊……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的感觉到:她的胸部,明明还隔着层衣衫,却在那两道目光的凝视下,逐渐坚实、饱胀、凸挺。
刚刚凉爽下来的身躯,又开始发热……
不是病态的热。而是体内深处,滋生的一种莫名渴望。渴望着,这个连面目都不清的梦中人,对她……
做那晚,阿灭在山溪旁,对她做过的事。
像阿灭那样……
火热缠绵……
一次又一次,让她忘乎所以的哭泣呻吟,发出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令她一回想起来,就脸红心跳的叫喊声。
“宝芙,你好美……”
耳畔,传来一声,嘶哑的叹息。
这个梦也委实太不可思议——为什么连他……也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宝芙听到这个熟稔的声音时,感到一丝诧异。
但她已经来不及思索。
因为,比刚才要灼热得多的吻,一个紧接着一个,繁密的落在她的眉毛、眼睑、鼻尖、脸颊、下巴上。然后,那本来冰冷,此刻却热乎乎的男性嘴唇,贴覆着她的颈子向下滑动。她感到他滚烫,略有些粗粝的舌尖,爱怜……痛惜……轻舔着她颈上,被阿灭吸血时咬出的,那几个细小伤口。
引得她身子微微一阵酥麻的痉挛。
——颤栗——入心。
这太过真实的梦境,使宝芙不自觉的,微蹙起眉头,扭动着细腰。两条因为生病,虚软无力的腿,此刻也如同两条跳脱不安的鱼儿,抵着床单,一上一下,不住踢动磨蹭。
想要纾解身心的空虚难耐。
“宝芙……”那因为强烈的克制,喑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熏沉传来,“……你才退烧,身体还没有复原——你会,受不了的!”
这不是梦吗?
在梦里,有什么是无法承受的。
宝芙带着哽咽,抽了抽鼻子,委屈的低喊。
“爱我……”
她的声音刚落,就骤然感到,自己的双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桎梏住,推过头顶,摁进松软的荞麦皮枕头。
手指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那是铁床的栏杆——轻微的电流,一霎通过她的心。
竟然,在属于阿灭的房间,在属于阿灭的床上,做这样的梦……
和一个不是阿灭的男人……
就像阿灭那样,和一个并非她的女人……
在痛苦撕裂心扉的一刹:她感到胸前的衣襟被扯开。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同时,左侧乳·房,被一只火热的手掌,温柔而略带粗暴——或者说,是深深敛压着*和力道,竭力保持着轻柔小心的,抚压着。右侧,则传来一股,轻微的痛楚……
他……咬她。
这感觉实在是太清晰了……
一半是蚀骨的畅美,一半却是致命的危险——好像,辗转在野兽的利齿下。
让她发出,再也无法忍受的,颤栗泣吟。
“……灭……我要你爱我……”
流淌在屋中的蓝色月光,在这一霎,苍白褪色。
寂静了片刻,那个跪伏在床畔的黑影,微微抬起上半身。在黑暗中,像一只野兽般,闪烁着嗜血光芒的暗红深眸,牢牢胶着在,宝芙那张苍白的脸容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确定她还在懵然沉睡中——她吃了退烧药,虽然会在睡梦中有所反应,但并不容易彻底清醒。他低喘了口气,小心翼翼松开,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看到那娇嫩肌肤上,因他留下的肉红色瘢痕,他眉头皱了皱,随即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揩拭了几下。
痕迹,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让自己,退入黑暗的阴影中,稍稍离她更远些。
否则他会真的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用牙齿撕开,她白皙柔软的肌肤——尤其,在她那美丽柔软的红唇,喊着那个男人名字的时候。
抬起手腕,放在唇边,咬下去。
没有觉得疼痛,只是在看到,如泉涌出的深红液体时,才知道自己咬得太狠。这会弄脏衬衫和地板,也会弄脏枕褥,和她娇美皎洁的脸庞。
他不想在明天早上,她一睁开眼的时候,就??到她。
稍稍候了片刻,等到伤口愈合,血不再流得那么凶猛时,他才把手腕,搁在宝芙唇边。让血,从她的唇缝,汨汨渗入她嘴里。
有了这些血,足够她恢复,因为生病而衰弱的体力。
他不敢再吻她,因为那会让一切都失控。他会忍不住自己的*,在她意识混沌不清的时候,龌龊的占有她——虽然对他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从他生为金蝉独孤家的僵尸太子,降临在这世间那一刻。
他便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无上权力。
轻轻抹净,沾在她唇上的血迹。他转过身,注视着,那道伫立在窗边的黑影。并没有收到莫难的通知,看来连守在屋外的莫难,也没有觉察到,这个深夜贲临的闯入者。
这个突然出现在屋中的人,身上并没有一丝隐藏的杀气。
所以,他才能在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不被莫难发现——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因为背对着胧淡的月光,所以一时,他的面部,并不是能看得太清楚。
只能看出,他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不会超过二十四五岁。虽然从挺拔隽含的身形和姿态,就能看得出,他是一个经受过严苛训练的战士。体能,要远远超出常人。但是,他只是个人。
不是僵尸,不是身体内寄生妖灵或是妖兽的伏魔者。
一个纯粹的人。
就在这时,这个安静的闯入者,低沉的声音,响起。
“独孤太子,好久不见。”
他的话音落下同时。
空气中,就仿佛是被洋流袭过的海底,蓦然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从那看不见的涡旋中,独孤明立刻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既不同于僵尸,也不同于伏魔者。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天穹深处。
纯净的元初力量。
而一个普通的凡人身上,竟然能隐藏着这种力量,简直是匪夷所思。
除非他是……
独孤明脑中划过一道电光。
他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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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个低沉妩媚的女子声音,独孤明的身前,刹时多了一条女子纤细娇小的身影。
她一头乌黑秀丽的齐耳短发,被气漩鼓动得激荡翻飞。那双眼角上挑的清秀黑眸,遽然眯起,射出两道凌厉光芒,盯着窗边的陌生男子。两颗獠牙,也同时龇出,喉咙里滚动着?低咆。
独孤明正俯身,替宝芙盖好白色的薄被。
空中那无形的气涡,在他身后,仿佛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阻挡住,戛然静止。安睡的宝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拂动。
他的目光,在她睡得胭红的脸蛋上勾浏一眼,转过头,对月下的年轻男子,低声淡然道。
“不打声招呼就闯进女孩子的闺房。我不记得,你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狼申。”
年轻男子转身走到屋中,靠墙立着的那两只大木柜旁,无声打开抽屉,取出几件衣物。眼角的余光,瞥到地上掉落的那件黑色t恤时,顺手拾起来。然后,他才对独孤明露齿一笑。
“太子殿下,请移驾——到隔壁他的房间谈吧。”
话音一落,他的身形,已经遁入墙壁。
看到这一幕的莫难,登时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怎么可能……
独孤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唇角微一弯,露出抹难测的笑意。
“哼——封神之脉也现身了,日落山——还真热闹。”
“封神之脉——”
莫难差点儿惊呼出声,及时意识到,宝芙还在睡觉——不能惊醒她。
总是如影随形在独孤明身边的她,很清楚,太子殿下有多么宝贝这个女孩。他对宝芙,简直就像是对一只贵重的金丝雀,娇宠备至。
以无情著称的金蝉太子独孤明,竟会有这样用情的一面。
让她不禁有些好奇:他会玩到什么时候?
活了差不多五百年的莫难,司空见惯,那些男性僵尸,如何在他们的人类爱侣年老色衰时,将她们当成穿破的鞋子丢掉。
真正能够得到荣宠,获得不死之身的女人,沧海一粟。
不过即使拥有了永恒的生命,也未必就会拥有,永恒的爱恋——只有品尝过的人知道,那才是炼狱的入口呢。
渴望从生命漫长的亡魂族,觅得所谓爱情的女人,都是可怜又可笑的傻瓜。
莫难两道幽遽,略带冷嘲的目光,在宝芙脸上打了个转圜,便转身跟着独孤明,离开这间屋子。
她此刻更关心的,是隔壁那男人。
那男人,竟然是——封神之脉。
这种东西的存在,会不会如传说中那样……对独孤明太子殿下,构成威胁?
如果,那男人是太子的敌人。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铲除。
“太子,你有一个,很忠心的影卫。”
当莫难踏进,那间与宝芙的屋子仅仅一墙之隔,杂乱如狗窝,一看就是典型的单身汉住所时。头一句听到的,就是那个男人这样说。
她心头微微一凛。
难道那个男人,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承蒙过奖。”
莫难抬起头,即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猛男更衣图——身材还算有料,本来在黑暗中,单看他修束的体型,以为只有排骨。没想到脱了衣服倒是八块腹肌俱全,也就是人类女人们心向往之的“搓衣板”。
长得也——相当好。
乌黑棱眉,鼻梁挺直。
双唇虽然略厚,但看在女人眼里,应该是性感。
特别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单线条的轮廓,锐利明晰。
莫难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和太子殿下那位弟弟——独孤灭有几分相似。都是透着股飞扬的桀骜。只不过,独孤灭的眼神更冷彻。
而这个人,目光却冲和润透,浑如玉髓。
好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
如果不是他那双眼睛,莫难单单只凭那满墙的av女优大图和火辣艳照,便会将他,果断打为和成易一个级别。
这个男人,和他的房间装饰品味,也过于格格不入。
根本就是美玉和猪圈,被放在一起。
以身为女人的自觉,莫难也不禁会在心里,将这人和独孤明独孤灭两兄弟做一个比较。假如,独孤兄弟给人的感觉,是阴霾幽遽的暗夜。
这个男人,就是明朗的白昼。
在莫难两道直白目光,毫无避忌的凝视下,男人从容不迫穿好衣服,将换下的旧衣,丢进浴室门口的洗衣桶。
独孤明和莫难,都闻得到刺鼻的血腥味。
那男人脱下的衣服,沾着血——浓浓的,僵尸的血。不止一只,最少有上百只。
他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一股比血腥更刺鼻的,有机物*时释放的氨臭味,立刻飘散出来。
“抱歉——他很长时间没回来了。”男人迅速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咧嘴一笑,“——要是这些食物,也像你们一样,永不腐烂就好了。”
“换一台新的冰箱,只不过三千块。”
独孤明淡淡看了一眼,屋角那台极富历史沧桑感的单开门老式苹果绿冰箱,静静道。
莫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太子殿下和这个男人之间,看不见的硝烟,正在弥漫。
是为什么原因呢?
“太子又不是不知道……”那男人撩眉笑了笑,“伏魔族缺少的,正是亡魂族的敛财天赋,否则也不会依靠,在日落山充当保卫支付日常开销——只不过,他们手上的每一分钱,都不是黑的。”
“水藏污纳垢,却能洗干净一切。”
独孤明眉色岑寂。
莫难看了看独孤明,又看看那男人。
从他们互相凝视的视线中,她果然看到针尖对麦芒。
那男人身上,虽然没有伏魔者的味道,但一直在为伏魔者说话。他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
不过,即使是伏魔族的最高长老司徒炎,对独孤明一向也是恭敬有加。
这男人,明明只是个二十几岁的臭小子,却如此放诞无礼。
除了那只半寐甲独孤灭,还真找不出,第三个如此嚣张跋扈的家伙。
莫难看了看独孤明,只要他稍稍一个眼神,她便会冲上去,折断那小子的漂亮脖颈,给他一个再也没有机会忘掉的教训。
“太子,五百年前,我们虽然相遇……”就在这时,那男人低声笑道,“却没有机会真正互相了解,我很高兴——五百年后,再次和你见面。”
看到那男人,说这番话时的眼神,莫难的身体,不觉轻轻一战。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不祥的感觉。
恐惧、惊惶、忧闷。像黑暗的潮水涌来,完全将她包裹。
因为那个男人的目光,在看着独孤明时。就像是猎人,在看着,属于自己的猎物——津津有味。
那样可怕的眼神。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种东西身上,窥见。
“封神之脉想要觉醒不容易,恭喜你,狼申。”独孤明环视周遭,“我有个小小要求。”
“太子请直言。”
被独孤明称为狼申的男人,两道明晰锐利的目光,注视着独孤明。大概是在揣测,这位僵尸太子,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
“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独孤明伸手,轻蹭了下鼻尖,随即很灿烂的笑了笑,“请你和他,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莫难愕然,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会提出这种事情。
稍稍有神经的人,就会明白他的用意。
原来他是不希望,这个男人成为宋宝芙的邻居。
虽然实在幼稚到了,丢脸的程度——但还是可以理解,任何一个男人,大概都不会愿意,自己想得到的女孩,隔壁住着一个类似于狼申这型的帅哥。即使是独孤明这样外形俊美无匹的男人,在这方面竟然也有危机感。
果然,这是一个危机感深重的年代。
不过太子殿下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
莫非狼申还有个同室。
这,的确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要求,狼申没道理拒绝。就算他真的不同意,凭借僵尸太子的实力,哪怕在这座学园里,重新盖栋别墅给他住也不成问题。
所以,当狼申口中说出那个“不”字时,莫难真是吃了一惊。
“我不同意……”狼申静静看着独孤明,“……他,也不会同意——太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那双润泽平静的眼眸,突然闪烁出,两道犀利逼人的锋芒。
“我们,必须守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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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荒漠甘泉》
鼻子里,闻到一股湿漉漉的清香,才知道昨夜有雨。
宝芙回想着梦境,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她竟然会梦到他!
……并且在梦里和他……不敢回想,他对她做的那些……他的唇,他冰冷与炙热交融的气息,他绵狂如有魔力的吻……
令她的身体,也有了记忆。
而最让她惊悸不安的,是她竟然一点儿也不讨厌。她记得自己在梦里,是如何热情而主动的欢迎他。她清楚记得,自己身体和内心的反应:她是多么渴望。
她愣住了。
……
渴望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
和阿灭分手仅仅几天而已。她真的是被刺激到,脑壳坏掉了吗?居然发这种,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春梦。而且她幻想的对象,竟然是阿灭的哥哥。那位高贵又无情的金蝉太子独孤明。
不是她要毁灭了,就是这世界要毁灭了。
宝芙迅速溜下地,冲进浴室,拧开笼头。毫不留情的用冷水,泼在脸上,驱散自己满脑袋的绮思热念。稍稍平复下来,她才走回房间,打开司徒静虚昨天送来的背包。从里面找出几件干净的替换衣服。
意外的,她在背囊中,发现自己装女生用品的白色小熊袋子。她还以为已经丢了呢。她在列车上,被僵尸掳走时,把它遗落在厕所。
一定是司徒静虚拾到的——宝芙想起那个心细如发的大男孩。
她打开拉链,看到她花了一百元买的洗面乳和润肤液依然健在时,真是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所以,一定要请司徒静虚吃加肉的拉面。
扑簌一声,什么东西,在她掏出那些瓶瓶罐罐时,掉到地上。
宝芙低头,眼睛登时被一团银光耀到。
时间,过了足足几分钟。她屈膝蹲下身,捡起那条躺在地板上的银色十字吊坠,把它握入手心。
金属冰凉的触感,如水一样,渗入肌肤。
她站起来,走到浴室——这里虽然被称为“鬼楼”,房子的年代也有些老。但屋子里的水电厨卫,一应俱全。而且是,令人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独立单人宿舍。宝芙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实在不能再有任何抱怨。她尤其喜欢,浴室墙上,那面古香古色的雕花菱纹大镜子。
目光,审视的滑过,镜中她桃子般,光滑得没有一丝瘢痕和褶皱的脸颊,和不知为什么,有些过度红并肿胀的唇瓣。
那副样子,真好像期待着男人的蹂躏,或是已经被男人狠狠的蹂躏过。
她已经没救了——她自嘲的想。
到底要怎样,才能恢复从前?
从阿灭带来的,覆灭的痛苦中,彻底走出来。
很讨厌此刻的自己:这么软弱无力,简直就是一只,亟须拯救的可怜虫。
但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对着镜子,将那条银色十字架项链,仔细而小心,系在脖子上。
宛如套上一条锁链。
突然,镜子里的她,凝固如一尊雕像。
她的视线,落在镜中,自己左侧脖颈底部。
那里,阿灭咬过的伤口,消失不见了。干净、洁白、滑润得如同一块无瑕的玉脂。她的身体,不可能有这么快的痊愈力。而且,她这时才意识到,昨夜入睡时还在折磨她的高热,也一丝不剩的退去。
难道,那个牌子的退烧药,药效有这么神速?
窗户玻璃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惊醒呆愣的她。
宝芙推开那两扇木格窗时,很侥幸的避开,林悠美丢上来的一颗松榛——她猜,她根本就是故意把她当成靶子掷。
林大美人岔腿站在楼下的冬青矮树丛里,穿得活像个跷家的野小子。
灰蓝花呢格子鸭舌帽,同色的格子大衬衫和灰色恤衫,钉子腿的深色哈伦裤,还有一双沾满泥的野战靴。
而她一向趾高气昂的那张脸,此刻的表情,浑然是欠了巨额高利贷正被追债的苦主。
嘴巴一张一合,她无声对宝芙打着哑语。
没让她久等,宝芙匆匆换上条黑色粗呢短裙,拽起件保暖的紫灰色绒衣套在白衬衫外头,便踩了双帆布鞋奔下楼。
经过狭窄的走廊时,她注意到,隔壁那间屋子的红漆门上,仿佛高高飘扬的旗帜一般,挂着条女人的黑色蕾丝文胸。
看来,这是一位有特殊习惯的芳邻。
不过胸器真够傲人——宝芙还是第一次眼见为实,原来世界上果然存在着,d罩杯生物。
“你看到他了吗……”
躲在一棵香樟树干后的林悠美,一见到宝芙,就做贼似的压低嗓子,攥着宝芙的手,拖着她一口气狂奔了数十米,才停下来。
“她?”
宝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的,便是那条黑色蕾丝巨无霸文胸的主人。
她扭头看了看那幢,被称为鬼楼的双层葡式小楼。
深如酒液的赭红屋顶,铅灰色的石壁。被岁月侵蚀消磨,显得过于衰旧凋敝。四周环绕着,长疯了的冷蓝色高大蔷薇树丛。以及密密麻麻的低矮冬青,和大片大片紫花苜蓿。即使在强烈的日光下,也给人一种忧郁狂野的感觉。
难怪,会被称为鬼楼。
不过宝芙倒觉得,这幢鬼楼,却别具一股颓美格调。
像一位韶华已逝,内心却依然澎湃如火的贵妇。
“那个畜男,他昨晚居然回来了!”林悠美自顾自叨唠着,同时从一旁的灌木丛里,拖出两辆自行车。一面回头,神色古怪的瞟了眼宝芙,带着丝奸笑,“……你昨晚上睡着了,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宝芙的脸霎时一红,她昨晚……
连忙岔开话题。
“小静呢——他怎么没来?”
昨晚司徒静虚说,他今天会过来。他应该是那种说话算话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却是林悠美。宝芙可记得很清楚,林悠美说过她不喜欢当保姆。而她也确实如此——这两天她偶尔顶替一下司徒静虚看护她时。那张脸,始终黑得像擦了锅底灰。
“他出了点儿事……”林悠美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起来,“……其实他昨晚,受伤了。”
“受伤了!”
宝芙想起来,司徒静虚说过,昨夜他们有行动。
“咳……算起来……”林悠美尴尬的抓了抓头发,“他是为了我受伤的——总之……”她瞟了一眼鬼楼的方向,“总之这件事,不能让那个魔鬼知道,否则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宝芙不知道,林悠美口中的魔鬼,到底是谁。
不过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司徒静虚的伤。
扶起地上其中一辆自行车,她骗腿上车。
“悠美,带我去看小静!”
“那个……”林悠美的脸上,又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你现在,绝不能出现在小静面前。”看到宝芙不解的神情,她解释道,“是小静,他不希望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宝芙突然想到,林悠美和司徒静虚,毕竟不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是伏魔族。
她想起,lenka曾经说过的,有关伏魔族的事。
伏魔族把*和生命,出卖给魔灵,用来交换力量。他们不仅寿命比普通人类短得多,也承受背负着,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重荷。
眼前的林悠美,和受伤的司徒静虚。
他们有着和她相仿的年纪,却有着,截然和她不同的人生。
“你不是想看日落山吗?”林悠美已经踩上另一辆自行车,冷脸瓮声道,“……今天本小姐就带你参观,记住——少给我惹麻烦!”
说完,她已经一溜烟,沿着一条夹道种满翠竹的青石甬路,朝坡下骑去。
宝芙这时已经看清了地势。她本以为,日落山是单纯的学院名字,现在才发现,日落山的确是一座山。
不是很巍峨高大,严格的说,是丘陵。
整座学府,都依山而造。
而昨夜她住宿的鬼楼,正处在山顶上。
宝芙记得司徒静虚说过,鬼楼位于日落山暮宫与朝宫的分界线。那意思就是,整个日落山,一半是暮宫,另一半是朝宫。
到底哪一半是朝宫,哪一半是暮宫呢?
她眺望着山坡上的景致,如果没猜错的话——山南,也就是迎着日头的阳坡。绿树婆娑,伫立着大小不一,呈星星般散落,高低有致的白色建筑物这一面,是朝宫。
而山北,背向太阳的阴坡,则是暮宫。
暮宫没有任何高大的现代化屋宇。从宝芙站立的这个地方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如汪洋骇浪般,茂密葳蕤,绿得发黑的林麓。偶尔,风拂起一片深浓的绿冠,露出半角飞檐走壁。和几许,深而浓烈的红。
那红色,是墙。
风雨弥久无情,用坚硬巨石垒砌的红色高墙,也被剥蚀得斑斑驳驳。
但那片赤色,不知道过去的匠人,用的是什么神奇染料?虽然饱经沧桑,却依然红得淬目。
宝芙的心,就像是被人重重剜了一下,突然窒息,几乎没了跳动。
她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入目都是古老哀伤的石墙。
是画。独孤明的那副画。
一个看不见面容的少女,孤独伫立在,暮色苍凉的石墙上。
那幅画的名字,叫做“失去”。
曾经以为只是画中景的虚幻,却如此清晰真实,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这种梦幻成真的奇诡,让宝芙只觉得,浑身都发凉发颤,好像被冰水浸了一回。
脑子里,霎间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弄清,独孤明的那幅画,到底和日落山这座暮宫,有什么关联。
有些无力,微微发抖的双脚,狠踩了一下脚蹬,她循着林悠美下山的那条青石路,追上去。
不过立刻,一股痛不欲生的巨大懊悔,就使她尖叫起来。
“林悠美你个混蛋——为什么不告诉我,没有刹车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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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的心在绝望狂呼。
一嘟噜一嘟噜粉红色云朵,夹杂着扑鼻的馥郁浓香,从她眼前缭乱绕过。那是开得正热闹的夹竹桃。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宝芙的自行车,已经完全偏离正道,驶上路旁,灌木杂草丛生的山坡。
向下俯冲的惯性,使她根本控制不住手把。
失去方向的自行车,载着连惊叫都发不出的宝芙,像匹没笼头的马,径直撞向坡道上,一辆在阳光下闪耀着银泽,缓缓驶来的山脉灰色敞篷跑车。
瞧着有些眼热的车型,价格至少应该是百万以上吧……
就是那种即使割下她的脑袋,也赔不起一个车灯的孽物。
闭上眼睛的瞬间,宝芙心中怨念:苍天不美……来的,为什么就不能是辆电动三轮啊……
周遭忽然万籁俱寂,静得她能听到——子规子规,一声声幽麓中传来的杜鹃啼鸣。
但是,意料之中的玻璃碎裂和金属刮擦声,却始终没有响起。而无论是她的鼻子还是她的脸,至今都安然无恙,没有与任何坚硬的东西,亲密吻合。
缓缓睁开眼睛。
她触到一双,漆黑得像是夜空,隐隐暗涌着,宝石般瑰丽光芒的眸子。
那双眼眸的主人,背靠在那辆完好无损,静静泊在路边的灰色跑车后座上,安静的看着她。
山风轻轻拂过,一会儿调皮撩起他额前的柔软黑发,一会儿又把它们放下,遮翳住他那双美丽幽暗的眼睛。
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一直不移,注视着她。
仿佛除她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存在。
呼吸在那一霎变慢,心跳,也突然静下来。宝芙怔怔,凝望着那双眼睛。大脑中的思维,完全停止。她记得,她本来是很多事,想要问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但是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说不出来。
她,是被??懵了吗?
身旁,传来林悠美一声轻轻咳嗽,宝芙才突然清醒过来。
她登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侥幸没有撞到独孤明的车上,并非是她命大。而是,独孤明在一瞬间,动用了他的某种特殊力量,使她那辆没有刹车闸的自行车,在瞬间停止在草丛中。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宝芙看了看,坐在那辆银灰色跑车前座的成易和莫难。莫难开车,照旧是一张,酷冷中透着几分妩媚的脸。不过什么时候,她身上的衣服,都很好看。显得她像一个美丽精致的中国娃娃。而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很开心的成易,也开开心心的扬起手,跟宝芙和林悠美打了招呼。
只是,宝芙满腹疑惑。
为什么这些僵尸,也无孔不入的跑到日落山来。
尤其是,独孤明……她不禁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那绮色的梦境,立刻一幕幕,灼烫滚过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她感到,那两道凝视在自己脸颊上的目光,也突然一暗,温度升高。
霎那间她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这又是他强迫她喝下的,那些该死的血在作祟!宝芙的脸,蓦地涨得通红,她咬咬牙,扭身调转车头,准备头也不回的逃开。
装作若无其事,她是装不了的。
这会儿别说是有条地缝,就是有条阴沟,她都能钻下去。
竟然被他察觉,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天晓得他会怎么想!还不如让她刚才撞死在他车上算了——宝芙崩溃得简直想抽自己一嘴巴。
一道微凉的风,刮过脸庞。
独孤明高挑修长的身影,骤然阻挡住她的去路。他伸出一只白皙,骨骼清秀好看的手,轻轻抵在她的自行车把心,让她根本休想再前行一分。
低下头,他对她微微一笑。
沙哑,低沉的声音,静静飘入她耳中。
“以后,别再穿裙子骑车。”
“呃?”
“那颗绿色的小苹果,我很喜欢。”他哑寂的声音,忽然就在她耳畔响起,微凉却柔软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不过,我更喜欢,你只穿给我一个人欣赏。”
绿色的……
——苹果!
宝芙的脑壳,轰然一响。
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她今天穿的那条内裤——是绿色苹果图案。
不过,他那句邪恶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穿给他……一个人……
就在宝芙的大脑,骤然一阵紧缩,又骤然一阵放空,被麻木和晕眩,交替席卷之际。已经走到那辆灰色跑车旁,正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独孤明,转过头。那张雪白岑寂的俊美脸庞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粲如莲花的笑容。
“对了,宋宝芙同学——作为你的学长和同窗,我有必要提醒你——日落山学院的第九十六条校规明文规定:五个工作日内,逾期不到学校教务处报到的学生,将会被视为自动退学——你离自动退学,只有一天零六个小时了。”
直到,那辆闪着银光的跑车,绝尘而去。
宝芙后脑的鞘状神经,还在突突跳。她现在不只是觉得头痛——牙也在痛,就连胃部都在痉挛。她看了看,站在不远处,就连自己差点儿和独孤明撞车时,都镇定自若,袖手旁观的林悠美。
轻轻抽了口气,她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艰难的开口,低声道。
“他……也是日落山的学生?”
“日落山艺术系的王牌——”林悠美注视着独孤明离去的方向,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信徒般虔诚的光芒,“——明星中的明星,神一样的男人——独孤明,终于返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人生究竟是梦,还是真?
把那辆没有刹车闸的自行车,扔在那栋占地三百多平,有希腊风格门廊的白色校董楼下,宝芙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不管人生究竟是什么,她只有一个选择——面对。
既不能逃,也不能躲。
跨上台阶,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穿过那条,两壁陈列着用各种文字镌刻在黑曜石上的铭文,长而深遽的走廊。
她有一种感觉。
自己,正走向,那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停步在校长室门口,她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走进去。有着双龙吞珠浮雕的黑色大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阖上。
光线幽暗的宽敞大屋中,影影绰绰,坐着两个男人。
宝芙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眼睛眨了眨,稍稍适应屋中的光线。
“我是宋宝芙,教务处的老师告诉我,校董要见我。”
她深深领教,那位老师喋喋不休的劲头。他应该是在国外长大的华裔,或者是为了配合日落山的工作环境,才起了这个经典的西方名字。是个四十岁的矮小瘦弱男子。当他反复向宝芙强调,在日落山遵守校规是多么重要时,登时让宝芙回想起逝去的高中时代:那位同样小只,总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告诉她人生的机遇是多么重要的班主任蒋老师。
看来无论走到何方,人总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现似曾相识的东西。
“司徒长老和我正在等你……”
随着这个低沉和悦的男子声音,高大书架的阴影下,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型,敏捷的站起来。
从他那宽阔明睿的额头,深遽的眼神,讨人喜欢的笑容,宝芙立刻认出来:这个二十五六岁到二十七八岁之间,身穿黑色马甲长裤和灰色衬衫,气质文雅,嘴里叼着一只海柳烟斗的男子,正是校长助理关马。
那么……
宝芙的目光,投向那位周身散发着一股安详,正缓缓从黑色皮质沙发上起身,穿一身黑色唐装,手柱龙头拐杖的老人。
老人矍铄的眸子,从她一踏进这间屋子,就一直盯着她。
她听到他嘴里,轻轻吐出这样一个词。
“……钥匙……”
“这位,是伏魔族最高统帅,司徒炎长老。”关马呷了口烟斗,因为烟丝中的尼古丁,那只海柳烟斗颜色变为血红,并且越来越鲜艳。他友善的给宝芙介绍那位老人,“日落山的四位校董之一。”
然后他对宝芙解释。
日落山一共有四位校董。而宝芙今天除了见到伏魔族的司徒炎,还会见到另一位校董。
天雷滚滚,宝芙一时半刻,里外俱焦。
如果不是此刻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怎么也无法设想,传说中的日落山学院,竟然有一位伏魔族的校董。
不过,连独孤明那位僵尸太子,都可以是这座学校的学生。
她自己,也是因为特殊的,不会感染尸毒的血液,才被日落山录取。
还有已经离开,半寐甲之身的阿灭,以及同为伏魔族的司徒静虚、林悠美。这所学园里,有太多身负异秉的学生。
所以有一位伏魔族的校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这位司徒炎老人,看上去是那么的慈祥而庄重,令人不由心生一股濡慕景仰。宝芙立刻恭恭敬敬的朝司徒炎鞠了一躬。
“司徒……”
“不要叫我长老,更不要叫我爷爷……”司徒炎立刻打断宝芙,“……叫我司徒炎,或是小炎吧。”
“……”
“你不是都把静虚,称为小静吗?”司徒炎盯着完全傻眼的宝芙,露出个颇为不满的表情,“只是因为外在年龄变老,就被年轻漂亮的女孩排斥,真是一件悲哀的事啊——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青春永驻的僵尸。”
宝芙现在才注意到,司徒炎和司徒静虚,他们都姓司徒。
她吞了口唾沫。
“小静,是你孙子?”
“是只完全没有继承到我优点的呆头鹅,真不知道司徒家哪儿跑出来这样的不肖子孙——”司徒炎立刻有了话题,“——已经二十二岁了,生命里的女人,却总是被他两个师兄抢走。”
宝芙无言注视着满脸忧卒的司徒炎。
不禁想起,她灵魂穿回五百年前时,见过的那位,为了消灭神女而献出生命的伏魔族先祖司徒厉。司徒厉那个时候,大概也同样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不肖后代。
不过她还有一件更亟须了解的事。
“司徒……炎……呃,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叫静虚,小静?”
“秘密。”司徒炎朝宝芙丢来一个狡狯的笑容,凝视着宝芙的脸庞,“阿灭那混账小子,竟敢说你一点儿也不漂亮,他果然是想把你私藏。”
宝芙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她目光中流露出的,不经意的黯然,没有逃过司徒炎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扶着手中那杆龙头拐杖,重新坐回沙发中。
脸上的表情,陷入沉思。只有那么短短的一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使他看上去,像是个垂暮的老人。但是迅疾,那种哀伤,便被一种更坚定,甚至可以称为刚狠的神色代替。
过了片刻,他低沉,略带干涩的声音,岑寂响起。
“我一直都抱着希望——阿灭,会成为,伏魔族最好的战士——那孩子……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我都希望……”
他哑然无声。
明明,他自己的年龄,比阿灭的真实年龄,要小许多倍。可是他却口口声声,将阿灭唤作“孩子”。
可见在他的内心中,真的是把阿灭,当作一个孩子来疼爱的。
有差不多一秒钟的时间,宝芙觉得,在司徒炎身上,恍如看到他那位祖先司徒厉的影子。
这使她的思绪,不禁浮想五百年前发生的那些事。
在那血月之夜,那布满禁咒的祭台……被锁链捆缚的明和灭。那个疯狂的,一心想要杀死独孤明,想要唤出藏在阿灭身体里恶魔的神女。
那时,宝芙曾经以为,命运已经到了尽头。
对独孤明和阿灭来说,不知他们那时是否拥有,和她相同的感受。
但是他们都拼尽全力,熬过来了……直到今天。
不管发生过什么,他们——无论是独孤明还是阿灭,都依然活着。
他们都活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自由呼吸着空气,心脏强健有力的跳动着,不是比什么都好的事吗。
宝芙的心,忽然在一瞬间豁然开朗。所有,这些天让她饱受折磨的痛苦阴霾,都在霎那烟消云散。
她静静走到司徒炎身旁,屈蹲着身子,抬头望着他,对他笑了笑。
“就算,灭不回来,我们——我们会想他……一直想他。”
司徒炎怔了怔,凝视宝芙良久。
他那双深遽的眸子里,翻滚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似乎有欣赏和喜爱,也有怜悯,然而更多的——
宝芙觉得,是歉疚和痛惜。
这让她感到怪怪的。为什么,她会从司徒炎的目光中,发现一种沉重而不祥的东西。
就像在医院时,戈琳琅握着她的手,对她说的那些话。
灰黑,窒黏,让人喘不过气。
“会的——”就在这时,司徒炎避开宝芙探询的目光,低声道,“也许我们会有办法,让灭回来。”
“可以吗?”
宝芙不禁,绽放这些日子来首次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靥。
如果伏魔族可以和阿灭尽释前嫌,再次接纳阿灭,那最好不过。
虽然阿灭没有告诉她,他这段日子来都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但是宝芙仅仅从他身上散发的,那种修罗场般冰冷酷杀的气息;从他偶尔飘过的,死亡般枯寂的眼神,都可以猜出来,他在经历着什么。
更何况,他们分手那天。
她亲眼目睹了,他和那个名叫小妖的女孩,所做的一切。
看着宝芙充满希冀的眸子,司徒炎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
“何必骗她?”就在这时,一个嘶哑、低沉,如同岩石罅隙间风鸣的声音,静静传来,“许诺给人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是最残忍卑鄙的行为!”
宝芙蓦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自己身后袭裹而来。
而与此同时,她眼前的司徒炎,手中那杆龙头拐杖,骤然如电光般笔直刺出。
一股强劲的风,紧贴着她耳畔擦过,刮得她脸颊,都感到微微的痛。
司徒炎的身形,依然岿坐不动,但是他那双目光一直很慈祥柔和的眼睛。此刻,则闪烁着,临敌一般,冰冷坚定的光芒。
盯着宝芙身后。
他沉静而绝然道。
“骁肃,我不管你和那个女人之间,有什么样的过节,但在日落山——你不能破坏这里任何一条规矩。”
宝芙慢慢回过头。
摄政王骁肃那张苍白如石雕的脸,映入她眼帘。
他就站在,距离她后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假如不是司徒炎的拐杖,对准他胸口心脏的部位。
她猜,此刻他那两颗,闪着寒光的獠牙,已经扎透了她的脖颈。
司徒炎和骁肃,这两位从外表上看,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就这样,彼此互相对峙着。
墙上的古董挂钟,秒针“滴答”,走了一格。
摄政王骁肃,突然退到墙角的阴暗中,像一只野兽般,微微喘息着。
而宝芙的衣衫,因为被汗水浸湿,黏到后背上——感觉又凉又痒。她看了看,一直站在那里,安静的,吧嗒吧嗒吸着烟斗的关马。
关马对她微微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的形状。
“是的——你猜对了。亡魂族的摄政王骁肃,是日落山的校董之一。他就是,今天要见你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坐在,那张宽大柔软,几乎可以将她陷进去的黑色皮面沙发里。低着头,不敢去看,站在墙下,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骁肃。感到他凶狠冰冷的目光,始终不离她须臾。
如果不是司徒炎在场,他绝对会撕碎她。
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十指紧扭。
心里,默默从一数到五。她终于强迫自己,挺直软弱的脖子,抬起下巴,直视着骁肃那双黝黯遽深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是一个如鲠在喉的问题。
从灵魂回到五百年前那次,她就隐隐察觉:摄政王骁肃岂但不喜欢——简直就是憎恶她。
他每次看着她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会传染的病毒。
此刻,依然这样。
而与此同时,他瘦矍劲朗的身影,如同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突然无声无息滑到,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宝芙不觉绷紧了身体。
任何一个人,面对着满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凶手时,都不会感到轻松。
她凝视着,他那张深红发黑的嘴唇,一张一阖。耳中听到他低沉嘶哑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噩梦一般传来。
“因为……你,是会毁了一切的女人。”
宝芙被他语气中的深深刻毒震撼。
她微张着嘴,仿佛被定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一股的岑凉,从腹部散开,飕飕直透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她感到有一只柔和的大手,握住自己僵硬冰冷的手。然后一个光滑、坚硬、温暖的东西,被塞进她手心。
那是一杯飘着热气的酱黑色普洱。
她回过神,对把茶递给她的关马,露出感激的笑容。
“骁肃,原来你这么害怕,那个诅咒……”
屋中,司徒炎平静的声音,和着漫开的茶香,飘入宝芙耳中。他拄着拐杖,身姿清拔峻严,笔直如松,站在她身旁。用意很明显,为了防止骁肃突然对她出手。
宝芙尽量控制住,握着茶杯的手,不要颤抖。
这间屋子里,她才是那个真正感到害怕的人。
也曾经暗暗羡慕,戈君不同寻常的身世;也曾经对阿灭和独孤明,万分好奇。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只希望自己能拥有:最平常的生活。
和普天下,每一个平常的女孩一样。
每天都过着,平常到也许有些庸俗的生活——混日子或是努力上进;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或是挥金如土到百无聊赖;幸福,或是不幸的和某个男人,成为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然后,被琐重生活,将青春和激情消磨殆尽,变成一个有肚腩双下巴以及鱼尾纹,每天都坐在电视机前,按时收看黄金档泡沫剧的平常女人……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但是,当她弄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也同时明白,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命运,就像那辆冲下山坡,刹闸失灵的自行车,已经完全不能由她掌握。
“那个诅咒,再次复活了……”摄政王骁肃,依然如一只恶魅,盯着宝芙,嘶声道,“和九百多年前时一样,那个诅咒复活了……”
他又向前踏了一步。
周身散发出的阴森寒意,逼得宝芙不禁向后瑟缩。
骁肃夜枭般的眸子,直勾勾注在宝芙脸庞上,仿佛要用他的目光,把她吞吃入腹。
“红菲,我等你很久了——这一次,我会亲手送你入地狱。”
“……你,刚刚说什么?”
宝芙很难相信,她的耳朵,竟然从骁肃口中,听到她母亲的名讳。
她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最糟糕的事发生。
但,事情似乎,仍然超出她所能承受的糟糕。
“你骗得过太子殿下,骗不过我。”骁肃冷冷盯着宝芙,“你藏在这女孩的躯壳里,寻找合适的时机?醒——利用和你血脉相同的肉身来培养你的元神,这的确是个聪明办法……”
“等等!”宝芙被骁肃那种笃定的目光和语言,弄得浑身毛发皆竖,“……我是宋宝芙,不是任何人——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宋宝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摆设!”骁肃一声冷笑,“——你的女儿,或者说你这具肉身,不过是为了你而存在的玩具娃娃——和你一样肮脏下贱,总在独孤家男人的床上滚来滚去——”
泼剌——
骁肃那张苍白如石的脸,被滚热的茶水冲刷过后,刹那冒出丝袅袅热气。
宝芙听到,她泼出那杯茶时,司徒炎喉中发出的,根本没有努力遏抑过的低沉笑声——很显然,他就不打算遏抑。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有胆子,把一杯热茶,浇到僵尸摄政王的脸上。
做了之后,她感觉好多了。
与骁肃面对面站着,他仍然是那只随时可以杀死她的可怕僵尸,但她已经不是,刚才那只,差点儿被他??得半死的小白兔。
她凝视着骁肃,从来没有觉得,她像此刻这么思维清晰。
“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宋宝芙。”她静静道,“如果你见我,就是要把我当成另一个人,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那你就去吓唬别人吧——我没时间奉陪。”
说完,她径直从骁肃身旁走过。
朝那扇黑色的门,笔直迈去。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骁肃苍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还有,那个,生下你的女人……”
宝芙转过身。
骁肃正用关马递过来的白色手帕,揩去脸上的水。他看了一眼宝芙,缓缓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前,坐下。将一只腿,交叠跷在另一条腿上。泄进屋中的幽幽阳光,恰好有几缕,洒在他满头的银发上。
登时,他看上去,俨然一位,肚腹中藏满古老秘密的时光老人。
“你是谁,其实对我并不重要——”骁肃寂静而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只是你身上的血,是唤醒,黑暗之神的钥匙。”
“这是一个流传在伏魔族和亡魂族之中的古老诅咒……”看到宝芙一脸的惘然,司徒炎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个诅咒存在的人很少,在伏魔族,至今还活着的人,只剩下我——在亡魂族,只有摄政王骁肃和独孤家的僵尸……”
“是……什么样的诅咒?”
宝芙不自觉,低声道。
原来,独孤明和阿灭,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无论是独孤兄弟中的谁,都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半个字。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告诉她。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她的身体里和头脑里蔓延——她知道,今天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以后,她再也不会如从前——像一个戆头戆脑的天真少女,以那种傻乎乎的仰视目光,去看待他们。
“这个诅咒,因独孤家的僵尸而起。”司徒炎低声道,“因为,他们就是——最早触犯那个禁忌之罪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
——摘自《圣经·创世纪4章10-11》
直待,凉透。
宝芙一口也没有喝,那杯关马为她新沏的茶。
她彻底,进入了骁肃和司徒炎,告诉她的,那个有关于独孤家僵尸,和他们受到诅咒的故事。
那个故事,与其说是一个爱的故事。宝芙觉得,它更像一个*的故事。
和神?一样古老的金蝉独孤家,一直有个传说。
最早的亡魂族,是神之子。
他们美貌,拥有不朽的青春和神之力量。
西方传说中,上帝最宠爱的大天使拉撒路,堕落成魔鬼撒旦,是因为骄傲。而亡魂族成为嗜血的野兽,是因为贪婪。
他们不满这世界,想要改变,便把灵魂当作祭品,献给黑暗之神。
和所有的传说一样:无论结果是失败还是成功,想要改变命运的主人公,往往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苦心追逐的东西,变成一场可笑的虚幻泡影。
“于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房间里,骁肃完全沉浸在,对往昔的缅怀和追忆当中,“……亡魂族的先祖,一手制造了,最早的伏魔族。”
“真不甘心总是听到摄政王臭屁——骁肃,你的人品,要是能和你的年龄一样大发就好了!”司徒炎对着震惊的宝芙,露出一个略带几分抱怨的苦笑,低声咕哝,“只不过,我们伏魔族的祖先,当时还没有掌握,怎么将灵魂和*分离,却不会使两方受到损害的炼魂术而已。”
“以你们人类的资质,本不配拥有,那种黑暗的智慧。”骁肃轻哼一声,深眸中露出一丝讥嘲,“如果我记得不错,司徒炎,你是我迄今见过,活得最久的伏魔者了——记得写遗嘱的时候,别忘让他们送我请柬,我一定抽空去参加你的葬礼。”
他是在挖苦伏魔者,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寿数短暂。
“有位聪明人说过……”司徒炎立刻接茬,“男人的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深度。”
“如果你指的,是你下面的小兄弟……”骁肃回嘴,“我不能苟同。”
“咳咳……”
关马注意到,宝芙别过脸,假装瞧着书桌上的地球仪。于是他立刻咳嗽一声,提醒司徒炎和骁肃这两位长者,还是在晚辈面前,稍稍注意维护一下,他们长者的形象。
“为什么——亡魂族为什么要……”宝芙看了看司徒炎,决定还是小心斟酌,免得伤了某颗玻璃心,“……为什么要帮助伏魔族呢?”
曾经在梦境中,和戈君相像的巫女,带着她一窥过上古时代的伏魔族。并称,那时的伏魔族,是吃自己的肉,喝自己血的东西。
现在宝芙才知道,原来伏魔族和亡魂族,竟然有这样的渊源。
以伏魔族和亡魂族今日的敌对态势:她实在很不明白,亡魂族为什么要制造伏魔族。这不是,自己在给自己树立敌人吗?
当然她也很识时务的表现出,不是这个问题本身费解,而是她自己智商低的原因。
“他们的罪。”
司徒炎淡淡道。
“罪?”
宝芙低问,看到骁肃站起身,走到窗边,肃长的背影寂然不动。
“亡魂族的先祖,唤出黑暗之神,给这世界带来难以估测的灾难——也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司徒炎静静道,“他们过于强大,无法自戮,尤其是某些纯血的高等级,很难真正毁灭。于是他们就制造了,可以杀死自己的工具——伏魔族。”
宝芙怔了怔,这个答案,令她胸中,有一股无法纾解的臆闷。
原来,伏魔族是亡魂族刻意制造出来的自毁机器。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一种生物,制造可以杀死自己的东西。
“其实任何一种生物,都有神秘的自毁机制。”关马走过来,给宝芙重新换了一杯热茶,“当这种生物,强盛到一定程度后,自毁机制的钥匙,就会自动开启——”他对宝芙微微一笑,“这,就是造物主的制裁。”
宝芙有些受宠若惊。
她真的开始怀疑——骁肃说的是不是真的:自己身体内,有另一个人的灵魂,有另一个人的思想。所以这些男人,校长代理关马、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僵尸摄政王骁肃都把她当成另一个人——不是一个理科成绩长年呈现负增长,哲学知识完全只能用来填单选题的十八岁女生,而是一个心智完全成熟的女人。在这座静谧的校董室里,对她说着一堆堆深奥的道理。
而最令人泪目的是,她居然听懂了每一个字。
“伏魔族和亡魂族,最终将黑暗之神,重新送回黑暗之门。”司徒炎淡淡道,“两族约定,共同守护黑暗之匙。”
说着,他两道清矍深遽的目光,凝视着宝芙。
“黑暗之匙一共有两把,一把是打开黑暗之门的钥匙,在独孤明太子手上……”静了静,司徒炎缓缓道,“另一把,就是你。”
宝芙呆呆望着,司徒炎那双含着怜悯的深眸。
片刻,她才听到自己变得纤细,有些颤抖,凉涔涔的声音响起。
“——我的血。”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骁肃依旧伫立在窗边远望风景。关马则给烟斗,装上新的烟丝。司徒炎低头,瞧着他那根龙头拐杖上的雕纹。
“你们打算怎么对我?”宝芙猛地站起身。目光,一一从屋中三个男人身上扫过,低声质问,“——你们把我骗到日落山,究竟想怎么处置我!”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她是一只贪吃诱饵,一步一步爬入觳中,尚不自觉的笨熊。
学费全免,名牌学校,可以做她最爱的绘画——这些,都是陷阱表面,那层美丽的的糖。
事情绝对不可能,如关马说的那么简单:她仅仅只需提供自己的血液做研究。
现在她才明白,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为什么从列车上开始,就寸步不离守着她。
骁肃,司徒炎和关马。六道目光,或者冷酷,或者不忍,或者宁静难以测透,这时都一齐投注在她身上。
“对你来说,日落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司徒炎沉声道,“全体伏魔族,包括我在内,都会守护你,确保你不会被任何居心险恶的人利用。”
“就是说,我是你们的囚犯。”
宝芙喃喃道。
她想起在那辆火车上,想要劫走自己的僵尸。如果自己真的是那种什么“黑暗之匙”。也许这辈子,都别指望再能去路边大排档吃烤鱿鱼,去电影院看热映大片。
“在我们找到你母亲,重生的末日之裔前……”关马将点燃的烟斗叼起,淡淡道,“我们会研究你的血和细胞,弄清末日之裔不断重生的秘密——”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骁肃,微微一笑,“摄政王一直认为,末日之裔就是你——我有不同看法,等我们的研究取得成果那一天,一切会真相大白——或者,是找到你的生母时。”
“如果,我始终找不到你母亲——”这时,骁肃森然开口,“——我,会亲手杀了你。”
从摄政王骁肃的话语之中,宝芙已经窥见某种端倪。
她和自己的母亲红菲,有着某种特殊的替代关系。
多年前就已经失去联系的妈妈,应该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黑暗之匙”,但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妈妈。所以和妈妈有相同血缘的女儿,才会进入他们的视线。
宝芙望着那三个人,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伏魔族长老,一位是亡魂族活了千年的摄政王;一位是日落山学院英俊的校长代理。
他们其中哪一位,看上去都不像是在编故事。
她,真的已经进入,一座逃不出去的监狱。
一屁股坐回沙发中,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我妈妈,和独孤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司徒炎和关马,和她做了相同的事,一起望向摄政王骁肃。他,是他们当中,唯一见证过独孤家隐秘的人。
站在窗边的摄政王骁肃,却始终默然不语。
他瘦长的身影,缓缓的,沿着落地玻璃向下倾滑,在透明的玻璃上,流下一条鲜红怵目的血印。
黑影一闪,司徒炎已迅疾如鹰,扑到骁肃身边。
他抱起骁肃正在飞快发黑腐朽的身体。
屋中的三人,在那具身体化成一滩黑灰之前,都看得很清楚:骁肃的一只手臂,插在自己胸口心脏的部位。
而他那双深遽幽暗的眸子,始终凝视着窗外。
宝芙抬起头,看到窗外的草地上,日暮草的红色花朵,开得正一片绚烂。
碰!
校董室内,黑色的沉重木门被撞开。
宝芙回过头,看到独孤明修长的身影。和他那张苍白洁净,如被水洗过的冷玉,俊美无匹的面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是自杀。”司徒炎拄着拐杖,静默的凝视着独孤明。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没想到,他会比我先走。”
独孤明跪在地上,伸出食指蘸了一下,地上那小撮黑灰,然后放入嘴里。
宝芙看着他这个举动,想起在北京的家,小舞被阿灭杀死时,独孤明也做了相同的事。
虽然有点儿呕心,但这也许是他们僵尸的习惯。
以这种方式纪念亡者。
她从书桌上拿起一只空杯子,走过去。在独孤明对面蹲下来,仔细的,将那些黑灰收敛进杯子。
与上次在医院中时,那只僵尸的影子不同。留在地上的不是沙土而是真正的黑灰:稍微闪烁着碳晶光芒的黑灰。
这说明,骁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得不承认,口口声声威胁要杀了她的骁肃突然死去,让宝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接踵而来的,却是一股难解的黯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自尽。并且,当着她和司徒炎以及关马的面。
“这是谋杀。”就在这时,跪在宝芙对面,一直低着头的独孤明,突然静静开口,“有人蛊惑他,下达指令,要他自杀。”
他抬起头,苍白俊美的脸上,透着一股出奇的刻冷。
屋中霎时一片岑寂。
宝芙感到后背上,仿佛有条毛毛虫爬过。
她觉得,照进屋中的阳光,在一瞬间失色——这座平静安详的学府,这间满溢书香的幽室。突然变得,像是一艘岌岌可危,马上就要被水淹没的船舱。而她,以及被关在船舱里的人,似乎再也无法逃出去,将要随着这艘船,一起沉入海底。
“这是个老掉牙的游戏……”关马那双深遽,仿佛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在他烟斗中徐徐飘出的灰色烟雾后,凝视着独孤明,“在这座校园里,能蛊惑摄政王,操纵他意志的人,只有你——独孤太子殿下。”
宝芙微微一惊。
关马说得的确没错,能对摄政王骁肃这样古老强大的僵尸,成功实施操纵的,只有比他更强大的金蝉太子独孤明。
她还记得,五百年前时,独孤明曾经差点儿用蛊惑术让骁肃自戮。
“我,杀了骁肃——是这意思吗?”
独孤明站起身,漆黑的眸子,漠然凝视着关马。
“独孤太子殿下,有杀死摄政王的理由,不是吗?”关马微微一笑,“摄政王本该对你忠诚,却背叛了你,和亡魂族枢密府一起弹劾你,成为你的政敌。”他明亮的目光,落到宝芙脸上,“他的存在,也会妨碍到独孤太子殿下和宋宝芙小姐——至少如果是我,有人要想伤害我的女人,我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得逞。”
宝芙的脸微微一热,她知道独孤明多少——具体多少她不清楚,他对她意思。但是被关马这样,当众嚷成是独孤明的女人,感觉还是蛮怪的。
仿佛,普天下皆知,她真的已经成了他的私脔。
“你了解的还真不少,校长代理。”
独孤明淡淡道。
“对日落山的每一位学生,我都会尽可能的了解详细……”关马嗤声一笑,“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他的话音刚落,校董室那扇又厚又重的门,被无声推开。
走进来两个身材高大,年纪差不多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们都穿衬衫打领带,神情严肃而木讷,看上去像是在读的研究生。不过宝芙发现,日落山校园里,虽然没有清一色的制服,但很少见到不系领带或是领结的男生。即使穿t恤,他们也绝对会加一件打底的衬衫。至于裤装,倒很放得开,不但款式百变,而且花色繁多。几种连女生都未必穿得出来的妖娆颜色,在这里也不算抢眼。
不过这两位男同学,很让宝芙感到心下安慰,他们穿着那种式样简约保守而不失风度的黑色长裤。不会让她身为女性的尊严,受到挑战。
当他们其中一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精巧的银质镣铐时,宝芙才恍然醒悟,他们是伏魔族。
“独孤太子殿下。”这时,司徒炎对独孤明点了点头,“日落山的校规你很清楚,我们必须遵守规定——在这件事……嗯……这件凶杀案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只能按照规定,暂时限制你的自由。”
他的话音一落,那两位伏魔者走到独孤明身边,将他的双手铐住。
宝芙被这一情景,完全弄懵了。
而最让她感到不可理解的,是独孤明居然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们那样对待他。
当他如一只驯服的羔羊般安静,跟着那两个伏魔者离开时。
她再也按捺不住追上去。
“等等——”
独孤明听到她的声音,停住脚步,回过头。他的目光定在宝芙脸上,那双遽黑莫测的眸子,似乎因为她脸容上,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对他的关心,倏的燃起两团暗沉火苗。
宝芙被他骤然变得黝黯的视线,烫得一个哆嗦。
她不禁稍稍扭开脸,避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过于直白的凝视——简直就像是!要她怎么形容:他简直就是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他的目光在……她感到自己被当成一只雪糕,先是被剥去了包装纸,然后被一层一层,从外至里的融化……
然而,始作俑者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依然是那么冷静和无辜。
仿佛他什么都没做。
让宝芙不禁有一种感觉:不幸迷上独孤明的女人,一定会连魂丢了,都不知道是北京时间丢的还是格林威治时间丢的;是丢在了地铁公厕,还是丢在了快餐店公厕。
她狠狠咳嗽一声,让自己找回自己的脑袋和舌头。然后她看着司徒炎和关马。
“你们真的相信,是独孤明杀了摄政王骁肃吗——这不可能!”
“没有人说,独孤太子殿下是凶手。”
关马微微一笑。
“可是……”宝芙注视着关马那张俊雅深遽,此刻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狡猾的脸孔。她似乎明白些什么,“……你是说,有人故意这么做!想让我们误以为……”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激动的人只有她。而屋子里其余几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尤其是那位身陷“蛊惑门”的男主角。
一个没有露面的凶手,给骁肃下达自杀蛊惑。
让他特地死在几个人证面前,从而使他们,根据目前仅有的线索,推断是独孤明杀了骁肃。
正如关马所言,这是个老掉牙的把戏。
毫无技术含金量可言——只要稍加思考,谁都能看出这其中的马脚,这是一桩过于明显的嫁祸于人。
但是宝芙很悲哀。
因为还是有某个感情冲动有余,理智发育不足的傻瓜,竟然信以为真。
她抬起头,假装没有看到,独孤明在竭力隐忍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有关于独孤家的那个诅咒——还有……”她停了停,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一些,“我妈妈,和你的事。”
最后那句话,不知为什么。
语气是涩重的。
寂静了片刻,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冷漠,缓重的响起。
“我,不会告诉你。”
随即,在宝芙的注视下,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一股愤懑,没由来的涌上宝芙心头。她凝视着那扇重重阖上的门,突然抓起桌上的一只砚台,朝那扇门笔直的摔过去。
震耳的巨响过后,砚台在黑色的漆面上,磕出一道柳叶形的白色浅印,便噗的一声,干脆利落的裂成两半,掉落在厚软的地毯上。
宝芙喘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翻滚的臆闷,稍稍平复下来。
她转过头,看到从桌底和沙发后,小心谨慎的钻出来,不约而同用书本当作盾牌保护自己,满脸惊叹的司徒炎和关马后,才突然意识到,她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关马和沐如三月春风,但是在她听来,却如晴天霹雳的声音,悠然在屋中响起。
“宋宝芙同学,按照日落山校规第六十三条,毁坏学校公物,必须双倍赔偿——你刚摔坏的那只砚台,嗯,刚好是一方,南宋年间,产自肇庆水岩的鱼脑冻端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渣人就遇渣事。
这是宝芙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自己的语言。
她脑子里滚来滚去,滚的都是司徒炎告诉自己的,有关独孤家那个诅咒。
“虽然我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独孤太子和阿灭,也是这个诅咒的受害者。”
与其说,是她假作五好青年陪司徒老人家散步。不如说,是司徒老人家为了确保她不会逃学,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犯人,监送回宿舍的路上,他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司徒炎告诉宝芙,真正触犯禁忌之咒的人,是独孤明与阿灭共同的生父——已经被永久封印的僵尸王独孤无缺。
僵尸之王重蹈先祖覆辙,欲图唤出黑暗之神。
他向黑暗之神献祭。
祭品,就是唤醒黑暗之神的钥匙——拥有末日之裔血统的人。也就是,拥有和宝芙生母同名的女人——红菲。
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据说是在亡魂族和伏魔族共同与黑暗之神作战时,被神派来协助他们,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族。
只知道他们来自天上,自称末日之裔。
但是,就如同最早的华夏传说中,黄帝的女儿——天女魃,为黄帝立下汗马功劳,大败蚩尤后,沾染了凡间的腥气,再也无法回到天庭的故事一样。来到这个世界的末日之裔,也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再离开这个世界。
黄帝的女儿魃,因为不能回到天界,而化为凶神。
但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末日之裔,比女魃更悲惨。他们几乎丧失了,所有异于人类的能力,不但和普通人一样经历着生老病死,还因为拥有,据说喝了可以令人延年益寿的血液,而成为历朝皇帝和达官显贵,秘密追捕,搜囊的奇珍。
最后一个末日之裔,那个名叫红菲的女人,在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亡魂族曾经的盟约——他们立誓,会保护留在这个世界的末日之裔。
于是她做了一个令她永世后悔的选择。
向当时的僵尸王独孤无缺,寻求庇护。
僵尸王虽然嗜血,但延年益寿这档子事,对不死的他来说,就等于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干嘛还劳神上网看毛片。于是他并没有头脑发热,将红菲当成血补。
本来,红菲在僵尸王强大的荫护下,可以像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太平安康的从床上,一直太平安康的睡进棺材。
但是她身为末日之裔的最后一人,身上却有幸具备,在别的末日之裔身上已经失去的特殊力量。
而不幸的是,她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僵尸王独孤无缺,从巫族那里得到暗喻:将没有丧失灵力的末日之裔献祭,就会重新开启黑暗之门。
后面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从此,强大的金蝉独孤家,就饱受着诅咒的困扰——死在祭台上的红菲,用她的血和灵魂施咒。
她将会世世代代转生,以相同的灵魂,相同的面貌,相同的名字,重新回来。
让独孤家,因为他们埋下的罪,永生如堕炼狱。
“金蝉家,尤其是独孤太子和半寐甲之身的阿灭,都潜藏着,可以毁灭这世界的力量……”司徒炎将宝芙像国宝一样,安全的送入那间阿灭曾经住过的单身宿舍,在锁上门之前,忧郁的注视着宝芙,“……现在,他们都醒了。”
“那又怎样?”
宝芙总觉得,司徒炎看着自己的眼神中,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而你……是在独孤太子的画展上,被僵尸咬伤——那次,阿灭也在场。”司徒炎静静道,“仔细想想,你们三人同时相遇,这也许不是巧合——那是,骁肃最怕的事——那个诅咒,已经复活了。”
他走了。
宝芙已经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
他们认为:她,也是那个诅咒的一部分。
真荒唐。
难道他们以为,独孤明和阿灭,会为了她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四脚朝天把自己扔在床上,把这些崩溃到让人已经无力崩溃的鸟事,再细细咀嚼一遍,宝芙得出一个结论——不可能。
独孤家那两兄弟,当然不可能为她发动世界大战。
他们只能让她的日子——变得很不好过。
就像现在这样,她怎么驱赶,也挥之不散的那个阴影,始终盘桓在她脑海中:生下自己的那个女人,假如真的拥有千年前红菲的灵魂,那她究竟应该算作是谁?
是她的母亲,还是——另一个女人。
如果是另一个女人,直接无视她就可以——但是,她是与她,有着血脉联系的母亲。
宝芙无法想象,如果妈妈的灵魂和记忆,真的在世代转生,那么为了复仇的妈妈,一定与独孤明和阿灭,相遇过不止一次。
独孤明不愿意告诉她,他和她母亲,或者说,有着和她母亲同一灵魂的那个女人,有怎样的交集。
这其中的道理,她也可以试着去蒙?的想象。
但,只能是蒙?的……
再稍微的深究,或是清晰一点儿,她就像吞了只青蛙般,然后……是一阵奇怪的,从心底深处涌来的,让她简直要疯狂的锉磨和撕裂。
为了使她的脑袋,不因为这些胡思乱想爆炸,她只得强迫自己睡觉。
但是,却频频被一连串噩梦惊醒。
在梦里,她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貌的女人,有着冰冷而迷茫的面孔,双手沾满鲜血。有时,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哭泣;有时,她却在狞笑;而有时,她从一座黑暗幽深的古代庭院穿过,像个白衣幽灵。
最让宝芙浑身悸冷的是最后一幅画面。
那白衣女人,满身血污的躺在两个赤身的男子之间。他们紧紧拥抱着她纤细柔软的身体,噬咬着她,啜吸着她的血,并且都在……贪婪疯狂的爱着她,和她抵死纠缠……就像两只,完全沉沦在*中,无法自拔的野兽。
令宝芙血液凝固的,是那女人的笑容。
那是一个多么脆弱纤巧,却又美丽的微笑,洋溢着深深的满足——透着入骨寒冷与恶毒的满足。
咚咚——咚咚——
清晰有力的敲门声,彻底将被那梦境折磨得,浑身软成浆糊,脑子里片片浮云已经被挤成了云片糕的宝芙,成功解救。
她四手八脚的从床上爬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连衣服也没脱就睡过去。
而一缕缕,充满美好和朝气的金色阳光,正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射进房间。使她恍如有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
随便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透心凉的冰水。
她走过去,给那位依然在耐心的,坚持不懈敲门的来客开门。
司徒静虚那张透着股健康的黧黑,比九月阳光还要清爽明朗的英俊脸庞,立刻映入她眼帘。
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笑容温柔干净的帅哥,是一件好事。不过,同时再看到,一位脸孔始终冷着,透出三分煞气的女僵尸,这份赏心悦目,就要大打折扣了。
宝芙知道,莫难的脸和脾气,一直都是如此,并非针对她。
不过,此刻莫难看上去,格外阴沉。
她很快就明白,莫难心情不爽的原因,是因为司徒静虚。精确的说,是因为司徒静虚所代表的伏魔族;精确再精确的说,是因为伏魔族拘押了,她的太子殿下独孤明一事。
“竟敢羁押太子殿下,你们这帮伏魔者,给我把这件事写到日记本上,总有一天我要让您们忏悔!”
站在过道里,身材娇小但是实力强悍的莫难,正气势汹汹,向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的司徒静虚发难。
“可是……”司徒静虚很困扰,也很认真的回答,“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说话的同时,他还不忘转头对宝芙继续露出一个微笑,“你昨天连晚饭也没吃就睡了——喏,给你!”
一个粉红色,印有向日葵图案的饭盒,被塞进宝芙手里。
宝芙这才知道,自己竟然一个闷头觉,睡到了第二天。
她揭开盒盖,登时香气直窜,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不但有红烧狮子头,还有口蘑小鸡——青菜豆腐烧得到火候,豆腐嫩嫩的,青菜也不趴,还保持着莹绿油润。
嘴里塞满了米饭,把一只鸡翅膀啃了三分之二时,宝芙才想起来。
司徒静虚和莫难,还站在过道里吵。
虽然有人类的地方就有争执,但这毕竟也是牵扯到两个种族之间——伏魔族和亡魂族的和平问题。宝芙决定,尽管自己头也没梳,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衣服也没换;实在腌?得能??死一头猪,她还是得勉为其难的扮演一回,和平天使。
当她把骨头吐掉,正打算用那张满是油腻的嘴,吐出些永远也不会成为象牙的鸡零狗碎时。
一个似乎还没睡醒,但是愠怒的力度,绝对已经可以让这座鬼楼,无声无息垮塌的低沉男子声音,蓦地,从宝芙隔壁的门口传来。
“很吵!”
宝芙转过脸,立刻看到,一副让她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的画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个完全不穿衣服的男人,一前一后。占据了这个空间狭小,连转个身都显堵,地板老旧的走廊绝大部分。
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和大清早站在自家后花园里浇水一样,怡然自得。
仿佛,在公共场合赤身露体,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不正常的,是那些穿着衣服的双足直立行走生物。
除了司徒静虚的脸,登时红得像只番茄。在场的两个女人,则很有淑女风度的保持面不改色。
莫难两把解剖刀似的目光,准确而老道。在两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肉香四溢的活雕塑身上,大刀阔斧的剔来剔去。最终,落入主题。定焦在那处毫无遮掩的丛林图腾柱上,两相比较,煞得趣味。
宝芙凝视着这两具,很像是米开朗基罗的杰作大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健美身体,有些犯晕。
她怎么觉得,这两个男性天体爱好者的脸,看起来都有些眼熟。
那个一棵笔直树干般,亘立前方。两臂交叉,眉毛乌黑颍?弑侨衲浚?齑椒崛蟊ヂ?m贩8甑眉?蹋?涣衬张?哪昵崮腥耍?Ω镁褪谴?抵械墓ァ?p> 这大清早的,无论是谁被吵醒,都不会高兴。
而且,看这两位同志赤果果的模样,也许很不凑巧,他们是正在龙阳兴起之时被打搅到。
那年轻男子一挑眉,直剌剌的看向莫难。
“美女,如果你是来找我……”他那颗橄榄型的好看头颅,向后稍一偏,指了指那扇虚掩的红漆木门,咧嘴一笑,“直接进我房间私聊——我师弟还是处男,碰他是要封红包的——小了不行,他们司徒家,可是世代单传的独苗苗。”
好嘛——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
“二师兄!”
司徒静虚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原来这个长得很好,感觉也很男人。但是性取向复杂,略带几分硬朗妖孽气质的年轻人,就是司徒静虚和林悠美的二师兄。
宝芙不由把目光,同情的瞟向司徒静虚。不是同情他至今还是处男,只是同情他这么一个老实孩子头上,竟然压着这么一只妖蛾子二师兄。
“你是谁!”就在这时,莫难突然一声厉喝,“封神之脉呢?”
她纤细玲珑的身影,眨眼间已经到了那位二师兄面前。
就在同时,与那位二师兄相比。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明显相差一大截的莫难,已经将那位二师兄抓起。像甩一只不值钱的破麻袋,狠狠将他摔向墙壁。
那力道和速度,就是坚硬的石头也难免被撞坏。
宝芙的眼前,影子一闪——那位二师兄,以可以媲美《骇客帝国》男主人公躲避子弹时的潇洒与流畅,在空中顺势向后一个空翻,便平稳落地。在如此局促的空间里,这是一个相当干净漂亮的动作。
这说明,能做出这个动作的男人,身材好,体质佳。
无论是骨骼还是肌肉:力量、弹性、柔韧度,反应敏捷性,都远远优于常人。
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只,用紫色丝带包扎的白色纸盒,还有一朵深蓝色的玫瑰。
那只盒子,和那枝蓝色妖姬,刚才是在莫难手里没错。
“你的?”二师兄已经撕开那盒子,从里面抖出一只纯白真丝镂花文胸,迅速朝莫难的胸部瞟了一眼,自言自语,“看不出来啊,有70c……”
莫难的外表年龄,看上去至多十五岁。身量也比较偏瘦小,因此那个地方,目测的话,称不上特别丰满。
她两道秀丽的纤眉,突地一沉。
转脸看了一眼,因为目睹到英俊裸男当空表演高难度杂技,让某个部位,彻底如鸟儿凌空飞舞,而被震撼得有些神智飘离的宝芙。
“那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礼物。”
“我?”
宝芙被接踵的刺激。
她看着那只被二师兄抓在手里的文胸,还是那种四分之三杯的款式呢。穿上会特别彰显事业线。她也曾经暗自憧憬:有朝一日若是有了心爱的男人。说什么也要砸下本钱,买回来穿给那个男人看,让他鼻血喷涌。
不过,这还是她这辈子头一遭,从一个男人手里,收到这种礼物。
一个男人,送给一个女人内衣。表明他们之间,已经缔结了一种纯洁的关系——纯洁的男女关系。要么,他就是明目张胆暗示着什么。
但是,独孤明又如何知道,她的内衣尺码……
莫难自然不会对宝芙解释什么,她冷冷转身走开。经过那位二师兄身畔时,扔下一句话。
“搞不懂,封神之脉,为什么会寄存在你这种人渣身体里!”
“我身体很好的!”二师兄对着莫难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勾唇一笑,“美女——要不要,你哪天亲自体验一下?”
现在,宝芙算是有点儿明白,林悠美为什么把她这位二师兄,称为畜男。
比起不苟言笑,寒气凛冽,会让女人自动逃开他三尺之外的阿灭;以及温柔腼腆,敦厚老实的司徒静虚。这位二师兄,的确是已经含笑九泉的董鹤,三位男徒弟当中,唯一继承董鹤色胚衣钵的人。
就在这时,那位二师兄,一双略微上挑的凤目。
骤然直直盯着宝芙。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嗤笑,飘入宝芙耳中。
“原来,他喜欢这一型。”
宝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眼前的阳光,突然被一道黑影荫蔽。
下巴上刺痛,仿佛被铁钳箍住并向上扯去。然后,嘴唇突然一麻,已经被两片软乎而温热的东西,强硬的覆盖。
直到有条什么不明物体,试图撬开她下意识,死死紧闭的唇瓣。
她才意识到。
那个渣男在吻她。
xxx!果然是只不折不扣的畜生——魔鬼养大的畜生。
这是宝芙的脑子里,此刻唯一生出的断念。
趁着那畜男,又舔又咬,喘息变得稍微粗低,似乎开始得了滋味时。宝芙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一巴掌,掼到他脸上。
怒目瞪着那张,现出五道淡红指痕的俊脸。
宝芙狠狠抹着自己的嘴,想要把被陌生男人强吻留下的感觉,全部揩净。
原来,她是这么讨厌,被不是阿灭的男人触碰。除了阿灭之外,还没有别的男人这样对待过她……
霎时愣住。
除了阿灭之外的,别的男人。
——还有独孤明。
似乎,她也并不讨厌……被他触碰!
这个清晰的想法,突然在宝芙头脑中冒出,??了她一大跳。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含着责备的声音,低低传来。
“激情四射之前,至少也要问问女孩子的感受——飞飞,为了封神之脉的繁衍,你越来越像只畜生了!”
这几句话,完全道明,宝芙此刻的心境。
她不禁转过头,朝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说话的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受——也就是,和飞飞一起的,另一位天体美男。不过这空挡,他已经趁机回屋套了条裤子,穿了件衣服。
不是宝芙想吐槽:貌似,那位美男不穿衣服,要比穿衣服时养眼得多。
那条颜色诡异到根本分不清是沾了酱,还是染了墨的裤子,就不说了。那件图案缭乱到刺瞎眼睛的衬衫;成串成串,让人感觉像是被盘丝洞的蜘蛛精缠住,环子啊链子啊——为毛好端端一个帅哥,纵是活生生能用服饰把自己糟蹋成妖怪。
这独特的穿衣品味还真是令人怀念。
在宝芙的记忆里,只有两个人,拥有这种敢为天下先,奋勇将自己当成百变衣架的胆色。
她认真的看了一眼那美男精雕细刻的脸,记忆被慢慢唤起。
还真是他乡遇故人。
难怪觉得眼熟来着——宝芙感到一股欣喜。
“戈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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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她一次沉默吧……在你强迫她进入你轻柔的吹奏之前。
——摘自《音乐》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喂,畜生也会哭的……”飞飞转身,自然而然。伸出一条修长,肌肉弧线优美的臂膀,亲昵搂住戈琳琅脖子,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侧脸在他耳畔,低声一笑,“不要用我……总是来侮辱畜生好不好。”
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情侣。不过两个很好看的男人,就在自己眼前,你侬我侬。
还是让宝芙有一种皮抖抖的感觉——但,当公平公允,润泽万物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户,也洒在他们身上时。
两个浅笑低睐,各有特色,风华正茂的年少男子。偎靠在一起的画面,的确很美。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透着丝慵懒和抱怨的女人声音,从飞飞房间里传出来。
“飞飞,琳琅——你们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宝芙的头皮,不止是战栗,而是开始抽搐——他们……屋子里还有个女人!
她那颗垃圾得很彻底的脑袋里,立刻自动生成一副,糜乱而又钩心的画面: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热血翻滚。他不仅爱他,也爱她。然后他和她,他和他。他又和她,他也和她……
红漆门内,这时伸出一只酥白的手。不算纤细,但很柔软。
那只手,每一根指甲,都仿佛在酒液里浸透,染成浓郁深沉的绛红色。
宝芙抬起头,朝那只手的主人。那道施施然出现在门口,漫不经心而又风情嫣然,倚门而立的女子身影望去。
是个胸脯高耸,双腿修长的女人。
即使被包裹和遮掩在厚厚的工装裤,和宽松的黑色大衬衫下。也能看出,她有一副高挑性感的姣好身材。
绾起的发髻,古典中不失一丝利落。五官并不是特别完美——额头和鼻子都过高,却很吸引人。白皙而聪黠的脸庞。一双藏在黑色宽边眼镜后,对于女人来说,目光过于深遽,显得十分刚硬果决的眼睛。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猜测实际年龄的女人。
三十上下的外貌,四十岁的意志,仿佛百岁的阅历与智慧。
只看了她第一眼,宝芙就如同见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脸色霎时苍白,茫然失措,向后退去。
是她!
那个五百年前的噩梦,重新出现在宝芙眼前。
在那个血月之夜。那女人半人半魔的脸孔。那贪婪,如无底洞的眼神。她被变成半寐甲的阿灭杀死时,从血污中露出的笑容。
浑身犹如,被什么冰冷而黏腻的东西紧紧捆绑住。宝芙感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呼吸,都变得艰难。
似乎有人抓住了她的双肩,阻止她继续逃跑。她的后背,抵到一个宽阔坚实,无法撼动的胸膛。
喃喃无力,变得异常嘶哑的呼喊,飘入她耳中。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她……”
“宝芙,你没事吧?”司徒静虚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是悠美的妈妈,也是你的专业课导师——龙汐教授。”
死死盯着那张脸。
和那个疯魔,执意要唤出黑暗之神的邪恶神女,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不是,自己此刻,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日落山学院,隔壁畜男飞飞的房间里。身旁还坐着,自己认识了十年的戈君的,堂哥戈琳琅;伏魔族长老司徒炎的孙子司徒静虚。他们是如此清晰真实,在她身旁喝着热咖啡,谈论着英超和意甲。
宝芙真的会以为,自己又跌入,五百年前那个可怕的时空隧道。
“你不喜欢咖啡——要来杯茶吗?”随着这个柔美的女中音,龙汐那张温柔带笑的脸,放大在她眼前,“菊花还是乌龙。”
“……乌龙。”
宝芙紧盯着,转身去为她泡茶,俨然这间屋子女主人的龙汐。
没有破绽。
所有的谈吐和举止。都显示出,她是一个有良好修养,学识和趣味的熟女。并且已经可以,随心所欲驾驭自己的生活。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女性用品:润肤液、香水……都可以判断出,她确实,在这里过夜了。
一个女儿都已经成年的女人,和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发生关系。
说明,她要么是一个自控能力很弱,完全被*牵着鼻子走的女人;要么,是一个头脑清晰,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并做好准备,妥善应付各种问题的女王。
总而言之,眼前的龙汐。
是一个典型的,生活在现代都市的独立女性;而并非,从五百年前穿越或是重生来的邪恶神女。
“我和飞飞,是百无禁忌的哥们儿。”
端茶过来的龙汐。见宝芙瞅着,挂在椅背上,忘了收起来的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深遽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那意思是说,“你懂的。”
宝芙当然懂。
她只是由那条黑色小裤裤。联想到,那天挂在门外的d罩杯黑色蕾丝文胸。
然后,一个早上。她和司徒静虚,都在观摩龙汐给飞飞和戈琳琅拍照,画速写。
这时宝芙才明白,为什么见到飞飞和戈琳琅时,他们都是不穿衣服的——事实证明,她想歪了,而且歪得何止十万八千里。他们只是应龙汐的要求,友情客串她新作品的模特。给龙汐提供灵感。
一切都是为了艺术——崇高的艺术。
而宝芙活了十八年,终于彻底活明白:自己,就是那个可悲的,亵渎艺术的小人。
“那个……”司徒静虚和宝芙并肩走在,通往朝宫的林荫道上,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她,低声解释,“……日后你会明白,我二师兄,他有苦衷……他,是很好的人。”
他以为,宝芙还在因为,飞飞那个吻,揪然不乐。
其实宝芙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和五百年前的神女,长着完全相同容颜的龙汐。
虽然龙汐的言行举止,和那位恐怖的神女,大相径庭。
但只要和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面对着那张脸。
宝芙就总是,后脊发寒。
她觉得,因为龙汐这个女人的出现,这座美丽幽谧的校园,突然变得神秘阴森起来。
也许,从摄政王骁肃死的那一刻开始——日落山的气氛,就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有一股冰冷,危险,令人惴惴不安的东西。
渗透进来。
宝芙停步,转身走到道路旁,一株半红半黄的鸡爪槭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还没有红透,像是被溅染上斑驳血渍的叶子。
在那些大团大团,透着血色,仿佛花朵般?熟档氖饕队吵南隆?p> 她的肌肤,显得格外雪白而晶莹。有一种,让人不忍触碰的清透和脆弱。
对照得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更加乌黑而湿润。
“小静,可以带我去看独孤明吗?”
“你不可以去探视,我们有制度——唔,他很快就会被释放的。”司徒静虚深深看了一眼宝芙,“谁都知道,他不是杀死僵尸摄政王的凶手,大家只是按照日落山校规办事——嫌疑人,必须遵守校规,来表明他的诚意。”
随后,他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冷静,补充了一句。
“只有每个人——不管他是谁。都遵从日落山校规,我们才能真正和平共处。”
宝芙这才明白,独孤明为什么不作丝毫反抗,任由伏魔族拘禁他。
日落山有很多的伏魔族,想必也有很多身份各异的学生。身为僵尸太子的独孤明,应该是力量最强大的。如果他不能以身作则,表示出对校规的维护,和他人的尊敬。那么势必会给日落山,带来不安和动荡。
司徒静虚陪着宝芙一直走到朝宫艺术系。
那是一座乳白色,巧妙融合了希腊与后现代,两种建筑风格的五角型小楼。
宝芙在楼门口,看到等候在那里,准备接司徒静虚班的,两个伏魔族男子——就和昨晚,守在宿舍楼下的两个人一样。
他们都是伏魔族为了保护她,而设立的护卫。
宝芙不禁,微微咧嘴苦笑一下——果然,安全的代价,就是失去自由。
她转身跑上台阶。身后蓦地,传来司徒静虚的声音。
“中午下课,我来接你。”
“……”
回过身,宝芙看到司徒静虚正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她。
“你不是想去看他吗——”他浓黑的眉头,微微一挑,“——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
话音一落,他已经转身走开。修长强壮的身影,敏捷而迅速,消失在槲栎和紫椴丛生的树林里。
凝视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宝芙的嘴角,不觉噙上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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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宝芙对大学生活的感受。
大部分的同学和老师还算可亲可爱。但宝芙的后脑勺,总能接收到那么几道,不怎么友好的目光。她猜,那几道目光,并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从头到脚,算上袜子在内,加起来统共不超过一百五十块的那身配置。
毕竟,穿着从物美连锁超市特价专区买来的二十块钱线衫,在一大堆香奈儿&皮尔卡丹之中招摇,是很拉风的。
她偶尔转过头,会看到一些人正在对她指指戳戳。
从他们满脸,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嘲中,她能听到他们的心声:瞧那个傻瓜!她跑到这里来干嘛?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看她。因为,她应该是日落山学院,唯一一个既不是天才,也不是富豪家庭出身的学生。
也就是说,她是那粒老鼠屎。
如果地球十全十美,人类就不用向往天堂了。
于是宝芙一口气跑到那几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男孩女孩面前,对他们说了以上那句话。又对他们,恭恭敬敬补充了一句。
“……所以,麻烦你们在以后的日子,学会习惯我的存在。”
“等等!”
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几个表情活像是吃了瘪的男孩女孩,其中一个叫住她。
那是个容貌秀丽,气质硬朗,也很高傲的修长身材妞。长得有几分像,某个名字后面是“薇”字的女歌手。她在几人里,显然是被簇拥的,应该属于核心人物。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女孩注视着宝芙,眼神不屑中又带着一丝怜悯,“你是用来做研究的白老鼠,日落山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挤进这所学校,出卖自己的一切。不觉得呕心吗?”稍停片刻,她刻薄的笑了笑,低声道,“不过,小丫头,你真是给自己选了条不归路——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躺在实验台上,向所有人展览自己的女人!”
说完,他们离开了。
宝芙愣在原地。
她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形象,在别人眼中,竟然如此不堪。
那些对她抱有成见的人,一定是误以为:她之所以签署协议,答应配合关马的研究,把自己当成实验品。就是为了混进日落山这座,她本来连看一眼都是奢望的梦幻金矿,钓凯子。
当初的决定,或许真的有些草率。
但是以她那种,被门夹过的脑袋,她还真的没有想那么远。
他们倒是提醒了她。
也许接下来的日子,真的该好好考虑,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是阿灭,那样的男人……
指尖上,金属特有的,坚硬而冰冷的感觉传来。她才意识到,她又在轻轻抚摸,颈上的那条银色十字架。
紧紧握住,迟疑了很久。
最终,还是松开。她攥成拳头的手,无力垂了下去。
躲进盥洗室,用冷水敷过以后。哭过的眼睛,就不会被人发现,有红肿的痕迹了。
宝芙看着镜中,那枚在自己锁骨下方,闪烁着微冷光泽的十字架。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
这枚银色十字架,犹如一个禁咒。在她身上,佩戴得愈久,她就越是无法鼓起勇气,将它摘下来。
不耐的敲门声响起。又是那两个,从早上就跟到她现在,绝不会距离她十米远的伏魔者。他们大概是见她进盥洗室太久了,所以催促她。
“好了——我就来!”
宝芙匆匆走进一个蹲档单位,掀了下抽水马桶开关。
如果被那两人知道,她跑进盥洗室就是为了偷偷抹眼泪,他们一定会认为:她故意消遣他们。从他们那两张始终都没好气的脸,她又不是看不出来,他们一定很腻烦天天围着个女孩的屁股转。
从衣服口袋里掏纸巾擤鼻涕的时候,原子笔“啪沓”一声掉在地上。
俯下身拾起笔,邻近的蹲档里,飘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宝芙微微??了一跳,她刚才冲进这间盥洗室时,还以为这里没有别人——现在糗了。她刚才哭得很逊的样子,一定给人看到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朝玫红色的硬质聚苯乙烯复合墙下扫了一眼。
耳朵不禁一热。
除了一双穿着粉红色系带高跟鞋的女人脚。她还看到一双,穿着镶有水钻的,黑色复古款式牛津鞋的男人脚。
宝芙明白,她刚才闯进这间女盥洗室抒发情绪的行为。已经无意中,打搅了某对鸳鸯的好事。
连蹲档的门也顾不上掩好,她头也不回,疾步走向盥洗室大门。
再不开门的话,以那两位伏魔者敲门的声音和力度。宝芙一点儿也不怀疑,他们下一秒钟,就绝对会把这扇门拆了。
就在这时,她听得很清楚,一声和刚才听到过,非常相似的粗重喘息,就在自己耳畔响起。
有人……
在她身后……
而她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
在感到,一只沉重的手,搭上自己肩头同时。宝芙发出一声尖叫,不顾一切,奋力向前冲,去抓那扇门的开关。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扇门“喀嚓”一声,已经被撞烂。
两个手持银弹枪的伏魔者,从破碎的门中闪电般冲进来,一人在毫不犹豫朝宝芙身后射击的同时。另一人,几乎是比子弹还迅速,糅身将宝芙扑到。
宝芙眼角的余光,只瞥到一条黑影撞碎玻璃,从盥洗室的窗户鱼跃而出。
有那样的爆发力和速度,并从七层楼上纵身跳下,绝不可能是普通人类。
另一位伏魔者紧跟着追出去。
“你没事吧?”
在一瞬间推倒宝芙,让她免于遭受那个不明身份的“人”袭击的伏魔者,这时扶着宝芙从地上爬起来。
宝芙摇摇头,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心脏狂跳不止,根本说不上话。
被??得发懵的脑子里,隐隐划过一道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头。
她的视线,落到厕所,那玫瑰色的合成树脂门档下。透过缝隙,她看到白色的马桶旁,那双一动不动,穿着粉红色系带高跟鞋的脚。
如果那女人还活着,那双脚,肯定不会以那种古怪的,几乎要折断的姿势崴着。
厕所里的女人,一定是已经,被刚才那个“人”害死。
然后,宝芙眼睁睁的看到:那双瞧上去,足踝处明显已经骨折的脚,动了动。
“小心!”
在她发出尖叫的同时,背对着厕所门的那位伏魔者,已经被一团粉色的影子,拖进单位蹲档。
玫瑰色的合成树脂门,打摆子似的,激烈来回扇动。
在一阵急速的,令人窒息的肉搏声中,宝芙听到银弹枪子弹出膛时,经过消音处理的闷响。
玫瑰色树脂门下,涌出大团暗红色的血,浓稠如漆。
她顺手抓起,靠在墙边的一只拖把。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向那扇门一步步接近。
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喂!喂……”
宝芙连着问了几声,也没有人回答。她咬咬牙,想用拖把的手柄,去挑开那扇门。
门,却突然打开。令人欣慰的是,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刚才那位伏魔者。
他脸色苍白,脖颈和胸口,有一大片被血渍浸成的黑红。
“天——”
宝芙倒抽一口气,掩住嘴。她看到那位伏魔者脖子上,被咬得一团血肉模糊,筋脉毕露的伤口。所幸,伏魔者的体质,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普通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个时候,绝对不可能站在这里。
“快走……”
那位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伏魔者,脸上露出异常痛苦的表情。
他盯着宝芙的眼神,骤然令宝芙想起,看独孤明画展时,遭到那只失控的血尸袭击前——那只血尸的眼神。
她立刻转身,夺门而出。
但是蓦地,一只铁钳般,冰冷僵硬的手,扯住她的小腿。
她低下头只看了一眼,就一阵晕眩:抓着她腿的,是一个爬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孩。女孩的年纪,应该比宝芙大不了几岁。宝芙看到,那女孩像一只野兽般蠕动的苍白身躯上,唯一的穿着,就是脚上那双粉红色的细带高跟鞋。
宝芙无暇多想,拼力抓住门框,不让那女孩把自己拖进盥洗室。
但是更糟糕的事情很快就来临:那位伏魔者,也加入了了拖拽宝芙的行列。他扑过来,双臂紧扣住宝芙的腰,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的腰箍断。他现在已经不是伏魔者,而是一只双眼充血,面目狰狞的野兽。
蓦地,宝芙肩头,一阵被穿刺的剧痛。
是那个伏魔者,他咬了下来,并使劲儿吮吸,从她伤口流出的血液。他此刻虽然有着僵尸的意识和行为,但还没有彻底的转变为僵尸。
因此,他的犬齿和槽齿,依然是人类的。
被阿灭和独孤明咬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会让她,感到真正的疼。但是此刻被这个人的牙齿噬咬撕磨,让宝芙有一种被活活宰杀的感觉。
痛得已经濒临丧失知觉的宝芙,连尖叫都已经发不出来,只是无力的抽息着。
变得白花花一片的视野中,这时突然多了一条影子。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的翕动。
“救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操——怎么弄成这样!”
一个男子低沉,有些耳熟的声音,喃喃咒骂。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宝芙只觉得,一道利风从自己颊边刮过。然后肩膀上,那被野兽啃吮般的痛苦,顷刻消失。
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双膝跪地。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可怖的嚎叫。
回过头,宝芙看到:那个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粉红色系带高跟鞋的女孩,直挺挺站在那里。而她的胸膛,已经被一只男子的手臂,骤然贯穿。她两只苍白的胳膊,犹自不甘,伸向那个夺去她性命的男人,像是两条缠人的藤蔓,想要抱住他。
女孩有一张,小小的,樱桃形状的嘴。此刻,向外龇出,两颗像是才刚萌生出来的尖幼獠牙。而嘴角,溢出一股股浓黑血浆。
接下来的画面,让宝芙终生难忘。
那女孩的樱桃小嘴,以及她的獠牙,还有她整个——从头到脚,只穿了一双粉红色高跟鞋的躯体。都在瞬间,爆化成一团血沫。
宝芙以前见过的僵尸,心脏被捏碎后,都会变成一堆黑色的灰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僵尸死后,变成一滩浓稠黏乎,令人呕心的血状物。
然后她看到,杀死女孩的男人,飞快俯身跪在地上,低下头,大口啜吸着那摊脓血。
就像是在啜吸冰激凌。
于是,宝芙扭过头,搜肠刮肚的呕吐起来。
“组长!”
“飞飞!”
随着疾奔而至的脚步声。刚才跳窗去追那只神秘僵尸的另一位伏魔者。还有戈琳琅,都出现在这间盥洗室门口。
戈琳琅看到坐在墙角,吐得脸色已经惨白的宝芙。立刻明白是为什么原因。他蹲下身,递给她一块纸巾。
“飞飞身体里的封神之脉,必须吃僵尸的血魄精髓,才能得到力量。”
“吃……僵尸?”
宝芙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戈琳琅。
自打她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僵尸这种生物存在,就一直只听说他们吃人。今天,破天荒,居然看到听到,有人吃僵尸。
“很有趣,是吗?”戈琳琅那张五官精美隽致的面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封神之脉,的确是神族之中,最喜欢猎杀魔灵的一支。”
“封神之脉?”
宝芙困惑的眨了眨眼。
“以后你自己,会亲眼见到他的。”戈琳琅的目光,落到宝芙被那位伏魔者咬得鲜血淋漓的肩头。他“哧”的一声,撕开宝芙的衣领,看到那姣美柔弱的肩膀上,多了几道狞狰丑陋的咬痕时,不觉皱了皱眉头,“据说目前在人界的封神之脉,千年才能?醒一次——这一次竟然醒过来,应该是为了很珍稀的猎物,金蝉太子独孤明和他的弟弟独孤灭吧。”
戈琳琅最后那句话,令宝芙不自禁,浑身一个寒栗。
她下意识的抬起双目,朝那个跪在地上,埋头吸食僵尸脓血的男子背影望去。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飞飞蓦地转过头。
宝芙的眸子,骤然与两道冷厉清湛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飞飞的嘴唇上,沾满了那只僵尸女孩的血。而他那张英俊清逸的脸庞,却没有因此,染上一丝邪恶和凶残。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宝芙心头。
眼前这个男人所做的事,虽然也是杀戮,但却和自然界的雪雨风云,雷电冰雹一样。
充满令人无法违抗的肃穆。
宛如天籁。
这时,脚步声多了起来。医生和护士,都出现在宝芙眼前。她的伤口,很快被上药,包裹。
而现场也被清理干净。
宝芙看到,那个咬伤自己的伏魔者,也被放上担架。他遭到飞飞的重击后,一直昏迷。
但是明显,有一种异样的气氛,在人们之中蔓延。
从医生给那位昏迷不醒的伏魔者做了个简单的血液检查之后,这种古怪的情形就开始了。
医生先是把飞飞叫到一边,对他喁喁低语。然后,宝芙看到,飞飞疾步奔到那位伏魔者的担架旁,掀起他的眼睑察看。接着,他又激动的聆听他的心跳,还掰开那人的嘴,在那人的口腔中搜寻。
他没有看到,他害怕看到的东西——因为感染尸毒而萌生,增长增大的犬齿。
这个伏魔者逃脱了厄运——他体内的尸毒,已经消失。这是个奇迹,从来没有过的奇迹——被尸毒感染的人,竟然可以侥幸不死,继续以人类的形态存活。
究竟发生了什么?!
飞飞抬起头,视线落到,被戈琳琅搀扶着,正准备离开的宝芙身上。
他一个箭步越过去,抓住宝芙的胳膊。
盯着宝芙那张惊愕,还带着一丝惧怕的面庞。他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看她。包括之前,早上吻她时——他吻她,纯粹是因为那个人。并不是对她本人产生什么兴趣。他一向对不解风情的黄毛丫头无感,除了有必要为封神之脉播种时。如果是单纯为了追求床第之欢,他只会找有经验的女人。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有一张娇甜的脸蛋。
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大美人,但白皙滑嫩的肌肤,清秀的眉毛和精巧的鼻梁,以及那张红馥柔软,鲜润得会让男人想一口咬下去的嘴唇,都为她增色不少。
特别是,她那双黑得透出荦荦水意的眸子。
第一眼看,男人很容易误以为,那是含着温柔情意和软弱的标志。如果不仔细去捕捉,真的就会漏掉,隐藏在那两团湿润黑雾底下,透明而坦白的:小小的任性和小小的精灵。还有,小小的坚韧。
在脆弱如花朵的外表下,她应该有着,一颗热情的心。
男人的话,应该都会很自私的,禁不住想要占据那颗心,让她只为自己紧闭,或是只为自己疯狂。
“你……怎么了?”
被飞飞两道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憷的宝芙,躲也没处躲,只好开口问。
“你的血……”飞飞没有放过,宝芙脸颊上迅速逃逸的一丝红晕,没有女人能在他的凝视下,若无其事。心里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挑了挑眉梢,压低嗓音,“……可以解尸毒。”
宝芙艰难的喘了口气。
她看着飞飞那张神情严肃的脸。
“真的吗?”戈琳琅严肃的凝视着飞飞,同样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这种事如果传出去,会把宝芙推上死路的!”
他说得是实情,如果宝芙的血,真的能够解尸毒。
她的血,毫无疑问,会变成唐僧肉,成为国际黑市的紧俏货。那时,她的命运,大概会比人类用来提取胆汁的活熊还要悲惨。
“把那女孩变成僵尸,咬伤我同伴的,是一只血尸。”飞飞低声道,“血尸的尸毒,是感染速度最快也最强的,但我的同伴,现在除了一点儿皮肉伤,却还是个人……”他的目光,落到宝芙肩头,被白色纱布包裹的伤口,注意到她撕裂的衣衫下,露出的细腻肌肤。于是不自觉的,他的喉咙微微一涩,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他刚才,喝了你的血。”
“那只血尸,是……来自永夜吗?”
一旁戈琳琅的目光,微微收紧。
“不能确定。”飞飞一直注视着宝芙,因为看不到她脸上的惊恐,而稍微有些讶异。这个女孩虽然年轻,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勇敢。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我们会增派更多的人手,加强日落山的安全防范。”
“竟然让一只血尸跑进校园,你这个伏魔族红莲组长,确实该把花在女人身上的力气,收回来一些。”
对着飞飞转身疾步消失的背影,戈琳琅挪揄一句。
宝芙看了看戈琳琅,有点儿羡慕他和飞飞之间的平和。两人是情侣,戈琳琅却能容忍飞飞的花心。
这种豁达的相处方式,在异性情人之间,几乎是不可能的。
“宝芙,送你个小礼物。”
见宝芙傻傻瞧着他。戈琳琅莞尔一笑,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只镯钏,帮她套到手腕上。
那是一只,黑铁制成的蛇形手镯。
蛇镯由头到尾,一圈一圈向上盘旋的设计,古雅而又典丽。
但宝芙在看到那只蛇形钏镯的第一眼,几乎差点儿就将它摘下来丢掉。
因为,那条蛇——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条在五百年前,被戈家巫女戈良饲养,曾经狠狠咬了她一口的镜灵!
“这是……”
她疑惑的看了一眼戈琳琅,要不是戈琳琅的笑容很迷人也很善良。她会真的认为,他是奉了他们戈家先祖戈良的命令,来寻她报五百年前的隔世宿怨。
“这是我们巫族世代相传的灵镯……”戈琳琅凝视着宝芙,“它配你,很合适。”
“琳琅。你确认,你现在神智清醒?”
宝芙伸出手指,在戈琳琅那双深遽明亮的眼睛前,晃了晃。
虽然她一点儿也不懂,巫族的灵镯是什么。但是任何东西,只要前面冠上“世代相传”这四个字,那就相当于是,尿壶进了博物馆——流芳百世。
然后身价倍儿增。
总之,她是当不起这四个字的。
戈琳琅要么是吃错药,要么就是小时候被保姆摔了脑袋的后遗症,现在发作了。
就在这时,戈琳琅突然握住,宝芙那只佻皮的手。他不容分说,一寸寸展开她蜷着的五指,露出掌心。
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她的手。
他抬起头,望着她。
“最近,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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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一头雾水。最近,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可没少看。不过她倒是很想弱弱的问一句:这年头,还有什么是不该看的?
戈琳琅伸出大拇指,轻轻点了点,宝芙的眉心。
“你这里的眼睛,没有完全张开——否则,会看到更糟的东西,只要和它们连通上,它们就会伤害你。”
“眼睛?”宝芙感到被戈琳琅手指摁压的两眉之间那处,有股轻微的痛,“……你在开什么玩——你不是开玩笑!你是说……”
她蓦地呆住了。
回想起,如夜说过,她生来拥有一部分,可以和灵界交通的能力。只是这种力量很弱。
是的。
她最近,的确是看到过一些奇怪的现象。
在梦里她见到过已经死了五百年的戈良。那天,在马路上遇见,带她去找阿灭和小妖的那个小男孩。事后想想,无论是出现的方式还是行为举止,那孩子都和正常的孩子迥然相异。
还有……害她差点儿被车撞死的,那个穿风衣的女人。
……那些绝不是幻觉。
宝芙想到:骁肃和司徒炎说,她的母亲红菲,是最后一个末日之裔的转生体。也许,身上流着母亲血液的她,所以拥有一些和常人不同的异秉。
“看……你的生命线很短,到这里就终止了……”这时,戈琳琅要宝芙低下头,看她自己的手掌,“记得吗?我说过……看不见你的未来……”
宝芙感到自己的手,在戈琳琅的手掌里微微发抖。
这个男巫,不在家里自己玩纸牌算算股票涨跌,为什么有事没事总是跑来吓唬她。
她不禁抬起头,愤怒的望着他。
“直说吧——我什么时候死!”
“死?”戈琳琅瞧着宝芙那张双颊涨红的脸蛋,和一双此刻稍微有些咄咄逼人的晶莹黑眸,低低笑了,“——不,不是死。”
他伸出一根拇指,在宝芙掌心,生命线断裂消失的那个地方,摩挲盘桓。
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宝芙感到掌心那处,透来一股股震颤,变成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心悸。这时就在耳畔,传来戈琳琅低沉嘶哑,透着一丝魔魅的声音。
他一字一字,让她的血液变凉。
心跳,快要停止……
“生命终结之时,亦是新的生命开始——末日降临之际,亦是崭新时代到来。”
宝芙变得一片真空的脑袋,好不容易找到一丝理智,想要开口询问戈琳琅,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宝芙!”
随着这个,年轻男子特有的低醇嗓音,司徒静虚高大俊朗的身形,出现在拐角。
从他额头上沁出的些许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就可以猜得出,他肯定是一路疾奔而来。
他两道沉静的目光,疾忙褪去一丝慌乱。在宝芙身上,迅速勾览过一遍,然后径直落在她肩头上的伤口。
几乎是一步。
司徒静虚人就已经到了宝芙面前。立刻让娇小的她,感到一股被乌云遮蔽的压迫。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双肩,被一双大手握住。那份力度,甚至让她的肌肉,传来一丝?痛。
她忍不住抱怨。
“疼——小静,快松手啦!”
一向对女人温柔绅士的司徒静虚,立刻松开她。但下一秒种,他已将娇柔纤弱的她整条,都结结实实拥抱进怀里。
宝芙的耳朵,被司徒静虚的心跳震动到。
他一定是刚才跑得太激烈了,心脏“砰通”、“砰通”,崩动异常厉害。
鼻子和嘴巴,被司徒静虚厚实坚硬的胸脯,以及粗呢的制服外套,挤压得毫无空隙。宝芙的目光,只能勉强够到司徒静虚的肩膀。
眼睁睁的看着戈琳琅,不声不响的离开。
苦于无法发出声音的宝芙,只能期望下一次,可以有机会和戈琳琅好好聊聊。
总觉得同样身为戈家人,却被戈家人放逐。身为男子,却拥有巫者天分的戈琳琅,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不过眼下,最让她松口气的是:司徒静虚终于良心发现,停止了打算把她活活闷死的企图。
他放开她。再次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
直至确定她全身上下,除了肩膀,再也没有别的地方,损伤一根汗毛。
目光有些暗沉的,看了她一眼,他变得低哑的声音,响起。
“是我的错。”
“咬我的是僵尸,又不是你!”宝芙拉起司徒静虚刚刚离开自己腰际的手,她想到他早上答应她的事,催促道,“我们快走,已经耽搁好久了!”
因为那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入校园的血尸。弥足珍贵的午休光阴,已经飞快逝去大半。
他们约定,他今天会利用中午的时间,带她去探视独孤明。
“今天,是我负责校园安检——”司徒静虚扯了一下宝芙的手,使得她停下脚步。他有些黯然,低下头,“可我竟然让那只血尸溜进来……”
宝芙感到被司徒静虚握着的手指,一阵紧绞的痛。
她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他的骨节,因为默默用力而发白。
这时,他低沉,有些涩重的声音,静静飘入她耳中。
“变成僵尸的那个女孩,是我一位学姐……”
宝芙的脑海中,骤然闪过那个她也许,永远都不会遗忘的画面:那双只穿着粉色高跟鞋,折断的,瘦骨伶伶的足踝。
她登时明白,司徒静虚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转过身,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脊背上。
手掌心,一股男人肌体的温暖和坚实,立刻如水波中的阳光一样,蔓延开。
她感到,高大如山,比她强壮不知多少倍的他。在她手心和手指的缓缓抚摩下,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像只下雨天,被从街头捡回来的小狗那样颤抖了一下。
想要对他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哑巴了。完全不知道,此刻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失去朋友和同学的痛苦。以及,不再深深自责。
宝芙不禁想起,她失去父亲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同样,无能为力。
静了半晌,她听到,自己绵涩而悠长的叹息。
“那不是你的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她因抗拒而迷惘再也无法隐瞒的。
——摘自《勒达》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和宝芙预想得一样。
暮宫正如一位深闺中的绝代佳人,不轻易叫人窥见她的姿色。
司徒静虚用那辆迷彩野战摩托载着她,沿着山顶那条通往暮宫的青石甬路向下飞驰。
除了夹道的龙爪槐和天女木兰,她只看到巍峨的深红色宫墙。
以及长出墙来,雄伟高硕的悬铃木和婀娜秀美的火山樱。还有一串串小玛瑙般晃动着,黄连尚未熟透的紫色果蕾。偶尔,从几株密密匝匝的合欢和黑松包裹之间,她可以瞥到一角典丽的流水滴檐。
“前面就是伏魔禁林了。”
这时,司徒静虚慢慢合上手闸。
任由摩托车,突突滑下山坡,停到一片没膝高的白茅草丛。
宝芙松开搂在他腰间的胳膊,下了车。抬眼望向司徒静虚所说的伏魔禁林。
那是一片黑乎乎的树林。长满了深色的蜀桧,柏木,以及种类繁多,叫不上名字的杂木。
林边,围着道高达十余米的铁网。
只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挂着一个警示牌。因为风吹雨淋,警示牌上的四个红色字迹,已经暗淡模糊:高压,勿近。
这么高的网,除了鸟,不可能再有别的东西越过去。
竟然还通了强力电流,真不知道,伏魔族想用这张网,来防范什么——宝芙很快就想到,日落山学院里,毕竟还有像独孤明这样的僵尸学生。
司徒静虚在路上已经跟她解释:在整座日落山,暮宫后的伏魔禁林,是唯一禁止除了伏魔族之外的任何人,入足的地方。
跟着司徒静虚穿过网,再徒步穿过那片灌木和藤蔓丛生,让人举步维艰的黑色树林后。
宝芙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荒凉而又悲伤的感觉——她怔怔的,看着出现在眼前,那些黑色的景物:遍地生长的黑苜蓿。乱起八糟,躺在草丛里的黑色嶙峋石块。一阵微风吹过时,草浪翻涌。同样是黑色的,盛开的水浮莲,犹如一朵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碗盏,随波摇曳。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黑色的。
和她在梦中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感到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情不自禁,双膝软到,跪在草丛里。然后,她仰起头,望着那座陡直高削的黑塔。
这正是那座塔——她曾经梦到过的恐怖之塔。
那里面,不但囚禁着怪物。还有一个,和阿灭有着相同双眸的恶魔男孩。
“这是无尽之塔。”司徒静虚以为她累了,拉住她的手,将她搀起来,“独孤明就在里面。”
“无尽之塔?”
“是梵语。”司徒静虚淡淡一笑,“因为伏魔族的先祖,相信这个世界力量的核心,就是光明和黑暗,永远互相吞噬。”见宝芙神情忧郁,他暗猜,她对这种话题并不感兴趣,于是他匆匆做了结尾,“先祖们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一条,自己吃自己的饕餮大蛇。”
“自己吃自己?”
宝芙想到,当时在梦中,那个长着和戈君相同容貌的巫女,告诉她,伏魔族是吃自己肉,喝自己血的怪物。
“其实这座无尽之塔,也是我们伏魔族闭关和疗伤的地方。”
司徒静虚明亮的眸中,这时透出丝痛苦和黯淡,一闪即逝。
宝芙突然想起,两天前听林悠美说过,司徒静虚受了伤,不过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可是生龙活虎。
肯定是因为,伏魔族的体内寄存魔灵,所以体质异于常人。
这时无尽之塔的门突然打开,司徒静虚立刻拉着宝芙,躲到一块黑色大石后。宝芙看到三个伏魔者走出来。三个人的鼻子,都微微翕动,似乎在空气里搜寻着什么气味。
一条黑影,突然如一只大鸟,凌空降立在那三个伏魔者面前。
宝芙看到那个人的脸时,差点儿惊叫出声。
一头卷发,俊俏的五官,那个人正是成易。
三个伏魔者看到,一只僵尸竟然大摇大摆,跑到他们的地盘来捣乱,立刻围堵上去。成易一声唿哨,身影缭动。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和那三人一一过招,然后转身向远处的树林逃去。
那三个伏魔者吃了亏,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也立刻追过去。
司徒静虚不再拖延,攥着宝芙的手,冲进无尽之塔。
“你们,商量好的?”
宝芙这时才明白,成易不是吃饱了撑着,跑来找伏魔者的茬儿。他是故意引开守塔的伏魔者,好让他们进入无尽之塔。
“成易前辈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司徒静虚不知从哪里找来“古道热肠”这个形容词,而且说得时候,表情还一本正经。
让宝芙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他们飞快沿着塔内的螺旋阶梯向上跑。宝芙的目光,匆匆瞥到周遭——在一片昏暗中,石梯的四面,都是被分隔的幽暗石室。
每一间石室,仅在厚重的石门上,凿出一个方寸小孔,可以和外界保持联通。
被囚禁在其中的人,可想而知,会有多么悲惨。
实在不明白,伏魔者为什么挑选这种暗无天日的牢狱,作为闭关和疗伤的地方。
就在这时,宝芙身后的一间石室中,传来声古怪而低沉的咆哮——像是极度的痛苦。同时,还有什么东西,撞到坚硬的石壁上时,发出的闷响。
虽然是隔着极厚的石门,那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听在宝芙耳中,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她不觉停下脚步,低声问。
“那是什么?”
“是我们。”
台阶上的司徒静虚,转头看了她一眼。从高耸塔顶泻下来的一缕阳光,这时正好罩在他脸上,使他那张温柔英俊的脸庞,在霎那间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震惊,迷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竟使宝芙一时愕然。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望着司徒静虚。
“这是每个伏魔者,都要经历的……”司徒静虚凝视着宝芙,低声道,“我们从成为伏魔者那天,就注定只有两条路——或者被体内的魔灵吃掉,或者吃掉它……”
他递给宝芙一只手。
宝芙握住那只温暖宽厚的手,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石室,跟着司徒静虚继续朝上走。
他带着她,在一间被阴暗笼罩的石室门口停步。
然后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锁,他轻轻推开那道,足有四十厘米厚,大概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推动的石门。
一股霉腐的潮湿气味,立刻从黑暗中,向宝芙扑面而来。
司徒静虚转头,静静看了一眼宝芙。
“他在里面。”
宝芙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石室内昏暗的光线。这时她才看清,石室里还有一道石栅。
那坚固的石栅后,模糊可见,一个人坐在那里。
这时,她真心对独孤明,产生一丝敬重。
他是拥有可怕力量的僵尸太子,竟然为了维护日落山的校规,委屈自己呆在这种阴森,环境恶劣的监狱里。
对司徒静虚点点头,无声的说了谢谢。
她走进那座黑暗的石室。
背后传来轻微的轧轧声,是司徒静虚,把那道笨重的门关上。
屋内,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
随着黑暗降下,静静响起的:是她永远也不会混淆,独孤明特有,低沉而沙哑,透着丝性感的岑漠声音。
“我闻到了血的味,你伤得严重吗?”
宝芙其实在来之前,已经回鬼楼宿舍一趟,特地换了衣服。这时她才明白,想在独孤明面前,掩盖伤势,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她太低估,僵尸灵敏的嗅觉——或者说,是他们对鲜血的执着。
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宝芙靠近那道石栅。
尽量让自己的心跳平息,不被他感知到,她此刻头脑里的想法。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刀,飞快在自己手心一划。
忍了忍那锐利扎心的痛。
她扬起头,对着黑暗中那个影子,微微一笑。
“是的,我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太子殿下——你,想喝我的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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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微凉的风,袭上宝芙面颊。
她闭上眼睛,不用看,都知道这风从哪里来——每次,只要他疾速而迫切的靠近她,都是这样。
石栅后,他依旧岑寂的声音,森然响起。
“小丫头,你想玩什么?”
“你可以喝我的血,喝很多很多……”宝芙睁开眼,凝视着石栅后,那道岿然不动的修长身影,“……只要你告诉我,你和灭,还有我妈妈……你们之间的事。”
她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故意把血,抹在石栅的内侧壁。
石栅内,飘来几声粗重喘息。
他嘎哑得厉害,微带一丝颤抖的声音,涩重而迟缓的传来。
“那些事——和你无关。”
“……是么,福利放送停止。”
宝芙的指尖,在感到独孤明的嘴唇,已经碰触到她皮肤的霎那,蓦地收回。她聆听着,他像狗一样,贪婪舔舐,石壁上血迹的?瓞声。
然后是他嘶哑、急迫、愤怒的咒骂。
“该死!”
她在黑暗中苦笑。
该死。她也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卑鄙。独孤明毕竟,是活了千年的高贵僵尸太子,她却用这种手段羞辱他。
但她别无良策。
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人——他们却个个三头六臂:传说中的末日之裔,在她幼小时便抛弃她的母亲;有着半人半僵尸血统,和无数黑暗过往的半寐甲阿灭;似乎熟谙一切秘密,却始终冷漠诡谲,让她无法猜测的僵尸太子独孤明。
宝芙有一种感觉。
他们三个人,站在同一壁垒。而她,则是被孤立,被扔出来的那一个。他们联手,在那里冷眼旁观,看她如何在命运的泥沼中竭力挣扎,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她不要。
不要再一无所知。
“告诉我,我就给你。”
“小傻瓜,知道人类为什么……失去伊甸园吗?”独孤明深深喘了口气,用全部身心,捕捉着空气中飘逸的,宝芙血液,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因为好奇——好奇心,会毁了一切。”
“别再蒙混我……”宝芙带着些气愤,低喝,“——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黑暗霎时一片寂静。
独孤明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至少在那么一瞬间,他察觉到,她是动了决心。
“好——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他安静的回答,“三天后,等我从这个到处都是鬼叫的肮脏地方出去,我带你去暮宫——现在,把你的血给我!”
宝芙只觉得手腕一紧。
那只流血的手,已经被类似铁钳的冰冷东西,箍住并扯进栅栏。
在他的牙齿,扎透她肌肤的一霎,她眯缝了一下眼睛。其实一点儿都不疼,但惯有的恐惧,使她情不自禁会如此。
一股奇异的酥麻,伴随着血液被吸食的颤栗,使她不由自主,轻轻的呻吟了一声。
不管是独孤明还是阿灭。每每,他们吸她的血时,都会带给她一种奇特的晕眩。
她不清楚,那是不是因为失血的缘故。
可是,她却格外清晰的感到:在他们的尖牙和唇舌,或轻或重,舔咬吮吸着她时。她小腹深处,那股沛然滋生的渴望……
……
那简直是罪恶的渴望!
天啊——她想她真的疯了。
趁着还有一丝理智,宝芙竭力,把自己脑袋里,那些混乱的想法驱逐出去。为了忽略独孤明吸血时造成的,那种折磨得她神魂颠倒的感觉。她决定,还是最好找一些话说。
“……一言为定……”
不过,舌头笨重的,像是被夹子给扯住,连说话也变得艰难吃力。
她自己都被自己此刻的声音,??了一跳。又哑又闷——听起来像是母猫在撒娇。或是,女人被那个那个的时候,发出的哀求……
幸亏这里光线很暗。
否则,被独孤明瞧见,她已经烧到通红的脸蛋,那就是跳进满满一桶六神沐浴露,也洗不清。
“一言为定……”随着他因为得到满足,而恢复冷静从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松开她的手,“——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
好不容结束了煎熬,宝芙暗暗吁了口气。
不过却有些迷惘,自己心头那丝怅然若失,从何而来?
捂着她那只有些酸麻的手——不知道独孤明什么时候,已经把伤口医治好。她手心被割破的那处,肌肤没有一丝创裂或是伤疤,甚至比之前还要细嫩柔滑。
不过,他仍然是一只该下地狱的恶魔僵尸。
占了便宜还卖乖——竟然要什么附加条件!
她转身就走,冷冷扔下一句。
“想都别想——啊!!!”
后面那声短促的低低惊叫,是因为她回过头时,身体撞到了一堵墙。
那是堵冰冷,坚韧,充满弹性的墙。
搞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明明记得,这里原本没有墙。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挡住她去路的,不是墙时。她的腰,已经被两只结实如铁箍的手臂,收束住。劲道极大,让她的脊椎骨,都感到一丝紧憋和局狭的疼痛。胸口,被迫抵压着他的胸口。和他毫无间隙,亲密贴在一起。她尴尬的发现,自己可以感到,隔着两层衣衫的布料下,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纹理的密实和紧绷。
以及,男人和女人肌体互相摩擦时,那一阵阵仿佛正负电荷相撞般,虽然微弱,却让人从灵魂深处发抖的颤动。
这种情形下,自我催眠也没用——毫无疑问,他也可以感到她的。
逃开或是挣脱,都不可能。宝芙只能静静的,听着自己狂乱如鹿撞的心跳,感到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唰唰贲涌。
她为自己无法泰然自若,感到羞耻。
但是这种羞耻,却反使她更加心慌意乱。
“不问问,我的条件是什么吗——”
就在这时,独孤明异常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在这潮湿阴暗的囚室,他口鼻微微喷拂的气息,撩得她肌肤,更清晰的感到一丝丝痕痒。
痒得她不止身颤,连心也在颤。
“你,其实可以自己离开这座监狱,对不对?”
宝芙悲哀的听到,自己欠抽的嘴巴,竟然又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她早该想到:强大的金蝉太子,怎么会被区区一座石塔,一道简陋的石栅困住。
“对。”他低低的,在她耳边微笑。他的唇瓣,温存轻吮着她娇小玲珑的耳垂和耳廓。而他坚硬的下巴,则一遍一遍,反复摩擦砥砺着她柔软的鬓发,“我知道,你会来——宝芙。可你,让我等得都快失去耐心了……”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
不用问什么原因。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通过她身体里他的血,探明她的意念——事到如今,她唯一能怨责的,只有自己。
是她自己,把自己摆上餐桌。
她再次睁开眼,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那天夜里,是你——你到过我的宿舍……”
“……”他沉默片刻。用牙齿,解开她的衣领。让她的半片肩膀,敞露出来。然后黑暗中,传来他带着压抑怒火的寒冷声音,“——那帮伏魔族饭桶,竟然让你伤成这样!”
接着,他低头吻上那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茧光的雪白肩膀。
他的唇,先是怕碰疼了她似的。轻柔的碾过,那几道丑陋,坑凸不平的疤痕。直至它们,彻底消失。
然后沿着她细腻柔美的颈线,一分一毫,向上缓缓挪移。
黑暗中,分不清是谁悸动的呼吸。使彼此的气息,都变得更加紊乱。
也不知道,是谁的唇,先碰到了谁的唇。
宝芙一片空白的大脑,嗡嗡作响。她只知道,她快要融化。她的嘴唇、牙齿、舌头……全都要融化在他的疯狂挑撩和野蛮占有下……
她的纤腰,被他压迫得向后,完全躺倒在他坚定有力的臂弯中。
承受着他热切的探索……
昏昧朦胧的囚室内,因为视界模糊不清,反而使别的感官,愈发敏锐。
彼此间,任何一个细微的接触,一声低哑的叹息或呻吟,都使这*之火,越燃越炽。
但……陷入疯狂的,绝不仅是他。
她发现,自己的一双胳膊,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浮木那样,死力抱住他的颈子和头颅。他柔滑如丝的黑发,在她的手指下,被扯成絮麻。
一道寒电,倏忽从她的后脑勺,直通到脚底:她究竟……是在干嘛?
霎那间,她浑身僵住。
觉察到宝芙的异样,独孤明停止下来,因为竭力的克制与隐忍,微微喘息着。
透过黑暗,他凝视着她因为满含泪水,而闪动着光泽的黑眸——那双水漾的黑眼睛中,浮现的哀愁与迷惘。
在霎那,如天刃雷霆一般,直劈向他。
他,眉头微微拧了拧。感到嘴角,有一股痒痒的暖流,轻轻涌出。
“你——你流血了!”
宝芙低声惊呼,震惊的看着,近在咫尺,独孤明那张俊美苍白的脸庞。
黯淡微弱的光线下,那一幕,是那样惊心怵目:他清秀淡薄的唇边,正有一丝深色的血痕,蜿蜒而缓慢的,渐渐向下流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慌忙伸手,揩去他唇边的血迹。
那血,出乎她的意料,是热的。黏湿而滑腻。
宝芙心里“咯噔”一沉。脑中,登时迸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念头:难道独孤明这只千年僵尸,寿数已经到了?还是,他五百年前的旧伤发作?或者是他作孽太多,报应不爽,老天爷终于出手要收了他?
他握住她那只手,唇边浮现出一丝淡淡微笑。
“和我在一起,竟然分心——不过这一次,你没有把我当成别人。”
“……”
宝芙脸一红,想到自己刚才,竟在那么亲热的时候,突然跳戏。
作为一个各方面都正常的男人,独孤明一定,会气得想要杀了她。
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只是,她做不到:心,在还为另一个男人隐隐作痛的时候,身体却和眼前这个男人,肆意放纵。
那样,只是单纯为了享受欢娱——会让她觉得,对不起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拿独孤明当作慰藉工具。
私心觉得,独孤明虽然是一只僵尸。却是她见过的,最出色的男人。
他,应该配得上,最好也最完整的东西。
“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灭——”独孤明岑寂的声音,静静传来,“——我会等,你决心来找我。”
这,是算告白吗?
他每次的告白,都这么奇特——他们独孤家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对别人,说“爱”这个字。他是这样,阿灭也是。
宝芙望着眼前独孤明,那隐没在黑暗中,俊美、清秀、坚毅的脸庞轮廓。
“如果……”她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要等很久呢……”
“我的耐心不多。”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寂然却决断的响起,“当我不再等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你——你的,全部。”
然后,黑暗中传来他低醇的笑声。
“女人老得很快。宋宝芙,我奉劝你一句——珍惜青春。”
没想到,这只僵尸居然会拿年龄这种事来威胁她。
比起他们这种活到一千岁,竟然还长着一张十九岁少年面孔的怪物来说,人类在装嫩这方面,确实不占优势。
这时,随着辘辘声响,囚室的门被推开。
司徒静虚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他低声催促。
“他们马上就回来——宝芙,你得立刻离开!”
“你真的没事?”
宝芙有些忧虑的看了一眼,静静站在那里的独孤明。她还是对他,嘴角突然溢血这一现象,怔忪不安。
、“无论发生什么事,照顾好你自己,永远不要为我担心。”独孤明握着宝芙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三天后在暮宫等我——别逃跑。”
说着,他为她理好,刚才情动时,弄乱的衣襟。
便转身隐入黑暗。
宝芙向黑暗中看了一眼,跟着司徒静虚走了。
厚重的石门,再次严丝缝合。
过了片刻,黑暗中,响起独孤明寂凉的声音。
“莫难,我的血,会让你中毒。”
随着他的话音寂然落下,囚室内,突然亮起一片昏黄光芒。
那是一个立在石栅边的年轻男子,点燃了位于囚室墙壁凹龛中,无尽之塔早年的守卫,留在里面的火烛。
这年轻男子肩膀宽阔,四肢修长。一头蜷曲的短发,衬得他微削的脸庞,英俊中透着一丝俏皮。
他转过身,因为背对火光,面孔显得异常黝黯。
而那双大大的眼睛,则显得更加明锐。
一直,注视着石栅之内。
火光延伸到的黑暗角落里,虽然不是很明亮,但已经足够让人看得清楚——在那里,独孤明坐在一张古旧的木椅上。
而一个赤身女子,面对面跨坐在他大腿上。
那女人的乌黑短发,在火光中如小兽的皮,闪闪发亮。而她没有丝毫遮掩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苍白触目。微微流动着,石英般的光泽。
她纤细的胳膊,搂住独孤明的颈子。
薄削的脊背,连着腰臀,在烛火的照耀下,形成一道夺魂摄魄的弯弧。
用手,抚摸着独孤明苍白俊美的脸庞。她尖俏的脸蛋上,布满泪痕。那张獠牙毕露的嘴,则大张开,似乎想要狠狠朝独孤明的脖子咬下。或是,舔掉,他嘴角的血痕。
胸前,那一对坚实挺立的娇小乳·房,随着她大口的喘息,急剧起伏。
她那双细长妩媚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凝视着独孤明。
充满痛苦和愤怒。
“……那个女人……”莫难秀丽的脸,因为悲伤而扭曲。她喘了口气,“……殿下,你竟然为她……吐了血……”
活了五百年的莫难,这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同类在正常的状态下咯血。
僵尸只会在死亡之前,或是受了非常重的伤的时候,才会吐血。但在亡魂族,传说他们也会在一种情形下吐血:那就是,他或她,那颗被称为心脏,但是强壮冷硬得已经接近石头的东西,再次恢复了柔软。
那是,最可耻的悲哀。
当一个亡魂族,拥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就不再战无不胜——因为,他有了给敌人可乘之机的致命弱点。
所谓传说,就是一个被很多人嘴里说过的无稽之谈。
莫难从来不相信这种,骗骗纯情女人的狗屁——当她刚才悄悄潜入这座囚室,目睹到,独孤明唇角溢出血丝的那一霎。
她不禁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无法相信,她所崇拜和深爱的金蝉太子独孤明,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女孩,甘愿沦落到这般田地。
于是,当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要干什么时。她已经脱光衣服,张开怀抱紧紧拥住他。
“莫难……”这时,独孤明抬起一只手,温柔拭去莫难脸上的泪水。他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丝淡淡的苦笑,“……连你,也觉得我像个可怜的傻瓜吗?”
“殿下,这不是你!”
莫难低声的,果断的回答。
随即,她献上自己的红唇,深深吻上他。
只要能让她的太子殿下,恢复之前,她做什么都可以——她会用尽一切方法,使他清醒过来。
他们是强大的,自由不羁生活在这世间,和神?一样古老的骄傲生物。
而不是,受人类软弱情感囚禁的低能儿。
但是,她吻了很久——他的唇却始终是冷淡的。或者说,他没有反应。
不是因为在场还有另一双眼睛——成易看着的缘故。僵尸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类的廉耻心这类东西。他们兴奋起来的时候,绝不会在乎旁边杵着的,是个活人还是杆晾衣架。
莫难也并不胡乱猜测,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这一点她有相当的自信——虽然她不是,那种能令男人一见,骨头就酥半边的绝色美人。但僵尸一族,无论男女。在*方面,都拥有无与伦比的,让对方如登极乐之境的本领。
她的唇,有些不甘失败,离开他的唇。
然后她眯起眼睛,讶异的看着他。
他那双漆黑岑寂的眼底,没有染上一丝*。
“莫难,谢谢你。”独孤明握住莫难那两只,解开他衬衫钮扣,在他胸膛热情逗弄的纤纤玉手。他望着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做这些。”
“殿下,你嫌弃我?”
“不。”独孤明伸出一只手,莫难扔在地上的衣物,立刻飞落到他手上。他将衣服展开,轻柔披上莫难*的肩头,“你是我最忠诚的影卫——对我来说,你是很特殊的。”
沉默片刻,莫难猛地起身。头也不回,离开这座囚室。
立在石栅外的成易,一脸的表情,都说明他早已经料到,事情会是这种结局。
他唯一担心,莫难会在情绪不稳时,拿看守无尽之塔的伏魔族侍卫撒气。他们这种等级的僵尸,避开伏魔族看守的耳目进出无尽之塔,易如反掌。但是做人不能太嚣张,毕竟还是要给对方,留一些面子。如果伏魔族知道,他们竟然把无尽之塔和伏魔禁林当成公园一样游览,是很不利于伏魔族和亡魂族正常邦交的。
还好,过了片刻,塔内塔外,都安然无恙。
成易轻轻出了口长气,然后看了一眼,安静坐在石栅后的独孤明。
“殿下,如果是我——在这种事情上,我宁肯牺牲自己,也绝不会拒绝女人——这会给她们留下心理阴影。”
“雷赤乌怎么样?”
独孤明没有理会他。
“进展顺利。”成易微微一笑,“那两位——摄政王骁肃,在死之前,并没有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会过面。”
“以后当心,别在床上对我姑姑说实话!”
独孤明注意到,成易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派遣成易去调查,骁肃死前,是否和独孤伽罗或是独孤无咎见过面——他们是这个地球上,目前?醒的,除他之外,能够利用蛊惑杀死骁肃的两只僵尸。
不过,成易和独孤伽罗之间,显然发生了很多额外内容。
“殿下,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在那种时候,一向没有实话。”成易咧嘴一笑,露出口洁白漂亮的牙齿。随即,他又追问,“摄政王千真万确,是受到蛊惑才自杀的,如果你们都没做,那会是谁?”
独孤明陷入沉默。
拥有蛊惑本领的,并非单单只有僵尸一种生物。但实在想不出,别的超自然生物,会出于什么原因,杀死骁肃。
而能够蛊惑骁肃的超自然生物,比能蛊惑骁肃的僵尸还要稀少。
并且,它们都不生活在,这个维度的世界里。
“成易。”独孤明抬起头,“你再去一趟戈家,问那些巫婆——最近,吴姬天门,是不是打开过?”
成易听到“吴姬天门”这个词时,脸上露出一丝惊骇。
他转身离开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独孤明。
“可是……殿下,你真的还要在这个又小又脏的地方,待上三天吗?”
如果换做是他,他不会在这里,逗留超过二十分钟以上。
独孤明在黑暗中,低声一笑,沙哑的声音,寂静响起。
“——独孤家的传说,无尽之塔里,埋藏着一个秘密——我想在这几天,试着找到这个秘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走运了——”林悠美摘下耳机,对宝芙低声说,“——那个校园风云大姐头,桑贝儿,特别关注你。”
宝芙按照着她的挤眼示意,假作若无其事的回过头,立刻在身后隔了两张桌子远的地方,触到几双绝对可以当菜刀丢来砍人的视线。
难怪她这两天,总有一种后背插满暗器的感觉。
她偷瞄到,那几个少年男女中的领军人物——也就是风云大姐头桑贝儿,是一个短发俏丽女孩。
正是那天曾在大厅里遇见,叫她小白鼠的丫头。
“日落山,不都是天才么——怎么会有大姐头?”
宝芙转过脸,认真询问林悠美。
在她的概念中,天才应该都是那种戴着深度近视镜,举止怪癖,但对人没有攻击性的超龄儿童。
“据说桑贝儿的祖上,出过十几个绿林好汉,七八个起义领袖。她爷爷的爷爷是青红帮舵主,爷爷是抗联战士,爸爸是新时代黑社会巨擘。”林悠美也很认真的回答宝芙,“所以,她是个反骨型天才。”
原来,日落山的天才,如此五花八门。
宝芙垂下脑袋,没想到自己真是三缺一。刚踏入日落山,就得罪了一个未来的黑帮女栋梁。
她用筷子挟起一整条干炸小黄鱼,送入嘴里。
大口咬下鱼头,一股悲??可闲耐贰?p> 不自禁的,有句话不吐不快。
“悠美,我长得样子,是不是活该遭天诛地灭?”
这是长久以来,盘桓在她脑中的一个问题:她,宋宝芙,不过是一个年满十八岁的普通女人。
什么末日之裔,独孤家的诅咒之流的东西——起初,她还一味把罪责,推到独孤明头上。埋汰是他,给她带来厄运。现在,她才知道。从她被妈妈,夏红菲生下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一早就已经写定。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只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女人。
不过……那样的话,她是不是也不会遇到阿灭和……她突然愣怔了一下。
“你太自恋了!”就在这时,林悠美无情的打击她,“单凭你个人的存在感,还实在不够引起别人的瞩目——桑贝儿所以不爽你,是因为你抢了她看中的肉。”
“她看中的肉?”
“呶——。”
宝芙随着林悠美耐人寻思的眼神,扭过头。
她的目光,登时触到一双黝深的黑眸。
那是司徒静虚。他也打了饭,正要坐在她和林悠美这桌。这两天,除了夜里睡觉和她上厕所,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她身旁。和林悠美一样,他是奉命保护她。
这时,宝芙突然感到,自己背后,又有两把无形的飞刀掷来。
看看司徒静虚那张英俊,肌肤黧黑,十分男儿气的脸庞。
她明白了。
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性格为人,从哪个角度来说,司徒静虚都拥有足以吸引女性的资本。
显然,她碍着某人的道了——不过宝芙真是有苦难言,桑贝儿肯定是误会了。即便不是误会,如果天天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片刻不离的守着另一个女人。换做是宝芙自己,她会诅咒对方脸上长疮的。
于是,她立刻对着司徒静虚小声开口。
“喂,你坐到那边去。”
“为什么?”
司徒静虚诧然。
“我和悠美有*要说——男士勿扰。”
宝芙已经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真恨不得一脚亲自将司徒静虚踹到隔壁桌子上——不,直接踹到桑贝儿怀里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宝芙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肩膀上。
她刚刚回转过头,就看到桑贝儿端着满满一碗粥,皮蛋瘦肉粥——然后,那碗粥,全部向她泼来。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黑影,蓦地挡在宝芙面前。
然后“篷”的一声,桑贝儿大概一米七零高的身体,就突然朝后跌出去。她一直保持着两腿岔开的坐姿,滑落到七八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因为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百褶短裙,期间那条裙子犹如张开的风帆,高高扬起。
使在场每个人都看清,她裙子底下的春光。
餐厅里,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和嗤笑,立刻像是关不住的闸,低低响起。
桑贝儿狼狈的爬起来,回头恶狠狠瞪了宝芙一眼,转身飞快离开。
“谢谢你,莫难。”
宝芙这时,感激的看着身边那娇小纤细,有着十五岁样貌的女人。如果不是莫难及时出手,桑贝儿那碗热粥,真的会泼到她脸上也说不定。
莫难瓷娃娃般的脸上,却对宝芙的友好笑容,无动于衷。
她一双细美的凤目,冷冰冰的凝视着宝芙。
然后,她朝宝芙伸出一只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那只纤美的手,五指突然张开,掐住宝芙的脖颈。
“放开她!”
司徒静虚在震惊中,立刻扑上去。
但是眨眼间,莫难便带着宝芙消失了。
像玄英家这种高等级僵尸的行动速度,果然是雷厉风行。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互换了个眼色。单凭他们二人,即使追上莫难,也是找死。
“悠美,通知二师兄!”
司徒静虚扔下这句话,便追寻着宝芙和莫难留下的气味,飞速而去。
还好,莫难还没有带着宝芙离开学院——如果到了日落山之外,那片不属于伏魔族势力范围的灰色地带……司徒静虚不敢去设想,那个可怕的后果。他一路狂奔,心里越来越不安。
莫难是独孤明的手下,她为什么突然要劫走宝芙?
独孤明此刻还在无尽之塔中,明天就会获释。
显然,莫难的行动,不可能是受他指示。
就在这时,司徒静虚听到,上面的楼梯拐角,传来莫难低沉冰冷的声音。
“你竟敢——那样对太子殿下!”
他抬头看到,莫难和宝芙,两道看起来同样倩丽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而比宝芙稍矮的莫难,正扬起手,朝宝芙脸颊掴下。
以莫难的力气,那一掌要是落在宝芙脸上。宝芙不死也伤。于是不假思索,司徒静虚冲上去,往宝芙身前一挡。
那一巴掌,重重落在了他的胸口。
他身子晃了晃,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小静!”
宝芙一声惊呼,连忙扶住司徒静虚的胳膊。她被莫难突然抓来,然后遭到莫难一通莫名其妙的训斥。只是隐隐觉得,莫难似乎是在不满,那天她在无尽之塔,用自己的血诱惑独孤明。逼迫他答应她,会告诉她,独孤家和她母亲之间的过往。
接着,莫难就要动手打她。
看着司徒静虚变得苍白的脸色,宝芙不禁暗暗心惊。如果莫难刚才那一巴掌,真落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此刻,肯定已经半张脸都不见了。
转过头,她看着莫难。
“喂!你太过份了,怎么能——”
话说了一半,她突然住口。
因为她看到,莫难那张秀丽尖俏的脸,突然扭曲起来。而她的双目血红,嘴也如发威的母兽般张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獠牙。
登时她明白,本来心情就恶劣的莫难,在司徒静虚鲜血的刺激下,僵尸狂性发作了。
“快走!”
司徒静虚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拉着宝芙转身就跑。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腰间的银弹枪射击莫难。因为强大的金蝉太子独孤明和伏魔族保持良好关系,是人类和平的一大保证。如果射伤独孤明的影卫莫难,势必会使双方,结下积怨。
但是,黑影一闪。
莫难已经倏忽挡住他们的去路。
而且她尖锐的利甲,也从指尖冒了出来。看来此刻的她,如果得不到鲜血,已经无法平静。
司徒静虚很清楚,哪怕只是被莫难的指甲,稍稍蹭破一块儿皮,也会感染尸毒。
事不宜迟,他立刻掏出银弹枪,朝莫难连开数枪。
他枪法精准,虽然被莫难躲过去两颗子弹。但其余的,都准确无误打进她身上关节要害处。
即使莫难是一只高等级的僵尸,但此刻,行动速度也迟缓了许多。
她摇摇摆摆的蹒跚步履,已经无法追上脚步轻捷的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背起宝芙,迅速的逃开。
他听到,身后传来莫难接近于咆哮的低喊。
“回来——危险——!!!”
那嘶哑而焦急的声音,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他和宝芙一起扭过头,正看到,一张银网从天而降,将莫难覆在网中。被纯银灼烧的莫难,在银色的网中,翻滚嚎叫。裸露的皮肤上,现出串串丑陋的燎泡。
而扯住银网的,是四个佩戴着,长及肩膊的黑色皮手套,身穿皮衣的男子。
他们苍白的脸色,和木然的表情,都说明——他们是僵尸。
司徒静虚心中一凛:这四只僵尸,是什么时候潜进日落山学院的?为什么僵尸进入日落山,他们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一夜就覆灭玄英家的莫难,原来这么没用!”这时,一个阴柔低沉的男子声音,从司徒静虚和宝芙身后钻出,“真是叫我太失望了!”
宝芙和司徒静虚猛然回头。
一个身穿红色古典款修身猎装的男子,静静站在他们身后。
那是个脸色极白,近乎病态的清秀少年。
他一双细长的黑眸,先是在司徒静虚脸上,毫不感兴趣的兜了一眼,便专注的停留在宝芙脸上。
然后,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
“你好,宝芙。我是离——灭很想念你,所以呢,主人叫我来接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色的软榻上。
她看着四周黑沉沉的石壁。幽幽跳动的烛火。以及不远处,一张滟红的牡丹屏风……脑子里,懵然划过一丝清明。
对了。
她是被掳来的。
在日落山学院里,那个名叫离的少年,突然出现后。
宝芙记得,自己只闻到一股扑鼻的甜香,就失去了知觉。当时在场的,还有莫难和司徒静虚。
她蓦地坐起身。
“小静!小静!”
这座空旷的石室,很大。却没有窗户,仿佛密不透风的地下坟茕,幽闭而静谧。她在里面像只没头苍蝇,四处乱撞,也没有寻到出口。
就在这时,她看到。对面一团晶亮中,有一个白衣少女,朝自己走来。
那少女穿着长及脚踝的白色丝质长裙。做工精雅典丽,使她宛若,从画轴上飘下来的仙子。
越走越近。
宝芙惊愕的发现,那白衣少女,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而她的脸上,露出和她相同的,惊惶不安的表情。
就在宝芙意识到,面前那团晶莹剔透的东西,是一面水晶雕成的镜子;而镜中那白衣少女,正是她自己时。
她看到镜中,无声无息多了一道红影。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男子。同样,恍如从画卷中走出的古人。他有着一头长长的,漆黑如墨,柔滑如丝的长发。
而他的脸,则被一张黑色的,似乎是墨晶制成的面具,挡住下颌以上的部分。
这个如幽灵般出现的男子,周身散发着谜一般的气息。
但是,他身上那种独有的,浸入骨髓的,毒蛇一样的刻寒。
立即让宝芙想起来,他是谁。
她的脑中,晃过一连串可怕的片段:五百年前的恐怖囚室,那个将如夜变成鬼魅般丑陋,坐在红色牡丹屏风后的嗜血男人。在她家附近的大楼顶端,将阿灭置于死地的灰衣男子——就是那个夜晚,他抱着她,将她送回家。
也是在那个夜晚,她失去了父亲。
就在宝芙因为恐惧,要尖叫出声之际。蓦然,两只男子修长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肩膀。
“宝贝……”低沉醇和,柔如春风的男子声音。静静在她身后响起,“……你是我的宝贝吗?”
那样低哑而温柔的语调,令宝芙的神智,都不禁随之变得熏沉。
她不禁抬起头,望着他向她垂下的脸庞。
他的下巴白皙如玉,那种狭锐的俊削,非常像宝芙认识的某人。
她想起来,独孤明。也是这样一张弧线完美而酷峻的下颌——还有阿灭。
“你是谁?”宝芙不觉喃喃问。她怎么一恍,忽然对眼前这男子,生出几分亲切之感,“你认识我?”
“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就认识你。”那男子一双遽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宝芙,柔声道,“……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勾起宝芙的下巴。
在那张流动着暗色光芒的墨晶面具下,他那张淡薄的蔻色嘴唇,微微一弯。
“我是独孤无咎……你也可以叫我,gain。”
“gain?”
宝芙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恍惚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熟悉的名字。
但是这会儿,她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一阵轻飘飘的晕眩——但是丝毫不觉得痛苦,反而很快乐。
似乎,和眼前这个名叫独孤无咎的男人相处,是一桩很愉悦的事。
而别的事和别的人,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颈间一凉。
原来,是独孤无咎突然俯低头,用牙齿和舌尖,轻扫过她脖子上的肌肤。她不禁起了一身凿栗。
一刹那,心头划过一丝恐惧。
这个男人,是想要吸她的血吗?
但就在她感到紧张之时,他已经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跟我来,我带你参观黑暗的自由国度——永夜岛。”
说着,他彬彬有礼的伸给她一只胳膊。就像一位绅士,对待一位需要被保护和尊重的淑女。
宝芙只在心中,稍稍困惑了片刻,便挽住他。
独孤无咎掀动那面水晶镜子的某个开关。镜子立刻打开——原来这面水晶制成的镜子,就是出入这个房间的门。
刚刚步入昏暗的,完全是开辟在岩石隧道中的长廊。宝芙的耳中,便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人类的声音——然而也有很多,不是人类的声音。
宝芙的身体,不禁轻微哆嗦。那些叫声实在是太?人了,只要听到过,就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种噩梦般的颤栗。
声音,从岩石长廊的两边发出。
她稍稍扭头,便看到在黑暗的阴影中,有隐约可见的栅栏。而那栅栏后,模模糊糊在蠕动的身影,则很难判断,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
“问得好。”独孤无咎淡淡一笑,“连他们自己,也很想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是会变成一只不老不死的怪物,还是会悄悄化成一堆脓血——不过,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随即他对宝芙低声道,“活下来,就赢了。”
宝芙对他所说的,懵然无感。
她只是觉得晕眩。真奇怪,只要这个名叫独孤无咎的男人一看着她,她就觉得晕眩。
“宝芙!”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骤然夹杂在那些恐怖的叫声中,抵达她耳中。
她猛然望过去,顿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司徒静虚。
他也在那栅栏后,而且不止他一个。他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看上去很可疑。他们似乎竭力想要抓住他。而司徒静虚一面奔逃,躲避,将它们驱逐开;一面担忧而焦急的望着她。
“离那个男人远点儿!”他大声喊,“他是恶魔,他要用你献祭!”
“他在说什么?”
宝芙虽然听到司徒静虚的言语,然而脑子里,却仿佛被糨糊黏住般。根本没有暇力思考。
“别理他,宝贝。”独孤无咎揽住宝芙的肩头,使她转脸不再看司徒静虚的方向。他低头,在她耳畔温柔轻语,“……好不容易,我才能抱着你……”
说着,他将鼻子深埋进她的鬓发中,贪婪嗅着她的香气。
宝芙微微一怔。她不明白,他们仅仅只是初次见面。独孤无咎却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而最让她震惊的,是自己不但没有立刻推开他——或是赏他一嘴巴,竟然还任由他抱着。
司徒静虚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她已经浑然不觉。
她只是直勾勾的望着独孤无咎。望着他那双,闪烁着诡谲光芒的眼睛。
然后,她听到他魅惑的声音,一字一字飘入她的脑中。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
她一片空茫的脑海中,随后听到:她自己机械的,死气沉沉的声音。
然后,她蓦地感到,唇上传来,一阵针扎的微痛。似乎是,她的嘴唇,正在被尖利的牙齿噬咬。视线瞥到,是独孤无咎正在咬她。他不但咬破了她的嘴唇,还咬破了她的舌头。然而除了感到,血液正在被他汨汨吸食,她就再也,没有其余的感觉。
从耳中隐隐传来的轧轧声,她感到她和独孤无咎所处的位置,正在上升。从黑暗的地底,向地面上缓缓而去。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强,刺得她已经睁不开眼。
她听到一片欢呼声——就在她的身边,好像一片汹涌的海洋。
那些人簇拥在她和独孤无咎周围,为他们欢呼。大概是因为他紧紧抱着她的姿势,像是在拥吻心爱的情人。
只有宝芙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吻。
血液的大量丧失,使她感到浑身发冷。那个噬吸自己的男人,完全就是一只,冷酷贪婪的野兽。
幸好,他终于适可而止,松开了她。
用舌头一点儿不漏的舔舐掉,她嘴唇上的血迹,他发红的眼瞳,才恢复如常。
然后,他将因为失血过多,几乎已经站不稳的她,宣告占有似的,搂进怀里。唇边露出一丝惬意的微笑,环顾四周。如他所愿,今夜,永夜岛的大厅里:宾客济济一堂。
除了黑暗僵尸。就连遵守血之戒律的枢密府和鸽派僵尸们,也派来了代表。
独孤无咎举起下属递过来的酒杯,向所有人举起。
包括,那些坐在角落里,神情警戒而冷肃,和永夜岛奢靡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伏魔族。
“谢谢司徒长老赏光。”独孤无咎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一个身穿黑色唐装的白发老者身上,“我最亲密的敌人——虽然我们是近邻,但是请你们移驾来一趟永夜岛,可真不容易。”
司徒炎没有答话,只是忧虑的看了一眼,依靠在独孤无咎胸口,脸色苍白,神情呆滞的宝芙。
“独孤无咎,你竟然蛊惑了她!”
“否则,要我用鞭子抽她吗——我怕有些人会心疼。”独孤无咎犀利的眼神,已经搜遍每个角落。但是,他的眼中,涌起一丝失望。声音,更是泄露出他好整似暇的外表下,一缕焦躁和不安,“他呢——独孤明,他怎么没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果然,没有独孤明的影子。
独孤无咎精心策划了今夜的这场盛会,原本笃定独孤明会现身。因为,他以为他已经掌握了,独孤明的致命弱点。
他低下头,抚了抚宝芙的一头秀发,在她耳边低语。
“宝贝,你看。那些男人是靠不住的——你的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在乎你。”
木头娃娃似的,乖巧偎靠在独孤无咎怀抱中的宝芙,只是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甜蜜而拘涩的微笑。
她听到独孤无咎的每一个字,也看见所有的一切:熙熙攘攘的人头。那些满脸饥渴和兴奋的僵尸们。还有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丝笑意的伏魔族。白发苍苍,神情忧郁的司徒炎。还有他身后,静静矗立,一双明亮深遽的狭眸,一直盯着她的飞飞。
然而,他们却都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与她无关。
她脑袋里,空荡荡的。
对一切,都失去感觉——却又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一切。包括,两道蓦然投注到她脸上,黝黯冰冷,如刀刃般无情而锋利的目光。
那两道割裂似的视线,来自一个,刚刚进入这座大厅的身影。
那是一个骑着纯黑色钛钢摩托车的黑衣少年。
闪闪泛着幽蓝光芒的黑色金属,和黑色的皮革衣履,衬得他苍白的脸色,更显得冷冽酷寒。
一双纤细修长的胳膊,如花藤般,紧紧缠在他腰间。
那是一个年少却妖冶的少女。如一朵,过早盛开的,黑色玫瑰。她身穿一袭黑色的镂花短裙,坐在摩托车的后驾座上。将脸,紧贴黑衣少年宽阔的后背。
人群看到这个黑衣少年,立刻鸦雀无声,自动为他腾出一条通路。让他旁若无人,一直将摩托车,驶到独孤无咎脚下。
黑衣少年长腿轻跨,已经下车。站在人群中的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肃寒和压迫。无论是僵尸还是人,都下意识的远离他。他身体四围的空气,立刻形成一道天然疏离的屏障。
他微微扬头,凌乱不羁的短发下,那双墨黑修长的剑眉,一挑。
“叔叔,什么事——非得在我忙的时候找我?”
在以这种冷淡而又散漫的腔调说话同时,他随意的伸臂,搂住身旁那冶艳少女的细腰。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
而他手臂放在少女腰间的暧昧姿势,不言而明的向人们宣告——他正在忙什么。
这个时候,他已经一眼也不看,被独孤无咎搂在怀中的宝芙。仿佛她压根儿就不存在。
独孤无咎感到,怀中的宝芙,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蛋,依然如一个细嫩甜美的瓷娃娃。那双黑漉漉的眸子,也依然是空茫而无辜的神情。
这副失却心魂的样子,却格外的美丽而诱人。
仿佛一朵毫无防御,只能任人采撷的娇艳花朵。
真可惜,却被……
独孤无咎捏住宝芙秀气的下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柔软鲜润的红唇上,覆上一个绵绵的吻。
然后,他轻巧的理好,她被弄乱了的发丝。
从她毫无抵抗的柔顺态度,和全心全意的承受,他知道蛊惑的力量没有减弱半分——刚才那一霎的异动,只是一种神经和肌体的自然律动。也许引起律动的原因,很微妙。但是她的神智,绝对不会恢复。
她现在,依然是一个虽拥有感官,但却无法思考和判断,心神只能由他来控制的偶人。
“我不知道,叔叔什么时候换了口味——你,不是只碰处女吗?”
黑衣少年苍白的俊颜上,此刻看不出一丝表情。
“灭,你瞒着我干的那些小把戏,我可以既往不咎。”独孤无咎凝视着眼前的黑衣少年,稍微压低声音,“不过,只要你今天乖乖和我合作——我可以,送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阿灭的眉头,只是淡淡的皱了皱。
“把她,还给你。”
“她?”
阿灭眯起眸子,冷冷盯着,独孤无咎唇边狐狸般的微笑。
独孤无咎转身,从下属递过的深红丝绒托盘上,拿起一把精致小巧的银白色勃朗宁手枪。
他举起枪,瞄准大厅天花板中心,高高悬挂的红色球型水晶灯,扣动扳机。
球体中烟红色的氮气,随着破碎的晶片堕落,在瞬间爆出一团令人惊艳的璀璨光华。
然后在人群一片哗然中。
一架黝黑的五角形铁笼,骤然降下。那凌空飞落的铁笼,在距离地面,大概三米多高的地方停住。
而女子凄厉的惊呼,吸引得人们的视线,都纷纷投向头顶上。
在摇晃的斑驳光影中,人们看到:笼子里关押的不是什么野兽,也不是什么怪物。
而是一个,赤身露体,面容憔悴的女人。
骤然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使那女人惊惶的瑟缩在笼中一角。她紧紧并拢双腿,苍白细瘦的胳膊,试图遮挡住全身的部位——但那么做,显然徒劳。
尽管她很快的,就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入膝盖中。
但那短短的惊鸿一瞥,已经足以让每个人都看清:笼子里的女人,虽然比宝芙要年长几岁,但是她那张脸。和宝芙就像是一片叶子上的两颗露珠,毫无二致。
伏魔族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夏红菲!”
说话之人,正是须眉皆白的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摄政王骁肃和伏魔族,甚至连僵尸太子独孤明都一齐在苦苦寻找的夏红菲,会如同石沉大海般渺无踪迹。
这世上,能将一个活人,像埋入坟墓般,无声无息藏匿起来的人,也只有独孤无咎。
司徒炎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飞飞,已经迅疾如一只鹰隼,扑向那只五角铁笼。就在飞飞的手,触及铁笼门栅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门栅。明显,那只手在和他抢夺打开笼子的先机。
飞飞抬起眼,碰到一双,目光凌乱凶狠的眼睛。
他没有让步,低声道。
“灭,如果你还记得,你曾经的誓言——松手,笼子里的女人必须交给伏魔族。”
“休想!”阿灭干脆凶恶的回答,“这个女人,我绝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很好——好久不见,我就和你这混蛋,认真打个招呼!”
飞飞勾唇一笑,蓦地长拳直出。
彭的一声。阿灭的身体,被他这一拳,击飞到数十米开外的墙壁上。深红色的墙面,立刻被撞出一个放射形的龟裂,但墙壁上的泥灰碎片还没籁籁落到地上,阿灭已经如同一颗流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弹回去。
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相撞,绞成一团堕下。
人群訇然四散逃开,随着声刺耳的金属巨响,他们落到吧台旁,砸塌了一张酒红色圆形钢架桌。
“混蛋僵尸!”
抢先跃起的飞飞,咒骂一声。用膝盖顶住阿灭胸口,铁拳一记接着一记,狠狠朝那张俊秀的脸孔砸下。
阿灭的手,摸索到身旁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制高脚吧凳,拽起便向飞飞猛击。
就在两人厮斗之时,那只悬挂在半空中的五角铁笼,忽然悄无声息的落在地面上。
每一双眼睛,都恍了恍。再定神时,发现那笼中,已经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型修长俊美的紫衣少年。
就连一直乖巧安静,依靠在独孤无咎怀里的宝芙,这时也轻轻的,翕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
她凝视着,那面容雪白的少年,轻轻的,单膝跪在笼中那女子的面前。
笼中那惊惶不安,瑟瑟发抖的女人,这时似乎也被紫衣少年周身沐浴的,那股宁静的气息所感染。她平静了下来,并从膝盖上方,抬起头。她那双充满惊惧和疑虑的眸子,落到紫衣少年面庞上时,流露出一丝震骇和迷惑。
不知是不是,她在震骇于紫衣少年的俊美出尘。
而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说明,她不知道他是谁。
喧嚣的永夜岛,这时突然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安静气氛。四下里,一片沉寂。几乎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那只铁笼。
以及,笼中的女人,和男人。
似乎每个人都在拭目以待,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然后,他们看到,那紫衣少年伸出两只修长的手臂。他那两只比水玉还要苍白,好看的手,小心的落在那女人脸颊上。轻轻的抚摩片刻,他捧起她的脸。就像是捧起一只,珍贵的瓷瓶。
他那犹如墨染,比鸦羽还黑的发绺,微微垂落。
嘴唇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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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牢牢锢住她的头颅,浅啄深啜。
笼中的女人,在他狂烈而冗长的吻中,由起初的呆愕不知所措,变成彻底的沉迷沦陷。
围观的人群,这时都不禁发出,啧啧的惊叹。
更有不少女人,痴痴望着那紫衣少年,脸上不自禁的,露出羡艳和向往之色。因为那紫衣少年,实在是一个,很美的男人。
不是那种接近于女性的脂粉之美——相反,他虽然宛如,上帝精雕细刻的艺术品,却浑身洋溢着,男子的纯阳刚健。
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
完美俊削的侧脸:尤其是,那挺直峻冷的鼻梁,和两道黑密浓长的睫毛,搭配在一起,令人心魂俱碎。
任何女人,应该都会很想品尝,被他拥抱在怀里的滋味。
不过,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这个俊美的紫衣年轻人,正是传说中:最强大也最无情的金蝉太子——独孤明。
靠在独孤无咎胸膛上的宝芙,一双漆黑的眸子,直愣愣的望着他们——独孤明。和瘫软在他臂膀中,正在沐浴他爱泽的那个女人。
她受到独孤无咎蛊惑,本来一片空死的脑壳里,这个时候,却突然涌来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画面。
那是,烛火飘摇的幽暗军帐,时光仿佛倒错流转几百年。
一张凌乱的,铺着黑色熊皮的大床。
她空虚软弱的倒在上面,承受着一个红衣男子,无情的狂虐。
分明,他狭长幽遽,漆黑如夜的眸中。
跳跃着杀意。
他那时冷冰冰的话语,这时蓦然在她耳畔回荡:“……再见到你,就杀了你……”
宝芙的眼睑,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看到独孤明紧紧捧住那女人脸庞的两只手。漂亮的骨节,正在微微隆起,那是蓄势发力的标志——只要稍稍一板,他就可以轻而易举,扭下那女人的脑袋。
“不要~~~~~~!”
一声,女子哀凉而尖锐的呼叫,骤然在大厅中响起。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
人们看到,发出惊叫的,正是独孤无咎怀中,那个木偶般的白衣少女。
她空旷的黑眸中,此刻满满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凡是看到她的人,心头都有一个直觉:她像是,被一把利刃,彻底劈碎。
再也不可能被拼合,复原。
如同一个,毁了,坏了的布娃娃。
然而人们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黑影,已经闪电般扑向铁笼中的独孤明。正是那个黑衣少年阿灭。
“你不能杀她!”
阿灭低喝。他的左臂,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血色的龙形剑刃。
挟着夭夭戾气,疾刺向独孤明的后心。
半寐甲的威力,本来就不容小觑——更何况:阿灭体内的毁灭之灵和半寐甲力量,结合后,生成的这把红色剑戟,是可以致金蝉玉尸于死地的东西。
独孤明不得不分神,躲开这一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有两道黑影,冲进铁笼。
一个是伏魔族的飞飞,另一个是僵尸少女小妖。
他们的目标,都是缩在角落里,已经被眼前状况,完全??懵了的夏红菲。不过,在和飞飞目光相触的刹那,小妖本能的知道,这是一个比她要强大多倍的可怕男人。在她退后迟疑的瞬间,飞飞已经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将夏红菲裹起来。
然后,他用视线,搜寻遍整座大厅。
发现那个叫宋宝芙的少女,已经消失了。和她一起不见的,还有永夜岛的主人,独孤无咎。
飞飞和司徒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证明了一个事实:独孤无咎,又在耍花样。
而他们,已经栽进圈套。
这时,刚刚交上手的独孤明和阿米,也意识到情形不对。
他们双双抬起头,四道冰冷疾厉的目光,同时刷刷投向,宝芙刚才站立的地方。当在那里,已经找不到那条纤柔身影时。独孤兄弟那两双,同样幽遽漆黑的眸光,都陡然一颤。
“明,还有灭。你们,在找我吗?”
随着一阵咯咯的轻笑。柔和低醇,如春风煦煦的男子声音蓦地响起时,大厅里所有的照明,一起熄灭。
黑暗中,vcr视频,在巨大的荧光屏上,显示。
整张屏幕,都几乎被独孤无咎戴着墨晶面具的脸填满。
他那两片过于深郁的红色嘴唇,在人们的视野中,一张一翕。
“我已经把红菲给了你们——杀她,或是留着她,随你们便。不过你们应该已经发现,她不是那个从前的红菲。”独孤无咎说到这里,又快意的笑了起来,“这一点,我从十八年前就发现了,所以才让她活到现在。”
独孤明和阿灭,这时一齐看向,那个躲在飞飞身后,依然满面惊惶的夏红菲。
那个,有着和宝芙相同容貌的女人,在看到大屏幕上的独孤无咎时,眼中登时流露出恐惧之极的光芒。
谁看到那种眼神,都会明白。独孤无咎一定对她做过,非常可怕和残忍的事。
不过,她那种孱弱而白痴的表情,也恰恰印证了独孤无咎所说的话。
这个被他们大海捞针般遍寻,却始终找不到,此刻竟从天而降的夏红菲。除了长相之外,其余的表现,和那个诅咒独孤家,世代要和他们寻仇的女人,确实没有丝毫相似。
没有对于过往的记忆,没有仇恨。
甚至,她看着独孤明和阿灭时的眼神,都是看着陌生人的眼神。
这难分轩轾,同样俊美迷人的兄弟二人。
显然,都让她感到纳闷和困扰——这只能说明,她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
独孤明和阿灭,凝聚在夏红菲身上的目光,都是阴沉而幽暗。
谁也猜不出,他们各自的眼神之后,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至于红菲的女儿——对,就是你们兄弟俩,像小猫贪腥一样,你争我夺的那个丫头。我会像研究她母亲一样,好好研究她。看看她,是不是我们都在找的那个人——放心,我是个温柔有爱的叔叔。”
独孤无咎最后一句话说完时。独孤明和阿灭,几乎是立刻,龇出嘴里的獠牙,喉中发出一声低咆。
他们遽黑的双眸,则同时骤然紧缩,射出凶狠狂暴的戾光。
而似乎是早已料到,独孤兄弟二人,会有如此反应。视频中的独孤无咎,吃吃一笑,低声道。
“明,灭。你们应该记得,我对你们是多么宽容——我从来,都在关窗的时候,给你们开一扇门。”
他的笑容,微微一敛。
“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讨厌战争,爱好和平的人——所以,如果你们想在三天后,还能见到活着的宋宝芙,就请你们做一件伟大的事。阻止这个美丽的世界,被战争毁灭——请你们消灭掉,所有的伏魔族,和遵守血之戒律的僵尸。”
独孤无咎这番话说完,整座大厅,登时陷入死寂。
无数道目光,都向独孤兄弟身上投来。
那些目光,充满惊骇、疑虑和不安的猜忌。
谁也没有料到,独孤无咎,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展开对鸽派僵尸和伏魔族的战争。但是,谁都相信:假如独孤明和阿灭,按照独孤无咎的要挟去做,那么这个世界绝对有可能被毁灭。
作为最强大的金蝉太子,和混血怪物半寐甲。
独孤明和阿灭,拥有足够毁灭一切的力量。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这时,视频已经变成一片灰色的雪花。只有独孤无咎的声音传来,“如果三天后,这个世界依然没有改变,那我就只好做一些,会让你们伤心的事——”
他的话音落下。蓦地,一声女子清脆而短促的惨叫声响起。那是宝芙的声音。
吡的一声,信号中断。雪点都消失了,陷入黑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太子,这就是研究结果……”穿着无菌服,口罩摘下来的关马,注视着眼前那苍白俊美的少年,“……夏红菲的身体构征,以及血液,都和常人无异——她,从目前来看,无论哪方面,都是一个普通的四十岁女人。”
顺着独孤明阴沉的视线,关马也扭头朝防化玻璃墙后,那个正坐在实验台上穿衣服的女人看去。
他立即,饶有兴致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她看上去,不像一个十八岁女儿的母亲——倒更像宝芙的姐姐。”
没有人回应。关马转过脸,看到独孤明已经离开了。
日落山,到处都警备森严。
独孤明走出位于朝宫的地下实验仓,一眼也没有看,跟在自己身后,不疾不徐和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的飞飞。他知道,这个身体里寄存着封神之脉,也许随时都会对他进行猎杀的男人,在监视他。
自从昨天离开永夜岛,他和阿灭,就成了所有伏魔族和亡魂族,一起防范的对象。
“独孤太子!”
背后传来女子低沉柔美的声音。
独孤明停住脚步,转头注视着那个气喘吁吁奔跑过来的女人。
那张越来越近的容颜。
她,和她……真是很像。
夏红菲也停住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烈跑动的原因,她虽然年过不惑,却依然白皙姣美,看上去不过二十几许的脸庞上,荡漾着两抹红云。
当触到独孤明两道冰冷的视线时。她似乎微微感到一丝惊讶。
毕竟,这个俊美的少年,昨夜曾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她一个那么激狂的吻。
而此时,他就像一座被万仞深渊包围的冰山,遥远而不可靠近。
和昨夜完全判若两人。
只是稍微疑窦的眨了眨眼睛,夏红菲就伸出一只手,轻抚着胸口,说出来意。
“……我请求,独孤太子,一定要救我女儿!”她的神情骤然激动,低声嚷道,“独孤无咎是畜生,是魔鬼——宝芙落到他手里,会……会……”
夏红菲的脸色,变得灰白,呼吸也艰难。
她说不下去了。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从她那战栗的眼神判断出,她难以启齿的那些内容。
“在自己的女儿,还那么幼小的时候就抛弃她——作为一个母亲,你现在的关心,是不是来得太迟了。”
只是漠然扔下这句话,独孤明转身就走。
“没有人,会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夏红菲伸手捂住嘴,再也遏抑不住,失声哽咽起来,“……是独孤无咎!是他威胁我,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要弄死他们父女两个……”
说到后面,她的语音变成了呜呜恸哭。
她低着头,长发完全垂下来,遮挡住面颊。只看到她单薄瘦弱的肩膀,一颤一颤抽动着。
仿佛压抑积壅了多年的辛酸苦楚,都在这一霎倾闸而出。
人影一晃,独孤明修长高大的身形,已经静静伫立在她身边。
他低头望着她,默然良久。然后,他伸出一只大手,抚上她肩头。
夏红菲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停止抽泣,抬起红肿的双眼,有些困惑的望着他。似乎拿不准,这个外表看上去只有十九岁的俊美少年,打算对她做什么。
独孤明雪白得令人心悸,俊美难言的脸庞上。这时淡淡浮上,一缕温柔的微笑。他那张玫红色的好看薄唇,微微翕动。低沉而沙哑的吐出一句。
“一命换一命。”
“什么……”
夏红菲愕然。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落,只觉得颈子,如同被一把钢钳掐住。
独孤明静静凝视着,她因为无法呼吸,逐渐涨红,变紫的面容。他遽黑的眸底,冷漠得如同天穹深处。
轻轻启齿,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唇缝中挤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个好妈妈,不会不知道——你和你女儿,你们之中必定有一个人是她。所以,你们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
“不……我……不是……”
夏红菲艰难的喘息着,眼白都已经翻起。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疾扑过来。一齐用手中的武器,对准独孤明的要害。
一位是高大英俊,凤目如电,手持银弹枪的飞飞。另一位举起龙头拐杖的黑衣老者,正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而左手握着一把血色龙形兵刃,将锋尖直抵在独孤明后背心的黑衣少年,是阿灭。
阿灭苍白得,连一滴血似乎都没有的俊秀面庞,峻冷而没有一丝表情。
他低沉的声音,毫无波澜的响起。
“明,放开她。”
“灭,我不相信这个女人。”独孤明只是勾唇一笑,“你忘了吗?她害我们有多惨。”
“她不是她。”
阿灭沉声道。岑冷的脸,依然无动。
“如果她不是那个女人……”独孤明寂然道,“……那么,她在哪儿?真正的红菲在哪儿!”
最后面的那一句,他是蓦然吼出来的。
飞飞和司徒炎,不禁微微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沉静难测的僵尸太子独孤明,有如此失控的时候。
这个世界上,有可能是真正的末日之裔,转世红菲的女人,只有两个。
一个就是,眼前的夏红菲。
而经过连夜,对她血液以及各种体质的测察,勘明她只是普通人,而并非拥有异秉的末日之裔。那么,剩下的答案,昭然浮出水面。
末日之裔的转生体,是被独孤无咎带走的宝芙。
这意味着,迟早有一天,她会恢复自己夙世的记忆——或者说,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不再是普通的少女宋宝芙。而是另一个,因为对独孤家怀着难解的仇恨,也许会使这仇恨之火,殃及无辜的女人。
也就是,金蝉太子独孤明,一心想要杀死的那个女人。
“独孤太子。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司徒炎叹了口气,低声开口,“……但是,现在你杀了宝芙的妈妈,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
他刻意强调,夏红菲是宝芙的母亲这一事实。
因为,司徒炎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传说中的僵尸太子独孤明,是那样的冷血无情。但是,通过他敏锐的观察。他觉得独孤明这个男人,对宋宝芙确实有一种,莫名但是强烈的情愫。
那可以被称为*。或者,也许会被当作爱。
“明——放开!”
随着阿灭低沉而不夹杂任何情感的声音,他手中的血刃,又向独孤明的后背心,逼近几分。
剑尖,已经透入独孤明的衣衫。
噗通一声,已经失去知觉的夏红菲,软趴趴的伏在了独孤明脚底。两个伏魔族女护卫,在司徒炎的眼神示意下,疾步走过来。她们搀扶起夏红菲,将她迅速带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司徒炎和飞飞,这时也退到一旁。
阿灭突然出现在日落山,一定是来找独孤明。
无论是司徒炎还是飞飞,都觉得不应该打扰,独孤兄弟单独相处。
“叔叔这招调虎离山,使得真老!”独孤明没有,再朝夏红菲看一眼。他的唇边,现出一丝平静的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应该在十八年前,就知道宝芙才是真正的红菲转世,却故意将她的妈妈藏起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说话同时,仿佛脚痛似的,独孤明在路边的铆木长椅上坐下。
从他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傍着山坡修建的排球场上,十几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郎,正在进行排球训练。
“那个秘密,确信吗?”
阿灭依然峻冷如一棵寒风中的松树,伫立在独孤明身后。而他左臂那把血色龙刃,也依然没有离开独孤明的后背心。
这时,一只排球,远远的滚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到独孤明脚下。
追着排球跑过来的年轻女孩,突然看到独孤明和阿灭时,不禁脸一红——她根本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俊美出色的年轻人。而且是两个。
独孤明对那有点儿失魂落魄的女孩,微微一笑。
俯身拾起排球,轻轻丢给她。
同时,他淡淡回答。
“如果你不信,为什么要放开她?”
“——不会再放开了。”阿灭在对面那抱球的年轻女孩,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左臂上和血肉相连的那把利刃同时,无声无息收回它。他在转身的同时,低声道,“她是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走了一步,他停下,修长削俊的背影岿然不动。
低沉的声音,静静传来。
“如果到后天夜里,没有我的消息——明,你就动手,杀死所有伏魔族和鸽派。”
独孤明坐在原地,继续朝排球场上,那些因为总是向这边张望,而导致频频失误的女孩子们微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忍不住,呻吟一声。
这已经是第三次,独孤无咎将尖锐的獠牙,扎进她后背。
虽然不很痛,但是那种被当作盘子里的一道菜,任人宰割和品尝的感觉,真是让她毛骨悚然。
因为失血的虚弱,和过度惊悸。她身上那条纯白的长裙,几乎都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而她的脑袋,沉重得犹如被套上了铁箍。虽然此刻,独孤无咎对她的蛊惑已经消失,但她除了感到自己,正在被当成一只大号血袋啜吸,就再也没有别的意识。
偶尔,零星的片段,漂浮在她眼前。
有时是遥远的,梦一般的童年记忆。妈妈温柔触摸她的手,还有妈妈晃动的笑脸。
但这些温馨的画面,在骤然间,被染成黑色。
腐迹斑斑的黑色,仿佛有毒的墨汁,在画面上流淌肆虐。
然后,那画面扭曲了。
画面里,慈祥端庄的妈妈,突然变身魔女。穿着露骨而妖艳,神情靡冶而放荡。她*的双臂,紧紧搂住一个强健而美丽的男人。
男人伏在妈妈身上,如一只野性的豹子,驰骋狂纵。
那强劲的冲刺,令宝芙都感到一股,仿佛被贯穿的窒息。
就在这时,那男人蓦地抬起头……
“啊……”
宝芙发出一声惊叫,猛地睁开眼睛。这时,她才看到:自己仍然趴在,一张冰冷的椭圆形金属桌面上。刚才因为被独孤无咎吸血,所以她才陷入短暂的昏迷,从而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宝贝,梦美丽吗?”
就在这时,从她的头顶上方,飘来独孤无咎柔和,轻絮般的笑声。
这魔鬼竟然还在!
他一直把她当成美味的鲜血即时饮,贪婪汲取。宝芙不禁纳闷,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没有被榨成一具空壳。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自己还没有变成,一具僵硬尸体的原因。
她的手腕上,扎着一根软管。软管的另一头,连接着悬挂在输液架上的吊瓶。不知吊瓶中,那无色透明的液体是什么东西。总之,当那些液体汩汩沿着软管,流入她体内时,她就感到有一股能量,及时补充进来。
“在梦里,看到他了?”这时,独孤无咎的一只手,轻轻落在宝芙脊背上,“为什么不敢继续看?你在害怕——怕他是谁?”
每当他冰凉的指尖,刮过她裸露的背部肌肤时,宝芙就感到一股寒栗。
被独孤无咎触摸,就像被一条毒蛇在亲吻。
独孤无咎的手,抚过她的脸颊。
宝芙看到五根葱管般,殷红如血的长长利甲,在自己眼前晃动,如同五道凝固的血晶。
她几乎忍不住,快要吐了。
就在这时,独孤无咎凉凉的笑声响起。
“告诉我,你怕他是谁——明,还是灭?”
他的声音,如锋利的剑刃,戳中她的心。
宝芙痛苦的阖上眼睛。她不愿意去想: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无法坚强——被独孤无咎蛊惑时,落入她眼中的一幕幕景象,此刻又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中:阿灭带着小妖向她走来,小妖仿佛一朵无骨玫瑰,附着在阿灭身上。当失踪了十多年的妈妈夏红菲突然出现,独孤明也意外的到来,在众人眼前,深吻着妈妈。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心脏被啃噬蚕食的痛楚。
……明,还是灭?
她已经无法想。
只是觉得,她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竟然允许她的心,被贪婪腐蚀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里面……
她害怕看到的是……
在那个短短的噩梦里:从妈妈身上,抬起头来的男人。
那男人有着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和冰冷邪恶的笑容。
他的脸,是她见过的,最俊美的脸。
削狭,峻酷。修长的眉峰,挺直光洁的鼻梁。柔软而富有诱惑力的双唇。既是天使又是魔鬼。
既是灭,又是……明。
那个男人的脸:一忽儿是独孤明,下一霎又变成阿灭。最后,他们的脸,重叠在一起。
宝芙哆嗦了一下,睁开眼。
她感到有两行冰凉,湿漉漉的东西,沿着她的腮帮淌下。
“告诉我……”她张开嘴,任咸涩的眼泪,涌进嗓子眼儿。声音,因为被泪水沾湿,而显得格外瓮瓷沙哑,“……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我,是很有耐心讲故事的人。”独孤无咎轻声的一笑,伸手拭去宝芙颊边的泪水。他的手指,摩挲着宝芙滑腻的肌肤,停留不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低声道,“只是,故事实在太久了,也太长了……本来,应该一边讲故事,再一边做件很有趣的事!”
停了停,他阴测测道。
“但是灭那坏小子,竟然碰了你——为此我绝不会原谅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宝芙浑身起了一层鸡栗。她隐隐可以猜到,独孤无咎口中那有趣的事,指的是什么。
为了转开他的心思,她慌忙开口。
“我妈妈——不,我是说,那个红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红菲,我和她,恰巧很熟。”独孤无咎咯咯一笑。墨晶面具后,那双深遽的眸子,划过一抹难测的暗沉光芒,“来,宝贝。”
他伸出手臂,从宝芙胁下穿过,扶着她坐起来。
这时宝芙才注意到,这座悬挂着幽幽青灯,宛如地下宫殿的石室中,还侍立着许多,像影子一样安静,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显然,他们是僵尸。
他们都穿着十九世纪清朝时期的马甲长褂,一律是极深的胭脂色,腰间还挎着各色佩剑。给宝芙一种时光穿梭的感觉,以为自己又回到古代。
除了偶尔,他们的眼珠子会微微转动一下。
否则,他们真和蜡像馆里的蜡像,没有什么区别。
随着一阵耋耋的脚步声,一个修长,略有些羸弱的少年走进来。宝芙只看了一眼他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就认出,他正是将她掳到永夜岛的那个人,离。
离向独孤无咎微微一躬身,薄淡无血色的嘴角,撇起一个虚浮的微笑。
“主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独孤无咎点点头,抱起宝芙,像抱着一个玩具娃娃。将她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伸出手,安慰似的,轻抚着她僵直的脊背。
然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活得太久,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所以,要让自己好受些,只好残酷的折磨别人。”
他的话音一落。
宝芙就看到,石室对面的墙壁上,那扇巨大的龙纹石门,轧轧敞开。
一道修长峭拔的身影,大步从门中,走入这座偌大的石室。
这是个身穿黑色水磨皮夹克,乌黑短发,稍嫌凌乱的俊美少年。
他苍白,略带几分倔强的清秀脸庞,在昏暗中,闪耀着泠泠冷光。那双黝黯的黑眸中,两道犀利灼人的目光,笔直朝宝芙射来。
宝芙只觉得呼吸一窒。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灭,你来见我,有好消息吗?”独孤无咎一面用手指,玩弄着宝芙的一绺发丝,一面懒懒道,“看来,三天的期限,还是太多。”
宝芙尽量,让自己此刻的心情平稳。
她也记得发生的事:独孤无咎威胁独孤明和阿灭,要他们消灭所有的伏魔族和遵守血之戒律的僵尸。
而独孤无咎所用的筹码,竟然是她。
现在,她只是觉得,这有点儿可笑。
也许阿灭从前,会为她拼命。但自从她亲眼看到,他和小妖在一起的情形。她想他如今,应该没有再这样做的必要。
至于独孤明,一个和她母亲,缠夹不清的男人。
她真的不敢再相信他,也不想。
按照她从前的性格,她会不怕死的一路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是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这是怎么了。她只想逃,能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既不敢面对阿灭,也害怕见到独孤明。
这时,宝芙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勇气。
她转过脸,凝视着独孤无咎。平静的说。
“他们,不需要因为我,做任何事的……我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有过什么,那也是个错误……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宝芙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因为这座石室内非常寂静,所以她说得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格外清晰。
“宝贝,现在不是小女生上演言情剧的时候。”独孤无咎讶然一笑,深遽的眸子,在那张墨晶面具后微微一眯。他蓦地一把,捏住宝芙的下巴,迫使她转脸看着阿灭。在她耳后,低声命令,“快告诉他,你爱他爱得要死——还有他哥哥明!只要你说爱他们,他们会为你把地球炸掉!”
宝芙的下颌,被独孤无咎扳得生疼。
她微微抽了口气,看着站在那里的阿灭。真奇怪,她怎么觉得,好像被独孤无咎说中了似的。
阿灭望着她时,那幽暗深沉的眼神,没有平时的酷寒凛冽。
里面,仿佛燃烧着两团炽烈的火焰。
那是一种,渴望之火。
她阖上眼睛,又睁开。警告自己,决不能再动摇。轻轻摇了摇头。她哀伤的望着阿灭,心里被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湮没。
胸口已经痛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人想要做一件正确的事,会这么困难。
宝芙于是努力,咧咧嘴,让自己微笑。如果不笑的话,她想她立刻就会哭。
很好,她知道她做得很好:肌肉和表情,都很自然。
除了嗓音,稍微有点儿不争气的沙哑。
“灭,经过这么多事,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她停了停,给自己呼吸的力气,“……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再爱你。”
空气,大概静止了足足一秒,静得连羽毛落下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然后“敕”的声微响,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把利剑,以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思索的速度,直穿过宝芙的胸口,同时也没入她身后独孤无咎的心脏。
在被刺穿的剧痛中,宝芙睁大了黑如雾浸的双眸。
凝望着,那个用剑刺入她胸口的人。那个黑衣少年阿灭,苍白的脸;俊美的脸;冷得泫然,快要融化的脸。
因为可以用她做挡箭牌,所以独孤无咎大概料定,阿灭不会对他出手——但是,他显然算错一步。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霎,宝芙的脑中,飘过这个想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双修长,古玉般苍白的手伸过来,捧住宝芙耷拉下来的脑袋。
那把刺入宝芙胸口的长剑,这时颤突突的,从创部自动退出,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就在深红的血,要从伤口喷涌而出之际。那只雪白好看的手,迅速按在上面。血奇迹般的止住了。
然后,宝芙被一条强健敏捷的臂膀,轻轻地捞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灭,你的分寸,拿捏得正好——离她的要害,只有一厘米。”抱着宝芙的男子,低声道。听到背后传来“噗嗤”一声闷响,他静静转过身,“——但是,你不该这么做。”
他苍白的脸上,一双遽黑的眸子,盯着跪在地板上的阿灭。
阿灭的身后,站满了僵尸——那些一直默默伫立在这座石室中,身穿清廷护卫服饰的年轻男子,这时手中的长剑,都已经出鞘。
而剑锋,全部插入阿灭的身体。勾染着殷红血丝的青黑剑刃,穿透他的胸膛,斜挑出来。使他的胸口,仿佛佩戴着一丛荆棘项圈。
刚才的“噗嗤”声,正是这些僵尸们袭击阿灭得手时,金属刺穿*发出的。
不过那些,被独孤无咎训练成超级杀人机器的僵尸,也难免有些纳闷——因为他们得手太容易了。无论是反应还是速度,传说中的半寐甲,都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他在用抢来的剑,刺中那女孩和独孤无咎后,便如同一条丧失斗力的狗,任人宰割。
阿灭微微抬起头,凝视着躺在男人怀里,一动不动的那个柔软身躯。和那张苍白,娇嫩细致的脸庞。
他两道浓密乌黑的眼睫,只是轻轻颤了颤。双唇却如一扇紧闭的门扉。
绝不开启。
轰!
仿佛塌了半边天的巨响过后。
这座地下室,坚硬厚实的墙壁,突然裂开一个大洞。
弥漫的呛人烟尘中,数十条全副武装的人影,迅猛如豹般冲进来。
那个领头,身穿墨绿色猎装的高大年轻男子,几乎在瞬间,就端着手中特制的银弹冲锋枪,爆掉十余个身穿马褂长袍僵尸的头。
他明亮锐利的目光,飞快从满身是血的阿灭脸上,滑扫到抱着宝芙的男子脸上。最后,落到宝芙被鲜血染红的胸脯,停住。
年轻人干净,凌厉,俊逸的面庞,倏然变得暗沉。
他浓黑秀挺的双眉,向上一扬。
那双狭长的眸子,射出两道透着怒意的寒光。
“独孤明,独孤灭——把末日之裔给我,她不能再留在这个世界,你们会毁了她。”
年轻人和平时截然不同,低沉峻肃的语气,让阿灭和独孤明,都微微一诧。
“原来是你。”独孤明望着那伏魔族年轻人飞飞,“封神之脉——”他的视线,落到飞飞身后那些男男女女身上,发现里面不单只是伏魔族,还有很多高等级僵尸。唇角不禁微微一弯,露出丝嘲讽的笑意,“——枢密府和伏魔族,还真是相亲相爱!”
果然,遵守血之戒律的鸽派僵尸,和伏魔族终于联手,意图荡涤亡魂族中的黑暗一派。
看来他们,这次是执意要铲除,黑暗僵尸的领军人物——独孤无咎。
独孤明很清楚,只要有一线可能:自己和阿灭,也是他们希望消灭的目标。
像他和阿灭这样,拥有强大力量,但是却立场不明的僵尸。只要他们存在这个世界一天,对任何人来说,都始终是个威胁。
封神之脉,此刻从飞飞的身体里醒来——或许就是为了,猎杀他和阿灭。
事情,果然朝着,独孤明所想的那一步发生。
眨眼不到的刹那间:几十条身影,既有僵尸也有伏魔族——已经将独孤明和阿灭,从上下左右,铁罩般包围,不给他们留一丝逃脱机虞。
其中一只脸色灰白,差不多应该有九百岁的枢密府僵尸。看了一眼,死鱼般瘫坐在椅子上,心脏因为被洞穿而渗着血,正像一段枯木,在逐渐丧失生机的独孤无咎,脸上不禁露出丝喜色。
他身影一飘,已经站立在独孤无咎身旁。
一双瞳仁,霎时因为渴血而变得暗红。
“独孤无咎完蛋了!”那只外表看着,只不过三十岁的枢密府僵尸,用嘶哑的声音,快意的向所有人宣布,“——现在,我们要把独孤家的僵尸,通通变成我们脚下的狗屎!”
话音一落,他伸手便去揭独孤无咎脸上,那只墨晶面具。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冰冷的石晶表面时。
独孤无咎已经枯槁的脸,陡然朝那只僵尸,露齿一笑。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枢密府僵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独孤无咎紧紧箍在怀中。
人们只看到,独孤无咎森白的獠牙,在扎进那只僵尸脖颈,赐予他死亡拥抱同时——那只僵尸的脖子就已经折断。
而这也是他们,在人间看到的,最后一幕。
这座地下室,顷刻充满,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奇怪黑色蒺藜。这些黑色蒺藜,仿佛具有生命般,像章鱼的触手,在瞬间缠裹住人们。每一根黑色的刺,都如同怪兽的牙齿,扎进人们的皮肤,狠狠吸食他们的浆液——血,和*。
偌大的地下石室,霎时变成一座,真正的坟墓。
到处都挂着,被蒺藜刺穿,干瘪的骷髅。连垂死之人的微弱呻吟,很快也消弥于寂静。
身体中,封神之脉?醒的飞飞,迅速去找独孤无咎的身影——和他想的一样,独孤无咎已经不在了。
“叔叔,果然是老狐狸!”这时,小心翼翼呵护着宝芙的独孤明,轻声一笑,“看样子,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话的同时,他低头去看昏迷的宝芙。
他已经把不少元气,默默输入她的身体,但她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现在无论如何,他必须带她离开这座死亡之殿。
独孤明抱着宝芙,迈开脚步。那些黑色的蒺藜,在快要触碰到他身体,差不多距离他的皮肤,还有毫厘之际,突然扭曲断裂。
然后,堕落在他脚下。
独孤明踏过的地方,很快留下一滩滩黑色的灰烬。
这样的情形,也发生在阿灭和飞飞的身体周围。半寐甲和封神之脉的气场都很强大,所以这些黑色蒺藜,无法伤害到他们。
“把那女孩还给我!”
就在这时,蓦的一声低喝。
飞飞已经快步追赶独孤明。
“狼申,你用词不当。”独孤明停住脚步,转过身。俊美的脸庞,如同在冰水中浸透。他盯着飞飞,优雅的一笑,“她是我的——所以,我不会把她,给你。”
“金蝉玉尸,本来我想放你一马。”飞飞狭长的眸子,这时骤然划过,两道苍穹中闪电般的光芒。“但你实在,太碍眼了!”
话音一落,他伸出一只手臂。
只见在那只手臂周围,透明无形的空气,忽然开始裂动,扭曲。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捕捉,形成一个漩涡状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气流,被那漩涡吸引,无法逃逸。
独孤明的黑发和衣袂,都像是被疾风吹过,在被搅动的空气中急速拍打着。除了空气在翻倾滚卷,连这座坚实的地下石室,都开始轻颤。
喀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裂响。
只见飞飞和独孤明之间,已经横亘一条修长的人影。
独孤明和飞飞对抗时,产生的两股巨大气流墙,因为他的介入,突然都发生爆裂。在霎那间,碎成万千条絮风。小刀子般,飞扑到三个人的脸上,胳膊上,腿上。他们的衣衫,顷刻便被割破。到处是一条条参差不齐的裂纹。
宝芙因为受到独孤明的保护,毫发不损,依然安睡如婴孩。
飞飞抬起头,眯着眼睛,注视着那个。在封神之脉和金蝉玉尸不逊于核电爆发的较量中,竟然可以插足的人。
那个脸色苍白,神色狠戾又冷寞的黑发少年。
他,也是封神之脉想要捕杀的猎物之一。
金蝉太子独孤明,同父异母的混血怪物弟弟——半寐甲,阿灭。
阿灭默默的,向宝芙投去一瞥。随即扭过头,凝视着面前的飞飞,低声道。
“哥,带宝芙走——这里有我。”
“这么喜欢逞英雄!”独孤明轻哼一声,转身丢下一句,“记住,别让自己死得太快。”
说着,他一拳击出。面前的石墙,立刻碎裂。
站在墙洞口,独孤明发现,他面前没有一条路。
有的只是,根本无法看清的,墨黑色万丈深渊。
这是幻境,或许也不是幻境。但独孤明已经来不及去辨别,更无法走回头路。因为他的身后,也同样是墨黑色的万丈深渊。
阿灭和飞飞,突然都消失了。
独孤明知道,这是因为,他们都一同陷入,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包围。这种力量,就像是障眼法,直接攻击他们的脑神经,混淆他们的一部分感官,使他们无法联系到彼此。并对周围的世界,产生一种错觉。
譬如,明明是白天,他们会当成黑夜。明明是一个无害的人,却会被他们看做怪兽。
在这个维度的世界上,只有巫族,可以做到这种事。
但是巫族的灵力有限,不可能将这种迷失之力,发挥到如此境界——竟然迷惑了金蝉玉尸和封神之脉。
独孤明不能确定,到底还有谁,参与到这阴谋的幕后。
但是,他知道。
叔叔独孤无咎的游戏,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偎靠在他怀里的宝芙,突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
独孤明低下头,胸口蓦地涌起一股,他从来没有领略过的狂喜和震撼。宝芙醒了。她正用那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眸,凝望着他。
她的眸中,充满迷惑。
因为她此刻,一点儿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阿灭刺了自己一剑……但是,现在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抱着她的人,会是独孤明……
“明?”
“是我。”他的声音,突然沙哑得有些难以开口,“陪我跳舞吧——在音乐没停之前,我绝不会松开你的手。”
他的话音一落,宝芙就觉得,身子突然往下一堕。
独孤明抱着她,似乎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跳下。
跳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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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耳畔。始终传来,低沉有力的心跳。宝芙觉得,在那种失去一切约束力,只是不断向下坠的过程中。自己会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死掉。
但是此刻,她却好安心……
奇怪,明明是和一个,那样无法依靠的人在一起……
“宝芙……”沙哑,蕴含着莫名磁性的声音,低声唤着她,“……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听话的,张开有些涩重的眼皮。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月光下,一个俊美的少年,正抬起自己的手腕,放在唇边噬咬。
“呀……”
没机会说什么,也毫无反抗的力气。她被动的吞咽下,大口的血。那是从他手腕上流淌出的新鲜热血。
“乖乖喝,或者我亲自喂你?”
他低声的戏谑,仿佛天魔纶音。
令她的心瓣,不禁鼓噪震颤。慌乱之中,差点儿被呛住。
喝下了独孤明的血,她登时感到,神思清明。一股沁人的甜香,立刻侵入她肺膜。
“这是……哪里……”
斜身依靠在独孤明胸膛,她抬眼看向周围。
他们此刻,竟然身处一座,曲折幽廊的水榭之中。天上一轮明月,仿佛天宫的琉璃晶灯。月影悠悠荡荡,飘渺在碧波之上。偶尔清风吹过,明月便如被揉碎了,融化在池水里。
而那股浓郁的香气,则来自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朵朵洁白睡莲。
“这是,你的幻觉……”
独孤明低沉的声音响起。
“幻觉?!”
宝芙看了看身下,她和独孤明,坐在一张铺着婴粟紫色,芙蓉丝缎的檀木榻上。皮肤上传来的,丝质品柔滑厚腻的触感,以及脉脉令人神醉心迷的花香,都是那么清晰真实。
怎么会有,这么逼真的幻觉!
她望着独孤明,看到他坚毅俊酷,宛如刀削的下巴,就在她咫尺之遥。
下意识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个线条完美的下巴。指尖,传来的微微的冰凉,和一股令人心悸的光滑紧绷。
男子肌肤特有的韧性,和他皮肤下骨骼的坚硬,绝对不是幻觉。
微弱的一股刺痛,电流般,从她的手指,通到全身。她的手,被另一只男子宽厚的手,坚定有力的握住。
宝芙讶异的看着,那张雪白英俊,就如池中夜莲一样美丽的脸庞。
他的眉毛离近了看,黑得一塌糊涂。像是用蘸了浓墨的毛笔,一划一划,精心描出那修长,翼状的眉尖。
而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更是黑得,像深遽的夜空。
她小的时候,常常会望着夜空的深处发呆,有一种被吸入,陷进去的感觉。而这时,她望着他的眼睛,就彻底,深深迷失。
感到喉咙和嘴巴,有些干燥。似乎亟切需要什么东西,来滋润。
低哑的,有些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轻轻的飘出来。
“……你……也是幻觉吗?”
话音一落。她的嘴唇,被两片热烫的薄唇,又狠又重地封缄。
这是一个长长的,令人窒息的吻。直到她浑身无力的瘫软在他胸口,灵魂都已经被他吸干,他才放开她。
注视着她苍白,颊上却滚着烧人的嫣红,黑眸莹润的脸庞。
他双臂微一用力,箍紧她柔纤的身体。俯低脑袋,用额头,轻抵着她略略汗湿的额头。鼻尖,触磨着她小巧的鼻尖。用嘴唇,呼吸着她嘴唇中吐出的气息。他低沉沙哑的一笑。
“……我是吗?”
“……”
宝芙的眉头,迷惑的微微蹙起。
她的唇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吮噬的微微刺痛和麻痒。口里,也还有他津液的甜味儿。心跳,还在因为他的轻狂而紊乱节拍。整个身体,也还依然臣服在他强势的余韵中。
这些感觉,都是真的。
真实得,连她自己都难堪——在那座地下室时,她满脑子想的,可都是如何摆脱和逃离,独孤明这个男人啊。
可仅仅不到几分钟,她就这么软弱的任他抱着,为所欲为。
“宝芙,我们现在有麻烦——”独孤明伸手,揉了揉她散乱的黑发,“——叔叔大概借用了巫族的力量,用很厉害的幻境和障眼术,困住我们——除了我,现在所有你看到,感觉到的东西,都是敌人想要你看见的……”
“想要我,看见的?”
宝芙诧然。她再次环顾四周。独孤明的话,她一半听得懂,一半懵懂。但她还是可以察觉,他们真的陷入了某种困境。看来,独孤无咎,确实是一只很可怕的僵尸。只是她不明白,这个古中国式的亭台水榭,为什么会是独孤无咎,希望她看到的呢?
“你现在,在我家。”独孤明看着宝芙脸上的惊愕,淡淡一笑,“这儿,是从前的独孤府——这座沉月亭,晚上月光很好。从前,我常在这里通宵看书……”
他雪白岑寂的脸庞,掠起一丝阴霾。
不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样的过往——还是,他心里在谋措着什么样的事情。
独孤无咎竟然制造出从前的独孤家,展示给宝芙看。这一点,让宝芙着实意外——看来,他倒是个守信用的人。宝芙记得,在地下室时,独孤无咎答应,告诉她,有关于红菲和独孤兄弟之间的故事——后来,如果不是阿灭出现……
她的胸口,蓦地一阵剧痛窜起。
痛得她不禁伸手去按压。大概是因为她的动作太急,引发了血痂的迸裂——她的手指立刻触到,一些湿黏滑腻的东西。
“该死!你的伤口——”
独孤明的黑色瞳仁,骤然间,升腾起两团炙渴的血红。
他慌忙伸手按住宝芙的伤口。伤口渗出的血,立刻被止住。在地下室时,因为担心宝芙的生死,他没有过多的注意,宝芙鲜血的馨香和甜美。
但是此刻,她就在他怀中。
而这个静谧月夜的幻境,又是如此的真实——万籁俱寂。仿佛天穹之下,只有他和她。
一缕幽幽的风,钻入他的鼻孔和肺腑。
将满溢着宝芙血液味道的因子,灌进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可是他知道,她已经被独孤无咎,吸了很多血——而且,她身上被阿灭重创的伤口,虽然得到他的治慰,但是因为太深,还没能完全愈合。
她的身体,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承受他的索取。
因为,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血。还有伴随着嗜血之欲,来势更为汹猛的肉欲。
宝芙看到独孤明那肌肉紧张,扭曲的脸。听到他极力压抑,控制的粗重呼吸。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霎那间,脊背都僵直。
心,突突狂跳——不知是因为太过害怕,还是太过紧张。
身体,和他肌肤相接的地方,骤然如被火炭灼烤。而没有和他碰触的其余部位,却像是被下了蛊毒般,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小蚂蚁在密密的爬。
时间,似乎在一刻,流淌得分外缓慢。
使这朦胧月色,变成一种,浸着毒汁的迷人折磨。
风,轻拂起宝芙的秀发。让那一绺绺柔长的黑丝,不断纠缠着,独孤明比月色还要冷泠的脸庞。
一点,一点。
勾引着他,向她俯低,靠得愈来愈近。
——敕啦——
绵沉果断,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在层层漪漪,密无丝隙,荡漾充斥一切的莲香中,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在那一秒,闭上眼睛。
她万念俱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这个时候被独孤明碰,她大概会死——因为,她已经被阿灭,刺了那么重的一剑。
独孤明和阿灭,都是不死的强大僵尸。
与他们比,她的生命,显得太过脆弱渺小。
也许命中注定,她会死在他们兄弟手上。
根本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柔和的夜风,轻轻袭上她的脸颊,还有肩膀。
但是,她没有被噬咬——
睁开眼,她看到独孤明已经不在。
正当她愕然之际,湖面上的白色莲花丛,在如水凄离的月色下,微微动了动。
然后一道月下鸿影,翩然从水中跃出,无声落在曲廊上。
那个浑身透湿,身体在月光里,微微泛着银光的男子,有着宽阔的肩,韧滑如束的腰,修长笔直的双腿。
他是独孤明。
俯身捡起,刚才被他扯落的,自己的衬衫。那件精致考究的烟紫色衬衫,已经被彻底撕毁。他看了一眼,既不带一丝留恋,也没有半分惋惜。将衬衫抛入水中。
而当他转过身,朝她走来时。宝芙看到,他的眼珠已经恢复成黑色。他的一头黑发,湿漉漉贴在白玉般的脸颊上,还在滴水。
扬起唇角,他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宝芙不禁晃神。
因为在银色的月光下,那个俊美少年的笑容,竟然透着几分羞赧和隐忍。
仿佛,一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初绽放的纯白莲花。
“缔造这个幻境的人,是个天才。”独孤明低哑的声音响起时,他人已经到了宝芙身畔,“这里,连每一滴水,都让你感觉是真的。”
说着,他垂眼,看着宝芙胸口,仍在渗血的伤疤。两道黑如墨玉的长眉,皱了皱。
深呼吸一口,他伸手,轻轻触压住伤口,继续把自己的力量,输给宝芙。
宝芙感到一股温暖,绵长,流水般的东西,不断涌入自己身体。
“好像……”她低声失笑,“自从我认识你以后,你就总是帮我修东西——不是修我的手机,就是修我的身体。”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爱惜自己的傻瓜!”独孤明眉头微抬,扫了她一眼,“为什么要对灭说那种话——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脾气有多差。”他静了静,声音突然变得沉冷严酷,“要是你敢对我,像对灭那样——说“什么都结束了”那种废话,我可不会像灭那样手下留情——我,会立刻掐死你。”
宝芙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在地下室发生的事。看来那时他已经在附近。更没想到的是,独孤明竟然破天荒,开腔替阿灭说话。
她摇了摇头,涩涩道。
“我当然懂……他不是真的要杀我,他只是想让你们的叔叔明白,用我来要挟你们是没用的。”
“很好,你变聪明了。”独孤明扬眉一笑,淡淡道,“聪明得让人,忍不住就想惩罚你。”
他径直低头,在她颈上故意狠狠一咬,虽然没有出血,却痛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宝芙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静静传来。
“记住——宝芙,你的命,非常贵重。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保证,不要管任何人任何事,给我完好无整的活着——否则,这个世界,就是你的陪葬。”
她骇然一震,抬眼望着独孤明。
然而,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和那双遽黑的眸中。她没有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真的??住了她。
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独孤明,宝芙突然意识到:事态,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严重。
她已经陷进来。
虽然她竭力想要逃避——但是,她已经泥足深陷。
关于那个红菲,以及她和独孤兄弟的过去,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他对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她都已经无法继续装作,没有看到,没有听到。
而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此刻,她那张苍白中透着几许绯红的脸庞。和那双乌黑晶莹,宛如迷失小鹿般的双眸。
清晰而放大,呈现在一面电视墙上。
这面墙,排列着数十张超大纯屏电视。每一个画面里,都是宝芙的头像特写。
而坐在电视墙对面,深陷在红色沙发中的男人,正津津有味,研究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男人双腿交叠,穿着一袭深红色丝质长袍。长袍的襟角上,绣匠仿照中国古画写意飞白之法,点缀着几朵四叶牡丹。富丽之中,平添一丝风流典雅。
一个影子般站在他身后,身穿红色衬衣,背心,长裤的瘦弱少年,端着一只细颈圆肚酒瓶,给他手中的高脚水晶酒杯,注满液体。
那神秘的液体,猩红如血。
“看,她用不了多久,就会对你哥哥**了。”戴着黑色墨晶面具的红袍男子,嗟叹一声,“为什么,遭到背叛的人,总是你呢,灭?”
没有人回答,从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淙淙水声。
那是一座洁白的大理石喷泉。但是,喷泉里涌出的水,却染着血污。
因为,泉水从正中那根白色石柱的源头流出时,就已经是红色。
一个被银链,层层捆缚在那根石柱上的年轻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奇怪的,刻满蝌蚪符号的黑色石剑。
正是从他胸口流出的血,混合到泉眼中,弄脏了泉水。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岁的少年,低垂着俊秀好看的头颅。他的面部,毫无鼻息,胸膛也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上身*的肌肤,几乎和背后的大理石柱一样雪白无垢,冰冷光洁。
就像是已经死了。
但是,他那双漆黑的瞳子。却一直,对着远处的电视屏幕。
凝望着,画面中宝芙的面容。
静静不动。
而画面里,宝芙的容靥,牢固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一个长发黑袍的大眼睛少女,静悄悄出现在这个无论是地板、墙壁、甚至连桌椅,都是用白色大理石制成的房间。
她怀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块月形的水色古玉。
那古玉平整如镜的表面,和电视画面一样,显现出宝芙的身影,以及她所在的那个幻境——独孤府。
走到独孤无咎身后,黑袍少女微微躬身一礼,随即挺直腰杆。
“戈君,你做得太漂亮了……”独孤无咎也不回头,赞叹的一笑,“这次,连半寐甲也被困住。”
戈君这时才举目,看了一眼被那把黑色石剑,钉在石柱上的阿灭。
她淡淡垂下眼睑,低声道。
“如果不是趁他和封神之脉交手的时候偷袭,这把凝聚了戈家历代巫女咒术的剑,制服他也没那么容易。”
“戈家历代巫女,都是暗算的高手。”独孤无咎带着几分快意笑道,“戈君,你丝毫不逊于你的先祖。”
“谢谢主人褒奖。”
戈君面无表情。
“灭,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独孤无咎这时抬头,看了一眼悬挂在喷泉之上,不动如死的阿灭,淡淡道,“……不过,很遗憾你的命里,没有写这一页!”
他将杯中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戈君,把门打开——游戏正式开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金蝉太子独孤明,已经被我们巫族的上古幻境‘水月’困住,他不可能走出来——我不懂,主人为什么不利用幻境攻击,直接杀了他?”
听到独孤无咎的吩咐,戈君的眼睫毛,不易察觉的眨了一下,身体却没有动。
她利用手中的戈家祖传灵玉,引导出戈家遗存千年的幻境“水月”。
这个“水月”幻境,凝聚着戈家历代首领巫女的咒力。否则单凭她自己,是根本无结造出,一个在瞬间可以将金蝉太子迷惑的幻境。
“你不懂,是因为你还年轻。”独孤无咎双唇轻啜水晶杯沿上的红色残迹,仿佛在爱怜情人的芳泽,“……细嚼慢咽,是一种美德。”
戈君看到,被他亲吻过的那只水晶酒杯,裂开一道冰棱似的纹。
然后那道裂纹,像是扩散的病毒,蔓延到整只杯子都是。
咔咔几声细微的脆响,水晶酒杯,在独孤无咎的掌心,化成一堆齑粉。
独孤无咎摊开手掌。站在他身旁的离,立刻单膝跪下,将独孤无咎掌中的碎末,斯条慢理舔净,全部吞下肚子。
戈君依然面无表情,静静道。
“戈家祖训,连通阴阳两界的吴姬天门,绝不能随便打开……”
“你是巫者,更应该明白……”独孤无咎轻笑,语气柔和而冷淡,“强者定下游戏的规则,弱者只需遵守。”
戈君默然不语,垂下眼睫。
她凝视着,手中那块月形水玉中,宝芙的身影。
过了几秒钟,她缓缓抬起手臂,将食指放在唇边,咬出一个血印。
血珠子沁出,大颗大颗,滴入那月形水玉中。
水玉中,宝芙的身影和那片幻象,立刻蒙上一层血色的雾霾,模糊不清。
随着戈君口唇翕动,默默的念诵,那层血色的雾霾,越来越浓。
逐渐,整个月形水玉,已经变成一片红油油的血潭。
对面电视墙上,所有电视屏幕里的画面,却依然如常——在那个水月幻境中,幽美迷人的独孤府中,宝芙仍旧坐在那座沉月亭中。
她身旁,独孤明如一道月下的风景,身姿挺拔的伫立着。
他抬头望着天空那轮明月,雪白岑寂的脸庞,泠然如玉,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只是,那刀削般的鼻梁和下颌,那修长的眉毛和浓密的眼睫。
薄薄的,微微挺翘的蔻色嘴唇。
都俊美的摄人心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宝芙瞧得不禁出神,暗暗在想,从这个幻境中离开以后,说什么也要以独孤明为模特,创作一幅画。
这么颠倒众生的男人,不留在画面上,实在很可惜。
不过在名斐世界的大画家独孤明面前班门弄斧,需要的可是,敢于把脸踩在脚下的勇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独孤明的嘴角,扬起一缕淡淡笑意。
一看到那个笑容,她就知道,他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了给她疗伤,他逼着她,喝下他很多血。
透过这些血,他简直可以,比她肚子里的蛔虫,还更蛔虫。
她连忙转过视线,看着远处的水面。真是窘死,竟然被他知道,她心里的真实意念——她已经被他的外表诱惑。
宝芙活了十八年,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真面目。
她,不过就是个肤浅的色女。
哗啦——哗啦——
幽静的月色中,突然传来一阵阵??酥p> 宝芙??了一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个幻境中,除了她和独孤明,竟然还有别人——一个身穿白衣的的人,持浆划着一叶轻舟,正朝他们这座湖心亭,飞快驶来。
“在幻境中出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心魔。”这时,独孤明低沉寂冷的声音,突然在宝芙耳畔响起,“如果你的七情六欲被它们牵引,你就会真的,被困在这个幻境中。”
“我,该怎么做?”
宝芙凝视着黑色水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那个白色身影,感到后脊涌起一股股寒意。
她没有意识到,因为骇怕,她的身体正自主的,朝独孤明蹭挤挨近。
独孤明微微弯唇一笑,不露痕迹,将她纤柔如鹿的身子,括进怀抱。然后,他伸手紧紧扣住,她一只五指微温的小手。低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我说过,我不会松开你的手——只要你也不松开我的手,就可以。”
这是一句,宝芙本应当牢牢谨记的话。
但这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弃舟登岸的白衣人吸引住了。
虽说身边,就是僵尸一族的金蝉太子独孤明,但宝芙还是忍不住,在看到那个白衣人的第一眼,就差点儿尖叫。
那个高高身材的白衣人转过来时,在明朗的月光下,他的脸是骷髅。
灰暗的森森白骨,一只黑黢黢的深凹眼眶中,还有只散发着荧荧绿光的蛾子,扑着翅膀飞出来。
白衣骷髅,挟裹着一股寒风,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躺在宝芙刚刚坐着的那张锦榻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因为岁月沧桑,已经暗淡发黄的线装书,在月光下津津有味的品读起来。
偶尔,一只在他头上进进出出,爬行蠕动的蛆虫,掉落在书页上。
白衣骷髅只是捡起蛆虫,塞进嘴巴,便继续专心看书。
宝芙感到,独孤明五根微冷的手指,这时愈加攥紧了自己的手。她一点儿也没想到,幻境中,会出现这样一只白衣骷髅。
这只白衣骷髅高大修长的身形,俨然是个风度翩然的少年男子。
而不久之前,独孤明才告诉她。很久以前的他,常常在这座沉月亭中彻夜读书。
白衣骷髅的身份,不言而喻。
如果,这就是她的心魔。
难道是有人想要告诫她:其实她内心深处,对独孤明这样的不死僵尸,是感到深深恐惧吗?
一霎那间,宝芙心中,掠起一个疑问。
她一直无法,敞开心扉,去接受独孤明。到底是因为,她的心里有着阿灭,还是因为,她其实惧怕和排斥,独孤明的僵尸身份。
而且,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爱着阿灭。
阿灭也是怪物,人类和僵尸的混血儿半寐甲——她竟然那么轻易,就对他说出那番残忍的话,说再也无法爱他。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怜,想要自我保护。还是因为,她想从阿灭身边逃离。
“这就是你的心魔?你的想象力,真是少得可怜,小丫头。”
就在这时,独孤明低沉,略带嘶哑的愉悦笑声,淡淡传来。
她此时的想法,果然还是点滴不漏,被他知道。
宝芙抬起头,一片月光,水银似的正从顶上泻下。
照在眼前,独孤明的脸上。
只见明晃晃的月光下,那张干枯得只剩骨头的脸颊上,两个洼陷的黑洞,正对着自己。仿佛有两股飕飕的阴风,从那黑洞中飘出。而那皮肉俱无的脸,正张开两排利齿,对她桀然而笑。
“啊!”
宝芙不禁一声惊叫。
她的手,在霎间挣脱开独孤明的手。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她感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扯住,拖向那片池水。
而惊恐之中,她看到,本来正躺在榻上看书的那只白衣骷髅,已经跳上独孤明的脊背,紧紧抱着他,向他颈上和肩膊猛咬乱啃。
独孤明却大步朝她跑过来。
“拉住我的手!”
他的脸,这时看上去,已经恢复俊美。不过他的身上,已经被那只白衣骷髅,咬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她。
宝芙这时,已经被冰冷的湖水,呛得几乎断气。但她仍是竭尽全力,想要抓住独孤明伸过来的那只手。
两人的指尖,只是微微的碰了一下。
她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将她猛地向深处拽去。
在灭顶之前,她看到,独孤明的背上,已经被一堆山一样,黑色的影子爬满。
而他那双遽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洁白的脸庞,就在独孤明眼前,被黑色池水吞噬。
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形:背上,仿佛压着数座沉重大山。筋散骨软,全身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他喘了口气,突然抬头。眉梢微挑,雪白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淡淡的,若无其事的笑容。
“打开吴姬天门,引出怨灵——叔叔就不怕烧到自己吗?”
他低哑的声音,透过扬声器,静静充满整个房间。
视线骤然触碰到,画面中那双遽黑如宝石的漂亮眼睛,戈君不禁浑身微微一凛。
那两道深遽锐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直穿自己内心深处。
她瞧了瞧,幻境中,仿佛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绕着独孤明的黑色事物。早就知道,他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但没有想到,竟这么重。
他自己是无法看见那些的——看不见,黑色的池水中,还有数不清的怨灵涌出,正在向岸上爬。
只有通鬼神的巫者,或是天赋异秉的人,才能看见那些。
那都是被他杀死,因为心怀怨愤,而无法超脱,在黑暗中流离失所的荒魂。
再刚强冷血的人,在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恶时,都应当会懊悔或者害怕。而独孤明皎洁如白莲花的面容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甚至,他都没有在为宝芙担心。
是这个男人太冷静,还是他太无情?
“那是你的罪,不是我的——”这时,独孤无咎柔和的声音响起,“——明,因为生为独孤家的人,我们命中注定,没有替罪羊——以血还血,好好向这些冤孽谢罪吧……”他快意而阴冷的笑了笑,“它们肯定,会把你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随着独孤无咎的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应证他。一条抱住独孤明臂膀的黑色怨灵,张开大嘴咬下,连皮带肉,狠狠撕了一块。
这些怨灵的面目虽然模糊不清,但它们的嘴在张开时极为宽阔,几乎横贯整个脸部。里面的每一颗黑色尖牙,都清晰可数。
戈君默然注视着画面中,独孤明血肉飞溅。
即使是强大如僵尸界的金蝉太子,也不可能逃脱自己的罪。
不过,他那张异常苍白,却也异常平静的面容,还是令她怵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祖传灵玉。
玉,已经饱蘸了鲜血般,呈现妖异的暗红。
这块凝聚着古老神秘法力的水玉,正在通过那些亡灵对独孤明的吞噬,将独孤明身体内的力量,汲取过来。
金蝉玉尸那强大的力量,萃藏在玉中,以后正可以为巫族戈家利用。
戈君从手指尖传来的,那块水玉的微微震颤中,都可以感觉到——金蝉太子独孤明身上的力量,是多么纯正而完美,天地罕有。
“叔叔——”就在这时,独孤明低哑的声音传来,“——我死掉,那个咒语就不会成真,让她活下去吧。”
她?
戈君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睛。
独孤明终于提到宝芙了——虽然,她很讨厌自己曾经最重要的朋友,身边缠着一只僵尸。但她还是希望了解到,独孤明这只冷血的僵尸,究竟是想把宝芙当成真正的心爱女人来对待,还是只想把她当成一只免费供血机。
“她,是谁?”独孤无咎又发出那种,柔和却阴冷,让人浑身战栗的笑声,“是你的新宠,还是你的旧爱?”
戈君明白,独孤无咎话里的涵义。
新宠自然指的是宝芙。旧爱,则是那个诅咒了独孤家的女人,最初的末日之裔红菲。
身为旁观者的戈君,有时也觉得,难以厘清这其中的关系。
她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宋宝芙,到底是谁?
宝芙很无辜,被卷入这可悲的命运漩涡中——她的生母夏红菲,恰巧是末日之裔的转生。
可夏红菲,却偏偏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戈君对那个女人印象深刻——因为是生宝芙的母亲,所以在永夜,她曾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格外照顾她。夏红菲懦弱,已经年届四十却还天真如少女的性格,确实让她屡屡吃惊。
在戈君眼中,夏红菲和宝芙这对母女。如果不按照实际年龄来区分,宝芙倒反而更像妈妈。
而妈妈,却像个还没断奶,随时需要依赖别人的孩子。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末日之裔的血,才重生在宝芙的身上,而不是夏红菲的身上。
不管宝芙体内,潜藏的红菲因子是否会?醒,或者多久后才会?醒——她的死刑已经被判定。
珍贵的血。独孤家的宿敌。会招致黑暗降临的不祥女人。
这三椿理由中的任何一条。
都不是像宝芙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承受的。
戈君想到这里,不禁朝独孤明投去冷冷一瞥。
电视画面中的独孤明,这时已经被那些黑色怨灵咬得体无完肤。那张会令女人迷失的俊美容颜,变得比鬼还恐怖。
他抬起头,鲜血淋漓的眼睛,径直凝视着屏幕外这个方向。
那锐利却依然平静的眼神,仿佛可以看到他们。
满脸是血的他,似乎笑了笑。
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冷虐,断然响起。
“宝芙不是红菲。叔叔,她不是你的红菲。”
这是一句奇怪的话。不过戈君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具体的细枝末叶虽然她不清楚,但是身为世代见证独孤家历史的巫族戈家掌门人,她能想象得出:独孤家这些强大桀骜,*狂烈的僵尸,在私生活上会有多么放纵糜烂。
叔叔和侄儿共用一个女人,毫不稀奇。
就在这时,独孤明静静的声音,又传来。
“那个红菲,也许不会再复生了。不管叔叔有多么期盼——从你找到宝芙的妈妈时,应该就已经明白,红菲也许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不回来——我也会把她拖回来!”独孤无咎轻声一笑,“否则你以为,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宋宝芙?”
“叔叔,你不会是……”
独孤明蓦然如被毒蛇咬到,双眸射出冷厉的光芒。
“不错!”独孤无咎脸上,露出一种温柔却又痴迷的表情,“宝芙,是我特意在这个世界,培育的宝贝——虽然不是我的种子,但她却拥有末日之裔的血脉——我的实验成功了,只是也有点儿小小的纰漏:宝芙没有遗传到,红菲前世的灵魂。”
“是你,安排夏红菲生出宝芙——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让红菲回来?”
画面中的独孤明,两道狠辣的目光,盯着独孤无咎。
“只要让拥有末日之裔血统的女人不断繁衍,从理论上来说,总有一天会让完全符合条件——血脉和灵魂,都是红菲的女人出现。”独孤无咎咯咯一笑,看了一眼默立在身旁的戈君,“伟大的戈家巫女,给了我很多无私的帮助,她们一定会继续帮我,实现心愿。”
独孤明霎那,就明白独孤无咎的意图。
他的视线,喷薄出火。似乎要透过屏幕,将独孤无咎杀死。
而切齿锉磨的低哑声音,如恶兽带着威胁的嘶咆。
“你,不能这么做——”
“这一点你该比我更清楚,明——对我们独孤家的僵尸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独孤无咎只是阴阴一笑,“本来,让你或是灭,来当下一个末日之裔的生父,是最好的事——可惜我不希望,孩子会继承到独孤家阴郁的性格。”他注视着电视画面中,越来越愤怒的独孤明,感到由衷的快意,“幸好现在合适的人选很多,不但有僵尸,还有伏魔族,甚至还有封神之脉——告诉我,明。你更希望宝芙,生个什么样的宝宝呢?”
不过这个时候,独孤明已经无法回答他。
电视屏幕变成一片乌泱泱的黑色。漫天满地的怨灵,湮没了整个画面。
独孤无咎一双遽深的眸子,凝视着画面中那片,透着无尽死亡萧肃的黑。
戈君无法,从他的沉默中,窥探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独孤无咎低柔的声音,才在寂静的屋中,轻声响起。
“宋宝芙,是你的朋友?”
“是的。”戈君想起这件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暖,“虽然,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会成为朋友,是因为刻意的安排。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感激,我们是好朋友。”
“真正的巫者,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
独孤无咎那双冷酷的眸子,朝戈君微微一照。
戈君垂下眼睫。
她承认,独孤无咎说得正确。
“好了,去做那些男人的准备。”独孤无咎依旧柔和,但却更加?冷的声音传来,“小巫女,你可要用心些——因为,这是你亲自为你的朋友,准备男人。”
在他快乐得有些歇斯底里的笑声中,戈君走出房间。
离开之前,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黑色的电视屏幕。和挂在白色石柱上,濒临死亡状态的阿灭。
在独孤家的这场势力角逐中,独孤明和阿灭,已然成为失败的那一方。
但这不关她的痛痒。
因为身为巫者,永远只会站在,赢的那一边。
她穿着肃穆的黑袍,没有颜色,也没有表情的身影。像个幽灵般,静静穿过长廊。
或许是有心事的缘故,她没有注意到。一条影子,从她的背后,突然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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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小的戈君,在一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前停下。
她掳开额前的留海,露出额头上,那颗黑色五芒星。
那颗星星,是独孤无咎赐给她的赦免符。这件事,奶奶曾经告诉过她。每一位,巫女所侍奉的主人,都会赐给巫女一个记号。
标志着,巫女与主人缔结合约。
只有当合约结束的时候,记号才会消失。
否则,她的身体,会一直佩戴着这个记号。
石门中暗藏的红外线电子眼,扫描到戈君额头上的星星后,确认她的身份。辄辄轻响,门为她敞开。
戈君姗姗走进门内。
在石门关闭之前,一条黑影,也无声无息跟进。
这是一座圆拱形,深广,略带潮湿的天然洞穴。黑色的玄武岩壁,倒映着粼粼水光。因为洞穴的三分之二,都是一个水潭。
潭水清澈,地热的缘故,水面上蒸腾着袅袅白雾。
戈君沿着一道横亘在水面上的石梁,走向潭中心,凸出水面的一个半月形石台。
粗粝的黑色石台上,躺着一个白色身影。
那女人娇柔纤美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镣,固定在石台上。湿漉漉的裙子和黑发,紧紧黏贴在她的身体和脸颊上,勾勒出每一根细微软嫩的曲线。显得她的肤色,更加洁白晶莹。而那两道紧闭的睫毛,这时看上去,也格外黑浓,仟长。
这个宛如诱人贡品的少女,正是宝芙。
在水月幻境中堕入湖水的她,其实是被送入这座石洞中。
戈君低头,注视着毫无知觉的宝芙。幽黑清亮的双眸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她不知道掀动了什么开关,宝芙身上的铁镣,“喀”的一声打开了。默然片刻,戈君低低道。
“不管活着有多糟糕,傻宝,我们都只能坚持到底。”
话音一落,这座岩洞的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股亮光。
“嗖”的一声,三团黑黢黢的事物,从高空坠落下来,淬入水中。
当那三团东西,钻出水面。才可以看清,那是三个被链锁捆缚,倒吊着的男人。
因为突然从高空被堕进潭水,他们呛得几乎断气。
而为了不使头部埋进水里,他们努力抬高上半身,好让口鼻可以呼吸到空气。
其中两人,目光落到躺在石台上的宝芙身上时,都是一惊。
“宝芙!”一个肤色黧黑,浓眉俊眼的年轻人,脱口叫了一声。见宝芙毫无反应,他不禁怒视戈君,“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眼中流露出的焦急和关切,被戈君看在眼里。
她不动声色,只是取下腕子上佩戴的一只精美铂金手镯,将镯子的一端旋开。这只手镯,原来有中空的夹层。戈君从里面倒出些透明液体,滴入宝芙唇中。
“伏魔族的司徒静虚,我给她喝的,是一种古老的汉方秘药。”戈君抬起头,看也不看那三个男人,“可以保证,她今天和你们交合以后,会怀上身孕。”
她的话音一落,这座水汽氤氲的石洞内,空气竟骤然微一凝滞。
躺在石台上的白衣少女,三个倒吊在水面上的男人;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黑衣巫女;以及黑衣巫女嘴里宣布的言语。
都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述,不可思议的异样绮色。
司徒静虚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弱清雅的黑衣巫女,竟然说出这种话。他脸一红,怒道。
“你说什么!你要宝芙和我们……”
“想让她生出拥有末日之裔血统的孩子,只有选一些根苗优秀的男人,和她……交配。”戈君的眉头微微一皱,“司徒静虚,你应该庆幸自己被选中才对——”她的目光一旋,多了些深意,“——难道,你不愿意?”
司徒静虚的目光,落到石台上,宝芙娇美的脸庞。
他的心,霎时就像炸开一般,澎轰狂跳。
理智虽然告诫他,这件事不可。他却不知是中了什么魔,对石台上那柔美软馥的身躯,涌起强烈的渴望。如果不是此刻,这座洞穴中还有其他人;如果不是他还被捆绑着,他一定会扑过去,将她搂住,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噗通一声。
是司徒静虚,将自己的脑袋,埋入水中。
这一次,他竟久久不露出水面换气。
“戈家巫女,原来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末日之裔重生。”
这时,另一位眉目修锐的英俊男子,凝视着戈君,若有所思。
“我才十九岁,这是我第一次给末日之裔挑男人呢。”戈君淡淡扬起眉毛,似笑非笑,“之前,应该都是我的先祖们做的吧。”她瞧了瞧那眼角飞扬,神采逼人的英俊男子,问了一句,“封神之脉,我是该叫你狼申,还是该叫你狼飞飞?”
据她了解的资料,封神之脉,只在狼姓的后裔中觉醒。
眼前的青年男子是伏魔族的狼飞飞,不过他体内寄存的封神之脉,名字叫做狼申。
“飞飞肯定不愿意,被当成我。”男子咧嘴一笑。他这么说,就是表明,他现在是狼申。随即,他两道明亮犀利的视线,直盯着戈君的双眼,“戈家,一直热衷末日之裔的复生,到底为什么?”
虽然这次的阴谋,和十八年前宝芙的出生,幕后主使是独孤无咎。但如果没有巫族的协助,即使是独孤无咎,也无法达成目的。显然,千百年来末日之裔的每次重生,都和戈家巫子,有脱不了的干系。
“戈家的巫女,都是自以为掌握天意的人。”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肃冷的声音传来,“但是天意弄人,所以她们看不清别人,更看不清自己。”
说话的,是这座洞穴中,第三个男人。
这人一直浸在水中,仿佛并不介意无法呼吸。直至刚才,才从水面露出头来。他有一张俊酷如刀凿,神色坚毅的脸。
戈君抬起头,向那男人注视片刻,莞尔一笑。
“雷赤乌,你对戈家巫女的偏见,真的很深——不过你可别忘了,你偷偷潜进永夜,是败在谁的手下。”
第三个男人,正是独孤明的挚交和忠诚部下,紫鼎家僵尸的长老雷赤乌。他在数天前,进入永夜岛,被戈君的符咒困住。
他凝视着戈君秀丽精美,玲珑雅致的脸庞,深遽的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哀痛。
“宋宝芙是你的朋友,你却帮助独孤无咎,对自己的朋友出手,就不怕毁了她一生吗?”
“我是在救她!”戈君秀美的面容,现出一丝怒意,“只要她生几个孩子,就会平安渡过一生。”
“像她母亲那样,被独孤无咎一直关在牢笼里?”雷赤乌唇边,露出一丝讥笑,“如果她和我们三人,生不了孩子,或是无法生出独孤无咎想要的那个女人——你确定,独孤无咎不会像对待她母亲那样,把她当成妓女,让她不停和随便什么男人上床?”
雷赤乌的话,让狼申和从水中抬起头的司徒静虚,都是目光一凛。
狼申眸中,骤然射出两道冷戾光芒,盯着戈君。
“独孤无咎,真打算这样对宝芙?”
“封神之脉,如果你想救宝芙,最好就努力让她尽早能生下,有末日之裔血统的孩子!”
戈君微一咬牙,冷冷道。
狼申和司徒静虚,相视一眼,都已怒不可遏。
戈君这样说,就证明雷赤乌所言属实:独孤无咎,果然打算把宝芙当成一架,繁衍末日之裔的机器。
感受到两人愤怒得想要杀人的视线,戈君也若无其事。
她轻轻理了理宝芙凌乱的发丝和裙带,低声道。
“我算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命盘,已经写好——不会再有什么未来,只会被当作祭品,因为金蝉家的独孤兄弟,献出生命。”
稍静了片刻,她抬起头。两道清?r的目光,一一从狼申、司徒静虚、雷赤乌三人脸庞上照过。
淡淡一笑,戈君静静道。
“你们男人,一定宁肯她死掉,也不想她被别的男人染指——但是,我要改掉她的命运,替她选择这条路:即使活得不漂亮,也要活下去——所以,我才不要她为独孤明和独孤灭去死,不要她为任何男人去死去活——”
“戈家小姐,你误会了一些事。”雷赤乌低声道,“我想太子殿下和独孤灭,宁肯自己死,也不会让宝芙为他们死。”
“那也得他们有命去死!”戈君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现在,独孤明和独孤灭,自身难保,现在大概都已经变成灰了!”
说着,她不知又扳动哪里的机关。
只听噗通、噗通、噗通三声。狼申、司徒静虚和雷赤乌三人,身上的锁链全部断裂,从高空堕入潭水中。
戈君居高临下,俯视着三人在水中挣扎,美丽的脸孔,现出一抹异样笑意。
“你们现在,一定感到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这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腔调,登时让水中三人,心里都是一沉。
因为戈君说得一点儿没错。三人本来都不是凡人,拥有超越凡人数十倍,甚至是难以估量的力量,但此刻他们就像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只能在这潭水中奋力自保,向岸边游去。
只听戈君悠悠道。
“不用担心,虽然你们身上的力量,被我用符咒封住。但是正常男人能做的事,你们都能做——这个水潭叫做桃花潭。潭里的水,含有很多稀有元素,是世界上未知的,最好的催情良药——不必我多说,我想你们的身体,其实早已经告诉你们了。”
说完,她再次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宝芙,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水中三人,狼申和司徒静虚最先靠岸。就在两人*的钻出水面,手碰触到岩壁之时,都同时听到一声惊叫。
“是你……”
这戛然而止的声音,正是戈君发出来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迅速爬上岸的狼申和司徒静虚,只看到戈君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一团黑黝黝的东西,呼得从他们头顶掠过,坠入潭水。
从漂在水面上的一角黑袍,可以确定,那是戈君。
她被突然出现在这座岩洞中的第四个男人,扔进桃花潭。
那男人行动快得如一只山魈,窜到石台旁,扛起宝芙就跑上石桥。
只需一眼,和僵尸有多年亲密接触史的狼申和司徒静虚,就已经断定:那男人是一只僵尸。
“二师兄,是血尸!”
司徒静虚依然把狼申称作师兄。封神之脉狼申常常在他真正的二师兄飞飞体内?醒。作为飞飞的师弟,他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两人从空气中的味道,辨别出那只僵尸男的种类。
血尸是高等僵尸中,最凶暴嗜杀的一族。绝大部分的血尸都属于赤丹家,已被独孤明一举歼灭。但是最近,各地不断又有新生的血尸出现。显而易见,有人在幕后蓄意制造它们。
宝芙被残忍的血尸抓住,弄不好立刻就会变成一具,被吸干的尸体。
狼申和司徒静虚,都明白这一点。两人立刻发足急追。
那只僵尸男,对这座地下岩洞,看上去颇为熟悉。
只见他飞奔到洞门旁,不知触动什么机关,石壁中显露出,一个隐蔽在石壁表面下的密码屏。僵尸男在上面迅速输入一串数字后,紧闭的石门轧轧打开。
僵尸男带着宝芙刚消失,眼见那两页沉重的石门,就要阖上。
紧急关头,狼申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重逾千斤的石门。
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内封神之脉的力量被戈君用巫咒封住,摧毁这样一座石门,对他来说,本来不是什么困难。
但是此刻,他已经是竭尽这副肉身的全力一拼。
司徒静虚抓紧时机,从石门缝隙中抽身而出,随即将狼申也猛力拖出。
“轰隆”一声巨响,就在狼申的身体,脱离石门的一霎,两扇巨大门叶,在他们身后严丝缝合。
狼申和司徒静虚虽然化险为夷,但是紧追在后的雷赤乌,却被关在石洞内。
雷赤乌试着用拳头去砸那扇石门。随着砰砰数声,骨肉撞击岩石,发出的猝然闷响,那扇石门却纹丝不动。
与狼申司徒静虚一样,被巫咒封住力量的雷赤乌,此时竟连石头的一角也无法毁坏。
好在他是僵尸,筋骨皮肉要比人类强壮太多。否则,他的手骨,肯定都已经因为刚刚的激剧冲撞,断裂成碎末。
看来这位戈家新晋首领巫女的实力,不容小觑。
雷赤乌转过头,注视着潭水。这才发现,戈君还迟迟没有浮上水面。
这座桃花潭,最深的地方约有五六米,潭底遍布嶙峋怪石。人溺水时,若是不慎,很可能会撞到潭底的大石头上,昏迷不醒,危及性命。
雷赤乌立刻跳入潭中。果然,在几块犬牙型巨石旁,他找到戈君。
她额头被巨石磕出一个青包,虽然没有见血,却已经人事不省,脸色煞白。雷赤乌不敢耽延,托着她疾速凫上水面。
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口,可以感到丝丝缕缕,微弱心跳。
到了岸上,雷赤乌没有片刻迟疑,先是按压戈君的胸腔,将淤堵在她肺部和口鼻的水排挤出来。再迅速以口唇相就,嘴对嘴给戈君输入空气。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她的心跳,滴答滴答,渐渐有力。
而那具被潭水浸泡得冰冷的身子,也回复了温度。
雷赤乌知道戈君的性命已经无碍,于是再渡了最后一口气给她。就在他的嘴唇,离开她小小的,菲薄樱红的嘴唇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腰间,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
与此同时,戈君刚才还冰凉如死的红唇,突然反过来,主动黏贴上他的唇。
她竟然极为热情。两瓣香软的唇,不但大胆纠缠着他,还伸出舌尖,出其不意钻进他的唇缝,轻轻撩逗着他。
少女又嫩又滑的湿润挑拨,带着些许生涩。然而更多的,是令人血脉泵张的诱惑。
雷赤乌登时浑身一崩,眼前微微迷蒙。
戈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深遽幽美。宛如两泓秋水,盈盈望着他。
里面没有一丁点儿刚才的冷漠和高傲,却漾满,柔软而迷狂的春意。
和那个外表文雅纤弱,但是性格却强悍冷静的少年巫女,简直判若两人。
“虎儿!”
雷赤乌注视着那双幽黑的眼睛,只觉得胸口,蓦地涌上一股熟悉的呛痛,又辣又热。他不觉在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唤。随即双臂一收,搂住那个纤细柔软的身子,俯低头,便什么也不想的压下去。
他感到,那个柔软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就在他想要停下来,仔细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变得亟切。
急迫的喘息,衣衫被匆匆撕扯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女子的一两声惊叫。
桃花潭边,骤然升起一股,已经无法阻止的炽热暗氛。
潭水上飘荡的那层淡淡烟雾,时而疏散,时而浓密,显得一切更加迷离幽邃。
石台上,男人和女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两人的身体,都已经不着一物。男子高大黝黑,强健刚硬;女子娇小白皙,柔若花蕾。
戈君长发披散,神态娇媚。
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是那个端庄幽静的巫女,而像个迷惑男人的妖精。
她两条曲线优美的白腿,盘紧雷赤乌的腰。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冲撞,她的身体,摆荡如风中的细柳。
微微痛苦的拢起眉,她秀美的脸蛋,侧向一旁。
细细的汗水,沿着她精巧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流下。
她哆嗦的唇瓣中,则不断溢出,软颤颤的呻吟。
这声音,让她身上的男人更加狂猛。
他黝黯的眸子,燃烧着烈火般的欲焰,盯着她的脸。更重的挺身下压,又迅速离去。
她的神情,登时被他弄得越来越颠痴,说不清究竟是欢喜还是痛苦。嘴里的叫声,也愈发细碎而凌乱。
男人忽然一把抓起她,握住她的细腰,将她像个玩具般,向上抛起又迅速掼下。每一次重重下坐,她和他身体相交的部分,都锲合的更深,更紧。
她想要掐住他的臂膀,却又身不由己的被狠狠撮上去。
这种飘忽刺激,疯了般的折磨,令她只能失了心的尖叫。
两具身体,一离一合。两个人的视线,却始终牢牢胶固在一起,都现出一丝迷惘。
似乎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然而,*上那蚀骨的巨大狂喜,却又使他们来不及有片暇的思索,只能更加迫不及待的,从对方身体上,讨要更多的欢乐。
谁也不去想,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只是不约而同,一起达成默契,神魂俱焚。
“不要!”
一声女子的惊叫,在云雾蒸腾的洞穴中骤然响起。
原来,是戈君使尽全力,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雷赤乌。几度攀上极致的顶峰后,累得已经精疲力竭的她,在迷迷朦朦之时,发现依旧无餍的男人,突然露出獠牙,扑到自己颈上想要吸血。他这个举动,??得她立即清醒。
完全陷入汹汹欲海的雷赤乌,在看到戈君惊恐的眼神时,也登时在一瞬间,恢复理智。
注视着眼前女子雪白的*,和大腿内侧,猩猩斑斑的触目血迹。
他不禁喃喃一声低咒。
“该死!”
一言不发,雷赤乌转身拾起地上的衣物,迅速穿好。
背后传来戈君淡淡的声音。
“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我们都碰了桃花潭里的水——这潭里的水,是高浓度的春药,会让人失去控制。”
戈君一直都没有说谎。
这座桃花潭,位于一处地下熔岩的上部。经过数十万年地热的烘焙,桃花潭下岩层中蕴含的稀有矿物质,以及某些地球上罕有的奇特元素,都已经融入潭水。而这些稀有矿物质和元素,一经接触,就会刺激生物的脑垂体,使它们不分雌雄,都会对异性生发出强烈的交媾冲动。
她说的,雷赤乌也清楚。
从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潭水时,就已经觉得古怪:浑身上下都如同有火在烧,*竟变得十分饥渴。
小腹深处,翻涌着一股股必须苦苦克制的燥热,恨不得立即能找个女人,发泄一番。
而他一向清心寡欲,定力很强。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而想必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自从五百年前,如夜的身形消散后,他就守身如玉,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直到今天。
他竟然就这么荒唐的,与戈家这位十九岁的首领巫女,发生关系。
“戈家小姐。”雷赤乌转过身,看着背对着他,正在穿衣服的戈君,“这是我的错,你需要我做什么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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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为一位女友而作》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补偿?那就杀了我吧。”
戈君转过脸,对雷赤乌露出一个恬淡悒静的笑容。
她那双清幽的大眼睛中,平静而又透着几分绝望的眼神,让雷赤乌心头,蓦然如同扎了根刺。
就在这时,他感到身体,有了变化。
仿佛有一道栅门被打开——之前,被戈君用巫咒封锁的力量,重新在每一个细胞中得到释放。
他的脑袋,登时炸了炸。
浮现出,一桩九百多年前的旧事。
两道深遽的目光,波澜一陡。他盯着戈君那张略带苍白的精美小脸,哑声问。
“你……你和虎儿一样……”
“虎儿?”戈君一双黑幽幽的大眼,木然不动,“——你说的是虎巫女。是哦,算来算去,我竟然没有算到,自己会成为戈家第二个虎巫女……”
她一面喃喃低语,一面用一种近乎白痴般的目光,注视着远处地面上,一块月形的水玉。
雷赤乌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玉。
从上古时,华夏一脉的巫族,就懂得用玉作为介质,来储存和转借天地之间的灵力,并将这种力量变为己用。所以巫族的玉,都是蕴藏巨大能量的法器。
从第一次与戈君交面时,他就感受到,她手中那块月形水玉,包含的强大力量。
那是不逊于神?的力量。
而戈君正是依靠那块月形水玉,才能施展有效的咒符,不但将他困住,甚至还束缚了封神之脉。
这时,只听“嘎嘣”一声断金裂帛般的鸣响。那块水玉,满月般光洁明润的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飒飒飒!
这座地下岩洞中,瞬间灌满阴凉的风。
雷赤乌可以感到那些旋风的中心,正是来自那块碎裂的水玉。他立刻明白,是那块水玉中蕴涵的力量,正在飞泻。
只见戈君的一头长发和袍子,在风中摇曳飘舞。再加上她惨白如死的脸庞,一霎间,使她看上去宛如一个上古的幽灵。
她凝视着那块裂开的水玉,失去血色的嘴唇,木然动了动。
“无瑕子,通素玉。蒙尘垢,与神绝。”
雷赤乌听到她嘴里念的三字碣语,心里黯然一沉。
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天定,时隔九百多年,他竟然重蹈覆辙,又一次犯下与九百多年前相同的错误。
使戈家首领巫女失贞。
从上古开始,被选定的首领巫女继承者,便必须是处子。只有她,能掌握巫族最古老神秘的奥义,得到神的青睐。与神相通,并可借用神的力量。而一旦巫女与男子相合,就会失去这种能力。
那块水玉本是贮存神力的器皿,只有戈君才能使用。
如今水玉破裂,就说明,这块水玉已经失去效力。这也意味着,戈君已经被神弃绝。不再拥有,使用神力的资格。
雷赤乌看到戈君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走上窄细的石梁。在风中,那单薄的背影,说不出的柔弱可怜。
九百多年前的往事,立刻过电般,重回到他眼前。
他仿佛又看到,那双清幽含怨的眸子。
那是一根,曾经折磨过他很久的刺。
雷赤乌的心口一缩。
蓦地发现,他已经站在戈君面前,挡住她的路。
而她,正扬起一张苍白,有些皱巴巴的小脸,诧异的望着他。
“我已有妻子。”雷赤乌严肃的凝视着,戈君那双此刻依然清亮的大眼睛,“但是你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
“就是说——你会为了我,甩掉你老婆?”
戈君嘴角微抿,露出一丝笑意。
“绝不会。”雷赤乌断然否定。想起如夜,他顿时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我妻子,永远都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跑到你刚刚玩过的女人面前,炫耀你是有多么爱你老婆——”戈君那双清亮的大眼睛,瞬间黯淡了一下。嘴角的微笑,变成讥诮,“——我看你是不小心精虫上脑了,僵尸大叔——”她微一咬牙,“——请记好,我的任何事,后果我都会自负,和你无关!”
说完,她拧身,从他身旁大步走过。
冷不提放,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此刻已经恢复力量的他,那削劲的五指,强硬得犹如钢钳。箍得戈君只觉骨头都快要断了。
她不禁抬头,怒目瞪着他。
却被他两道冷厉逼人的目光,??了一跳。
关于雷赤乌和她的祖先虎巫女之间的故事,戈君还念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
这个故事,被戈家奉为反面教材的典范。
九百多年前:戈家最有天赋的虎巫女,因为被亡魂族紫鼎家的雷赤乌迷住,丧失灵力,也同时放弃掌门巫女的地位。
雷赤乌却对她始乱终弃,一直没有迎娶她进门。于是虎巫女陷入疯狂想要复仇。酝酿覆灭亡魂族,但是计谋最终失败。而她自己,也被她曾经深爱的男人——雷赤乌亲手杀死。
虎巫女的悲剧,对戈家历代巫女,都是个警示。
巫女扶乩占卜,却恪守规矩,是从来不给自己算命的。
所以戈君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稀里糊涂,会和自己的祖先虎巫女在同一条河里翻船,*于同一个男人。
她并不了解,这个男人是否和传说中一样,是个薄情寡义的坏蛋。
但他们那放纵的疯狂中,他对她所做的那些事……他在她身体里的热度……她命令自己不要去想。
头脑中只要闪过零星片段。
哪怕是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喘息……
都会让她心惊肉跳。唯恐:她会堕入,刀戟丛生的渊坑。
可是,当这男人此刻,用如此冰冷的目光看着她时。她的心,却又止不住,生起一丝奇怪的痛。
“你叫什么名字?”
雷赤乌低沉,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那是绝对不容抗拒的。
她早就听说,他曾经是个在战场上立马横刀,叱咤风云的将军。现在看来,他果然是个将军。不怒自威。只一瞥一顾之间,便释放出无限霸气。
戈君清楚,就算她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只要随便一打听,也会知道。
于是,她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个鄙薄的微笑。
“真心爱老婆的男人,应该没有多余的闲暇,去记住别的女人的名字吧。”
话音一落,看到雷赤乌脸上,那宛如被揍了一拳的表情。戈君心头,涌上一丝胜利的快意。
她趁机甩开他,大步向石门跑去。
输入熟悉的开门口令后,石门轰然打开。
“小心!”
就在这一霎,戈君背后,传来雷赤乌的低喝。
随即,她看到一条高大威猛的身影,已经挡在她的面前,正徒手撕开,一只颜色黝黑,形状可怖,说不清是野兽还是巨型节肢动物的怪东西。
这从没见过,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十分凶悍。
即使已经被雷赤乌撕成两截,它分开的残肢,仍然不甘地向雷赤乌发动攻击。那冰柜大小的黑色头颅,猛地飞起扑向雷赤乌,流着黑色口涎的上颚,狠狠叼在雷赤乌肩头。而与此同时,还有几只相同的怪物,正试图从石门,冲进洞来。
戈君不假思索,立刻张开嘴,念出一串咒语。
巫女虽然自身很少具有战斗力,但是她们的咒术,却是更灵验的战斗力。
但是出乎戈君的意料,她的咒语,对那只怪物根本不起作用。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男子低沉,略带沙哑,却透着说不出的性感魅惑的声音,静静传来。
“你的灵力,好像完全消失了呢,小巫女戈君。”
戈君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颤。
她想不到,此时此刻,竟然还能够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
他,不是应该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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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景象,短短停留一秒不到。
然后,那几只怪物,身体便立刻四分五裂,浆液四溅。
飕——随着一股?人的阴冷,数条黑影,扑过来抱住它们的尸骸耋耋狂噬。
戈君看清那些,大啖怪物的黑影形状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黑影,正是在幻境中,和吞噬掉独孤明的恶灵,相类似的东西。
而袭击雷赤乌的那只怪物,见状不妙,正想逃跑——但哪里还跑得掉!只见那几条,轮廓模糊,若有若无的黑色灵体,倏地一下就涌过来抓住它,连撕都没有撕开,便将它瓜分吞入腹中。
一位修长俊美,脸色苍白如雪的年轻男子,站在洞外,漠然看着。
他上身*,下身的长裤,从大腿上方至膝盖,被撕掳出几条长长的洞。
但这样的装束,丝毫无损他的美貌和高贵气质。反而给他,凭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野性。
他正是独孤明。
“太子殿下!”
雷赤乌虽然看不见那些黑色恶灵,但是眼前发生的事,让他明白,有另一种危险的东西,就在身畔。
他正想到独孤明身边去,手掌蓦然感到微温,被一只柔软滑腻的小手握住。
雷赤乌低头一看,只见戈君抬起一双清泓如泉的大眼睛,向他微微摇头示意。
她分明是在说:不要过去。
当戈君再次将目光,投注到独孤明身上时,不知她看到了什么。那双幽黑深遽的眼眸中,霎时涌上一股惧意。
她的手,在雷赤乌的掌心中,微微一抖,低声开口。
“独孤明……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要归功于你,美丽的小巫女——”独孤明两道深遽透骨的目光,在戈君和雷赤乌脸上,照了一圈。似乎明?一切,他的唇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家的祖传灵玉,碎得很及时,所有的力量,都重新回到我身上。”
显然,他很清楚,雷赤乌和戈君之间发生的事。
“但是,你怎么能……逃得过你的罪?”戈君神色苍惶,看了一眼独孤明的背后,“你一点儿看不到吗——它们,跟在你身后!”
只有她才能看到,那些黑色怨灵。
它们多得数都数不清,仿佛被绳索牵引成长长一串,半漂在独孤明身后,像是晃动的黑色磷火。
那满含怨念的幽寒,和汇聚的阴霾之气,令她不禁毛发怵立。
戈君很清楚,自己虽然利用水玉之力,打开和异界联接的吴姬天门。但是真正镇压住独孤明的,并非水玉之力。
而是从吴姬天门里唤出的怨灵。确切的说,是怨灵的愤怒和仇恨。
在她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过他(她)所犯下的累累罪孽。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完好无恙的独孤明,她第一次意识到,即使身为通晓天地各种隐秘的巫女,也永远无法全部领悟,这世界想要告诉人们的事。
独孤明雪白冷魅的脸上,这时又露出一个,岑凉的微笑。
他低哑的声音,寂寂响起。
“我不必逃,我没有罪。”
“什么?”
戈君吃惊到几乎愤怒。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大言不惭,竟然敢宣称自己无罪——而他,却是一只嗜杀成性的僵尸。
“你是巫女,应该比我更清楚。”随着一道凉风,独孤明站在了戈君面前。他低头凝视着她,“这个世界本没有公平可言。”
他说话的同时,戈君看见,他身后那些黑色怨灵,突然开始燃烧——它们周身被一种奇异的蓝色火焰笼罩。火舌吞噬着它们轮廓模糊的身体,它们黑漆漆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惊骇的表情,连挣扎都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她不禁浑身发冷。
“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帮它们解脱。”独孤明微微一笑,笑容像春天绽放的花朵那样纯净美好,“免得它们心怀怨念,无法超生。”
“殿下!”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雷赤乌,突然开口,“这些东西,怎么会从吴姬天门里逃出来?”
从独孤明和戈君的交谈中,他已经可以肯定:刚才出现的那几只,说不清是野兽还是巨大昆虫的异型怪物,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吴姬天门里,人类完全不了解的异世界。
他抬臂,指了指甬道的尽头。
这条灯光昏暗的地下通道,正有一些形状古怪的庞大影子朝他们飞速爬来。从它们怪异的触角和肢螯,不难看出,它们和被怨灵吃掉的那几只怪物,应该是亲戚。
“小巫女淘气,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却关不上……”独孤明弯唇一笑,“……戈家那块水玉,是可以重新封住吴姬天门的符?,真可惜它现在碎了。”
雷赤乌看了一眼戈君,她灰败的面色和黯然的眼神,证实独孤明所言不假。
戈君利用水玉的力量召唤出吴姬天门中的恶灵,但是水玉碎裂后,无法再控制吴姬天门。因此,那些存在于另一世界的怪物,趁机从吴姬天门中逃逸出来。
身为巫女的戈君,很清楚这件事,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如果无法关闭吴姬天门,将会有更多未知的东西,进入人类世界。
雷赤乌眉头拧紧,沉声道。
“必须马上把吴姬天门关住,否则这个世界,会陷入灾难。”
“那不关我的事。”
独孤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径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雷赤乌注视着独孤明的背影,对独孤明会这么说,丝毫不感到奇怪。他追随独孤明多年,对独孤明的秉性脾气,早已熟谙。
这时,戈君忽然开口。
“僵尸太子,如果你想找到宝芙,就只能先关上吴姬天门。”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一股冷气骤然逼来。
霎那间,黑影一闪,雷赤乌已经斜身挡在戈君面前,拦住独孤明伸向戈君的那只手。
戈君??得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如果不是雷赤乌及时出手相救,她现在一定已经小命呜呼。
独孤明那只手,虽然优美白皙,却能轻而易举,拧断她的脖子。
只见立在她眼前的独孤明,神色依旧冷漠淡然,但是那双宝石般莹黑莫测的眸子,却透出?人的寒意。
他盯着戈君,柔软的薄唇轻启。
“小巫女,你胆敢再拿宝芙威胁我一次,管你是不是宝芙的朋友,我都要你和那些亡灵一样下场!”
戈君知道,独孤明不是说说而已。她看到,雷赤乌为了不让独孤明伤到她,全力在和独孤明对抗,额头上的青筋,都略微暴起。
“僵尸太子,我也想立刻找到宝芙——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说到“朋友”二字时,她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略带心酸的苦笑,“但是,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吴姬天门打开后,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在永夜岛的这座地下迷宫里,如果闻不到宝芙的气息,你是很难找到她的。”
独孤明两道冰棱似的视线,在戈君脸上停留片刻。
她没有骗人。僵尸的嗅觉极为灵敏,但此刻的空气里,掺杂着各种复杂味道,根本难以分辨。他能找到这座石洞来,还是凭着一半推测,一半凑巧。
虽然宝芙喝了他的血,但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他竟然一点儿也接受不到,她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他放开手,瞥到雷赤乌的小臂,下垂的姿势有些古怪。便明白,他刚才过于使力,雷赤乌的手臂骨折了。不过真正让他微微感到一星惊诧的是:雷赤乌居然会如此回护,戈君这个小巫女。
不过是发生了一次关系而已。
独孤明暗暗哂笑,心忖雷赤乌日后的麻烦一定不小。
他对戈君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恢复彬彬有礼的态度。
“有劳巫女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与两只移动速度超快的僵尸同行,眨几次眼的功夫,戈君便回到,那个有着一整面电视墙的大厅。
独孤无咎已经不在这里。
整座房间里,连一个守卫也不见踪影。
她抬眼望向喷泉里的那根白色石柱,不出她的所料,因为水玉破碎,戈家的咒符失效。那把可以困住半寐甲的石剑,已经断成两截落在泉水中。
笔直的石柱,光秃秃的。
阿灭,肯定已经?醒离开。
“小巫女,如果你是在找我那位闷骚有为的弟弟……”这时,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安静传来,“……我想,他暂时没空接受你的秋波。”
只见独孤明修长的身影,伫立在那堵电视墙下。
顺着他的视线,戈君看到其中一个电视屏幕上,有两个人影正在激烈的搏斗厮杀。
其中身穿红色长袍,戴着墨晶面具的男子,必然是独孤无咎——而另一个黑色短发,上身*,眉目英挑酷冷,面容俊秀的少年,正是阿灭。
“他们在第四层!”
戈君已经从阿灭身后石壁上镌刻的花纹,辨识出他和独孤无咎所处的位置。
这堵电视墙,连接着永夜岛的中央监视器。从这里,可以监控到整座永夜岛的每一个角落。
她迅速找到电视墙的遥控器,搜索着画面信号。
希望可以看见,宝芙的踪影。
在一个最新弹出的画面影像里,出现了司徒静虚和狼申-飞飞的身影。他们在一条狭长的,蜿蜒向地底延伸的隧道里疾奔。
“那是第五层。”这时雷赤乌低声开口。潜进永夜岛后,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许多情形,“永夜岛的地下迷宫一共有七层,第六层会有点儿麻烦。”
“第七层呢?”
独孤明静静道。
“第七层——”雷赤乌回答,“——是我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
“xxx!第七层……”这时,一直焦急埋头搜寻的戈君,突然爆出一句粗口,“为什么第七层的信号,一点儿也不显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和雷赤乌,同时把目光投向所有的屏幕。
这堵可以将整座永夜岛一览无遗的电视墙,独独窥视不到的地方,就是那隐秘的第七层。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赤乌转头朝戈君看去。
“第七层有什么?”
“独孤明。”戈君这时,却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独孤明,“另一把黑暗之匙,是不是在你手上?”
这是个很突然的问题。
雷赤乌明白,戈君指的另一把黑暗之匙,就是独孤明从宝芙家得到的那幅画。也许正是受到独孤无咎的指使,玳圣曾经一直在寻找那幅画。除了独孤明,以及把画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成易,再也没有人知道,那幅画里,到底画了些什么。
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戈君会问起这幅画。
那副被称为黑暗之匙的画,对亡魂族僵尸们来说,可是禁忌。因为传说画中,埋藏着亡魂族僵尸们最不可触犯的秘密。
独孤明默认。
“那么……”戈君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第七层,也许就是,会用到那把黑暗之匙的地方。”
戈君说完这句话,独孤明漆黑的双眸,遽然一缩。
霎那间,从他那双美丽瞳孔中放射的光芒,如最凶残的野兽。
然而很快,他就恢复平静,淡淡道。
“小巫女,别再拿我的耐心开玩笑了,如果你知道可以怎样找到宝芙——就立刻告诉我,我必须找到宝芙。”
“她对你有多重要?重要到,你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永生吗?”
戈君冷不丁,又问了一个和这迫在眉睫的关口,毫不相符的问题。
这是一个有些愚蠢,似乎只有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小女生,才会问的问题。
“是。”静静立在那里的独孤明,只是简短的回答了一个字。随即,他两道冰冷的目光,逼迫的盯着戈君,“小巫女,快告诉我宝芙在哪儿——否则,我第一个就结束你的命!”
“听说独孤太子言出必行,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你现在说的。”戈君指了指电视墙上所显示的一个角落,“吴姬天门,就在那个地方打开——我们现在去那里,关上门。”
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只要关上吴姬天门,永夜岛就会变得平静,那个时候就很容易发现宝芙的踪迹。
而戈君所指的,正是永夜岛的第四层。
独孤明将目光落到那硕大的液晶屏幕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微笑。
在那个方形的画面上,他的两位,有着血缘的至亲,依然在厮杀——一个是他的叔叔,另一个,是他的弟弟。
下一秒,独孤明的身影,就消失在那副激烈的画面前。
戈君这时,才抬头看了一眼,默然不语的雷赤乌。
“你呢?不回家去陪你妻子吗——吴姬天门打开容易,关上却难,也许我们都会死说不定——”
雷赤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仿佛某种邀请,等待着她接受。
戈君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她感到那只粗糙宽厚的大手,传来一股令人心悸的安定。
然而还没等她更仔细的品味到,这种感觉。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乘上了闪电般飞腾起来。
那是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好像灰尘一样的悬浮感——只有被僵尸带着一起行走时,才能体验到的感觉。
等到戈君再次恢复正常感觉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已经身处永夜岛地下宫的第四层。
第四层的情况,比他们设想得更要糟糕。
他们在电视屏幕中看到了阿灭和独孤无咎的战斗,也看到很多从吴姬天门中逃出来的怪异生物。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这里的每一寸,都遍布各种令人作呕,想都没有想过的奇特物种。
如果不像割杂草一样,把它们从眼前狠狠去掉,谁都别想,能在第四层放下自己的双脚。
那些蠕蠕而动的硕大蛆虫,和活蛇一样的触手,从他们的四面八方,潮水般不断涌来。
戈君虽然失去灵力,但她被独孤明和雷赤乌,很好的保护起来。
不过这两只古老强大的僵尸,也很头疼遇到这样的敌手:一些像变形虫一样,身体被撕碎后,立刻就能再生成若干个新身体的恶心怪物。
依靠戈君指引方向,他们还是以最迅疾的速度,靠近了吴姬天门。
独孤明一眼就看到,这里是地下迷宫第四层,最宽阔的地方。显然,这座呈五角型的石头大厅,也是第四层的正中心。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阵。
在人间渡过漫长岁月的独孤明,看到那座散射状的石阵,就明白那里正是汇聚力量的法坛。
掌握异术的巫族,和一些通晓自然奥秘的修道之士,都常常会建立这种法坛。
他们利用法坛,来汲取天地的力量。
有时,法坛也是通往宇宙的一条道路,就像是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机场。
而永夜岛地下迷宫第四层的这座法坛,正是用来当做打开吴姬天门的中转站。
“先毁掉这座石阵!”
果然,戈君指着那座黑色的石阵,大声说。
对独孤明和雷赤乌来说,毁掉一座石阵,比弹掉皮鞋上的灰,麻烦不了多少。
但这时有两个不速之客也闯入这里:从一个甬道出口,阿灭和独孤无咎的身影,像是两颗彗星般冲出来。
一个是红袍的面具人,一个是俊秀剽悍的少年。
独孤无咎在逃,阿灭在追。
两个人都伤痕累累,犹如杀红眼的野兽。
如果不知情,谁也不会想到,这对拼死相搏的仇敌,却是叔侄二人。
奇怪的事,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独孤无咎径直跑向那座,通向吴姬天门的黑色石阵中心。在那里,似乎存在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独孤无咎的身体,似乎是钻进了屏障中,竟然在发出一道,浅粉色的弧光后,突然消失。
“灭!”独孤明忽然低喝,“立刻毁了石阵!”
说完,他就一拳砸向离自己最近的黑色巨石。
阿灭和雷赤乌,也同时动手。
随着碎金裂帛的巨响,那些组成石阵的黑色巨石,纷纷在眨眼间,小行星爆炸般,化为齑粉。
一条人影,突然直直从碎裂的石阵中心显现,并摔落在地。
那人身穿红袍,戴着黑色的墨晶面具,正是独孤无咎。
阿灭还没有等他站起来,就闪电般扑过去,卡住他的喉咙。然而几乎也是在同时,他蓦地低声喝道。
“你是谁!”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揭掉了那人的面具。
一张惨白,带着几分得意的阴柔脸孔,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玳圣!”
雷赤乌在看到这张熟悉面容的第一眼,登时龇出獠牙,喉中涌起一声咆哮。
这真是一件让任何人,都大跌眼镜的事。
独孤无咎在钻进吴姬天门的通道后,竟突然变成另一只僵尸——玳圣。
“为什么你要扮成独孤无咎,躲在吴姬天门里?”
阿灭喝问。两道犀利峻冷的目光,注视着玳圣。他的一只手掌,已经放在玳圣胸口。只要玳圣稍有延迟,他就会立刻捏碎玳圣的心脏。
又一次,上了独孤无咎的圈套。让他有一种被当成猴子戏耍的感觉。
他已经快要失去耐心。
“那是因为……”玳圣面对着几双,想要把他撕碎的眼睛,那张美得稍嫌有些脂粉的脸上,却依然挂着快意的微笑,“……我,是来给你们,下达命令。”
他轻飘飘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愤怒。
而他的目的,也正是故意激怒他们。
但阿灭还是在最后一刹,克制住自己。他没有撕开玳圣的胸膛,只是撕掉他一条胳膊。
看着那条鲜血淋漓的手臂,从自己眼前仅仅几分米远,劈面飞过,戈君差点儿就吐出来。
僵尸的痛感,并不比人类低。骤然失去半边臂膀的玳圣,疼得身体剧烈抽搐。然而他依然在笑。不知是痛得,还是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有人命令你们,继续……不要停……”
“说清楚!”
阿灭低喝,同时又扯掉,玳圣另一只胳膊。
“哈哈……”玳圣的脸庞,因为奇怪的笑容和扭曲,显得登时丑恶无比,“……不要……不要停下,去你们的……死地!”
他说完这句话,一双眼睛,望向独孤明。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中,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眷恋。
还有,贪婪。
仿佛他力图要把独孤明那张俊美无俦的雪白容颜,吞噬占有。
“那人是谁?”
这时,雷赤乌低声问。
他和玳圣,都曾经一直跟随在独孤明身边。对玳圣这个男人,雷赤乌很了解。虽然玳圣留在独孤明的身边,是别有用心。但是雷赤乌很清楚,玳圣并没有,做过真正妨害独孤明的事。
雷赤乌知道,玳圣也不会说谎。
“那人……”这时,玳圣突然平静下来,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要我告诉你们: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本是独孤明的口头禅。
此时,突然从玳圣的嘴里冒出来,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悚然。
“那人是谁?”
雷赤乌再次逼问。
他觉得,玳圣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那人……”玳圣的脸上,现出一个,竟然有些纯洁的微笑,他低沉而缓缓的道,“……把你从沉睡中叫醒,让你复活的人。”
这样说的时候,他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独孤明。
抓着玳圣的阿灭,这时忽然感到手中的份量一轻。紧接着他看到,玳圣停止了呼吸。然后,玳圣的身体,开始慢慢发黑,腐烂。
雷赤乌和阿灭,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不毁灭心脏,僵尸是不会死亡的。而阿灭,并没有对玳圣痛下杀手。
但是在他们的眼睛底下,玳圣却自己死了。
而这简直是荒谬!
因为,僵尸绝不可能自尽。
就在这时,戈君看了看周遭,眉头微蹙。
“各位,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真正的吴姬天门,还没有被关上。”看了看雷赤乌朝她投来的,两道诧异的目光,她苦笑一下,“是,我也以为你们已经关上了吴姬天门——”她指指那些,仍然在四处横行的怪异生物,“如果吴姬天门真的关上了,这些东西,断绝了和吴姬天门的联系,就会立刻死亡——但是,你看它们活得,比你我要快活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戈君低声叹气,“吴姬天门,依然在这座地下宫的某个地方,敞开。”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独孤明,苍白的脸上,突然从眼睛和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接着,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独孤明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便向前栽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条人影飞快的扑过去,抱住独孤明。
那人是阿灭。
他不停的用手,去抹拭独孤明脸上的血迹,试图把它们擦干净。但是那越流越多的黑血,却连他的手,一起弄脏。
阿灭抬起头,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这时显得更加苍白。
而他那双漆黑无比的眼睛,射出的光芒,也有些??人。
他盯着雷赤乌和戈君,却不知到底是和他们谁说话。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样——明,你又在搞什么鬼!”
后面的话,他是低头在对独孤明质问。然而,不管他如何拍打独孤明的脸颊,独孤明都没有睁开眼睛——逐渐,每个人都意识到。
独孤明不是在欺骗。
“可以让我看看他吗?”戈君小心翼翼的靠近阿灭,她总觉得,此时此刻的阿灭,像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狮子。和阿灭那双遽黑而犀利的眸子,对视了一眼,她登时有一种,在火炭上行走的岌岌可危,“我们巫族,也许比你们僵尸,还要了解你们的身体——可能我会知道,你哥哥出了什么事。”
阿灭什么也没说,表示默许。他懂得,戈君说得有道理。
亡魂族和巫族,已经维持了数千年这种关系:似敌非友。
巫族一直都想尽办法获取,能够彻底制服亡魂族僵尸的咒术或者力量。所以他们对亡魂族的研究极深——或者正如戈君说的:巫族也许比亡魂族自己,还要了解亡魂族。
戈君跪在昏迷的独孤明身边,伸手触摸到他冰冷的脸。
现在的独孤明,的确是一具“僵尸”。
又冷又硬。
除了从他鼻孔、口角、眼睛、耳孔蜿蜒溢出的黑血,表明他还是一个拥有生命体征的活物。
翻开独孤明的眼睑,戈君看到,独孤明的内层肌肉组织,已经呈深黑色。不仅如此,他的舌头,还有指甲,都已经变成深黑色。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独孤明的胸膛上。
独孤明胸口的皮肤,苍白光滑,如质地紧密坚硬玉石。只见他心脏部位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奇特的黑色图形。
类似于甲骨文的象形符号,好像一个“水”字,与一个“火”字叠加在一起。
在看到这个古怪图案的刹那,雷赤乌仿佛是看到某种灼眼的光线一般,骤然捂住眼睛,发出几声野兽负伤似的闷嚎,向后退去。
“这是什么!”
阿灭抬起头,双目中射出两道戾光,狠狠瞪着戈君。
他直觉,戈家的首领巫女,一定知道,此刻莫名出现在他哥哥身体上的这个符号,代表着什么。
“你也姓独孤,居然不知道,这就是那个诅咒啊。”戈君凝视着独孤明胸膛上,那个奇怪的,说不清是文字还是图案的东西,“就是末日之裔,对金蝉独孤家施下的那个诅咒。”
她说得很平静。
而她的话音刚落,躲在一旁的雷赤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阿灭看了雷赤乌一眼。只见他黝黑如磐石的面容,此刻竟然稍稍有些扭曲,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剧烈的痛苦。
雷赤乌是亡魂族数一数二的骁勇战将,更是在连亡魂族都噤若寒蝉的天剐台上,熬过了几百年。
他的意志之坚强,可以用金刚不坏来形容。
别说是普通的伤痛,就是可以令天崩地裂的巨大痛苦,应该都不会让他哼出声来。
但只是短短瞥了独孤明胸口那个图形一眼,就让这比铁石还坚硬的汉子,几乎丧失自制。
戈君撕下自己一片衣襟,掩住那个符号。
她看了一眼雷赤乌,乌黑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微的不忍。而那个奇怪的符号一被遮住,雷赤乌的痛苦就立刻消失。
仿佛,那个符号,可以散发出什么肉眼看不见,但是却可以伤人的射线。
这时,听到戈君说独孤明胸口的符号,和红菲对独孤家施下的诅咒有关。阿灭看看自己。
但是,他的胸部皮肤依然正常,什么都没有。
看样子,因为诅咒,出现恶果的,只有独孤明。
阿灭抬起头,盯着戈君,厉声质问。
“为什么只有明?!”
“因为他是金蝉家的家主,也是亡魂族的首领。”戈君依旧从容不迫地回答,“我家先祖的日志上有记载,末日之裔施下的毒咒,会令被施咒的僵尸,永生承受天火与地火之刑……”
“天火与地火之刑,那是什么?”
“天火为阳,地火为阴。”就在这时,雷赤乌接了戈君的话茬,面色沉暗,“我们亡魂族,是游离天地阴阳之间的存在,既不受制于阳世,也不受制于阴世,但是刚才我看到太子殿下身上的咒符时,却感觉到来自两个世界的愤怒和痛苦。”
他一回想到自己方才体验到的那种可怕灼烧,遽黑的眸中,竟油然升起一丝恐惧。
“独孤明,受到阳世和阴间的双重折磨。”戈君补充道,“这就是末日之裔的诅咒,让僵尸无法安生,而据我家祖先的日志记载,这个诅咒还会扩大,要渐渐波及到整个亡魂族。”
“摄政王骁肃和枢密府,为什么那么惧怕,末日之裔转世。”雷赤乌低声道,“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末日之裔的诅咒,会随着末日之裔的重新?醒而复活。”
其实,他还有一句真正想说的没说。
那就是:摄政王骁肃和僵尸枢密府,惧怕的是宝芙。
他们害怕,沉睡在宝芙身上的末日之裔,?醒。
但是现在这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因为那个诅咒已然复活:作为亡魂族的太子,和金蝉家的长子,独孤明已经首当其冲。
就在这时,阿灭突然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出血的伤口,摁在独孤明的唇边。
这一招似乎奏效。已经失去意识的独孤明,喉头突然鲠动几下,吞咽着阿灭的血。
看到这一情形,雷赤乌也把手腕放到嘴边,准备把自己的血供给独孤明。
“你是僵尸,你的血没有用。”这时,戈君突然开口,“独孤灭是半寐甲,他的体内有一部分人类的血,所以他的血,可以减轻毒咒发作时的痛苦。”
雷赤乌微微一愕。他随即明白,为什么在场的僵尸中,独独阿灭,对独孤明胸膛上的那个咒符没有反应。
按理,阿灭是独孤家的次子,是独孤明的弟弟,他应该不可能逃过诅咒。
但正是因为,阿灭是半寐甲,是僵尸与人类的杂交儿。他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人类的东西,所以那个末日之裔的咒符,才对他不起作用。
这时雷赤乌注意到,戈君注视着阿灭的目光。
她清静的眼神里,竟包含着,和她文雅秀丽外表,极不相符的峻冷和酷狠。
那种目光,雷赤乌很熟悉。
若干年前,他也是这样,注视着那些必须要死在他手下的猎物。
那是一个谋杀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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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害了感官,犹如饮过毒鸠。
————摘自《夜莺颂》
济慈
雷赤乌很清楚,身为独孤明的弟弟,身上流着金蝉血的阿灭,绝不是易与之辈。如果他能够发现,戈君对阿灭怀有的特殊敌意,阿灭本人,肯定早已察觉。
那么,戈君等于,已经给自己惹上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危险。
他看了一眼阿灭。此刻,阿灭正抬起自己的手腕,静静等待着伤口愈合。
但是,雷赤乌本能的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
他不动声色盯着阿灭的一举一动,沉声道。
“戈君,到我身边来。”
戈君只是看了雷赤乌一眼,却没有动。
她那双乌黑清?r的大眼睛里,迅速漾起一抹异彩,但随即又被阴霾压盖。
“雷赤乌,你是个伪君子!”就在这时,阿灭带着丝嘲笑的冰冷声音,低低传来,“总算露出嘴脸了,难道一个女人,比你忠心侍奉了几百年的太子还重要吗!”
“她是巫女,可以帮我们找到吴姬天门,而且她知道金蝉家和末日之裔的秘密。”
雷赤乌淡然回答。
这时,戈君才骤然明白,阿灭和雷赤乌谈论的是自己。
而她也立刻知道,自己成为话题的原因。
不用雷赤乌再说一次,戈君迅速向雷赤乌身边疾奔过去。
然而她还是晚了半步。
黑影微扑,阿灭高削俊冷的身影,岿然挡在她面前。
戈君被阿灭那双漆黑无情的眼睛,??得不禁脱口一声尖叫。她转身就逃,然而只觉得后脑勺剧痛。原来是阿灭已经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放开她!”
这时雷赤乌已经在低喝。
他盯着阿灭,双眸变得深遽而诡异,隐隐生出紫光。
“你的蛊惑对我没用!”阿灭的眼底,也放出野兽般的暗红光芒,嘶声咆哮,“金蝉家和末日之裔和我有屁关系!我哥就要死了,我要这个女人的血给我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将戈君拖拽到独孤明身旁。
戈君惊恐的看到,如死人般的独孤明,这时睁开一双暗昧混沌的眼眸,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是贪婪和残忍的渴血赤红。
她浑身发抖,仿佛被一种奇怪的力量震慑,连喊都喊不出声。
心底深处,却升起股特异的安宁。
感觉自己,似乎正要飘到一个非常遥远,但一直是她向往的地方。
就像是整个人被湮没,沉入海底,在失去所有知觉的那一瞬间——并不会觉得痛苦或是恐惧。
她的世界,唯有眼前,独孤明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色血眸。
在她眼前无垠扩大,连成一片赤红的汪洋。
明明有地火在水面下熊熊燃烧,然而那绮丽的红色,却是那么遽寒而寂凉。
让人的心,瞬间冻结,僵硬。
残存的一丝丝清明,在她心里微弱的呼叫,叫她不要就这样丧失斗志。
然而,她却无能为力。
水玉碎裂,失去灵力的她,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柔弱女子,任人宰割。
连站在一旁的雷赤乌,这时也静默了。
因为,他看到了独孤明的意愿。
他忠心追随的太子殿下,现在想要戈君的血。
而独孤明此刻,失去大半清醒。戈君被他吸血的结果,只会有两个:一是被吸干。二是死后感染到尸毒,转变成僵尸。
雷赤乌也很清楚,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来缓解诅咒带来的痛苦,独孤明可能会濒临彻底失控。
一旦拥有强大力量的金蝉太子神智崩溃,不再束缚自己的行为。
那种后果,不堪设想。
“救我……”
戈君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她看到独孤明那只,向她伸来的苍白色的手。那只手骨骼清秀,修长漂亮,但却散发着透骨的寒冷,如同死神之手。
她在那只手,就要扼住自己颈子的时候,朝雷赤乌,投去悲哀绝望的一瞥。
雷赤乌的眸光一暗,霎时整个瞳孔,便被一种诡谲的深紫色充满。
这标致着,他就要发动。
摁住戈君的阿灭,在感觉到,雷赤乌身上释放出来的凛冽之气的一刹,跳起来。
两条黑影,立刻如发怒的雄豹一样扭绞在一起,撞向这座地下室的石壁。
阿灭和雷赤乌的搏斗,使整座地下室,回荡着彭轰巨响。
戈君则尖叫着,浑身失去力气的她,拼命用意志和大脑,去强迫、指挥自己的双脚和双手可以移动,逃离独孤明的掌握范围。
现在的独孤明,因为受到咒语的折磨,暂时变得虚弱。
他的行动,几乎和戈君一样迟缓。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匍匐在地,像乌龟那样缓缓爬行。
不过猎食者比自己的猎物,要更强一筹。很快,独孤明就抓住了戈君的一只脚踝。
戈君怎样也无法挣出自己的那只脚。
她回头望着独孤明那双暗红色的深眸,感觉此刻的他,从来没有比任何时候更像一只彻头彻尾的魔魅。
这时雷赤乌和阿灭打得难分难解。遇到阿灭这样强大的半寐甲,任何一只僵尸,都必须竭尽全力应对。
显然,雷赤乌自顾无暇,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摆脱阿灭,来帮助她了。
戈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拖到独孤明身边。就在这时,也不知道哪来的一点儿灵光,她抓住这最后一线生机,吃力地从嘴巴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宝芙……吃了我,你就再也……得不到宝芙……”
可惜。脸色雪白,双眸血红的独孤明,依然如同一只不通人言的饥饿野兽。他对戈君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张开嘴,露出獠牙。
锋利的獠牙,一下子穿透戈君的皮肤,扎进她颈窝处的血管。
戈君的身体痉挛起来,像一只垂死的小兽。
“殿下——不——”
一旁的雷赤乌看到这幅情景,眸中的紫色更盛。他失声大吼,一个分心的刹那,被阿灭从背后重重一击,顿时昏厥倒地。
阿灭瞥了一眼抱着戈君狂吸的独孤明,随即便抬头,朝另一个方向,警觉地盯着。
那个方向,正是石阵的中心——也就是独孤无咎,刚刚逃跑的地方。
现在,那里透明的空气中,又酝酿着某种看不见的异样气氛。
附近从吴姬天门里逃逸出的怪物,也察觉到什么,它们纷纷扭动着奇形怪状的可怖身躯迅速爬开,似乎想要离那个石阵远一些。
石阵中心的空气,突然震动起来。
虽然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图像,但是此刻只要身临其境,谁都能感觉得出:那里的空气,在颤动。
哔哔——吡。
随着数声轻响,透明的空气中,闪烁出信号紊乱般的雪花点。
阿灭的眸光,陡然一暗。
他看得一清二楚,在那光点?熟堤?镜牡胤剑?究障殖鲆坏腊咨?模?d:路鸸靶未竺诺亩?鳌?p> 而一条纤柔的身影,由远至近,似乎正要从那扇门里跑出来。
那黑漉漉的惊惶双眸,和那张姣美的脸庞。
让他心口一窒。
那是宝芙。
“灭!”
白色大门中的宝芙,一眼也看到了阿灭。
她发出一声带着惊喜的短促尖叫,毫不迟疑的加快了脚步。
阿灭立刻疾奔向石阵中央那扇白色的门,这时他耳中似乎听到,身后有人低喝一声“别过去!”那是独孤明的声音。
但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边,朝跑过来的宝芙伸出一只手,大喊。
“宝芙,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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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这明明是虚幻的光境中,却会真真正正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身为亡魂族的一员,阿灭毕竟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不短的时日,他大概也了解一些,有关于吴姬天门的传说。
那是人类的古老远祖,才掌握的知识。
现代人则早已遗忘。
在很久很久之前,神与人,是可以交通的。来往繁密,亲睦无间。那时,在广袤大地上,存在很多被称为“门”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门,而是一些巨大的神树,或者是建筑,也或者是海底的秘密隧道。
这些门,就是人和神族来往的交通枢纽。
按照今天人类的理解,也可以把这些“门”,看作是这个世界,和异次元世界联通的路径。
在古早的华夏地区,流传着建木,昆仑的故事。它们都是神进入人间,或是人进入神界的门。相传,西方的神?白帝子,就是通过穷桑之门,来到人间,爱上人类女子并在地球上留下后代。这些后代,成为华夏民族的祖先之一。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原因,神关闭了所有的门,人类再也无法在有生之年,到达另一个世界。
这件事,在中国的古神话中也有记载,就是天神派遣重黎兄弟二人,隔绝天地的故事。
重黎绝天地之后,人类的生活里,这些通往异界的门,便渐渐消失,成为只存于纸上,荒野不经的奇谈。除了少数生活在人间的异类和巫族,再也没有人,还相信这些门的存在。
吴姬天门,就是这些形形色色的通天“门”之一。
不过,吴姬天门所通往的世界,是一个连亡魂族都畏惧的世界。在吴姬天门中,存在太多看不清摸不清的可怖力量。
所以,阿灭知道,眼前这扇白色的光门,一定和被戈君打开的吴姬天门,有着联系。
刚把手触及那荧白色的光缘,阿灭就感到,一股十分强大诡异的力量。
同时,他已经抓住宝芙的手。
宝芙的手又冷又湿,在他的掌心里,柔若无骨。
阿灭紧紧握住那只手,想要把宝芙,从那团奇怪的白色光门中拽出。但是,仿佛被某种力量胶黏着,他却根本无法拖动宝芙。
有一两滴,冰冷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渗骨的阴冷,让阿灭不禁寒战了一下。
他注视着眼前的宝芙,她的身子前倾,湿漉漉的长发从脸庞两侧垂下,显得她脸蛋更小,也更白。
她的眼睛黑晶晶,水漉漉。
眼眶中,凝满了氤氲湿气,仿佛马上就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微微蹙着眉头,她轻声细气的的说。
“灭,我好难受……我的心,好难受……”
阿灭迅速朝她胸部一瞥,顿时就如被迎头重击了一棒。
宝芙胸口的白色裙衫,已经被殷殷血迹淫浸,形成一大团暗色的血花。
那正是他亲手,用剑刺透的伤。
他并不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在那间地下室里,当他听到,独孤无咎怀里的宝芙亲口对他说,从此和他,再也没有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时。
那一霎,他脑子里,确实真的想杀死她。
所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采取了那个最蠢也最直接的办法。
不让独孤无咎利用宝芙做筹码,就只有下狠手,刺宝芙一剑——告诉独孤无咎,别利用宝芙威胁他。
时机已到,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向独孤无咎妥协。
当然,那个时候他知道独孤明已经来到附近。有独孤明在,宝芙受的伤,一定会及时得到救治。
而且他把分寸控制得极为谨慎精准:虽然那一剑会穿透宝芙,但却不会触及任何要害,只是对肌肉层造成损伤。
所以他才会那么笃定。
但是现在,阿灭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他抓着宝芙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不敢再去看宝芙的伤口,只是手忙脚乱,想要尽快把她从古怪的光门中弄出来。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灭,你爱我吗?”宝芙的身体,忽然变得轻了许多,阿灭可以拖出她半个身体。这时,她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问,“……还是,你爱上了别人?”
“我不会骗你,我有别的女人。”阿灭不知道宝芙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问题。但他知道,既然她问,他就该老实回答她,“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和我在一起,过去的都过去了,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那别的女人呢?她怎么办?”
宝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寒凉而幽邃。
“笨蛋!”阿灭一把将宝芙紧紧搂在怀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他此时五内如焚的心情,忍不住低声吼起来,“我只要你——一个人!”
这时,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
上半个身子趴伏在他肩头的宝芙,咬了他。
宝芙是人类,即使她体内有末日之裔的因子,也不会咬人吸血——但是,这个时候,她却咬了他,并吸他的血。
那尖利獠牙深深刺进他肌肉之下,掠夺他血液的感觉,是如此特殊又熟悉。
阿灭记得,自己也是以这样的方式,杀死不知多少人类或是别的动物——其实这两者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
因为对嗜血的僵尸来说,猎物就该这样,被吸干血而死,才算是物尽其用。
这是僵尸的吸血方式。
但是,对任何一只僵尸来说,金蝉家僵尸的血都是剧毒——即使阿灭是半寐甲,他的体内有一部分人类血统,但是他血中的毒性,也并没有因此减弱。
不假思索,阿灭闪电般,摔开趴在自己脖颈上吸血的宝芙。
管她现在是人类还是僵尸,他都不能让她被自己的血毒死。
“灭!”
就在这时,阿灭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女孩子略带沉闷,沙哑的低低呼唤。
他浑身轻轻一震,回过头,蓦地看到,一个黑发白裙,浑身湿漉漉的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怔怔看着自己。
乌黑的眼睛,娇美清秀的眉眼口鼻,还有那一脸忧伤绝望的表情。
阿灭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电击了一下。
这个女孩,是宝芙——有两个宝芙!
一个就在自己眼前,一个在那奇怪的白色光门里。
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宝芙,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宝芙。
这时,阿灭注意到,宝芙身后,还有两个伏魔族的男人:飞飞和司徒静虚。和宝芙一样,他们浑身也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的。司徒静虚的肩头,还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朝下,看不清容貌。
但是他高大的身形,阿灭依稀有些眼熟。
“宝芙,离开这儿,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别再管这些臭肉的闲事!”
伏魔族的飞飞,迅速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独孤明,随即又将目光从阿灭身上掠过,低头对宝芙说。与此同时,他自然而然的揽住宝芙的腰,保护性的让她靠近自己怀里。宝芙的娇小纤弱,和他的高大强壮,形成一幅对比鲜明而又和谐养眼的画面。
这时候的飞飞,眼神中已经不具备狼申那种压迫力,显然他体内的封神之脉,此刻又沉睡了。
“你是宝芙?”阿灭的身影晃了晃,已经像是一只无声无息的箭,笔直立在宝芙面前。他盯着宝芙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感到嗓子一卡,心脏好像被什么毒刺蛰到,霎时涌上股剧痛和麻木,说出口的话,顿时几乎沙哑失音,“她是谁?”
阿灭朝重新跌回白色光门中的那个女人看过去。
那个女人这时正抬起头,脸色已经发黑——这是中毒的标志。
可是当阿灭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他不禁一声低呼。
“小妖!”
这是千真万确。
刚才,在他眼前落泪,在他怀里的宝芙,现在却变成另一个女人。
那个和他,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僵尸少女小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妖唇边,浮起一抹凄丽微笑。
阿灭立刻想要冲进那奇怪的白色光门。但是,那门却在急剧缩小,变得像一面镜子。此刻,小妖仅仅只有头部和三分之一的身体,可以通过这扇洞孔般的门。
他朝门里的小妖,伸出一只手,大声道。
“给我手!”
“为什么?”
小妖的身子微微一震,凝视着阿灭,目光中带着诧异。因为中毒,乌暗的薄薄嘴唇哆嗦了一下,轻声细问。
她不明白,此时此刻。为什么阿灭还要救她。
阿灭同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刚才,不知道小妖弄了什么玄虚,竟然会让他,误以为她是宝芙。他把小妖当成宝芙,甚至对她说了那番话。
也许这正是小妖的圈套——即使她不是主谋,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棋子。因为她绝不是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这扇白色的光门中。
但有件事,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肯定已经知道,宝芙就要出现。所以她才会问他那些问题,要他当着宝芙的面,对她说出那些话。
现在一切如她所愿,宝芙什么都听见,什么都看见了。
从宝芙刚刚的表情,阿灭可以判定:宝芙不会了解到,这是一个阴谋陷害。她眼中看到的,只是他抱着小妖,说着那番吐露心意的绵绵情语。
阿灭只是没想到,小妖咬他,吸他的血。
从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就告诫过她,绝不要碰他的血。
这说明……他是在乎她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感到小妖冰冷的五指,紧紧扣住了自己的手。
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在他内心清晰确定。
他看着小妖的眼睛。小妖那双清亮遽黑的瞳子,已经因为中毒,开始变得浑浊,失去焦距。握住小妖纤细的手,他低沉而清楚的说。
“我不想你死,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小妖的嘴角,黑血已经溢出,“……像我这样的怪物,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废话!”阿灭打断她,焦急的低喝,“你不是没用的孬种——快给我出来!”
那扇白色的光门,缩得更小,就像一道光环。小妖的半个身子,只能勉强从那光环中钻出来。
而同时,门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和他拉锯,想要把小妖吸回去。
这扇白色光门,仿佛拥有可怕的魔力,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要把一切吞噬。
“灭,算了吧……”就在这时,小妖的黑眸中,涌起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和晶亮。她凝望着阿灭的脸庞,痴痴的,充满留恋和眷爱,“……你斗不过那个人,我们都注定,是那个人的玩物……”
“那个人,是谁?”
阿灭皱了皱眉头,竭力想要抓牢小妖。
现在,白色光门内那无形无状的巨大力量,变得更加强劲。如果他不松手,他感到连他,也会被那股力量,立刻卷进白色光门中。
“灭,松手……”
“闭嘴!”
“灭,我爱你……”
在看到小妖那低低无声的唇语同时,阿灭只觉得手掌中蓦地空无一物。
小妖发黑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有些苍凉,但是却充满决心的微笑。她毅然挣开了他的手,身子朝后,飘向光门中无尽的虚空。
阿灭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忍和痛惜像是两排利齿,咬噬着他的心。
本来他认定,生活在黑暗中的他,真正的本性中,只有冷酷和凶残。
像野兽一样活着,视生命如草芥。
无情吞噬了无数生灵的他,此刻,却为一个女人流下泪。那不过,是一个和他有过*欢乐的女人。:
他错了。火花般短暂的欢欲,并不是过去就过去了。
原来:在这世上,只要是做过的,走过的,经过的,哪怕只是一个轻轻的碰撞,都会留下痕迹。
就在这时,阿灭感到一缕柔和温暖,似风却又比风具有凝聚力的东西,从身旁疾速擦过。
他睁开眼,顿时看到一幅神奇的景象。
小妖的身体,像一只风筝,停止悬浮在光洞内的虚空中。然后,如同被一根线牵引着,她的身体,飘飘摇摇,重新回到光门边际。
那根拽着小妖的线,虽然连个影儿都看不到,但是却坚韧,竟然能够和光门内那股强大的力量抗衡。小妖的身体,就这样一点点,被拽出白色光门。
如果不是小妖的头发,和身上的衣衫,都被什么东西朝后拖曳,几乎和身体形成九十度直角,简直看不出来,她是被两种同样无形而巨大的力量争抢着。但是这场拔河角逐中,显然是来自光门外的力量,占了上风。
一道人影抢上前,趁机抓住小妖,协助阿灭一起把她弄出来。
这人正是伏魔族的飞飞。
小妖因为中毒,早昏厥不醒,整个人软塌塌的倒在阿灭怀里。
咕噜咕噜,随着几声怪异的闷响,那团白色的光门,就像是水面上消褪的涟漪一样,在空气中消失。
与此同时,隐藏在光门内的那股神秘力量也登时消失。
阿灭和飞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噗嗒”一声。
以及,独孤明的一声低喝。
“宝芙!”
两人回过头,看到行动依旧不便的独孤明,正吃力爬向,摔倒在地的宝芙。
宝芙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跑完了十个三千米,浑身汗水淋漓,几乎脱力。在司徒静虚的搀扶下,她艰难的站起来。
她那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态,立刻让阿灭,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刚才,从那扇古怪白色光门里救出小妖的奇妙力量,究竟来自哪儿?
就在这时,飞飞已经疾步奔到宝芙身边,伸臂挡在宝芙和站起身的独孤明之间。他挑眉盯着独孤明,毫不客气的说。
“尊贵的末日之裔,不是你可以冒犯的,僵尸太子!”
这完全是藐视独孤明尊严的语气,却并没有让独孤明生气。
他只是停步在原地,本来想要伸手去碰宝芙的那只手,也收了回来。久久注视着宝芙的脸,他已经恢复俊美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一个粲然微笑。
随即,他单膝朝宝芙跪下,以一贯的优雅从容口吻,淡淡道。
“微臣独孤明,恭迎女主归回。”
阿灭看着眼前这一幕,明白了。
这是一个,他不愿相信,然而却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实。
刚才,救出小妖的那股神奇力量,正是出于宝芙——沉睡在她身体内的末日之裔因子,终于?醒了。
那个,他们夙世的仇敌。
回来了。
以着眼前这个少女的面目,柔和的五官轮廓,清秀带着几分娇憨的眉毛和红唇,俏丽的下颌,一双乌黑生动的明眸。
这是一张,他曾经深深吻过,依然记得那甜美味道的脸。
而他的血液深处,立刻被唤醒的,是一股涌动不安的焦渴——想要扼断,这张脸蛋下,那雪白纤细的颈子。
把利齿狠狠埋进那细美肌肤之下,刺透跳动的血管。
让她鲜美的血,淌进他干渴的喉咙。
一滴不剩。
这是,亘古不变的,深藏于金蝉家体内,对末日之裔的渴望。
天注定——他们就像狮子和绵羊。
一方必然会成为另一方的牺牲。
现在阿灭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宝芙时——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他都会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
或者说,被她的血吸引。
这是一种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宿命吸引,就像飞蛾赴火。
阿灭克制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朝宝芙扑过去的*。但是他清楚,他的本能反应,还是出卖了他——他感到自己的双瞳在充血。那双暗红的眸子,一定已经将他的*袒露无遗。
这时,他不得不佩服独孤明。
身为亡魂族的太子,金蝉家的长子,他的哥哥。独孤明果然在任何时候,都能比他更冷静,更镇定。
还有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他比他更出色。
就像现在:独孤明以如此无懈可击的姿势,跪倒在他们一同在追逐的少女脚下。如同世界上最有风度的骑士。
不过对天生就是捕食者的野兽来说,那样完美的姿势,也是最佳的攻击姿势。
没有猎物,能逃过那致命一击。
阿灭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冲过去。
“不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一个,遥远得已经褪色的画面。
但它却清晰无比,烙印在阿灭记忆深处。
此刻,像是迎面飘来的花朵碎片,在他脑海中呈现。
——明朝·成化末年
阵阵阴森森的旋风,从这座恢弘富丽,却显得幽遽空旷的府邸刮过。
正值隆冬,阶下的腊梅枝梢,堆满昨夜的积雪。
雪被风吹卷,籁籁堕落。
轻盈的雪花,从一个立在阶下的黑袍少年眼前飘过时。他伸出一只手,接住它们,专心地看着这些大自然的结晶,在他掌心融化。他的体温,比正常人类低许多,所以雪花消融的速度,也要慢许多。使他得以看清,雪花精致纤巧的棱瓣。
那份转瞬即逝,格外脆弱的美丽,让他痴迷。
使他禁不住萌生一个心愿,想留住,保护,这份小小的美丽。
他取下颈上的一条银色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镶着红蓝二色珐琅质的银十字架。这并非中土之物。
那是他数天前,随着叔叔独孤无咎的修罗战团在海疆游荡时,从一艘来自暹罗的船上觅到的。
这枚十字架原本的主人,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暹罗少女。
现在,那名暹罗少女,和那艘船上所有的人,都静静躺在海底喂鱼。
太多的血,让他感官麻木,他已经记不清,那少女鲜血滚趟过舌尖的味道。反倒是她脖颈上这枚十字架,才使他对她有一丁点儿记忆。
他听过有关十字架的传说,在一些遥远的地方,它是可以令魔鬼退却的圣物。
这枚十字架吸引他的地方,是不同于**,另有韵味的精美别致。
只要打开螺旋形的钿细花纹,有一个中空的水晶夹层。在这个夹层中,可以储放一些珍贵的东西。譬如,心爱之人的头发,指甲。
他没有心爱之人,他猜他永远都不会有。
因为他血管里涌动的血,注定他是一头,心脏僵硬而冰冷的野兽。
他小心翼翼的,将掌心的雪花,收进那枚十字架的暗盒中。他并不怕冷,所以他在的地方,绝不会生火。而十字架厚密的金属夹层,也足以隔开,他本来就低的体温。他想这样,也许就能使雪花,保存得长久一些。
刚刚阖上十字架吊坠,他就陡然察觉,两道静漠的目光,凝视着他。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到站在身后的他。
那个脸色和雪一样白,比莲花还要俊美出尘的紫衣少年。
“你真孩子气,灭。”
随着这个低沉,嘶哑,安静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紫衣少年宛如一道美丽却虚幻的鸿影,从他身旁,无声无息飘然而过。
跟在紫衣少年身后的一队红衣扈从,同时朝他投来蔑视的目光。
有人轻声抛下一句。
“孽物!”
他假装没有听到。
只是,一直把目光投向那个紫色的背影——那个和他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然而命运却迥异的同胞兄长,独孤明。
同为独孤家的人,同为一个父亲的儿子。然而只有独孤明,才被独孤家奉为继承人。
至于灭,他记得很清楚。
自己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十二岁。
而此后,他每年都可以见到一次父亲,同时也必定会见到他的哥哥明。
今天,就是那个例行公事——父子团圆的日子。
他大步走上台阶,不想被独孤明和他的扈从落下太远。不是因为,他担心被他们当成懦夫耻笑。只是因为,他想快点儿结束这场闹剧。
什么都没有改变。
穷奢极侈,却没有一丝暖意的大堂,又增添不少新的华丽摆设,只是那阴冷如坟茔般的气息,还和去年一模一样。屋中最刺眼的,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玉玩器,而是四壁陈列的各种兵器。
勾枪刀戈戎矛斧。
每一件都是置人于死地的绝世利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灭就用他的身体,一一品尝,被那些利器刺穿割裂的滋味。这都是拜他的哥哥明所赐。明用强大的念力,将他当成肉靶,毫不留情的挂在梁柁上。不过这一回,他也并没有让明讨到便宜,在明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苍白脸蛋上,他也弄出了至少十七八道丑陋的伤痕。
说来荒唐,但这就是,每年唯一的一次,他们骨肉相聚的原因。
当着父亲的面,兄弟二人,进行一场残酷的角逐和厮杀。
对于都是不死之身的他和明来说,这简直成了一个纯粹为了发泄的游戏。
发泄他们在女人身上和战场上无论怎样挥霍,都使不完的力气,发泄他们的愤恨。
灭睁开眼,做了一次复活后的深呼吸,抽出插在自己胸口的七星枪,反手就朝明掷去,将明的心脏,和一幅宣德年间的孔雀图,一起刺透。
他真心抱歉,弄坏了明那件手工昂贵的紫色长袍。
从墙壁上滑下来,灭单膝落地,抬头看了一眼,半透明的绣龙黑色丝幕。
那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帘后,那口放置在鎏金龙台上,黑漆乌沉的棺材,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父亲大人。”就在这时,灭听到身后,明安静得如同冰湖的声音,“我要削掉灭的脑袋吗?”
一把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灭的脖颈上。
被他钉在墙壁上的明,竟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并且毫无半点儿杀气泄露,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背后——这是他的疏忽大意,灭知道自己又输了。
世上再锋利的刀刃,也无法割下他的脑袋。
因为灭自己的身体,才是比任何武器,都要可怕的武器。
但是如果这把刀,握在明手里,那就不同。
不知道从哪里刮进一股微风,撩起黑色的丝幕。
柔软轻薄的丝幕,像女人的一抹乌云,温柔拂过那口坚硬似铁的黑棺。
黑棺是用地底埋藏亿年的罕有玄石制成,水火不侵。即使是力大无穷的僵尸,也没有办法损坏这口玄棺一丝一毫。
但是灭看到,就在玄棺的边沿,有五道深深的抓痕。
他想,站在他身后的明,应该也看到了那五道深痕。
就在这时,风突然停止,黑色的丝幕重新落下,将棺材掩住。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叹了口气,透着深深的遗憾,从石棺中传出。
“被逼到这地步,灭也没能放出体内的怪物。”
这个和明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让灭感到后脊一阵冷颤。
他在这世上,从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恐惧,除了棺材里的这个男人。
这个生下他的男人:独孤家主——僵尸王独孤无缺。
“为什么……”
灭动了动嘴唇。
“为什么——父亲大人会那么想看到,灭变成半寐甲的样子?”
这时,有人替灭,问了他心里想问的。这个人,正是明。
也许是嫡亲父子的缘故,明的声音,和棺材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酷肖。如果不是独孤无缺还躺在玄棺中,而明就站在灭的身后,用刀指着他。灭简直会产生错觉,棺柩之中的独孤无缺,和棺柩之外的独孤明,是同一个人。
“有一天,你自己会知道为什么……”棺柩里,传来独孤无缺略带厌倦的淡漠声音,“……别像个傻瓜一样,总是问这问那,自己去找答案吧!”
后半句话,他是对明和灭同时说。
灭知道,这意味着,父亲并不想,让明削掉他的脑袋——至少在今天。
两个少年双双面朝玄棺,跪下躬礼。他们抬起头时看到,一条幽灵般的影子,出现在悬棺旁。
那是一个浑身缟素,连面部,都用白布蒙起来的人。
独孤兄弟知道,这个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好似幽灵的人,却是僵尸王独孤无缺唯一的心腹。
而当这条“幽灵”现身时,意味着他们又要去见那个女人。
不再多说什么,两兄弟站起身,彼此没有看对方一眼,都步履飞快,跟在那“幽灵”身后。
他们穿过纵横曲折的长廊,一直走进,生着熊熊炉火的石室中。
这里是独孤府,唯一温暖的地方。
但是,那个躺在火炉旁的女人,依然很畏冷。
她整个身体,都用一张厚厚的白熊皮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微微发黄的脸,和一头又长又黑的秀发。
灭觉得她的模样,比他去年见到她时,还要糟。
她好像快死了。
这个时候,引路的那个“幽灵”,已经悄然退开。因为他只是负责把独孤兄弟带到这里来,然后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独孤兄弟做了。
灭和明互相看了一眼,这是他们今日见面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用眼神交流。
也是第一次认真的从彼此的眼瞳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对方虽然很碍眼,但都是外表十分出色的家伙。
两个人分不出谁年长,谁年幼,都是十五六岁少年的形容。因为是纯血统的僵尸,明的生长速度会十分缓慢,而且他的外表,在到达一定的年龄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变化。至于灭,虽然身体里有人类的因子,但是同样遗传到,僵尸青春永驻的特质。
“你信,她说的吗?”
明注视着灭,微微一笑。
“我不信任何东西!”
灭转身走向那张床榻。那个病得奄奄一息,女人的脸庞,在他眼前越来越近。
那是一张并不倾国倾城,在灭见过的女人里,顶多算得上可人的脸。
倒是她那双乌黑,清纯如鹿的眼眸,偶尔会让他心底一触。
因为那眼中,有着不逊于男人的刚毅,和深不测底的愤怒。
那种深不测底的愤怒,灭觉得很熟悉。
那是对他,对独孤家的仇恨。
如果床上的女人可以做到,灭觉得她一定会跳起来,咬他的皮肉,噬他的血。
不过她永远做不到,因为她全身的筋都被挑断,她除了会呼吸,会思考,会说话,会吃东西,基本上就是一个废物。
但是,灭可以代她,做她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事。
他在她身边坐下,咬破自己的手腕,俯身便将流血的伤口,摁在她的唇上。看着她在他的钳制下,像个软体动物,无力的挣扎,他竟有一种,自己在哺喂婴儿的感觉。
每年这个时候,他和明,都会把他们的血,让这女人喝下去。
否则,这女人就活不到第二年春天。
这个女人,是他们独孤家的夙敌,末日之裔的转世。她还是个天真未凿的小女孩时,就进了独孤府,并且此后的人生,就一直在这间石室中,躺在这张床上渡过。
独孤家的人,每一百年,都要寻找末日之裔的转世,这是独孤家的家戒。独孤无缺似乎认为,只有把仇敌放在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灭一点儿也不关心,父亲独孤无缺,为什么要让这个女人活着。
他只是觉得,让另一个人喝自己的血,很有意思。因为历来,这件事的次序都是反的。
不论是金蝉家的僵尸还是半寐甲,他们的血,都是贵如城池之物,更不会轻易施于人类。
但是这个末日之裔的转世之女,显然绝对不领情。
她努力想把灭的血吐出来,这让灭很恼火。对女人他一向没有什么耐心可言,于是他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感到她脆弱的骨头,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震颤,才不再使力。直到灌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晕出一丝血色。
刚刚松手,他耳边就听到,她嘶哑的低声咒骂。
“独孤灭,再见面的时候,你会后悔,你认识我!”
与其是诅咒,更像是预言。
传说,末日之裔拥有神奇的力量。而这个女人,就拥有预知未来的本领。
但是灭才不在乎什么预言不预言。他根本就不把,这个连维持生命,都需要依靠他和明的女人,放在眼里。直到后来,听到她的死讯,他才明白,她当时不仅在预言他的未来,也在预言她自己的死讯。
灭不顾那女人满面的憎恶,取下颈间的十字架项链,戴到那女人软绵绵的颈上。这样妆扮一下,她看起来,像一个漂亮的玩具娃娃。
随后,他打开项链上的十字架盒。
但令他失望的是,盒子里的雪花,已经消融了。这个房间,是独孤府唯一有热气的地方,所以雪花无法在这里留存。
灭看着那女人的黑眸,胸口感到一阵茫然失力。就在这时,他清楚的听到,她一字一字的说。
“我,是你永远不能去爱的女人。”
这句话,在他耳中,低低轰鸣。
还有,那双乌黑的眼睛。
那双不知为什么,突然充满哀伤的眼眸,就和数百年后,此刻面前宝芙的眼眸,完全重叠在一起。
他感到自己全力的将明掀翻在地。如果不使出全力,他根本无法阻止明,那对宝芙将是灭绝的一击。死力的将明摁住,他低声质问。
“那一次是你杀了她——红菲为你才活着,为什么你要那么对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预先失去的情人,
从不光临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音调,会使你高兴。
摘自《预先失去的情人》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你信了?”
独孤明只是看着阿灭,唇边划过一抹笑意。
这低低片言,让阿灭顿时一个激冷。
他信了。
末日之裔红菲,那个终日躺在病榻上的女人说的话,他信了。
他信她还会再来。他也信,她重生在宝芙身体里。
还有,她宣判般的畿言……
她是她,她是她,她是她!
这个覆灭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叠,扩大……
他突然,额头碰额头,朝独孤明狠狠一撞。霎间,两个人立刻,都满脸是血。看上去恐怖之极。
这血腥的画面,使宝芙本能的闭上眼睛,她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只觉得,自己脑袋中仿佛还存在着另一个人。当她看到阿灭和独孤明互相伤害时,有一个魔咒般的声音,不断在她脑中对她说:不要管他们!他们是坏蛋,是邪恶的根源,让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去死!
宝芙的目光,落在一直昏迷的戈君身上。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却被独孤明害的生死不明。
她不得不,再次确认一个清晰无比的现实:独孤明和阿灭是嗜血僵尸。
一条纤细的身影,在一旁紧张的注视着独孤兄弟的互殴,是刚刚醒过来的小妖。她似乎正在寻找时机,帮助阿灭。突然,她一跃而起,但是还没等到她靠近,她就像撞到一堵隐形的墙壁,被大力弹回,跌落在地。
她碰到了独孤明身体里释放的强大罡气场。
面对阿灭那股带着绝望和愤怒,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毁灭式挑衅,即使是冷静如山的僵尸太子,此刻也不得不拿出,潜藏在他体内,真正的力量。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连仅仅只是观战的飞飞和司徒静虚,都能领受。
这座地下建筑的墙壁,似乎都因为两股强大的力量相搏被影响,内部发出哀鸣,瑟瑟颤动。
人人心中,都不禁浮现一个恐慌的念头:假如独孤兄弟,就这样永远争战不休,也许世界真的会,被他们弄得满目疮痍,直至毁掉。
“宋宝芙!”就在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妖,走到宝芙面前,“你让他们停手——快点儿让他们住手,难道你真要毁了他们才甘心?”
她的眼中充满愤怒和怨恨。
“僵尸,离末日之裔远一点儿!”
宝芙身旁的飞飞,这时侧了侧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宝芙和小妖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他非常信不过僵尸,尤其是眼前这一位。
从这个外表艳丽如花蕾的少女眼底,他看到一种黑暗的东西。
僵尸原本就属于黑暗。他们身上,就像苍蝇携带着上万种细菌一样,有各种各样的黑暗,也不是什么稀奇。
而一个像宋宝芙这样乖巧聪明的女孩,以后应该做的,就是离这些来自黑暗的孽物,越远越好。
飞飞误解了宝芙的乖巧,也高估了她的聪明。
宝芙像一只不甘于被母鸡护在翼下的小鸡,从他的肩膀一侧,探出头,看着小妖。
“你说——我毁了他们才甘心?”
“你真以为,你是来当圣母吗?”小妖嘲讽,“你就是那个女人!你折磨灭,把他当成你复仇的玩具——放了他吧,如果,你真的是灭的……”
“是什么?”
宝芙本能的,不太想听到,小妖嘴里会说出的话。
但是,却有一股魔魇般的力量,驱使她必须刨根问底儿。
“你——”小妖注视着宝芙的目光中,现出一丝厌恶,她微微动了动,那两片樱粉色的薄唇,“——就是被僵尸王选中,生下灭的那个人!”
“……”
“红菲,就是灭的妈妈啊——白痴!”小妖冷冷看着宝芙,“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生出灭那样强的半寐甲——无论你重生还是转世,你都是那个女人,是灭的妈妈——就算在我们僵尸界,也不会接受你们这样的关系——所以,拜托你,不要再困扰灭了!”
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下一下,敲击宝芙的大脑。
她懵了。
就连一旁的司徒静虚,脸上也露出震惊迷惘的表情。
这是一件,从现实来说很荒唐,但从理论上说,却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末日之裔红菲,是阿灭的母亲。虽然她转世重生,但她依然保有从前的灵魂、*、甚至是记忆。
那么,她依然是阿灭的母亲。
即使她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宋宝芙。
宝芙肯定的摇摇头。
“不——我不是她。”
“你刚才的力量,就证明你是!”小妖断然道,“别再骗人了——否则独孤太子不会想要杀掉你,因为他必须保护他的种族,保护他的弟弟!”
她的话,正中要害。
连宝芙自己也说不清,刚才她突然间迸发出的,那股竟然可以和古怪光门中的力量抗衡,奇特的威力究竟从何而来。
她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突然变成了超人,或者说,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是见证者。
她到底是谁?
是宋宝芙还是红菲?
她看着,依旧在互相厮杀的独孤明和阿灭。
这时她才想起,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朝她看一眼。
固然,是因为他们在进行凶险的搏斗。但宝芙在霎那明白,他们两个,无论是明还是灭,其实都是在借着这鲜血淋漓,痛入骨髓的厮杀,来忘掉她的存在。
他们和她一样。
都在逃避。
逃避一个就在眼前的事实。
“那天……”宝芙把目光,从独孤兄弟身上掉转回来,注视着小妖,“……你来找灭,就告诉他这个,是吗?”
在和阿灭分手那天,一直来所有的迷惑,现在都豁然清晰。
“灭,如果和一个曾经是他母亲的人在一起……”小妖瞪着宝芙,“……会让人呕心,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宝芙没有回答,她转身就朝通道口大步走去。
不再看独孤兄弟,也不看任何人。
飞飞注视着宝芙纤柔而单独的背影,突然感到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超出他想象的东西。
不管那种东西是什么,他都有点儿小开心:她终于把眼睛,从那对脸色雪白的僵尸兄弟身上挪开了。
所以,像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身边需要新的,更好的保护者。
飞飞用行动说明,他就是这个不二人选。
他很及时的冲到宝芙身旁,把一只从吴姬天门里逃出,躲藏在黑暗角落,妄图咬拽她秀发的怪虫,打到墙上变成高压外星虫饼。
很遗憾此刻,宝芙对这些也没注意到。
“喂!”飞飞还是决定挡在宝芙的面前,这样她必须得看到他,“宋宝芙,你是末日之裔,就该帮一些忙——我们合力,把吴姬天门关上,不过光我们还不够,得叫上那两个家伙……”
他努了努嘴角。
所指的方向,正是独孤明和阿灭。
宝芙看了飞飞一会儿。飞飞估计,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看到她转身返回。
她走过小妖身边,根本没有理会,小妖阴郁又恼火的眼神。然后,她走到距离独孤兄弟四五米远的地方。
这时,独孤兄弟都已经浑身负伤,仿佛精疲力竭的野兽。
他们相对站着,谁都没有说什么。
只是用只有他们彼此能明白的眼神,互相对峙。
或许是忧伤,或许是绝望。
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是继续努力把对方送上死路,还是……拥抱。
最先看到宝芙走过来的是站在阿灭对面的独孤明。接着,阿灭也从独孤明的目光中,发现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宝芙。
三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是宝芙。
“我们的事,该做一个了解了。”她静静的说,“独孤明,过来,杀了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呆了。
她,似乎是在承认,她就是转世的末日之裔红菲。
莫非她不但恢复了末日之裔的力量,也恢复了末日之裔前世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和独孤家的夙仇,也想起和独孤兄弟的种种恩孽纠缠。
但是谁也不明白,宝芙为什么,会要独孤明杀死她。
这座石室里,此刻不知什么缘故,竟没有一丝风,空气变得异常澳热沉闷。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压抑和沉重。
独孤明和阿灭,那两张仿佛永冻冰壁的脸,这时分不出谁更苍白一些。
他们遽黑的眼睛,都凝视着宝芙。
似乎想要看穿她,看透她。
这姣美的面庞后,到底隐藏着谁?
“宝芙,不值得为他们这样做!”一个急切的女声,突然响起,“独孤明和独孤灭,是没有人性的野兽!”
说话的,是被雷赤乌搀扶起来的戈君。
在这之前,雷赤乌已经默默的,咬破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血喂入戈君口中。僵尸的血含有巨大能量,对人类来说,不啻于十全大补。
戈君一睁眼,就看到宝芙走向独孤兄弟,并要独孤明杀死她的情景。
至于之前,小妖告诉宝芙的,关于阿灭生身母亲的秘密。作为戈家的首领巫女,戈君早已经知晓。
她猜宝芙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宝芙那种单纯执拗的一根筋儿性格。
她不知道,宝芙爱阿灭,已经爱得有多深。但是从宝芙的种种行为,她知道宝芙已经陷入独孤兄弟这两道魔障中,无法自拔。
如果宝芙真是阿灭轮回中的母亲,那么她和阿灭,从某种道理上来说,结合是有悖人类血伦的。虽然对于僵尸界,这算不上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对于一直循规蹈矩的宝芙,还有在人类社会中,曾经以人类的身份度过数年,思想和情感,都已经烙上人类痕迹的阿灭来说,显然都是一个刺激。
宝芙一定已经思维混乱。
戈君认为,所以她才会说出那种话,竟然要独孤明杀死她。
不管宝芙那副躯壳里,是否潜藏着另一个老奸巨猾的女人,但她毕竟还是一个没有太多人生历练的十八岁少女。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这种狗血桥段式的打击。
“闭嘴!”
戈君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宝芙蓦然回头,对她低喝一声。
那双乌黑眼眸中,两道明亮的目光,令戈君心头一凛。
她立刻就明白。
宝芙,不再是从前的宝芙。
那个站在众人眼前,黑发垂肩,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少女,已经变了。
宝芙扭过头,两道明亮的目光,继续从独孤明和阿灭脸上,缓缓扫过。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端详这两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都是相同的,冰雪晶莹,透着寒气的脸色。
黑比墨深的眼。
难以分出,谁更俊,谁更美。
但是却不一样。
即使那同样强健的胸膛里,心跳的节奏,同在一拍。
他们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我能够,分得清你们……”宝芙听到自己微带着嘶哑的声音,缓缓地在低诉,“……本来我以为,我会犯傻,我会分不清对你们的感受……”
独孤明和阿灭的脸色都在微变。
因为他们都看到宝芙眼中,某种黯然。
像刺一样。
凉凉的。
“可我……还是够蠢!”宝芙略略低下头,好让眼泪顺利的通过鼻腔,而不是眼眶,一股辛辣的酸,呛得她微微噎了口气,“……我居然,傻到真的相信,我会找到……”她抬起头,顿了顿,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人……”
独孤明和阿灭,谁都没有开口。
宝芙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缄默。
她感到脸颊上,又有两行湿热的东西,咸咸淌进嘴角。
“可惜……”她微微扬起唇角,笑了笑,“……那个人,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是谁呢?”
说最后这句话时,宝芙谁也没有看,却缓缓阖上双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像是在表示,她把决定权,交托在独孤兄弟的手中。
如果他们认定她是宋宝芙,那么她就是宋宝芙。如果他们认定她是复生的末日之裔红菲,那么她任由他们处置。
无论是生是死。
这顿时变成了一场,少女任性的赌博。
赌博的价码,或许是宝芙的生命。或许是两个人,甚至是三个人的爱情。
只有为了爱情,变得最纯粹,最疯狂的女人,才会做出这种事。也有另一种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就是那种心肠刚硬,诡计多端的女人。
在场的,几乎每个人,这时脑子里都闪过怀疑的念头。
此刻的宝芙,真的是宝芙本人吗?
是不是,在她体内?醒的末日之裔红菲,已经悄悄占据了她的躯壳。现在所发生的事,会不会就是,末日之裔红菲的一个阴谋?
“灭!”小妖这时已经喊出来,“这个女人,她就是想折磨你!”
“殿下!”雷赤乌这时也出声提醒独孤明,“末日之裔对金蝉家恨入骨髓,她每一次?醒,用的伎俩也都花样翻新。”
雷赤乌无法不对宝芙疑虑。
片刻前,宝芙将小妖从光门中拉出时,身体里爆发的那股神秘力量,是那么强大。强大得竟将他从昏迷中撼醒。
那是他从没有领略过的。
虽然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从宝芙身上无法感觉到。她那娇小的身体,看上去只是个柔弱的普通女孩。
而她的表情,也是那么无辜。
无辜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恻隐。
但往往愈是平静的水面下,就愈是隐藏着最危险的暗流。
如果独孤兄弟被女人冲昏头脑,做出错误判断。那么他们,真的可能会落入,末日之裔复仇的圈套。
时间的流淌,突然在这一刻停止。
人们只觉得眼前有道影子,轻轻一晃。
独孤明。
他挟带着一股凌冽的峻冷,站在宝芙面前。
而阿灭,则如一尊凝固的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似乎就在刚刚那一霎,这兄弟二人之间,再次达成了某种,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宝芙睁开眼,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独孤明会走过来。
两人互相凝视着。
周遭突然一片沉寂。有那么一秒钟,站在他们身旁的人,会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此时此刻,他们都是多余的。
这对外表同样年轻,看上去很般配的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中,只有他们。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
“我。”宝芙回答,“就是我,宋宝芙。”
她乌黑的眼睛里,微微流露出一丝倔强。
那种熟悉的,柔韧中带着坚强的眼神,让独孤明漆黑遽深,寂如冰潭的眸子,为之一动。
有一种什么东西,霎时在他冰冷绷紧的身体内溃塌。
他骤然伸臂,紧紧将宝芙搂在怀里,罔顾周围任何人,也罔顾任何人的眼光。
戈君捂住嘴巴,发出一声低呼。
从她的真心,她是极度厌恶,独孤明那样一只千年僵尸,把手放在她最好的朋友身上。但是,独孤明抱着宝芙,仿佛抱着这世上最心爱之物的那种姿态,让她的双目顿时模糊了。她突然之间,有一种胸口被一只手按住,无法呼吸的感觉。
连站在她身旁的雷赤乌,都察觉到她这种异样。
而同一时刻,默默站在独孤明身后的阿灭,那颀长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单而峭冷。
几乎没有人忍心,在这个时候,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宝芙安静得如同一只乖顺的小猫,一动不动偎靠在独孤明的胸膛。
她似乎是用行动,表明她的选择。
就在众人错愕又震惊的目光中,她抬起头,望着独孤明那张雪白而俊美的脸。
“现在,你相信我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
一个温柔的微笑,在独孤明唇边绽开。
“你?”宝芙愣了愣,“那么刚才你想杀我,那么做是为了……”
“试试你身上,到底贮存了多少末日之裔的力量……”独孤明淡淡道,“如果你真的是从前的红菲,绝不会束手任我屠戮。”
独孤明的话,让旁观的人们,都是一震。
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事情的发展,仍在僵尸太子独孤明的算计中。
他早已经笃定宝芙不是末日之裔红菲,而他假意要杀死宝芙,不过是在试探,宝芙真正是谁。
即使阿灭不从中阻止,宝芙原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正是因为阿灭不顾一切的拼命,小妖才会说出那个秘密。宝芙和阿灭之间,那怪谬而奇特的血伦关系,才会浮出水面。
这样的结果,或许不是阿灭所期望的。
但却已经,变成无法违抗的事实。
他只能看着,他想拥抱的女孩,最终被另外一个男人拥抱。
赢了的,仍是他的哥哥,独孤明。
“谢谢你,相信我。”宝芙依然看着独孤明,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这么心平气和的看着独孤明,不为他的俊美所眩惑,“……可惜,我们再也不会是朋友了。”
独孤明雪白岑寂的面容上,迅速掠过一丝震动。
他感到,怀中那个柔软娇小的身躯,突然有了一种,他已经无法掌握的主张。
宝芙轻轻的,但是坚决果断的,挣开他的怀抱。
她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漾出,一种连他也无法看懂的雾霾。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的说。
“不管你有多卑鄙,我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和灭之间的那个秘密,告诉小妖。”
“你,知道了。”
独孤明的面容依然平静。
纸终究,包不住火。
的确是他,将阿灭和宝芙之间的身世之秘,告知小妖。并且是他,授意小妖在阿灭和宝芙爱得正浓时,将这个秘密透露给,本来一无所知的阿灭。
如果他不这样做,阿灭绝对不会,主动离开宝芙。
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现在只有一个疑团,那就是宝芙怎么会知道,这些是他做的。
宝芙退的,稍稍离独孤明远了些。
大概只有五六步,但独孤明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和她之间,已经竖起,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然是一件很倒霉的事,但也能带来好处。”宝芙的脸上,略略浮起一个略带几分挪揄的苦笑,“最起码,我以后不会……”她停了停,“……不会再做错事了。”
说这些时,她始终都没有,看阿灭一眼。
而阿灭,也一直,默默的低着头。
独孤明越来越寂冷的脸上,这时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让每一个看到他笑容的人,心里都忍不住想:他大概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你所指的错事,是?”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宝芙下定了决心,大声说,“我讨厌你们吸血,也讨厌被你们吸血!对,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些冷冰冰的死僵尸!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我不想被你们牵扯到你们和末日之裔的那些烂事里!所以,从今往后,拜托你们,姓独孤的僵尸,还是不姓独孤的僵尸,都离我远远的!”
独孤明和阿灭,微微一震。
宝芙感到,不管是独孤明还是阿灭,那四道向自己射来的目光,在一霎间都是同样的凌厉。
如果那四道目光,是箭。
她现在一定已经是千疮百孔。
但这是必须要做的的决定,决不能动摇,更不可收回。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独孤太子……阿灭。”
朝着两人,宝芙说了一句,无声的再见。
随即,她躬下腰,深深地。
一片寂静中,她似乎听到脚步声,又似乎没有。
直到过了片刻,一双坚实温暖的大手,扶住她的肩膀,托她起来。然后,她耳中,传来司徒静虚的声音。
“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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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的空间,登时比刚才显得宽绰。
宝芙看着眼前透明的空气,意识到独孤明和阿灭,真的离开了。她的态度很决绝,没有哪个男人,还会脸皮厚到继续留下来。
她天真也好,荒唐也好,自私也好。
他们,也许会,从此走出她的生活。
那是她的生活。
一声*撞在石壁上的闷响,惊醒了发愣的宝芙。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内容丰富的声音了,那清脆的“喀吧”声,绝对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是飞飞,他截住想要紧跟着离开的小妖。
并且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女人对待。
对他这样的伏魔者来说,僵尸就是僵尸,性别只关乎性别。
“二师兄饿了。”
司徒静虚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他这句随口的,轻描淡写的话,让宝芙胃部一抽。
她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日落山,见过飞飞杀死僵尸,并吃掉它们的情景。
小妖的速度跟不上独孤明和阿灭这两只强大的僵尸。所以她才会滞后,被飞飞抓到。宝芙不明白,阿灭为什么不带走小妖。
她看得很清楚,阿灭对小妖,怀着一种特殊的关心。
但是现在,他却把小妖独自丢在一个,她肯定不会受欢迎的地方。
特别是这些人当中,还有一个以僵尸为食的封神之脉。
“等等!”
有人出来阻止。
而这个人,是雷赤乌。
又是个意外。
宝芙本来以为,雷赤乌这种可以为“忠诚”二字代言的人,一定会跟着独孤明离开。但是,最近染色体突变的物种,层出不穷。
“真不喜欢冒充骑士的家伙。”飞飞转过头,不耐的挑了一下眉头,盯着雷赤乌,“尤其是这骑士还长着一张僵尸脸!”
雷赤乌对飞飞语气中的讥嘲,完全无视。
他径直来到,依靠着墙壁的小妖面前。
“你想蛊惑我!”小妖看到雷赤乌眸中涌动的紫光,立刻感到一阵晕眩,“不……你休想……”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扇门里?”雷赤乌紧盯着小妖,低声问,“那扇门是什么东西?”
这时大家才明白,雷赤乌是想从小妖嘴里逼供。
小妖在那扇光门中出现的情形确实诡异。
宝芙只要一想起,她看到另一张自己的脸时,就感到不寒而栗。
“……那扇门……是……吴姬天门的‘眼睛’。”
小妖的神情痛苦,她在极力的抵抗着雷赤乌的蛊惑,但是她这样的低等僵尸,与亡魂族的紫鼎家长老雷赤乌显然无法抗衡。
“眼睛?”
雷赤乌愕然,虽然是古老的僵尸,但他对于吴姬天门的了解,也只是些皮毛。
因为吴姬天门,是比这个世界的起始,更要久远的存在。
“就是天眼。”一个安静的女声传来。说话的,正是戈君,“戈家的巫志上记载,吴姬天门有天眼九千,不过只是戈家祖先的推测,实际天眼的数量,可能多得无法计算。”
“独孤无咎,已经能操纵天眼了?”
司徒静虚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种深深的严肃和忧虑。
“他做不到!”戈君断然否定,不过她的神情,比司徒静虚还要沉重,“亡魂族无法掌握天眼中的力量,那是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力量……”她看了一眼小妖,“我家的上古灵玉已经毁了,不可能再联通吴姬天门……一定有另外的东西,介入这件事。”
“另外的东西,会是……”
司徒静虚看了一眼飞飞。
如果这世上还有戈家巫女不知道的东西,那一定是超越人类想象范围的事。他这位二师兄体内,寄存着属于神族的封神之脉,也许能提供一点儿线索。
“我只是个打工的,那混蛋才是boss,想听他爆料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全部变死鬼。”
飞飞立刻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口中的那混蛋,自然指的是他身体里的封神之脉,狼申。
戈君、雷赤乌、司徒静虚三人脸上,现出一丝失望。
飞飞没必要欺骗他们。属于神族的封神之脉,是天人。他绝对不会轻易吐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这正是那句老话,天机不可泄。
众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在小妖身上。
“谁和独孤无咎在一起?”
雷赤乌追问。
小妖的表情突然变得放松,略微有些呆滞。
然后,她凝望着雷赤乌,低声说。
“是……。”
“谁?”
雷赤乌追问。
“就是……把你从沉睡中叫醒,让你复活的人。”
小妖竟然说了一句,和玳圣临死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如同听到死亡的咒言般,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而淡漠的微笑。
那是个略有点儿眼熟的笑容。雷赤乌记得,他曾经在很久以前看到过。
他骤然意识到,某件事情不对头。
脑海中,霎那间闪过,小妖出现在这座石室时的情形。
当时,她吸了阿灭的血。
阿灭的体内,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他血液的毒性,弱于其它的金蝉僵尸。但是,对别的僵尸而言,仍是剧毒。
小妖中了毒。
而后来宝芙和飞飞、司徒静虚三人的意外出现,以及事态的发展,让几乎所有人,都遗漏了这件事。
现在的小妖,本该化成一堆腐烂腥臭的渣滓。
就在这时,已经茫然失神的小妖,一双深幽的大眼睛中,忽然闪出一种,透着难言妩媚的妖异光芒。
雷赤乌被那种眼神,看得胸口蓦然一颤,心脏几乎从胸腔迸出来。
他立刻放开小妖,像是被火烫了般,退到离她最远的地方。他竭力避开小妖的双眼,低声喝问。
“低等级,竟然可以回击我的蛊惑,把你的躯壳,交给魔女伽罗了吗?”
现在雷赤乌明白,眼前这只少女僵尸,一定是和独孤家的另一位尊长独孤伽罗,有着莫大关系。
所以她才能抵御金蝉家僵尸血液的剧毒。
甚至反抗他的蛊惑。
独孤伽罗不知对这可怜的女孩做了什么,或者说,是动了什么手脚。独孤伽罗的作风,雷赤乌并不陌生。他只能说,她是一只披着女人外衣的魔鬼。
独孤明并没有宣布,要和独孤伽罗为敌。
因此身为人臣的雷赤乌,也必须遵守血之戒律,不能再对小妖出手。否则,他就是藐视比他高贵的独孤伽罗。
小妖的眼中,仍然闪烁着那股,又迷人,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可怖的光芒,她像壁虎一样突然窜到石室的上方,紧紧贴着墙壁,叫了一声。
“宝宝!”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黑影,突然直直的耸立在众人面前。
飞飞和司徒静虚都感到微微的诧异。
这是一只血尸。
那只在桃花潭洞中,劫走宝芙的血尸。
为了救宝芙,他们当时苦苦追赶这只血尸,而戈君的灵玉破裂后,整座永夜地下域,都发生震荡。
飞飞和司徒静虚,是普通的人类肉身。所以,他们体内被咒符封住的力量重新返回时,都因为承受突然而昏厥过去。
等他们醒来继续寻找宝芙时,很幸运,就在永夜岛的第五层,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宝芙。
飞飞和司徒静虚对那时的奇特情形,记忆深刻。
这只血尸不但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伤害宝芙,反而似乎是在守卫着她。
正是因为这只血尸的反常,他们才留下他一命。
司徒静虚击昏这只血尸,本想把他带回日落山,只是没想到永夜岛是如此热闹的地方,连僵尸太子独孤明都大驾光临。
而宝芙恰好也在那时醒来,一张开眼睛,就目睹了阿灭和小妖的一幕。
后来发生的事,倒也没有让忠于职守的司徒静虚,忘记这只血尸的存在。他一直都知道,这只血尸是伏在地上假装昏迷。
他更好奇的是,这只血尸为什么不趁机溜之大吉。
现在或许可以找到答案,这只血尸显然听命于小妖。
那么他必定属于永夜,是黑暗僵尸独孤无咎的爪牙。
司徒静虚立刻疾速扑过去。他的银弹枪,在日落山和莫难纠缠时,就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但好在他深谙穷人有粮心不慌的至理,所以他脚上的靴筒里,还藏有特制的纯银峨眉刺。
这是他身经百战,在无数次关键时刻,反败为胜的杀手锏。
直接命中僵尸心脏,一击致命。
然而就在这一霎,司徒静虚的视线,晃了一下。
幸好身为体能超常的伏魔族,他的反应速度奇快。所以他很及时的,控制住力道,使那根锋利的峨眉刺,停在半空。
闪耀的寒芒,已经触到了宝芙的几茎黑发。
随后,那被削断的发丝,纷纷堕落在地。
让司徒静虚的心,窒息一拍。
他脸色有些苍白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宝芙。
宝芙整个人都扑在那只血尸身上,紧紧抱着他。她的后背朝着司徒静虚,分明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在做那只血尸的挡箭牌。
如果不是司徒静虚在一瞬间收手,明确的说,她现在已经做了那只血尸的替死鬼。
“喂,你脑袋便秘吗?”飞飞已经大步冲到宝芙面前,他上火的样子,看上去简直是想抓起宝芙,狠狠揍她一顿竹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儿就成了僵尸备胎!”
宝芙没有回答飞飞。
她的两只胳膊,用力抱着那只血尸,比她要强壮许多的魁梧身体。
泪水决堤一般,从她脸颊落下。她抬起头,震惊、迷惘,更多是哀伤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在那只血尸的脸上搜寻。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证据。
然而,真实就在眼前,残酷而荒谬。
让她面对得仓猝不及。
她和他,一直都在这同一座石室中。然而她刚才根本都没有多注意过他一眼,她以为,他只是被飞飞和司徒静虚抓到的,一只僵尸。
宝芙终于从泣不成声的梗咽中,找到自己想要说的那句话。
“爸,是你吗,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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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他们就恢复冷静。因为这种人间悲剧,他们已经见得太多。此刻,真正让他们两个头四个大的是,宝芙竟然抱着一只血尸!
在那么近的距离,血尸先生只需抬个嘴皮子,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咬断宝芙的脖颈。
两人顿时如临大敌,只要那只血尸稍有异动,他们会赶在他伤害宝芙之前,敲掉他的头。
没有人,比身为伏魔者的他们更清楚。
不管在变成僵尸之前,他是谁。
但一个人转变成僵尸后,他就谁也不是。
只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嗜血野兽。
“宝芙!”当司徒静虚看到,那只血尸把手放到宝芙的肩膀上时,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低声说,“退后。”
“小静,不要——他是我爸!”
宝芙现在已经太熟悉,男人眼中的杀机。
她退了一步,但不是退开,而是将血尸紧紧护住。
“没错,他以前是你亲爹!”飞飞立刻接过话,“不过现在,你是他的鱼香肉丝!”
话音一落,他已经到宝芙和那只血尸身边。
也许是因为害怕,那只体型魁梧的血尸,在一瞬间放开了宝芙,迅速爬上石壁。
“爸!”
宝芙看到,血尸并不是真的逃跑。
他是扑向已经逃到石室顶端的小妖,扯住她的一只腿。
小妖趁着飞飞和司徒静虚,以及雷赤乌的注意力,都被宝芙和那只血尸吸引的时机,正要钻进隐蔽在那里的一个洞穴。
那个洞穴藏在岩石的罅隙中,如果不是小妖想要从那里逃走才曝露出来,就是仔细看也难以发觉。
“宝宝!”小妖露出獠牙,喉咙里,朝血尸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想背叛主人?别忘了是谁给你重生!”
那只血尸并不回答,只是凶狠的撕咬着小妖。
不过,外表只是稚嫩少女的小妖,成为僵尸的生命,要比他长。因此在实力上,她胜他一筹。
很快她就将血尸,踹下石室顶部。
血尸从高空重重堕落在地。折断的腿骨,都从肌肉下戳了出来,森白骇人。
尽管宝芙已经知道,只要不是要害的心脏部位受到伤害,或是被毁坏头颅,僵尸绝不会死亡,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得一声尖叫。
小妖抓紧这个瞬间,消失在那石洞中。
追上去的雷赤乌,很遗憾的,只抓住了她身上一片碎布。
雷赤乌的四肢扣在岩壁上,低头去看戈君。
“这里为什么会有通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通道。”
戈君愕然。她说的是实情,永夜岛的地下部分,有很多地方都是不会让她窥探到的。独孤无咎和巫族,仅仅只有一个合约。其实,他们互相都不信任。
“巫女,我要是你,就炒独孤无咎的鱿鱼!”
飞飞也跃上石壁,他紧跟着雷赤乌,进入那入口倒悬着,仿佛一个口袋形状的黝黑洞穴中。
随即他探出头,对司徒静虚说。
“在这里等我。”
石洞完全和地面,呈80°斜角,蜿蜒幽深。
对于伏魔者和僵尸来说,在这样的陡峭岩壁上行走,不过是小玩意儿。
但是宝芙和戈君这样的体能低下者(相对于伏魔者和僵尸来说,普通人类都是体能低下者),除非她们变身壁虎,否则很难立足。
当飞飞的身影,也消失在那个黝黯洞穴时。司徒静虚的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不过他来不及仔细研究,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时石室中,只剩下他一个,拥有战斗力的男人。
还有一只血尸。
那个被宝芙喊作爸爸的男人。
司徒静虚的目光,须臾也没有离开那个,四十多岁,外表百分之百是一位**民大叔的中年男人。
说真的,他并不觉得,宝芙和她爸爸长得有多像。
不过还是淡淡的,能从父女俩的眉宇间,看到一丝血脉间的关联。
司徒静虚不断提醒自己,那所谓的关联,已经是过去式。
他不再是,生她养她的父亲,而是一只随时可能吃掉她的野兽。
“宝芙!那小子,是你男朋友吗?”
就在这时,身体已经迅速复原,正从地上慢慢爬起的男人,突然看了司徒静虚一眼,以某种很不悦的语气询问。
那绝对,是一个,唯恐任何坏小子爬进他女儿闺房的操心爹的口吻。
“爸!”正在仔细查看宋子墨伤口的宝芙,条件反射的嚷了起来,“朋友,朋友啦!”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庞。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只僵尸,产生那么亲切的感觉。
看着爸爸脸上,一根一根,那熟悉的,没留神烙下岁月痕迹的线条,她几乎不愿意去想,他已经是另一种生物。
有那么一霎,她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是梦幻。
但是,只要爸爸是真的就好。
他依然在她面前。
就像过去。
“那就好!”宋子墨低头看着宝芙,“爸爸可不想,你找一个伏魔族的短命鬼做男朋友。”他又补充了一句,“僵尸也没门!”
站在一旁的司徒静虚,不禁微微感到好笑。
他没有想到,在宝芙的父亲面前,自己这么快就被否定掉。
“宝芙!”一直默然注视着宋家父女的戈君,这时突然低声道,“他是新品种,是离制造出来的新品种!”
戈君说这句话时,声音微微有点变调,脸色惨白。
听到戈君的这句话,宋子墨蓦地转过头,打量着她。那种目光,在一瞬间透出股阴森森的寒意。
“戈君,宝芙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却那样算计她。”
“我……”
戈君脸色苍白,咬了咬嘴唇。却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辩解的话。
宝芙至今还不知道,有关于桃花潭的事。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戈君。不知道在自己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因为这件事,变成僵尸,突然从天而降的父亲,竟然十分仇视戈君。
“告诉我,怎么了?”
“宝芙,我只是想救你。”戈君的一双大眼睛中,泛着朦胧泪光,“即使你会恨我,我也必须那么做。”
“做什么?”
“独孤无咎对你做的一切,我都有参与。”
“你……”宝芙吞了口气,“你肯定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其实是不想的——不过你要请我吃饭,日本料理,有回转寿司的……”
“不是的!”戈君干脆的打断宝芙,“……一切都是计划!从我们在幼儿园成为朋友起,你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
“让你成为生育末日之裔的机器,是我的计划。”
戈君轻轻地,但是清晰无比的说。
宝芙凝视着戈君,半晌说不出话。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选择,从没用耳朵听到过这些。
不用再追问,就是从旁人的眼神中,从父亲和司徒静虚的表情中,她已获得证实,戈君说的是真的。
两个少女面对面,站在那里,久久的凝视着。
一个找不出半句话来说,一个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好。过了好半天,才听到宝芙糯糯的,拖着点儿鼻腔尾音的声音。
“是你给我下了药,让我昏迷?”
“是的。”
“要给我找男人?”
“是的。”
“找几个?”
“最开始是三个,封神之脉的狼飞飞,伏魔族的司徒静虚,亡魂族的……雷赤乌,都在名单上。”戈君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她索性一口气全爆出来,“……如果他们不能让你生孩子,我会给你找一大串的男人,不停的找,直到你能生下最接近末日之裔的转世体。”
“戈君……”宝芙直直瞪着戈君,噎了一口气,才发出声音来,“……你……”
后面的话,戈君没有听到。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团巨大的黑影,挟着股腥臭,当头朝她扑下。
“小心!”
司徒静虚飞身扑过来,抱着戈君滚开。
他们都看到,那团黝黑的畸形怪物,是一只,从吴姬天门逃出的多足虫。这些虫子,本来因为独孤明、雷赤乌、阿灭的驱赶,已经逃开。仅有的,也躲到不知什么角落。但是此刻,黑压压的如洪潮般,它们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正密密麻麻,从石室入口飞快爬入。
“宝芙!”
司徒静虚抬起头,发现一件更糟的事。
宝芙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的血尸父亲宋子墨。
勿需疑问,一定是那位血尸父亲,趁着刚才一霎,带走了宝芙。
“不觉得奇怪吗?”这时,戈君的声音响起,“……这些虫……”
“我必须去找宝芙!”
司徒静虚顾不上搭理戈君,他只要一想到,宝芙和她的血尸父亲在一起,就心头焦躁难安。
他已经想到一个办法,把戈君送进那个隐蔽的洞穴。在那光秃秃的石壁上,他可以用拳头,给戈君造出一个落脚点。
在那里,戈君还可以支撑到,飞飞和雷赤乌回来。
因为那个悬在高处的洞穴,是怪虫唯一不能上去的地方。
轰隆——
就在司徒静虚打算实施他的办法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他们顶端传来。
这座石室内,骤然降下一片碎石暴雨。
司徒静虚趴在地上,一面用身体做戈君的盾牌,一面在漫天迷眼的石沙中,和怪虫的凄惨嚎叫中抬起头。
他看到,那个隐藏在石室上方的倒悬洞穴,似是被强力火药轰炸,坍塌了。
整个石室,都承受不住的震动。崩毁的碎石和沙土,如飞蝗般向他们蜂涌扑来,转瞬就将所有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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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布伯
“爸,你听到吗?”
此刻,宝芙正被宋子墨,带向更深的地下。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从背后栗然响起,她回头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惴惴不安看了一眼。
那里,正是刚刚离开的四层。
“没什么,只是地幔岩石层挤压的噪音,嘿嘿……一种自然现象。”
宋子墨拉着宝芙继续往前走。为了免得宝芙吃不消,他已经放慢脚步。他现在是另一个物种,在体力和速度上,超出人类甚远。
“爸。”宝芙停下脚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
她乌黑的眼睛中,流露出责备和不满。
仿佛是在说,“别想骗我,对我说实话!”
“主人的安排。”宋子墨注视了宝芙片刻,终于沉沉开口,“永夜岛这座地塔,到处埋着炸药,随时都会爆炸。”
“臭大便独孤无咎,要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
宝芙惊骇之余,不禁满腔怒火。
“放心,爸爸会保证你,安然无恙。”宋子墨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丢给宝芙,“你再忍耐一下。”
他哄她的口吻,就和宝芙小时候闹脾气时,他哄她的口吻一模一样。
就连哄她的伎俩都没变。
宝芙忍笑看看手掌中,那块夹心巧克力。
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身上还会带这种东西。她皱了皱鼻子,做个鬼脸。
“老爸,你奥特了,现在想收买我,至少也应该是个‘爱疯’吧。”不过,宝芙真的很饿,几口就将那块巧克力吞下肚子,她在衣襟上揩了揩手,“不能丢下戈君和小静他们不管,得通知他们,这里有炸药。”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
没走一步,她就感到身旁似乎有道厉风刮过。
宋子墨那张放大的,苍白异样的脸孔,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发红的瞳孔,微微扭曲的面部肌肉,从嘴唇中龇出的森白獠牙。
这熟悉的恐怖,登时让宝芙想起来:她面前的父亲,已经是一只僵尸。
“……女人总是被事情的表相欺骗,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美,你会变成孳生僵尸,六亲不认,连你的妈妈都吃掉……”
独孤明寂凉的声音,就在这时,回荡在宝芙脑中。
她记忆犹新,那是他们在美术馆第一次遇见时,她被血尸咬了后,他对她说过的。
宝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会在此刻,骤然想起这句话。
令她全身的血液,一霎从头凉到脚。
她努力想要保持镇定,却感到手指发麻,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为了不让六神无主的眼光泄露她此刻内心巨大的恐惧,她微微将视线下撇。
目光,死死凝固在一点。
那是宋子墨的双脚。
他穿着一双黑色复古款的牛津鞋,做工典雅。不得不赞,宝芙真心觉得老爸变成僵尸后,穿衣品味提升不止一档。
不过那双鞋上镶嵌的水钻,还是稍嫌刺眼了一些。
那奢华的晶红色,让宝芙后脊发冷。
和那时一样。
那天在日落山,她在学校厕所里遇到一个变成僵尸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司徒静虚的学姐,被一只血尸咬了。
肇事的血尸当场逃走。
作为整个事件的目击证人,宝芙记得很深,那只血尸的脚上,穿着一双同样的鞋。
和爸爸宋子墨现在脚上穿的,分毫不差。
她的喉头,艰难的蠕动了一下。
“那天,你到学校,是找我?”
“……”
宋子墨没有回答,但是他那双和其他僵尸一样,充满*的渴血红瞳,已经将答案昭然若揭。
“爸,快逃!”宝芙木然片刻,突然醒悟了似的,拉住宋子墨的手,朝与四层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如果被他们发现,那天在学校里的人是你,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件事她可以笃定。
以司徒静虚那种个性,他绝对不会放过害死他师姐的凶手。
而只要一回想起,飞飞杀死僵尸并吞吃它们血肉浆液时的情景,宝芙就更不敢去想象:爸爸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宝芙……”跟在她身后的宋子墨,这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白色塑料膜包裹的东西,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宝芙接过那个白色塑料包。
一层一层打开,那个被厚厚的塑料膜仔细妥帖缠绕的东西,原来竟是一把银色手枪。
这种造型小巧,便于携带,同时也拥有极大威力的银质手枪,宝芙并不陌生。
她曾经看过司徒静虚使用这种手枪。
它是专门用来对付僵尸的武器。
“关键的时候,你要用它保护自己。”这时,宋子墨倏然无声的从宝芙身边走过,他的双眼和脸,此刻已经恢复正常,“谁威胁你,你就朝他开枪……”他微微停住脚步,“就算那个人是我,你也要开枪。”
宝芙看着父亲那高大,此刻却显得有些苍凉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
那一刻,她在心中问自己。
如果到了,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真的会开枪吗?
朝自己的父亲开枪。
她开步追上宋子墨,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跟着他走。那一霎,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是她的父亲,即使他真的要带她去地狱,她也会跟着。
“第五层就要走到尽头了。”就在这时,似乎是见宝芙太沉默了,宋子墨突然开口说话,“我们马上就到永夜塔的第六层。”
如果不是宋子墨接下来的详尽解释,宝芙对永夜岛以及永夜岛的整个地下建构,都还是一头雾水。
她这时才知道,永夜岛华丽的地上部分,不过是个幌子。
独孤无咎这种已经很老的僵尸,更眷恋的是阴间。所以他才会在永夜岛的地下,修建如此庞大的地下宫。
整座地下宫,仿佛一座倒着延伸,直通向地底的七层宝塔。
每一层与每一层之间,都有蜿蜒的隧道连接。
不过这些隧道的其中一条,通向另一个地方。
现在宋子墨,就要带着宝芙进入那条可以到外面世界的隧道。那是他们父女二人,能逃离此地的唯一生路。
只不过,想要走进这条逃生之道,就必须经过第六层。
宝芙猜都不用猜,从宋子墨阴沉的脸色,就可以知道,永夜塔的第六层,一定是个人类不该触及的地方。
长长的隧道,很快就走到尽头。
宝芙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片迷惘。
她得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能让自己想起来,此刻她身处足有两里深的地下。
常识告诉她,地下没有阳光照射,也不会生长植物。
然而这里光亮如白昼,绿草成茵。
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偶尔晃过,一头头花斑奶牛黑白相间,怡然自得的背影。而影影绰绰,也可以看到树荫里有人,在三两成群的活动。
这一派融合安逸的景色,几乎可以让人立刻,把所有的焦虑不安抛诸脑后。
“这里真像个乐园!”
宝芙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感叹。
她完全,被这片清新的田园风光陶醉了。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站在宝芙身旁的宋子墨,嗓音翳暗的低语,“那小子可真傻,不是他杀了我,他被他叔叔陷害了。”
“爸?”
宝芙瞪大眼睛,看着宋子墨。
她总觉得,此刻的爸爸,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两眼发直,目光炯炯。
“我说得是那个叫独孤灭的。”宋子墨没有看宝芙,继续朝前走,“你爸从前做人的时候,窝囊一辈子,但主人给了我新生……”
“不是……灭……”
宝芙嘴里,喃喃复述着这一句。
她的胸口蓦然被一股释然的暖流席裹,搅荡。心潮随之翻涌起伏,胀满欢喜。
原来,阿灭不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他真的是清白的。
“宝芙,你老爸已经咸鱼翻身了!”走在前头的宋子墨,这时突然嚷了一句,“乖女儿,好好看着,老爸给你杀个**!”
话音一落,宝芙就看到,宋子墨像是一条发疯的公熊,箭一般扑向远处树荫下。
那里有几个懒洋洋的,正半躺在地上享受温暖阳光的人。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一只危险的血尸,正急速靠近他们。
宝芙尖声喊了起来。
“爸,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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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连连扣动银手枪的扳机。
一颗颗特制的银弹,尖啸着朝她面前的身影射去。
那些窜动的身影,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他们无一例外,都有嗜血的眼神,扭曲的面庞,发达的犬齿。他们正是在树下休憩的人。
现在宝芙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对宋子墨无动于衷,却在听到她的叫声后,骚动起来。
因为他们,全都是要把她撕成碎片的低等僵尸。
这个看似安全无害,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僵尸遍布的地底仓库。
而所谓的日光,其实源自一块镶嵌在石壁中的巨大水晶。
宝芙已经看不到父亲的影子,寡不敌众的宋子墨被数十只僵尸拖入草丛中。齐腰深的茂密草丛,此刻不再具有半点儿诱惑力。在宝芙眼里,那些急剧晃动的蒿草,是比陷阱还要可怕的罗网。
她在惊惶中,总算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没有自不量力的冲到草丛里去救爸爸。
折返逃回第五层也是妄想。
一道石门,就在宝芙刚刚转身之际,轰然落下,将她和通向第五层的甬道隔绝。
子弹很快就告罄。一半是被宝芙打光的,一半是被她这种只摸过菜刀和卷笔刀的人,浪费光的。
她被逼到了角落,背后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岩石。
几只没有被银弹击中的低等僵尸,眼眸里放射出贪婪的饥渴光芒,豺狗般向她包围。
“滚!滚开!”
宝芙此刻唯一的护身符,就是那把弹夹瘪瘪的银质手枪。
她不断挥动它,吓退那些试图靠近的僵尸。他们像是野兽怕火一样,对银子有天然的恐惧,畏缩不前。
但是这情形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宝芙感到自己的双腿发抖,耳中嗡嗡作响,大脑也一片混沌。
她实在太累了。
自从被那个名叫离的少年掳到永夜岛,她就一直处于身体透支的状态。被独孤无咎吸食了大量血液,又被阿灭重伤。虽然独孤明及时治好她的伤,给她喝了他的血,但是长达十几个小时来,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不停的颠簸。
人类*的软弱和局限,让她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宝芙依然咬牙苦苦支撑着。
她不能放弃。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一个她打算永远掩藏的秘密。
眼皮越来越沉重,就连手,也开始不停的颤抖。?软的手指,终于无力再握住任何东西。
吧嗒!
那把银枪,跌落在她脚下。
宝芙的下巴垂到胸口,向前栽倒在地。地面上粗粝的石块,磋磨着她的肌肤,但这也没能让她感觉到疼痛,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声尖锐的哨音传来。
听到哨音,准备蜂拥而上,瓜分宝芙血肉的低等僵尸,仿佛听到主人召唤的狗,脸上露出不甘失去即将入口的美味,但却又不得不服从的无奈表情。
他们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条修长的身影来到宝芙身边,那是个面色苍白得有些??人的红衣少年。他蹲下身,伸出白得几乎透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拂了拂宝芙散乱的发丝,让她的脸庞露出来。他带着丝微微好奇的眼光,停留在她脸上,就像一条毒蛇在端详它的猎物。
“离,别动她的歪心思!”
随着这声不客气的警告,另一条高大的身影,突然而至。
“利用她的感情,把她骗到这里,真是个坏心肠的爸爸!”红衣少年离,缓缓站起身,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微笑,“你不愧是我创造的杰作,宝宝。”
说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如石头的男人。
那人正是宋子墨。
此刻,他没有丝毫,刚才和低等僵尸搏斗时的狼狈模样,看上去泰然自若。虽然有些衣冠不整,但是身上的伤口,正在迅速痊愈。
“我不是你的杰作!”宋子墨冷冷开口,“赐予我生命的,是主人。”
随即他俯身抱起宝芙,转身一跃,走进那片高高的草丛。
“你一点儿也不好奇吗?”离迅速追上宋子墨,“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她为什么还不肯接受末日之裔的觉醒?”
说话的同时,他们一起步入,一个刚刚从地面无声升起的,银色圆拱型建筑物。
当好像瓢虫翅膀般翕开的金属大门,在他们身后悄然闭合时,空气中留下一股股白色的凝霜。
这说明,这座银色的圆拱型建筑内部温度很低。
的确,这里比冰窟还冷。
因为这地方,是一个大冰柜。
乘坐着透明电梯,从一排排冰冻的全副人体,或是一排排人的四肢,躯干、头颅、内脏之间降落,宋子墨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出于血尸的本能,他早已经对把人类当成粮食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
但对离这种特殊的收藏癖,确实很少有人懂得欣赏。
“我的超市很赞吧?”离审视着那些,宛如陈列在货架上的货物似的东西时,面露得色,“本店提供最好的vip服务。”
他说得不错,永夜岛是针对僵尸阶层开放的特级会所。
所有在人间无法畅所欲为的僵尸,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的乐子。
“可惜,我喜欢新鲜货!”
宋子墨抱着宝芙离开电梯。
他环视周遭,阴沉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是一间宽阔的大厅,墙壁和地板都刷成铅灰色。低矮的天花板上,射灯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靠墙到处都摆置着偌大的,浸透暗红色液体的器皿。
那些混沌可疑,一点儿也看不清里面究竟装着什么的密封容器中,蜿蜒伸出各种导线和软管,像是生物的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织成网状,和大厅中央的一台仪器联接。
“欢迎回到故乡!”离微笑着,走到一座类似手术台的机械前,拿起一只注射针管,“在你可爱的女儿被冻成冰雪公主之前,我们最好把事情结束掉。”
宋子墨没有说什么,走上前,把宝芙平放在那张宽大的手术台上。
然后他默默看着离,将针管中的液体,一滴不剩,注入宝芙纤细的手腕。
“灵核应该已经生效了。”离低头,凝视着宝芙苍白的脸孔,“她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可为什么……”
他摇摇头,清秀却显得病态的脸庞上,现出一丝迷惑。
随即,他摁下手术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天花板裂开,另一张手术台,被机械巨臂,缓缓送下。
一道黑影,霎时扑向那张手术台上躺着的人。
他想要将他撕碎。
这时,正在准备另一只注射针管的离,安静开口。
“宝宝,你忘了主人的吩咐吗?”
已经用獠牙,扎进那人脖颈,想一口把他脖子咬断的宋子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冷静下来。
他退开,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个死了般,静静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过了片刻,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
“这混蛋毁了我一生!”
“你是怪他,蛊惑你,让你死在独孤灭的手下?”离咯咯一笑,“还是怪他,把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嫁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张手术台前,跪了下来。
凝视着,那个毫无声息,赤身*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男人。凝视着那张,被纯黑墨晶遮挡住一半的脸孔。
离细长的眸子,放射出一种热烈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将针管中的液体,注入那男人和手术台一样冰冷僵硬的肌肉中。
随后,他将脑袋,轻轻地搁靠在那男人胸膛上,喃喃低语。
“请你再忍耐一会,我一定会救你,我的主人独孤无咎。”
在离的脸庞之畔,独孤无咎胸口的肌肤上,赫然浮现着,一个奇怪的图形。
那个曾经也在独孤明胸口出现过的,水火交叠的黑色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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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半寐甲,突然感应到什么,裹足不前。女孩瘦小单薄的身躯,在一瞬间,似乎释放出某种,看不见的可怕气息。
然后女孩转过头,凝视着那只半寐甲,轻声说了几句话。
那是种奇怪的语言。宝芙记得,她的灵魂回到五百年前时,曾经听到过和这相似的语言。
在阿灭阻杀独孤明的那个夜晚,他们兄弟之间,也用这种语言交谈。
女孩长着一张干净清甜的脸蛋,并非美得惊人,也没什么特异之处。但她那双黑极了的眼瞳,却使宝芙在触到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那双黑瞳,让她只能想到一种东西形容,就是雷电轰鸣之前的暗黑天空。
竦人的宁静下,隐隐暗藏巨大的毁灭力。
宝芙在看到这女孩面容的刹那,便有了一个极为清醒的认识。这十岁左右的女孩,虽然有着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容貌,但绝不是她。
她们是土鸡和凤凰的差别。宝芙毫无异议,自己是土鸡。
山洞里,情势顿时发生戏剧性变化。
本该成为猎物的女孩,此刻宛如一个高傲的主人,在她宁静却充满震慑的目光注视下,想要吃掉她的半寐甲,则变得慌乱而胆怯。他匍匐在地,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那个身高不过才到他腰际,他只需伸手轻轻一指,似乎就会被碾成粉末的小女孩。
像一只垂尾乞怜的狗。
“她,是过去的你?”
宝芙用意识询问,不知道潜藏在她身体中,哪个角落的末日之裔红菲。
但是那个一直纠缠她,不让她正常思考的女人,这会儿却突然懂得什么叫沉默是金。
宝芙看到,那只半寐甲转身跃出山洞。
他披着一身银色月光,雄踞在洞口的悬崖边沿,犹如威风凛凛的万兽之王。
而悬崖底,数以千计的黑色头颅,挤挤挨挨,像被黑藻染成黑色的浪簇。他们灰白色的脸,仿佛是闪动的灰白色浮沫,微微晃动,晃得让人有些头晕眼花。那些都是人,很多很多跪着的人。当看到这只半寐甲走出山洞时,人群突然爆发出尘嚣般鼓噪的欢呼。
他们以膜拜的目光,远远仰望着这只半寐甲。
这时宝芙明白了,这些古人,一定是把这只半寐甲,当做神?一样供奉。
她看到,修筑在悬崖底的石头祭台,以及笔直林立的尖削木桩。虽然祭台和木桩都已弥经风雨,但上面的血迹却簇新得能闻到腥味。
这些人会拿什么做祭品呢。
答案不言而喻,只需瞟一眼,那些散落在坑底的枯骨,和尚未风化的衣饰钗缳,便知道了。
宝芙忽然想到,洞中那还是小女孩的末日之裔,莫非就是被人们奉献给半寐甲的活祭。
一声震耳的嘶吼,突然在人们头顶上炸鸣。
是那只半寐甲,他似乎是在向悬崖下的信徒们,宣布一道不容违抗的旨意。
人们像被雷声惊懵了的鸡那样呆呆抬着头,战战兢兢的看到,在月光笼罩的洞口,走出一条纤弱的身影。正是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孩,此刻她面带淡淡微笑,径直走到那只半寐甲面前,伸出一只细软的小手,抚摸着半寐甲身上的赤红鳞甲。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惊恐又愤怒的哗然,这女孩是在渎神!
然而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半寐甲,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个娇小的身影,突然跪下。
他当着他数万信众的面表示,对她的臣服。
宝芙至今还不知道,末日之裔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会让一只半寐甲,甘心对她俯首帖耳。不过她记得,在自己身体里,第一次爆发出末日之裔的力量时,独孤明也曾经对她下跪,并称她为女主。
金蝉独孤家,的确是个谜。
他们既尊末日之裔为主,却又背叛她。
姓独孤的那些男人,要么和他们给人的印象一样,无情又可怕,要么他们就是另一种人。
宝芙现在已经明白,末日之裔红菲,肯定是想要告诉她一些事,才把她的思维意识,拖入这个过去的世界。
只是很意外,末日之裔红菲,会把她带到这里。
当宝芙的灵魂在“网”中,穿越到五百年前时,曾被阿灭掳到这个山洞。这里的一草一木,相见恍如昨日。
特别是红色岩壁上,每一幅活灵活现的图画,都让她禁不住心跳。
它们会让她想起和阿灭在这个山洞里,相处的每一秒钟。宝芙此刻故地重游,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竟是如此好。
好到那些她本应忘掉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关也关不住的淌进她脑中。
而最该死的,那水流高温。
烫得她浑身发烧,脑子也糊涂了。
糊涂到她竟然开始出现幻觉,将岩壁罅隙上镌刻的,那一副怪物半寐甲和女人热烈进行某种运动的画面,看成了活的。
实实在在的香,真真切切的色,就在她眼前,如一朵媚惑之花,怒放摇曳。
皮肤覆盖赤红鳞甲的强壮野兽,和*的纤白女子,就在红色的洞壁之下,将红色的砂砾当做床。
女人愉悦之极的哭泣,宛如绷紧的弦音,绵延盘旋,直通向红色的穹顶,达到天籁。
宝芙几乎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深入骨髓的炽热和绝望。
让她的骨头,都有一种烧灼的痛苦。
痛得她一个哆嗦,猛然清醒。
这不是幻觉!
那女人白皙娇美的脸庞,偶尔从半寐甲肌肉贲起的臂膀下闪露。但即使是短短一瞬,也足够宝芙看清楚她的长相。
与其说,她长着一张,和现在的宝芙,毫无二致的脸。不如说,她的脸,是那被半寐甲尊为主人的小女孩,十年后的模样。
那双蕴藏着毁灭力量的宁静黑眸,即使在这种,人类最原始纯粹的欢乐时刻,也没有染上一丝,迷离的烟火。
宝芙突然明白,她刚才体验到的那股痛苦,绝不来自这个女人。
她的目光,落到那只半寐甲身上。
视线,登时被一些咸湿苦涩的东西,弄得模糊。
这就是末日之裔红菲,想要她看到的真相吗?
原来阿灭,曾经这么真挚而无望的,用尽力气爱过一个人,只是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是末日之裔红菲!
宝芙突然意识到,有个问题,严重不对。
小妖说过,独孤明也默认了一件事实:末日之裔红菲是阿灭的生母。那么眼前这两个人,不但在疯狂违逆人伦,而且彼此的关系,在常理上也无法说通。
她刚刚亲眼看到,红菲还是个稚龄小女孩时,才认识阿灭。
但实际上,她那时应该已经是阿灭的母亲。
……眼前发生的事,想要立得住脚,只有两种可能。
末日之裔红菲,要么不是阿灭的生母,要么……
“末日之裔,你给我解释!”宝芙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搜寻那个从她堕入石洞后,就突然离线的女人,“除了阿灭,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半寐甲!”
末日之裔红菲,依然不负责任的消匿无踪,没有一声回应。
就在宝芙对这场春宫猜谜游戏,郁闷费解时,她突然看到,那只半寐甲转目朝她看来。
那双血红的瞳子,如同两潭赤红之水。
被浓得化不开的忧伤浸透。
宝芙和那只半寐甲互相对视着,一时间,她竟忘记了思考。只是被他的悲哀波及,侵染。那种暗灰色的伤痛漫过她的全部,连她的心腑,都仿佛被辘轳碾轧般,疼得难以呼吸。
这时,她才醒悟。
从堕入这个山洞的一刻起,她所感受到的,看到的,不是来自末日之裔,而是来自眼前这只半寐甲。
于是她点点头,轻声对他说。
“你想告诉我的事,带我去看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玫瑰说:“我刺痛你,使你永远不会忘记……”
——歌德《野玫瑰》
眼前的景物,像黑白电影中的蒙太奇镜头那样快速跃动。
不过宝芙的所有知觉,都紧跟着那只半寐甲。
只有他的身影,在她的意识中,是火红色。
忽然,宝芙的脑海中,出现一片青翠原野。身姿窈窕的女人们,头戴斗笠,手挽竹箩,一面唱着歌谣,一面在采摘桑子。
这只半寐甲是想从这些女人当中,搜寻他的猎物吗?
女人们唱的,是一首音节简单,娓娓上口的情歌。宝芙听不懂古语歌词,只是隐约猜出,那是在抒发,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对情人的思念。
众女反复咏叹,婉转承和,真正让宝芙领悟,什么叫作肝肠寸断,神魂俱销。
突然,伴着少女们的低吟浅唱,微风送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当采桑的女子们听到马蹄声时,都不约而同,用手撩起,斗笠上的面纱。
她们的脸,犹如一颗颗洒落在青葱中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莹润柔和的光泽。或清,或妍,或娇,或媚,这些年轻女人们的面庞各不相同。不过宝芙注意到,她们亮晶晶的眼眸中,都闪烁着一种渴望。
那种渴望,像期盼着马上就要相会的情郎,七分喜悦,三分焦切。
宝芙也看到,那只半寐甲闪身躲进一片,浓密幽暗的树荫中,如同一只隐藏起来的赤色鬼魅。
马蹄声越来越明晰,劲朗,急促。
鲜衣怒马,踏破滚滚碧浪,耀目而来。
看到马上骑者的面容霎那,宝芙心跳微微一顿。
那是个束发结绡,朱履轻裘的年轻男人,他的脸虽然有三分之二,被漆黑绣金的软革假面遮挡,但仅仅只是露出来的下巴和嘴唇,就显示出,他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男人。
比冰雪还洁净的肤色,红如火荼的双唇。
他和那个人,真是太像了!
宝芙不能确定,他是否是那人。但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是独孤家的人。
浑身黑似炭火的高头大马一声嘶鸣,喷着粗重的鼻息,在马上骑士的掌控下,不甘却又无法违抗,硬生生勒住四蹄,停在一畦盛开的山茶花丛前。否则,那开得正娇艳的朱红山茶,必然会被马蹄践踏成一团稀泥。
女人们这时都屏神凝气,脸颊上泛起醉人的酡红,痴然注视着马背上的男人。
宝芙有点儿惊诧,这些女人们,也许还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虽然看上去高贵倜傥,但其实是一只,引着死神而临的嗜血僵尸。
可她们一个个仰起头,望着那男人的表情,活像是等待帝王临幸的后·宫妃嫔。
宝芙脑中,顿时明白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些外表纯朴,青春健美的乡野女子,正是独孤家蓄养的血囊。
马上的男人,两道深遽冰冷的目光,逐一从那些女人脸孔上掠过。他的眼神中,不带一丝*,纯粹是在甄别,品鉴。就像是一个极端挑剔的人,在悉心为自己遴选合口的食物。
他的鼻孔突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啊!”
随着一声女子的短促惊呼。黑色骏马已经宛如一道黑箭,凌空跃起,笔直无误落在一个正悄然后退的女子面前。
那女人是唯一一个,在这群女人当中,没有解开面纱的。
她本来躲在一株白桑树后,身形恰好完全被垂下来的繁密枝条遮挡。但她显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对僵尸来说,他们的嗅觉,甚至要好过他们的视觉。
宝芙这时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果然,在被马上的男人,用马鞭撕裂面纱后,露出一张略带惊惶,但并不失镇定的脸。特别是那双宁静遽黑的眸子,毫无一丝波澜。
勇敢的女子并不多见。
独孤家的僵尸,立刻就被这女子体内涌动的血,挑起了*。他伸臂一勾,就将那女子拖上马,圈入怀抱。
昨夜刚刚被雨浸润过的地面,登时洒落片片猩红,犹如被揉碎的花瓣。
那是女人的脖颈,被利齿扎透的一刹,从伤口中喷溅出的。
黑马绝尘而去,空气中只剩下血腥的芳香,微带苦涩。
宝芙忽然意识到,她自己的身心都很正常,不会感到人血很香。此刻她所体会的,这股弥漫着痛苦的甜美诱惑,来自另一个人的心情。
匿身在阴暗中的半寐甲,直到那女人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身下的树干,已经被他的手指,划成一片惨不忍睹的泥涂。
当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困兽之眸,再次朝宝芙看来时。宝芙不禁在意识中对他轻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男人竟然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带走他深爱的女人并凌虐她,绝对有着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她很明白,僵尸和人类杂交才产生的怪物半寐甲,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这只半寐甲出手阻止,那只独孤家的僵尸,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带走末日之裔红菲。
即便他是大名鼎鼎的僵尸王独孤无缺。
这是个猜测:那只带走红菲的僵尸,就是那个生下独孤明和阿灭的男人。因为一个和独孤明极为相似的男人,如果不是独孤明,那他还能是谁?
独孤家父子三人,大概是因为活得太久,自身又过于强大,都散发出一股自负而沉敛的气质。还有,三人脸庞俊美消狭的形状,是那么酷肖。所以,这使宝芙可以一眼辨认出,他们三人之间,相连的血脉。
宝芙脑海中,不禁疑窦丛生。
传说中,末日之裔红菲,是为了寻找庇护,才投靠僵尸王独孤无缺。但在她看到的事实中,红菲的身边,明明已经有了一只,足以保护她的半寐甲。
为什么红菲又舍弃半寐甲,投入独孤无缺的怀抱呢?
宝芙虽然没经过什么大风浪,但好歹历过些小波折。她不会天真到相信,红菲是不巧闯入,这片豢养独孤家血囊的桑园。然后不巧被独孤无缺带走。
太不巧的事件后,往往都有一个很巧的设计。
有一个迷,更令她费解。
她不会忘记,当自己在永夜岛的地下迷宫中,体内突然爆发出末日之裔的力量,从“天眼”中救出小妖时的感觉。
那么强大丰沛的力量,充满她四肢百骸时,竟让她一瞬间觉得,她可以视天地万物为刍狗。
如果真如独孤明所说,那股力量,属于末日之裔。
那么末日之裔,自身就拥有不输于金蝉独孤家,近乎神一般的力量。
这和传说中,末日之裔根本无法自保,因为被人类捕杀而投奔僵尸王的剧情根本不符。
传说和此刻她所见的现实,到底孰真孰假?
不过,已经容不得宝芙细细思考了。这时,那只半寐甲非但没有回答宝芙的问题,而且也不知道宝芙是触动了他哪根敏感脆弱的神经,他竟龇牙咧嘴,朝宝芙纵身扑来。
果然天下大同,宝芙可没料到,在这种纯意识的世界里,她竟然还是连一点儿人身安全保障也没有。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她立刻又不知道,自己魂处何时何地。模模糊糊的,她想到一件事,她和这只半寐甲,思维相连。所以,她应该不必自找倒霉,劳神去问什么问题。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他必然都会让她看到。
但是,谁说她要没完没了的看真人版av啊!
如果她纯洁的人性被彻底扭曲了,不幸培养出恶趣味,以后谁来给她买单!
宝芙很痛苦,她重新又能看到图像的第一眼,又是看到别人的闺房之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净如青琉璃的铜镜,倒映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交叠的身影。
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崩咚”一声,坏掉了。
宝芙几乎还什么状况都没弄明白的时候,就立即被镜中男子雪树般修长美丽的躯干,和一头鸦羽般的浓黑长发蛊惑。
当那一缕缕乌墨凝结成的丝滑,随着他赤·裸宽阔,如玉无瑕的后背起伏跌宕,颤动滑落。
她感到自己身心俱堕。
渴……怎么这么渴!
一种让骨头都焦干的灼热,在宝芙身体最深处,疯狂的燃烧。促使她像一只被抛在炙日下无情曝晒的鱼,为了能呼吸到下一口空气,只能紧紧攀住,那个带给她这种地狱般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的强壮身体。
然后她软弱的听着,自己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被压榨出的绵密哭泣。
……停,停!
她为什么会听到,她自己的声音?
唇、鼻、手、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皮肤,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另一个躯体的紧密摩擦。以及那种,男人和女人结合,到达顶点时,烟花爆裂般的,绝灭的快乐。甚至是那个男人的骶骨,在最后释放那一刹,微微的颤栗。
如此真实。
宝芙顿时惊懵了!
此时此刻,她竟然不在一个思维意识的世界里,而是在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躯体里。她睁大眼睛,看着铜镜中那个黑发散乱,两颊因为满足,而蕴腾着慵懒潮红的女人。那是她的模样。
原来她所看的,不是别人的春宫秀,主角正是她自己。
“尊贵的末日之裔,你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略带讥嘲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刮刺着她的耳膜,“更……像个十足的荡妇!”
宝芙听到这个声音的霎那,赫然一震。
她感到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在“唰、唰、唰”往脸上涌。身体僵硬到,连脚趾头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崩扯得发麻。
足足过了几秒钟,她的睫毛,才艰难的翕动了几下。目光,不着痕迹的从那面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铜镜挪开。
宝芙花了最大的力气,才在最短的时间,弄明白最多的事情。
这是一座宽敞的房间,雕梁画栋,古香古色。不过除了一盆快要熄灭的火炭,和一张床,就只有他和她。
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刚刚在桑园中,那只半寐甲突然朝她扑过来,恶狠狠一撞。然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她的思维意识,就突然进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而这个女人,竟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末日之裔红菲。
这究竟算什么回事!
二次穿越?还是灵魂附体?时空错乱?还是别的乱七八糟?
宝芙不得而知,她现在的大脑,是一片被抽干脑浆的真空。
最终,无法逃避。她缓缓将目光,凝注在那个,和她以最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如两只裸兽,身体黏合在一起的男人脸上。
嘴巴蠕了蠕,她听到自己沙哑异常的声音。
“明?”
“这么思念他,我让他晚上过来。”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清冷冷道。
宝芙感到身上蓦地一凉,那个覆压着她的结实身体,已经绝然离开。
他背对着她,赤脚站在光滑如镜面的黑色矶石地上,迅速而又有条不紊,穿起一件式样繁复,绣金文龙的黑色长袍。
她在他的脚下,看到了她的衣服,或者说,是“她”的衣服。
宝芙犹豫着,是不是也该立刻跳下床,把此刻寄身的,这具赤·裸裸的身体包裹起来。这该死的大床上,竟然只铺着一层狼皮褥子,连个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没有。也是,对僵尸来说,床从来都不是他们用来睡觉的地方,大概唯一的用途,就是办那事。所以,多余的东西可以一概不要。
可惜她现在,连头发丝都不想动一下。
她被一个不争的事实,击垮了。如果,刚才和她寄存的这个身体,激烈的做·爱的男人不是独孤明,那么他是谁?
那个在桑园中带走末日之裔红菲的男人。
宝芙至今,还不能确定,那男人究竟是不是独孤家家主,僵尸王独孤无缺。
但是……
她想起那张,和独孤明根本无法区分的脸。就连他的声音,也和独孤明没有丝毫差别。让她简直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在撒谎。
“灭就要进来了,如果不想他看到,自己母亲的身体,和他玩过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就把衣服穿上。”就在这时,那背对着宝芙的修长身影,淡淡开口,“可惜他不会知道,你就是生他的女人。”
“什么?”
宝芙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
与此同时,她已经像是被弹簧弹出去似的,跳到地上,飞快捡起末日之裔红菲的衣服,手忙脚乱套到身上。
管这具身体,到底是谁。
但宝芙绝对不能让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落到阿灭眼里。
末日之裔红菲,是阿灭的妈妈,不管她此刻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竟让自己灵魂夺壳,鹊巢鸠占。宝芙觉得,自己也必须在阿灭面前,维护红菲作为一个母亲的尊严。
“为什么,不该问你自己吗?”
随着这个清冷声音,宝芙感到后脊微微一凉,两只修长匀实的男子手臂,径直环绕上自己的腰。她登时浑身一炸,这个该死的男人,不会是又要……
绝不能,绝不能在这种时候,阿灭会看到的!
正在宝芙准备,以鸡蛋碰石头的愚蠢,演练一下从电视综艺节目里学来的三脚猫防身术,偷袭身后男人某个关系子孙大业的部位时,她看到了那双手。
身后男人那双白玉无瑕的手,轻巧而稔熟,解开了她胸口的一颗绿玉钮。
然后,他修长敏捷的手指,将那颗绿玉钮,准确无误的扣在,它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宝芙已经发木的头皮,这时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确实见过猪跑,但真没吃过猪肉。这辈子第一次穿古人的衣服,居然给她弄错了穿法。
吸了口气,宝芙竭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灭,来这儿干什么?”
“尊贵的女主,你今天真可爱!”带着刺虐的淡然语调响起时,两道深遽透骨的目光,照在宝芙后背,“要我提醒你吗,如果不是每隔一段时日,都必须喝下自己亲生骨肉的血,你想一直长着这张十八岁的脸,即便是长生不老的金蝉独孤家,也爱莫能助。”
宝芙被她耳中听到,震得一动不能动。
末日之裔红菲,竟然依赖饮用亲生儿子的血,葆存青春!
“嗤,在我面前,别装出一副好母亲的样子。”耳畔,讥讽的笑声再次传来,“灭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是因为可以成为母亲的补药,才被制造出来。”
“制造?”
宝芙嘴唇蠕了蠕,轻轻发着抖,感到一股寒意,从头蔓延到脚。
如果身后的男人,真的是僵尸王独孤无缺,也就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父亲,那么他真是个冷酷残忍的父亲。
她竭力忍住,想要不顾一切,倾泻而出的眼泪。
原来,心,是这么柔软的东西。她从来都没为自己流过一滴泪。但是此刻,她却难过得几乎要窒息。
一阵轻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宝芙回头,立刻触到一双漆黑,却又桀烈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那是个年纪差不多十五六岁的黑衣少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正用一种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种目光,令人浑身颤栗。他显然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供亵玩的女人。
“灭!”
没有想避开,宝芙反而迎上前,伸手抓住那黑衣少年的胳膊。
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抓得有多紧,手指上的指甲,都深深嵌进那黑衣少年臂膀上坚实的肌肉里。
“父亲要我带你去塔里。”
灭的身体,突然微微向后一退,避开了她。
他黝深的眼眸中,涌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宝芙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她此刻寄存在,末日之裔红菲的身体里。灭,和刚才的那个男人,都把她当成末日之裔红菲。
这时她才发现,刚才那个男人,已经不在这座房间中。
那个男人,真的是僵尸王独孤无缺吗?
宝芙脑中浮现出,那张和独孤明一样雪白俊美的脸庞。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相像的父子?
“啊!”
就在这时,后背一阵刺骨的痛,她被什么冰冷粗粝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那似乎是坚硬的石头,宝芙用手摸了摸,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她适应了四周昏暗的光线后,发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四面都是石壁的小房子。粗夯而坚实,即使是弥尽千年也不会毁坏的石栅。高高的,狭小的,就算是鸟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的窗户。散发着霉味的污浊空气。
这里并不陌生。
她曾经在另一个时空,踏进过这座比棺材还令人恐惧的幽闭石室。
那次,独孤明被囚禁在这里,她跟着司徒静虚来探望他。这个地方,正是伏魔族的无尽之塔。
事情越来越乱得像一团麻絮。
为什么独孤家的僵尸,会来到伏魔族的无尽之塔?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就在这时,宝芙听到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个寂凉的声音,“是我父亲,还是我哥哥——不过现在,你只能想着我!”
又是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
宝芙被一只手,死死的摁在石壁上。她瞪大了眼睛,惊骇至极的看着,那个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得更加高大狂魅的身影。
大脑如同被一道雷电劈过,烧焦了。
她失声喊了起来。
“灭,我是你妈妈!我是你的妈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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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墨转过身,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宝芙,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激剧起伏时,他登时慌了。
在这之前的数十秒,宝芙的情形一直很平稳。
离在输血管上,设了一个定时装置。当独孤无咎的身体获得足够宝芙的血,诅咒发作的症状消失以后,输血管的自动闸门就会闭合。现在,独孤无咎胸口那个奇怪图案已经消失,宝芙的血已经停止流出,她不会面临失血的生命危险。
而独孤无咎的血,则缓缓通过软管,涓涓不停地淌进她体内。离保证过,这不会给她带来伤害,反而会使她变得强壮。
唯一的可憎之处,就是,那是独孤无咎的血。
但是现在,宝芙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她没有?醒。但眼睛却睁开了,眼白翻起,呼吸艰难,像濒临死亡的鱼。仿佛,她正在承受着一种巨大的折磨。
宋子墨朝站在银栅门边的离扑过去。
他真不该相信这个脸色惨白的娘娘腔,宝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要把这个变态的脑浆捏出来当酱油蘸。
适可而止的时候到了。
随着“嗤——嗤”几声闷响,刺鼻的焦臭味儿,立刻在这座气氛暗诡的地下厅蔓延开。
宋子墨獠牙外露,愤怒的注视着那个正在对他微笑的苍白少年,活想把他撕了。
但是他的人,却已经退缩到离银栅最远的地方,像一条挨了打却无力还击的狗,只能不甘的朝着离,发出低低咆哮。
刚才还把他们圈在一起的那道银栅,现在隔开了他们。
离悠然站在银栅的另一边,欣赏着宋子墨被纯银灼伤的胸口和两只手臂。那些地方的肌肤,大片溃烂,呈现血肉焦糊的暗黑色。幸好,这样丑陋的伤痕不在他身上。离觉得有些小得意,令僵尸畏惧的银栅,成了他最大的安全保障。他朝宋子墨晃了晃,手中那只微型遥控器。刚才他一直把这只遥控器藏在裤兜里。这只遥控器,正是控制银栅的开关。
只有笨蛋,才会把自己锁进,自己都没有钥匙的地方。
“宝宝,忘了告诉你呢。”离把遥控器丢了出去,凝视着那个冷色金属灰的小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利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墙角一座盛满暗红液体的巨大玻璃容器,“你这样的新品种,因为养育时间太短,智商往往都……”他皱了皱眉,“……等于零。”
“宝芙……”宋子墨惊恐的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宝芙,“……宝芙……”
这短短的几秒钟,宝芙的四肢,已经开始抽搐起来。
她的样子,像即将破碎的玩具娃娃。
“糟了!”这时,离已经将一侧耳朵贴在宝芙胸膛上聆听,他的脸色悚然一变,“末日之裔的灵核,无法留在她体内了!”
“你xx的放什么狗屁!”
宋子墨两眼一愕,脱口大骂。
“主人的血,拥有太强的念力!天知道,他让她看到了什么!”离不满的咕哝着,转头直直盯着,依然安静躺在另一张手术台上的独孤无咎,他眼眸突然一暗,低声自语,“不,他一定是对她做了,那种被禁断的事!”
话音一落,他就疯了似的,猛地扯断连接着宝芙和独孤无咎的那根软管。
猩红色的液体,顷刻点点滴滴,溅满他苍白的脸。
“被禁断的事,是xx的什么鬼玩意儿!”
宋子墨大吼,他又一次试图冲破铁栅,但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更狼狈的跌回了角落。银子对身体的剧烈腐蚀,使他简直想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脏。
“古老僵尸的血,可以使人移魂……”离顾不得抹掉糊住自己视线的血浆,他伸出沾满血的双手,去拍打宝芙的脸颊,试图使她醒过来,“这是亡魂族的禁断之术,主人用自己的血和意念,让你女儿的魂魄去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宋子墨呆呆瞅着宝芙那张,被离弄得血污不堪的脸,脸上突然露出凶狠又阴戾的表情,“你们玩我——你们这对菊花欠爆的死玻璃!你们答应我,会让宝芙变成末日之裔,让她变成女王——可你们却背叛主人,主人会惩罚你们!”
他苛厉的声音,令本来就紧张的离,更加惊惶失措。
特别是,当离听到最后两句时。
“醒醒!”他几乎是绝望的,摇晃着宝芙,嘶声低喊,“快给我醒来,小贱人——如果你不想害我们大家和你一起下地狱,就立刻给我醒来!”
“放开我女儿!”
银栅后的宋子墨,看到宝芙的鼻孔和嘴巴,突然溢出黑色的血时,失声狂吼。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流血。
“从物种纲目上来说,她已经不是你女儿,低智商的新品种!”离头也不回,“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灵魂极度紊乱……在这种状况下,末日之裔的灵核,会被她的身体排挤,然后爆炸……”
“然后……”
宋子墨一惊,他回想起,宝芙昏迷时,那个被植进她胸口的黑色晶体。
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那里面贮藏着末日之裔的一部分:欲念,意志和力量。
所以,当不知情的宝芙,在“天眼”中救小妖时,身体才会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那本来是凡人梦寐以求,但却无法拥有,连鬼神都会艳羡的东西。
也包括他宋子墨自己在内。
“然后我的主人就会……”离匆匆回头,瞥了一眼沉睡的独孤无咎,他的目光,霎那定住了,喃喃失声,“……我不懂,永生的风景虽然荒凉,可我会一直陪他看,他为什么要放弃……”
两团呛凉,比血还湿滑的东西,从他的眼眶中滚出。
在他脸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痂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沟壑。
然后他眸中,陡然升起两簇异样的亮光。
“你想干什么!”
宋子墨警惕的盯着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立刻明了他的企图。
“这是唯一的,切断他和她之间意识联系的办法了。”离不再尝试唤醒宝芙,他苍白的双手,抚上宝芙的脖颈,“只有她死,他才能回来。”
随着那细瘦纤长的手指缓缓收拢,宝芙的身体,开始一阵痉挛。
灯光暗淡的大厅中,不断传来宋子墨身体撞到银栅后,反弹回去的“蓬轰”声。就像是一下一下,敲击的金属鼓点,沉重而撼人心膜。
犹如死亡的伴奏。
突然,这乐音戛然而止。
满身溃烂焦黑的宋子墨,奄奄一息趴伏在银栅后。他再也没力气,去用身体和纯银栅栏较劲了。他只能抬起头,眼睛从迸裂的眼眶中,透过耷拉在眼前的腐烂肌肉,看着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睁开了眼睛。
她正慢慢的坐起来,用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环视周遭。
暂时,她还没有看到她的父亲。
她看着屋中另外两个人,一个满脸是血的羸弱少年。另一个,是刚刚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用一只手,扼断少年脖颈的赤身男子。
少年刚刚断气的尸体还在微微颤动,他的眼角,兀自挂着一颗泪珠。那泪珠被血染成红色。
一股熟悉的哀伤,在她凝视着那滴血泪时,像一层湿雾,浸润她心。
她不禁的抬起头,视线和他相交。
那个站在那里,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他*的身体,宛如一座绝美的雕像。黑丝绒一样柔滑的长发,累垂在他宽阔匀称的肩头。他浑身上下的皮肤,玉石般光洁,细腻,柔滑。他无可挑剔,应该是个很美的男子。
这时,男子缓缓抬起他的另一只手,揭开自己的黑色假面。那张假面,在漫长的岁月中,就像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掩盖着他半张脸。
宝芙的眼睛,被一片耀目的红色饬伤。
男人被面具遮挡的那半张脸,遍布红色的鳞甲,形状狰狞的筋络。这使他赫然从一个天使的形象,变回一只野兽。
“原来……是你.。”
她有些惊讶,却也不惊讶。
不惊讶,是因为她被他的血引领时,就隐约感到,他是那只半寐甲。僵尸王独孤无缺的弟弟,独孤明和阿灭的叔叔,黑暗僵尸的首领独孤无缺,其实是一只半寐甲。她现在反而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样对待阿灭。
只因为阿灭和他一样,都是僵尸和人类杂交的半寐甲。
她惊讶,是独孤无咎会出手救她。
他要的,思念的,都是那个末日之裔红菲。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疯狂的事。把她拱手让给哥哥,在她死后的千年中,想方设法让她转世重生。甚至连宝芙自己,都是作为末日之裔的复制品,在他的一手设计中,才有幸见到这个世界的太阳。
但只有宝芙清楚,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他挽救的,不仅仅只是她的生命。
“我们……回去……”
独孤无咎开口,他在瞬间,显得苍老和疲惫。
“回去?”
宝芙凝视着独孤无咎,很想告诉他,现在他的眼睛和鼻孔,正不断冒着血。
“为了灭……和明,你没有听完……故事……”
独孤无咎说完,就突然朝后仰面倒下,一动不动。和他同时倒下的,还有宝芙。两个人,竟再次陷入昏睡。
咔咔——咔
随着一阵奇特的,连骨头都能被震断的碎裂声,这座地下大厅的一面墙,突然像是被强力的旋风撕裂,呈现一个门的形状。
而那些储尸柜一样,排列在墙边的巨大容器里,这时响起一片开锅似的沸腾。
刺人心魄的闷哼,哀嚎,惨叫,拍打……从那些东西里传出。
仿佛那些东西里,关着地狱中的鬼。
而恶鬼们正欲逃离。因为,一个更可怕的鬼魔已经来了。
就在这时,子弹冲破空气的清脆啸音,mp5冲锋枪激射的哒哒声,以及重机枪的轰鸣,和鬼怪们的嚎哭,汇织成一首风格华丽,冰冷魅色的交响乐,炸响整座大厅。
喧嚣很快湮灭,这座阴森森的地下室,彻底变了模样。
许多矫捷的身影,在还没有弥散开的硝烟中,迅速涌进这里。
宋子墨从悬浮颗粒增多,从而变得浑浊的空气里,嗅出两种味道。一种来自伏魔者,另一种来自僵尸。
他忍不住,就朝地上唾了一口。
“真倒胃口,枢密府和伏魔族,竟然穿一条裤子了!”
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后脑勺,被一把银质的枪口顶住。xxx!宋子墨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娘,他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银子烧穿了,他们又用银子对付他,就不能换点儿花样!
“大叔,为你自己好,乖乖别动。”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年轻人低沉严峻的声音。随后那个听起来颇耳熟的声音,突然稍稍压低,显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宝芙!……二师兄,她好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心在跳,有呼吸,但是……”
飞飞用袖子和手背,揩净宝芙脸上的血污。他在第一时间赶到宝芙身边,并确定,她身上没有致命外伤或是咬痕。但是直觉警告他:她睡得太安静了。
大厅里,暂时井然有序。
枢密府派出的僵尸,正和伏魔族一起,将这座地下室的各种仪器,还有那些躺在培养皿中,尚未成型的怪物彻底摧毁。
这里是离的秘密实验室,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摇篮。
来自枢密府的高等僵尸们,遵守血之戒律,崇尚古老的传统。他们甚至比伏魔族,还要憎恨这些新型的孳生僵尸。
还没有复活的离,被两个身穿特殊防护衣的僵尸,放入一架更像是囚笼的银质担架中。
而几只枢密府僵尸,突然用手中的枪,对准被司徒静虚制服的宋子墨时,剩下的枢密府僵尸,也包围了躺在手术台上的独孤无咎。当那些僵尸,看到独孤无咎的脸时,都纷纷露出震骇的神色。
即使是活得最久的亡魂族元老,也几乎没有人,见过独孤无咎面具后那张脸。
“背叛血之戒律的黑暗僵尸,格杀勿论!”
这些枢密府僵尸的领头者,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二三岁,身材修长,眼神和肤色一样冰冷的蛇眼红发女人,操着丝绒一样柔软的音调,低声下令。
飞飞和司徒静虚,今天都已经受教了,枢密府僵尸伐除异己时,手段是多么奏效。枢密府僵尸们手中的枪,全部装着特殊设计的银弹。这种银弹一旦钻入僵尸的肌体,就会炸开,比粉末还细的银屑会四散,随着血液到处窜动。这个时候,被这种银弹击中的僵尸,会忍不住渴望在心脏再补一枪,好结束这种酷刑。
黑暗僵尸的元首独孤无咎,最终会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殒命,也是一种悲哀。
“别开枪!”
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喊。
是宋子墨。
他想从司徒静虚的桎梏下挣脱,但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那英俊沉着的外表下,有着惊人的老练和力气。
“快……阻止他们!”宋子墨气喘吁吁,“独孤无咎死了,宝芙的魂就回不来了!”
他刚才亲眼见到,独孤无咎的移魂术,操控着宝芙的精神。他们之间这种紧密联系,使宝芙的性命,完全悬在独孤无咎手上。
如果这个时候,独孤无咎被杀死,一定会给宝芙带来危险。
宋子墨的话音刚落,飞飞就一声唿哨。
立刻有十多条黑影,从天花板,和屋中其它地方赶来,聚集在独孤无咎身边,形成一道屏障。
他们都是伏魔者,属于飞飞率领的红莲组。
齐刷刷的,他们手中的枪口,也一致对准枢密府僵尸。
僵尸和伏魔者之间,本来就不牢固的联盟,顿时面临土崩瓦解。
“红莲组长狼飞飞,剿灭黑暗僵尸,是你应尽的义务!”这时,枢密府僵尸中,领头的红发蛇眼女子,对飞飞弯眉浅笑,继续用绵软但是冰冷的声音说,“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在五个月前,签署过新的合作协议……”
飞飞和这名红发女僵尸,已经照过很多次面。她叫潘朵拉,是枢密府的重要干事,直接听命于最高元老。
看来僵尸枢密府执意要独孤无咎此时此刻死,即使搭上宝芙做陪葬。
其实飞飞清楚不过,比起日薄西山的独孤无咎,枢密府更想宝芙从这个世界消失。
一个或许会成为真正的末日之裔,给他们带来威胁的女孩,是隐患。凡是珍惜生命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癌细胞应该在还没有萌生的时候就杀死。所以,敌人,应当在还没变成敌人之前就铲除。
飞飞当然记得,潘朵拉提到的那个协议。
那个在金蝉太子独孤明?醒之日,伏魔族和亡魂族签署的协议。
协议完全是,新血之戒律的奴隶条约。
在新的血之戒律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死亡灭绝令。
死亡灭绝令规定,所有的黑暗僵尸和孳生僵尸,必须被无条件灭绝。而根据协议,所有伏魔族,必须无条件支持,执行这一命令。否则,伏魔族将不会继续得到,僵尸枢密府的认可。
身为伏魔者的飞飞很明白:假如,伏魔族和僵尸枢密府的和平破裂,枢密府就有不再遵守协议的借口。届时,这个地球那层脆弱的保护膜,将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撕毁,沦陷为活生生的地狱。
那时,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们当中许多人,比宝芙更无辜。
稍稍懂得计算的人,都明白,在这个天平上,价值已经倾斜了。宝芙一个人的死,可以换来更多人的生。
所以,他们这些伏魔者,这时候最好转身回家去喝茶。
飞飞朝司徒静虚望过去,从对方的眼神中,蓦地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艰难困顿。这时他才恍然醒悟,他这位腼腆的师弟,一定是爱上了宝芙。
“让开,伏魔者!”
短短的几秒,已经让枢密府僵尸们失去耐心,潘朵拉身后一只高大威武的僵尸,端起枪口瞄准飞飞的头。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便从他的左眼眶进入,贯穿他整个颅脑。
然后,这只僵尸男那张略带讶异的脸,顷刻间爆出一团酱红色的血花后,便不复存在。
司徒静虚没有放下正在冒烟的枪口,转而继续对准下一个目标,扣动扳机。
潘朵拉身旁的枢密府僵尸中,瞬间又有三只被爆头。
不过这次,子弹是从飞飞的枪口射出。
“无耻鼠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出乎枢密府僵尸的意外。潘朵拉发出一声咒骂,两道细长眸中,登时放出暗红色凶光。
她是一只年近六百岁的僵尸,身体里有四分之一太阴石尸的血统。
已经很久没有大开杀戒的她,如一道魅影,红发飘摇,突然就出现在一位伏魔者面前。
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潘朵拉便抓住他,朝他的脖颈咬下。
她的利齿,早已渴望,从跳动的脉管中,获取新鲜而热烫的血。
但是,她舌尖最先尝到的,却是她自己的血。
一只比刀刃还锋利,坚硬如铁的手臂,不偏不倚,从她胸口穿过。那是她心室的位置,而她的心脏,在刚才一瞬间,已经被这只手捏碎。血浆喷溅,染了那年轻伏魔者一头一脸。潘朵拉吃力的转过头,看清了那只手臂的主人。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
一个脸色雪白,神情冷戾的俊秀少年。
在潘朵拉化成灰烬的同时,其余的枢密府僵尸,也被伏魔者悉数杀死。
直到这时,司徒静虚才松了口气,他望向那位杀死潘朵拉的黑衣少年,低低叫了一声。
“大师兄……”
阿灭仿佛没有听到司徒静虚的声音,他径直走到宝芙身边,低头看着她,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却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上,还沾满潘朵拉的血。
司徒静虚注视着阿灭峭拔俊朗的背影。他知道他会来,阿灭看上去,正像童话里,那位唤醒沉睡公主的王子。他是来,唤醒他的公主吗?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司徒静虚蓦地感到,胸口溢满酸涩。
“这件事,算到我头上。”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阿灭,突然开口。
飞飞和司徒静虚,立刻明白阿灭的意思。
他们刚刚杀了僵尸枢密府的干事,枢密府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弄不好,会成为导火索,点燃僵尸和伏魔族之间,甚至是整个世界的战争。
如果阿灭背下这口黑锅,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伏魔族杀死僵尸枢密府要员的真相会被掩盖,僵尸枢密府就不能以此为藉口,向伏魔族和人类发难。
“灭,我们有我们的解决办法。”
随着这个苍迈清朗的声音,一条老者清矍的身影,带着数十个荷枪实弹的青年男女,疾步走进这座凌乱的地下大厅。
“爷爷!”
“族长!”
司徒静虚和飞飞没想到,伏魔族长司徒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现身。两个人脸上,都露出大祸临头的表情。
“爷爷,开枪的人是我……”
司徒静虚最了解爷爷的性子。司徒炎从他小时候,就教导他,凡事应当以大局为重。他和飞飞动手杀死枢密府僵尸,破坏伏魔族和枢密府僵尸的和平协议,这是犯了重罪。现在,他不奢求自己能够逃脱罪责,只希望不要把飞飞也牵连进来。
“送他们回无尽之塔,静思反过。”司徒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永远不许走出来一步。”
司徒炎的话音一落,立刻上来两名伏魔族,收缴了司徒静虚和飞飞的武器,将他们手臂反铐。
他们被带走了。
这时,司徒炎才走到宝芙身边,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庞,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心,越来越胆怯,是老了吗?”
“牵绊。”这时,一个安静寂冷,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这个世界,你有了你的牵绊。”
这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地下室,像被一只巨掌撕裂的墙洞之下,这时出现了几条静静伫立的身影。
仿佛,他们已经在那里漠然站了很久。
司徒炎转目,看着那些人当中,那个并不刻意凸显自己,却让人无法不被他吸引的紫衣少年。
一霎,他真的觉得,那俊美的紫衣少年,是一位神?。
不自禁的,使他有一股,想要匍匐在他脚下,膜拜他的愿望。
但是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他知道,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神:完全是萃取罪恶和血污生长,却能盛开出皎洁花朵。
他不禁微微苦笑。
“独孤太子,你为什么一定要看着,这个世界毁灭?”
墙上那巨大的裂洞,不是炸药和爆破技术的产物,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扭曲撕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少数几人,其中之一就是金蝉太子独孤明。这说明,独孤明早已经来到这座地下室附近,但他故意对刚才发生的事坐视不管。
酿成伏魔族和枢密府僵尸交恶的严重后果。
“你错了,我对毁灭世界没兴趣。”独孤明带着道微凉的风,从司徒炎身边走过,他一直到宝芙身畔,凝视着她的脸,“我必须保护我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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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
……
她玩完了。
这是宝芙此时,唯一的意识。
在这个幽暗潮闷,霉气熏天的高塔中,她会死在这具躯壳里。虽然,这是另一个女人的躯壳,不是她的。
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她觉得,她的灵魂,都要被这个男人扼碎。
当她大声说出,她是他的妈妈后,她就激怒了这世界上最残暴的野兽。
他的手,毫不留情掐住她的脖子,那钢钳般的压迫,使她像一只漏气的皮囊,嘴巴里发出,垂死小兽一样的咝咝声。她的双眸失神,呆呆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瞳孔已经变成嗜血的暗红。
“我不知道什么该做,也不知道什么不该做!”阿灭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低重干冷的声音,“所以,不要惹我!”
宝芙只能艰难的翕动几下眼皮,算作回答。
她不知道,她怎么又重新回到这具躯壳里。她记得,在短短几秒钟前,就在她快要被阿灭掐死的时候,她被独孤无咎带回了她那个世界,带回永夜岛那间阴冷的地下室。那一霎她如释重负,还以为磨难就要结束了,但是真该死,她突然之间,又回到这个噩梦般的塔楼,再次面临狂燥的阿灭。
独孤无咎那只狗杂种,肯定是对她又做了什么。
他似乎是对她说了什么“……为了灭……还有明……”
宝芙记得,最古老的末日之裔红菲,那个所有复制品的始祖,现在她寄身的这副躯壳的正牌主人,最后的结局,应该是成为唤醒黑暗之神的祭品,死在祭台上。所以,现在她应该不会被阿灭杀死。
想到这一点,她平静了下来。
阿灭察觉到她的变化。她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却充满带着怜惜的痛苦。这和以往的她,判若两人。他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
但是,这让他更愤怒。
彭!一声巨响过后,宝芙看到自己左边脸颊的石墙,出现一道纵深的裂痕。这是阿灭刚刚一拳击上去的结果。
“十二岁以前,我很害怕这个地方,怕得快要疯了。”就在这时,已经转身走开的阿灭,抬起头,仰望着高墙上那狭小的窗口,“每当我怕得要死的时候,就会拼命想一件事,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不再害怕。”
瘫倒在地,大口吸气的宝芙,被耳中听到的,惊呆了。
看上去那么桀骜不驯的阿灭,竟会袒露自己如此软弱的一面。
“你很惊讶?”随着道凉风,阿灭重回到宝芙的面前,他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他俊秀的面庞上,淡淡划过一抹嘲解的冷笑,“当然!你和那个男人把我关进这座塔驯养,是想我成为,能毁灭一切的怪物,而不是一个胆小鬼。”
“灭……”
宝芙觉得胸口似乎被一只手重重搡住,难受得透不过气。
“知道我会想什么事吗?”阿灭透着丝讥诮的声音传来,“……我会想你,想有一天,把你碎尸万段,一块一块丢去喂狗。”
话音一落,他咬破自己的另一只手腕,径直将流血的伤口,压在宝芙唇上。宝芙本能的想要躲开,但是阿灭牢牢箍住她的脑袋,腥咸*的血,立刻不断涌入宝芙嘴里。她被动的吞咽着,痛苦得几乎想要嚎叫起来。
阿灭的血!是阿灭的血!
宝芙简直无法去想:如果此时在这副躯壳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末日之裔红菲,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是她亲生儿子的血!
“妈妈!”
蓦地,阿灭低低叫了一声。
宝芙全身一颤。她愣怔看着阿灭。眼前的少年,嘴角噙着丝邪恶的微笑,那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眸,残酷无情的令人心寒。一丝疑问,突然掠过她心头:阿灭真的不知道,末日之裔红菲,是他生身母亲吗?
或是,现在的阿灭,和若干年后的阿灭,其实……都明?真相。
那么当阿灭以为,自己是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或是他伦理意义上的母亲时……宝芙不禁寒战一下。她想起,她努力遗忘的那一天:她被阿灭撇在那家烧烤店,当她不顾一切的找到他时,他却和小妖在一起。那时,他回头看着她的眼神。
毫无希望,绝灭的眼神,像死亡一样。
那时的阿灭,究竟怀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嘴唇上,传来一阵被噬的痛麻,宝芙登时像被毒蛇咬到,向后退去。她惊恐万分的瞪着阿灭。
无尽之塔亘古悠远的黯淡天光,沉沉环绕在他的周围,如一层驱散不去的雾霾。他就像一只跪在雾中的厉鬼,缓缓抬起手臂,若无其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那并不是宝芙的血,而是他刚才狠狠吻她时,从她的嘴唇沾上的。他漆黑的眼眸,这时黑得更加迷离遥远,仿佛隔着一层雾看着她。
然后,他清秀好看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你今天这副假惺惺的模样,还真像个妈妈!”接着,他又恶意的补充了一句,“美得都让我入迷了!”
宝芙??得,身子蜷缩成一团。她知道,自己的精神,现在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阿灭站起来,他颀长强健的身影,给这局促幽暗的石室,顿时增添一种压迫感。仿佛有什么恶如毒汁的东西,就要炸开,溃烂奔流。
“但是你不配。”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转身消失在门栅外。
宝芙扶着墙壁站起来,感到自己寄身的这具躯壳,此刻竟完全不听自己使唤:大腿颤抖,小腿仿佛已经融化掉,她能看到“她”的脚,却抬不起它们。
痕痒而冰冷,两行眼泪,正沿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这,是“她”的眼泪吗?
现在,宝芙忽然明白阿灭的心情了。在他们分手那天,他抱着小妖,看着她时的心情。
一个曾经被毁灭的人。
他是想毁灭一切。
沉重的栅门,这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剥啄。
黑暗的幽影中,现出一角红,似乎有什么人静静伫立在那里。宝芙仔细辨认着,那的确是一个身穿红袍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人进入这间石室,宛如一道幽灵。
“独孤无咎?”
她尝试着叫了一声,但随即就推翻自己的谬误。
那人有一头华发,应该是个老者。他的身形相比起独孤家的男人,也要瘦小孱弱得多。
老人咳嗽了一声,证明他不是幻影。
随即,他转身走出石室。
“等等!”
宝芙立刻迈步追上去。她被独孤无咎带入这个古代的梦境,经历了各种让人身心俱疲的折磨,如果再不能知道答案,她真的会疯狂。
老人的步履很快,在昏暗的螺形石阶上,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他翻飞的红袍,像飘忽的蝶翼。
无尽之塔长长的楼梯,终于走到尽头。
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无尽之塔的最底部。那一次跟着司徒静虚来无尽之塔时,她并没有见过这个地方。也许是司徒静虚有意不让她看到,也许是因为连伏魔族,都不知道这里的存在。
这里有很多人。
都是忙碌的女人,她们穿着宽大的黑袍,在这座庞大的石屋中走来走去。石屋的四壁,凿建着很多排列整齐的方形门洞。宛如蚂蚁的地下迷宫,每个门洞,都延伸通往另一个地方。
那个为宝芙领路的红袍老者,这时已经不知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女子。她有着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面貌和戈君,略有几分相似。
“女主!”黑衣女郎,恭恭敬敬的朝宝芙行了一礼,用清脆甜美的声音,燕然道,“请随我来。”
宝芙的心跳,难耐的?瘟艘幌隆c幌氲剑?庾?蘧∷?祝?尤换挂?刈耪庋?拿孛堋i锨?昵暗亩拦录遥?唤龊头?e逵辛?担?坪鹾透昙椅着?泊嬖谧沤煌ā?蠢矗?拦挛蘧滔胍?嫠咚?氖拢?15叹涂梢灾??恕k?挥兴亢劣淘ィ??拍呛谝屡?樱?吨弊呷肽切┦?胖衅渲幸簧取?p> 石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没有窗户的屋中,光源来自悬挂在墙上的松明。屋中聚集着一群女人,虽然都穿着式样相同的黑袍,不过她们样貌各不相同。有人是鸡皮鹤发的老妪,有人是稚龄少女,有人是中年妇人。看到宝芙,她们立刻都躬身向她施礼。
这时,宝芙才看到,这群黑衣女子的身后,有一张黑黝黝的石台。
半月形的粗糙石面上,躺着一个赤身露体,手脚都被捆缚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浑身上下都是伤痕,竟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听到女人们问候宝芙的声音,她突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怒不可遏的瞪着宝芙。
宝芙看到那女子脸孔的一霎,忽然觉得似乎有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自己浇透。
石台上的女人,是她自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和那女人视线相交的那一霎,宝芙明白了,她是有多么的恨”自己”。或者说,恨那位所有盗版的原版,真正的末日之裔红菲。
一个盘着少女般的双髻,但是容颜苍老的巫女,这时突然抓住宝芙的手。
她冰凉的指甲,嵌进宝芙的皮肤,令宝芙不禁微微生起一层鸡栗。指尖蓦地痛了一下,宝芙看到,那老巫女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条漆黑,闪着磷光的细绳,缠在了自己的腕上。那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蛇,梭型的扁平蛇头附在她手指上,正从伤口处吸着血。
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涌上宝芙的脑袋。
蛇并没有吸食她太多的血,很快离开了她。
“君主之宫!”
眼睛半寐的老巫女,干瘪如枯叶的嘴唇启开,嘶声吐出四个字。
细长的黑蛇,登时如同听到命令,?θ黄讼蛱稍谑?ㄉ系呐?恕d桥?说牧常?15滩园椎妹挥幸坏窝?克浪蓝19藕谏摺6?螅??蝗环3鲆簧?檀俚牟医小d鞘且桓隽畋?骄醯茫?约旱奈逶嗔??家?唤仕榈某∶妫耗翘跸讼傅暮谏撸?康刈杲??说暮砹磷帕坠獾奈采遥?诳罩谢?鲆桓銎?恋幕uΓ?阆?г谂?嘶姑焕吹眉昂下5淖彀屠铩?p> 那女人的脸庞四周,瞬即弥散开一层淡淡的红雾,是她嘴里喷出的细微血珠汇聚而成。
几道混合着口涎的细血线,从她大张着的嘴边流下来。
她的身体变得强直,双手像鸟爪那样痉挛在一起,抓着心口的位置,仿佛想要从那里掏出什么。
一阵夜潮般,令人心魂魇失的喃喃声,骤然充满这间石屋。是那些巫女,她们个个低头垂眼,神情肃穆,口里吟咏有词。
随着她们不断的念祝,石台上的女人,渐渐不再挣扎。她仿佛一具失去感觉的木偶,一动不动躺着。
只有从她呆滞涣散的眼神,和皮肤下抽搐挛动的脉管,可以看出,她正在经受着剧烈的痛苦。
老巫女那双一直似醒非醒的眼睛,这时突然睁开,直勾勾看着宝芙。
出乎宝芙的意料,她并不是老眼昏花,而是拥有一双澄净湛明,清澈如孩童的眼睛。
“女主,夺舍最后一道功成,便能种入灵核。”老巫女说,“那时,她的脸是你,身子是你,就连心神也是你……”
她每说一句,宝芙的心就哆嗦一次。
这时宝芙才隐约明白,末日之裔红菲和戈家巫女,用如此残忍诡秘的手段在做什么:她们似乎想要一个,和末日之裔红菲完全相似的女人。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明白,末日之裔红菲,为什么要一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女人。
突然有丝沁透的凉,冷得宝芙一个激灵。
难道……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重生体,并不只是在红菲死后才出现,而是在她活着的时候就……
被“制造”出来!
“你是什么!”
就在这时,老巫女凝视着宝芙的目光,突然现出一丝骇意。
宝芙霎时一惊,自己被这个拥有灵力的老巫女发现了。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是个赝品,并不是这副皮囊的真主。顾不得多想,宝芙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老巫女,扭身朝石屋外冲去。
“拦住她!”
倒在地上的老巫女一面往起爬,一面厉声喊。
那些没弄明白出了什么状况的巫女,却只是呆愣着。她们虽然不清楚首领巫女和女主之间起了什么争执,但是显然,她们无人胆敢冒犯女主。
宝芙畅通无阻的跑到石屋门口,就在她要迈出门槛时,背后蓦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叫声,令宝芙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撕裂。
她猛得回头看去,只见那躺在石台上的女人,此刻竟然直身坐了起来。
那女人幽遽的眼神,穿越过纷乱慌恐的人群,锲而不舍盯着自己。
然后,她咧开嘴,浅浅一笑。
那笑容尚未凝固,女人的胸口,便突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缝在须臾间变宽,越来越宽。直至最后,宝芙的眼前,只看到一团爆炸形状的红色云雾。红色的云雾,模糊了宝芙的视线,她感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世界在这一刹,变得安静。
她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叔叔气息很微弱,他撑不住了。”
“灵核已经消失,为什么她还不醒?”
“宝芙……”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模糊的男子声音,断断续续侵扰她的耳朵。那是很熟悉的声音,带来阵阵温柔又砥砺磨心的悸动,驱散了黑暗的梦魇。让她觉得身体,被一股暖流包裹。那些温烫炽烈的液体,渗透她全身上下,融进她每一个细胞,让她本已经冰冷僵硬的肌体,重新变得热。她想要睡去,却不得不醒来,眨了眨眼,觉得视界比刚才清爽很多。
那些红黑黏稠的血已经消失。
她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那个刚刚在她眼前,胸膛爆裂的女人,此刻却还是好端端躺在那儿。
穿着洁净的白色纯棉睡衣,完整无损,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安然阖目,仿佛只是熟睡而已。
但是,她已经不是躺在粗糙的石台上,而是一座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手术台。这里,也不是那座千年前的幽暗地窖,而是一间纤尘不染的无菌隔离病房。当宝芙看到,另一座手术台上躺着的男人时,她顿时明白:躺在那里的女人,不是那个在无尽之塔的地下室,悲惨死去的女人。
一种从没体验过的诡异感觉,像电击一样,从她天灵盖劈下,使她骤然全身发麻。
“独孤太子和阿灭给她喝下大量的金蝉血,但还是不能减弱移魂术的影响……”这时,一个明晰清朗的男子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宝芙已经睡了三天,继续这样下去,对她的健康不利……”
“阿灭正在和离沟通,也许能从他的嘴巴里撬出,扭转移魂术的方法。”
另一个,是老年男子特有的,醇厚苍迈的嗓音。
“天!你知道离的那些研究对我们有重要价值,希望阿灭的沟通方式不要太过火!”
那个明晰清朗的男子声音,沮丧咕哝。
宝芙转过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站在她身后不到十厘米处的男人,是日落山的校长代理关马,另一个是伏魔族的长老司徒炎。
他们看不到她。
两人的目光,径直穿透站在他们面前的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们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宋宝芙。
宝芙几步冲到躺在自己一旁的那个男人身边,她奋力摇撼他,却看到自己的手指,像透明的空气,融化在他的身体里。她气喘吁吁喊起来。
“独孤无咎,你对我做了什么?让我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灵魂又离开了自己的躯体,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脑子里纷杂涌进一大堆东西:独孤明和阿灭,又给她喝了他们的血,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末日之裔的灵核真的消失了吗……一想到,自己的脑子和身体,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共享,她就感到一阵轻松。
现在,她只要求回到属于她自己的那副躯壳。
“这个世界,什么值得你留恋?”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低沉而哀伤的声音,在宝芙耳畔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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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爱的道歉:对不起!各位一直看文的朋友,泽爱心乱如麻,最近我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病危,我要请假一个月去陪陪他。还有一位很好的朋友也得了重症,每天祈祷她能恢复从前的样子。一个月后我会回来更文。祝福每个看文的朋友身体健康,有空多多关心和陪伴你的家人和朋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身旁伸过,抚上独孤无咎的面颊。那干枯树枝般的手指,停留在独孤无咎脸颊上的红色鳞甲处,轻轻摩挲。她的视线,不禁沿着那只手臂,向上望去。
屋里似乎有风,那个脸色苍白,衰朽如红色鬼魅的男子,一头白色的乱发微微飞舞。
他枯槁的脸庞上,沟壑纵横,一双深暗的眸子,就像是将死之人那样淡漠清明,直洞洞盯着宝芙。
宝芙被?沉艘惶??p>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那张衰老得可怕的脸,还是害怕那张脸上浓浓的死亡气息。
房间里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个红衣老人,就像他们也没有看到宝芙。
这说明,他和宝芙一样,是个飘渺的幽灵。
红衣老人低头,继续用漠然,带着厌弃的目光,注视着躺在那里的独孤无咎。他和独孤无咎形成迥然天壤的对比:独孤无咎此刻,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的特征,看上去宛如一具洁白美丽的石像,令任何人心弦扣动。而这红衣老人虽然活着,却浑身透出令人厌恶的腐烂衰败……
不过,在独孤无咎和这奇怪的红衣老人身上,能找到一点相似。
那就是在他们脸上相同的部位,都生着一层红色的鳞甲,和粗壮狰狞的筋络。
一股巨大的震惊,和难言的悲哀,漫过宝芙。
“独孤……无咎?”
红衣老人抬起头,朝宝芙投来一瞥。
他宁静异常的眼神,仿佛对自己的苍老形容,不屑一顾。
“怎么,不习惯我本来的模样?”
那柔和却阴冷的嗓音,是唯一没变的证据,这红衣老人,果然是独孤无咎。
这让宝芙想起,英国诗人拜伦笔下的唐璜。唐璜是个红颜永驻的美少年,但是他有一幅画,画中锁着他真实的形容:丑陋、邪恶、苍老。
“……你怎么会有灵魂?”
一个疑窦,骤然出现在宝芙头脑中:僵尸,被称为亡魂族。他们既非生也非死,灵魂该如何寄托?
“我们亡魂族,丧失了一部分灵魂,只有在彻底消亡之时,才能重新获得完整的灵魂……”独孤无咎对视着宝芙疑惑的目光,点点头,“……已经太久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再次拥有,自己完整的灵魂。”
“要我……祝贺你吗?”
宝芙回忆起,自己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独孤明和阿灭的交谈。他们曾说过,独孤无咎快不行了。望着独孤无咎显得寂寥的佝偻身影,她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安慰他的词汇。于是她只好安慰自己:独孤无咎是害死爸爸的元凶,这种人,不需要安慰。
“我使用被本族禁断的移魂术,灰飞烟灭是我该得的。”独孤无咎走到手术台的另一头坐下,他没有再看一眼,依旧躺在手术台上,自己漂亮的身体,似乎那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但是我不能,把你送回你现在的世界了。”
他嘴里说的,也仿佛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这我看出来了。”宝芙很想七窍生烟,只是找不到七窍,“你的移魂术虽然失败了……但是,但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回去!”
她想起,乌鸦纯邪-如夜曾经带自己穿越过的,那个类似于时空隧道的“网”。也许还可以找到另一个“网”,让自己重返人间。从古至今,各色人类中,这种情节海了去,不就是灵魂重返躯壳这么简单的事嘛。
“不用白费力气。”坐在那里的独孤无咎,静静看着宝芙屡次想把自己“撞”入手术台上的那具身体,屡次失败后,终于以一个老人的安详口吻说,“是我不让你回去。”
“是你!”宝芙不理解,他为什么非得要她毁灭,她朝独孤无咎喊起来,“你明明已经都知道了,我不是什么末日之裔的转世,她在很久以前就自己制造自己的替身……”
一个清凉冰冷的念头,骤然让宝芙舌头僵住。
末日之裔红菲,为什么要自己制造自己的替身。
如果那些替身制造成功,那么末日之裔红菲,可以让她们代替她做任何事,甚至……代她去死!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变了。”看了一眼怔住的宝芙,独孤无咎深深叹了口气,“她曾经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女人,单纯得就像一片雪花,但是她后来变成我不认识的另一个人,我没想到,她会骗到我们独孤家,让我们以为,她真的死在祭台上。”
宝芙的猜测,得到了独孤无咎的亲口证实。
末日之裔红菲在还没有被僵尸王独孤无缺送上祭台前,就着手准备自己的替身。然后,她瞒天过海,让那替身成为僵尸王独孤无缺召唤黑暗之神的祭品。
但是独孤家的僵尸,却一直背负着有关那个诅咒的罪愆。
难道,这也是末日之裔红菲的目的。
千百年来,她就是刻意的在愚弄、折磨独孤家的僵尸。
“不,不是她变了,而是你从来就没认清过她。”
宝芙觉得自己,蓦然老气横秋了数十倍。她想起,被独孤无咎的移魂术拖走时,在那个红色山洞里看到的一切,尤其让她难忘的是末日之裔红菲那双不染凡尘的眼睛。那是一双太过清明超越的眼睛,清明超越到无情无绊。
可惜,当时的独孤无咎没有看到。
“直至我找到你妈妈以后,我才开始怀疑,真正的红菲并没有转世……”独孤无咎虚弱的咳嗽了几声,“……后来你妈妈又生了你……”
宝芙的脑神经骤然内阻爆增。
莉莉姐曾经说过,自己的生身父亲有可能不是宋子墨,而是一个名叫gain的男人。而那个神秘的gain,正是独孤无咎。
“你不是我的种。”看到宝芙一脸消化不良的表情,独孤无咎带着丝恶意笑了,“你是个疏忽。”
疏忽?
宝芙顿时有一股,十八年来苦苦培育的,身为老宋家独女的荣光,被践踏的辛酸。
不过,独孤无咎没意愿,更详细的告诉宝芙,关于她身世的事,他话锋一转。
“比起你妈妈,你倒是给了我惊喜。”像一道阴冷的风,他突然轻飘飘站到她的面前,“你比她更接近那个女人。”
宝芙看到独孤无咎眸中,那毒蛇般暗龉的光芒,才意识到坏了。
灵魂对灵魂,竟然也可以施暴。
独孤无咎一只手牢牢扼住她的颈子,让她顿时感到千斤的压力,胸口憋闷欲死。就算她此刻能呼救,同在一个房间的关马和司徒炎,以及两个护士也不能救她。因为,对他们来说,她根本就不存在。
她只是想知道,独孤无咎要杀她的原因。
凝视着宝芙渐渐散乱的眼瞳,独孤无咎幽黑的眼眸深处,涌现出哀伤的神色。那是一种,真正心痛的哀伤。
宝芙看到他眼底氤氲的雾气,凝聚成团,沿着脸庞缓缓滑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该遭天诛地灭,因为此刻,她竟然还相信,他是在为她流泪。
“这是我能为独孤家做的最后一件事……”独孤无咎有些哽咽的声音,随着喉头的微微埂动,沙哑响起,“……你体内末日之裔的灵核,是我毁掉的,因为这世上,绝不能有另一个她。”
……
一阵豁然开朗。
怪不得,宝芙已经许久,没有再听见那个自称是末日之裔,妄自尊大的女人刮噪。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她的意识被独孤无咎带回红色山洞时,也许是独孤无咎救了差点儿要被离杀死的她时,末日之裔的灵核就被破坏了。
但,那又怎样啊
宝芙真想啐独孤无咎一口。
即使她再像另一个人,那也不是她该死的理由。
她看到心电仪显示屏上,那道代表自己心跳的绿波,振荡的频率越来越慢,起伏越来越小。
关马和司徒炎脸上都露出严峻的表情。
医生脚步匆匆赶来,护士们开始在室内忙碌穿梭,他们给躺在手术台上的她戴上了氧气罩,紧急输氧。
可是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真正挽救她生命的办法。
“……只有毁了你,才能毁掉她最后的希望……”独孤无咎咯咯的笑了起来,就像宝芙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红色的牡丹屏风后,发出的那种笑声,“她,也毁了我全部的希望,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笑声突然停顿。
宝芙感到独孤无咎那五只枯瘦冰冷的手指,劲道小了。
她看到他的脸颊旁,缓缓飘落一片嫣红。
好像是红色玫瑰的花瓣。
同时,伴随着花瓣落下,还有一股馥郁淡雅的甜香。
“……牡丹?”
宝芙耳畔,传来独孤无咎一声疑惑的咕哝。随即他转过头,宝芙追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病房的门口,正走进来一个少女。
她的到来,与此刻病房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而宝芙简直以为,她是一位,带她去极乐世界的接引仙女。
少女十*岁的年纪,白瓷般精致无瑕的肌肤,在色调黯淡的病房中,闪烁着淡粉色的光泽,就像一朵才绽放的胭丽花朵。
如描似画的眉目,巧笑嫣然的红唇,黑缎似的典雅发髻。
她身着华丽的旗袍,更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典。
旗袍上纯丝手绣的大红色牡丹,和她手捧的红色牡丹花束,难以分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在宝芙笃定,这个美得不似凡间尤物的少女,就是传说中的中国籍天使时。她看到关马和司徒炎疾步走到这位牡丹仙子身边。
“你……”
司徒炎大概是老了,注视着美女的神情很不搭调,说不清是震惊多,还是恐惧多。
“司徒长老,我受人之托。”美丽少女微微向司徒炎颔首,露出一个略带几分腼腆的微笑,“打扰了。”
她的声音也很美。
宝芙当场领悟,什么叫造化钟灵秀,美女果然是得天独厚的一种生物。
而这个宝芙见过的,最美的少女,这时忽然转过头,朝她启齿一笑。那是一个非常友好真挚,令人感到安定的笑容。
对宝芙来说,这是一个最美的笑容。
因为她明白这个少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看见她的人。
“你是白?v家的!”依然没有放开宝芙的独孤无咎,这时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明把自己卖给你了吗,你居然来这里,为他施展招魂术?”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红色牡丹花瓣,一片片撕下,撒落。
她脸上的神情肃穆而忧伤。
站在她身旁的关马和司徒炎,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们一脸茫然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有宝芙看得到,那些红色的牡丹花瓣,瞬间朝自己和独孤无咎扑来。
花瓣,迅速将独孤无咎层层包裹。
独孤无咎在那些深红丝缎般的花瓣中,像是陷入一张罗网。他试图挣扎,但是无济于事。宝芙第一次,在这个邪恶的男人脸上,看到骇怕和不甘。
“我不能这样走!”他从红色的花瓣中伸出一只枯干的手,想要再次攫住宝芙,“……我要带着她……”
就在他的指尖,要触及到宝芙的一缕发丝之际。
一瓣红湿柔软,覆上他的指背。
屋里,像是刚下过一场红色的雨,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除了宝芙和那个美丽少女,屋中的其他人,都以为刚才起了一阵微微的风,将那些红色花瓣,吹起又吹落。
独孤无咎和他的嘶声高喊,就在宝芙的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遁化在透明的空气中。宝芙看到,手术台上独孤无咎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寂然的黑色灰烬。她舒了一口气,然而却还是轻松不起来。
心情苦涩而沉重。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独孤无咎这么可怕的男人最终消亡时,她只是感到悲哀。
“生命就是这么可怜又无聊的事。”就在这时,宝芙的耳边,传来那少女轻柔动听的声音,“怎么样,你愿意一了百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怔住了,她抬起头,看到那美如神话的少女,已经来到自己身边。
离近了看,这少女更是美得让人目眩口呆。
她就像一位复活的画中佳人,无论是皮肤,头发,和嘴唇的颜色,还是精雕细琢的妍嫩五官,都完美到无懈可击。
尤其,那一双形状秀美,却又湖水般滟深的黑眸。
那样黑,那样纯净,不含丝毫杂质。
让人望着,从心底油然滋生一股安宁。
那是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宝芙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
在那一霎,她脑子里噩然的冒出一个念头:诚然,正如这美丽少女所说的,生命是一件可怜而无聊的事。不是吗?她自己,爸爸,戈君、包括独孤明和阿灭,不管是僵尸还是人类,每个人都这么无奈。
他们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掌控,苦苦挣扎,却又无力摆脱。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
……死。
被这个想法激励,宝芙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一条出路。她不要再理会这令人烦恼的一切,她只想睡一觉,长长的睡一觉……
眼前,那少女美丽的明眸中,露出赞许之色。
宝芙对她微微一笑,缓缓阖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音。像是有一团东西,挟着股冷风,朝她扑过来。
“宝芙!”
男子低沉的呼声响起。
那好像是阿灭的声音,宝芙记得他已经走了,他和独孤明给她喝过血以后,就都离开了。但他为什么又回来呢?这让她很困扰,现在她不想见到,他和独孤明。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她谁也不想见。
接着,她就感到自己,给人重重的推了一把。
那个人简直就是和她有十八辈子仇。
她身子像是袋被从三十层高楼抛掉的垃圾,完全失重的向后摔下去。摔倒的同时,她还能看到阿灭。
真的是阿灭,他脸上的表情,暴戾得可怕。
而他居然狠狠掐住那美丽少女的颈子,像是恶魔在残害天使。
宝芙生气又焦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美丽的女孩被阿灭杀死。她知道阿灭身上流的血,和他曾经遇到的事,养成他天性里的残忍冷酷。这些,她可以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她都可以通通原谅,但是她不能允许他继续再犯错,滥杀无辜。
“灭,放开她……”
“放开她……”
“放开……”
一遍遍,微弱的呼喊着,她从没感到自己是这么无力。
有些沁凉的东西,似乎在额头上融化。
这让宝芙觉得清爽了些,那些不知道流失到哪里的力气,似乎回到了她身体里一点儿。她试着动了动手臂,一股?麻立刻传来。她猜她一定是已经长达几个小时没有活动过身体,一直保持这种死人姿势,固定躺着。
她躺着?
宝芙恍然大悟:她已经回到了她的躯壳。
虽然她这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着疼痛不适,她像是被五马分尸之后又重新拼装,但宝芙还是有一个觉醒:虽然死亡可以让人一了百了,但是……似乎,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再次由自己掌控,这种感觉更好。
她不由的牵动嘴角,咧咧唇。
“你在笑什么!”就在这时,一个牢骚满腹的声音鬼吼鬼叫,“宋宝芙,要是你不能在一分钟之内给我从床上爬起来,我就把你连同这张床,一起扔下日落山。”
听到这耳熟的声音,宝芙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同窗学友林悠美那张绝对称不上恭亲友爱的脸。
林悠美大小姐心情不爽的原因,她很快就明白了。
据林悠美说,宝芙离开那间重症监护室后,就在鬼楼这间从前属于阿灭的宿舍里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对一个灵魂曾经离壳的人来说,这时间不算长。
林悠美告诉宝芙,司徒炎长老原本预计,宝芙会睡更长的时间,甚至是一星期或者一个月。因为灵魂离壳这种科学上很难解释清楚的现象,通常对人体的损耗很大。所以,灵魂重回躯体后,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但是对于庶务压身的林悠美大小姐来说,这时间已经漫长得让她老了足足二十岁。
林悠美抱怨,因为奉命寸步不离看护宝芙,她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吃到刚出锅的麻辣仔鸡,没有做水离子美容,没有打理秀发,没有网购,没有和男人视频互相调戏。她彻底被世界淘汰了。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宝芙在林悠美喋喋不休的功夫里,将自己头上融化的冰袋丢到垃圾桶,并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装备里挑出一条发白的旧仔裤和一件墨青色的花格尼小外套裙,然后将她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梳理好并绾起来。
她还记着,自己在病房里,看到阿灭对那个天仙般的少女痛下杀手的情景。
“省省吧,除了生你的女人和你生的女人,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的事用得上你操心!”林悠美用挑剔的眼神品着宝芙的穿着,瓮声怪气,“你现在还有心情想别的事吗?你就是个祸害,你把二师兄和小静害惨了!”
五分钟后,踩着那辆没闸的老式自行车,宝芙跟在林悠美身后,绾起的发髻松了一半,疯狂飞驰在通往伏魔禁林的林荫路上。
才短短几天,日落山的树叶,就已经黄了一大半。
不过宝芙这时候,可完全没心情欣赏暮秋美丽的景致。
对于司徒静虚和飞飞,与枢密府僵尸发生冲突的事,她真是一点儿也没想到。她更没想到,他们杀死枢密府僵尸,成为破坏伏魔族和枢密府僵尸协议的罪人,竟是为了救她。
林悠美的话,一路上都在她的脑袋里狂轰,盘桓不去。
“如果我们伏魔族想要和枢密府重商协议,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小静和二师兄,交给他们惩处。”
把两个伏魔族,交给嗜杀的僵尸,那结果谁都知道是什么。
已经想到会是这种场面,果然,当她肺都憋得快要涨爆,满身臭汗的赶到伏魔禁林时,司徒炎不肯见她。
他身边的侍卫说,司徒炎正在处理要事。
“我可以等!”宝芙对那个伏魔族的中年男子说,“等多久都可以,请司徒长老一定要见我!”
那个中年男子没有说话,微微皱了皱眉头,便转身走进门。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也没有再从那扇门走出来。坐在石阶上,已经坐得两腿发木的宝芙才渐渐明白,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在这件事,下了决心。就如同林悠美告诉她的:百分之一百的可能性,为了伏魔族和枢密府僵尸的继续合作,为了这个世界上更多数人的平安,司徒炎会把飞飞和司徒静虚,引渡给僵尸枢密府。
即使司徒静虚,是他一脉单传的亲孙。
“喂,不要再等了,别害我挨上面修理啊!”在一旁埋头苦打豆豆的林悠美,这时终于直起脖子,“那个没人性的司徒老头房间有暗道,他肯定早已经溜了,我们回去吧,天气这么冷,娇嫩的我很容易感冒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话音刚落,林悠美就打了一个清涕可观的大喷嚏。
“悠美,所以说,背后嚼长辈的舌头,一定是会遭报应的。”
一个清朗的老者声音传来。
“长老!”
林悠美??得立刻花容失色,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司徒爷爷……”
宝芙看到从台阶上走下的黑衣老人,脸上悲沮的神情时,顿时懊恼多嘴的自己,没有及时把“爷爷”那两个字,咽进肚子。
司徒炎身后,还有两个黑衣男人。
只凭他们身上,旁人难以察觉的那股陵墓般的寂冷阴岑,宝芙就知道,那是两只僵尸。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时,都特意多看了她一眼。
现在宝芙已经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的脸上比别人多了朵花,只因为,她是最有可能转变成末日之裔的人。
宝芙已经猜出,那两个男人,是枢密府派来的僵尸。对枢密府僵尸而言,她的存在,就是个麻烦。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容易呼吸。
“你要相信我说的,我和全体伏魔族,会誓死保护你。”
仿佛看到宝芙心中的恐惧,司徒炎对宝芙微微笑了笑。
“我不要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宝芙郑重的抬起头,望着司徒炎那双饱经忧患的深遽眼睛,“不要把小静和飞飞交给他们!”
“宝芙,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人活在世上,必须做正确的选择……”司徒炎偏过脸,避开宝芙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而所谓正确的选择,就是让更多人获得利益的选择。”
“可小静他们没有错!”宝芙痛苦的低喊出来,“不该让他们来承担!”
“如果一个人承担痛苦,就可以让更多的人快乐,我会选择这么做。”司徒炎清矍的面孔,流露出一股刚毅绝然的神情,“小静是我的孙子,我想,他应该有这种觉悟。”
随着一阵笃笃的脆响,司徒炎拄着拐杖走远了。
宝芙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矗立的无尽之塔。
暗沉寒峭的天色中,黑岩岩的无尽之塔,哑然死寂。那里面,似乎隐藏着亘古的秘密,然而更多的,似乎盛载着亘古的忧伤。
司徒静虚和飞飞,此刻就被囚禁在那座悲哀之塔里。
“喂,你还好吧?”林悠美被呆呆的,仿佛变成一尊石头的宝芙,??了一跳,“生死有命,二师兄和小静这次能不能逃过一劫,要看他们的造化,反正你也帮不了他们,还不如回家给他们多多念些超度经……”
“一定有办法的……”
宝芙喃喃低语。
“什么?”
在寒风中,冷得已经开始咬牙切齿的林悠美,正准备跳上自行车,逃回温暖的宿舍。
但有人竟然比她跑得更快,而那个人竟是宝芙。
林悠美看到宝芙以媲美熊的姿态,踩着呼呼响的车轮,吃力上坡。似乎,她的嘴里还高声喊了一句。
“正确的选择,不会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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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无名氏诗
“宋宝芙,你该减肥了,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悠美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她现在的模样,真有几分鬼气。
长长的头发被风吹散,半遮住脸。特别是那种蝙蝠倒吊的诡异姿势,绝非普通女孩能为。她全身的重量,都悬挂在两只穿着黑色纯小牛皮靴的脚上,而那两只脚,则寄全部的力量在两只七公分高的鞋跟上。
那两只七公分高的鞋跟,稳当当卡在石块的缝隙中。
宝芙本来一点儿也不明白,又不是走t台或是约会开宝马的男人,林悠美干嘛非得踩着双恨天高跑来骚包,但是现在宝芙只想泪目亲吻那两只七公分的鞋跟。如果不是托了这两只七公分鞋跟的福,她现在早已经在这座百余米高的无尽之塔下,化作一坨新鲜的骨肉相连。
当然也得算上林悠美一份功劳。
此刻,林悠美的一只手,正在抛甩锚爪,勾住无尽之塔的某处牢固凹槽。而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拽着某个重达五十公斤的累赘。
这个累赘就是宋宝芙。
宝芙承认,飞檐走壁这种事,对她这种体能废柴来说,有一定难度。
当她真的手足并用,攀爬到一座四面无援,陡峭的高耸石塔上时,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还能活几秒钟?
为今夜的涉险做了充分准备,她穿了运动衣跑鞋,头发束成辫子,手上涂了防滑粉。但在失足坠落的一刹,被穿着高跟鞋紧身皮裤,长发飞扬耳环滴答,一副去迪厅喝碳酸饮料打扮的林悠美飞身抓住时,宝芙真是百感交集。
她嘟囔了一句。
“我可是标准的魔鬼身材!”
但是宝芙自己也没底气。都说心宽体发,自从她免去高考之灾,被钦点进入日落山学院后,她的体重就一路狂飙。
不知该喜该悲,除了大脑,以前所有发育不良的地方,现在都良好了。
所以她才能想出这种烂点子:劫狱。
把飞飞和司徒静虚,从无尽之塔救出来。
本来,宝芙也想过请戈君施法或是写一张符咒,但在永夜岛和戈君一面之晤后,戈君就再次“畏罪潜逃”,芳踪杳无。
在人人都该在又柔软又暖和的床上,享受酣眠的半夜时分,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爬上并不适合玩攀援游戏的无尽之塔,想要从伏魔族手中抢人,也许真是一件愚蠢的事。
虽然身为伏魔者的林悠美对伏魔禁林的地理环境和守卫轮值时间熟悉,偷偷溜进伏魔禁林不是问题,但她们还得时刻警慎,不能被守塔的伏魔者发现。
出发之前,林悠美调了一种药水,喷洒在身上,可以掩盖她们自身的气味,迷惑嗅觉灵敏的伏魔者。
宝芙怀疑,那种药水的成分里,肯定有老鼠屎。
无尽之塔的每间囚室上端,虽然都有可供空气流通的窗户,但那窗户狭窄得连一个三岁孩子都钻不过去。她们进入塔内的唯一入口,就是设在塔顶的天窗。那里的菱格石栅,正好可以容一个身材不是过于丰腴的人通过。
塔顶的守卫每天寅时正点换岗,通常会有三十秒的空当期。
宝芙和林悠美,必须在这三十秒钟,潜进塔并把自己藏好。然后她们才能利用守卫巡查的间隙,找到飞飞和司徒静虚。
今夜是上天超级眷顾的一夜。
她们两人遇到的唯一麻烦,就是宝芙的体重,此后诸事顺风顺水。
事先,林悠美已经通过,与某位一直对她怀有特殊关心的上级伏魔者把酒言欢,和宝芙联手从那人口袋里弄出了无尽之塔每间囚室的钥匙,并做了备模。所以当她们出现在飞飞和司徒静虚眼前时,简直有如神兵天降。
“悠美,你疯了!”当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司徒静虚几乎是跳起来,第一个责备,“你怎么能把宝芙拖进这么危险的事!”
“甜心弟弟,你搞错了,主谋不是我。”林悠美负着手臂靠墙站着,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肉疼的数着自己劈折了几根美甲,“如果不是有人吵得我根本没法睡觉,我才不愿意进这座鬼塔呢!”
她说得是心里话,无尽之塔是伏魔族羁押重罪犯和闭关疗伤的地方,这里发生过很多不是那么美妙的事。
岂止是她,任何一个伏魔者,都本能的,想离这座塔越远越好。
“小静,你和飞飞,绝不能落到那些僵尸手里!”
宝芙从贴身的胸衣里掏出两张机票。一路上,即使在生命最危急的时刻,她都小心翼翼,把这两张机票珍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那是两张直抵另一个遥远边陲城市的机票。
她从网上查过,据说犯了事的人,十之*都很喜欢逃亡那里,因为那里的口岸出境便利。
“你不是没钱吗……从哪里弄的,买机票的钱?”
司徒静虚凝视了那两张机票片刻,抬头直直盯着宝芙,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借的。”
宝芙剜心的痛,她背上山一样的债务,又增加了。
“借我的。”
林悠美补充了一句,宝芙从林悠美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和她的一样痛。
“回去,把机票退了,我不需要。”司徒静虚一向很温柔的脸,这时竟然破天荒绷起,露出严肃的表情,“宝芙,我不要你为我冒险。”
“你不是也帮了我吗?如果不是你和飞飞救我,我早就死了。”
宝芙不明白,司徒静虚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一番好意。
“我们是伏魔者,就该遵守伏魔族的规矩。”司徒静虚背转过身,“要是我和二师兄逃跑,一分钟之内,全世界的伏魔者就会为我们张开天罗地网,你的机票,根本就是两张废纸!”
没想到司徒静虚这种男人,执拗起来也很可怕。
仔细的想,他说得没错。
对伏魔者这种超人类种族来说,不能以人类的标准去衡量。宝芙知道,自己又犯了幼稚病,居然如此小觑伏魔族的力量。
她感到沮丧,似乎今天晚上,自己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无尽之塔,完全是个错误。
但是双脚此刻已经踏进这里,她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飞飞有麻烦,而我却什么都不做……”
“你越界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微带厌烦和愠怒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是坐在墙角的飞飞,自从宝芙和林悠美进入这间囚室,他就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他还是一动不动,背倚着墙壁,膝盖微微曲起。他的脸有一大半隐没在黑暗中,线条硬朗的脸庞上,被月光投印着一块白色的光斑。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的灼人。
“二师兄……”
司徒静虚想要阻止飞飞继续说下去。
“别把女人惯坏了,否则她最终,会喝下自己酿的苦酒!”飞飞冷冷打断司徒静虚,随后他两道目光,笔直投到宝芙脸上,“宋宝芙,你永远不要再见独孤兄弟之中的任何一个,做得到吗?”
宝芙愣住了。
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飞飞会突然问她这种问题。
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的问题。
她的脸色微变,在光线幽暗的囚室中,看起来苍白触目。
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飞飞的脸庞,划过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
“在你没有意志力,做出任何决断之前,你最好给自己定下一条界线。”
“界线……”
“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飞飞挑了挑半边眉毛,“在你没有决定,让你的心,接受或是喜欢另一个男人之前,就不要为他做任何会让他感动的事,不要让他继续困扰,不要让他为你疯狂,在你和他之间,划分一道明确的界限!”
“二师兄,够了!”
司徒静虚再也按捺不住,低声怒吼。
“嘘——该死,你们想把警卫召来吗!”
林悠美被自己这两位根本不顾场合的师兄和师弟,??得俯身趴在地面上,聆听囚室外的动静。
这时,宝芙已经彻头彻尾的听明白了,飞飞和司徒静虚这对师兄弟的争执,是为了什么。
她僵立在原地,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笨蛋。
全世界最愚蠢的笨蛋。
“你们在吵什么?”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一个伏魔族警卫略带倦意的声音。
室内,响起石门铰链被推动的扎扎声。
随着手电光的射入,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但是很硕壮的男子身影,伫立在门口。他两道犀利的目光,迅速将石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毫无遗漏的全部照遍。看到没有什么异样,他微微叹了口气,对飞飞和司徒静虚露出一个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飞飞组长,未来的司徒小长老,听说枢密府很快就要来接你们了,那些死鬼们的饭,比活人的好吃,红莲组总是吉星高照啊!”
借着门廊中的射灯光线,被林悠美反弓着身子死死钉住,悬在天花板上的宝芙看到,那个男人有些眼熟。
圆脸庞,细白皮肤,一双三角眼。
她记得没差的话,以前确实见过这个男人。
那是在北京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第一次与伏魔族战狼组的人碰面,这个狡猾的微胖子,与那个叫尼祖,已经不知道死到哪里去的混蛋家伙,完全是一个鼻孔出气。
飞飞只是把脸扭向墙壁。司徒静虚没有回答。
因为担心宝芙她们的踪迹泄露,他们现在谁也没心思理会这个男人的茬。
胖男人稍稍有些尴尬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踱步走进这间囚室,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
注视着他离开的身影,因为屏住呼吸已经快要憋死的宝芙,终于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只脚踩到门槛上的胖男人,突然停住。
“森亚!”
司徒静虚一声低吼,扑向突然转身,举起枪杆,对准天花板扣动扳机的胖男人。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机枪扫射声,在无尽之塔的岑寂之夜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司徒静虚几乎是在森亚开枪的同时,控制住森亚。
但是冒着一缕微温的枪管,说明还是有一颗子弹射了出去。他脸色发白的抬起头,看到林悠美正带着宝芙从天花板上跳下。
她们两个虽然受了惊吓,但是毫发无伤。
“二师兄!”
林悠美带着颤音,低呼一声,一步冲到跪伏在地的飞飞身旁,抓起森亚掉在地上的电筒,慌乱的照向飞飞。
飞飞捂住胳膊,在白色的电筒光下,可以看到血正从他的指缝无声涌出,滴落在地。
原来,那颗子弹击中了他。
在枪响的一霎,是飞飞冲过去掩护林悠美和宝芙,挡住子弹。否则,现在受伤,甚至也许会死掉的,就是宝芙或者林悠美。
林悠美松了口气,飞飞的伤不在要害,子弹虽然洞穿肌肉层,但并没有留在身体里。
对于一个身体强健远远胜于常人的伏魔者来说,做些妥善处理,这点儿伤并无大碍。
宝芙一把扯下脖子上系的纱巾,递给林悠美。虽然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她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伤口需要包扎止血这点儿常识,她还是有。幸好,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因为怕冷围了这条旧围巾,现在可以派上用场,当做绷带。
飞飞和司徒静虚迅疾交换了一个疑窦忧心的眼神。森亚的枪膛里确实只发出了一颗子弹,可是刚才,他们却听到一连串枪响。
寂静的夜,清晰异常的枪声,就在塔内发出。
伏魔族都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的银硝子弹。那枪声一听便知,是来自守塔的警卫。这说明有什么东西闯进了伏魔族的禁地,无尽之塔。
果然,空气里飘来一股,对伏魔族的鼻子来说,并不陌生的味道。
“僵尸!”
飞飞低声从齿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不仅仅一只,从那气味的浓重程度,可以判断出,有很多僵尸进入塔中。可是至今,没有再次响起枪声,也没有听到什么剧烈的动静。这只能表示,大部分潜进塔内的僵尸,还没有被警卫发现。
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警卫已经意识到,他们陷入不利的境地,所以和僵尸们玩起躲猫猫,进行拖延战术,等待援兵。
在伏魔族的近代史上,这几乎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僵尸竟然能悄无声息的突破伏魔族的防线,大规模入侵伏魔禁林,踩到伏魔族的地盘。
司徒静虚放开被制住的森亚,把枪还给他。
不管到底有什么过节,眼下的情势相当严峻,森亚是他们的战友,他们应该同仇敌忾。
“战狼组7号、8号、11号、回答!”
获得解放的森亚,立刻打开腰间的通讯设备。
今晚,伏魔禁林的守卫工作是由森亚所在的战狼组担任。战狼组是伏魔族的精锐部队,眼下竟然有大批僵尸,大摇大摆潜进无尽之塔,这对战狼组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森亚将值守的战狼组成员全部呼叫一遍,脸色不禁越来越难看。
没有一个成员回答,他们仿佛都睡着了。
囚室内,空气变得压抑而凝重。
一个恐怖的答案,昭然如揭:那些没有回答的警卫,不是真的在玩忽职守睡大觉,而是他们已经罹难。
“可恶!”
森亚一声咒骂,端起枪就要冲出去。
但是司徒静虚比他更快,抢在他面前关上门。
“不能出去,现在塔里一定到处都塞满新生的死尸。”
他说得没错,如果敌人是僵尸的话,他们一定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死去的伏魔者变成孳生僵尸。
孳生僵尸虽然比高等僵尸容易杀死,但是他们,却比高等僵尸更加危险。
因为他们毫无理性。他们比高等僵尸,更加渴望新鲜的血肉。他们会像发疯的鲨鱼和水蛭,只要逮着一点点血味儿,即便是仅仅剩下一口气,也会狂暴凶残,死不罢休的袭击目标。
而新生的孳生僵尸,是最让伏魔者头疼的危险之最。
因为在这个时候,无法判别出他们是哪一类僵尸的变种,所以无法预料他们的行动规律。而最糟糕的是,很多新生的僵尸身上,还会微微残留人类的痕迹。
有很多伏魔者,都是因为在遇到新生僵尸时,被他们身上偶尔露出的人类表情和举止困惑,而导致殒命。
在厮杀之际,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软弱和动摇,付出的就会是生命代价。
很奇怪,即使是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伏魔者,也往往会死在这上面。
“那又怎样,我要把那些臭肉碎尸万段——为我的兄弟们报仇!”
森亚的眼圈红了,嘶声低喊。
司徒静虚只得紧紧抓住蛮牛一般发狂的他。
这样做不只是为了森亚,在门外情形尚不明确的时候,如果贸然开门,让孳生僵尸们窜进来,会让局面更难控制。
因为屋子里,还有宝芙。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倒霉,她真不该突发奇想,贸然在今夜,闯进无尽之塔。
只是个普通人类,赤手空拳的宝芙,如果落到一堆等着吃肉喝血的僵尸手中,无异于一只柔弱的小羊羔,落到一群饥饿的野兽嘴里。
所以司徒静虚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保护宝芙的安全。
“让他去!”这时已经包裹好伤口的飞飞,站起身,冷冷看着森亚,“去吧,你的兄弟们一定会把你身上的五花肉撕成一片一片,当成垃圾食品填进肚子,如果你害他们消化不良,他们还会狠狠揍你那张难看的肥屁股!”稍停一下,他补充,“我说的肥屁股,是你上面那个!”
森亚呆住了,他早有耳闻,红莲组的组长狼飞飞,是个被称为“鬼”的男人。
直到今晚他才知道,飞飞为什么被称为鬼。
当他朝他冲过去,然后连看都没看清,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整个身子向后飞跌,脊背撞到坚硬的石壁上时,他确认,飞飞的拳头,硬得连鬼都会发抖。
“如果没有高等僵尸参与这件事,这间屋子暂时是安全的。”司徒静虚顾不上看一眼,森亚的模样有多惨,“二师兄,我去一趟日落山。”
日落山学院与伏魔禁林,只相隔一段二十分钟脚程的山路。
因为各种事由,伏魔族将大批的主力人马,都遣扎在日落山。大概谁也不能预料到,今晚却会在伏魔禁林出事。
但是,竟然有这么多僵尸进入伏魔禁林,紧密毗邻的日落山,很难确保无虞。
而最让司徒静虚感到惴惴不安的是,直到此刻,他们都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日落山的方向,也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我,需要保护?!”林悠美跳起来反对,“司徒小静,我和你去日落山,姑奶奶现在手痒了!”
如果伏魔禁林,真的已经陷入僵尸重围,司徒静虚独自杀出去,会很困难。
“塔里关着新犯人?”
这时,飞飞走到躺在地上的森亚身边,拍拍他的脸,将他从暂时昏厥中叫醒。
无缘无故,僵尸不会突然跑到伏魔者家里来。
“是……”森亚睁开眼,突然看到飞飞那张俊脸,登时比看到鬼还惊惶,他有点儿结巴的回答,“是……是永夜岛的僵尸。”
“谁?”
“一个名叫离的家伙。”
森亚嘴里说出的名字,立刻让飞飞和司徒静虚,林悠美三人恍然大悟。今夜,为何无尽之塔,会像举办僵尸嘉年华一样热闹。
那只名叫离的僵尸,是从前的黑暗僵尸首领独孤无咎的手下。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炎和伏魔族的高级长老们没有处死离,反而把他关在无尽之塔,但是显然,今晚这一窝蜂的僵尸,都是为离而来。
“他关在哪儿?”
“就在你们楼下。”森亚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那些臭肉别想劫走他,他的房间可是超豪华的总统包房,里面灌满纯银!”
他的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声闷响。
随着这声令人心悸的巨响,整个囚室的地板和墙壁,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那些僵尸在使用炸药!”司徒静虚一声低呼,“他们要把房间炸开。”
满屋子的银,只要被炸药破坏,威力就会减弱许多。修建无尽之塔的先人,仿佛未卜先知,已经知道这座塔会经历许多腥风血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这座石塔修建的坚固异常,似乎矗立到世界末日也不会倒塌。
即使是炸药,也很难对无尽之塔产生真正的撼动,顶多给它增添一些疤痕。
但是僵尸们使用炸药,就表示,今夜来到的不速之客,不仅仅是孳生僵尸,还有更高等的黑暗僵尸。而且,最值得畏惧的,就是那些满屋子的银,即使被炸碎,对僵尸来说,也不啻于一场酷刑。看来楼下的那些僵尸今夜都疯了,他们宁肯甘冒被银雨灼伤而失去生命的危险,也要把那只名叫离的家伙放出监狱。
怀抱着必死之心的僵尸,会变成最具毁灭力的怪物。
“小静去日落山请求增援!”飞飞果断做出决定,“悠美,你留在这里。”
“又让我做保姆!”
林悠美撇撇嘴,面带不满。
她就猜到,自己每次都会分派到这种任务。真的有些后悔,今晚带宋宝芙来无尽之塔。
这个宋宝芙,真是超级累赘。
“那我呢?”
森亚有些慌张的问。听到楼下的爆炸声后,他圆润的脸庞上,气色明显暗淡了一些。
“你和我下楼,去阻止他们把那只小白脸放出来!”
飞飞很清楚,离的身上,一定有很重要的价值。否则,他不会作为要犯被关进无尽之塔,更不会有这么多黑暗僵尸,因为他来到无尽之塔劫狱。
“不!我要留在这里!”就在这时,森亚断然拒绝,他尖声道,“楼下都是发狂的僵尸,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此刻,只要踏出这间囚室的门,就意味着送死。
谁在这个时候感到恐惧,都很正常。
因为在一个布满高等僵尸和孳生僵尸的地方,不适宜任何生物生存。特别是,今夜这些僵尸,只为毁灭而来。
森亚完全被自己的恐惧摧毁了。
他一眨眼间,就窜到宝芙身后,用手中的枪口,紧紧抵住宝芙的后背心。
“不要管那只僵尸犯人,否则我们今晚都会没命,让他们带走他!”
“森亚,你会后悔的……”
“放开她,我们都能活下来!”
飞飞和司徒静虚,同时都想靠近宝芙和森亚。
“停住!”森亚一声大吼,“否则我立刻杀死她!”
他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说说而已,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宝芙的脸颊飞过,将她的几绺发丝削断,并在她脸上带出一道血痕。
然后,森亚清晰而冷静的说。
“你们三个,全部都去日落山找援兵,如果十分钟后,援兵还不到,我就杀死这女孩,所以你们三个里面,不论是谁,必须有一个活着找到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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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们是伏魔者也很难幸免。
只有十分钟,他们必须杀出僵尸的重围,赶到日落山,并及时赶回来。假如十分钟后他们没有重返无尽之塔,不仅宝芙会死,那说明……他们也已经不在了。
司徒静虚的牙关,重重咬合,下颌骨一侧的肌肉,微微收缩。
他凝视着宝芙那双乌黑润湿的眼睛,朝她温柔的,安慰的笑了笑。
“我们一定会回来!”
一旁默立的飞飞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用锐利得像剃刀一样的眼神,看了森亚一眼。那目光令森亚不寒而栗。
直至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森亚才感到一丝安心。
黑暗中传来一些模糊不明的响动。
森亚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身为一个伏魔者,他太熟悉这种,和怪物近身肉搏的声音。这说明,狼飞飞他们已经和僵尸遭遇。听上去,塔内仅仅是这一层的僵尸,就不下百只。幸好,此刻被那些活死人包围,手无寸铁的不是他。
借战狼组大部队的威风,享受胜利荣光是一回事。让自己白白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只有机灵的人,才能成为战场上真正的赢家。
“红莲组长狼飞飞,未来的司徒小长老,悠美,你们辛苦了!”森亚喃喃自语,“不过我很看好你们噢。”
“你算什么伏魔者!”
就在这时,宝芙低柔,但是完全充满蔑视的声音响起。
“闭嘴!”
森亚一掌,掴到宝芙脸上。
宝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扬起头。散乱的发丝遮垂在她的脸颊上,但还是可以看出,她的一侧脸颊肿起来,上面有几道深红的笞痕。
可惜,和森亚希望的不一样,这女孩漆黑安静的眼眸里,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对他的敬畏。
他真讨厌她这种眼神。
“你什么都不懂!”森亚一面用枪管指着宝芙,一面对她怒吼,“你应该感谢的人是我!要是听狼飞飞和司徒静虚的,我们大家全都得死!但是我,却救了你的命。十分钟后援兵就会来,我们就能离开这儿,等你儿孙满堂,享受人生的那天,你总会感激我今天给了你一条生路!”
宝芙没有回答,她知道,现在的森亚有些歇斯底里。
几分钟前,森亚还不顾一切要为他的战友复仇。但是此刻的他,热血却被恐惧浇灭,彻底成了一个,只想着自己的懦夫。
她望着那扇黑沉沉的石门,心里默默祈祷,司徒静虚和林悠美,还有飞飞都能平安。
时间一秒一秒推移,慢得就像被魔法凝固的沙漏。
石门外,响起可疑的,微弱的沙沙声。似乎有无数只僵尸,正在门外用他们尖锐的指甲抠着门缝,想要挤进这座囚室。
森亚此刻犹如一条被困的,焦躁不安的狗。
他不时侧耳聆听,神经质的端起枪托瞄准石门,又放下。室内的温度并不十分高,他却已经汗流浃背。他不断的去瞄腕上的手表,可是当指针旋转,表示十分钟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时,指针突然不走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恶作剧,那只他不久前才新买的昂贵腕表,竟然莫名其妙的坏掉了。
森亚立即摘下那只表,狠狠在墙上摔了个稀啪烂。
他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咒骂:咒骂所有的僵尸,咒骂狼飞飞,咒骂司徒静虚,咒骂林悠美,咒骂伏魔族的司徒炎长老。
突然,他瞪着宝芙,喝问。
“阿灭那个杂种,是**的相好?”
宝芙靠墙站着,没有理会森亚。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不可理喻。
森亚却几步冲到她面前,撸起袖子,跳着脚朝她指指戳戳。
“小贱人,老子落到现在的地步,都是阿灭害的!要不是那兔崽子杀死我兄弟尼祖,我怎么会沦落到,跑来守这座破塔!”
宝芙微微一惊,她并不知道,尼祖死了。更不知道,杀死尼祖的人是阿灭。
她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森亚,随即又垂下。
“我没听说过件事。”
“阿灭是只杂种僵尸,这种怪物怎么可能成为战狼组的组长!”压根没有把宝芙的冷淡看在眼里,森亚仍然自顾自的恨恨述说,“这混蛋一直看我兄弟尼祖不顺眼,就是因为尼祖当了组长!所以他原形毕露以后,就把我兄弟尼祖杀了,要不我兄弟尼祖,为什么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到这里,宝芙明白了,森亚完全是在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既没有亲眼见到,阿灭杀了尼祖,也没有任何证据。
森亚此刻那张青筋曝露,鼻孔翕张的脸,实在令宝芙感到厌恶。于是她冷冷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被僵尸杀死也会变成僵尸,说不定现在你兄弟尼祖,就在外面等着你!”
“什么……”
森亚脸上,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他似乎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听,他正在外面叫你呢,森亚!森亚,我的好兄弟森亚……”
看到森亚惊惶的模样,宝芙感到一股快意,她故意伸出一截舌头扮鬼脸,憋着嗓子,嘴里发出呜呜哀哀的阴森叫声。
她模仿得真有几分,像一只孳生僵尸。
精神本来就极度紧张的森亚,被??得惨叫一声,向后连连退去。突然,他伸手指着宝芙,脸色煞白,嘴角微微抽搐。
“你……”
“好了,我不玩了。”
宝芙没想到森亚是这么禁不起吓唬。
她恢复正常,伸手整理拍打头发。头发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变得有些沉重。
森亚仍然像一只快要被宰掉的公鸡那样尖叫。
“你的背后……背后!”
就在这时,宝芙的手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那个东西抓着她的发缕,盘上她的脖颈。
细长的骨骼,软滑的皮肤。
那是一只手。
当脑子里霎时闪过这个念头时,她的身体登时像被电打了一样麻木,无法动弹。
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不输于森亚的高分贝尖叫。
宝芙的叫声,唤醒了森亚,他立刻举起手中的眼镜蛇冲锋步枪,对准宝芙和她身后的东西。但就在他的手指,哆嗦着找准扳机,扣动的一刹,一团黑黝黝的事物,猛地扑到他脸上。
枪摔出去,滑落在十米远外。枪口激射出的子弹,尽数打在坚硬的石壁上,昏暗的囚室中,霎那火星四溅。
宝芙被震耳的枪声??得缩在墙角,紧紧抱住脑袋。几颗乱飞的流弹就贴着她头皮上方擦过。
这个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
因为刚才那个藏在她身后的“东西”,现在正抱着森亚。
但是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心脏都差点儿破裂。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连着脖颈,以及一片肩膀和两只手臂。她没有看错,虽然室内的光线不是那么明朗。但是她千真万确的看到,那是一截只有四分之一多的身躯。此刻,那残躯的两只臂膀紧紧搂住森亚,而脑袋则俯就在森亚脖子上,埋头啜吸。
森亚不知是失去知觉还是死了。
他目光呆滞无神的注视着天花板,手臂僵垂,连一动都没动。
宝芙连滚带爬的冲到森亚丢落的机枪旁,就在她抓起机枪的时候,她耳中突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
“宝芙,帮帮我……”
那颗趴在森亚肩头的脑袋,这时转过来,望着宝芙。
宝芙仔细看了看那张血迹斑驳的脸,愣了愣,低声惊叫起来。
“离,你怎么在这儿?”
那截四分之一的残躯,正是引起今夜这动荡的人,此刻应该被关在楼下囚室中的离。
离松开了森亚,任凭森亚有些硕重的身体,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他倏忽就来到了宝芙面前,用两只残余的手臂支撑着肩膀,颈部和脑袋。他的身体,一定是被刚才那场爆炸弄成这样。他的面庞和肌肉里,还嵌着些细小闪光的银渣。
而他肩颈以下,保留着一小部分胸腔,里面的心脏依然存在,被一层筋膜覆盖包裹。
宝芙几乎不忍看。她猜,这大概就是他还活着的原因。
“这胖子血里胆固醇太高,真令人难以下咽。”就在这时,离开始吐槽,“伏魔族就是一帮没救的穷鬼乡巴佬,他们的牢房条件太差,连二十四小时热水都不提供……”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着离眼中,那依然饥肠辘轳的目光,宝芙警惕的握住枪,朝后退。
此刻,这座无尽之塔里正有数百只僵尸为了离,在费劲心机的打破牢狱,但是离却没和他们汇合,反而以这种支离破碎、悲惨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这情形实在太古怪。
宝芙已经注意到,墙壁上有一条蜿蜒的血线,一直延伸到囚室顶端的通气口。
现在她明白,离一定是从那个通气口爬进来的。
那个狭小的洞口,连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都钻不进来,不过只剩下脑袋和四分之一身体的离,倒是恰巧可以通过。
“你是个麻烦精,沾上你就倒霉,我不会碰你的血。”离把目光从宝芙的脸和颈部挪开,咽了口唾沫,“我不能落到那个人手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
“谁?”
宝芙这时隐隐明白,离为什么会从楼下逃到楼上来。
也许那些今夜闯进无尽之塔的黑暗僵尸,并不是为了救他。他们并非他的朋友。
“那个……是把你从沉睡中叫醒,让你复活的人。”
“离,他到底是谁?”
看着离忽然有些迷茫的神色,宝芙追问。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述说刚才那句话。那句话真像一句不详的咒言。每次有人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感到四周似乎被一团看不见的黑暗阴霾笼罩。
“我的独孤无咎大人,已经去了,是吗?”
这时,离面露一丝压抑的哀伤,低声询问。
宝芙表示默认。她看到离那双目光涌动,充满黯淡痛苦的眼睛,不禁也感到一种悲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剧烈的震动。
站立不稳的宝芙,一下子就摔趴在地。头顶上,一阵急雨似的碎石和尘灰,扑簌扑簌朝她劈头堕下。她抱着头,眯起眼,看到离呆呆立在那里。于是她立刻爬起来,想也不想自己是否会用枪,就举起手中的枪,对准正在晃动的石门,情急大叫起来。
“他们来了,离,快逃!”
离恍然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略带凄凉的笑容。
“我已经没有陪我继续走下去的人了,我还能去哪儿呢?”随即,他平静的道,“我的独孤无咎大人,一定不喜欢我这么做,但是属于独孤家的东西,应该归还给独孤家……请你帮我把这个东西还给独孤明,这才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说着,他脸上的神情突然一凝。
宝芙看到,离的一只手臂伸到自己胸口,自己挖下他自己那颗心脏。接着,他朝她伸出手,那颗心脏就完好的躺在他的手心。
兀自跳动,直至化成黑色灰烬。
灰烬中,露出一只黑色的方形小石盒。小石盒与飘落的黑烬,一同跌落在地,上面镶嵌的透明水晶,在尘埃中闪烁着璀璨耀眼的光芒。
宝芙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捡起那只还带着微微余温的石盒。
“彭”得一声,就在这时,囚室的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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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人影,逆光而立,低声嘶吼。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神情冷酷,獠牙寒光闪烁。他从头到脚,都被做工考究,款式新潮的biker皮衣包裹。衣服上的每一颗铆钉,都镶着闪闪发光的水钻。看得出来,他是一只不需要冲锋陷阵的首脑僵尸,因为他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儿银屑。
宝芙认真的看了一眼,这位造型相当给力的僵尸大叔,端着枪的手,垂下来。
“老爸!?”
“宝芙!?”
衣饰华丽时髦的僵尸男子,看清屋中少女的面容后,登时也一惊。
他正是宋子墨。
父女二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重逢。
尽管宝芙一直提醒自己,父亲已经成为另一种生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和她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但只要一想起,当她在永夜岛生死不明时,他竟然不辞而别,还是令她感到窝火。于是,她立刻又举起枪。
“退后,否则我会开枪!”
“臭丫头,反了你,真敢用枪对着你老子!”宋子墨一面朝宝芙威唬得挥了挥拳头,一面转脸对身旁的僵尸下属命令,“都给我退后,这是我闺女,谁也不能伤着她!
那些僵尸们,立即齐刷刷的,无声向后退出一米距离。
至此宝芙已经可以确定,她这位不省心的盲道老爹,就是今夜闯进无尽之塔的黑暗僵尸。
一股失望和伤心,涌上她心头。
她的手指费力拉动一下扳机。
“嗖”的一声,一颗子弹射到天花板上,弹出后击碎了一盏壁灯。
“我说退后,也包括你在内!”
“臭丫头,你想害死你爸吗?”
宋子墨没想到,连杀鱼宰鸡都不敢的宝芙,竟然真的会开枪。他瞪了宝芙一眼,但还是乖乖退后。虽然宝芙的枪法不怎么样,可子弹不长眼睛,他不喜欢,总是品尝银子在血管里跳舞的滋味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里干的好事!”宝芙气忿的喊,“你和人串通,把灵核装进我身体!”
“宝芙,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宋子墨明白,他欺骗宝芙的事,已经被宝芙知晓。
“为我好?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真正为我想过!”
宝芙又扣动扳机。这次她的准头好了许多,子弹直接击中,离宋子墨左脚两毫米的地方。
“我当然有……”宋子墨瞥见囚室地板上,有一堆黑色的灰烬,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严厉,“那个东西,给我!”
离死了,他一定是把那个东西,交给了最后一刻在他身边的人。
“什么东西都没有!”宝芙看到父亲骤然陌生的神情,伤心欲绝的说,“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
“够了!”
宋子墨低吼,身影忽的一动,向宝芙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纤影,斜刺里横插过来,挡在宝芙的身前。
“噼啪”一声爆响,银色的电光,直击宋子墨。
宋子墨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杀伤力,他不敢硬碰硬,立刻向后撤开。
那道银色的电光,像长长的鞭子一样,柔软而灵活的在半空中夭夭盘动,疏忽回到一个黑衣女郎手中。
黑衣女人二十四五岁,有着瀑布般柔软的褐色长发,和一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眸。
“lenka!”
宝芙一声低低惊呼。
这个突然现身的美艳女子,正是伏魔族的lenka。自从宝芙北京的家被毁掉那次,她就再没有见过lenka。
无尽之塔里,忽然迸发出火炮齐响的轰鸣,中间夹杂着,野兽垂死的哀嚎。
宝芙明白,伏魔族的大部队赶到了。这说明,司徒静虚和林悠美、飞飞三人也顺利的脱离险境。
果然,她看到许多人影突然从各个地方,齐集在这一层塔里。
歼灭战在瞬间展开,僵尸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抵抗,就被打成齑粉。
“一个不留!”
红唇微启,冷冷下令,同时手起刀落,将她背后扑来的一只僵尸斩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连站在她身边的宝芙,都没看清她手中的刀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
“宝芙,跟我走!”
一面与伏魔族战士厮杀,宋子墨一面频频回头望向宝芙。
“爸,快离开!”
宝芙看到他竟然还没有逃走,不禁又急又气。她忍不住向前一步,大声喊。这时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只伏在天花板上的僵尸,突然朝她扑下来。
被几只僵尸团团围住的lenka,虽然注意到了,但已经来不及救助。
那只模样很像弗兰肯斯坦的僵尸,抓住宝芙的肩膀,张开血口,向她脖颈咬下。就在他又弯又尖的牙齿,即将触到宝芙肌肤的一霎,他突然僵立不动。然后,黑色的血汁从他五官中流出,他灰青色的皮肤开始急速溃烂,几乎连三秒钟都不到,他整个身体就在宝芙的眼前,化成一堆朽烂的灰渣。
差不多已经停止呼吸的宝芙,这时才喘上来一口气。
她还是有些无法相信的,再看看地上那堆深黑色的渣滓。一道寒冷的银光闪耀,晃疼她的眼睛。
那是一枚,静静躺在黑色灰烬中的弩箭。
刚才救了她一命的,正是这只纯银制成的弩箭。它从远处飞来,射入那只僵尸的心脏。
宝芙抬起头,她看到远处幽暗的楼梯口,伫立着一条修长的人影。
那是位手持银弩的黑衣年轻人,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比墨色还要深重,因此显得他那张轮廓清秀,俊美宛如雕像的脸庞异常苍白。
苍白得近乎冷酷犀利。
但是,最扎人心的,却是他的目光。
宝芙的眼神,在触到他那锐利的眼神一刹,登时像被捅了一刀似的,心口感到一阵窒息的绞痛。
“宝芙!”
就在这时,她耳边响起司徒静虚隐含着关切的声音。
她转头,看到司徒静虚正穿过到处有人在厮杀的通道,疾步朝她跑来。他的短发被汗湿透,有些凌乱的贴覆在漂亮的额头上。而他的t恤就像是在水里浸泡过,刚刚才捞起来裹在身上。
显然,他经过一场榨干体力的狂奔和拼杀。
当看到宝芙安然无恙,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时,司徒静虚的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宝芙还没顾得上看清他是否有受伤,就觉得眼前一暗,她已经被一双温暖的臂膀,严严实实箍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她脸颊偎到的厚实胸膛,让人感到异常的安稳坚定。
特别是他急促如擂鼓般的心脏跳动,每一下,都是那么清晰。
“悠美和飞飞呢?”
宝芙抬起头,轻轻挣脱开司徒静虚的双臂,装作没有看到,他明亮眼睛中一闪而逝的黯然。
虽然有些不舍,但她还是不能贪恋这个怀抱。虽然她很清楚,只要她稍稍一伸手,就可以摘到这枚甜美的果子。今夜,司徒静虚和飞飞之间的争执,已经让她明白了司徒静虚对她的感情。
但是,飞飞给了她很好的警醒。
她必须给自己,设定一条界限。
因为,她真的没有勇气,决定她的心意。她扭过头,看到楼梯口已经空无一人。
沿着宝芙的视线,司徒静虚也望过去,这时他才注意到,脚下那枚银色的弩箭。他俯身拾起弩箭,只是看了一眼箭身上铭刻的字母,他就知道这弩箭的主人是谁了。他的目光,再次向那幽暗的楼梯口看去。
“大师兄。”他低声自语,“你重新开始用这把银弩了。”
宝芙不理解司徒静虚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她立刻就明白了。
因为她突然听到许多僵尸的尖利叫声,那是他们在逃跑。但这是一场徒劳的逃跑,因为死神张开羽翼,亲自来终结他们奔逃的脚步。
不论这些僵尸逃到哪里,逃得有多快。一道道夺命的银色寒芒,都会追上他们,直中他们的心脏。
地板上,很快积落着一堆堆黑色灰烬。
而灰烬之中,都有一只银色弩箭。
不仅是宛如惊弓之鸟的僵尸,就连伏魔者,都用一种骇然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手持银弩的黑衣年轻人。
他修长矫捷的身影,冷静自若的穿梭在疯狂的僵尸之中。
与他擦肩而过的僵尸,纷纷化为黑色的尘埃,在他的四周弥漫,形成黑色的雾霾,就像是给他披上黑色的翅膀。
此时此刻,所有人几乎都产生一种错觉。
这位脸色苍白,容貌俊秀的黑衣男子,就是死神。
“阿灭,是阿灭!”有的伏魔者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失声惊叫起来,“这是战狼组从前的阿灭!”
“他不是和那些僵尸一伙的怪物吗?”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是伏魔族的叛徒!”
更多的人,悄声低语。
黑衣年轻人对所有的声音都置若罔闻,他只是继续追赶僵尸,并亲手送他们彻底进入黑暗的死亡。
这一层还活着的僵尸,很快只剩下宋子墨和另外几只低等僵尸。
就在宝芙想要不顾一切的阻止阿灭的时候。逃到了坚实的墙壁前,已经无路可逃的宋子墨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亮得刺眼的光芒。
“小心!那是吴姬天门的天眼!”
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这时突然响起。
这是一位不知何时,默无声息站立在远处的高大男子。肤色黝黑,英俊的脸庞,流露着磐石样的坚毅。他的肩膀上,停靠着一只羽毛纯黑的乌鸦。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没来得及阻止几个靠得太近的伏魔者追过去。就在那几个伏魔者的脚步,踏到那团越来越大的光门四五米处时,他们突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住,立刻被那团白色的光门吸进去。
除了几声短促的惨叫声,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宋子墨这时只是嘿嘿一笑,便转身跨入光门中。
“爸!”
宝芙一声尖叫,想要冲过去。
微风一凛,阿灭修长峭高的身影,已经挡在她面前。他举起手中的银弩,对准了那不断噼啪闪烁的白色光门。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出来。
白色的光芒中,渐渐凸显出一团人形的东西。那轮廓纤细美好,似乎是一个少女的形体。
然后,一只柔软细嫩,无骨花蕾般的手伸了出来。
形象更清晰了,微微蜷曲的短发,薄薄的樱唇,圆润小巧的胸部,修长的双腿。那果然是位体态婀娜,宛若快要成熟的果实般,透出股诱人香甜的娇艳少女。
她睁开覆盖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清亮的眸光中,散发出一股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妩媚妖娆。
淡淡的,她莞尔一笑。
“灭,我好想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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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说句掏心掏肺的大实话,宝芙曾经对着星星许愿,她再也不要在地球上遇见这个女孩。
她真心觉得,这个以这种炫目方式出现的女孩,身上那条乳白色,超薄超短的低胸裙,穿上只为勾起,雄性生物的某种下限冲动。
换句话说,这个女孩真xxx的很碍眼。
这个从天眼中走出,大秀香肌和苗条身材的少女,正是小妖。
而她旁若无人的目光,一直火辣辣注视着阿灭。
劈啪!
一道银鞭般灵活柔软的电光,突然在半空中,朝小妖席劈头砸来。
小妖赫然抬头,看到袭击自己的,是一位绿眸红唇的美女。那美女的身材尤其正点,丰胸细腰,前挺后翘。和她比起来,自己略嫌单薄,没有发育充分的身体,就像小孩子。
看到那美女眼眸中的怒火,小妖顿时醒悟到什么,她想起她以前见过这位美女。
于是她不闪也不避,故意让那道电鞭,重重砸落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这倒不是演戏,绿眸女郎的电鞭威力很大,如果这一鞭落到只低等僵尸身上,准保那只僵尸已经化为碎肉和脓血。
黑色的血,沿着小妖白晰尖秀的下巴流下。
刚才那一击,确实令她受了重伤。她幼弱的肩膀上,出现一道宛如被烤焦的黑色灼痕。
她抬起一双清亮无辜的美目,眼泪汪汪的凝视着阿灭。
“灭,你都不管吗,让这个老女人欺负我!”
这个时候的小妖,活脱脱是一个当众对男朋友撒娇的任性少女。她从地上站起来,用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绿眼睛的美女。
正如她预料的,绿眼睛的美人,已经怒不可遏。
女人都忌讳被人说“老”,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如此。
暗涌的得意,让小妖感到快慰。和自己十四五岁的外貌比起来,只是人类的绿眸美女,当然会老,而且会越来越老。从青春永驻这一点,绿眼睛美女绝对赢不了自己。至于阿灭的心,是另外一回事。
她看了一眼,被阿灭不动声色,但是很妥帖的掩护在身后的宝芙。
一股又苦又涩的妒恨,顿时涌上小妖心头。她明白,那只肥胖无用的闷葫芦,才是她真正的对手。只是她一点儿也想不通,总是装模作样,毫无出奇之处的宋宝芙,究竟有什么地方好。
她的唇角微微一弯,甜美的笑意,荡漾开来。
“灭,我等你,我的一切,永远都属于你。你不会忘记的,我们在一起时,是多么开心。”
话音一落,小妖稍稍后退,身体融入天眼的白色光芒中。
她闪烁着异样妖媚的目光,一瞬间令在场的许多男人,都感到呼吸艰难,血流奔涌,心底迅速窜起种种,难以启齿的龌龊念头。直到她连同那扇白色的光门,消失在黑色的石壁中,那些男人才都大梦初醒般,明白他们受到了小妖的蛊惑。
他们不禁都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灭。
很多伏魔者的眼神里,充满对阿灭的蔑视和憎怒。
今夜他们失去了二十几个兄弟和战友,其中大部分是伏魔禁林的警卫。现在他们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僵尸,能畅通无阻的进入无尽之塔,而警卫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全部被杀死。
正是因为那团白色的神奇光门,吴姬天门的天眼。
这扇门,可以无声无息在任何一个地方敞开,仿佛一架超级航母,把那些僵尸运载到任何一个他们想要侵入的地方。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伏魔者,这时突然举起手中的枪,瞄准阿灭。
“独孤灭,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行动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唰唰唰,立刻又有十几个枪口,一致将阿灭包围。
“灭是来帮助我们的!”
就在这时,绿眸美人lenka,站到阿灭身边。
她瞪着那些朝阿灭举起枪口的人,即使是愤怒,仍然很迷人的翠绿眼眸中,满是忿忿不解。
这些人,明明都有亲眼看到,阿灭刚才是如何杀死那些僵尸。
“lenka,你忘了董鹤的事吗?”一个年轻的女伏魔者,小心翼翼提醒,“不要相信这些冷血的尸怪!”
虽然宝芙曾经作证,阿灭不是杀害董鹤的凶手。
但大部分伏魔者的心里,还是沉疴难医。原因很简单,阿灭是一只半寐甲,是体内流着僵尸血统的怪物。他们无法抹去对僵尸的恐惧,甚至私心认为,董鹤正是因为有阿灭这样的怪物徒弟,才会沾上霉运,不幸英年早逝。
而僵尸少女小妖,当众对阿灭眉目传情,这只能说明,阿灭和这些黑暗僵尸的关系匪浅。
人群中,有人带头低喝。
“尸怪,快滚!否则轰掉你的头!”
“爬回你的棺材板里去!”
“快滚!”
一片低低的吼声,纷纷从伏魔者当中爆发。
眼看骚乱难以避免,司徒静虚也站到了阿灭身边。如果他的伏魔者同伴们真的对阿灭动手,他必须竭力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是我请阿灭回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司徒炎健步如飞的身影,出现在塔内。
看到族中的最高长老,那些叫嚣最凶的伏魔者,也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惊诧和迷惑。
“司徒大爷。”这时,阿灭才低声开口,“对不起,我感到吴姬天门放射的力场,就立刻赶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混小子,不要叫我大爷!”司徒炎手中的拐杖,突然就重重一记,敲到阿灭头上,“你这几天在永夜岛,还是没有找到一点儿,关上吴姬天门的线索吗?”
宝芙目瞪口呆看着,在司徒炎那可怕的拐杖一击后,阿灭居然还活着。
原来,阿灭这段时间在永夜岛。她本以为,独孤无咎死了,阿灭虽然无处可去,但是已经恢复天性,习惯于嗜血生活的他,不会再和伏魔族有任何瓜葛。
他竟然重新帮助伏魔族做事,实在让她意外。
“我需要另外几个人的帮助。”
阿灭摇摇头回答。
“我会让飞飞叫醒封神之脉。”司徒炎点点头,“你说的另外几个人,是不是也包括金蝉太子在内?”
阿灭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投到一个静静立在灯光昏暗处的男人。
“司徒长老,太子殿下正是因为这件事,吩咐我来这里。”
那个肩膀上停着一只乌鸦的高大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正是独孤明的近侍雷赤乌。
直到这个时候,在场的伏魔者才突然想起,他们的身边,竟然还有一只僵尸。
这一方面是因为,伏魔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吴姬天门和阿灭身上。另一方面是因为,雷赤乌是紫鼎家的长老,一只强大而古老的僵尸。他能够很好隐藏自己身上的僵尸气息。
更重要的是,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暴戾。
他的眼神澄静纯明,让任何人望着,都像是望着一片无云的天空,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宁静。
“如夜!”
宝芙欢呼一声,伸出手,迎接那只张开羽翼,朝她飞来的乌鸦。
她和如夜,可是好久没见的老朋友了。
但是,在如夜落到她手背的一霎,悲伤如灰色的潮水般向她涌来。
宝芙愣了愣,这强烈的悲伤,显然是来自如夜。她望着面前的如夜,看到如夜那双深遽的紫眸,包含着一股旁人无法解读的痛苦。
如夜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宝芙不禁扭过头,将目光投在,那个沉稳坚定如山岳的男人,雷赤乌身上。
“太子殿下让我转达他的心意,他希望能助司徒长老一臂之力,随时听候司徒长老差遣。”
正在说话的雷赤乌没有注意到,宝芙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在瞬间变得失望。
然后宝芙带着如夜,转身走开。她的心情,此刻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这全是因为,刚刚与如夜的脑波对接后,如夜传入她脑中的那句话。
“雷赤乌,他爱上了别人。”
女人最懂女人,宝芙知道如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空穴来风。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雷赤乌和如夜这一对,经历过生死患难的恩爱鸳鸯,竟然会爆出这种惊天噩耗。
如果连他们的爱情都会破碎,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牢不可摧的。如果连雷赤乌这样的男人,都会背叛,这世上还有谁,是值得相信的?
来到楼梯的背角处,她望着如夜,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一起五百一十六年又三个月零两天。”如夜苦笑,“一个和你朝夕相处这么久的男人,他的心有没有丢在别的地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许你弄错了?”宝芙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本能觉得,抓贼要抓赃,“也许……”
“他偶然睡着时,喊出她的名字。”
如夜的紫眸中,氤氲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宝芙顿时想起鸟类是不会流泪的。所以如夜心里的苦,甚至都无法发泄出来。
“也许她只是欠了他的钱。”
“他变了。”如夜绝望的说,“他这段时间,都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你想怎么办?”
“那个贱人,一定是她主动勾引他。”如夜愤恨至极,“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爽。”
宝芙想到,对于如夜来说,没有杀人偿命这一说。所以从法律层面疏导她,是行不通的。
“然后再杀了他!”
“他犯贱就活该。”
这个时候的如夜已经陷入疯狂,对她晓之以理,宝芙知道那是白费唇舌。
“宝芙,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你会帮我吧……”如夜深遽的紫眸,这时紫光大盛,变得更加深紫,“帮我杀掉那对狗男女……”
“如夜,你……当真?”
宝芙感到后背微寒,她忽然想起:如夜的前身,曾经是独孤无咎安插在雷赤乌身边的卧底。
能被独孤无咎那魔鬼使用的女人,一定不是烧便宜灯油的灯。
况且,在这种被最心爱的人当了的情况下,就算是仙女都会化身恶魔。
“我要把这对狗男女的灰,一个埋在南极,一个埋在北极。”
如夜兀自恨恨的说。
她的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儿震破宝芙的耳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森亚!”
一团微微蠕动的事物,噗通一声掉落在宝芙眼前,仔细的辨认一番,她惊呼。
那个遍体鳞伤,脸肿的像颗猪头的男人,正是森亚。
大概是他走运,被离咬了后并没有死,也没有变成僵尸。和僵尸亲密接触了这么久,宝芙知道有些高等僵尸,是不会轻易把尸毒传给人类的。但森亚现在的情形,比被吸成干尸或是变成僵尸,还要苦不堪言。因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男子,是个比鬼还要恐怖的人。
飞飞是直接从楼上跳下来的,一个利落敏捷的蹲身,落在森亚的脸颊旁。
还没有失去知觉的森亚看到他嘴角噙着的笑意,眼中立刻流露出深深地悔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泣哀告。
“饶了我……飞飞大爷,求求你,饶了我……”
宝芙顿时明白了,森亚那一身青红?熟档纳撕郏?前菟??汀9植坏靡恢泵患?椒煞傻挠白樱??此?歉烧飧鋈チ恕?p> “飞飞,足够了。”这时司徒炎带着一丝叹息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伏魔者飞奔下楼,将哀嚎的森亚拖走。
族长司徒炎出面干预,飞飞这才作罢。否则,宝芙怀疑他会用森亚来实验人类历史上所有失传的酷刑。
飞飞转脸,朝有些心惊胆战的宝芙看过来,两道好看的刀眉,朝眉头中心紧蹙。
“你怎么还在这儿?”
低沉的声音中包含着焦躁,这分明就是责备的腔调。
宝芙知道,他是不满,她仍逗留在无尽之塔。因为像她这样既无能又多事的女人,只能到处添乱。她猜,他就是这么看她的。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飞飞,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
但他也大可不必,一直用这种刺人的眼神盯着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宝芙觉得,在一个看到她就像忍受瘟疫折磨的人面前,还是尽快遁走为上善。于是她带着如夜,匆匆从飞飞身旁绕过。就在她的肩,轻轻擦过他的肩臂时,一缕散发着淡淡腥咸的汗味儿,冲入她的鼻腔。这意味着,飞飞今夜和司徒静虚一样,都经过一场苦战。
宝芙的脚步,稍稍停顿了那么一霎。
不管他是如何看待她,她会永远的感激他:不顾艰险,为救她所做的一切。
蓦地,宝芙觉得腕子一紧,被五道钢筋似的手指,一把扯住。
“对不起!”飞飞有点儿嘶哑的声音,飘入她耳中,“今天晚上,我不该对你说那些废话。”
他竟然,为今夜在囚室中说过的那些言语道歉。
宝芙登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位飞飞大爷的脾气,真是变幻莫测,一忽儿晴天一忽儿雨天。
好在她并不想和他计较。
“不是废话啦。”宝芙抬起头,认真的,凝视着飞飞的眼睛,对他粲然一笑,“你是好意,我都知道的,谢谢。”
飞飞怔了怔,两道深透的目光,仿佛两把犀利的刀,直直看进宝芙那双乌黑的眸子。
那眼神,让宝芙有种浑身的毛孔都被一览无余的感觉。
她白皙皎洁的脸庞,腾地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就算她脸皮再厚,也消受不起这样被人盯着看。
特别是此刻,她好像第一次看清飞飞的长相。
公道而言,他英俊,英俊,还是英俊。并不比独孤明或是阿灭逊色,甚至给人的感觉更明朗。
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一股淡淡的哀伤,爬上她心头。
宝芙很清楚,她的心已经没有办法,再和从前一样自由。曾经,那懵懂少女无邪的欢乐,不知什么时候长着翅膀悄悄溜走了。有一道又沉又重的枷锁,现在困住她。她完全知道,那是什么,却不能去开启。也许,她会这样,一直戴着这道枷锁活下去。
“喂!你,其实很不开心吧……”
就在这时,似乎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什么,飞飞轻声问。
宝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在那一刹,她从飞飞的声音和眼神中,感受到某种令人心悸的温暖。忙将自己的手从飞飞的手中抽出,她丢给他一个不染阴霾的笑容,转身跑上楼梯。就在楼梯的拐角,雷赤乌高大的身影,赫然映入她眼帘。
他似乎是一直站在那里,耐心等她。
或者说,等和她在一起的如夜。
瞬息万变的,不单只是这个世界,还有人的心态。
因为知晓了如夜和雷赤乌的秘密。宝芙忽然觉得,此刻她眼中的雷赤乌,和往昔的沉着冷静,从容安然大不相同。
他幽暗的眼神中,深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我会再来找你……”
对宝芙传送了一个脑电波,如夜张开翅膀,落回雷赤乌的肩头。
雷赤乌对宝芙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开。他依然像一座高大的山,守护着他肩头那个娇小的身影。但是,这副曾经美得几乎就是永恒的画面,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像是被一把尖锐的刀,在那相依相偎的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深深的,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痕。
看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宝芙心里,仿佛坠着一块千斤巨石。
脑中忽然晃过一个念头:也许,受到折磨和伤害的,不只是如夜一个人。也许,雷赤乌比她承受的更多。
但愿,如夜说要杀掉雷赤乌和那个“三小姐”的事,最终只是说说。
万一如果……如果那个如果的话,到底要怎么办呢。
宝芙可不想被牵扯进一桩谋杀亲夫的案件中,她也不想如夜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她必须想方设法,让如夜重新找回理性。
这件事,棘手得让宝芙想剁掉自己的手。不过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她还有比这更棘手的事。
伏魔族尊贵的大长老司徒炎,带着一干伏魔族侍卫亲自把她“押”送回日落山鬼楼。并且,他以比殡葬司仪还要肃穆的表情通知她,鉴于她潜入无尽之塔的不轨行为,以及妄想劫持要犯的不良企图,她将被列入一级监控范围。
也就是说在今后的日子里,她的身边将始终陪伴一个警卫,二十四小时化作她的忠实影子。
她即将被人肉得连渣儿都不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司徒炎郑重警告宝芙,“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离的人,对吗?”
“那些僵尸难道会……”
宝芙吓得脸都白了,她今夜可是亲眼所见,那些黑暗僵尸是为了什么,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而至。
离藏在心脏里的那只黑色石盒,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并没有好奇心。她本能的知道,她只需忠于离的嘱托,把它交给独孤明就好。但是,甚至连爸爸在内的许多方力量,显然都在觊觎它。
看来她这几天的日子不会太单调。
刚走进宿舍,宝芙就看见,林悠美正如一只轻快地小鸟般,整理行装。
果然,向司徒炎泄密,出卖她的叛徒,既不是司徒静虚也不是飞飞,而是林悠美。
“是族长逼我交待谁是主谋,他威胁说要把我调去捉狐狸精……”林悠美毫无愧疚感的对宝芙嘟囔,“你知道吗,我对毛皮类一概过敏,只要闻到就会出痘痘,从鼻尖一直长到腋下……”
“这是什么?”
刚刚给自己冲了杯热姜茶,暖暖因为各种压力而痉挛的胃,宝芙发现桌子上有一张信筏。
樱紫色的高档手工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木樨香。上面有着一行,寥寥几个遒劲飞扬的字。
字是用金色墨水书写:明日暮宫飞雪相见,这是我对你的约定。
林悠美已经钻进浴室冲澡,她高了八度的嗓门,合着哗哗的水声,从关着的磨砂玻璃门传出来。
“刚刚,那个叫成易的帅锅送来的,他说僵尸太子请你明天去暮宫,他还说你一定要去,因为僵尸太子答应过你……”
林悠美后面又叽里咕噜一通,但宝芙已经听不清了,那好像是正在热播的一台山寨剧的主题曲。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紫色的纸片。
上面似乎静静地流淌着,一种令她莫名心悸的暗示。
砰地一声,林悠美没有关好的窗户,这时被风重重掼在窗框上。宝芙连忙将信筏扔到你桌上,走到窗边,小心仔细的将窗户锁好。
她无意抬眸,朝暮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还没过去,那个地方只是一片漆黑,隐隐能听到,高大的红砖墙后,茂密的树林被风撕扯的呼啸声。
独孤明,今夜就在那里。
在没有被独孤无咎掳去永夜岛之前,宝芙逼他答应她,一定告诉她所有关于金蝉独孤家,和末日之裔,以及红菲之间的秘密。
他果然信守承诺。
“宝芙,你的新保姆马上就到岗,我要和你dbye了。”
林悠美找不出一丝留恋的声音,在宝芙背后响起,打断她的神思。
宝芙转过头,看到林悠美从头到脚已经重炮武装,一副准备溜出去彻夜狂欢的样子。证据表明,不用做她的保镖兼奶妈,对林悠美来说,确实宛若崭获新生。
“她是什么样的人,不会……怪胎吧?”
只要一想到将会和某个人二十四小时无间距黏在一起,宝芙就暗自祈祷,这个人最好容易相处。
“和我二师兄相比的话,你会觉得他很安静。”
林悠美面露一丝古怪的笑容,瑟缩似的把两只脚先后放出门外,然后飞快的关上了房门。
宝芙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林悠美根本就是在逃命。
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不知道自己是要等那位新“保姆”,还是该上床睡觉。最终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还是顺遂人类在疲惫时需要休息的本能,爬上那张黑铁单人床,连衣服也没脱,就把自己扔进梦乡。
中途,她醒来一次,感到似乎有人在她的身旁,然而睁开眼时,屋子里可以被称为高智能生物的,还是只有她一个。
没有合上窗帘的窗户,透出丝稀薄的天色。
一阵寒峭的微风,忽的卷进屋内。宝芙起身,关上微微敞开的窗户,是窗户坏了还是她健忘,她记得睡着前她分明是关好窗户的。
直到洗完澡,裹着条厚厚的格子浴巾,从热气蒸氲的浴室出来,那位本该在几个小时前就上任的伏魔族“保姆”,还是没有露面。看来那家伙的工作态度,可称不上严谨。这对宝芙来说,无异喜讯。如果那位“保姆”喜欢偷懒,她的呼吸才能顺畅得多。一个人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肯定会吃饭长痔疮,喝水患结石。
窗外北风猛烈,刮得窗户叮当作响。在这种连狗都不出窝的天气里,有人若是待在室外,那真是比孟姜女还要命苦。
不过宝芙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她发现风停了。
当推开窗户,享受微带凛冽的新鲜空气时,她看到暮宫苍莽的楼宇间,有一团团白色的,雪雾般的东西。
好像盛开的白色樱花,但在这个季节,樱花是不可能开的。
心事重重的她,并没有注意:窗下,那棵黄叶飘零的梧桐树下,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似乎在树下已经站立很久,枯黄的落叶堆积在他脚下,埋没至他的脚踝。
宝芙终于决定了,她今天赴约时,最好穿那件鸽灰色的长外套。于是她关上窗户,在转身的刹那,她不会知道,在她的身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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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近了,宝芙才看清,那是几株高大葳蕤,姿态华美的树。和周围的落叶乔木
不同,即使是临近初冬,它们的叶子,也没有凋落。
真的很奇特。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长着白色树叶的树。难道树木也会得白化症吗,听说自然界中的白色植物,因为难以光合作用,生命都很短促。宝芙俯身拾起一片,落在草丛中的叶穗。
正当她端详着那一片片精巧纤美,白得透明的花瓣形状叶子,啧啧惊叹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柔美的声音。
“罗刹玉树,只在秋末冬初复苏,今年是长得最好的一季,不过太子殿下更喜欢叫它飞雪。”
一道秀丽纤细的身影,这时静静伫立在树下。
“莫难……”
宝芙看到那个外貌只有十四五岁,精致如同瓷娃娃,但是眼神却犀利得像老人的少女时,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不知道莫难现在气消了没有。
数日前,被离带走时,莫难正为了她胁迫独孤明的事雷霆大发,准备狠狠教训她一顿。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一道微微的凉风扑面,莫难那张细眉细眼,秀美白皙的脸,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然后,让宝芙浑身发怵,从头皮一直怵到脚后跟的事发生了。
莫难突然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躬身下跪。
“莫难曾经对你无礼,请求你处罚莫难!”
宝芙活到十八岁,还从来没想到,这种常常在古装戏码中出现的阵仗,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让她到底是该喊一句“平身”,还是叫一声“奴才快起”啊!或者,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抬起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直接踏着莫难的脸昂然走过;再或者,抽出一根尖锐的发簪或是银针什么的……
“喂,莫难!你快起来啦,这样很难看……”
“如果你不处罚我,我会一直在这里跪到你处罚我为止。”
像莫难这种人,说得出做得到。宝芙急得连脖子都冒汗了,终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好,那我就要处罚你了。”
“悉听尊便。”
莫难略一点头,心想宝芙这样的柔弱女孩,就算抡起鞭子抽她几百下,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清风拂面而已。只是……莫难合上眼睛,感觉到宝芙近在咫尺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伸出手,扼断宝芙那纤细的脖子。
她是独孤明的影卫,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宝芙这个女孩的存在,对独孤明意味着什么。
独孤明是得天独厚的金蝉太子,是威赫不可一世的僵尸王的纯血继承者,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注定他孤立无援,四面皆敌的命运。
人们会畏惧他,但绝对不会信任他,更不会……爱他。
所以,为了能更好的生存,他不应当让他的心,为任何人变得柔软。
……
“莫难,去对宋宝芙小姐道歉,请求她的宽恕,否则我不想再见到你。”
独孤明安静如同流沙的声音,就是那样冰冷回响在她的耳畔。他高大修长的背影,就是那样绝决伫立在她的视线中。
他是她立誓要用生命追随的主人。他的意愿,即她的行动。
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是要她跳进盛满银汁的炼炉,她也会眼睛眨都不眨的照办。但是……
莫难握紧拳头。
只要她能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让她承受一个小女孩的侮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宝芙居高临下的看着莫难,发现愈是近看,莫难的皮肤越好。毛孔细微的简直根本看不到,就像是无暇的白瓷,一点儿灰尘都不沾。这么光滑,这么细致,让她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踌躇良久,她选定了莫难的额头。
树突然停止摇曳,安静的树下,“啵”的一声微响。
莫难睁开眼睛,感到天旋地转。
这……这太恶心了!
刚才宋宝芙对她做了什么?她、她、她竟然……
“莫难亲起来,就像是亲瓷娃娃,感觉好好!”宝芙站在那里,意犹未尽的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我的惩罚够狠吗,还想不想要啊?”
说着她又嘟起嘴,朝莫难张开双臂,一副要继续狼吻熊扑的架势。
瓷娃娃!莫难鸡皮疙瘩抖了一地,亏这个女人能想得出。她倏地起身后退,登时远离宝芙三米,并在心里暗暗决定,这就是今后她和宋宝芙的安全距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莫难从衣兜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巾,仔细地揩拭着额头刚刚被宝芙嘴唇碰触过的地方,仿佛那里沾上了传染性极强的病毒。
“这就是罗刹玉树吗,果然和小姐说的一模一样漂亮。”
“还叫小姐啊,得改口了——婚期都已经定好,嫁过来就是娘娘!”
“唉,娘娘不过是个名分,姑爷得对小姐上心那才是真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他们能做夫妻,就是他们的缘分到了。”
随着这两个大妈拉家常的声音,宝芙看到,远远走来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日落山学院采用的是封闭式管理,所以她们应该不是游客,也许是哪位学生的家长,或者教职人员。
虽然两个女人的年纪大了,但宝芙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赞叹:她们穿得真好看。
都是身着花色古雅的旗袍搭配皮缕,雍容华贵。就连她们的耳坠,材质也选用独特,黑钻和白金,简约中透露出股浓浓的奢华之气。最强的就是,暮宫到处都是坡路,而这两位年逾不惑的大妈,竟然脚踩足有五公分的高跟鞋,如履平地。
她们一个瘦得像竹竿,另一个矮矮胖胖像颗肉球。
两人五官平平,看得出来,纵然时光再倒退四十年,她们也和美女这两个字不沾边。不过她们腰杆挺得笔直,身姿端严,就像是接受过良好礼仪训练的大家淑媛。
经过宝芙身边时,两人都对宝芙微微一笑,眼角水波般的细密纹路一层层漾开。
宝芙油然感到一股母亲般的温暖,她觉得这两个妇人,就像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
不自禁的,她挪动脚步,跟在那两个妇人身后。
“听说,罗刹玉树只要喝了人血,就会开花。”
瘦竹竿似的妇人突然停住脚步,仰头望着一树雪花似的银叶,喃喃道。
“但只要一开花就得枯死,这几颗罗刹玉树是小姐亲手栽的,地球上最后的苗裔了,真可惜!”胖胖的妇人接口,随即回头对宝芙笑了笑,“小姑娘,你想不想看这棵树开花?”
她一笑,弯弯的眼睛和嘴角,就像是包子裂开了缝。
而从那缝隙当中,两颗眼珠子和白得发青的牙齿,却闪烁着和她的笑容,一点儿也不相符的冰冷光芒。
宝芙明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可她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有些迟缓的点点头,木然道。
“好啊,我想看……”
“那就乖乖的,不要喊疼噢。”胖胖的妇人撇撇嘴,“现在的女孩子都忒娇气了,哪个能有我们小姐那么坚强!”
话音一落,她就宛如一颗突然弹起来的皮球,咚得跳到宝芙面前。
然后,她那张圆圆的脸,变得像戏台上的吊死鬼一样,眼角和嘴角都朝脸颊两侧裂开。而她大张的嘴里,一条又软又长,血红色的东西猛地窜出来,扑向宝芙。
此刻,宝芙的脑子虽然像灌满泥浆一样糊涂,但还是可以看得出,那蟒蛇一般又长又红,散发出股淡淡腥气的东西,是……舌头!
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舌头。
她这时才想到要逃跑,然而她的身体犹如被石化,一分也动弹不得。
“白?v家的,放肆!”
一直在旁静观的莫难,这时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斜刺里冲过来,挡在宝芙面前,伸手抓住胖妇人那条血红长舌,在空中一个回旋动作,便将胖妇人摔出去。
莫难力大无穷,胖妇人被她这么一甩,身子立刻撞向一旁的树林。
只听到一阵咔嚓咔嚓声,林子里碗口粗的树,顿时如被保龄球击中,成片腰折。
“玄英家的死丫头。”那瘦瘦的妇人,看到自己的同伴吃了亏,一双耷拉眼,立刻朝莫难森森看来,“我要去找姑爷,告你以下犯上!”
但是她嘴上说归说,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显然,莫难刚刚露了那一手,已经让她明白,有莫难在,今天她就休想讨到什么便宜。
宝芙现在已经清醒过来,这两位看上去无害的物品:瘦妇人和胖妇人,都是有害的僵尸。
她们竟然对素昧平生的她,施以蛊惑并痛下杀手,就是为了把她当成肥料用来浇树。
听口气,她们应该是比莫难古老的僵尸。
僵尸界等级制度严格,莫难因为救她而得罪这两位妇人,显然是触犯戒律。也不知道,这两个妇人嘴里的姑爷是谁。
“失礼的是你们!”莫难冷冷道,“宝芙是太子殿下请来的贵客,你们两个竟敢冒犯她,如果不是看在白家小姐的面子,我今天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你们!”
这时,胖妇人从树丛里爬出来。她已经恢复常态,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那身漂亮的旗袍可是给毁了。
只见她嘻嘻一笑,将宝芙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我说这姑娘怎么这么受看呢,原来你就是宝芙啊!”
说着她给那瘦妇人递个眼色。瘦妇人立刻走过来,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掏出一条闪闪发光的k金链子。
“宝芙姑娘,今天真是得罪了。”她拉起宝芙的手,将那条金链子放进她的手心,“原来,我们小姐豁出一条命,用招魂术救回来的人,就是你啊!”
瘦妇人的手,像在冰箱里存放过期的鸡爪子,又冷又硬。
宝芙很想摆脱她,被她抓着的感觉,就和被一具尸体抓着没什么差别。可惜,抓着她的并不是普通的大妈,而是一只僵尸。不过这位僵尸大妈,还是召唤回她一部分记忆。她想起在医院里,独孤无咎死亡的那个夜晚。当时,要不是有一位似真似幻,神仙般的少女出现,她就无缘与这两位大妈相识了。
“你家小姐是谁?”
“我们小姐和你的年纪差不多。”瘦妇人想起什么,及时改口,“噢,我是说,她的表面年龄。”她一双眼睛,幽幽盯着宝芙,“小姐为了救你,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你都不记得了吗?”
宝芙摇摇头,可能和离魂的状态有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真的只剩下模糊的记忆。
瘦妇人和胖妇人,脸上都露出某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虽然我们是僵尸,你是人类,但大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这种小事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胖妇人呵呵一笑,“我们小姐和姑爷很快就要办喜事了,到时你一定要赏光来喝杯喜酒啊!”
宝芙松了口气,因为那瘦妇人终于放开她的手。
她刚想把那条被强行塞进自己手里的金链子还给她们,就听到那瘦妇人略微有些激动的声音响起。
“金蝉太子独孤明和我们小姐,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条沉甸甸的金链子,扑簌滑落入脚下的草丛。
宝芙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独孤明要结婚了。
“你被独孤无咎的移魂术困住,太子殿下为救你回来,拜见白?v家擅用招魂术的家长。”莫难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入她耳中,“他以和白?v家联姻作为条件,换取你的性命。”
这时,莫难带着宝芙,穿行在通往暮宫中央的小径上。
暮宫虽然历尽沧桑,但是集萃各朝各代的园林风格,无论是小桥流水,还是亭台树石,都别具韵致,堪称美轮美奂。只是宝芙却没有一丝心境,欣赏眼前的景致。
当走到一株随着微风婆娑起舞的岸堤柳下时,莫难停住脚步。
“殿下在沉月亭等你。”
沉月亭!
宝芙蓦地愣住。
她抬头看着前方那条蜿蜒曲折,通向湖心亭的青竹桥。竹桥尽头,烟波萋迷的湖水中央,那座瓦顶略有些坍塌的八角亭上,一位紫衣少年正背倚亭柱,寂寞独坐。仿佛沉浸在湖光山色中,任凭微风翻卷着他身上单薄的墨紫色外套,和一头柔软黑发。
直到宝芙的脚步,踏上沉月亭,他才恍惚被惊醒般,转头看着她,对她赧然一笑。
“暮宫,就是从前的独孤府,对吗?”
宝芙避开独孤明那温柔得足以致命的笑容,扭开头,望着湖对岸的一角飞榭,
“那里是醉云阁,我从前的卧室。”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回答,“有没有兴趣参观?”
他总是无声无息,出现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他的胸膛,几乎紧贴住她的后背。她的头皮,几乎都蹭到他的下巴颌。
“恭喜你就要结婚了。”
宝芙登时全身绷紧,用微凉的声音说。
提醒独孤明,同也提醒自己。
她不能再继续,把他的关注和宠溺,当作是便利店二十四小时都可以买来的饮料。尤其是,他已经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未婚夫。
“嗯,一个月后。”慵懒的声音依旧待在原来的地方,“我的未来王妃你肯定已经见过了。怎么样,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吧。”
“和你很般配。”
宝芙实话实说。
如果那天夜里见到的仙女,就是白?v家的小姐。那么除了她,这世界上恐怕真的找不出第二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和独孤明日辉月映的女人。
“这是肯定的。”独孤明轻声一笑,“记住,以后有她在的地方,你最好能离多远就多远。”
“遵命,太子大人。”
“小绵羊,她对你来说就是条毒蛇。”独孤明似乎是听出了宝芙声音中,某些闷沉的东西,“我可不希望,小绵羊被毒蛇咬伤。”
说着,他自然而然的低下头,将鼻子浅浅埋进宝芙的发丝中,深吸了一口气。
低哑的声音,仿佛地底暗涌的温泉,烫进宝芙的耳膜。
“我好想你!”
时间似乎稍稍在这一刻,停顿了些许。
凝望着湖面上,被风吹得一层一层,越荡越远,最后消失不见的涟漪。宝芙松开握得有些骨节发白的手指,静静感受着,风不断把自己散乱的发缕抛起,刮得脸颊有些刺痒。她低声开口。
“我不该见你。”
“可你见了。”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就将她柔软的身子转过来,面朝着他。然后他低下头,迅速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住她的嘴唇。
湖上的风这时大了些,激烈的把他们的头发,撕扯纠缠在一起。
她默默承受着,任凭他炽热或是缠绵。
直到他觉察,她的躯壳又像是失去了灵魂。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凝视着她潮湿茵黑的双眸。他伸出手,洁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被他吻得红肿的唇。
“你,在报答我?”
“是的。”宝芙抬眸望着他,一行泪水,倏地沿着脸庞滚落,“我说过,不要你们再闯入我的生活,不要你们再为我做任何事。否则,我还不起!”
“我们?”独孤明黑眸中闪过一丝,雪白岑寂的俊美面孔,突然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谑,“你说的我们,指我和灭的话,你可真贪心!”
宝芙蕴含着泪水的黑眸,霎时微微一震,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独孤明凝视着她被沉默笼罩的姣美容颜,漆黑的眼睛深处,翳遮起一片更黑更暗的雾霾,让人看不清那最深处。
他近乎纯白的脸庞上,浮现一个淡漠,却绝然的微笑。
“我讨厌玩小孩子的游戏——真想报答我,就用你的血,和你的身体来还。”
“……”
宝芙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苍白。她望着独孤明,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独孤明这时,已经握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唇边轻吻。密密麻麻,落在宝芙手背和指尖上的轻吻,转眼便成为噬咬。并不是很痛,但却让宝芙,感到一股麻。
那蚀骨的麻,从他的牙齿,渗入她的肌肤、血液、骨骼,直至心脏和身体最深处。她的身体,慢慢变得像个棉花包一样虚软。
意识渐渐恍惚,看着他尖锐的牙齿,刺透她轻薄脆弱的肌肤。
血流出的霎那,有些冷,她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那些漫无边际,不知飘向何方的神智,似乎回来了一丝。宝芙想起,她今天来到暮宫的目的。她不是来这里,让这个男人抱着的。而且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和他或是灭,和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纠葛。
那样,对大家都好……
“放开……”因为被吸血而浑身无力,偎靠在独孤明怀里的宝芙,无意识的,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不是……不是……”
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他……”独孤明抬起头,染血的薄唇在这一瞬间,有些狰狞。他微微笑了,“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呢,灭?”
一道黑色的峻冷身影,像一股寒风,出现在沉月亭。
那是个黑衣、黑发、黑眸的高峭少年。他苍白的脸上,两道明亮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宝芙的脸庞上,她那双氤氲迷蒙的黑眸。
她的眼瞳虽然看着他,但是那不着一物的空洞眼神,说明她根本就看不到她。她此刻的心神,已经完全被独孤明迷惑。
他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扑过去撕碎独孤明的冲动,他并不想总是依靠打架来解决一切。因为他感到意外,独孤明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征服宝芙。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位兄长几乎从不用强迫的手段对待女人。
阿灭不动声色,平静开口。
“你这么做会伤害她,明。”
“听说我纯洁正义的弟弟,又回到伏魔族了,但可悲的是,他们不要你。”独孤明伸手,轻摁在宝芙流血的伤口上,“别虚伪的对我说,现在你不想要她的血。”
他一面哑声低笑,一面将沾满宝芙鲜血的手指,放进唇中慢慢吸吮。就像一个舔舐冰激凌的孩子,在品尝、享受着世间最绝美的滋味。
微风将他鸦羽般的黑发吹乱,半遮住他俊美雪白的脸庞。
那一霎,他身上散发着极端的邪恶,却又极端的魅惑。
宛如专门来将世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恶魔。
美丽的恶魔。
只有阿灭知道,这才是他洁白如莲花的哥哥,独孤明的本相。在金蝉太子那高贵的外表下,就是隐藏着这样一颗,地狱邪火般的心。
空气里,萌动着越来越让人疯狂的因子,那是宝芙血液的甜香。
这让阿灭日夜渴望的味道,对已经好几天没有用人血填腹的他,无异于最强烈的刺激。
他尚还清醒的理智限制着他:明现在疯了,他决不能和他一起疯。
如果他们两个此刻都扑上去啜饮宝芙的血,会发生什么事,将是无可避免的。被他和明一起,用狂暴的性·爱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被吸干血而死的女人,虽然早已淡出他的记忆,但是他知道,对那些女人来说,那是一种多么悲惨恐怖的滋味。
“灭,她不可恶吗?”这时,独孤明透着魔意的声音,又再次捣入他的耳朵,“她竟然甩了我们,她竟然分不清,她爱我们当中的谁!”
“……那,是很可恶!”
阿灭承认,虽然他没有忠于宝芙,但是却无法容忍,她对别的男人**。宝芙和独孤明之间的暧昧不清,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的察觉。甚至,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哥哥独孤明,会成为横亘在他和宝芙之间的一道阴影。
望着宝芙躺在独孤明臂弯中那娇弱可欺的模样,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望着她嫣红柔软的双唇。
他的下腹,突然伴随着胸中蒸腾的怒火,涌起一股不能抵挡的燥热。
像一道凛冽,带着压迫的风,他突然站在独孤明和宝芙身边。他的双瞳,因为充满*而转变成比血更深的赤红。尖锐的獠牙,也不再潜藏,似乎想要迫不及待攫取她并将她撕碎。
“她是什么?”独孤明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沙哑的声音如静夜中的流水,“她只是我们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瞬间。”
说着,他抬起宝芙的一只手臂,递向正慢慢伏身,像豹子靠近猎物一样靠近宝芙的阿灭。
阿灭握住宝芙的臂,跪在地上。宝芙的体温,脉动,甚至还有心跳,都透过她细腻的皮肤,传递给他。当他的牙齿,埋入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沉醉在她血液的鲜美时,他的心里不禁在想:这微不足道的一瞬间,是多么美妙珍贵的一瞬间。也许,他值得为这一瞬间去死。
他抬起头,眼眸中,那永不餍足的赤红,霎那像是落潮一样消退。
“明,放开她!”
没有片刻延迟,他伸臂朝那个脸色雪白,安静微笑的少年胸膛刺去。但是他的胳膊,突然在仅仅距离独孤明心脏部位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僵立不动。然后,他的身体朝着亭外的湖面栽下。
他整个人全部没入水面,最后消失的,是深深插进他后背心脏部位的一只黑色箭翎。
独孤明看了一眼三百米远的对岸。雷赤乌岿然静立,几乎和身后树荫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放下刚才拉满的弓,他朝独孤明微一躬身,便转身消失在湖堤的杂树丛中。独孤明的唇边,不觉划上一丝满意的微笑。
再坚固的东西,再美丽的女人,再长久的爱情,也禁不住光阴的消磨。
不过雷赤乌的箭法,经过五百年,倒是越来越精湛了。
独孤明望了一眼,已经一平如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湖面。阿灭这时,应该已经沉到湖底了。
“灭,你是个傻瓜!”他低声道,“我绝不能把她,交给一个傻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因为她抗拒而迷惘,再也无法隐瞒的。
——又摘自《勒达》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心颤得厉害。
为什么会这样惊慌?
宝芙抬起涩重的眼皮,立刻触到一双眼睛。黑得比最重浓的中国墨,还要黑,美得令人晕眩。但是她却感到很害怕,在被这双眼睛凝视着时,她心里恐惧得几乎要发抖。她的喉咙里,发出孱细而微弱的声音。
“灭,灭在哪儿……”
她在昏沉中,似乎听到阿灭的声音。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他如果真的在她身边,会让她觉得安心很多。
因为眼前这双黑眸的主人,这个有着洁白脸庞的少年,一定是恶魔乔装的天使。
“他走了。”黑眸雪肤的少年,玫红色的薄唇微微弯起,对宝芙露出一个,宁静而又迷人的微笑,“宝芙,这里只有你和我。”
他的笑容,一瞬间竟让宝芙感觉,嘴里含着一块糖。那甜蜜的滋味儿润开,一直融化到她心底。
突然间,恐惧被驱散,无影无踪。
宝芙疑惑的望着眼前的独孤明,在想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再惧怕他?好像,脑子里有什么重要的片段被遗漏。但她还是顺从的,握住他递给她的手,让他将她搀扶起来。他的手好冷,那看起来细瘦的五指,却异常结实有力。
这时她才惊讶的发现,她已经不在沉月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让人陷入一种沉醉般的快感。
香气或许来自黑檀条案上的金猊香炉,或许来自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花坛里,怒放的红芍和白菊。这还是宝芙第一次见到,鲜花在不见一缕阳光的室内,也能开得如此绚烂。这个房间有窗户,但所有的雕花木窗都紧闭着,让人无法看到,窗外的风景。
她不记得独孤明畏惧阳光,他是一只僵尸,并不是吸血鬼。
不过,屋中随处悬挂或是摆设着,大大小小,典雅别致的水晶灯,差不多有上百盏。那柔和朦胧的白色光芒,会让人忘了这是一间幽闭的房屋。
淡墨素染的绢质屏风,低垂的鸢紫色波斯绣花帷幔,洁白的大理石墙壁上,雕刻着爱神维纳斯……
若说,这里是一只笼子,那它就是一座,会让金丝雀都忘记哭泣的笼子。
“这是什么地方……”
宝芙恍如落进了一个梦境,她此刻正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慵懒姿势,斜倚在一张深紫色的巴洛克式长沙发上。这个姿态,使她看起来,散发出一股风流的娇媚。
这是她从对面,盘踞着一只木质猫头鹰的,高大的西洋古董落地镜中看到的。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丝质长裙,胸襟和滚边的肩带上,绣着一串紫色木樨花。一侧的肩带微微滑脱,将她的肩膀裸露出来,在水晶灯的照耀下,莹洁柔润得如同一段最好的羊脂玉。而她的长发,此刻蓬松的散落,衬托得她的脸颊格外柔美。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性感妖娆,风情毕露的一面,宝芙的脸不禁感到一阵发烫。
镜中的少女,白皙的面庞,立刻染上惹人遐思的绯红。
“这里是你的家……”独孤明漆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瞬间都没有挪开视线,“……也是我的。”
“家?”
宝芙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家。独孤明竟然说,这里也是她的家!事情不对,她怎么会穿成这样,和他单独相处……她记得她不是才刚刚离开日落山的宿舍不久,她不是来这里找他有重要的事吗?对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她找他有什么事……头轻微的疼了起来,她是脑子被撞坏了吗,为什么突然想不起来很多事!
她有些焦急的抬起头,望着独孤明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
“明,我这是怎么了,我……”
“你很好,什么事都没有。”独孤明伸出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摁在她的唇上,“你只是终于回家了。”
他微微沙哑的低沉声音,仿佛魔咒一样。
宝芙安静下来,乌黑的眼睛,久久的看着独孤明。渐渐的,她眼中的困惑一点一点消失。
她突然不想再继续追究,她在这里的原因了。
那似乎都是些不重要的事,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黑眼睛里,有着太多她根本无法明?的东西。但她却知道一点:那就是,这个男人凝视着她的眼神,在热烈的告诉她,他是有多么想念她。
还有,在他的眼里,她很重要。
这让她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就像是身处快乐的云端,被带着蜜味儿的阳光包裹。
一个略带孩子气的甜美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你一直在等我?”
独孤明凝视着那个笑容,黑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他停滞片刻,哑哑的声音响起。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
他单膝跪倒在沙发旁,将宝芙的双手,拢进自己的掌中。随之,他捧起那双手,将自己的唇,印在她温暖柔软的掌心。
宝芙的心,在他的吻落到她肌肤的一霎,微微停跳。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当这个男人看着她时,当他对她说话时;当他碰触她;像刚才那样,吻她时。她就像是被钥匙打开的一把锁:一股强烈的热情和渴望,从她的心里涌出。
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独孤明感到她的颤抖,抬起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她,却并没有停止继续吻她。他的吻,从她的手心向上延伸到腕部,然后是手臂,最终停留在她光洁赤·裸的肩头。
这个时候,宝芙已经像是发高烧一般,浑身的肌肤,都泛着淡淡的嫣红。
她因为被*沾染,变得更黑,更湿润的眸子,这时现出一丝迷惘。好像是在半夜梦中,一个短暂的似醒非醒。
但夜色是那样黑,夜又是那样漫长。
在身畔拥有温暖的寂寞夜晚,谁会将温暖挥手驱开呢?
宝芙的眼眸,微微一暗,褪却了最后的坚硬。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柔情蜜意的微笑,注视着独孤明。注视着他,用微微颤抖的修长手指,为她卸去那件绣着紫花,妥帖合身的曳地长裙。注视着他寂静的黑眸,在看到她毫无遮拦的呈现在他面前后,突然变得像暴风雨就要来到的夜晚那样阴霾暗涌。
“你爱我吗?”
当他将她,朝质地柔软,深紫近乎墨色的沙发绒面缓缓压去时,他在她耳畔,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她不回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因为被他弄疼。
然后,她在终于可以喘过气来以后,用两只胳膊抱住他的脑袋。潮湿而迷乱,氤氲着雾气的黑眸,仿佛一只无辜的小鹿般望着他,似乎是在乞求他再温柔一些。
“说!”
他因为一股无法解释的燥怒,不但没有给她应有的温柔,反而变本加厉。
砰!砰!数声清脆的裂响,在蕴绕着香气的室内,突然连绵不绝的响起。独孤明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房间里的水晶灯在爆炸。
他身体里拥有的巨大力量,在这种时候,因为他情绪的异常,不受控制的释放出来一些。
所以,那些水晶灯才会被毁坏。
这让他重新冷静下来:宝芙人类的身体,脆弱得就像一张纸。如果他不小心,很容易就会伤到她。于是他抱紧宝芙,贴着她,一动不动。
时间缓缓的流淌,特别是在这一刻,格外的迟延。
这座绮丽奢华的屋子,终于在数十秒钟后安静下来。因为几乎一大半的水晶灯都破碎,室内的光线,顿时幽暗得如同夜幕即将降临的黄昏。
“天黑了吗?”宝芙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纤弱的声音响起,“我不喜欢夜晚。”
说着,她搂着独孤明颈项的胳膊,微微往下。然后,她主动向他献上自己的红唇,用她的柔软触碰他,探索他。
一股难言的战栗,立刻就使独孤明再也不遏抑自己,他要将他对她深不到头的*,尽数释放。
她说她不喜欢黑夜,可是他却要,这一夜永无止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赤红的光,从瞳孔里消退。
他用强健的双臂,支撑起身体,深深喘了口气。
几滴鲜红的血,沿着他轮廓消狭的下巴滑落,在她洁白光腻的胸口,登时点缀上几朵绯丽的罂粟。
宝芙兀自沉睡,即使在睡梦中被他吸血,也没有惊醒。
独孤明知道,是他让她太累。在这座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的房间里,他贪得无厌的索要她,一遍又一遍。
就像一个得到了他最爱吃的奶油糖果的五岁男孩。
他坐起身,凝望着她疲倦至极,由于过度的满足和放纵,而散发出媚态的娇慵睡容。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将她唤醒,继续欢爱的渴望,伸手一一抹去,自己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虽然,他多么想要这些记号永远留在,令他怎么用唇齿去膜拜,烧灼,也不能让他感到餍足的,她身体那些最迷人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宣告,她是专属于他。
回想着她抗拒的样子:即使被他逼到最疯狂的时侯,她还是本能的抗拒他,在那些会令人难以启齿的部位标记。
这说明她骨子里,就是个胆小固执的女人。这也说明,他让她疯狂得还不够。
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浮现在独孤明唇边。
但是,笑容消逝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一层淡淡的寞落。
他拉过洁白柔软的羊绒毯,小心覆盖住她裸露的身体,随后离开这张铺着纯白色床单,连床柱也漆成纯白色的希腊式四角大床。
赤身穿过大厅,他走到另一端的起居室。
同样,这个和刚才那间偌大的卧室相比,典雅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房间,所有的窗户也是紧锁的。
“莫难。”
随着独孤明的一声低唤,莫难那道娇小纤细的身影,立刻从一扇高大的檀木门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水晶红色短裘女仆装,很适合她的发型,以及她的唇色。她秀丽的脸,漠无任何表情,走到独孤明身后,仔细妥帖的为他一一打理好衬衫、裤子、领结、袜子和皮鞋。
独孤明在镜中审视着自己的模样,重新将领结松开,换了一个简便的样式。
“殿下,昨晚有一些低等渣滓闯进暮宫。”莫难垂手站在他身后,“他们和袭击无尽之塔的黑暗僵尸是同伙。”
“雷赤乌还没有找到戈家的巫女吗?”独孤明淡淡道,“封闭吴姬天门,我们需要戈家巫女的力量。”
“呃……”莫难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那家伙最近,真的很像一只病猫。”
她想起,这几天看到雷赤乌时,他偶尔会显露神不守舍的样子。紫鼎家赫赫有名的战将,竟然会这么不在状态,实在匪夷所思。
“他的病,会好的。”独孤明想起,雷赤乌和戈家那位巫女在永夜岛的小插曲,他不禁低声一笑,“成易的女魔头怎么样?”
他口中的女魔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姑姑独孤伽罗,金蝉家另一位?醒的尊长。
成易遵照他的命令,一直和独孤伽罗接近,就是为了监视独孤家伽罗。
“和殿下想的一样。”
莫难一双秀美的凤目中,闪过两道寒光。
独孤明透过镜面,看到莫难的眼神,便已经明了她话中的涵义。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莫难泡好的陈年普洱,微微咭了一口。抬起眼眸时,他看到莫难还是怔怔望着自己发呆,似乎已经出了神。
不禁莞尔,他淡淡道。
“你想说什么?”
“殿下……”莫难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蛊惑,总有一天会解除,那时……”
她欲言又止。
虽然早已知道,独孤明对宝芙的等待,已经失去耐心。但她还是感到诧异,他竟会这样性急,居然对宝芙施行蛊惑,让她的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想着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玩偶,除了接受他的爱泽之外,她就是个废物。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委实太残忍。
独孤明没有回答,他玉石雕刻般的俊美脸庞,依然雪白而岑寂,但是他手中的那盏紫砂杯,突然“乒”的一声,碎成齑粉。
于是莫难明白,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立即就冲到独孤明身边,她解下系在颈上的丝巾,小心翼翼的擦拭掉,溅到他手上的茶渍。
“殿下好任性……”莫难捧起独孤明的手,伸出一点儿粉红色的舌尖,轻轻*着,他指尖上被烫起的一个细小燎泡,“……真像一个孩子!”
她抬起脸庞,对独孤明微微一笑,秀气的单眼皮眼睛,立刻成了两轮弯弯的月牙。
独孤明愣了愣,他完全没有想到,莫难竟会这样形容他。
……任性的……孩子!
“差点儿忘了!”莫难突然想起什么,“伏魔族的司徒长老和日落山学院的校董代理关马,已经在外面等你一天了。”
“一天?”
独孤明微感诧异,他并不觉得时间过得那样久。
“殿下和宝芙小姐……”莫难垂下眼皮,“已经在卧室里,待了一天一夜。”
原来,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天一夜。独孤明这时才暗暗责骂自己荒唐,并感到懊悔。他无所谓,但是对于宝芙那样柔弱的身体,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水米,仅仅只是喝过他的血,会让她垮掉的。
“莫难,叫她起床吃饭。”独孤明安静的声音,这时泄出一丝无法隐藏的焦虑,“告诉她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在离开房间时,就是这样想。
宝芙会像他温柔听话的小妻子,在那个闪耀着水晶灯光的房间,安静的等待他。而他,绝不会再让她接触,任何对她有害的人或物质。末日之裔,伏魔族,新生的黑暗僵尸以及它们背后那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甚至是金蝉家——他都会一个不剩的处理好。
即使天真要塌陷,他也一定把她,遮挡在他的羽翼下。
如果有人胆敢阻拦,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会将那个人当成一块碍眼的石头,毫不留情的碾成碎末。
当独孤明踏进暮宫的中央大殿时,司徒炎从他那双漆黑宁静的眼睛,看到的就是这种意念。
看来这位僵尸太子,已经知道他和关马此行目的。
没有必要再兜圈子了,司徒炎当即开门见山。
“独孤太子,你不能软禁宝芙。”
宝芙一天一夜没有返回日落山的宿舍和学校,他本来以为她被那些来历不明的黑暗僵尸劫持了。但是经过伏魔者一夜搜寻,已经可以肯定,宝芙最后留下的线索,消失在暮宫。而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僵尸太子独孤明和宝芙的失踪有关。
“我没有软禁她,只是邀请她住在我家。”独孤明对司徒炎优雅一笑,“司徒长老,你应该了解,两个相爱的男女,在一起并不违背什么。”
司徒炎无语,他并不了解宝芙和独孤明之间的纠葛。正如独孤明所言,两个相爱的男女,在一起并不违背什么。
“太子殿下,请容我提醒你,作为日落山在籍的学生,你无权非法羁留另一位学生。”关马这时开口,“否则……”
“否则开除我?”独孤明安静的微笑,“你很清楚,你无权这样做。”
关马不得不承认,独孤明说得对。
日落山如果要将一名学生削籍,必须征得四位校董的联笔签名。但是四位校董之一的僵尸摄政王骁肃已经离奇身亡,虽然司徒炎不成问题,而其余的两位校董……
对关马来说,这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
就算,身为唯一和另外两位校董有联系的校长助理,他还是不能确定,那两位校董是否会有可能面见他。
即使能与那两位校董谋面。关马也可以确定,百分之一百,他们不会在联名书上签字,开除独孤明。
日落山的一半,暮宫,几乎都由它合法的继承者,独孤明支配。
他很想问问,谁,能开除这样的学生?
“那么,能让我见见宝芙吗?至少,我要知道她现在是安全的。”
司徒炎叹了口气,看着独孤明。
早在昨夜,他就已经了解,看似皇家林苑般,可以任凭学生自由出入的暮宫,其实到处布满隐秘的结界。纵然动用全体伏魔族的力量,也未必就能在短时间内攻破这些结界。然而,他不能大动干戈寻找宝芙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绝不能在这种时刻与僵尸太子独孤明交恶。
那会让伏魔族面对更凶险的敌人。
他们现在碰到的麻烦,多得足以让他焦头烂额。那个至今没有被关上,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就会张开的吴姬天门,这几天逃逸出来的各色异世界怪物,就已经折腾得所有伏魔族疲累不堪。而僵尸枢密府也已经正式知会,准备派人来引渡飞飞和司徒静虚。
“我会和她一起去上课。”
独孤明雪白的脸上,依然是礼貌却又淡漠的微笑,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也依然是那样安静文雅。
但是,司徒炎知道,他已经被断然拒绝了。
“独孤太子,有一件事你需要小心。”在关马先行离开后,也起身准备离去的司徒炎淡淡道,“昨夜,你这里有些不速之客,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吗?”
“请教司徒长老。”
独孤明知道司徒炎指的是那些黑暗僵尸。这的确是一件他想弄明白的事:那些不过刚刚才在这个世界占据一席之位的低级怪物,为什么竟然斗胆来冒犯他这位僵尸太子。
“宝芙,是离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司徒炎的眼睛,带着种深思,注视着独孤明,“我不清楚,离是否对宝芙说了什么,或是给了她什么,但那一定是有关于,独孤家失传的家宝——封魔印。”
他最后说出的那三个字,令面色一直寂冷的独孤明,骤然眼光暴厉。
独孤明盯着司徒炎,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近乎凶狠的问。
“为什么不早说,封魔印也许在离的身上!”
“我也是当那些黑暗僵尸找到无尽之塔的时候,才猜离可能和封魔印有关。”司徒炎摇摇头,“你叔叔,摄政王骁肃还有我,我们都不会泄露这个秘密,但是鬼知道,为什么还有人知道……”
说着,司徒炎透过窗户,望着已经降临的夜幕。
他守口如瓶的秘密,是关于亡魂族的,另一个无法昭告的秘密。
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四人,僵尸摄政王骁肃和独孤无咎,都已经死了。而或许和这件事有关的离,也已经死了。
死去的僵尸,连灰都不剩。他们更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也许关系到亡魂族今后命运的秘密。而最让司徒炎担忧的,是亡魂族如果发生异变,那么将直接影响人类的安危。
“鬼!”独孤明冷笑一声,寂哑的声音,听来格外阴沉,“也许真的是鬼。”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老树上的寒鸦,就发出一声鸹叫,在暗夜中听起来格外的凄凉,更透出一股鬼魅般的阴森。
“所以,请太子殿下多多关照宝芙。”
司徒炎临走时,脸上的皱纹似乎有些舒展。毕竟,有金蝉太子独孤明这样的超级保姆,宝芙绝对可以保障生命安全。至于别的方面是否安全,他认为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他们会自己解决。不过当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时,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还有一个人,他就是你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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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刚刚丢下宝芙,离开那间大厅,就看到伫立在走廊阴影中的莫难。她没有像
往常那样,立刻就迎上来。那双秀气的凤眼中,默默述说着一种无声的责难。但独孤明无暇细想那是什么,匆匆走过她身边。
“殿下不觉得过分吗?”莫难有些失望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我为准备这顿晚餐,花费了十个小时五十三分钟十九秒。”
还是第一次,她竟然对她永远无条件遵从的太子殿下出口抱怨。
的确,这顿旖旎的浪漫晚餐,不该以这种方式草草结束。
独孤明神色寂冷的雪白面孔上,依然是那么没心没肺的寂冷,他高而修长的身影,已经到了门边。
就在他握住门锁手柄的时候,莫难的声音再次响起。
“情蛊是一种危险的事,如果宝芙受到二次蛊惑,她的神智也许会被摧毁……”
她在房间外,对刚才独孤明和宝芙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受到独孤明蛊惑的宝芙,现在已经将全副身心,都集中在独孤明的身上。但尽管如此,只要不断勾起她对过往的回忆,情蛊还是很容易被解开。那是因为,人类的感情比任何东西更难以把握,想要用蛊惑的方法得到一个人的爱,即使是独孤明这样强大的僵尸,做起来也很不容易。
莫难不明白,独孤明为什么一定要不惜冒着情蛊失败的风险,从宝芙口里逼问那件事。
而这也是她跟随独孤明以来,第一次,他竟然对她守口如瓶。
听到屋门“啪嗒”阖上的轻微响动,莫难明亮的瞳仁中,浮遮起一层乌云般的忧惧。
她意识到,那一定是件很严峻的事。
走进房间收拾餐桌,莫难一眼就看到,宝芙有些失魂落魄的,孤零零坐在那里的身影。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即使是漂亮的妆容也不能掩盖。
当独孤明离去后,这座华丽的房间,精致如艺术品的摆设,美丽的玫瑰花,在一霎间都仿佛失去了迷人光彩。
直到莫难撤去餐桌上最后一只杯子,宝芙才抬起眼眸,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含着泪水。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记得独孤明离开时的脸色,是那样苍白??人。一定是因为那只黑色的小盒子!天知道她当时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想到要把它埋在树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看到宝芙那惶恐无助的模样,莫难突然对她产生一丝怜悯。
这就是可怜的人类。当她深陷爱情的时候,她会丧失所有的权利,变得像奴仆一样卑微,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无法主宰。最可笑的是,她以为自己在深爱,但实际上,她连自己是否要爱,都身不由已。
那只是因为,陪她玩这场爱情游戏的对手,是僵尸太子独孤明。
而僵尸们,更擅长的游戏不是爱,而是占有或者无情的摧毁。
莫难几乎可以肯定,宝芙像个破碎的木偶般,被彻底毁掉的样子,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到。
砰地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了。
挟裹着寒夜凛意的独孤明,出现在房间里。
他的鞋子上沾着泥泞和枯叶碎片,深紫色衬衫上有被树枝挂破的口子,而他脸色煞白,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浓翳着寒气彻骨的阴霾。
笔直朝宝芙走来,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个东西在哪儿——我找遍了所有树底下,只有这个。”
当看清,独孤明伸手丢在桌上的东西时,宝芙??得一声惊叫,猛地朝后瑟缩。
那黑黢黢的,又僵又冷的东西,是一只羽毛已经开始*的死鸟。一颗还没有完全烂掉的眼珠子,此刻正从那只鸟凹陷的眼眶中,阴冷的盯着宝芙。
莫难没有等宝芙再看第二眼,迅速抓起那只鸟,丢进餐车的托盘中。
她明白,独孤明在找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的重要。此刻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而凝滞。如果,坐在那里的人不是宝芙,而是另一个人。莫难猜独孤明此刻,一定已经将她撕碎。
宝芙现在根本已经不想,再找什么借口安慰自己。
独孤明那犀利阴沉的眼神,已经让她明白,她犯了一个大错。否则,他绝不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她。从她对他所有的记忆里,他看她的目光,即使是冷漠,也包含着温柔。
“对不起!”她抬头望着独孤明,“我真的……把那只盒子放在那里。”
话音一落,宝芙站起来,转身想要离开这间屋子。但是她的脸颊在被一股凉风触摸的同时,独孤明那张寒如玉淬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嘶哑的声音,低沉而魅惑,略带一丝残忍。
“仔细的想……”
“殿下!”
莫难出声提醒。
瞎子都看得出来,宝芙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在这种时刻继续逼她回忆,很有可能会引起她身上的情蛊失效。
但是独孤明根本没有理会莫难,他伸手握住宝芙的下颌,低头凝视着她。
就像一只老虎,握着落入他掌中的羔羊。
“我……想不起来……”
宝芙望着独孤明,一点儿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她这么难受,他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她。她的头,现在想得都已经开始发痛。
一层水雾,迅速漾上她的眼眸,汇集成闪动的珠子。
独孤明的心,霎那犹如被刀子狠狠的剜了一下。
但他知道他不能心软,因为只要稍有不慎,这件事的后果将会很麻烦。虽然他不介意什么麻烦,但他绝不能,让宝芙也被牵涉进这个麻烦。
他在宝芙说的地方,虽然没有找到那只盒子,但那里的地面,的确有曾经被挖动过并填埋的痕迹。
如果宝芙没有出现记忆差错,那么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有人拿走了那盒子。
“再想想,你在日落山的时候,见过什么人……”
“殿下,别这样……”
莫难忍不住再次插嘴,她从宝芙已经接近崩溃的眼神中,预感到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事。
“很多人……”宝芙用两只骨节绷得发白的手,紧紧摁住太阳穴,“司徒长老、飞飞、小静、悠美……还有,还有……”
她突然抬起头,两道疑惑的目光,注视着独孤明。
“还有灭——灭到哪儿去了,你把他怎么了!”
宝芙忽然想到,在沉月亭中时,她看到过阿灭。
血!水面晃动的涟漪!从远方飞来的箭,还有阿灭苍白的脸,那双赤红的双瞳……这些缭乱的片段,在她脑中张牙舞爪,一个个搅动。
眼前的事不对!
“恭喜你就要结婚了。”
“嗯,一个月后……我的未来王妃你肯定已经见过了……”
那个凉凉的少女声音,是她。而那个低沉慵懒的男人声音,是他。
“这,怎么可能……”宝芙的脸白得??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抖动,她目光闪亮,直直盯着独孤明,哑声道,“……你,要结婚了——而我们……”
从她的眼神中,莫难判断出,她很快就要清醒了。她会想起来,自己是被独孤明劫持并囚禁在这里的一只金丝雀。并且她会发现,自己是在稀里糊涂的状况下,和独孤明堕入热恋。而她以为她是那么深爱着独孤明,也仅仅是一种假象。
这场狗血鸡毛洒一地的烂俗言情剧,总算要告一段落。
莫难感到一股难以解释的轻松。实际上,她虽然不怎么待见宋宝芙,但是也不怎么喜欢,看她像个傻瓜一样任人摆布。就在这时,莫难看到独孤明漆黑的眼睛里,弥漫着两团雾一样的奇特黑色。她立刻明白,太子殿下要做什么。他要再次对宝芙实施蛊惑。他是想要一个只会傻笑的暖床工具吗?那样的话,比宝芙合适的女人多得太多,他是疯了。
人类的脑部神经元丰富,敏感,脆弱。任何高等僵尸都很清楚,如果对同一个人,施展第二次相同的蛊惑。无异于超强力的洗脑,将会对这个人的大脑,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接受二次蛊惑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因为蛊惑失败而导致神智错乱发疯,要么成为白痴。
独孤明为了把宝芙锁在身边,竟然冒这种险。
他真的疯了!
就在莫难准备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甘犯大逆不道之罪,从太子殿下手中救人时,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无法控制的朝后疾滑。然后,她听到身后两扇厚重木门打开的声音,当那两扇木门再次“噼啪”合上时,莫难就已经身在门外。
于是她明白,她已经成为不受欢迎的人,被清扫出局。
那两个人之间,看来凭借她和独孤明的实力悬殊,她还是最好少管闲事。她只希望,她今后离这些爱得死去活来的疯子,越远越好。
“……我们……”
屋子里的宝芙,怔怔的看着独孤明。
胸口像是煮沸的水那样,翻腾滚烫的痛,是真的。但是,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黑得令人心醉,美得令人心碎。
但,却是个如此邪恶的魔鬼。
她真的不敢想象,他竟然会对她做这种事。操纵她的意志,让她心甘情愿的与他一起沉沦疯狂。
“我们相爱……”
他低哑的声音,魅惑得让人心脏都可以停止跳动。然后,他虽然低温,但却依然炙人的吻,便落在她唇上。
这缠绵入髓,烙入她灵魂的滋味,也是真的。
她根本无法抵挡,只想更多的,更迫切的和他唇舌交缠,和他骨肉相融的渴望,也是真的。
宝芙轻轻的阖上了眼睛。
只要此时此刻是真的,何必去在意结果呢?
就算这是罪,和他一起,往下堕……
就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是僵尸,是魔鬼,但不是人。”低哑的男音,像是恶魔的絮语,在宝芙的耳边萦绕,“我看着你微笑的脸庞时,我抱着你温暖的身体时,我绝不会撒开手。即使用蛊惑毁了你,把你变成白痴——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这是一个多么邪恶狠心的男人啊……
宝芙的脑中,隐隐的在想,然而她只是抬起含泪的眼眸,温柔的望着他。
她分明的看到,当他们的视线交融时,他寂黑眼底闪过的狂喜:那如千年冻土的无情冷漠,有一种冰山消弭般的解脱。
“宝芙!你……太好了!他嘶哑的声音,喃喃低语,“这是奇迹!上帝竟然把奇迹,赐给我这个恶魔……”
并不像莫难所担忧的那样,二次蛊惑很完美。
宝芙看起来,既不疯也不傻。她望着他时的眼神,依然是那么柔美动人,情意绵绵。这说明,她的心志意念,仍然是如他所愿的,只有他。
澎通!澎通!听到他胸腔中传来的急剧轰鸣,感受到他心底依然残余着恐惧。宝芙伸开两条洁白娇柔的手臂,搂住独孤明的颈子。她将脑袋,轻轻枕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自心坎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明,我很好……”
身体又疲倦又酸软,连小拇指,都懒得再动一下。
这都是拜独孤明所赐。他施与她蛊惑的时候,为什么非得要和她○x?她没料到,他真的把那张用来吃饭的桌子,变成另一种用途。而且,被用来当作另一种用途的,甚至不仅仅是桌子……
以后,她再也不要坐在这张罂粟紫绒面的欧式复古高脚沙发椅上了。
那会让她无休止的想起:在这张宽大结实,散发着奢丽冷峻风格的椅子上,他是怎样簇拥环抱着她,迫使她和他密实交叠。他是怎样,迫使她的十指都深深掐进那柔软的绒面;迫使她的长发散乱飞舞……
让整座屋子里,都飘荡着她绵软欲狂的喘息,和低哑凌乱的哭泣。
“我想要你看一样东西,小色女。”
无需透过鲜血来探索,独孤明立刻就从宝芙酡红的双颊,得知她又在想什么。他狠心将目光,从她娇艳脸庞上挪开。
如果现在不狠心,他很清楚他又会不顾她的疲惫,立刻再享用一顿“晚餐”。
站起身,将因为刚从那足以致命的*巅峰滑落,慵然伏在他胸口的宝芙打横抱起。她软绵绵的身体,对他来说轻盈得就像随时会不翼而飞,这让他更有一种,紧紧将她抓住的愿望。
“明,对不起!”宝芙细微的声音传来,“我弄丢了离的那只盒子,那个……一定对你很重要。”
“这不怪你。”独孤明用唇轻啄,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头和鬓发。一道髓冷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眸中划过,“我会知道,是谁偷走了它。”
他寂静语气里微微泄露的寒意,让宝芙不禁战栗。
她对自己的虑事不周,感到万分追悔。她怎么就会笨到,在离开日落山前,把那只盒子埋进土里,她就该把它吞进肚子里!
那只盒子对独孤明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但他的缄默,却让她更加不安。
她很想帮他分担一些东西,可是却不晓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对强大的僵尸太子有用。
当她发现,他抱着她正走入那间就连墙壁上,也嵌有许多水晶灯的卧室时,她不禁挪揄一笑。
“想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你吗?”
“色女,你想歪了。”
岑寂淡漠,像是莲花静静绽放的声音,登时让她觉得自己很龌龊。可是,那个龌龊的人,明明就是他啊。是谁这两天,总像个淘气贪玩的孩子,厮磨着她做一些想起来歪,做起来更歪的事。更令宝芙郁闷瘁悴的是,那个罪魁祸首的脸,此刻却纯洁得,犹如不沾人间烟火的圣徒。
不过,宝芙很快就发现,她确实想歪了。
在那间卧室的山水画屏后,有两扉锁着的深红色雕龙木门。当那两道深红,在她眼前无声无息的开启时,她不禁是发现了阿里巴巴的宝藏似的,发出一声惊叹的低呼。
“这里是……”
“你是这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能走进这里的人,其中之一。”
独孤明让宝芙的双脚,轻轻落到地面上。
宝芙感到赤着的脚底,传来一股微微的粗粝和冰凉,那是因为这房间的地面和墙壁,全部是灰白色的巨大石块凿成。
比起那间奢华纤靡的卧室,这里显得简陋而空旷,甚至透出一丝原始的狰狞。
熊熊火光,在古老的石龛中跳跃。兽型的石雕,半遮半掩,侍立在深紫色的帐幔后。
而房间中央,静静躺着一口黑色的石棺。
看到那口死寂的石棺,宝芙的心头,不禁袭上一丝不祥和厌恶。她浑身发寒,似乎有种,令人恐惧的冰冷东西,悄无声息的潜近她,想要攫住她。
但她的双脚,却蓦地感到被温暖和丝滑包裹。
她低下头,惊讶的看到:一片紫色的丝幔,正仿佛拥有生命似的,沿着她的足踝和小腿,盘旋而上。像情人般的温柔触摸,环绕。那片紫色的丝幔,缓缓裹上她细瘦不盈的腰肢;贪恋似的,吞没她那白玉无瑕,圆润腴美的峰峦顶端,爱抚着细致娇嫩的两粒樱桃。
宝芙的脸颊,腾得晕上两团浓浓的嫣红。她用力摁住那片紫幔,将自己包紧,晶亮的目光带着愠怒,朝这时已经走到帐幔后的那道修长身影瞪去。
这个世界上,能用意念力操控没有生命的东西,并做出这种无聊事的混蛋,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
“独孤明!”
“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如果你愿意在我面前一直什么都不穿,我并不反对。”
独孤明那张雪白岑寂,依然无辜得像一朵花似的脸庞,从紫色的帐幔后出现。
宝芙气苦的想起,她和他,刚才为止确实一直都是裸着的。
他身上,此刻也已经披了一件黑色长袍。
宝芙眼眸一暗。
她总觉得,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墨色长袍。式样繁琐而复杂,雍容华贵,绝非现在的工艺设计。而长袍上,用赤金线精心绣绘的盘龙,仿佛流淌的金沙,灼灼饬目。
“宝芙,你的脸色有点儿苍白。”
觉察到宝芙的心情,在一瞬间低迷而略带感伤,独孤明倏忽便到了她面前。
“我没事。”宝芙摇摇头,避开独孤明那两道探寻的视线,“我……只是觉得,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是我仿照父亲的衣服定制的。”独孤明淡淡一笑,“一千年果然不算久,这样式,我竟然至今没有忘记。”
宝芙的心境,似乎已经恢复,他再也捕捉不到她的波动。
这还是头一次,宝芙听到,独孤明在她的面前,提起他的父亲,那个象征着末世和毁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
“明,你……很崇拜你父亲吧?”
“当我很弱小的时候,我渴望变得像他一样强大。”独孤明雪白寂冷的面庞上,这时没有一丝表情,“当我变得强大的时候,我却发现……”
“发现什么?”
宝芙轻声的问,不由伸手握住独孤明的一只手。她感到,独孤明那漆黑的眼底,似乎隐藏着一丝异色。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她从无所畏惧的僵尸太子眼中,看到了——恐惧。
“我发现……”就在这时,独孤明的唇边,浮起一缕绝决无比,甚至是冷酷无情的微笑,“……我不是他,我永远都不会是他。”
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在重复着一句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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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望着独孤明那张清俊摄人,但是在一瞬间,却突然变得遥远的容颜,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甚至,连她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水,都濡湿了他的手。
她的心头,蓦然压上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沉甸甸的惶恐。这座静谧的石室,仿佛霎时被一片无形的黑暗笼罩。
而她和独孤明,就被困在这黑暗的中央。
独孤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五指与她紧扣,淡淡一笑,哑声道。
“你会知道,我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想成为,你的独孤明。”
他璨如莲花的笑容,在一刹那,仿佛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宝芙顿时只觉得眼前一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立刻咕隆一下,朝很深很深的地方陷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再重新找回,她丢失的东西。
怔怔的,她凝望着独孤明,胸口憋闷着一股奇怪的情愫:又兴奋,却又低落;又开心,却又难过。
看到她呆呆的模样,独孤明知道她一定是看他看傻了。这两天很奇怪,虽然宝芙喝了他的血,但是她的每一个心思意念,他却并不能全部洞悉。这和她受到他的情蛊,应该有脱不开的干系。因为他的蛊惑力过于强大,影响她的大脑活动,使她的心神并不能完全由她自己掌控。
但是,他超爱她此刻这副:为他神魂颠倒的样子。
牵着宝芙的手,独孤明用意念,让他们面前那道紫色的帷幔,朝着两边缓缓滑移,就像舞台上拉开的幕布。
这时宝芙才看到,原来在这片低垂的紫色帷幔后,别有洞天。
那是一座圆拱形的高大石室。与这座丝毫不见自然光的建筑别处不同,此刻竟有一片天光,从这间石室的穹顶泻下。
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星光,皎白如雪,异样的凄清美丽。让宝芙有一种,忍不住要落泪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走向那片洁白的光芒,犹如走向圣地。
只见那片淡淡天光下,矗立着一座十尺见方的圆形木台。木台周围的地面不知何故,有些皴裂。那些细深的石缝中,生长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这些小小的花朵,虽然并不高贵艳丽,但是在这水土贫瘠,缺乏日照的石室中,却一片生机勃勃。星星点点的环绕在木台四畔,脉脉吐露着一股幽邃清香。
而在木台的旁边,支着一张画架,上面搁着半幅,还没有完成的画。
宝芙看看画架下油渍尚存的画笔,以及盛放着油彩的调色盘,立刻明白:这座石室,一定是独孤明的画室。
他这位只有在神话中才能存在的僵尸太子,在真实的人类社会里,以天才画家独孤明的身份示人。
如果不是此刻亲眼见到,宝芙几乎都已经忘记:他的手,不仅仅是用来杀戮。
朝独孤明那张还没有完成的画面上投去一瞥,不她禁呆怔。
那幅画,描绘的正是这间石室中,这座被野花簇拥的木台。只是画面中的木台上,还躺着一个赤身的少女。
少女皎然柔美的身体,被落花覆盖。她一只手拈朵白色的小花,半掩在胸口。而另一只胳膊,慵然朝后伸展,与青丝纠缠。那姿态,宛如一个纯洁无辜,却又诱人犯罪的祭品。
而少女的脸庞则微微侧转,凝望着画外的人。虽然她的形容和神情,都只是潦草的雏形,但宝芙还是看出,那画中的少女,正是自己。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一团。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竟会把她,画进画中。她一直都以为:他只是,邪恶却迷人的僵尸。
除了她的血和身体,他大概不会再对别的更感兴趣。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用因为哽咽,而变得更闷的嗓音,糯哑开口。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不想给她名字。”独孤明寂静淡漠,略含不满的声音,这时在她背后响起,“因为这是一幅瑕疵品。”
“喂,独孤明!”
宝芙本来就少得可怜,刚刚搜肠刮肚才逼出来的那点儿“湿情”,轰隆一声,登时化为满头乌云。一把就抓起调色盘上的画刀,她对准那张画。虽然她画不出这种杰作,但是毁掉这种杰作,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要毁掉的,是可以给一千个罹患先天心脏病的孩子,做心脏搭桥的费用。”
“……真的……有那么多?”
宝芙天真的萝莉心,立刻被独孤明戳中要害。
“不,还要值更多。”独孤明的手臂,从后方揽住她的腰,“因为画这幅画时,我脑子里想的是你。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它会变得完美。”
虽然宝芙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但还是本能的明白了:原来独孤明想要她看的,就是这幅画;或者这样说,他就是想要她脱光了躺在那个木台上。
不过,还是令她震惊。
他放在这座石室里的画,全都画的是她。
“原来,你真的画画,我还以为你天天都在和女人鬼混呢。”
宝芙低声嚷出她心里最老实的想法。岂止如此,她曾经以为独孤明所有的画作,都是请人捉刀。毕竟,像他这样什么都应有尽有的僵尸太子,花钱造名比起亲力亲为来说,更具有可信度。
“从现在开始,我更想和女人鬼混。”
带着丝愠怒,独孤明圈在宝芙腰间的手臂收紧,惩戒似的,他低头轻咬着她的脖颈。
这时,宝芙的视线,落到一幅放在角落中的画。
她的心,蓦地涌上一股熟悉的怆痛。
那是一幅,一个少女的背影,孤独伫立在夕阳下的画面。在她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时,她的心也和此刻一样痛。
这就是独孤明的那幅《失去》。
正是因为这幅画,她才第一次,和独孤明相遇。她的命运,也正是从那一次开始,被引领入一条,她根本不知道会通往何方,会在何处终结的离奇道路。
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低声地问。
“明,你的画里有什么?”
“你想起来什么?”
独孤明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岑寂的声音,依然不动声色。
“那天,那只僵尸咬了我,他看到你的画。”宝芙转过头望着独孤明,黑眸中透出困惑,“你的画,好美,里面有什么?”
她说的,是那只在独孤明的这幅《失去》之前,突然自杀的赤丹家僵尸。那只僵尸,正是因为看到独孤明的画,才突然发狂。
独孤明仔细察看她的眼睛,没有在她的眸中,看到蛊惑即将复苏的迹象。于是他驱走自己的怀疑,淡淡道。
“我?醒后,找到这世界上所有的天才画家,或者从他们的血液中,或者从他们的骨灰中,获取他们的灵魂秘密。”
“你的学习方法可真牛x!”
宝芙嘟起的脸上,盛出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原来成功这种东西,真的对有些人来说遥不可及,对有些人来说,却像掉在地上的至尊海鲜披萨,俯拾即是。
这让梦寐以求成为一个绘画工作者,但是天资明显欠缺储备的她,情何以堪。
“血。”这时,独孤明雪白俊美的脸庞上,现出一丝岑寂的肃冷,“我的画里,还有我的血。”
“血?”
宝芙的确听说过一个动人的故事:曾经有一位举世无双的画家,他画作的颜色与众不同,特别是那宝石般的红色,简直具有神奇魔力似的。人们都不知道,画家到底用了何种神奇的颜色。直到画家临死之前,他的妻子才发现画家的秘密:他用尖刀刺自己的心,用心尖流淌出的热血来画画。
那种神秘的颜料,就是画家自己的心血。
“我的血,就是我的意志。”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魔魅,“我会把我的意志,透过血,传达给我想要传达的人。”
宝芙现在明白,那只赤丹家的僵尸,为什么会在独孤明的画前发疯自戮。是独孤明要他那么做的。他把自毁的意念,赋予藏在画中的血,那些血又透过画面,将这种命令下达给那只赤丹家的血尸。
这时,一个念头在她心底,隐隐萌生。
独孤明是否也通过那幅画,给了她什么暗示呢?她从那幅《失去》当中,感受到的痛苦,究竟是因为画面的美,还是因为她过于敏感……或者,那种噬心的痛,是来自独孤明。
她不由的转身,害怕失去他似的,紧紧抱住他。
张臂搂住她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独孤明低声一笑。
“想不想,做一回大画家?”
“什么……”
宝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起来。
她竟然双脚离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当看到依然站在原地的独孤明脸上,那雪白寂静的笑容时,她立刻明白,是他。是他用念力,将她举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品尝到,自己的身体,被这种强大念力控制的滋味儿。感觉很怪,有一点点像是乘坐云霄飞车,但是比那要轻柔、舒适、安定。如果用她能找到的更恰当比喻来说,就是被一张,看不见的魔法飞毯包裹。
然后,那张隐形的魔法飞毯,竟然让她的身体,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的完美旋转一周。
在那一刻,宝芙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做飘飘欲仙。
当她又是惊叫又是大笑,臀部挨着那张梨木画凳上,她真的有点儿遗憾:这美妙的漂浮结束了。
但是独孤明却对她眼巴巴的无声请求,视而不见。他径直转身,走到那座沐浴着夜光的木台上,脱去身上那袭华丽的黑袍。然后,他侧身躺下,一只胳膊支颐着后脑勺,让自己的全部,都暴露呈现在白色的夜光下,也呈现在宝芙的眼前。
他漆黑的双眸,笔直而幽邃的看着宝芙。
薄薄的唇角,朝上微微弯起一个,令人心神激荡的弧度。
“宝芙,为我画一张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凝视着夜色中,那具优雅如玉,矫健如兽的完美躯体,宝芙不禁叹了口气。
她无法相信,他真的是一具尸体。
上帝在创造独孤明这样的生物时,到底在里面注入了什么样的秘密?他的身上,混合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是近乎太阳般纯洁饬人的美丽。另一种,则是来自幽冥之渊,无法勘测的黑暗。
他的存在,就宛如罪恶。
宝芙试过了,当她用笨拙的笔,去一一描绘他时,她不禁产生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那仿佛是用最上等的,没有缫过的纯丝制成的黑发,每一根都光洁如墨滑。而他乌黑削直的浓眉,薄而清秀的绯红双唇,高挺隽立的鼻梁,本身都已经是巧匠最精心的画作,毋需再增添任何累赘。特别是他雪色的肌肤,她简直没有办法,用世间的任何一种颜色,去调配出那样的清透和无暇。
当她的视线,沿着他线条漂亮紧束的颈部,落到他肌理匀实,块垒分明,骨骼与筋肉浑然如凿的肩膀和胸膛时,她不禁感到脸颊微微一烫。
有一股丰沛的渴望,突然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涌起。让她胸口翻滚着一股无法纾解的,想要哭泣的憋闷。她浑身上下感到?嫒砦蘖Γ?诟缮嘣铩:砹?畲Γ?坪跤幸煌咆叫枨辶刮拷宓幕鹪谌忌铡?p> 再这样继续看下去,她觉得她一定会,堕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她的心,却贪婪得无法停止。
她的目光,滑过他坚实修长,轮廓优美却又散发着浓浓阳刚气息的大腿和小腿。然后她有了新发现:原来,男人的脚,也可以长得这样好看。
每一个脚趾,都素若璞玉,但却是可以支撑起一切的强韧砥柱。
让她忍不住,想要去亲吻,膜拜那双美丽的脚。
而更令她想都没想到的是:她扔下画笔,真的走上前去,那样做了。就像一个卑微的女奴,她匍匐在独孤明的脚下,用她柔软香馥的温暖双唇,去亲吻他那双略带冰冷的脚。她乌黑累垂的秀发,拖擦过他玉石般的皮肤,留下看不见的温柔触痕。
“明……”
宝芙抬起头,嘶哑的低声呼唤。
她苍白的脸颊上,这时蒸腾着高热般的瑰丽红晕。那双乌黑的眸子,充满了不知所措。
宛如一只陷入沼泽的幼鹿。
等待着有人救赎,或是……将她彻底覆灭。
这时,一只苍白如兰,骨骼修长而清秀的手伸向她。那只手温柔触碰着她娇软的双靥,拇指指尖停留在她略有些干燥的红唇上,带着怜惜的摩挲着。只是,那份怜惜中,更多的,是一种暗昧的挑逗。
就像是掺在蜜汁中的毒药。
一个口渴的人,若是以这种蜜汁解渴,只能越喝越渴。
宝芙缓缓阖上眼睛,任由自己的全副身心,跟随着那只手的引领。她的双唇,轻轻摩擦过一片光滑如鱼,坚韧紧实的肌肤……她不想去猜那是什么,因为她听到独孤明略带颤栗的沙哑叹息。于是,她抬起头,继续去寻找。直到她的唇,触到某种丝绒般的柔滑细腻,那炙热的滚烫,??得她几乎想要立刻逃离。
但是那只五指修长的手,这时却坚决不许她走开。
宝芙明白,她找对了。
当听到他含着痛苦的呻吟时,她还以为她不小心弄疼了他。可是他却用双手捧住她的脑袋,小腹上弓,将他的身体,更紧密的贴近她。
一阵略带眩晕的窒息,袭上宝芙。
但几乎就是同时,她感到箍着自己的那双手松开。然后,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身体就骤然被贯穿至最深处。
仅仅就是这一下撞击,宝芙立刻就被送上最颠端。
那快慰至死的浪潮,瞬间将她吞没。她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一波又一波的余韵侵袭下,哆嗦着。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剧烈的刺激,宝芙蜷伏在独孤明的胸口,喘成一团,发出猫咪般的呜咽哭泣。
“这是惩罚。”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静静响起,“宝芙,这是你让我等了太久的惩罚。”
说着,他撩起她散乱的黑发,用一只手,捧着她泪水涟涟的脸庞。
宝芙委屈而又惘然,看着他那双遽黑如夜的眼睛。他说她让他等得太久,到底指的是过去,还是刚才?
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独孤明正扯掉裹在她身上的那片紫色丝绸,让他和她,毫无间隙的相拥。他们在这张木台上,胸贴着胸,脸对着脸,宛如一对连体婴儿般紧紧交抱。
嘎吱……嘎吱……嘎吱……
木台发出的缭乱颤音,或快或慢,仿佛一首锥心破魂,低沉亘古的旋律。
宝芙沉陷在这旋律中,一次又次,身心俱失的融化在独孤明坚硬如铁,炽热如焚的砥砺索取下。他像是疯了一样,失去节制的折磨她。让她哭到嗓子嘶哑,以致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身体瘫软如棉絮,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直到她最后,讨饶般的,在他耳边翳哑无声的喊出。
“明,我爱你……”
“……”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爱你……”宝芙沙哑的声音,又在他的耳畔重复一遍,“……我爱你……”
独孤明停止他正在进行的动作,让他继续停留在她体内。然后,他仔细审视着宝芙的脸。天就要亮了,黎明前的薄薄曙光,笼罩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庞。使她看上去,宛如一朵在清晨刚刚绽放,却已经被昨夜暴雨打湿的娇柔蔷薇。他伸手捏住她秀气的下颌,微微扳起,用唇舌逐一吞噬掉她脸上的泪珠,静静的问。
“你说什么?”
“明,我爱你。”
宝芙乌黑的眼眸,这时清明得犹如晨露,里面没有糅杂一丝昏暗不清的迷惘。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把将她勾进自己密不透风的怀抱,仿佛执意要将她闷死,狠狠吻着她的唇。
宝芙妄想挣扎,却发现,那个仿佛已经镶嵌在她身体最深处的巨大怪物,比刚才更要凶猛一百倍的复活。她睁大了空茫的眸子,只能任由他再次将她抛上或者拽下,那似乎永远也没有终端的癫狂……
发现宝芙就要晕厥过去,独孤明抓住她的秀发,迫使她仰起脸看着他。他深遽幽暗的目光,无声的,牢牢锁住她的目光。
“这是你对我的誓言。”他在她意识混沌之前,对她说,“不要忘记这个誓言。”
……
……誓言,是什么……
宝芙在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始终盘桓的,就是这个问题。独孤明那寂静沙哑的声音,始终犹如魔咒般,在她心里回荡不去。
自从在那间画室,她对他说了那三个字后。这几天,他几乎是须臾不离的和她耳鬓厮磨。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花样,总是能逼迫她,最终心甘情愿的陪他一起沦入疯狂。成为他,也成为她自己*的奴隶。
要不是她喝了他很多血,还有莫难一日三餐的十全大补,宝芙笃定自己早已纵欲而亡。
但,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谁能受得了那个表面文雅如莲,在那种时候却是野兽的二大爷的僵尸男。
将自己埋在羽毛枕头中的宝芙,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
浑身都在疼,失去知觉之前,竟然被他以那种姿势……天啊,她的腿和腰竟然没有断,简直就是奇迹。
“今天是荚迷日,你应该穿这件裙子。”
莫难那斯条慢理的寂凉声音,这时突然悠悠在宝芙头顶响起。
宝芙??得立刻就拽住被子,将自己的身体遮住。她累得都已经忘了,莫难总是像个见习女鬼一样,悄无声息的在房间里冒出来。今天独孤明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她身上留下那么多斑斑点点的痕迹,却不像往常一样抹去。她从被子上方露出半张脸,看着莫难在手中展开的那条白裙子。
设计和剪裁都很典雅,却不失活泼,很符合她这个年纪。
连宝芙自己也承认,莫难对穿衣打扮的品味,实在比她这个土老帽高得不止一点点。只是,宝芙不明白,莫难为什么会有这种,根据每天不同的花语,逼她穿不同款花纹图案的嗜好。
“荚迷,是什么意思?”
“誓死不渝的爱。”
当在那张高大的黑檀木欧式雕花穿衣镜前,将自己收束停当后,宝芙问莫难,便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愣了愣,注视着,点缀在自己胸口和衣袖上,那一串串,珊瑚般的小红豆。
那艳丽如血的殷红,原来具有这样的涵义。到底是哪些脑筋不正常的精分者(精神分裂患者),给了这些本来生活很简单的小红豆豆,如此重大艰巨的压力。
“明,去哪里了?”
坐在餐桌边,用莫难精心烹制的早餐祭过五脏庙后,宝芙才终于想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位高贵的太子殿下,破例至今还没有出现。
“殿下必须处理一些庶务,今天会晚些过来。”
站立在花坛旁的莫难,沉静的回答。同时,以背对着她而坐的宝芙,根本无法听见的声音,也根本无法察觉的速度,将花坛里那些萎蔫的红芍和白菊,迅速扔进垃圾袋,再置换上一模一样的新鲜花株。
在这种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即使用尽手段,也不能使这些必须生活在阳光下的生物,葆持生命。
这是宝芙住进这座房子以后,她换掉的第三批鲜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享受鲜榨橙汁的宝芙。沐浴在爱河中的女人,都会变美,宝芙也不例外。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美得就像一朵,盛开在春风中的娇艳鲜花。难怪太子殿下,会像着了魔一样,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黏在她身边。莫难还从来没有料到,她那位总是寂静冷漠的太子殿下,会对一样事物,如此狂热迷恋。
但是……
莫难的眸中,闪过一道略带嘲谑的冷笑。她将手中,最后一朵枯萎的鲜花,丢掉。堕入这种盲目的,最终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是值得同情的。她不知道,太子殿下和宝芙的这朵爱情之花,会在什么时候枯萎。
一个是以无情著称的僵尸金蝉太子。另一个只是生命短促,红颜易逝的人类。
相信,这朵花枯萎的那一天,并不太远了。
就在这时,莫难听到身后,传来宝芙吃饱喝足,将碗盘撂开的声音。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宋宝芙这个女人别的还可以忍受,但她就是不能忍受,这丫头粗俗的举止和仪态。一定要花点儿时间,给这女人上一堂餐桌礼仪课。莫难一面这样想,一面提醒自己,她这并不是为了宋宝芙,而是为了她的太子殿下。
她才不能容忍,她高雅如紫玉的太子殿下,整天面对一个欠缺教养,甚至会在床上打鼾放屁的女人。
“莫难。”宝芙磁磁糯糯的声音,这时响起,“那些花,枯了就枯了呗,不要再换新的了,生命很宝贵,一定要珍惜噢。”
“什么……你!”
莫难迅速转过身,瞪着宝芙。
她一双妩媚的凤眼中,骤然闪过两道凛厉的光芒。
“别用那么辣的目光看着我,我会受不了的。”宝芙这时转过身来,完全不顾忌自己穿着裙子,大大咧咧岔腿反骑坐着,“是的,我早都知道了——我是被囚禁在这里,你家太子蛊惑了我——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她嘻嘻一笑。
“因为,二次蛊惑,根本就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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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只有十四五岁的凤眼少女,盯着那个脸色明媚,笑靥如花的白衣少女。她立刻就断定,她在伪装。
莫难走到桌边,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餐具,她低沉的声音,静静响起。
“宝芙……你,是不是爱上了太子殿下?”
果然,宝芙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绝望的悲伤。使她那张本来如花朵般娇艳生动的脸庞,突然翳罩上一层沉重的灰色。
迟延了片刻,她才用低低的声音,木讷的说了一句。
“……我,希望我没有。”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她们都知道,没有是不可能的。独孤明施与宝芙的蛊惑,是情蛊。他想要宝芙全心全意的爱他。而第二次情蛊竟然没有生效,宝芙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宝芙已经自发爱上独孤明。
所以,她才在没有被蛊惑的情形下,依旧保存了自我意识。
“淫荡!水性杨花!无耻贪婪!”莫难犀利的目光,照了宝芙一眼,“你不是爱着太子殿下的弟弟——你的爱说变就变,爱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全部的全部!”宝芙站起身,压低了声音,“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现在必须找到灭,我知道明把他藏起来,我要和灭一起离开。”
她这几天,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
独孤明终于把她单独留在这座房子,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逃离这里。那天被掳来的具体细节,她已经暗自在头脑中回温多遍,她可以确定阿灭并没有单独离开,他一定是被独孤明囚禁在什么地方。
至于莫难对她的形容词,她认为基本属实。
这几天和独孤明的缠绵放纵,已经让她不再纠结一个问题:她到底是爱着阿灭,还是爱着独孤明。
他们两人,一个是牛奶,一个是面包,对她来说都非常重要。但是眼下,葆持清醒的头脑,做一些必须做的事更重要。
“你想被太子殿下杀死吗?”
莫难提醒宝芙。
她不敢设想,一向精明的太子殿下,如果知道了宝芙的骗局,如果知道了他竟然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他会怎么做。
“留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把自己杀死!”宝芙低声说,“我和他根本不可能有结果,你很清楚……”她抬头望着莫难,“我没有办法变成僵尸,他最终还是会爱上别人……”
这是个山一样的事实。
宝芙无法去想,当她已经皓发如雪时,独孤明还是十九岁的俊美少年。就像雷赤乌和如夜。直到亲身经历,宝芙才能体会到雷赤乌和如夜真正的痛苦:这种双方不匹配的爱情,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沉重的枷锁。
纵然相爱又能怎样?
命运总是有两张脸,在赐予人们幸福的同时,也露出了狞笑。
就在这时,一阵悲怆激昂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在房间里骤然响起。
莫难和宝芙目瞪口呆的互相对视足足十秒钟,才猛然意识到,是放在餐厅角落的那架乳白色三角钢琴在响。
有人在弹奏着那架钢琴。
在明白过来这一点时,莫难已经意识到,那个演奏者是谁。
然后,正当她想要迅速带着宝芙逃走时,琴声戛然而止。她感到喉咙上,传来一股灼烧的痛苦。用眼角的余光,她已经瞥到,一把纯银打制的弹簧刀,正横切在自己的脖颈上。毫无疑问,只要她再稍动一动,那把刀就会立刻将她的头颅和身体分离。
莫难知道,握着那把刀的那只手——那只戴着雪白皮质绣花手套的纤纤玉手的主人,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在一秒钟之内,利落做到这一点的人之一。
她艰难的翕动了一下眼皮,嘶声道。
“请恕莫难无礼,莫难恭迎……白?v家家主!”
“叫我小姐吧。”一个泉水般温柔动听的声音,这时低低的响起,“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叫我王妃陛下。”
“……恭迎王妃陛下!”
在莫难识时务的改口以后,她得到赦免。
那把纯银的刀,只是在她颈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灼痕,便被那只漂亮的手,以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优雅动作,收回了一只镶满细小钻石,犹如漫天繁星般闪耀的黑色手袋。
钻石手袋的主人,这时才转过头,对宝芙略带歉意的,微微一笑。
“我是黎雪瞳,我可以帮助你离开这里。”
宝芙有些发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女。
相信任何人,只要看到这少女时,都会有一种梦幻成真的感觉。她确实像一位下凡的仙子。
说不清是十八岁或是十七岁,但是她在女人,那个如鲜花初绽的年纪。
优雅、高贵、温柔、聪慧、端庄、娴淑……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能找到的,用来描绘女人的美好的词汇,都汇集在她身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张很天使的脸,和一副很魔鬼的身材。
那身绣着白色牡丹的白色旗袍,穿在她的身上,简直宛如一件天生就与她契合的完美艺术品,熠熠生辉。
她的秀发、明眸、红唇,无一不令这房间中的其它,黯然失色。
这些其它中,也包括宝芙。
宝芙想起来,这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就是曾经用招魂术将她挽回的白?v家小姐后,也同时想起来,她就是独孤明的未婚妻,那个马上就要和独孤明成亲的女人。
接着,她想起来,而她自己则是,那个和别人的未婚夫鬼混了好几天的贱货。
至少这个名叫黎雪瞳的美丽女人,看着她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虽然,黎雪瞳的嘴上什么也没说。
宝芙本能的感到,她现在应该找个地洞把自己从头到尾藏起来。
在各种资讯媒体中听过看过,正牌原配,在抓到狐狸精小三后,可都是会用滚烫的热咖啡或者纯度很高的硫酸招呼贵客。……不过等等,她这混乱的三观啊!凭什么她是那个插足的第三者,独孤明是为了救她,才答应白?v家的婚事。
应该说,是眼前这个仙子趁人之危,卑鄙的要挟了独孤明。
“这次你想用什么办法对付我?”宝芙望着那笑容可掬的美丽少女,叹了口气,“还是招魂术,或是用别的什么,蛊惑我的灵魂吗?”
“你想起来了。”黎雪瞳那双清澈如天空,却又幽滟如湖水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可不可以,让这成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上一次使用招魂术将宝芙的灵魂,从独孤无咎的羁绊中解脱时,她曾试图摧眠宝芙,让她丧失求生意志,自甘灭亡。
如果不是阿灭突然出现阻止,宝芙早已经不在人世。
宝芙也是刚刚在见到黎雪瞳时,才彻底的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黎雪瞳这位外表如天使的女人,绝对不是一位真正的天使。
独孤明在沉月亭对她说过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要是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宝芙点点头,“我可以考虑保守秘密。”
“除了放弃和独孤明的婚约。”黎雪瞳凝视着宝芙,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想法,“让你成为明星,或是你银行卡上的七位数阿拉伯字母永远不会减少,或是帮你找一个心灵合拍又家境富有的金龟婿,这些通通都可以。”
“你和明,认识多久了?”
宝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看来,黎雪瞳是个相当固执的女人,否则她也不会利用给自己招魂,作为筹码逼迫独孤明娶她。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六百年前……”黎雪瞳白皙的脸庞上,这时浮上两朵淡淡的粉红,使她看起来倍添艳丽,“见到明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
“六百年?”宝芙无形中感到一丝压力,“可是,如果他想娶你……我是说,如果你们应该在一起的话,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独孤明和黎雪瞳,都是古老强大的僵尸。
像他们这样,几乎不受天地间任何规律羁约的自由生物,假如两情相悦,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他们结合。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娶我?”黎雪瞳信手拈起花瓶中的一朵玫瑰,放在鼻子底下轻嗅,“我们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有了婚约,明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
“六百年前就有婚约?”
宝芙没料到,又有爆点。
“据说,六百年前,是人界皇帝将白家小姐赐给太子殿下的御婚……”这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莫难,忽然开口,“但是后来发生变故,太子殿下一直未能如约完婚……”
莫难不是会说谎的人。
故事重回老套。宝芙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即使没有为她招魂这一说,独孤明和黎雪瞳,也有可能成为夫妻。
“如果……”黎雪瞳那张玉雪无暇,明艳动人的脸庞,这时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其实宋宝芙小姐私心不想离开这里,今后就只能委屈你,和我姐妹相称了。”
“姐……妹,相称?”
“对明来说,我是熊掌,你就是鱼。”黎雪瞳婉然一笑,“既然造物弄人,我们都爱同一个男人,那么今后学会如何共处,就是你我必修的功课。”
“什么……”
宝芙感到头皮发炸,有点儿喘不上气来的晕眩。
微微一阵令人心魂荡漾的香风,黎雪瞳已经飘然,站在宝芙面前。她将手中那朵玫瑰,轻轻簪到宝芙的耳后,又替她拢了拢稍稍有些散乱的长发。她比宝芙高出一个头,这样的姿势,使她们两人看起来,真的宛如一对感情要好的姊妹。她在宝芙的耳边,用柔美如歌,令人心弦脉动的声音,低低的说。
“我会帮助你,即使无法变成僵尸,也能永远保存你现在这副年轻迷人的*。我也会教给你,让一个男人永远,再也离不开我们的方法。”
“永远……”
宝芙困惑的眨了眨眼。有那么一霎,她恍惚觉得,黎雪瞳的建议非常美妙。如果她可以一直拥有这张年轻的脸,和这副年轻的身体,也可以一直得到独孤明的迷恋和宠爱,那确实是一件最好的事。
“永远!”
黎雪瞳低声重复,她轻轻执起宝芙的手,将自己腕上一只血红色的玉镯褪下,要为宝芙戴上。
那血玉的颜色,是宝芙从未见过的殷红。
仿佛里面蕴藏的,是真正的血,红得就要溢出来的血。
静静侍立在一旁的莫难,瞳孔中倒映着,那异样的血红。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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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最后的伯雷德罗德伯爵从土耳其人那里越狱》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不!”
就在这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莫难睁开眼,细长的眸中,陡然射出两道惊异光芒,注视着那个面色稍稍有点儿苍白,但神情却非常坚定的少女。
宝芙轻轻挣脱黎雪瞳,没有让她,将那只血红色的玉镯套在自己腕上。
她摇摇头,再次轻声,但是肯定的说。
“我不会留在这里,更不会和任何人,共享一个男人。”
黎雪瞳盯着宝芙,绝美的脸庞上,流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忧虑。
她难以置信的问宝芙。
“独孤明是这世界上最完美,最强大的金蝉太子。我是白?v家的家主,我们两个人都可以赐给你,你连做梦都不会梦到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这也是一旁静观其变的莫难,感到好奇的。
白?v家的家主黎雪瞳,是这世间现存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实力仅次于独孤明的古老僵尸之一。她竟然甘愿自降身份,和宝芙这样的普通女孩平起平坐,共同成为独孤明的妻子,足以令人跌破眼镜。
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宝芙的拒绝。
假如只要独孤明首肯,这世界上愿意成为独孤明的二奶三奶四奶甚至只是暖暖床,充当临时血囊的女人,都会多得如过江之鲫。
而女人只要一旦和独孤明发生关系,尝到过那种蚀骨入髓的滋味儿,必定宁肯死也不会舍得放手。
因为,僵尸是一种拥有超极性能力的怪物。这一点莫难对她的太子殿下很有信心:根据她日常伺候独孤明起居的观察心得,她的太子殿下那雪白寂静,看似莲花般的美貌少年外表下,拥有的可不仅仅只是强大的力量而已。
只是,能够燃起他*的女人实在鲜少。
少得差点儿曾经让她误以为,她的太子殿下志不在女人,而是男人或者别的什么物种。直到这几天目睹到独孤明对待宝芙的态度,才让莫难彻底埋葬这个残念。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到宝芙脆弱的人类身体,独孤明刻意压抑和忍耐自己的*,宝芙现在根本不可能生龙活虎的站在这里。
到底为什么,宝芙竟然真心想要离开独孤明。
“因为……”这时,宝芙轻喘了口气,平复自己有些激荡的心境,微微扬起声音,“我知道,两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会是什么心情——那是因为……一个人同时爱着两个人的心情,我也知道。而那不是爱,是伤害……我不想,我爱的人受伤,因为……”
她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积郁在自己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从她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在心中,摈除独孤明的身影;从她开始因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从她不再抵抗他的触碰,甚至对他,隐隐萌生渴望之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心变了。
这种改变让她害怕。
她感到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那个她,会像一条不知餍足的巨蛇,吞噬独孤明和阿灭给她的全部。
他们的血,他们对她挚烈的付出,他们那颗看似冰冷却炽热的心。
所以,当她在永夜岛看到阿灭和独孤明互相残杀时,她的心才会痛得,如同被劈成两半。
她不愿意,也绝不再要看到那样的情形。
“……因为那是罪,是我无法背负的罪。”
宝芙认真的看着黎雪瞳,清亮的黑眸中,蒙着一层蕴湿的雾。她的头脑,从来没有像此刻,梳理得如此清晰。
她更加能够肯定她的想法,于是她再次用清楚的声音,重复一遍。
“所以,我不会留在明身边。”
“噢,我可怜的小心脏啊——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在寺庙里听快要涅??的老和尚念经呢。”就在这时,一直像大家闺秀般保持着娴雅的姿态倾听的黎雪瞳,突然露出一脸快要崩溃的表情,她转过头,“你平时都是怎么忍受她的,明?”
宝芙惊诧的看到,随着黎雪瞳的话音落下。独孤明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安静的出现在,餐桌旁边。
他雪白的脸色,这时看起来比平常更要雪白。
这使他那双漆黑得望不到底的眸子,显得愈发深遽而幽暗。里面仿佛翳遮着两团浓浓的阴霾。
哐当!
莫难痛苦的皱了皱眉,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望着地上华丽丽的珐琅茶具残骸。
那是宝芙闯的祸。在独孤明靠近她时,宝芙下意识的朝后退去。因为慌里慌张,她撞翻了桌子上的茶杯。
凭着宝芙对独孤明的了解,她已经知道,每当独孤明的眼中,出现这种阴沉难以测透的雾霾时,就预示着,他的心情很不好。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她没有受到二次蛊惑,但是她伪装成受到蛊惑的样子,欺骗他。
就算是一条狗,也不喜欢被欺骗。
独孤明凝视着宝芙,看到她眼中露出的畏怯。于是他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圆肚细颈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红茶。浅呷了一口略带涩味的汁液后,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低沉,沙哑的声音,寂然响起。
“莫难,送客。”
“……是。”
莫难有些踟蹰,她不知道,该送谁走。是白家小姐黎雪瞳,还是宝芙。她们一个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另一个是欺骗太子殿下的女人。
“我警告过你,不要靠近她。”就在这时,独孤明低沉喑哑的声音再次安静地响起,“如果,让我看到你再对她做任何事,我们的婚约,一笔勾销。”
现在莫难明白了,她要送的客人是谁。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黎雪瞳在听到独孤明嘴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时,完美无瑕的脸蛋上,立刻流露出深深的惶恐。她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着,樱红色的,花瓣般的细腻嘴唇,也微微有点儿泛白,那样子宛如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生。
然后她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向门口,只是在就要踏出门的时候,她稍微的停留了一下脚步。
“明,枢密府的人已经见过我。”
回过头,她望着独孤明岿然静漠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个甜蜜而略带几分羞赧的微笑。随后她美丽优雅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莫难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她蓦地抬头望着独孤明,素日沉静的黑眸,在这时竟染上一丝嚣张的狞厉。
“殿下!”
“成易回来了,你去见他。”
独孤明似乎是在制止莫难,在这个时候发问。他垂落的浓密眼睫,遮盖着眸光。谁也看不出,他这时到底在想什么。
莫难也从空气中,感觉到成易在向这里接近的气息。她欲言又止,只是朝独孤明静漠的背影微微欠身一礼,便转身走出这座房间。
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墙上的古董自鸣钟指针,在嗒嗒旋转,便寂静得如一座坟墓。
宝芙本来有一肚皮的事情,想要质问独孤明,或是等着独孤明质问她,但他却始终静静坐在那里品茶,不理会她。
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么难熬的时刻。
她觉得此刻的他很恐怖,也很生疏。即使他骂她,或是打她也好,她就是无法忍耐,他这样的沉默。
于是她决定先开口,询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她既不瞎也不傻,刚才黎雪瞳以及莫难的异样,她都看在眼里。
一定有事情发生。
“明……”
“对于一心想要离开我的女人,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就在宝芙刚刚要开口的时候,独孤明寂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伸手扯脱领带,松开了衬衫几颗扣子。似乎有些疲惫的,他用一只手支颐着额头,浓厚密垂,黑得像是在墨中浸泡过的绢丝般的发绺,滑落下来,几乎遮住他四分之三的脸庞。而他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这时透过凌乱的发丝,凝望着宝芙。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浮着微笑的雪白脸庞,像一个纯真无助的孩子。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走上前,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或是一个轻轻的吻。
宝芙几乎立刻就要动摇,她几乎立刻就要对他说:她会永远留在他身旁。不管未来如何结局,也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就算是世界毁灭都无所谓,她只要一直陪着他。
但仅剩的一丝理智,使她始终不能放纵自己,堕入疯狂。
她和他,永远都站立在,横亘着界限的两端。
而他们之间的那道界限,是无法逾越的,生与死的界限。她将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而他,却永远站在遥不可及的另一端,漠然俯瞰着她。
“我不是,能配得上你的女人。”
宝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嘴里,竟然能说出这句话。
但当她凝视着独孤明那俊美饬目的脸庞时,她就是这么想的。他越是耀眼出色,她就越是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
轻轻转身,她走向大门。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这座建筑中,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晓,但是宝芙想:只要走出了那扇门,就一定能找到路。
在伸手触到门锁时,她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她停住脚步,低声说。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灭都是你的亲人。”稍稍静了静,她唇边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虽然亲人也会给你伤害,但……正因为被伤害了,所以我们才会去爱。明,你一定很爱灭的。”
这是她能为独孤明和阿灭,做的最后的事了。
即使不能再留在他们身边,她还是希望,他们会生活得更好。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那两个人之间的心结,能够打开。
就在这时,一道微带着凛冽的凉风,刮上她的面颊。
在她的颈子,被五根冰冷的手指掐住,痛得几乎要断掉的同时,她的嘴唇被两片同样冰冷的薄唇封缄。令人窒息的吻,如同寒冬挟裹着冰雹的暴风,没头没脑扑向她。她的舌头尝到了腥咸的血味,那是她的唇被咬破。一阵触电般的麻:她感到她的血,在汨汨流失,被他吸吮。他吸得好狠!
然后,就在她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被吸血而产生眩晕之际,他突然放开她。
模模糊糊,宝芙看到独孤明那张雪白刺目的脸。他的嘴唇上沾满她的血,而他的双瞳,竟然在一霎,也闪烁出妖异的红光。
低沉沙哑,稍带着一丝冷虐的声音,静静传入她的耳孔。
“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女人,现在我带你去看那个和你一样蠢的家伙,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混蛋!”
随着这声低沉的叱喝,一道纤细秀丽的娇小身影,将另一条修长的身影,重重掼在坚硬的墙壁上。这座光线幽暗的廊道内,回荡着一声骨头在巨大压力下折断的闷响。
背靠着灰色石墙而立的年轻人,像是死了一样。
他有一头短短的,颜色略浅的赭灰色卷发。密密茸茸的覆盖在他那颗橄榄型的,好看的脑袋上。而那颗耷拉在锁骨上方的脑袋,这个时候突然动了动。接着,在经过一周圈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后,那颗漂亮的脑袋,重新回到它原有的位置上。
随后,那张五官标致,既有男人的英俊,又散发出一丝男孩佻皮的脸孔,抬了起来。嵌在这张面容上的明亮眼睛,不满的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犹如瓷娃娃般精美的短发少女。
“莫难,你能不能温柔点儿?”
“这种时候,你竟然要回青阳家!”莫难细长的凤眼中,放射出两道狞厉逼人的目光,低声质问,“你想背叛太子殿下,成易?”
只要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怯懦和逃避。
她就会毫不犹豫,亲手让那具强健漂亮的身体,变成一堆丑陋的灰渣。
噩耗正是由成易带来的:僵尸枢密府的最高元老们,已经蓄势待发,要以某种无法驳倒的罪状,起诉金蝉太子独孤明。
他们的手上,似乎已经掌握某种对独孤明非常不利的铁证。
那个证据,足以判处独孤明,亡魂族最重的罪——违背血之戒律的大逆之罪。
只要罪名一旦成立,所有拥护血之戒律的僵尸,都誓必与独孤明为敌。而他们都会成为僵尸枢密府的帮凶,为枢密府唯一的目标——致独孤明于死地而战。
天要变了。
莫难已经预感到,未来的路,将是泥泞一样,涂洒遍地的鲜血和尸骸。
“这是他的命令。”
这时,成易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丝不逊于莫难的愤慨。
当他从独孤家的另一位尊长独孤伽罗那里,得知枢密府要将枪口对准独孤明时,他在第一时间内见到独孤明,也就是今天早晨。
正在和一位美艳*的女人在床上激战正酣时,旁边却有一双眼睛看着,那滋味可真奇怪。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竟然还是那个以某种令人鼻血喷涌的姿势,骑在他身上的女人的侄儿。
成易对独孤明这种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擅自闯入别人房间的行径,真的哑口。那会让他产生一种负疚感:似乎他是个坏人,正在污染纯洁少年的心灵。但是那位面色雪白,神情安静的纯洁少年,和他那位艳绝人寰的姑姑,却似乎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让成易忍不住猜想,他们独孤家是不是都很喜欢在别人面前表演床戏。还是,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事,值得他们大惊小怪。
所以,独孤明甚至在他之先,就已经知道枢密府准备做什么,他丝毫不感到惊讶。
他只是微微有些惊讶,独孤明在他那美得令任何男人都会失去抵御力的姑姑独孤伽罗面前,依然无情得令人发指。如果不是因为他出手阻拦,独孤伽罗那张令月亮都黯然无光的脸蛋,一定会被独孤明当成厕刷塞进马桶。
独孤明似乎在怀疑,他的姑姑独孤伽罗,也参与到枢密府的行动中。
成易可以对天作证:独孤伽罗绝不清白。
但是他有他的原则:他不能忍受,所有的女性受到残酷对待。即使那女人,比最邪恶的男人还要邪恶。
不过,这不是他此刻回到暮宫的目地。
他回来,是要求独孤明收回,那个让他重返青阳家的成命。
“殿下想束手待毙吗?”莫难在得知,成易此行的原因后,不禁又急又怒,“我现在就去枢密府!”
“那个证据,被最高元老院的八十一位元老保管,你甚至靠近不了它一公里的范围。”
成易完全知道莫难想做什么,她想销毁那个对独孤明不利的证据。
这说明,她和他一致。
他们都已经是接近本能的相信,那个对独孤明不利的证据,确实对独孤明不利。这就代表,他们都在心底,默认了这一事实:独孤明,确实犯下了那个对亡魂族来说,意味着不可饶恕的重罪。
莫难停下脚步,在这种时刻,更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盲目行动。她必须让自己的理智坚硬如钢,才可能对独孤明有所帮助。显然,去枢密府销毁证据是错误的。她单枪匹马,不可能突破八十一位古老僵尸的联手防御。八十一只古老的僵尸,代表着亡魂族各大家族的隐秘力量。那种力量一旦汇聚合一,绝不容小觑。那是一张,即使是金蝉太子独孤明都不可能轻易闯过的坚盾。
而贸然去破坏证据,只能将他们更快的推向死路。
那样做,无异于向世间昭告:亡魂族的金蝉太子独孤明,承认他犯下的罪。
会有什么样深重的罪,让本身就是罪恶的亡魂族,也没有承载的余隙?
莫难不禁朝独孤明所在的那个房间,默默望去。她的心如火煎熬,但是她知道,她此刻决不能走进那间屋子,去打搅独孤明。
因为他和宝芙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希望任何人充当第三者的。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莫难和成易看到,独孤明抱着宝芙走出来。
那是一幅,令人只要看了一眼,就再也难以忘记,锥心刺目的画面。
独孤明的脸色苍白。而躺在他臂弯里,软绵绵仿佛失去生命的宝芙,脸色几乎和他一样苍白。她显然被吸了大量的血,已经陷入轻微的晕厥。
但是,看似清醒的独孤明,也如同被魔魅魇住。
他的衬衫微敞,黑发凌乱垂落。一双暗红的眸子,像是两颗蕴满鲜血的宝石,隐隐灼灼,透出一股凄丽的寒冷。
仿佛是股冰凉窒息的风,他径直从莫难和成易身畔走过。
“殿下……”
莫难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她看到,独孤明抱着宝芙,正走下幽暗的台阶。那长长的台阶尽头,是这座暮宫最隐蔽,也最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地牢。
那座始建于很久以前,残败不堪的地牢,早已经废弃不用。
只不过几天前,里面才重新有人入住。
当莫难想到,那座冰冷阴暗的地窟中,此刻关着的人是谁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在她脑海中炸开,使她僵立不动。
她的太子殿下,难道真的会对他心目中的女孩,做出那种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会那样去选择?
“他要干什么?”就在这时,成易有些焦急不安的开口,“宝芙的脸色看上去很糟,他不能一次吸掉她那么多血,会要她的命。”
血,这个字眼,提醒了此刻心情都莫名烦躁的两人。
空气里,漂浮着些微的,宝芙血液的甜香。
这对莫难和成易来说,都是一种强烈的诱惑。他们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那种危险的渴望。
而年龄比莫难要小差不多两百岁的成易,对这种渴望的控制力,显然更弱。
他的双瞳在瞬间转为鲜红,粗重的喘息,翕张的鼻孔,微微扭曲的面部肌肉,都说明他已经到了临界点。
就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蓦然转身朝独孤明和宝芙的背影,投去凶狠的一睇时,莫难那道娇小的身影,如一头迅捷无比的母豹,将他扑压在地。她本来想拧断他的脖子,或是揍扁他那张俊脸,让他清醒。但是当她的目光,和他那双充满深切饥渴,却又略带一丝迷惘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时。她在霎那间改变了主意,抬头朝独孤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股近乎绝望的哀伤。
随后,她低头,恶狠狠瞪着成易。
“小子,这次你欠我!”
说完她便伏下身。嗤啦一声,在将成易那件款式新潮,造价不菲的开司米上衣变成不值钱的碎布同时,她咬住他的嘴。
制止因为嗜血渴望而暴怒的僵尸,最好的办法有两种:要么杀死他,要么就是将他的血欲,转化成另一种炽热的*。
石廊中的空气,霎时便因为这股滚滚热欲,蒸腾如流。
而在石廊的尽头,那幽长的石阶之底,空气却冷得,可以让一切活物的血液凝固。
宝芙是被冻醒的。
这里真的很冷,即使她被独孤明环抱着,也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是的,她怎么忘了呢,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比起正常的人类,他几乎没有什么体温。但她还是用力的抱紧他那宛如光滑玉雕的身体。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一面努力适应这里幽暗的光线,一面抬起有些沉重酸涩的眼皮。
白色的光芒,在一霎耀得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一定是独孤明,他释放意念,使这座房间里所有的灯,突然都通过电流。而这个时候,宝芙感到自己的后脊,传来一阵令人麻痹的奇冷。她伸出手摸索着,当指尖触到那令人感到微微刺痛的湿滑时,她觉出那是冰。
她的身体,被独孤明靠置在一块巨大的冰上。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冰?当她此刻意识有些混乱的脑中,费力的思索着这个问题时。她感到自己的双唇,又被两片柔软的唇覆压碾转。
他又在吻她。而且,他已经不仅仅满足,只是单纯的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刚刚被他吸食太多的血,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体力去应付他的需求。
他冰冷的手指,一寸一寸,挑撩的摩娑过她敏感的肌肤。她尽量的放松自己去配合他。她知道他还在生气,虽然他一直沉默不语。尽管他有的时候也会激烈地让她害怕,也会异常粗鲁,但他从没毁坏过她的任何一件衣服。可是此刻,随着一声清晰,绵裂的脆响,她身上这条有着美丽荚迷图案,精工细作的白裙子,被从当中扯成了两片飘垂的絮布。这里是如此寒冷,可她还是顺从的,任由他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儿屏障,像是去除碍眼的塑膜包装一般,去除干净。
有错的人,是她,而并非他。
宝芙心里很明白。所以此刻,她即便是脑袋虚空的嗡嗡作响,连脚后跟都在颤抖,也依然默默咬紧牙关,任他发泄。但是,他故意刁难她似的,蓦地握住她纤细的腰,将她的身体一百八十度调转,面朝冰壁摁住。
浪涛般的酷寒在瞬间席卷她,直沁入她的骨髓。
她在不得不承受着冰壁带来的,几乎要让她立刻晕厥的剧烈压痛时,后背起了一阵战栗,感到被他坚硬结实的胸膛抵住。他没有脱衣服,卡其布衬衫粗糙的质地,残酷的刮擦着她光裸细嫩的肌肤。他很重,紧紧的逼仄,使她肺部的空气,都被丝丝挤出。
他变得浊沉的呼吸,透过她散乱缭绕的长发,在她耳畔急促响起。
她可以感到,他迫切的*,比平时更要汹涌。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躁狂。她猜,她十之*会死在他马上就要做的事情里头……不过那又有什么重要呢?她现在只想着:他是她心爱的男人。即使他和她,不会拥有未来,但现在她还能抱着他。在触摸到他也被他触摸的时候,她只想给他安慰。
“明……”她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甜蜜的微笑,闷糯的声音,又瓷又哑,“我爱你……”
手指蓦然感到快要被绞断的剧痛。
他的十指,将她的十指,紧扣在冰面上。
寂静片刻,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沉声命令。
“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抬起密密的眼睫,视界中一片豁亮。瞳孔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刺激后,她看到一片水晶般的透明清澈。
在那无暇的清透中,有一位没有翅膀的天使,正凝视着她。
黑头发,黑眼睛,苍白俊秀的脸,透着清洌的冷。他那两道又浓又长,削狭斜飞的眉毛,微微蹙起。
使他那张神情沉寂,宛如已经死去的面庞,镌刻着一股隐隐的痛苦和怜惜。
宝芙的目光,在和那黑发少年的黑眸,交叠融汇的一刹那,凝固。
“灭……”
她哑声呼唤。
那个被封存在透明的冰中,栩栩如生的少年,正是她一直想要寻找的阿灭。原来独孤明把他藏在这里。
阿灭现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沉睡。
如果他只是不能从这座巨大的冰柩中逃出来,如果他此时的意识是清醒的……
独孤明却带着她来这里,刻意和她做那些事……
“……现在你看到他了。”这时,那低沉而略带沙哑,透着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寂静响起,“……这是一把剑,是我父亲锻造的,这世界上唯一能杀死我的剑。”
“明,你怎么了……”
独孤明那突然变得出奇冷漠的声音,让宝芙的心,比刚才更加惊慌若失。她宁肯,他将想要对她做的,那桩残酷的事,继续下去。因为那会让她感到安定,因为她至少……还能把握他。而他此刻,却让她感到那样的疏离和遥远。
她本以为,她可以承受失去他的后果。但是就在这一霎,她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宝芙,你是个遇到事情,只想退缩的胆小鬼。”独孤明寂冷酷寒的声音,透出一丝淡淡的讥嘲,“不过,你现在离开我,很正确。”
“明……”
宝芙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说出任何言语。
独孤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宛如一把尖锐的刀,直扎在她心上。
“我是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胆小鬼。”独孤明继续安静的说,“所以,现在我要做一件,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做的事……”
他将一只手臂的五指和掌心,摁在冰壁上,对准阿灭的心脏部位。
宝芙顿时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不要——!!!”
她用尽全力去扯住独孤明那只手。但是在她触到那只手的一刹,她登时如同挨到了一个正在放射强力热能的电磁机。炙热的白色气浪,海啸一般在瞬间扑向她。那是整块巨大的冰,在刹那雾化的结果。
这座地窟,气温骤然从严冬,回复到温暖的六月。
袅袅氤氲的白色热雾蒸腾着,还未散尽。宝芙就看到一条黑影穿透白雾而来。
苍白的脸,被热浪濡湿的凌乱黑发,不羁而野性的垂落在额头上,两道凌厉的修眉下,那双瞳子赤红如血。
“灭!”
宝芙惊诧的低呼,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灭竟然还活着!
这么说,独孤明刚才并没有杀死他。这时宝芙才恍然想到一个问题:也许,独孤明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阿灭死。
她不禁展颜一笑,所有的忧愁和阴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驱散。
但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突然像一道窒息的风,阿灭如头嗜血猛兽般,迅疾扑向她。
仓猝间,宝芙的大脑完全失去了反应。她怔怔凝视着阿灭那双,放射出饥饿光芒的眸子,那是一只想要把她当成猎物撕碎,吞噬,凶残的野兽的眼睛。
陌生,阴暗,充满着狂躁的毁灭*。
蓦地,独孤明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
宝芙掩面失声尖叫。阿灭的利齿,在霎那间,深深扎进独孤明颈部和肩膀相连的部位。暗黑的血渍,顷刻浸透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衬衫,扩散成一朵诡艳的花。
一丝淡淡的讥笑,在独孤明的唇角微微绽开。
“灭,每次?醒,你都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还真是头可怜的野兽!”
然而埋头狂吸滥饮的阿灭,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此刻的阿灭,完全就像一只没有理性,只知道满足*的兽。
宝芙想起,在随着如夜回到五百年前时,也曾看到过阿灭的这一面。似乎,每次经过非自然长眠的阿灭,在?醒时,都会有短时间的理智丧失。
她的目光,从阿灭身上挪开,担忧的注视着独孤明。
被阿灭吸掉那么多的血,对他不会有影响吗?
这时,一个惊惧的问题,突然在她脑中冒出。
“对于生下来就是为了杀死我的怪物而言……”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独孤明寂冷安静的声音,低低响起,“我身上纯正的金蝉血,可以让他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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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刚刚寂落,伏在他肩头的阿灭,就蓦地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眸中,寒芒一闪。
宝芙只觉得眼睛?了?,就听到“喀喇”一声,闷重裂耳的脆响。等她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时,只觉心口一窒。
独孤明整个人,竟然被嵌入坚硬的石壁中。而他身体周围的石壁,就像漾开的湖水涟漪一样,碎成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裂纹。扑簌落下的灰尘和碎石,将他翳遮掩盖,使他和那堵残破的灰色石墙,浑然一体。而他那种仿佛是随意站立着的姿势,说明他在受到攻击时,根本就没有做任何抵抗。
也许在阿灭的突袭下,他来不及,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想。
但是,即使是此刻,透过那层覆盖着他的灰,依然可以看到,他嘴角划过的寂淡微笑。
他仿佛是在嘲笑这个世界,以及在这个世界所有的芸芸众生。
也包括,他自己。
当看到独孤明那个笑容时,宝芙突然有一种感觉:她的心在霎那,和独孤明背后那堵石墙,一起碎裂。
“肮脏的毒血,让人恶心!”
随着这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宝芙骤然感到,一道峭高的黑影,挟着股凌冽的风,挡在自己面前。然后,她蓦地就被一层温暖的东西,严严实实,不余一丝缝隙的包裹住,那是一件男子的黑色粗呢风衣,披在她身上,长及脚踝。
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到那双此刻已经恢复成墨一般漆黑的眼睛时,出乎她的意料,里面不再有那种扎人的锋利。
那双暗沉的眼睛里,只有痛惜,以及一种她也无法明?的坚决。
“灭……”
她的嘴唇嗫嚅,想要说什么,然而仅仅只是发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就感到双唇被另外一张滚烫的,还带着血腥味的嘴唇堵住。
头脑轰然一响。
只能隐隐的意识到,这是阿灭……是阿灭在吻她。
那暌违已久的气息、味道、唇、齿、舌……还有那曾经让她无法自拔的,深深迷恋的炽热。
带着丝毫不容抗拒的坚定,似乎是要给她注入某种力量,像是要对她宣告某种态度,他温柔而热烈的吻着她。
这是为什么!宝芙无法去想,刚才阿灭被封在冰壁中时,也许都已经看到了,她和独孤明之间……
他应该明白的,她的心已经……
她抬起手臂想要推开他,但是却软弱不堪,被他桎梏。她疲惫至极的身体,所做出的挣扎,看上去更像是逢迎,而不是抗拒。
这样的沉沦着,却没有人来阻止。
在这座三个人的石室中,没有谁来帮助她……没有……
两行冰凉的泪水,从宝芙的脸颊倏地滑落,泪珠淌进她的嘴巴里,又咸又苦,也淌进他的嘴巴里。
那些泪珠,逐一被他用炙热的唇舌吮吸,吞纳,融化。
粗糙温暖的拇指,轻轻刮着她的脸颊。她的下巴被抬起来,透过模糊的泪光,她被迫再次看着,那双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的黑眼睛。
“不会再让你哭的。”
阿灭竟然在对着她,微微的笑。
很少有笑容,总是透着凌冽的俊秀脸庞,因为这个淡淡的笑容,在一瞬间如洒满金色阳光。
“殿下!”
“独孤灭!”
这座地下石窟片刻的短暂宁静,很快就被一男一女的低低惊呼打断。
闯进来的人是莫难和成易。莫难几乎是立刻就纵身到了独孤明身边,她身上的衣衫凌乱,似乎是匆匆忙忙之间草率穿上的。而她俏丽脸颊上尚未消褪的红韵,似乎也在说明,刚刚发生了某种很香艳的事。
而成易一头雾水,看着被阿灭揽在怀中的宝芙。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会释放阿灭,并且允许阿灭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男人会这么做,往往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个女人。这么说,宝芙和其他的女孩也没有什么不同,对独孤明而言,只是一节用完就扔的一次性电池。
从身为男人的立场,成易认为太子殿下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当他看到宝芙那忧伤苍白的脸色时,他不禁还是转过身注视着独孤明,挑了挑眉梢。
“殿下,要我把独孤灭的脊梁揍断吗?”
“没有那种必要,宋宝芙小姐有她自己的选择。”
独孤明在莫难的搀扶下,从那个牢固将他陷住的墙洞里走出来。莫难正为他脱掉身上那件弄脏的衬衫。而独孤明吹了一口落在他发绺上的灰,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那些被他吹起的灰,形成一股小小的涡旋,在不远处消散。
宝芙在听到这句话的一霎,面如死灰。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放开。随后,她轻轻挣脱阿灭的怀抱,稍稍走了几步,在距离独孤明不远的地方停下。望着独孤明那张近在咫尺,但却突然那么遥远,岑寂俊美的面孔,宝芙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的荒凉。
“明……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她不相信,他的温柔似海,会突然间变成,一切都已经被蒸涸的沙漠。
只要他对她还有一丝挽留,她都会留下来。
因为,他不能像一只贪婪的,只知道满足口腹的孳生僵尸,在残忍的把她的心掏空吞噬后,再这样无情的抛开她。
独孤明这时接过莫难递来的一块洁白丝帕,在宝芙的凝视下,仔细揩尽脸上沾染的尘土。当小心翼翼,抹拭掉最后一块污渍后,他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依然寂静的微笑。
“我说过,你现在离开我是正确的。”
“……”
宝芙的目光颤了颤,还要再说什么,然而独孤明紧接着说了一句。
“对你,对我,都是正确的。”
那低哑,岑寂而漠凉的声音,令宝芙的嘴唇,登时死死紧闭。
她没有去注意周围人的目光:成易从一踏进这座屋子时,就用一种古怪,充满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她。至于莫难,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她早就在等着看到这一天了。现在,恭喜她终于等到了。
宝芙低着头,快步走出这座地窖。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和方向感,竟然走出了这座曲曲折折的地下建筑。四周很黑,风像刀子般凌虐着她仅穿着一件衣服的单薄身躯。地上的碎石坷垃和尖戳的荒草,割伤了她赤着的双脚。然而她感觉不到这些,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色的天空。那灰色,又冷又淡,让人忍不住要泫然泪下。胸口闷痛的喘不过气来,但宝芙还是茫然不辨方向的,迈动着双脚。
直到她眼前出现一片鱼鳞般闪烁的银光,她才明白,如果再向前一步,她就会掉进湖水里。
这里是沉月亭,宝芙这时才从周围熟悉的景致中,看出来她还没有走出暮宫。
猛地咳嗽了几声,她才发现,自己冻得像个筛子般抖着。而也是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一个趔趄,她摔倒在湖畔的岸堤上。
当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自己倒映在湖水中的脸。
凝视着那张,被眼泪和泥泞弄得模糊,看起来很悲惨的脸,她不禁低低的,狠狠的咒骂了一句。
“宋宝芙你个xxx!为什么被甩的总是你?”
然后,她翻转身,仰望着那冷漠的灰色天穹,慢慢阖上眼睛。
她失去知觉的脸庞,虽然沾染着污痕,但依然给人一股皎洁纯净的感觉。隐含着淡淡的悲哀和忧愁,像是一朵,盛开在荆棘中的百合花。
突然,如两片乌云坠地,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静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旁。
他们苍白发青的脸孔上,露出一种野兽发现猎物般的惊喜,而他们充血的双眼,则贪婪的将宝芙全身上下浏览一遍后,最终将视线,停留在她*的,伤口还在流血的双脚上。
这两个男人,正是嗅到空气中的鲜血味道,追遁而来的。
然而,他们似乎在踌躇和忌惮着什么,不敢立即畅享美味。但是宝芙血液的甜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驱使他们可以去冒任何危险的催化剂,最终也会驱使他们,踏入死亡之门。
其中一个男子,无法克制自己的*。他微微倾身,靠近宝芙,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他更喜欢,唤醒她,欣赏她的恐惧和绝望。猎物垂死前的挣扎,对他来说是一种绝美的刺激。
尤其是眼前这个肌肤洁白细腻,浑身都散发出诱人香甜的美丽少女。
上帝有个秘密,就是从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的末日将至。
一只从树林中飞来的羽箭,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宝芙脸颊的一刹,穿透他的心脏。这个男人,在就要获得最大快乐的幻想中,突然面部扭曲,浑身颤抖着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而另一个男子骤然意识到灾难来临时,他看到一只削劲漂亮的手臂,正从自己的胸膛穿出。
寒风呼号的堤岸上,只剩下一道伫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神色略有几分冷戾的俊美少年,他俯身将宝芙抱起,扛上肩头,随即转身与一位高大,肩负弓箭和乌鸦的黑衣男子交臂而过。
“独孤灭,枢密府的事你不用插手,请勿必守护好她,这是太子殿下的嘱托。”
屹立如山的高大男子,低沉开口。
阿灭没有停下脚步,他浓黑俊逸的两道剑眉,微微一挑。
“枢密府的渣滓很多,费心。”
随着他低沉冷淡的话音落下,站在岸边的雷赤乌,那张寂静如磐石的面孔上,露出一丝微微的惋叹。
“如夜,这一天终于来了。”他低声的,对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乌鸦轻语,“你还要陪着我吗?”
如夜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双紫色的双瞳中,射出两道异样的虹彩。
一阵寒飒入骨的风吹来,落到水面上。水面的粼光在瞬间起了变化,破碎成雨雾般的水珠。在那些水珠纷纷堕落的同时,水面上已经涌起无数颗晃动的头颅。那是很多很多,脸色或者发青,或者发白,眼睛却是血红色的彪悍男子。他们不知道在水下已经潜伏了多久,身上的黑色防护衣,都像湿漉漉的鱼鳞那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以迅疾远远超过普通人类的速度,他们齐刷刷游向岸边,并在露出他们嘴里,尖锐利齿的同时,他们举起手中纯银制成的劲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风突然在这一刻,改变方向。
岸边黑色的树林,万马齐喑般的沸腾起来,妖魔一样舞动着它们的枝蔓。
一条修长的黑影,不知何时,寂静伫立在树下。
他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黑发随着狂风飘拂,冰雪一样苍白的脸庞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凝视着那些正准备从水中跃出,并纷纷张开银弩的僵尸,他漆黑如墨,隐隐透着宝石光泽的眸子,在一霎释放出妖异的红光。
刺耳的惨叫声,立刻炸响天空。
湖中的僵尸,遭遇到一股他们根本无法看见,也无法抵挡的力量。他们手中射出的纯银箭矢,似乎碰撞到一堵透明的墙,尽数反弹,射入他们自己的身体。他们立刻像是中弹的鱼,扭动着创伤的身躯,重新跌入水中。
碧波荡漾的水面,顷刻变成,传说中地狱才有的,翻涌着猩红色泡沫的魔湖。
“好脏!”
随着这个低沉柔美,略带抱怨的女声,莫难娇小秀丽的身影,静静出现在独孤明身后。
她用嫌弃的目光,注视着被弄脏的湖水。
要清理干净里面被银子腐蚀烧光的碎肉残渣,怕要花上好几天时间。看来,这次必须付给园丁加倍的工钱。
太子殿下似乎是真的动怒了。他竟然在一瞬间,让几百只枢密府的精英特战僵尸都葬身湖底。莫难此刻想起,刚才从独孤明身上领略到的那股巨大威力,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她的太子殿下,果然是传说中最强的男人。
杀戮对于他来说,如同一场发泄。
发泄?莫难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在那座地窟中,目睹着另一个男人拥抱宝芙,刚才又目睹着她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也许独孤明,是想借助今晚的这场屠戮发泄。
努力去探索另一个人的感情和思想,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她不想去猜测,独孤明到底是因为介意宝芙执意要离开,而让她离开。还是介意宝芙在感情上总是含糊不明,和上一任男人无法割舍。她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下一个死在独孤明手下的倒霉鬼,会是谁呢?
莫难将目光,投向默默站在远处的三个男人,他们穿着整齐一致的,黑白相间的条纹西服套装。她不得不腹诽一句:他们的衣着品味很恶趣。穿成这样,直接可以去动物园扮演斑马。
这三个刚刚踏入暮宫的男人,是枢密府的机要干事,莫难曾经见过他们。
三人之中两个外表二十几岁,目光阴暗,发型实在不堪入目,像是在发廊被人当冤大头痛宰过的家伙,应该是新晋的赭圭家成员。
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是青阳家的长老候补之一,也是成易的叔叔成赫。见到他,就等于见到了现在枢密府的最高执政者,右宰成硕。
从那股微凉的风,莫难知道,成易此刻已经站在她身后。她不想去看他脸上现在的表情。那副表情,不会比他在今晚发现,竟然和她x○一场的表情更糟。她一点儿也不想研究,在得知和她做了爱之后,成易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副古怪的表情。他对于这种事,看得应该比她更开才对。
或许,只是因为给他们的时间太短,彼此都没有尽欢。
但是感受到阿灭?醒时放出的强大气场,莫难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注意力再集中在正进行的那件事上。
不过,青阳家的成赫是一只年纪不小的僵尸,还算懂礼貌。
他面朝着独孤明单膝跪下,然后才开口说话。
“太子殿下,您刚才的行为,应该称得上公然拒捕。”
成赫的身材虽然很高大,面目也颇具男子气质,但是嗓音却又尖又细。这让莫难证实一个传闻:不只是青阳家,在僵尸界,很多古老家族的成员都来自宫廷中的前太监。
僵尸枢密府这次真的是无礼至极,悍然动兵侵入暮宫围捕太子。他们完全弃血之戒律不顾,以下犯上,一定是有恃无恐。
莫难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已经波澜翻涌。
她望着独孤明,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把柄,落在枢密府手上。
独孤明的神情依然寂冷,但是莫难总觉得,自从宝芙离开后,他寂冷的神情,已经接近严寒酷杀。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明白一件事:独孤明并不想要宝芙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她真正的离开。否则,他不会为了让她留下而强行蛊惑她。即使是答应和白?v家联姻,他也依然要将她禁锢在身边。而他让她,从他身边走开的唯一原因,是他明白,他的羽翼对她来说,已并非固若金汤。
这么说,强大的金蝉太子,这一次感到恐惧了。
当莫难想到这一点时,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不喜欢有人鬼鬼祟祟闯进我的花园。”
“太子殿下。”成赫那张眉毛稀疏得几乎没有,看上去像老奶奶一样慈祥,骨骼却很粗大坚硬的脸上,这时露出一个文雅的笑容,“请允许我,谨代表枢密府和全体遵守血之戒律的亡魂族,宣读您的罪状。”
那洁白的丝面上,斑斑点点,纵横着几行猩红触目的血字。
霎那间,莫难和成易,以及伫立在一旁的雷赤乌,鼻中都赫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
那不是一只僵尸的血。
而是包含着亡魂族诸多大家族家长,以及枢密府诸位元老的血。毫不夸张的说,除了很少一部分人,全体亡魂族的意志,都已经被固结在那张薄薄的丝绢上。
也就是说,独孤明即将面对,和几乎整个亡魂族为敌的现实。
成赫尖细、软绵绵的声音,宛如风中飘飞的轻絮,一丝一缕,柔软却清楚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兹有金蝉太子独孤明,以至圣之尊,甘冒天下不违,逆抗血之戒律,杀君弑父……”
莫难没有听到成赫后面继续再说什么,当她听到“杀君弑父”那四个字时,不禁呆住了。
传说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是一位令亡魂族都胆寒的暴君。在他妄图召唤黑暗之神,毁灭整个世界时,被伏魔族封印。而他的一部分魔灵,被封印在金蝉太子独孤明的身体里,这是所有亡魂族都共知的事实。五百年前,独孤明体内的魔灵,又有一部分被封印在阿灭体内,已经被阿灭转化。这也是一桩,令僵尸枢密府头疼的事实。
体内被封印着独孤无缺的魔灵,并不是罪。那是因为这世界上,没有比独孤明的身体更好的容器,用来镇压魔灵。
这也是很久之前,在伏魔族针对僵尸王独孤无缺的战役中,被亡魂族默许的。
但是,如果独孤明曾经亲自参与剿杀自己的父亲独孤无缺,那他就触犯了亡魂族的血之戒律。这大逆之罪,他将注定背负。
对视血之戒律为生命的亡魂族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
莫难的喉中,不禁发出一声低微模糊的咆哮,她的双眸在刹那变得血红,凝望着独孤明。
站在远处的雷赤乌,以及莫难身后的成易,这时也都目光灼灼,紧盯着独孤明。他们眸中涌动的狞厉眼神,说明此刻,他们的情绪也十分激烈,犹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他们每个人,都等待着独孤明的答案。
成赫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
他暗自庆幸:看来枢密府剿灭金蝉太子的第一步已经成熟。独孤明即将面临,众叛亲离。即使他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但他是孤家寡人。
在这个世界,孤独一人,是注定失败的。
他清了清喉咙,因为讨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过于尖细刺耳,他以一种轻柔的语调问。
“太子殿下,你认罪吗?”
“我很后悔……”就在这时,独孤明洁白如雪的脸庞上,露出一个依然岑寂,但却说不出撩动人心的笑容,“没有亲手捏碎,那个名叫独孤无缺的混蛋,那颗腐烂的心。”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此刻从枝头掠过,带走了一片枯叶的风,从容而安然。
成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脸上露出了得到安慰的笑容。
很好,目前为止,事情都进行得很完美。高高在上的金蝉太子独孤明,亲口承认他的罪行。那么下一步的计划实施就更顺理成章。他很高兴,终于能看到这一天:这个地球上不再有过于强大,无法受到任何约束的僵尸。
独孤明,乃至整个金蝉家,就会像一颗顽固的毒瘤,被彻底除尽。
怀抱着这种幸福的想法,成赫缓缓站起身。他环视四周,目光这时变得严厉而绝决。
“所有遵守血之戒律的亡魂族听令,立刻剿杀,亡魂族的一级罪徒独孤明——若有违抗者,与独孤明同罪论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成赫不禁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
“成易,你做得好,你爷爷的生日就要到了,他看到你回来会开心的。”
“叔叔,我……不会向他说生日快乐了。”
成易的脸上,现出一丝哀伤。
当明白成易话中的涵义时,成赫的耳边,一左一右,骤然同时响起两声闷哼。
只见莫难和雷赤乌,分别立在那两只赭圭家僵尸的背后。而他们的手臂,正从赭圭家僵尸的后胸抽出。那两只赭圭家的僵尸,比起身为太子影卫的莫难,和在僵尸界素有战神之称的紫鼎家长老雷赤乌,不过是张脆弱的纸。所以遇到莫难和雷赤乌的突袭,他们竟毫无抵抗力,在不到三秒钟,化成一堆黑色的渣滓。
“你们这些叛徒!”成赫的獠牙,骤然暴长,两眼放出狰狞光芒,“你们竟敢违抗血之戒律!”
他的辈分高于莫难,与雷赤乌平起平坐。虽然在实力上不敌他们。但他自忖,凭着他的身份,他们还不至于对他出手。
只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独孤明身边这几人,竟然会对独孤明如此忠心耿耿。为了独孤明,公然触犯血之戒律。原来,他们身上刚才所释放的那股杀气,不是冲着独孤明,而是冲着枢密府而来。原来他们早已有志一心,只要独孤明认罪,就立刻大开杀戒。
“什么血之戒律,只是个狗屁。”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你比我们更清楚,它早已经不存在了!”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成赫脸上。而抽他这记耳光的人,正是与他同样归属青阳家,他的侄子成易。
成易明亮的眸中,这时充满着愤怒和深深痛惜。他盯着成赫,嘴角浮上一丝讥嘲的笑意。
“叔叔,从你们决定罢黜太子殿下那天起,血之戒律,就已经被你们亲手撕毁了。”
“胡说,毁掉血之戒律的人是独孤明!”成赫大声说,“是他犯下了弑父之罪……”
“又是枢密府卑鄙的借口!”莫难这时,冷冷打断成赫继续说下去,“我们,谁都没有出生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亲眼看到事实——但是,比起忍受僵尸王的暴政,然后再什么都不做,默默看着他被封印的枢密府来说,我更欣赏太子殿下的做法!”
“你懂什么!”成赫低声咆哮,“我们……我们是为了维护血之戒律!”
“真正的血之戒律,不是一道戴在头上的枷锁……”雷赤乌低沉浑厚的声音,静静响起,“它会铭刻在这儿。”
他举起一只手,握成拳,放在心口的位置。两道暗沉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成赫,缓缓开口。
“然后,你的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心?”成赫差点没笑喷了,“紫鼎家的长老,你在和我上演言情剧吗?难道你不知道,在我们这种生物的胸膛里,跳动的不是心,是石头!”
说着,他快得像一条突然出洞的蛇鳗,抓住离他最近的成易。
成易是这几只僵尸中年龄最轻,实力也最弱的一位。只有先制住他,以他作为人质要挟独孤明,成赫才有把握离开这座暮宫。虽然,他是作为使节,被派遣来宣布枢密府对独孤明的战书,但他还是很希望能活着回去。而他并不寄希望:这几只连血之戒律都敢于违抗的叛逆之徒,会对他手下留情。
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他将那只匕首,抵在成易胸口心脏的部位。
“让我们走!”成赫龇出獠牙,低声狞笑,“否则我就用这把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五的小刀,在他心脏上刻一朵花儿!”
僵尸的心脏,只要稍稍触碰到一丁点儿银子,就会被腐蚀。那种痛苦犹如被啃噬的滋味儿,比身体受到银器灼烧时更甚。
莫难和雷赤乌,不禁都怒意满面。
“叔叔,你别做傻事,最好放开我……”成易这时,带着丝好心提醒,“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提醒不知道是否会奏效,但是显然已经迟了。
成赫手中的那把银质匕首,突然不受他控制,自动从他的掌握中挣脱。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厉声嚎叫,一片眼花缭乱的银光闪耀过后,只见成赫的半张脸上,冒着袅袅青烟。
那里,被纯银腐蚀过的肌肤,赫然刻下一朵暗红色的菊花。
而这时,那把纯银制成的匕首,忽然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碎裂成银光闪闪的粉末。
成赫目目瞠口呆,他虽然对独孤明的强大,已经有所领略。但是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独孤明会被称作神一样的男人。
那个安静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形容只有十九岁的俊美少年,身体里拥有极度可怕,甚至可以摧毁这个世界的强大念力。
“成赫,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件事。”这时,独孤明才静静开口,“交给你们封魔印的人,是谁?”
在场的其余三人中,只有一直追随着独孤明的雷赤乌,听说过封魔印。
他知道,那是独孤家的家传之宝。是只能由拥有金蝉血统的人使用的,可以封印魔灵的密器。他也很早就了解,金蝉独孤家的封魔印已经丢失。但是他还不知道,封魔印其实就藏在离的身体中,而离在临死前,又把封魔印交给宝芙。宝芙将封魔印埋在日落山鬼楼的树下后,封魔印却神秘失踪。
不过如今,封魔印又重新浮出水面,并且落在枢密府的手上。这就表明,封魔印,就是枢密府用来指控独孤明的那个重要物证。
成赫似乎早已料到,独孤明会问起这件事,他轻轻叹了口气。
“独孤明,我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全部被消除了。”
他的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惊。
成赫已经有五百多岁,算得上是一只较为古老的僵尸。能够施与他蛊惑,抹去他部分记忆的,只能是比他更古老的僵尸。但是这样的僵尸,绝大部分都隶属决心要和独孤明翻脸的戒律党。他们之中,应该不会有人,需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来掩盖自己的马脚。
雷赤乌倏地站到成赫面前。
紫鼎家的僵尸都擅于催眠蛊惑,雷赤乌更是精于此道。能够在他的蛊惑和催眠下反抗的僵尸,少之又少。他稍稍试探,就察觉到成赫的神识中,一片坦然。于是他回过头,低声道。
“他没有说谎。”
“问他,是谁消除了他的记忆?”
独孤明雪白的脸庞,这时神情峻冷。
不论是莫难还是成易,都没有见过,他像此刻这么严肃的表情。
雷赤乌的一双深眸,隐隐泛出绮丽的紫色光芒。他紧盯着成赫的双眼,直到成赫的瞳孔,都被他眸中的紫光,映上了一层奇异的紫色。他知道,就算是被蛊惑者,抹去关于那个施与蛊惑者是谁,是什么身份的记忆。但有的时候,强烈的视觉余像,仍然会残留在脑海中。如果有幸能从成赫脑中,挖出那个施蛊者的面貌形容,就中奖了。
确定成赫的脑部,已经处于全部开放状态,他低低开口。
“成赫,好好的想,慢慢的想,那个想让你忘记他的人,是什么模样?”
“……是……”成赫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是个女孩……”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成易和莫难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猜想中,能够蛊惑成赫,并给他消除记忆的人,应该是个极端棘手的人物。就算没有三头六臂,至少也应该长得像玛丽莲梦露或是剪刀手爱德华那样触目惊心。在他们的了解范围内,拥有少女或是女孩外形,但是却古老强大的僵尸,不仅寥寥无几,而且他们全部都认识。
“什么样的女孩?”
雷赤乌继续耐心询问。
成赫的眼中,这时显现出费力思索的困惑。过了片刻,他才肯定的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十八或者十七,柔软的长发,有一双很黑,小鹿一样的眼睛……”这时,他稍停了停,脸上露出一种贪婪的神气,“她的血很香,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香甜的味道——不用去尝,透过她那白白的皮肤,我就可以闻到……”
成易和莫难对视一眼,在瞬间达成一个共识。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根据成赫先生的回忆描绘出一个形象的话,那个形象,百分之百与某一个人吻合。尤其是,关于血的那个细节。他们也赞同,这世界上,不会有比那个人的血,更甜美的血。那是个他们都认识,而且很熟悉的人。只不过,谁都很清楚,那个人并非僵尸,而是人类。
她是宋宝芙。
莫难这时,偷偷瞄了独孤明一眼。果然,她发现他此刻的脸色,异常的苍白骇人。
“在送你离开之前……”独孤明盯着成赫,双眸黑得如两团,什么也看不清的浓雾,“我想请你和我去一趟日落山的朝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凝视着,屋中床上躺着的少女。
没有屋外的北风和寒气,室内温暖怡人。堆放着乱七八糟杂物的桌子角落,罐形透明玻璃瓶里插养的绿萝,看样子已经被人遗忘,却依然生机盎然。铺着蓝灰相间条纹床单的铁艺架子床上,那少女身上覆盖着质地厚密的墨绿色毛毯,一头又浓又长的黑发,鸦云般散落在赭红底色暗青碎花的枕头上,宛若和它的主人一起,进入梦境。
那是宝芙,她的脸色看起来依然苍白,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脸颊被泪痕润湿。
而坐在她床畔一张黑色的高背铁椅上,正专注望着她的男人,是阿灭。
他伸出手,缓慢地,害怕弄醒她似的,拭去宝芙颊边的泪水。
独孤明知道,在他和雷赤乌、成赫、莫难以及成易踏入朝宫时,阿灭肯定就已经察觉他们到来。所以阿灭始终,都没有朝窗外看一眼。而阿灭一定是故意的,他当着他的面,对宝芙做那个,宣示着某种占有性的,亲昵的小动作。
阿灭从来就是这样:本是一个完美的毁灭机器,却充满着傻乎乎的孩子劲儿。
轻微的吸了口气,独孤明调转视线,看着他身旁的成赫。他沙哑低沉的声音,这时浸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严酷。
“仔细看那个女孩,消除你记忆的人,是不是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依然处在雷赤乌催眠下的成赫,这时半张脸紧紧的黏贴在窗户玻璃上。他的一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将宝芙的整个面容,都攫入眼帘中。
过了良久,他的嘴巴才动了动。
“……血,她的血真美……是她,就是她!”
成赫像一只变色龙,吐出舌头,贪婪的舔舐着玻璃上,映着宝芙面容的那个位置。
独孤明的脸色,霎那冰冷死寂。
成赫身后的雷赤乌,立刻用手刀将成赫砍晕。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过他看到独孤明此刻脸上的表情时,实在很为成赫捏一把汗。受到宝芙鲜血诱惑的成赫,竟然对太子殿下那么重看的女孩,垂涎欲滴。
不过他也很震惊。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着一只,面貌和宝芙相同的僵尸。
“殿下,你……知道她是谁……”
在他们的足底,踏到鬼楼下草茬遍布的地面时,雷赤乌低声问独孤明。
独孤明这时,正抬头望着鬼楼二层,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窗户。似乎他并没有听到,雷赤乌的问题。然而他寂淡的声音,却静静响起。
“如果她没有死在祭台上,也从来都没有转世……”
“红菲!你说她是红菲?”一贯沉着的雷赤乌,这时将他手中拖着的成赫,噗通一声滑脱在地,然后他断然的摇了摇头,“那不可能,末日之裔没有办法转变成僵尸……”
“要是,她借助了另一种力量。”这时,一道静悄悄出现在鬼楼下的身影,低声回答。这个黑发黑眸,脸庞和独孤明有几分酷肖,但是清秀俊气中,透着峻冷桀骜的少年,朝独孤明投去带着嘲弄笑意的一瞥,“哥,你和她是老相好,应该比我更清楚。”
独孤明没有回答阿灭,他依然望着,宝芙宿舍的窗口。
因为太想要她,因为被渴望她的那股欲焰炙灼,他在她刚刚复苏,来暮宫见他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蛊惑了她。而和她在一起的这短暂几天,他甚至从没有和她好好交谈,只是像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狼吞虎咽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美食,来填饱空荡荡的肚腹。
他可以肯定,死去的独孤无咎,将宝芙的灵魂,拖往到过去。
移魂术这种在亡魂族被禁断的古老秘术,可以让灵魂穿越时空,利用灵魂和自然中所有元素天然的交通能力,窥见一些根本不为人知的秘密。
宝芙一定是看到过什么,而独孤无咎透过她的灵魂,也看见到她看见的东西。
独孤无咎明知道必死无疑,却不甘赌上性命也要使用移魂术,想要宝芙看到的秘密,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独孤明很清楚,他的叔叔独孤无咎,在骨子里是一个纯情得一塌糊涂,已经到了可笑地步的家伙。
……那个女人……
独孤明没有觉察到,他的五指因为用力紧握,指关节已经泛白。
这时他才将目光,从宝芙的窗口收回。漠然的看了一眼,鬼楼周围茂密的树丛,他淡淡道。
“真抱歉!莫难,成易,看来我们打扰这里的主人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随着一阵?的声音,从缠绕着忍冬藤的灌木丛和四周高大的榛树林中,走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男男女女。只需闻一闻他们在空气中微弱流动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伏魔族。
而本来在树林中巡查的莫难和成易,也在他们之中。两人的身后分别有两位伏魔者,用装着银弹的枪支,对着他们的后脑勺。
莫难那双妩媚的凤目,这时朝独孤明投来关注的一瞥。因为她注意到,他此刻的脸色不同寻常。
独孤明望着人群之首的那位黑衣老人,伏魔族的最高长老司徒炎,淡淡一笑。
“司徒长老,我对你许诺,我和我的朋友,绝不会向伏魔族和与此事无关的人出手。”
他口中那个“朋友”一词,让莫难、成易、雷赤乌三人眼中的神色,都是微微一暗。
既然已经放弃了血之戒律,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和独孤明之间,不再有尊卑之序。他们不再是他的仆人,而是和他具有对等地位的人。
“我相信太子殿下。”司徒炎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到躺在地上依然昏厥的成赫身上,“但是,我不相信战争。”
枢密府派来大批僵尸,进入日落山与朝宫紧密毗邻的暮宫,伏魔族早已经知道。而司徒炎也约略明白,枢密府的目的。他唯一的担忧就是,一旦独孤明和枢密府正式决裂,亡魂族内部的争斗,必然拉开序幕。这些强大嗜血僵尸之间的互相残杀,难免殃及池鱼。日落山的众多学生,以及其它无辜人类的安全,都岌岌可危。
“我保证,以这座鬼楼为界,战火不会从暮宫烧到朝宫。”独孤明安静的看着司徒炎,随后他转头对成易说,“送你叔叔回家,请把司徒长老和我的心愿,转达给你的爷爷,告诉他我在暮宫,随时恭候他和他的人到来,或者,我也会不定期的去拜访他。”
末后,他想起什么,又附加一句。
“别忘了提醒右宰,请放了伏魔族的那两个孩子,否则枢密府想要我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成易、莫难和雷赤乌三人,立刻都明白,这是独孤明宣布,正式和枢密府开战。
默默地,什么也没有说,成易带着成赫,走入树林中。
看着成易的背影,消失的那一霎,莫难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成易再也不会回来。
因为与整个亡魂族对抗的战争,誓必是一场苦战。
如果是那样的话……再见面的时候,她绝对会亲手杀死他。
司徒炎愣了愣,他立刻明白,独孤明口中的那两个“孩子”,指的是他的孙子司徒静虚,和伏魔族的红莲组长狼飞飞。枢密府很快就要派人来将他们带走。但实际上,枢密府应该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如果他们想在以后的战争中拉拢伏魔族一起对付独孤明,还不如趁现在修好和伏魔族的关系。
况且狼飞飞的身上,沉睡着封神之脉。传说中,封神之脉是专门猎杀魔族的利器。所以狼飞飞,今后会成为独孤明最大的威胁,也未可知。独孤明应当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竟然要求枢密府释放飞飞和司徒静虚。
或许是他已经强大到,根本不需要畏惧各种危险。但或许,他是为了别的什么,并不那么生死攸关的原因。
司徒炎并不想费心去猜测,那是什么原因。他抬头看了一眼鬼楼宝芙的宿舍,轻轻的叹了口气。
“僵尸太子,记住你的承诺。如果你们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伏魔族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他做了个手势,那些包围着独孤明、莫难、成易和雷赤乌的伏魔者,又像他们出现时那样,默无声息,毫无踪影的退回树林和灌木中。好像,他们就是长在那里的灌木和树,只是重新又变回原形。
司徒炎在和他们一起离开时,留给独孤明一句话。
“你把宝芙送回来,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噼啪一声,暮宫上方的天空中,传来一声爆裂清脆的礼花响声。
“是白?v家的人。”
莫难已经从空气中,闻到白?v家僵尸的气味。
白?v家的僵尸,只遵从他们的家长黎雪瞳。而黎雪瞳马上就要嫁给独孤明,所以白?v家的僵尸,理当支持金蝉太子独孤明。白?v家的僵尸,在亡魂族素来以富有诡异实力著称,所以他们一向独立不羁,蔑视枢密府的左右。
他们进入暮宫,并且鸣放礼花作为信号,表示他们是友好的。
莫难和雷赤乌望着独孤明,独孤明对他们微微一笑。两人便立刻返回暮宫,去迎接白?v家的僵尸。
“让女人去为你冲锋陷阵,不觉得可耻吗?”
背靠着树干,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的阿灭,这时低声开口。
独孤明知道他的意思,阿灭是在指责,他想要获得宝芙的时候,又要得到黎雪瞳。而他娶黎雪瞳的动机,无非是贪图白?v家庞大的实力,特别是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他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淡淡道。
“你不觉得,雪瞳很美吗?灭,我记得,当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正看她看得发傻。”
阿灭想了想,那一次,是在亡魂族为?醒的僵尸太子独孤明,举行的盛大欢迎宴会。当时他跟着司徒炎,作为伏魔族的代表参加。的确,他是在那次宴会上,第一次见到黎雪瞳。
不过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时就在胸中,对独孤明产生的深深憎恶。
现在他早已明白,那种憎恶的原因。
但是,憎恶却依然在。
什么都没有说,几乎是瞬间,他便已经冲到独孤明面前,抓住他将他掼在鬼楼的墙壁上。因为格外小心的控制力道,所以这次,墙壁没有被弄坏。
“听着!”阿灭盯着面前那张雪白岑寂,让他很想一拳砸烂的漂亮脸孔,沉声开口,“你以后不许再招惹她!”
“谁,雪瞳吗,她就要成为我妻子……”
独孤明的话音未落,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他那头墨丝般的黑发,立刻凌乱的披散开,将他俊美消狭的脸庞,略微掩半。
“我会照顾宝芙……”阿灭认真的,凝视着独孤明那双遽黑的眸子,逐字逐句,“我会比你更好的照顾宝芙,不让你这只腐烂的魔鬼,再靠近她!”
“是吗。”独孤明依然是岑寂的脸庞,这时划过一个淡漠却近乎恶毒的微笑,“灭,那样做,你就真的伤她心了。”
话音一落,他已经翻转局势,将阿灭钉在墙上。
一只手牢牢扼住阿灭的咽喉,独孤明雪白,简直如冰雕般的脸庞上,露出一股摄人的峻冷。
他低哑寂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已经是我的了,永远都会是我的。”
“……”
被独孤明桎梏住的阿灭,这时体会到,一种他从没领略过的强大压迫。和五百年前不同,那时独孤明的力量,还没有这么强。独孤明?醒后,他屡次和独孤明交手时,也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的体内,还蕴藏着这么多的力量。
难道,在五百年的沉睡中,独孤明和他一样,将封存在自己体内的,属于他们父亲的恶灵转化了……
那么说……
看到阿灭的眼神时,独孤明已经觉察到,阿灭在想什么。
“灭,我不会让过去重来一遍……”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狠狠的微笑,“所以我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还可以,替我保护宝芙。”
当独孤明离开的时候,阿灭依然留在原地,默默伫立着。
他说,他不会再让过去重来一遍。
那个……过去……
他抬起头,望着宝芙的窗户。而他看着那扇窗户时的目光,仿佛是看着,在这世间,他最后的一丝救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据说失恋综合症有六个阶段,但是宝芙一点儿也不清楚,她此刻在第几阶段。她现在的症状是:很早就起床绕着鬼楼旁的树林狂奔一圈,然后准时去课堂一节不落的听讲,认真做笔记。向每一位授课老师行九十度角注目礼。吃饭的时候,逼自己把所有盛在饭盒里的东西吃光,包括胡萝卜。晚上睡觉前用脑袋撞枕头n次,促进大脑生长发育。
她不想再去审问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栽在男人手里。
她不想责怪自己,为什么迷恋一只,要和别的女人结婚的雄性僵尸。
她也不想再反反复复考量,让她情之所属的男人,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没有什么为什么,十八岁就是她人生中的衰命年。她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竟然先后爱上两只僵尸男,然后和这两只僵尸男掰白。
她就是脑肿与脑抽严重并发的那个。
她现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忘掉。忘掉那个人,和与他有关的一切。
不过这几天,有点儿古怪。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古怪,但是在起床的时候,总能看见插在杯子里的一枝红玫瑰,应该是一桩怪事。然后,遗失了的小东西,譬如说钥匙链、笔记本、校徽什么的,总会在她的房间里,神秘回归。
发生了这么多类似灵异的事件,而她却没有一丁点儿恐惧,反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应该也是一件怪事。
还有此刻,当她背着书包,抱着文件夹走出鬼楼宿舍,准备去上晚修时,又看见几个女学生,被警卫堵在那条通往暮宫的小道口。
“拜托,我们只是想去拍几张照片,很快回来的。”
“对不起,这是新增的校规,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间,任何人都不可以再进入暮宫。”
“好久没见到艺术系的独孤明,真想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大叔日行一善,就让我们过去吧。”
“僵——有什么好看,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大叔好没人性啊!!!”
宝芙目测,那位警卫大叔没人性很正常,因为他的确不是人——不是普通的人,他应该是一位伏魔者。
这就是另一桩怪事:通往暮宫的那条唯一小路,不仅有伏魔族警卫把守。而且,与暮宫相连的那片山林,也全部被铁丝网包围起来。整座日落山,就像是被一分为二。而她所住的鬼楼,则正巧处在这隔开的两半之间,有些孤凉的,俯瞰着朝宫和暮宫。
那几只独孤明的粉丝,一脸怨戚的走了。
不过基于豆腐脑袋总是能相通的原理,宝芙觉得那几个女孩不会轻易言败。于是她不由自主加紧脚步,尾随着她们。
果不其然,走出那位伏魔者的目力范围以后,那几位mm竟然从挎包里取出了大号铁钳。一个把风,另外两人以宝芙望尘莫及的干脆速度,将那座三米高的铁丝网,铰出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破洞。
然后三人麻利的,鱼贯钻入洞内。
等宝芙追过去,她们已经走入树林。宝芙也没作丝毫犹豫,跟着钻进那个网洞。
“等等!”她疾步追上那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不遵守校规,会被处罚的!”
“这是谁啊?”
“不是那只用来做实验的白耗子吗?”
“怎么跑到这儿来教训人了?”
当三个女孩转过身,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宝芙时。宝芙顿时想起来,她们是总爱飘在那个校园大姐,反骨天才桑贝尔pp后的几片党羽。
她这次多管闲事,算是管到人家姥姥的冰河纪了。
不过对事不对人,有时话多说一句,胜过少说一句。宝芙还是苦口婆心的提醒她们。
“学校不会做没有必要的规定。想想吧,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才不让我们过去那边。”
说出这句话时,她努力忽略掉,自己心里蓦然增添的,那股沉甸甸,又紧又窒的感觉。那个人会出什么事呢。他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金蝉太子,他不会出任何事。一面在心里,这样强调,她一面转身,脚步有些迟缓的遁着原路往回走。
不过那三个桑党,也未免太不识谱了。
宝芙听到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忍不住叹了口气。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体肤;天将大任于贱人也,必先碎其心志,磨其嘴皮。她只能义不容辞的,再做一回贱人。于是她停住脚步,转过头。
“喂……”
后面所有的字,通通卡在了嗓子眼儿。
她看到在那三个女孩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褐黑色短发,苍白的皮肤,高鼻梁,眉眼深刻。
单看那身黑色的zegna大衣的话,应该是个月入5k~8k的上班族。
当那男人听到宝芙的声音,蓦地转头朝宝芙看过来时,宝芙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只僵尸。
只有僵尸,或是特别邪恶的人类,才会具有那种既冰冷,又贪婪,仿佛是来自黑暗深处的眼神。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蛊惑了那三个桑党。她们此刻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既不逃跑,也不说话,只是呆呆望着那个男人。当宝芙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连忙提醒自己,绝对不能看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黑色中,隐隐透着海水蓝的眼睛。
他竟然是个僵尸老外。
不过,为什么她的脖子不能转动了……手不能动,脚不能动,就连眼皮都不能动。宝芙的后背,蹭的就冒出一篦子冷汗。
“上等货!”突然之间,那男人就直直杵在宝芙面前,“如果送到教母的市场,一盎司就能卖五十万美元。”
这男人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一串舌头打弯的中国话。
宝芙从这只僵尸盯着自己的炯炯眼神中,立刻明白:那种仅仅一盎司,就值那么多花花美钞的东西,绝对和自己身体里的某种,汨汨流动的东西有关。
这只洋姜(僵),似乎是想要验验货,突然就龇出一口的獠牙,朝宝芙的颈子咬下来。
宝芙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在那一霎,数清了这只洋姜的长长犬齿。一共有八颗,上下共有四颗特别长的,其余四颗较小。为什么他会有八颗犬齿呢?宝芙记得,她看过的所有僵尸,都是四颗犬齿。上腭的两颗大,下腭的两颗小。
“伊诺维奇。”就在这时,一个柔美的女声,静静传来,“请不要在我未婚夫的家里,污染环境。”
当听到这个声音时,洋姜突然就如听到圣旨一般,硬生生将已经触到宝芙皮肤的獠牙,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静悄悄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的婀娜少女。
那是个美得令人有些目眩的女子。此刻,林间的微风,正将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拂起。使她雪白晶莹,丽媚娇艳的脸庞,更显得黛山秀水,如描似画。而她那身款式新颖的白色真丝短旗袍,将她窈窕玲珑的身段,勾勒得峰回月明,层峦起伏。
如果是男人,此刻应该都很想化作:她肩上的纯白狐皮裘衣,和腿上长及膝盖的纯白皮靴,亲密偎依,呵护佳人。
而几乎每个人看到她的一瞬间,都会恍惚以为,看到了林中仙子。
“雪瞳,我的女神。”
那只名叫伊诺维奇的洋姜,这时已经变成风度翩翩的绅士,在黎雪瞳面前单膝跪倒,捧起她一只戴着纯白手套的纤纤玉葱,贴在唇上深深一吻。
原来这只洋姜,和黎雪瞳是老相识。
宝芙怔怔望着黎雪瞳那张绝美的容颜,心里忽然蔓上,一股辛辣的呛刺。她想,这个女人,才是真正能永远,陪伴在独孤明身边的女人。
黎雪瞳在这个时候,竟然出现在暮宫附近,说明她已经搬来,和独孤明同住了吗?
同住……宝芙突然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又在裂开,仿佛被撕扯一样,流淌着汩汩热血。随着那热血流出的,还有剧痛、尊严、嫉妒……
让她简直想化身一条毒蛇,狠狠一口,咬在黎雪瞳那雪白娇嫩的脸蛋上。
当她发现,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时,她霎时呆住了。
原来,她是一个,如此狭隘凶恶的女人。
究竟是什么,会让她变成这样,变得这样无法控制自己。她感到自己这几天辛辛苦苦维护好的一种平衡,突然又被击碎了。
她,终究无法做回从前的自己。
“伊诺维奇……”就在这时,黎雪瞳动听的声音,隐隐传入宝芙耳中,“如果你想要这只血囊,最好挑个时候……”
血囊?宝芙猜,这是指她。
在这些不老不死的僵尸眼里,像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站在寒风中,手臂因为依旧抱着文件夹,已经彻底麻痹的她,不过就是一只可以提供免费血液的容器。
难怪,黎雪瞳一直迟迟不来帮助她,解开她身上的蛊惑。
也许她心中真正的想法,就是希望她宋宝芙彻底消失。但是此刻,宝芙已经不再对她有任何憎怨。因为,她已经完全可以理解黎雪瞳的心情。她们彼此一样,不过都是深陷在情之渊圜,无法自拔的女人。
“雪瞳,我来是为你。”伊诺维奇这时站起身,深情款款,望着眼前的绝世佳人,“我不能让你嫁给那个僵尸太子,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许诺娶你,不过是骗你为他卖命。这种男人真混蛋!”
“明不是那种男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这时,黎雪瞳那双清幽滟深的眸中,突然乍现两道冰冷的光芒,“也包括,杀了你。”
她樱粉色的红唇轻启,一团白色,雾凝般的东西涌出,倏地飘向伊诺维奇的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色的雾,在伊诺维奇脸庞上散化同时,伊诺维奇整个人,突然消失。
旁观的宝芙,和那三位桑党(桑贝尔的党羽),登时被??得面无人色。
黎雪瞳到底做了什么?那种白色的雾,是什么东东,强酸还是强碱?难道她嘴里,真能喷出那种在武侠,被描绘得传乎其神的化尸粉。
“会演戏的女人!”
就在这时,随着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一道峭高修长的黑影,出现在树林里。
这是个黑发黑眸,脸庞俊秀迷人,但是却浑身透出煞冷的漂亮少年。
宝芙看到他,不觉心头微微一黯。自从在暮宫的地窟里,和阿灭见过一面后,她这几天都没有再看到他。
不知道,他是如何察觉到她有危险,来到这里。
阿灭走到宝芙面前,伸手张开五指,在宝芙眼前挥了挥。登时,宝芙酸麻僵硬的身体,就感到一种被释放般的松爽。她知道,自己身上,被伊诺维奇种下的蛊惑解除了。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阿灭说声谢谢,就被阿灭夺过她手中的文件袋,朝一株高大,枝桠光秃秃的槐树掷过去。
本来只装着纸,并没有太多分量的文件夹,在阿灭的力道下,却变成一枚削金断铁的利器。
那株槐树粗壮的枝杈,喀喇一声,被整齐的斩下。
随着断裂的树枝堕落在地的,竟然还有一个男人。他一手捂住腹部,蹲伏在地,抬头朝阿灭投来凶狠的凝视。
“你就是独孤灭,果然是只不折不扣的杂种!”
宝芙大吃一惊,这个似乎是受了伤的男人,正是消失不见的伊诺维奇。
原来,他并没有被黎雪瞳杀死。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让自己在瞬间失去踪影。即使他躲在那株槐树上的时候,任何人也看不到他。当然,宝芙心目中的任何人,指的是她和那三位桑党。
而黎雪瞳,一定也知道,她根本没有杀死伊诺维奇。或许,她嘴上说要杀掉伊诺维奇,根本就是在做戏。
因为,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感觉到,阿灭就在附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宝芙仔细想想,很容易就明白答案:情敌就是情敌。黎雪瞳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要她死。这个愿望,迄今不改。
黎雪瞳这时轻声笑了,婉转如银铃的笑声,令人心头一荡。
“伊诺维奇。”她?a了?a眼,“你忘了吗,你自己也是一只杂种。”
“雪瞳,跟我回塞尔维亚。”伊诺维奇称得上英俊的脸庞上,一抹黯然稍纵即逝。然而他随即微笑着对黎雪瞳说,“我不想让你卷进僵尸枢密府和那个太子的战争,你是女人,应该享受女人的幸福。”
“我不喜欢吸血鬼,更不喜欢夜生活。”黎雪瞳嫣然一笑,“走吧,伊诺维奇,否则我真的会对你出手。”
伊诺维奇隐隐透着海蓝色的眸中,露出一股难掩的失望。
“雪瞳,我不会就这样放弃。”
他低声说,随即朝阿灭和宝芙的方向,投来深深一瞥。
然后,他的身体骤然像是被风卷落的一堆树叶,化散成数百成千片,随风飞逝。
宝芙目瞪口呆,这个伊诺维奇,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让身体随意变形。
“呕心的吸血鬼!”
就在这时,阿灭已经走到草丛中,俯身拾起宝芙的文件夹。他用皮夹克的袖子,蹭了蹭那只文件夹,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吸血鬼!宝芙听到阿灭嘴里吐出的字眼儿,不禁愕然。
原来如此,伊诺维奇并非僵尸,而是吸血鬼。这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有八颗獠牙,而不是四颗。但是,吸血鬼不是夜行生物吗……
“伊诺维奇是第五代血族的elder,他是一位伯爵,也是吸血鬼和僵尸的混血儿,血族中唯一的日行者。”黎雪瞳淡淡道,“独孤灭,如果你不想招惹到最古老的东欧血族,就应该对伊诺维奇,保持起码的尊敬。”
吸血鬼和僵尸的混血儿。
没想到这年头,连僵尸和吸血鬼也杂交。宝芙总算明白,伊诺维奇是吸血鬼,却能在阳光下活动的原理。
然而,黎雪瞳的话音还没落。阿灭就像一道凌厉的风,已经到了她面前。
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是踌躇,他伸出一只手,闪电般桎梏住黎雪瞳纤细的颈子。黎雪瞳在一瞬间,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气,然而更多的是骇怕。喘不上气,喉咙几乎都要被勒断的她,那张秀色可餐,容颜绝丽的脸庞,这时竟然肌肉扭曲,乌黑发青,说不出的可怖。
她的嘴里嘶嘶漏气,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贱人!”就在这时,阿灭暗沉的黑眸,犀利无情的盯着她,低声道,“如果你,和你那位伊诺维奇伯爵,再对宝芙有什么动作,我就撕下你这张漂亮的脸,去喂狗。”
“独孤灭,住手!”
“臭小子,快放开我家小姐!”
“小姐恕罪,婢子来迟了!”
随着这三道或高或低,或者年轻或者年老的女子声音。三条身影,同时从树林中飞跃出来。
其中一个娇小纤丽的短发女子,是莫难。
而另外那两个,一个圆滚滚的像颗包子,另一个麻杆般细瘦的老太太,宝芙也不陌生。
她们正是上一次,差点儿就在暮宫那棵罗刹玉树下,要了她命的那两位白?v家僵尸。
阿灭原本也没有打算,在这时结果黎雪瞳。
他松开她,重新回到宝芙身旁。
黎雪瞳背靠着树干,一面抚着,被阿灭掐出淤黑的脖颈,一面低声道。
“春花,秋月,你们不是这只半寐甲的对手。”
一胖一瘦两位超龄“女青年”,听到黎雪瞳口中的“半寐甲”那三个字时,立即停止她们打算要对阿灭进行的攻击。两人一齐,用某种又是骇怕,又是兴奋的神情,死死看着阿灭。
这两位老太太的闺讳,原来是春花秋月。
宝芙也不晓得,二人当中,哪位是春花,哪位是秋月。她只是觉得,她们盯着阿灭的眼神很古怪。
那绝对是一种,有企图的目光。
只是两位看上去年届六旬的大妈,不知道会对一位俊美少年,有什么样的企图。
“是我的错,竟然让一只吸血鬼溜进来。”这时,莫难低沉的声音响起,“还请各位相安自处,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能在日落山暮宫以外的地界惹事。”
黎雪瞳这时已经恢复美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甜蜜却骄矜的微笑,便一言不发转身走掉。
而春花和秋月,在临走之前,依然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无限留恋的看了阿灭一眼。
“莫难……”宝芙默默看着莫难解开三位桑党的蛊惑,并给她们重新洗脑,让她们沿着原路返回后,次轻声开口,“暮宫,出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和枢密府已经宣战,以后不要再靠近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
莫难转身便准备离开。
“宣战……”宝芙只觉得,头脑里轰的一声,她急切起来,“明呢,明在哪里?他好吗?”
这是上天在开玩笑!为什么短短几天前还是风平浪静,转眼就变成这种局势。
不对,应该已经早有预兆,只是她太迟钝,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从她弄丢了那只,离托付她转交独孤明的黑色小盒子开始。那时的独孤明,就已经有所变化。他在那座地窟中,都说了什么:……你现在离开我,是正确的……对你,对我,都是正确的。
他要她离开……
“太子殿下今天去枢密府谒见右宰,应该迟些才回来。”
莫难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宝芙总觉得,她那秀丽的面容下,隐藏着更多的内容。
那绝对不是简单的谒见。
在这种时候,身入敌人的阵营,只能有一种可能:前去掠战。
掠战的结果可能是赢,也可能是输。赢了,可以削弱敌方的实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赢得战争。输了,结果就是受伤,或是死。
“他一个人去的吗?”
“有亡魂族的战神紫鼎家长老雷赤乌陪同,枢密府讨不到任何便宜,宝芙小姐请宽怀。”莫难看了一眼宝芙变得苍白,有些失魂落魄的脸色,静静道,“我还要继续守卫暮宫,恕不奉陪。”
宝芙挪动脚步,还想要说什么,然而莫难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后。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不反对。”就在这时,宝芙耳畔,阿灭低沉的声音传来,“不过今天,你应该去见一个人。”
宝芙这时才猛然恍悟,她此刻,不是独自一人。
阿灭还在她的身边。他一直都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灭……”
“我不会去帮助明。”似乎,一眼就看透,宝芙想要说什么,阿灭宁静峻冷的脸庞,毫无所动,“因为我答应过司徒长老,不插手这件事……”他转身朝树林外走去,“还有,我是你的贴身护卫,二十四小时不会离开你。”
宝芙愣愣望着阿灭挺拔俊颀的背影。
他刚说什么……他是她二十四小时的贴身护卫。他。他就是那个,林悠美所说的,伏魔族派来的超级保姆。
她提气一溜急促的小跑,追上去。
“玫瑰花是你送的?”
“如果你不喜欢,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仁慈一些,不要连厨余垃圾一起。”
“你……都看见了!”
宝芙差点儿被倒吸的一口凉气噎死。
这么说,什么都被他……
“对,我什么都看见了,从你起床刷牙到夜里抠脚丫。”阿灭依然走得飞快,并且没有停步的意思,“老实说,跟在你身后,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宝芙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喊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不要做好了!”
澎通!突然的,她就撞到一堵,坚实的墙壁。这堵墙壁,有着宽阔的肩膀,和一股淡淡的,透着冰雪般凌冽,但是却干净清爽的味道。宝芙挣扎着想要从这堵坑人的墙壁里爬起来,却蓦然感到,从肩膀到腰肢,都被两条铁箍般的臂膀,紧密的圈住。
阿灭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
“不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灭……”宝芙仰起头,眼里露出绝望的悲哀,“你都知道了,我……”
她在这一霎,无比憎恨自己。
“你爱上明。”阿灭立刻,便替她说出,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我早就知道。”
“……”
宝芙望着阿灭那双黑暗幽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清晰坚定的东西。那是什么?她却不知道。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阿灭。
“你,我,明。我们最开始遇见的时候,你就爱他。”阿灭在微微的笑,“而你从没有爱过我。”
“我没有……”
宝芙急切的想要辩驳,然而话到唇边,她却一时虚弱语塞。
这怎么可能,她没有爱过阿灭?她从一开始,爱的就是他。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阿灭那样,付出所有的真心和赤诚。
如果没有他最早的离开,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那么多羁绊的事,如果不是独孤明从中途介入……
想到这里,她突然哆嗦一下。
她和阿灭之间,有太多的如果了。
“你都没有,看清过你自己吗。”阿灭这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盖住宝芙的一侧脸颊。他手指的温度,比起另一个人来说,让宝芙觉得温暖许多。而他低沉的嗓音,此刻也格外沙哑,“……你,因为无法爱上我,所以一直很用力的,怜悯我。”
阿灭最后的那一句话,安静而平淡。
宝芙愣了愣,她感觉,后背似乎被一只针扎了一下。有一种没有温度,但是却让人清醒的东西,突然排山倒海,灌进她的身体。
在她眼前,阿灭那双幽暗的双眸,这时更加幽暗。那幽暗深处,有着两团炙热的东西,在熊熊烧灼。
那是曾经,让她的心,为之滚烫的热。但是,现在她的心,却依然是寂静的,寂静的甚至有些悲伤。
难道阿灭说对了。
在这一霎间,她恍然有些迷惑。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可怜你?”
“你可怜我……”他一直凝视着宝芙的眼睛,没有漏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微动。他的唇边,勾起一个冷冷的微笑,“因为我,是只想要你鲜血的怪物!”
蓦地,他一把将宝芙,拥得更紧更深。
宝芙感到,肋骨都被他勒得生疼。阿灭坚硬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虽然他在极力的控制,但宝芙感到,指尖下的身躯,依然在微微颤抖。而某种*辣的东西,从他冰凉脸膛滑下的同时,也濡湿了她的鬓发。她不由自主的,伸出两只胳膊,抱紧他宽阔的背。
这是怜悯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有一个哭泣的孩子,需要她安慰。
低微的声音,从她翕动的唇中逸出。
“灭,狠狠咬吧。”
她知道,重返伏魔族的他,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鲜血。这对天性嗜血,虽然曾在伏魔族的教化下不再吸血,但又回归黑暗的阿灭来说,应该是一种严酷的刑罚。如果她的血,注定是他的奖赏……
指尖下的结实肌肉,骤然紧绷,坚硬得弹手。
然后她颈项与肩膀相连的地方,突地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了。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咬得更深。
她的眼前,在一霎冒出许多嗡嗡叫嚷的星星。树林上方灰色的天,在她眼前不停的旋转,就像她和阿灭曾经去过的旋转木马游乐场。
以及,他和她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片段,都在她眼前漂浮旋转着……
爱,或是不爱,此刻都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变得虚无缥缈。
只有眼前发生的事,是真实的。唯一能感到的,只有此刻,随着他的利齿,注入的炽浓*……
被吸食舔舐的伤口,突然感到一阵空虚,阿灭的牙齿离开了。一股带着她自己血液腥咸的味道,骤然满满充斥她的口腔。浓烈的男性气息,热烫的唇舌,他粗暴而野蛮的吻。都使她感到,他对她,长久压抑的迫切渴望。
她隐约的察觉,身子被抵在树干上。后背传来一阵,被粗糙树皮又猛又重,戳硌的灼痛。在他想要扯开她胸前衣襟的一刹,她软弱的喊了一句。
“不要,不要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到她惊慌又羞涩的眼神。
然后在一眨眼,他便抱起她,跑回鬼楼。没有人看到他们。即使看到,人们也看不清那是什么,因为阿灭跑得太快,像一道晃动的影子。他抱着她,径直上楼梯,推开宝芙宿舍的门,走进去。他对这里很熟,因为这里曾经也是他的宿舍。
宝芙微微有些气喘,就像是面临一场紧张的测验。在这期间,她和阿灭,谁也不说一句话。
仿佛,他们同时中了一种魔咒。
谁如果说一个字,他们就会像是从魔法中醒来的孩子,发现自己做了万分可怕,追悔莫及的错事。
男人的皮质外套,t恤、仔裤……女人的衬衫、文胸、内裤、袜子……一件一件,被急促零乱的抛丢在老旧的地板上。
那张有些狭窄的单人床,发出不堪重负,忽高忽低,长短起伏的噪音。
时光一点一滴的流淌着,房里逐渐幽暗下来。他们没有开灯,完全借助天光,探索彼此。
宝芙的身体,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雪白萤光。空气又闷又潮,蕴蒸着她汗水的淡淡幽香,以及一股难以言述,性感又强烈的麝馨。她的长发湿漉漉的,紧紧黏贴在脖颈和胸膛。她流了太多汗,将枕头和床单,都微微濡渍。她像个妖精一样,脸如桃花,眼眸半睐,看着在她身上驰骋的男人。
阿灭很漂亮,从来都这么漂亮。
耀眼得令人的眼睛都会瞎掉,就像是在丛林中的阳光下,奔驰狩猎的战神阿瑞斯。
他虽然在竭力控制着,温柔而小心,却依然让她难以承受。那频频袭来,超级海啸般的巨大欢慰,让她奄奄一息,有种濒死的恐惧。
她失神的望着,阿灭那双黝黑翳暗的眼眸。在那黑得刺人心腑的瞳孔深处,她看见了她的倒影。
在那里面,只有她。
他牢牢的凝视着她,似乎在这一刻,只想将她禁锢。
宝芙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身体经受着令人崩毁的极度狂欢,心却在那一霎漫然僵死,如毫无知觉的石头。
她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而痛苦,痛苦得几乎要从眼中流出血。
然而她的眼睛,只能流出泪。
“灭……”
“嘘——什么都别说!”
他哑声,急促的命令。幽暗浓黑的眸中,涌出让她的心,要为之割裂的彻骨痛苦。不想让她看到他此刻的眼睛,他蓦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与此同时,他突然发力,几乎是刻意要把她揉碎,向她柔软身体里隐蔽最深的,孕育子嗣的蜜壶中,凶狠贯入。
听着她近乎窒息的闷声哭泣,感到她弯软的身子,在他的臂弯里数度笔直绷紧,又痉挛着瘫化如水。他才停止片刻,将她的腰肢圈紧,让他们的胸膛和脸颊,肚腹和双腿,都没有一丝缝隙的熨帖交缠在一起。
这个时候,他用嘴唇轻轻摩挲着宝芙的嘴唇。吸吮着她的气息,也将自己的气息,渡入她的嘴巴。
“你爱不爱我,不重要。”他低沉的声音,喑哑的在她唇缝中辗转,“我只要这样,抱着你。”
宝芙的目光遽然一颤。
久久的注视着灭,她轻轻阖上,被泪水弄得黏糊一团的眼睫。虽然这个时候,身体已经疲累得只想休息,但她还是缓缓抬起?痛的胳膊,温柔搂住阿灭的脖颈。然后,她沉重酸胀的大腿,也朝着高处扬起。两条纤美白皙的小腿,在空中微微划出半个小幅度的圈,便交叉叠落在阿灭强健结实,线条滑利的后腰上,形成一个荡人心魄的x形状。
这沉默无言的邀请,让阿灭黑眸中,无声燃烧的幽暗火焰,瞬间喷射如炬。
他的喉咙中,因为声带无法受控的微微挛缩,发出一声嘶哑的,野兽般的低吼。而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霎怒张贲起。
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漫漫黑夜,便彻底沦入,连最纯洁的灵魂,也会被焚烧成灰烬的疯狂。
不过,就在宝芙和阿灭,以男人和女人,最纯粹,最原始,最震颤心腑的那种方式,契合为一体的瞬间,他们谁都没有听到,窗外起了一阵微微的风。
风吹走树梢残留的枯叶,也吹拂到树下,一道凝固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几乎与暮色一样暗沉的紫色大麾。风在微微掀起那件紫色大麾,低垂的下摆同时,那道紫色的身影,便消失了。
仿佛那只是一只鬼魅的幻影,已经碎散在空气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喀喇——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眼眸中,嗜血的暗红,刚刚褪去。
莫难走进屋中时,看到的独孤明,就是这样。他修长俊美的身影,一动不动伫立在落地镜前。而那架路易十六时代的西洋古董镜,镜面已经完全碎裂。在他身后的长羊绒地毯上,躺着一具已经断气的女尸。
蹲下身,莫难去检查那具犹有余温的尸身。颞骨和颈骨都碎裂,血被吸干,这姑娘死的一瞬间肯定非常痛苦。幸好,从她的年龄和那身俗不可耐,颇有些招摇的装扮来看,她不是日落山学院的学生。而她身上,带着六十公里外城市马路上的二氧化硫臭味,看情形她是从那里被独孤明带来的,这样就不会引起伏魔族的注意了,独孤明很谨慎,即使在盛怒中也很谨慎。
莫难抬头看了一眼,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脚上靴子的独孤明。她更加的肯定,他在盛怒中。
他的黑发微微有些凌乱的耷拉着,遮挡住一只眼睛。而他雪白的脸,这时阴沉得仿佛是从来不曾熔化的冰壁,透出一股刺人的寒冷。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坠着,衣角没有别在裤子里。敞开的衬衫领口上,有几点暗色痕迹,那一定是,咬断那女人喉咙时,被溅上的血渍。
她掀了掀呼叫器的按钮,立刻就有两位脸色苍白,仆役装束的老年男子走进来。当然,他们也是僵尸。在看到地上的尸首后,他们立即就明白该怎么做。两人抬起那个女人走出去。莫难对他们很放心,他们都是她物色的,既忠心又可靠。相信他们一定会妥善的将一切处理好。
于是她默默走到床边,跪在地毯上,一一帮独孤明解开,那些费力气又繁琐的靴子绑带。
这种经典的复古式战靴,非常衬独孤明。他修长的双腿,和那双漂亮的脚,穿上这双靴子,别提多么帅气有型。
从他靴底的尘土中,她嗅到了赭圭家僵尸的血。这么说,今天在枢密府迎战的,是赭圭家的僵尸。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她和雷赤乌杀掉了两只赭圭家的新晋成员,所以赭圭家急欲报仇。这些家族就是这样,一旦被他们视为一份子,他们就会像鸟爱护羽毛那样,维护每一个成员。
太子殿下赢了今日这场约战,毫无疑问。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如此激怒他。莫难略略想了想,便猜测独孤明一定是刚刚去过鬼楼。
这个世上,目前唯一能让独孤明的情绪,受到影响的,只有宝芙那丫头。
独孤明低沉静漠的声音,从莫难头顶上飘来。
“莫难,请雪瞳过来。”
“是。”
莫难双手捧着独孤明的一只脚,轻轻放在地毯上。她站起身朝屋外走去,黎雪瞳就住在暮宫另一端的浣星楼。虽然对于僵尸来说,睡眠可有可无,不过在总是容易让人感到孤寂无聊的长夜,邀请一位佳人共度良宵,的确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办法。
据她个人估测,黎雪瞳巴不得这一天到来。
“算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独孤明岑寂,包含着莫名厌倦的声音。
莫难转过身,看到他已经颓然仰面陷入柔软的床褥中。于是她返回去,侍立在床边,低声问。
“要我陪你吗,殿下?”
她不想看他被这种扰人的苦闷折磨。只要他应许,她可以陪他做任何事。下棋,喝茶、杀人、聊聊天或是上床,她都会陪他做。
但她的耳朵,在经过耐心的等待后,听到的,却是独孤明淡淡的声音。
“出去。”
她一言不发,立刻走出这间屋子。
径直走入与独孤明的房间相隔三百米,自己的房间。在关上房门的一霎,莫难感到一股巨大猛烈的力量,迎面朝自己扑来。
不假思索,她一把抓住那力量的源头,喉中发出轻微的咆哮,便将那具敏捷矫健,身高在183公分左右,重达七十kg的身体,狠狠摔落在床上。
在那具滑鱼般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被厚厚的弹簧床垫泵起时,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骑上他的小腹。脱掉自己的上衣,随意抛开。她俯身便吻上那张性感,厚薄适中的漂亮嘴唇。经过一个长逾三分钟,几乎是连她口腔中每一块肌肉都运用上的,湿漉漉的舌吻后。她才抬起头。
“我喜欢你的欢迎方式。”他的声音带着熏厚笑意,因为刚才的激吻,变得有些虚浮不稳和性感,“看到我回来高兴吗?”
躺在莫难的床上,被她压在身下的英俊男子,正是成易。
“你杀了族人?”
莫难在撕扯着成易的西服外套和衬衫时,闻到上面的血腥。那是属于青阳家的味道。
“两个,我现在是再也不能重返青阳家的叛徒了。”
成易的眼中,涌动着一股黯然的痛楚,但是却没有丝毫悔意。
他闭上嘴,不愿再提起发生在这几天的事。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在心底挖一个坟,将这些事永远埋藏进去。
“你真?!”莫难轻轻叹了口气,一面俯身用唇齿噬咬着成易裸露的胸膛,她一面低声的笑,“我猜,你爱上太子殿下了。”
“噢——别咬那里……”成易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伸手捉住莫难乱动的脑袋,他嘎声道,“再过五百年,或许我会试着和他搅基——但是……这次,莫难……我是为你回来的。”
“姐道行很高,别在我面前废话!”
莫难低喝,因为头部被成易固定,于是一双手便径直滑进成易的裤裆。想到那天,成易在发现和她xx○○后,竟然一脸怅然的表情,她就不爽。于是她手上,故意加重力道,狠狠捏了几把,让成易发出嗷嗷怪叫。
不过在撕掉成易那条dommakaran限量版的裤子后,看到竖立的旗杆。接下来,她就很温柔了。
一番让两人都很酣畅淋漓,并且比他们的第一次,要满足许多的急剧运动后,莫难继续骑伏在成易的身上,缓慢的与他厮磨着。
果然,两个人的夜晚,终究比一个人的夜晚好过。
她的脑中,浮现出那道紫色的身影,他却是独自在渡过这一夜……
想到这里,莫难拧腰,旋转摆荡几下,纾解自己胸口的那股臆闷。
“……知道吗?莫难,我以为除了族人之外,就只有两种人,同伴和女人。”
成易将两条臂膀,惬意的枕在脑袋下,享受着这种和莫难的身体,水乳相融的极致欢愉。虽然不似刚才的刺激,但是却让他感到别样温馨。
“你忘了,还有敌人。”
莫难媚眼如丝,睐着成易,冷冷补充。
“或许——不过我更希望,我的字典里,没有敌人这个词。”成易明亮的双眸,凝视着莫难那张俏丽白皙,因为染上*而红潮遍颊的细致脸蛋,面庞上浮起一抹灿烂的笑意,“我一直把你当同伴的,莫难。”
“你眼光不错……”
莫难轻哼了一声。突然,那一点被成易撞到,高氵朝在瞬间来临。她一时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向上仰起小小的脸,痛苦万状的大口喘息着。她的十根鲜红指甲锋利弹出,全部深刺进成易坚实韧性的腹肌。
僵尸的器官感觉,比人类的承受力强,也要比人类更灵敏。已经濒临崩溃的莫难,这时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茫。
那是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茫。在那里,只有她和她此刻,正在经历的,又快乐又痛苦,欲仙欲死的折磨。
但她还是看到,在那片浑白中,出现了一条修长而飘忽的身影。
那是她一直在渴望的身影,于是她放开自己。放开自己沉溺于,这种像火箭般无限向上飙升的快感中。
竭力的,朝着她想要触碰的,那条修长,有着俊美雪白容颜的少年身影,狂奔而去。
而成易这个时候,腰腹突然再次向上用力猛顶。
莫难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强烈的,让她全身骨头都要碎裂融化的刺激,想要不顾一切的嘶声高喊时,他蓦地扣紧她纤腰,抱着她坐起,用吻将她的尖叫声悉数吞没。
直到她从这颠乱的浪潮高峰稍微平复,他才放开她。
“但我现在,不能把你当同伴了。”成易那双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与莫难四目相对,眸光出奇的严肃,“我要把你当成我的女人,我会保护你。”
“什么?”
莫难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莫难。”成易伸手,温柔的理了理莫难颊边散乱的发丝,“在和我做的时候,你的脑子里,不能再想着那个人,必须想着我。”
他注视着莫难正在发愣,白痴般的脸,俯身便将娇小的她,压在自己比她健硕许多的身躯下。
她纤细柔软的身体,搂抱起来的手感很好。
成易的脸庞上,不禁露出一个开心,又略带几分邪恶的微笑。
“还有,这次我要在上面。”
在他达成愿望的同时,一阵悠扬凄美的琴声,远远飘来。
那是一首ry,婉转而流畅,回荡在这座地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仿佛施下魔法一般,让这些旋律流淌四溢的,是一双洁白纤细,十根玉指,根根都宛若天鹅脖颈般优美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十*岁的美丽少女。
她黑发垂肩,穿着一袭纯白的纱裙,坐在屋中那架白色的钢琴下,神情略带忧伤的演奏着。
而她的目光,时不时穿过宽阔的廊厅,飘落在卧室那张大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身影。
今夜她觉得特别孤寂,所以才会不请自来,突然跑到他的房间里弹琴。
别的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敢奢望,她只是想在今夜,为他静静演奏一曲。
为她已经等待了六百多年的王子,她生命中注定的这个男人弹琴,一如六百多年前他们的初遇。
但是,琴声戛然而止。
她灵巧的手指,僵滞的摁压在键盘上,制造出几个不和谐的音符。轻轻的叹了口气,她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间屋中。他一如六百多年前无情,无论她怎样苦苦用心挽留,都不肯坐下来,听她演奏完一曲。
凝望着他身影消失的那扇屏风,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在那间不许任何人擅入的屋子里做什么。
在那间屋中的他,是不是和在屋外的她,内心感到一样的孤寂彷徨?
所以她讨厌黑夜,因为黑夜比白天,更容易让她觉得:孤单和寂寞,是她永远也无法逃脱的诅咒。
即使是有人相伴,却仍是独自承受一切。
独孤明没有去注意,琴声已经消失。他默默伫立着,在这个除了宝芙,他没有让任何人涉足过的密室中,此刻只有他和他的画。
其实,这些画只是精力无处发泄的产物,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他是它们的创造者,但他也一样可以毁灭它们。
譬如现在,正在他眼前,被幽蓝色火焰吞噬的这一幅。
他凝视着画面中,那个宛如躺在祭台上,正用一双黑漉漉的眸子,望着他的少女。她是那么的脆弱易毁,折人心弦,就和这幅画一模一样。
脆弱的身体,脆弱的心灵,脆弱的意志。
明知道她是这么脆弱不堪一击,他却还是放她自由,让她和阿灭在一起。
伸出一只手,径直没入那幽蓝色,因为他意念而发的火焰中,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他心底的火,是有多么恶毒和灼烫。
手指上雪白如玉的肌肤,在瞬间被火焰吞噬,焦黑见骨。
他却似乎没有觉察,只是轻轻抚摸着,画幅细腻的布面上,快要被火舌舔吻上的姣美容颜。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仿佛蚕食一切的沙流般,缓慢而岑寂的响起。
“对不起,陪我一起,经受炼狱的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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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明天工作太忙,不能更新。年底到了,估计这段时间都会发生偶尔断更,尽量不断,请大家多多包涵我这个没存稿的傻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脖颈上,肩膀和胸口,那些醒目的斑斑爱痕,都说明刚刚渡过的昨夜,是一个多么恣意纵狂的夜。她的身体,在昨夜完全不属于她,变成一座*花园。妖娆靡丽,瑟瑟承露的盛开着,只为那个闯入花园的男人。
宝芙记得,中途阿灭给她喂过好几次他的血。
否则她一定会死在他不知餍足的榨取中。他就像一座爆发的火山,不留余隙,将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都攻占撷尝,将她头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摧毁蹂躏。
哗哗哗……她拧开水笼头,任凭冰冷刺骨的水注,浇打在身上。
在寒战中咬紧牙关,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穿好衣服,走出盥洗室时,她看到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被褥凌乱翻开着。床单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纵横交错的褶印。枕头掉落在地,宛如一只被压瘪的面包。
阿灭的衣服已经不在地板上,他离开了。
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眼前这过于彰显炫目的证据。宝芙在原地足足发了两三秒中的呆,突然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手脚并用,迅速将这一片狼藉收拾干净。
当她将那条深蓝色的床单卷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时,阿灭正好进屋。
在那一霎,宝芙突然有一种,做贼被抓住的感觉。她僵立在原地,望着阿灭。阿灭颀长挺拔的身体,带着一股属于清晨的,室外特有的清冽。他应该是刚从朝宫的学生便利店回来,手上拎着一包东西。
他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只是向她投来冷冷一瞥,便径直走到桌边,将塑料袋中的物品一一取出。
室内立刻弥漫着新鲜杏仁烤面包的香气,看样子,他还去了餐厅。他不但带回来牛奶和煮鸡蛋,还带回来苹果和几个瓶瓶罐罐。当宝芙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几样装在那些瓶瓶罐罐中,具有活血化瘀,止痛,促进伤口愈合功效的药品上时,她的脸腾地一下,比滴血还要红。
这些东西,分明就是在昭告她,他昨晚都对她做过什么。
阿灭脱下身上那件黑色的prada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便在桌边坐下,俨然这间房子的男主人。不过,他的确曾是这里的男主人。
微微的吸了口气,宝芙捡起地上自己的外衣。
“我要迟到了。”
她低声说,便朝门口走去。但是经过桌边的时候,她的手腕,一把被阿灭攥住。
骨头都快要断掉的剧痛,蓦地传来。宝芙差点儿站立不稳,栽倒在地,她暗暗咬牙,忍住一声也没有吭出来。
阿灭低沉的声音,这时淡淡响起。
“吃饭,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灭,别再这样……”宝芙低声开口,“……我这就去见司徒长老,告诉他,我不需要保镖……”
“因为不想再见到我?”
阿灭带着丝冷峭的声音,低低传来。
宝芙被阿灭紧握着的那只手,止不住微微震颤了一下。
事情,最终还是会这种结果。她已经努力过,也许方式错了,但她还是在心底,不想伤害到阿灭。他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不想伤害到的人。因为一切都是她的错,在最初他们相遇时,是她罔顾阿灭的警告,最先点燃他们之间的这段情焰。但是,现在想灭火的人,却也是她。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无耻可恨。
“灭,对不起……”宝芙的声音,又涩又哑,“我试过了,像过去那样去接受你,我……做不到……”
昨夜,她已经用这世界上最愚蠢最危险的方法,来实验她自己的心。
几乎是立刻,阿灭讥诮的声音便刺入她耳膜。
“那昨晚,算是用你的身体偿还我吗?”
“是。”
宝芙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她深吸了口气,低声承认。
当他昨天那样抱着她。当像他这样倔犟桀骜的男人,明明哭了,却不愿当着她的面流泪时。她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安慰他,让他觉得温暖。或许她真的没有像爱上独孤明那样,去爱上过阿灭,但她现在绝不会再告诉他:她还是曾经爱过他。
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即使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怜悯,但是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从来都不会有绝对的单纯。
她的心为他敞开,为他欢喜,也为他忧伤和痛苦……
即使是到了此刻这种局面,她还是硬不起心肠,对他绝然的说一声:我们之间,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昨夜她几乎要将自己耗尽掏空般,陪着他沉沦,就是想作为告别的祭奠,给他最后一次。
她的身体,她的血,她的心……
“嘁!脑残女人的自我感觉,果然都很良好。”
阿灭冰冷讥嘲的声音低低响起,他攥住她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一扯。宝芙便跌坐在了,他身旁的那张椅子里。而他的一只胳膊,迅速贴上她的后腰,几乎将她拉进他怀里。他那双又黑又暗沉的眸子,冰冷而凶狠的盯着她,一道野兽般残暴的戾光,从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宝芙??得,心跳都停了半拍。她觉得,阿灭那一霎的样子,像是要把她活活撕碎。
她并不怀疑他做得出来,在永夜岛那次,他曾经亲手把剑,刺进她胸口。
望着阿灭,她一言不发,即使他现在真的要拧断她脖子,或是像他杀死那些僵尸一样,挖出她的心脏,她也只能认命。
只要这样就可以赎还,她欠他的。
感情的天秤就是这样微妙而难以衡量。当他离开她的时候,她曾经在心底,多多少少对他暗含怨懑。但是当这一次,走的人是她时,她却骤然觉得,自己背负了全世界的债。
他犀利的目光,似乎一眼就看透她内心的想法。一个淡淡的狞笑,在他唇边绽开。
“真想偿还我,就别矫情——像昨晚那样,在我身子底下躺一千次,哭着求我#你!”
“那,绝不可能!”
宝芙被阿灭邪恶的言语,刺激得脸色霎时苍白。
昨夜的事,对她已经是极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不会再容许自己有第二次。
“做不到吗?”阿灭的黑眸,冰冷刺人的看着她,“如果明要是知道,你昨晚被我#得样子,惨的有多惹人发疯,他一定会更爱你。”
宝芙知道过去的阿灭,是一个生活在黑暗腐质中的邪恶魔鬼。
但她还是低估了他的邪恶。
那也是因为,他从来还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这一面。
现在她真的相信,独孤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阿灭身上的黑暗,远远超出她所能想象到的。
她后悔了,后悔的简直要死。
嘴唇骤然失去血色,她直直的瞪着他。很想挥手给他一记耳光,但是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使她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独孤明知道这件事……
她不敢想,在画室的那一晚,她曾经亲口说过爱他。他那魔魅般的声音,至今还深埋在她心底:……这是你对我的誓言,不要忘记这个誓言……
他所要的誓言,到底是什么。她曾经不明白,但是经过昨夜,她已经隐约有点儿明白。
那是,要求她发自生命,对他始终如一的爱,和全部的忠诚。
真奇怪,她竟是在和另一个男人上床的时候,才明白这一点。她竟是,在和另一个男人共享鱼水时,才意识到。
她是如此的爱独孤明。
爱到,当她和不是他的男人,在*上达到天堂之颠时,她的心却如堕死狱。
“你……”
“放心,我暂时还不至于无聊到,去给我老哥汇报我的性能力。”阿灭一面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一面冷笑,“所以,如果你不想毁掉你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就配合我的工作——做你的保姆,是我回伏魔族的第一份工作,我需要挣钱!”
宝芙愕了愕,她忽然想到:阿灭离开永夜岛,就再也没有别的栖身之所。他没有朋友,只有独孤明那样的亲人。善或是恶,对现在的阿灭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重要的意义。返回伏魔族,也许是他唯一的出路。否则,他很有可能,变得比从前还要邪恶数倍乃至数百倍。
她凝视着他那双,和他哥哥独孤明一样漆黑,但是却截然不同,冷冽逼人的黑眸。半晌,她妥协了,点点头。
“我们不能……”
“被我咬的女人,都会心甘情愿爬上我的床,因为我的牙齿,会给她们注入一种催情剂。”阿灭知道宝芙想要说什么,立刻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只要管好你的细脖子,别伸到我的牙齿底下,就绝对安全。”
说完他松开宝芙,背靠回椅子。突然一副,对她这个人完全失去兴趣的样子。
他应该不需要撒谎。不过即使他的牙齿里没有催情剂,他此时此刻,坐在椅子上那副帅气随性的模样:柔软的,覆盖着额头的乌黑短发。俊秀酷削,冷峻中却又透出一丝,让人心动的,孩子气的脸庞。宽宽的肩膀,交叠在一起的修长双腿。想必很多女人看见现在的阿灭,也会争先恐后想要爬上他的床。
宝芙决定相信他这一次。
那是因为,虽然他们之间有过很多误会,他对她有过多次伤害。但他确实,从来没有欺骗过她。
在她面前,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他一直都是真实的。
她伸手拿起面前的面包,塞进嘴里。如果再多撑一秒钟,她真的会晕过去。既然今后她的身边始终会伴随着另一双眼睛,那她就只能练就,无视他存在的本领。
当宝芙狼吞虎咽,在另一双眼睛偶尔投来的淡淡注目中,吞掉他带来的所有食物后。她听到宿舍的那扇旧门,传来轻轻的剥啄声。
“对不起,我看到门没有关……”
随着这个柔美温和的声音,那扇门被推开。一个年纪像是在三十几岁,或许更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
那是个面带着淡淡笑容,有着一双,和宝芙很相像,但是却更忧郁的黑眼睛的女人。
宝芙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不禁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她木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但是已经被遗漏很久的事似的,叫了一声。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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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万物之上延伸,
最后一圈我或许完成不了,
我却努力要把它完成。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有朝一日,又踏入这个地方,让宝芙有一种,噩梦初醒的感觉。
独孤无咎时代,那些过于豪奢靡丽的装饰,现在已经被一种更峻冷低调的风格取代:朴素的白色灰泥墙,实用主义的深色石砖地面。
阳光透过烟紫和海蓝的镶嵌玻璃洒下,使那些粗狞的哥特式铁艺吊灯和栅栏,如同被云遮雾绕。
这里依然是永夜岛,只是已经变换主人。
宝芙看了看坐在邻桌,凭窗眺望的阿灭。再看看身边穿梭的,白衬衫搭配黑色西服背心的侍者,才终于肯定:她不是又误入另一个时空,而的确是在,毗邻日落山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上一次到这里,是被离掳来;而走的时候,她的魂魄又被独孤无咎控制。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故地重游。
最让她震惊的是,咫尺天涯。地狱般的永夜岛,和日落山朝宫仅以一条小路连接。
这条路风景很美,沿途都是一望无际的树林和花田,使永夜岛所处的这座小镇,仿佛一座世外桃源。
虽然小镇人口稀少,但是各种设施都很便利。
宝芙猜测,独孤无咎把永夜岛修建在这座小镇,是因为这里距离日落山很近。日落山的暮宫,是过去的独孤家。或许,就连这座小镇的土地,也属于百年前的独孤家。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那时,脸色苍白如死人的独孤家僵尸老爷们,骑着黑色骏马,幽灵般逡巡在这片土地上。
“我请客,尝尝味道!”
一杯冒着袅袅热气,芬芳浓郁的摩尔玫瑰奶茶被放在宝芙面前。低沉柔和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想入非非。
宝芙用十指扣住瓷杯,一股温暖,立刻从指腹传遍全身。
她几乎是目不转睛,看着坐在眼前,那个和她有着相似音容,有着相同血脉的女人。
幼年时关于母亲的记忆,就像沙漠里的水滴,被时光蒸腾得连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现在,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夏红菲,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甚至……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对不起,本来是我该先看望你……”宝芙歉意的笑了笑,“但是我……”
儿女的心都在石头上,这句老话果然不假。这阵子她满头满脑,都是男人。先是和独孤明闹分手,昨天又和阿灭……
总之她完全将有关于母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我拜托独孤灭先生,先不要打扰你。”
夏红菲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怯意和讨好的笑容。
宝芙发现,这已经是夏红菲的习惯表情。她想到第一次在永夜岛,见到夏红菲时的模样。那时的她,简直还不如一头,被圈养在笼中的野兽。可惜独孤无咎现在连渣都已经不剩,否则宝芙真想亲手用滚烫的银汁,浇进独孤无咎嘴里。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拉住夏红菲的一只手。
细瘦,冰凉,这就是她母亲的手。
在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近的人的手。
“妈妈,现在告诉我,都是为什么?”
很多事,宝芙已经反复的去揣测,但是从夏红菲嘴里听到的真相,更让她始料不及。
她本来以为,是独孤无咎介入,破坏了她父母的生活。
但夏红菲却说,独孤无咎不仅是从孤儿院找到她,抚养她成人的恩主,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毁了我……”坐在宝芙对面的夏红菲,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忧伤里,“……等我发现,他之所以收养我、关注我,并且他对我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另一个目的时……我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摆脱他……”
她伸出枯瘦苍白的手,熟稔的,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宝芙怔怔凝视着烟雾后的母亲,忽然觉得,那是一个仍然在为情所困的小女孩。
“所以,你是因为听他的,才嫁给爸爸?”
“你爸爸是被他挑中,适合制造末日之裔的种。”夏红菲唇边露出一丝苦嘲,“我们始终,都是他攥在手里的棋子。”
接下来的爆料,让宝芙不禁眼镜大跌。
原来他们家的日落山高材生,可不只她一个。而另一位则是她那颗卤蛋老爹,只是她的卤蛋老爹宋子墨,在入学第一年就被削籍劝退。
这自然都是独孤无咎玩的把戏。
宋子墨被当时设在海外的日落山录取,是他这只猎人枪口下的小鹌鹑,乖乖钻进了圈套。独孤无咎只是想亲眼鉴定,这个他选中的造人机器,是否有能力胜任。在宋子墨和夏红菲依照他设计好的线路,相遇相识后,宋子墨的艺术深造之梦,便彻底破碎。毫不知情的他,只能带夏红菲回到中国生活。
他们便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年轻人那样,念大学、毕业、结婚、生子。然后,为了平凡琐碎的生活陷入争吵。
直到红菲任性的离家出走,那时她本来想要,从独孤无咎给她安排的人生中解脱出来。
只是最后,她还是没能逃离独孤无咎的魔掌。
“妈妈……”宝芙再也按捺不住,吞吞吐吐问了一个她心底积压好久的问题,“……我,真的没可能,是独孤无咎的沧海遗珠吗?”
然后,她看到夏红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圆了一倍。直直看了她十秒钟,夏红菲才轻声细气开口。
“宝芙,你不知道吗?僵尸或是有僵尸血统的人,和人类生孩子的几率,比彗星撞地球还要难。”
宝芙听到这个答案后,不禁胸中长舒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她忽然想到:假如以后她和独孤明真的厮守,他们也将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股突如其来的失落,涌上她心头。
而这时她感到,有两道扎人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庞。
她抬起眼皮,正对上稍远处,阿灭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直觉告诉她,阿灭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她很意外,那双漂亮得有些凌厉的黑眼睛,这时并没有一丝讥嘲。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哀伤。那双黑得如同寂冷冬夜的瞳珠里,竟然涌现一抹,与她相同的悲哀。
他在为她难过!
宝芙蓦地,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一撞。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她很清楚,自己对阿灭做的事有多残忍。此时此刻,她更希望他恨她,或是就如今天早晨那样恶劣。也许是已经明?她的心意,阿灭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漠的微笑,默默起身走开。
“妈妈,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好吗?”
这是宝芙此刻心里的真实想法。夏红菲告诉她,被独孤无咎关起来,与世隔绝这么多年,使她已经丧失了对外界社会的适应力。所以,无处可去的她才会继续留在永夜岛,在这里做餐厅女侍。宝芙觉得这样也不错,她们母女今后可以常常见面。假如她也在永夜岛打一份工的话,还可以挣些钱,用来偿清债务。
“你都不嫌我肮脏累赘吗,宝芙?”
夏红菲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凝视着宝芙。
“妈妈……”
宝芙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夏红菲的身旁,俯身紧紧的拥抱住她。其实,她很后悔,在自己刚见到夏红菲的第一眼,就早该这么做了。
无论夏红菲是什么人,做过什么,对她来说,夏红菲都只是。
那个生下她的女人。
“你和我住,如果是为了躲开独孤灭先生,那可是个笨办法。”
就在这时,夏红菲在宝芙的耳边,悄声低语。
“妈妈!”
宝芙推开夏红菲,低嚷着。她脸颊绯红,黑眼睛亮晶晶的。
显然,夏红菲说中了。母亲不愧为母亲,虽然多年不在一起生活,但是只需一眼,她就可以洞穿女儿的心事。
宝芙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在鬼楼那间小宿舍,孤男寡女总是共处一室,天长日久也不是办法。永夜岛这里人多,又是和母亲在一起,会分散她对阿灭的注意力,使她不再那么尴尬和紧张。
“独孤灭,是和他叔叔完全不同的人。”夏红菲一面浅啜杯子里的茶,一面淡淡的说,“所以,他的弱点会被人一眼看穿。”
“弱点?”
宝芙用茶匙,假意搅动着杯子里的奶沫,装作若无其事。她可不想被阿灭知道,现在她和母亲正在谈论的人是他。
阿灭会有弱点吗?他是永不衰老的半寐甲,那么强大,又那么漂亮英俊,总是充满勃勃生机。
“你看不出来?”夏红菲的嘴角,露出一丝兴致盎然的微笑,“宝芙,他的弱点就是你。”
宝芙手里的茶匙,一不留神,便叮当一声沉进杯子。
她的胸口,又闷,又刺痛。
“独孤无咎用你做筹码要挟他,让他回到永夜,为他做了很多事。”夏红菲叹了口气,低低的声音传来,“我想,独孤灭先生,为了你,是什么都肯做的。”
宝芙知道夏红菲说的,应该是她以为爸爸被阿灭杀死,和阿灭第一次分开的那段日子。
看来,那段时间不仅对她,对阿灭来说,也是一段黑暗无光的生活。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对她只字不提。
攥紧拳头,又松开,感到一股颓然无力。
宝芙不知道,从自己的指缝间,究竟流走了些什么。
“要是你真的决定好搬来,我就去和这里的老板说一声。”夏红菲站起身,穿着女侍服装的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准备踏入生活的新人,她拍拍宝芙的肩膀,“不过我想老板会答应的……”对宝芙挤了挤眼睛,她丢下一句,“我说过,独孤灭先生为了你,是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你说阿灭是……”
宝芙看着朝吧台走去的夏红菲。
阿灭正和几个侍应生,站在高大的红木酒柜旁低声交谈,他的神情看上去从容而又沉稳。宝芙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独孤无咎是阿灭的叔叔,他自然会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阿灭。
现在,永夜岛的主人,是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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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遭天谴,病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回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知道,他就在不离她五步之内。
停住脚步,宝芙果然在穹廊转角处,看到阿灭那道峭高的背影。大概因为兄弟间的血绊,他的背影,和独孤明有着几分相似。
同样宽阔的肩,同样峻拔的后背和腰,同样修长的双腿。
独孤明喜欢的那种款式的衣服,穿在阿灭身上,也一定很好看。可能正是如此,所以阿灭几乎从不穿,和独孤明风格接近的衣服。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霎,把阿灭当成独孤明去幻想,宝芙的心情不禁微微一浮。
她轻轻的吸了口气,凝视着面前,阿灭缓缓转过来的半张侧脸。
“你骗我。”
“不错,我是骗了你。”阿灭的嘴角,扬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其实你高·潮的表情迷死人,害我一直回味,好想再要你……”
“灭,你不许再靠近我!”宝芙低声喊了起来,“……我们,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说完,她扭头像是逃离一条毒蛇似的,匆匆疾步走开。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她胸口那种负罪般的,沉甸甸的憋闷感,却并没有因此而得到解脱。
阿灭在关于永夜岛,以及接受伏魔族的工作,担当她的护卫这件事上,确实是对她不诚实。他并不需要钱,独孤无咎富可敌国。作为他的继承者,阿灭毋需任何工作,就可以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豪奢生活。
但她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愤怒。
让她愤怒的是,她很蠢。真的很蠢很蠢,蠢到只能以这种方式,来结束她和阿灭之间的所有。
她本想,他们至少还能是朋友。
她知道她和别的女人一样,都犯了一个通病。
她们总是一厢情愿的天真,以为男人就像可以揉扁捏圆的软泥,任由她们的心意变幻形状。
“你说停就停,游戏这么玩不刺激。”
随着这个冰冷讥虐的声音,阿灭那张寒意渗人,此刻苍白得透清的俊秀脸庞,赫然出现在宝芙面前。
宝芙被??了一跳,她看到,他耷拉在眼睛上的凌乱发绺后,那双幽暗的眸子。
让她不禁想起,独孤无咎用她做筹码胁迫阿灭和独孤明那次,她对阿灭也说过,他们结束了。然后,他就刺了她几乎致死的一剑。
在刺她那一剑时,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寒意彻骨,散发着嗜血的兽性。
她登时呆住了,就像一只面临狮子饥饿的血盆大口,自知死期降临的小羊。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该做什么。手脚冰冷僵硬,就连心脏都已经麻痹。她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思绪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稍稍恢复神智时,她发现她已经像一捆快递包裹,被丢进一个房间。
后背和臀部,重重的撞到铺着洁白床单的床垫上。反弹的力道,让她的腰部有种被折断的感觉。
这时她才看清四周,这是一个舒适怡人的房间。
乳白色的窗帘垂落,遮挡住强烈的正午光线。浅赭色的原木地板,散发着一股石楠味儿的清香。房间里的家俱式样简单,却很温馨实用,样样精到。
这似乎是个女人的房间。
一切的设计和布置,都是从女人的生理和心理角度考虑,妥帖仔细。
但是此刻宝芙的心情,就像一条被刚刚扔进水族箱的热带鱼。她只想横冲直撞,逃出这个笼狱。
那是因为和她共处一室的男人。
这个被她彻底激怒的男人。
她绝对不安全。这个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对她来说才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听说你想搬到这里来住,我正好也有此意。”阿灭一只膝盖跪上床,欺身俯看着宝芙,“这个房间我早都准备好了,欢迎入住。”
“你要把我关在这儿?!”
宝芙又惊又骇,难以置信的瞪着阿灭。
阿灭那种居高临下,桎梏着她的姿势,迫使她此刻只能像一条死鱼,一动不动的贴床躺着。
她的黑发散乱,一部分缭绕在苍白的面庞上。一部分遮盖在胸口,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荡漾出一轮又一轮,弧圆形的波浪。
“安心,我没我老哥那种变态嗜好。”阿灭幽暗的黑眸,紧紧攫住宝芙。阴沉沉的俊脸上,露出一丝讥虐,“你是自由的,但……”他蓦地一把,攥住宝芙的一只腕子,制止她想要立刻翻身逃开的举动,“……自由的前提是,你和我,寸步不离。”
“我不要!”宝芙的黑眼睛中,流露出一丝乞求,“灭,我不能……”
她的话音还没落,嘴唇蓦地就被阿灭的嘴唇堵住。
阿灭是强大的半寐甲,宝芙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双方力量的悬殊,使这个强盗式掠夺的吻,变成了一方对另一方完全的凌虐。
直到她确实快要窒息而死,这个丝毫不温柔,辛辣甚至是残酷的吻才告一段落。
宝芙像是条被晾在岸上,快要干涸而死的鱼,急剧喘息着。她的嘴唇发肿,脸颊因为憋气而泛着潮湿病态的嫣红。黑亮的眼睛中,充满愤怒、委屈、还有微微一丝迷惘。
稍待平复,几乎是想都没想,她扬手就朝阿灭的脸掴去。
闷哑的,*碰到*的响声,在只有两个人的室内,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阿灭线条清秀,眉目俊美的漂亮脸庞,并没有因为这一巴掌,留下任何痕迹。对他来说,宝芙的力量过于柔弱。
那记耳光,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遽黑的眼睛中,透出一丝笑意。
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轻蔑,落在宝芙眼里,是那样残忍和冷酷。
“这么害怕和我在一起,你究竟怕什么?”他低声质问,“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你喜欢的*姿势,你动情时的征兆……我比他,更能满足你……”
在哑哑陈述的同时,他两道幽暗却锐利的目光,逐一从她的脸庞、脖颈、胸脯、腰肢滑落抚过,延伸向下……
宝芙感到,他的眼神像是暗藏着两团火。
它们落到哪儿,那无形的火焰,就在哪里燃烧。
让她的回忆立刻被唤醒:……那些被他的视线牢固紧锁,仿佛是属于他的,却是长在她身上的部位,曾经承受过他怎样的肆意轻薄,又承受过他怎样的柔爱蜜怜。
宝芙克制不住的战栗,感到一股绝望的恐怖。
她的身体,像是突然不再属于她。有某种令人羞愧的渴望,正被阿灭那深暗如地渊的眼神勾引,从她体内释放出来,宛如施了咒语的黑色野蔷薇藤,迅速滋生攀叠,密密麻麻纠结成,一片看不清的黑色森林迷障。
是她太低估阿灭。
在五百年前认识他的时候,她就知道,对于女人来说,他是一只邪恶不羁的野兽。
他此刻在挑撩她的意志,扰乱她的心神。
如果他想要玩·弄一个女人于股掌,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逃脱。
现在,他真心把她当做一个可供玩·弄的女人。
他的一只手掌,灵活探入她的衣襟,紧紧压贴着她的小腹,蜿蜒蠕动。在她浑身发抖,淬不及防的时候,他修长的手指,蓦然有力,闯进她幽密狭窄的禁地。
宝芙脸颊发烧,她听到自己的喉咙中,在那一瞬发出可耻的,压抑的喘息。
而阿灭那双黑如渊夜的眸子,此刻却依然透着残酷的冷静。仿佛他正在欣赏着,他的猎物一步一步堕入,致命的陷阱,垂死挣扎。
宝芙睁大眼睛,直愣愣望着悬宕在上方,阿灭那张苍白,清秀又英俊的脸庞。
他正在对她做的事,使她连一个完整的音符,都发不出来。她无法隐忍的破碎呻吟,偶尔会断断续续的泄露。
似乎是不满意她这样的表现,他那两道斜飞向上,黑得发蓝的眉毛,微微一拧。
凭借着经验和力度,他很快使她那张姣美的小脸,因为某种崩溃,颤抖着微微变形。
但她还是不喊。
他就是喜欢听到,她在那种时候,只因为他带给她的纯粹欢愉,而发出的忘形哭喊。
她还是在激怒他。于是她身上厚厚的呢绒外套和毛线衫,几乎在瞬间,被毫不留情的毁坏扯去。裸露的肌肤,立刻在空气凉意的侵蚀下,泛起一层细密的鸡栗。在阿灭脱掉自己的衣服,犹如一只准备吞噬掉猎物的兽,蓄势覆压上她的身体,像是执意要将她劈裂,鸷猛进入她的时候——呜呜,她失声痛哭起来。
宝芙哭得,从来没有这么伤心欲绝。
“我不要你这样待我……”她哽咽抽泣,声带因为剧痛而变得沙哑,低低嘶喊着,“混蛋!你骗我,你说过我不愿意的事,你绝不勉强我,你骗我……”
阿灭的满腔愤怒,一霎犹如被冷水浇醒。
他想起来:他的确承诺过,只要是宝芙不愿意的事,他绝不会勉强她。
那是他们在一起渡过的,那个山溪之畔的夜晚。
宝芙在那一夜,把她最宝贵的第一次,都交给了他。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在他最初拥有她时,她那双眼泪婆娑,却又含情脉脉的黑眸。那一晚的月光下,她如一朵荏弱的花,全然只为他一人,在他身下柔美绽放……那是他宁愿舍弃一切去换取,也想要再次挽回的美好。
小心翼翼,捧着宝芙被泪水和痛苦弄皱的脸,他把自己的唇,轻轻压在她冰凉汗湿的额头上。
“为什么,你要爱上明!”
“为什么,爱上的是明!”
“为什么是明……”
仿佛野兽负伤般的闷哑咆哮,一遍一遍,锥心刺骨,在房间中低低回荡。
每问一次,大床上,那两具纠缠着的身体,就胶合得更紧密一分。也许是在用这种方法拷问。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法,让宝芙感受到,此刻他心底那喷涌欲狂的燥怒和痛苦。阿灭紧紧抱住怀中那具柔软的纤体,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深深嵌入她的温暖和包容。
那是,这世界上,唯一让他此刻可以安静的事。
否则他会毫不犹豫,毁掉这一切。
甚至是,他怀抱里的她。
他将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谛听着她的心跳。那里,洁白滑腻的肌肤下,那健康暖热的心房,曾经被他深深刺过一剑。
用唇反复碾压过,那道早已愈合,根本看不见的伤口。阿灭忽然在心底,因为恐惧而颤栗。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黎明如约而至。
他的眼睛一夜未合,却还是觉得,时间流逝的太快。
仿佛一尊石质的雕像,动也不动,他在宝芙床侧跪着,倾身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庞。晨曦淡薄的光,如掺了水的牛奶色,晕染上她洁白细滑的皮肤,柔和皎然的眉眼,秀美饱满的红唇。睡梦中的她,甜的像一颗,让人想融化在唇齿间,吞咽入腹的糖。
这个时候的她,似乎已经忘却,所有的伤心。
昨夜,他逼她沉溺生死频临的快感沼泽,完全不能自拔,在疲惫中昏眩入睡。因为,他不想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他从一生下来,就是只可以无所顾忌,做绝任何坏事的怪物。但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让她哭。
可最终弄伤她的人,却总是他。
他很想对她说,他从没有恨过她。
他恨的,是她的心,像一只风筝。
他是风,始终只能带着她,飘摇一段。而真正将她羁绊,掌握着她的那根风筝线,是另一个男人。
大概是做噩梦了,宝芙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明净娇憨的脸蛋,这时也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想要驱走那困扰她的梦魇,阿灭情不自禁伸出手,试图去抚平宝芙眉心那个歪扭的“川”字。就在他的指尖,要触到宝芙肌肤的一霎。宝芙的双眼,蓦地睁开。她是被噩梦惊醒的。但是在她看到阿灭的瞬间,她那双黑瞳中,流露出一股更深的恐惧和排斥。
一声低低的尖叫,她的身子骤然后缩,躲避着他。
仿佛,他是会散播瘟疫的可怕怪物。
阿灭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僵。他漆黑的眸子,在那一霎更加幽暗。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俊秀脸庞,寒冷得犹如暴冰雪的天空。但是,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他起身径直走出房间。
只是在临出门的一刻,他才停住脚步。
低沉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声音,被静静丢在宝芙耳中。
“柜子里有你穿的衣服,吃了早饭,我带你去上课。”
直到那扇厚重的实木漆门,吧嗒,发出一声脆响,严丝缝合。宝芙才确信,阿灭真的离开了。
她轻微喘了口气,松开紧紧攥在手中,都已经揉皱的白色薄被,赤着脚跳下床,冲到门边,将保险锁闩上。
为自己这个近乎幼稚的举动,她不禁自嘲。
阿灭如果真的想踏入这间屋子,再结实的锁,对他也形同虚设。
那座几乎占据了一堵墙,散发着树林幽香的橡木衣柜中,果然有着成排成堆,簇新的女装。从内衣袜子到外套裙装,从冬到夏;从only到香蕉宝贝……足够开一家小型时装店。
不用为挑选什么费脑筋,件件都恰合她的尺码。
早餐是一个娃娃脸的年轻男侍送来的。宝芙毫不客气,将那双人份的食物一扫而空。
阿灭的*,总是几乎榨尽她。榨尽她的气力,榨尽她的廉耻。在他面前,她已经什么都荡然无存。幸好昨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喝她一滴血。
否则,她现在一定下不了床。
如果不把自己喂饱点儿,只是学习林姑娘以泪洗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存力量,跟他耗下去。
想到这里,她不觉在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什么时候,她和阿灭之间,竟演变成这样的死局。
难道她欠他的,真的要以这种方式来清偿?
当她走出房间,看到阿灭就在门外等她时,她控制不住的,立刻就扭头,避开他那两道暗沉冰冷,却犀利灼人的目光。
只要是和他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仅怕他触碰她,怕他继续对她说那些邪恶撩人的话语;甚至连他的凝视,都让她胆战心惊。
宝芙掩饰不住慌张的表情,毫无遗漏,都落入阿灭眼中。
他一言不发,转身便朝走廊尽头,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
“喂,那不是去学校的路!”
宝芙望着阿灭峭高,散发着凛冽的背影,低声自语。
她不晓得他在搞什么。他明明答应,会让她去学校。踟蹰片刻,她决定还是跟上去。至多是磨磨嘴皮子,她一定要想方设法说服他。只有先离开永夜岛,她才能联系上独孤明或是司徒炎。他们两人之中,总有一个能帮助她,不再受制于阿灭这位“超级保姆”。
刚走下那座螺旋形的,差不多有一百来阶的铁制楼梯,宝芙登时就感到,一股寒意扑面。
这股气息,她已经很熟悉。
透着僵尸最喜爱的:阴冷,幽邃,仿佛空旷坟墓般的,属于地下世界的气息。
她又踏入了,永夜岛的地下宫。
虽然独孤无咎和他的那些黑暗僵尸,都已经消失不在。但宝芙的视线,触到那些粗粝峻冷的黑灰色石墙,还有星罗密布,纵横交错,仿佛蜘蛛网般的甬道和石室时,她还是不禁在心头掠过一丝惧意。
忍不住那种,害怕会被孤零零一个,遗弃在这里的强烈恐慌。她加快脚步,追上阿灭。
“灭,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还是放下身段,主动和他说话了。
宝芙在心里暗暗痛骂自己:她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做一回高姿态的人。
阿灭没有回答,只是依旧走他的路。恶人在何时何地,都能完美的作恶,阿灭堪称翘楚。他那双比宝芙的腿,长过许多的腿,轻而易举就甩她一大截,害她只能拼命追赶。体力本来就已经透支过度的她,脚步踉跄,气喘咻咻,就像一头随时都会倒毙的病骡。
肺部实在憋痛得厉害,宝芙终于停下来。两只手,微微发抖的按住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贪婪的吸着气。
就在这时,她眼睫下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穿着双黑色dr·s的脚。
随后,她觉得腰间蓦地一紧,整个身体已经被一双大手捞起。她像一捆麻袋,头脚朝下,拦腰被阿灭架在肩头。
就在因为这个姿势,感到一阵微微晕眩的时候,她觉得身体忽然如腾云驾雾。
等她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阿灭带到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宝芙上次跟着老爹宋子墨,一直走到过永夜岛的第六层。
但是这里,和她见过的那六层不同。灰白色的石壁上,到处都布满整整齐齐,一个挨着一个的方形凿孔。
那些孔洞的大小,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躺卧在其中。
毫不夸张的说,宝芙觉得这些黑暗幽深的孔洞,更像是供死人睡觉的石棺。这些孔洞大概有几百个,在峭陡的石壁上,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很像是片星云。
而这些孔洞所簇拥的中心,则是一扇灰白色,修建在离地面大约十米高的圆形石门。
“我试过很多次,都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
就在这时,抬头仰望着那扇门的阿灭,低声开口。
“这里,就是永夜岛的第七层?”
宝芙震惊,她也仰望着那扇圆形的门。那扇门除了形状有些奇怪,直径几乎是正圆以外,从她的这个角度,看不出任何稀奇之处。
有些感激的看了一眼阿灭。她知道,他会带着她来到这里,表示他不再把她当作一个旁观者。
除了和她上床,他也愿意让她成为他的伙伴,共同来分享所有的秘密。
如果,那个人也能这么做就好了。
宝芙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一股重重的忧虑,立刻涌上心头。这两天,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正陷入和僵尸枢密府鏖战的他,过得怎么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的巫女闺蜜说过,永夜岛的第七层,或许,是使用黑暗之匙的地方。”
一旁静静注视着她的阿灭,这时沉声开口,将她从忧郁的思虑中拉回来。
“是戈君……”
宝芙感到后脊微冷。
如果这扇门里,真的就是僵尸王独孤无缺,唤醒黑暗之神的地方。那么,它也就是,一切秘密埋藏的终点。
所有关于独孤家,以及末日之裔,还有她和妈妈——她们这些末日之裔复制品的存在意义,都有可能,在那扇门后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她蓦地感到腰肢,被两只手握住。
一股轻微的战栗,立刻从她的头皮延伸到脚跟。
是阿灭,他站在她身后,伸臂轻轻环住她。他!又碰她……正在宝芙怔忪不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登时,她真心艳羡,僵尸这种可以摆脱地心引力,让身体悬浮半空的本领。她眼前近在咫尺的景物,立刻就转换成那扇,离地十米高的圆形石门。
仔细的看,这扇石门并没有经过精工细磨,葆持着原石天然的粗犷。制造它的工匠,将所有的机巧,都贯注于门的功能——这扇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夯实厚重,坚不可摧。
但是,对于拥有半寐甲力量的阿灭来说,毁掉区区这样一扇门,应该不是困难。
正在她的心里,对此疑窦不解之时,阿灭的一只手,自后方轻轻覆罩住她的手背。他修长有力的五指,与她的五指交叉,引领着她的手,压在石门缝隙边缘,一块微微的凸起上。
那是被宝芙忽略掉的。其实如果没有经过反复的勘探摸索,任何人都绝不会注意到那块凸起。会把它当做,石头本身的质地不平。
一股略带刺痛的麻,忽然从冰冷粗粝的石面,流窜到宝芙的指尖。
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击打,宝芙不自禁的轻噫出声。
这时,她惊讶的看到,那扇光秃丑陋的石门上,突然有某种晶莹灿烂的东西,开始流动。
像是蕴含在石中的萤光,却仿佛拥有生命力。
它们从石头的底部浮起,汇聚在石头的表面,形成一个占据整扇门,清晰闪耀的图案。
那是一条盘曲的蛇,蛇头昂起,张开狰狞大口。
一股熟悉的恐惧,骤然攫住宝芙。那条蛇,正是戈良饲养的,在五百年前咬过她的镜灵。而它盘踞在石门上的姿态,则和戈琳琅送给她的那只祖传铁镯,毫无二致。
宝芙轻轻挣开阿灭的手,将五指,摁在那似乎是活着的,闪烁的晶莹流质上。
蓦地,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哆嗦了一下。
刚刚那一霎,她的指头触到那些盈盈流涌,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物质的东西时,好像是被蚊虫,狠狠叮了一口。
察觉到宝芙柔弱的娇躯,在轻微颤抖,阿灭不露痕迹的收紧臂膀,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
“这个符号,是巫族崇拜的古老守护灵,含有千年的咒力结界。”他低沉,带着一丝悻然的声音响起,“我和明合起来,也很难破坏咒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能解咒的人。”
“灭,不要打开这扇门……”宝芙有些闷哑的声音,带着丝乞求,“……一定不要打开这扇门。”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很乏力。软沓沓的,她的脑袋颓然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阿灭微微一怔。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抗拒他。这个时候,她突然这幅样子,只能说明:她身体很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石门上那条蛇型图案。
那些流动的萤光,正在逐渐消失,像是再次陷入蛰眠的虫子,沉入巨石之底。
不再做停留,他带着宝芙离开这扇石门。不知他按动了石壁上的什么开关,一条隐没在石壁中的岔道入口,在他们眼前显现出来。
那是一条倾斜延伸向上,通往地面的甬道。
当宝芙再次沐浴到,属于地上世界的阳光时,她竟有一种,重返人世的感觉。
她突然间血色全无的脸庞,在初冬并不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而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中,残留着一丝,还未消褪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看上去,脆弱得像是纸糊的,只需轻轻一捅,就会碎了。
阿灭从没有见过,宝芙流露出这么憔悴颓然的一面。在他的记忆里,即使是遇到最艰难,最无望的时刻,她也总是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撑着的二x德性。
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他迅速带着她,来到路边的长椅坐下。
宝芙那颗小巧玲珑的头颅,搭靠在阿灭的肩头。她阖上眼睛稍稍小憩,才喘了口气,低声开口。
“灭,我们在哪儿?”
“日落山。”
“日落山!?”
阿灭静淡自若的回答,却让宝芙差点儿跳起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都是来来去去,穿着轻便随意的青年男女。而那些建筑和景物也都很眼热。
这里是日落山的朝宫。
“我们是从……”
“嘘!”
阿灭将食指竖在唇边,给她递了个眼色。
宝芙顺着阿灭的视线,看到在花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尊被树木掩映的青铜雕像。
那是一个跪着的,双手被缚的男子。
因为年代久远,斑驳破旧,那尊雕像已经完全看不出精湛的工艺。只是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废铜烂铁。
如果不是阿灭特意指明,她就是在日落山生活一辈子,也不会发现那里还有一座雕像。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她神思恍惚的时候,阿灭带着她走出地道,曾经掀动过什么开关。她的耳中听到过,轻微的沙沙作响。然后,当他们头顶有亮光泻下时,他们就站在了地面上。
原来密道的出口,就在那座青铜雕像下。
他们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老爸宋子墨没有骗她,永夜岛的地下宫,真有通往外界的密道。而这条密道,竟然连接着日落山朝宫。
这就可以解释,老爸宋子墨是如何从伏魔族的严密监控下,溜进日落山。
上一次,离和那些黑暗僵尸,肯定也是从那里潜入,瞒过伏魔族的眼哨。
“现在,告诉我……”阿灭伸手,将宝芙脸颊旁散乱的发绺,拢到她耳后,“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巫族的守护灵,对你说了什么。”
他两道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宝芙的双眸。
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心思都看透。
宝芙的脸色,在霎那变白。她凝望着阿灭,心里在做着矛盾的挣扎。这是埋藏在她心中已久的秘密。一直以来,折磨着她的痼瘤。
早在,身体里被种植了末日之裔的灵核后,这个噩梦就开始了。
她将之深锁,从没对任何人倾吐过,甚至逼着自己去忘记。那一次,末日之裔的灵核,其实让她看到了一些,她宁肯眼睛瞎掉,也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今天,她的手触碰到第七层的那扇门,那些神秘的萤光时。一些画面和景象,立刻涌入她的脑海。
她不知道,是否如阿灭所言,那是巫族的守护灵,在对她说话。
但是,那些画面,和那种伴随着那些画面产生的,痛苦无望的感觉,正是她在心底深深恐惧的。
她觉得,她会因此疯掉。
宝芙握住阿灭的一只手,握得很用力,连骨节都变得苍白。她望着他,欲言又止。
“灭……”
“宝芙,要我帮你!”阿灭遽黑的眸中,透出无法遮掩的焦灼和忧虑,“你可以不要我,但是你不能,不要我帮你。”
宝芙愣了愣,随即感到一阵释然。
看样子,阿灭在心底,还是很在乎他们之间的友谊。
否则他不会这样对她说。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她和阿灭的关系,不会变得更糟糕。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阿灭那张俊秀的脸庞,突然变得冷冽而酷寒。他一双幽暗漆黑的眸子,蓦地向远处望去。
他的眼神,不禁令她打了一个寒噤。
那是一只凶残的野兽,看到另一只,威胁到他的野兽。
宝芙转过头,一道紫色的修长身影,立即映入她的眼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那一霎,宝芙的心底,浮现一个念头: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天空中,那颗最耀眼的星星。
“独孤明!”
“艺术系的校草独孤明!”
“神级男人!”
四周传来女孩子们低低的,压抑不住兴奋的窃语。
宝芙看到,有很多人因为那道紫色的身影,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甚至原地驻足。
这不是偶像剧中老掉牙的桥段,而是真实的发生。
即使在日落山这座,人人都注重智商和内在实力,并不青睐外貌的高等学府,独孤明那过分俊美的容貌,和独特的高贵气质,仍是令人无法不瞩目。
宝芙远远注视着,他正从图书馆的台阶上缓步走下。
她不知道,今天刮了什么风,他会出现在学校。莫难和成易,连雷赤乌也来了。那三个人走在他身旁,使他们形成一道惹眼的风景。雷赤乌的高大粗犷,莫难的娇小秀丽,成易的帅气倜傥,都会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
也许因为是僵尸,他们散发出一股普通人不可能具备的,神秘而暗沉的气息。但是这种气息,却很吸引人。
这几个人,纯粹就是来学校拉风的,这是宝芙最终得出的结论。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她言之过早。
得哒……得嗒……随着一串清脆的蹄音,仿佛童话故事里经常描述的情景一样:一辆造型华丽轻巧的马车,飘着香风,堂而皇之驶进校园。
两匹戴着黑色金属辔头的栗红色高大骏马,训练有素,步伐整齐的在图书馆楼下的喷泉小广场停下。
然后,从那辆仿古式的深红棠木马车里,伸出一只素白如玉,精雅如兰的手。
无名指上闪耀的钻戒,白色蕾丝滚边的袖口,都已经昭显,手的主人是一位优雅美丽的女士。
这时人们看到,独孤明上前一步,握住那只纤美的手,以彬彬有礼的绅士姿态,将车中的女子搀扶下来。
当那女子面带微笑,站在独孤明身边时,人们的眼前,登时出现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凡是看到独孤明的人,大概都会忍不住在心中猜测,什么样的女人,可以与他匹配。现在,每个看到独孤明身畔那白衣女郎的人,都有了答案。
也只有这样,美得闭月羞花,又仪态万方的少女,光芒才会不输于独孤明。
宝芙现在肯定,独孤明和莫难成易雷赤乌这几人,不是单单跑到学校来秀的,他们还串通黎雪瞳一起。看着独孤明和黎雪瞳手臂交挽,仿佛一对恩爱的情侣那样。她胸口,顿时泛起一股酸涩咸苦,刺痛不已。
不论是独孤明还是黎雪瞳,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
宝芙在这一瞬间,骤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她突然觉得,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独孤明。更谈不上,可以把握他。
他是一只活了千年的僵尸。而他曾经的过往,折射着靡靡妖异的色彩。过去的独孤明,对她来说,就是另一个独孤明。
那个独孤明属于黎雪瞳,属于莫难,属于成易和雷赤乌这些人。
唯独,却不属于她。
宝芙深吸了口气,她站起身,打算扭头一走了之。但是当她迈开脚步时,稍一迟疑,她便笔直朝着独孤明和黎雪瞳走去。
蓦地,她的手腕,一把被阿灭扯住。
他低沉,含着警诫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别靠近他们!”
宝芙想要挣脱阿灭,显然是不可能。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些人朝独孤明和黎雪瞳走过去。
那些人应该是新入校的学生,宝芙觉得他们的面部表情,和校园有些格格不入,生硬而不自然。
而似乎是在人群中随意走动的莫难、成易、雷赤乌,不知道对人们说了些什么。那些聚集在附近的学生,这时都四散走开,迅速离开了喷泉小广场。
但是也有一些人没有离开。当成易突然,以常人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将手臂插入一个距离他最近的,短发女生的胸膛时。宝芙蓦地醒悟,这些没有离开的人,都是僵尸。
校园里竟然有这么多僵尸!
被成易杀死的那个女生,在半分钟内变成一堆黑灰。
剩下的僵尸,这时都不再伪装,露出原形。他们的脸部肌肉扭曲贲张,腭部开裂,露出尖利的獠牙,双瞳呈现赤红色。一部分僵尸扑向成易、莫难、雷赤乌。另一部分开始袭击,还没有走远的人。
而包围独孤明和黎雪瞳的僵尸,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品种,他们的行动速度和破坏力都很强。
“灭!”
宝芙扭头,责备的看着阿灭。他这时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里面唯一一个忧心忡忡的人,就是她。
莫难成易和雷赤乌,几乎是在眨眼间,像除灭厨房里的蟑螂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将那些想要行凶的僵尸全部干掉。
至于独孤明和黎雪瞳,他们一直都葆持着,优雅站在那里吹风的姿势,但是初冬微带凌冽的风,对他们毫无影响。只是卷走他们身边地面上,一片一片的黑色灰烬。
而校园里,除了宝芙之外,仅剩的几个人类,却根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毫无察觉。
那个坐在宝芙和阿灭斜对面的长椅上,一面塞着耳机听音乐,一面在看书的眼镜男生,依旧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而两个背着网球拍的女孩子,这时依然有说有笑,正准备踩着单车离去。
“元凶还在!”阿灭低低的声音,这时传来,“这些僵尸,是被枢密府第七十九长老转化的。”
“他们本来是人类?!”
“至少在进入这所学校之前,他们还是人类。”阿灭两道利如鹰隼的目光,这时朝远处掠去,“否则,他们不可能瞒过伏魔族的警卫。”
宝芙惊呆了。刚才被独孤明他们杀死的僵尸,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如果那些僵尸,在不久之前还是真正的人类,那么将他们转化的那只罪魁祸首,真是十恶不赦。这本来是一场,僵尸之间的战争,但是他却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阿灭抽出藏在腰间的银弩,瞄准不远处,已经骑上单车,就要离开的那两个女孩子。
她低声惊呼。
“灭,她们是人类!”
“传闻,第七十九长老,被称为最像人类的僵尸,因为他很善长,隐藏自己的气息。”
阿灭话音落下的同时,箭弩蓦地调转方向。一道银光,倏地激射向,那位坐在他们斜对面,正在看书听音乐的眼镜男生。
宝芙看到,那位标准御宅族模样,略显单薄孱弱,绝对安全无害的男孩子,这时突然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那张眼皮单细,清秀而苍白的脸,露出一股惘然的神色。
阿灭射出的箭弩,正中他的左臂。噗嗤,鲜血登时从伤口冒出。那男孩痛得身子一抽,歪倒在座椅上,他失声惊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僵尸,而是人类。
不远处那两个背着网球拍的少女,看到有人受伤,这时都纷纷扔下单车,朝这边跑来。
“站住,别过来!”
阿灭用自己的身体将宝芙挡住,举起手中的银弩对准她们。那两个女孩登时被??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她们大概以为,阿灭是一个凶性大发的杀人狂。
宝芙看了一眼那位,已经半个身子被鲜血染红的年轻男子。那男孩此刻,正用求救的眼神望着她。看样子,他也被阿灭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他正用戴着厚厚绒线手套的手,试图去拔下,那杆深深嵌进肌肉中的银矢。
这样做是很莽撞也很危险的行为,因为在扯出利矢的同时,很有可能会损伤到肌肉附近的神经组织,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再也忍不下去的宝芙,不禁从阿灭背后跨出,向前一步,对那男孩大声说。
“别动……”
“宝芙!”
阿灭一声低喝,伸臂便要拽住宝芙。但就在这时,那两位人类模样的少女,突然眼角吊起,嘴唇向脸颊两侧裂开,露出一口獠牙,狂吠着朝阿灭扑过来。
而与此同时,那个斜身依靠在椅背上的年轻男子,也已经拔出了刺入他肩膊的银矢。
银矢上带着大块的筋肉,甚至还有一片白森森的碎骨。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在露出一口雪亮獠牙的同时,将手中的银矢,反手朝宝芙胸口疾射而来。
宝芙只觉得一股微寒的风荡过面颊,她便蓦地被一个宽厚的怀抱,紧紧卷裹住。
那直入心扉,熟悉的,淡淡的涩中透着甜,晨风般的气息,只属于那个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不顾一切的想要推开他。
“明,你受伤了!”
那枚银矢的目标,本来是她。但独孤明在一霎抱住她的同时,也替她挡住了那枚银矢。
“恭喜你越来越傻。我真不该,让你和灭在一起。”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静静响起,“短短几天不见,你好像忘记了不少!那种东西,怎么伤得了我。”
随即,宝芙感到那双搂着她的臂膀,陡然离开。
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她觉得他语气中,有某种阴沉沉的东西,令她感到困惑不安。
那两只女僵尸,这时被阿灭杀死。
宝芙看到,长椅上那只伪装人类,伪装得惟妙惟肖的僵尸,已经被成易、莫难、雷赤乌包围。
独孤明的身影,微微一动,便到了长椅之旁。他蹲身屈服,凝视着那只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的僵尸。
刚才差点儿射进宝芙身体的银矢,此刻正插在那只僵尸的心脏部位。
插得并不深,所以暂时不会,威胁到他的性命。
这自然是僵尸太子独孤明的念力杰作。
“枢密府真是越来越下作。”独孤明两道静漠的目光,从那只戴着眼镜的僵尸脸上挪开,现出一丝微微的厌恶,“七十九长老,你不该违背我们的战争条约,把和此事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随即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只僵尸一眼。
这时,从树丛后,迅速出现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男男女女,他们都是伏魔族。而为首的白发老者,正是司徒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枢密府七十九长老,看到那些伏魔族,立刻恼羞成怒。他龇牙咧嘴,瞪视着独孤明的背影。
“你要把我交给外族处置,独孤明?”
他这样质问,是因为亡魂族一贯有保护族人的传统。即使是处死罪犯,也不会假以他人之手。
若是独孤明,真的将他交给伏魔族处置,便会被视为背弃族人。
“朝宫属于伏魔族,太子殿下已经事先警告过枢密府不要在这里滋事,七十九长老明知故犯,咎由自取。”
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是雷赤乌。
他的话音刚落,两位伏魔族的男子,便用手中的银链,将七十九长老捆缚起来。
司徒炎看了看七十九长老,眼中现出一丝满意。
“七十九长老,你的身份,够赎回我的两个族人了。”
“你想用我交换狼飞飞和司徒静虚?”
七十九长老愕然,他知道伏魔族一向痛恨僵尸,尤其痛恨杀人的僵尸。他这次潜入日落山朝宫,本来的目的,是想制造事端,挑起伏魔族和独孤明之间的矛盾。但是传说中的僵尸太子独孤明,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密而敏锐。他没想到,他的行迹,那么快就暴露。而他犯下的另一个严重错误,就是低估了,独孤明的同父兄弟,那只杂种半寐甲独孤灭。
“所以你要感谢僵尸太子,饶了你一命。”
司徒炎手中的拐杖,蓦地一弹,正中七十九长老的额头。
伏魔族首领长老的这一击,自然不是素馅儿馄饨,七十九长老顿时昏死过去。一个身材魁伟的伏魔族男子,将七十九长老架上肩头。如同他们出现时那么迅速,他们消失的也很迅速。
只剩下司徒炎一个人,他对独孤明微微颔首。
“独孤太子,你遵守了承诺,但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我明白。”独孤明淡淡一笑,“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的。”
宝芙听到这句话,愣住了。她知道,独孤明虽然嘴上说得风轻云淡,但是这件事的结束,一定会花费很多气力,付出很大风险。
快步追上司徒炎,她低声道。
“司徒长老……”
“宝芙,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司徒炎停住脚步,和蔼的注视着宝芙。仿佛一眼就洞察她的心思,他摇摇头,低声道,“阿灭那孩子在你身边,我很安心。”
说完,他转身疾步离去。
宝芙不禁傻眼。她其实正是想请求司徒炎,收回让阿灭护卫她的成令。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骨骼相击的声音。她转过头,遽然看到,独孤明挥拳,击向阿灭。
阿灭既没有躲闪,也没有还击,只是默默承受了这一拳。他黝暗明亮的目光,带着股嘲谑,挑衅似的看着独孤明。一缕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忘了——你最重要的责任。”
独孤明从嘴里,轻轻抛出这句话,转身便走。
“那天晚上是你——”阿灭忽然若有所悟,咧嘴一笑,“你去了鬼楼……”
他们两人的对话,让宝芙感到,脑袋就像是被狠狠敲了一棒。
她的心,一霎狂乱如野蜂缭绕:……那天晚上,独孤明去了鬼楼!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天晚上,她和阿灭的事……
耳朵嗡嗡轰鸣,宝芙觉得眼前一片花白。隐隐的,她只能看到,那道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于是她不顾一切,朝那道紫色的身影狂奔而去。
身后恍惚,传来阿灭的一声嘶哑低吼,他叫着她的名字。
“宝芙!”
她脚步微微磕绊了一下,差点儿失去重心。她看到独孤明的身影消失在那栋乳白色的五角小楼里。
那里是日落山的艺术系,是她每日报到,混吃等死之处。
宝芙冲进楼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群刚刚下课,身上还套着芭蕾舞服的女孩子。她像一只闯入天鹅群中的野鸭子,在遭到n多个白眼后,终于艰难的穿越过她们。
但是独孤明的踪影已经消失了。
她从楼下跑到楼上,又从楼上跑到楼下。这栋楼共有七层,她跑遍每一层,推开了每一间教室的门,引起无数公愤。独孤明就像是已经离开了,或者,他故意藏匿起来,不让她找到。
宝芙不想去猜测,到底是哪一种可能。
因为她明白了,他现在不想见到她。
她从这座楼的后门走出去,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素来僻静,很少有人会光顾。此刻也是如此,除了靠在墙边摆放的三只大号垃圾桶,就是几只灰翅膀,颈毛绿色或黑色的鸽子,在枯草丛中,忙碌而安详,寻找着草籽儿。
宝芙没有惊扰那些鸽子,她安静走到那片空地的另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闲置,校方迟迟没有运走的建筑废料。一屁股坐在那些在冬天,触感尤为寒凉的金属上,宝芙将双臂支颐在膝盖上,垂下头,将脸深深的埋进两臂之间。
这时,她觉得后脑勺和脖颈,起了一阵微微的轻栗。
一种莫名的,通灵般的感觉,促使她抬起头,朝楼顶望去。
高高的顶楼边缘上,静静伫立着一个身穿紫衣的男人。他的样子,像是立刻就要跳下来自尽。只不过,他的神情,应该是自寻短见的人当中,最安静淡漠的。所以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踞于云端,遥瞰这个世界的天使。
那雪白岑寂的俊美面庞,令人一霎心碎。
宝芙站起身,看着他仿佛一只没有张开翅膀的鸟,堕下来。
他那双漆黑深遽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她。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眼泪登时不知不觉,模糊了宝芙的视线。在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指,拭去了它们。
她抬起头,看到独孤明苍白的脸庞,比以往更要沉寂。只有他那双遽黑瞳仁中,被?r埋在最底层的两簇火焰,才泄露出他的心迹。他在生气,而且是极度生气。只是,在他的愤怒中,还糅杂着一种,更让宝芙感到不安,似乎要将她吞噬焚烧的东西。现在她已经彻底肯定,她和阿灭在一起那晚,独孤明去过鬼楼。
他什么都知道了。
宝芙无法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而她也不想辩解什么。
她直直望着他,感到脖颈一紧,仿佛被钢钳利齿咬住。那是独孤明的五指,从她的脸庞滑落,骤然掐住她的喉咙。
一股窒息的眩晕,顿时将宝芙挟裹。
但让她喘不上气的,不是他搁在她颈间的五指,而是他的唇舌。他急促迫切的吻,就像六月份的冰雹,执意要将她这棵田野里的幼苗摧毁折断,没头没脑,汹涌如潮的扑向她。
她像一株承受狂风肆虐的纤藤,不得不用两只胳膊,竭尽全力攀住他的脖颈。
宝芙脖颈与锁骨相连的地方,蓦地传来一下刺痛,她发出声闷重的呻吟。
独孤明这一次咬的很深。她感到自己的筋肉,在他的利齿下微微挛动。在这一刹,她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他是要将她,生吞活吃……
连她自己也感觉到奇怪,她竟然丁点儿,也不因此恐惧。
耳中,似乎都能听到,她自己的血,汨汨涌入他喉中的声音。他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嗜血野兽。埋头在她颈间,他贪婪的啜吸着,汲取着她的血,她的气息,她的生命。她猜,她也许,会就这样死掉。
因为,这是他心底的愿望。
当他索取她的血液时,她能透过他的每一个动作,透过他身躯的每一寸肌肉绷紧与放松,察知到他的这种深深渴望。
将自己的全部,如同祭品一样,奉献给他。
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他的一部分,与他真正相融。
就在这一刻,从宝芙的血中,洞悉到她此刻的想法,独孤明蓦地抬起头。他沾血的嘴唇,充满**的暗红眼瞳,使他看上去,宛如地狱中的恶鬼一样狰狞。
这是宝芙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
那个高贵优雅,莲花洁白般的男子,是如此恐怖,如此丑陋,如此邪恶。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肌肉绷紧的脸庞。他的皮肤,在她的指尖底下,如精心研磨过的玉石,光滑润洁,透着沁人的微凉。那种让她的手指,都变得滑腻的触感,美好到令她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明,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明白无误,他想杀死她。
也许,是他要惩罚她的不忠。也许,他仅仅要,完全占有她。但是刚才那一霎,他却停止了。
宝芙看到,风撕掳着独孤明那头墨丝般的黑发,几乎遮住他一半的脸庞。
凌乱的发绺后,他血色的双眸,依然闪烁着饥渴如魔的光芒。他松开,箍着她脖颈的五指。那略带冰冷的手指,迅速按住她单薄的肩头,遽然收拢。
“不够!”独孤明薄削好看的双唇里,轻轻吐出几个嘶哑的音节,“杀死你不够!”
说着,他一把将她圈抱起来,宛如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然后,他们立刻消失在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几乎与此同时,那两扇黑色烤漆,欧式雕花的门被撞开。
阿灭那道峭高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俊秀狭锐的脸庞,苍白得如同被寒霜包裹的雪壁。
“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这时,柔美的女声,淡淡从空地旁的树林里传来,“这到底是贪婪,还是愚蠢?”
一道窈窕秀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空地上。
她穿着白色镂花高跟皮靴的纤纤玉足,踏在荒草丛中,却安静的,连在一旁小憩的鸽子都没有惊扰。
轻轻张开五指,不知道是她施了魔法还是巧合,竟然有一只鸽子,飞落在她的掌心。
这个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的女人,轻抚着鸽子柔软的羽毛。她那双深涟如两潭湖水的眼睛,从两排浓密弯翘的睫毛下,朝阿灭投去一瞥。
应该是第一次,认真的看他。她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估价。单从外貌上说,只有一半金蝉血统的阿灭,不比他那位纯正金蝉血统的哥哥独孤明逊色。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并且和独孤明的尊贵卓然不同,阿灭浑身透出一股桀骜难驯的酷冷和剽悍。恰恰,这两种品质,都是让女人想要捕获囊中的。宋宝芙那小女孩,这辈子赚到了,竟然吸引两个如此出类拔萃,会令女人抓狂的男子。他们就像是两颗无法摆脱磁极的陨石,奋不顾身,焚烧着自己,扑向她的怀抱。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一段孽缘。
她不想研究,只觉得好无趣。她连在睡梦里都想要,就像一个在苦苦期盼新年礼物的小女孩,期盼了六百年的男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抱着别的女人走了。
还是做点儿也许会有意思的事,来消磨这漫长枯燥的生命吧。
抱着这种想法,她将脖颈被扭断的死鸽子丢在地上。在几片沾血的羽毛,飘落的同时,她如一阵轻盈的风,无声无息来到阿灭面前。伸出柔软藤蔓般美丽的双臂,她勾住阿灭的颈子。他确实够高,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使她丰盈的红唇,能够准确覆盖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他有着,和独孤明相似的下巴,轮廓清秀,又不乏坚定。
品尝着他嘴里,淡淡的,略带辛涩清凉的味道。她不禁的想,独孤明的嘴里,是不是也有,这股薄荷般的味道。
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酸楚。
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她是如此美丽。连她自己,都会忍不住陶醉于,她那会令任何人倾倒的美。
但是,那个让她苦侯六百多年的男人,却连一个吻,都吝于赏赐给她。
就在这时,她感到肋骨,蓦地传来一阵创痛。然后她的脊背,便撞在墙壁上。好在阿灭掼开她的力量,经过克制。否则这堵墙,一定会被她存活了六百多年的身体,弄出裂缝。她不想破坏公物,这是品德问题。
抬起头,从微微散开,在眼前飘拂的发丝间,她凝视着正要转身离去的阿灭。难免气急败坏,因为这个男人,竟敢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她。
她可是,在这天地间,骄傲的存在了六百多年,亡魂族白?v家的家长。
“什么也不做吗?”她低声喝问,“让她这样伤害你,踩着你的心脏,当不值钱的破球踢走,你不是金蝉家的怪物,是懦夫!”
阿灭峭拔的背影,稍一停顿。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让她蓦然怔住。他漆黑的眼底,并没有丝毫蔑视和恼怒。
有的,只是和她一样,仿佛黑色海潮般蔓延,无穷无尽的绝望。只不过,那层绝望之下,还涌动着另一种,更为让人动魄的倔强。
他果然是和她一样。
她的耳畔,他低沉的声音,静静丢下。
“……愚蠢。”
目送着他消失,黎雪瞳精致迷人的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
他终是回答了,她刚才提出的问题。
她对独孤明的渴望,愚蠢又怎样。这是她唯一想要的东西。假如她连这唯一都失去,她想她会对生存,毫无眷恋。
“小姐!”
“家主大人!”
随着这两声低低的呼唤,春花秋月,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黎雪瞳装作没有看到,她们眼底的愤愤不平,和妥帖掩饰的一丝同情。她将被弄乱的长发整理好,接过秋月递上的a黑色化妆包,对着镜子重新补了些粉。一面用苛严的目光,审视着镜中,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一面低声问。
“没有抓到一个戈家巫女?”
“戈家的咒力,号称巫族霸主。”春花那张瘦长又平淡的脸,露出一抹愧色,“我们根本连结界都闯不进去!”
“那,就只好继续忍耐了。”黎雪瞳白皙绝美的脸庞,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不迫,“一定不要让明知道,我们动戈家的主意。”
说着,她扭头对十余米外树林中,那个岿然静立,仿佛与树木溶为一体的高大男人,甜美一笑。
那个总是和一只乌鸦形影不离的紫鼎家长老雷赤乌,果然是独孤明的忠犬。
黎雪瞳抬起头,朝暮宫的方向望去。
让雷赤乌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独孤明终究还是不信任她。
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逼问:明,这个世界上,你相信谁?
………
………
………
“……明,你相信谁……”
这也是宝芙此刻,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嘶哑询问的。
她的两只胳膊,软弱无力的发着抖,悬吊在独孤明的脖颈上。双腿全然为他敞开,承受着他沉重的冲击。
每一次,都令她短暂窒息。然而神智和活着的知觉,立刻就会在下一秒,被剧烈而强硬的扯回。
在这座虽然是白昼,但是却门窗严闭,黑丝绒落地窗帘,挡住了几乎所有光线,黑暗如地窖的房间里。他用接近死亡的残酷,惩罚着她。
没有片言只语,没有任何爱抚,刚刚踏入这个房间,她就被扔到床上,接受惩罚。
然而,除了他微微的喘息,和她自己时而轻细,时而哑涩的破碎呻吟。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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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血液不仅仅是生命的源泉,也会承载一个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从她的血中,他应该已经了解,她的心意。
到底要她怎样做,他才能宽恕她。
宝芙很害怕,她会在下一波的欢爱高氵朝到来之前就晕过去。他在这种时候,总是一只,有着无穷无尽精力和*的野兽。而她,唯恐她软弱的身体,不能让他得到满足。她不是不知道,每一次他们缠绵数度后,她疲惫睡去时,那双凝视着她的黑眸中,都隐藏着仍旧没有消退的欲焰。
一道灵光,在她已经迷眩空白的脑海中闪过。
“血……”她微微翕动嘴唇,发出轻微的声音,“……明……给我……你的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他的血。
她眯缝着眼,从颤动交错的睫毛中,看到那张悬宕着,距离她不过一厘米的俊美脸庞,突然像是白玉石雕一样,静止不动。
他真的很好看,即使在这种时刻。
因为*的折磨,而拧起纠结的浓黑眉毛,愈发透散出一股阳刚英气。清秀坚毅的脸部骨骼上,匀停覆盖的肌肉,则因为巨大的克制,而绷出滑敛的线条。
那线条,偶尔的微微牵动,就像是一把弹琴的拨片,牵扯着她的心弦。
拨弄得她的心,好痒。
可是他黑得望不见底的眸中,那两道暗沉的目光,却依然如锋利的刀刃。他看着她时,就像是在无情的劈割,戳刺着她。
她的心,忍不住一跳一跳的痛,跌向最深的谷底。
他还是不能宽宥,不能原谅,不能释怀。
原来她真的,重重伤了他。
就像她,重重伤了阿灭那样。
她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非常笨的女人。曾经,阿灭也总是用那种刀锋一般的眼神,凝视着她。
而她至今才懂,他是恨,她的心始终没有全部交付给他。她的心里,一直有独孤明的影子。正是他说的那样,她从来没有看清她的心。可是,他却比她自己,更早的看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来,都不是阿灭辜负她,是她辜负他。
腰间蓦地传来,一阵快要被折断的剧痛,是独孤明狠狠攫住她的腰。她被轻易的翻转,脸朝下趴陷在松软的羽绒褥垫上。汗水浸湿的散乱发绺,拍打在她的脸颊和嘴唇上,带来股轻微的刺痒。虽然她忍住了,没有叫出声。但是紧接着,他凶猛进入后,在她体内掀起的,爆炸般的狂飙浪潮,使她终于哆嗦着,从喉咙中逸出一叠声,小兽垂死般的沙哑闷哼。
还不是结束。
她尚未从那死亡一般,紧紧将人桎梏,根本无法解脱,却又承受不了的快感折磨中清醒。他就钳住她微弱痉挛的身体,逼迫她,陷入又一次覆灭的崩溃。
头脑里,什么都被抽离,只有一片金色星空闪耀。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入真空,上下左右都空落落的,连可以附手之处都没有。
身体、灵魂、心神……都一霎散去。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的味道,灌进她的嘴巴。
她的意识被模模糊糊勾回:是血,他的血。
他终于肯,把血给她。
“宝芙……现在,只想着我。”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耳鬓边厮磨着,如从地狱传来的,恶魔暗昧的召唤,“……否则……”
否则怎样,他不言语。
只是用力将正在流血的腕子,压覆在她唇上。
她立刻大口大口吸吮,吞咽。急迫得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迷途,快要渴死的人。
真够傻。她怎么就忘了,他喝了她的血,可以洞察她刚才所有的心思意念。所以,他才这样疯魔似的折腾她。
涌进她身体的血,立刻使眼睛都已经快要睁不开的她,精神一振。
随着血涌入的,还有别的东西……
她无暇去细想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本能的顺应着那股,由小腹深处蒸腾,瞬间蔓延全身,火焚一样的燥热焦灼。她抬起胳膊,反勾住他的脑袋,侧过脸,心无旁骛地和他接吻。她嘴里的血,顷刻染红了他们两人的唇。
暗色的房间里,霎时燃烧起一种看不见的火焰。
炽热得足以将任何冰冷熔化。
悄然降临的夜,也因为这热度,而漾迭着一层层,异样的绮丽。
似乎,有什么在黑暗中悄然绽放,脉脉吐露,令人心魂俱醉的浓情幽香。
……这不是幻觉,宝芙的肺腑之中,真的浸满了这种甜丝丝的芳馥。她恍惚觉得,她此刻不是在床上,而是置身一个鲜花盛开的花园。
抬了抬眼皮,刺目的白色阳光,让她的虹膜瞬间收缩。
死了死了,竟然已经是大白天!上课迟到会被教授当众凌迟。宝芙条件反射的,从床上坐起,才想起她不是在鬼楼宿舍。
昨天她被独孤明带到暮宫。
不过,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不禁有些发懵。
这张白色的大床四周,竟然密密麻麻环绕着,数都数不清的玫瑰花。统共三种颜色,雪白,粉红和浅紫。
弥漫整座屋子的香气源头,正是这些娇艳的玫瑰。
宝芙不由眉花眼笑。这世界上,在早晨醒来,看到男朋友送的一屋子鲜花,而不心情大好的女孩,可能没有几个。
这如果是独孤明的赔罪方式,那么她姑且可以试着,原谅他。
他昨天晚上,竟然用血施惑,引诱她陪他一起疯狂放纵。就知道脸色雪白,嘴巴红红的人最坏。他趁机对她做了那么多,换做她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就算杀了她,她也绝不会允许他做的事……
一想起他那些,让她很不习惯,但是却也让她品尝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新鲜和刺激的亲密,两团比粉色玫瑰略深的嫣红,就迅速飞上宝芙双颊。
握了握发烫的脸。她想,如果她继续在独孤明身旁待下去,一定会堕落的。
但是,她会勇于面对,这样的堕落b。
无论如何,她要在今天,和独孤明好好谈一谈。她不想再被他当成,襁褓里只会吃奶的婴儿。
宝芙溜下床,一头扎进浴室,用温热的水,好好慰犒自己疲累酸痛的身体。
蒸腾的水汽将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氤氲得一片模糊。镜子里的宝芙,全然只是一条纤细,轮廓不清的肉色影子。
看不清脸,看不清她是谁。
真好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层白雾般的水凝上画着圈圈。忍不住在想,她是这么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和别个平凡普通的女孩,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她自己,私心都不认为,她有什么傲人之处。但是独孤明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看重她?
他……会是爱上了她吗?
就像是被一棵黑色的毒藤缠绕住心房。宝芙不明白,当她想到这一点时。那种无法言述,弥漫心头,荒芜而悲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手指,突然在湿漉漉的镜面上,滑了一下。
白茫茫的镜中,在她那道浅粉色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影子。
长长一条,脸的部位发青,缓慢而无声的朝她移动。那是一个人,不是独孤明也不是莫难或成易雷赤乌。他们的身上,都不会散发出这样一股森冷,带着潮湿的泥土一般,淡淡腐味儿的气息。
一个陌生的人,闯入了这间浴室。或者说,一只陌生的僵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摄政王,玳圣的死因相同。”独孤明微微抬起头。一缕黑发,滑落到他的唇边,“他死于蛊惑。”
此刻,他单膝跪地,一只苍白清秀的手,在眼睛底下,半蜷半伸。食指的指尖上,沾着少许黑色灰烬。
而就在他身前,深紫色地毯上,像是被人遗弃似的,静静摊着一件深红色的呢绒马甲,还有丝质的白色衬衫,以及一条黑色平裤,一双做工精良的纯牛皮鞋。这些一看便知,属于男人的服饰上,洒落着并不太多的黑色灰烬。
屋中的另外三人,对这种黑色灰烬,并不陌生。
他们这种生物,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生命结束后,都会成为这些,什么意义也没有的黑色灰烬。
“半分钟前,我要小杜,把早餐给宝芙小姐送去。”静立在独孤明身后,手上端着一托盘热茶的莫难,纤丽的眉头蹙起,“蛊惑小杜的人,为什么命令他在这个时候自尽?”
她说的小杜,正是此刻地面上那小堆黑色灰烬的原形。
他是这个月新来的男仆,是一只极为遵守人类社会规范的僵尸。在用人方面,莫难相当严苛。虽然她自己并不素食,但是她绝对不会聘用一只嗜血的僵尸。因为毗邻暮宫的朝宫,有着成千上百活生生的新鲜食物,这对没有能力约束自己的僵尸,是巨大的诱惑。莫难可不想,给独孤明太殿下添麻烦,伏魔族那位司徒炎老头,最近已经对她的太子殿下施加了不少压力。
“半分钟前……”
独孤明一声低呓,蓦地抬起头。
他的身影,立刻在这座雍华奢丽的房间消失。
几乎是与此同时,倚坐在沙发上的成易,和凭窗而立的雷赤乌,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是女人的声音。
“宝芙小姐的房间!”
莫难两道细美的凤目,微微一眯。
桌上的茶盘里,四杯刚刚沏好的锡兰红茶,还冒着袅袅热气。这个房间却已空无一人。
宝芙的房间,是莫难特意准备的。她认为,虽然迄今为止,独孤明还没有过申明或暗示。但宝芙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即使她不会成为独孤明的正妃,但也绝不能,只将她当成独孤明的床伴对待。
比起黎雪瞳,宝芙是被神青睐的幸运儿。
她的房间,距离独孤明的卧室,不过五十步远。
当他们出现在那里。他们看到,独孤明正像捧着一个珍贵易碎的瓷娃娃,捧着被用浴巾,妥帖包裹的宝芙,将她轻轻放在屋中那张玫瑰色的土耳其风沙发上。宝芙的黑发,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上,裸露的肩头还在微微抖动。不过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太子殿下独孤明的脸色。
他那在冰里淬过一样的雪白脸孔,此刻寒峻得??人。
莫难和成易,雷赤乌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庆幸的神色:他们现在看到的,是活着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掉的宝芙。
不敢去设想,假如此刻,宝芙受了伤……或者,变成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作为金蝉家纯正血统的继承者,独孤明身上,虽然拥有罕见的自制和冷静。但是,即使是他们这些局外人,也看得出来,只要一旦事关宝芙。他们的太子殿下,就会放纵出,自己天性中最柔软,但是也最凶狠的那部分。
假如宝芙,今天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很难说独孤明会做出什么事。
“告诉我,怎么了?”
用最细致入微,连一根寒毛都不可能漏掉的审察目光,再次将宝芙全身扫遍,确定她真的没有缺少什么零部件后。独孤明坐在她身旁,一面接过莫难递过来的毛巾,轻柔擦拭掉她头发上的水分,一面低声询问。
“……我,看到一个僵尸,或是……”
宝芙只要一回想起,刚才的那种恐怖情形,就心有余悸。
“或是,什么?”
独孤明感到她的身躯,在微微寒战,便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鬼魂。”
“鬼魂?”
“是的,鬼魂。”宝芙点了点头,在房中其他几人纷纷投注的诧异视线中,肯定的回答,“一个穿深红马甲的男人,三十几岁、平头、眼睛很圆,左脸上有一道十字伤疤。”
她此刻能准确无误的形容,那个男人的模样。
全是因为她被??得不轻。
当她在浴室里,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时,她本以为他是僵尸。但是,她转过头,并将手中的泡泡浴露,当作武器朝他丢去时,她砸中的却是空气。
浴室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
可还是有一种诡异的阴冷,使她直觉事情不对。
于是,她慢慢转回头,答案便揭晓了。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只僵尸,在镜子里。
水雾已经消散的镜面,清晰显现出那人发青的脸,还有那双略带赤红的眼睛。
她的心脏,都快要在那一霎,停跳的时候,独孤明突然来到浴室。而她发出的惊叫,则是因为她逃向独孤明时,差点儿在浴室地板上滑倒。自然,她没有躺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上,而是躺在了独孤明的胸口和臂弯。
就在那个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男人消失了。
宝芙感到,空气里的气氛,在她说出整件事和那个男人的样子后,就变得格外凝重。
如果不是在永夜岛,亲眼见到独孤明消灭来自吴姬天门中的荒魂,宝芙此刻大概会怀疑,僵尸也怕鬼。
这时,莫难轻轻抽了口气,菲薄的红唇中,带着一丝丝难以掩饰的微颤,低低吐出两个字。
“小杜。”
她说的,确乎是一个人的名字。宝芙注意到,成易和雷赤乌这两枚超级帅锅,在莫难说出这两个字后,脸色就光华尽失,变得很难看。
沉重阴晦,像是墓园中守陵的两块石碑。
“小杜,是谁?”
宝芙抬起头,问独孤明。
这时她才发现,独孤明的神情,虽然不像雷赤乌和成易那样阴沉,但是却更加遽寒森严。
没有人回答她的提问。她只是感到,独孤明环抱着她的双臂,骤然更用力。用力到,她都感到,肩膀传来一点儿微微的痛。
直至此刻,宝芙才明白:她看见的,也许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幽灵。
某件事情发生了。
这一定是,会给独孤明带来严重麻烦的事。甚至,这件事,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灾难之门被打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事情比宝芙想象得还要严重。
整整一个早晨,餐桌上的气氛,貌似他们全体都没有通过四六级。
好好吃饭的,只有宝芙一人而已。
成易心不在焉的咭着一杯蓝山黑咖啡。雷赤乌只碰了碰面前的食物,然后就一直用果仁喂如夜。那温柔如水的眼神,看得宝芙都忍不住心生绮念:好想和如夜易地而处。
但是遽然落到她脸颊上的两道静漠目光,登时使妖魔退散。
她只好反复在心里吟咏烈女操:……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雷赤乌,可以坐到宝芙看不见你的地方吗?”就在这时,那个寂沉沙哑的声音,静静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我不希望,她吃饭的时候还那么辛苦,一心二用。她的大脑和身体,都需要充足的营养,才能发育。”
噗嗤一声,是成易忍笑忍得发抖,他杯中的咖啡都溅了出来。
雷赤乌真的默默站起,向宝芙微一欠身,便走到花坛后的角落里坐下,独自玩起矮几上,玛瑙雕成的连珠五子棋。
无地遁形的宝芙,只能怒视,依然安静坐在她对面,一边喝茶一边读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独孤明。
待她有朝一日成为长辈,她一定会谆谆告诫后人。
绝不能,和可以通过血液,洞察人心的僵尸恋爱。那样会被吃得死死的,就像现在的她,在独孤明面前通体透明。连一点点小花心,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女人,还是应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才更完整。
“殿下,对小杜施下蛊惑的人,到底会是谁?”
这时,坐在宝芙身旁的莫难,终于开口。一个早上,她都仿佛石化,维持着一只手持叉,戳入面前那块牛排的姿势,一动不动。
成易和雷赤乌,这时因为莫难的问题,注意力集中起来。
其实,这也是他们,暗暗琢磨的问题。每人心中各有答案,但谁也无法确定那个答案。
将手中的报纸放在桌边,独孤明抬起头,两道安静的目光,望向成易。
成易立刻摇摇头。
“不是独孤伽罗,她虽然可以让僵尸自杀,但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理由?”
莫难两道纤细的眉毛微微一挑,反问成易。
“太子殿下一直给她提供庇护,她是贪图享乐的女人,不会轻易放弃太子殿下这棵大树……”成易解释,“虽然她复活的原因很可疑,但是我们没有证据。”
“那是因为你爬她的床,爬得脚软,所以根本没力气找证据。”
“我要纠正你两点,从来都是她爬我的床,而不是我爬她的床。”成易正色,反驳莫难,“还有,以我的实力,不会因为这种事脚软,你应该很清楚。”
没想到,莫难和成易,竟然会争执起来。
不过最让宝芙觉得,耐人琢磨的,还是成易最后那句话。
“姑姑没有做。”这时,独孤明淡淡开口,“她不会笨到,让我这么早就怀疑她。”
宝芙想了想,觉得独孤明说得有理。
本来,拥有蛊惑高级僵尸能力的骨灰级僵尸,就只有三只。这三只僵尸都姓独孤,已经是一个过于显眼的幌子。现在独孤无咎死了,剩下的只有独孤明和独孤伽罗。
如果独孤明不是元凶,那么只会让人想到:独孤伽罗。
也许,这是真正的凶手在转移视线。
“殿下已经确认,是她?”
雷赤乌不知何时又回到桌边,面色凝重。
“宝芙被家叔施了移魂术时,魂魄已经看到,她的确没有死。”
独孤明低声道。他雪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此刻出奇的黑。
昨夜,他也并没有只顾着贪欢。在宝芙累得昏睡过去之前,她总算很争气,来得及告诉他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末日之裔红菲,她没有死在召唤黑暗之神的祭台上。”宝芙点点头,“她被独孤无缺送上祭台之前,就给自己造了替身。”
莫难、成易、雷赤乌三人都是一惊。
“殿下,她难道……”
“她可能变成了僵尸。”独孤明看了莫难一眼,微微颔首,“而且,她是一只力量不逊于我的僵尸。”
厅中的几位僵尸一族,对于独孤明的第二句话,更为介怀。
假如,末日之裔红菲,真的已经,转化成一只力量和独孤明不相上下的僵尸。那么对独孤家负有仇恨的她,无疑会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
的确,也只有这种古老强大的僵尸,才有可能用蛊惑杀死摄政王骁肃,或是玳圣那样的赤丹族家长。
“那么,你不是她的转世,你又是谁?”
这时,成易这个好奇宝宝,饶有兴致的看着宝芙。
“我不知道。”宝芙摇摇头,气馁苦笑,“我猜,我是她某一位盗版的后代。”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解释。宝芙自己清楚。但是现在,尤其在独孤明的面前,她决不能露出,对自己身世的任何隐忧。
因为有一个秘密,是她深深埋藏,即使独孤明透过她的血液,也无法察知的。
自从,被他施了情蛊那件事。她就发现,只要她想,她真的可以欺骗过独孤明。
或许这也是一种特殊的能力。
但是诸多种种,都只能让她,越来越彷徨不安。即使,她深爱着的男人,僵尸太子独孤明就在她身边。她也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仿佛就要与他,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阻隔开。
“我们要怎么找到她?”雷赤乌英俊刚毅的脸,这时现出一丝无法抑制的愤怒,“枢密府,一定和这女人有染。”
僵尸枢密府,到处塞满顽固保守的古董胆小鬼。他们比惧怕独孤明,更惧怕死亡。
虽然这一次,他们掌握了可以控罪独孤明的证据。但是如果,背后没有什么力量撑腰,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挑起战争。
枢密府背后的那股阴暗力量,也许正是来自末日之裔红菲。
“我们不需要找她。”独孤明雪白岑寂的脸上,这时露出一个粲然微笑,“她会来找我们的。”
随之,他站起身,单手撑着桌子一跃而过,落到宝芙身边。
将那件深紫色毛呢外套搭在肩头,他另一只手握住宝芙的手,将还是懵忽忽的她,拽离椅子。转头对那几人笑了笑,他淡淡道。
“今天我要和女朋友约会,这里就拜托各位了。”
话音一落,独孤明带着宝芙,就消失不见。
愣在原地的三人,登时有一种鸦群刚刚飞过头顶的寂凉感觉。足足过了一分钟,莫难才满脸愠怒的咆哮。
“现在是战争时期吧?谁会在战争时期,和女朋友约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竟然在和枢密府的战争期,与女人约会。
宝芙痛感:独孤明一定就是那种,传说中的亡国之君。只可惜,她既不是苏妲己,也不是杨玉环。
她只是,一个想要男朋友给自己买下一头熊,不可救药的玛丽苏患者。
从一分钟前,她的脸就贴在玩具店的玻璃橱窗外,对橱窗中那只臀部很有料的毛绒北极熊,虎视眈眈。
“晚上抱着它睡觉的话,一定很舒服。”
“抱着我,不是更舒服?”
身旁一脸静漠的俊美男子,总是能以高贵优雅的神情和腔调,从嘴里吐出不堪的言语。
宝芙不能想象,天天晚上抱着独孤明睡觉。
做,她会亡。不做,她也会亡。唯一的区别是:前者是累死,后者是鼻血流光枯干而死。
但是她没料到,独孤明真的推开那家玩具店的门,走进去。
其实她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女人逛街不都这样子吗?挑东捡西,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想买的未必见得真买。最后抱回家的,肯定不是初衷。
追进店的宝芙,看到独孤明腋下,那只北极熊公仔,正以脖子被勒的凄惨姿势望着她。
而独孤明则和那位漂亮的导购姐,互相葆持礼貌微笑,面对面站着。
宝芙的出现,令独孤明眼睛一亮,似乎看到救星下凡,他压低声音。
“喂,宝芙,拿钱来!”
骨裂。这家伙该不会是……宝芙怔怔望着独孤明。
眼前这位主,的确是一个,日常所需皆有专人打理,不需要亲自上街购物的家伙。他那双雪白修长的手,大概连细菌的最佳交通工具——钞票,都从没碰过一张。
所以,他自然不会记得:陪女朋友上街,穿什么牌子的皮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带钱包。
将那只北极熊从独孤明的爪子里抢出,放回货架。宝芙拽着犹自心有不甘,回头张望的独孤明,走出玩具店。
她一路愤青上身,碎碎念。
“不就是袋子碎抹布而已,也敢要九百块?这个社会,真太坑爹了!”
“这么介意?”独孤明注视着她,微微一笑,“你应该是真的很想要,那只公仔玩具。”
宝芙是想要。
因为那只北极熊公仔,会让她,想到一个人。
虽然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关联,纯属她个人恶趣。但她真觉得:它和他好像。都是一样白白的脸,都是一样黑黑的眼睛,都是一样红红的嘴巴。而且,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属于,寒冷系生物。
就在这时,独孤明停下脚步。
宝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那是一家游戏厅挂出的招贴。
表示里面正在举办,由厂商赞助的电子竞技比赛。重点是,冠军可以获得奖金1000元。
就算是一分钱硬币掉在地上,也能听见响声的宝芙,立刻对独孤明的意图,心领神会。
凭借他控制事物的强大念力,成为游戏王应该不会有什么悬念。只是,让堂堂僵尸太子,为了区区一千块钱,跑江湖下场子耍解子。是不是显得她太薄凉?
但只是卖艺而已,又不是卖身。
宝芙因为1000元而微微颤抖的那颗黑心,只纠结了一秒钟,就回归她是物质女人这一事实。
一把挽住独孤明的手,拖着他奔入游戏厅。
她抛出杀手锏。
“赢了,今晚就让你用那个姿势……”
看着宝芙因为对1000元的渴望,而变得认真起来的表情。独孤明的嘴角,不觉微一上弯。他勾下头,几乎咬着她的耳朵低语。
“一言为定。”
半个小时后,当那沓薄薄的纸币,真的被独孤明交到宝芙手上时,她懊悔了。
和独孤明面对面,站在那家玩具店门口,她横竖不肯进去。
“我不要了,只是个玩具而已。”
她没有想到,独孤明真要用这赚来的1000元,为她买一只可有可无的毛绒熊。
虽然她是为了这只毛绒熊,才怂恿独孤明去争夺游戏冠军。
但人就是这么反复易变。现在她有钱买回那只熊的时候,她却觉得,用独孤明付出劳动赚来的钱,去交换那只熊,似乎很不划算。
“真的不要?”
“不要!”
宝芙硬气的回答。
独孤明是高贵飘逸的金蝉太子,可以视金钱为粪土。她却是庸俗龌龊的市井小民,只认准一个道理:钱是好东西,绝对不能浪费。
就算被他鄙视也无所谓。
反正,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就因为强行向他推销父亲的画,而遭到过他的鄙视。
当两人无言的对视三秒钟后。独孤明夺过宝芙手中的钱,抽出一张,举在她面前。
那张鲜粉色的纸币,立刻被一股青蓝色的火焰包围,焚烧起来。
“喂,你干什么!?”
宝芙尖叫起来,想要扑上去抢救,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的看着,伟大的***,在她的眼前化为灰烬。
“现在剩下的,正好够你买下那只熊。”独孤明扬了扬手中剩下的九张票子,“这是我挣来给你买熊的钱,如果你不买,我就全部烧掉。”
“明……”
望着独孤明那张表情岑寂的俊美脸庞,宝芙觉得自己真憋屈。
为什么她会是这样一个人!
连她自己想要的,她都不能去真诚的争取。却要另一个人,来替她坚守愿望。
将那九张钞票尽数塞进宝芙手中,独孤明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向玩具店的大门。与此同时,他轻轻吻着宝芙头顶。
寂哑的声音,静静飘入宝芙耳中。
“别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意。宝芙,那才是会让你快乐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令宝芙心弦震动,“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任何东西,而是你的心意。”
她走进玩具店,心情在一股赤热中,激荡不已。
他在乎的,是她的心意……
目送着宝芙走进店中,独孤明没有转身,对身后三尺之外,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男子,寂然道。
“我不想吵到她,七十六长老,八十长老,你们不该跟过来。”
话音一落,他满头的黑发,像是被劲风吹拂一样,蓦地飘动起来。
两位黑衣人的身体,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攫住。他们脸上都露出,痛苦而惊愕的表情,似乎想要挣扎,但是却无力摆脱。血丝,渐渐从其中一人的嘴里渗出。他的身体,好像一只被凝固在石膏中的甲虫,微微蠕动了几下,噗地一声,突然就爆裂成灰。
这里虽然是在闹市区,但是因为此刻街上行人并不是太多,一切又发生得太快。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异常。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十几岁男孩,朝这里急冲过来。
这男孩大概是想抢在红灯之前,过下一个街口,所以违规抄了步行道。
独孤明知道,普通人只要稍微靠近他此刻释放的罡气场,就会被吸进来粉身碎骨。他答应过司徒炎,这件事牵涉的人类,越少越好。而他更不想,在宝芙面前满手血腥。虽然他当着她的面,做过很多残忍的事。但他很清楚,宝芙心底,对这些事的真实态度。
八十长老已经变成空气里的灰土,剩下的七十六长老,距离彻底玩完,只差零点一秒。
听到那男孩越来越近,粗重的鼻息声,独孤明微微翕了一下眼睛。
他决定,七十六长老,可以幸运的苟延残喘。
罡气场在被收回的一霎,七十六长老的身躯飞出去,落到街对面的围墙后。而街上的人,和过往的车辆司机,可能只会觉得,眼睛突然花了一下。
独孤明知道七十六长老已经破碎的身躯,再次复原大概需要两到三分钟。姑且让他先活那么久。
叮铃叮铃!
骑自行车的男孩,个性也未免太莽撞。他不愿绕路,竟直愣愣的,朝独孤明飞驰过来。
独孤明本想给他让路。但是,当他看到那男孩的眼神时,他立刻站住。
那男孩的眼睛,目光僵滞呆板,却迸射着凶光。
正常的人类,不会拥有这种眼神。这个男孩被蛊惑了。
当男孩突然松开车靶,直腰挺身时,他的衣襟被风吹开。虽然只有短短一霎,但是独孤明已经看清,男孩的胸口和腰身,密密麻麻绑缚着一圈黑灰相间的管状物。
从普通人难以察觉,空气中含量极低的一股苯胺淡臭,独孤明可以断定,那些是炸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的体能,足够在炸药被引爆的瞬间,远离此地。
枢密府,或是躲在枢密府背后那个神秘人物,不会愚蠢到,用人体炸弹来对付他。
他们的目标是宝芙。
那男孩身上的炸药完全可以毁掉,这方圆百米之内的任何东西,包括人。
独孤明没有丝毫迟疑,他要抢在爆炸前,将那男孩和他身上的炸药,带到远离宝芙的地方。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双踝,被紧紧绞住。
低头迅速一瞥,他立刻痛咒自己轻敌。那个因为竭尽全力抱住他,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一团,却在对他咧嘴狞笑的男人,正是被他放走的七十六长老。
只需那么百分之一秒,事情就会脱离他的掌控。独孤明在一霎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时,他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存在了千年,比岩石还要坚固的心脏,突然虚软得像一颗鸡蛋,轻轻一触,就会碎裂。
就在他要释放强大的意念,将七十六长老连同那个被蛊惑的男孩,甚至包括几个正走过来的普通路人,在刹那化为灰烬的时候。
一道纤影,突然在他面前出现。
那是个长发飘飘的黑衣少女。她对他微微一笑,就像是道美丽的幻像。随之,当着他的面,她伸出手,在那骑车男孩的额头轻轻一点。
那正要拉动自己身上导火线的男孩,立刻停止。他像一只犹然在梦游的木偶,骑着自行车转身离去。
七十六长老这时,已经在独孤明脚下化为一堆黑灰。
几个从独孤明身旁走过的路人,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独孤明知道,那是因为,他们被强大的蛊惑波,干扰了大脑的思维。
一些古老的僵尸,可以制造出同时能蛊惑上千人的蛊惑波。
就譬如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长着洁白柔净的脸庞,双眼乌黑如鹿,红唇姣美的少女。
他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很熟悉这张脸。熟悉得,犹如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尤其是,她那双曾经令他眩惑过,乌黑莹润的眼睛。那里依然闪烁着,无辜清纯,很容易就令男人深陷心折的光芒。
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些都是幌子。
所以,他绝对不会,把她和宝芙混淆。虽然,她们相似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毫无差别。
“明……”黑衣少女的唇边,露出一个甜甜的,略有些哀伤的微笑,“我来是告诉你,只要我想,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与宝芙一模一样,磁糯而柔软的嗓音。
听在他耳中,仿佛一根刺。深深刺入他那颗,曾经冰冷无情的心脏。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在警告他,她可以随时随刻,杀死宝芙。即使是强大的金蝉太子,他守护在宝芙身边。
沿着她的视线,他扭头望向玩具店。
他们的目光,一起透过玻璃橱窗,凝视着店中那个少女。
宝芙兴致勃勃的研究着,一架用酸枝木制成的六子连芳。一点儿也不知道,在这短短两三分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她更不知道,在她身后,那位脾气和蔼的导购小姐,此刻目露凶光,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铁锥,正对准她背心。
“她真甜,好像从前的我。”黑衣少女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没忘记,明,从前你爱我的滋味!”
话音一落,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倏然贴上他的身体。
独孤明伸臂,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他感到那件硬质呢绒外套上的口袋,摩擦着她饱满圆软的胸部。她的发丝,有几缕轻拂着他的脸颊。一股熟悉的,已经久违千年的异香,扑入他鼻中。
她的习惯没改,依然嗜爱龙涎香。
独孤明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那个,一直嵌在他记忆里的名字。
“红菲,你要什么?”
“目前为止,我要你……”红菲凝望着独孤明,黑眸之底,透出一丝有几分妖异的媚惑,“变回从前那个胆大妄为,勾引庶母的坏小子!”
话音一落,她伸臂勾住他颈子,将她红润的双唇,紧贴住他薄薄的唇。
他蓦地抓紧她的肩膀,五指深掐入她的肌肉,将她撮起,使她的脚尖只能勉强沾着地面。然后他低头狠狠噙住她,反被动为主动。就在这繁华的街头,他们旁若无人,以舌相接,唇齿交搏。
与此同时,玩具店中,手握利器的导购小姐,松开五指。
当啷!
她手中的那枚铁锥掉落在地。而这时,她才如梦初醒,露出一脸迷懵。
宝芙听到响声,转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铁锥,又看看那位一头大汗,脸色苍白的导购姐。她心想这位导购姐姐的工作,可真够繁杂:在卖货照顾客人的同时,还得兼顾修理玩具。
不过那种锋利的尖锥,看上去倒更像恐怖电影里,开膛破肚的凶器,而不是工具。
这么重口味儿,不知道是用来修理哪种,倒霉催的玩具。
随即她的注意力,便被导购姐怀里那只北极熊吸引了。
“哦,果然还有存货啊!”
刚才她要买的那只熊仔,右耳上有处磨损。其实她倒不介意,因为让她一见钟情的,正是那只有瑕疵的熊仔。但是工作态度负责的导购姐,执意要去库房,给她寻找一个新的熊仔。
从导购姐手中接过熊仔,宝芙不忘对热心的导购姐,说声谢谢。
今天她的心情,真是好到爆。
就在她要转身之际,她发现自己的鞋带开了。这种复古款的短靴,就是这点儿麻烦。长长的鞋带,仿佛蜈蚣的百只脚。于是她蹲下身,去系鞋带。而她没有看到,就在门外不远处,独孤明正和一个女人热烈相拥。
那个女人在他的激吻中很是沉醉,但她似乎突然感到什么,想要挣脱。
而独孤明却更用力的箍紧她,使她动弹不得。一条骏高,散发着煞人寒冷的黑影,这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那是位黑衣黑发的俊秀少年。
他眸中闪烁着,一种痛苦又古怪的神色。然而没有片刻延迟,银光一闪。他手中的银矢,扑的一声,便没入她后背心处。
红菲的脸上,霎那现出一股震撼又迷惘的神情。
这副神情,使她看上去,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宝芙。一缕暗红发黑的血,从她口角流出。
她后退一步,转过头,怔怔看着那个将她刺伤的男人。
一个温柔的笑容,在她惨白的脸庞绽开。
她因为被银器刺中要害,而迅速黯淡发黑的双唇,轻轻动了动。
“你长大了,灭,我的孩子。来,到妈妈这儿来……”
阿灭线条紧绷的脸,因为她的这声低低呼唤,而变得愈发苍白。他一动不动凝望着她。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快要崩塌的岩壁,不易察觉的轻微战栗。似乎,他在极力抗争着什么。
“灭,坚持住,不要被她迷惑!”
就在这时,独孤明出声低喝。
红菲的脸庞,已经颜色发青并开始凹陷。像她这样的古老僵尸,即使被银器刺中心脏,也不会殒命。但是重伤的她,在面对独孤明和阿灭,这两只强大的对手时,绝无胜算。
她对着独孤明一笑。快要接近骷髅样的脸上,那笑容显得无比可怖。
“明,记住,不要再做让我伤心的事。”
这微带嘶哑的声音,湮灭同时,她的身影消失了。
空气里,仍然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馥。这刺激着独孤明和阿灭的嗅觉,让他们依然觉得,她似乎并没有离去,就在他们身边。
两人对视的目光,均露出一股惊异和懊恨。
他们竟然杀不了她。她已经转变成,一只十分强大的僵尸。明明要比他们低等级的她,究竟是凭借什么力量,使自己成为,凌驾于他们之上的高阶。
“明……灭?!”
这个软中带甜,甜中带沙,闷闷糯糯的声音。让似乎还沉浸在噩梦中的两人,清醒过来。
独孤明和阿灭同时转头,凝视着那个出现在他们眼前,抱着一只硕大北极熊公仔的女人。
虽然她拼命想以笑容掩饰,强作镇定。但他们谁都看得出来:她想拔脚逃走。
她脸上的笑容,虽然是不自然的笑容。
但是,却在一霎,让人感到丝暖暖的温热。那温热,似乎是能传染的病毒。他们被阴冷寒霾,渗透包裹的心。蓦地也在瞬间,有什么痕痒轻柔的东西,融开漫过。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多云转晴。这时,天空真的放晴了。冬日和煦的阳光,正从他们头顶洒下。他们看到,她洁白姣美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中,似乎闪耀了一下。
那一瞬,她美得,令整个世界都黯然。
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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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肿成两个大的头,从菜单上抬起来,对上服务员哥哥那双带着殷切笑意的眼睛。她郑重、决然、除了果断还是果断的点点头。
“给我来半份切糕!”
“呃……妹妹,我们这里是火锅店诶——我可以帮你叫一份切糕外卖。”
耳背上架着铅笔的服务员哥哥,眼中那殷切的笑意,微微泛起一丝,带着隔夜菜味儿,发馊的寒。
“对不起……”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静静响起,“我想,她要的是猪脑。”
说话的,是坐在沙发上的紫衣年轻人。
服务员哥哥立刻躬身应了个是,利落的在账单上划了一笔。他阅人无数,但是这位看上去不过十九岁,长得出奇俊美,脸色雪白的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雍容高贵,不怒自威的气息,却是他从没见过的。
一定是个出身不可估量的大人物。
他这样想着,又把目光投到,房间里另一个男子身上。
那是个身材高条,挺拔的黑衣年轻人。此刻,正伫立在窗边,默默眺望着街景。他也长得很漂亮,但就像一头安静憩息的野兽。让人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第二眼,生恐将他惊醒,惹祸上身。
在临退出这间包厢之前。服务员哥哥最后将视线,落到坐在桌边,那模样就像是被这两个男子,绑架至此的宝芙身上。
她神不守舍,耷拉着脑袋的萎蔫模样,不知为什么,激起他无限同情。
自求多福吧,姑娘!关上房门时,服务员哥哥,在心里这样祝愿。
“开锅了……”宝芙老老实实,注视着自己面前锅子里,袅袅升起的水汽,低声道,“……我先吃了。”
她拿起筷子,挟起一片虾滑,放进嘴里咀嚼。
冬天涮火锅本是人生一乐。而且这家店的虾滑是至尊,久煮不化,入口鲜嫩。小料也颇具特色。但是宝芙的舌头,此刻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说她是猪脑,都是侮辱猪。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独孤明和阿灭,还有她。他们三人共处一室。
空调的温度很高,再加上火锅不断散腾的湿热,以及那两个在她身畔发出浅浅呼吸的男人,她觉得她就像一只被搁在笼屉里的大闸蟹,快要被蒸透了。
细密的汗珠子,在她白皙的额头上,沁了薄薄一层。
她的脸颊,嫣红得如同发烧。
沙茶酱放得多了,略微有点儿咸。宝芙觉得喉咙干渴,亟需清凉。就在这时,一杯漂着几朵菊花的清绿色饮料,被递到她面前。
她从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中,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才觉得那股烦人的澳热,稍稍退却。无意间溢出唇角的几滴水,沿着她下颌秀美的曲线,蜿蜒淌下。在她嫩白莹滑的肌肤上,形成一缕细弯透明的清浅溪流。小虫子爬一般,触痒难耐。宝芙忍不住抬起手臂,用手背拭去那些水迹。
无意的抬起眼睫,触到面前那双漆黑的眸子时,她不禁被??了一跳。
独孤明凝视着她的眼神,炙灼暗邃,明白无误的告诉她。
她才是,他此刻想要吞进腹中的菜。
莫不是他疯了?现在,这间房子里明明还有第三人。他怎么可以,用这么露骨放肆的眼神看着她!宝芙立即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阿灭。虽然她已经确定和独孤明的关系。但她还是会情不自禁,想要避免,当着阿灭的面,和独孤明过于亲热。
她的目光,立刻在半途,撞到阿灭那两道幽暗攫人的目光。
他似乎从刚才起,一直都在盯着她。
宝芙只觉得,脑子里“轰”得一炸。阿灭的眼神……
她无法继续坐在这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毫无心肝的大吃大喝。演戏的只有她一个,虚伪的也只有她一个,坏人也只有她一个。
这两个男人,真实得可恨。他们从头至尾,根本就没有想让她好过。
千错万错,错在她上辈子随地大小便,不知道溺在了谁的头上。导致她这辈子横遭报应。先后和他们两个,纠缠不清。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宝芙撂下筷子,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蓦地站起身。
然而,她还没站稳,就被独孤明一把,拽进他的怀抱。
两条坚实有力的手臂,骤然圈住她的腰。她的臀部,压贴着他硬崩崩的大腿。但是,最让她此刻胆颤心惊的……是那个。在他胯间,虽然被几层布料阻隔,却怒胀雄突,顶着她大腿的,硕蠢隆起。
宝芙浑身的血,都往脑门子上蹿。
她不禁死力抓紧独孤明的手臂,手上的指甲,霎时都陷进他的肌肉。
“不想我当着他的面,和你恩爱……”寂静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就留在这里。你总要学会,面对你不想面对的事!”
他的声音如此静谧优雅,然而她更害怕。
她知道,这意味着,他此刻胸中正燃烧着怒火。他这个人,总是内心越愤怒,外表却越冷静理智。
为什么他会这么生气?宝芙隐隐猜:是因为他看出来,她不愿在阿灭面前,接受他的热情。
那说明……
他在吃醋。
因为他知道,她心里,还在乎着阿灭的感受。
她,还在乎着他……
“明,你要真迫不及待,我倒不介意欣赏春宫片……”靠窗叉臂站着的阿灭,那张峻冷好看的脸庞上,这时露出一丝谑笑,“毕竟,我睡过的女人里,宝芙不算身材最正的,但*时的表情到位,她可以排第一……”
“闭嘴,灭!”
无法控制情绪,喊出声的人,是宝芙。
在那一刻,她真恨透了他。
不顾一切摔开独孤明的手臂,她跳起来,冲进设在包厢内的盥洗室。撞上锁,她背靠着门,颓然无力的滑坐在地。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她紧紧捂着嘴巴,无声的啜泣着。
胸腔一扯一扯的痛,似乎要被什么撕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接受这样残酷的惩罚。
从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但是,她却把一切,都弄砸了。
盥洗室的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他雪白岑寂的面庞,依然静漠得如同一尊玉石雕像。骨骼清秀的手指,轻轻抚过门面。温柔得就像是,抚过爱人的脸颊。随后,他转身注视着,那个依然站在窗边不动,脸色苍白的男子。
低沉沙哑的声音,寂然在室内响起。
“明天,带她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火锅包厢里湿热的空气,遽然凝滞。
阿灭的黑眸,蓦地射出两道锋利辛辣的光芒。像是要把独孤明刺穿似的,他凝望着他那张雪白的脸。
压低声音,他微微咆哮。
“我早该杀了你这魔鬼,你——她不会跟我走的!”
“她会。”独孤明凝望着阿灭,淡淡道,“我不知道红菲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你也了解,她会做什么。没有胜算之前,我绝不能再让宝芙涉险。”
阿灭沉默了。
他承认,独孤明说得对。
他们亲眼见到,红菲已经变成一只,能力不在他们之下的强大僵尸。虽然现在还不能肯定,她究竟是不是,杀死摄政王骁肃和赤丹长老玳圣的凶手。但是,她和枢密府沆瀣一气,针对独孤明,已毋庸置疑。
如果宝芙留在独孤明身边,她就会成为最容易攻击的靶子。
早晨,宝芙在浴室内看到的僵尸幽魂。以及,在那家玩具店发生的事,都是红菲的提示。阿灭很清楚这一点,是因为他这两天,一直都徘回在宝芙和独孤明身边。宝芙蒙在鼓里,只有独孤明知道。
“明,你挑的女人,从来都很奇葩!”阿灭的唇角,掠起一丝讥嘲,“快些摆平你的烂摊子,迟了……”
他眉梢微挑。
“说不定在宝芙孤单寂寞的时候,我可以,替你安慰她的身体——她很喜欢那样的安慰呢。”
话音刚落,敕的一声轻微闷响。他的胸膛已经被一枚,原本放在餐桌上的不锈钢长勺刺透。距离他的心脏,不过只有一厘米。
阿灭若无其事,将那支餐勺从胸口拔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餐勺穿过,破了一个洞的机车皮衣。他咧嘴一笑。
然后他踱步到桌边,掏出口袋里的钱夹,连同那支沾血的金属餐勺,一起留在桌上。
在他的脚,就要迈出这间屋子时,独孤明岑寂森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做好你该做的事。”
“好好享受你的甜蜜夜晚,不过别忘了——赔我新外套。”
阿灭丢下这样的回答,房门便在他身后,啪的一声阖上。
独孤明默默伫立在原地。良久,他才屈指,轻轻叩响盥洗室的门。门没有打开,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他凝视着那扇门,黑宝石般深遽璀璨的眸子,突然在一霎,涌上凄丽艳濂的深红。削薄的嘴唇,半开半启,逸出难耐的喘息。握紧拳头,他克制着想要砸破这扇门,冲进去抱住那具软软的身子,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咬出一个窟窿的冲动。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或者更久。
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完全神思不属。然后,宝芙那张秀气姣美,洁白柔净的脸庞,便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随着那股,只属于她,无论他在什么时候闻到,都会为之血脉贲张的甜香。他感到一只小鸟,投进他张开的双臂。
他能做的,只是收臂束住她柔细的腰肢,让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宝芙低低的,糯软闷哑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
“明,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他。
这是她把自己关在盥洗室里时,突然醒悟的——她至今,都没有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父亲又是个浑浑噩噩的男人。缺乏约束和引导的生活,使她长成,一个多多少少有些散漫随性,我行我素的女孩。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认识到,她是多么自私。
无论是对独孤明,还是对阿灭,她都自以为是。她以为,她和阿灭睡觉,将她的*施舍给他,就是爱他。但这恰恰是,对他最严重的侮辱。
她伤了阿灭,也换来自己的伤。
更伤了独孤明。
不知道,他那颗心,是不是也会感到痛。但是此刻,她的心,已经痛到,快要碎了。
如果,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一块灵验的万能橡皮。能将她带给他的伤,像擦去白纸上的笔迹一般,消弭得了无痕迹。她情愿,对他说一万遍、一百万遍、一千万遍:对不起。
就在这时,她头皮微麻,感到一股温凉碰触。
那是独孤明修长有力的五指。轻轻插入她的鬓发,缓缓梳拢。然后稍微施力,箍压在,她后脑的枕骨上。
他低头凝视着她,眸中的血色褪去,恢复成墨一般的漆黑。雪白岑寂的俊美脸庞,此刻静漠得让人,禁不住微微颤栗。
“你说再多对不起,我都不需要。”
“……”
宝芙的睫毛,翕动了一下。
他已经感知到,她的心意。但是他却不想听,她说对不起。
心情蓦然灰败如失。这时,脑后的发根处,忽然传来一股被急剧束紧的痛。是她的头发,被他抓住猛然后扯。扯得她眼泪都痛出来,脸也整个扬起。
她的柔软红唇,须臾间,像是朝他献上,呈现在他的眼皮底下。
墨丝般的黑发,顷刻垂落。他的唇覆压着她的唇,狠狠吸吮蹂躏。
宝芙感到,他嘴里坚硬锋利的獠牙弹出,触探刮擦着她口腔中,柔软的每一处。但是,那让她战栗,却又食髓入味的奇异痛感,迟迟不来。
他就是不咬她。
宝芙听到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低喊了声“对不起”。应该是那位倒霉的服务员哥哥。
似乎是为了,警诫她片遐的跑马。
舌尖蓦地,传来被利齿穿透的痛感。
随着腥咸的味道,在她的嘴巴里蔓延开,她松了一口气:他总算咬了。
一种难以言述的酥麻,和那微微触电般的震颤,立刻从她的舌尖,扩展到全身。和以往每一次,被他吸血时相同。她全身虚软,倚挂在他坚实强健的臂膀上。体味着,那股快要死亡,却又至极至乐的快感。
恍惚中,她只记得,那位服务员哥哥将菜上完,离去之前,说了声“二位慢用”。
如果,他要是知道,独孤明正在慢用的,是她。天晓得,他会怎么说。
没有吸很多,独孤明浅尝辄止。
微微喘息着抬起头,他将沾血的唇,覆在宝芙的耳边。低沉沙哑的声音,犹如从沙中渗过的水流,湮入她耳中。
“……对我,你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
“为什么……”
柔糯的声音,又哑又轻。
被吸血的眩晕,还没有消失。宝芙软绵绵伏在独孤明的胸口,仿佛一个,轻易便可以毁掉的玩具娃娃,任凭他将自己抱起。她依旧神情恍惚,但是那张皎洁的脸庞,此刻却透散着,一股令人心魂荡漾的纯美。
那是连她自己,都从未发现的。
独孤明专注的凝视着她。用拇指,轻轻擦去,残留在她唇上的一点猩红。没有回答她,他抱着她,转身消失。
答案,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但今晚,尚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难抬起头,望着黑色的夜空。那种越看,越深邃,无法堪透的黑。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苍穹深处飘落。
转眼,她的黑发和睫毛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却不融化。她轻咳一声,撑开手中那柄红色塔夫绸抽花伞。近年,她已经鲜少在雪中欣赏夜景。不是因为畏惧严寒,而是因为审美疲劳。五百岁的她,已经厌倦了,大部分赏心悦目的东西。她以为,人类会赞美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活得太短,能见到它们的时间和机会,太少。
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已经记不清多久了,这是第一次,她在自己的脚印旁,看到另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身边,有一个人与自己偕肩,走过雪花静静飘落的夜晚。
她抬起胳膊,将伞举高。这只伞小巧是小巧,玲珑是玲珑,却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莫难皱了皱眉头,将伞柄塞入成易手中。她正准备抽身退远,却被成易抓住手腕。她看到,自己花两千元网购的伞,被成易像丢弃一根树枝那样,丢在雪堆中。
然后,她就蓦地,被男人的胳膊挟住。头顶和后背,霎间被一块厚实,带着成易气味的布料覆盖。那是成易的大衣。
他们共披着一件大衣继续行走。
纷纷堕下的雪片,落不到他们身上,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还是有些东西,是无法隔绝的。
一股强烈的煞气,从他们前后左右传来。他们停住脚步,一共感到八只僵尸的气息。这八只僵尸的岁数,应该都不在三百岁下。枢密府果然步步紧逼,今夜又派遣长老,潜入暮宫。刚才他们感侦到的异动之处,就是此地了。
皑皑雪野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八……九条身影。
莫难和成易暗自提高警觉。他们分明只接受到,八只僵尸的场。那第九个,若隐若现,站在黑暗中的家伙。给人的感觉,仿佛根本不存在。
明明看到他,却捕捉不到,他丝毫的气息。
枢密府的八十一位长老中,最擅长隐藏僵尸味道和气场,乔装人类的七十九长老,他们都已经见过。
但这个第九只,却没有乔装任何东西。
他像条飘渺的幽灵,始终与他们维持一段距离。即使是,在莫难成易和其余八只僵尸,兔起鹘落,激烈搏杀之际,他也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着。
但是莫难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
“成易!”
她低喝一声,出手拧掉,身旁两只僵尸脑袋同时,她纵身扑向,那转身奔向树林中,想要躲藏的第九只。
成易听到她的呼唤,立刻从三只僵尸的包围中抽身,赶来为莫难抵挡,另外三只对她穷追不舍的僵尸。
莫难挥臂,凌厉的朝第九只僵尸头颅削去。
那种空荡荡,无处着力的感觉,霎时让她醒悟:她上当了。
这第九只僵尸,的确只是个幌子。他是被制造出来的幻影,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敌人的判断。
枢密府八十一位长老中,是有一位,善于制造幻影,迷惑对手的僵尸。
莫难在想到,那只僵尸是谁的同时,意识到大事不秒。她蓦地转身冲回原地,只见雪地上,只剩下三条影子。第一眼她就看到,其中一条影子是成易。而他正面对的另一条影子,是一位刚刚露出脸部的老者。
雪花飘落在,那老人的皓发,和皱纹密布的清矍脸庞上。
成易在看到那张的脸时候,蓦地一怔。
“不,他不是你爷爷!”
莫难的嘶吼传来。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当成易察觉到不妙时,那只有着成易爷爷面容的僵尸,忽然一把抱住成易,令他无法挣脱。而雪地上的另一只僵尸,则从身上取出一枚银质匕首,朝成易后背心脏刺落。
白雪黑夜中,瞬间盛开,血色的曼陀罗。
莫难眼前一耀,这才是她觉得美丽的东西:从活物体内,喷溅出的,炽热的血。
她的眸光在那瞬间,也被血色熏染成暗红。像一只扑向猎物的母兽,她一跃扑向那两具在雪中倒伏,尚未来得及化成黑灰的尸体,将他们撕成碎片。
“够了,他们已经死了!”
成易从莫难身后抱住她。
然后,他们一起抬头,注视着那道伫立在漫天飘雪中的身影。和昨晚一样,他又来到暮宫守夜。幸亏,他刚才及时出现,杀死了那两只僵尸。否则,现在已经变成灰,被大雪掩埋的,就是成易。
那个黑衣黑发,脸色苍白峻冷的年轻人,转身走进落雪中。
成易轻轻抚了抚,莫难的一头光滑秀发。这种活着,还可以抱着她纤细身体的感觉,真好。忍不住的,他对着那片静静飘落的雪,轻声道。
“独孤灭,谢谢。”
他们相拥一起的身影后,黑色的树林里,飞出一只乌鸦。
乌鸦振翅穿过大雪,盘旋向上,一直飞到暮宫最高的建筑,凌霄殿。那座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岿然屹立了千年的古老屋宇。在夜色中,宛如一只,蛰伏不醒的巨兽。今夜,不知是它在漫长的岁月中,迎来的第几场雪?
仿佛是与这座雄伟宫殿融为一体,默默伫立在屋脊上的男人,伸出一只手臂,让乌鸦降落。
他深遽的眸中,倒映着乌鸦的眸子,那是两簇,奇魅的紫色。
紧闭的双唇,微微开启,吐出几个字。
“第七十五。”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皑皑树丛,越过冰封的湖面。投注在一扇窗户上。从那里,玻璃反射出胧淡而柔和的,月白色荧光。
那里,是今夜,整座暮宫,唯一不会被厮杀和血腥打扰的地方。
因为那里是蒙神赦免的地方。
在今夜,那里有花儿开放。
峻高的落地窗,将雪光很好的透下。在房间内,晰下一层,冰晶似的蓝色。却将寒冷的空气,阻隔在外。
温暖的室内,即使裸身,也会微微觉得有些热。
宝芙半倚半躺在,那张沉重硕大,仿佛堡垒般的黑色双人沙发上。她的长发散乱。一只胳膊,手肘上翻,慵然搭在绒质的靠背上。另一只胳膊,搁在一侧的扶手上,指尖朝下,无力垂落。而她的脸庞,颓然扭向一边。纤细的颈子,和轮廓柔美而纤薄的肩膀,此刻却都绷紧扯牵,仿佛带着一丝难耐,微微痉挛。
细密莹洁的汗珠,紧紧裹贴着她白皙光滑的肌肤,像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光鳞。随着她胸口那两颗,就像是新凝乳酪般,诱人品撷的甜美果实,起伏颠颤。
偶尔几颗珍珠般的汗泽,会吸附着那峰起峦低的曼妙曲线,迂回蜿蜒。缓缓滑过平坦柔软的腹部,汇聚在肚脐那小小一点儿,迷人的凹陷。
而她雪白的大腿,此刻毫无防御的敞开。
就像是为了迎接得胜的勇士归来,而旌旗飘扬,直通到底的城门。
一个强壮优美,玉树般的男子,跪匐在她两腿之间。就像是圣徒跪拜在,神的祭坛之前。
他背部的肌肉,随着他放肆,毫无节律的动作,微微贲张勃动。他一只强健的手臂,蟒蛇般纠缠着她纤细白嫩的小腿。另一只手臂,斜伸入沙发和宝芙身体间的缝隙,大手扣住她,微微朝上托举。
埋首在她的花谷中,他孜孜啜吸着她的爱泉。
让她,为他毫无禁忌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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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的嘴唇,翕张着。终于逸出带着颤音的呻吟,一声更比一声乱了音魂。似是哀求,又似是哭泣。
这座静谧,连两个人的缭乱喘息,都清晰可闻的房间里。这如羊羔垂死时的无辜嘶喊,透出一股致命的魅惑。
独孤明抬起眼睛,近乎贪嗜的,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搜刮囊括。
他沉迷于她高氵朝时的神态,一如沉迷她鲜血的甜美。
所以他,总是不能自己,不断将她,推逼到女爱男欢的云端之巅。
他是一只金蝉玉尸,是他这一种族中最强大的雄性。不仅如此,他也具有最强烈的,对于*的*和能力。他曾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放纵自己沉溺于寻欢作乐。享受各种,只有他们这种生物才能享受的极端刺激。那种生活,让他一度麻痹,以为这种事,无非就是生理的需要,和人类的排泄毫无区别。而等他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生理需要后。他就发现,除非迫不得已,去接触另一个生物的*,甚至会令他感到厌倦。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陶醉的喜悦。
他在触碰她,爱抚她,在她身体里恣意欢愉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个崭新的开始。他不会产生一丝厌倦。
她无法让他感到满足。
让他总像个吃不饱的孩子,克制不住的想要她。只是她。
他站起来,手臂撑在沙发上,低头望着宝芙。看到她脸上,荡漾着的甜美笑意,和那猫一般的惬足,他下腹那股对她的渴望,灼得他生疼。
在她乌黑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的刹那,他吻住她。
两只手,捧握住她的脸庞,牢牢固定。将他唇上沾着的,她的一点点血。还有,属于她的甜蜜汁液,用舌尖渡入她的口中。让她和他一起,品尝她的滋味儿。
看着她脸颊上蒸腾起的绯红,听着她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猫咪似的呜呜声;感觉着她柔软的身子,因为这强烈的刺激,在他的桎梏下微微颤抖。
他不禁笑了。
在她一声闷哑惊叫中,他将自己驱入她,使他们合二为一。
纠缠着她,向她索要的跟多,逼着她和他一起共舞。
雪,肯定会下一整夜。他也会用一整夜,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热情。
“明……”
“……”
他轻轻抚摸着她光滑幼弱的肩头,算作对她的回答。经过刚刚那一场激烈的欢好,他不想太累着她。因此,此刻只是静静搂着她,躺在地板上。地上铺着五厘米厚的一层,纯黑羊绒地毯,不会使她觉得冷。
“我想……”
宝芙嗫嗫的,似乎在忐忑着。
“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想起,他还从没有真正送给宝芙什么东西,她也没有接受过。不过今后绝不会再如此。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拱手端到她面前。
“我想和你在一起。”宝芙侧支起身子,凝视着独孤明那双黑色宝石般的眸子,“明,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你身边。”
她已经反复思量好,做了决定。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除非是独孤明用脚亲自把她踹走,否则她绝不会离开。
本来,她以为,他听到她这么说,应该感到高兴。但是她发现,她可能错了。他静静看着她,那双美得令人心碎的眼睛中,此刻流露的,是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那像是一种残忍的克制。还包涵着隐隐的愤怒和痛苦。
她唯一能看得懂的,是拒绝。
他不想她留下来。
“宝芙……”
“我知道……”她迫不及待打断他,“……我碍手碍脚!我保证,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哪里也不去,你可以把我锁在地窖里……”
“宝芙……明天,你必须回去。”
“明,我不要……”宝芙将脑袋搁在独孤明胸膛上,伸臂搂住他,“……我不要,见不到你我会疯的!”
这是从没有过的执念。
她此刻紧紧抱着的,她一辈子都不想撒手。就算是拼尽她所有的力气去争取;哪怕是会被所有人嗤笑的虚幻;哪怕会付出生命;哪怕这一切是个错误;她都不想撒手。
“你不会见不到我的。”
独孤明在微微的笑。
“你骗人!”宝芙抬起头,盯着那张雪白俊美的脸,“你骗人的时候,最喜欢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五百年前。你说过,只要向老天祈祷,你就会长眠不醒。”
独孤明怔了怔,随即想起:自己在五百年前陷入长眠之前,是开玩笑的对宝芙说过,如果不希望他五百年后醒来的话,她最好祈祷。
他两道修长整齐,乌黑?i丽的眉毛,不禁微微一蹙。
“你真的祈祷了?”
瞧着宝芙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独孤明那张雪白岑寂的脸孔,蓦然罩上一层寒霜。看来,他必须要狠狠惩治一下,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她在那个时候,竟然不希望再见到他。
抓住她的两只手,他一个翻身,便轻而易举,将她覆压在自己身下。
宝芙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直直进入她。痛得她不禁一声惨叫,嘶嘶着猛抽了几口冷气。她想要挣动,但随即就醒悟是徒劳。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只好承受。
不过,她还是要说出,她想对他说的话。
否则今夜,也许她都再没有任何机会开口。
“明……”她艰难的喘了口气,让自己能够集中神智,控制自己的唇部肌肉和舌头,“……还有……黎雪瞳……不要娶……她……”
她不是不清楚,独孤明现在正面临非常时期。或许,和白?v家的联姻,能给他带来许多便利和好处。
但就算她的胸襟宽广如太平洋,也不会容忍自己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定下婚约。
管他们僵尸界有什么规矩,但她是个人,她只能接受人界的规矩。
说白了,她才不要她的男人,仰仗别的女人的鼻息。
宁肯要他做她的小人。她也不要他,去做另一个女人的君子,遵守什么扯淡约定。
他滞了滞,忽然将她搂得更紧。紧得她都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想,他该不会是不舍得吧。
毕竟,黎雪瞳美得令神仙都能思凡。
就在这时,他在她体内最深处重重肆虐。立刻令她堕入,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只能忘情沉沦的欲海之底。
这一夜,在窗外扑簌扑簌,静静落雪的声音伴着她睡着前,她确实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在梦中,一个脸色雪白,有着黑宝石双眸的俊美少年,握着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对她说。
“宝芙,能做我新娘的人,只有你。”
这一定是个梦。
否则,她不会睡得这么甜。
早上当她醒来时,她看到,枕边是空空的。对着端了一瓶,新插的兰花,刚刚进屋的莫难,她喊了起来。
“明呢,明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独孤明不在她身畔的那一霎。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异常激烈。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她。
好像,她就要失去他了。
“殿下在屋外,他准备去枢密府。”
莫难皱皱眉头,看着跳下床,抓起一件睡裙套在身上,就急忙向外跑的宝芙。
绝对上不了台面。这就是她,给宋宝芙这个女人,最中肯的评价。
直到脚底板踩到冰冷刺骨的雪地上,宝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穿鞋。不过,幸好她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出来。独孤明和雷赤乌,成易,他们还没有离开。
他们正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听到她远远奔来,踩着雪的瑟瑟声,三人都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
她一眼就看到,独孤明今天,穿着一身紫得发黑的戎装。
那种短款排扣的上衣,和漂亮的战靴,都非常衬托他挺拔修长的身材,和高贵冷漠的气质。
他伫立在树下,就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骑士。
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她。雪白俊美的脸庞上,浮现着岑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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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他发白的笑容,是那么美丽。美丽得让她不禁害怕。因为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容易消逝。
还没来得及站住脚步,宝芙感到自己,已经被两条强健有力的胳膊裹紧。
没有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独孤明攫住宝芙双肩,让她稍稍远离她。他低头用前额,轻轻触了触她冰凉的前额。
沙哑低沉的声音,静静响起。
“相信我,什么都别怕。”
原来在那一霎,他已经感知到,她心里的恐惧。
宝芙不知道,此刻要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憋闷得她胸口炸痛。她只想抱着他大哭一场。或是拖住他,撒泼耍赖也不许他走。但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放他走。不想让他看到,她泛红的眼圈,她始终勾着脑袋。伸出手,抵住他坚实胸膛。只有这样触碰着他,才能让她感到踏实。
就在这时,她的肌肤感到,一股金属的冰冷和硬刺。
那是他身上那件,麂皮军装款外套胸襟上,闪着寒光的白金勋章和白金蔷薇胸饰。
她顿时醒悟,他为什么不抱她入怀。是因为,那些漂亮的金属饰件虽然很吸引人。但靠的太近时,如果稍不小心,锋利的边缘,很容易割伤人。
宝芙愣了愣。
她忽然明白:他在为她耽心。
而她,她可真蠢。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成为他的负累。
蓦然明白这一点。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让她犹如身在梦幻中的,雪白俊颜。
当触到他那双漆黑如墨,却又蕴藏着宝石般光芒的眸子时。
她登时,有如被电打到。
那双漂亮得,会令人迷失的黑眼睛。曾经让她以为,像神一样遥不可及。但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饱含着关切、忧虑、爱恋、不舍的牵挂……
而那些,都是为了她。
她的心腔,在霎时,被幸福涨得满满的。
“殿下,时候不早了。”
就在这时,默默站在一旁的雷赤乌,低声道。
宝芙这才想起来,此刻并不是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并不只剩下独孤明和她。那两个仿佛电线杆子,一声不吭杵在旁边的大男人。雷赤乌和成易,竟然丝毫非礼勿视的自觉都没有。从头到尾,他们都抱着一种观看免费节目的态度,甚至没有将目光,调转过一眼。
尤其是成易,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的暧昧笑意。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脑子里,这个时候正在转些什么。
本来还想趁机恶补,狠狠亲独孤明一口,作为告别仪式。
怎奈身旁有两座活地藏,虎视眈眈。她立刻将所有冲动,化为自省。
向后退了一步,她还是惯常的,对独孤明微微一笑。当她正准备,开口对他说再见时,却蓦地被一把扯住。
然后,当着雷赤乌和成易的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认为他们存在。
他彻彻底底,将她吻了一遍。
当然,只限于嘴和嘴里。
嘴唇痛得失去知觉,舌头被蹂躏得发麻。宝芙完全回不过神来,怔怔站在原地。她不知道,他干嘛这么狠。就像是……就像是在宣泄。
她什么时候,又开罪了这位克里斯马殿下。
耳中,忽然传来涡轮发动机的突突轻响。一辆黑色的哈雷r型摩托车,宛如匹脱缰的野马,从树林里跃出。摩托车径直朝宝芙冲来,??得她以为,她会被撞死之际。车却突然刹住,距离她的脚尖,仅仅只有一厘米。
看到驾车骑手那张峻寒阴沉的脸,宝芙顿时觉得,这个冬天好冷。
她确实冷。从屋子里跑出来追独孤明,她不但光着脚。身上也仅仅,只有一件薄薄的棉绸长睡裙。
刚才,爱情的力量,似乎让她忘记了严寒。
但是此刻,他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冬天最刺人的风。
“灭……”
宝芙嘴里轻轻叫了一声。不自觉的身体靠后,抓着独孤明的衣襟。她凝望着那个黑衣黑发,正从车上走下,身材修长笔挺的英俊少年。他的头发,眼睫、肩膀上都覆着一层似乎已经凝结的雪霜。那样子,好像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一整夜似的。
她知道,他突然出现,是来做什么。经过昨夜,她已经明白,目前她没有可能留在独孤明身边。她唯一能帮助他的最好方法:就是离开他。
在那一霎,她突然有一种,阿灭,就是地狱恶鬼的感觉。而且,是专门索命的那种恶鬼。
“别这么看着我,我现在还没胃口吃你。”
似乎一眼就看穿,她内心的害怕和不安。阿灭双脚踩到,她脚前雪地时,在她耳边轻轻低语。随即,他脱下自己的机车外套,裹住她的同时,已经顺势将她抱起,放在摩托车后座上。跨上车,阿灭一双遽黑幽暗的眸子,这才抬起来,看着独孤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哥,人我带走了,但不保证送回来。”
话音一落,在机车飙起的一阵雪浪中,他带着宝芙,迅疾消失在白色的雪野中。
成易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变成一个逐渐看不见的黑点。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独孤明。
就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独孤明雪白岑寂的脸庞,依然静漠得,如同寒冬本身。
不由自主,成易在心中升起一个残念:究竟,独孤明和魔鬼比,谁更残酷邪恶一些。
这时他耳中,传来独孤明寂静的声音。
“现在,做我们的事。”
看着独孤明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上。成易和雷赤乌对视一眼,登时感到身体里,一股热血沸腾。
这是僵尸天性中的嗜杀,正在他们体内觉醒。
因为今天,独孤明将带领他们,和枢密府决一死战。其实在若干天前,他们就该将枢密府那帮顽固的腐朽派,以血肃清。但是独孤明一直坚持约战,是想给整件事情,留下转圜的余地。他天真的抱有,枢密府最终会,改变观念的想法。成易猜测,这也许和枢密府的最高首脑,右宰成硕有关。因为成硕是他的爷爷。独孤明知道,他成易是个很重亲情的男人。所以,他不想让自己,面对会手戮亲人的艰难。
就像,当初莫难亲手覆灭,培养她的玄英家。
但是成易想,莫难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从他当着摄政王骁肃的面,宣誓他会追随独孤明的那天。他已经为他的未来,做出了选择。
他会忠于他自己的选择。
真正的男人,不就是如此吗。
即使让自己的双手,染满再也不可能洗掉的血。即使,让自己的血,成为别人脚下践踏的泥土。
成易转头回望一眼。
他不知道,莫难现在正在做什么。是在修剪玫瑰花,还是在烹制那些,总是缺少人来品尝的美食。
等他回来,他就会知道。
也许,他不会回来……
谁知道呢?在他们这一种族的历史上,随便翻开一页,都堆积着如山的尸骨。他们是从血海中爬出来的物种。他们这一种族中的每一个,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活到今天,是牺牲掉无数生命,才得来的。就算他会死在别人的腹中,也不是什么罪过。成易的嘴角,不觉浮起一抹微笑。随即,他大步追上,已经走在他前面的雷赤乌。
雪,在他们身后静静飘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梅花开放,尚早。但是园中的红白茶梅,已经清蕊初绽,幽香暗送。百年梅树苍曳枯劲的身姿,与石阶下萋萋叠翠的薄雪草,相映成趣。给这座,十七世纪古中国式样的高大温室庭院,平添雅致。
这座幽静的府邸,正是枢密府真正的核心要地,北冥海。
也是成易最熟悉的家。
已经知道他们会来,他们进入这里时,一路畅通,没有遇到任何拦阻。
成易看到,人都到齐了。他所有的叔伯兄弟姊妹。包括两位,早已隐世多年的叔公。
以往,要他们这天南海北的一大家子团聚,真比找到一个撬动地球的支点还难。
这让曾经,最向往家族式派对的成易,欷?[不已。要知道,他的很多亲人,都是隔一百年,才能相见一次。
但是今天,他所有的亲人,都在等着,挖出他的心脏。
或者,由他挖出他们的心脏。
成易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清澈,含着恐惧的眼睛。
那是熙儿。他们青阳家最年幼的成员,刚刚获得青阳家认可的,他七哥成敏的女儿。一个人类的年龄,不过才十六岁的稚嫩萝莉。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经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她的哥哥,也是他的侄子旭流,化为灰烬。
他不会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如果有可能,他要在今天,将这一切都埋葬。
站在独孤明身后,成易等待着他发动的指示。只要独孤明一个信号,他会最先干掉大哥成之。这些人当中,大哥成之擅长的催眠气流最棘手。至于其他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负有战神之称的雷赤乌,应该很容易就解决。
而站在爷爷成硕身后,以及隐藏在这座府邸各个角落的枢密府长老们,是独孤明的。
他微微攥紧一只拳头。下一秒,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家。在这里有过许多记忆的北冥海,就会变成一片血海。
“太子殿下,我知道你今天,想要什么。”就在这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成硕,站起身,“我只有一个请求。”
独孤明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示意成硕继续讲。
成硕布满皱纹的脸庞,露出一丝淡淡的心痛。他叹了口气。
“请把我的孙子,还给我。”
“爷爷!”成易低低叫了一声,明亮的眼睛中,闪出一丝愤怒,“为什么现在还要说这些!”
他不会忘记的。是成硕给家人,下达即使杀了他,也要禁锢他的命令。他为了逃走,和二哥七哥以及几个侄儿交手。僵尸是天生的嗜血野兽,他们之间的搏斗,从来都没有儿戏。如果他不全力反抗,会被当场杀掉的人,就是他。
“你是青阳家的人!”
就在这时,大哥成之一声怒喝。
成之的提醒,登时让成易明白,为什么家人不愿意放过他。因为,在他们眼中,他选择独孤明,就意味着对青阳家的背叛。
他不禁笑了笑,望着成硕。
那张两鬓斑白,虽然衰老,但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曾经是他最敬,也最爱,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
“爷爷,你真不知道吗,这次你错了。”
“不许对爷爷,出言不逊!”
就在这时,二哥成则龇出獠牙,蓦地朝他扑来。成则手中,握着一把银质匕首。成易注意到,成则戴着很厚的防护手套。不仅是成则,每个青阳家的成员,都戴着防护手套。看来他们今天,也已经有所准备。成则是青阳家的大力士,不过比起莫难,还是逊色许多。成易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将成则制服。
那把银质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抢过来,捡起那把匕首。这是一个模样稚弱,十五六岁的文雅少女。
她握紧那把银质匕首,抬起头,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成易。
“熙儿!”成易一声低喝,“别碰它!”
这个捡起匕首的少女,正是他的侄女成熙儿。
她刚刚成为亡魂族的时间,并不久。青阳家的家规在僵尸界,素来以苛严著称。所以成熙儿并不像其它家族的大多数女性成员那样,过着毫无约束的自由生活。她称得上是僵尸界,难得一见的乖乖女。
“闭嘴!”成熙儿对着成易低喊,“你是我们亡魂族的叛徒!你是不遵守戒律的坏蛋!你……你是杀了旭流的凶手!”
她的眸光,在一霎变得暗红,胸口起伏,低低喘着气。
面对成熙儿的指控,成易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她说的,每一桩都是事实。他轻轻叹了口气。
“熙儿,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在即将到来的残酷杀戮中,成易如果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希望,成熙儿这样单纯的女孩,可以获得幸免。
“我,才不会像你!”
成熙儿望着成易,那双清澈明亮,不染杂质的眼睛里,现出一丝蔑视。
话音一落,她举起手中的银制匕首,朝成易倏地扑来。但是,就在成易以为,她会用那把银制匕首,毫不犹豫向他刺下的时候。成熙儿却蓦然转了方向,如一道电光,扑向站在成易身旁的独孤明。
嗤得一声,她手中那把银质匕首,深深没入独孤明胸口。
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她偷袭传说中,最强大的僵尸太子,竟然成功。
看着鲜血从伤口涌出,粘在她白皙纤美的手上,她不禁浑身,都簌簌发抖。她正中目标,但是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没有变成灰烬。这个带来灾难的男人,是一切事情的祸端。她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就是想豁出去刺杀他。这是,她为保护她的家人,唯一能做的事。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只比她的手,还要白皙无暇的,男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那枚沾着血的银制匕首,就被倏地拔出来。
噼啪一声,她的眼前寒光闪烁,那把匕首已经化为齑粉,洒落在地。
连同她自己在内,这座大厅里的每一只僵尸,都不禁微微屏住呼吸。假如不慎,将这些银屑吸入身体,那绝对是一种,比堕入炼狱还恐怖的折磨。
成熙儿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极端愚蠢的事:以卵击石。
她感到脖颈蓦然被一道铁钳箍住,但那不是铁钳。她知道,是那只手。那只刚刚握着她的手拔出匕首,白玉一般无暇,非常好看的,男人的手。他是要杀了她吧。听说他是恶魔中的恶魔。即使是摧毁整个世界,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恶魔。
耳中,传来一个男子低沉岑寂,略带沙哑的声音。
“成硕,我用你的孙女做一笔交易。交换一个,我们都知道她是谁的人。”
成熙儿感到血往上涌,懊悔欲死。早知道,竟然会被这位僵尸太子,当作要挟爷爷的筹码,她绝对不会这么冒失。
“闭嘴……”她艰难的想要发出声音,“……休想……”
她相信,爷爷不会受这恶魔摆布的。她大概也知道,僵尸太子想要用她,交换什么人。
那是个女人。她曾在深夜,偶然看到过她一眼。
爷爷告诉过他们,那个女人,是青阳家强大的盟友。是想要击败僵尸太子独孤明,最重要的武器。他们不能没有那个女人。
从脖颈上传来的,沉重得犹如坦克碾压的力道,使成熙儿可以肯定。
这个恶魔,僵尸太子独孤明。杀死她就如同杀死一只蚂蚁,不会有丝毫犹豫。
此刻,说不害怕,是骗人。她真的很怕很怕。怕死,更害怕……
“太子殿下,她和她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对你,谈一个字。”
爷爷那经过深思熟虑,从而显得异常平静的声音。这时一个字一个字,清晰飘入她耳中。
成熙儿觉得,脑子和心脏,忽然在一霎间,有种坏掉的感觉。什么酸酸苦苦的东西,骤然冲上卤门。呛得她眼泪长流。她真的哭了,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白色。什么都看不清,就像是,世界在一霎崩塌。
而她,被丢弃在废墟的最底端。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听到父亲喊了句什么,但是遭到爷爷的呵斥。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不停的找理由,让自己好过一些。她想,爷爷是对的。
他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他是在为,所有亡魂族的未来考虑。
但是这个所有之中,没有她。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就在这时,那个低沉沙哑又寂静的声音,再次传入她耳中,“你站在谁的一边。”
然后,成熙儿感到,自己的脖颈,蓦地被松开。
空气涌进她的肺部,她的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虽然脖颈被他掐过的地方,还疼得有些难受,但是这让她确定,她还活着。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男人。
有些疑惑,是因为爷爷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他却并没有杀她。这样未免名不符实,辜负了恶魔的名声。有些惊眩,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她不止见过他一次,早就知道金蝉太子俊美如天人。但是她对邪恶俊美的男人从来没有好感。可是这个时候,站得这么近。她望着他那张,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脸庞。心在一霎,忽然跳得有些急。
不过,自从对她说了刚才那句话。他好像就忘掉了,还有她这个人存在。
从他神情静漠的脸庞上,她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他这个人真的很安静,安静得明明他就在你身边。你却觉得,他完全和你,在两个不同世界。
然后,她看到他那张,接近玫红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听来,实在很让人舒服的沙哑声音,这时在整座房间内,安静的响起。
“成硕,其实你不知道,我今天要什么。”
话音一落,他的手臂忽然伸出。一左一右,抓住身旁的雷赤乌和成易,轻轻一拧。
啪啪两声轻响,几乎是同时。
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紧闭的房门里,传出女人兴奋到顶点,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尖叫。
一声又一声,刺得宝芙都快耳膜穿孔了。她知道,错不在那个女人,错在老天爷发明的男女构造。害任何女人在那种时候,都会是那副要死要活的德性。
她再次试着,收缩了一下手腕,还是不行。
男人的领带,原来不只是扮酷用的。派上当绳子的用场,一样好使。
还有,宝芙很想对那个此刻正躺在床上出仙的女人。提一个问题。她到底买的,是哪个牌子的丝袜。
为什么,这丝袜比牛筋还结实。宝芙的小腿怎么使劲儿蹩,都挣不断。
所以,她现在只能这样:手腿被缚,和一张黑铁高背椅紧紧绑在一起。然后,只要她一睁眼,就可以从对面镜子里,将身后的房间一览无余。
以及房间里,那张大床上激烈的战况。
她不知道,究竟是那女人故意,还是阿灭故意。早上她被阿灭从暮宫拎进这个房间时。那个身材火爆,脸蛋有点儿像某个韩国女星的女人,就已经脱得一丝不挂,等在床上了。其实宝芙一点儿也不介意回避,给他们腾出宝贵的私人空间。
现在她还记得。当她转身想跑出这间屋子时,阿灭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像狱警对待逃犯那样,将她抓回来。
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盯着她时,目光是那么残酷。
然后,他告诉她:他在哪儿,她就得在哪儿。
事情变成这样,宝芙唯一心存感激的是,阿灭至少让她,背对着他们。
终于,在那女人嘴中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呻吟后,房间里寂静了几秒钟。随后响起,?,织物的摩擦声。
宝芙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女人出门的背影。
乍眼瞧,并不像欢场女子,只是个二十几许的时尚女郎。如果不是那女人在床上种种大胆老道的表现。还有,阿灭在她出门时,放进她挎包的一沓钞票。宝芙或许会天真到,把她当成阿灭新交的女朋友。
浴室里,传来流水的沙沙声。
阿灭自顾自去洗澡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走出来。根本无视宝芙存在似的,他径直打开衣柜去翻检衣物。
在这间,他给她准备的房子里,他也放进了他的物品。
他换了简单的黑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光着脚在屋里走动。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微微带着潮湿和熨热的,男用沐浴乳和洗发香波的味道。当他走到她身边,从他身上辐射的阵阵热力。
和这有些缭绕的气味,让宝芙头晕脑胀。
大概是因为,早上追赶独孤明的时候,穿得过于单薄,受了点儿寒。又是空腹,又被迫着,刚刚收看收听了一场,长达一个多小时,刺激的十八限节目。
她无力的动了动嘴唇。
“灭,放开我……”
没有回答,也没有解开她身上的捆绑。阿灭只是突然俯身,贴近她。
她感到,他微凉的鼻尖,从她的头顶和脸颊轻轻擦过。最后停留在她的颈部。她闭上眼睛,不自禁的微微战栗,连肩膀都有些颤抖。
唇瓣上,忽然感到被一股男子的气息烧灼。
那是阿灭,他的嘴唇,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嘴唇。
然后,她耳中,轻轻飘来,他冰凉又充满讥诮的声音。
“我都不想吻你,你身上好臭!”
宝芙怔了怔,随即立刻明白阿灭的意思。她知道,他所指的臭,是什么。她身上,残留着整夜欢爱的味道。也有着,她所爱的那个人,他身上的味道。
就在这时,紧闭的窗户,突然“彭”一声打开。
一道纤丽的黑影,挟着股冷风,从窗外倏地进入屋中,径直扑向阿灭。
等到宝芙的眼睛能够适应,两条身影飞快搏击的速度时。她看到,莫难已经被阿灭掐住喉咙,摁在床上。
莫难的脸色铁青,眸中闪烁着狞厉又不甘的光芒,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只能发出,轮胎漏气般的嘶嘶声。
阿灭冷冷注视着莫难,薄唇微启。
“你越界了!”
说着,他手上准备发力,拧断莫难的脖子。
他心情恶劣,正找不着渠道发泄。莫难在这时送上门,就休要怪他不客气。
“住手!”宝芙急忙喊,“她是我朋友!”
她看到,地上扔着一个旅行包,还有一只北极熊公仔玩具。莫难来到永夜岛,一定是为了,把这只北极熊公仔交还她。刚才的情形,想必莫难都看到了。莫难肯定认为,阿灭打算对她怎样,所以才冲进来阻止。
宝芙不能确定,阿灭是不是真的会对她怎么样。但是力量相较,莫难比起身为金蝉家的次子,同时又是半寐甲的阿灭,显然相差悬殊。她竟然不顾自己安危,援手救她,这真的让她很暖心。
虽然,她很清楚,莫难从骨子里,视她为粪土。
她的话音刚落,房中三人,耳中就听到,屋门被撞开的声音。
两男两女,几乎是在同时,抢进屋子。
“大师兄,抱歉我们打伤了你几个人,他们不让我们进来……”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肤色微黑的英俊年轻人,目光这时落到宝芙身上,遽然怔了怔。
宝芙看到这个人,不禁又惊又喜,低呼出声。
“小静!”
这身材高大的漂亮少年,正是被僵尸枢密府羁押的司徒静虚。而和他同时进屋的,另一个帅气威猛的男人,是飞飞。
他们竟然出现在这里,说明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和僵尸枢密府的交易已经成功。
“灭,你在做什么?”
这个柔美低沉的女声,听起来也很耳熟。
宝芙看到从飞飞身后,走出那位伏魔族的绿眸大美女lenka。从lenka一脸责难的表情,宝芙已经可以了解到。此刻屋中的情形,在不明内情的人士眼里,看来是有多么凌乱不堪。
阿灭和莫难在床上,她被绑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大师兄原来喜欢sm啊!”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林悠美也从司徒静虚身后站出来,张大了一双眼睛,“还是人类和僵尸的双p!”
关键时刻,是看清一个人真面目的机会。
现在宝芙已经可以确定,纯洁的老实孩子,就是司徒静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解开她身上的捆缚。看了看她手脚上,被勒出的,清晰触目的苔红色痕迹,他不觉皱了皱眉。抬起头,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询问。
“你还好吧?”
宝芙点点头,这时她看到,阿灭也松开了莫难。
“二师兄!”
就在这时,忽听林悠美一声惊呼。
只见进屋后一直不说话的飞飞,突然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扑向阿灭。飞飞的身手很好,体内又有封神之脉的力量。这座屋子里,大概唯一能让阿灭吃点儿亏的人,就是他了。大家看着,飞飞将阿灭掼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猛砸他的脸。
屋子里霎时一片死寂,人人都愣住了,耳中只听到,骨头撞到骨头的闷重声响。
鲜血顷刻从阿灭鼻子里流出,将他那张俊秀干净的脸,弄得一团模糊。
“还手!”飞飞一面痛击阿灭,一面怒喝,“还手啊混蛋!”
但是,任凭他的拳头,暴风急雨般落在脸上,躺在地上的阿灭,只是一动不动。
“够了,让他自己清醒吧!”这时,lenka冲上去,将飞飞拖起来。她那双翠绿色的美眸,扫了众人一眼,低声道,“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清醒!”
宝芙愣了愣,lenka的神情很焦虑,也很严肃。
他们今天竟然这样急匆匆的来找阿灭。显然,出事了。
“枢密府要断绝和伏魔族的联盟。”这时,司徒静虚开口,“我和二师兄是逃出来的。”
司徒静虚嘴里,轻轻说出的,让宝芙登时震骇到呆掉。
虽然她是个对战争没有概念的女孩,但她大致也明白,假如僵尸枢密府和伏魔族的关系破裂。
那就意味着,整个人类社会的危机已经到来。
“哼,真不稀奇。”一直没有离开的莫难,那张秀丽的脸庞上,两道纤细的眉毛,微微一挑,“只有司徒炎那愚蠢的老头,才会相信枢密府。”
“长老会至今还在讨论,是和枢密府宣战,还是全面撤退。”lenka翠绿的眼睛中,现出愤怒,她看了一眼莫难,“我们想组建一个独立分队,不再受命长老会,只听自己的。”
说着,她和飞飞,还有司徒静虚和林悠美,互相交汇了一个眼神。
宝芙明白了,lenka和飞飞,司徒静虚以及悠美,一定是不满伏魔族长老会的作为。
“所以,你们几个,因为无能刺杀枢密府的最高首脑,才来拉独孤灭入伙……”莫难的鼻子里,轻嗤了一声,“为什么你们伏魔族,总是缺乏寻找伙伴的眼光?”
ka听到莫难的讥讽,神色略微暗淡了一下。
她翠绿的眼中,此刻满含着忧郁,朝阿灭望去。
阿灭正从地上坐起来,若无其事的,揩着脸上的血。他们说的,他似乎一句也没听到。那样子,就像是这世上的一切事,一切人都和他无关。
就在这时,莫难的声音响起。
“不过,你们已经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了。今天太子殿下,将会结束所有的事。”
这句话,刺得宝芙心口一突。原来,独孤明今天,真的是前往枢密府决战。听莫难的语气,独孤明一定稳操胜券。所以她安慰自己,不要再婆婆妈妈。可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一股惶惶不安,从她心底,时不时浮出。
就在这时,随着扑棱一声,没有关的窗户里,忽然撞进来一只乌鸦。
“如夜!”
宝芙惊叫一声。这些人中,只有她才能感受到,如夜脑中那紊乱焦急的意识波。她几步奔过去,将堕在地上的如夜抱起来。随后,宛如被电打到一样,她蓦地抬起头。
“雷赤乌!”她惊叫,“雷赤乌!”
然后,她起身就跑向窗边。紧跟着她,追过去的司徒静虚、lenka、莫难、以及飞飞。他们从敞开的窗户向下看,立刻看到:草丛中,躺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在亡魂族有战神之称,紫鼎家的长老雷赤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lenka和林悠美第一次做这种事,从一只僵尸身上,悉心取出数十块,嵌入肌肉深层和骨骼的碎银片。之前,她们都做和这相反的事。
将银片弄进雷赤乌身体的人,显然手下容情,并没有刺到他的心脏。
不过能将赫赫有名的紫鼎家长老,伤成这样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雷赤乌刚刚睁开眼,坐在他身边,脸色暗沉的莫难,第一句就问。
“谁干的?”
当她看到雷赤乌沉默的眼神时,她忽然明白,她已经知道那个答案。
宝芙将那些沾血的银片,通通用床单包裹好,放进浴室。她转身看着雷赤乌和莫难时,他们脸上沉重的表情,让她心头笼罩的那股不祥阴云,更浓。
她的脸色,霎时微微发白,望着雷赤乌。
“他为什么没回来?”
此刻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宝芙的声音虽轻,听来却格外清晰。除了独自坐在沙发角落的阿灭,屋里其它几人,都不禁将目光投向她。
躺在床上的雷赤乌坐起身,伸臂接住飞向他的如夜。
抚了抚如夜的羽毛,让她安静下来,雷赤乌黝黯的眸中,流露出愧疚和自责。
“我,没能把他带回来……”他低沉的声音,略带着?q哑,“太子殿下不会回来了。”
“亡魂族最牛x的本事,就是吹法螺。”这时,站在窗边的飞飞,挑眉开口,“独孤明到底想干什么?!”
这也是lenka,司徒静虚和林悠美最想知道的。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僵尸太子独孤明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整个局势。
“太子殿下……”雷赤乌的眼睛,微微阖上,随即又睁开,“……太子殿下,今天已经向枢密府投降伏罪。”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咆哮,莫难已经像头母豹子般跳上床,将雷赤乌扑到。她眼眸迸出血红凶光,龇牙朝雷赤乌怒吼。
“你怎么能让他这么做!”
“……对不起,莫难……”雷赤乌凝视着莫难,坚毅的脸庞上,划过一丝无法克制的痛苦,“我和成易尽了最大的力,但……殿下……执意如此!”
今天在枢密府北冥海,独孤明突然向他和成易出手,令他们两人淬不及防间,便陷入假死。
他的复原力和战斗力,都远远超过成易。所以,最先?醒的他,亲耳听到,也亲眼见到。独孤明甘愿束手就擒,成为枢密府的阶下囚。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被捕,但是独孤明却向他发难,迫使他不得不离开北冥海。
当雷赤乌将事情的经过,对众人重新讲述过,屋中霎那又是一片死寂。
“xx!僵尸太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白白送死!”
澎通一声,lenka满腹懊恼和沮丧,在墙上重重捶了一拳。原本她还寄希望于独孤明。假若他们能和独孤明结盟,共同面对枢密府。那事态就会对伏魔族有利许多。
“或许,他和我们的想法一样。”司徒静虚低声开口,“……他不想继续扩大战争。”
“你错了。”飞飞瞥了一眼司徒静虚,“我们的想法,是把所有不听话的僵尸,都送回地狱老家去!”
说着,他将目光投在,此时此刻,屋中最沉默,也最疏离的那人身上。
不止是飞飞,lenka,司徒静虚,还有林悠美,都望着他。
在僵尸太子独孤明放弃战斗后。仅剩的,能和强大的僵尸枢密府抗衡的人,就是独孤明的同胞弟弟,阿灭。
仿佛是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阿灭站起身,信手将外套搭在肩头。他径直走到宝芙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拖着她就朝门口走。
“灭,你也是伏魔族的一份子!”
飞飞长眉一轩,低声怒喝。
“大师兄,这次我们一起,我和红莲组全部听你指挥!”
司徒静虚望着阿灭,略带忧郁的眼眸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我……”阿灭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现在有一件麻烦事,真的很让人头疼……”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所以,抱歉。”
话音一落,他拉着宝芙走出门。只是在关上门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在我家,做什么都好,就是别打架。”
屋中的人顿时明白,这是阿灭同意,他们可以留在永夜岛。对于准备和伏魔族总部,分道扬镳的lenka几人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临时落脚点。
但是此刻,房间内愁云惨淡,不管是僵尸还是伏魔族,没有一个人心情高涨。
独孤明莫名弃战降敌,阿灭只是袖手旁观。这两位姓独孤的金蝉兄弟,这次可是给大家都出了难题。
宝芙的难题,现在是一杯红酒。
恍恍惚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阿灭,拽进永夜岛的酒吧。
现在并不是酒吧的营业黄金期,所以这一整座幽蓝色调,仿佛是海中沉船的偌大空间里,除了她和阿灭。
就是几个把头发染成酒红色,或是浅浅亚麻色的侍应生。伴随着一首伤感又闷骚的法文情歌,擦拭情人的脸一般,在擦拭着蓝鲸皮肤色的鱼形吧桌。
她怔怔望着眼前那杯酒,那是阿灭刚刚倒给她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倒酒,就像她不知道,她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觉得,她整个人都散架了。
从她刚才在屋中,听到雷赤乌说,独孤明已经被枢密府逮捕的那一刻起,她就散架了。
“喂,要么喝酒!”就在这时,对面阿灭冰冷干哑,透着不耐的声音,隔着桌子飘过来,“要么就哭,不要像个死人一样在我面前杵着!”
宝芙闻言,机械的举起桌子上那杯酒,抿了一口。
她的舌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是觉得,一股涩涩的东西在嘴里涌动,扩散到整个鼻腔,甚至是胸腔。
然后,她感到脸颊上,有两道又辣又热的东西,突然滚落下来。
再也无法遏抑,她抬起头,瞪着面前的人。
不管他是谁,她现在,只想说出她想说的。
“为什么!”她大声的问,“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要做那样的事?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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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下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是第几杯了?她不记得了。只要酒杯一空,阿灭就会再次给她斟满。
“我知道,我没有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宝芙攥着拳头,紧摁在胸口,这样似乎会好受些,“……可是,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东西!我可以帮他啊,他忍受的疼痛,我也可以忍受……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为什么要一个人……他真的好残忍!”
眼前,酒杯中红色的液体,和阿灭那张俊秀白皙的脸,已经混淆无法分清。
也许是视线被眼泪完全模糊,也许,她醉了。
在这一刻,她极度的,厌恶和憎恨自己。
当她爱着的那个男人,身陷囹圄时,她却只能束手无策的坐在这里,以酒浇愁。
将手再次伸向酒杯,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灭,是忘了还是脑袋突然锈了,竟然没有给她倒酒。宝芙自己去抓酒瓶,却意外的,受到阻隔。阿灭握住她的手。
她想要挣脱,他却抓得很紧,五指如钢箍,箝得她生疼。
他想要干什么!?她张开朦胧的眼睛,却看不清他的脸。他同样,也是雪白雪白的脸。在她的眼前飘来晃去。渐渐的,好像可以看到:他两道修长斜飞,浓黑的眉毛似乎是蹙着的。他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线条清晰干净的眼睛,黑得看不透。遥远而又冷漠,像苍穹之极的星星。
“我哥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
她眯缝着眼睛。从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她没有看到嘲笑。他遽黑的眸中,似乎有什么在焚烧。那焚烧,使他很痛苦。他的脸色可以析出冰,看上去像是要杀人。
可他明明就是瞧不起她的口气啊。
“你真蠢!”
“……”
骂她蠢的,他也不是第一个。
“雷赤乌为什么会被赶回来,知道吗?因为明,不想有人碍事。”
“……”
碍事?果然,她在他眼里,是碍事的人。
她狠命摔开阿灭的手,撞翻了桌上的酒瓶,酒液淅淅沥沥的淌下。撑着桌子,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站了起来。她现在就要去。她必须做些什么。否则她会急疯了。她是没有办法,帮助独孤明。但是她至少可以陪他一起。她现在只想看他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好。扭过身,她踉踉跄跄朝酒吧外走。
脚下的感觉,有些奇怪,像是踩在了棉花堆上。
从早上起,就不舒服的脑袋,喝了酒以后,更加晕沉飘忽。
脑门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弹得她眼冒金星。那好像是一堵墙,但是比起真正的墙,又柔软一些。宝芙抬起头,看到一个很高的男人。他像古代人那样盘着发髻,苍白的肤色,狭长的深眸。鼻梁削挺,下巴方正。长得很英俊,也很眼熟。
但她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而她也无暇去想,因为他撞得她太疼了。于是,她皱了皱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出门忘戴眼镜,是人品问题吧?”
“她喝醉了,圭。”
随着阿灭低沉的声音,宝芙蓦然感到,自己被扯进一个宽阔坚厚的怀抱。在那一霎,尽管她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她仍然察觉出,阿灭的紧张。
他仿佛在面临强敌,蓄势以发。
让阿灭紧张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吗。阿灭叫他什么,圭。这个名字,也很耳熟。但她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只是觉得,头重得像熟透的苹果,快要坠落在地。而她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这份重。于是,她阖上眼睛,向后一靠。
在意识彻底飘散之前,她耳中传来:一个醇厚,却有些奇特的,男人的笑声。
“我从不伤害,喝醉的小猫。不过这只猫……嗯,我看到奇怪的标记……”
“闭嘴!圭,我不想听你那些鬼扯……”
“像我这样的箴者,总是不受愚人欢迎,唯一懂得我说话的骁肃也不在了。唉,我真的很寂寞……”
有些哀凉的,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但是,宝芙却觉得,似乎有人,一直跟着她。她的神智半模糊,半清醒。这也许是个幻觉,她感到那个人跟着她和阿灭一起回到房间。
真奇怪,为什么阿灭却没有发现呢?
当阿灭走进浴室去放水时,她感觉那人就站在她的床头。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恶意。但她觉得,那人弯下腰,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
不过那人又退开了。因为阿灭这时走出来,把她抱进浴室。
她感到自己的衣服被褪下。那是因为,她刚刚在路上呕吐了。她现在浑身上下,一定臭的能熏死苍蝇。然后,她沉重酸胀的四肢,就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耳中,传来哗哗的水声,一股股暖流滑过她的肌肤。有一双敏捷的大手,在帮她冲洗着头发和后背。是阿灭,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小心翼翼。
而且,当他用一块干燥的大浴巾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为她擦拭身体时。他刻意的避开了,她身体那些敏感的部位。
还好这时候,宝芙觉得,那个跟着他们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情形很尴尬。她和阿灭,以这样暧昧的方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她已经做好应付各种状况的心理准备。但是阿灭,总让她疲于应付。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变身恶魔。
“宝芙……”
当他给她盖好被子时,她昏昏沉沉的,听到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想要回答他,却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开不了口。这时,她感到有人在掀动她的手。是阿灭吗,他要做什么?该不会是……
心脏在瞬间,蓦地往下一沉。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但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在她的眼皮上,呵了一口凉气。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前看到的,并不是阿灭。
而是一个黑袍长发的女人。这女人有着一双大大的,深遽又清灵的眸子。脸庞精致细腻,典雅秀美。
宝芙立刻就认出来,这女人不是她的好友戈君,而是戈君的那位不良先祖,戈良。
戈君的这位先祖,不知道究竟和她修下什么孽缘,总是时不时跑来骚扰她。
一看到她,宝芙就明白,自己又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境,为什么清晰得就像真的。她看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穿着阿灭给她换上的白色蕾丝睡裙。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赭黄色的灯光柔和而富于沙质。阿灭就躺在远处的阔背长沙发上,他似乎睡着了。
宝芙坐起身,她不想惊动阿灭,低声问戈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戈良却不回答,屋内似乎有风。她的长发轻轻拂动,有几缕搔过宝芙的脸颊。她转头看了看睡着的阿灭,脸上露出些许惧意。随即,她拉着宝芙的手,示意她跟她走。
不管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宝芙都不想跟着戈良走。
上一次,出现在她梦中时,戈良给她说过的那些恐怖忠告,她至今还记在心里。当时,戈良似乎是要她,逃离阿灭。反正,她就是这么理解的。但是,如果这次又是为了这件事,戈良算是多此一举。
“迟了。”
就在这时,宝芙听到,戈良轻声低语。她那双遽黑,又充满忧悒的眼睛,这时凝视着门口。
她说什么迟了。
宝芙正在疑惑的时候,她看到本来被阿灭锁好的房门,慢慢打开。有白色的光芒,自敞开的缝隙内,融泄进这间屋子。
那洁白,却并不触目的光线中,站着一个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人完全被光芒笼罩,就像是和光芒融为一体。除了模糊的身体轮廓,看不出清晰的面目。
宝芙望着那团白色光芒,心尖微微颤动,胸中突然升起一股焦灼的渴望。
仿佛,有一种,她寻找了很久,但却连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的东西,就隐藏在那白光之中。
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她起身走向那团白光。
身后传来低哑的,透着绝望的叹息。宝芙回头看到,戈良此刻正退到屋中最黑暗的角落。她的长发纷飞,几乎遮翳住她的脸庞。而她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悲伤。
这个邪恶的巫女,不知道在为什么难过。
但是此刻,那团白光中的诱惑,促使宝芙忽略掉,自己心中的一丝不忍。她从阿灭身边走过时,他翻了个身,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宝芙径直来到门前,站在光芒中的那个人,这时朝她伸出一只手。
稍稍犹豫了一下,宝芙毅然握住,那只骨骼清秀,修长好看的手。
一种冰冷和火烫交织的奇怪电流,霎时从那只手,传递到她全身。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就在这时,她感到脚下蓦然一空。
正在她??得,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堕落下去的时候。
一双强壮的臂膀,熨妥圈住她的腰。宝芙感到自己的脸蛋,贴在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上。从那光裸,细滑,如质地坚密的玉石,却又极富弹性的肌肤上,她得知一个信息:这是个男人,而且没有穿衣服。
但是,这种似曾相识的触感,却并不会让她感到惊恐。
她睁开眼睛,望着眼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冰雕玉研一般,雪白无瑕的肤色。两道颀长浓黑的眉毛,透着俊逸和难掩的王者之气。鼻梁修挺笔直,显示出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坚毅。那张厚薄适中,轮廓清秀优美的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玫红色,令人心底无法控制的萌生,想要去亲吻的渴望。
而他脸上,最散发出致命吸引力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莫测,闪烁着神秘宝石光泽的眼睛。
现在,宝芙已经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她低声开口。
“明?”
这个在白色光门中,抱着自己的男人。正是本该在千里以外,枢密府监狱中的独孤明。如果说,他是个幻觉,但是宝芙此刻偎依着的,却是真实的血肉之躯。她听到,从他胸膛传来的低沉脉动。同时感到,他鼻中微微翕动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当那两瓣略带冰冷的柔软嘴唇,准确而匝实,覆盖上她的嘴唇时,她不禁寒栗了一下。
所有的疑惑,都在一霎,瓦解为烟云。
她伸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嘤的一声,低泣出声。不管是真是幻,此刻能够看到他,能够触碰到他。都让她那颗焦灼欲狂的心,稍稍平定安宁。越来越急迫的唇舌纠缠,使她确定,他的身体很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胸部发麻的痛,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宝芙急急地喘气,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独孤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在这个四处白莽莽一片,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亲昵着,放纵着。
但是,他没让她来得及思考。
她的睡裙被掀到腰际,在握住她的腰,向上提起的刹那。他强健的身体,挤开她的双腿,腰部随即一撤一送,便贯入她。
那微带痛楚,直彻心骨的震颤,使宝芙几乎失声尖叫。
身体,意识,都随着他邪佞放肆的动作,沉沦颠簸在本能的快感之端。她的双臂,扯紧他厚实宽匀的肩膀。迷乱的喘息着,她将脸颊,偎近他的颈子。鼻中,嗅到他身上,在*浓炽时,散发的一股强烈的,雄性的味道。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直,宛如被毒蛇的獠牙扎透。
眼前那片耀眼的雪白,是他漂亮,形状健美的脖颈。那微微挛动的肌肤上,隐隐浮现出,一条蜿蜒盘曲,张开大口的狰狞黑蛇。
那条蛇,和戈琳琅送给她的蛇镯,一模一样。
即使是两人最贴近,最亲密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在独孤明的脖子上,见到过这样的蛇纹。
死亡般的窒息,伴随着那令人战栗的高氵朝,就在这一刹那,从她的脊椎骨,直通全身。
“现在,认出我了?”
刚在她体内释放过,簇拥着她的男人,对她微微弯唇一笑。
宝芙呆呆凝视着面前那张脸。和独孤明完全相同的容颜,和他完全相同的声音。只是,她从没见过,那样邪恶陌生的笑容。她听到自己,几乎哑了般的声音,从微微颤抖的嘴唇中吐出。
“你是谁……”
那张和独孤明,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刻出的俊美脸庞,露出一股高深莫测的表情。他看着她,似乎觉得她不知道他是谁这一点,很好笑,也很令人怀疑。
放开她,他稍稍后退,抬臂指了指她的胸口。
“吾爱,等你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是谁。”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消隐在白色的雾中。
宝芙目光在他手指过的那个部位,勾留了一眼,顿时就像是踩到蚂蜂窝一样,尖叫起来。
在她胸口美人谷间,赫然清晰,盘踞着一条,利齿狰狞的墨青色毒蛇。
那条蛇仿佛是活的,张开的大口中,正淌溢出暗红色的血线。
细细的血流,急速滑过她的身体,仿佛泉水从山中奔流而下,汇聚入海。这时宝芙才看清,周围的白雾不知在何时悄然散去。而她真的,站在一片血海中。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汪洋深红。
那些黏稠湿滑的血浆,似乎是拥有生命意识,竟然朝她纷涌蔓延。她光裸的小腿,甚至身上那件白色的蕾丝睡裙,很快就被血迹弄污。她??得拼命用手揩拭,想要抹掉那些肮脏的血迹。但是,反而裙子上的血污却越渍越多,几乎变成黑色。
这时她才发现,原因是她的手。
她的一双手,沾满了红色的汁液,而且还在增多,滴淌。原来那些血,正是从她手心和指尖,叽咕叽咕冒出来的。
宝芙在这一霎,神智彻底崩毁。
她不知所措的抱住脑袋,嘶声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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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醒醒!这样你会受伤……”
低沉强硬的男子声音,在她耳畔敦促。
这熟悉的命令口吻,让她登时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阿灭严肃峻冷的脸。
那张此刻出奇苍白,被暗蓝色天光笼罩,半明半暗的俊秀脸庞。使她立刻明白,她的噩梦醒了。
风将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噼啪直响。窗帘随风乱舞,屋子里冷得快变成储藏室。
但是宝芙的目光搜遍所有角落,也没有看到戈良。
那个鬼影般的巫女又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哆嗦了一下,低头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满头冒出的汗,在她看到自己胸口时,凉了下来。
那里的皮肤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这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血海,那条蛇,那个和独孤明一模一样的男人;以及,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的……都仅仅只是一场梦。
如果真是这样最好。
“没事……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宝芙讷讷道,松开紧紧攥着阿灭胳膊的那只手。她这时才发现,她整个人,差不多都偎靠在阿灭怀里。于是她不露痕迹的,向后缩身,避开他。随即她起身下床,将所有的窗户都关好。离天亮还有两三个钟头,但她睡意全消。她走到衣柜前时,看到阿灭已经背转过身,于是她就打消了,进浴室换衣服的念头。
二十分钟后,她跟在阿灭身后三步远,走在通往日落山的林中小路。
两个人都没什么可说的话,所以一路上,只有雪地靴踩在积雪上,紧凑又清晰的,咯吱咯吱声响。
这是宝芙的主意,她想回鬼楼,取戈琳琅送给她的那只蛇镯。
如果现在不找点儿什么事做,她会被自己折磨疯。她总在胡思乱想,独孤明在枢密府会遭到怎样的待遇。甚至,她脑子里不停冒出来,他满身是血,受了重伤的模样。
暖气坏掉了,才几天没人住的房子,就感觉空旷森寥,像名符其实的鬼屋。
宝芙站在过道里,给学校总务处打电话申报灾情。从敞开的屋门,她可以看到,阿灭正在帮她,将她的一些用品整理归纳,丢进行李包。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意外。
她这人属耗子的,撂爪儿就忘。很多东西放得天涯海角,连自己这个正主都无法归位。但是阿灭竟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东西,从它们的藏身之处给拎出来。他简直比她肚子里的蛔虫,还更清楚她。
戈琳琅的蛇镯找到了,和几只旧袜子连同些杂物,放在一个旧鞋盒子里。
“据说,戈家五百年前的分裂,就是因为这只灵镯。”
阿灭看看手中那只黑铁蛇镯,再看看宝芙,漆黑的眸中,两道目光微微有些搐动。
宝芙诚惶诚恐的羞愧。她明白阿灭想说什么:导致巫族戈家曾经内战的灵镯,竟然和她的臭袜子裹作堆。
“灭,我们去找戈琳琅!”
虽然她现在,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见戈琳琅。总觉得,如果再见到戈琳琅那个男人,她就会触到,一些她根本不愿意触及的黑暗。
转身将手中的纸盒,撂在柜子上。宝芙没有留神,盒子撞倒了一只陶瓷苹果储物罐。
啪嗒——一声脆响,那只花三块钱买的储物罐,便跌在地上粉身碎骨。
她和阿灭的视线,同时落到,地上那堆陶瓷碎片中,一点儿微微闪烁的银光。
宝芙的嗓子,蓦地又涩又痒,说不出一句话。她僵愣在原地,看着阿灭弯腰俯身,将那银色的东西捡起来。
那是阿灭送给她的,那条银质十字架项链。
曾经被她不慎丢掉,后来她又好不容易找回来。本来,她还以为,她会一直戴着这条项链,不会把它取下来。但后来,她还是取下了它。而且,她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这条项链的存在。
那条项链,静静躺在阿灭手掌心。
宝芙在这一霎,忽然想到:项链虽然还在,但她失去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失去这样的东西。
那东西,是第一次的爱。
就像最初开的蔷薇,因为绽放太早,反而等不到成熟,尚在青涩时就凋零。
谁是,让这朵花枯萎的凶手呢?
她的心蓦然狠狠一抽。
“嘁,你这女人真极品。”阿灭低沉,带着丝轻蔑和嘲笑的声音,这时响起,“怎么还留着这破烂!”
宝芙的嘴唇微微颤了颤,有些疑惑,难以置信的望着阿灭。
他正静静抬起头,俊秀白皙的脸庞,透着毫无心肺的酷冷。那双快要被额前短发覆盖的,轮廓清晰干净,眼角微微上扬的漆黑眸子,盯着宝芙。尖锐犀利,刀锋般的眼神,将她顷刻刺透。
抬起手臂,他看都没看,利落干脆的朝后一丢。那条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状的银线,便从敞开的窗口消失了。
楼下到处生长着繁密的,爬满常青藤的灌木丛。宝芙知道,这一次即使去找,也没可能再找到那条项链。
一道凉风晃了晃,阿灭大步从她身旁走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高峭挺拔的背影。宛如被带刺的皮鞭抽打了一下,宝芙耳中飘来,他扔下的一句。
“我哥死之前,你最好先学会一件事——夹紧你的双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戈琳琅竟然人间蒸发。
从他那位不断对阿灭放电的娘娘腔舍友口中得知,他已经很多天没来学校。
宝芙去教务部门查询戈琳琅的联系方式。但是被那位小身板大气场的老师,以内部机密不可外泄为由,请吃闭门羹。
为什么她认识的,这些姓戈的,都是神出鬼没的风格呢。
她到底要上哪里,去把戈琳琅这只虫翻出来。
“宋宝芙!”
就在这时,一个略略有些耳热的女声,在静谧的楼道中响起。
宝芙抬起头,不禁暗叹时运乖蹇。她怎么就在这个心情最烂的时候,遇见她就算在春风绵绵,阳光和暖的日子里,也不想遇见的人。
这个正向她一步步走来,身材高挑,手里挟着根烟的俏丽少女。正是那位和她,路不对路,盘不对盘,校园大姐范儿的桑贝尔。自然,她身后还跟着那三片羽毛党。宝芙记得,那三片羽毛是独孤明的拥蹇,为了见独孤明曾偷偷溜进暮宫,差点儿被那个什么伊诺维奇伯爵当成可口的血汉堡吃掉。
她们经过莫难的洗脑,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对这件事没印象。
最主要的是,羽毛党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站在一旁的阿灭身上。
阿灭很少出现在日落山,所以她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他。不过,像阿灭这种身高一八零以上,腿长身型又好,长得俊秀干净的男人。气质又酷又拽,又够阴暗颓冷。走到哪里,引起女性瞩目都不奇怪。
想要装作没看见桑贝尔,已经没机会。宝芙只好勉强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表情总是很高傲生硬的脸。
说真心话,她不觉得桑贝尔有多讨厌。她只是对她这类人,缺乏理解力。
“我一点儿也不想,为司徒静虚和你打架。”宝芙凝视着桑贝儿那双画了烟熏妆的眼睛,“你误会了,我对司徒静虚不来电。”
上次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如果不是莫难突然现身,她一定被桑贝尔揍得够呛。
“证据?”
桑贝尔将烟叼在嘴上,活动着那双粉嫩的拳头。
宝芙在肚子里为她哀嚎,这丫头真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她必须趁阿灭动手前,将这些事摆平。于是她不假思索,转身踮起脚尖,搂住阿灭的脖子,将他的脑袋,重重向下一拽,在他嘴上蜻蜓点水,亲了一口。
只要现在,能摆脱桑贝尔这个偏执狂的纠缠,即使真的会被阿灭揍,也在所不惜。之后,她看着桑贝尔,脑袋微微朝阿灭的方向,偏了偏。
“我有爱的人了。”
“他,真是你男朋友?”桑贝尔满脸疑惑,“宋宝芙,像你这么次的人,怎么可能交到这么强的男朋友?”
连宝芙自己都觉得自己次,戏都已经做到这份上,居然还没骗过桑贝尔。
“因为,她吻技太烂。”
就在这时,一直不出声的阿灭,忽然开口。
接着,当着桑贝尔和那三只羽毛党的面,他一把捏住宝芙的下颌,低头用他的唇,封缄住她的唇。
宝芙当场宛如遭到电击,整个身子都麻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明明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却吻得这么放肆。她的双手,不由自主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却害怕这样一来前功尽弃,在桑贝尔面前暴露真相。
阿灭的唇舌,越来越缠绵炽热,专注沉溺。仿佛这世界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宝芙感到自己浑身的力量,都在被这个吻逼榨着,一点一滴流逝……
但这太荒唐了!阿灭在憎恶着她,她很清楚。他和她一样,急于摆脱,他们两人之间曾经的羁绊。
为什么?她却会尝出,这个虚假的吻中,透着一丝沁甜。
蓦地,阿灭就在这一霎放开她。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只有她才能看得出,他目光中的辛辣嘲讽,和犀利冷酷。
那好像是在提醒她,她刚才太入戏了。
殊不知这幅情形,落在旁人眼里:她和阿灭俨然一对,火热恋爱中的情人,正在脉脉相望。
桑贝尔喷了口烟圈,朝阿灭瞥了一眼,毫不掩饰的露出丝赞色。
“宋宝芙,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她将手中抽了半截的香烟掐灭,搁在宝芙的耳背上,“……今天男巫给我算了一卦,说我遇到贵人后,就能情路大开。看来,你就是我的贵人喽。”
宝芙愣了愣,桑贝儿刚才说什么,男巫?
她转过身,朝已经走开的桑贝尔,大喊一声。
“等等!”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桑贝尔才是她宋宝芙的贵人。
宝芙和阿灭,按照桑贝尔所说的地址,找到日落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住在日落山附近的人口并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有钱人的别墅和私邸。桑贝尔告诉他们的这家,仿佛是遗世独立般,隐藏在一片树林中。单从外围普通的灰色砖墙看,并不奢华,反而透出股平实。
还差五米距离,就要走到那扇天蓝色的铁门前时,阿灭突然停住脚步。
“这座房子被施了禁咒。”
“禁咒?”
宝芙回身望着阿灭,看到他站在原地,却并不跟上她。
“大概是那类,拒绝黑暗之物靠近的禁咒。”阿灭两道浓黑秀逸的剑眉,微微动了动,“宝芙,我不能走进这座房子。”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独孤明和阿灭都曾经被巫族的咒力困住。宝芙此刻,真的会以为阿灭在说笑。独孤明和阿灭,都是强大不羁的僵尸,几乎没有什么敌手可言。但是面对巫族的咒术时,他们却都有些一筹莫展。
她想了想,立刻举步朝那扇蓝色的门走去。
“宝芙,回来!”
阿灭的疾喝声,追在她背后,但是她充耳不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必须见到戈琳琅。
仿佛,冥冥之中,已经知道她会来。
那扇蓝色的洋铁门,这时忽然在她面前打开。
宝芙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并不是戈琳琅。而是一个长发飘飘,有一双猫一般的大眼睛,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年轻女人。
那年轻女人对她微微一笑。
宝芙的脑中,蓦地感到,似乎有股轻微的电流通过。她突然想到,她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
一副副熟悉的画面,突然在她脑海中壅塞。
那是最初的最初:在她第一次遇到阿灭,也是第一次遇到独孤明的地方。
墙上到处,都是独孤明的画。她站在独孤明的那幅《失去》之前,胳膊流着血。一个男人,就在她的眼前迅速变成黑色灰烬。而其他的人,却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在欣赏着作品……只有一个长发猫眼的美丽女郎,微笑着朝她看了一眼,便挽起,身旁男子的手。
那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和戈琳琅一模一样的脸。
宝芙全都想起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位美丽的猫眼女子,还有戈琳琅。他们都在那次,改变宝芙整个人生的画展中出现过。
宝芙站在那里,浑身像是虚脱般,绵?肝蘖Α?p> 她有一种既不安,却又跃跃欲试的感觉:好像,此刻她的面前,摆着一只潘多拉魔盒。
只要她打开,就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是,她却无法按捺住,心底深深涌起的那股好奇。
终于她抬起脚,朝那猫眼女子走去。
“宝芙,别过去!”
阿灭低沉,急迫的吼声传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灭正在挥拳,似乎是想要砸破一堵肉眼看不到的墙,冲过来。但他这么做显然是徒劳。而且,他的鼻孔,突然开始溢血。
“破坏禁咒的人,会遭到禁咒反噬。”
这时,一个嘶哑如老妪般的声音,静静响起。
宝芙愣了愣,那美丽的猫眼女子,已经来到自己身边。分明,刚才那耄耄老妇一样的声音,就是从这猫眼女子嘴里发出来的。而这猫眼女子,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岁。猫眼女子的意思,似乎是说,只要阿灭攻击禁咒之墙。所有他使出的力量,就会反加到他自己身上,由他自己来承受。
“灭,快停下!”宝芙焦急大喊,“你会受伤的!”
阿灭却置若罔闻,依旧猛击禁咒之墙。
猫眼女子望着阿灭,目光中,隐含着一股忧虑。她摇摇头,随即拉住宝芙的手,不容分说,就带着她朝门中走去。这女人身材苗条,看似弱不禁风,却是个巾帼力士。宝芙竟然挣脱不开她。
铁门哐啷一声,在她们身后关上。
这是一座纵深的院落,仿佛很久没人居住。荒草埋膝,寒鸦卧树。一条小径穿过数棵歪歪扭扭的银槭和圆柏,延伸通向一幢被长春藤密实包裹的砖灰色二层小楼。
猫眼女郎径直拽着宝芙走进去。
房间里窗帘半垂,光线黯淡。灰色的水泥地板,灰色的砖墙。摆放的家俱不多,件件式样古旧,甚至因为年代过久,已经略有些破损。而屋子四角竟然蛛网高结,大大小小少说也有数十张。不过其余的地方,倒像是有人经常洒扫擦拭,洁净得微尘不染。
一踏入这里,不由令人产生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
窗下藤榻上,斜卧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男子肩头,伏着一只毛色金黄,样子有些像猞猁的大猫。
只需看看那男子身上,麻袋不像麻袋,袈裟不像袈裟。花纹颜色,完全和那只猞猁猫毫无区别的衣服。不用再看那男子的脸,宝芙就已经知道,他是谁。
拥有美男资质,却能把自己打扮成乞丐的人,也并不是满大街都捡得到。
这人正是戈家被放逐的男巫,戈琳琅。
宝芙刚朝前走了一步,冷不防戈琳琅肩头那只大猫,忽然喵呜一声跳下地。弓起脊背,朝她龇牙嘶嘶低吼。顾不上细想,这只一点儿也不友好,浑身金毛倒竖的猫,到底是把她当成狗亲还是当成鼠亲,宝芙急忙对戈琳琅说。
“琳琅,快把禁咒解开,让灭进来!”
“我可解不开,这世界上最优秀巫女的禁咒。”戈琳琅一面抱起那只猞猁猫,一面望着宝芙身后的猫眼女人,“让那只半寐甲进来吗,莫玛?”
原来猫眼女郎的名字,叫莫玛。
宝芙一点儿没想到,在这座院子外面设置禁咒,竟然将阿灭困住的人,是莫玛。
这个时候,她脑中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也许,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其实,今天她真正应该见到的人,就是这位莫玛。
莫玛摇摇头,一双清透深遽的眸子,直直凝视着宝芙。
她的目光,就像是冰凌刺骨,却又纯净无瑕的泉水。在那两道视线的笼罩下,似乎所有的邪恶和污浊,都无可隐藏。
宝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像是霎那间,被一道光芒,照射通透。
她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的阴暗秽恶。此时此刻,全部浮现在莫玛眼前,被她获悉。
“你是个好孩子。”就在这时,莫玛那沙哑如九十岁老妇的声音,轻轻响起,“虽然你身上,印着黑暗的标记,但你是个好孩子。”
“黑暗……标记?”
宝芙觉得胸口,又堵又呛,翻涌着什么东西,让她想要流泪。
这是一种很奇怪,也很温暖的感觉。莫玛的外表,只有二十七八岁,顶多是她的姐姐。但是当莫玛,用那种苍老却很柔软的声音,对她说这些话时。宝芙觉得,仿佛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而莫玛,宛如她慈祥的祖母。
莫玛伸出一只手,指指宝芙的胸口。
“这里……”
宝芙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被莫玛指到的地方。
一股惧栗,顿时犹如巨蛇,吞咬着她。因为,莫玛所指的地方,正是她在噩梦中时,那条黑色镜灵盘踞的地方。
“戈家从五百年前,就走错路。”这时莫玛深深叹了口气,“盲目崇拜强大的力量,最终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莫玛,我到底,是什么……”
宝芙从衣袋里,取出戈琳琅送给她的蛇镯。
她从戈君和母亲夏红菲的口中,已经大约了解自己的身世。她和母亲一样,都是被独孤无咎特意培育出来的。独孤无咎希望她们,成为末日之裔的复制品。但是独孤无咎一己之力,显然做不到这件事。掌握各种秘术的巫族戈家,在其中一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只是宝芙已经很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和其它的末日之裔复制品不同。
她的生母夏红菲,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她,不仅拥有特殊的血液。在她身上,还有另外一些特殊的地方。
这些都令她,越来越不安。
“你是个不同的孩子。”莫玛将那只蛇镯,慢慢套在宝芙的手腕上,她对宝芙淡淡一笑,“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带来不同。”
“不同?”
宝芙总觉得,莫玛的笑容,看上去莫测难懂,然而又透出一丝悲伤苍凉。
莫玛还没有开口,那只长得像猞猁的金黄色大猫,突然从戈琳琅怀中一跃而出,落到门口。
只听噼啪一声,院子里的一颗柏树,突然像是被雷电劈中,霎时燃烧成一团火球。
但是此刻,天空并没有闪电雷鸣,甚至连一丝变天的征兆都没有。
那颗柏树竟然自燃,这情形实在诡异。
而与此同时,屋子里似乎有微微的,常人根本难以察觉的风荡过。因为宝芙的目光,看到屋角那些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坐在藤椅上,一直像是在打瞌睡的戈琳琅,这时睁开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奶奶,好久不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并没有看到第四个人。这房间里,只有她,莫玛,戈琳琅。但是戈琳琅的样子,却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突然,他站起身,一直走到宝芙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他盯着她时,那种古怪的目光,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我怎么了,琳琅?”
宝芙被他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因为她从没在戈琳琅身上,见过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他只是看着,一只虫子,或是一株草。那目光中,既没有憎恶,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无动于衷。
戈琳琅忽然伸出一只手,摁在宝芙胸口。他是个男人,却这样大喇喇的,将手放在宝芙胸部柔软丰腴的地方,登时让宝芙大为尴尬。然而她看到,戈琳琅此刻的目光,却清澄无波,不含丝毫杂念。
他的手掌和五指,这时忽然萌发出,一层微弱的淡淡茧光。
宝芙感到胸口被戈琳琅触压的地方,似乎被电流轻击一般,泛起股针扎蚁噬的痛麻。
然后,戈琳琅手上的那层茧光,倏地一下,全部渗进她胸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宝芙觉得,当看到这一情景时,戈琳琅和一旁的莫玛,脸上都一闪而过,惊骇和惧意。
戈琳琅像是被蛇咬到一样,蓦地将自己的手撤开。然后,他盯着宝芙,像是盯着一个怪物,慢慢开口。
“你,确实和以前的祭不同。”
戈琳琅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可是此刻,他说话的声音,却分明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年妇人。
宝芙??了一跳。她不知道戈琳琅为什么变得这么古怪,是突然病了,还是糊涂了。
“连你都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戈绵妹妹?”
这时,莫玛俯身抱起那只猞猁猫,望着窗外的天空,静静道。
宝芙不知道莫玛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只见她面前的戈琳琅,嘴巴轻轻开阖,用那苍老女子的声音,淡淡问。
“姐姐,你是五百年前心宗的传人,有没有见过,和这孩子一样的祭?”
登时宝芙彻底傻眼,此时此刻的情形,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也亲身经历过,她一定会觉得荒谬至极。
戈琳琅的身体里,似乎是另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名讳唤作戈绵的老太太。
这就像在恐怖电影里看到过的鬼上身。
一个人的魂魄,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五百年,我只看到,戈家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莫玛一面轻轻抚着那只猞猁猫的皮毛,一面眯起眼睛,轻声叹气,“戈绵妹妹,或许你错了。”
冬日淡白的阳光,映照在她那双美丽的,仿佛狸猫一般的瞳中。使她那双瞳子,在一霎闪烁出妖异又幻谲的光芒。
宝芙望着她,心中充满惊叹。
莫玛竟然已经活了五百岁。难怪她说话的嗓音和浑身的气度,都那么奇特。她是宝芙迄今为止,见到的唯一一个,不是僵尸却如此长寿的人类。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延续这么久。
“戈家,世世代代奉神谕安身立命。”戈琳琅身体中的那位戈绵,低声道,“戈绵不问对错,只遵晓神谕。”
“你怎么肯定,你看到的,是神谕?”
“姐姐什么意思?”
“戈绵妹妹,身为戈家的族长,你应该更清楚……”莫玛这时转头凝视着,戈琳琅体内的戈绵,“……我们巫族,常常误解神意。最糟的是,有时做出的事,和魔鬼一样。”
她的话,令宝芙不禁想起,自己被独孤无咎用移魂术带回过去时,曾看到戈家巫女协助末日之裔红菲,制造末日之裔复制品的场面。
那个在祭台上无辜死去的女人,以及那可怕残忍的情形。现在回想,的确弥漫着浓厚的邪恶气氛。
包括宝芙自己,还有她妈妈夏红菲。像她们这样,不知为什么目的,被戈家操纵遴选,来到这世上的女人,在她们之前一定还有很多。
那些女人的命运,说不定更为凄惨不幸。
莫玛走过来,她一只手抱着那只猞猁猫,另一只手握住宝芙的一只手。拉着宝芙,在屋中一张八仙桌旁坐下。她抬起眼睛,对宝芙微微一笑。
宝芙觉得,自己与莫玛手掌交握的地方,涌来一股股,让人震颤的暖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心里,却感到十分的泰然。不知为什么,她对莫玛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所以十分信任她。
“姐姐,你什么也改变不了!”附在戈琳琅身体上的戈绵,这时厉声道,“这孩子的命,早已经定好。她是祭,她必定会……因为独孤兄弟而死。”
戈绵最后那句话,让宝芙不禁心跳一滞。
她望着莫玛,低声道。
“这是真的,对吗?”
自从来到日落山,见过摄政王骁肃和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她就已经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和独孤明,以及阿灭。三人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奇特的羁绊。
而在永夜岛,身体被植入末日之裔灵核那次,她的这种意识,就更加强烈。
虽然末日之裔的灵核,已经被独孤无咎毁掉,但是宝芙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事情离结束,尚早。
莫玛握着她的手,猫瞳一般的眸子,微微流露出些哀伤。
“我想,琳琅也告诉过你一些……”她点点头,“……有时候,看似不好的结果,并不是真的不好……任何灾难里,都有祝福。”
宝芙觉得,脑袋瞬间懵了懵。
莫玛既然这样说,那就是意味着:她必定会死。
她的嘴唇,不禁微微发白,如果不是莫玛紧紧挽着她的手,给她注入一股力量,她肯定会从椅子上瘫滑下去。
“你和你妈妈,以及很多和你一样的人,都是为了使命而生。”就在这时,戈绵的声音,寂然传来,“你们的使命,就是成为,唤醒黑暗之神的祭品。”
宝芙只觉自己发木的耳朵,似乎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戈绵在说什么?她在说,她宋宝芙,是黑暗之神的祭品。
……宝芙此刻,思维变得异常迟钝的脑子里,不禁涌出这些零碎的断念。
黑暗之神,在传说中,明明就是会带来毁灭和灾难的神?。
为什么?有人却要执意开启,这灾难之门?
想要唤醒黑暗之神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千年前,另一个位面中的神谕……这个世界,最终将为黑暗笼罩,成为罪恶和忧伤之土。”这时,仿佛看出宝芙心中的纷乱疑杂,莫玛低沉沙哑的声音,平缓而悠静的响起,“……真让人难过,命运之论一直在按照这个预言转动,最先触碰开关的,是金蝉家的僵尸王,独孤无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僵尸王独孤无缺,违背禁忌,用末日之裔召唤黑暗之神。
宝芙已经从摄政王骁肃和伏魔族长老司徒炎那里,知道这个故事。也正是因为僵尸王独孤无缺种下的因,才有了果。
独孤家因此招致,末日之裔的诅咒。
“可惜,僵尸王独孤无缺被一个女人骗了。”莫玛这时看了看,附在戈琳琅身体上的戈绵,“那个女人,也骗了你的祖先。”
戈琳琅那张男子的英俊脸庞,这时露出一种,只有在老年妇女脸上,才能看得到的痛心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搐动一下,低声开口。
“戈家一百六十九位,拥有最高灵力的巫女,都死在那次失败的祭祀中——这都是因为,那个名叫红菲的女人,用赝品做了自己的替身!”
宝芙怔了怔。她明白,戈绵刚才说的,正是僵尸王呼唤黑暗之神的那次献祭。
原来,那次献祭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红菲最终从祭台上逃脱。
她不禁感到浑身冷战。抬起头,她望着戈琳琅因为被戈绵附体,而变得表情十分怪诞的脸。
“……你们要红菲死,为什么还要帮助她制造替身?”
宝芙在被独孤无咎移魂,窥到千年前的秘密时,亲眼所见:那些巫女和末日之裔红菲沆瀣一气,残害被当作替身的女子。
戈琳琅这时,目光阴沉的看了宝芙一眼,却并不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的条案旁,将一只青花瓷鱼缸端到八仙桌上。清湛的水中,三条墨龙睛蝶尾金鱼,正在自由游弋。
只见戈琳琅倏地探手入水,就将其中一尾金鱼捞出,丢在桌面上。
那条金鱼骤然离水,痛苦难端,然而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能再返回水中,终于挣动几下后,便窒息死亡。
宝芙眼睁睁看着,那条金鱼在自己眼皮底下死去,心里泛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在这时,只见戈琳琅伸手轻轻捏起那条金鱼的尸体,放在自己手心。然后,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一连串,模糊又低沉的音节。
随着那似是轻哼,又似是在低唱的吟诵。
突然,戈琳琅手心静静躺着的那条金鱼,头尾又动了动。宝芙正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条金鱼已经蓦地一窜,以极为强劲的势头,噗通一声,恰好跳回鱼缸,潜入水底。
“你……让它复活了!”
“不是我。”戈琳琅两道淡淡的,蔑视的目光,向宝芙投来,“万物生死皆由天定,我怎么敢妄自僭越?”
如果不是戈琳琅此刻嘴里发出的声音,依然是戈绵的。
宝芙可能真的会计较:他竟然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还形运转之法。”
莫玛这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她两道清邃幽深的目光,落到那只鱼缸底部。宝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浑身恶寒,呆若木鸡。
那只雅致的青花瓷缸中,原本在水中安适悠游的另外两条鱼,此刻竟然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已经僵死片刻。
“我们巫族,自身没有任何天赋异禀。只是很幸运,我们掌握了一些天机秘法。”这时,戈琳琅体内的戈绵开口,“所以,我们可以借助这些秘术,达成一些在人类眼中看来,就像是神迹的事。”
“那不是幸运,也许是不幸。”
莫玛安静的补充了一句。
戈琳琅体内的戈绵,也不反对莫玛所言。她只是轻声笑了笑,随即指着鱼缸中那三条鱼,淡淡道。
“看,我杀死这条鱼,再让它复活——但是,必须有另外两条鱼替它付出生命,这就是还形运转之法。”
“……就是说,其实你没有给它生命。给它生命的,是那两条鱼……”宝芙望着戈绵,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你只是,把那两条鱼的生命,转移到它身上。”
“不错,看来你没我孙女说得那么笨。”
戈琳琅望着宝芙的目光中,有了些许赞意。
“您是……戈君的祖母?”
宝芙还是很意外。虽然她早就猜测,这位名叫戈绵的老太太,一定和好友戈君有着联系。但她完全没想到,戈绵就是戈君的祖母。
寄附在戈琳琅身体里的戈绵,这时点点头,眼光熠熠。
“只要能制造出,最接近末日之裔的复制品,我们就可以掌握更多秘术。更接近,天地间那种最完美的力量。”
“你们,帮助红菲制造她的替身,就是为了获得她的力量?”
宝芙现在回想,她移魂回到古时,所见到的末日之裔红菲,的确拥有深如渊泉的力量。
原来,巫族戈家和红菲,互相利用。
戈家谋求红菲身上的隐秘之力,而红菲则借她们的手,为自己制造替身。
“末日之裔,本来就是神赐给这世界的福祉!”戈绵静静道,“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根本使命,成为这个世界的牺牲,献出一切,最终死在祭台上,成为召唤黑暗之神的钥匙。”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宝芙眨了眨眼,“她就是猪,就是羊,生来就是为了被摆上餐桌,被我们吃掉。”
“正解!”
戈绵干脆回答。
宝芙望着,戈琳琅因为被戈绵操控,而变得异常冷漠的那张脸。她的心里,涌动着一股,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滋味。
又凉,又涩,又麻。
唯一她现在懂了的事,就是末日之裔红菲,当年为什么要欺骗僵尸王独孤无缺和戈家巫女,从祭台上逃跑。
换做是她,她也会那么做。
没有人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就算注定,是一只用来作炸鸡的鸡仔,也会想要振翅高飞。
她认真的想了想,抬起头,问。
“所以,你们戈家为了遵守神谕,呼唤出黑暗之神,这次也会拿我献祭?”
戈琳琅和莫玛,这时都以沉默作答。戈琳琅的眼神,依然是那样平静冷淡,仿佛宝芙问的,实在是一个多余的问题。而莫玛望着宝芙的目光,愈发伤感而幽遽。
宝芙感到心脏,像是被绑着一块千斤巨石,急速堕入一片黑色的深渊。
她喘了口气,手心微微冒着汗,身体略微有点儿发抖。而她嘶哑的声音,一连说了三遍。
“我不要——我不要死——我绝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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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爱给大家拜年了!
嗯,祝大家新的一年胃口好!身体好!头脑好!有梦的追梦,追梦的梦想成真。没有梦也不想追梦的,看我的吧。o(n_n)o哈哈~
补充说明:看了我的就会有梦喽!不想追梦的,看了我的,就会想追梦叻!
大家都在新的一年加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咔咔——咔”几声裂响。
莫玛和戈琳琅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屋子里,蓦地多了一道修长峻拔的黑影。
“灭……”
宝芙望着,那挟裹着一团冷气,突然出现在屋中的黑衣年轻人,轻轻叫了一声。
她看到,阿灭此刻满头的黑发,变成雪一样的银白色。而他右臂上,那条龙纹已经化成血剑,从手背上延伸出来。龙戟甲般锐利的红色剑刃,透射出一股绮丽诡谲,又凛冽残酷的美。他的双瞳,此刻虽然也是嗜血的暗红色,但是目光却很冷静。
这让宝芙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她记得,阿灭每次变成半寐甲的时候,性情都会变得狂暴凶残,如疯如魔。
但是此刻的阿灭,看上去清醒冷静。他已经能够自如的控制,变成半寐甲后那强大的力量。
“你就是用……这把剑,击破了我的禁咒?”
莫玛缓缓站起身,目不转睛,凝视着阿灭手臂上那把夭如游龙的血剑,喃喃低问。
宝芙听到莫玛这么说,明白阿灭是为了打破院外的禁咒之墙,才变成半寐甲。
“半寐甲……果然是……”寄附在戈琳琅体内的戈绵,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阿灭,“……最完美的器皿!”
戈绵说话时的语气,登时让宝芙想起,五百年前那位想要让独孤明和阿灭合一,唤出黑暗邪神的可怖神女。
神女当时,也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明是力量,灭是器皿。
此刻戈琳琅因为被戈绵附体,注视着阿灭的眼神。和那位神女,注视着阿灭的眼神,一模一样。
闪烁着一种痴迷成狂,对力量的贪婪和渴望。
至此,宝芙已经明白:戈家巫女,的确是从侍奉神女的先祖戈良那里继承衣钵。她们要完成那位神女未偿的夙愿。让独孤明和阿灭合二为一,唤出黑暗之神。独孤明和阿灭,也许即将面临,又一场残酷的角逐厮杀。
这一次,曾经只是旁观者的她,也在劫难逃。
戈家的最高巫女戈绵,刚才告诉她:她,将因为独孤明或是阿灭而死。
“五百年前,戈家先祖九仞一篑,就是因为当时还没有,最接近末日之裔的祭品。”戈琳琅看看阿灭,又看看宝芙,以戈绵的声音,低声述说,“……现在,时机已到……”
她这样说着时,眼中透出,异样迷离的光芒。
戈琳琅本是一个七尺男儿,可是此刻因为被戈绵操纵,神态竟然如同一个凄怨女子。
他口唇微微翕动,似乎又要念出咒言。
“住手,这样会伤到琳琅!”
一旁莫玛惊呼,只见红光暴闪,阿灭手臂上那把剑龙,径直刺向戈琳琅。
室内骤然发出“訇”的一声闷响,屋中那些破旧的木制家具,连同窗户门框,竟然都窜起一股蓝色火焰,燃烧起来。
宝芙面前的八仙桌,和屁股底下坐着的木椅,也在一霎冒出火焰。她惊叫一声跳起来,只见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都被火烧到。
她急忙滚倒在地,噼里啪啦一阵猛拍,那些灼人的火焰才被熄灭。
然而屋中的火势越来越猛。只不过是眨眼功夫,此刻已经什么都看不清,四面八方全是噬人的火舌,黑烟滚滚。宝芙不敢大声呼救,唯恐被浓烟呛进肺部窒息。就在这时,她听到耳边传来几声呜呜猫叫,于是循声看去。
她身后四五米远处,一架高大的檀木屏风上,卧着团黄色的影子。
是莫玛的那只黄金猞猁猫,它显然是怕火,不敢跃下。一双深翡翠色的猫眼,直直望着宝芙,充满哀求。
这只猞猁猫虽然之前,对宝芙称不上恭亲友爱。
但是让它这么活活变成原味烤猫排,宝芙就算自认小人,也不齿为。
她憋了口气,一只手捂住鼻子和嘴巴,朝那只猞猁猫膝行爬到,离那张屏风只差三四步远的地方。那里倒着几只正在燃烧的木椅,将她和屏风隔开。她站起身,伸出一只胳膊,竭力靠近那张屏风,低声叫道。
“乖咪咪,跳过来——快,到姐姐这儿来!”
猞猁猫裹足不前,似是仍旧不敢跳下。这时火焰已经蔓延到屏风上,眼看这张屏风,就要被火魔吞噬。
那只猞猁猫透过烟焰,凝视着宝芙。两颗翡翠般的瞳子中,光泽闪烁,仿佛隐隐有玉液流动。
宝芙望着猞猁猫那双深绿色的美丽眼睛,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一股勇气。她完全忘了,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堆,抬脚就朝那张屏风走去。
就在这刹那间,喵的一声,那只猞猁猫竟突然纵身跃过火堆,落在她肩头。
猫爪钩子般,挠刺进皮肤的剧痛,让宝芙猛然厥醒。她硬生生收住脚步,然而就在这时,她骇然看到,那张足足有三米高,又厚又重的屏风,因为底座被火烧坏,扑扇一下,就朝她倒压过来。
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宝芙就感到,自己被一条臂膀紧紧揽住。那本来会砸到她头上的沉重木屏,被另一个人的肩膀顶住。而那人将她严密安好的圈抱在怀中,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让火舌舔舐到。
她鼻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温凉气息。不用睁开眼睛看,她便知道,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救了她的人是谁。
那架烧得通红的巨大屏风,被阿灭一拳击坍,轰隆曳地。登时满屋流火飞舞,炭星喷薄。
阿灭带着宝芙,迅疾穿出火海,来到室外雪地。
只见莫玛长发微焦,满面烟熏,坐在一株枯树下。而戈琳琅头枕在她大腿上,昏迷不醒。
看到宝芙安然无恙,莫玛脸上,静静露出一个微笑,开口道。
“戈绵妹妹无法抵御半寐甲的力量,怕伤了琳琅的身体,所以才把半寐甲的力量转为火遁。”
宝芙听她这么一解释,才明白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到底缘何而起。
说来说去,这还是一场转嫁灾祸的游戏。戈绵用这整座房子,代替她自己,承受了阿灭的袭击。
不过看样子,戈绵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了戈琳琅的身体。
莫玛的目光,落到宝芙肩头时,忽然怔住。只见她那双漂亮的猫瞳,稍稍黯淡一下,但随即又露出一丝亮光。
宝芙这时才发现,本来蹲在自己肩头的猞猁猫,竟然毫无踪影。
就在这时,莫玛已经走过来,见宝芙正在焦急寻找那只猞猁猫的身影,她笑了笑,低声开口。
“不用为它担心,你既然能看见赤烈,应该知道它是什么。”
“赤烈……是它的名字吗?它是……”
宝芙猛地一愣。她突然想起来,当房间里失火的时候,那只名叫赤烈的猞猁猫,应该正被莫玛抱在怀中。
而它竟然瞬间内,就被大火困在自己身后那座屏风上。这件事仔细想想,不但诡异,而且透着蹊跷。
那只名叫赤烈的猞猁猫,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并且,它突然出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简直就像是故意,引诱自己走过去救它……宝芙越回想刚才的可怕情形,后脊越寒。
“赤烈是幽冥的智者,它所说所做,都有深意。”这时,仿佛看出宝芙心中的疑虑,莫玛轻声道,“它对你说了话。”
沿着莫玛的视线,宝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里的衣服上,有着几道淡淡的焦痕,宛如被猫抓出来的一般。奇特的是,那痕迹又像是爪印,又像是几个怪异的符篆。
宝芙从来没见过这种纹案,不禁轻声问。
“它对我说了什么?”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到身旁的阿灭,突然闷哼一声。
只见阿灭望着她,俊秀苍白的脸庞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而他的鼻孔和嘴角,正有黑血不断溢出。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便咕咚一声,朝后栽倒。
“灭!”
宝芙一声惊叫,连忙就要去搀扶他。
然而她的手,还没触到阿灭,就听到远处一个男子急喝。
“别碰他——你绝不能再碰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差不多四米半高的院墙上,同时跃下两道身影。
一个是高大英俊,面色黧黑的男子,另一个是身材娇小的俏丽少女。这两人正是雷赤乌和莫难。因为莫玛设置的禁咒之墙已经被阿灭摧毁,所以身为黑暗之物的僵尸,他们此刻进入这里毫无阻碍。
雷赤乌仅仅只是看了宝芙一眼,就立刻扭过头。他的双眸瞬间充血,脖颈和脸颊,顷刻之内略微扭曲,獠牙暴增。而站在他身后的莫难,也是如此。两人像豺狗一样,发出低哑的吠声。他们似乎都在竭力的克制着。
不是克制着扑过来咬断谁的脖子,而是克制着想要转身逃跑。
宝芙完全不知所措,她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都是血的阿灭。耳中还回荡着,雷赤乌刚才的警告。因此,尽管此刻心急如焚,她却一点儿也不敢,伸手去触摸阿灭。她抬起头,朝前一步,大声问。
“他……他怎么了?”
“x!你身上……”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雷赤乌,竟然从嘴里飙出一个脏字,他一眼也不看她,低声怒咆,“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诅咒——比末日之裔的诅咒,还要歹毒的诅咒!”
在永夜岛的四层,雷赤乌曾在诅咒发作的独孤明身上,见到过和宝芙肩头上那几个图案,类似的符号。
独孤明身上的咒文,可以波及到,除了阿灭之外的所有亡魂族僵尸。
而此刻,宝芙肩膀上咒文的威力,连阿灭都未能幸免。
宝芙听到雷赤乌的吼声,登时呆住了。
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几道又似焦痕,又似是某种象形文字的东西。随后她抬起头,问莫玛。
“这到底是什么!”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智慧。”莫玛带着敬畏和赞美的目光,专注的凝视着宝芙肩头的那些符号,发出由衷的叹息,“……这是最纯粹的,也最美的,力量源泉。”
“我听不懂!”
宝芙焦灼低喝。她看到,阿灭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是僵尸血统的半寐甲,即使受到再严重的伤害,也会很快恢复。然而现在,他脸色苍白得快要超过身旁的积雪,而且依旧在出血。
她只能断定,猞猁猫赤烈留在她肩膀的这几个印记。就是造成阿灭和雷赤乌莫难,此刻异常的原因。
“是诅咒……确切的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保护你的咒文。”莫玛凝视着宝芙的眼睛,“这咒文也是,赤烈留给你的启示,但是现在你无法懂,我也无法告诉你。”
“就是这个,让阿灭变成这样?”
宝芙此刻根本无心,去思索莫玛话里更多的深义。
“这几个字符中,有光。”莫玛点点头,“所有黑暗之物,现在只要靠近你,都会受到咒文的灼烧。”
得到莫玛的肯定,宝芙二话不说,脱下身上那件留有咒文的外套,便掷进火堆中。火焰倾刻,便将那件白色的羽绒衣,化为灰烬。
果然,雷赤乌和莫难,不再焦躁欲狂,平静下来。
“赤烈也许是为了改变你的命运,才留给你这些咒语。”莫玛静静看着,宝芙的一举一动,“你再靠近这些僵尸,绝不是好事。”
“这些僵尸是我朋友。”
宝芙看了一眼莫玛,转身走到阿灭身边。她跪在雪地上,抱起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随即抬臂,咬破自己的腕子,将伤口摁在阿灭嘴唇上。被血腥味刺激到的阿灭,本能的张开嘴,如一只饥渴的野兽,狠狠咬住宝芙的腕子,吸吮起来。
莫玛站在原地,默然注视着宝芙,美丽的猫瞳中,闪烁着难以测透的光芒。
这时阿灭已经睁开眼,当他发现,他正在啜吸宝芙的血时,蓦地一把推开她。
莫难抢过来,扶起跌在雪堆中的宝芙,朝阿灭龇出獠牙低吼。
“你差点儿弄断她的胳膊!”
宝芙站起身,望着阿灭。因为咒文被焚毁,又喝了她的血,阿灭此刻已经恢复如常。
他那双漆黑峻冷的眼睛,注视着她,只说了一句。
“你不该毁掉那个咒语。”
“那个咒语没有被毁掉。”
这时莫玛微微一笑。
“xx!那个咒语还在?”
莫难一声低低惊呼,干净秀气的一双凤目中,立刻露出余悸。
“……赤烈从来不会,送廉价礼物……”莫玛转头看着宝芙,“那个咒语,已经刻在你脑子里,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会想起来该怎么做的。”
说着,她走到一直昏迷不醒的戈琳琅身旁,坐下来抱住他。
只见她周围的空气,这时突然现出一个漩涡状的门。仿佛是个,被某种不知什么东西的流质,腐蚀出来的空洞。宝芙记得,和戈琳琅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从类似这样的门中出现。她想起,还有很多疑窦,莫玛都没有给自己解开。
“莫玛……”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仿佛知道宝芙想要问什么,莫玛望着她,“……我和琳琅不能留在这里。戈家的人,还会来找我们——答应我,你一定会,使用那个咒语。”
说着,她隐含忧虑和畏惧的目光,投向阿灭。
直到她和戈琳琅,像是被那黯淡发黄,斑斑水渍般的门,吞没至尽。她的视线,都没有从阿灭身上挪开。
宝芙的心,鼓鼓作动,慌乱难安。她知道,莫玛最后的叮嘱是什么意思。莫玛和戈绵这两位巫女,今天都已经预言了她的命。
她会死,因为独孤明或是阿灭。
而赤烈赐给她的咒语,或许,正是扭转她命运的唯一契机。
假如独孤明或是阿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就会活下来。到了必要的时候,只要她想起那个咒语……
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
她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一霎流走。心里空荡荡的,她不知道她想找些什么,想依靠些什么。茫然抬起头,她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两道犀利刺人的目光胶住。
那是阿灭的眼睛。
就在这时,宝芙的耳畔,响起雷赤乌低沉的声音。
“明天早上,太子殿下就会被送上天剐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去了枢密府,听到最高元老们的决议!”莫难那双秀丽的凤目中,流露出一丝痛苦,“而太子殿下他……”
她微微喘息一下,极力克制着,情绪的爆发。
“殿下这么做,必定有他的深义。”雷赤乌蹙着眉头,低声道,“但,把自己交给敌人,任对方屠戮是错误的。”
“明……同意?他们对他施刑!”
宝芙此时此刻,深深理解莫难和雷赤乌心中的忧懑。
因为他们和她一样,都被独孤明摒弃了。
“其实……太子殿下拒绝见我们。”
雷赤乌黯然道。
他简直不想开口对任何人说起,他和莫难今天在枢密府的遭遇。他和莫难,在枢密府没有受到任何敌意对待。枢密府对他们敞开大门。元老会的讨论,他们也被邀请旁听。他们唯一遭到的阻拦,来自独孤明。
他们站在仅有一门之隔的囚室外,亲口听到独孤明说:他将无条件遵循,枢密府做出的任何裁决。
并且,独孤明下达命令,要他们也必须遵循枢密府的任何裁决:即使是,被彻底毁灭的裁决。
“宝芙,我们需要你帮忙……”莫难的脸,因为过于忧郁而显得憔悴,“……我们不知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你必须跟我们去见他,劝他不要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你怎么知道,他会听我的……”宝芙木然道,“……他什么都没对我说。”
她的脑袋,现在又胀又痛,就像戴上了一个紧箍。各种杂乱的想法,都只被一个念头挤压驱逐:独孤明竟然抛下她,独自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竟然抛下她,想要去死……
“能影响太子殿下的人,只有你。”
这时,莫难低声说。她注视着宝芙,眼眸中,满满盛储着,无法压抑的痛楚。
宝芙愣住了,她凝视着莫难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个,她以前过于粗心大意,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
莫难爱独孤明。
已经超出,那种人仆对主人的爱的爱。
她点了点头。
“我和你们去见他。”
莫难和雷赤乌,脸上不禁都露出,一丝希望。
但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宝芙不能去枢密府,那里到处都是,想把她当甜点吃掉的老怪物。”
“独孤灭,我们会保护她。”
雷赤乌看着站在稍远处的阿灭,郑重承诺。然而这时,他看到阿灭那张俊秀苍白的脸孔上,露出一个,讥虐的微笑。随即雷赤乌只感到,身体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压迫力笼罩。然后胸口蓦地传来剧痛。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阿灭那只沾满血迹的手臂。那上面的血,都是他的。
“雷赤乌!”
宝芙看着倒在雪地中的雷赤乌,惊叫一声。她完全没想到,阿灭会突然杀掉雷赤乌。
阿灭这时转身看了一眼,像根木桩子,钉在原地的莫难。
莫难秀丽的脸庞上,充满震骇。她瞪着阿灭,微微龇出獠牙,然而却没有扑上来。不是因为她不想教训,敢于对雷赤乌出手的阿灭。而是因为,她此刻被阿灭释放出的强大气场震慑。所有的僵尸,在面临比自己强大更多的僵尸时,都会如此。她在刚刚那一霎,体会到阿灭身上,绝对不逊于独孤明的力量。
这就是金蝉血统的独孤家人,可怕之处。
他们身体里潜藏的力量,永远无法堪透。
“我没有捏碎他的心脏。”阿灭对莫难低声道,“小女孩,把自己保护好之前,先别妄想保护任何人。”
说完,他攥住宝芙的手,不容分说带她离开。
他们回到永夜岛。一进入房间,门锁就被阿灭闩上保险。随后阿灭走到床边,扯下毯子,劈头丢给宝芙。
“你冷得像根冰棍!”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料理台边准备热水。
宝芙确实觉得自己很冷。因为外套被烧掉了,她的胳膊和后背,几乎已经被室外的低温麻痹。
毯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用自己的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胳膊。这个姿势,可以让她稍微镇定下来。她用哀求的目光,望着阿灭。
“灭,让我去看明……”
“死心,你休想出这房间一步。”
阿灭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递给她。随即他走到沙发边,脱下外套扔在扶手上,坐下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收看体育节目。
咣的一声,那只白色骨瓷咖啡杯,被宝芙摔在地上。滚烫的咖啡汁液,弄污了地毯。
“我知道,你不想救明,你希望他死!”她浑身发着抖,望着阿灭,“五百年前就是这样!只要你和明之间,死一个,黑暗邪神就不会复活——所以,你就要你唯一的哥哥去死!”
她记得非常清晰。五百年前,阿灭和独孤明这对好兄弟,是如何斗得你死我活。
“没错,我是器皿,明是力量。”阿灭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都不看宝芙一眼,“金蝉家的传说里,只要我吃掉明,邪神就用我的身体复活。”他抓起遥控器转频道,“现在,连被当成祭品的你,也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三个联手,就可以毁灭世界。”
宝芙僵住,她知道阿灭虽然是在嘲谑,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只要她和独孤明、阿灭三人都活着。有人利用他们,召唤黑暗之神的这一天,就不可避免。
但是,只要他们三个之中,任何一人不复存在。黑暗之神也许就不会再来临。
“明……明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到枢密府投降……”
宝芙忽然想到,独孤明也许正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才把自己送上砧板,任凭敌人处置。
“我不知道我哥怎么想。”阿灭终于选择了一台访谈节目,“希望他真有这么伟大。”
“灭,我们去救明!”宝芙感到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唰唰窜涌,“我们不能让明一个人死!”
“那你想让我死吗?”这时,阿灭抬起眼皮。两道犀利的目光,朝她射来,“或者,深爱我哥的女人,你,替他死?”
随之,他那张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个,无情而辛辣的微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凝视着阿灭那张脸。
那张脸,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英俊,漂亮。眉目之中,透着一股触动人心的干净和犀利。第一次认识他,她就知道在他那荆棘般刺人的外壳下,有一颗柔软的心。
现在也是如此。
就算他对待她的态度,再恶劣,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但是现在,她真的快疯掉了。她和独孤明失去一切联系。她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她明白她必须保持理智,可她就是做不到。她想要相信他,相信他会平安无事。可是,在没有亲眼见到他时,她根本无法平静。
她只想见到他。
宝芙转身疾步朝料理台走去,那里有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厨师刀。
握住刀柄,她将锋利的刀刃,反转对准自己的腹部。只要在那个位置,用力扎下去,她会刺中自己的肝脏,导致肝脏破裂出血。在一个小时内,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她很可能就会死于低血容量性休克,或是脏器损伤。
但是,她很可能不会死。
因为阿灭会带她去见独孤明。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送到独孤明面前。因为独孤明是这世界上,胜过一切医疗技术的疗伤者。他会让她的身体,连一丝最细小的疤痕都不会留下。
宝芙转头看了一眼阿灭。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档无聊的谈话节目,和那位无脑无胸的女主持人,以及那位有胸无脑的女嘉宾身上。
这个时候,他根本不会想到,她要做什么。
将刀刃贴紧自己,宝芙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想着独孤明的面容。她回想着他那种,任何人都无法摹仿的淡淡笑容。在他那张雪白,绝对称得上美丽无双的脸上,那种笑容说不出的迷人。
与他分开的那天早晨,他就是这样对她笑着说,要她相信他,什么都不要害怕。
宝芙握刀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她把独孤明说的,全都忘了。
她这两天被??得要死,担惊受怕。她总是以为,他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会受到各种各样的伤害。而他,其实是强大的金蝉太子,是一个有缜密头脑,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男人。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如果她想成为,能够配得上他的女人,就应该相信他。
宝芙将手中的刀放下,走到冰箱前。她饿透了,必须大吃一顿。于是她从冷藏室拿出冷肠和蔬菜。这些材料,足够她做一顿美味的咖喱饭。这时她看不到身后,阿灭漆黑的眸中,那两道黝黯的目光,正凝视着她。
那沉寂,看似冰冷的目光中,微微透露出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阿灭听到低闷紧促的振铃声,那是他的手机。他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一个带着丝入骨的媚惑,却也很稚嫩的少女声音,低低传来。
“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什么都没有回答,阿灭挂了电话。他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对嘴里正啃着面包的宝芙说。
“穿好衣服,我带你去伏魔禁林。”
宝芙望着神色峻冷的阿灭,和这个男人相处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当他说要做什么的时候,她最好不要问为什么。于是她二话不说,跑去衣橱取了一件加厚的黑色羊绒衬里外套,以最快的速度穿上。
走出房门前,阿灭将一罐沉甸甸的东西递到宝芙手中。
宝芙看了看,那黑色金属罐子的壶口,类似于一个按压喷嘴。
“洗发水?”
“胶质银!”阿灭沉声回答,“你不会开枪,这个总该会用。”
宝芙没有计较,他那种像是对着白痴说话的口气。因为这时候,她看到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身穿侍者服,但是脸色青白,眼圈乌黑的男人。
从他那凶恶呆滞的目光,就可以断定,这是一只低等僵尸。
但是宝芙记得,差不多四十多分钟前,她跟着阿灭回到永夜岛,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还是人类。
有僵尸咬了他。
宝芙不知道,永夜岛除阿灭之外,还有几只僵尸。大部分的高等僵尸,都具有和人类毫无差别的外貌。但是她知道,会咬人并扩散尸毒的僵尸,永夜岛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阿灭虽然吸血,但是她从没见过,他把任何人类变成僵尸。曾经隶属伏魔族的他,虽然也吸血,但大概还是很厌恶,把人类变成僵尸这种事。
所以宝芙猜,一定是外来的僵尸,侵入永夜岛。
阿灭攥住宝芙的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那是通往永夜岛地下的路,宝芙知道,阿灭肯定是想要从那条密道去日落山。
但是刚刚走过一个转弯,他们就停住脚步。
前方的通道,有人似乎是正在等着他们。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紧身皮裤,和镂空皮质内衣式背心的窈窕少女。染成赭红色的卷曲短发,雪白刺目的肌肤。稍显单薄幼嫩的身体和脸庞,却同时又散发出一股风情妖娆,只有在成熟女子身上才能见到的摄人艳媚。
她就像一朵,被毒汁浸泡过,刚刚绽放但是就被时光残忍凝固的鲜花。
看到宝芙和阿灭,她薄薄的,染成樱红色的双唇,莞尔一勾。
“灭,我总是等不及想见到你……”她微带着苦涩,稚嫩却又透着莫名性感诱惑的声音,低低叹息,“……我爱你,也好恨你!”
宝芙相信,这浑身散发着妖艳之美的少女,说得是真心。
因为这少女是小妖。她从来都没有问过阿灭,他和小妖之间是怎样的情形。但是她想,她根本没必要问。这世上所有的痴男怨女之间,还能有怎样的情形。
不是爱,就是恨。
这时,宝芙看到阿灭从背后取出银弩,张开瞄准小妖的心口。她立刻叫了一声。
“灭,等等!”
那是因为,此刻通道中,小妖的背后又出现两个人。
一个是只身材魁伟,堪比施瓦辛格的雄性僵尸。雄性僵尸正张开獠牙尖锐的血口,准备咬断,被他抓住的,另一个人的脖颈。
那是个脸色苍白,神情惊恐的纤弱女人。
从外表年龄上看,她宛如年长宝芙十岁的大姊姊。她长得和宝芙很像,都有着一双乌黑如鹿的眼睛,容颜白皙姣美。
她是宝芙的妈妈,夏红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清晰的脚步声,使幽邃的甬廊,显得更为幽邃。
婷婷袅娜的白色身影,在紧闭的色银镂花门外停下。对银子这种,可以杀死细菌的亲生物金属的天然畏惧,使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但是,这依然无损她的美貌。和神情中那分,令人倾倒的优雅。
她蔻红色,堪比花瓣娇柔的樱唇微微一弯,朝身旁的黑衣老者,展露一个甜美清新的微笑。
那位面色枯槁,弯腰弓背,鬓边白发所剩无几的老人。立刻伸手掀动,门框旁金属匣中弹出的密码键。一秒钟后,那扇银色的四象镂花门,便无声开启。
白衣女子眼前,立刻现出一座墙壁秃糙,类似于新约时代基督徒秘密会所的石室。
几缕黯白的阳光,从狭小耸高的天窗飘下来,使这间秘室,显得更加清幽凄旷,脱离俗世。
当她听到,那扇银门在身后轻轻闭合的声音后,她不禁低声叹了口气。
“这里真像座坟墓!不过我愿意和你,在这座坟墓里一直到世界毁灭,明。”
“我不需要你陪着我毁灭……”低沉岑哑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来,“……雪瞳,我要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一道黑色的影子,倏然从高高的石壁上飘落。
黎雪瞳注视着眼前这个,身材峭高,脸色雪白,俊美而又神情静漠的男子。她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才涩声开口。
“这就是,你答应娶我的目的?”
“你会拥有三分之一的金蝉血统,枢密府再也威胁不到你。”独孤明漆黑莫测的眸子,直勾勾凝望着黎雪瞳的眼睛,“你也可以拒绝。”
他所说的,是亡魂族一种古老的宗法。
尊崇血脉高贵的亡魂族,可以将自己的血,赐给与自己缔结婚姻的一方。由此,那一方不仅可以继承到他的血脉,也同时继承他在亡魂族中的地位。
只要黎雪瞳接受,她就会成为金蝉血脉的延续者,并且会成为僵尸一族的女王。
这对渴望力量的僵尸来说,是美如梦幻的诱惑。
“你弟弟呢?”黎雪瞳望着独孤明,喉咙不觉微微痉动,“他才是你真正的继承人。”
“如果有一天,能洗干净,自己身体里所有的金蝉血,灭一定会毫不犹豫那么做。”
独孤明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过去的那些驹行岁月,阿灭和他,可以为了一朵枯萎的花,而将对方置于死地。但是,阿灭却从未和他争抢过独孤家的继承权。
没有人能像他那么了解,阿灭是有多么厌恶,金蝉独孤家。
“明,你到底想做什么?”
黎雪瞳哑声问。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饥渴得如丑陋野兽。僵尸就是这样一种,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也从不会克制*的东西。
她一直都在渴望着独孤明。也渴望他的血。渴望拥有,他那近似神的力量。
“成为我的继承者,你就会知道。”独孤明静静道,“而我,知道你所做的那些事,是为了阻止黑暗之神复活。”
“你都知道?”黎雪瞳后脊微微竦栗,“……我在找戈家巫女……”
身为白?v家家长的她,多年来一直都在寻找戈家巫女。她知道,戈家巫女手中,掌握着让黑暗邪神复活的秘术。
并不是为人类谋求什么福祉,对改变世界这种事,她也毫无奢望。
她只是不希望她的家族受到威胁。巫女们疯狂期盼临世的黑暗之神,势必会对整个亡魂族,也包括她的家族在内,带来覆灭般的影响。
“这是我决定,让你成为继承者的原因。”独孤明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黎雪瞳的脸颊,“你是,知道做什么才正确的人。”
“而不是……因为爱我。”
黎雪瞳随着他手指的碰触,不禁阖上眼睫。
这是她已经在梦中,暗暗憧憬,描摹过成千上万次的场景。她终于可以和她爱的这个男人,如此亲密。
一切都和幻想的相同,却又不同。
她没有预料到,她此刻竟会这么紧张。浑身都在微微颤栗,心跳急遽如狂。血流在血管中,仿佛烧开蒸化。胸口紧窒,失去呼吸的力气。
独孤明低沉、沙哑、寂冷的声音,静静传入她耳中。
“不是。”
黎雪瞳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这张神情严肃,甚至是严厉的俊美脸孔。直到这个时候,她依然都不明白,自己到底爱上这个男人哪一点。
肯定不是那张漂亮的脸。
她见过的,各型各色的美男子,已经多到令人呕吐的地步。活了六百多年的她,早已不会为事物的表象迷惑。
为什么,她会爱上这个对她无情的男人。她想,只要得到他的血脉,她一定就会得到答案。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伸臂抱住独孤明。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抱住他。她知道,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她会释放出所有的热情,也会仔细感受每一个细节。这不是她脱掉裙子,而他脱掉裤子那么简单的事。她和他,将完成亡魂族一种最古老也最神秘的仪式。他会在与她结合的时候,让他剧毒的金蝉血,流入她的身体。这也不仅仅只是,他制造继承者的过程。这是她多年来的夙愿:与她最心爱的人契合为一。
时间在这座幽闭的石室内,一点一滴流逝。
弥漫的血腥味,逐渐消失。
这场惊心动魄,雌雄之间最原始的疯狂,也归于平静。
黎雪瞳躺在地板上,睁着一双雾光氤氲的大眼睛,望着高高的穹顶。稀薄的阳光,洒在她那具完美绝顶的*上,给每一寸曼妙精致的起伏,都镶上层柔和美丽的金色光晕。这是世上的男人,宁肯眼珠被挖掉,也不惜饱览的美景。
但是,那个站在远处,背转身慢慢穿着衬衫的男人,却似乎已经遗忘这一切。
“流入你身体的,只有少量毒性。”独孤明系好最后一粒纽扣,转身注视着黎雪瞳,“等你完全适应的时候,你的血,就会产生一样的毒性。”
黎雪瞳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在独孤明那两道深遽岑寂的目光下,穿上衣服。低头给腰间的丝带挽结时,她终于没能忍住。成串的眼泪,掉落在她那双白色的,缎绒双拼鞋面上,将那里濡湿一片。
当她的身体里,流动着他的血时,她知道了他的想法。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抬起头,望着独孤明那张雪白静漠的脸庞。
“明,我恨你。”
独孤明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被人憎恨,已经是他最习惯不过的事。他扭头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银质房门。
然后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那扇门开启了。
黎雪瞳走出门时,看到那位为枢密府工作的黑衣老人,已经耗不住长时间的等候,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盹。她经过他身旁时,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被惊醒,愕然望着她时,她对他微微一笑。
“我刚刚结婚了。”
黑衣老人愣了愣,连忙起身跟着她。他当然知道黎雪瞳的身份,也知道她今天来到枢密府探监的对象,正是她的未婚夫,金蝉太子独孤明。黑衣老人立刻明白,在那间囚室中,发生了什么事。活到他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识过。于是他那张,揉皱的牛皮纸一样的脸上,登时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祝贺你,白?v家长。”
“不必。”黎雪瞳淡淡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马上,我就是寡妇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一个字常被人亵渎,我不想再亵渎它;有一种感情不被看重,你岂能再轻视它?有一种希望太似绝望,何须谨慎使之窒息……
摘自《给》
——雪莱
“明……”
宝芙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哭了,眼泪浸润嘴角。
刚才的恶梦里,她重新回到,五岁时候:她抱着一只玩具熊,孤零零坐在角落。散发着消毒水味儿的活动室,只剩她一个孩子。爸爸肯定又是在什么地方,喝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把接她回家这件事忘了。
她很想哭,但是不敢哭。
老师因为无法下班和男友约会,心情已经不爽到极限。如果宝芙要是哭,一定会惹她发飙。这样宝芙就不会得到贴花,这个星期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得到贴花。她努力遵守纪律,不把饭菜掉在桌子上,也没有得到贴花。别的孩子,就连那个总是鼻涕过河,和别人打架的李豆豆都有,唯独她一张都没有。这全赖爸爸,他每天,都是接到老师五六通催促电话以后,才满身酒气,醉眼惺忪地现身。
所以,虽然地板上浸满水,宝芙依然乖乖坐在小椅子上,半声不出。
水是从卫生间漏出来的,很快就淹没她的鞋袜。然后是脚踝、小腿、腰部……她忍耐着。耳中传来,老师在过道和男友煲电话的声音。她期盼着,老师快点儿想起她,期盼着,爸爸正在来幼儿园的路上。
水,已经漫过她的胸口,浸没下巴。
爸爸没有来,老师也遗忘了她。
就在水位线,升到和她嘴唇一样高时,她开始喊。
然后这个时候,宝芙就醒来了。她没想到,她竟然在梦里,叫了独孤明的名字。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他如此依赖。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这世界上绝对没有,可以让你全然依赖的人。依赖一个人,是桩错误。
但是现在她突然明白,这不是错与对的问题。而是,她一直都没有遇到,那个可以让她依赖的人。
直到,独孤明出现为止。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曾经那么痴傻和热烈,迷恋着阿灭的时候,她都没有对阿灭,产生过这种依赖。
虽然此刻,独孤明不在她身畔。
但是只要一想起他,就会让她心头,被一股甜蜜安宁的温暖包裹。
这不禁使宝芙怀疑,他是不是,又趁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给她种下了爱蛊?
所以,现在身陷囹圄,她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惊恐慌乱。
她估计,自己被关进这座没有窗户,看上去像是个废旧监狱的地下室,已经有二十分钟。
在她昏迷前发生的事,她也想起来大概。
阿灭本要和她离开永夜岛。永夜岛已经被僵尸入侵,那个僵尸少女小妖,也出现在他们面前。
宝芙不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阿灭是不是会真的杀死,和他交情匪浅的小妖。但是,她当时必须阻止。因为小妖的僵尸随从,挟持了她的母亲夏红菲。阿灭只要扣动银弩的机关,夏红菲就一定会成为小妖的陪葬。
之后的事,就是一大堆僵尸冒出来。
宝芙自己也被那些散发着腐烂气息的低等僵尸抓住。小妖那个贱丫头,利用她做筹码要挟阿灭,当场给阿灭注射了一种药液。那种无色无嗅的液体,也许是种强效麻药。阿灭被打了一针后,立刻就失去知觉。宝芙唯一庆幸的是:那种液体,不是能夺取僵尸生命的d·s——死星。
她不知道,阿灭,还有妈妈,是不是和她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灭!灭——灭!”
叫了好几遍,阿灭的名字,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不过这间幽暗,略微有点儿闷热潮湿的牢室里,并不只有她。她耳中,听到另一个人绵重的呼吸。
宝芙离开冰冷坚硬的石料地板,站起身。她揉了揉被重击过的脑袋,感到还有点儿懵痛。
她一步一步朝囚室中间那根方形石柱走过去。看到有一个人影,被用手腕粗细的铁链,捆在石柱上。
那是个身形修长婀娜的女子。
听到宝芙的脚步声,那女人抬起头,一双美丽的莹莹绿眸,带着丝嘲笑,朝宝芙看过来。
“一醒来,就不停叫着两个男人的名字,看来你很忙。”
“lenka?!”
宝芙惊讶的看着,眼前的褐发绿眸美女。
她不知道,lenka为什么也在这里。
不过仅仅只是愣了一秒,她就想起此刻最紧要的事,是应该尽快把lenka身上的束缚解开。但是当她扑过去,匆匆寻找,铁链的锁头时,她听到lenka有些暗哑的声音传来。
“不要碰我,滚远点儿!”
“lenka?”
宝芙离近看,才发现lenka受伤了。她的一条小腿,血肉模糊,那伤口就像是被野兽咬出来的。
若说是野兽,不如说是,比野兽咬人咬得更凶的僵尸所为。
这时宝芙才意识到,发生的事,到底有多可怕。
她抬起头,望着lenka那双隐隐含着泪水的绿眼睛。
ka在竭力控制着情绪。她那张薄薄的,唇形优美的玫红色嘴唇,勉强微弯,露出一个有些凄楚的笑容。
“伏魔族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
宝芙怔了怔。
“投降派和枢密府联手,出卖了我们。”lenka低声述说,“现在僵尸占领了伏魔禁林,司徒长老和大部分抗战派被抓起来。剩下一部分死了,另一部分变成……”
从lenka那悲痛的眼神里,宝芙知道,那些人变成了什么。
对生为僵尸死敌的伏魔族来说,最后的结局,却是变成他们致力消灭的僵尸,真是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保护人类的防线伏魔族,被瓦解攻克。宝芙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那么,现在外面……”
“这个世界暂时,会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生趣。处死僵尸太子之前,枢密府不会下令对人类宣战,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权力。”lenka挑了挑眉梢,“飞飞和小静悠美,已经去通知伏魔者联盟。没骨气的伏魔者,永远都是那么一小撮。等我们大部队集合的时候,就是亡魂族的末日!”
“日落山呢?”
宝芙想到,被伏魔禁林和永夜岛环绕的日落山。
假如伏魔禁林和永夜岛现在都成为僵尸的天堂,那么日落山肯定已经变成僵尸们的自助餐厅。
“日落山受到第三位和第四位校董的保护,很安全。”
“第三位和第四位校董?”
宝芙记得,日落山有四位校董。其中两位她都见过,一位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另一位是已故的僵尸摄政王骁肃。
但是那神秘的第三位和第四位校董,她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提及。
“除了那位校长代理关马先生,没有任何人见过第三位和第四位校董。”lenka给了郁闷的宝芙,一个理解的眼神,“但是,据说第三位和第四位,拥有无法估量的影响力。”
这是宝芙第一次注意到:日落山学院以及这座学院,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董,也是一个巨大的谜。
顾不上用宝贵的时间猜谜,她继续试图打开lenka身上的锁链。
“lenka,我们快逃。”
“别管我!我已经没救了……”lenka狠狠瞪了宝芙一眼,“你很喜欢被我吃掉吗?吃了你,我可会消化不良。”
“不……”
宝芙抬起头,她想告诉lenka一件事。
那就是,当她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让她变成僵尸。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牢室的铁栅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正朝她们走过来。
昏暗的光线,照在那人庞大魁梧的身躯,和那张挂着长长刀疤的脸膛上。
那是一个面相冷酷,残忍又狞恶的男人。
他站在铁栅门外,一双戴着黑色皮质长手套的大手,正把玩着一柄寒光凌冽的弯刀。同时,他裂开嘴,对宝芙和lenka微微一笑。
宝芙和lenka,几乎是同声喊了出来。
“尼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哐的一声,结实的铁栅门被打开了。
宝芙的耳膜和心脏,都不禁随着这响声,震颤了一下。她看到,当尼祖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踏进这座牢室时,lenka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空气里,汹涌着岌岌不安。
直到几秒钟后,lenka并没有嗅到,属于僵尸的气味。她才难以置信的看着尼祖,轻声开口。
“你……还活着?”
尼祖停下脚步,用怜悯的眼神,凝视着lenka。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lenka,多幸运啊!我还活着,而你……”
“卑鄙的叛徒!”
ka怒斥一声。
她是被入侵伏魔禁林的僵尸咬伤并带到这里。已经失踪很久的尼祖,此刻突然在这里现身,他不仅没有变成僵尸,而且来去自如。这只能说明一点:曾经是伏魔者的尼祖,现在和僵尸同流合污。
啪,尼祖重重在lenka脸上掴了一掌。
“现在,能救你的人,只有我!”他盯着lenka,目光凶狠阴郁,“你必须注意你的态度!”
“尼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lenka抬起头,“你是伏魔者,为什么不回到我们这边?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她的嘴角稍微肿了起来。翠绿色的眼眸,因为悲痛和愤怒,颜色变得更深,透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回到你们……那边?”尼祖望着lenka,似乎感到她很好笑,“……lenka,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到你,不会杀掉你的伏魔者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不清楚,你是哪边的吗?”
他厉声喝道,敕的一声撕开lenka的裤管。
这间囚室中,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lenka那条负伤的腿上。
宝芙看到,lenka伤口附近的肌肉,已经发黑。并且在皮肤表层下,呈现出蜘蛛丝般的走向。
身为伏魔者的尼祖,还有lenka自己,都很清楚:这是尸毒已经开始扩散的标志。
几分钟后,也可能是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几个月后,lenka就会变成一只浑身恶腐,只想吃肉喝血的孳生僵尸。根据每个人体质不同,他们转化成僵尸的时间,也会不同。
伏魔者的身体比普通人强韧数十倍,并且寄存着各形各色的灵体。因此他们的转变时期,更加难以确定。他们体内的灵体,有的会吸纳尸毒,与尸毒迅速同化。有的则会排斥尸毒,但这更容易加速感染者的死亡。
总之,他们的人生之路到了尽头。
每一个伏魔者,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在绝望的折磨中,等待变成,他们最痛恨的噬人怪物。二是由他们的同伴动手,或是他们自己动手,结果自己。
通常只需用银弹,毁坏脑袋或者心脏。他们死亡后,就不会可悲的转变成僵尸。
对一个伏魔者来说,第二种选择,会让他们得到尊严。
“尼祖,帮帮我!”
ka美丽的面庞,这时密布汗水。她眉头痛苦的蹙紧,那双深邃湛绿,目光总是勇敢坚毅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哀求。
这一霎那,她显得无比脆弱。
只要尼祖用他手中那把大马士革弯刀,轻轻一挥,她就可以脱离苦海。
以尼祖的臀力,在眨眼间,让她的头颅和身躯分离,易如反掌。
宝芙的身上,这时也大汗淋漓。尼祖无论是敌是友,她都笃信一点:他绝不是好鸟。她不敢贸然在尼祖面前,曝露自己的血液,可以化解尸毒的秘密。但是这个时候,lenka显然已经垮了。
她再有片刻犹豫,lenka也许就会失去被救治的时机。
就在宝芙张嘴,打算说话的同时,尼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lenka,聪明的美人,你怎么变傻了?”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lenka垂落在胸口的褐色卷发,“你这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要急着去死呢?”
从尼祖那*翻涌的眼神里,室内的两个女人,刹时都明白,他想要什么。
ka几乎是立刻,就唾了尼祖一口。
“我死了,也会x碎你的蛋!”
“贱人!”尼祖顾不上揩尽脸,一把掐住lenka的脖子,恶狠狠低吼,“你情愿让独孤灭那只杂种x,也不试着求求我吗——我说过,我能救你。”
他对着,已经喘不上气的lenka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的低语。
“让你活着,是个人,不是僵尸。”
室内霎时,一片岑静。
ka愣住了,宝芙也愣住了。
在那一霎,宝芙的脑子里纷涌过无数念头。她不晓得,是不是有人泄露了,她血液的秘密。尼祖嘴里所说的,让lenka继续以人类的形态,活下去的方法。或者指的,正是她的血。就在这时,她看到,尼祖松开lenka,转身盯着自己。
他那阴郁的目光,令她不寒而栗。
不自觉的,她就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我在这个独孤灭睡过的小婊子家里,被僵尸咬了……”这时尼祖指了指宝芙,随即转头,依旧面对着lenka,“那次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完蛋……”
“那次你就被咬了?”lenka惊诧至极,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当时……没人知道吗?”
“知道的人……”尼祖的眸光暗了暗,勾唇一笑,“……已经被我杀了。”
“你杀了我们的同伴?!”lenka愤怒的叫起来,绿眸中几乎喷出火焰,“是谁,他是谁!”
“我是为了活下去!”尼祖反问lenka,“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吗?”
ka翠绿的眸子,霎时黯然。
她当然想活着。特别是在此刻:随着她越来越感到,人类的生命正在远离她,她就越是渴望,能活下去。
“那个……是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低柔磁糯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正是宝芙。
见尼祖和lenka,这时都望着她,她连忙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然后,她望着lenka。
“我赞同尼祖,生命最重要。所以我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得先活下去。”
ka觉得宝芙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里面似乎带着督促,还有某种暗示。
她对这女孩并没有太多好感,至于原因,她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她可以理解,阿灭那样的犀利男人,为什么会迷上宝芙这种女孩。因为宝芙身上,那股天生的柔软和甜蜜,会让男人觉得骨头酥麻。
男人的骨头都很贱。聪明的女人,在想要折断一个男人的骨头前,最好先给他松松骨。
所以,lenka虽然猜不出,宝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她还是知道,该行动了。
于是,她望着尼祖,挑了挑眉梢。
“劳驾,把我身上的铁链解开,还有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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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穿衣服的男人,没有穿衣服的女人。
像扭绞盘曲在一起的蛇,在阴影中蠕动着。
阿灭睁开眼睛,阖上,又再次睁开。他看到的,还是这幅景象。
房间里只点着蜡烛,光线幽昧飘忽。沉重庞大,雕饰着兽头的古埃及风家俱,在墙壁和地板,投下幢幢黑影。
至少有十几个男人女人,在或明或暗的地方。或是沙发上,或是地板上,或是窗台上,交叠缠抱。
相拥在一起的,不限于男人和女人。还有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他们的样子,就像是被地狱的守护者米诺斯,用尾巴紧紧缠住。即将在*的烧灼下,干竭而亡。
大脑被一支北欧哥特风的死亡金属旋律贯穿。那低噪的双大鼓节奏,刺得阿灭耳膜都疼。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用牛皮和亚麻绳绷制编织而成,王座形状的座椅上。
两个浑身上下,只在重要部位,涂抹着蓝绿色荧粉作为遮掩的年轻女人,正倚跪在他膝下。她们就像春意萌发的母狗,望着他吃吃傻笑。阿灭立刻就嗅出,她们血液中有lsd。有一个姑娘,把手伸到他腰间,正在试图解开他的皮带。另一个,则抱着他的腿,在解他的靴带。
阿灭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影。在房间中央,那张被半透明红色纱幕遮掩,螺细雕刻,镶嵌着象牙的大床上,伏趴着一条纤细的身影。
那是个身姿妖娆,散发出诱人魅惑的半熟少女。
她的身材虽然不是很丰满,但是却娇嫩妍媚,如将绽未绽的花苞。曲线美好柔荏,肌肤雪白晶莹。两片豹纹图案的薄绸,不多不少,恰好裹住她的胸部,还有腰肢以下,大腿以上的地方。并且结成精巧美丽的蝴蝶形状。而她那头蜷曲的红色短发间,也点缀着一条蝴蝶结缎带。她整个人,就像一个玲珑闪光,令人爱不释手的礼物。
特别是,对男人这种,常常被下半身思维支配的雄性动物而言。
她有一口,没一口,啜吸着手中的饮料。那种饮料,虽然是装在用来盛碳酸饮料的杯子里。但是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说明那里面肯定不是碳酸饮料。少女脸上的神情,苦闷又无聊。看来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引起她丝毫的兴趣。
低垂的红色纱幕,这时蓦地像是被风撩开。
在阿灭那透着凛冽寒气的身躯欺上床,一手扼住她咽喉的同时,她手中也突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噗的一声,那柄匕首,直没入阿灭胸口。
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她雪白莹洁的肌肤上。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如蝴蝶的鳞翅一样,簌簌翕动着。
望着阿灭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庞。
一层水雾,迅速翳满她乌黑的眼仁。
“灭,你会杀我吗……”她涩哑的声音,闷闷响起,“……如果,她没阻止你。你真的,会把箭射进我心脏吗……”
她说的,是刚才在永夜岛发生的事。
阿灭一见到她,就用伏魔族特制的银弩瞄准她。对银子具有免疫力的僵尸寥寥无几,而她和大多数僵尸一样,只要被银矢射中心脏,就会立即化作一对灰烬。
“她在哪儿……”
阿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声喝问。
“灭,她配不上你……”小妖因为脖颈被卡住,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但她还是微微在笑,“……你连咬她都不敢用力——而我和你……我们可以*做到死!”
话音一落,她蓦地翻身,将阿灭压在了下面。
拔出插在阿灭胸口的匕首,她将上面的血迹,揩在自己的胸口。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阿灭没料到,他的身体,此时竟异常软弱,具然能被小妖桎梏。
“一点点,最新型的麻药,和很多很多,强力的致幻剂。”小妖染成胭脂色的嘴唇,朝上翘成一轮优美的弯月,“……灭,我们一起回到过去,在鲜血里爽到高氵朝……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的生活……”
“她在哪儿!”
想要掀开小妖,阿灭却发现,因为麻药的作用,自己现在的力量无法敌过她。
“试试,要是你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也许我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小妖的眸子微弯,瞳孔深处,透射出一种奇特的妖媚。
那是一种,会令男人血脉贲涌的魅惑。
说着,她弯下颈子,吻住阿灭。
这个本是缠绵悱恻的吻,骤然变得火爆而激烈。
阿灭张开双臂,紧紧搂抱住小妖纤细的身体。咔嚓一声,传来她肋骨被折断的声音。但是疼痛让小妖更加兴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与此同时,阿灭也在野兽般喘息。他们迫不及待,互相撕碎对方的衣服。小妖尖利的指甲,顷刻在阿灭*的胸膛上,留下一条条长短纵横,淋漓鲜红的血痕。
这张大床四根结实粗硕,雕成狮爪模样的柱脚,急遽颤动着。
红色的纱幔,被两人不知不觉扯成稀烂。一时满屋红雨飘曳。
在最短的时间里,那袭来的灭顶欢愉,让小妖浑身僵死。
她坐在阿灭屈跪着的大腿上,背靠着硬木制成,用金银二色,描绘着蛇发女妖的床头。纤细修长的腿,一条搭在阿灭宽阔的肩头,另一条搭在他强健的臂弯里。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着阿灭的脸。那张苍白好看的脸,即使在这种,获得最大满足的时候,也是寒厉峻冷。
阿灭撑在床头的一只手臂,这时松开。他拢上小妖的脸庞,整理着她颊边散乱的发绺,低声问。
“她在哪儿?”
“灭……”小妖喘了口气,“……别再想她了。她是个变心的贱货,爱上你哥哥!她根本就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她在哪儿!”
阿灭厉声疾喝。
“你应该很清楚,灭,她是祭品。”小妖的眸中,露出深深的焦灼,“只要她死了,就不会有人利用你来召唤黑暗之神!”
“谁告诉你这些事?姑姑吗——还是你背后那个人?”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小妖瞪大双眼,脸上现出深深的恐惧,“……灭,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命,都不在自己手里……”
“你可以跟我一起生活!”阿灭抓住小妖的肩膀,凝望着她的眼睛,“离开我姑姑,她迟早会毁掉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小妖清亮乌黑的眸中,霎时涌现出狂喜之色。
“那她呢——你会忘掉她,对吗?”
阿灭的目光,霎时黯淡。他沉默片刻,哑声道。
“她是我的梦——只是个梦。”随之,他的眉头凌厉扬起,“——如果你继续碍我的事,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但是那张俊秀脸庞上,淡然而又平静的神色,已经表明他没有说出口的。
小妖望着阿灭,眼中的希望,逐渐变为失望。
她稚弱艳丽的脸庞上,忽然浮起一丝恶毒的笑。
“你的梦,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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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鼻腔里,喷出粗重的喘息。
两个女人,则再次快速而不易察觉地,眼神交流。
“lenka……这就对了……”
尼祖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登时显得他很猥亵。但他自己,是这座囚室里,唯一一个,发现不到这点的人。他的目光,从lenka美丽精致,又透露出一丝野性的脸庞,缓缓扫过她凹凸起伏的身材。
捆绑着她的铁链,粗粝丑陋。但这铁链下的那副躯体:胸部高耸,腰肢纤细,臀部的形状,则圆满优美如沙漏。那双修长的腿,更是骨骼匀停,浓纤合度。
这是所有男人的梦中尤物。
尼祖没想到,他终于有一天,能吃到这原本不属于他的美味儿。
将手中那把大马士革弯刀,铛的一声,丢在地上。他迫不及待打开lenka身上铁链的锁头。
铁链一圈一圈,被快速的卸脱。
但仅仅只是解开lenka腰部以下的束缚后,尼祖就停止了。
ka和宝芙,都微微一凛。她们不禁在想,莫不是尼祖已经发现她们的意图。lenka眯起那双翡翠般的深眸,带着丝促狭笑意,望着尼祖。
“我猜,你不是想忏悔?”
“忏悔?xxx!”尼祖的嘴里,祭出一句三字经,“十三岁的时候,我在厕所里打破学校霸王的头,让他吃掉自己的屎,他们才不再欺侮我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回事了!”
说着,他匆匆解开自己的裤子,随即又开始扯lenka的裤子。
抬起头,尼祖对lenka歉意的笑了笑。
“我必须小心,天知道你会不会在我正爽的时候,变成僵尸,把我当成猪排吃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救我?”
ka弯唇微笑,抬起一条光裸的腿,用膝盖缓缓厮磨着尼祖的下腹。
男人最浓浊的*,顷刻从尼祖的眸底升起。
“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他的声音,在激动中,难以自禁的微微颤抖,“……lenka,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比独孤灭那杂种更优秀,更强大……你知道吗?在恶月洞,我看到他x你的时候,真想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喂狗……”
说到这里时,他的目光,变得异常狠毒凶恶。
“尼祖,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lenka的另一条腿,盘上尼祖的腰,拉着他慢慢贴近她。她红唇嫣然,展露出一个妩媚迷人的微笑,轻声低语,“我也很想……你的老二,坏掉。”
话音未落,她已经全力一记推踢,又重又狠,正中尼祖裆部。
尼祖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突然被什么扼止。他圆睁着眼睛,面朝下,俯伏趴倒在lenka脚下。
ka看了看,深插入他后背心脏部位的那把大马士革弯刀,随即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宝芙。
宝芙脸色煞白,满面惊悸。
她的眉毛和脸颊,以及双手,都有在刚才那一霎,被喷溅上血液。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偷袭尼祖得手。而她更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真的,握刀杀了一个人。
但是此刻的情势,已经无法使她去思索什么。
她疾步冲到lenka面前,将已经用刀割破的手臂,对着lenka的嘴。
“喝我的血,快!”
“你疯了,我现在是人!”
ka瞪着宝芙。
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既胆小又平庸。只适合坐在家里,一边给偶吧偶像织围巾,一边看宫斗剧掉眼泪的女孩,到底是哪个程序被木马恶意篡改了。
“如果你不喝我的血,你很快就不是人了。”宝芙回瞪lenka一眼,低声道,“我的身体,有末日之裔的遗传,可以化解尸毒——记得吗,我也被僵尸咬过,但我是唯一没有变成僵尸的人!”
“你不是唯一一个。”
ka瞥了眼,已经失去呼吸的尼祖。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他到底是依靠什么,才在被僵尸咬过之后,没有变成杀不死的怪物。不过现在时间紧迫,为了救自己的命,她只得把嘴巴贴在宝芙的伤口上,吸食她的血。一点儿也不能理解,那些僵尸,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人类的血液。
血液中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儿,只是令lenka感到恶心欲呕。
她大约吸了十毫升,就再也无法忍受,转过头。
宝芙看了看依然在出血的伤口,虽然人类肌体,有自动止血的功能。但每次独孤明和阿灭吸过她的血,伤口都会立即止血。想必,他们的牙齿或者唾液中,含有凝血酶的成分,会在采血后注入她体内。
她一面从尼祖身上,寻找牢房的钥匙,一面对lenka解释。
“我暂时不能放你下来——除非有证据,表明你身上的尸毒,已经被化解。”
ka翻了翻眼睛,她聆神细听,牢室外并没有动静。
这表示她们还没有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是僵尸,还是一些心怀叵测,像尼祖这样,立场昏昧的人类。
但是lenka知道,她和宝芙,现在身处龙潭虎穴。
宝芙抬腕看表,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她仔细观察lenka腿上的伤,皮肤下那层黑色细丝状的东西,已经明显的减淡。
她的血起作用了,尸毒正在lenka体内消失。
当lenka低头,也看到自己的变化时,她不禁又惊又喜,抬头望着宝芙。
两人发自内心的,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在宝芙帮lenka解开那些锁链时,lenka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我……以前和灭,做过。”
“……我已经听说了。”
宝芙的手,微微停了停。
这件事,刚才尼祖已经说得很清楚。其实,她真的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我不知道,你和灭,现在到底怎么了,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跟你解释清楚……”
“我和灭已经没什么……”宝芙抬头,对lenka牵动嘴角,微笑着,“他,现在是我的前男友。”
她不明白,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为什么要假模假样的眯眯笑。
大概是因为,分手毕竟是一件有些伤感的事。而她不希望,让自己再伤感。至少,她不想被别人,看出她的伤感。
她们这时,已经快速走到囚室的铁栅门前。
ka没有发现,附近有警卫巡逻的迹象,于是她用宝芙从尼祖身上得到的钥匙,插进锁眼。
“真是好消息!”她翠绿的眸子,瞟了宝芙一眼,仿佛在洞测宝芙的真正内心,“不过,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灭……”她低下头,一面苦恼的蹙起眉头,一面轻轻用钥匙拨弄锁芯中的弹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和我发生过关系!”
啪嗒一声,门锁在这时打开了。
ka登时松了口气。这只是把普通的锁。没有装置精密的识别系统,没有警笛大作。从她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可以判断,这间囚室里没有监视器。
她有信心,带着宝芙从这里大摇大摆走出去。
只是,她在想,宝芙对她和阿灭的事,到底会怎么看。她才不相信,宝芙会一点儿也不在乎。
回过头看到宝芙那张苍白的脸时,lenka浑身,从头刷的寒彻到脚。
宝芙的双臂,被两只男人的大手抓住。
挟持着她的人,就站在她身后。
那张残忍而冷酷,令人厌恶恐惧,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脸,是已经被她们杀死的尼祖。
但他现在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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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无故的在世上死,
望着我。
摘自——《沉重的时刻》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跑——快……”
宝芙尖叫一声。
她的话音还没落,身子已经被重重摔到墙角。
ka的手抓住铁栅,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牢门,就感到后颈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那是股巨大的怪力,分毫无法挣脱。她情急之中,只能朝后连续肘击。她是伏魔族中数一数二的女战士,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咔咔几声令人心颤的裂响,尼祖的胸骨已经被她打断数根。
但他却浑然无觉,嘴里忽然发出“嗬——”的怪叫,猛地将lenka举起来,朝墙壁甩过去。
砰地一声,lenka从坚硬的石壁,弹落在地。她只觉得,脊背都似乎被撞断了,一大口鲜血,从她嘴里中喷出来。
“他……他为什么还没死!”
蜷缩在囚室另一角的宝芙,低声惊叫。
她此刻眼睁睁的看到,站在囚室中的尼祖,后背心还插着那把大马士革弯刀。那把刀没入他要害之处,将近十厘米之多。他的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流出来的血,浸染成黑色。正常人类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早已经死了不下十七八回。但是尼祖现在不但就站在那儿,而且看上去生龙活虎,似乎那伤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蹭破了点儿皮。
“他死了……”lenka微微蠕动嘴唇,低声,但是肯定无比的说,“……他早已经死了。”
她盯着尼祖,目光中露出极度的厌恶,和一丝恐惧。
凭借一个伏魔者的经验和直觉,她现在已经可以断定:早在宝芙用那把大马士革弯刀,劈进尼祖身体之前,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虽然,他的身上并没有显现出僵尸的特征。
没有尸臭,没有尸斑,没有嗜血的*。
这世界上把人变成“活死人”的方法,的确不是很多,但确实有那么几种。
就lenka掌握的资料,一些古稀的巫毒术和降头术,都可以制造出,可以继续像活着时一样,在世间行动的尸体。只是和亡魂族愆生的僵尸不同,这种“活尸”绝对不可能拥有自主意识。他们的大脑和精神,都完全受到,他们的制造者操纵。准确的说,这样的僵尸,是没有生命的傀儡。
但是,尼祖显然不是一只,被控制的木偶。
从他那令人寒栗,邪恶阴冷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他脑子里,正在酝酿着龌龊又歹毒的念头。
“lenka,你真叫我失望!”尼祖看着lenka,摇摇头,“本来,我很愿意和你分享一个,永恒的秘密。”
“永恒?”lenka满腹疑惑,“尼祖,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遇到了……”尼祖的脸上,在一霎恍然浮现,梦幻般的表情,“……那个,把你从沉睡中叫醒,让你复活的人……”
他的回答,让lenka更加懵头转向。
但是却让宝芙,一霎如堕寒潭。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不祥又可怕的话。那些说过这句话的人,都已经像泡沫一般,在她眼前离开这个人世。
ka蹙眉低问。
“那人是谁?”
“你已经没有资格知道了,贱人!”尼祖反手,从自己后背拔出那把大马士革弯刀,一步步朝lenka走来,他蹲下身,低头看着lenka,嘴角微咧,露出一丝极为恶毒的笑容,“你这骚娘们身材虽然够辣,可老子最讨厌,喜欢动拳头的女人!”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已经将手中那把弯刀,插进lenka大腿。
ka蓦地惨叫一声,痛得身子弹了几弹。鲜血从她的伤口,瞬间涔涔渗出。
尼祖就像是鲨鱼看到了血,眼中的神色,顿时更加残忍快意。他拔出弯刀,一面伸出舌头,舔舐着刀刃上的血,一面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嘿嘿低笑。
“我要割下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挂在我房间里当装饰……”他用刀锋,在lenka的胸口比比划划,一下一下,慢慢挑破她的衣服,“……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一边和你*,一边把你迷人的身子切碎……我保证,绝对会让你很爽……”
说着,他举起刀,用锐利的刀锋,在lenka一只胳膊上丈量。似乎正在考虑,先切下哪一部分,切下多少。
ka是个资深伏魔者,经历过形形色色的可怖事件。这一次,她知道自己难逃厄劫。
因为从尼祖的眼眸中,她完全看不到,一点点儿人性。
这个从前的优秀伏魔者,此刻已经堕落成,彻头彻尾的魔鬼。
就在这时,本来缩在墙角的宝芙,突然跳起来,用地上的铁链套住尼祖的脖颈,竭尽全力朝后拽。
她这么做,显然是螳臂当车。
尼祖腮帮微微一鼓,咬牙露齿,那根铁链就被他梗颈朝前一带。宝芙整个人,霎时就随着铁链,朝前摔倒在地。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尼祖抓着铁链一抛,已经将她缠住。
室内登时响起,金属在石板上撞击摩挫出的叮匡叮匡声。是宝芙被尼祖急速拖拽过去。她白皙的脸庞上,霎那被粗糙的地面,刮出数道黑黑红红的擦伤。
尼祖一把扯住她的长发,脸上露出狰狞笑容。
“小贱人,本来不想碰你一根寒毛,就是要把你卖个好价钱——但现在,我要让你知道,不尊敬领导,会有什么后果!”
宝芙心中一怔,她没有想到,尼祖原本打算把她卖掉。
难道是因为她的血……
他又准备把她卖给谁?
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尼祖正用铁链,把她和lenka背靠背捆缚在一起,吊在房梁上,悬挂起来。
之后,他端详着她们,像是在端详一个杰作。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真希望,独孤灭这个时候,能亲眼看到,我要怎么伺候他的女人!”
“如果灭在这里,你一定会死得,比你现在还要难看。”
ka冷冷反唇相讥。
“我想,他是不会来这里了……”尼祖的嘴角,泛起一丝暧昧笑容,“他正和他的老相好,滚着热乎乎的床单呢——对了,你们两个,也是他的老相好。妈的,这小杂种还真是花心!”
他说着,往地上唾了一口。
宝芙猜测,尼祖说的话,有一半可信。
阿灭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遇到棘手的困难被绊住了。否则,他绝对会来救她。宝芙对此坚信不疑。她知道,阿灭和独孤明一样,都是会遵守承诺的人。
但是,如果真的不会有人来帮助她们,她到底要怎么办?lenka受了重伤,而她自己,更是没有分毫,和尼祖抗争的力气。难道她们就要这样,慢慢忍受着,被尼祖这个变态怪物折磨致死。
就在这时,尼祖的一只手,放到她的颈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条蠕虫爬过。宝芙浑身,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立刻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尼祖那张呕心的脸。
耳边,响起尼祖冰凉刻毒的声音。
“听说僵尸太子很为你着迷,那个被枢密府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摇尾乞怜的小白脸,到底迷上你哪一点?是你的血,还是……”
“这和你无关。”
一个低沉的男声,这时打断尼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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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祖看到他的霎那,脸上迅速闪过,一丝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的神情。他咬紧的齿缝中,低低迸出三个字。
“独孤灭!”
话音未落,那扇坚固的铁栅,蓦然发出尖锐裂耳的巨响。在瞬间被扭曲??断,溃不成形。
阿灭的身影,像一道激射出的箭,径直扑入,扼住尼祖的咽喉,“澎通”一声,将他掼到墙上。
尼祖的脖颈和数根骨头,当场就折断。
白花花的碎骨,戳破筋肉和表皮,曝露在外,甚至还挑着半截晃动的肠子。
即便如此,阿灭还是不能解火,他用额头对准尼祖的脑袋,狠狠撞击。
垮噗一声,尼祖的半个颅面,登时碎裂塌陷。
正试图从铁链中脱身的lenka,被阿灭唬呆了。和阿灭曾经是多年的伙伴,她知道他在临阵对敌时,从来都不会手下容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凶暴。
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ka不得不叫了一声。
“灭,别毁掉他的心脏——!!!”
她有许多疑窦,必须从尼祖身上找到答案。
阿灭这才停手,他走过来,帮助lenka和宝芙从铁链中脱身。
ka的双臂一获得自由,立刻就紧紧拥住阿灭。她本来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在这一霎,她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要压抑和克制,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
这时她才注意到,阿灭上身*,下身只穿着条牛仔裤,打着赤脚。
她的眉头蹙起,用一种责怪的目光,望着阿灭那张俊秀的脸庞。
凭着伏魔者特有的灵敏嗅觉,从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儿。以及一些其它的,代表着绮艳韵事的味道,她已经可以判断出,他在赶来这里之前,正在做些什么。
而这时,lenka也发现,阿灭不是一个人来的。
囚室外的地板上,坐着一团黑乎乎,血腥又恶臭的东西。只能依稀从轮廓看出,那是一只,曾经拥有人类外表的僵尸。
那只被银链烧灼的僵尸,正在发出嘤嘤的,微弱的哭泣。
“灭,快放了我……求求你,我已经告诉你她在哪儿,快放了我……”
从那少女特有的,纤细的声音,lenka已经知道,她是谁。
这只被银链腐蚀得已经辨认不出外形的僵尸,正是那个曾经和她打过一次交道的美貌少女小妖。
阿灭瞥了小妖一眼,随即对lenka道。
“她就交给你了。”
然后他转头,两道黝黯犀利的目光,望向站在另一边,始终没有靠近他的宝芙。
宝芙沉默苍白的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又转开。随后,她低头整理着,被撕破的衣服。
除了脸上的擦伤,他看到,她并没有什么大碍。
于是阿灭转身走到,像一堆烂泥,倒在地上的尼祖身旁。这个时候,尼祖的胳膊正在微微挛动,似乎是想要重新爬起来。而他那张被毁坏一半,还没有恢复的脸上,一只仅存的眼珠子,也茕茕转动着。当那只眼睛,看到阿灭时,里面立刻露出恶毒的仇恨光芒。
和lenka的想法一样,阿灭心里也有许多谜底,想要从尼祖的嘴巴里撬出来。不仅仅只是,尼祖如何变成僵尸,以及被谁转变。
从叔叔独孤无咎死的那一刻,本来他以为很简单的事,就变得扑朔迷离。
除了五百年前,那位想用他和独孤明唤出黑暗之神,但是因为不得其法而失败的疯狂神女。独孤无咎,曾是他和独孤明,在这世界上的头号敌人。
因为独孤无咎深深的恨着他和独孤明,并以折磨他们兄弟俩为最大乐趣。
细想,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阿灭觉得,只要体内流着金蝉血,姓独孤,就会不可避免的仇恨独孤家。包括他自己。
但是独孤无咎在永夜岛,以宝芙做要挟,对他和独孤明下最后通牒那次。显而易见,是和另外一个神秘人物联手玩弄他们。
直到死,独孤无咎也没有透露,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是谁。
不过这个人,显然在黑暗中遥控着一切:摄政王骁肃之死。宝芙的体内,曾经被植入末日之裔的灵核。那扇迄今为止,不知道到底在何方打开,也无法关闭的吴姬天门。末日之裔红菲竟然转变成僵尸。以及,隐**孤家秘密的封魔印,会落到僵尸枢密府手中。
这种种未解之谜,有可能都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而阿灭猜测,这个人也正是,将尼祖转变成这种新型僵尸的始作俑者。
他蹲下身,凝视着尼祖那只独眼,低声道。
“如果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每隔一个小时,我就用烧化的银汁,给你洗一次澡。”
尼祖那只独眼中,登时露出一丝深深的惧意。
看来这招真的奏效。虽然他身上,不具备许多僵尸所共有的特征,但是依然患有恐银症。
他的嘴巴,一开一阖,发出嘶嘶的声音。
“独孤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在做好事,我们在拯救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伤害宝芙!”阿灭才不信尼祖的鬼扯,他低吼,“在她身体里种植灵核,想把她变成末日之裔,让独孤家的诅咒复活——你们的目标是我和我哥,为什么不直接冲我们来?”
独孤无咎活着时,在永夜岛针对他们埋伏的种种圈套,阿灭绝不会忘记。
宝芙险些,因为灵魂被独孤无咎用移魂术胁迫,悄然死去。那些发生过的危险,唯一带来的好处,就是证明了,宝芙不是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
她只是一个复制品。
“我不知道……那是主人的想法,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尼祖的脑袋,艰难的摇了摇。
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不过,以尼祖的资质,最多只是个喽??k?运?换岽サ礁?嗟暮诵幕?堋5?撬?难杂铮?丫?砻鳎核?肥岛湍歉觯?恢痹诎抵猩杓扑?堑幕斓埃?峭?铩?p> “你的主人是谁?”
“……是……”尼祖眼中,这时露出,阿灭曾在小妖眼中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恐惧,“……不,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命,都掌握在她手里……”
他连恪守秘密时的口吻,都和小妖相同。
阿灭这时注意到,和别的僵尸不同,尼祖的身体此刻不但没有恢复,而且腐烂得更加严重。
“尼祖,你的主人要抛弃你了……”他低声道,“……看看你自己……”
说着,阿灭伸手将尼祖搀扶起来,让他的半个身子,依靠着墙壁。这样尼祖就可以用仅剩的那只眼珠,看清自己身体的状况。
霎时,尼祖喃喃咒骂起来。
“xxx!贱人——她竟然骗我,她说这是永恒的——!!!”
“她是谁,不是我妈妈,对吗——她是谁?!”
阿灭厉声逼问。
自从知道真正的末日之裔,那个生下他的女人红菲,没有转世却变成僵尸。他就可以肯定,她充其量是个帮凶,却不是这场阴谋的元凶。
“她是……”
尼祖的鼻孔和嘴角,这时突然冒出黑血。
“谁!”
“是……我们的……”尼祖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她知道我做了什么,她都看到了……”
“你做了什么!”
阿灭伸手摁住尼祖的肩膀,制止他乱动。因为尼祖此刻似乎很痛苦,所以他想要自己用手,去挖出自己的心脏。
“董鹤……”尼祖直起脖子,叫了一声,“他死的时候……是我杀了他——我只是想活着……”
这时,站在阿灭身后的宝芙和lenka,也都被尼祖嘴里说出的话,惊呆了。
阿灭怔了怔,漆黑的眸中,骤然勃发出痛苦和愤怒。
他一把抓住尼祖的颈子,咬牙低喝。
“你杀了师父——是你!”
“他……活该……”
尼祖两只正在迅速溃烂,已经可见白骨的手,试图拨开阿灭的手。他的嘴里兹兹涌着黑色血泡,但是嘴角依然咧开,现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那只唯一完好的眼珠,紧紧盯着阿灭。
里面充满嘲谑。
仿佛是在说:笨蛋,谢谢你替我,背了这么长时间的黑锅。
阿灭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一声大喝,伸臂直接洞穿尼祖的心脏。尼祖的身体立刻崩坏飞散,化作一堆残骸渣滓。
连尼祖背后的墙壁,也被阿灭这一拳,击碎裂出一个大洞。
而阿灭不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垂下头,两手支撑着,满是碎石坷垃的地面,呼吸微微起伏,却沉默不语。董鹤的死,曾经是他心头最大的憾恨。他没有想到,真相竟然在今天大白,害死董鹤的凶手,原来是尼祖。
这时,lenka一瘸一拐走到阿灭身边,也跪下来,伸臂搂住他。
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他的黑发,他的脸庞。
一叠声的,哑哑的说着。
“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宝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们偎靠在一起的身影。她的胸中,不自禁的泛起,一股奇怪的闷涩。
在这个时候,抚慰阿灭,对她道歉的人,原本应该是她。
她还记得,董鹤死去的那个夜晚,她曾经也相信,是阿灭杀死董鹤。阿灭当时看着她,那种绝望的眼神,她至今都没忘。不被自己所爱的人信任,应该是很痛苦的事。
爱一个人,就应当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阿灭或许就是从那时,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爱他。至少,不是像他所希望的,那样爱他。
但如今弄明白这些,她以前不明白的道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宝芙转身朝囚室外走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道人影,正举起铁棒,朝依然坐在那里,被银链捆缚的小妖击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喂——住手!”
宝芙刚刚惊喊出声,就感到身旁倏地冷风掠过。
屋里的阿灭,已经闪电般扑向那人,扭住他。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从面貌和衣着上看,像个在bcd地区上班,习惯喝速溶咖啡,每星期对着三维黑丝撸管一次,无论是近期内还是长期内,都没有结婚意向的普通月光族。
“放开我!我是良民,我没贪污公款、我按时月供、我从不开外挂——我警告你,我会叫警察!”
那男人像朵无辜的花儿,惊恐的喊着。
但是宝芙和lenka被关的这座囚室,藏在一个偏僻的仓库底下。
如果不是小妖带路,连阿灭都很难找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所以安分守己的良民,根本不可能把这里当作购物中心闲逛。
于是阿灭想都不想,喀喀两声,立刻绞断这人双臂。果然,这人断了胳膊,却突然从喉咙里发出吼声,悍猛朝阿灭反击。直到阿灭挥臂,将他的脑袋从肩膀上削下,他的残躯还依然不辨方向,四处攻击。
这具没有头颅的身体,跌跌撞撞走出五六米,终于因为不能视物,被颓坏墙壁上凸出的钢筋穿透胸膛。像一串腊肉,悬挂在上面。
“和尼祖一样——他们到底是什么!”
ka将厌恶的目光,从那具仍在不住抽搐挣扎的无头尸上收回,望着阿灭。
今天遇到的事,的确令人竦然脊寒。
尼祖和那个男子,都有一些共同点。
他们没有獠牙,不嗜血,和正常人类难以区分。然而,却是力大无穷的不死怪物。身为伏魔者的lenka,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僵尸。
这种僵尸,显然不是亡魂族制造出来的孽果。
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邪恶的方法,将人类变成这种东西。
“是我姑姑做的?”阿灭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妖,“还是你真正的主人?”
“我不知道……”小妖摇摇头,伸出两只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抓住阿灭的腿,“……灭,救救我,救救我……”
不论要杀她的人,是独孤伽罗,还是那个躲在幕后的神秘人物。这一次,因为她对阿灭泄密,告诉他宝芙的下落,显然再也无法得到那人的饶恕。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阿灭俯身解开小妖身上的银链。她立刻纵身扑入他怀中,像个被??坏的孩子,双臂抱着他的颈子不放手。一面浑身颤抖,一面呜呜低泣。
站在阿灭身旁的lenka,看着这副情景,眉梢微挑,唇边浮上一抹冷笑。
她回头看向宝芙,想知道宝芙对此作何观想时。却发现,宝芙正走向那具,被钢筋穿体的无头怪尸。
那具怪尸虽然被固定在钢筋上,但是手脚依然可以活动,如果不小心被他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ka不禁皱眉,她刚准备上前阻止宝芙,就看到宝芙竟然伸手去摸那只怪尸。
只见宝芙一只纤细白皙的食指,在那只怪尸胸口,横一下,竖一下。
仿佛在画画,又像是写字。
而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顿时就有微弱的白色萤光闪烁。
ka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然而当她困惑的眨了一下眼后,却看到那具怪尸,已经由胸口到四肢,都在透散出萤光。
似乎有一团被拘的光芒,不甘羁绊,要冲破那副躯壳。
而那团光爆发的瞬间,那具怪尸也仿佛被燃烧殆尽般,顷刻化作虚无。只留下零星半点儿灰烬,在空中飘散。
一声女子的尖叫,骤然响起。
是依靠在阿灭胸口的小妖。她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容貌,妍丽秀美的脸庞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骇然瞪着宝芙。
“你做了什么?”她的嗓音,因为极度恐惧,在微微颤抖,“……你……是什么怪物!”
宝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刚才做的事。
在看到那具被钢筋穿透桎梏,挣扎着想要解脱的尸体时,她的脑海里,突然在一霎:浮现出几个符号。正是那只名叫赤烈的猞猁猫,曾经留在她肩头的咒文。
那咒文本来已经被她烧掉,而且她根本都不记得,它们长什么样。
但是,它们却清晰无比的出现在她脑中。每一笔,每一划,都有如金石铿锵,不容置喙。
那种感觉,就仿佛这几个咒符,镌刻在她的记忆中,融化在她的血液里。与她生为一体。
然后在那一霎,像是被什么东西引领着,驱使着。她便走到那具挛动扭曲的怪尸前,在他胸口,写下那几个咒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么做,是为什么。
是想要帮助那具怪尸解脱,结束他早已死亡,如今只是腐烂变异的可怜生命?还是,她只想消灭他。
就像黎明时分,出现在天空中的第一道曙光,必定要驱散黑暗。
宝芙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
因为她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念头。
假使有一天,当她和独孤明,或是阿灭,或是爸爸在一起时。倘若她突然像刚才那样无法自控,在他们的身体上,也写出这几个咒文……
这个可怕的想法,以及这个想法一旦成真,会带来的可怕结果。使她的胸口,蓦然仿佛被千斤磨盘碾压,一时无法呼吸。
一道微微的凉风袭来。
阿灭峭高的身影,这时突然站在她面前。他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凝视着她,似乎一眼就洞穿,她心底最深之处。
蓦地,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腕。
低沉略带命令的口吻,静静响起。
“写出来!在我身上,把咒文写出来。”
“你疯了……”
宝芙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桎梏。
“写出来——”阿灭却将她抓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拗断,他低吼,“——既然害怕,就试着写出来,看看能不能毁了我——我又不是明!”
“我不能,这种事怎么可以试!”宝芙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喊出来,“你对我很重要……”
“闭嘴!”阿灭冷冷打断她,“该死的女人,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在那一霎,他那张苍白峻冷的脸上,瞬间流露的凶狠。还有他漆黑眸中,那锋利割人的光芒。让宝芙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真会杀了她。
她怔了怔,望着阿灭那张俊秀的脸庞。
一股心碎欲绝的的疼痛,在她胸口蔓延,让她浑身?麻失力。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这么傻。是她一厢情愿,总把他幻想成天使。但事实是,他,独孤灭。始终都是,一个我行我素,残忍绝情的男人。
他是一头永远都在荒原和山麓中,不羁游荡的嗜血狼。
而她妄想,驯服一匹永远不可能被驯服的狼。
她可真愚蠢。
宝芙低下头,忍住没有让那股已经涌到眼眶的酸涩,滑落出来。重新把那些,不值得流出来的眼泪吞咽回腹,她抬起头来,看着阿灭。
对他微微笑了笑,她低声道。
“好吧,如你所愿——从现在开始,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会管好我的眼睛,不再看到你。”
话音一落,她便从他身旁径直走过。
“随便。”阿灭低沉,微有些?q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这女人还算有控制力,反正我不用担心,你会把诅咒写到我脸上。”
宝芙的脚步停了停。
阿灭说得对。她确实没有必要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轻易写出那可以焚毁僵尸的咒文。
事实已经证明,即使在某一刻,她是这么希望独孤灭这个人,在她眼前消失。
但她也做到了,和他相安共处。
就在这时,“彭”的一声巨响,这座囚室外的廊道上,半面墙壁突然坍塌。而数十条黑色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刹那将他们包围。
为首一个高大如山,戴着黑色金属防护面具的男子,沉声命令。
“所有人都趴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又一次亲身临历,这种从前常在在警匪片或是低成本美剧中见到的场景,让宝芙不禁审美疲劳到想吐槽。
但她还是不忘自己草头老百姓的本分,四肢伏地,乖乖趴下。
在一个越来越多人,一出生就感统失调的年代。谁知道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暴力分子,会不会头脑发瘟,擦枪走火。
不过就在这时,她发现,趴下的只有她和小妖而已。
ka径直走到那些人当中,在两个戴着黑色金属面具,身材修长挺拔的男子身旁停下脚步,拽掉他们的面具。
两张都很英俊,但是各有千秋的面庞露出来。
司徒静虚黧黑的肤色,给人一种健康阳光的感觉。和他相比,飞飞则像个无恶不作,会溜进女人梦里的海盗。
看到这两人,宝芙就明白,眼前这些人来自伏魔者联盟。
接下来的十分钟,这座位于市郊的废旧仓库,被这些从五湖四海汇集而来的伏魔者当成一个临时根据地。
ka,飞飞,以及那些人的首领,那个人高马大,叫做蒙哥的男人,在一起激烈的讨论着。
他们商议,是要从叛变派手里夺回伏魔禁林,还是先从枢密府救出被俘的同伴。
虽然lenka一直用那双美丽的绿眼睛望着阿灭,但是阿灭依然没有加入他们。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沉默而阴郁。
宝芙估计,阿灭不肯和伏魔族行动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要寸步不离看着她。
他不想她出事的原因,她经过这几天,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
她是唤醒黑暗之神的祭品这一点,被确证无凿。她和独孤明,还有阿灭三人,可以说已经休戚相关。
所以独孤明才执意要阿灭代替他,守护在她身旁。
只是她很想知道,独孤明被羁押在枢密府的情形。莫难和雷赤乌说,他明天早晨,就会被送上天剐台。
现在已经是傍晚,阿灭却还是,若无其事。
难道这次他真的,要袖手旁观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去承受刑罚。
“宋宝芙,你是个贱人,是会毁了灭的罪魁祸首!”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少女纤细,刻毒的声音。
宝芙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说这句话的,是那个僵尸少女小妖。宝芙已经问过小妖很多遍,但小妖都坚持说,她已经把夏红菲放了。
此刻,小妖就坐在她身旁不到三米的地方,被一根普通的金属链子,像栓只狗那样,拴在栅栏上。她们对面,一个虎背熊腰,夜叉气质的女伏魔者,一面擦拭着她那把纯银砍刀,一面用看免费磨刀石的眼神,看着小妖。
所以宝芙很理解小妖此刻的心情。
她猜要不是如此,小妖一定已经用僵尸牙,在她的身体上扎满透明窟窿。
“别羡慕我,我才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好吗,贱人。”
宝芙回敬小妖一句,她说的是实话。
她已经竭尽全力,把自己挫圆揉扁。任凭阿灭怎么侮辱,也努力和他修好关系,弥补她对他的亏欠。可是他不领情,还一次次把她刺得遍体鳞伤。
既然他宁肯,他们之间就这样相互痛恨和憎恶。
那她也只好悉听尊便。
她真的已经受够了,也忍够了。何必非要虚伪到,在阿灭眼中,去苦苦维持一个美好的形象。在他眼中,她早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今后他怎么看她,怎么对她,是他的事。她再也不想去在乎。
他已经,不是她的男人了。
宝芙忽然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阿灭和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他可以和小妖,可以和lenka,也可以和任何除她之外的女人,相爱、亲密、或者上床。但那都已经和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如果她再过分执着于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错。
一道高高的黑影,挡住她头顶的光。她抬起头,看到司徒静虚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和他脸上,那暖和的让人觉得,似乎被包裹起来的淡淡笑容。
在她身旁坐下来,和她一样背靠着墙。他递给她半瓶矿泉水,和一块太妃糖。
糖,是司徒静虚从他那件墨绿色卡其布上衣的里衬口袋摸出来的。大概因为放了很久,还带着他的体温。
饥肠辘辘的宝芙,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补充能量的机会。
她把糖放进嘴里,斜了一眼司徒静虚。
“为什么贿赂我?”
“想请你帮忙……”
“……拜托,我一百岁之前,都不想再和他说话。”
宝芙叹了口气。
司徒静虚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比她还老实的孩子。所以,奸臣的知己是枭雄,二呆的知己就是二傻。
她立刻就明白,司徒静虚想要请她帮的忙,是什么。
伏魔族一定是又想拉动阿灭入伙。但是阿灭的脑筋不好动,所以他们采取迂回战术,来动她的脑筋。
他们必然,是希望她去游说阿灭。
“我们得去枢密府救爷爷。”司徒静虚诚恳的看着宝芙,“如果大师兄肯加入,我们就能赢。”
正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打破这里的和平。
是阿灭和飞飞,他们两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起来,是飞飞又想用阿灭当沙包锤,幸好两个足够孔武有力的伏魔者,及时把他们扯开。
宝芙看到这情形,就知道不能指望伏魔族自己,去说服阿灭了。
如果不是,被坨又冷又硬,还会移动的冰砸痛鼻子,飞飞不会对阿灭动拳头。
“大师兄只考虑你的安全。我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在乎一个人……”司徒静虚的目光,微微黯然,“……把你牵扯到危险里是不对的,但是……”
“但是,灭他根本不会在乎我怎么想。”宝芙苦笑,“……除非……”
“除非……”
司徒静虚那双深遽,目光柔和的眼睛,和宝芙的眼睛相望相凝。
霎时,宝芙明白,二呆和二傻,果然是天生的心意互通无限流。
他们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具然不谋而合。
两分钟后,宝芙摆脱了了阿灭的监视。
这很简单,她当着众人的面,坚持只要那位夜叉型的女伏魔者陪她上厕所。于是在一片谴责的,像是看着色情变态狂的目光中,阿灭只好让她和这位女伏魔者,离开他的视线。
厕所在仓库外,是一座歪歪斜斜,距离仓库四五米远的土坯屋。
宝芙躲在那堵快要倒塌的夯墙后面,故意把衣服拉链弄得悉悉索索响。磨蹭了十几秒后,她果然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中,传来闷重的,*倒地的声音。
司徒静虚这小子,和他的同伴手脚可够利索的。
没想到,那个像是凶神恶煞投错胎,应该很难搞的女伏魔者,这么快就被放倒了。
效果很逼真,宝芙从土墙后跑出时,看到那女人的一双眼睛,瞪得如同两颗鸡蛋。她脖颈上两个,深得像是被凿出的孔,还在冒血,与遭到僵尸袭击无出二一。
这就是宝芙和司徒静虚的计划。
由两个伏魔者,伪装枢密府僵尸,将宝芙带往枢密府。
阿灭若是不想让宝芙落到枢密府手中,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赶往枢密府,将那里变成沸腾的人间阿鼻狱。
不过,司徒静虚的那两个伏魔族同伴,玩得未免也太兴起。
难为他们从哪里,竟然翻出两件明朝时期,绣着海马的九品红罗官服套在身上。还天才的想到,戴着黑纱?头,脚蹬白袜黑履。脸蛋搽得和戏台上的曹操有一比。画形容易画神难,这两人居然连僵尸唇边的猩红血迹,以及那种嗜血后,又邪恶又餍足的眼神,也摹仿的惟妙惟肖。
简直就是真正的……
僵尸!
当他们转身,看着宝芙时,都松开了手里正抓着的东西。那是两具已经被吸干,软塌塌的尸体。
宝芙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两个古装怪人,不可能是司徒静虚的同伴。
司徒静虚的同伴,已经被他们杀了。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体骤然一紧,已经被条黑色的绳索,从头到脚,缠成一个粽子。
然后,一股冰冷,透着阴森的坟墓气息,到了她身边。
有个极为嘶哑又绵软的声音,用文绉绉的口吻,在她耳畔低语。
“枢密府第六十二,第六十三长老,奉右宰之命,恭请宋家宝芙姑娘入府,赴龙眠之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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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愿坚定不移地,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永远感到它舒缓地降落、升起;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就这样活着,——或昏迷死去。
——摘自《灿烂的星》
济慈
宝芙相信,冥冥自有天意。
她和司徒静虚都没料到,她真会被僵尸,绑架到枢密府。
这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没有被关进带铁栅的监狱,或是阴暗冰冷的地窖。而是被送进一间绣幔低垂,画屏寂然,蟾蜍金炉中,焚着苏合香的房间。
大多数的高等僵尸,都年过百岁。
他们也许是恋旧,所以刻意营造,这种古香古色的氛围。
房间里,那些价值动辄百万或是千万的古董珍玩,无言地告诉人们一个真相:为了沉甸甸却没有生命的物质财富,耗尽自己的生命,也许是一种反人类行为。因为,注定最后能享受这些财富的,是比它们活得还长久的东西。
但悲剧是,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一只不死僵尸。
宝芙的喜剧是,她看到那张大理石条案上,摆着品种丰富的新鲜食物和饮料。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会成为误入女巫糖果屋的格莱特小朋友,被这些僵尸养肥宰了当牙祭,她扑到那张桌子旁,立刻开始狼吞虎咽。
直到一股冷幽幽的沁凉,逼到她身畔,她才发现,房间里不只有她一个。
她一面大口喝着鲜榨的柳丁汁,一面扭脸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物体。
那是个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两岁的少女。
身材纤细,眉目纯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透心的清丽。很像一部宝芙看过的,好像叫做什么花什么爱丽丝的电影中,那个跳芭蕾舞的女主角。
总之,普通的男人,不知道这女孩是僵尸的话,应该很渴望怜爱她,保护她。
在僵尸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宝芙现在练就火眼金睛。一眼就可以从一大堆无害的橘子里,甄别出一只有害的橘子。
她对那少女点点头。
“要喝我的血,也得等我吃饱了,行吗?”
“你的血很好喝吗?”那女孩微微皱了皱鼻子,“抱歉,空气里都是苏合香的味儿,我闻不出来——你来之前,爷爷吩咐,这里所有的地方都要燃香——也许你的血,真的很好喝。”
宝芙愣愣,她没想到,原来这满屋子香烟缭绕,是为掩盖她血液的味道。
看来枢密府派人将她捕来,并不是要她死。
否则,在到这里之前,她大概早就已经变成具干尸。
那少女盯着她,眸中充满好奇和*。就像一只小兽,发现了从没品尝过的猎物。蠢蠢欲动而又犹疑不决。
“我说,你还是做个乖孩子,听你爷爷的话最好。”
宝芙警惕的看一眼那少女。
对耗子来说,小猫也是猫。貌似纯水的美少女僵尸,依旧是僵尸。她对这个少女,还是应当小心提防好。
“人人都让我做乖孩子,难道我看起来,真的很没用?”
那少女自嘲的笑笑,黑眸中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转身走到屋中那张宽大的柚木中式沙发旁,静静坐下。她的坐姿端正娴雅,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
“那是因为……”宝芙不禁也笑了,“你一看,就不是能做坏事的人,这是优点。”
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僵尸少女,她竟有一种,仿佛看到从前自己的感觉。
记得刚认识独孤明和阿灭的时候,她也茫然迷惘。一点儿都不清楚,自己该和他们如何相处,该怎样做才好。
就因为那样莽撞,她才会傻乎乎的吻了独孤明。然后,又满腔热情的跑去和阿灭开房。
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那时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这条路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她自己,亲身体历。这些事现在的结果,每一个因由,都是她自己种下。
“我叫成熙儿。”就在这时,那少女抬头望着宝芙,静静道,“爷爷让我陪着你,如果明天早晨,太子殿下不履行诺言,我就杀了你。”
她两道秀气的眉头,紧紧蹙了蹙。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如果太子殿下毁诺,就会给我家带来灭门之灾——但是……”
成熙儿那双乌黑清灵的眸子,被一层深深的困惑笼罩。
她看着宝芙,看了很久,才开口。
“独孤明,是不是一个该死的人?”
“明,答应你们什么?”
宝芙胸口,只觉好像被一只看不见,却如神灵般存在的大掌紧紧攫压,竟然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她才哑声问,语调微微有些颤抖。
成熙儿凝视着宝芙,将她的神情,全都看在眼中。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轻声道,“……独孤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宝芙想说什么,却一个字眼儿也找不出来。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人,胸口就会涌起,数都数不清,难以言喻的各种感觉。那些感觉,就像侵袭海岸的浪涛,汹涌如贪婪的饕餮,却又万般柔软。在她毫无察觉时,将她的心,逐渐腐蚀蚕食。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至今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或许是世界上最难解的谜。
她其实不想探究,那个谜底。
但是,她已经无法,从那个谜中自拔。
盯着成熙儿,宝芙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懂了……”
成熙儿的眼睛,默默注视宝芙片刻。随即,她摇了摇,一只搁在贝壳茶几上的金色铃铛。
一个脸色惨白,面无表情,身着墨青色唐装的中年男子应声走入房间。
他手中捧着一只牙雕銮金的妆奁盒,将那只盒子放在桌上,朝成熙儿躬身一礼,男子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成熙儿走到桌边,打开那只妆奁盒随意看了一眼,便抬头对宝芙笑笑。
那笑容,在她苍白清丽的脸庞上,显得说不出的寞落。
只听她的声音,低低道。
“龙眠之筵,马上就要开始。这是你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猜,那些僵尸都盯着她看,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人类。而不是因为她身上那条,纯白蕾丝和纯白真丝制成,绣着白色素馨花的旗袍。
成熙儿在众多的晚宴礼服中,特意帮她挑选这件。
她的头发又厚又重,因此被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子,拖在一侧脸颊旁。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时,宝芙觉得一切都好。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她的脸,白得毫无血色。谁看到她,谁都会觉得,她肯定是要上断头台。
不过成熙儿给她戴上了一张,镶嵌透明水钻的银白色威尼斯面具。可以在遮掩她脸部的同时,也遮掩住她的心情。
踏进这座修砌着雕栏喷泉,用太湖石和兰花作妆点,空气里浮动着异香和琴音的大厅时,成熙儿在宝芙耳旁叮嘱。
“不要和任何人目光接触……”她低声道,“大家克制自己很辛苦,你眼中的畏惧,会激起他们的掠食欲。”
现在宝芙明白,阿灭执意不肯带她来枢密府,是有道理的。
她从前只和独孤明、莫难、雷赤乌、成易他们打过交道。她根本不知道,原来独孤明他们这种,即使面对人类鲜血诱惑,也依然能葆持理性的僵尸,简直就是僵尸中的稀有品种。
宝芙恍如身在幻境:她此刻行走在一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稍有差池,就会被四周虎视眈眈的野兽撕碎吞噬。
只是这些想要捕食她的野兽,是她见过的,最像人的野兽。
他们衣香鬓影,温文尔雅。
美好得就像童话中,永不衰老的神仙。
就在这时,乐队突然奏起一首华尔兹舞曲。
僵尸们四散纷纷寻找自己的舞伴,一个戴着暗红色复古半脸面具的黑衣男子,正穿过人群,朝宝芙和成熙儿走过来。
“我该怎么办?”
宝芙着了慌,问成熙儿。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美味羔羊。不过比起这个,更让宝芙觉得自己弊透了的,是她压根儿不会跳舞。
不要说一步,半步都不会。
“他是赭圭家的二长老,道钦。”成熙儿那张戴着粉色百合花公主面具的脸,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只听她淡淡道,“有爷爷的命令,他不会胡来——但是……”
“但是……”
宝芙瞪大眼睛,看着说半截话的成熙儿。
全宇宙都知道,只要一句话中出现了“但是”二字,那这句话就算废话。只有“但是”后面的内容,才是真料。
“太子殿下在约战中,几乎杀死全部赭圭家人。二长老道钦,一定是想利用这次机会给他家人复仇。”成熙儿将手中啜了一半的酒杯放下,“他的实力没有办法和太子殿下抗衡,所以他想用你来泄愤。”
说着,她错身一步,挡在宝芙面前。
微微龇出嘴里的獠牙,成熙儿朝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的道钦低低咆哮。
“滚开,你胆敢违抗右宰!”
道钦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三十岁男子,成熟端正的脸孔。
“右宰利用我们——他利用全体亡魂族来帮他对抗独孤明!”他眼睛里,勃然迸发出两道血色光芒,“我不会再给青阳家当炮灰!把这女孩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扑过来,扼住成熙儿的喉咙。
成熙儿的力量,显然要比道钦薄弱,她无法挣脱开道钦。而那些正在翩翩起舞的男女僵尸,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援助成熙儿。都只停下脚步,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兴表演。就在这时,四名身穿朱红色中式长褂,脸色苍白,虽然没有戴面具但却和戴面具毫无区别的男子,无声无息出现。不知这四人是枢密府的仆役还是侍卫,只见他们分别从四个方向,闪电般扑向道钦。
道钦突然仰天野兽般嘶吼一声。
只见他身上的晚装和衬衫,登时爆裂成数片破絮。四道黑黢黢的,剑戟一样的东西,蓦地从他后背和胁下窜出。那四把黑色的剑刃,仿佛拥有生命,夭矫劲突,只是根部还依然连着道钦的身体。
就像和他生为一体。
宝芙曾见过阿灭手臂上,那条赤龙化出的血剑。因此道钦身上生出的四根黑色剑戟,也没让她觉得太惊??。
噗嗤噗嗤几声闷响,四根黑色剑戟,已经兀的没入四位红衣男子胸膛。
那四人被刺中心脏要害,顷刻如同失去水分的果子,迅速萎蔫发黑,变成四具木乃伊般的干尸。
道钦一击得手,那四根黑色剑刃,便倏然又重新缩回他体内。四具干尸,也啪沓跌落在地。
成熙儿这时已经窒息身亡。道钦大概觉得,成熙儿毕竟只是个弱小女子,没有必要赶尽杀绝。便随手将成熙儿的尸首抛在地上,朝宝芙望过来。
他眼中的暗红色,已经炽浓欲滴。
对宝芙弯唇一笑,他露出白森森的獠牙,那张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异常。
只听他嘶声道。
“我要在独孤明来之前,吃掉他最珍贵的女孩——只给他留下,你的一只手。你说,是留下左手,还是右手呢?”
宝芙知道,自己在这座到处都是嗜血僵尸的大厅内,根本无处可退。那些僵尸,不来趁机从她身上分一杯羹,就已谢天谢地。
根本不能指望,他们当中,有谁会对她施予援手。
她的身子,紧紧抵在桌边。一面竭力让自己镇定,一面回想着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此刻,无论她如何搜肠刮肚。那几个咒文,也只能回忆起来,残缺不全的一部分。
一股含着膻气的冷风扑面。道钦那张血口张开,狰狞如恶兽的面庞,已经在宝芙眼前,骤然放大。
宝芙心跳忽顿,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瞪得大大的眼睛,余光瞥见,地上那四具干尸,这时竟然跳起。八条皮肉焦黑干灼,和骷髅没什么差别的枯骨,瞬间如八爪鱼般,缠绕住道钦。
四颗骷髅头上的獠牙,则一齐扎入道钦皮肤。
道钦连体内的黑色怪剑都来不及释放,几秒钟内,便眼珠凹陷,双颊枯瘪,被吸成一具干尸。
那四人将道钦吸食一空后,都恢复原形。
其中一人,径直抄起一旁做摆设的木雕烛台,便将道钦的枯骨,砸为碎末。
宝芙在永夜岛时,也曾见到独孤无咎变成枯骨诈死,将一只枢密府僵尸杀死。看来这四具僵尸,采取的是和独孤无咎相同的战术。
能够变成枯骨后,又再次复原,这四只僵尸,应该道行不浅。
“五十五长老,五十六长老,五十七长老,五十八长老……”就在这时,成熙儿轻柔的声音低低响起,“……谢谢你们,刚才……刚才真是??死我了。”
只见她此刻已经复苏,正站在桌边,端起一杯酒灌入口中,像是为自己压惊。
那四个红衣男子只是微微欠身,朝成熙儿一礼,便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离去。
宝芙这才知道,这四人原来也是枢密府的长老。
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完全听令,操控了整个枢密府实权的青阳家。
骚乱已经过去,乐师们立刻又投入演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这次,似乎再也没人敢,上前邀请宝芙跳舞。
因为枢密府的长老们,就潜伏在附近。一旦有人造次,等待他的结局,就是和赭圭家二长老道钦一样。
宝芙四处张望着,那个她此刻最想见到的身影,还是迟迟没有出现。
在这个到处都是僵尸环绕的华丽场地,她不禁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和孤独。忐忑不安的心,完全被荒凉又空旷的死寂围裹。
她好盼望,那人快点儿到来,带她离开,这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不要让她陷入,这似乎没有尽头的等待。
这时,一股微微的,不易察觉的凉风,从她鬓边掠过。她怔了怔,缓缓回过头。只见一条高高的黑影,背对着璀璨晶灯,立在她面前。
浆洗的白色衬衫,黑色复古款礼服,黑色天鹅绒领结,耳垂上微微闪耀的钻石光芒。
这身男子最简洁朴素,却又最优雅的装束,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完美。肩膀宽阔,腰身紧束流利,双腿笔直修长。
他一定会是,女人最梦寐以求的情人。
宝芙凝视着他那张戴着银白色三角火焰裂纹面具的脸庞。
遮住上半张脸,覆盖着他高挺鼻梁的面具,不但没有将他的俊美掩盖,反而使他轮廓清秀的下巴,显得更加坚毅而漂亮。
还有那张好看的,薄薄的嘴唇。
当女人看着他的时候,会没有办法,将目光从那诱人的嘴唇上挪开。
此刻,他正抬起一只手臂。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缓慢却又坚定的伸向她。不容她抗拒,做着无言的邀请。
淡淡的迷惘,霎时翳满宝芙心头。
她看着他那只和他本人同样漂亮的手,不自禁的抬头望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下。
“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耳畔徘徊着,低柔凄美的大提琴音,宛如月光下沉重的叹息,如泣如诉。
宝芙迟疑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手纤细娇小,而他的手宽阔修长。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就像黑色的钢铁,托住一片脆弱的洁白羽毛。
他扣在她左肩胛骨下缘侧的手,微微用力,她便被他带着,滑入舞池。
不会跳舞的宝芙,登时心慌意乱。
略微嘶哑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低低响起。
“你硬得像块木头,跟着我。”
“……对不起……”宝芙一面遵照他的命令,放松自己身体,一面抬头望着那张假面后的脸,“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必须见到明……”
她已经做好准备,从那银色面具后的黑眸中,看到怒火和冰霜。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此刻他深遽漆黑的眼睛,异常宁静。
让她不禁就浮想蹁跹,记起他们初见时。
那次,在她和父亲,那座废旧厂房似的家里。她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被他抱住时,她也忘乎一切的,看着他这双黑眼睛。
因为在他心情愉悦的时候。在他的目光,不像被磨过的刀锋,那么犀利伤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很好看。
就像冬日夜晚,清朗无霾的天空。
带着她旋转过一片浓暗的棕榈树荫下时,他低声开口,咕哝一句。
“早知道你比狗熊还笨,我根本不和你跳舞!”
“喂,我还没原谅你呢!”宝芙提醒他,不要忘记他之前的恶劣。但是,她很快就自己忘了,“……可是,灭的舞怎么会跳得这么好……”
好到让她兴奋,兴奋到艳羡,艳羡到嫉妒。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伴随着优美旋律,在飞的感觉。
不得不说,阿灭是个极好的舞伴。虽然刚开始,她不断踩他的脚。但是渐渐的,在他的引领下,她就自如起来。
就算她闭着眼睛,只要跟着他,也不会错了节拍。
那张被面具遮住一半的俊秀面庞上,这时露出一丝淡淡的,略带促狭的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跳舞。”
“骗人……”
宝芙瞪着阿灭,舌头登时短了半截。
难道这就是可怕的血统论在作祟吗?
天才的弟弟也是天才。和独孤明的血管里,流着相同血脉的阿灭,也拥有与他哥哥一样优秀的基因。
如果这是真相。那么,她以后生的孩子,岂不是像她一样笨蛋。
叮的一声响,宝芙觉得右耳微微一阵轻快。她登时明白,自己的水晶耳坠掉了。那不是属于她的耳坠,是成熙儿给她戴上的。她可不想弄丢成熙儿的东西。于是她立刻停住脚步。
这时,阿灭已经俯身,从地上拾起那只坠子。
他拖着她的手,穿过树荫,来到露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舞厅中发生的所有事,但是因为被几株藤蔓攀叠的蔷薇树遮蔽,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没有人会发现他们。
站在浓荫下,阿灭给宝芙重新系那只水晶吊坠。
“……一会儿音乐结束的时候,你就从右数第三个门走……”这时,他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lenka在那里等你。”
“灭……”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定要让你离开这里……”他低声说,“宝芙,你必须回到,适合你的地方,适合你的生活……”
宝芙转过头,伸臂轻轻摘下,阿灭脸上的面具。
那张清秀,俊美的脸庞,此刻被幽暗朦胧的灯光笼罩着。她细细的望着他,他的前额光洁干净,鼻梁修直漂亮。
没有假面的遮挡,他眉梢眼角的桀骜难驯,才使她觉得,他更像他。
“我已经没有适合自己的生活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阿灭,低声说,“我想要的,只有明——我,要和明在一起。”
阿灭那双遽黑的眸子,瞬间更为暗沉。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声道。
“明是最纯血的僵尸,他和人类不一样。”
“我知道。”
“你永远,都无法把握他。”
“灭,我已经懂了……”宝芙不禁笑了笑,“无论他是什么样的,我都爱他……的全部!”
过去没能对阿灭做到的,今后她只能对独孤明做到。
她明白,在阿灭心底。或多或少,也许仍然,对她留有一些余情。
但是今夜,是该将这一切彻底斩断的时候。
“你……真的不知道,明想做什么?”
阿灭寂然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暗芒灼动。
“不知道……”宝芙摇摇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这是她此刻心里的最真实心愿。
枢密府的僵尸们,自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而独孤明竟然毫不反抗,向他们屈膝。这无异于猛虎拔掉自己的尖牙和利爪,将自己交到敌人手中。
而他迄今还没有露面,使她悬宕着的一颗心,不禁七上八下。
这时,阿灭沉寂,微微有些?q哑的声音响起。
“宝芙,再问你一次,跟我走吗?”
“灭,我不会跟你走。”宝芙望着他,心头涌起一股,从没有过的哀伤与不舍,“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就会永远,失去他了。
阿灭只是直直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宝芙将那张银色假面,递给他。这时,透过蔷薇架飘来的华丽乐章,已经变成小提琴欢快热烈的演奏。她侧耳聆听片刻,轻声的,轻的让人几乎难以听见,说了一句。
“灭,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转身朝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
背后传来轻微的吧沓一声,是那张银色面具跌落在地。阿灭低沉的声音,仿佛一把能刺透人的利剑,淡淡传来。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宝芙的脚步窒顿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停留。
因为她看到,厅中那扇最高最宽,雕着一条巨龙吞云吐雾的黑色大门,突然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朱红色明式长袍,头戴乌冠,脸色惨白的男子,鱼贯而出。
他们在霎那间,就如飘动的鸿影,分列侍立在大厅中各个出口通道。与此同时,除了那扇雕龙大门,其余的门也在一霎紧紧关闭。
乐声就在此时,戛然而止。
只见厅中坐着的诸位僵尸,纷纷起立。然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注向那扇雕龙的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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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犹如身处墓穴中的死寂,让宝芙不禁头皮颤栗。
站在她身旁,这些用灿烂假面遮住脸庞,用华美服饰包裹身体的男女僵尸们,仿佛集体陷入一种迷幻。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渴望。
不知道,他们在渴望什么。
突然,僵尸们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同时发出一种低缓模糊的啸声。这啸声像海潮一样,并不高亢,却慑人心魂。
“龙眠之筵,就是亡魂族已经五百年没有举行过的屠龙祭。”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在宝芙身后响起,“在屠龙祭开始前,我们都喜欢摹仿龙啸之声。”
听到这个悉心的解释,宝芙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并排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和一个身穿大红蓬蓬裙的娇小女子。
两人虽然戴着面具,但他们熟悉的眼神,以及男子肩头那只紫眸乌鸦,都已说明他们的身份。
周身散发着一股磐石般沉静气息的男子是雷赤乌,纤丽的红衣女子是莫难。
莫难朝宝芙微一颔首,低声道。
“太子殿下,命令我们保护你。”
宝芙看到,莫难那双秀美的凤目中,忧伤灼急已经荡然无存。便猜到,她已和独孤明见过面。
想到莫难也对独孤明怀着一腔情愫,她心里不禁有点儿怪怪的。
不喜欢独孤明,被另一个女人窥视和肖想,但是又无可奈何。因为同是女人,她可以明白,女人很难抵御独孤明的吸引。
而不自禁的,她却有一点点为莫难所感动。
莫难和独孤明朝夕相处,想来莫难的这份痴情,独孤明不会不懂。
但是,独孤明显然没有接受莫难。而莫难却依旧对独孤明忠心耿耿,简直是以性命相许。
宝芙知道,这是一份,她自己也许永远无法懂得的爱情。
这时空气中飘来一股十分浓重的异味儿。说不清是虾蟹腐烂的恶臭,还是羊肉的腥膻。
除了宝芙,她身边的僵尸,闻到这股气味,却都两眼发光,变得兴奋起来。
“亡魂族嗜爱龙血。”见宝芙疑惑惊忪,雷赤乌低声道,“这是龙的味道……”
“龙?”
宝芙想把自己的耳朵,连着脑子都清洗一遍,然后再重装。
虽然已经接受了僵尸、巫女、神女这些东西。但是此刻连龙这种,只在古老神话中能觅到一鳞半爪的奇物,竟然也闯进她的世界。她真的越来越,有一种如堕梦幻,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凤择木而栖,龙择泽而居。”这时,莫难静静道,“这个世界的水,大多已经失去灵性,所以龙几乎全部离开这个世界。”
“右宰借助某种力量,重开吴姬天门,抓了条龙。”雷赤乌接着,低声说,“他为聚集自己在亡魂族的人气,也算用心良苦。”
“……你是说,真有……龙……!”
宝芙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舌头。
她瞪大眼睛,盯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里面光线昏暗,阴幽模糊,完全看不清有什么。但是此刻,却让宝芙觉得,那里面藏着一只,只有在魔幻故事中,才可能出现的神秘怪物。
“自古传说,能屠龙的,只有金蝉独孤家的僵尸——所以,金蝉玉尸才会被尊称为王。”这时雷赤乌继续低声说,“这也是因为,龙喜欢以僵尸为食,尤其喜欢,金蝉的毒血。”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那扇黑色大门中,忽然漫出一股黑色烟雾。
那股烟雾,在大厅中,并没有像普通的烟雾那样四散开。而是凝聚成,蜿蜒如蟒形的一团。仿佛是活的一般,那团黑雾在厅中慢慢游走,上下飘动,只有一条细细的,仿佛尾巴样的东西,还连在门内。
不知那黑雾,到底是什么成分。虽然离得很远,宝芙也能感到,从那团黑雾中传来的阴冷潮湿。
而且,伴随着这股湿冷蔓延开的,似乎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绝望。
宝芙不知道,其余的人,或者说,其余的僵尸,是否有与她相同的感觉。
但她自己,确实在看到那黑雾的霎时,有一种心脏被攫住的窒息。
仿佛,那黑雾真的,想要对人们诉说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那团黑雾,突然停下,包裹住一只僵尸。
那是个年纪约在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她穿着一袭裸色晚礼服,身材高挑性感,虽然脸孔被面具遮盖,但是可以看出,她的五官极为标致美艳。她被那团黑雾包住后,眼中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哀和绝望。
让宝芙不禁想,那黑色的雾,似乎在缠住那女子同时,也将它所有的心情,都传达给那女子。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只听倏地一声,那女子就被那团黑雾,拖进门去。
门内的幽暗中,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便又是一片死寂。
“那是……什么?!”
宝芙只觉得手足冰冷,血液发木。
“龙涎。”莫难低低道,“龙不喜欢现出真身,通常都放出龙涎捕食。”
“捕食!?”宝芙的心,被刚才那可怕的一霎,震得澎通跳荡,“……可是,为什么大家都……”
那女子被龙涎拖走的一刹,没有一只僵尸施救。
宝芙环顾四周,发现似乎每只僵尸,对这件事,都视若无睹。不仅如此,当听到那女子的尖叫声时,僵尸们眼中,竟都放射出喜悦的光芒。
“她是祭品,屠龙之前,都要献上祭品。”这时雷赤乌低声道,“不过,还有更好的祭品。”
他转身,凝视着一条伫立在人群中的身影。
宝芙怔了怔,沿着雷赤乌的视线望去。只见站在人群中的那人,正是阿灭。她一点儿也不明白,为什么亡魂族非得举行这种古怪的屠龙祭。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要杀龙,却又要为龙献祭,而且竟然用族人献祭。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阿灭竟然还没有离开。
她知道,虽然他也是僵尸,但是大概没有比他,更讨厌僵尸的僵尸。她今夜已经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枝蔓,都一刀斩断。他应该没有理由,再因为她留在这里。
只见这时,除了雷赤乌,就连其它的僵尸,也纷纷将目光,投注在阿灭身上。
阿灭站在那里,却似乎浑若无觉。
他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正望着宝芙。
“灾难来临之前,亡魂族都会杀龙,来扭转厄运。”雷赤乌低沉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缓重传入宝芙耳中,“只要献上的祭品,让龙感到满意,也许厄运就会被化解。这是我们祖先,一直信奉的。”
“灾难?你们遇到什么灾难?”
宝芙不禁感到诧异。
对人类来说,这些僵尸就是灾难。而没想到,这些强大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僵尸,居然也会面临,令他们束手无策的灾难。
雷赤乌这时,深深注视了宝芙一眼,低声道。
“太子殿下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平安。”
“我不是很好吗?”
宝芙不禁笑了笑。
雷赤乌答非所问,让她觉得有些纳闷。似乎有什么事,他和莫难,正瞒着她。
就在这时,忽然僵尸们都发出一声轻呓。
只见那条黑色的龙涎,再次从门中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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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他活着有过爱、感觉和苦恼
的生命中走出来的死。
摘自——《关于参谒圣地》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所有僵尸们的眼中,这时都露出一丝惊骇。
刚才那只女僵尸,已经成为龙的祭品。但是看起来,这只龙的胃口不小。那只女僵尸似乎还没有喂饱它,它又要寻找新的祭品。
今夜参加宴会的僵尸,心中都清楚,也许自己会抽中命运的下下签,成为那个被用来祭龙的倒霉蛋。
因此,他们都已有必死觉悟。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只龙想要的祭品,不止一个。
一个离门口最近的男子,突然转身拔腿就逃。但是他刚冲到门口,就被守在门旁的两只红袍僵尸抓住。
其中一只红袍僵尸,用嘶哑的声音,对他龇牙低吼。
“胆小鬼,你不配喝龙血!”
话音刚落,红袍僵尸狠狠一口,咬住那男子的脖颈。
宝芙只看到,一抹猩红喷溅在雪白的墙壁上。那男子的一颗头颅,已经轱辘滚进旁边十米外的荷花池中。清澈的池水,瞬间被染红。
僵尸们望着那男子变成灰渣的尸首,却不知道,心里都在作何想。
因为此刻,他们更耽心的,是那只龙这次要选谁入腹。
黑色的龙涎,已经如云雾般,在他们头顶上方缓缓蜮行。宛如死神的影子,飘到哪里,就给哪里笼罩一片不祥的阴云。
就在这时,站在宝芙身后的雷赤乌,突然嘬唇唿哨一声。
这似乎是个暗号,只见人群中突然扑出数十条身影。这些僵尸,看上去实力都不容小觑,寿数应该全在五六百岁之上。他们径直朝阿灭冲过去,阿灭在霎那间折断十几人的颈子,又将其余的人摔出去。
而趁他无暇防备之际,四只悄悄包围他的红袍僵尸,蓦地朝他抛出,一团明晃耀眼的东西。
那东西宛如丝绦,骨突突的柔软又滑韧,晶光闪烁。四只红袍僵尸各执一端,飞速的转动盘绞。那闪光的银丝,登时如一张网,瞬间将阿灭捆缚。
而阿灭竟然无法挣脱,那张看上去脆弱不堪一击的网。
宝芙惊叫起来。
“这帮坏蛋在干什么——雷赤乌,莫难,你们快帮帮灭!”
但是雷赤乌和莫难,却都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宝芙震惊的望着雷赤乌和莫难。只见雷赤乌的眸中,微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忍,但旋即便消失。
他盯着被困住的阿灭,用低沉的声音,清晰的说。
“太子殿下,愿意献出胞弟独孤灭,以飨龙族,平息天怒。”
宝芙听到这句话,顿时就像被晴空起的雷,当头重重劈了一记。她不可置信的看看雷赤乌,又看看莫难,摇摇头,低声道。
“我不信!这不是明的命令,这不是他……”
话说到一半,看着雷赤乌和莫难,那两张无动于衷,无喜亦无忧的脸,她突然哑巴了。
蓦然间,她发现,她真的不能肯定,独孤明不会做这种事:下达命令,将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献祭。
她只觉得胸口痛胀?麻,四肢无力,头晕目眩。
想都不想,她转身抬脚就向被捆住的阿灭走过去。此刻她眼中,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阿灭苍白的脸庞上,那双深遽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人群,正直勾勾凝望着她。里面并没有一丝忧急和害怕,却仿佛有两团火,在暗暗的,炽烈的燃烧。
宝芙径直伸手去推搡,挡住她往前走的僵尸。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王八还是猛兽,是不是会伤害她。她一面推,一面高喊。
“你们不许碰他——谁都不许碰他!”
就在这时,她觉得后腰一紧,似乎被铁钳箍住。
鼻中清晰的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清洌如雨后,却又散发着淡淡干爽的幽香。
然后她便觉得身子,在空中迅速漂浮起来。那些僵尸一张张晃动的,惨白的脸,都已在她脚底。她看到两条敏捷的身影冲进大厅,不顾一切奔向阿灭。一个是褐发碧眼的西洋美女,另一个是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身条纤细高挑,娇艳如花蕾的少女。
而她最后看到的情景,便是那云雾状的黑色龙涎,已经飘到阿灭身旁。
就在这时,咚得一声,她觉得后脑勺,撞上十分坚硬的东西。
虽然撞得不是很重,但还是让她感到轻微的痛楚。
当她刚刚醒悟,她撞上的,是粗粝石壁时。蓦地,眼前骤然被一道黑暗遮蔽。然后她立刻感到,颈子上的肌肤,被两根尖锐的东西刺破。
突如其来的穿痛后,便是那种颤栗入髓的麻,电击般,袭遍她全身。
她所有的理智,都在一霎,被抽离,被掏空。
在一片令人感到,晕乎乎,轻飘飘的混沌中。她张开绵软乏力的胳膊,搂住那个正在伏在她颈部啜吸的男子。
她的十指,不由自主抚弄着,他柔软如丝缎的黑发。
微微开启双唇,她发出模糊的轻吟。
“明……”
“……”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停止吸她的血。
然后,她视线朦胧的眼睛,感到一片黑影覆压而下。接着她的嘴唇,便被另外两瓣,柔软的嘴唇裹住,重吮深吻。
一丝腥咸漫入她口腔,那是他唇舌上沾着的,她的血。
宝芙感到胸口,涌起一阵热涨酥麻。那是他的手,正在那里肆虐。这时她才发现,她身上的白色旗袍,已经被他卸下一半,她现在几乎快要*。
隐隐的惶张和不安,划过她空白的大脑。
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在这种时候……
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对的……
但是,她却没有思考的余暇。小腹之下,两腿之间,那隐密紧闭的狭窄甬道,蓦地被某种,硕胀坚强的异物,蛮横撑开侵入。
剧烈的刺痛,使她骤然睁大眼,看清面前那张脸。
几天不见,却像是已经相隔几百年。
但他依然还是,宛若一朵被时间遗忘,静静绽放的优昙婆罗花。那么纯白,俊美,优雅,高贵。
即使,是他在对她,做着这种最兽欲,又最亲密的事时。
他身上的衬衫,纽扣微微解开几个。敞着的领子下,呈现男性漂亮的锁骨,和一片玉色的,肌肤光滑紧韧的胸膛。因为*勃发浓烈,他的黑发凌乱垂落在额前。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也变得黝黯熏沉。但这却使他显得更加迷人,犹如一头危险,浑身却又洋溢着性感不羁的野兽。
痴痴望着眼前这张脸,宝芙觉得自己,似乎迷失在一片沼泽地,越陷越深。
她背依着石墙,一任他在自己的体内,恣意放纵。
而她只能,破碎的呻吟,沙哑的哭泣。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得是快,还是慢。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他那深壑不见底限,似乎永远也无法填平的*。
他才攫压着她纤细的腰肢,髋骨紧紧抵着她,在她身体最深处的温暖湿窒中释放。
抱住她软绵绵的,已经脱力的身子。他将鼻子,深深埋在她汗湿的鬓发间。一面嗅着她略带咸涩的体香,他开口说了今夜他们相见,第一句话。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静静透出一股难言的魔魅和冷峭。
“我和灭之间,必须死一个,你选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残忍的言语,顷刻使宝芙,从阳光云端,跌落阴霾谷底。
她的神智,被刚刚那场过度激烈的男女欢愉,刺激得一片空茫。直至此时,她才猛地激灵一下,清醒过来:阿灭,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而她却和独孤明,在另一个地方,忘死贪欢。
她的目光,缓缓在独孤明那张俊削雪白的脸庞上,描摹着。他还是,几天前和她在暮宫告别时,那个对她温柔微笑,要她什么都不要怕,只需相信他的深情男子。
但是,在他湛黑幽遽的眼睛里,她看到自己的脸。此时的她,满脸都是,掩饰不了的悲伤。
“是你……这就是你对枢密府的承诺……”宝芙的胸口,疼痛得无法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让她觉得要断气,“……你故意把灭引到这里来……你早设计好,要他死……”
她突然明白,自己是个迟钝的傻瓜。或者说,是独孤明太聪明,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他当然不会跑到枢密府无端送死。凭借他自身的强大力量,枢密府真想奈何他,无异与虎谋皮。
“枢密府也不想,那个预言成真……”独孤明圈抱住宝芙的腰,低头吻着宝芙的颈子,将被他咬出的齿痕一点点儿消去,“……灭死了,就不会有人用你做祭品,就不会有人用我做力量……宝芙,我带你走,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
他说的,正是有人企图用他们兄弟二人,还有宝芙,来召唤黑暗之神的事。
“是戈家巫女……”宝芙望着独孤明,急切的说,“……我见过她们……”
在莫玛家里见到戈绵的灵魂时。戈绵亲口承认,戈家从五百年前,乃至更久之前。就一直遵奉神谕,要让黑暗之神降临这个世界。
她现在好后悔,如果早知道,阿灭会因此而死。他们就该做回恶人,先下手为强,将戈绵那个老太婆杀死。
谁敢打他们的主意,管他是谁。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只要妄想利用他们召唤黑暗之神的元凶不存在,就没什么再威胁到他们。
悲恸欲绝中,宝芙隐隐产生,这种狠毒的想法。
“一群连神的脸,都认不出的傻瓜女人,能成什么事?”独孤明淡淡一笑,“戈家只是个幌子。不想我们好过的,是躲在暗处的人。”
“是谁?”
宝芙木然问。
“不等到那个时候,那人不会现身。”
独孤明遽黑的眸中,突然划过两道,奇寒刻骨的阴冷光芒。
宝芙此刻心神溃乱,没有注意到,他那种眼神。她抬起疲软无力的手臂,五指轻轻拢在独孤明的一侧脸庞,低声问。
“把我抓来,就是为了让阿灭自投罗网?”
“那傻小子……”独孤明雪白岑寂的俊美脸庞,浮现一丝,略带涩然的冷笑,“……对你真是贼心不死。”
宝芙阖上眼睛,一颗微凉的泪珠,沿着她脸庞遽然滑落。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阿灭绝对不会踏进枢密府半步。宝芙忽然想起,阿灭今夜在和她跳舞时,曾问过她: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独孤明的意图。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在那个时候,阿灭就已经有所察觉。
可他明知道,这是个圈套,却还是踏进枢密府。
想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揪着独孤明的衬衫,捶打着独孤明的胸膛。有些歇斯底里的,她疯狂嘶喊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害死灭……不,害死灭的是我,是我!”
独孤明蓦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不让她再乱动。她想要挣扎,他的臂膀,却像坚固的铁笼,将她桎梏。
仿佛对待小孩子,他轻轻啄吻着她的额头和鬓发。
一路向下,他的嘴唇,温柔辗转过她的眉毛,被泪水濡湿的眼皮和脸颊。就像她是一尊珍贵无比,脆弱易碎的瓷器,他小心翼翼的用舌尖,撷去每一滴微带咸苦的泪水。
直至,她柔软冰凉的唇。
他将自己的唇覆压上去,将她的呜咽哭泣,和她悲伤苦涩的心情,一并搅拌吞咽。
“为了你,我会杀死任何人。”过了良久,独孤明才松开宝芙,在她耳边哑声低语,“任何人。”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的让人几乎听不清。
宝芙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她抬起头,脸庞上依然有清浅的泪痕。那双原本就黑漉漉的眼睛,因为被泪水洗过,被悲伤浸润,此刻显得更加清亮迷人。她那张鲜馥饱满的红唇,刚刚接受过男子的疼爱和润泽,此刻也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宛如一朵,盛开在春雨中的玫瑰。
让人想要不顾一切的占有,却又不舍得将她残忍采摘。
独孤明凝视着宝芙那张姣美的脸庞,只觉得胸口,蓦地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他耳中,听到她低声说了三个字。
“我恨你。”
随后她扭开头,转身走到石室一隅。仔细整理,她被弄乱揉皱的旗袍和头发。这个过程里,她始终不曾看独孤明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这时室外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扪击石壁。
随之,雷赤乌低沉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
“太子殿下,祭典就要开始了。”
宝芙怔了怔,原来雷赤乌就在屋外。也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多久。一想到,他也是联手和独孤明,害死阿灭的凶手。她的心头,就对他也徒添一份憎恶。
雷赤乌所说的祭典,一定就是亡魂族的屠龙祭。
将阿灭献祭,然后再杀死龙,换得亡魂族扭转命运的契机。竟然将自己命运转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之手。仔细想想,宝芙觉得亡魂族虽然可以长生不死,又拥有强大力量,但竟然也这样软弱和愚昧,实在令人可叹。
这时只听独孤明静静道。
“她来了吗?”
“还没有。”
雷赤乌沉声回答。
“哦……”独孤明淡淡应了一声,道,“叫莫难进来。”
他的话音刚落,这座石室的门便被推开。
莫难纤细秀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捧一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女子衣服。
独孤明朝宝芙望去,见她背转身,却不肯面对他。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霎间暗了暗。苍白岑寂的面庞,依然没有一丝表情,他转身径直离开。
莫难走到宝芙身边,要给她换上,那套女子的服装。
宝芙见自己身上那条旗袍,因为刚才做过的某事,那被压皱的痕迹,已经无法抹消。便顺从的换上那条浅紫色的纱裙。幸好,莫难这次没有为了取悦独孤明,逼她穿得暴露。这条裙子虽然轻薄,却保守而不失新颖。竟将她衬托得,十分清新妍丽,淡雅脱俗。
从镜子里,看到莫难怔怔盯着自己,宝芙转过头,低声道。
“你不觉得辛苦吗?”
“你想说什么……”
莫难那双目光犀利的凤眼,微微一眯。
“能不能对我说实话……”宝芙望着莫难,唇边露出苦涩的一笑,“……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吗?爱上……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难上前,帮助宝芙,仔细把头发绾成一个花苞髻。这样的发型,使她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端庄妩媚。莫难的眸中,露出一丝赞许。
随即,她淡淡道。
“你说的那个字,我从来都不懂!”
“……”
“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见宝芙一直望着她,莫难的眉梢,微微动了动,“我的生命,全部,属于太子殿下!”
话音一落,她便朝门口走去。
宝芙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大声道。
“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吗?”
“我已经得到了……”莫难停住脚步,静静的声音传来,“……能看着他,就是我得到的,最好的。”
这时门被推开,一道修长身影走进这座石室。
那是个一头赭色短发,面容俊俏标致,眼神忧郁的年轻男子。
“成易?”
宝芙不禁站起身,诧异的叫了一声。
成易已经好久不曾露面,她还以为,他不会再见大家。因为他的爷爷,正是枢密府右宰成硕。成硕意欲对独孤明不利,身为独孤明好友的成易,夹在两方中间,想必一直备受煎熬。
只听莫难低沉的声音,淡淡道。
“成易,如果你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我依然认识你……否则,你就是我的敌人!”
“你,这几天,想我吗?”
成易蓦地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莫难的手,低声问。
宝芙愣愣,只见莫难和成易,两个人各自面朝相反方向站立,谁也不看谁一眼。成易的唇边,现出一丝涩然微笑。而背对着她的莫难,则根本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两人的样子,像一对十足的怨侣。
隔了片刻,莫难的声音静静响起。
“我想和你上床。”
“随时恭候。”
成易听到莫难的回答,满脸的阴霾,竟霎时化为晴朗,喜笑颜开。
这两人的对话,使宝芙直觉,自己若是再不消失,就会成为这间屋子里最碍眼的东西。于是她立刻提着那条拖曳在地的裙子,匆匆走出门。
在经过,已经彻底视她如透明,乌贼遇到八爪鱼一般,在一起纠缠热吻的两人时。
她轻轻嘟哝一句。
“爱情,果然不能用常识衡量。”
为他们关好门,宝芙的心情极为沉重纷乱。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不想再见到独孤明。
没有办法原谅他,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她只想把自己,和一块石头绑在一起,沉入大海。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屠龙祭……”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少女声音响起,“……我想,我会很难忘。”
成熙儿那道俏丽恬美的身影,出现在宝芙面前。
她径直,伸手递给她一瓶酒。同时,她左右环顾一眼,对宝芙婉然笑了笑。
“如果被我爷爷看到,麻烦就大了——不过,喝酒会让你心情好过点儿。”
“你现在杀了我,我会感谢你。”宝芙没有接那瓶酒,她望着成熙儿,低声道,“杀了我,别再用我威胁独孤明,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
成熙儿凝视着宝芙,似乎想要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想死?”
宝芙不想回答。她竭力吞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静候片刻,见宝芙满脸哀伤,却始终不说话,成熙儿淡淡道。
“太子殿下兑现了他的承诺,所以我现在负责让你活着——如果祭典过后,祭品还没有被龙吃掉,那你,就必须死。”
“祭品……还没有……被龙吃掉?”
宝芙愣了愣,她从成熙儿的话中,听到一些重要的讯息。
“金蝉家的独孤灭,不是普通的祭品。”成熙儿那双秀气的黑眼睛,有些嗔怪的看了宝芙一眼,“那么简单,就把他塞进那只龙的肚子,爷爷何必大费周章,举办屠龙祭呢!”
“灭,他还活着?”
宝芙只觉得耳朵发懵。
只听得到,成熙儿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虽然朦朦胧胧,却又无比清晰。
“太子殿下向我爷爷保证,你和独孤灭两人之中,必须死一个。据说这是唯一,能阻止亡魂族面临覆灭的办法。要是龙不吃独孤灭,那就说明祭祀失败了。到那时……”
成熙儿的黑眸,漠然凝视着宝芙。
那里面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悲哀。
只是透着,无辜如小鹿般的清亮。
她轻轻道。
“……到那时,我就咬穿你的脖子。”
“带我去——我要去祭典!”
宝芙急切的说。
现在,她才不管,成熙儿是不是会咬断她的脖子。她只想尽快看到阿灭。只有确定,他真的安然无恙,她的心才能落地。
当她跟着成熙儿,登上亡魂族的天剐台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踩着脚下粗糙的玄武岩地面,宝芙忐忑望去,恍然若梦。
原来早已闻名的天剐台,就在枢密府。
从枢密府经由一条老旧的隧道,便可以通往修筑在山间的天剐台。
其实这里,更像一块巨大的,被四面石山包裹的凹地。因为独特的造化,天剐台周围都是高耸削直,寸草不生的悬崖绝壁。
因此,从罅隙中刮过的风,都会汇聚在凹地最低陷的中央。
而一年四季的雨水和融雪,也都在那里积累。
天长日久,天剐台的中央,便形成一潭碧波。而以这潭水为中心,沿着天剐台盘旋向上延伸的地势,在坚硬的石壁上,凿建着数千个坐席。
这些坐席,比起古罗马角斗场的看台,更接近于龛笼。
每个龛笼之间,都有狭窄通道相连。而每一层龛笼之间,则连接着近乎陡直的云阶。每一道阶梯的尽头,都有一个半月形的平台。平台后,是一扇凿成方形的石门。
宝芙此刻,和成熙儿,站在其中一个门前。
此刻山间的风,呼呼吹来。宝芙站在平台边缘,长发和纱裙,都被卷起,在风中飘来荡去。她低头朝脚下看了一眼,只见那石阶虽然并不狭窄,但是至少有数百级。而且,从她所站的位置看,十分陡峭。
除了行动敏捷超出人类百倍的僵尸,大概很少有人,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去自如。
她不禁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像是有片树叶,静静落下。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肤色黝黑,眉目英俊沉毅。正是紫鼎家的长老雷赤乌,他低声对宝芙道。
“太子殿下请你移步。”
宝芙抬头,一眼就看到,独孤明就坐在对面最高一层的石龛中。
那座石龛,比其它的石龛都要高大宽阔。这里其余的石龛,全没有任何装饰。唯独,独孤明所坐的那座石龛,雕刻着龙纹云藻。显然,那座石龛便是王者之席。
虽然相隔一段距离,但是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宝芙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此刻,已经换了一套浅紫色的礼服。
那淡淡的,柔和雅致的珍珠紫,竟和她身上的裙子,颜色相同。
在座之中,惟有他们两人,穿着同色衣服。
宝芙的心不禁怦然动了动。然而一想到,独孤明居然向枢密府出卖阿灭,她刚刚热了的心,便又凉下来。
正想开口拒绝雷赤乌,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人高声说。
“那不是白?v家的家长吗?”
而另一个声音说。
“她已经和太子殿下完婚,现在该称她,金蝉王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道白色丽影,映入宝芙眼帘。
不仅是她,此刻天剐台上,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那个正拾阶而上的少女。
她踩着嵯峨的石梯,如履平地。一袭白色的汉式广袖罗裙,迎风飘摇,如烟轻薄,简直就像梦境中的仙子下凡。
在众人瞩目中,她微微抬起脸庞。
一双瞳子,在冰雪般晶莹的肤色映衬下,黑得愈发像是点墨。菡萏花蕾般的红唇,噙着抹淡淡浅笑。
只见她恍如流光轻萤的眼波,朝天剐台最高一层望去。
坐在那里的紫衣男子,此刻也正看着她。
这两人,一个是在场最高贵俊美的男子,一个是在场最优雅动人的女子。两个人的脉脉相望,即使无情,也是一幅令人心折肠断的画面。
只是,黎雪瞳看不透,他雪白岑寂的面孔背后,此刻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情。
她将目光从独孤明的脸庞移开,转投到,就站在她面前的宝芙脸上。
宝芙自然已经看到,刚才黎雪瞳和独孤明,旁若无人的四目相交。她攥着裙襟的手,骨节紧绷,微微有些发抖。不过她想她脸上的表情,还是若无其事。只是她觉得,嘴唇上,有一种冰凉,正在蔓延。不想她的嘴,现在看起来太过苍白,毫无血色。于是她就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黎雪瞳正从她身旁经过。
宝芙猜她是故意的。她大概是想通过她身旁的侧廊,然后从侧廊尽头的云阶,到独孤明身边去。
但是以她的身手,她完全没有必要,绕这么远的路。
果然,宝芙耳中,传来她轻轻的,只说给她一人听的声音。
“我和明结婚了,没有举行仪式……”黎雪瞳淡淡一笑,“……不过男女那种事,不需要什么仪式,也能做。”
“多谢你,让我知道。”
宝芙突然真空一片的大脑中,只想到,她该对黎雪瞳说这个。
然后,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眼前只是反复翻涌着,那天在暮宫,和独孤明分手时,他脸庞上的纯寂笑容。
她就知道……他会骗她。
黎雪瞳窈窕倩丽的身影,已经飘然掠过一层一层石阶,最终走到王者之席。独孤明站起身,握住她的一只手,摁在自己胸口轻轻一印。随即,他挽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坐下来。男俊女美,宛如一对熠熠生辉的璧人。当独孤明的视线,朝宝芙这边投来时,宝芙没有避开。
她努力挺直脊梁。用她所能表现出的,最平静、最恶毒、也最不屑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她对依旧静立在一旁,等待着她回音的雷赤乌,淡淡道。
“那里太挤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廊道中,一个空着的坐席中。
不过跟来的,除了成熙儿,竟然还有雷赤乌。这座不知道已沐浴过多少沧桑,凌空雕凿在岩壁中的坐席,很像石头制成的现代包厢。即使容纳十几人,也绰绰有余。雷赤乌并不落座,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侍卫,站立在宝芙身后。
成熙儿似乎很欣赏雷赤乌这一型的男人。
她粉面含春,不住瞟着他。
宝芙此刻的眼睛里,揉不下一丁点儿,和独孤明有关的东西。她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用雷赤乌能听得很清楚,很响亮的声音说。
“这里也很挤。”
“什么?”坐在一旁的成熙儿不解,“这里怎么可能会挤?这里至少还能再坐二十个人!”
一直沉默的雷赤乌,这时静静开口。
“宝芙小姐即使不喜欢,在下也必须留在这里——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他没有资格,管我的死活……”宝芙低声道,“……一个已经有了妻子的男人,如果再去关心别的女人,用专业术语说,这叫出轨。”
“太子殿下和白?v家长的婚事,有太子殿下情不得已之处。”
雷赤乌依然沉静回答。
“情不得已?”宝芙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如果这世界上,每件事都能用情不得已解决,就不需要监狱和法庭了!”
“宝芙小姐,你应该站在太子殿下的立场考虑……”
雷赤乌的口吻,变得严肃起来。
似乎,宝芙是一个太任性,太不懂事,只会闹脾气的小女孩。
宝芙抬头看了雷赤乌一眼。今天,并没有见到如夜和他在一起。她这会儿已经昏了头,想都不想,就脱口道。
“反正,用你们男人的立场考虑,背叛自己的妻子,总有情不得已的理由!”
只见雷赤乌霎时,眸光一暗。他的脸色,迅速变得灰白难堪。然而他依旧没有离开,沉默片刻,他低沉的声音,静静响起。
“我对我妻子的感情,不会因为我做过的任何事改变。”接着,他又低低补了一句,“但是宝芙小姐,你坐在这里,到底是为太子殿下,还是为他的弟弟——独孤灭!”
宝芙猛地一怔。
她就像是,突然被冷水,当头浇醒。
雷赤乌说得没错,她此刻坐在这里,是因为她心系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安危未卜的阿灭,另一个是独孤明。
就在这时,天剐台上,突然一阵喧噪。
僵尸们的目光,都纷纷朝天剐台最深处望去。只见天剐台之底,那潭深绿色湖水,突然荡漾晃动起来。
随着水纹波幅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剧。仿佛被挤压驱逐,朝四周翻开的白色泡沫当中,赫然升起一匹黝黯的黑色巨兽。
那是一只,从未在世间见过的狰狞恶兽。
只见它黑黢黢的巨大头颅上,生着三根寒光闪烁,剑戟般锋利的朝天犄角。一根在前额正中央,另外两根在头顶两侧。那巨兽凹目暴睛,鼻梁弯如鹰勾。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龇生着密密麻麻,仿佛两排锯齿般的黑色獠牙。
被??了一跳的宝芙,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并不是一只真的怪兽。
那不过是用黑色金属冶炼而成的塑像。
整尊塑像都浮出水面时,宝芙才看清,那尊兽像,是被雕铸在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端顶。
恶兽的下颔处,铸连着三根,同样是用黑色金属锻制成的链子。
每一根链子,都有碗口粗细。
只见三根链子沿着黑柱蜿蜒盘曲,就如三条黑色巨蟒,从水下浮起。
“这是刑炼之柱……”这时,雷赤乌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对亡魂族来说,触犯血之戒律的重罪之人,都会被捆在上面,接受天剐。”
宝芙听到,雷赤乌的声音虽然宁静,但是依然有一丝,难以隐忍的微微愤懑。
她想起,因为独孤明,雷赤乌曾经在天剐台上被关押很久。
想必那时他就被捆缚在,刑炼之柱上。
不知道现在这根刑炼之柱,会用来惩罚谁。一想到这里,她的身子,不禁重重的寒战一下。
这时,她凝注在水面上的目光,突然僵滞。
从水底伸出越来越多,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的刑炼之柱上,似乎真的,捆缚着一个人。
那人黝黑的头发,苍白的脸颊,都渐渐从水下浮出。他的四肢和身体,被三根黑色链子,交缠着一圈一圈,紧紧绑在刑炼之柱上。而他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没有气息。
宝芙站起身,胸口就像是被马蹄狠狠踏了一脚。
她捣住嘴,嘶哑纤弱的声音,霎那在空中,碎碎的飘散开。
“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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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关于参谒圣地》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宝芙的尖叫,立刻就被僵尸们发出的咆哮湮没。
但在一霎,她看到,阿灭倏然睁开眼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朝她望过来。虽然相隔遥远,但是也可以看出,他眼中的神情很平静。
天剐台上的僵尸,看到被捆缚在刑炼之柱上的阿灭,几乎全都兴奋起来。他们眼瞳发红,龇出嘴里的獠牙。万众如一,不停地,从嘴里嘶吼着一个音节。
宝芙隔了几秒钟,才听清,他们在喊着。
“剐——剐——剐!!!”
她被这种声音,震得耳朵都快聋了。转过头,她看了一眼雷赤乌,问。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看他受刑。”雷赤乌淡淡道,“很多亡魂族,都快要忘掉这种最古老的娱乐了。”
说这些时,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我也从没看过呢!”成熙儿兴致勃勃,她的眼睛,紧盯着被捆在刑炼之柱上的阿灭,“……不过,他长得好帅。”
这时,天剐台对面石壁上的一扇门中,突然飘来几声女子的惊叫。
宝芙看到,两只脸色惨白,穿着墨青色唐装的僵尸,仿佛老鹰抓着小鸡一般,将两个手脚被铁链绑住的女人拖出来。那两个女人,正是lenka和小妖。看上去,她们除了精神紧张,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其中一只僵尸,突然开始撕扯lenka和小妖的衣服。
“这是祭典开始前的助兴节目……”雷赤乌低声道,“他们会强暴这两个女人,喝她们的血,把她们撕碎吃掉——任何愿意参加的人,都可以去分一杯羹。”
“……让他们停止!”宝芙只觉得,耳中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有人将磨尖的锥子,敲进她的骨头。她简直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马上会发生的恶行。她喊起来,“快让他们停止!”
无论是雷赤乌或是成熙儿,两人都没有动。
“这是我们的传统游戏……”成熙儿用歉意的眼神,注视着对面正在上演的惨剧,“……我们不能违背传统。”
果然,那两只僵尸撕光lenka和小妖的衣服,将在山风中,浑身瑟瑟发抖的她们,横举过头顶
两具美丽无瑕的女子*,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饬目的青白色。
坐在看席上旁观的僵尸们,霎时爆发出兴高采烈的嘶吼。
如同原始丛林中的野兽,为获得配偶和食物,发出的庆祝欢呼。
不少男性僵尸纷纷离开坐席,仿佛猿猴和豹子一样,攀沿着石壁和阶梯,向对面的石台疾奔过去。
刑炼之柱,这时传来急遽的,金属撞击发出的匡匡声响。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是被捆在刑炼之柱上的阿灭,见lenka和小妖陷入危险,想要奋力挣脱束缚。但是那三根不知用什么金属制成的黑色链子,显然不是寻常铁链或铜链。虽然在阿灭的挣动下,链子被紧紧绷起,但是却坚固异常,丝毫没有松动和断裂。
石台上,lenka的脸,此刻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虽是伏魔族骁勇的女战士,但还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绝境。一想到,将会在她最痛恶的僵尸手中受到折辱。她便将那双翠绿的眸子阖上,不想再看这世界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立刻滚落两行泪水。
而小妖,则一声又一声的嘶嚎咒骂着。
“你们都是魔鬼——你们是真正的魔鬼!”
这时她突然抬起眼睛,目光竟然径直,朝站在对面山壁龛笼中的宝芙望过来。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满满是刻毒入骨的怨恨。
宝芙和她目光相接,不禁心脏哆嗦了一下。
她只觉得,小妖口中的魔鬼,是连她也囊括在内。如果阿灭不是为救她,不会自投陷阱。而lenka和小妖,都是跟着阿灭一起来的。她们此刻遭遇险厄,可以说也是她间接造成。
可是,唯有她自己一人,现在安然置身度外。
宝芙蓦地抬头,朝居高临下,坐在王者之席的独孤明望去。
她知道,他现在是被废黜的亡魂族太子。这些僵尸们,不但未必会听他的。说不定,他们甚至想把他也撕碎吞入腹中。但是,以独孤明的力量,一定可以阻止这件事。她的目光,在半空中,和独孤明那两道深遽宁静的目光相遇。
他雪白岑寂的面容,隐隐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似乎,他早已知道,她最终还是要依赖他。
然后他便转头,只是和坐在身旁的黎雪瞳,喁喁私语,并不再看宝芙一眼。
宝芙登时,又灰心又丧气。她不知道独孤明是不是因为她刚才的态度,真的动怒。还是,他已经发觉黎雪瞳的好,决意放弃自己这块,已经不新鲜,又榨不出什么甜味儿来的糖。所以,他才面对她眼神中的哀求,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只见对面那座半月形石台,竟在突然间坍塌。一时烟尘弥漫,砂砾纷飞。
僵尸们被这突如其料的意外惊了惊,顿时鸦雀无声。那些朝石台赶去的僵尸,也停下脚步观望。
灰雾散开后,那座只剩三分之一的石台,已经空无一人。
ka和小妖失去踪影,那两只僵尸也不见行迹。众人的视线,都朝天剐台底部看去。只见那些坠落的碎石,已掉进天剐台底的碧池之中。但凡对天剐台略知一二的僵尸,都清楚那潭水看着简单,其实潭底不但幽深难测,而且布满修筑天剐台的亡魂族祖先,遗留下的机关。贸然进入其中,就算是拥有超常力量的僵尸一族,也只能有去无还。
想必,lenka和小妖,以及那两只僵尸,此刻都葬身水底。
这场变故,发生的莫名其妙,却并没有引起僵尸们的怀疑。因为亡魂族这座天剐台,历经百岁千载。
纯粹以天然原石为材质,在岩壁上开凿出的石台,经过若干年的风化,变得脆弱衰朽。所以容易崩坏,也是常理之中。
僵尸们不再追究,石台突然坍塌的原因,继续群情激昂的嚎叫咆哮。
他们此时此刻,只想看到阿灭被施以酷刑,来满足嗜血天性。
突然,一阵低沉,仿佛龙吟虎啸的号角声传来。
只见一队身着朱红色明式官服的僵尸,从天剐台旁侧的门洞中走出。这些红衣僵尸手臂上,都戴着厚厚的皮套,仿佛臂甲。而臂甲之外,则缠绕着寒光闪烁的链条,那些链条,一看就是纯银打制。
这些佩戴银链的红衣僵尸一出现,吵闹喧嚣的天剐台,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就是枢密府八十一长老中,号称最强砥柱的四十不坏金刚。”成熙儿呶了呶嘴唇,微带丝讥讽道,“爷爷现在走到哪儿,都随身不离这四十只酱油瓶。他们已经,成为爷爷的亲人——比我们这些亲人,还要亲的亲人!”
她的话音一落,果然从幽暗的门洞中,一位满头华发的清矍老人举步而出。
宝芙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枢密府右宰成硕。但是从这老者优雅从容的举止,和洋洋奕奕的气质。她便知道,他必定就是成熙儿的爷爷。
那个挑起一切事端的人。
成硕身旁,还有一位身穿黑裙,黑纱掩面的女子。
这时一阵微风,仿佛故意顽皮似的,撩起那女人的面纱。
露出她白皙的肌肤,明净姣美的脸庞,一双乌黑如鹿的眸子。仿佛受到某种感应,她抬起头,对着宝芙微微翘了翘嘴角。
那漾起的笑容,说不出的甜美,说不出的亲切。
但是,对宝芙来说,却是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她想她已经知道,她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张每天从镜子里,都会看到的脸。宛如这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宝芙知道,自己的生命,全是因为这个女人,才会存在。她是这个女人的复制品,这个女人,就是真正的末日之裔——红菲。
这时,红菲和成硕,已经走上王者之席对面石壁的最高一层。
成硕站在看台边缘,俯瞰整座天剐台。侍立在他身旁的一只红衣僵尸,立刻举起手臂。
全场的僵尸,登时欢呼雷动。
直到成硕连连三次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那巨大如浪涛的欢呼声,才止息平复。僵尸们对待成硕的态度,相比他们对待独孤明的冷淡和忽略,简直是判若云泥。显而易见,他们更尊崇,实权在握的右宰成硕。
身为旁观者的宝芙,不费什么心思,都能看清这其中的原由。
独孤明虽然是王者金蝉家的继承人,亡魂族太子,但五百年来他一直都在沉睡。
而漫长的五百年,足够右宰成硕培植网罗,自己在亡魂族中的羽翼。
独孤明虽然是正牌君主,但他生父僵尸王独孤无缺恶名昭著。因此招致,亡魂族对金蝉血统的独孤家,心怀忌惮。再兼之,独孤明?醒后,除了歼没赤丹家的僵尸,就再也没有其它建树。而且面对枢密府的步步紧逼,他是节节败退。甚至,他竟主动俯首系颈,向枢密府投降。这不禁让人怀疑,这位传说中,强大无敌的僵尸太子,其实是外强中干,徒有虚名。
而右宰成硕,却一直在为亡魂族的安危存亡,操碌决断。所以,他在亡魂族中的威信自然更高。
此刻天剐台上,微风习习,清晨的阳光洒在每个人脸庞上。所有人的双眼,都望着站在最高处的成硕。
成硕的身材并不魁伟,不过形容精矍,目光熠熠,颇具领袖风范。
他放眼朝整座天剐台望了望,用清晰的声音道。
“吾族复兴,主宰天地之时,已经来临!”
他的话音一落,天剐台上顿时陷入死寂。
宝芙只听到耳畔,成熙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爷爷,他疯了……”
“他这是要让亡魂族,再次走上覆灭!”
站在宝芙身后的雷赤乌,也压低声音道。
但是他语气中的强烈愤怒,依然无法抑制。
追源朔流,亡魂族虽然比人类还要古老。但是熟谙亡魂族历史的人,都很清楚。长生不死的亡魂族,曾被神族禁止,统治这个世界。
身为枢密府最高统领的右宰成硕,竟然公开宣布这种言论。就预示着,亡魂族要再度进入战争。届时他们的敌人,将不仅仅只是人类。
这时宝芙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老者,从西边看台站起来。
那位老者银发披肩,身材雄壮魁梧,比一个普通的高身材男子,还要高出很多。他的脑袋也很大,脸膛又宽又扁,颧骨高耸。五官却生的细薄削狭,给人一种分外狰狞凶戾的感觉。而他的脸色,几乎和他的发色一样,皓白如雪。他的双眸,也和别的僵尸不同,闪烁着绿荧荧的光芒,犹如狼眼。
“他是孛日铁赤那,苍垩家的家长。”成熙儿在宝芙耳边,低声讲解,“据说他们家族的第一代,曾经和狼通婚,你懂的。”
“狼?……这不是违反血之戒律吗?”
宝芙记得,从五百年前,摄政王骁肃就逼着独孤明杀死阿灭。而枢密府至今不放过阿灭的理由。就是因为,阿灭是违反血之戒律出生的混血半寐甲。亡魂族的血之戒律,不允许僵尸和人类通婚,繁衍出玷污血统纯正的杂种。
“血之戒律,因缘为市,就是一张废纸。”这时雷赤乌低沉,闷怒的声音响起,“他们害怕的,不是血统不纯,是他们无法抵挡的强大力量!”
只见孛日铁赤那瞪着成硕,嘴里的獠牙龇出,粗声喝问,如同熊罴低吼。
“右宰,这荒唐的想法,真是你的?”
“仓垩长老,我认识你,不止一百年。”成硕朝孛日铁赤那看过去,从容道,“你现在竟然怀疑我,是智力不足三岁的小孩子吗?”
“右宰,我很了解你。可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对你吹枕边风的婊子!”
孛日铁赤那冷冷道。
他森绿渗人的眸光,如两道利剑,直射向站在成硕身后的红菲。
然而孛日铁赤那话音还没落,红菲的身影,快得如一只无法用眼睛捕捉的黑色鬼魅。在石壁间几个弹丸走转,蓦地扑向他。
等孛日铁赤那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红菲的纤纤五指,刹那扼住孛日铁赤那的咽喉。
她十八岁少女娇美的容颜,纤软玲珑的身体,都和孛日铁赤那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宛如柔弱的小绵羊,另一个则强壮如雄狮。然而,比红菲要硕大数倍的孛日铁赤那,竟然在红菲的攻击下,毫无招架之力。他眼珠暴突,嘴里嘶嘶吐着气,眼看就要断气。
“现在你了解我吗——我最讨厌,对女人没有礼貌的男人。”
红菲凝视着他的双眼,低声道。
话音一落,她五指微微一拢,霎时鲜血喷溅。
本来如一只山猫,轻盈蹲伏在看台石栏上的红菲,一手提着孛日铁赤那仍在淌血的头颅,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睥睨众人。猎猎山风,鼓荡着她黑色的长裙,翻卷着她的一头青丝。她白皙纯美的脸庞,被孛日铁赤那的鲜血,染得斑斑驳驳。
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眼睛眨都不眨,就杀死苍垩家的长老孛日铁赤那。但她的一双黑眸,却依然清澈无辜,没有沾上一丝戾气。她伸出一点儿粉红色舌尖,舔舐了下,唇边的血迹。
随后,那张少女的,春花般的容颜,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只听咕咚一声,孛日铁赤那的头颅,在石栏上磕了磕,便堕下天剐台底。
全场的僵尸,这时都噤若寒蝉。
等级制度森严的亡魂族,最崇尚的就是力量。因为等级越高的僵尸,力量也就越强。强大的力量,比一切戒律都更为令人信服。
孛日铁赤那,是实力强悍,雄踞北方千年的苍垩家长老。然而他竟然在瞬间,便被红菲消灭。
这说明红菲不但拥有可怕的力量,而且是相当古老的高等级僵尸。
而那些刚刚目睹孛日铁赤那被杀的,孛日铁赤那的部属,这时都已朝红菲躬身,以示尊顺。不仅是他们,天剐台上大部分的僵尸,都纷纷效尤。
宝芙静静看着事情的转变,不禁在想:这些僵尸,一旦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手,就毫无原则,心甘情愿的臣服。虽然不失为识时务的明智之举,但是好像也过于缺钙。
就在这时,一个安静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子声音,在天剐台上轻轻响起。
“谢谢右宰,今天帮我解了一个谜——原来,杀死骁肃的人是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的声音虽低,但是天剐台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摄政王骁肃之死,一直是个悬案。骁肃是辅佐过僵尸王独孤无缺的两朝元老。在独孤明尚未?醒的五百年中,他与枢密府共同执朝议政。在亡魂族,骁肃位尊名高,绝对超出右宰成硕之上。
此刻,人人心头,豁然开朗。
亡魂族中,唯一和摄政王骁肃有利害冲突的人,非右宰成硕莫属。
摄政王骁肃是戒律党的死忠派。如果他活着,绝不会容许枢密府对太子独孤明宣战。
只是,成硕的寿数和等级,远远低于身为天魂铜尸的纯血僵尸骁肃。他根本没有杀死骁肃的实力。所以之前,没有人将摄政王骁肃的死,和成硕联系起来。
不过现在看到红菲,大家便了然于胸。
有一只红菲这种,如此古老强大的僵尸做盾牌和武器。成硕想要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任何障碍,都易如反掌。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成硕并没有否认。
他消瘦清矍,眼眶微微凹陷,鼻梁高耸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略带几分感伤的笑容。随即,他两道犀利的目光,直望着对面王者之席上,那位身穿紫衣,面色雪白的俊美少年。
“是的,太子殿下。”成硕用平静,但是坚决的口吻说,“骁肃是我最忠诚的朋友,但他和你一样,都是亡魂族复兴之路的绊脚石!”
“所以,红菲蛊惑骁肃,命令他自杀。”独孤明静静道。他漆黑的眸子,漠然凝视了一眼,立在石梁上的红菲,随即又注视着成硕,“骁肃一直苦苦寻找,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而你背叛你的老朋友,早已和她成为亲密伙伴。”
他说到“亲密伙伴”四个字时,语气中微微带着一丝挖苦。
独孤明的话音刚落,天剐台上,哗然一片。
有关于末日之裔的诅咒,在场的僵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谁也没想到,这个此刻就在他们眼前,拥有惊世力量的黑衣女子红菲,就是传说中,会给亡魂族带来灾难的末日之裔。而成硕竟然和她早有勾结。并且两人一齐谋划,杀害摄政王骁肃。
“红菲现在是我们的族人,她不再是末日之裔,她不会威胁到亡魂族……”成硕一面大声说,一面伸手,指了指被绑在刑炼之柱上的阿灭,“太子殿下,倒是你的亲生弟弟,这只玷污亡魂族血脉的半寐甲,才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随即,他又蓦地,指着站在侧席上的宝芙。
“还有那个女孩——太子殿下,你很清楚,她就是召唤黑暗之神的祭品!”
成硕的话音一落,骤然间,无数道目光,朝宝芙直刷刷射来。
宝芙只觉得,那无数双,从四面八方盯着自己的凶恶眼睛中,充满了*裸的,丝毫没有掩饰的嗜血贪婪。
倘若不是雷赤乌此刻,如一尊威风凛凛的战神,侍立在她身边。
一定已经有不少僵尸冲过来,将她蜂拥撕碎,瓜分入肚。
“有一句话,从前我一直不相信……”这时独孤明轻声笑了,淡淡道,“……不过见到右宰,我信了。”
他两道幽遽宁静的目光,这时专注朝宝芙望过来。
低沉沙哑的声音,寂然响起。
“一个男人爱上什么样的女人,最终决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成硕的脸色,微微现出一丝尴尬,却不答言。
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宝芙明白了:成硕和红菲之间,果然有男女之情。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成硕利用这种关系操控红菲,还是红菲利用这种关系操控成硕。或者是两人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而刚才还叽叽喳喳,和她一直说话的成熙儿,此刻缄默不语。
宝芙见成熙儿脸色十分苍白,嘴唇紧抿,本来乌黑清亮的眸子,此刻也黯淡异常。看样子,成硕的所作所为,让成熙儿觉得很难堪。
她不禁,对这个还略显得稚弱的女孩子,也有几分感同身受。
要知道不是每个妙龄少女,都会有幸拥有宋子墨那样的极品父亲。也不是每一个祖国的花朵,都能在宋子墨那种无良老爹的“呵护”下,茁壮地长成她这种:蟑螂来一个打一个的国之栋梁。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石梁上,长裙飘飘,美如静姝的红菲,莞尔一笑。
她清甜中透着沙糯,和宝芙毫无分别的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响起。
“明,那你呢?你也爱过我……你,是什么样的男人?”
“我没有爱过你。”
独孤明面色岑寂,淡淡道。
“明……”红菲的脸色遽然变了变,她凝视着独孤明,哑声道,“……我还记得,在我上祭台前,你为了救我,差点儿被你父亲杀死……还有我们的第一次,还有我们的无数无数次!每一次我都记着……如果没有对你的记忆,这么漫长的日子,我连一分一秒都熬不过来!如果不是为了能再见到你,我根本不会付出那么多——你不知道,我为你都做了些什么!但是我不后悔,这都是因为,你说过……你爱我!”
红菲望着独孤明,缓缓述说着。
她似乎已经忘却四周还有那么多眼睛在看着,那么多耳朵在听着。或者她对这些丝毫也不在乎。
此刻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独孤明,和她对他的一腔思念。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将她脸庞上原本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濡湿。眼泪混着股股暗红色流下,仿佛在泣血一般。
谁也没有料到,竟会发生这种场面。
大家本是为了屠龙祭而来,现在竟然演变成,看着一名女子当众对旧情人倾吐衷肠。
宝芙此刻的心情,已经烂到不能再烂。
她虽然一点儿也不了解,真正的末日之裔红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猜测,红菲是不是刻意而为。
挑这个地点,挑这个时间,当着她的面,对独孤明说这些情词。
反正这些女人都是一个德性。
不论是黎雪瞳还是红菲,她们从头到脚的鄙视她。
还有,此刻她的心脏,那股仿佛被成千上万只蜂子,狠狠蛰刺的剧痛……让她几乎再也无法忍耐,想要放声尖叫。想要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停止呼吸……将血流、思维、所有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冰冻。
她希望她变成,一个木头人。
就算被再多再重的刀砍,剑刺……重重伤害,她也会毫无知觉。
深深吐了口气,她低声自言自语。
“我想让自己大头朝下,摔一回。”
“我帮你。”
成熙儿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凉响起。
宝芙愕了愕,然而她还没琢磨过来,成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觉得身子遽然已经腾空。
只听到雷赤乌一声疾喝。
“别跳——!!!”
然后就是耳边呼呼风向,擦得她头皮和脸颊生痛。宝芙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挟着,头朝下急速堕去。恍惚中,似乎有人想要拽住她的脚腕,然而只是刮了一下,终于没有拽住。
哑无声息的,她便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被一股沁人的冰凉浸透。
此刻,在她脑中唯一迸出的念头就是:她落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堕下天剐台的一刹,独孤明便朝她扑过去。
然而红菲那张被血和泪,弄得模糊一团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上一秒,她那张还是楚楚哀戚的脸,此刻已经绽开妩媚笑靥。
“别管她——她死了,是我们的福气。”
她手中蓦地掣出一把弯钩形的黢黑兵器,狠狠插入独孤明胸膛。钩子的尖端,扑的一声,透胸而过,并撕扯下一大块带血的筋肉。
“这是龙骨!”
独孤明咬牙低声道。雪白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雪白。
红菲手中的那只黑色弯钩,竟是用龙骨制成。龙和金蝉玉尸是死敌,它的骨头和筋,都能克制金蝉玉尸。独孤家的一位先祖,曾遍寻这世上所有的龙骨,一举销毁。所以,龙骨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山空鸟绝,海枯鱼竭。
不知道红菲,从什么地方,竟然又得到龙骨。
她是力量不逊于独孤明的僵尸。这一击,给他造成的创伤竟极重。
独孤明忍住剧痛,猛地屈膝出腿,一脚正中红菲小腹。她的身子,咚得一声飞出去。泵嚓一声巨响,径直撞到对面的岩壁,被嵌入其中,牢牢卡主。随即,独孤明转身朝天剐台底跳下。他看到宝芙的身影,此刻已经消失在水面。但是他的身子,突然在半空中僵住。
只见插在他胸口那只龙骨钩,倏地从前端如花苞般张开,散裂成数十根锚刺。仿佛一只黑色笊篱,紧紧倒扣在他胸膛。他越是用力,那些黑色的锐利锚刺,便勒进他胸口更深。喀喀几声轻响,他的肋骨已经折断两三根。
而一条又细又滑,柔韧如丝,透明又晶光闪烁的东西。一端连在龙骨钩中心,另一端则握在,嵌进石壁不能动弹的红菲手中。
独孤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看上去如此脆弱,却强韧无比的东西。他试图扯断它,然而竟然徒劳。
在宴会上,阿灭也是被这种东西缚住,无法脱身。
于是独孤明立刻醒悟,这种银光闪闪的丝状物,必定是传说中的龙筋无疑。
只见依然被卡在石壁中的红菲,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笑容,用力收拢龙筋。
独孤明的身体,立刻被她拽向她。
他若不想自己的心脏,被龙骨笊篱从立刻身体中整颗刨出,便只能暂时隐忍。
这时独孤明看到,紧跟着宝芙跳下去的雷赤乌,在半途也被枢密府四十不坏金刚中的二十金刚截住。而其余二十金刚中的十位,则与刚赶到的成易莫难动上手。
这时唯一能到天剐台底救人的,便是黎雪瞳。
然而她只是悠然端坐在王者之席上,手捧着身后春花奉上的一杯香茶,仿佛看热闹般,看得津津有味。
独孤明厉声喝道。
“雪瞳,你答应过我!”
“我是答应过你……”黎雪瞳只是黠然一笑,淡淡道,“……可我没答应过她……”
说着,她那双幽黑深滟的美眸,朝天剐台底那潭碧水,盈盈望去。目光中,满是喜悦和期望。
即使是个瞎子,此刻都能看出来。
黎雪瞳巴不得宝芙的每一根头发,都烂在天剐台底,永世不要再出现。
而这时天剐台上的众多僵尸,也都关注着事态发展。因为这是一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右宰成硕的孙女成熙儿,竟会突然抱着宝芙跳下天剐台。
独孤明冷笑一声,看着成硕。
“右宰出牌,原来不喜欢按牌理。”
“太子殿下误会了……”成硕此刻,也目不转睛,注视着天剐台底的那潭碧水,他喃喃道,“……我不知道,熙儿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一向很乖,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他知道,独孤明此刻一定是认为:是他命令成熙儿带着宝芙跳进潭水。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救她!”
独孤明蓦地一声怒喝。他嘶哑的声音,亟近野兽的低咆。
成硕抬起头,被独孤明眸中的狞厉凶光,??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总是寂如山峦,静如莲花的太子独孤明,失去冷静。
这时,被困在石壁中不能脱身的红菲大声道。
“不要去!”
“那是我孙女。”
成硕深深看了一眼红菲,淡然道。见成熙儿迟迟不浮出水面,他也感到有些忐忑。
“你到底想要什么?”红菲盯着成硕,喝问,“你已经走到这一步!金蝉家的孽种都已经在我们手心,只要唤醒黑暗之神的祭品消失,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你想要的帝国——别为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把事情弄砸了!”
凝视着红菲,成硕似乎陷入沉思。
“她们上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只见天剐台底的那潭绿水上,浮出两个黑脑袋,正是宝芙和成熙儿。宝芙似乎已经失去知觉,而成熙儿正带着她,朝刑炼之柱凫去。
“熙儿,快回来!”
成硕大声喊。
却见成熙儿置若罔闻,她将被水浸的昏昏沉沉的宝芙,用绳索捆在刑炼之柱底端。然后她仰起头,指指宝芙,朝独孤明大声道。
“太子殿下,你想不想她活着?”
“你要什么?”
独孤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像成熙儿这种类型的女孩:看似乖巧老实,却能做出让大家都瞠目结舌的事。他知道,她一定会对他提出,最为苛刻的条件。
“我要,这个女人的脑袋!”
成熙儿抬起手臂,朝红菲一指。
天剐台上旁观这场混乱的一众僵尸,这时又哗然不已。
成熙儿的等级,比红菲要低得多。而她此刻竟利用宝芙做筹码,要独孤明杀死红菲,这是公然忤逆红菲,违背血之戒律。
“不要胡闹,熙儿!”
成硕大声喝道。
虽然他杀死骁肃的真相,今日大白天下。但他对此原本已有心理准备。在强权就是一切的亡魂族,有红菲做靠山,他已经不畏惧任何人敢于反对他。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成熙儿这个平时对他最为顺从,最为敬爱的孙女,竟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给他放响最大的山炮。
说着,他对看台上成熙儿的父母和叔伯示意,要他们快去将成熙儿带上来。
“谁敢下来,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成熙儿这时,撩起她的长发。
她头发上,一直系着条粉红色缎带。这时,众人才看到,那粉红色缎带的底部,竟然绑着一个微型**。
稍稍懂行的人都知道,那种炸弹虽然体积小,但是爆破力并不小。
足够在须臾之间,将数平方之内的物体,化为齑粉。
“熙儿,你先回来……”成硕的颜色,不禁和缓下来,“告诉爷爷你需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骗人!”成熙儿断然道,她凝视着成硕,脸上露出绝望之极的神色,“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才不管我需要什么!你只关心你自己想要什么!你要大家全部为这个家!但你自己呢……”她看了一眼红菲,“……你只要这个女人,只要她帮你除掉,任何你想除掉的人;你只想所有人都听你的,你只想所有人都怕你!”
“熙儿,你是个好孩子……别做傻事!”
成硕已经惊呆了。
他没想到,从来都是驯顺的成熙儿,会说出这么叛逆的话。
“我没做傻事!”成熙儿摇摇头,“这是我做过的,最痛快的事——爷爷,我不是什么好孩子,就像你也不是什么好爷爷,你懂的。”
说着,她不再看成硕,转头望着独孤明,等着他的答复。
“我答应你,一定杀了红菲,先把宝芙放了。”
独孤明点点头,他只能先用缓兵之计。此刻他被龙骨和龙筋辖制,重伤在身难以痊愈。而红菲的力量强大,如果不费些心机,一时半刻很难要了她的命。
“太子殿下,别骗我——你们所有的人,从今天起谁都别想再骗我。”成熙儿从水中,蓦地擎出一把亮晃晃的斧头。她大声道,“爷爷在这水底,养了很多食人鱼。太子殿下,你要是不立刻把那贱女人的头割下来,我就打开闸门,用宝芙喂鱼!”
独孤明朝成硕看去,成硕点点头,道。
“太子殿下,这是历来的规矩。”
天剐台原本就是亡魂族,对触犯血之戒律的罪徒,施刑审判的地方。因为僵尸是不死之身,所以针对他们设置的刑罚,其残酷的程度,远非人类想象。
这水底的食人鱼,便是其中一碟小菜。
将受刑的僵尸捆绑浸入水中,然后让食人鱼吃光其身上的所有血肉,只剩下枯骨。虽然不久,枯骨上又可以长出新的血肉。但是这种被蚕食啃噬的痛苦和恐惧,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宝芙此刻,两条腿都浸没在水中,假如水中真的有食人鱼,那她绝对难逃厄劫。
她只是普通的人类之身,就算被咬掉一块肉,也不可能重新完好长出来。
等待着她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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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所以我不喜欢年轻的女孩——她们总是太冲动。”
这时,被卡在石壁中的红菲,哑声抱怨。
此刻的她,依然像一只,凝固在蜡块中的螟蛉,被分毫不动的卡在岩石中。她的双手因为要握紧龙筋,才能控制住独孤明。所以她只能试着蠕动身体,从石壁中脱身。
但是独孤明刚才将她踢入岩壁的力量极大,拿捏得极准。使她的身体,和石壁严丝缝合。
一时半刻,她根本无法脱离石壁。
于是她那双和宝芙一样,黑融融的眼睛,盯着成硕。只是,那双眼睛中,透出的神情,和宝芙迥异。
宝芙的目光总是很柔和温存,而红菲的目光,则透着一股阴邃的幽寒。
“快!”她对成硕命令,“把我弄下来!”
成硕正要行动,这时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钩心的鬼魅般,静静响起。
“我会放弃所有,让你成为吾族之王——右宰,只要你杀了这个女人。”
独孤明那双漆黑幽遽,仿佛宝石一般,闪烁着莫测光芒,根本无法窥透的眸子,凝视着成硕。
一个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雪白的脸庞上。
“右宰,难道你想永远做这女人手里的玩物?你根本不知道她在为谁效力……她会,把你推进炼狱。”
成硕的脸色,变了变。
显然,独孤明说到他的心结。
红菲并不是单独一个人。在她身后的黑暗中,站着一股更为强大恐怖的势力。这一点,成硕也很清楚。
她帮他做到了很多,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杀死摄政王骁肃,从吴姬天门中抓住异界中的龙;将金蝉家的两位遗孤,阿灭和太子独孤明都制服。
即将建立的亡魂族新帝国,他只会是名义上的主宰。
而真正的主宰,无疑是红菲和她背后的那股力量。
如果独孤明说话算数,那么现在只要杀了红菲,他就可以确保自己的地位。而要杀死红菲,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被困在石头中,又要和独孤明僵持。
即使她再强大,也无暇分心来对付他。
成硕的喉头,微微痉动。
他站在石台上,一时望着天剐台上的数千双眼睛发呆。这些僵尸都将是他的子民,但他知道,这是一些只信奉强权的子民。他们不关心,由谁来做王。他们只懂得,必须顺服那个最强大,可以把他们碾碎成粉末的人。所以他必须成为他们的掌管者,带领他们走向,他们的新生。
“成硕!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他吧,他在骗你……”红菲这时,发出一声嗤笑。她的眼睛里,现出两道憎恨,又透着深深恐惧的光芒,“你忘了他是谁的种!他是那人的儿子,身上流着最纯粹的,那人的血统!”
她嘴里所说的那人,所有的僵尸都知道是谁。
在场屈指可数的几个,在僵尸王独孤无缺统治年代生活过的古老僵尸,这时都用一种畏缩和疑惧的目光,看着独孤明。
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出尘莲花般的脸庞,和他父亲毫无区别。
此刻,他就像一个宁静的噩梦,宁静的漂浮在他们眼前。
成硕的身子微微战栗一下,他也想起独孤明的父亲,僵尸王独孤无缺。那是一个会把所有人,拖入恐惧渊底的恶魔。而独孤明,的确是那恶魔百分之百的纯血继承者。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独孤明漆黑,直透人心的眸子,紧紧盯着成硕,“我绝不会食言。”
“明,你是一只,最会骗人的狐狸……”这时红菲望着独孤明,苍白污脏的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只有我知道,你有多会骗人……”
她那双黑幽的眼眸中,充满深深的悲哀和怨懑。
成硕依然迟疑着。他很清楚,自己的等级,比红菲要低得多。低等级的僵尸,很难杀死比自己高等级的僵尸。突然,他明白独孤明的算盘了。独孤明只是想利用他,暂时削弱红菲的力量,这样独孤明才可以从龙骨和龙筋的束缚下脱身。
“动手!”
看到成硕目光中的闪烁,独孤明蓦地低喝。
坐在王者之席的黎雪瞳,疾如一道美丽的白色鸿影,朝红菲扑过来。她戴着白色薄纱手套的手中,这时已经多了一把银质锥刺。
成硕冲到黎雪瞳和红菲之间。黎雪瞳的身体,在一霎间释放的强大气场,让成硕感到惊异。
从前他只知道,这位白?v家的家长,不仅是亡魂族最美的女人。而且精明狡黠,难以对付。但是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有这么巨大的力量。这种实力,强悍得足以接近,流着金蝉血的独孤家人。
在黎雪瞳那只美丽素白的手,即将插入他胸膛的一霎,他以最大的速度逃开了。
像一只负伤的狗,他紧紧贴在远处的岩壁上,喘着气,回头望着。
成硕在那最后一刻,悲哀的发现,他始终无法逾越自己的等级限制。他没有办法抗衡比自己高阶,比自己强大的僵尸,更不能对他们发动攻击。
“明,你竟然……”红菲瞪着眼前的黎雪瞳,恍然大悟,她眼中射出两道愤恨光芒,“制造又一个流着肮脏血液的金蝉继承者!”
黎雪瞳身上的那股强大力量,毫无疑问,源自金蝉之血。
她那双湖水般幽潋的美丽双目,盯着红菲,现出一丝讥嘲。
“真遗憾,你却没有我这么幸运,得不到这肮脏的血统!”
话音一落,黎雪瞳已举起手中的银锥,朝红菲刺下。
红菲不能松开被龙筋扯住的独孤明,这使她无法抵御黎雪瞳,眼看黎雪瞳手中的银刺,就要插进她心脏。
就在这时,黑色的玄武岩壁上,忽然像是闪电,迅疾掠来一道灰色的影子。
灰色影子蓦地抱住黎雪瞳。那是个身穿灰衣,披着灰色斗篷,戴着灰色帽子,并遮住脸的人。
但依然可以看出,那是个高身材的女子。
独孤明立刻就知道她是谁,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黎雪瞳的女人不多。他低声喝道。
“那个人答应给你什么?姑姑,杀死我和灭,那个人会给你什么?”
这时,黎雪瞳已经和这个灰衣女人,如两只撕扯着的母狮子,撞向一侧的石台。她们的身体狠狠摔在坚硬的石台上。那个灰衣女人占了上风,她翻身欺压着黎雪瞳,伸臂紧紧扼住黎雪瞳的喉咙。
这时她的帽子和面罩,都已经脱落。
一阵风拂起她乌滑如绢丝的秀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所有看到那张脸的人,都不禁愣了愣。
现在是白昼,然而每个人,都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一轮月亮。
一轮从黑暗之渊,浮起的,苍白明月。
这个异常美艳,浑身都仿佛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幽的萤浮冷光的女子,正是独孤家的另一位尊长。
独孤明和阿灭的姑姑,独孤伽罗。
在场的僵尸,只有很少的一些,还记得这个女子。不过他们都记得,她曾是亡魂族中最摄人心魂的魔女。
虽然她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瞎的,被黑色眼罩覆盖。
但她仍然会让看到她的每个人,都莫名地心跳加速。
独孤伽罗扬起头,那只美得让人后脊颤栗的黑眸,带着丝妩媚,带着丝怨愤,直直望着独孤明。
她红滟如血的双唇,弯起一个极为荡漾,令人心弦紊乱的弧度。
“明,我会得到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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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各位看官,最近本人处于严重脑缺氧状态,所以不得已断更几日进行整改,刚刚恢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是谁?”
泅在水中的成熙儿,看到独孤伽罗,不自禁问。
眼看黎雪瞳就要刺伤红菲,让独孤明得到反击的机会,却功亏一篑,被独孤伽罗半途杀出破坏。
“我父亲的妹妹。”这时,阿灭凉淡的语调,低低从刑炼之柱上端传来,“她的眼睛,是我父亲弄瞎的。”
“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成熙儿脸上的震惊,只是一闪而逝,随即便平淡下来。
她知道,任何一个僵尸家族的历史,都会有种种不为人知的晦暗故事。就如同完全纯洁无暇的人,并不存在。没有一个僵尸家族,不是建立在血欲与恨泪之中。
阿灭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到被捆在刑炼之柱下端的宝芙身上。
宝芙已经醒了,她被水浸的湿漉漉的脸庞,此刻看上去格外苍白姣美。她那双黑茕茕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凝望着被龙骨钩和龙筋困住的独孤明。
此刻,天剐台上依旧在进行着殊死相斗。
雷赤乌和莫难成易,已将枢密府四十不坏金刚中的一半,变成碎裂金刚。但是枢密府这边的援军,仍在不断增加。而三人的最大威胁,仍是枢密府僵尸手中的银质武器。三人身上,都已经伤痕累累。
不断的受伤,而被银子弄出的伤口,又愈合很慢。这极度消耗他们的体力和鲜血。
此时,成易已经被逼退到一处狭廊的尽头。
围堵他的七人当中,有五人是青阳家人。他们刚刚撕开自己的昂贵礼服,露出底下,工艺精良的皮质软甲,和防护手套。
这样的装束,非常适合挥舞他们手中的银质武器。
成易首先撕碎另外两人的胸膛,从他指尖上生出的五根锋利手刀,虽然可以在瞬间斩断银质武器,但玉石俱焚。他的十根手刀,已经折断七根。手刀的恢复速度,本来就比创口愈合的速度要慢,由于是被银器所戕,重新生出的速度就更慢。
五个围截他的族人,其中两人抽出银质软索,朝成易砸过来。
当当两声,成易在砍断那两根银索的同时,又失去两根手刀。他现在只剩最后一根手刀,就像被拔光牙的老虎。
那五张朝他逼近的脸,成易都认得。
他们其中一位,是他远居慕尼黑的堂弟。另外三位,是在秦岭云深处,某个道观修身养性的堂兄。最后那一位,身材显得瘦小孱弱,神情寞寞寡欢,眼神飘忽的男子,是他七哥成敏,成熙儿的父亲。
身为泱泱礼仪上邦子民的成易,自然懂得远来是客的道理。
因此他的手刀,第一个就割断慕尼黑表弟的脖子。
三位得道的堂兄,成易一眼就看出,他们是那种嗜血如狂的肉食者。也就是人类民间传说中的吃人魔。
所以砍杀他们,成易没有丝毫手软,以及良心上的愧疚。
不过这三位堂兄中的两位,在被开膛破肚之前,把他们手中的银剑,分别插入成易的后背和小腹。
成易试着想要拔出那两把,将他身体刺透灼穿的银剑,但是那股可怕的焚裂剧痛,使他只能像条痉挛的软脚虾,倒伏在地。
“七哥……”他疼得抽搐的眼睛,模模糊糊看着那个朝他走过来的男子,“……你该,你该去救熙儿……”
如果他是成熙儿的父亲,他现在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找自己女儿。
和他别的哥哥不同,七哥成敏一向被认为,是力量最弱的一个,并不得到爷爷青睐和倚重。而成易和七哥也没什么交往,因为两个人的行事风格,完全南辕北辙。但成硕对这位总是在爷爷面前唯唯诺诺,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七哥,还是心怀感激。上一次他能逃离青阳家,就全赖七哥成敏放水。虽然,是他亲手杀了,七哥的儿子旭流。
“爷爷老糊涂了……”成敏这时已经走到成易身边,低头看着他,“……爷爷本来最偏心你。如果你做青阳家主,事情也许不至于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他失望?”
“七哥,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成易看着自己,正在迅速溃烂的腹部,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有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就是独孤明?”成敏的嘴角微微搐动,这顿时让他本来抑郁的面部表情,看上去有些残忍,“他就是亡魂族的魔星……”
他俯身,一把抓住成易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高,指指对面石壁。
成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跳下崖壁的莫难,被一张从石壁机关中弹出的银网罩住。
她雪白的肌肤,霎时在纯银的灼烧下,现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伤痕,哧哧冒烟。
而因为剧痛,她秀丽的脸孔完全扭曲,獠牙暴长,双瞳血红。
但她依然奋力挣扎,想要冲破银网。
成易知道,莫难是想来救他。刚才,她就是朝他的方向跳过来。
“放开她……”他微微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放开她……”
“那个玄英家的女人,被独孤明蛊惑,杀死她所有的家人……”成敏冷冷道,“……小弟,连你也被独孤明蛊惑了……”
“不……是我自己选的……”
成易的声音微弱,但语气坚决。
“独孤明就要完蛋了。”成敏嗤笑一声,手上使力,让成易的脑袋,抬得更高些,“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选错了主子——他不是最强的!”
此刻天空的阳光,惨白耀眼。
只见独孤明悬浮在空中的身体,被那根龙筋完全缚住。那根奇形的龙骨兵器,深嵌入他胸口。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浸泡成黑色。他被岩壁中的红菲,一点点儿拖向她,却毫无反抗之力。
岩间的风,吹拂着他垂在脸庞上的黑发。
但他的下巴,抵着胸膛上方的锁骨,纹丝不动。
他的眼皮微微闭阖,似乎连那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都已经泛着一层苍白。
红菲终于,把独孤明拖到了她身边。
她宛如神话中,将男子诱骗下水,然后拖入水底溺毙的女妖,伸臂紧紧抱住独孤明。
然后,在一强一弱,两声女子的惊叫中,她蓦地张口,狠狠咬住独孤明的颈子。
那两声惊叫,一声来自被独孤伽罗钳制的黎雪瞳。另一声比较弱的,来自天剐台底的宝芙。
所有看到这一情形的僵尸,都不禁哗然失色。
这已是人尽皆知:金蝉独孤家的血,是绝对无法碰触的诱惑。因为它虽含有巨大能量,却同时也是致命剧毒。
但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缓缓如漏沙。
众人惊异无比的看到,红菲竟然还是鲜活如常。而且因为饱啜金蝉之血,她的神色更加完足。
被她吸食的独孤明,脸色则越来越苍白。
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传来,是被吊在银网中的莫难,在凄厉嘶嚎。
正在独力苦斗二十不坏金刚的雷赤乌,也因为看到这一幕,在瞬间分心,被一根银质鬼头杖,透胸而过。
“太子殿下……”
成易叫了一声,却发现因为剧烈的疼痛,此刻连声带都在不受控制的挛动,他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小弟,只要你承认,你错了……”这时成敏在他耳畔低语,“……我就帮你结束痛苦。”
成易已经被痛苦折磨得一片混乱的脑子,这时静了静。
他望着成敏,在他有些飘散的视线中。成敏那张放大的脸孔,这时看起来,说不出的冷酷而陌生。
一些朦胧凌乱的想法,突然在成易脑海中浮现,交织成清晰的脉络。
他吃力的掀动嘴皮,发出两个含糊的字眼儿。
“……熙儿……”
“没错,是我叫熙儿做的。熙儿是个很乖的孩子,她是最爱这个家的,旭流被你杀死那天,她都快疯了……所以她什么都愿意做……”成敏的眼中,现出两道阴鸷痛苦的光芒,“爷爷被那个女人迷惑,他宁肯相信她,也不相信我们这些家人——就像当初,我们这么多兄弟中,他执意只要你做继承人。但我才不会学爷爷这么死心眼,我一定要亲自检验,红菲和独孤明,到底谁更强……如果不小心选错人,就跟在黑夜里走错路一样危险。”
原来,他设下这一局,要成熙儿逼独孤明杀死红菲,就是为了试探他们:两强相争,孰胜孰负。
“七哥……熙儿,危险……救熙儿……”
这是成易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事。
也许他输了,独孤明也输了。
他们都会灭亡,灭亡并不可怕,他只是希望,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哪怕是输得一败涂地,哪怕是化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他还是想让成熙儿这样单纯的孩子,能继续好好活着。她是无辜的,不该被卷进他们的结局。
那个名叫红菲的女人,一定不会放过成熙儿。
而成易不觉得,爷爷成硕,届时会有保护家人的力量。
“熙儿是我的孩子,她的未来,由我来决定!”成敏那张晦暗发青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狰狞的笑容,“小弟,你总是热心得过分,这也是我最讨厌你的一点——你能主动离开青阳家,的确省了我不少麻烦。”
成易愣了愣。
现在他隐约明白,当初七哥成敏,为什么会帮助他逃离青阳家。
这时,成敏从怀中,取出一副黑色的厚密皮质手套戴上。他对成易微微一笑,笑容略显感伤。
“爷爷肯定会后悔,不过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青阳家真正的主人应该是我——所以,小弟,我亲手送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蓦地抽出,插在成易腹部的那柄银剑。
在成易的一声惨叫中,他握紧那把剑,对准成易心脏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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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了错误,成熙儿应该是叫成硕太爷爷,而非爷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是不是错觉,风在这一霎,忽然静止。
成敏感到着手无力,和他希望的不一样:他没有看到,成易的身体在瞬间化为黑灰。他看到,自己的视线,正被流淌的黑色汁液阻碍。
那些黑色汁液,是他额头和脸部,被银子腐蚀坏的肌肉和血。
他尖声嚎叫起来,一半是因为剧痛,一半是因为震骇。
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手中的那把银剑,竟会突然碎裂。而那些碎片,全部镶嵌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时成易已经站起来,刺入他后背的那把银剑,也在刚才瞬间,自动从伤口褪出。
他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眯缝着眼,看着包裹住莫难的那张网,碎成一片闪烁的银色流雨,纷纷堕落。
莫难的身体,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径直朝这里扑来。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抓住一只撞过来的红袍僵尸,咬断他的脖颈狂饮。然后将那具无头尸首随手一抛,满头满脸是血,被染成红人的她,纵身跳进成易的怀抱。
两人立即疯狂热烈的,唇舌相接。
这个时候,莫难没忘做另外一件事。
当她眼角的余光,瞥到脸部溃烂的成敏,拾起地上的银剑,朝成易后背刺来时,她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银匕,将它掷向成敏。
银匕直接没入成敏的心脏。
成易的耳中,听到灰渣落地的扑簌声,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握住莫难那只被纯银灼烧出燎泡的手,放在唇边,专心致志亲吻着。
最高一层看台上,将雷赤乌钉在地上的那只银杖,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身体里去除。
雷赤乌在站起来的霎那,将那根银杖,准确无误踢进,一只不坏金刚的心脏部位。在那只不坏金刚化为灰渣的同时,银杖又迎面击中另一只不坏金刚,将他的脑袋杵烂。
这场几乎是在一秒钟内逆转的变故,让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哑然无声。
除了少数几个人,大部分的人,都根本无从知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
“明……”
天剐台底的宝芙,一声惊喜雀跃的低呼。
“什么?”成熙儿扭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是独孤明太子……这不可能!”
她曾经目睹过,拥有强大念力的独孤明,在北冥海用银质武器将雷赤乌击成重伤。但是此刻的独孤明,千真万确,已经奄奄一息。
无法想象,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使用念力,拯救自己的同伴。
成熙儿有一种感觉:对独孤明来说,雷赤乌、成易、莫难这些人,并非单纯是他的仆从。他们,更像是他的同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爸爸成敏的死亡,她已经看到。但是很奇怪,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除了一阵淡淡的悲哀,她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
现在她的脑子,懵懵一片空茫。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好人和坏人,家人和敌人。这些似乎,都已经变得没什么重要。
甚至,对杀死爸爸的那个凶手,那只女僵尸莫难,她都提不起一丝仇恨。
因为她看到,爸爸和其余的青阳家人,是如何对付小叔成易。她也看到,在爸爸偷袭小叔成易时,莫难救了成易。
那个女人,是在保护小叔成易。
就像是保护自己的亲人,自己最爱的人,那样去奋力保护。莫难所做的事,也是成熙儿一直想做的事。
而且,她成功了。
成熙儿转身游到宝芙身旁。刷的一声,她挥斧朝宝芙砍去。
宝芙没来得及惊叫,只感到一阵凉风倏地从耳畔擦过。她的一茎黑发,被锋利的斧刃,削落在水面,慢慢沉下去。
被唬得差点儿去了半条魂,她几乎想扑上去,狠狠咬成熙儿一口。
“有本事就放我下来!”宝芙对着成熙儿吼,“别以为老娘真怕死!”
不过当她看到,成熙儿再次举起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时,她还是立刻噤声。就像看到黄雀飞来的蝉。
“如果他真能做到……”成熙儿呆呆看着宝芙,自言自语,“……他就一定会救你!”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在瞬间感到:手臂一股折断的剧痛。
忽的一下,她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利斧,已经不受她控制的飞脱出去。扑通一声,掉进远处的水中。
成熙儿的脸色刹那失去血色。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天剐台顶端岩壁上,那个看似,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男人。
那个脸色苍白如雪,俊美宛如石雕的男子,此刻仍旧被红菲抱在怀中。两人静谧而紧密的偎依着,仿佛一对在拥吻的恋人。
不过,这不是普通的吻而已。
红菲的獠牙,此刻依然没有离开独孤明的脖颈。
独孤明薄薄的,好看的双唇,几乎已经和他的脸色一样白。
而他削直高挺的鼻梁两侧,清秀坚硬的眉弓下,那两扇浓密如鸽子羽翼的睫毛,似乎不易察觉的,微微颤动了下。
然后,那双眼睛便打开了。
一对比最漆黑的暗夜,还要黑不见底的黑瞳,显露出来。
在一霎放射出,宝石般璀璨的妖异光芒。
“尊贵的末日之裔……”嘶哑的声音,如魔如魅,低低响起“……你,为什么背叛我……”
“你……是你——不,你不是!”
正沉浸在金蝉血那种独特醇美中的红菲,冷不防,被这个声音??了一跳。这个犹如噩梦的声音,她再也熟悉不过。
就在她这稍稍分神的一霎,噗的一声轻响。
独孤明一只苍白的手,已经刺穿她的胸膛。
“恭喜,你终于能分清我们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生下灭后……”他低哑的声音,在她唇边轻轻吐出,“他就再也没有碰过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骗得我好苦……”红菲凝望着独孤明,眸中漪动着一层黯淡的灰色,“你父亲是个冷血怪物,他只想利用我,利用我的力量,利用我做黑暗之神的祭品……可我……”
“你!”
准备捏碎红菲心脏的独孤明,脸上的表情,突然滞了滞。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所以我才让你从桑园带走我——可你,却把我拱手送给那个怪物。你真的很残忍,你叫我怎能不恨你,明。”
红菲沾血的嘴唇,漾起一抹略带凄苦的嫣然微笑。
随即,她对着独孤明的嘴,印下深深一吻。把那凄艳的深红色,留在他苍白的唇瓣上。
与此同时,她的一只纤纤玉手,不知触动什么机关。插在独孤明胸膛的那只龙骨钩,倏地一声,便恢复原状。随着独孤明一声痛哼,红菲将它抽出,重新握回手中。
“你,到底是什么……”
独孤明苍白的脸庞,此刻更加苍白。
她喝了他剧毒的血却没有丝毫中毒症状,他已经感到强烈不安。而此时此刻,他的手臂,虽然洞穿红菲的胸腔,却并没有在其中,找到她的心脏。
难怪上一次,连他和阿灭戮力,都没能结果她。
为了能再次见到红菲,并找到除掉她的机会,他这次可谓煞费苦心。终于,他能和她贴得这么紧,在她失去防备之际,对她施下杀手。没有任何道理,她能逃过这一击。她本该死了的,她本该在他眼前,化为灰烬的。
可是,她那张和宝芙宛如双生,一样纯白娇美,但被血污弄脏的脸,却依然在他眼前。
独孤明感到一阵微微的恶心。
红菲用龙筋,将他双臂重新绑过,在阳光下,对着他粲然一笑。
“游戏结束的时候,你会知道……”她在他耳畔低语,“……游戏会越来越好玩……”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幽暗眸中的目光,凝视着天剐台底的宝芙。
她那种眼神,让独孤明觉得,就像一只科莫多龙,在盯着注定逃不出它利爪和獠牙的小猎物。
他不禁用低沉,但是极为寒峻,几乎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声音,警告红菲。
“别碰她!”
“明,你的脾气还是这样,像只认准一块骨头的狗。”红菲微微蹙眉,嗔怪的瞟了他一眼,“真让人好奇,如果抢走你的骨头,你会怎样?”
说着,她已将手中的龙骨钩,举在唇边。
这时独孤明才发现,那只造型奇特的龙骨钩上,密布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空洞。只见红菲嘬唇,对着那些空洞开始吹气。
一股模糊低沉,好似从遥远山峦罅隙中刮过的,风啸般的声音,从龙骨钩中发出。那种声音,透着一股奇特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仿佛上古蛮荒中,某位早已消逝的先祖,在哀哀低喃。又说不出的清辽,深旷,如同天籁纶音,震溃人心,直通后脊。
独孤明悚然一震。他知道,这是红菲在用龙骨,摹仿龙吟。她想要叫出那条龙。
那条从吴姬天门中抓到的龙,应该就隐身在天剐台。只是不知道,被她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对面石台上,一人急喝。
“你疯了——熙儿还在下面!”
说话的,正是右宰成硕。此时此刻,他满脸紧张,注视着天剐台底那潭碧水。
看来那条龙,就潜伏在潭水中。
红菲却依然没有停止吹奏龙骨,直到又一声龙吟发出。她才望着天剐台底那潭碧水,弯唇一笑,淡淡道。
“我儿子也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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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双漆黑邃利的眸子,也正凝视着红菲。他如冰锥一样刺骨的目光,深深扎进她心头。随后,他便漠然调开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她并不存在。
红菲吸了口气,将眼眶中涌起的那股酸胀和湿润,强压回去。
“灭,对不起……”她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我的罪孽,要由你来承担……”
随着她话音落下,天剐台底那潭碧水,突然无风自漾。
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中的宝芙,这时明显感到,水在震动。水底涌来一股股强劲激流,冲卷着她的身体。
似乎有某个巨大物体,潜藏在深处,戏耍似的,搅拌着这潭湖水。
心头蓦地窜起,一丝无法克制的,火爆跳栗般的恐惧,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救命,我要离开这儿!”
“宝芙,我不会让你有事!”阿灭低沉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即,他盯着刑炼之柱下,正游向岸边岩壁的成熙儿,喝令,“解开我!”
成熙儿此刻也觉察到,潭水深处有东西。
她并不知道,龙就被红菲关在这座碧潭下。只是从红菲刚才的举动中,她已经隐隐预感,这水下的东西,也许和那条龙有关。
“熙儿,快回来!”
“熙儿!”
天剐台顶,太爷爷成硕的吼声,还有母亲的尖叫,贯入她耳膜。她抬起头,看到天剐台四周的岩壁上,晃动着一张张惨白惶恐的面孔。
每一双眼睛,都透露着极端惊骇。
他们都是她的族人,她的同类。他们深深惧怕的东西,也是她同样深深惧怕的东西。
如果她现在立刻跳上岩壁,可以在眨眼间,离开这片危险的水域。
至于被捆在刑炼之柱上的宝芙和阿灭。他们是她家族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让他们留在这里,接受即将发生的可怕惩罚,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两人,一个是违背血之戒律出生的半寐甲,一个是召唤黑暗之神的祭品。
原本,他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
成熙儿隐隐想,只要宝芙和阿灭死了,也许一切灾难就会终止。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她的目光,触到阿灭的眼睛时,心脏蓦地,一个哆嗦。
僵尸太子的弟弟,和他的胞兄独孤明虽然外貌不同,性格也截然相反。但有一点,他和独孤明很相像。独孤兄弟,都拥有那种,让人只要一看到他们,就会被他们深深吸引的特异感觉。
成熙儿在阿灭眸中,看到一股宛如在幽暗渊底,熊熊焚烧的火焰。她不能明白,他那双遽黑的眼中,为什么有那么深的渴切,有那么强烈的意志。但是,她却被他的目光感染。不是被蛊惑,而是被感染。
没有再作片刻犹豫,她返身游回,急速朝刑炼之柱顶端攀去。
这根仅露出水面以上的部分,就高逾五十多米的刑炼之柱。是亡魂族的祖先,从天外陨石中,提炼出稀有金属冶造。
所以它比地球之骨,大自然最坚硬的金属铬,还要更牢固,更强韧。
若是不解开柱顶那尊怪兽雕像上的机关,即使阿灭这样拥有神力的半寐甲,也休想挣脱,那三条捆缚他的链子。
成熙儿苗条灵动的身影,眨眼间,便爬到雄踞柱顶的那只黑色巨兽脚下。
她伸手扣住硕大兽脚上,一只弯如鹰勾的脚趾,正要翻身跃上时,忽然觉得腰间重重一坠。
阿灭和宝芙,只看到眼前一条蜿蜒粗长的黑色影子,挟着飞溅的水花,蓦地直上奔腾而出。
那黑影卷住成熙儿,便咕咚一声,将她拖进水底。
就在这时,只听数声尖利的子弹呼啸响起。深冷的秧青色水面上,仿佛刀划翡翠,掠起一溜溜纵横交错,泛着白沫的涟漪。只见天剐台四面石壁上的洞门中,冲出数百位荷枪实弹,头戴防护面罩,一身戎装的男女。
两位年轻男子,率马当先,身手敏捷。一面开枪,一面在石壁间连连纵跃,跳到最底端看台的石沿上,端着手中的ak47,对着水面下扫射。
被刚才发生的事,??得呆木的宝芙,这才回过神,低低轻呼。
“小静!飞飞!”
那两位在朝水下射击的年轻人,正是司徒静虚和飞飞。
宝芙略感意外,原来阿灭还是和伏魔族一起行动了。在那些迅速占据各个要道出口,举枪大开杀戮的伏魔者中,宝芙看到了白发苍苍的司徒炎。司徒静虚和飞飞,想必是趁僵尸们举行屠龙祭之际,先去救出被俘同伴,然后赶来这里支援阿灭。
两人的子弹,并没有虚发。
这时绿央央的水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一大团黑沥黏稠的东西,急速湮上水面。那团黑色东西,雾一般变淡,散开。露出中间一个娇小纤细的女子身躯。虽然她浑身都被染得黑乎乎,但依然可以看出,她是成熙儿。
刚才抓住她的,应该是一根龙涎。
司徒静虚和飞飞,肯定是开枪打断了龙涎,所以成熙儿才得以逃出生天。她一面朝岸边岩壁游过去,一面断断续续大喊。
“快逃——炸弹——要爆炸了!”
成熙儿的叫声,令天剐台顶的红菲和成硕,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都知道,成熙儿的脑后,装着一只微型炸弹。刚才在水下的慌乱中,成熙儿一定是为了自保,将那只微型炸弹,丢向水底的龙。
天剐台上,此时也正陷入混战。
枢密府剩下的长老们,依然在围攻雷赤乌、莫难、成易。而突然入侵的伏魔者,也和其余的僵尸们进行着惨烈厮杀。
人人甚至无暇顾及,大祸就要临头。
红菲的身体依然被嵌在石壁中,她眼中微露出一丝惧色,轻声咕哝。
“该死的蠢丫头,她要是弄坏符门,那条疯龙就关不住了!”
“符门……”独孤明略一沉思,低喝,“快放开我。”
龙不仅是这个世界的万兽之首,在异次元中,也是具有超能的强大奇兽。它们的力量,会令神魔都发抖。
独孤明早已猜到,红菲虽然能将龙从吴姬天门中诱出,但她必然驾驭不了这条龙。所以她肯定是借助某种特殊的法门或者力量,将龙困住。
譬如,含有巨大灵力的符门。
只是每种符门所包涵的力量元素不同,因此每道符门,防御链的薄弱环节都不同。假如红菲用来困住这条龙的符门,是来自异世界。那么任何一种,在那个世界不存在的元素,所造成的巨大冲撞,都有可能成为打开符门的钥匙。
龙是天性不羁的生物,它被红菲强行拖进这个世界,并被困在符门中,一定异常愤怒。
一旦符门无法镇压住这条龙,这里必定会生灵涂炭。
而此刻还被羁留在潭中的宝芙,简直就是,踩在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岌岌可危。
“我讨厌你现在的眼神……”红菲紧盯着独孤明,却不动手解开龙筋,淡淡一笑,“我讨厌你,这么在乎她……”
独孤明一言不发,漆黑宁静的眸子,迸射出两道灼灼炙人的光芒,朝潭中望去。
这时司徒静虚和飞飞已经纵身入水,从不同方向,迅疾游向刑炼之柱。
飞飞到了刑炼之柱的另一侧,急忙朝柱顶攀援。而司徒静虚也紧接着游到宝芙面前,伸手扯断,她身上的绳索。
就在这时,突然间,正在荡漾的潭水,稍稍凝滞,纹丝不动。然后水底蓦地传来一声闷响。
司徒静虚登时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水下牵扯。他回头一看,水中所有东西,树叶,枯枝,包括整潭水,都突然开始向水中央塌陷。
仿佛水中有个无底深洞,要将一切都吞噬。
唯有刑炼之柱,岿然屹立不动。
而宝芙,因为身上的绳索还没有被完全解开,反倒恰恰救了她。她的身子,依然被固定在刑炼之柱上。看到司徒静虚此刻被那股巨大的漩涡,快要朝水底拖曳下去。她情急之中,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
司徒静虚略一踟蹰,反手勾牢刑炼之柱上的长链,将宝芙回护在双臂中。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贴覆在一起,只觉得潭水下落的势头,越来越迅猛。
然后,耳畔便是一片无声的死寂。
两人都觉得,眼前暗了暗。
他们同时抬起头,只见刚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滚滚。太阳已经完全被翳蔽。
宝芙不禁闭上眼睛,嘴唇张开,低低说了一句。
“不要……我不要更坏的事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熄掉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能走向你。
折断我的胳膊,我将以心代手拥抱你。
堵住我的心,我的脑还会跳动不已,
你若在我脑中放火,
我将以我的血液背负你。
——摘自《关于参诣圣地》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她的话音刚落,耳中就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
轰隆、轰隆、轰隆……好像是遥远天际的雷鸣,但是仔细聆听,那声音并非从天上来,而是发自水底。
那种声音,从开始的缓慢,一下一下变得越来越急促。
紧迫的,让人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中泵出来。
司徒静虚是一个伏魔者。从懂事开始,他就接受爷爷司徒炎的训练。而司徒炎的所谓训练,就是带着他,和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超自然生物打交道。虽然年轻,但他身经百战,对这些和人类平行并存的超自然生物,他已经有一定了解。
他知道,此刻那擂鼓般的,让人血脉贲涌的声音,是水下那只怪物发出。
每一种超自然生物,都和人类一样,拥有思想感情。只是人类无法明白,它们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不过此刻,司徒静虚可以感觉到,水下的怪物很愤怒。
它的叫声似乎在宣告,它要给戏弄伤害它的人,施以最残酷的报复。
他低下头,紧紧拥住宝芙,将嘴唇轻轻贴在,她柔软小巧的耳轮上。
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敢这么做。也只有这个时刻,他才能这么做。
感觉到她细腻滑润的肌肤,透来的淡淡温热,他强迫自己收敛住,野马般狂乱的心神,对她低声说。
“没有更坏的事。只要活着,就说明事情会变好。”
宝芙觉得,司徒静虚这句话,是一句谶言。
老天爷仿佛是为了彻底将他推翻,证明他的错误。他的话音刚落,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而是因为,此时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种,仿佛成千上万只野兽,张开喉咙一齐嘶吼;又仿佛是,雷霆在瞬间全部炸开的巨大啸声。
而其它所有,都被湮没在这种声音里。
伴随着这种声音,浓白的滔天巨流,激射贲涌。
整潭水,都化作一条倒悬的瀑布,直上直落。天剐台上,立刻大雨滂沱,几乎所有人都未能幸免,被淋成落汤鸡。
有人发出惨叫,那是因为潭底的防鱼闸被毁坏,数百上千条食人鱼,被水流扔到岩壁上。那些素有水狼美誉的肉食性小鱼,即使离水,也依然凶猛。它们狠狠咬住猎物,直至断气也不松口。
“这是龙倒水!”
站在崖壁龛台中的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低声道。
他从先辈伏魔者那里,听过一些龙的传说。暴怒或者发狂的龙,会使身边的水逆流向天。特别是海龙,甚至会将倒水变成一场覆灭性的海啸。不管潭底那条龙是什么龙,但它显然想要毁掉所有人。
“右宰!”司徒炎抬头,隔着一片灰蒙蒙的水雾,看向伫立在天剐台顶的成硕,大喊,“快阻止这条龙,否则你会后悔的!”
他想,亡魂族既然有胆量弄来一条龙,举办这个劳什子屠龙祭。那他们也一定有杀死这条龙的办法。
成硕默默看了一眼司徒炎。此刻他被水淋湿的身躯和脸庞,都显得矍瘦惨淡。站在最高一层,他低头眼看着,被他视为铜墙铁壁的不坏金刚,以及长老们,一个个化为灰烬。而来参加屠龙祭的各个家族显要们,这时都被迫和伏魔者陷入性命相博。在局狭的空间中,很多力量强大的僵尸,都败在伏魔族的银质子弹下。
而最危险的,是潭底那条,嗜食僵尸的恶龙。
现在,那些陷入困境的僵尸,心里一定都恨透了他。他们肯定都认为,是他设下阴谋圈套,加害他们。
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成硕也始料不及。
越是高贵漂亮的鸟儿,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
但是这条人之常情,却不适用于独孤明。
成硕没想到,独孤明宁肯让世人误以为,他是个怯懦软弱,徒有虚名的太子。不惜出卖自己的亲弟弟,假意向枢密府求和。他分明是以退为进,先发制人。他和枢密府合作的唯一目的,应该就是,找到红菲并除掉她。
而白?v家长黎雪瞳,也被独孤明当作一粒棋子,暗中转变成金蝉玉尸。这对成硕来说,又是个棘手的麻烦。一跃获得最高等级,并拥有金蝉力量的黎雪瞳,将成为他今后最大的心腹之患。
因为流着王者之血的黎雪瞳,势必比他,更具备统率亡魂族的资格。
现在,成硕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
独孤明这个看似纯白莲花般的男人,其实是一只深藏在黑暗中,不露行迹的蝎子。一只剧毒的蝎子。只要被他咬一口,必然致命。
而成硕更没想到,红菲虽强,却依然没能战胜独孤明。这位僵尸太子的底细,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深不可测。
也许他当初选择背叛独孤明,是个最愚蠢的错误。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前面即使是一座悬崖,他也只能跳下去。
以最快的速度,成硕到了独孤明和红菲身旁。
此刻,这两只等级远远高于他的古老僵尸,依然在全力对抗。被龙筋捆缚的独孤明,想要挣脱龙筋。而被困在岩壁中的红菲,则在竭力控制龙筋,不让独孤明逃脱。
被水雾浇洗着,浑身湿透的两人,在离地数百米的峭壁上对峙着。
男子是那样俊美拔逸。修长的身形,冰雪般的肤色,周身透出一股难以言述的,高贵、隽冷、却又魅人的气息。而与他相比,女子显得娇弱而楚楚可怜。
连成硕此刻看着他们,都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不仅仅只是一根龙筋。还有着更多,更浓烈深刻,无法厘清的东西。
“杀了他!”他目光阴沉的望向红菲,低喝,“为什么,不杀他?”
以红菲的力量,挖出独孤明的心脏,应该有可能。
而那不可能,泰半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做。
“这是我的事,你没必要管!”红菲冷冷回了成硕一句。她的眼睛,此刻只是望着独孤明,但是在对成硕喝令,“快把我从这里弄出来!”
“你会处理掉那条龙吗?”
成硕凝视着红菲。他的目光里,含着一丝希冀。只要红菲能制止那条暴龙继续发狂,他就还可以挽回,他在亡魂族中的地位。
“傻小子,快逃吧。”红菲嘴角露出讥笑,“符门已经坏了,这都是你宝贝重孙女儿干的好事——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那条疯龙了。它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它想吃掉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和我无关。”
“你没有办法?”成硕直直盯着红菲,怔了怔,“可你说过,你能杀掉它。”
“对,把它饿死在符门里,就是杀掉它的唯一方法。”红菲这时终于,瞥了成硕一眼,“就像你答应给你的族人喝龙血。但你不会告诉他们,那其实都是鳄鱼血和海牛血混合成的安抚饮料。”
她的话音刚落,天剐台上,骤然响起数声凄厉惨嚎。
只见向上冲腾的巨大水柱,这时已经变成龙卷形。而这条龙卷水柱所到之处,不论是僵尸还是伏魔者,都会被吸吞进去。
毫无疑问,他们不可能再出来。
“我可以杀掉那条龙。”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成硕微微一惊,他看着那个,此刻脸色过于苍白的男人。他顿时想起,亡魂族中最久远的传说。
如果传说确凿,那么眼前这个男子,的确是一把可以屠龙的刀刃。
就像自然界中所有相生相克的物种一样,龙最嗜爱的金蝉血僵尸,也是唯一拥有,杀龙力量的怪物。
金蝉太子独孤明,是杀龙的不二人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别去!”红菲脸色勃然一变,她瞪大眼睛,凝视着独孤明,“那条龙只要嗅到你的味儿,就绝不会放过你!”
独孤明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的眼睛,也没有在看她。
他苍白的脸庞上,浮起一丝,略带辛辣的微笑。
“右宰,我也可能,被那条龙吃掉——如果我没被吃掉,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成硕自然明白,独孤明的暗示:他若不能成功,便只能成仁。但不管是何种结果,都对成硕有利。
假如独孤明死了,就不会再成为他的强敌。即使独孤明侥幸活下来,只要他履行承诺,不和他争夺王位。
那么他仍然会是亡魂族的首领。
“明,不要去——”红菲更加用力的抓紧龙筋,她嘶声道,“我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你,很多事,你还不明白……”
就在这时,成硕转脸看着她,淡淡道。
“我帮你。”
红菲闻言,登时露出一个欣喜笑容。
然而她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
嗤嗤声响,她的两边肋下,各被插入一枚银质三棱刺。两枚三棱刺的另一端,分别握在成硕的左右手中。
这两枚银质三棱刺,一直被成硕藏在衣服中。此刻,他的双手虽然也被纯银腐蚀到几乎见骨,但他仍忍着剧痛,狠狠将两根银刺,透过红菲身体,直贯入石壁内。
红菲现在,就像一只蝴蝶标本,被更加牢固的,钉在石壁上。
她原本鲜美饱满的两颊,突然开始凹陷如骷髅。同时,她尖声嚎叫着,两手挥舞,想要抓住成硕,却被他闪身避开。
成硕虽然没有杀死红菲的意图,但是用银器伤了红菲。对他这种比红菲低等级的僵尸来说,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眼中的惊慌还没褪去,成硕低低喘口气,转身扯住独孤明身上的龙筋。他盯着独孤明,低声道。
“太子殿下,我现在能解开你,但是也能不解开你。”
“我没时间动手杀你。”独孤明知道,成硕依旧对他心存疑惧,他弯唇淡淡一笑,“右宰,准备祭典吧。”
成硕凝视着,独孤明那双闪烁着诡谲宝石光芒的黑眸。
片刻后,他松开龙筋。
独孤明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消失在漫天的水雾中。
成硕耳畔,这时传来红菲嘶哑的咒骂。
“死到临头时,你就会知道,你到底有多蠢!”
但是未等成硕回答,一个水龙卷便横扫过来。水龙卷过后,红菲依然被嵌在石壁中,她因祸得福,躲过这一劫。而成硕也在刚才那一霎,纵身跃到岩壁高处的安全地带。
而又有数十只僵尸,被巨大的水龙卷,冲入激流最底。
此刻那座翻搅的碧潭,已经彻底化成一个张大的咆哮巨口,吞噬着所有堕进去的生命。
潭中的刑炼之柱,因为底部深埋潭下千尺,所以没有被强劲的急流和巨大的气旋,撼动一丝一毫。
只是每隔片刻,那道水龙卷转回来,将整根刑炼之柱浸没时,都会让宝芙无法呼吸。为了不被激流呛死,即使肺部已经憋得生疼,她也只能强忍住。
司徒静虚是伏魔者,所以他有着超于常人的水性。
此刻,比起这暴烈的水龙卷,他更加小心提防的,是依然潜藏在水潭最深处的那条龙。
已经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杀了这么多人,可这条龙至今仍未现身。
这说明,这条龙很聪明。司徒静虚只在伏魔族的古老传说中,偶尔听过,龙是一种很有灵性的生物。此刻亲身经历,他才明白,传言不虚。
潭底这条龙,在做游戏。
就像猫在杀死老鼠之前,喜欢将它的猎物玩弄一番。所以,被猫捉到的老鼠,通常在被猫吃进肚子之前,就已经??得心胆俱裂而死亡。
一面小心谨慎,保护着宝芙,司徒静虚一面留神着,水底的动静。
这时又一个水龙卷,铺天盖地,将刑炼之柱完全包裹。这一次,司徒静虚感到,水龙卷停留的时间要格外长。
紧紧偎着他胸膛的宝芙,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她被他双臂箍住的柔软身体,这时突然开始蠕动。而她的胸口也一上一下,急剧起伏。司徒静虚感到手臂蓦地一痛,是宝芙掐住他。她的指甲,深陷进他肌肉中。
他知道,溺毙的人,通常都是因为张嘴呼吸或叫喊时,导致水灌入肺部而窒息。或是因为垂死前的剧烈挣扎,造成心力衰竭。
此刻哪怕宝芙失去知觉,也比她这样紧张痛苦的挣扎,更容易渡过危险。
于是他没有丝毫延迟,立刻采取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他用自己的嘴,紧紧堵住宝芙的嘴。
当司徒静虚把自己嘴里的空气,渡入宝芙嘴里时,他看到她睁开眼睛。
在翻滚激荡的透明水流中,她那双黝黑清澈,宛如母鹿般的双眸,显得黑处俞黑,白处更白。那清凌凌的眼白,仿佛被洗濯过的天青一角。茶黑色的瞳仁,犹如两颗,最纯净的琉璃珠。
司徒静虚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得整个人,蓦然失足,陷进一股比包围他的水龙卷,更沉重闷窒的饬伤中。
胸口疼痛燥热,血气滚滚翻涌。
在那一霎他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他忘了,此刻他和宝芙身处激流中央。忘了,水底还有一条正在窥伺的恶龙。他只知道,她的唇吻起来软绵绵的。那种奇异的美妙,从他的唇舌传递到他的大脑,再由大脑扩散到全身,让他有一种,身体漂浮融化的感觉。
而她的味道,尝起来像甜滋滋的奶油水果糖。
他则是那个偷糖吃的孩子。宛如被罪恶缠绕,司徒静虚心底,甚至在一瞬间,暗暗呐喊:期盼这一刻永远停止。
宝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在最初一霎,现出迷惘和震惊。但随即她就阖上了眼睛。正如司徒静虚希望的,她晕过去了。
轻轻捏住她的鼻子,不让水流被她无意识的吸入气管。
司徒静虚这时抬头看去,他的嗅觉和直觉,果然都没有错。或者说,他感受到的那股压迫力,实在太强烈。只见激流上方,距离他和宝芙大约一百多公尺,静静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个黑发随着激荡的水流飞舞,脸色异样苍白的男子,一双墨玉般暗邃的眼睛,正盯着他。
好像,司徒静虚是一个,不禁许可,就擅自碰了他的禁脔的贼。
一股寒意,从司徒静虚的后脊升起。
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到这个男人的可怖。
他可以笃定,僵尸太子独孤明,要把他碾成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竟然没有半分悔意。
甚至他不想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是有那么一点点疯狂:如果,事实真的能变成,被僵尸太子误会的那种。他想他就算死,也会很开心。
看到独孤明的身影,像一把劈破水流的刀刃,朝他和宝芙疾速冲来的霎那,司徒静虚闭上眼睛。
他知道,以他的实力和独孤明抗衡,叫作鸡蛋碰石头。
不过,他却没有感到,自己像鸡蛋壳那样碎裂。
耳畔蓦地炸响,一声山摇地动的闷吼。
这低沉,却震耳欲聋的声音,差点儿让司徒静虚的手,从刑炼之柱的链锁上滑脱。
他睁开眼,讶然发现,飙高的水龙卷柱,此刻竟然已经纷纷回落。
只是刚才从水底传来的可怕咆哮,太过强撼。所以连水流溯潮的巨大喧嚣,都被湮盖。
“明!”
就在这时,只是短暂晕厥的宝芙,因为终于透到氧气,蒙蒙张开眼睛。
然而,她立刻就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
司徒静虚回过头,看到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独孤明和一团黑乎乎,仿佛蟒蛇般的东西紧紧纠缠着。那团黑色的东西,介乎漆黑与半透明之间。最奇特的是,它不断释放出一层黑色的烟。那些烟却不散开,而且沉甸甸的似乎饱含水分,在那黑色腕足般的东西周围,形成一层黏湿的黑雾。
那湿沥沥的黑雾,给司徒静虚的感觉,就像快要滴淌下来的黑色眼泪。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古怪想法。
当他闻到,黑雾中浓浓的腥咸气味时,他的心头,会莫名蔓延开,一股淡淡的忧伤。
虽然他的年纪很轻,但算得上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伏魔者。他知道,那些被人类称为妖魔的超自然生物,很多都具有魅惑力。
这些魅惑力,或者会使人产生无法遏制的*和爱意,或者会让人心迷神乱甚至疯癫。
对于超自然生物来说,魅惑力就是一种精神武器。
往往用来,麻痹猎物或者敌人的头脑,使他们甘于被吃掉。或是丧失战斗力,乖乖束手就擒。
所以司徒静虚立刻屏气静心,让自己不再去注意,那种奇特的悲伤气氛。
他的视线朝下望去,发现那根比最巨型的南美森蚺,还要粗硕的黑色腕足状东西,一直延伸到水面之下。
司徒静虚猜测,这正是一根龙涎。
他登时明白,如果不是独孤明突然冲过来,阻挡住这条龙涎。此刻他和宝芙,大概已经被这条龙涎拖入潭底,成为那条龙的腹中餐。
仔细看,此刻独孤明和那条龙的较量,还并没有分出高下。
他虽然被龙涎缠住,但是那条龙涎,显然一时半刻,也无法将他扯进水中。而独孤明抱住龙涎,锋利的獠牙刺透龙涎表面的那层雾膜,正在大口啜吸。
龙涎微微搐动,似乎想要缩回水中,但是竟不能逃离。
就在这时,独孤明抬起头。不知道,他从那条龙涎中吸的是什么,嘴唇已经被染成黑色。映衬着他冰雪般苍白的肌肤,看起来尤为怵目惊心,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鬼魅妖异。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此刻已经转为血色,仿佛两颗暗哑闪烁的榴红宝石。朝司徒静虚投来,两道冰冷又狞厉的光芒。
只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带宝芙走。”
司徒静虚二话不说,当即扯断宝芙身上剩余的绳索,背起她就朝刑炼之柱上端攀去。
宝芙扭头朝独孤明回望,希望他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但是,她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稚念。
独孤明和潭底那条龙,看来会有一场生死鏖战。
她想起,在宴会时,雷赤乌曾经说过:龙最喜欢的,是金蝉毒血。
这种时候,她已经不再计较,独孤明做的,那些令她伤心的事。她只盼望他能平安。但她知道,她不能留在他身边,增添他的负担。
趴在司徒静虚的背上,她一直回望着。
只见那条龙涎忽然左右摇摆,猛烈晃动。似是潭底那条龙,想要极力甩脱独孤明。毕竟,但凡是活着的东西,都不愿意被一只僵尸当作生饮。但是它未能遂愿,独孤明的獠牙,依然咬住它不放。
龙涎倏地一下,急遽撞向刑炼之柱。
刑炼之柱,被震动得发出砰訇巨响,微微颤动。
这根柱子通体是金属铸成,本来就极度光滑,难以攀援。而柱子上那三根粗重锚索,被水浸过后,更是湿溜溜的无法着手。幸好司徒静虚是伏魔者,身手比普通人要矫健得多,所以才能背着宝芙爬上去。但是柱子被龙涎这样疯狂撞击,稍稍一个轻颤,都会让司徒静虚步履维艰。没走几步,他脚下一个跌滑,便带着宝芙往后堕下。
情急之中,他一手紧紧拽住宝芙的腕子,另一只手蓦地抽出腰间匕首,朝刑炼之柱狠狠扎过去。
这匕首虽然不能刺入刑炼之柱半分,但是两相碰撞,可以延缓他们的下落之势。
当!当!当!火星四溅。司徒静虚的虎口都在顷刻间,震裂出长长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但他咬牙强忍,紧握手中那把匕首。万幸的是,那把匕首终于被卡在一条锚链的缝隙中。
他们暂停堕下,继续悬在柱上。
这个时候,若是他和宝芙掉进潭里,绝对别想再浮起来。
且不说那条一直没露出面目的食人龙。就是那些,因为潭水落回,而重新返还水中的食人鱼,已经让他们无命消受。
司徒静虚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一半,刑炼之柱蓦地,又是嗡轰一声,急遽颤动。
原来那条龙无法摆脱独孤明,索性将整根龙涎,缠绕在刑炼之柱上,想要将独孤明挤在柱上勒死。
只听到嘎、嘎、嘎,一阵刺耳的躁响,是那三根锚链被龙涎束紧,登时绷起。
这时,司徒静虚看到,他手中匕首,已经从锚链缝隙中滑出。他和宝芙,立刻又失去依托,朝潭中坠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道人影蓦地从上方飞身扑下,拉住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抬头朝上一看,救了他们的人,是飞飞。
飞飞此刻双脚勾住刑炼之柱,像只蝙蝠一样倒悬着。他一双目光明锐的眸子,朝宝芙迅速瞥了一眼,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又是忧伤,又是焦虑。但是身体并没有受到损伤。于是飞飞便顺着宝芙的视线,转目去看,被那条龙涎缠在刑炼之柱底端的独孤明。
独孤明正在竭力挣脱龙涎的缠绕。不过,看来徒劳。那条龙涎层层叠叠,已经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转眼,他只剩下,一只手臂还露在外面。
飞飞眉梢一挑,唇边露出丝讥笑。
“僵尸太子这次悲剧了,他为阿灭挑选的葬身之地,看来得他自己享用。”
他的话音还没落,三人之中,悬挂在最下方的宝芙,忽然一声惊叫。
只见水波荡漾的潭面,突然碎裂开。一团黑黢黢的东西,从咕嘟咕嘟翻涌的白色泡沫当中升起,径直朝她窜来。
那扑面的劲风,以及风中携带的水雾与腥膻味道。
立刻让宝芙明白,那又是一根龙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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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静虚和飞飞,虽然整天和魔物打交道,但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真龙。所以两人都没料到,这只龙居然又放出一条龙涎。
一霎间,两人根本无暇做出任何反应。
眼看那根龙涎呼啸直上,已经扑到宝芙面前。
宝芙呆呆凝视着,那根距离自己仅有十几厘米,模样奇特的黑色龙涎。她知道她马上就会死,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龙涎上散发出的氤氲黑雾,已经蔓上她的脸庞。
她的心里,感到一股哀伤。一股让她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愿意再问,再去关心,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休憩,永远安宁的哀伤。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红光,从她眼前划过。
那根黑色龙涎的顶端,顷刻便被这道红光,从中剖为两半。受伤的龙涎立即缩回水中,水面上急速散开,一团烟雾般的墨黑色。
潭底蓦地传来声低闷如雷的鸣吼。
宝芙被这吼声惊得一醒,只见条高大背影,正挺身挡在自己面前。
那人浑身上下,透射出的峻冷气息,她再也熟悉不过。
她立刻明白,一定是飞飞解开了刑炼之柱上的机关,让他重获自由。
只见他一头黑发,已经转成雪白。而他右臂上那把血红色的龙剑,这时正滴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宝芙愣了愣,她刚才见过独孤明吸那条龙的血。
龙血的颜色应该是黑色,而非红色。
她不觉低低叫了一声。
“灭,你受伤了!”
“不用管我。”阿灭却始终背对着她,不曾转过来看她一眼。他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去救明。”
话音一落,他已纵身朝潭水中跃去。
随着团白色水花溅起,阿灭的身影,便消失在水面下。
宝芙只觉得一颗心,顿时悬到嗓子眼儿。那条一直没有显露真身的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竟然连阿灭手臂上的那柄血龙剑,都会被它弄伤。她默默朝刑炼之柱底端望去。只见此刻,独孤明整个人,都已经被那条龙涎遮没。
她本来就一直没有展开的眉头,不禁蹙得更紧。
生怕,阿灭已经去得太迟。也生怕,他还是敌不过那条龙。
虽然此刻,她人在刑炼之柱上,但全副心神,都系在刑炼之柱下。
连这时司徒静虚将她拽上去,在她腰间捆好一根软绳,她都浑然不觉。
“喂,花心笨罗卜。”就在这时,飞飞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害怕,如果你的男人都挂了,就来找我吧!”
说着,他伸臂径自,揽住她的腰。
宝芙此刻的心情,正是最沉重煎熬的时候。蓦然听到飞飞这句毫无心肝的玩笑,她心头顿时,犹如被人插了一刀。
只觉得眼前黑了黑,胸口一阵气苦壅塞。
正想开口,却觉得脚下一空,竟被身后的司徒静虚,狠狠推了一把。
霎那,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凌空悬吊在那潭碧水之上,然而却并没有堕落下坠。稍稍定了定心魂,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像是插上翅膀,在飞越那潭碧水。
原来刚才短短的功夫,飞飞已经接住,对岸岩壁上伏魔者抛来的一根软索锚爪。并将锚爪牢牢固定在刑炼之柱上。
这就等于,在刑炼之柱和对岸的岩壁之间,连起一道桥梁。
只是,这道桥梁是一根纤细的绳索。
而现在飞飞竟然带着她,像飞檐走壁的蜘蛛侠一样,吊着绳索朝对岸滑渡而去。
当宝芙弄清楚,她此刻正在什么地方时。
她脑子里,只剩一片恐惧。
七手八脚紧紧缠住她身畔的飞飞。
她立刻放声尖叫起来。
让她停止继续发出,这种比鬼嚎还要难听的声音,不是抱着她的飞飞。而是,从她前方大约五六米左右,蓦地从水中冒出的东西。
那是一只巨硕的,几乎有一辆中型吉普车大小的爪子。
那只擎天柱般的爪子,和宝芙在动物节目中见过的,两栖爬行类动物的钩爪很像。只是具有更大,更锋利,看上去更凶残的钩甲。
并且那只爪子和龙涎一样,近乎半透明。
隐隐从表面那些闪烁着粼光,黑水晶般透彻,又扁又薄,大如盾牌的栉鳞下。可以看到底下仿佛水墨画线条般,或粗或细,或浓或浅的黑色血管和各种神经纤维,以及同样半透明的筋肉纹理。
宝芙只听耳畔,飞飞轻轻一声,说不出是慨叹,还是震骇的嘀咕。
“乖乖!”
这只龙的一只爪子都已经如此巨大。足可以想象,它隐藏在潭底的身躯,会有多么庞然。
而巨大龙爪下方的水面,阿灭的身影,也骤然出现。
只见他一面朝刑炼之柱疾速游去,一面大喊。
“快逃!”
宝芙霎时明白,阿灭正在逗引潭底的巨龙。
他的目的,是想引那只龙追赶自己。
想必,这只龙只有两条龙涎,一条被用来困住独孤明。另一条被阿灭刺伤。所以此刻,它只能用利爪来对付阿灭。
而阿灭依仗自己,身体小而灵活的优势,试图引诱龙去用爪子,拍击刑炼之柱。
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他手臂上的血龙剑,无法斩断龙涎。
果然,宝芙看到阿灭的右手臂此刻已经恢复原状,只是上面竟然密布伤痕,有些地方肌肉翻起,依稀可以看见白骨。所以,他才想利用龙爪的力量,将缠在刑炼之柱上的那根龙涎击断,救出独孤明。
他这个想法很大胆,却也很冒险。
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就算真的赌赢,独孤明也有可能,因为龙爪的重击而死。
对于此刻还留在刑炼之柱上的司徒静虚,和正在渡过索桥的宝芙飞飞来说,这样也很危险。因为稍有差池,他们都会因此栽进水中,成为那条龙的泄愤之物。
正是因为如此,阿灭才会大声告诉他们,要他们快逃。
但是这条索桥,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已经是极限。而飞飞和司徒静虚,虽然是身怀绝技的伏魔族。但是他们体中寄存的魔灵,不属于擅飞的羽类。虽然他们,比普通人跳的更高,更远。在相同的地心引力作用下,他们的身体,可以更自由的运动。但是,他们却依然不可能,什么也不依赖,凭空插翅而飞。
就在这一霎,高高的岩壁上,突然掠下两道身影,迅疾如鹰。
一个是雷赤乌,另一个是莫难。
比雷赤乌速度更快的莫难,冲向刑炼之柱,抓起司徒静虚。而雷赤乌这时,也将宝芙和飞飞带离索桥。
几乎是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那只巨大的龙爪,竟真的拍到刑炼之柱上。
整潭水,似乎都因为这重重的一击,晃了晃。
一阵锥心刺耳,令人心胆欲裂的尖锐噪音,忽然传来。
宝芙蓦地回过头,看到那根坚不可摧的刑炼之柱,竟然从半中腰折断。此刻正歪歪斜斜,朝水中倒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灭!”
宝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尖叫。
那条龙果然中了阿灭的圈套,巨爪不慎打到自己的龙涎,同时也将刑炼之柱一折为二。随着水底一声闷雷般的低响,龙涎松开刑炼之柱的残身,和刑炼之柱断裂的上端一起沉入水底。
水面翻涌着,刑炼之柱堕入水中时,激起的层层白浪。
但是却没有看到,独孤明和阿灭的身影浮现。
这时宝芙已经跟着雷赤乌几人,撤到岩壁上。雷赤乌、莫难、成易三人,即刻环拢在宝芙身旁,警防任何一只枢密府僵尸,靠近宝芙。
此刻天剐台上,伏魔者和僵尸都停止互相厮杀,凝望着潭水。不知道独孤兄弟,究竟是生还是死。
这时,潭面忽然升腾起一股白色水汽,发出嗤嗤轻响。只见随着白雾蒸氲,潭水竟急剧下降。
“僵尸太子,干得漂亮!”站在看台边缘的伏魔族长老司徒炎,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笑意,大声说,“把潭水蒸干,这条龙就横不起来了。”
见很多人向他投以诧异的目光,他继续解释。
“水龙要从水中获得力量,才能作战——如果这条龙是水龙,只要离开水,它的力量就会减弱。”
宝芙立刻明白,独孤明在用念力,将这一潭水汽化。
这说明,他此刻人在潭中,而且性命尚存。
潭渊上的白色水蒸气越来越浓,忽然泼剌一声,人们眼前晃了晃。只见白烟之中,赫然耸立起,一座磷光闪闪的黑色拱桥,横跨南北。
然而那座黑色拱桥,转瞬便扭动如蛇,倏的又埋入烟气中。
很多人不禁都发出一声低低惊叹。
刚才那座状似拱桥的物体,应该是龙脊。
因为潭水逐渐干涸,已经很难隐藏住这条龙的行踪。莽莽白雾中,时不时现出它一鳞半爪。只见它似乎在追逐什么东西,只是因为身躯过于庞大,而天剐台底的空间又过于局狭,所以略显有些狼亢。
片刻,众人就看到,一条急速跃动的身影,在那只龙的身体周围,时隐时现。
从他那肆意起伏,耀眼的银色短发,和右手臂上再次生出的赤红龙剑,大家顿时就知道他是谁。宝芙看见阿灭,那颗悬宕着的心,骤然落下一半。然而她在雾中,仔细找了又找,还是不见独孤明。
随着阵阵震耳欲聋的嘶吼,那条龙三番五次,竖起自己强劲有力,仿佛鬣蜥尾巴似
的长长尾鞭,朝阿灭抽过去。
龙尾所到之处,一片片水花,合着潭底的淤泥,变成浓稠泥浆飞溅。连站在岩壁上的人,都不能幸免,被泥浆雨浇成泥人。
这座碧潭底,原本暗设着许多机关,此刻潭水渐渐干竭,那些机关便都暴露出来。
只见许多高高低低,尖削向天的锋利铁锥,遍插潭底,林立如森。
那些铁锥上,有的还串挂着残缺不全的骸骨。在白雾中影影绰绰,看起来好不?人。
这些铁锥对躲避那只龙攻击的阿灭来说,却是障碍。
他稍不留心,落脚之际,便有可能被这些铁锥挂住或是刺穿。虽然阿灭是半寐甲,
不会因此而死。但是他的动作稍有滞慢,就会被这条龙抓住。身体里有金蝉血的他,必然也会成为这只龙的腹中美餐。
飞飞和司徒静虚交换个眼色,两人纵身跃到岩壁边缘,举起手中的枪械,瞄准那只龙射击。
一梭梭子弹打到那条龙身上,却尽数被弹开。
全是因为,它身上密布着一层,钢盔似坚硬的鳞甲。
不过这样做,倒是可以扰乱它的注意力,使它速度减慢。只见白雾中,蓦地现出两团莹绿光芒,宛如两盏碧沁沁的灯笼。随着声山崩般的怒吼,人们眼前,骤然冒出一张,宛如坑井般的血红深喉,和数排寒光奕奕的獠牙。
原来是那条龙,因为不满飞飞和司徒静虚朝它开枪,竟调转头,朝这边扑来。
它蜿蜒粗硕的上半截身体,从白气袅袅的潭中挺立而起,两只龙爪一缩一探。在场的僵尸和伏魔者,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龙的庐山真面目,霎时全部瞪大眼睛,惊傻了眼。
宝芙看到,那条龙的头颅,比起它的躯干,虽然要显得细小,但是仍有一座活动餐车那么大。
传说中,龙是一种四不像的生物。
此刻宝芙只能说,它确实长得不像任何东西。只是,长得像它自己而已。
它有极深极深的眼眶,和一双绿幽幽的,仿佛和人类一样,包含着思想感情的眼瞳。只是那双瞳子里,此刻满溢愤怒。
而它腭下两侧,各飘拂着一条,黑色须状物。
宝芙认出来,那两条黑色须子,正是龙涎。只是此刻已经一长一短,而且都在淅淅沥沥,流淌着黑色的黏稠液体。看来这条龙的龙涎果然都受到重创,一条是被阿灭的血剑伤到,另一条应该是被它自己击断的。
“这是一只虬蛟。”这时宝芙听到,身旁的雷赤乌低声说,“它还没有长角,如果是长角的,今天所有的人都别想活。”
宝芙看了看,眼前这只龙,头上果然没有角。只是在头顶两侧,各隆起一个黑色的小疙瘩。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惊呼。
“明!”
发出这声惊叫的女人,正是黎雪瞳。
她此刻和独孤伽罗,都隐没在人群中。想必是因为,龙嗜爱金蝉血。而她们也是金蝉尸,所以必须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顺着黎雪瞳的视线,宝芙望过去。
只见那条龙的上腹部,半透明的皮肤下,隐隐有一团墨色的东西。如果很仔细的看,就能看出来,那里面有一个人的形状。
被粗细深浅不一,黑色丝绦般的东西,密密匝匝包裹。
宛如被裹在茧中的蛹。
唯一可以辨识的,是那张仅仅露出一半的脸。
惨白的脸色,修长的眉翼,依然睁开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子,一动不动,仿佛石雕。如果不是此刻,潭中的水仍在化作洇洇白气,越来越少。人们在看到独孤明的第一眼,必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人人脸色一变,谁也没想到,此刻独孤明已经被龙吞吃入腹。
而他被龙吞进肚子后,却依然在施展念力,将潭水蒸发。
宝芙脚软了软,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就在这时,莫难伸臂扶住她,在她耳畔低声道。
“太子殿下以身饲龙,自然有他的用意。”
还没明白,莫难这句话的涵义。宝芙就看到,那条龙已经抬起一只前爪,朝这边崖壁拍过来。
飞飞,司徒静虚,还有站在这附近的伏魔者,立刻举枪齐发。
但是那些子弹,却伤不到那条龙分毫。
即使射到它没有鳞甲覆盖的肚皮,也会宛如打到橡胶上,“嗖”得滑弹出去。
眼看那只巨大的龙爪,就要朝站在最边缘的飞飞和司徒静虚摁压过来。这时一道黑影利箭般疾冲过来,挡在飞飞和司徒静虚面前。
红光一闪,他已经将自己手臂上的血剑,刺入那只龙的巨掌。
这人正是阿灭,只见他自己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龙血,一起蜿蜒从他臂上淌下。每个人耳中,几乎都可以听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噼啪噼啪,骨头碎裂的声音。然而他却依然支撑着。
因为只要他一旦撤手,龙掌必然会将这片山岩,拍成粉碎。
到那时,这片山岩上的人,包括宝芙在内,一个也逃不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行泪水,瞬间从宝芙眼中夺眶而出。
她听到自己喊了一声。然而这喊声,却被淹没在岩壁上更多人的惊叫声中。许多人此刻,都抓住这宝贵的须臾,争先恐后逃离这座石壁。唯恐那只巨掌落下,葬送了性命。莫难也一把拽起宝芙,朝天剐台最高处急速纵跃。
宝芙的脚刚刚踩稳地面,她便扭头看回去。
此刻,飞飞和司徒静虚,在鼎力帮助阿灭,对抗那只龙。司徒炎以及一些伏魔者,甚至还有僵尸,也加入他们。
其中一道倩丽窈窕的白色身影,格外引人瞩目,正是黎雪瞳。
那只龙,应该嗅到了黎雪瞳金蝉血的味道,撂开其他人,朝黎雪瞳抓过去。黎雪瞳的身影,在岩壁间连连腾挪闪躲。她身体娇小,行动灵巧迅捷。而那条龙,因为最擅长捕食的龙涎负伤,所以一时半刻想抓住她,并不容易。
只见黎雪瞳突然飞身扑到那只龙的前额上,紧紧抱住龙头,狠狠一口咬下,疯狂啜吸。
“白?v家主好聪明!”
看到这情形,莫难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声。
宝芙这时也忽然明白,黎雪瞳是受到阿灭的启发。
她想利用那条龙体型过于庞大,在这狭窄的天剐台,行动不便的劣势,引诱那只龙,自己去打自己的脑袋。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一个人脸上落了只蚊子。这个人用手去轰蚊子时,势必也会打到自己的脸。
而从那只龙被黎雪瞳噬咬时,表露出的焦躁和恐慌,可以看出,它是很害怕被僵尸吸血的。
它的绿色眼珠,朝上翻动,嘴里一直发出昂昂的嘶吼。
那样子,恨不得能将黎雪瞳一指碾死。
虽然它浑身上下,坚固如钢铁铠甲,连子弹都不能击破。但是僵尸的利齿,却能扎透它的皮肤。
“金蝉家的獠牙,是这世上唯一能伤到龙的武器。”就在这时,身旁一个极为嘶哑,但是却也极为柔媚,充满魅惑的女子声音,低低响起,“一旦金蝉尸吸了龙的血,短时间里,就不会被龙克化,也不会害怕龙筋和龙骨。”
宝芙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自己的身旁。竟然静静伫立着,独孤明和阿灭那位美艳绝寰的姑姑,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的一番话,顿时让她醒悟。
为什么独孤明被龙吞进腹中,却还能保存性命,并用念力将潭水蒸干。
她回想起,在刑炼之柱上时,独孤明一开始就痛吸龙血。然后他便被龙涎,轻而易举缚住,吞进肚子……宝芙不禁怔住了。
她又一次明白,她迟钝得已经无可救药。
直到这时,她才转过这个弯:独孤明根本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钻进那只龙的肚子。显然正如莫难所言,独孤明这么做,有他的用意。
可是她这颗猪脑袋,就是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不过那条龙上过一回阿灭的当,这次显然学乖了。它隐忍片刻,却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并不动手。只是摇晃脑袋,试图把黎雪瞳甩落下来。
趴在龙脑壳上的黎雪瞳,这时突然纵身一跳,恰好落到阿灭身旁。
阿灭因为腿部骨折,还没来得及愈合,不能立刻离开,正跪在岩壁边缘。
那只龙因为被黎雪瞳咬得又痛又痒,怒火难当。此刻乍一看到黎雪瞳现身眼皮底下,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它立刻扬起一记尾鞭,挟着呼呼厉风,就朝那处岩壁遮天蔽日盖下。
站在稍远处的司徒静虚和飞飞,此刻不要说赶过去救阿灭,如果他们逃得稍慢,就连自己,也会被那巨龙的尾鞭拍成肉酱。
站在高处的宝芙,看得一清二楚:这时黎雪瞳那张美得令人叹息的脸庞上,忽然浮起一丝诡谲微笑。
然后,她那道曼妙婀娜的身影,便倏地一下,消失了。
只剩下阿灭独自一人,依然被困在那处岩壁上。
轰的一声遽响,烟尘滚滚漫起。
那只龙掌,在将那片岩壁化为齑粉的同时,也将宝芙心中的什么东西,一刹那拍的粉碎。
无数碎石泥沙,滚落到天剐台底,在那里迅速堆起一座坟山。
烟尘弥漫的崖壁上,一道灰色的身影,连那条就在附近的凶龙都不顾忌,突然迅疾跳下坍塌的崖壁。
那是个体形纤细的少女。她一把拽脱自己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失色的尖俏脸庞。
她一面疯狂用手刨着那堆高高隆起的坟山,一面嘶声喊。
“灭,你不能死——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这样放过你!”
那少女虽然身穿伏魔者的野战服,但是宝芙一眼就认出,她是僵尸小妖。
宝芙这时确定,独孤明还是答应她的请求,救了小妖。在屠龙祭开始前,石台塌方的那场小把戏,一定是独孤明所为。只是不知道,lenka和小妖是如何从天剐台逃走的。她抬起头,在人群中,果然看到lenka那张,有着迷人翠眸的美丽脸庞。只是,此刻的lenka,看起来是那么忧伤。连那双绿色的眼睛,都漾满心碎。
蓦地,lenka那双绿色眼睛中的悲伤,化为深深的愤恨。
她跃上岩壁的边缘,端起手中的枪,便朝那只巨龙发疯似的狂射。
不仅仅是她,飞飞、司徒静虚,还有很多曾经和阿灭是战友的伏魔者,这时都开始长枪短炮,卯足马力,纷纷对准那条巨龙开火。
宝芙的耳边,一时充斥着子弹呼啸,漫天穿梭的喧嚣。
除了这种声音,她本来不可能听到,别的声音。
但独孤伽罗那低沉寂哑,带着一丝奇特魔魅的声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悠然飘进她的耳朵。
“只有真正强大的僵尸,才敢把自己送进龙的肚子。所以金蝉独孤家,千百年来一直是僵尸之王……”独孤伽罗低声笑了笑,稍停片刻,才静静道,“不过就算是金蝉的牙,也没有办法撕碎龙的骨骼。能杀死龙的唯一办法,就是想办法钻进龙的体内,捏碎它最柔弱的心脏……”
随着她的话音,淡淡湮落。
宝芙看到,那条正沐浴在枪林弹雨中的龙,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
它那双幽绿深遽的眼眸最底,这时霎那涌现出,一股令人心跳都要止息的哀伤。
然后,它那具本来不可能被子弹射穿的身体,却突然被一颗子弹贯穿。一股黑色的血线,喷射出来。
宝芙只觉得眼前,突然纵横交错的,一片墨色淋漓。
那片黑色血雾,是这条龙,被数百颗子弹击中的身体,喷出股股浓稠的黑色血浆。
只听到一阵,和红菲吹奏那只龙骨笛时的吟啸之声,极为相似的声音,压盖住所有的子弹梭梭声,直上天穹。
每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觉得心肝欲裂,耳膜似乎都被穿透。
只见那条龙一面这样哀嚎着,一面挪动几步。然后,它忽然停住,庞大的身躯,瞬间如一座黑色的山峦,倒伏在尘埃中。
稍稍的喘了片刻,只见它喷出的鼻息,越来越微弱。
那双莹莹碧绿的双眼,也渐渐黯淡,失去生气。
看到这副情景,所有开枪射击的伏魔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条上一秒,还刀枪不入的龙,竟在转眼间,被他们击毙。
就在这时,只见龙身胸口部位,突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嗤的划开一个口子。
那漆黑的血洞中,先是一只被龙血染成黑色,骨骼清秀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接着,一个浑身都被黑色龙血浸透的高大男子,从中走出。
只见他一只手中,高高擎着一颗硕大的,黑乎乎的,鸡心状的东西。那东西,还在淌着黏稠的黑色汁液,并且微微挛动。
这时,那从头到脚墨黑乌漆,唯有一双眼睛,露着两处耀人眼白的男子,抬头凝望着天剐台顶的成硕,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道。
“右宰,祭典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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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独孤明的话音刚落,片暇死寂后。天剐台上,便蓦地爆发出,齐刷刷一片,整齐有力的欢呼。
站在天剐台最高层的成硕,只觉这声音分外刺耳。他看看几个仅剩的,留在他身边的枢密府长老,见他们惨白麻木的脸庞,此刻神情呆滞。而他们望着独孤明的眼神,就像小兔子看着狮子。
一只连龙都能杀死的僵尸,理所当然,会遭到所有僵尸的畏惧。
但是,也会收获他们的敬服。
成硕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被固定在岩壁上的红菲。她那干枯似骷髅的眼眶中,两只眼珠子,正炯炯发亮的望着他。
她的目光中,充满嘲谑。
仿佛在对他说:傻瓜,你上了独孤明的恶当!
成硕直感到脊背一阵寒遂入骨。他隐隐总觉得,独孤明一定有在针对他,设下某种危险的圈套,但是却苦于觅不到蛛丝马迹。现在,他隐约猜到,独孤明的用心。
他很懊悔,让独孤明去屠灭那条龙。
事情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反而变得更糟。
现在他的子民眼中,已经完全看不到他。而是热忱的注视着,那个外貌如十九岁少年,俊美过分的独孤家太子。就算独孤明愿意兑现诺言,让他成为亡魂族之王。但只要独孤明在,他就再也不可能拥有,族人真正的顺服。
“太爷爷!”
成硕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绵柔的声音。
他转回头,看到成熙儿那张被泥浆和水,弄得惨不忍睹的脸。他都差点儿忘记了她。不过现在,她经过刚才那场可怕的骚乱,却平安无恙。凝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轻声叹口气。
“熙儿,我失败了。”
“太爷爷……我们回家吧。”成熙儿走上前,牵住成硕的手,“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微微蹙起眉头,望着天剐台四壁,一张张狂热的脸。
那些不久之前,还唯成硕马首是瞻的僵尸们,此刻都已经遗忘了,还有成硕这个人存在。
“我对不起青阳家。我没能让青阳家,超越独孤家……”成硕喃喃低语,“熙儿,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后裔……我却没能给你们最好的……”
成熙儿呆呆望着成硕。
她没有想到,成硕的心底,原来有这样的欲念。
不知道,此刻应该怎样宽慰他。她摇摇他的手,急切的说。
“是我的错!太爷爷,是我太任性了——”
“算了!”成硕摇摇头,脸色异样的惨白骇人,“你们都是叛逆的孩子,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孩子——你们只会让我失望!”
“太爷爷……”
成熙儿听到这些,心里顿时犹如刀割。
她的眼泪成串滚落,然而望着成硕,她喉头哽动,却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成硕很冷淡的,将她一把推开。
成熙儿此刻,脚正踩在天剐台顶端边缘。被成硕搡了一下,她脚步趔趄后撤,霎时踩空,身体朝后栽去。
这个时候,只要她叫一声,太爷爷。刚背转过身去的成硕,一定可以及时发现。
但是成熙儿望着成硕那道散发着肃冷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叫出声。
在那一霎,她心里只是悲哀的涌起,一个念头:原来在太爷爷眼中,无论我怎么做,都是没用……
这时候,大部分僵尸都沉浸在,独孤明杀死那条龙的兴奋中,竟没人注意,成熙儿从崖顶坠落。
等人们发现,有个少女堕下时,成熙儿已经掉到天剐台底。
她是僵尸,只要心脏和头部不被毁损,就算身体摔得四分五裂,也能重新恢复。但是她掉落的地方,恰巧对准了一根,原本隐藏在水底,此刻却耸然暴露的铁刺。
噗的一声,那根锋利的铁刺,贯穿成熙儿胸膛。
成熙儿的身体,因为堕下的巨大力道,直直从刺尖,朝铁刺之底掼去。但是还没从铁刺顶部滑到底部,她就已经迅速发黑、朽坏、碎落,变成一片黑色的灰渣,在风中飘散。
一声女子的尖叫,在天剐台顶骤然响起。
发出这叫声的,是宝芙。她站在成熙儿对面的崖壁上,将成熙儿坠下岩壁,从头到尾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色,在瞬间更加苍白。
只觉得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捣住,满嘴苦辛,欲要呕吐。
听到宝芙的尖叫,成硕才转回头。从许多人望着自己的异样眼色中,他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低头朝天剐台底看了一眼,他不可置信的摇摇头。深凹的眼眸,瞳孔在霎间,转为如荼血红,獠牙也龇了出来。
然后只见他的身影,迅如闪电,已经到了被困在崖壁上的红菲面前。
他盯着红菲,嘶声道。
“杀了独孤明——帮我杀了独孤明,我就放开你!”
“别傻了,小子。”脸颊枯陷的红菲,微微一笑。这笑容使她木乃伊般的脸庞,显得更加可怕,她哑声道,“明虽然很坏,但他从来都信守承诺——拿出点儿领袖的风范,去给独孤明一个大度有爱的拥抱,他会让你成为王的。”
“我不想做王了——我,只想要他付出代价!”
成硕惨白的脸孔上,现出一丝决然的阴狠。
“你这个爱变卦的小人!”红菲的嘴角,露出讥诮之色,“怎么,那小丫头的死,让你变得软弱了?”
“她是我的家人!”成硕低吼一声,血红的眸中,满溢着痛苦,“我做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人,可是……”
一颗大大的泪水,从他眼角沁出。
为了能成为亡魂族的领导者,他费尽心机。可是,他没想到,先是他最宠爱的孙子成易叛家。然后曾孙旭流,被成易杀死。直至今天,青阳家骨肉之间互相屠戮。现在,连家族中最年幼,最单纯无辜的成熙儿,也堕崖惨死。
虽然他知道,一个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必然会有牺牲。
可是他没想到,这些无可避免的牺牲,却如同一根埋在心头的刺,深深折磨着他。
这种让他快要崩溃的折磨,使他意识到,他是多么憎恨独孤明。
“可我……也许杀不了他。”
红菲伸出一根手指,拈起成硕脸颊上那颗泪,放到嘴里尝了尝。随后她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成硕,好像在研究,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知道。”成硕只是淡然回答。他的眼睛,朝宝芙所在的那个方向,迅速瞟了一眼,刻毒的道,“你舍不得挖出独孤明的心,就挖出那个女孩子的心。让独孤明尝尝,被人推下地狱的滋味!”
“右宰,你错了,明就是在地狱里长大的。”红菲的眼中,现出丝淡淡的哀痛,但随即她就露出森白的獠牙,“不过,我确实想送他回老家——成交!”
成硕消瘦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丝欣喜。
他知道,只要红菲出马,宝芙必死无疑。雷赤乌,莫难以及成易,甚至包括独孤明,都不是红菲的对手。
杀掉宝芙,无异于在独孤明的要害,捅了一刀。他不知道,独孤明失去宝芙,会有多痛苦。但独孤明越痛苦,就越能抵偿,他所失去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独孤明在看到宝芙死后,那张痛苦的脸。
于是他咬咬牙,两手蓦地握住,刺入红菲肋下的两根银刺,尽力一抽。
随着那两根银刺,被成硕抽取出的巨大力道,只听几声清脆的喀巴裂响,红菲的身体,也被顺势从岩壁中带出来。
她在获得自由的一霎,就扑向成硕,抓住他手中的银刺。
两人的手掌,都被纯银腐蚀的嗤嗤冒烟。
红菲盯着成硕那双,微现出一丝惊怔的眸子,咧嘴笑了笑。
“本来我很后悔,睡了你这种外表过熟的愣头青,因为你这人,就像被阉割过。不过你现在,倒是稍微有点儿男人的样子了——”她哑哑的声音,对着成硕耳畔低语,“为了让你这被独孤明愚弄的傻瓜,死得瞑目。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一定会杀死宋宝芙。”
话音一落,她就微一用力,将那两根银刺,反送入成硕胸膛。
成硕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能抗争的余地。在最后一霎,不知道为何缘故,他的眼睛,仿佛看到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岑寂漠然的脸庞。
他似乎看到,独孤明在对他淡淡微笑。
在身体急速朽烂的时候,成硕的脑中忽然冒出一念:独孤明或许早已料定,他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才对他许下承诺。
因为没有人比独孤明更清楚,他不需要兑现诺言。
这时,成硕才终于明白。独孤明到底,对他设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圈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菲杀掉成硕后,立刻像一只黑色大鸟,扑向站在天剐台另一面崖壁上的宝芙。
雷赤乌和莫难,这时已经一前一后,将宝芙贴身保护起来。
成易则上前挡住红菲。因为刚刚亲眼目睹红菲杀死爷爷,他的双眼已经变成赤红。
红菲伸出手,刹那就抓住成易的脖颈。她对莫难和雷赤乌低喝。
“把宋宝芙交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死了,你会比他死得更惨!”
莫难那双俏丽的凤目,微微一眯,龇牙低声咆哮。
她和雷赤乌的身体,没有挪开半分半毫。
“真是两条乖乖狗!”
红菲冷笑一声。此刻,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眶依然凹陷,皮肤也暗褐干枯如砂土。只见她忽然露出两颗森白獠牙,就像一只噩梦中的鬼魅,蓦地张口,狠狠咬在成易的颈上,汨汨吸食。
成易的身体一阵抽搐,脸色越来越苍白灰败。
而红菲的脸颊,却逐渐丰满鲜润。
莫难眼睁睁看着,成易的身体,快要被红菲吸得枯干。她双眸顿时由黑转红,那红色越来越浓,几乎就要滴下血来。
就在这时,红菲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压迫力。
松开成易,任他的身体堕落在地,红菲没有转身,低声道。
“别勉强,刚刚杀了一条龙,你已经没有力量赢我。”
“赢你,不需要我。”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他修长的身影,这时已经出现在红菲面前。没有看她一眼,他径自走到宝芙身边。虽然这个时候,他身上依然遍布黑色血污,但却无损他周身散发的,那股沉寂如山岳,高贵如莲花的气息。
黎雪瞳白色的优雅身影,这时也静静的,宛如一朵飘落的花瓣,站在独孤明身边。
红菲注视着黎雪瞳,眼神中满是不屑。
“就凭她?”
然而她话音刚落,随着嗤得一声轻响,她的脸色顿时僵滞。低头瞧瞧自己的胸口,她看到那里已经多了一个,冒着烟的黑色弹洞。
只见数十名伏魔者,举着枪,从崖壁四周冒出来。
他们手中的枪口,都瞄准她。
红菲知道,虽然她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拗断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但是,与此同时,她也会被银弹射成筛子。
仅仅是此刻,在她身体中的一颗银弹,就足以让她比一片枯叶还要脆弱。
她蓦地转身跳下崖壁,因为内脏被银弹腐蚀的剧痛,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狼狈万分的摔落在一座石头龛笼中。当她爬起来时,一个伏魔者的枪口,已经正对着她脑门中央。
那年轻的伏魔者,在看到她抬起来的脸庞时,眼神中一丝微微的困惑,飞纵即逝。
然而就是这差不多只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对红菲来说,已经是弥足珍贵的生机。
她飞身跃下石龛的一刹,回眸看了一眼,那个没来得及开枪要她命的年轻伏魔者。
然后,她脑中,牢牢印下了他的脸:他有着微微黧黑的肤色,和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
红菲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天剐台发黑的曜岩间。
“小静,你浪费了杀掉这女人的机会!”
飞飞矫捷如山猫的身影,这时也追到石龛上。他拍拍那个站在石台边,依然低头,望着灰黑色山麓发呆的年轻人,低声道。
他当然知道,司徒静虚在那一霎,为什么会迟疑,没有开枪。
因为红菲的脸,和宝芙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五官的每一个细致部分,甚至连表情神态,都是那么酷肖。如果在另一个地方遇到红菲,就算有人将她错认成宝芙,也不稀奇。
不过,对于嗅觉灵敏的伏魔者来说,犯这种低级错误,是不应该的。
因为红菲身上,有着怎样也无法掩盖的,属于僵尸的臭气。虽然,那股味道不浓,而且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分辨。
飞飞叹口气,他语重心长,对他最疼爱的师弟,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这一关过不去,你麻烦就大了。”
说着,他的眼睛抬起,目光搜寻着天剐台顶,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司徒静虚这时也抬起头,注视着灰黑色崖壁上,那道娇柔的身影。
宝芙这个时候,安静的站在独孤明身旁。不过给人的感觉,虽然她和独孤明近在咫尺,但两人之间,仿佛却隔绝着,万水千山。
她似乎满腹心事,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睛中,没有任何亮色。
而这时,看到独孤明的身影出现在最高一层,天剐台上霎那一片寂静。数千双眼睛,都凝视着他,等待着,期望着。
独孤明当着所有人的面,握起黎雪瞳的一只手,静静道。
“她是我的王妃,我的继承者,也是吾族之王。”
短短几句话,清晰无比,传入每个人耳朵。
一时间,人们的目光,都齐齐落到黎雪瞳脸庞上。此时此刻,听到独孤明的郑重宣告,她那张绝美的脸,并没有显示出一点点儿喜悦。
只见她的脸,苍白得骇人,一双黑幽潋滟的眸子,隐含着不易察觉的痛苦。
好像,成为独孤明的王妃,他的继承者,甚至是亡魂族的女王。对她来说,都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她浅浅樱红色的薄唇,这时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独孤明忽然单膝跪倒在她面前,一手握拳放在胸口,低头对她行礼。
所有僵尸都知道,这是亡魂族最古老的礼仪。意味着,独孤明当众宣誓,视黎雪瞳为亡魂族的王,对她表示忠诚和顺服。
右宰成硕已死,红菲逃走。此刻天剐台上,地位最高的僵尸,就是僵尸太子独孤明。
独孤明刚才的屠龙之举,深得人心。今天来参加屠龙祭的僵尸,都是亡魂族各大家族的首脑或是核心人物。此刻,他们看到僵尸太子已经表明,如此坚决的态度。便都明白,黎雪瞳成为亡魂族女王这件事,无可更改。
她不但是独孤明的妻子,又是他的继承者,身上流着他的血。
无疑,她将成为亡魂族等级最高,最有权力,也最强大的僵尸。
最先朝黎雪瞳跪下,行臣服之礼的,是白?v家的僵尸。随后,其它各大家族,也纷纷效尤。
天剐台上,笼罩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黎雪瞳雪白的脸庞,这时更加雪白。
她垂眼注视着独孤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他却始终低着头,不抬头与她目光相交。
黎雪瞳唇边,浮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凄然微笑。
随即,她便毅然抬头,环视一遍,天剐台四壁。她本来哀愁动人的目光,霎那变得坚定起来,在每一个人身上,缓缓掠过。两排浓密纤长,蝴蝶翅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她红唇微启,淡淡道。
“我,是吾族之王,尔等今天,可愿和我共结盟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有一次,仅仅一次。
一次而已,再没有了。
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宝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懵懵懂懂,她只记得莫难要她跟着她,于是她就跟着她。在通过天剐台上的廊道时,她看到,一些伏魔者正在坑底,清理那堆将阿灭掩埋的坟山。小妖和lenka都在那里,她们抬起头看到她时,宝芙没有办法假装视而不见,她们眼神中的刺。
她知道,她们都认为,阿灭是她害死的。
当她想留在那里,看他们能不能找到,阿灭剩下的一点儿痕迹时,小妖突然朝她扑过来。
因为被司徒静虚和飞飞,还有莫难及时阻止,小妖没撕碎她。
然后莫难就强行把她拖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这里正在举行的,是亡魂族新女王黎雪瞳登基的庆祝典礼。宝芙看到伏魔族的长老司徒炎,也被邀请参加。
看来,独孤明无论是挑选妻子,还是挑选继承人,眼光都不错。
新的僵尸女王黎雪瞳,显然和枢密府的作风不同,恭亲有爱。
因为有了龙血这种被僵尸们推崇备至的珍稀饮品,所以暂时没有僵尸,再用那种盯着免费鱼翅和燕窝的眼神,盯着她。
莫难让她隐藏在一大丛深红色的玫瑰后,并在她手里,塞了一瓶红酒。
宝芙很感激,莫难给她的,是真正的酒。而不是龙血或者别的什么,她人类的口味,无法适应的东西。
当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独孤明,和黎雪瞳宛如一对照耀夜空的璀璨星星,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出现在她视线中时。宝芙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把大半瓶,那种她弄不清名字,价格也贵得离谱的液体,灌进了肚子。
所以黎雪瞳对她的子民们,正在发表的感言,宝芙一个字儿也没听清楚。
她觉得,也许是喝多了产生幻觉,眼前的玫瑰花丛后,静静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那身深宝石红色立领排扣礼服,将他苍白的肤色,衬托得更加触目。
也使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越发深遽,暗得无法看到底。
宝芙一度曾经分不清,他究竟是恶魔,还是天使。
但这一瞬间,她的脑袋有些晕眩。她似乎看到了,背后张开黑色羽翼的黑暗天使。
在古老的传说中,神曾为他最宠爱的天使,堕落成魔鬼而哭泣。宝芙本来觉得,那是她这种凡人,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可能理解的情感。不过,当她现在看着他时。她的胸口,隐隐传来一股,不能由自己掌控,仿佛被烈焰,一寸一寸吞噬的剧痛。而她的脸颊,被决堤而出的滂沱泪水,湿得一塌糊涂。
她听到自己哽哑的声音。
“你是故意的,对吗……是你,让黎雪瞳害死灭……”
“今天,是亡魂族和其它种族,开始谋求和平新生的重要日子……”独孤明在她面前蹲下身,用他衬衫的袖口,轻拭着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说的事,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会忘记。”
宝芙怔了怔,她知道,独孤明说的是事实。
阿灭的死,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而且,正如独孤明所言,这件事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和平来之不易,只要黎雪瞳是一个不与人类世界为敌的僵尸女王,没有人会自讨苦吃,去翻查旧账。
独孤明站起身,有些疲惫,想要歇歇似的,坐在她身旁。
这张玫瑰色的双人靠背软椅并不宽绰,两个人的手指和肩臂,稍微动一动,便可以挨在一起。但宝芙此刻却觉得,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距离。
她的肺腑中,沁满玫瑰甜丝丝的香气。
耳畔,回旋着柔美旖旎乐音。
这一切本该美好得令人沉醉。然而连她自己都无法说出,是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此刻,她的心,只是感到,被透着绝望和哀伤,无边无际的黑色荆棘缠绕捆扎。深深透了口气,她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平复下,低声道。
“我不会忘记这件事,永远……不会”
“灭是你第一个爱上,也许现在……还爱着的男人。像你这种头脑简单只会计算二进位,感情又太泛滥没有下限的女人,怎么可能忘掉?”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而我,对我做的任何事都不后悔,也不会对任何人说抱歉。”
宝芙觉得,独孤明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锐利的冰锥,扎刺着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来。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早都已经忘了:他优雅高贵外表背后,那残忍冷酷,黑暗鬼魔的另一面。
就像一个爱猫的人,因为和猫狎玩时被猫抓伤,便去责怪猫。
其实她错了,她真正应该怪的人,是自己。
因为她忘了一个真相:猫虽然有着可爱娇小的外表,可它却依然是一只野兽。
想要和野兽为伍,在被它吃掉时,就不该哭着抱怨,自己命不好。
“明,你该去陪你的新娘了。”宝芙站起身,把手中的的酒瓶搁在椅子上。出乎意料,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晕,头脑竟然变得异常清醒。拍了拍胸口,她大声说,“对不起,我不能对你们祝福,因为我从心底,不想祝福你们。”
她看到,黎雪瞳哀伤的目光,正朝这边望来。
今天,应当是这位女王,僵尸生涯中最春风得意的日子。因为她不仅刚刚登基王位,还嫁给了自己苦恋六百多年的男人。但是宝芙不明白,黎雪瞳为什么要穿一身黑衣。
那件黑色礼服一看就是名家设计,穿在黎雪瞳这种绝代佳人身上,正是宝马配香鞍。
不过也许是黎雪瞳脸上那无法抑制的忧郁,使她看上去,不像沉浸在幸福中的甜甜小娘子,反而像一位楚楚美丽的未亡人。
看来这位僵尸女王,还是把她宋宝芙这棵小杂草,当根葱了。
宝芙暗暗自嘲,都说爱情令人盲目,这句话果然不假。
黎雪瞳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女人,就连鞋子底下的灰尘,都甩自己一条街远远不止。
但是一旦不幸被爱情虏获,她同样有着,身为女人的悲哀。
不过黎雪瞳和独孤明,毕竟有着相同的种族,现在甚至有着相同的血缘。他们两人的相处,必然会比自己和独孤明,要更容易,也更融合。
转身便朝远处走去时,宝芙觉得手腕,蓦地被紧紧拖住。
她暗骂一声该死。即使在这种时候,被他握住手,她还是会心跳加速,血流贲涌。只是,她觉得那五根,几乎要箍进她肌肉骨骼的手指,异常冰冷。
他的体温一向很低,但是也从来没像现在。寒冷得就像是存放在冰窖中,已经逾过千年的……尸体!
她扭过头,微蹙着眉头,望着他那张苍白如冰,已经析出一层隐隐的,青蓝色的脸。
强忍住又要流下的眼泪,宝芙哑哑的说。
“就算我能原谅你,也原谅不了自己……我原来以为,只要你爱我,我爱你,就够了——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只有爱情是不够的!在你碰我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不想到其它的事——明,你让我觉得害怕!”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一直静静注视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这是你的选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从独孤明手上,传递到她手上。
此刻他那煞白的脸,遽黑的眼睛,让她格外不安。
因为他表面越是平静,就表明,他越是愤怒。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放弃。放弃自己的坚持,放弃自己所有的自尊;放弃对阿灭,对那些死者的歉疚。
那些,不过都是虚无缥缈,只有眼前的独孤明是真实的。
虽然他邪恶,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无法抗拒的原因。说得更清楚点儿,他都是为了她。
只要她现在抱住他,一切不愉快,就都会烟消云散。
他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他和她,只是两个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想要拥抱彼此,珍惜彼此的男人和女人……
“明……”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柔美的女声,嘶哑的响起,“……我说过,要讨还我的公正……”
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出现在玫瑰花丛后。
那个美艳绝伦,会令男子失去理智,令女子失去良知的尤物,正是独孤明的姑姑,独孤伽罗。
宝芙看到,站在一旁守卫的莫难,满脸悻悻不甘。
莫难的寿命只有五百年,自然不是独孤伽罗这种千年老妖的对手。
趁着独孤明分神,去警戒独孤伽罗的一霎,宝芙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离出来。
她愕了愕,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可以挣脱他。因为已经习惯了,被他抓着紧紧不放,所以现在,她竟然有点儿不习惯。
他是僵尸,不可能因为生病而变得虚弱。她不禁,冒出一个臆念: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再认真的抓住她!
宝芙的心,蓦地一下,又苦又呛的刺痛。
她凝视着独孤明那张苍白清透的脸,他也正凝视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邃冷。冷得让她,感觉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股从没有过的伤心绝望,瞬间凉透她的心。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很勉强,应该也很难看的笑容。随即她扭身离开,眼角的余光,瞥到独孤伽罗张开柔荑,抱住独孤明。
那姿势,不像是拥抱侄儿的姑姑,更像是拥抱情人的女人。
独孤明一动不动,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拒绝,独孤伽罗吻上他的嘴。
那是一幅美丽,却有毒的画面。
实在让宝芙有一种,眼睛要烂掉的感觉。
亡魂族这种和人类截然不同,颠覆伦常的亲缘关系,她真的接受无能。不过,已经算了。金蝉独孤家,即使再腐暗堕落,也已经和她无关。她的双脚,就像是踩到一片乱流中,不由的想要逃开,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她看到司徒静虚匆匆走进大厅。他满脸灰土,那身马丁绿的军装,因为今天剧烈的格斗,已经破破烂烂。他径直从那些脸色惨白,觥斛交错,品撷着龙血的僵尸贵族们当中穿过,大步走到司徒炎身旁,附耳对他低语什么。
司徒炎的眼中,霎时露出一丝欣喜,但随即恢复冷静。
当司徒静虚准备离开时,他抬起头,似乎想在这里寻找谁。
宝芙立刻缩身,躲在一根白色大理石柱后。她直觉,司徒静虚是在找她。她只是装糊涂而已,在水中被困在刑炼之柱时,发生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司徒静虚吻了她,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
但是她目前的情形,一点儿也不想面对他。
她此时此刻,只想找到一个,谁也无法打扰到她的地方。让自己凌乱疲累的思维,慢慢沉静下来。还有,她那颗,已经痛得麻木,快要失去跳动能量的心。从今往后,她需要学着像一匹狼,默默地,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
那个,总是会帮她治愈伤口的人,不会再来帮她治愈了。
于是她转身,从另一边的侧门走出。
宝芙发现,僵尸总是喜欢离群索居。即使他们身处闹市,也总会把自己居住的地方,修建得浩如迷宫。让人望而生畏,就如神话传说中,被封禁遗忘的古堡宫殿。
这些幽暗曲折的廊道,成熙儿曾经带她走过。宝芙记得,这个好心的僵尸少女,还特意嘱咐她,要怎样通过辨别刻在墙壁上的浮雕图案,来为自己指路。
例如,当看到,有鸟在振翅飞翔的雕刻时,就表明离出口不远了。
宝芙在想,如果独孤明今天没有赢,而是成熙儿的太爷爷,右宰成硕赢了。那么,所有的事,都会是另一个结果。
她本以为,另一个结果是坏结果。
但是她忽然觉得,现在这个好结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过,她愿意相信一点。
假使事情最后,变成那个坏结果,成熙儿也不会真的杀掉她。否则,成熙儿不会那么细心的告诉她,离开枢密府的正确道路。
她的双眼,因为刺目的阳光,不得不眯缝着。
室外清新的风,带着一股早春料峭的寒,扑面而来。
宝芙冷得不禁哆嗦一下,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穿得还是太单薄了。
唯一能让她,获得点儿安慰的,是对面那几个女人,也没有比她好到多少。
她们那种像是整片布拼接起来的灰色长袍,很像中古时期的隐修士,或是发誓把自己献给上帝的苦行者,所穿的服饰。
只是,她们头上,没有戴荆棘冠,而是高高盘着道士般的发髻。
本来她们那典型的亚洲人脸孔,不会使宝芙谬误的联想到西方的修士。只是她们脸上的表情,太过于严肃刻板。那僵硬的线条,冰冷的眼神,使她们身上最后的一丝女人味儿,她们的性别,也被抹煞。
这些女人铁了心冒充汉子,不关宝芙什么事。
反正人活一世,只要每个人能做真正的自己,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宝芙没有多看那些女人一眼,继续走她的路。
虽然这些来历不明的女人很奇特,但只要确定,她们不是僵尸,就对她半点儿妨害也没有。
她们的表情,虽然很有僵尸的风格,但她们的确不是僵尸。
在僵尸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宝芙现在虽然还是不能鉴定出,谁是僵尸。但她至少可以分别,谁是人。
因为从那些女人身边走过时,她听到其中一个女人,放了个屁。
无关种族歧视,虽然僵尸可能也会放屁,只是她没听到过而已。但当一个人的屁中,富含没有消化的萝卜臭时,这至少说明了她的饮食习惯。
在宝芙认识的僵尸里,肉食性动物居多。
假如有一天,她看到莫难疯狂的抱着堆萝卜啃,那莫难一定是离毁灭不远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证据,是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抓住了宝芙的手。
除了让宝芙感到,身为女人,被另一个女人抓住手时,是有那么一点怪怪的时候。她还感到,这个女人的手不但热乎乎还有手汗。
手汗不是病,引起手汗的原因也不明,但有一点很明确。
僵尸绝对不会有手汗。
就在这时,那个握着宝芙手的女人,咳嗽了一声,低声道。
“我们从戈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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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戈君和她的堂哥戈琳琅,以及现在这一二三四五……六、七位,自称是来自戈家的巫女。让宝芙对耳闻已久的戈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执念:在戈家,人们有把装垃圾的袋子,当衣服穿的习俗。
宝芙努力想要甩开,那位巫女的手。
不论是男是女,第一次握手,就紧紧抓住别人不放的,全是流氓。
她当然知道,戈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戈家巫女将黑暗之神复活这一件事,视为世世代代的使命。所以一定是戈君的祖母,那个虽然身为戈君长辈,但是却没有戈君一丝优点的寡毒老太婆,想要对独孤明和阿灭,还有她出手。
“放开她。”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宝芙朝那位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出现,既高大又英俊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心存感激。只是她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雷赤乌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悲凉。应该不是如夜出了什么事。虽然如夜此刻也很反常,像个准备逮耗子的老猫头鹰似的,在那七位巫女的头顶上方逡巡盘旋。但是她看起来精神抖擞,身体健康,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戈家这七位巫女,见到雷赤乌,立刻呼啦一声散开,将宝芙圈围在中央。
七人中,一位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脸色暗黄,下巴尖尖,眉毛微微有些八字的巫女,柔声慢气开口。
“紫鼎家长老,我们只想带生祭回去,不想滥伤无辜。”
“独孤灭已经死了……”雷赤乌低声道,“黑暗之神永远不会再被唤醒,请你回去转告戈绵巫女。”
“难怪……”那位年纪最大的巫女,脸上表情淡淡的,低声道,“……族长今天做了早课,说会有一颗皇星陨落……原来是他!”
宝芙不太听得懂,这位巫女的言语。不过她大致猜得出,这位巫女口中的皇星陨落,指的就是阿灭之死。
金蝉独孤家是亡魂族的王。阿灭虽然不是太子,但他也是僵尸王独孤无缺的亲生儿子,应当算是根红苗正的皇族。
雷赤乌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
“宝芙小姐是太子殿下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她,去任何她并不想去的地方。”
他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站在宝芙身边。然而还没来得及拉住宝芙的手,雷赤乌就突然朝前栽倒。
宝芙吃了一惊,看到趴在地上的雷赤乌,脸部肌肉痛苦的紧缩。
他就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着,十根手指都已深深抠进泥土,额上青筋直跳,然而他无论如何使力,都爬不起来。
想都不用想,坑害雷赤乌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七位巫女。
只见她们此刻手拉着手,每个人嘴唇都飞快蠕动着,低声诵念着,一些古怪的单音字符。
宝芙亲身经历过,被戈君施咒导致肚子痛。也亲眼见到,连阿灭那么强大的半寐甲,都在面对莫玛的咒力时,一筹莫展。
咒力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看似玄虚,但是却很有攻击性,而且令人无法防御。
这七位低眉垂目的巫女,顿时让她感到,一种幽阴的恐怖。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二十几岁,也就是那个手心有汗,最先和她讲话的年轻女孩,抬头对她说。
“对不起,你忍忍,我们都是为了戈君。”
话音一落,那女孩就突然从袍子下掏出根球棒,对准宝芙脑门一挥。
宝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头顶被砸到的地方,势必会肿起一个很硕大很丑陋的青包。昏昏沉沉的,她依稀听到几个女人低低的,仿佛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怎么不怕死,一路跟着咱?”
“伏尸咒姐几个虽然练了好久,但还是太水——这具死灵,难不成是知道底细了……”
“淡定,别让他看出马脚。”
“怕个鸟,让他跟!到了玄黄庄,反正他也进不了结界!”
“唉……还以为紫鼎家的长老会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帅,又很man……”
“别犯花痴了。喂,你还想不想成为2013年奎木狼?”
“收费站到了,谁身上有零钱……”
宝芙没想到,这七位巫女,竟然是利用现代最普遍的工具,车。她本来还以为,她们会用什么移形换影*,或者骑着扫帚,带她回戈家。难怪一直晃啊晃的,晃得她脑袋,晕得更厉害。
现在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雷赤乌没有丢下她不管。
唯二能确定的,就是开车人的驾驶执照,一定是通过非正规手段获得的。
然后,她就抱着,死得不明不白有时也是一种幸福的想法,彻底昏睡过去。
也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宝芙隐隐听到,耳边有人在低声催促。
“醒醒!宋宝芙你要是再不醒,信不信我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全拔光!”
她知道,普天下敢这么恶毒的,只有一个人。
误交损友是世上最不幸的事之一。而不但交了损友,并被损友踩在脚底践踏了整整十五年的人,是世上最不值得同情的人。
这两桩,都史无前例的,让宝芙摊上了。
她慢慢地,先打开一只眼睛,看到了戈君那张秀丽白净,傲人一等的公主脸。再打开另一只眼睛,戈君那张天生的公主脸,果真还是怎么看怎么讨厌。
没错了,此刻在她眼前的,的确是戈君公主殿下本尊。
于是宝芙咽了口突然满溢的唾液,动了动嘴唇。
“老戈,我失恋了。”
“知道了。”戈君两道纤细的眉毛,微微撇撇,“那你是想吃综合寿司,还是炭烧鱼?”
五分钟后,当宝芙嘴里都是绿芥末辛辣爽口的味道时,她确实找到了一点,失恋的感觉。
不过这不妨碍,她又要了一份鲔鱼军舰寿司。
反正这是吃戈家的,不吃白不吃。她以前就知道戈家很庞大,也很富裕。但是到底多庞大,多富裕,今天总算是略有见识。不过最让她眼红的,是戈家竟然拥有专属厨房和专属大厨。
而且这大厨的手艺一级棒。
宝芙狼吞虎咽之际,也没忘记她最好的朋友。
她举起被自己咬了一半,但是发觉不爱的加州卷寿司,径直朝戈君的嘴送过去。
“吃嘛——有钱人家的妞,也不能浪费粮食!”
戈君霎那往后一躲,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看到那块加州卷的神态,就像是看到蛇蝎虎狼。
这时宝芙才注意到,戈君从刚才起,就什么也不吃。
而且,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她就跑了三趟洗手间。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倦,有些沧桑,有些忧伤,不像个凶残的二十岁女郎。
尤其奇怪的一点,宝芙从见戈君第一眼就注意到:她少年发福了。虽然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衣服,想要掩饰。但宝芙还是看出,她的腰部线条,明显走形。不但比以前臃肿,就连小腹,也微微凸起。
一面端起杯橙汁咭着,宝芙一面狐疑的审视着戈君。
“几个月了?”
“你看出来了?”戈君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和哀伤,“……快满三个月了,但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显眼,大概因为这孩子的父亲不是普通人……”
“我是问你,有几个月没去练舞了——等等、等……”宝芙忽然大张着嘴,一手抚抚胸口,死死盯住戈君,等那口卡主的气,终于顺过来了,才终于发出声音,“……你!你你你……”
她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将颤抖的目光,从戈君的脸上,挪到戈君的肚子上。
戈君的一只手,这时很轻柔的,盖住宝芙死盯着的那一块。
她点点头,漂亮而略带憔悴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有些羞赧,但是极为柔和满足的微笑。
“对,我要当妈妈了,宝芙。”
“……那个……那个……”宝芙的内心,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碰撞后,终于还是问出了一个,她觉得也许不该问的问题,“孩子的爸爸是谁?”
戈君从来没有说过,有朝一日她会结婚生子。
在宝芙的概念中,这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是男人,另一种是女人。第三种,是披着女人的外衣,但实际上,不会爱男人的怪物。
那第三种怪物,就是戈君。
所以,当戈君突然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她将要为一个男人生孩子的时候。宝芙有一种天崩地裂,信仰幻灭的感觉。
不过紧接着,扑哧一声,宝芙的鼻孔里,就呛满了酸酸的果汁。
那是因为戈君嘴巴里,说出的那三个字。
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个她很熟悉的名字。
“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吃下去!你给我吃下去!”宝芙紧紧抓住戈君的头发,把那半块加州卷往戈君嘴里填,“你个死丫头,竟然给我做出这种事,看老子今天不卸了你!”
怨不得她上火。
戈君这不知检点的女人,具然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暗度陈仓。她是戈家首领巫女的继承者,绝对不能和男人有苟且。可是,现在她不仅丧失了所有的灵力,连包子都偷偷蒸上了。
其实作为真正的朋友,宝芙对这件事很支持。
毕竟,她也不希望,她的好朋友一辈子独守空闺。
但是戈君迫于她祖母的威严,竟然撒谎说她肚里的孩子,是独孤明的骨肉。
“如果我不说这孩子,是金蝉独孤家的血脉……”戈君一面躲着宝芙,一面大声哀告,“……奶奶是不会让这孩子,生下来的!”
宝芙看到戈君忧伤惊悸的眼神,愣住了。
她知道,戈君不是在骗她。虽然她只见过戈绵一次,但是戈绵已经给她留下,一种极为让人不安和畏惧的感觉。
而从戈家巫女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宝芙相信,她们绝对不会在乎,一个还未成型的胎儿。
拥有强大力量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如果是孩子他爹的话,无疑给了这尚在孕育中的小生命,一个强大的靠山。
打狗还需看主人,如果戈绵想对戈君肚子里的孩子不利,她也一定会先考虑考虑后果。
“你想保护的那个男人是谁?”宝芙松开戈君,“戈君,你一定是怕奶奶会杀了那个男人,才说孩子的爸爸是明,对不对?那个把你肚子搞大又不敢站出来负责任,还要你来保护他的混蛋到底是谁!”
“这件事和他无关。”
戈君理了理被宝芙弄乱的头发,平静的说了一句,又让宝芙想挥拳揍她的混账话。
“什么……”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戈君淡淡道,“……而且,我和他根本是不该交集的两个人。这一切都是错误,终止错误的唯一办法,就是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事!”
宝芙呆呆看着戈君,戈君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法理解。
从前她是有听说过,女人一旦怀孕就会智商为零-1。
此刻终于眼见为实。戈君这么聪明的女人,居然会想要,成为一个单身妈妈。
从小跟着父亲长大的宝芙,虽然并不觉得,父亲一个人把自己拉吧大,是有多不容易。但她觉得,并不是每个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她这么百毒不侵的身体和心灵。
“戈君,你不能一个人决定这件事……”宝芙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这颗笨脑袋,到底要怎么说服戈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三个人的事。你肚子里的宝宝,还有宝宝的爸爸,你们应该是完整的一家人!”她坚决地摇摇头,“你不能让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我现在,只想怎么把他平安的生下来!”
戈君端起厨房刚送来的整盆生牛肉,埋头像只饿了半年的母狼一样狂喋。
宝芙几乎被惊得快要呕出来。那些牛肉,一看就是从宰杀不久的牛身上剔下来,不但淌着血,还带着热气。
但刚刚连加州卷都难以下咽的戈君,这时却如获至宝。
仿佛她在吃的,是天下第一美味。
没想到戈君有了身孕,不但人变了,就连饮食习惯都变了。这种有些生猛的饮食习惯,还真是有点儿眼熟。
宝芙想到,戈君说过,她肚子里宝贝的父亲,不是普通人。
那就意味着……
戈君曾经在永夜岛住过一段时间。在那个到处遍布僵尸的地方,的确有不少,会令初涉情海的少女,晕头转向的帅哥僵尸……
她想想,又不敢想。
让她死脑细胞的事还多着呢。
现在她头痛的,是怎么帮助戈君瞒天过海,让戈君那位铁腕祖母戈绵,相信这孩子,的确是独孤明的沧海遗珠。
她也不知道,老天为什么选中她来做这种事。
要让所有人相信,她最好朋友肚子里的孩子的爸爸,是她最爱的男人。她前世,以及前世的前世,到底是有多缺德啊。
这就是戈君请那七位巫女,把宝芙带回戈家的原因。
宝芙知道戈君一定是快疯了,否则不会想出这么幼稚的办法。但事已至此,宝芙只能硬着头皮,在她自己单薄的两肋上,插满大号杀猪刀。
和古时候,临上疆场赴死的战士一样,她们刚吃饱喝足,催命鼓就来了。
那七位以很温柔的态度,将宝芙接到戈家的巫女,又再次出现在宝芙面前。
若不是戈君告诉宝芙,这七个都姓戈,和戈君是堂姊妹的女人,是她们在戈家唯一可以依赖和相信的人,宝芙才不要和她们化干戈为玉帛。
她刚才照了镜子,她基本就算毁容。额角那块??人的淤青,一个星期内都不可能消褪。
“不要露怯、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废话、不要灌水……”那位戈君的大堂姊,就是那个四十岁左右的黄脸女人戈秋,一路上对宝芙千叮咛万嘱咐,“……神态要自然,要情真意切,要娓娓而谈,要说重点……”
“重点?”
宝芙觉得,这比面临毕业考试还要让人紧张。
“细节。”
“细节?”
“就是上床的时间,地点,还有上了几回!”
那个手心有汗,名叫戈柔的姑娘,这时冷不丁的,闷声插口。
这七人当中,宝芙对戈柔的印象最深刻,因为她额头上那个亮眼的青包,全是拜她所赐。
她觉得她不应该叫戈柔,应该改名叫戈熊。
“可是……这些我怎么可能知道……”宝芙觉得自己真是一脚?进浑水了,“而且,这种事也不该问我,老太太她应该自己去问戈君嘛!”
“大首领从不会和我们谈这种事。”
这时,一个名叫戈清,年纪和宝芙差不多的少女,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瞅了宝芙一眼。
“可是,她是你们的……奶奶?g……”
宝芙看得出,戈家俨然一个母系氏族社会。
戈君、戈秋、戈柔、戈清这些女人,都有着亲缘关系。只是她们的父亲,兄弟还有配偶,却根本不见踪影。
从她来到戈家开始,就再也没有见到一根,男人的汗毛。
偌大的戈家,宛如一座中古世纪的修道院。
她怀疑,只怕连一只公老鼠,都休想在这里容身。
不知道造成这种状况的,到底是戈家的传统,还是戈绵那个不近人情的老太太。
七个女人听到宝芙这句话,都缄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戈秋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我们的首领,我们……都是戈家的寄生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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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存稿的我,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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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杜伊诺哀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我要提醒你一点,你说的话,首领百分之九十九不会相信。”
在送宝芙进戈绵的房间之前,戈秋盯着宝芙的双眼,说。
“所以,我只有百分之一的胜算?”
宝芙心苦得想吐血。
戈家这些大舌头巫女,为什么不早点儿把话讲清楚。
不过想想戈君和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宝芙决定这次拼老命了。
“错,你只有百分之一,让自己把话说完的机会。”
戈秋用悠悠凉凉的声音,说出的这最后几行字,将宝芙彻底推进数九寒天。
在戈君七位堂姊妹虎视眈眈的围堵下,现在打退堂鼓,也是插翅难飞。她只好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狭窄幽暗的木梯。
戈家这座玄黄庄的屋宇,大多是按照江南特有的风格修筑。并不奢华恢弘,却宛如清新小曲,别有一番韵致。
而和戈家他处不同,戈绵独居的这座小楼,虽然是在日光朗朗下,也依然现出一派颓败阴森的气象,宛如鬼屋。长满荒草的悬山式青瓦屋顶。彩漆剥蚀,颜色发暗的雕花木窗。墙上随随便便一块裂缝的旧砖,都能送进历史博物馆。
不过宝芙早已对此有心理准备,她遇到的,不是僵尸就是巫女,反正没有正常人。
所以自然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他们。
在莫玛家,因为戈绵附体戈琳琅,所以她和戈绵只能算得上“神交”。虽然没有见过戈绵的庐山真容,但是宝芙脑海中,已经自动生成一位,蓄着鲜红指甲,大喊着“我要吃尽天下负心汉”的黑山姥姥形象。
她一步一惊,终于爬完那座摇摇欲坠的楼梯。
随着阵微微的凉风,那两扇棱格木门,在她眼前,吱呀一声打开了。
室内光线幽暗,但绝不是,宝芙在恐怖电影中看到的那种巫女房间:墙壁上悬挂着死乌鸦或是狼头。桌子上摆满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穿山甲和毒蛇。或者遍地都是脸色惨白,面露诡异笑容的傀儡娃娃。
这里很干净,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
屋中放置着普通的家俱,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摆设。
唯一会引起人注意的,是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带着淡淡药味儿的清香。
那略带辛苦的药香,来自屋中央那只,虎咬人头纹的三足圆肚铜鼎。鼎中,正用木炭架着云母片,焚着几块暗褐色的东西,所以才有这种异香。
宝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掏出纸巾揉成团,塞住两个鼻孔。
她是没见地,但可不是没见识。
通常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是在防心松懈时,被施以*药,不明不白着了奸人之道。
而这些*药之类的生化武器,泰半都是隐藏在这种来历不明的香气中。
“这是安息香,可以开窍避秽,我有心痛的毛病,所以每天都会烧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十岁老妪,略带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这个耳熟的声音,是从屋中那片模糊暗昧的阴影中,传来的。
只听笃笃轻响,随着竹杖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叩击,一道身影,巍然从黑暗中走出来。
宝芙不禁都有点儿失望了。
戈绵的样子,并不是一位,活剥人皮生嚼人心的老妖婆。
相反,她看上去令人肃然起敬。
很少有老人家,到了她这把年纪,腰杆还能挺得如此笔直。周身上下,也打点得完美无懈。
她身着一袭黑色的长袖旗袍,灰白的头发,纹丝不乱,用根碧油油的翡翠簪,在脑后盘成髻。
那张脸虽然已经很老,被皱纹和黄褐斑侵袭得不像样子,却依然很美。
骨架清秀匀称,皮肤像老象牙一样细腻,尤其是那双深遽清透的眼睛,和戈君很像。
宝芙不由心生喟叹。上天对每个人的赐予,就是这么残酷不公。真正的美人,即使两鬓斑白,风霜染面,也依然是美人。
她连忙取掉鼻中的纸捻儿,朝戈绵鞠了个躬,大声道。
“奶奶好!”
“不要叫我奶奶,我不是你奶奶。”戈绵两道犀利清矍的目光,在宝芙脸上略一转,淡淡道,“你参加了屠龙祭?”
“是。”
宝芙连忙点头应道。
“你亲眼看到,独孤灭死了?”
戈绵继续问,紧盯着宝芙的眼睛。
这次,宝芙没有回答。
但是从她突然黯淡下来的双眸,和面部隐忍克制的表情。戈绵已经知道答案。她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低声道。
“屠龙祭,龙眠之筵……亡魂族历来,只会在族中发生,君王驾崩这类的大事,才会举行——独孤明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像是,他们想要逆转命运……”
宝芙哑声回答,她的心,一阵阵绞痛。
那条龙是被独孤明杀了。而有些事,确实被改变。
“没有让你回答的时候,不要开口!”这时戈绵低声斥道,“连规矩都不懂,像个小丑一样。我不该让戈君从小就和你泡在一起,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说着,她抬起手臂,将手中的紫竹杖,轻轻一挥。
只见光线幽暗的室内,霎时变得明亮起来。
宝芙惊讶的看到,原来是屋梁上挂着的一盏盏琉璃灯,都燃烧起来。
这时戈绵已径自坐在一张檀木龟背椅上。她两道深遽的目光,没有看宝芙,而是静静注视着,那只虎咬人头纹的三足鼎中,袅袅盘桓,忽上忽下的青烟。
过了半晌,她自言自语。
“不管独孤兄弟中,是谁死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唤醒黑暗之神,已经是水中捞月。”
宝芙听出,戈绵语气中的失望和不甘。
戈家巫女一直认为,她们是在奉行神谕。那个关于召唤黑暗之神的预言中,独孤明是力量,阿灭是器皿。而宝芙,是祭品。现在阿灭死了,可以盛载黑暗之神的器皿,已经消失。这就代表,召唤黑暗之神的祭祀,不可能成功。
这样的结局,对戈绵的打击,绝对是极为沉重。
甚至对戈家,都是一种讽刺。
也许是戈家整整一代人或者数代人的努力,从此就付诸东流。而她们更是失去了,今后为之奋斗的方向。
又沉默了良久,戈绵突然握紧手中的紫竹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咬牙说出三个字。
“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话音刚落,就如平地响雷,屋中蓦地一声野兽的咆哮。
宝芙冷不防被??了一跳,后背霎那惊出身汗腻来。她眨眨眼,有些困惑的朝这间屋子四周看了看。
刚才那声猛兽的吼叫,绝对不是幻觉。
但是连她自己,都禁不住要嘲笑自己。这里明明只有她与戈绵两人,并没有藏着一只野兽。
“是琥珀,它醒了。”
就在这时,戈绵低哑的声音响起。
宝芙怔了怔,只见戈绵站起身,拄着拐杖,笃笃走到那只虎咬人头纹的三足铜鼎前。她抽出发髻上的玉簪,在自己食指上,轻轻一划。
一滴血,从她指尖,滴落在那只铜鼎内。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宝芙想起,她曾见过戈良用自己的血,召唤铜镜中的镜灵。伏魔族长老司徒炎的先祖司徒厉说过,戈家巫女,都拥有召唤暗灵的本领。她们会终身饲养自己召唤的暗灵,并且以暗灵为伴侣,不再缔结俗世婚姻。
于是她登时明白,戈绵此刻要召唤的,怕是一只鼎灵。
戈良的镜灵是一条蛇,宝芙不禁好奇,戈绵的鼎灵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那尊铜鼎的单只耳廓上,忽的涌出一线白色光华。那道白光,仿佛一滴水,溅落在地,四散粉碎。
而那些悬浮在空中,宛若荧光粉般的细末,竟然并不消失,而是渐渐凝聚成形。
宝芙耳畔,刹那间又是一声振聋发聩,悚然惊心的嘶吼。
她的鬓发在一霎,被股膻风,吹得朝后飘拂。而她连惊叫,都无法发出,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那头突然出现在屋中,距离自己只有咫尺的吊睛猛虎。
这头身躯庞大,威风凛凛的白色老虎,正是那道从铜鼎中发出的光芒,幻化生成。宝芙瞥了一眼铜鼎,只见铜鼎耳廓上的纹饰中,原本有四只雕刻的老虎,此刻居然只剩下三只。那第四只老虎,必定就是这头,正用一双琥珀色眼睛,盯着她的大家伙。
此刻,它正对宝芙张开血盆大嘴,似乎是想将她一口吞掉。
宝芙退一步,那只白虎便逼进一步。白虎的鼻息,都喷到了她的脸颊上。只要它轻轻一探爪,便可以轻易撕下宝芙的脑袋。宝芙一面小心翼翼后退,一面低声道。
“快叫……快叫你的老虎走开!”
“琥珀被我家先祖收进这鼎之前,是连恶兽饕餮都畏惧的暗灵,噬人无数……”戈绵却理也不理宝芙,返身走回,重新坐在椅子上。她双手轻抚着那只紫竹杖,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失落,低声道,“……如今我的灵力,也只能唤出四只鼎灵中的琥珀。我家那位先祖当年,却能一举降服四只鼎灵,她真是个少有的天才……”
“……那拜托你,学学你家先祖,把这只老虎收进鼎去好不好?”
宝芙已经退到墙角,再也无处可退。
“但她做了蠢事……”戈绵依然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的述说,“……她迷上了有妇之夫,不但失去一身异秉,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
“真是前车之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能做第三者……”
宝芙眼看着那只白虎,缓步朝自己走来,直感到腿肚子发软。
“戈君,本来是继我先祖之后,戈家百年不遇,另一个最有天赋的首领继承人……”戈绵的语调,这时变得低沉、愤懑、略带一丝悲凉,“我对她的期望,是最高的……”
“……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这件事您没听说过吗,奶奶?”
现在,宝芙已经相信,戈秋给她的警告了。
也许戈绵这性情怪癖的老太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她。戈君怀孕的事,应该令戈绵已经震怒到,会毫不犹豫杀个人来泄愤的地步。
而她很可能就是这个不幸撞到枪口上的倒霉鬼。
因为那头白虎,这时已经停步在她面前,对她昂头张开大口,发出一声,令人肝胆欲裂的怒吼。
不过正当宝芙以为,自己会被虎爪和虎牙,干净利落的,分理成排骨和五花肉时,那头名叫琥珀的鼎灵,却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是戈绵高高瘦瘦,笔挺如树的身影,这时站到琥珀身旁。
对宝芙凶相毕露的琥珀,在戈绵面前,却如一只温良恭顺的大猫。它对戈绵摇晃着硕大的脑袋,抖抖浑身的皮毛,一副讨好邀宠的模样。
戈绵那双清遽幽深的眸子,动也不动,直勾勾盯着宝芙。
宝芙被她看得,头皮乍起,一颗颗凿栗。
就在这时,戈绵低声开口。
“你怎么看,也只是中人之姿,不明白僵尸太子,怎么会看上你?”
“他……大概是看走眼了。”
宝芙嘴角,微微泛起一个苦笑。
其实,连她自己也经常自问。她有哪点好,值得独孤明,对她倾情付出。他身边环绕的那些女人,忠诚如莫难,出类拔萃如黎雪瞳。她们个个,都比她优秀,都比她闪耀。有时她真想撬开独孤明的脑袋看看,他那么聪明的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官能失调。
居然把她当做宝。
“戈君这丫头,被她那对蠢爹蠢娘惯坏了。”戈绵这时深深叹了口气,“我该让她从小就跟我闭关修行。真没料到,她这么清醒的孩子,还是会被男人引诱,而且竟然和你……”
“我和僵尸太子……已经结束了!”
宝芙立刻回答。
她当然明白,戈绵是在试探。
好在,她此刻的回答,算不上是说谎。
她已经这样毫无转圜的余地,离开了独孤明。应该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他身边。因为,她会管住自己的双脚,不让自己,再朝他走一步。
“也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本来就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邪火。火熄灭了,连剩下的灰都令人厌烦。”戈绵凝视着宝芙,淡淡道,“比起你这样的露水,我家孙女和僵尸太子的姻缘,应该才是真命。”
“你……说什么?!”
宝芙将戈绵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中。就觉得,好像是一把刀一把刀,狠狠砍在她心房。
“我不会让戈君,重蹈我家先祖的覆辙!”戈绵大声道,“未婚先孕,就已经丢尽了我们戈家的脸。我不能让她这辈子,再做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单亲妈妈,我要让独孤明娶她!”
宝芙彻底懵了。
她怔怔望着戈绵,嘴巴仿佛被强力胶黏住,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然而,却又是一个极坏极坏的消息。
如果戈绵真的肯这么通情达理,放过戈君,那的确是值得庆贺。
但是,她竟然要让戈君,嫁给独孤明……
宝芙只觉得脑袋一紧一松,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向那里。她一时间,什么也不能思考。甚至就像所有的感官坏死,是喜、是忧、是恐惧还是紧张,是痛苦还是难过,她都已经完全不能体会。
戈绵两道清冷的目光,这时紧紧盯着她。
“怎么,你反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我反对!”
宝芙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呼好险。
她差点儿,就中了戈绵这老巫婆的攻心计。
戈绵这辈子过的桥,比她宋宝芙和戈君加起来走的路还要多。她们玩的哪点儿小伎俩,在戈绵看来,自然洞若观火。
如果宝芙对戈君嫁给独孤明,没有任何异议,才有虚情作假之嫌。
戈绵的紫竹杖,在宝芙身旁的墙壁上轻轻一点。那头白虎喉中打了个?隙??煌肪吨钡窒虮?健?p> 宝芙只感到,白虎铜丝般尖锐扎人的胡须,都已经戳到她脸上。
这时只听戈绵幽幽的声音响起。
“你凭什么反对?”
“僵尸太子不会娶她的……”宝芙想都不用想,就举出一个最好的理由,“……因为,因为他有老婆了!”
独孤明已经在世人面前,宣布黎雪瞳是他的妻子。
她就不信这个邪,戈绵会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亲孙女,塞给一个已婚男人做二房。
戈绵听到宝芙说什么,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是露出丝不以为然,淡淡道。
“越是强大的雄性,就越难专情,这本来就是生物都遵守的定律——独孤明有老婆又怎样,我家孙女无论哪一方面的条件,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奶奶……您未免也太没有原则了……”
宝芙感到事态,大有越来越混乱之势。她意想不到,戈绵这样一位统领全族的堂堂大家之长,竟然会开明到,允许自己的孙女嫁给有妇之夫。
“做事太认死理的人,最后一定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哭泣……”戈绵冷然瞥了宝芙一眼,“我怎么可能真的蠢到,连僵尸太子的骨血都不珍惜。”
“您……不会是要……”
宝芙看到戈绵那阴兀兀的表情,脑中飕地,冒出一个冰凉可怕的念头。
“金蝉的纯血,和人类结合,可以生出强大的半寐甲……”戈绵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丝冷酷笑意,“独孤灭死了,用来唤醒黑暗之神的器皿也消失了。我虽然不能让他复活,但也许可以得到一个新的器皿。”
被戈绵脸上那充满期冀,又略带几分狂热的神情,??得呆住。
过了片刻,宝芙才嗫嗫开口。
“你竟然想——不,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后代!”
“那是,用来盛载黑暗之神的器皿!”戈绵那双幽遽清凌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宝芙,低声道,“等金蝉僵尸和我孙女混血的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可以继续完成,戈家的千古之业——至于你,在那孩子出生之前,请留在这里做客吧。”
话音一落,戈绵转身拄着拐杖,便朝门口走去。
那头巨大的白虎,这时在宝芙的面前,静静卧躺下来。一双纯黄琥珀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宝芙。那种野兽与生俱来的,嗜杀眼神,使宝芙明白,她决不能轻举妄动。
她已经被戈绵软禁了。
一想到戈绵竟要用戈君腹中的小生命,去做盛载黑暗之神的器皿。宝芙便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将真相,告诉戈绵。
就在这时戈绵的身影定了定,似乎是觉出宝芙的异样,她回头朝宝芙看过来,等着宝芙开口。
宝芙看到,戈绵那双冷静中又不乏狡诈,深遽中又隐藏着幽森的眸子,顿时心意落定。
她必须继续瞒天过海。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戈君和她肚子里的宝贝能够平安。
朝戈绵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宝芙低声央求道。
“奶奶,我想嘘嘘,可不可以去厕所?”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戈绵眸底,在一霎划过道失望。
“既然你是客人,一切自便。”戈绵冷着脸道,“不过琥珀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样……”
她手中那根紫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宝芙只觉得眼前一团白光,骤然闪耀,然后她后背和臀部,立刻撞到地上。一阵骨头似乎都折断的剧痛,使她哼出声。她只觉得胸口和脖颈,被什么巨大又锋利的东西,牢牢压住。
当她的眼睛,对上两颗略透出荧荧绿光,又大又圆,宛如黄色玻璃球的眼珠时。她明白了,那卡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锋利如刃的东西,是琥珀爪上的钩甲。
这只畜生只要稍稍再使一下力,就可以将她的身体切开。
耳中传来,戈绵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的嘎吱声。
那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宝芙悲哀的意识到,她将在戈家渡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而最可怕的是,时时刻刻,琥珀这只吃人连骨头都不用吐的灵兽,将和她如影随形。
她逼着自己,直视着琥珀的双眼。
不记得是在哪本丛林历险故事中读到,当遭遇危险野兽时,必须和它双眼对视。不要转身就就跑,不要尖叫,不要让它感到你的恐惧。否则,就会大难临头。然后,你必须用凌厉的眼神催眠野兽。让它瞬间领悟一个真谛:它庞大的身躯,致命的速度,锋利如刀的爪牙,在你眼中只是浮云。你虽然比它娇小,比它柔弱,比它迟钝。但你,至高无上的你,才是它的主人。
宝芙承认,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确实只适合那种自我感觉良好,骨子里就是操纵狂的人。
对于她这种先天缺胆的人来说,这纯属临终求虐。
只和琥珀那双黄澄澄的虎眼对视了不到一秒钟,她就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她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样一头巨灵凶兽的主人。就在琥珀的一声怒吼中,宝芙果断自暴自弃,横下一条心来,准备效仿好青年摩柯萨青,舍身饲虎。
双眼紧闭,出乎本能,她举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她穿着戈君的一件黑色宽松加厚t恤。此刻袖子因为被牵扯向下,微微露出,她的一截手臂。
雪白的腕子上,正戴着戈琳琅送给她的,那只黑铁蛇镯。
那只白虎的一双瞳孔,在看到那黑色蛇镯的一霎,骤然紧缩。
宝芙只感到,桎梏着自己的那只硕大虎爪,在瞬间突然松开。她耳中听到,琥珀的一声低低嘶啸。
这声低咆,听上去,竟然像是呜咽悲鸣。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头巨大的白虎琥珀,此刻正在离自己差不多十米远的地方。它匍匐在那里,看上去,仿佛是十分恐惧。
因为它满身蓬松的白毛,都在微微颤动。
而它那双黄琥珀般的眼睛,充满着惊骇和敬畏,死死望着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坐起身,揉了揉依然疼痛的脖子。
而在远处的琥珀,依然惊恐的盯着她每一个动作。察觉到什么,宝芙朝琥珀,晃动她的手腕。
当她的目光,随着琥珀饱含畏惧的视线,落到自己腕上那只黑铁蛇镯时,她恍然大悟。
琥珀害怕的,是镯子。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爬起来,做了个大胆而挑衅的举动。她朝琥珀,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股小人得志的快意,油然从她心头升起。
反败为胜了,她和琥珀之间的情形,彻底一百八十度大直转。现在,她每往前走一步,琥珀就会往后退一步。
就算她在琥珀面前表演,某个曾经红透大街小巷,很耸很二枪的舞蹈。这头巨大的凶兽,也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宝芙意识到,戈琳琅送给她的这只黑铁蛇镯,一定具有特殊意义。
阿灭告诉过她,巫族戈家在五百年前内讧,起因就是这只镯子。这只蛇镯,应该原本就是戈家的东西。但它后来出现在,被戈家放逐的男巫戈琳琅手中,这说明一个问题:戈琳琅显然和祖母戈绵不是一路。
对男巫女巫们的家斗,宝芙其实并不关心。
她现在只想了解,这只蛇镯,到底还有什么功效。
于是,她对着琥珀抬起手臂,低声命令。
“回到你的鼎里——回去!”
但琥珀只是瞪着那双黄湛湛,玻璃灯似的圆眼睛,有些困惑的望着她。无论宝芙如何连比带划,又重复了好几遍,琥珀也只是一动不动。
“虽然你戴着戈家祖灵的标志,但你没有破解戈绵的血禁,这只小鼎灵,不会听你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在宝芙大脑中响起。
宝芙怔了怔,立刻四处张望搜寻。果然,她看到一只小小的黑影,迅疾飞进这间屋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琥珀庞大的身体,已经突然如一股轻烟,腾跃而起,张口就将那只鸟儿吞咬住。
“如夜——!!!”
宝芙不顾一切冲过去,抓住那只鸟还留在外面的一截翅膀,使出吃奶的劲儿,从琥珀嘴里想要把它拽出。
大概是被宝芙那股疯了似的势头??住,琥珀张口,把那只身体已经被咬烂的死鸟吐出来。
这时宝芙才发现,那只鸟的肚皮是白的。
而且,它也不是乌鸦,而是一只黑喜鹊。
呱!窗外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宝芙急忙回过头,她看到对面的屋檐上,正停着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的眸子,是罕见的紫色。
紫眼睛的乌鸦,必然是如夜无疑。见到如夜安然无恙,宝芙登时松了口气。她猜雷赤乌此刻一定也已经到了戈家附近。狠狠瞪了琥珀一眼,她扭身便朝屋外跑去。就在这时,她感到耳畔一股疾风掠过。
是琥珀抢先跃下小楼,抬起头,朝屋檐下的如夜发出一声示威的咆哮。
如夜拍拍翅膀,便朝远处一座庙宇似的大屋飞去。
宝芙惦记着与雷赤乌会和,于是连忙跟在如夜身后,朝那座即使在日光下,也显得暗沉沉的大屋跑去。
那座大屋形似金銮宝殿。只是整座屋宇上,一砖一瓦,一棂一柱,都不着一星半丝彩色。
黑漆缟素,让人只要望一眼,便会心生压抑恐惧。
而这座大屋四周,环绕着一条水光粼粼的小河,将它与周围的地界,隔离开来。这条河并不宽,但是河面上却没有架桥。只在岸边,有一个用毛竹搭成的小码头,但是却并没有,看见船的影子。
宝芙站在小码头上,看到如夜的身影,已经飞进那座大屋,然而她却苦于没有交通工具,无法到河对岸。
她低头望去,只见河水浑浊,看不清深浅。于是她俯身从河岸上拾起一颗石子,丢入水中。只听轻轻一声咕咚,那颗石子便直没下去。如果水浅的话,石子会溅起水花,而这种情形,说明水比较深。宝芙不谙水性,想要贸然淌水过河,确实很危险。
本来她也想过,干脆不要管如夜和雷赤乌,直接折回去找戈君一起逃跑。但是转念一想,如夜和雷赤乌是为了她,才涉险潜入戈家。
戈绵那个阴森乖戾的老巫婆,竟然会忍心拿自己的骨血,来做盛载黑暗之神的器皿。宝芙根本不敢去想象,她还能做出什么冷酷残忍的事。
雷赤乌虽然是紫鼎家长老,号称亡魂族战神,但是仅仅戈家七个小巫女联手,就能将他制伏。
这真是应了,一物降一物那句老话。
不是宝芙瞧不起雷赤乌,只是她真的不放心,把他和如夜,丢在这些会念各种奇怪咒语的巫女当中。
现在她必须过河,到那座大屋中去。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发现,水面下,隐隐有东西漂浮上来。
乍一照眼,还以为是条蛇,??得宝芙腿脚发软,差点儿坐在地上。定定神,她才看清,那是一条黑色尼龙绳。
她脑中,蓦地灵光一现:这条绳子,肯定连着什么。
于是她当即俯身趴在竹台边缘,伸手去捞那根黑色尼龙绳。就在这时,她感到衣襟被人朝后扯。
回头一看,是琥珀。它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正用牙齿咬住她的衣服,轻轻拖拽。
宝芙知道这只鼎灵似乎十分畏惧她手腕上的镯子,不敢对她真的行凶。只是她身上衣服的质地,并不十分结实。想想也知道,戈君那种天生的悭吝鬼,就算屁股底下压着座金矿,也绝对不会自掏腰包,买任何超过一百元的衣服。如果买了,更不会舍得吐二两老血,把这件衣服,套在宋宝芙身上。
所以,那件衣服,立刻在琥珀锚钩般的犬齿下,嗤啦一声裂成两片破布。
宝芙的脸黑了黑。
现在临近初春,南方气候温暖。在这种天晴云好的日子里,不穿衣服虽然不至于冻死,但有伤风化是肯定的。
她不想用自己龌龊的思想,去误会琥珀是一只多么不纯洁的鼎灵。
但她现在真的,想狠狠揍它一顿。
“走开!”宝芙朝琥珀大声吼,“不许跟着我!”
大概是她母夜叉般的表情,起到了一定威慑作用。宝芙看到琥珀慢慢退开了,它一双深黄玻璃球似的眼珠,此刻一动不动,盯着水中。
没有管琥珀在看什么,宝芙知道:琥珀虽然是一只鼎灵,但它也是一只老虎,猫科动物怕水的天性,应该还残留在琥珀身上。
她转身,继续去捞那根黑色的绳子。
水面的颜色,似乎比她刚才看到的,又要暗深。
这个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那根绳子。
手指和手掌中,绳子的触感,温润而滑腻。那不像是没有生命的绳子,而像是活着的,细长蠕动的*。
宝芙的心,在胸腔里突然黏住。
她垂下眼皮,朝水里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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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女士们向诗人唱的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从深暗水面下浮起,被她抓在手中的,是一条周身磷光闪动的黑蛇。
宝芙只觉得脑袋一炸,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她正想松手扔掉那条蛇,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没有听到琥珀的声音。
琥珀现在很安静。
如果这条蛇有危险,琥珀一定会发出吼声。对于野兽来说,没有比见到另一种具有攻击性的野兽,更值得愤怒或是畏惧的事。
除非……琥珀对这河里的东西,很熟悉。或者也有另一种可能……
宝芙很快就明白,那另一种可能。
她的眼睛,清清楚楚的看到,手中的活蛇,又再次变成一条绳子。那是货真价实的,十二股pp绳。
而这时,水面下有更多的绳子浮上来,一直延伸到河对岸。
这些数都数不清,看似无生命的绳子,在水面上翻滚纠结着,紧紧团成一道异常匝实的软桥。
宝芙缓缓站起身,凝视着这座从水底神秘显现的黑色绳桥。
在水流冲刷下微微摆荡的绳桥,此刻在她眼中,又突然化成,由一条条盘曲蜿蜒的活蛇,组成的蛇桥。
那些蛇抬起三角形的头颅,吞吐着血红色的信子。
它们望着她,幽暗狭长的蛇眼中,放射出诡谲森冷的光芒。
只要宝芙胆敢靠近,她就会被万蛇咬噬吞食。
宝芙吸了口气,一脚踏上蛇桥。立刻感受到,数十条手臂粗细的蛇,在她的腿胫和脚背,以及踝骨窜动缠绕。
她双目直视前方,尽最大的努力,使自己不去注意,当蛇身从皮肤上缓缓滑过时,坚硬蛇鳞带来的,沙沙摩娑。
那是一种,会令人忍不住颤栗尖叫的感觉。
一步一步,从群蛇中穿过,双脚终于踩到对岸的土地时。她身上那条浅灰色铅笔仔裤,已经被汗完全浸透。仿佛多余的二层皮肤,又湿又冷的黏在腿上。
这时她回头看去,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那座蛇桥,这时又变成普通的,无害的绳桥。
现在连宝芙自己也分不清,那些到底是绳子,还是蛇。她猜,一定是戈家巫女,在这座桥上施了什么障眼法。
会让想要过桥的人,产生幻觉。
但她很庆幸,她过来了。
还留在对岸的琥珀,这时正焦急的来回窜跃。现在宝芙明白,刚才琥珀弄坏她的衣服,是为了阻止她过河。它听令于戈绵,必须亦步亦趋的看守宝芙。不过,宝芙已经成功摆脱了它。而它却不敢,或者是无法越过这条河。
朝琥珀挥手bye-bye,宝芙转身打量着眼前这座屋宇。
她想,让琥珀不能渡河的原因,应该就在这栋,散发着阴沉气息的房子里。
这里肯定很久没有人居住,一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黑楠木门,宝芙的鼻孔里,就钻入一股扑鼻的泥腐味儿。
“如夜!雷赤乌!”
她高声叫着。同时,已经适应屋中幽暗光线的眼睛,看清了这座房子的内部。
这座古式建筑很高也很宽敞,比起雍和宫的檀香大佛殿,更要恢宏。地板和墙壁,全都是斗尺见方的青石修砌。此外,包括柱椽梁栋,都没有一丝一寸,多余的藻饰。只是在地面中央,镶嵌着一块黑色的,暗哑无光的,金属材质的巨大等边三角形。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的大殿里很干净。
所以宝芙更觉得奇怪,空气中充斥飘荡的那股腐臭,不知道从何而来。
扑棱扑棱翅膀翕动的声音,惊动宝芙。
她抬头看到,一只纤小的黑色鸟影,投入西侧偏殿。
不知道如夜在搞什么飞机,宝芙连忙追在她身后,跑进那间西边尽头的厢房。这里一团乌漆麻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刚走了两步,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突然失重,朝下栽去。
她的脑袋和身子,不断磕撞在坚硬冰冷,又高又陡的东西上。
等她终于停止继续朝下滚。她才明白,她刚刚是从一座阶梯上失足摔下来。她此刻居然还活着,一定是阎王老爷放了个空。
不过她笃定,她的后背和手肘,还有膝盖,绝对已经惨不忍睹。
“有人吗——!!!”宝芙强忍着伤口火辣辣的痛,站起来,大声喊,“如夜——雷赤乌!”
她心里暗暗发誓,只要如夜敢在她面前现身,她一定拔光如夜全身的毛。
这只八婆乌鸦,从她们两个相识之初,就开始玩她,现在又故态复萌。
彭——彭——彭!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闷重的响声。
宝芙浑身的血液,霎那冰凉如死。
虽然,自从遇到独孤明和阿灭以后,她什么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但是此刻,四周死黑一片。她双眼不能视物,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而这怪异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人。
“如夜,快出来,别再闹了!”
但是如夜没有回答,而那彭、彭、彭的响动,愈来愈激烈。
宝芙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
终于,她还是朝那声响传来的地方,慢慢靠过去。
当她的脚,碰到一处冰冷粗粝的障碍时,她感觉出,那是一个高度到她腹部的石台。她明白她不能再朝前走了。那澎通撞击的声音,正是从石台上传来的。
这时,她的耳中,很清晰的听到,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在说。
“救我……”
宝芙愣了愣,就在这一霎,她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在砂质的鹅黄色灯光下,一切纤毫毕现。
在她面前,的确是一张圆形的,祭台样的石台。
青白色的石台上,一团巨大的,虽是人类形状,但仿佛黑沥青般黏稠的东西,正趴覆在一个赤身的女子身上。
当那受到惊扰的“东西”,蓦地扭过头,用一双暗绿色的眼眸,凶狠瞪着宝芙,并朝宝芙露出满嘴细小獠牙时。
宝芙可以确定,这个拖着长长鳄蜥般的尾巴,并不停用尾梢敲打石台,发出彭彭响声的东西,应该是雄性。
而那个被这怪物用尾巴紧紧缠住双腿的女人,有着一张,宝芙认识的脸庞。
此刻,那浑身汗水淋淋,黑发散乱,脸颊绯红,但神情却很苦恼的女人。正从那怪物的胁下,朝宝芙身后望过来。
她有些绝望的开口。
“怎么办,我控制不了这只爱吃醋的蜥灵,秋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已经有一只,又多要一只,脚踩两只船,当然会自讨苦吃!”
随着这个冷静中带几分责备的女声,一道人影,从宝芙身旁径直走过。她正是戈君的大堂姊戈秋。
而躺在石台上的年轻女人脸蛋略圆,五官平平,并不算漂亮,但有一副青春性感的*。她是那个手心有汗,把宝芙额头打青的姑娘。戈君的四堂姊戈柔。
此刻,那只奇形丑陋的黑色怪物,依然和她纠缠着。他们宛如两个沉浸在熊熊爱火中的亲密恋人。
见宝芙傻了眼,呆在那里,戈柔喘了口气,挑起浓黑略粗的眉毛,冷声道。
“你从没见过别人高氵朝,还是你自己从没高氵朝过?”
话音一落,她便双目紧阖,难耐的蹙起眉头,毫无顾忌的大声嚎叫起来。
宝芙被刺激得发木的大脑,这时才稍稍恢复一点儿运转机能。眼前的事,确实错不在戈柔。贸然闯进这座石室,惊扰鸳鸯春梦的破坏者,是她。她连忙扭过头,不敢再直视这太过异色,太过离奇的画面。
“这是小柔的修炼之路。”就在这时,戈秋安静的声音,飘入宝芙耳中,解释道,“不是每个巫女,一生下来,就拥有像首领巫女那么强大的,驾驭暗灵的力量。我们只能找最适合自己的方法,召唤和控制,属于我们的暗灵。”
宝芙微微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原来一个巫女想要驱使暗灵,竟会付出这么多。
但是戈柔的叫声,越来越亢奋,也越来越尖锐,让人不安。
忍不住,宝芙还是瞥了一眼石台上的狂乱战况。
令她震惊的是,只见那黑色怪物半是液态,半是坚硬实体的身躯,此刻正在渐渐缩小。似乎,它慢慢地,将自己的身躯,从它和戈柔结合的地方,融进戈柔的身体。
而戈柔的小腹,已经明显凸出一块鼓包,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推入蚕动。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戈秋,这时脸色变了变,喝问。
“小柔,你没有和这只暗灵定契约——你非法召唤?你在这里非法召唤它!”
“不要啊,秋姐……”
脸色已经苍白,满头虚汗的戈柔,这时突然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喊。
然而她话还来没得及说完,只见戈秋已经从身上那件灰不溜丢的袍子中,取出一道黄色纸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贴在那只黑色怪物的后脊上。
正闭着眼,完全陶醉在某种无上愉悦中的异型怪物,猝不及防,犹如被雷电击中。
它本来轮廓就不明显的五官,霎那如被揉皱的纸,扭曲成一团。粗硕的躯干,急遽颤抖起来。
而它那双狭长,透出幽幽老翠色的眸子,这时陡然张开。
圆睁的瞳孔里,充满痛苦和愤怒。
“对不起……”戈柔这时满面的懊悔与歉疚,她伸出一只手,抚着那只怪物的脸庞,低声道,“……我不该召唤你的……都是我的错……”
她的眼眶已经蓄满泪水。
那只怪物看到戈柔眼中的泪水,目光中顿时露出一丝困惑。它随即低下头,似乎想要,吮去戈柔眼中的泪。
但是,它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戈柔,便突然僵住了。
只见它身体的黑色,迅速转为灰白色。本来湿漉漉的体表,也瞬间萎缩干涸。紧接着扑哧一声微响,便整个消散成细淡的灰末。
而戈柔死了似的,颓然躺在石台上,任自己的身体,落满那种灰烬。
宝芙根本没有料到,一场奇异的绯色花絮,竟是以这种结局告终。就在这时,只听似乎仍在悲伤中的戈柔,悻悻开口道。
“秋姐,你出手太快了。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控制住这只暗灵。”
“算你戏演得好,这只蜥灵没有在最后,带你一起回地狱。”戈秋冷冷道,“刚才如果不是我动手快,现在被蜥灵入体,成为蜥灵傀儡的人就是你!”
“什么?”戈柔蓦地坐起身,瞪着戈秋,“你说……你说这只?f心的家伙,想要成为我身体一部分!”
“它爱上你了,当然想占有你。你的身体,你那颗只会出气的脑袋,还有你的……灵魂,如果你有的话。”戈秋叹了口气,“所以,召唤暗灵时,一定要签订契约,规定它们的界限,让它们明白谁是主人!”
戈柔这时飞快的拍打着身体,仿佛在驱散某种传染病菌似的,将身上的白色灰烬,通通扫干净。
随后,她抓起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
一面穿,她一面烦闷的嘟囔。
“可是我现在的力量太弱,无法和第二只暗灵定契约——怎么办?秋姐,没有第二只暗灵,今年我就无法打败那几个贱人,入主娄金狗。”
戈秋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那双眼角微微耷拉,有些松弛鱼尾纹的细长眼睛,盯着宝芙,淡淡道。
“你,为什么要进入戈家的灵冢?”
“我……只是从来没来过这里,觉得很新鲜,所以想随便走走……”
宝芙这时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一片埋身烂泥中。
她不能告诉这两个巫女,她是因为追赶一只乌鸦朋友,才无意闯入这里。那样很有可能,会泄露雷赤乌和如夜的踪迹。
不过,从戈秋那锋芒不露的眼神中,她知道她编造的借口不合格。
“这里是禁地,擅入者会被处死。”
“是吗,你真爱开玩笑……”宝芙本来想笑笑,缓解这有些紧张的气氛。但是戈秋脸上那异常冷漠的表情,顿时让她笑不出来了,她吞了口唾沫,“……你当真?”
戈秋只是用一种漠然中稍稍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宝芙环顾一眼周遭。
这里的确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墓穴。以那座圆形石台为中心,除了她刚才走过的那条石子甬道,其余的四面八方,都延伸排列着一座座,石头制成的墓碑。
那些一模一样的拱形墓碑上,没有铭刻任何字迹。
不知道底下,都长眠着谁和谁。
“灵冢沉睡着,所有曾被戈家驱使过的暗灵,如果不小心惊醒它们,会很危险。”戈秋凝视着宝芙,“虽然你是戈君的朋友,但你真正的身份,大家也心知肚明——直说吧,你有什么企图?”
宝芙注意到,戈柔这时也已经,静无声息的绕到自己背后。
戈家的人,除了戈君之外,其余个个不像女人,比男人还要心肠刚硬,手段毒辣。她立刻明白,自己凶多吉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座地下灵冢,只有她们三人。
宝芙忽然明白了这点。
这里是禁地,擅入者一律会死。
但是,此刻戈柔在这里。并且刚刚召唤了只蜥灵,嘿咻一场后,她的临时蜥灵老公,便被戈秋干掉了。
她们两人,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巧合。
“你也是……”宝芙望着戈秋,“……你和她一样……你们都想要……”
“戈家每年都会举行星主选拔,只有同期中最强的巫女,才能晋级。”戈秋的嘴角轻撇,替宝芙说出想说的,“虽然巫女召唤的暗灵太多,会很难控制,但不可否认,谁的暗灵最多,谁就最强。”
“满世界去找合适的暗灵,我的头发全白掉,牙齿全掉光,也不一定能找到。”这时戈柔已经贴近宝芙,在距离她后脑勺很近的地方,低声轻笑,“你看这里,到处都是乖乖睡觉的大宝贝,只要我能捡到一个,就赚翻了。”
“这里的暗灵,不允许被召唤吧。”
宝芙低声道,她感到微微头晕。
大概因为这座巨大坟冢,处于封闭的地下,空气流通不畅。再加上那股愈来愈浓重的腐臭味儿,让她胸口憋闷欲呕,几乎都不想呼吸。
如果是可以随意使用的暗灵,不会被封禁在这种地方。这是连傻瓜都懂的道理。
但是戈秋和戈柔,却铤而走险。
她们这么做,究竟是冒失还是愚蠢,只有上帝才知道。
“嗯,据说都是一些,在五百年前被封印的淘气鬼,很不听话……”戈秋眼中微露出一丝惧意,但她当即笑笑道,“不过这是技术活儿,只要操作得当,它们会合作的——”说到这里,她严厉的瞪了戈柔一眼,“幸亏奶奶已经离庄,否则你那么大动静,早被她发现了。”
宝芙听到,戈绵已经离开玄黄庄,心里更慌。
她猜这个急脾气老太婆,一定是去找独孤明逼婚。只要戈绵和独孤明会面,真相势必大白。
到那时,她和戈君这一对超级二百五,连上吊的树都别想找到。
以独孤明那种太子风格,如果知道,她具然背后坑他……
想到这里,宝芙本来有些好笑。但旋即,一股又硬又冷的哀伤,便沉沉压在她心头。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去回想,和独孤明或是阿灭,有关的一切。
只要想到一丁点儿,哪怕是脑中,不经意浮现的丝丝缕缕。
都会让她觉得,自己的什么地方,已经残缺不全。
让情绪镇定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戈秋。
“我马上和戈君离开,在这里看到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戈秋闻言,却只是面露一丝嘲笑,看着宝芙。
宝芙被她看得,感觉自己脸上好像长了红苕,而且还是那种硕大一颗苕。
这时,戈柔在她身后低声道。
“戈君已经离开了。”怕她不相信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去见奶奶的时候,她就逃出戈家了。”
空气略微凝滞了下。
宝芙想了想,便明白戈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戈君比任何人都清楚,纸包不住火,她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
所以她让七位堂姊妹,将宝芙带到戈家,暂时稳住戈绵,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让她可以赢得,从戈家逃跑的机会。
“是不是有点儿伤心,被自己最相信的好朋友利用了?”戈秋叹了口气,“你不要太怪她,她不这样做,就没办法保住肚里的孩子。”
“这个臭娘们!”
宝芙沉默片刻,终于给她最好的朋友,一语定性。
她知道戈君心里有谱。肯定是算准,戈绵一时半刻,不会将她怎样,才有恃无恐,丢下她这个大包袱在戈家。但是任戈君神机妙算,还是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她,宋宝芙,是被苦难爱上的女人。
谁能想到,她竟然会一头栽进戈家的禁地灵冢。并且偏偏又在这里,撞破了戈柔和戈秋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就像被丢入死牢的冤大头,现在只能马力全开,掘地自救。
宝芙想到这里,立刻撒腿就跑。
但是前有戈秋,后有戈柔。这场老猫抓小耗子的游戏没玩几秒钟,在几块墓碑之间,宝芙就被戈秋和戈柔摁在地上。
戈柔把宝芙身上那件本来就破烂的衬衫,干脆利落的变成布条,将她捆在其中一块石碑上。
“我相信,你不会把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戈秋在宝芙面前蹲下来,仔细审视着她,“当你这张甜甜的小脸不会再被任何人看见,你这双甜甜的黑眼睛也不会再看任何人,甜甜的嘴巴也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话,我就相信你。”
宝芙有种感觉:对这些视万物为刍狗的巫女而言。生命,只不过是长在她们后花园的草。
如果她们觉得碍眼,就会毫不犹豫的拔掉。
没有丝毫想猜的*,她们接下来会对她做的,绝对不会是什么美妙的事。
扬扬眉毛,她搬出救命稻草。
“如果戈奶奶回来找不到我,她肯定会查出来,是你们!”
“这里是禁地灵冢,可能会发生任何事。”
戈柔这时咬破自己的食指,正跪在地上,用指尖淌下的血,写写划划。她抬起头,环顾一眼周遭静谧的碑林。那张白净肉感的脸庞上,一丝战栗飞快的闪过。然而,她那双眼皮略微浮肿的眼睛,顷刻便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用那种灼灼闪动,有些疯狂的目光,盯着宝芙,她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沉笑声。
“偷偷闯进禁地的甜心小美人,吵醒了沉睡的大怪物,然后她必须接受惩罚,被大怪物吃掉……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这故事烂成渣了!”宝芙把视线从戈柔脸上,移回戈秋脸上,“……你们不是想唤醒黑暗之神吗——我是唤醒黑暗之神的祭!你们现在杀了我,就没有办法唤醒黑暗之神。”
在她看来,年纪足可以做她妈妈的戈秋,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高于戈柔。
所以比起天狼nh38星人戈柔来说,富于理性的戈秋,应该更容易沟通一些。
——噼啪!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落,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宝芙后脑勺都泵咚撞在坚硬的石碑上。她差点儿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晕厥。
脸颊痛得火烧火燎,她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戈秋。
戈秋的脸,此刻苍白发青,那双细细的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
那是憎恨的火焰。
憎恨到,让宝芙浑身一股遽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秋姐,别激动!”
戈柔慌忙跑过来,将戈秋拉得离宝芙远些,让她坐在一块墓碑上。戈秋那双形状单薄,略略漾出细纹的眼睛,依然盯着宝芙。仿佛,她是比h7n9病毒,还要可恶的东西。
宝芙直觉,如果不是戈柔适时干预。刚才那一霎,戈秋说不定真会立刻掐死她。
这时戈柔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将她冷眼瞅了一遍。
“姐要给你科普:在戈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黑暗之神。更不是每个人,都希望那个鳖下的东西醒来。”
“鳖下的……”
宝芙愕了愕,但随即醒悟,鳖下的,自然是王八蛋。
戈柔竟这样辱骂戈家尊崇的黑暗之神,看来她的想法,的确和戈绵不同。
刷的一声,这时戈柔径直从靴筒中,抽出把匕首。她手起刀落,宝芙微微闷哼一声,肩头已经多了道血痕。
戈柔伸出食指,在宝芙的伤口处,蘸了点血。随即将手指含进嘴里,嘬了嘬。她眉头微微蹙起,笑道。
“你的血真甜,肯定有很多嗜血的大家伙,会为你醒来。”
说着,她用手指沾满血。在宝芙的额头,脸颊,还有身体其余地方,画着各种奇奇怪怪,蝌蚪形的字符。
宝芙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知道,戈柔和戈秋,是要用她的血做法,吸引这座灵冢中沉睡的暗灵。
就在这时,戈柔忽然“咦”了一声,蓦地紧握住她手臂。只见戈柔聚精会神,盯着宝芙腕子上那只黑铁蛇镯。
这只蛇镯,原本就属于戈家。
宝芙正以为,戈柔已经认出这是老祖宗的物件,要把蛇镯收回的时候,却听戈柔不以为然道。
“这种老古董手镯,又重,又丑,早都不流行了。”
她言下之意,是暗示宝芙品味不佳。
走过来的戈秋,也只是淡淡瞥了蛇镯一眼。她们两人不再理会宝芙,面对面的,各自在宝芙身旁不远处,盘膝坐下。
宝芙注意到,两人坐着的位置,恰好在戈柔用血,在地上画出的矩形图阵对角。
那个血绘的矩形图阵中,大部分都是宝芙看不懂的,仿佛篆书般的奇形符号。只有个别图案,隐隐可以看出,像是在描摹动物。
只是那些动物,又不是普通的动物。
有的像蛇,却生着两翼。有的像马,头上却长着犄角。有的身躯和人一样,但生着兽头。也有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蛇躯或者兽躯,鸟躯。
戈秋和戈柔,这时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变得严肃紧张。
而背靠着石碑被缚的宝芙,更加紧张。
她只要一回想起,刚才被戈柔唤出的那只蜥灵,丑陋可怖的模样,就浑身泌出层层冷汗。
不知道戈秋和戈柔,会唤出什么样的怪物。
这个时候,她好盼有谁能从天而降,将她解救。一秒钟,她也不想在这座地下灵冢,继续逗留。
于是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极度恐惧,大叫起来。
“雷赤乌!雷赤乌,快出来!”
是如夜将她引进这座灵冢。所以她猜,如夜和雷赤乌,此刻就藏在这座灵冢什么地方。
叫了几声,雷赤乌和如夜,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就在这时,只听戈秋凉忒忒的声音响起。
“小妹妹,别吵了——紫鼎家的雷长老,硬闯玄黄庄结界,已经被朱雀那边的姐妹拿去炼制傀儡灵了。”
“那具活尸又强壮,又漂亮,炼制傀儡灵,真可惜了。”
戈柔也在一旁开口,脸上露出,略带不舍的表情。
宝芙顿时呆住,她没有想到,现在连雷赤乌,也身陷囹圄。他不但不可能来救她,只怕自身已经罹难。
她不禁疑惑不解,不知道如夜为什么,将她引入戈家灵冢。而如夜自己,此刻又身在何方?
就在这时,她耳中忽然听到,这座寂静的地下坟场,传来咚咚——咚的敲打之声。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只见戈柔和戈秋,脸上都蓦然变色。
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那是众多墓碑中的一座,只见随着清晰的咚咚声,那座石碑底下的一块石板,正在微微晃动。
戈柔和戈秋的脸,刹那骇白如死。戈柔握紧手中的匕首,紧盯着那块正在隆起的石板,嗓音微微发颤,低声急问。
“秋姐,我们还没有念咒呢……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虽然已经准备好召唤暗灵的阵势,但却并没有正式开始召唤。按理,在巫女没有念出召唤咒语,启动召唤仪式之前,法术不可能生效。
所以这个时候,根本不该有暗灵?醒。
“不请自来,非凶即恶。”
戈秋后槽牙咬了咬,低声道。
话音一落,她解开长袍领口的钮扣,向下一扯。只见衣襟滑脱,露出她近乎三分之一的身体。而她袍子低下,没有穿任何内衣。敞露出的半片胸脯,白皙丰满,散发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魅力。
在那高耸的双峰之间,以丹青二色,描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狼。
宝芙见过,女人在自己身体上纹绣花朵或是蝴蝶,或是自己心爱男人的姓名,或是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符号,大多都很美丽可爱。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人在自己身上,刺下如此狰狞的一匹狼。
只见戈秋的指甲,在自己胸口径直一划。
一道鲜艳的血色,立刻呈现在那象牙质地的皮肤上。当那比石榴汁还要浓郁数十倍的血,蜿蜒流入狼头嘴里。
宝芙霎时明白,这只纹在戈秋胸口的狼,就是戈秋的暗灵。
随着一道凉飕飕的风,这座地下灵冢内,立刻多了一条庞大黑影。那是头体型宛如小牛犊般,浑身毛色黢黑,双目赤红的巨狼。
只见那匹巨狼,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道鬼影,扑向那座正被由内自外,缓缓打开的坟墓。
啊——
一声女人的低低惊叫,突然从坟墓中传出。
随即,只听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慌不忙道。
“秋姐,让你家的狗走开,会吓坏我肚子里宝宝的。”
宝芙、戈秋、戈柔三人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脸上顿时,都露出震惊不已的表情。
戈秋一声唿哨,那匹黑色巨狼转瞬,便如一股黑色轻烟,回到她身旁。
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座已经打开的墓穴。
只见先是颗黑油油,白生生的脑袋探出来。那黑的,是一头乌黑秀发。白的,则是一张巴掌大小,精雕细刻的美丽脸庞。
那张白皙的脸上,镶嵌着一双黑而清亮的大眼睛。
两颗黑如墨丸的眼珠子,在三人脸上溜了一圈,随即淡淡的笑容,便在那张秀美雅致的脸蛋上浮现。
“没想到戈家禁地,也会这么热闹,让我睡个安稳觉都不行。”
随即,她便从坟墓中走出来,掸掸裙子上的灰土。那样子悠闲惬意,仿佛是散步归家。
宝芙怔怔望着,这个宛如从另一个时空,突然坠下来的女人。心头霎时,滚滚的伤心伴随着熊熊的怒火,一起奔腾爆发。
“戈君你个混蛋,为什么还没滚出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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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眼前的事,不可思议。
本来应该已经逃离戈家的戈君,竟然在禁地灵冢现身。
她身穿浅蓝色的棉布裙和粉灰色毛线外套,一手拖着只绿色小旅行箱,朝三人走过来。因为怀孕的缘故,她走路小心翼翼。时不时,还用手抚抚肚子,仿佛害怕揣在里面的宝宝,突然不翼而飞。
戈柔看了一眼戈秋,低声道。
“秋姐,咱们怎么办?”
她和戈秋触犯戈家族规,私入禁地召唤暗灵的目击证人,又多了一个。
而这个人,还是戈家族长,首领巫女戈绵的嫡亲孙女。并且是她们二人的堂妹。她们自幼和戈君相识,虽然算不上感情特别亲睦。但是戈君的父母,曾经在她们困难时,对她们多有帮携恩惠。因此戈君这一回遇到难关,才会拜托她们出手相助。
戈秋一双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戈君,淡淡道。
“堂妹,这座灵冢底下,藏着机关暗道的传言,是真的?”
“不过是个,当年修建灵冢时,没填上的坑罢了——我是从先祖日志上,看到的记载。”戈君叹了口气,“地球太小,没有奶奶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就找到这里,避避风头。”
戈家一直有流言,这座灵冢地底,有祖先留下的地道和暗室。
但因为灵冢是禁地,所以从没有人,敢闯入这里一窥究竟。
戈君曾是首领巫女的继任者,只有首领巫女和首领巫女的继任者,才能接触到戈家先祖日志。
所以,她从先祖日志上。看到有关灵冢地底隐秘的记载,应该不是说谎。
戈秋给戈柔递了个眼色。戈柔便疾步走到,戈君刚刚容身的墓穴边。
只见戈柔沿着穴室内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去。片刻后,她的声音从穴底传出。
“嗬!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呢,就差台变频空调了。”
“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戈君对戈秋笑笑,“都是趁夜里,把吃的用的运进来。唉,当妈的不容易!”
宝芙从她们的交谈中。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戈君竟然没有逃出戈家,反而藏进灵冢。细想想,这倒是她聪明之处。戈绵发现她逃跑。必定会大肆追查。她现在失去灵力,又怀有身孕,一个弱女子形单影只,很难逃脱戈绵的魔掌。倒是谁也不会料想,她静悄悄的。在这任何人也不会擅自闯入的禁地。
戈绵四处找不到她,自然会偃旗息鼓。
到那时,她再从容抽身也不迟。
戈秋的眼睛,在戈君身上又盯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堂妹,你躲在底下很好。不该出来的。”
宝芙见戈秋眼中,凶光隐现,不禁暗暗着急。替戈君捏了把汗。
其实,戈君如果一直隐身,躲在墓穴底的密室中,绝对不会被戈秋和戈柔发现。想必是她在底下得知,戈柔和戈秋要用宝芙召唤暗灵。耽心她的安危,这才主动现身。
这时戈君脸上。露出一个有几分凄哀的笑容,柔声道。
“秋姐,咱们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不想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我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进戈家半步。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半个字。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和宝芙……”
说着,她已经朝戈秋,屈膝跪下。
戈秋脸上,不禁微微一怔。
虽然戈君现在已经失去灵力,但她毕竟曾是首领巫女的继任者,又是戈绵的孙女。此刻,她却如此低三下四的哀求她。
既是为了宝芙,也是为了她自己,和她腹中的孩子。
静默了几秒钟,戈秋才开口。
“宝宝叫什么名字?”
“……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戈君抬起头,“……不过,不管生男生女,我都给她(他)取名叫铭心。”
“可惜了,这孩子不光没爸爸,也没福气……”戈秋淡淡叹了口气,道,“堂妹,你何苦,把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要的野孩子,带到世上来让她受罪呢?”
她这几句话,正说到戈君的痛处。
戈君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一双黑滢滢的大眼睛,泪光隐现。
这时,宝芙忽然开口。
“谁说孩子的父亲不想要宝宝!骨肉连心,血浓于水。如果这孩子的爸爸,知道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就算他不能陪在宝宝的身边,也肯定会一直对宝宝牵肠挂肚,把宝宝放在心里,希望宝宝能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
戈秋听到宝芙这一番话,眸光忽然暗了暗。
她那张肤色发黄的干瘦脸庞,虽然已经有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只要保养得当,适宜滋润,应该还是颇有一番风韵。
只见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几下,嘴角露出一个略有些扭曲的笑容。
“你们太年轻,还不懂,什么叫生活。”
话音一落,她突然挥拳,将戈君击倒在地。
戈君歪趴在地,脑袋在石板地面重重磕了一下,嘴角立刻淌出血丝。但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只是先蜷缩起来,以手臂紧紧护住腹部。唯恐肚子里的小胎儿,受到冲撞不保。
宝芙使劲儿想要从捆绑中挣脱,她愤怒的瞪着戈秋,大声道。
“你还有没有人性,她是你堂妹!”
“她是戈老太婆选定的继承人,三十年后,又会是一个戈老太婆。”戈秋静静道,“首领巫女就是拥有这样的天赋:即使失去灵力,但只要生了孩子后,灵力就有可能恢复。”
宝芙愣了愣,她早就心里暗暗嘀咕:为什么戈绵身为首领巫女,不但拥有自己的子嗣,同时还能兼具强大力量。而戈君失去童贞,就丧失灵力。原来,生为戈家首领巫女,还拥有这种奇特的异秉。
“秋姐,原来你想成为戈家的首领?”
这时戈君的声音,低低传来。
她正慢慢的,将身体挪向自己带来的绿色行李箱,似乎想要靠在上面休息一下。而她此刻的样子,看上去的确也很疲惫。她抬起一只手臂,擦了擦唇角的血。将血迹随意,抹在箱子的拉链口。
“二十年前,我本来是会坐上那个位子的……”
戈秋的目光中,流露出丝痛楚,似乎她回想起,一些十分难过的往事。但随即,她摇摇头,像是要把从前的阴霾驱散。
“我在戈家熬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拿回,应该属于我的。”她的目光,冷冷注视着戈君,“堂妹,对不起,你碍着我的路了。”
话音一落,那头自始至终,都沉默伫立在戈秋身旁的黑色巨狼,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戈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吓得尖叫起来。正当她以为,戈君会被那头黑狼撕碎无疑。蓦地,一团柔和的淡淡紫色光芒,忽然阻隔在戈君和黑狼之间。
那团紫色的光芒,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似乎像是只硕大的蚕虫,但是却没有眼睛口鼻,头上的部分,还生着软软的触角。
只见它盘绕着戈君,仿佛一层厚厚的保护膜,将戈君的身体包裹起来。
目光更为敏锐的戈秋,注意到那团紫色光芒,是刚刚一霎间,从戈君身后那只行李箱中涌出的。
她不禁脱口而出。
“堂妹,你……你怎么可以召唤暗灵!?”
那团朦朦胧胧的光芒,虽然无法看清形状,不晓得是何种暗灵。但是其中散发的灵气逼人,肯定是暗灵没错。
只是戈君已经丧失灵力,即使恢复,也至少要等到她生下孩子后。她到底凭什么,又召唤出暗灵。
而且这团奇怪的绿色茧光,竟然抵挡住了,黑狼的攻击。
只见戈君的脸色,比刚才更为苍白,额角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显然为了召唤并驾驭这只暗灵,她耗费了很多力气。
戈秋见戈君始终用手护着腹部,顿时明白什么。
她下巴尖削的脸蛋上,浮现一抹冷笑。
“堂妹,别再逞强了——你在利用肚子里宝宝的元气,控制这只暗灵,是不是?”
这也是巫族,役使暗灵的一种方法。
未出世的胎儿,本身就具有灵气。戈君身为胎儿的母亲,只要懂得运作,可以使用胎儿的灵气,来召唤暗灵。
不过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做法。
因为胎儿的灵气,毕竟很柔弱。而且稍稍不慎。就有可能使得宝宝胎死腹中。
宝芙听到戈秋的话,顿时震惊。她目不转睛望着戈君,只见戈君头上的汗水密密麻麻,越来越多,都快淌成几条小溪流。这样拼下去,不要说肚子里的宝宝会不保,就连戈君自己,生命都可能不虞。
却见戈君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丝倔犟笑意。
声音微弱,却坚定的道。
“我……不会认输……我和宝宝。都会坚持下去……”
“你肚子里野种的爸爸,你的男人,他至今都不来找你们母子。把你们丢在这里任你们自生自灭……”戈秋冷冷道,“堂妹,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就是只,被抛弃的破鞋,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她刻毒的语言。无情而辛辣。
一个字一个字,仿佛尖锐的钢钉,扎进戈君心里。
这时,戈君忽然感到,小腹微微抽搐几下。
她心里蓦地“咯噔”一沉,巨大的恐慌。霎时漫过心头。
“——这是什么——啊!!!”
就在这时,女子凄厉瘆人的长声惨叫,忽然划破坟冢内的寂静。
三人都听得分明。这声音,正是戈柔的。
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那座,戈君刚才藏身的墓室。
戈柔钻进去以后就一直待在里面没出来。大概是因为,被戈君储存在里面的各种食物所吸引。大祭五脏庙。
而与此同时,戈秋和戈君。都感到一股强烈阴冷的灵气,从那座墓室中,释放出来。
就连那只黑狼,都察觉到什么危险临近似的。弓起脊背,浑身上下的狼毛,钢针般朝后倒竖。它转过身子,血红的眼睛,紧盯着墓穴的方向。
戈秋两眼微眯,身子一动不动,注视着那个墓穴,厉声道。
“小柔,你又召唤了非法的东西!”
宝芙顿时恍然大悟。戈柔一定是亟不可待,利用刚才这段时间,又为自己招募“临时老公”。
然而墓穴中悄无声息的,并无人回答。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更令人不安。
里面的戈柔,不知道此刻出了什么状况。
戈秋疾步走到戈君身旁,一把抓住戈君的胳膊,将她拽起来。这时保护戈君的那团绿色光芒,已经四散消失。戈君毫无招架之力,任戈秋摆布。戈秋将她往墓穴的方向推,一边推,一边低声喝问。
“那底下有什么——你肯定清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戈君苍白的脸,满是茫然失措。她只是紧紧护住肚子,两只黑黑的大眼睛中,充满惊悸。
“好,那你现在给我去看清楚!”
戈秋在她耳畔冷声命令。
就在这时,宝芙大声道。
“让我去——我去看。”
她知道,戈君此时此刻的心情,必然是想全力保住腹中胎儿的安危。孕妇不能受太多的刺激。而那墓穴底下,说不定已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因为,她感到空气中那股浓浓的,混合着泥土味儿的腐臭,正是从那座墓穴中飘散出来的。
而还有一点发现,她也感到奇怪,似乎在这座地下灵冢中。
能嗅到这股味道的人,只有她。
无论是戈君还是戈秋,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有任何呼吸障碍。
戈秋两道髓冷的目光,投到宝芙脸上,稍稍停了停。随即,一丝讥笑,从她嘴角渗出。
“你想主动献祭,我没有理由阻拦。”
这时,宝芙和戈君默默交会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知道,她们未来堪忧。不过彼此相望的目光中,都充满鼓励和安慰。
身上的束缚解开后,宝芙走过戈君身边时,戈君满脸愧疚,轻声道。
“对不起,傻宝,是我害了你。”
“所以下次你要请我吃皇帝蟹还有一品佛跳墙。”宝芙淡淡道,“而且,要和你家小明星一起。”
她故意把戈君给孩子起的“铭心”二字,说成明星。
既是为了逗趣,也是想告诉戈君,无论如何一定要坚强活下去。
戈君忍了忍眼中的泪水,握住宝芙的一只手。
但这时,戈秋已经甚是不耐烦的走过来,喝道。
“啰嗦什么,要不干脆,你们这对患难姐妹一起下去!”
宝芙松开戈君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戈君的目光,无意从她手臂上览过,看到了那只黑铁蛇镯。她的眼中,登时露出惊异之色。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然而她转眼看到,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戈秋,便闭拢嘴巴,什么都没有说。
宝芙这时已经一步一步,朝那座墓穴靠近。
她离得越近,就越觉得,空气里臭不可当。熏得她几乎昏昏欲呕,直想转头就跑。
那座墓穴,从洞口散发出略嫌惨淡的烛光。想必底下并没有通电,所以戈君在里面点着蜡烛。
只见墓穴口下,是一座用灰白色石头,修砌成的阶梯。
石阶大概有十余级,每一层都雕凿着鱼藻花纹,看上去古朴端雅。
看来这座隐藏在墓穴下的密室,并不像戈君说的那么简单,仅仅只是,一个没有填土的坑。
站在台阶上,宝芙低声叫道。
“戈柔!戈柔!”
她虽然觉得,戈柔可能已经遇到危险。但并不排除,这女人正在和她新召唤的异形暗灵,在用那种恶趣味方式修炼。
所以她可不想,再看到一次,那种能戳瞎眼睛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石室里面传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烛光似乎被风吹动。墙壁和地上,那些巨大的黑色阴影,像蛰伏着的兽一样,巍巍颤动。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如同侵蚀岩石的海浪,涌进宝芙耳中。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宝芙看到,阴影中出现一只手。那是一只女人苍白的手,连着半条*的,还在滴血的臂膀。那条手臂和手,就像命运女神的手,悲哀而凝重,指着一个方向。
而托举着那只手臂的,是一根粗壮蜿蜒,宛如黑色藤蔓的东西。
应该是发现了宝芙,那根黑乎乎的藤蔓上,突然睁开无数只,鱼鳞般密集排布的眼睛。
那些眼睛和人类的眼睛一样,每一只似乎都包含着,思想和情感。
它们无一例外,全部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看得出,那每一只眼睛中的企图:它们想要抓住她。
她扭身就跑,拼命迈动两条发软的腿,爬上墓穴的出口。戈君正在洞口等她,连忙抓住她的手。
就在要爬出穴口的一霎,宝芙只觉得,左脚突然被什么东西卷住。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朝下拖拽。心头蓦然绝望如灰,她朝戈君大喊。
“放开我!”
但戈君却执意不松开她的手。
宝芙眼看着,戈君要和她一起,被穴底的怪物拖下去。就在这时,只见戈秋那张峻冷的脸孔,突然出现在戈君身后。
她的目光,看都没有看宝芙和戈君,而是直勾勾望着,穴底的怪物。那双柳叶眼中,骤然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同时喃喃自语。
“是最爱穴居的蛸灵——天,小柔这丫头,竟叫出一只蛸灵!”
“快跑,你妹妹已经被它杀了!”
宝芙一面尖声喊,一面想要挣脱开戈君。她不能让戈君,陪着自己一起死。
戈秋听到宝芙的叫声,脸色赫然变了变,转身就跑。但就在这一霎那,墓穴口蓦地窜出一道黑影,径直将她卷裹住。拖入穴底。
穴底立刻传来古怪的响动,中间夹杂着一两声,女子沉闷的呻吟和嘶喊。
一阵凉风飕得贴着宝芙头皮掠过。是戈秋的那头暗灵黑狼,猛然跳进墓穴中救主。穴室底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大。
与此同时,宝芙感到自己被缠住的脚腕处,松了松。
抓紧这须臾便逝的机会。她飞快爬出墓穴,拉着戈君就跑。
两人谁也不敢稍有迟缓,只觉得背后,似乎有一根夺命的黑色蛇影在追赶。但戈君是个孕妇,毕竟不能过于激烈的狂奔。她突然停住脚步,跪匐在地。神色紧张的捂住肚子。
宝芙回过头,只见一条黑色的狰狞触足,正朝戈君呼呼卷来。
那触足前端凸鼓着一颗。略微浮肿,眼神中充满不甘和绝望,睁得圆圆的眼睛。那种眼神竟说不出的熟悉。让宝芙的脑海中,禁不住晃过一张脸庞。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脸颊被一道微微的凉风刮过。
只见一个男子高大的身影。霎时出现在戈君身边。那男子强健的臂膊,扭住那根碗口般粗细。仿佛章鱼腕足的黑色东西,发力一拽。那根黑色腕足,登时断成数截,散落在地。而那些生在上面,大大小小的眼睛,都在一霎淌出墨色的,仿佛眼泪般的汁液。随即,那断裂的腕足,便迅速萎蔫,最后变成灰烬。
戈君抬起头,看清楚,救了自己的那个男人。她苍白的面庞上,登时露出一丝惊喜。
然而她的身子晃了晃,双眼一阖,便朝后栽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宝芙看见戈君昏倒在雷赤乌的臂弯里时,觉得那画面格外美好。
雷赤乌宽阔的胸膛,仿佛天生契合戈君的纤小娇柔。他小心翼翼呵护着她的样子,宛如呵护着一只受伤的,坠入他怀抱的小鸟。
只是宝芙有些纳闷,这绝不会是预先排练过的演出。但雷赤乌的感觉,为什么那么入戏?
他苍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头,还有那暗沉专注的眼神。
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全是为了戈君。
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宝芙记得,雷赤乌和戈君,一个是僵尸,一个是巫女。他们之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最重要的是,雷赤乌的身边,已经有了如夜。
宝芙犹豫着,是不是要当个破坏者,打断雷赤乌和戈君之间,那旁人无法明瞭,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莫名氛围。
因为此刻,她肚皮里的问题,快把她的肚子,撑得和戈君的肚子一样大了。
“我们这是非法侵入,必须赶快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耳畔,响起一个低沉清晰的男子声音。
宝芙怔了怔。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转过脸,注视着那个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挺拔、黧黑、目光沉稳坚毅的大男孩。他那张英俊的脸,此刻用黑色头套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黝黯的眼睛。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能认出来他是谁。
但她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司徒静虚已经端起枪,朝雷赤乌身后蓦然冒出的数根黑色巨大腕足射击。
经过消音处理的子弹,瞬间便将那几根长满眼睛的古怪腕足,轰为齑粉。
这时戈君睁开眼睛,微弱的翕动嘴唇。
“没用的……它是蛸灵,如果不把它藏在洞穴里的身体消灭,它还会生长……”
司徒静虚闻言,立刻奔到那座墓穴旁,朝洞中开枪激射。
起初,穴口还会有腕足涌出,但是渐渐地,墓穴内便一片寂静。
戈君朝那座墓穴望了一眼,没想到两位堂姊,都葬身在其中。而她在那座墓穴中,进进出出数十回,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异状。
想必,那只蛸灵,是被戈柔呼唤出来的。
可是戈柔不但无法驾驭那只蛸灵,反而被它杀死。
这时她的鼻中,隐隐飘来,从雷赤乌身上散发的,一股强烈粗犷的男子气息。登时她意识到,她还被他抱在怀里。
一抹淡淡的嫣红,顷刻浮上,她白得清透的肌肤。
她慌忙阖上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难以呼吸的紧窒。而一颗心怦怦直跳,更是慌得厉害。唯恐自己此时此刻的窘迫,被雷赤乌察觉。
他亲口对她说过,他爱他的妻子。
所以那时,她也很逞强的对他说,她不要他负任何责任。
但是经过这几个月,一个女人怀孕后的种种苦楚,以及每日每夜的独自煎熬。都使她忍不住在心底渴望,能被一双强壮的臂膀拥住,能有一个坚实的怀抱,可以依靠。
就像现在这样。
她禁不住在心底,暗暗祷告,希望这一刻,可以长长久久。
就在这时,宝芙和司徒静虚的交谈,传入她耳中。
“小静,你怎么会和雷长老一起?”
“我和……我是按照雷长老留下的线索——先去了玄黄庄的朱雀部……雷长老要找他的妻子,我们就到了这里……”
司徒静虚还说了什么,戈君没听到。
她的全部心神,都只在那一句:……雷长老要找他的妻子……
他已经有了……妻子。
戈君觉得自己,犹如堕入一片又咸又涩的汪洋。她会被浸泡在这苦海中,沉没而不能自救……
就在这时,宝芙略略有些踟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真的都没闻到吗?还是我的鼻子有毛病——这里好臭,真的越来越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是不是太累了?”
司徒静虚这时撤掉头罩,他本意是不想被戈家巫女识破身份。
因为戈家巫女对伏魔者来说,是友非敌。伏魔者经常需要这些会念咒,能辨识各种灵物的巫女,给他们支援和帮助。如果被戈家巫女知道,他竟然潜入禁止男子入内的玄黄庄。并在朱雀部用催眠弹放倒几位巫女,救走一只僵尸,然后又闯进戈家禁地灵冢。他想爷爷日后一定会很头痛,该怎么求得这些巫女的谅解。
他低头凝视着宝芙。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发现她衣不蔽体,受了伤,脸上也污渍斑斑。
她那双总是乌黑动人的眼睛,虽然仔细看,并不是简单的清澈,也隐藏着忧伤和暗色。
但对他来说,却像一条,从他心底淌过的涓涓河流,富有生气又温暖。
约束自己的目光,不要滑向她锁骨以下的部位。他脱掉自己那件卡其绿军装外套,迅速裹在宝芙肩头。
宝芙看得出来,司徒静虚的目光虽然温柔,但他绝对不相信,她刚才说的。
她摇摇头,有些不安的朝四周望了一眼。蛸灵、戈秋、戈柔都死了。这座灵冢又恢复一片寂静。
但她坚信,自己闻到的那股强烈腐臭,并不是幻觉。
虽然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又潜藏在哪里。但她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座灵冢。
“你们先走。”就在这时,雷赤乌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那双黝黯深遽的眸子,环顾周遭,静静道,“我要找到如夜。”
说着,他把虚弱的戈君。交到司徒静虚手里。
宝芙望着雷赤乌那张轮廓分明,充满阳刚之气的英俊脸庞,觉得他心事重重。
他似乎和她一样,都有着某种不祥预感。
她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今天,如夜的举动太反常,也太诡异。至今她还不明白,如夜究竟为什么,要把她引入这座灵冢。
对雷赤乌点点头,宝芙嘟嘴出了口气。道。
“见到如夜,告诉她,她欠我一个解释。”
雷赤乌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戈君,投去深深一瞥。
宝芙不禁觉得,这个冷情冷面的僵尸男,未免对戈君有些过度瞩目。就在这时,她大跌眼镜的看到。她那位从来都和男人缺乏缘分的闺蜜戈君,竟然走向雷赤乌。
戈君从颈子上,取下一个贴身佩戴,用墨玉制成的双鱼坠,伸臂给雷赤乌系上。她身材娇小,雷赤乌却很高大。然而为了迁就她。雷赤乌竟默默的弯下脖颈。
细心将双鱼坠的链锁扣好,戈君一面低声嘱咐。
“雷长老,这是我家祖传的护身符。可以帮你挡住那些咒语。”
虽然,雷赤乌是强大的亡魂族紫鼎家长老。但一遇到巫女的咒语,他就束手无策,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现在,戈君竟把可以破解咒力的家传护身符赠与他。
这一点委实让宝芙又妒又恨。
她从来都没忘。也永远不会忘。她自打幼儿园时期,就开始向戈君索要这只双鱼坠。但是直至她们两人。从吞鼻涕当点心的黄口小丫,成长为豪气干云的青葱少女。戈君自始至终,连这只双鱼坠的尾巴,都没让她摸过一下。
戈君低着头,没有去看雷赤乌的脸,正想转身离开。猝不及防的,她的手腕,被雷赤乌紧紧抓住。
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刺入她耳膜。
“孩子是我的?”
“雷长老,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戈君霎那便脱口而出。她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镇定的直视着雷赤乌,“我虽然资质粗陋,但还不至于没有男人要——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雷赤乌本来就幽深的眸光,这时更加暗邃。
他一言不发盯着戈君,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戈君只觉得,腕骨被他五指捏得一阵剧痛,痛得几乎要断裂。然而她却只是佯装无事,淡淡笑了笑。
“错误,就该让它中止——雷长老,你是有家室的人,请自重。”
这句话仿佛一记犀利的鞭子。雷赤乌的眸光,微微抽搐。他没有再说什么,松开戈君。
一直无言旁观的宝芙,这时已经彻底呆住。
她望着快步走过来,脸色异样苍白的戈君,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就是……孽缘吗?”
“什么都不是。”戈君与她擦肩而过的霎那,轻声抛下一句,“只是,不小心踩到狗屎。”
宝芙不知道,自己的胸中,此刻为何竟会有一股既悲酸,又呛辣的怒火。
如果事情的真相,确实是她此刻亲眼见到,并且猜测的那样。
她绝对不能,就让一切,什么都不是。
转身朝戈君追过去,然而她立刻看到,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这座地下灵冢,与地上相连的部分,是一道半月形的拱门。
只要通过这座拱门,就可以从高高的阶梯,走回地面。
但是此刻,这座与外界相通的拱门,却被完全堵塞了。
堵住拱门的东西,是一张脸。
虽然硕大无朋,并且黢黑粗糙,但那绝对是一张脸,而且是女性的脸。此刻,那张脸正试图,从拱门挤进这座灵冢。
宝芙、戈君、司徒静虚、雷赤乌……看到这张脸的四人,几乎都瞪大眼睛,呆若木泥。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司徒静虚喃喃低呼。他虽然出身伏魔世家,自幼到大,见过的魔物不计其数。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骇异的东西。
那张脸极为丑陋,然而那双超大灯泡似的眼睛中,却又透射出,异样的妩媚。她的鼻子扁平到几乎没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却格外凸出。她的嘴巴时而裂开,时而闭拢,正在嘶嘶吸气。没有嘴唇,薄而坚韧的黑色筋皮下,包裹着两排尖锐的獠牙。隐隐可见,里面血红色的口腔内壁。
“这不是魔物……”戈君摇摇头,注视着那张可怕的脸,低声道,“是蛸灵——那只蛸灵,还没有被杀死!”
司徒静虚立刻端起枪,瞄准那只蛸灵的两眼之间开枪。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蛸灵的庐山真面,但是凭借多年伏魔的经验,他知道一般魔物的要害,都在两眼之间的部位。
那个部位,通常是大脑所在。
子弹射进蛸灵皮肤的一霎,四人清楚的看到,蛸灵的脑部在瞬间呈现透明。然后那颗子弹,径直穿过大脑,就像是穿过海绵或是一团水,弹落在蛸灵背后的墙壁上。
但是却对蛸灵,毫发无损。
它的脸,顷刻便又重新恢复原样。
只见它那双又大又凸的眼睛,登时露出愤怒的神情。而它的脸部底下,立刻涌出七八条黑色的触角。
那些触角,瞬间便生长为,巨大的腕足。
朝宝芙、司徒静虚、戈君、雷赤乌呼啸着扑过来。
雷赤乌已经迅疾冲到站在最前面的戈君身边,抱着她闪开。与此同时,司徒静虚也拉着宝芙朝后撤。
宝芙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回头望着那只蛸灵,叫了一声。
“戈柔,是你吗?”
ps:
抱歉,这几天只能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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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听到宝芙的声音,蛸灵那张巨大的脸,露出丝迷惘。
它霎那停止挥动腕足。腕足上的每一只眼睛,这时都转动着,朝宝芙瞪过来,仿佛在问:你说什么?
看到这情景,戈君的脸色一变。她轻轻挣开雷赤乌的臂膀,朝那只蛸灵稍稍靠近些。仔细端详着那只蛸灵的脸。
果然,在那只蛸灵的眼底,她看到几分,酷肖戈柔的神情。
戈君顿时明白:戈柔一定是施咒唤出蛸灵后,自己不但没能驾驭蛸灵,反而被蛸灵吞噬,与蛸灵合体。
她不禁叹了口气,轻声道。
“柔姐,现在你满意了——你召唤蛸灵之前,总该记得,它是最难控制,最容易反噬的暗灵。”
却见蛸灵硕大的两只眼睛里,霎时现出:悲伤和冤屈的神情。
它忽然抖动数根腕足,左右一致晃动,那样子就像一个人在摇头摆手。只见它腕足上的每一颗眼睛,这时都露出相同的哀伤,并渗出黑色的墨汁,仿佛大滴大滴眼泪。
而它那张生满獠牙的大嘴,也豁得一下张开。
黑影一动,雷赤乌已经挺身站在戈君身边,提防它突然暴起,伤害戈君。
却听蛸灵的大嘴中,好像风箱在抽动,发出嘶哑的唏呼声。
戈君、雷赤乌、以及站在稍远处的宝芙和司徒静虚,耳中都清楚万分的听到,蛸灵似乎是在说。
“……不……是……我……”
“你是说……”戈君紧盯着蛸灵的眼睛,“……你没有召唤?不是你召唤的?”
这只与戈柔合体的蛸灵,硕大的脑袋微微前倾,又撤回。它一连重复几遍这个动作。仿佛在点头般。
戈君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如果这只蛸灵说得是真相,那么……一片浓重的阴云,立刻翳遮在她心头。
当时在坟冢中,只有戈柔和戈秋,可能召唤出蛸灵。
现在回想,她是抢在,戈柔戈秋施念召唤咒语前露面,阻止了她们继续召唤。在巫女没有施念召唤咒语的情形下,是不会有暗灵被召唤出来的。
而这只蛸灵。却在那个时候被召唤出来。如果戈柔不是那个,召唤它的人。那么……召唤它的,一定另有其人。
这就是说。当时除了她和宝芙,戈柔和戈秋。还有一个人,也隐身在这座灵冢中。
戈君抬起头,看着雷赤乌那张俊酷逼人,但却沉默忧郁的脸庞。低声道。
“雷长老,请问尊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雷赤乌没有回答她,却径自转身,朝灵冢深处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大声吼。
“如夜。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他的低沉嘶哑的声音,愤怒中,又透着痛苦与绝望。在偌大的灵冢中回荡着。听起来格外撼动人心。
宝芙注视着雷赤乌高高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感觉。
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着极为沉重的一座山。
这座沉重的山,就是他所有的感情和责任。这座沉重的山,或许会将他压垮摧毁。或许。他也会击碎这座山。
但究竟会怎样?没人能对他施以援手。
他只能自己挣扎取舍,自己决定。
就在这时。安静的墓室中,突然嗤得一声轻响。
只见雷赤乌的胸口,已经被一支黑色箭矢穿透。谁都没有看清,这只黑色箭矢,是从哪里飞来。
这只黑色箭矢,显然不是普通的箭。
连雷赤乌这么强大的男人,都在这一箭的力道下,摔倒在地。他支撑着坐起身,一只手握住箭尾,想要把这只箭拔出来。但是,他惊异的发现,当他的手,触到那根黑色箭矢时。它顷刻在他手心,化成一滩黑色汁液。
可他胸口那股钻心的剧痛,却无比清晰真实。
仿佛有一根坚硬剧毒的刺,刺在他身体里。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当他的手离开那根黑色箭矢时,它便立刻恢复原状。这是一根,无法取出的刺。
司徒静虚这时,已经迅速将宝芙和戈君,隐蔽在一座石碑后。
他用枪口瞄准刚刚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一片,黯淡灯光无法稀释的黑暗阴影。虽然他闻不到,宝芙所说的那股腐臭气息。但他可以感觉到,从那黑暗中,释放出的强烈煞气。事态变得越来越严峻,门口被一只蛸灵堵着,他们出不去。而现在,这座灵冢中,又出现了新的危险。
如果这个圈套,针对的只是雷赤乌。
司徒静虚想不通,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要把宝芙扯进来。她是绝对无辜的。
就在这时,戈君低声问宝芙。
“傻宝,戈家祖传的灵镯,是琳琅给你的,对吗?”
宝芙点点头。她不知道,戈君此刻,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不过这只灵镯,真的让她感到自己很衰。她抬起腕子,一面拆卸那只灵镯,一面低声嘟哝。
“物归原主,我真心觉得这玩意儿碍眼。”
“别——”戈君忽然极为严厉的瞪了宝芙一眼。她伸手制止宝芙,沉声道,“你要是敢取下这只镯子,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不止我们,以后也有很多很多人,会死。”
她那双幽黑清亮的大眼睛,此刻因为焦灼和紧张,竟显得有些嚇人。
宝芙从来没见过,戈君这样严肃可怖的表情。乖乖把灵镯重新戴好,她望着戈君,想要说什么,然而嘴巴微微嗫嚅了一下,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她承认,她被戈君唬住了。这种感觉很难受:她总觉得,一定会有很糟糕的事发生。
而这些事情的发生,或许都和她有关。
她就是一个会自动运转的灾难源。
当她有些忧伤的,抬起眼睛时,触到了两道明亮的目光。那是司徒静虚,他正望着她。依然是那种温柔沉静的眼神。
宝芙愣了愣。
一恍,她竟有些,被司徒静虚那种眼神吸引。
因为他望着她时,那双黝黯清澈的眼睛。会让她觉得,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被抛弃。
她都不会,只剩一个人。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和司徒静虚被困在激流中的情景。
那时她本以为,她一定熬不过去,她会死。但是,在她濒临窒息的时候,憋闷的世界,却突然得到了空气。而救命的空气,是司徒静虚用他的吻,送到她嘴里的。
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吻。
只隐隐能够回想起来,他当时非常的专注。专注到,他后来只在做一件事——接吻。
宝芙此刻,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她在和司徒静虚双目交接。她同样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她那双黑鹿鹿的眸子,流露出的柔软和迷惘,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当司徒静虚略带粗粝的手指,触碰到她细滑的脸颊时,两人都像是,被电流轻轻击打。
宝芙不禁哆嗦了一下,她突然清醒过来。
不敢再望着,司徒静虚那双遽黑,充满热切的眼睛。她慌忙扭头望向那片,黑箭射来的幽阴。
一阵沉重的,马蹄杵地的闷响,传入他们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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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模模糊糊显现出,一个骑马者的轮廓。
宝芙、司徒静虚、戈君的眼睛,都在霎那睁大。他们看到,从那片阴暗中走出,一位身穿黑色铠甲的魁伟武士。
武士手持一把黑色青龙戟,胯下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
他的盔胄和武器,闪烁着磷磷幽光。就连那匹黑马的毛色,也黑得幽阴发绿。而当武士抬起头时,人人都看到,他的脸,是骷髅。
这宛如来自幽冥的骷髅武士,又是一只暗灵。
骷髅武士,挥舞着手中的青龙戟,直取雷赤乌。
雷赤乌龇出獠牙,双眸变成赤红色,在瞬间跃起,仿佛一头凶猛的豹子,扑向那骷髅武士。
藏身在墓碑后的司徒静虚、宝芙和戈君,目睹这场僵尸和暗灵的大战,只觉得心惊肉跳。
短短几秒钟,雷赤乌和骷髅武士,一个在马下,一个在马上,已经厮搏十余回合。
骷髅武士即使被撕碎,身体也会顷刻恢复。虽然雷赤乌是僵尸,受伤也能立即复原。但是雷赤乌胸口那支无法拔出的黑箭,却对他大有影响。
伤口频频迸发的剧痛,使他几次步履踉跄,险些被骷髅武士的青龙戟,割下头颅。
就在这时,黑暗中飕得又是一箭飞来,正中雷赤乌后脊。
雷赤乌被这只暗箭所伤,脚下一个磕绊,单膝跪跌在地。
瞅准这个机会,那骷髅武士纵马挥戟,朝雷赤乌胸口一搠,便将他整个人穿透,挑了起来。
“放开他!”
一个清柔的女声。这时蓦地响起。
戈君一手拖着宝芙的手,从墓碑后走出来。一直走到那骷髅武士的坐骑之前,她将宝芙的手臂,高高擎起。
宝芙雪白匀滑的臂膊上,那只黑铁蛇镯,赫然清晰。
戈君脸色虽然苍白,神情却很镇定,她一双幽黑清亮的眼睛,盯着那骷髅武士,大声道。
“吾以尔等暗灵祖名。命尔退散!”
此时此刻,宝芙嚇得要死。她几乎一眼,也不敢去看那骷髅武士的脸。心里已经将戈君的祖宗十八代,反反复复致以那种十分亲切,亲切到可以和戈君的十八代祖宗,发生*关系的问候。
现在她算醒悟了:越是像戈君这样,披着女人外皮的男人。一旦爱上男人,就会爱得越惨。
其实只要将戈君和雷赤乌这场不伦孽恋,当作是同性之间的惺惺相惜。就能理解,雷赤乌那样的超级男人,为什么会被戈君这种王八少女,灌下*汤。
这不是一个已婚男人与一个第三者少女的纠葛。而是一个已婚男人与一个第三者少年的纠葛。
果然。这样想一切都圆通了。
只是宝芙很不忿。戈君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拼老命,为什么非要拉上她垫背。
她才不相信,单单凭一只镯子。就能收服这只白骨精武士。
但是正当她脚软得已经快站不住,想阖上眼睛等死时。她耳中传来一声沉重模糊,像叹息又像喘气的声音。
只觉得,似乎有一层冰冷阴凉的雾,蔓上她的脸颊。
而那雾中。透出股深深地哀凉和悲伤,渗入她心底。奇怪的是。她感受到那股哀伤,侵入她,湮没她,却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宁静和安详。
她不自禁的睁开眼,立刻看到,一只白森森的,只有枯骨没有皮肉的大手。
这时,她明白了一件事:她感到的那股悲凉,正来自这只白骨嶙峋的手。
那位坐在马上的骷髅武士,用他的手,触碰了她。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骷髅武士,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在那里面,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看到,无边无垠的黑暗。
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胸口突然满溢,一种想要落泪的感动。
只见那只骷髅武士庞大的身躯,突然扭曲消散,化成一缕黑烟,朝后飘散,溶入了阴影当中。
宝芙登时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感到戈君松开了自己的手。当她转头去看戈君时,发现戈君像一滩泥,软软坐在地上,满头都是汗水。
大概戈君心里真实的想法,也没有料到,这只灵镯,竟然能斥退骷髅武士。
就在这时,飕得一声,远处又有一支黑箭疾飞过来。
这支箭,不偏不倚,射向戈君。
黑影一闪,雷赤乌已经疾扑过来抱住戈君。而与此同时,只听“彭”的声炸响,是不远处的司徒静虚开枪,子弹正击中那支黑箭。黑箭登时从半空跌落在地,立刻化成一滩墨汁样的液体。
从雷赤乌连中两次冷箭后,司徒静虚和雷赤乌,都已经暗自警戒。所以戈君这次,才能侥幸避过一难。
只见司徒静虚已经举枪,瞄准远处一座墓碑,沉声喝道。
“雷夫人,如果你不出来,我是会开枪的。”
宝芙疾奔到司徒静虚身旁,望着那座墓碑后的阴暗,大声问。
“如夜,真是你吗?”
至今她还是不想接受现实。她不愿意相信,曾经和雷赤乌是神仙眷侣的如夜,亲自策划了这场阴谋。
为了报复雷赤乌的出轨,如夜竟然不惜设下圈套,想杀掉她曾经用生命去挚爱的男人。
甚至,她连戈君也不放过。而更令宝芙不解的是,如夜为什么,把自己也拖进这桩谋杀案。
她不禁想到,在无尽之塔那次遇面,如夜竟然撺掇她帮她,一起杀掉奸夫淫妇。
那时她还以为,如夜只是患了一种,叫做夫妻情感失调综合症的病。
但是经历过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后,她才真正领略到,什么叫做:女人的嫉妒。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那座墓碑后,缓缓站起一道纤细的黑影。当那黑影,一步一步,从容自阴暗中走出来时,每个人的眼前,都恍惚了一秒。
那是位翠裙红衫,云鬓朱颜的女子。
她的周身,仿佛都被一层淡淡的墨色烟雾缭绕。使她看上去,宛若从古画中飘下来的美人。
楚腰盈盈,臻首娥眉。
亦真亦幻,美得不可方物。
只走了几步,她便不再向前。长长的裙裾,还拖曳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仿佛与黑暗相连在一起。
这位古装丽人,朝宝芙微微颔首一笑,淡淡道。
“姐姐不是故意整你,姐姐是心里很烦。”
“我明白,你没整死我,是我走运。”
宝芙愕然望着眼前这位美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她人身的模样。她总觉得此刻的如夜,看起来透着一股阴森鬼气。
虽然如夜本来就是一条,寄存在乌鸦躯壳中的灵魂。
但宝芙记得,从前见到如夜的灵魂时,也并没有觉得,她有这种感觉。
而最重要的蹊跷是:如夜的灵魂,是怎么离开乌鸦躯壳的。
只见如夜一双横波生媚的眸子,这时悠悠望向,站在戈君身旁的雷赤乌,低声道。
“相公,我的容貌,比以前怎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雷夫人好美……”这时,有人静静开口。但是不是雷赤乌,竟然是戈君。她凝视着如夜,低声道,“可是……你现在……”
“现在,还是很美。”
雷赤乌低沉的声音,这时斩钉截铁的响起。
他黝黯深遽的双眸,凝视着如夜,笔直朝她走过去。
戈君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中,这时隐含着忧愁,她怔怔望着雷赤乌的背影,欲言又止。
只见,雷赤乌这时已经走到如夜面前。他们两个,男的高大威猛,女的风流妩媚。虽然雷赤乌身着现代服饰,而如夜却是古装,但两人站在一起,竟特别的赏心悦目。
两人此刻,都不发一言,只是互相凝望着。仿佛,从来彼此没有见过对方,而今日才是初逢。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雷赤乌蓦地手臂一长,将如夜紧紧搂进怀中。
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五百年后,第一个拥抱。
如夜已经止不住,低声啜泣。这五百年里,虽然她日日夜夜和雷赤乌相伴,但却只能是一只乌鸦的形体。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滋味,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此时此刻,她又被雷赤乌强健的胳膊拥着,重新以一个女人的形态,陶醉在他的男性气息里。只见她脸颊绯红晶莹,双目紧阖。蝴蝶翅羽般的长睫,急剧颤动。整个人,似乎已经要晕厥过去。
她伸臂揽住雷赤乌的头,红唇献上,与他薄唇相就。
雷赤乌手臂微一用力,将她的纤腰紧紧擭住。两人立刻全然忘我,如焚如渴,吻在一起。
宝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她亲眼见证。五百年前的如夜和雷赤乌,经历过怎样的生死磨难。所以,她不想再亲眼见证,他们沦为一对怨偶。
可如夜和雷赤乌重修旧好,也就意味着,戈君在这场三人游戏中出局了。
宝芙转头,朝戈君看去。却见戈君此刻,眼睛正一眨不眨,紧盯着如夜和雷赤乌,神情极为紧张不安。
这时。只听司徒静虚道。
“不好,雷夫人她……”
他蓦地扣动扳机,举枪朝如夜背后的那片阴影射去。
随着消过音的闷哑枪响。只见如夜飘曳如水的裙裾,突然飞扬而起。而与此同时,她身后那片阴影中,蓦然涌出,一团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怪物,又是什么形状。只见黑影宛如一张巨大的幕。又仿佛怪物张开,吞噬的大口。无声而迅疾,朝他们笼盖覆压下来。
宝芙最后看到的景象,便是躺在雷赤乌怀中的如夜,这时蓦地睁开眼睛。那幽黑如迷的瞳中。泄出一抹,幽森的光芒。
然后她的眼前便骤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就像脑袋被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蒙住。
慌乱中。她朝身旁伸手四处乱探。这时在黑暗中,她触到另一只手。那只很温暖的手,在触到她指尖的同时,蓦然有力握住她的手。
她刚想尖叫,就觉得自己的额头。撞到一堵弹性的墙。
在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男性气息的同时。她的耳畔,传来司徒静虚低沉冷静的声音。
“是我。”
“戈君呢,她在哪儿?”
宝芙的头依靠在司徒静虚的胸膛,感觉到稍微镇定一些。她这时想起,站在自己身旁稍远处的戈君。
“别担心我……”就在这时,戈君略略有些焦急的声音,从宝芙身后传来,“雷长老有危险,我们必须救他。”
她的话音一落,只见黑暗中,倏地升起一簇光亮。
原来是司徒静虚,将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
周围的漆黑被照亮,在昏暗模糊的光线下,宝芙隐隐看清,自己的周遭。
只见他们三人此刻,仿佛置身于史前丛林中。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丝网一般匝密交错,黏黏糊糊,仿佛胶质的黑色藤蔓物。
那些藤蔓,形状接近植物,然而却蠕动如蛇,又像是活的一般。
“这就是女萝灵,我们正在它肚子里。”戈君低声道,“对了,它现在,已经和雷夫人是一体了。”
“如夜……”
宝芙张了张嘴,却哑然梗咽。虽然隐隐已经有了预感,总觉得,如夜能恢复原来面貌这件事,匪夷所思。但现在得知,如夜已经与暗灵合体,还是让她痛心不已。
“她虽然懂得一点儿召唤法术的皮毛,但并没有真正召唤的灵力,只能把灵魂,供给女萝吸附……”戈君眉头紧蹙,“……所以……”
“所以现在的雷夫人,也许已经不是雷夫人。”
司徒静虚看了戈君一眼,低声道。
宝芙霎时明白,戈君和司徒静虚在担心什么。
如夜的灵魂,很有可能,已经被女萝灵吞噬。那么,这时和雷赤乌在一起的那个人,说不定,已经不是如夜。
现在他们四面八方,都被女萝灵覆盖壅堵。根本无法知道,雷赤乌此刻身在何处。
宝芙晃了晃手腕上那只灵镯。
“我们再像刚才那样做……”
“女萝是低等灵……”戈君明白宝芙的意图,摇摇头,“它不懂识别暗灵中的等阶,就算看到这只灵镯,也不会被吓退。”
她话音刚落,只听他们周围,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三人朝声响的方向转头望去,只见那一处的黑暗中,豁然现出片刺眼的光芒。等三人的眼睛,稍稍适应那光亮。才看清那里是一个,被女萝黑色藤蔓遮垂的洞口。
从那个洞口,飘进一股新鲜的空气。
三人心头都是灵光一现:那里也许正是,从这片被女萝缠绕之地,脱身的出口。但在这座暗灵横生,诡异可怖的灵冢中。那里也有可能是一个,会将他们引向危难的陷阱。
司徒静虚将打火机,交到宝芙手里,凝视着她,低声嘱咐。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说着他转身朝那洞口走去。
宝芙和戈君,目送着他的身影,一直穿越过那些层叠悬垂,蛛网般的女萝藤蔓。好在司徒静虚行动敏捷轻盈,一点儿也没有,触怒那些女萝藤蔓。
片刻,他已经到了洞口,朝洞外探查一眼,他回过头来。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喜悦的微笑。
宝芙和戈君相视一眼。她们明白,那里必然是离开的出口无疑。
虽然她们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只女萝,显然是有意放她们离开。两人不再延迟,宝芙搀扶着疲惫不堪,行动略略有些吃力的戈君,朝洞口走去。
那些不住旋摆扭动,仿佛美杜莎长发般的女萝藤蔓,一路也并没有刻意为难她们。
当宝芙把手递给,站在洞外的司徒静虚时,她心里在一霎,暗自松了口气。
她去拉戈君,却突然觉得,戈君变得好重,竟纹丝也拉不动。
回身看到,戈君那双幽黑清亮的大眼睛,正直直望着她。
而宝芙看到,除了戈君那张苍白秀丽的脸庞,她遍身上下,已经缠满黑色的女萝藤蔓。
就像是无数双黑色的手,紧紧将她拥抱住,那些女萝藤蔓,正将戈君朝黑暗中拖进去。
“不——!!!”
宝芙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想要抓紧,戈君就要滑脱开的手。
但这时司徒静虚却抱住她,制止她想要再次冲进,那个正在倏然缩小的洞。
“宝芙,你一定要离开,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座灵冢——”
在那个能够逃脱的洞口,就要彻底消失前,戈君毅然甩脱宝芙的手,大声说。
然后,她的世界,便骤然只剩下一团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的,死寂。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被拖向黑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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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些托举着自己的黑色藤蔓,肯定是要将她运送到,女萝灵的核心:它的胃部。
对这种低等灵体而言,它的胃,就是它的大脑,也是它的心脏。
她和肚子里的宝宝,将会在那里,被女萝灵吸收,变成女萝灵的一部分。
一点……一点,眼前逐渐出现,萤火虫般的光芒。那些闪烁的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繁密。戈君恍然,有一种置身星空中的错觉。
但她心里很明白,这个仿佛夜空般美丽,又像萤光飞舞的密林一样,充满魅惑的幽暗之地,也就是她和她腹中的宝宝,葬身之处。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雷赤乌。
他就在她前方,稍稍靠下的地方。那里像一片,被草丛和树枝包裹的空地。自然,那些簇拥环绕,密密麻麻的东西,不是真正的草和树木,而是女萝灵的枝蔓。无数的光斑,围绕在那片空地上空盘旋,就像蜜蜂萦绕着鲜花。
所以那片空地,被照耀得很清晰。
戈君看那里,就像一个站在黑夜中的人,看灯火通明的窗户一样,将所有东西都看得巨细无靡。
雷赤乌并不是一个人,他和如夜在一起。
如夜仰靠在,一片黢黑粗壮,又狰狞又丑陋,像树根一样,盘曲纠结的东西上。她一头乌发散乱如瀑,身上罗衫半褪。两根苍白的,微微发出幽光的玉臂,仿佛两根柔软的藤蔓,紧紧缠在,雷赤乌*黝黑的肩头。
戈君看到,每一次。随着雷赤乌腰背,缓慢却沉重的起伏。如夜鲜红如蔻的指甲,都会在雷赤乌的背部,划出几道触目的血痕。
那些伤口,层层累加,却并没有愈合的迹象。
戈君推断,这应该和雷赤乌后背上,那两个铜钱大小的黑色疤痕有关。那两个黑色疤痕的位置,恰恰就是,那两支黑箭射中的地方。
她在戈家先祖日志上。曾经看到过记载。
暗灵的武器,和暗灵实为一体。想必,那两只黑色的箭。也是女萝灵的化身。只是此刻,它们已经钻入雷赤乌的身体。等到它们,在雷赤乌的身体里孵化,变成芽孢破壳而出时,雷赤乌就再也无法逃脱了。他是僵尸。虽然不会像常人那样,立刻被女萝灵吸干而死,但他会成为女萝灵的肥料。
也就是说,女萝灵会一直以他的身体为养分生长,直至他腐朽崩坏。
戈君心急如焚,朝着那两人的方向。大声喊。
“雷夫人,这只女萝灵要吃掉你丈夫,你知道吗?”
却见躺在那里。正在承受欢泽的如夜,这时蓦地睁开双眼。目光幽森,向她投来冷冷一瞥。
戈君心口兀得激灵一下。她登时明白,如夜已经和女萝灵合体。而现在,将雷赤乌全部吞噬。也许正是如夜的心愿。
如夜必然无法容忍,雷赤乌的不忠。所以才要严惩他。
见此情形,戈君又大叫。
“雷赤乌!雷赤乌!快醒醒,你夫人已经变成暗灵,她会杀了你!”
然而,她叫得喉咙都要哑了。雷赤乌却仿佛聋子般,丝毫不予理会。
这时如夜抬起手臂,将雷赤乌的脸,轻轻朝戈君这个方向,转过来。只见雷赤乌英俊如刀凿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遽黑黝黯的眼睛中,只是燃烧着,浓炽深沉的*。
他看到戈君,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淡淡瞟了她一眼,随即便转过头,猛地啄吻如夜,和她更加疯狂抵死的纠缠。
连如夜身后那片,老树根蔓般的东西,都因为他们激烈的欢爱,发出嘤嘤的颤动。
而萦绕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大团光斑,这时也飞舞得更加急速。仿佛绚烂的花朵,不断地,合拢又绽放。
戈君胸口,随着那朵光花的收缩和膨胀,涌起一阵阵刺痛。
她的心,似乎被切割成零零落落的一块一块。每一块,都被丢入深渊之底。她哑声啜泣起来。
如果这就是如夜的报复,如夜已经达到了目的。
当看到雷赤乌,抱着另一个女人时,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连血液都充满怨毒。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理解,如夜的恨。
如夜不但要杀了她和雷赤乌,还要狠狠折磨他们。
雷赤乌的心智,一定都已经,被如夜魇住。
戈君泪如雨下,一面在女萝藤蔓中挣扎,一面嘶声喊。
“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自受!和他没有关系,你放过他吧——求求你,放过他吧!”
当初,在永夜岛那个桃花潭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天意弄人。
但戈君心里很清楚: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田地,她心里都没有产生,甚至是一丁点儿懊悔。
和雷赤乌的那场错误,也许会是她这一辈子,所能有过的,最美好的事。
若这就是她的罪过,她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她的话音刚落,那些缠住她四肢的藤蔓,就蓦然收紧。
戈君感到,自己的身体,迅速被向下扯去。就在她以为,她会被摔得四分五裂之际,那些藤蔓突然停住。
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放置在,如夜身后那片黢黑狰狞,宛如怪兽的根状物上。
那些盘曲交错的东西,很粗硕,也很柔软,仿佛海绵一般,同时又充满弹性。戈君意识到,这里可能正是,女萝灵的中心位置。
她立刻明白如夜的意图。
站在这里,她能更清楚的看到,那两人的火热缠绵。并且,她能看到雷赤乌那张,神情专注,心无旁骛的脸。
如夜摆明了,是在故意刺激她。
戈君想要闭上眼睛,但就在这时。她看到,如夜*苍白的身体上,已经遍布黑色的丝线。
那些潜伏在如夜身体中的黑色丝线,正像生长的植物一样,逐渐变得粗壮,蔓延开来。
如夜姣美玲珑的身体,看上去登时如同爬满黑色蚯蚓,说不出的狞恶恐怖。仅仅只剩下一张脸,还没有被黑丝侵袭。
这说明,如夜的灵。已经快要被女萝灵,彻底吞噬了。
倘若现在的如夜,还有一丝丝属于如夜的神志。那么再过片刻。她就将彻底,沦为暗灵。
而到那时,雷赤乌也必死无疑。
可是,雷赤乌却混若无觉。他如痴如醉,爱抚着如夜的每一寸肌肤。似乎她依然是。从前那个美丽诱人的女子。那幅神情,仿佛他即使化成灰,也不会再和如夜分开。
戈君感到自己的腹部,这时传来一阵微微搐动。虽然,她肚子里的宝宝,明显和普通人类的孩子不一样。发育极快。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就像是肚子里的宝宝,正在和她打招呼。一股惊喜。骤然涌上她心头。
她将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通通抛诸脑后,大喊起来。
“雷赤乌,醒醒——你不能死,你必须对我。和我们的孩子负责!”
一霎,她没有看错。雷赤乌的眸中,有什么闪了闪。
戈君顿时呆住了。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明白了。雷赤乌可以听到她,也可以看到她。而且,所有正在发生的事,他心里都一清二楚。他并没有失去理智。
那么……他明明知道,如夜正在杀死他,却还要和她在一起。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在这一刻,戈君才骤然想到:始终,她根本都不知道,雷赤乌对她的感觉。
她和他之间,虽然发生了男女之事,但那更像是一场误会。
他说过要对她负责,也仅仅只是负责而已。
大概,不幸蹚进这个情感漩涡,却无法自拔的傻瓜,只有她自己。
就在这时,戈君感到,一条柔韧冰冷的女萝藤蔓,骤然卷住自己的脖颈。
她的呼吸霎时变得艰难,脑子里闪过一念:如夜终于,要动手杀死她了。她将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这里。
孩子的父亲,近在咫尺,却不会来救她们母子。
他将抱着他唯一爱的女人,目送着她和孩子死亡。
戈君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堂姊戈秋说过的那番话。看来事实就是事实,无论她如何不甘服输。
然而却也,逃不脱这个结局。
她和孩子,终是被抛弃了。
戈君绝望的阖上眼睛,感到一滴凉凉的泪水,从她的脸庞滑落。她愕了愕,心下有些奇怪:她并没有流泪。
哭的人,又是谁?
就在这时,一声幽幽柔柔的叹息,轻轻飘进她的耳朵。
“相公,你终于肯承认了吗——你爱上她了。”
随着这个低婉的女声,戈君感到快要被勒断的脖子,获得了解放。空气又重新涌入她的肺部,她呛得咳嗽起来。那些紧紧缠住她的藤蔓,这时似乎都消失不见了。难以适应这种突变的戈君,身子摇摇晃晃,朝前栽倒。但是正当她惊恐万分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扶住。
慌乱失措的抓住那双手臂,她就像是快要沉入水底的溺水者,紧紧抓住一条救生索。
睁开眼睛,视线却被咸涩辛热的东西,弄得一团模糊。
但是雷赤乌那张线条刚毅分明,可以媲美奥利匹斯山神袛的英俊脸庞,在戈君的眼中,此刻却无比清晰。
他那双遽深的眸子,满含歉疚的望着她。
除此之外,在他目光最深之处。还涌动着一种,让戈君禁不住心跳如狂,脸颊蓦然发烫的东西。
她看到他眼角,有已经灼干的泪痕。
现在她知道,刚才那滴眼泪是谁的。他哭了,堂堂紫鼎家的长老雷赤乌,竟然落泪了。
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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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沙恭达罗》
迦梨陀娑
雷赤乌一言不发,将戈君身上残余的女萝藤蔓,清理干净。然后,他突然跪匐在戈君面前。就在戈君愣怔的时候,他蓦地一把搂住她的腰。戈君只感到,自己隆起的腹部,被他的脸颊轻轻覆压住。
他的大掌和嘴唇,隔着一层细薄的棉布,小心翼翼研磨过,她已经显山露水,略见半圆的肚皮。
自皮肤上传来的温柔悸动,让戈君苍白的脸颊,蓦地熨蒸起,澳热似的绯红。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又在母亲狭窄的天地中,轻微舒展了下拳脚。
紧贴着戈君肚皮的雷赤乌,立刻感觉到了。
他黝黯眼底,霎那亮了亮。
随即他站起身,低头凝视着戈君,只见她原本秀美细致的脸蛋,已经污渍斑斑,还有轻微的擦伤和淤青。
而她那双幽黑清亮的眸子,也淡淡翳霾着一层,与她年纪不符的忧伤。
短暂时日不见。他记忆中,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巫女,已经骤然蜕变成,一个散发着些许成熟韵味的女子。
沉默片遐,他嘴唇微掀,低沉的声音响起。
“让你受苦了。”
戈君闻言,那双幽黑的大眼睛,刹那泪光氤氲。然而她强自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摇摇头,朝雷赤乌身后望去。
如夜正站在那里,目光阴幽,注视着他们。
此刻,她已经完全分辨不出。从前的模样。黑色女萝,繁衍遍布她的灵体。连她的秀发,都变成一根根蛇形的枝蔓,在流动的萤光中,曼摇轻舞。
而她那张娇艳的脸庞,此刻纵横交错,浮现着数道,蜿蜒的黑色瘢痕。
只见她微一咧嘴,露出两排细密白牙。那些曾经闪烁着美丽光泽的贝齿,此刻都已化为。末端呈现尖梢状的叶形。
“相公,你究竟爱过谁?”如夜变得喑暗的声音,低低传来。“你的第一个妻子,戈家虎巫女,我,还有这位戈君姑娘。我们,难道都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雷赤乌是一只不死僵尸,他漫长的生命中,先后已经与三位女子结缘。
其中,戈家虎巫女与他阴差阳错,谱成一段露水时,他家中已有元配。发妻执意不愿。雷赤乌迎娶虎巫女进门,甚至以死相胁。
因此雷赤乌坚辞虎巫女,导致虎巫女埋恨在心。竟引起巫族与亡魂族。一场险些让两族都覆亡的战争。
那场战争中,雷赤乌最终逼不得已,亲手杀死虎巫女。
直至他的发妻白首归西,他便孑然一身。独孤无咎别有用心,将如夜送到他身边时。他已独自渡过,将近五百年。
如夜知道。雷赤乌对每一位,曾经陪伴过他的女子,都会倾心相予。
然而他却没有,将她们之中任何一人,转变成长生不死的僵尸。
面对如夜的质问,雷赤乌并不回答,他转身走到如夜身旁。如夜身上那些黑色藤蔓,立刻将他抓住。
他也不挣扎,只是望着如夜,淡淡道。
“夫人,咱们是不是该送客了?”
雷赤乌此言一出,戈君顿时呆住。
她明白,如夜已经没救了。而雷赤乌这是立意,要陪如夜一起灭亡。
周围的幽暗中,立刻刷刷涌来,数根纤长的黑色藤蔓,将戈君再次卷裹住。戈君挣扎着,大声喊道。
“雷赤乌,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丢下我和孩子不管!”
“我是一个非常邪恶,手上沾满鲜血,罪孽永远无法偿还的人。”雷赤乌抬起头,一双深邃的双眸,笔直凝视着戈君,沉声道,“你要看清这一点。”
他话音刚落,戈君纤弱的身影,便消失在一团,豁然现出的光洞中。
“她是好女孩,就是嘴太硬,又死要面子。明明爱你爱得要死,还不肯承认……”这时,如夜幽哑的声音,低低轻笑,“……日后,有她陪着你,我会很放心……”
在她说话同时,身上延伸出的黑色藤蔓,嗤的数声,穿进雷赤乌胸膛。
那些前胸进,后背出,仿佛蛇一般灵活扭动的藤蔓,迅速将雷赤乌五花大绑。
雷赤乌恍然无觉,只是捧起如夜的脸庞,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
此刻,她身上唯有这双眼睛,还能找寻到一丝,她过去的影子。
他低头,吻了吻那双眼,低声道。
“我懂——你的心意,我全都懂……”
“还有宝芙那丫头……我又利用了她……”如夜身上那些黑色藤蔓,疯狂*着,雷赤乌伤口涌出的血,她气喘吁吁道,“……我自己,没办法将这些暗灵引出来……宝芙她是……”
她眼底,现出一丝深深的惧栗,却缄唇不语。
雷赤乌早已看出,宝芙身上,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如夜是灵体,对这个秘密,肯定略有知情。否则她当初不会,将宝芙的灵魂,带回五百年前。今天,也不会将宝芙,引入戈家灵冢。
只是,她显然有苦衷,不能将这个秘密泄露。
他也不再追问,只是注视着如夜那双,此刻已经密布黑丝的眼睛,柔声道。
“忍得很辛苦,是不是?不要再忍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你,但我强留在你身边五百年,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继续陪着你了……不要怪我……”
如夜蓦然张口,又狠又重,咬住雷赤乌的脖颈。她一面汨汨啜吸,眼中一面滚下大颗泪珠。
被她吸血的雷赤乌,用大拇指,温柔拭去她眼角那颗泪珠。
他唇边,浮起一丝恬淡笑意,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妻子,伤我又有什么错?”
说着,他用力将伏在他胸口的如夜抱紧。
两人就这样,相偎相依,仿佛只是一对甜蜜爱侣。可是渐渐地,如夜开始竭力挣扎,似乎急欲逃脱雷赤乌的怀抱。
雷赤乌非但不放手,反而铁臂运劲,将她越勒越紧。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舔血的藤蔓,这时也突然断裂成寸截,纷纷堕地。
如夜瞪着雷赤乌,眼中露出极为骇异和恐惧的目光。
然而,雷赤乌那张英俊的脸,此时却犹如被寒霜笼罩,异乎寻常的冷酷无情。他遽黑的双眸,充满厌憎的盯着如夜。
仿佛盯着,一个毫不相干的怪物。
如夜的眼眸,此刻已经被黑丝尽染,完全墨漆漆一片。突然,两簇妖异的光斑,在她眼底腾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在这一瞬间,雷赤乌胸膛上,那两个铜钱大小的黑色疤痕,冒出芽孢。
那两只芽孢,迅速生长并绽放。仿佛两朵黑色地狱之花,散发着幽幽蓝光,透出异样的邪恶妖魅。
看到这两朵花,如夜咧嘴一笑。
这笑容说不出的奇怪。她的嘴角一直朝脸颊两侧开裂,直到颚骨尽头。然后那两条又长又阔的唇缝,蓦地张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獠牙,和黑色深喉。
如夜的灵,已经彻底消陨。现在这个怪物,是女萝灵。
她发出嗬嗬嘶哑笑声,抖动浑身枝蔓。射入雷赤乌身体的那两支黑箭,其实是女萝灵的灵种。
现在,这种子已经发芽开花。
雷赤乌势必难逃一死。在他连骨头都被她吸干之前,他将永远和她连结在一起。
但是女萝灵那诡异的笑容,忽然僵住。她看到,胸口已经开出黑色花朵的雷赤乌,依然还能行动。
他闪电般抓住她,强有力的手臂,剖开她的胸膛,将她一分为二。
被撕开的女萝灵身体,就像海星的腕足一样,可以单独存活,并迅速愆生成另一个形体。
不过雷赤乌不给她喘息之机。
他径直抱住女萝灵脚底那团,树根一样的东西,将锋利的獠牙刺入其中。
整片幽暗的女萝迷林,都突然开始震颤。那些成团凝聚的光斑,登时乱如蜂群,四散逃逸。但它们迅速便黯淡无光,消失不见。而那些女萝藤蔓,也在瞬间由黑转灰,化为一缕缕轻烟。
无数的光线涌进,许多女萝藤蔓。仿佛被惊嚇的蛇,朝地底钻去。
剩下的女萝疯狂扑向雷赤乌,然而刚刚缠住他的身躯,她们就变成了灰色轻烟。这时,被雷赤乌紧紧抓住不放的那团巨大根茎,颜色也逐渐由深变浅,最终成为灰白色,然后“彭”的一声,化为烟尘。
“雷赤乌,你……你把它吃了!”
女子的惊呼。蓦然低低响起。
此刻,突然豁亮的光芒中,宝芙和司徒静虚、戈君正站在那里。他们亲眼看到。遮天蔽日的女萝灵,竟在短暂几秒钟内,化为乌有。而她竟然,是被雷赤乌吸干的。
“雷长老是亡魂族,他们不仅吸血。也会以灵力为食。”
司徒静虚低声的,对因为少见,所以多怪的宝芙解释。
宝芙记得,自己的灵魂,在五百年前也险些被独孤明吃掉。现在她才明白,雷赤乌一开始。就可以杀掉女萝灵。但是,因为当时如夜的灵魂,还没有被女萝完全吞噬。所以雷赤乌才等到最后动手。
这时雷赤乌径自站起来。他胸膛上那两朵女萝花。因为主灵陨灭,这时也凋谢枯败。那处皮肤上,此刻只剩两个淡淡的灰色印记。
戈君看到那两个印痕,眉头微蹙了一下,便走到雷赤乌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掌,轻轻合在那两处印迹上。
宝芙看到。等戈君将手,从雷赤乌胸膛上挪开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那两个浅浅的灰色瘢痕,已经彻底消失了。
本来,宝芙不想做八婆之举,打断正在默默相望的雷赤乌和戈君。破坏他们之间,那种奇特却又悱恻的沉寂。
但她还是不得不做。
“雷赤乌,麻烦你穿上裤子。”她捡起静静躺在地板上的那条男式长裤,在不和它的主人,进行视线交流的情况下,将它物归原主。然后,她转脸对她那位未婚先孕的好友,露出一个大祸临头的表情,低声道,“戈君,你奶奶来了。”
此刻,戈家族长,首领巫女戈绵端严的身姿,正步入这座灵冢。
她身后还跟着,四位平均年龄在八十岁左右的巫女。
从戈绵脸上那阴郁懊恼的表情,宝芙猜测,她想和僵尸太子独孤明联姻的企图,一定惨遭挫败。
虽然她很清楚,独孤明不可能答应和戈君的婚事。但是如果这一点,能够被确认。她心里,还是会有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这时,宝芙的鼻中,又飘来股淡淡异臭。
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戈君曾经藏身的那个墓穴口,倏忽有道黑影闪过。
随即她就醒悟,那是蛸灵的腕足。
从她和司徒静虚被女萝灵释放后,她就没有看到,那只与戈柔合体的蛸灵。原来,它躲进了那座墓穴。
戈绵两道髓冷的目光,这时径直落在宝芙身上,低声道。
“抓住她!”
她话音刚落,那四位老年巫女,便突然咬破食指,同时指向宝芙。
宝芙正想,这些巫女又捣鼓什么邪术。却忽然觉得,自己身体蓦地一僵。她想要抬胳膊,胳膊不能动。想要迈开腿,腿也不能动。登时,她冒出一脑门子急汗,大声道。
“奶奶,您老人家看我不顺眼,我这就滚——您老别玩我成不成?”
与此同时,雷赤乌疾扑向那四位老巫女。四位老巫女,嘴唇立刻喃喃翕动。然而血光一溅,其中一位老巫女,喉咙已经被雷赤乌咬断,伏尸在地。雷赤乌抓住另一人,沉声喝道。
“戈绵,放了宝芙小姐,否则我会血洗玄黄庄!”
余下两位老巫女,目光中登时露出,又迷惑,又骇异的神色。
她们都是戈家修行很高的巫女,咒力不弱。却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具僵尸,为什么竟不受咒力控制。
戈绵淡淡看了雷赤乌一眼,低声道。
“紫鼎家雷长老,好久不见——你对我们戈家做过的事,戈绵从六岁起,就一直铭刻在心。”
雷赤乌知道,她说得是九百多年前,那场巫族与亡魂族的战争。而那场战争的导火索,就是他和虎巫女的短暂绯事。
他眼中一抹黯然,稍纵即逝,便恢复淡定,道。
“我们,都该忘掉过去了。”
说着,他朝戈君看去。而戈君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正默默注视着他。她略有些苍白的脸颊,在与他目光相接时,浮现出丝嫣然。
戈绵这时,朝司徒静虚看过来,自言自语。
“你是司徒炎那老不修的不肖子孙吧?”
她竟然把伏魔族的长老司徒炎,称为老不修。宝芙如果不是此刻,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她一定会举起一只脚赞同。
司徒静虚从前并没有和戈绵照过面,见她认出自己,便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
“晚辈司徒静虚,拜见首领巫女。”
“你模样长得不错,也算有教养的大家子弟。”戈绵两道清遽的目光,将司徒静虚细细打量一遍,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我家灵冢是禁地,为什么要闯进来?”
司徒静虚看了看僵直站在那里的宝芙,举起手中的枪,对准戈绵,道。
“放开宝芙,让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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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不能放她走。”戈绵摇摇头,“你,可以留下来陪她。”
说着,她蓦地抬起手中的紫竹杖,朝司徒静虚一指。
司徒静虚早有耳闻,戈家首领巫女灵力高强,咒术施于无形。他已经暗暗提防,因此这紧急关头反应极快,立刻就地一滚,避开戈绵的咒法。
而几乎是同时同刻,他已经到了戈绵脚下。蓦然抬头跪起,他手中的枪口,准确无误,顶在戈绵心脏部位。
灵冢中的情势,顿时遽变。
现在是戈家首领巫女,受制于司徒静虚。
而这时,雷赤乌也将那三位老巫女,背靠背捆成一堆。
耳中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戈绵的脸庞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恼羞成怒。她鼻子里冷哼一声,两道髓冷的目光,注视着司徒静虚。
“孩子,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得罪巫女,会有什么后果。”
说着她抬起手臂,用紫竹杖指着宝芙。
宝芙只觉得,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击打在自己身上。然后自己的身体,仿佛有层硬壳碎裂。
接着,她浑身有种血脉畅通的感觉。她又可以动了。
疾步跑到戈君身边,她拉着戈君就走。
戈君回头看看,气得脸色铁青的奶奶,心头掠起一丝不安。她知道,奶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从来没有在几个黄毛孩子和一只僵尸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雷赤乌这时已经将戈绵,单独绑在一块墓碑上。
为了防止她念咒,和对付那三位老巫女一样,他特意在她嘴里,塞满碎布。
四人快步朝灵冢出口奔去时,宝芙总觉得。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直到他们已经爬完那道又高又陡的石阶,她蓦地叫了一声。
“不好,那只蛸灵还在下面!”
“奶奶……”
戈君脸色一变,转身就朝下跑。因为心慌,她脚步一滑。眼看就要踩空跌到,雷赤乌已经斜刺里伸过手,将她稳妥捞住,横抱起来。
这时司徒静虚伸臂圈住宝芙的腰,几个纵跃,便带她跳下长直石梯。
他们脚步刚刚落地。就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只见灵冢之中,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用粗长腕足,卷起半截血淋淋的人肢,朝嘴里填去。
地面上,鲜血和被撕碎的人肢,东一滩。西一块。
原来坐在地上的三个老巫女,此刻踪影全无。
眼看那只蛸灵,伸出腕足就朝戈绵荡过去,宝芙大叫一声。
“戈柔,你敢!”
那只蛸灵的动作,蓦地停滞一下。硕大的僧帽形脑袋。朝宝芙这个方向转过来。两只深暗浑浊,鼓凸而起的大眼珠,直盯着宝芙。
抓住这霎那。司徒静虚去救人,雷赤乌径直扑向那只蛸灵。
然而那只蛸灵的皮肤表层,又滑又韧。雷赤乌的獠牙,根本伤不到它。它几根腕足蓦然一起涌来,将雷赤乌紧紧缚住。
这怪物力量非常大。雷赤乌虽是善战的紫鼎家长老,一时竟无法挣脱它。
蛸灵裹着雷赤乌。便朝自己张大的膻口中送去。
司徒静虚已经解开戈绵,见此情形,连忙举枪朝蛸灵射击。但子弹依然伤不到蛸灵分毫。
戈君紧抱着肚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骇白,似乎就要晕厥过去。
宝芙估计,雷赤乌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戈君受到刺激,也会很难挺过这一关。她急忙高举手臂,冲到那只蛸灵面前大喊。
“我命令你,放开他!”
但对骷髅武士很奏效的这一招,对蛸灵却没有任何作用。
想必这只蛸灵,也是低等灵。它长长的腕足一摇,呼喇朝宝芙横扫过来。幸亏司徒静虚及时扑上,抱着宝芙躲过。
否则,她一定连魂都被拍碎了。
宝芙惊魂甫定,一眼瞥到,戈绵负手立在旁边,只是气定神闲观看,丝毫没有动手相助的意思。她脑中灵机一动,心忖这老巫婆,经年累月和灵怪之物打交道,一定有制服蛸灵的办法。
情急之中,她大喊道。
“戈奶奶,快救人——否则你孙女就没老公了!”
“你说什么!”
戈绵两道森冷目光,遽然朝宝芙看过来。
“雷赤乌和独孤明搅基——要是雷赤乌死在你家,独孤明一定不会娶你孙女!”
宝芙喊出以上那几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荒唐的话。硬着头皮,承受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异样目光。
特别是正在和蛸灵苦苦对峙,无法开口说话的雷赤乌。
他那两道眼神,绝对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戈绵今天去拜会独孤明,却吃了闭门羹。偌大僵尸枢密府,只派出一位长老来接见她。那位长老不是哼哼哈哈,就是支支吾吾。客气是客气,但没有一辞片言,是诚意应对戈绵。
而独孤明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令戈绵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听到宝芙这么说,她憋了一肚子的闷火,才得以消解。
独孤明那种俊美撩心的长相,不要说女人,就连男人,都很容易为之所惑。雷赤乌是追随独孤明最久的得力爱将,又是人中翘楚。漫漫几百年,就算石头都能生出情。倘若这两人之间没有什么,那才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虽然独孤明娶了白乂家主黎雪瞳,但谁都知道,那是迫于形势的政治联姻。
大男人动起小心眼,须眉不让巾帼。
戈绵推测,独孤明必定是有碍雷赤乌的情分,所以今天才百般推托,不和她面对面商议婚事。
只要独孤明答应给戈君一个名分,他究竟是不是有龙阳之癖,倒无关要旨。
戈绵想到这里,随即握紧手中的紫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然后她口唇微微张合,默声祷念着什么。与此同时,她将手中那根紫竹杖,朝蛸灵用力抛过去。
宝芙本以为,老太太是不是气糊涂了,才把紫竹杖也丢了。
但一道耀眼的紫色流光,霎时在她眼前,如烟花般爆开。
只见戈绵那根紫竹杖,竟在半空中,赫然变成紫色的夭矫龙形。
那龙形越来越清晰:是一条四肢粗短,身躯细长,遍体细鳞的独角小龙。
这条小紫龙虽然体型并不庞大,却异常凶悍。只见它四只锋利的钩形爪趾,嗤的一声抓住蛸灵的大脑袋,张开满是獠牙的尖吻,朝蛸灵大口咬下。
蛸灵那连子弹和僵尸的利齿,都无法伤到的身体,却被小紫龙霎时撕扯得稀烂。
只不过短短几秒钟,这只庞大的蛸灵,便被小紫龙吃掉将近三分之一。而它剩下的身躯,在被小紫龙撕碎后,很快化为白色灰烬。
那条小紫龙杀死蛸灵后,昂头发出一声,好像风吹过空洞似的呜呜鸣叫。
随即,它扭过脑袋,一双紫玉色的眸子,幽深无底,凝视着宝芙。
宝芙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自己犹如做梦。
就在这时,戈绵动了动嘴唇,无声念诵着什么。那条小紫龙又注目宝芙片遐,便转身径直朝戈绵疾奔而去。
它的身体在飞奔中,渐渐又恢复成一束紫光。
戈绵伸手,融入那道紫光中。紫光在她手心中,又重新成为一根紫竹杖。握紧那根紫竹杖,戈绵抬起眼睛,盯着宝芙。
她两道清冷入髓的目光,让宝芙不禁浑身寒栗。
只听戈绵,一个字一个字,静静道。
“你,是个祸害。”
然后,她用那根紫竹杖,在地上又是重重一敲。
不知她触碰到什么机关,只听豁喇一声响,灵冢的地面突然稍稍震动起来。那些悄寂静默的坟茔,这时都突然裂开。
戈君略带颤抖的声音,这时响起。
“奶奶,你……你不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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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昨天有事,没来得及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座灵冢内,封印着戈家已经沉睡五百多年的暗灵。
宝芙、司徒静虚、戈君、雷赤乌都朝四周看去。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的怪物,被戈绵召唤出来。
然而,出乎意料。
这里依然很安静,并没有东西,从那一座座敞开的坟墓中爬出来。
当从地面下升腾起的,略微有些霉腐味儿,潮冷的灰色雾气散开后。他们看到,每座墓穴,都用很厚的灰色岩石修砌。
宝芙发出一声低低惊呼。
因为她看到,每座墓穴之底,都躺着一具骸骨。
从那些骸骨上,残留着的长长毛发,和身上的衣饰,可以看出她们都是女子。只见她们四周的穴室墙壁,以及地面上,都刻满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戈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座灵冢的真貌。
她从戈家的先祖日志上看过,那些雕刻在石壁上的符号,全是巫族最古老的咒文。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失传。
那是一些,连她都无法使用的咒文。
戈君朝旁边走了几步,低头凝视着自己脚下,一具躺在墓穴底的骸骨,静静道。
“奶奶,这就是五百年前,心宗的前辈们吧。”
这时戈绵已经拄着紫竹杖,走到其中一座坟墓旁。她蹲下身来,望着穴底,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七岁的时候,跟奶奶第一次走进这里。看到她们后,我懂了一个道理……”她撮起地上的一层灰,碾了碾,道,“……认错神,就注定灭亡。”
宝芙听阿灭说过这件事:五百年前戈家曾经内讧。分裂成两个派系。
看来,这些躺在坟墓中,快要朽烂成灰的女子,就是戈家另一派系的成员。她们此刻陈尸在戈家灵冢之内,立刻使宝芙联想到两个字:谋杀。
而且是家族内部的谋杀。
任何一部里,都是这样写的:最残忍的敌人,往往就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们都是……”
“她们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暗灵成魔,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生命,封印暗灵。”
戈绵两道遽冷的目光。在宝芙脸上一照,仿佛立刻就看穿她在想什么。
宝芙不禁讪讪,她的目光。再次投到墓底那些骸骨。那些骸骨,已经不可能诉说什么。然而可以想象,当这些鲜活的生命,在冰冷阴暗的坟茔中,一点一点消逝时。是多么凄惨而悲凉的光景。
她的心中,也立刻参透一个道理:养宠物什么的,最麻烦。
“暗灵成魔?”这时,一直沉默的司徒静虚开口,“我听爷爷说过这件事,五百年前。戈家侍奉的神女,堕入魔道……”
“傻小子懂什么!神女是双生体,堕入魔道的。只是她不洁的另一半。”戈绵不悦的瞪了司徒静虚一眼,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现在的戈家,是当年物宗的后代。我们物宗始终侍奉真神——而心宗,却被神女那成魔的一部分引诱。沦落覆灭!”
宝芙听不明白,什么是心宗。什么又是物宗。
她又开始被迫燃烧的大脑里,大概弄懂了一件事:五百年前的戈家,因为她们所侍奉的神分裂了,所以她们也分裂了。
她脑中,隐隐回想起:自己的灵魂,回到五百年前时,曾经见过的那位神女,以及侍奉她的戈家先祖戈良。
那位神女,最终被独孤兄弟联手伏魔族杀死。
莫不成,她就是戈绵和司徒静虚口中,那位成魔的神女。
“戈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黑暗之神,再次临世……”就在这时,雷赤乌低沉的声音响起,“心宗和物宗,有什么区别?”
他那张肤色黧黑的坚毅脸庞,露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戈绵,你们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你们所侍奉的神了?”
雷赤乌最后这句话,一语中的。
戈绵的脸色,霎时黯淡下来。
她一言不发,走到宝芙面前,蓦地攥紧她的腕子。
宝芙差点儿没忍住尖叫出声,戈绵的五指又冷又硬,抓得她生疼。她看到,戈绵那双夜枭似的眼睛,正死盯着,她手臂上那只黑色蛇镯。
那两道清湛却又肃厉的目光里,此刻交织着,浓浓的失望与不甘。
戈绵摇摇头,菲薄的嘴皮子一掀,大声道。
“心宗的预言就算应验,她们的神已经在五百年前被杀死,不可能再来了——宋宝芙这丫头是个孽物!”
说着,她用极度憎恶的眼神,凝视着宝芙。
宝芙知道自己算不上人见人爱,但她也从来没有,被如此的厌弃过。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嘴唇都微微有些颤抖。
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盯着戈绵,道。
“把话说清楚!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注定的灾难,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的灾难!”戈绵那双老猫头鹰似的眸子,转瞬也不转,凝视着宝芙,“——这是心宗五百年前留下的预言:佩戴戈家祖灵之镯的人,身上埋藏着不可估量的秘密,她会……破坏……毁灭……改变一切!”
她每说一句,宝芙就觉得,自己的气抽半截。
等戈绵说完时,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断气了。
尤其是,戈绵这番话中,最后那几个词。就像是几根钢钳,残酷撬开她的脑壳,把她所有的勇气和希望,都抽取一空。
她的嘴唇,虚弱地嗫动了几下。
“证据呢……凭什么,证明我就是,那个人?”
问完这个问题,她感到灵冢中的气氛,明显的凝滞了一下。
有件事,大家或许早已经心知肚明。但只是没有人,将这件事说破。其实每个人应该都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些从灵冢中被召唤,已经沉睡了五百年的暗灵,都是被什么吸引出来的。
“暗灵只会受到,真正主人的召唤,就像飞蛾本能,向往光明一样……”戈绵依然紧盯着宝芙,“……而所有的咒语,不过是打开门的那把钥匙。但能让暗灵,愿意从门中走出来的,是真正主人的吸引。”
“宝芙,今天将那些暗灵吸引出来的人,是你。”
戈君这时,也静静望着宝芙。
宝芙想装作没看见,戈君眼眸深处,那种略带悲哀的确定。那会让她感到,她被医生宣布,她已经到了癌症晚期。
她想要寻求援助,但是司徒静虚脸上的表情,和戈君一样,让她崩溃。
每个人都是特殊的,都和别人不同。
这是个听起来很美好的道理。
但有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美好如天鹅或是闪耀如钻石。可她的不同之处,却因为她是个祸害。
她的上下眼睫,微微交拢,碰撞了一下。
“那现在呢——你们想要……杀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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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惟至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晓得,她是有多么爱自己这条烂命。
如果她还能活着,她一定会贪婪的呼吸,每一缕哪怕是发臭的空气。她会紧紧抓住,去尽情享受,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好的,与不好的。
这时她看到戈君低下头,像是不忍再和她目光直视。而面前的戈绵,握紧了手中的紫竹杖,高高举起。
宝芙猜她是要对自己施展咒术。
距离这么近,雷赤乌和司徒静虚,已经来不及救她。
她的呼吸微微屏止,戈绵那根紫竹杖,敲到她的前颅。但那就像是轻风拂面,她的颅骨没有碎裂。她甚至连痛都没有察觉,只是感到有些痒。
正在想,她是会变成只癞蛤蟆,还是会变成石头时。
她耳中传来戈绵略嫌嘶哑,但是很清晰的声音。
“我和戈家,将侍奉你。”
“……戈奶奶,你……是在和我……说话?”
宝芙愣愣看着,戈绵的脸。
那张倘若年轻六十岁,美貌必定会甩她两条街的脸,无改对她的厌恶。
但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动物,而且时时刻刻生活在矛盾中。虽然明摆着讨厌她,戈绵再次郑重的说明。
“你是黑暗之神的生祭,又是预言中,会让一切发生转变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所有戈家巫女,都会侍奉你。”
“戈奶奶,你说你,不会杀我?”
她才不稀罕,身边围绕着一大堆衣着古怪邋遢,会念各种稀奇咒语。置人于死地的巫女。她唯一的奢求,就是继续苟延残喘。可以有惊,但必须无险。
戈绵那幽冷的目光,带着丝幸灾乐祸,看着她。
“这我不能决定,将由神意来决定。”
说来说去,宝芙发现,自己还是有可能,无法自然性寿终正寝。果然她最恨,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譬如说神意。这就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面临着两条路。但是路牌上却说。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有可能走到悬崖。
她的命,还是无法自己掌控,而将由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捏在手心里。
这时戈君已经悄悄在戈绵背后,向她竖起两根指头,比了个v字。宝芙立刻省得,自己不该再抱怨。
毕竟,虽然她们私闯戈家禁地灵冢,但是这条命却保住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翻盘。
不过宝芙发现,拥有特权,的确能给人带来一些实惠。
戈绵不仅没有继续限制她的自由。甚至还答应让戈君陪伴她一段时间。
但是宝芙没有料到,仍然有意外。
当他们走出玄黄庄时,发现这里已经被僵尸包围。
全部都是那种,看上去人畜无扰的高等级僵尸。他们似乎正打算突破玄黄庄外的结界,进入巫女的领地。
玄黄庄地处郊外。人烟稀少,景色秀美。
所以这么多僵尸麇集。不会引起附近居民的恐慌。他们大概只把这些僵尸,当成观光客。
当宝芙看到,莫难那张精致秀丽,仿佛中国瓷娃娃的脸时。她知道这些僵尸,是谁派来的了。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在人群当中,看到那道修长静漠的身影。
虽然知道这样很没出息,但克制不住的,一股黯然失落,油然漫上她心头。
她知道,为了成全她的心意,他大概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从前,她只是一味沉浸在,他给她的甜蜜和幸福。但是,当包裹在爱情外表的那层美丽糖衣,被吸干吮尽后。她现在尝到了,让人更加锥心刺骨的苦涩和疼痛。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让我接你回暮宫。”
莫难娇小的身影,这时已经站在宝芙面前。
宝芙察觉到,莫难平静的神情之下,有种沉重而压抑的悲伤。难道是成易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
“宝芙小姐,为遵照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命令,我会对你做任何事,包括拧断你的手和脚!”莫难恭敬却又冷淡的声音,静静打断宝芙的话,“他们希望你住进暮宫,完成在日落山的学业。”
“为什么?”
宝芙感到难以理解。
独孤明已经和黎雪瞳结婚。按照世俗的律法,暮宫应该共属于他们夫妻。独孤明和黎雪瞳,竟然要一个外人,住进他们夫妻的私人领地。就算他们是活了千年的僵尸,在世间的财富,已经积累得无法数清。就算他们胸怀豁达到,毫不计较自己的配偶,私生活放浪糜烂到何种地步。他们也不该,允许一个第三者,住进他们的家,介入他们的生活。
即便,独孤明和黎雪瞳这么做,是出于僵尸根本不可能具有的同情心,怜悯她孤单一人,又身无分文。
但她又不是一条流浪街头的小狗。
莫难却是那种典型的,缺乏耐心回答问题的人。
她果然说到做到,没有给宝芙任何拒绝的机会,就将她以最快的速度,带回日落山暮宫。
当宝芙再次踏进,那个会深深烙进她的记忆,一辈子都不会,被时光侵蚀消磨掉的房间时。
她看到,黎雪瞳独自站在钢琴边,低头抚弄琴键,绝美忧伤,宛如一幅画。
这位亡魂族刚刚继位的女王,独孤太子的新娘,穿着一袭黑衣。她脸色苍白得,仿佛是最纯净的羊脂玉,透出一种莹洁的寒光。
并没有抬头看宝芙,她仿佛患了伤风感冒,略略有些闷涩的声音,低低传来。
“明把这里,和除了王位以外的所有继承权,都留给你。”
“留给我?”
宝芙仍在用眼睛,四处搜寻,企图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座奢丽典雅的大房子,此刻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显得特别空旷萧索,凄凉得让人心惊胆颤。
她看到莫难和雷赤乌,他们如墙上的两道黑色影子,缓慢而悄无声息的飘进来。然后,他们便像是屋中的两座雕塑,凝固不动。
“对,他名下的所有财产……还有他的画,那是他指明必须给你的。”黎雪瞳继续安静的道,“明天我会派专业人士来帮你核清,你今后需要了解的那些数字——不过我要是你,就不去费那力气,那会让人头疼……”
“明呢?明在哪儿……”
宝芙的声音有些磕巴。那是因为她此刻,心跳气喘得厉害。
她现在急迫的想要见到独孤明,只有亲眼见到他,她才会安定下来。否则,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崩塌了。
黎雪瞳抬起头,她那双幽深迷人的双眸,这时像是被雨水蒙住的天空。她盯着宝芙,足足有一分钟,才开口。
“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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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睡了?”
宝芙如堕五里雾中,一时觉得嗓子发干。
她脚步轻飘飘的,几步就到了独孤明卧室门口。因为她从没用这么快的速度走过路,所以重心不稳,脑门重重的,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没觉出来疼,她伸手咚咚捶着,那扇厚实坚硬的楠木门。
“明——明!”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变得又哑,又尖,难听极了,“明,你醒醒——醒醒!”
“他不在这里。”
黎雪瞳安静,带着丝淡淡鄙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在哪儿?”
宝芙扭过身,朝黎雪瞳走了几步,但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她在原地停下来,望着黎雪瞳那张苍白透凉,和蜡像一样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
那张脸上的表情,本来应该是高傲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宝芙觉得,她从黎雪瞳的脸上,看到一股深深的怆痛。
那美丽不可方物,俯仰万人之上的女子,此刻似乎被从云端,拽入俗世红尘的漩涡中。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满溢着再也无法掩饰的憔悴。
那是被痛苦狠狠折磨过的痕迹。
“他在殁谷。”黎雪瞳凝视着宝芙,冷冷道,“在那里,他会受到最严密的守护。没有人再会惊醒,僵尸太子漫长的安眠。”
宝芙怔怔地看着黎雪瞳,她有些不太懂。黎雪瞳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不太懂。
安眠?她听到了这个词。
什么是漫长的安眠,难道说独孤明要睡很久很久?
她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问。
“那会有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百年?”
但是黎雪瞳嘴角,浮起的淡淡讥嘲微笑。彻底粉碎了她的那种侥幸希望。
“漫长的睡眠,对我们亡魂族来说,相当于人类的死亡。”这时,雷赤乌低沉浑厚的声音,如沉重的鼓点,一记一记,重重敲在宝芙的心头。“区别是,死亡永不会再醒。但是漫长的睡眠,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就会醒来。”
“该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宝芙觉得,胸口仿佛有什么宝贝的东西,被突然挖走。
“或许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久!”雷赤乌黯然摇摇头,“没有人知道,那个日子。”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宝芙喃喃自语。
她摇摇头,接着又摇摇头。在这座偌大的房子里,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像雾。飘渺而又不真实。
大脑肿胀不堪,仿佛被人用铁钳紧紧箍住。太阳穴的神经一跳一跳。胸口倒是不怎么痛,只是越来越凉,越来越木,死了一般。
眼睛刺痒,痒得她不得不用手指。压了一下。一股滚烫黏湿,立刻沾满她的指尖。她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
现在唯一正常的,只有她的耳朵。
她清楚的听到。莫难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告诉她发生的事。
独孤明陷入沉睡,他的身体需要修复。金蝉玉尸虽然是最强大的僵尸,但他们有一种特性,也可以称之为弱点。当他们的肌体。受到过重的伤害或是消耗时,需要进行长时间的睡眠来修补恢复。五百年前。独孤明的身体在与那位神女战斗时,就严重受损。但是在他还不该醒来的时候,赤丹家的玳圣,将他唤醒,他并没有彻底恢复元气。而这次屠龙一战,他虽然杀死了龙,但自己也付出巨大代价。
所以,他让自己进入漫长的沉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将会变得更强大,更完美。
但是宝芙很清楚,她见不到那时的他了。
她人类的短暂寿命,不会容许她等到,他醒来的那一刻。
他是无情的人,一直都是。但这件事,是他对她做的,最无情的事——他竟然对她只字不提:他就要陷入,几乎像永恒那么久的睡眠。
宝芙的脑海中,至今还能回想起,和独孤明分别时,那座被玫瑰簇绕的大厅,空气中潆绕的浓郁香味。
他和她,肩并肩坐在花期鼎盛到了极点,就快要颓谢的玫瑰花丛后。
深红如血的玫瑰花瓣,在他们脚下,洒落一地。他身上的衬衫颜色,和玫瑰花瓣一样红。
而他的脸,却是雪白的。
他握着她的手,五指冰寒彻骨。
在那个时候,独孤明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残忍的,一个人沉沉睡去。
这就是他对她的惩罚。
他要惩罚她,她因为阿灭的死,执意离开他。他要惩罚她,始终在心底,给另一个男人留下空隙。
所以他,松开了她的手。
宝芙恍惚觉得,自己又重新回到那座,低婉提琴与缠绵钢琴回荡错落,华丽奢靡到空洞的大厅。
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他那双漆黑深遽的眸子。
那是,一双她始终也猜不透的眼睛。
就像最长最深的极夜。
她很想就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一直睡下去。但天总是要亮的,她人类的生理机制,会本能的让她睁开双眼。
每当她想就这样睁着双眼,在床上继续躺到太阳落下的时候,莫难都会像个铁面无私的狱警,逼她起床。
宝芙试过了,对抗莫难,徒劳无功。
只要能让她起来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吃饭、到室外看风景晒太阳。莫难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可以把她整个提起来,毫不犹豫扔进盛满冰块的浴缸里。或是把她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给她填食。
从她在这里昏倒的那天开始,她就葆持这种,完全是废物一条的状态。
反正她现在,差不多已经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之一。所以她也没那个必要,去琢磨赚钱的门道,或是去赚钱。
在她像条死鱼赖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黎雪瞳的确派专业人士来过。那是两位淡金色头发的苏黎世银行工作人员。他们竟然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向她汇报了,她名下的庞大资产金额。
宝芙没有记住那些数字。和黎雪瞳说得一样,那些长长一串,并且据说每分钟都在不断增长的数字,不但很难弄清,而且会让人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又做梦了。朦胧中,她听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低低的交谈,模模糊糊传来。
“司徒,这件事你最好考虑清楚。我不觉得,那个人对她有好处,宝芙被他折磨得够呛……”
“可我不能继续看着,宝芙这样下去……”
“那你就直接告诉她,你喜欢她……”
“我不能——我不能在她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让她接受我。”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如果你不好好把握,等那个人清醒过来,就晚了——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宝芙一个机会,别再让那恶魔靠近她……”
是司徒静虚和戈君,他们站在卧室门口的拱廊下。
宝芙决定继续闭着眼睛,让他们以为,她还在睡觉。
戈君最近一直住在暮宫。这倒很方便,她和雷赤乌天天见面。可是,戈君不利用这宝贵时机,和她孩子未来的父亲增进感情。反而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她耳边,数落她现在这副模样,是有多么窝囊和颓废。
她很想提醒戈君,至少先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雷赤乌迄今,还没有向戈君求婚。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仿佛室内雕塑一样存在的男人,虽然看着戈君的眼神很热烈。但是除了给戈君亲自挑选医生和保姆,每天仔细询问戈君的饮食起居状况,他就再也不会,靠近戈君三尺之内的范围。
宝芙觉得,和自己相比,戈君的未来更堪忧。
就在这时她听到脚步声,有人朝她的床走过来。那是种很轻捷,又很从容的脚步声。这说明,这个朝她走来的人,不仅性格沉稳,而且身体非常强健灵敏。
她已经很熟悉这脚步声了。
最近这段时间,在她假装睡觉,不想理睬任何人,任何事的时候。每天傍晚或是清晨时分,她都能听到这个脚步声。
伏魔者的工作很辛苦,昼夜不定。
但他还是每天会抽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来到她床畔,看她一眼。
他是司徒静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眼皮上,感到一阵很轻很轻,被羽毛搔过般的痕痒。
是司徒静虚的指尖,从她眉心拂过。
这时她才想起,她装睡的本领确实不怎么高明——睡着了还会皱眉头的人,大概没有几个。
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既然他已经明白,她不想见他。那么她索性,也就不给彼此留下余地。
阿灭死了,独孤明陷入和死没有什么区别的沉睡。他们都离她而去。
为情而伤或许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可她就是不想走出这片泥沼。
如果悲伤是一条河。她愿意这样静静地,被河水吞没、冲卷、带到任何一个地方去。
“宝芙,莫难还有十分钟回来,所以我只有十分钟,带你走。”司徒静虚略有些嘠哑的声音,低低在她耳畔响起,“有一个地方,你应该去看看……”他停滞了片刻,黯然道,“恶月洞,那是恶月洞。”
他说到做到。
从暮宫逃出莫难的势力圈,来到伏魔禁林的后山,他们差不多真的只用了十分钟。这全仗司徒静虚的车技娴熟高超。为了赶时间,他走得全是捷径。而这些所谓的捷径,其实就是没有路的路。当宝芙坐在那辆越野摩托的驾驶后座上,紧紧抱着司徒静虚的腰,而山风在她耳边呼呼刮过时,她几乎以为,司徒静虚是故意带她来自杀。
那只是一丝之差的事,只要司徒静虚稍微松一下手柄。
他们就会像块堕落的石头,滚进纵深的沟壑中。
宝芙还从没来过伏魔禁林的后山。冬暮春至,这里的景色算不上太入眼。但是从那一片一片,繁密高大的落叶乔木林。她可以想象出,到盛夏时,这里漫山遍野森绿浓郁的景象。
“那是恶月洞。”
司徒静虚拉着她的手。他们步行穿过一片,没膝的白色芦苇丛。一片烟色湖水,挡住他们的去路。这时司徒静虚抬起一只手臂,指了指,湖对岸那座卧虎形状的石山。在那石山的半中腰,有一个山洞。
洞口很像,被天狗咬掉一块的圆月。
宝芙从后脖子到脚跟,起了层麻麻的粟栗。
她自己都不清楚,几乎一个月,没踏出暮宫半步的她。是什么鬼使神差。当听到“恶月洞”这三个字时,会着了魔似的,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司徒静虚走。
现在她明白了。这都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召唤。
恶月洞,正是阿灭在五百年前,带她来过的那座,四壁绘满岩画的红色山洞。这里也曾经是。独孤无咎和末日之裔红菲生活过的地方。
“那里面,有一块万年冰晶……”司徒静虚这时,低声在她身后说,“……爷爷说那不是地球上的东西。它能让任何东西,都不会腐烂……大师兄没有醒来以前,就睡在那块冰晶里。”
宝芙回过头。看着司徒静虚那张诚实的脸。
他英俊的脸庞,此刻流露出,一种交杂着痛苦、嫉妒、忧郁的沉寂表情。
而他那双深遽的黑眼睛。正盯着湖面的某一处。
沿着他的视线,宝芙望过去。
这时湖面上起了一阵风,将平镜似的湖面,吹起层层涟漪。在那些荡漾变幻的水纹中,探出一个脑袋。
初春的太阳虽然暖融融的。但毕竟已经快要落山。
这个时候,在湖水里游泳。应该还是早了些。
但是那人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他像条惬意的鱼,自由自在的在水中游弋。*漉湿的肌肤,在夕阳的余晖下,闪耀着刺目的银色光芒。当他游到靠近恶月洞的岸边,出水上岸时,那每一根线条都毫无遮拦,修长健美的身姿,宛如丛林中的狩猎之神。
“阿灭……!!!”
宝芙哑哑的唤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朝前走了几步。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俊美面庞。
这是做梦吗!
阿灭还活着。她不可能认错人。那个正走在通往恶月洞的小径上,身上除了未干的水珠,就再也没有其余覆着物的男子,必定是阿灭无疑。
他听到她的叫声,朝这边望过来。
也许是距离远的缘故,他似乎没有看到她。
但宝芙觉得,那两道漠然的目光,更像是看到她,却视而不见。
随后,她看着他转身继续走。在快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因为这时洞中快步走出,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
那是个褐色长发如飞瀑般垂落,有着动人绿色双眸的女子。
她是lenka,那个美艳的伏魔族女战士。然而此时此刻,她比宝芙见过的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丽迷人,容光焕发。
任何女人,和自己深爱的男人在一起时,都会这样ka已经伸臂圈住阿灭,扑上去吻他的嘴。而阿灭一面回吻她,一面就在洞口,卸下她的衣物。他们彼此之间,爱抚动作既熟稔又默契。显而易见,他们这样火热的亲密,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只有一次。
宝芙迅速扭过头,接下来的事,她不想再看了。
她让自己稍稍平息,抬起头,注视着司徒静虚。
现在,他必须对她解释。
“大师兄没有死,他只是受了很重的伤。”这时,司徒静虚也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们把他送到这里来,lenka一直守在他身边,他是半个月前恢复和甦醒的。”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宝芙死死盯着,司徒静虚的眼睛。她想在他那双眸光清澈的眼睛里,搜寻到说谎的痕迹。
阿灭醒了已经半个月,可是他却根本不见她。而是和lenka在这座恶月洞中,逍遥快活。
如果说独孤明是无情。那么阿灭就是只,不折不扣的人渣。
“也许是脑部还没有恢复,大师兄忘了很多事。”司徒静虚伸手,揩拭着宝芙已经湿漉漉的面颊,低声道,“他是半寐甲,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并不具有纯血僵尸那种超级的修复机能……如果你要是看到,那天我们从废墟中,是怎么把大师兄挖出来,一块一块拼凑起来……你应该很庆幸,他还活着。”
宝芙听到司徒静虚最后那句话时,蓦地握住司徒静虚的手,压低声音啜泣起来。
她的心里,此刻纵然有万般难过,痛得千疮百孔,但她知道司徒静虚是对的。
应该庆幸,阿灭还活着。
这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他从此以后,会彻底忘掉她这个人。
这时,她感到两条温暖的手臂,将她圈紧。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司徒静虚那双,似乎能明瞭,她所有悲哀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中的悲哀,比她的悲哀更重。
但是那里面,也有着毫不动摇的坚定和决心。
她看到那双眼睛,距离她愈来愈近。他微带冰凉的鼻头,触压到她的鼻头后,轻轻调开。然后,他温软厚实的双唇,覆贴在她的双唇上,反复研磨轻吮。起初他耐心而从容不迫,等她由最初的惊愕,慢慢有些陶醉晕眩,为他开启防闭时。他便迅速大胆,将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炽热。
宝芙的头脑不能思索了。
这一个月来的悲伤和死气沉沉,使她虚弱不堪。
而司徒静虚热烈的拥抱,和他自己都已经控制不住的,那股对她强烈的需索。使她突然意识到,她也还活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站在那棵高大的水青冈下,仿佛两只交颈的鹤。
就像,那日在天剐台底,他们被困在刑炼之柱上时。宝芙感到自己赖以生存的空气,此刻只能从司徒静虚那里获得。
他似乎在极力压抑,但她的肋骨,仍是被他勒得隐隐作痛。他好像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当中。
仅仅是这样的唇舌交缠和拥抱,已经不能使他饱足。
宝芙觉得腰部忽然被合握,然后身体便轻飘飘的腾空。她的双脚离开地面,身子被司徒静虚温柔而小心翼翼的,固定在背后粗壮的树干上。男人强健浑实的身躯,毫不费力撑开她的双腿。隔着几层布料,他身上散发的澎湃热力和无穷精力,熏得她意乱心慌。
被他这样抱着的感觉,唤醒了她体内,那种需要被满足的饥渴,需要被填补的空虚。
不由自主,她的十指,扣紧了他宽阔强壮的双肩。迎合着他急迫的厮磨,她不知不觉,从喉中溢出柔软低哑,涓涓潺潺的呻吟。她的双腿,圈住他修束强韧的腰。他像狼那样灵敏而贪婪,一路从她曲线优美的颈子,噬吻到她的胸口。用牙齿扯开她衬衫的钮扣,他迅速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啃出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莓色苔痕。
同时,他已经脱掉,身上那件黑色半旧恤衫。露出因为刻苦锻炼,而壁垒分明,肌肉坚实鼓凸的胸膛。
宝芙的指尖,从他光滑紧绷的皮肤上轻轻抚过。她迟疑了一下,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有些茫然。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着一切发生。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一群灰掠鸟突然被惊飞,冲上天空。
尖锐刺耳的鸟鸣,让宝芙猛地一个愣怔。
她现在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天快黑了,她和司徒静虚正在旷野之中。幕天席地,他们马上就要,像任何一对男女那样,做那种男人女人之间最本能也最刺激的事。
司徒静虚的脸颊,就紧贴着她的耳朵。
她听到,他变得浊重低沉的呼吸。他鼻中喷出的热气。一缕一缕,絮绕在她耳畔和颊边。
他对她的热切渴望,让她几乎为之熔化。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既疯狂又美妙。那种可以将骨头焚烧噬尽的甘甜,他一定会带给她。她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到一切她想要的。
包括,像狗一样的忠诚。
她能察觉出来,司徒静虚心底对她的那份迷恋。
他没有独孤明那样强大到只能令人去膜拜的自我。也没有阿灭那样任何人都无法约束的不羁。
这是一个,拥有仁慈温柔心肠的男人。
也许,他才是那个真正能拯救她的天使。也许,这是她唯一能获得救赎,让自己摆脱过去阴影的机会。
彻底摆脱,那对姓独孤的兄弟。
不再被他们。和他们那让她无法承受的爱,以及他们带给她的伤害,所羁绊。
她在一霎间。突然明白了。于是她低声的,确定的道。
“小静……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动作僵了僵,随即便默默放开她。
虽然天还没黑,山间的风,这时已经渗出夜的寒凉。一直低着头。司徒静虚背转身去系好裤子拉链。等他转过来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
“对不起。是我太粗鲁了。”
“不,是你太笨!”宝芙的目光,此刻犀利得像一只鱼鹰。她凝视着,司徒静虚那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英俊脸膛,和他遽黑眼底,那被完美隐藏的痛苦。她感到眼睛又刺又痒。不想去理会,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她低声道,“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凭什么,你以为你就能给我,我想要的?今天我就把话都说明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爱过的那两个男人——至于你,你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别再做梦了。”
耳中听到,司徒静虚用力握拳时,骨节发出的嘎巴响声。她已经做好,脸上会饱尝他一记老拳的准备。
应该不会有男人,受到这样的羞辱,还能继续忍受。
就算从前,他再爱她,从今后,也应该冷却温度。
空气里,夜露的潮湿氤氲,已经漫了上来。
过了半晌,她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发出,低沉闷涩的声音。
“滚。”
当她疾步从他身畔走过时,她耳中,静静传来他的后半句。
“否则,我会马上在这里把你压倒,强暴你。”
宝芙沙沙的脚步声,像只穿越丛林的小鹿,没有几秒钟,便消失了。但听在司徒静虚耳中,却是那样的清晰漫长。
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压抑住,追上去把她拖回来的强烈*。
当树林里变得格外安静时,他浑身沸腾的血液,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丝恢复的理智,使他立刻意识到,他犯了严重的错误。
他竟然,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情况下,将宝芙撵走。让她孤身一人,行走在马上就要入夜的山麓中。
这里虽然属于伏魔族的领地,不会有危险的超自然生物,譬如嗜血僵尸闯入。但是因为自然环境被大力保护,仍然有小型的凶猛动物,山猫和野猪出没。
在黑夜笼罩的山林中,即使是一条小蛇,甚至是一只老鼠或是一只鸟,都能够把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嚇得够戗。
一想到,宝芙有可能撞上,一头在夜间觅食的坏脾气野猪时,司徒静虚快要被懊悔和自责压死。
连衣服都顾不上捡起来,他转身就朝宝芙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空气里,她的味道,淡淡给他留下,可以因循的痕迹。
当走到他们今天,停泊机车的地方时。宝芙的气味,和一股浓郁的芳香,融合在一起。
更准确的说,她的味道,完全被那股香气遮掩了。
他已经找不到她的气味。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到她。
她正斜身,靠在那辆摩托车上。长长的黑发,被晚风吹得不断轻拂。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所有不快似的,正在对他微笑。
那雪白容颜上的甜美笑容,在刺瞎他眼睛的同时,又如锋利的刀刃,剜着他的心。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上一秒种,她把他朝她奉上的心,鄙若尘土,踩在脚底。下一秒钟,她却又用那种无辜而诱惑的眼神,望着他。
司徒静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了她的面前,总之是很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自己,没有掐断她细细的脖子。
他一遍一遍,严苛的用目光检查,确定她身上,连被树杈刮伤的痕迹都没有。随后,他静静道。
“我保证,我会忘掉今天的事。”
说完他转身,蹲下去检查机车排气管,确保没有甲虫之类的小动物钻进去,把那里当作免费的住所。
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宝芙的声音,略带沙哑的响起。
“我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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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静虚却觉得内心如火烧炭荼。
他没有转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片刻,他才涩声开口。
“……你,在玩我吗?”
司徒静虚不明白为什么,宝芙的态度,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后判若两人。他不像两位师兄,阿灭和飞飞那样阅女无数。
论到恋爱经验,他就是白纸一张。
宝芙拒绝他的时候,他已经心如死灰。并且他暗下决定,今后不再对她有丝毫非分之想,只是把她当作朋友。
但是,当他找到她,看到她的笑靥时。他却又管束不住自己,对她生出那龌龊的*……
如果她继续,这样态度暧昧不明的撩拨他,他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而此刻与他独处深林中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孩。所以他不断地,暗暗告诫自己:他有义务,用生命维护她的安全和幸福。
而不是伤害她,做出会让她懊悔的事。
就在这时,他感到,她来到他身后。她脚步轻得像只猫,但是他的耳音非常灵敏,能轻易捕捉到,她任何小动作。当她的双臂,自他后方伸过来,环绕住他的腰时,他的喉头梗了梗,下腹缓缓,有一股热流升起。
“嗯,那……你陪我玩吗?”
宝芙此刻那异常沙哑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
她的脸颊、发丝、柔软的身体,就紧紧熨帖着他的后脊。而她十根细瘦的,似乎他只须稍稍用力就能折断的手指,这时调皮的在他的腹直肌上搔动。他竭力忽略那种痒痒的感觉,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和她说话。
“宝芙,你听我说……你在听吗?”当得到她鼻子里。轻轻地一声嗯哼时,他才继续平静开口,“我是个伏魔者,也许活不了太久,不能陪你白头偕老。我赚的钱,也不是特别多……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是,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会,把我所有一切,都交给你。”
这不是表白的最好时机。司徒静虚清楚。
他说出来,是想要宝芙明白,他对待这件事。是有多么认真严肃。
或许,因为独孤明的沉睡,阿灭的失忆。这些连踵的打击,使宝芙变得失去理智。
所以她今晚,才表现得这样古怪。
但是他不在乎。即便她只是想把他。当作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也不在乎。
“所有的一切……”这时,她似乎带着丝,不相信似的冷嘲,低声问,“……如果我想要你的命呢?”
司徒静虚没有回答。只是蓦地捉住那两只,正在抚摸他人鱼线的小手。
她的手,此刻出奇的冰冷。大概是快要入夜的山风太过寒凉。她单薄的身体有些经受不住。
半分钟后,他跨坐在摩托车上,准备马力全开,冲上左边那座灌木丛生,近乎八十五度的陡高山坡。
会有两种可能发生。一是他会在疾速下飞跃到峰顶。另一个是在半途就撞崖坠落,机毁人亡。
这无疑是自寻死路的傻事。
但他就是要证明给她看。证明他是多么愚蠢。
愚蠢到,他会为了她的一句话,把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
暮色沉沉中,马达声轰鸣渐息。司徒静虚驾驶着那辆越野摩托,像一位获胜的骑士,穿过到处都是鹅卵石的草滩,回到了静静伫立的宝芙身旁。
她面无表情,那双黑黑的眼睛,凝视着他,透出一种莫测的深遽。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也很苍白,于是他跳下车,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疯狂之举,咚咚激跳。他现在只想把他的火热温暖,分一半给她,因为她身上实在是太冷了。
一面使劲儿亲吻着,她的眉毛、眼睛、脸颊和嘴唇。他一面低声道。
“我爱你!”
“什么……”
他感到他怀里那个纤弱的身子,蓦地僵了僵。她皱起眉头问。那副既困惑,又有些生疏的表情,仿佛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三个字。
司徒静虚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那双乌黑的双眸,总觉得此刻的她,看上去有些异样。
但是又说不出,她哪里有不同。
一面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满头秀发,他轻轻嗅着她身上散发的芳香。她好香,这香气是如此浓郁。他记得,下午她跟他来到这里时,身上还没有如此强烈的香气。他搂着她的双臂,微微滞了滞。登时想起,有银弹的枪,在机车的后座箱里。
但她已经察觉到什么,司徒静虚只觉得颈部蓦地,仿佛被钢钳咬住一样,传来剧痛。
擒住他喉咙的,不是什么钢钳,而是一只洁白的小手。
司徒静虚试过了,他根本休想,挣脱那只看上去纤细脆弱,仿佛白色兰花的手。他看着那张,和宝芙一模一样的脸庞。立刻想起来,她是末日之裔红菲。那天在枢密府的天剐台上,因为一念之差,他没有杀死她。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红菲那双和宝芙一模一样,宛如母鹿般的双眸,正凝视着他。
他提醒自己,不要正面接触她的目光,像她这样古老的僵尸,都拥有很强的蛊惑力。这个时候,他听到她轻声开口。
“我要你对我说那三个字。”
“什么?”
他愕然,看到她幽黑的眸中,闪烁着浓浓的渴望和期盼。
“我爱你——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那不可能……”
司徒静虚断然拒绝,然而他在霎那,感到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崩的一声断了。
他本来很清明的眼神,这时突然现出一丝浑浊。
稍稍有些缓慢的,他轻轻蠕动嘴唇。
“我爱你。”
“再说一遍。”
红菲幽黑的眸中,刹时涌现出狂喜。
她又要他,说了不止七八遍。每当他说一遍,她就会疯狂吻他的嘴。他的嘴唇,甚至被她咬出血。
然后,她在他面前,脱掉所有的衣服。
虽然是在被蛊惑的状态下,红菲注意到,当看到她没有一丝遮掩的身体时,司徒静虚黯淡呆滞的目光里,还是有什么亮了亮。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于是她走到那辆摩托车旁,反身跨骑上去,仰身朝后靠在仪表盘上,命令道。
“现在,我是宝芙,你的宝芙,过来吧。”
司徒静虚凝视着她的眸光,渐渐幽暗下来。
他拽开脚步,朝机车架上,那洁白发光的女体走过去。
又浓又重的夜幕,在他身后,静静扯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黑黢黢的林中。
她不认识路。兜兜转转,已经绕了几趟圈子。也有几次,她想要倒回去找司徒静虚同行。但只要一想到,这又会萌生他的希望,她就忍住了。
司徒静虚应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不是她这颗,已经残缺的心。
不过,他应该是被她气得不轻。否则他不会这么没有君子风度,竟让她一个女人,形单影只穿过这片,夜色笼盖的山麓。
夜晚的山间,静谧的让人会产生幻觉。
宝芙总觉得她似乎听到:远处随风而来,男子和女子交杂在一起,那听上去仿佛痛苦却又愉悦,令人血脉贲张的模糊哀鸣。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却看不清,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侧耳细听,那声音似乎又消失了。
当她转回头时,蓦地看到,自己面前已经多了一条,竖直的黑影。
登时,她浑身寒毛乍起,就要脱口尖叫,那条黑影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嘴。这时,她才借着稀淡的星光,看清面前那张短发,下颌尖细,瞳孔紧缩的苍白脸孔。
莫难的表情,很少显露,此刻的这种紧张骇然。
好像,她们身边的黑暗中,潜伏着一只可怕的野兽。但是宝芙知道,这片山林中,应该没有什么野兽,比莫难更危险。
一定是在暮宫不见她的踪影,莫难才遁着她的气味,找到这里。
什么也没有对宝芙解释,莫难只是带着她,以逃命般的速度回到暮宫。
她们刚进门,莫难就吩咐管家,让所有人集合。
大概只用了一分钟。包括为戈君请来的医生和保姆,以及宝芙和戈君,这四个暮宫仅有的人类在内。暮宫全员在雷赤乌的书房中,忐忑不安的聚齐了。
除了医生和保姆懵懵懂懂,宝芙看到僵尸们,都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
僵尸的感官,本来就比人类要灵敏。他们一定是已经感知到,某种人类无法感知的东西。
莫难发给每人一把配银弹的枪,甚至连她自己和雷赤乌都有。
宝芙知道,像莫难和雷赤乌这样强大的僵尸。也要使用银制武器时,说明他们要对付的敌人,一定比他们更为强大可怕。
“如果她来了。我和雷赤乌会想尽办法拖住她。”这时莫难对宝芙道,“而你,你只要做到一件事——逃,不管是枢密府还是戈家,或者是伏魔者那里——你都必须逃到。她找不到你的地方!”
“她……?”
“末日之裔红菲。”莫难一面给枪上膛,一面蹙眉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儿,但我到伏魔禁林找你时,感到她的一点儿气场。”
“她刚才。在伏魔禁林?”
“对,和你那位伏魔族的小情人在一起。”莫难脸上,露出丝挪揄的微笑。“他现在大概已经被她吸干了,不过他应该死得很爽。”
宝芙模模糊糊明白,莫难脸上那暧昧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后,她立刻就朝门外跑。
如果莫难说得是真的。那么司徒静虚肯定会有危险。
末日之裔红菲是连独孤明都制伏不了的古老僵尸,司徒静虚那样年轻的伏魔者。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身影一动,莫难挡在门口。
她一双犀利的凤目,盯着宝芙,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我对太子殿下发过誓,要保护你——直到你死。”
“如果这是你讨厌做的事,那就让我去死——我死了,你就解脱了。”
说着,宝芙举起手中银弹上膛的枪,瞄准莫难。如果莫难执意不让路,她已经下定决心,会朝她肚子上开一枪。
莫难脸上的表情,立刻像是囫囵吞了一整颗鸭蛋。她那双细细的眼睛,几乎倒竖起来。
大概她做梦都没想到,宝芙会用枪指着她。而且没有一丝犹豫和胆怯。
和宝芙对视了三秒钟,她静静道。
“我和你一起去。”
自然,不止莫难一个人跟宝芙同去,还有雷赤乌。戈君也请戈家,派几位咒术深厚的巫女立刻赶来。
当他们再次进入伏魔禁林时,顺便通知了至今还蒙在鼓里的伏魔族。
这次不能完全怪责伏魔者太过愚钝。连雷赤乌和莫难,都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几次三番在伏魔禁林悠游,而不被伏魔者的岗哨发觉。面对红菲那样,行动比空气还要轻盈的古老僵尸,他们的各种防备措施,更是形同虚设。
一路上,伏魔族长老司徒炎的神情,都沉重黯然。
他们在那处距离恶月洞不远的山坡下,发现了司徒静虚的那辆摩托车。那辆车的钛金外壳,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袭击过,完全扭曲撕裂。
谁都知道,世上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种猛兽。
那是一种人形的猛兽。是比所有的猛兽,都更为嗜血,更为凶残的僵尸。
而这时,所有赶来搜寻的伏魔者,脸上都露出难过的表情。
因为虽然没有见到司徒静虚,但是他们已经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司徒静虚的血。
血的因子,被风从恶月洞那个方向送过来,包含着一股,湖水的潮湿氤氲。
雷赤乌带着宝芙,和莫难,还有包括飞飞在内的几个伏魔族,在最短时间内赶到湖边。
波光粼粼的湖边,正站着一道修长妩媚的身影。
宝芙一眼,就从她那头瀑布般弯曲起伏的褐色长发,辨认出她是lenka。
“有只僵尸侵入这里,灭感到它的气息时,它逃跑了。”lenka一看到众人,就走过来告诉他们,“那只僵尸把一个人,扔进湖底,灭已经下去找了——那个可怜的人……”
她湖绿色的双眸中,露出一丝悲悯。
那意思谁都懂,她是想说,那个人肯定没救了。
宝芙并不在意,lenka此刻,身上仅仅裹着,一件大大的黑色旧衬衣。她修长光洁的双腿,还有脚,都是*的。
只是她没办法,假装没有看出,lenka身上那件男士衬衣,是阿灭的ka的目光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时,她看到lenka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之意。
她顿时明白,lenka虽然趁机,在阿灭脑部还没完全恢复清醒的时候,获得了阿灭的好感,和他有了关系。但显然,这种关系不能使lenka感到安全。
所以lenka,已经把她视为情敌。
就在这时,飞飞疾步跳进水中,朝一个刚从水面上冒出的男子跑过去。
微弱的月光下,那没穿衣服的男子,身材骏高挺拔。即使是他手中抱着,另一个和他重量差不多相等的男子,也显得毫不吃力。
宝芙迅速看了一眼,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那双比墨色还黑的眼睛,还是透着,那股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弯曲的桀骜。
她默默吞咽下,自己想要大声叫他名字的冲动,连同胸口的莫名刺痛。
如果,要他从此和她形同陌路,就是命运的旨意。
那么她一定会遵守这个旨意。因为他没有她,或许会活得更快乐。身为女人,宝芙能明白,lenka爱惨了阿灭。比起自己来,她能给阿灭更完整的爱。
当她把视线,从阿灭脸上挪开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有两道犀利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大概是他发现,她在偷瞄他了。
像他那么敏锐的人,应该很容易,察觉到别人的窥视。
宝芙没有再去想这件事,因为她现在,必须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司徒静虚身上。阿灭从水中找到的人,正是司徒静虚。
此刻,阿灭正和飞飞,把司徒静虚放在满是砂砾的岸边。
司徒静虚双眼紧闭,浑身青白。那具没有穿衣服的身体,缠满了湖底的水草。因为入水的时间不长,他的肺部没有呛水,鼻孔和嘴里也没有被淤泥堵塞。
但是所有的人,心情都已经跌到最谷底。
是因为,他颈子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齿洞。
一声老人负伤般的闷嚎,这时划破了湖边沉重的气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静静躺在那里的司徒静虚,已经停止呼吸。
他不是被淹死,而是死于失血过多。谁都知道,杀死他的凶手是谁。所以这让他们更加郁结。
因为那个凶手,是这世界上仅存的,几个最强大的超自然怪物之一。
即使僵尸太子独孤明现在甦醒,联手半寐甲阿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死她。
“那个女人……”飞飞握了握拳头,他的脸色,比此刻躺在地上的司徒静虚还要难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很多人都无法猜测的问题。
末日之裔红菲,和司徒静虚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更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很难理解那个鬼魔般的女人,因何缘故要偷偷潜进伏魔禁林,对司徒静虚下毒手。
“这是谋杀。”这时,一直沉默的阿灭,静静开口,“她要把师弟变成僵尸,所以才把他的尸体扔进水里。因为她不想我们在他没有转变之前,找到尸体。”
宝芙立刻领悟,阿灭言之所指。
虽然现在还是不清楚,末日之裔红菲为什么会挑上司徒静虚。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伏魔者绝不会容许他们的同伴,变成僵尸。为此他们宁肯销毁司徒静虚的尸体。
这时,跪在地上的司徒炎站起身。这位两鬓花白的老人,自从刚才像一只失去崽子的野狼,那样嚎叫了一声后,便一直安寂如山。
伏魔者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脸上都露出不忍卒看的表情。他们知道,族长将会亲自执行:将他唯一孙子的尸体毁坏,不让他变成邪恶孳生的温床。
司徒炎举起手中的枪,枪口下压至司徒静虚的心脏位置。
淡白色的月光下。司徒静虚那张熟睡般的英俊脸庞,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静、纯洁。无欲无求,也没有任何烦恼。如同他刚刚初生,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但是,这张漂亮的脸,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就不再是天使,而是魔鬼。
“族长,为什么你不能,给小静一个机会?”
站在阿灭身后的lenka。这时突然开口。
当得知被僵尸扔进水底的人,就是司徒静虚后,她那双深色翡翠的眸子。此刻已经被泪水浸泡得更加深暗。
许多伏魔者霎时怔了怔,一齐将目光投向阿灭。
阿灭也是僵尸,但他现在,不但能控制自己的嗜血*,而且还成为伏魔者。不管大家多么心不甘情不愿。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阿灭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伏魔者。仅仅是他甦醒后的这短短十余天,他就帮助他们,击杀了数十只榜上有名,极为棘手的魔物。
如果司徒静虚醒来后,依然能葆存人类的本性。那或许也是一条生路。
司徒炎瞄准司徒静虚的枪口,没有一丝轻微颤动。他紧紧盯着司徒静虚,提防他在任何时刻。突然暴起。
老人沙哑,隐含着悲伤,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
“灭,告诉大家,你杀死了多少人。心里才有过悔意?”
“我不记得了。”阿灭低声道,“……我不记得。我有过悔意。”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时人们都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继续平静地道,“只是当我明白,无论喝多少血,都不会使我感到满足的时候……”
他停止下来,默然不语。
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比远处山峦中,模糊深遽的黑暗阴影,更要令人觉得心生颤栗。
几乎是本能的,很多人都下意识,身体朝后倾斜。他们不但想起,阿灭依然是一只可怕的嗜血僵尸。
并且,他们想起,他更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在他周围,似乎连空气都是凛冽煞冷的。
就连lenka那双美丽的眸子,这时都露出一丝困惑。她本来想为司徒静虚争取一线生机,但是阿灭这样说,司徒静虚就死定了。
她很了解司徒炎这老头的性格。这老头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可一旦遇到原则问题,他就会犟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果然,司徒炎点点头,沉声道。
“灭说了真话,这世上没有不杀人的僵尸——我不能用别人的命,去换取我的孙子。”
他苍迈峻冷的脸庞上,这时现出决然之色。随之,他的手指果断一勾,扣动扳机。
刺耳枪声,惊起山麓中一群一群,宿眠的飞鸟。
人们的心脏连着耳膜,都被这一串枪响,震得战栗不已。
但是,当枪声还未消湮时,众人就看到,司徒静虚的身体依然完好无损。司徒炎的子弹,没有射进他唯一孙子的胸膛。
刚刚那一霎,是阿灭突然冲过来,抓住枪管扳起。
子弹击穿他的手掌,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洞,从被灼烧的皮肉和断骨间穿过,簌簌没入泥土中。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阿灭,这时抬头看着司徒炎。
“他有机会。”他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司徒静虚,低声道,“长老,请给他一次机会。”
司徒炎的眼睑,微微搐动一下。这时,他鼻子里,飘进一股血腥味。
在场的另外两只僵尸,雷赤乌和莫难,这时都面露出紧张万分的神情,仿佛他们在面临一种极端困难的挑战。然后他们的身体,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绳牵扯一样,骤然后退到,至少二十米远的地方。
即便如此,两人仍然胸膛起伏,发出野兽般的低哑喘息。而他们充血转为暗红的眸子,这时也放射出饥渴焦灼的光芒。
不过当伏魔者们,条件反射的朝他们举起枪时,雷赤乌和莫难并没有扑向任何人。
“不要开枪。”这时冷眼旁观的飞飞,看出了端倪,低声喝道,“他们不想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是在抗拒诱惑。”
只见一直没有说话的宝芙,正用一把匕首,划开自己手臂。那道伤口不足以致命,但是会令她,流出不少的血。
空气里的血腥味,来自她。
众人这时明白,那让雷赤乌和莫难,必须全力抵御的诱惑,正是她的血。
她用嘴吸取自己的血,然后俯下身,双唇紧合着司徒静虚冰凉的双唇,把血喂入他口中。
在场的人,除了飞飞和lenka,其它人并不知道宝芙的血,可以化解尸毒的这个秘密。
但是阿灭、雷赤乌、莫难这几只僵尸,隐隐能明白一些其中的玄奥。
宝芙不知道,她应该给司徒静虚喂多少血,才能化解他体内的尸毒。直至她觉得,已经足够多了,她才停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怔住的司徒炎,恳求他。
“把他交给我,也许我能救他回来。”
宝芙本来不抱希望,司徒炎会答应她。但是她看到,司徒炎凝视她片刻后,那张严峻的脸庞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他点点头,但是随即就吩咐阿灭和飞飞,以及另外几个强悍的伏魔族战士,一齐跟着宝芙回暮宫。
显然,司徒炎还是没有过于乐观。
末日之裔红菲,是一只非常古老的僵尸。僵尸的等级越高阶,他们的尸毒感染性也越强。
虽然他已经猜测出,宝芙的血应该具有,某种克解尸毒的功效。但司徒静虚究竟能不能逃脱红菲的魔掌,还是个未知数。
而他如果发生转变的预兆,就必须将他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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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有事,更晚了/(tot)/~~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宝芙在六小时之内,第三次给司徒静虚喂下自己的血。
已经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复苏的迹象。
她的嘴唇,触到他冰冷僵硬的嘴唇时,内心蔓延过一股恐慌和绝望。她很害怕,他会永远都是死的。凝视着被用锁链捆缚在床榻上的司徒静虚,她仍无法接受事实。
这个几小时前,还生龙活虎,和她在湖边大树下接吻的男人。从此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和司徒炎的想法完全不同,她宁愿司徒静虚成为一只僵尸,也不愿意他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夭折。
“喂,你懂不懂,生死不由人?”
一个低沉的男音,传入她耳中。
是飞飞,他正单膝在她身畔跪下来。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一照,仿佛已经测透她的想法。不容分说握住她的手臂,他垂目看了一眼,那白瓷般细滑的肌肤上,三道触目的伤口。只见他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轻声咕哝了句。
“希望不要留下疤。”
然后他掏出身上口袋里的药膏和绷带,仔细为她处理伤口。
宝芙凝视着飞飞的一举一动,突然想到,她这段时间,几乎把这个男人完全遗忘了。
此刻,莫难和雷赤乌已经摈退了暮宫所有的僵尸,他们自己也躲在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外。宝芙血液的甜美,对所有僵尸而言,都是一把,会让他们释放黑暗本性的钥匙。
这座位于暮宫地下的牢室,由独孤家祖先修筑。虽然已经破旧颓废,却依旧可见,昔日阴森的气息。
因为年代久远,本应是浅灰色的石壁。呈现出一种仿佛血渍干涸,一层一层叠加积淀出来的暗褐色。
墙壁上每隔一段空挡,便会有一副,牢牢固定在石壁中的镣铐。
那些仿佛鬣狗牙齿一样,至今还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镣铐,也不知道曾经用来,禁锢什么人。
阿灭在几分钟前,离开这座牢室。宝芙猜,他应该也是在刻意,躲避她鲜血的味道。
他是忘了她。但是她血液的鲜香,依然会刺激到他。
三位伏魔者,都坐在牢室外的廊道里。狭小的牢室中。只有飞飞和宝芙,以及躺在那里的司徒静虚。
宝芙听到轻微的鼾声传来,此起彼伏,应该是那三位伏魔者的。
他们差不多都一夜未合眼,终是抗不过倦怠。进入梦乡。
飞飞将宝芙的伤妥帖包裹好,松开她的手臂时。她却蓦地,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都掐进他肉里。
他有些错愕的眸子,抬起来望着她的一霎,她侧身前倾。低头吻住他。
她的几绺秀发,垂落覆盖在他的脸颊和肩膀上。她的牙齿,轻轻刮咬蹭磨着着他的嘴唇。在她半是诱引半是逼迫下。他紧闭的嘴唇张开了。于是她将舌头,伸进他湿滑的口腔,找到他的舌头。当她开始像舔冰激凌一样,柔软而缓慢地来回勾卷、舔舐时。她听到他喉咙中,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
蓦地。他两只大手,卡住她的腰。
腰部传来的紧迫感。使宝芙觉得,她的腰就像是纸糊的,会被他一折两断。
他微有些气喘吁吁的,离开她的唇。凌乱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唇齿间。而他那双明锐的眸子,此刻带着责难和疑惑,黝黯异常的盯着她。
“你想要吗……”这时飞飞低哑,略显得浊重的声音响起,“……你这是怎么了?你现在真的想……”
宝芙没有让他继续问下去,她用一个比刚才更挑逗的吻,堵住他的嘴。
飞飞的身体僵滞了几秒钟后,便诚实不虚的做出反应。他一把摁住她的后脑勺,反被动为主动。
承受着男人更为激烈的索取,宝芙去解他那件卡其布猎装上衣的纽扣。那一粒一粒的铜质钮扣,和扣眼儿紧密的锁合着。她解开第一颗时,就花了不少周折。
不过飞飞灵敏的手指,接替了她的工作。他没有费什么事,一把就扯开自己的衣襟,并且迅速将那件衣服脱掉。露出*精壮,宛如纯钢锻造的上身。
宝芙轻轻挣脱开他,站起身。
在他黝黯炙热的注视下,她一面脱掉自己的外衣,一面缓缓朝墙边后退。
这座空间逼仄的地下牢室,气温陡然在霎时增高。
脊背遽然感到冷硬粗糙的磨砺,宝芙已经被飞飞,摁在石壁上。她举高自己的胳膊,任由他带着硬茧,微微有些挛扎的大手,沿着她裸露敞开的腋窝,自下而上摸索而去。
他的脑门,紧紧抵着她的脑门。
“如果我早知道,你这么热情……”男人异常沙哑的笑声,带着丝自嘲,轻轻响起,“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不会像个苦行僧,拼命克制自己对你想入非非……”
“你……?”
宝芙的黑眸夾了夾,闪过丝惊诧。
“好吧我招了,看不见你的时候,我会想得更厉害……”飞飞深暗邃热的眸子,凝视着宝芙的眸子,“……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可以生下我孩子的女人……”
宝芙愣住了,她记得如夜说过,飞飞体内寄存的封神之脉,必须要在这世界上留下苗裔。所以当年那位狼申,也广蓄妻妾。
可是迄今为止,封神之脉的后裔,也只有飞飞一人。
这说明,封神之脉繁衍子嗣,并不容易。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飞飞才像匹发情的公马,到处布露洒雨。
她张开十指,扣拢住飞飞的十指。拖着他的手臂,沿着粗粝的石壁上缓慢移动。当她指背上的细嫩皮肤,蓦地挨到,金属寒凉的冰刺时,她停止下来。
微微蹙起眉头,她掀了掀嘴唇。
“那就让我生孩子吧……”
这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让飞飞眼眸一暗。
他立刻想要动手拔除,宝芙身体上,碍事的最后一层阻隔,但是她却抓住他的手不放。她这小小的刁难,不会对他造成任何难度。他低头噙住那根细细的纯白丝质文胸吊带,便把它从她的肩头扯脱。
从她身体的反应,他知道她虽然极尽大胆的勾引她,但她骨子里,还是个拘谨的雏儿。
这没所谓。
他承认自己不是最优秀的伏魔者。但他绝对不否认,他最精通的,就是让任何女人,在他身子底下,变成最没有廉耻,最无所顾忌的荡妇。
他喜欢那个时候的女人。
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虚伪矫饰,只是沉浸在,他给予的欢乐中。
可是,以前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此刻,兴奋紧张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仔。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三个同伴就在屋外。或许是因为,他刚刚死去不久的兄弟,就躺在一旁静静看着。
司徒静虚会看着他们。看着他的师兄,抱着自己一直恋慕的女孩子,进行只有在活人之间,才能发生的欢爱。
飞飞猜测,宝芙或许和他一样,因为司徒静虚的死,痛苦的快要疯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的灾难,他们都一样愤怒,都一样自责不已,因为无能为力而憋闷欲狂。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改变了这种想法。
因为随着喀沓两声脆响,他感到自己的两只手腕,被坚硬冰冷的东西牢牢箍住。那是镣铐,这间屋子的墙壁上,有许多能将猛兽都辖制住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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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从裤子口袋里,抽出莫难给她的那把枪,顶在飞飞眉心中间,轻声道。
“宝芙,你不能这么做!”
两手被镣铐禁锢的飞飞,立刻从宝芙那双茵黑的眸中,瞭解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说实话,此时此刻,他真被嚇得有点儿懵了。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宝芙这样柔软的女孩,有一天会做出这种事:用一把子弹上膛的枪,对准他的脑袋。
“不管我们自己有多糟,有多坏,不是都很贪婪的,想要活到明天吗?”宝芙摇摇头,黑漆漆的眸子,漾上一层淡淡的雾,“可是我不知道,小静会不会有明天……”
“他喝了你的血,也许……”
“别再说谎了!”宝芙打断飞飞的话,她的目光,此刻异常平静,“我不会让你们判他死罪——就算他变成僵尸,也没人,有资格判他死罪。”
飞飞黯然,他承认宝芙说得没错。
其实,等待了这么久,躺在那里的司徒静虚还是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大家拖延着时间,只是在自欺欺人。
司徒静虚已经死了,他只可能以一种形态重新活过来。
那就是,变成一只嗜血如狂的僵尸。
然后到那个时刻,或者是他,抑或是他的另外三位同伴,将成为对司徒静虚执刑的刽子手。
但即便在心里痛恨自己不过是头畜生。飞飞知道,在该动手的时候,他还是会毫不犹豫朝司徒静虚开枪。
这是作为一个伏魔者,多年磨炼出的生存操守。
轻捷而急速的脚步声响起,是那三位梦谒周公的伏魔者惊醒,冲进这座地牢。他们一定是被屋子里此刻的状况弄晕了。
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第一眼就会看到。飞飞背对着他们,将宝芙压在墙边。
一个上身裸露的男子和一个女子,以这种姿态紧密的偎依在一起,不言而喻,说明他们在做什么。
三个人免不了,各自在肚里暗骂狼飞飞这红莲组组长,根本就是个只长了下半身的家伙。师弟在一旁尸骨未寒,随时有可能发生尸变。亏他用来磨豆浆的小兄弟,也能硬的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三人中的一人。已经率先瞥到,飞飞的两臂是被锁在墙上的镣铐里。
意识到情形不对的他刚要举枪,便看到一只枪管。移动到飞飞的太阳穴。而那只枪,握在一只女子白皙纤美的手中。
宝芙从飞飞胁下钻出,对那三位目瞪口呆的伏魔者,静静道。
“解开小静,否则我就开枪。”
飞飞胸口一震。他果然没有料错。
宝芙想要带着司徒静虚逃走。这丫头真是既疯狂又愚蠢。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可能在四个伏魔族男人面前,大摇大摆带走一具尸体。固然她现在能带司徒静虚,走出这间屋子。她也不想想,司徒静虚万一转变成僵尸甦醒,那她将会成为。他新生的第一顿美餐。
“开枪!”飞飞蓦地吼道,“对我开枪!”
这突然的一声闷喝,嚇得宝芙手轻微一抖。然而她终是没有扣动扳机。
抓住这须臾,那三位伏魔者,立刻朝宝芙窜过来。然而还没等他们伸手碰到宝芙,只听“喀崩、喀崩、喀崩——”,数声金属的沉沉碎裂声传来。
随着这令人毛发皆竖的声响。屋中五个人,全部朝司徒静虚躺着的那张床看过去。
已经死去多时。被用粗长铁链捆绑在床上的司徒静虚,此刻竟然已经挣断所有的束缚,从床上走下来。
他像是喝醉似的,步履稍稍有些摇晃不稳。浑身肤色苍白发青,双眸格外幽暗,眼神更是透射出,异样的混沌和陌生。
飞飞的心,在看到司徒静虚的第一眼,便沉了下去。
他嘴唇微启,迸出三个低哑却清晰的字眼。
“击毙他!”
宝芙在听到枪响的一霎,看到眼前红雾迷漫。然后她便觉得整个身子,轻飘飘的旋转起来。
转啊……转啊……渐渐的,她的眼睛,才再次能看清东西。
眼前满是晃动的银色十字架,就如满天的繁星。
但她逐渐醒悟,那不是十字架,也不是星光,而是透过林隙洒下的阳光。这应该是一座,树木非常高大繁密的深林。因为即使在白天,也感觉犹如身堕黑夜。点点光芒,竟无法穿透厚厚的浓荫,仿佛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还在嗡嗡作响的脑海里,一桩一桩,漂浮过发生的事。
在那间暮宫的地下囚牢,她看到了一地的血。那些血,不是她的。而是那几个,喉咙被撕开的伏魔者的。血泊里有碎裂的人类肢体,被折断的枪支……还有,一个趴在血泊中,像野兽一样啜饮鲜血的身影。
宝芙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坐起身,霎那便触到了那双眸子。
那双仿佛饥渴的野兽一般,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眸子,就隐藏在树丛的阴影中。他*的身子与黑暗溶为一体,犹如一头黑色的狼。她刚才昏迷的时候,他就那样一直窥伺着她。宝芙直觉,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扑过来,咬断她的颈子。
她望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静!”
随着一声低低的沙哑嘶吼,他腾空越过来,蓦地将她压倒在地。
宝芙后脑勺并不觉得疼。散发着阵阵泥土气味,苔藓和落叶形成的腐殖层,又厚又软,如同一张巨大的地毯。
她望着眼前这头危险的野兽,那脸庞,依然是熟悉的。可是那凶光奕奕的眸子里,却已经没有,昔日那个温厚年轻人的澄澈。只看得见,浑浊幽暗的*。当他像头大狗那样,嗅舔着她的气息,用尖利獠牙,轻刺着她的皮肤时。
两行泪水,沿着宝芙的脸颊落下。
她的血最终没有挽救司徒静虚,他还是变成了僵尸。而且,她想他现在,应该是一只力量很强大的僵尸。
因为在甦醒的一刹,他就杀死了三个伏魔者。
那些子弹对他根本没用。当他抓住飞飞时,被缚住双手的飞飞,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不是阿灭的身影那时突然出现在地牢,飞飞会被司徒静虚毫不犹豫撕成两半。宝芙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阿灭的胸膛,被司徒静虚挖出一个巨大的洞。
她就在那一刹,失去知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司徒静虚把她带到这里。
她不知道,已经失去本性的司徒静虚,为什么没有将她也杀死。她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把眼前这个怪物,当作是司徒静虚。
他依然有着,司徒静虚英俊的脸庞。粗黑的浓眉,微微凹陷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只是那深麦的肤色中,此刻再也嗅不到,阳光的味道。
凌乱的黑发,沾着血渍的*肌肤,发达的犬齿。
他只像是,借用了司徒静虚的皮。
不知那里面包裹的,究竟是魔鬼,还是饥肠辘辘的恶兽。
宝芙微微蠕动着身体,想要从他的桎梏下逃开。他此刻就像在摆弄一个抢来的玩具,肆意触碰着她的任何部位。
从他小腹以下某个地方,旗帜鲜明的变化,宝芙意识到,他要对她做什么。
也许,这只怪物已经不是司徒静虚,但他依然是一只雄性生物。并且,他拥有雄性生物的本能。
她浑身像是发疟疾一样,恶寒缠绕,轻轻战栗。
四周的植被,以针叶林为主。他们大约在很高的山上。宝芙估摸着,此处应该离日落山很远。一时片刻间,寻找她的人,不可能及时赶到这里。其实,当她打算带着司徒静虚逃跑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她唯独漏掉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最初一刻,那被劈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昏死过去。他非常强壮,而且完全没有在乎她的脆弱,快意凶猛的侵入了她。
宝芙只在刚开始惨叫了几声。凄厉幽咽的叫声,如泥沙入海,静悄悄消湮在密林中。
苍白孱弱的阳光,线线缕缕。费尽周折穿过翳暗的繁枝密叶,投射在树底昏暗的世界中。
低矮的灌木丛中,一条刚渡过漫长冬眠,爬出洞穴的山烙铁头蛇,正在安静地吞下一只黑线姬鼠。
这只懵懂的小雌鼠,是冬天才出生的。
她对蛇这种动物的一无所知,导致了她的覆灭之灾。
小鼠在膨胀得看似要撑爆的蛇颈中窒息。她无力搐动着,尚未全部被蛇头吞掉的细长尾梢。这是她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挣扎。
万籁俱寂,只有一种节奏凌乱。令人心脉崩溃的声音,在低哑而闷重的搏动。
如果此刻有人在附近聆听端详,会知晓。那到底是种什么声音。包杂着兽一样的,急促亢奋的喘息。以及失魂却又痛苦的呻吟。
松软的暗褐色地面,微微朝下塌陷出一个浅长的坑。
两具宛如初生婴儿般,没有一丝遮掩的身躯,在坑内紧密的胶合在一起。就像是猛兽压住它捕获的猎物。在进行着生死挛动。周围堆积的枯叶,在他们身旁簌簌震颤,将他们埋住了近乎一半。
一连了几次,过于强烈的高氵朝,让宝芙的四肢痠软如泥,神志涣散。
但是她身上那头野兽。却依然不知餍足。他毫无倦意,乐此不疲。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咆哮,继续在她体内。制造着最机械也最简单,但是却最蚀人的疯狂。
宝芙竭力使自己葆持一丝清醒,不要随这只怪物,彻底沦入肉欲的渊洋。
她思索着,他会在什么时候。咬断她的喉咙。是他在发泄完以后,还是在他获得最高满足的时候。
恐怕她的时间。所剩不多。
“小静……”她抬起满是淤青和擦伤的胳膊,试探着,手指轻抚了一下那怪物冰冷的脸庞,“……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宝芙听到自己的嗓音,已经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那怪物根本没有理会她在说什么。他黝黯的双眸,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庞。除了翻涌的*,没有其它。出于本能驱使,他挺腰更重的压磨盘旋。在她身体里最深最柔软的那一处,膨胀,逼仄。他似乎是意图,能够进入到,她孕育子嗣的蜜壶中。
宝芙张开嘴,却无法呼吸一丝空气。小腹深处,那股被撑到满满饱荷,不堪承受的酸胀感,骤然涌堵住嗓子眼。
起先,是如同奶油一样融化。
但随着他逐层渐进,努力的破茧而入。两人磁铁正极和负极一般,互相吸引契合的那处,宛如在自动自发的,吮吸接吻。这剧烈的刺激,使他们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痉挛了一下。那种虚空若失的酥痒和麻软,骤然像在暴雨中决了堤岸。
司徒静虚一声低吼,掀起绵沓沓的,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宝芙。他横臂搂紧她,一面抵着她,深埋在她温暖软馥的身体中肆意释放。一面张口,狠狠咬住她柔白细皙的脖颈。
随着她比仙露还要甘美醇香,热滚滚的血液,丝一般滑入他焦渴的喉咙。他体内那团像野火一样焚烧的混沌之欲,渐渐止息。
他被幽暗*笼罩的眸子,浮现出一丝理智的清明。
抬起头,满嘴都是血的他,疑惑而震骇的,注视着躺在他臂弯中的宝芙。
她已经失去知觉,脑袋朝地面一侧耷拉着。苍白的脸颊上,黏着湿漉漉的散乱黑发。那些发绺,不知道是被汗水湿透,还是被泪水浸泡过。
而她颈上,那两个仿佛深色胭脂印子的猩红齿洞,还在淌着两道,细细的血线。
司徒静虚伸手探了探,宝芙还有微弱的鼻息。他必须立刻,把她送到医院,或是任何能挽回她生命的地方。他清晰异常的记得,他对她做过的每一件事。甚至是,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的每一声哭泣和哀告。
但最强烈的,残留在他体内的,却是凌虐她和享受她时,那种颤栗入髓的快感。
他的唇齿和舌尖,也还沉浸在,她血液的甜蜜诱惑中。
司徒静虚此刻真想自戮。他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竟会如此残忍无耻。然而就在他深深谴责自己时。腹中竟再次涌起,极为明晰,极为确定的渴望。他被自己心底的欲念嚇呆了:
他想要再次占有宝芙,并撕开她柔软的喉咙和胸膛,将她一口一口吃进肚中。
电光火石间,发生过的事,在他脑海中一幕一幕回放。那些碎裂的画面,瞬间完整起来,拼接成清晰的真相。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杀死了自己的伏魔族同伴,还喝了他们的血。这是因为,他在那天夜里,遇见了那个女人。
那个长着和宝芙相同面容,宛如两颗,一模一样的露珠般的女人——末日之裔红菲。
就在这时,宛如僵硬的石雕一般,抱着宝芙跪在树下的司徒静虚,突然站起来。
他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他再也不会被这气味蒙骗了。虽然掺和着浓郁的,遮盖力极强的香水,但僵尸就是僵尸。他们身上,总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股森冷和淡淡疏离的气息。
犹如死亡和坟墓。
司徒静虚转过身。幽暗的眸中,现出警戒之色,和极端的愤怒,盯着密林深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道娇美的身影,依靠着一棵粗硕高耸的杉树而立。
秀发明眸,红唇惑人,脸色有些过分苍白。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柔弱无害的十八岁少女。
然而司徒静虚知道,这个悄无声息出现的女人,有多可怕和危险。她那双白生生的,纤细的小手,曾经差点儿扼断他的脖子。
也只有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踪到他的气息,找到这座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这个,将他毁灭的女人。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此刻都隐隐约约,在他记忆中浮现。
……他的摩托车……一个浑身洁白如新的女人……那女人坐在他的车上。他抱着她,将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浑身犹如被点燃,竭尽全力与她缠绵。他在她耳边,不停喃喃倾诉着动情的话。告诉她,他爱她。
他以为,她是宝芙。
然后,在他获得最终满足的那一霎。她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咬了他。
那种混合着死亡和极度愉悦的致命快感,令他此刻想起来时,都会立即勃起。而这种糅杂着耻辱与痛苦的难忘感觉。竟是眼前这个,容貌与宝芙相同,但却并不是宝芙的女人,给予他的。
一想到这点,他顿时感到满腔的无名怒火。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恶狠狠质问,像一头想要打架的大狗,龇出满嘴獠牙。
末日之裔红菲没有回答,只是如一道鸿影,恍惚便来到他面前。她站在他身边,比他要矮一个头不止。和他那具发育非常良好,强壮漂亮的男性身躯相比,她显得更加娇小柔美。不堪一折。
可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奇特气息,却让司徒静虚浑身颤栗。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从心底,从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每一个细胞,都骚动着一种深深的畏惧。
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畏惧。
那种畏惧告诉他,他必须服从这个女人,而且是无条件服从她。就如同一条忠实的狗,服从它的主人。
红菲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厌憎和惧恨的眼神。看着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宝芙。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浅弧。
“我的儿子。做你想做的事,弄死她。”
“你,说什么……”
司徒静虚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复杂的斗争。
他直觉,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扑上去,掐断红菲的脖子,或是咬死她。可是,身体里却似乎有一股更强大的意志,或者说,是魔魇。仿佛一把牢牢的枷锁。禁锢着他的手脚。使他不能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红菲这时抬起头,看着他。
她深遽的眼神。犹如一只活了千年的女妖,一眼就看透他。那两瓣菱红色的嘴唇,朝上弯了弯,露出淡漠的讥嘲。
“我给你宝贵的新生,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做一个。只会靠幻想意淫的傻瓜。”
“新生……”
司徒静虚听到这个词,感到由衷的噁心。
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吃人,并把普通人类,转变成怪物的僵尸而言。新生的意思,就意味着,他不再是人类,而是这些僵尸的一份子。
他杀死伏魔族同伴,并在兽欲的驱使下,对宝芙做出了如此残暴的事。他再也不是那个正直、善良、充满责任心和同情心的伏魔者。他已经化身成为,一头他曾经最为憎恶的野兽。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再也……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宝芙身畔。
当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体上时。他又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罪证。她苍白柔软的身体,遍布鳞伤。那些大大小小的灰青色瘀斑,以及深红的苔痕,都是他在泄欲时,肆意滥造的。她此时此刻,安静的躺着,双目紧闭。就像一个遭到无情蹂躏,然后被遗弃的美丽娃娃。
但即使是,她已经这副模样。
他看着她时,脑子里却止不住萌生,和她继续造爱的*。他渴望进入她温暖的身体。渴望听到她那细微而破碎的呻吟,并把它们全数吞噬。渴望被她紧窒包裹,和她一起融化在那令人魂销的欢愉中。两行湿漉漉的东西,沿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耳中,他听到自己因为*肿痛,而变得熏熏粗哑的声音。
“我爱她。”
“那是从前……”这时,红菲低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当你是个善良的傻瓜时,你只能默默忍受着,她和别的男人乱搞,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可是,现在你变了。你变得又强大,又完美……又邪恶!”
司徒静虚感到,红菲的一只手,自后方伸来,抚上他的脸颊。
她用一根纤细冰冷的手指,蘸了蘸那流淌在他脸颊上的,湿漉漉的液体。然后,稍至片刻,她的脸颊便贴上他的脸颊。她伸出舌头,缓慢而轻柔地,舔舐着他湿润的脸颊。似乎,她很喜欢他泪水的味道。
透出奇异魅惑,低沉又妩媚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现在……我的儿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至于这个女人。她对你来说,不过已经只是条母狗……所以,她是你的,请为所欲为。”
司徒静虚迟疑了一两秒钟。
他不敢相信,是不是真的如红菲所言。他对宝芙的爱,随着他转变成僵尸,已经消失了。否则,他不会如此心肠冷硬。残酷的折磨她,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此时此刻,在他身体里升腾的,只有对她的*。
只要一看到,她那张纯白的脸庞。
这种欲念,就排山倒海,汹涌而来。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他立刻扑上去,用她的*和血,来满足他那无底洞似的欲壑。
红菲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督促着他,鼓励着他。
而躺在地上的宝芙,就如同一盘,等待着他去品撷的美餐。在这座静谧的深林中,他可以无所顾忌,开始一场畅美欢宴。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违抗这一切。
红菲是他的缔造者,是比他高等阶的存在。在僵尸界,低等极僵尸如果没有得到特赦,是不可能违逆高等极僵尸的。
而他更无能反抗的,就是他自身的*。
他站起身,听到身后红菲发出,赞许的低声轻笑。然后,他稍稍停顿,便猛然扑上去。
对面四五米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树,树身上蔓生出很多短短的枝桠。经过岁月的磋磨,那些枝桠变得锋利如剑。
司徒静虚已经算准了,在他以这种力道和速度撞过去时,那些牛角般耸立的枝杈,必定可以穿透他的胸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寂静林中,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肌肉被尖利的树杈撕裂。就连骨头,也在巨大的冲力作用下,折断了好几根。司徒静虚觉得,自己像一条咸鱼标本,悬挂在树干上。
然而,他却没有化成灰烬。
确确实实,心脏所在的部位被刺穿了。凭借自己多年捕杀僵尸的经验,他知道只要心脏被破坏,僵尸必死无疑。
除非极个别的例子:如独孤明和阿灭那样流着金蝉血的僵尸,才能在心脏受到重创的情形下存活。
现在,他竟然也活着,这说明……
“喜欢这种感觉吗——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时红菲的身影,已经倏然到了树下。她仰起那张和宝芙毫无二致的脸庞,望着司徒静虚。白皙娇美的面容上,露出一种淡漠的表情。仿佛,她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又感到厌倦。
“你把我变成了什么?”
司徒静虚朝她嘶声怒吼。
“恭喜你,已经成为最高级别的元祖……”红菲那双黑眸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不只要感谢我,你也该谢谢她……”
说着,红菲扭头,凝视着躺在那里的宝芙。
司徒静虚被红菲这番话,弄得满头雾水。她的意思似乎是,他变成僵尸,和宝芙有着一定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她的血……
司徒静虚知道,宝芙的血液很特殊。爷爷告诉过他,宝芙的身上,埋藏着巨大的秘密。
所以他才会,在还没和一个女人谋面时,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无尽的遐想。
只见红菲疾步走到宝芙身边。她俯身拾起一块大石头,就朝宝芙的头部砸去。
司徒静虚被树杈牢牢钉住。虽然焦急万分,却根本无法立即脱身。那棵根茎深入地下数十余米的百年老树,在他急遽的挣动下,都簌簌颤抖起来。
但就在这一刹,想要杀害宝芙的红菲,身子猛地朝后退了几步,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那块石头,噗通一声坠落在地。
她脸色煞白,一手抚压住胸口。两只黑滢滢的眸子中,充满骇惧之色,死死盯着宝芙。
仿佛躺在那里的宝芙。是一只恶鬼厉魔。
只见红菲的嘴唇,轻轻蠕动,低声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话音还没落,只听嗤的一声锐响,一线寒光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红菲错愕之间。胸口已被一只银矢贯穿。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就像飞射的箭羽,从密林中疾奔出来。
那是个手持强弩,发色如银的黑衣年轻男子。
胸口被银矢射中的红菲,脸色此刻枯槁如灰,她一看到来人的面貌。立刻不顾一切纵身朝相反方向逃去。
司徒静虚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大师兄阿灭。
阿灭并不追赶红菲,而是停住脚步。俯身跪地去察看宝芙的情势。只见他一言不发,立即抬臂咬破自己的腕子,将流血的伤口,摁压在宝芙唇上。
但是严重昏迷的宝芙,此刻连嘴都不能张开。那股股深红如胭的血线。尽数沿着她脸庞滑下,白白流掉。
阿灭毫不迟疑。立刻以唇相就,将血哺入宝芙口中。
这时,密林中又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只见一个面色忧急的男子,从树丛中冲出。
司徒静虚看到,这眉目英挺的年轻人,是他二师兄飞飞。
当飞飞的目光,落到宝芙身上时,呆了呆。
那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以及空气中散发的,那种依旧很浓郁的特殊靡香,登时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在宝芙被司徒静虚掳走后,飞飞立刻和阿灭穷追不舍。但是司徒静虚变身后的速度,竟然快得连他们都望尘莫及。
他们从日落山找到这里,一路全力以赴,毫不松懈,却还是来迟一步。
飞飞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宝芙身上。随即,他举起枪,对着正想从树上脱身的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扭头望着,曾经和自己共同出生入死的师兄。
他从没想到,师兄的枪口,有一天真的会瞄准自己。他和飞飞都是伏魔者,也都立下过伏魔者的誓言。他们也都曾经,亲手结果过,变成僵尸的同伴。
所以他知道,飞飞绝不会对自己徇情。
“二师兄……”司徒静虚喉头蠕了蠕,嗓子又沙又哑,涩声道,“……今后,帮我多照顾爷爷……”
然而他话音刚落,飞飞手中的枪口,却指向地面。清脆震耳的枪声,在这幽寂的山麓中,听来格外清晰。
只见飞飞眼眶微微泛红,盯着司徒静虚,低声道。
“趁族长还没到,你快走。”
“二师兄……”
司徒静虚难以置信,飞飞竟然会放自己离开。
“也许,宝芙说得对……”飞飞哑声开口,“虽然你成了僵尸。但你,还保留着司徒静虚的一部分——我不能杀死你。”
司徒静虚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宝芙。她为救他所做的努力,他都知道。此刻,他的记忆力竟然出奇的惊人,就连他被红菲咬死后发生的一切,他都能具体的一一想起来。包括,宝芙曾给他喝过三次血。
不过,他更清楚的记得,自己甦醒后,犯下的罪孽。
甚至是此时,他的记忆中,只要一回想到,宝芙鲜血的甜美。他就忍不住滋生,想要从阿灭手中抢过宝芙的念头。
司徒静虚不能容忍,自己这种与畜生无异的想法,他嘶声道。
“杀了我,二师兄——我是魔鬼,杀了我!”
他这么说的时候,双眸中,满满是渴血的猩红涌动。脸上的肌肉,因为强力克制着*,而扭曲贲张。
这幅模样,的确与恶魔无异。
“她真蠢。”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灭,低声开口,“竟然为你这种没用的白痴,差点儿搭上性命。”
他虽然在斥责的,是宝芙,但是两道犀利刺人的目光,却投向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被阿灭那寂暗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他顿时明白,他心底那些最黑暗最龌龊的*,没有人比阿灭更为瞭解。
因为阿灭也是一只僵尸。他必定,也被那股深渊般的黑暗*纠缠着。只有成为僵尸,才能亲身体会到,那种想要杀戮,想要吞噬热血和生命的*,根本无法阻挡。那是一种与僵尸的生命,共为一体的本能。然而,阿灭竟然在伏魔族中生活了几年之久。在那期间,他不但没有喝过一口血,还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伏魔者。
司徒静虚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犹如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使他突然猛醒过来。
拗断挡在胸前的碍事枝杈,他两手扶住那棵大树的主干,将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朝前推动着。
等他最终从树桩上解放下来,双脚落地时,他胸膛伤口附近的肌肉,已经被磨得糜烂不堪。
司徒静虚一面感受着,那种肌体在迅速恢复的奇特异痒,一面控制自己,不要朝宝芙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只看了宝芙一眼,便立即扭过头。
但是她苍白的容颜,已经刻在他脑海里。他知道,及时喝了阿灭的血,她这时应该没有生命之虞。
“我会回来的。”
低声说出这句话,司徒静虚转身,纵入深林中。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是怎样。但是他此刻,至少已经确定,他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娴熟的,用手指在飞飞那个用来繁衍子孙后代的器官上,狠狠磨蹭了几下。将那里的形状变得模糊后,飞飞的形象,就不至于看起来太像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漂亮公马。
现在,这张已经画了整整两个星期半的人体素描,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二。
她心情微微有些沤,觉得自己的拙劣画技,实在对不起飞飞那副完美身材。
所以她刻意坐在离飞飞最远的角落,把欣赏和描摹*美男的最佳角度,留给那些更配得上的人。
“你对我的天生神器,有啥意见?”
随着这个略带不满的低沉男音,一道黑影,笼遮在她头顶上方。
那散发着淡淡温热的强烈男子气息,立刻让宝芙后脊紧绷。虽然已经将那具身体的每一根毛发,都仔仔细细看过不下几百遍。但是,当一个全身上下,只在裆部裹着条窄窄格子浴巾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喝运动饮料的时候,她还是很过敏。
特别是,飞飞第一天跑到学校来的时候,就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和她有着某种特殊关系。
准时陪伴她上学和离开,在校园里绝对不会离开她三米远。
这是伏魔族委派给飞飞的任务,接替阿灭保护宝芙。
宝芙估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专业课教授龙汐,才趁机自肥,邀请飞飞来担任这次命题创作的模特。
然后,大概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两次。宝芙实况目睹到,各路猛女将飞飞堵在盥洗室或者别的什么角落,进行人类最热烈的交流和沟通。
所以,宝芙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觉得那些愿意和飞飞发生深交或浅交的女人。也许并非个个都通情达理。
她朝椅子背靠了靠,伸展自己有些僵硬的肩部和腰部。
这时,一股散发着培烤香气的淡淡苦涩,飘进鼻子。
宝芙叹了口气,接过那杯咖啡。飞飞算是紧紧抓住了她的胃,他知道她在疲倦的时候,喝一杯咖啡就会心情大好。
刚刚咽下一口,那种令她上瘾的苦苦液体,她就感到脖颈有股暖热贴裹。
是飞飞略带粗粝的双手抚过,然后向下缓慢滑落在她的肩头。轻适的揉搓磨按。他拿捏的力道恰如其分,既不轻,也不重。只是让她感到一股惬意的舒适。
在辛劳作画闲暇,一边品着咖啡,一边享受着超辣猛男的按摩服务,宝芙不禁的恍了恍:她的人生,应该已经到了顶点。
但是这种令人惴惴不安的美妙。持续大概不到十几秒钟,宝芙就明白,她的担忧不是奢余。
两个姐高妹矮,各有千秋的美女,用她们各有十公分的恨天高,踢开工作室的门。
她们自然不是来打麻将的。而是来打架的。
两位娇滴滴的姑娘,以毫不逊色于纯爷们决斗的态度,当着飞飞的面互甩对方嘴巴。并撕扯对方的假睫毛和假波。
在飞飞忙于摆平他的家务事同时,宝芙也忙于将她的作品,抢救到安全地带。
但她还是被殃及池鱼。
其中一位明明就很娇弱,身材和她差不多胖瘦,白白净净的姑娘。在用惊人的蛮力,推翻那座两米高的杂物架时。上面陈设的静物和石膏体。全部摔得粉碎。其中一只三角锥差点儿亲密吻上宝芙的脸,幸好她及时抬臂挡了一下。
虽然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但免去了毁容之灾。
趁飞飞在安慰那两位各拖住他一条胳膊,哭得肝肠寸断的姑娘,宝芙抽空跑到校医室,做了简单包扎。
最近一段时间,飞飞每天都须臾不离她左右。而在暮宫的时候,莫难和雷赤乌对她的殷勤照拂,更是让她怀疑,他们可能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哥亲姐。
从校医室走出来后,已经久违的,独自一人的感觉,让宝芙顿时感到透了口气。
她信步走去,只见夹道两边,迎春花刚刚初绽芽孢,散发着阵阵清芬。只顾着看花,不知不觉,宝芙一抬头,发现她已经闯入一个极为僻静的所在。日落山的校园很大,这里她以前从没有来过。
似乎,这里并不欢迎任何人来访。
因为到处都密密麻麻杂生着,纠结在一起的黄荆和鼠李,形成一片让人望而生畏的荆棘花园。
可是,在荆棘包围的中央,大概十余米远的地方,却有一座孤零零的,乳白色热那亚小楼,被树林层层掩映。
宝芙猜测,那里也许是某位神秘校董的居所。
对于日落山另外两位尚未露面的校董,她一直满心好奇。因为除了校长代理关马,据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们是谁。
一阵微微的寒凉透骨渗起,初春的天气变化莫测,八成要起风了。
就在这时,宝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开始后悔,自己随意乱逛到,如此远离人群的地方。因为当她回过头时,她看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是那个黑帮后裔桑贝儿。
桑贝儿那张微微泛出煞气的俏丽脸庞,使宝芙情觉,自己处境不妙。
她感到,她们在这里相遇,大概不是偶然。
于是她连忙转身,想朝树林的另一个方向离开。但就在这时,两双男子的手,从后方拧绞住她的胳膊。
宝芙眼前霎时一黑,她被人用布蒙住了眼睛。
那两个抓着她的男人,身上散发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合气味。宝芙猜,他们也是日落山的学生,因为耽心会被认出来,所以才不让她看到他们的脸。
他们将她拖到一棵大树旁。宝芙感到,她的后背靠在坚硬粗糙,圆滚滚的东西上。
“听说,连僵尸都上过你了?”
就在这时,桑贝尔带着丝虐刺和厌恶的脆冷声音,飘入宝芙耳中。
“什么……僵尸?”
宝芙愕了愕,僵尸这种东西的存在,应该不可能被桑贝儿知道。因为迄今为止,这都是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噼啪——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蓦地,重重挨了一巴掌。
“不要再装大瓣蒜了,姐的实力,是可以弄到内幕的。”桑贝儿冷冷道,“这学校里发生的怪事,都和僵尸有关——司徒静虚他们家,就是干这个的——现在我问你,司徒静虚他人哪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的第一反应,就是伏魔族中间,出了泄密者。
桑贝儿或许是花钱贿赂,或许是采取其它手段,从那个长舌妇嘴里,得到片缕半丝,关于僵尸和司徒家的事。
但那个人,想必不敢出卖过多机密,所以桑贝儿并没有掌握全部实情。
司徒静虚突然在学校消失,确实会让关注他的人起疑。更何况,桑贝儿倩女离魂,对司徒静虚暗怀情愫。
虽然这姑娘肆意人生,但是看来,她对司徒静虚倒是动真格了。
宝芙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淡淡涩楚。司徒静虚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司徒炎依然在派伏魔者四处寻找他。但是,司徒静虚却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谁都不知道,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那天,她和司徒静虚之间发生的事,知情者仅仅只有,在那座深山中找到她的阿灭和飞飞。
他们两人,或许是不想让她难堪,绝口不提此事。
甚至,她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时期,他们连司徒静虚的名字,都不会在她面前说起。
虽然阿灭每隔几天,就会进入暮宫,给宝芙喝他的血,帮助她康复。但宝芙和他,却没有片言只语的交谈。那是因为,阿灭总在她睡着的时候才出现。宝芙猜测,他受损的大脑,固然忘记了她。但脑海中,应该还有些残留的感觉,让他和她相处时,会有些不自在。
所以宝芙如他所愿,对一切都装作视而不见,保持缄默。
她知道,她这么做,让大家都很满意。
如同眼里揉不得沙子。莫难极度讨厌阿灭。而戈君和莫难在这件事上,惊人的观点一致。她们都巴不得,阿灭这只臭虫,被驱逐得离宝芙越远越好。
而lenka每次见到宝芙的时候,都会对她露出那种,既心怀感激却又满腹隐忧的眼神。
因此,宝芙没有再去打扰阿灭的平静,她只询问过一次飞飞,有关司徒静虚的情况。
飞飞告诉她,司徒静虚已经恢复。司徒静虚应有的模样。
得到这个回答,宝芙便心满意足。她从没有想过,再见到司徒静虚。她已竭尽她所有。把她可以给他的,都给了他。
她斟酌着,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桑贝儿,司徒静虚变成僵尸的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小静在哪里——不过。他一定,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完全不懂你他妈在放什么狗屁!”桑贝儿的声音,充满失望和恼怒,她低声喝道,“把这贱人扒光。”
得到她的指示,那两个抓着宝芙的男人。开始动手撕扯宝芙的衣服。
宝芙的心沉了沉,她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到凌辱。
这里是日落山最偏僻的角落,现在她就算放声求救。也不会被人听到。果然,桑贝儿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宋宝芙,别指望狼飞飞来救你了。他现在正双p爽得要死呢——那两个婊子的爹,把柄都在我老子手上,她们一定会卖力伺候好。你那头四处发情的忠犬。”
宝芙这时才明白,难怪今天的事如此巧合。
那两个和飞飞有过炮约的女人会同时上门大闹。而她只不过逮空随便走走。就被桑贝儿见缝插针,盯梢堵截。
原来这都是桑贝儿预先安排好的。
想不到的是,这丫头也算得上不辱门楣,颇有几分耍狠斗手腕的天赋。想不通的是,桑贝儿干嘛非得要置她于死地。
蓦地,肌肤上传来一股略带刺压的锋利冰凉。
宝芙顿时醒悟,是那两个抓住她的男人,因为撕不开她身上那件暮灰色针织线衫,所以正在用刀子割。那件衣服是莫难从米兰订购的纯手工制品。一只袖子,相当于一个菜菜小白领,辛辛苦苦一个月,赚得的粮饷。宝芙可以想象得出来,如果莫难知道,衣服是被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子,用一把不值十块钱的弹簧刀片毁掉的。这两小子的下场,铁定会比这件衣服还要惨。
“这妞皮肤挺白……”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人低声抱怨,“可惜被僵尸搞过。”
“竟然让那种冷冰冰的噁心东西搞,真是个脑残婊子!”另一个男人喃喃咒骂,“死贱人,你眼睛是长下面了吗?”
两人话音刚落,只听桑贝儿极为不耐烦的催促。
‘ “哥两个利索点儿,把看家本领拿出来——我要把她的丑态全部拍下来传上网,让她今后再也没法混!”
‘ 宝芙耳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脱衣解皮带的声音。
“桑贝儿,为什么……”她感到浑身如堕寒潭,顿了顿,静静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桑贝儿失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司徒静虚被你迷住了。可能是因为,你生病住在暮宫的那段日子,我看到他天天去找你——”她的声音,蓦地一沉,厉声道,“宋宝芙,打老娘从三岁起,我老子就教育我,对敌人一定不能手软——”
“我是你的校友,不是你的敌人。”
宝芙叹了口气。不禁在想,伏魔族那个口舌不牢的混蛋究竟是谁。居然连司徒静虚喜欢她这种八卦,都能嚼给桑贝儿听。
但也许不该责怪那个人。
感情这东西,只要有情,就必然有感。
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
如果一定要欺骗,那就是背负着一座,惟有自己才知道有多重的十字架。
“你这种水平,确实不够格当我的敌人!”桑贝儿恶狠狠道,“但你是日落山,最碍眼的风景——”
她后面一截话,仿佛被吞回肚子,骤然没了下文。
宝芙等了等,听到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不过,不单纯是这一种声音。中间还夹杂了几声,什么东西被折断时,发出的清脆喀吧声。
那像是人的骨头。
但奇怪的是,却没有听到人的惨叫,而只有某种闷重的,窒息般的呜咽。似乎那些人的舌头,被绞住了。
一股淡淡的,微凉的气息,贴上宝芙的脸颊。
宝芙的胸口突然窜起,一阵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抽痛。她迟疑着,该不该在眼睛不能视物的状况下,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或许,他不希望她知道,是他在危急时刻,救了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是她闭上嘴巴,忍住了。
她感到身体,被一团宽大的,匝密柔软的布料裹住。那是一件男人的外套。
然后,她的腕子被五根透着暖意,如钢箍般紧紧合拢,坚韧有力的手指握住。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眼睛被蒙住的她,朝前走。
宝芙没有再听到桑贝儿他们的动静,她不知道,他把他们怎样了。她也不知道,他是要把她带到哪里。
铺着河卵石的路面,在他们脚下被碾过,发出细微的桀桀声。
她沉默,什么都不问,宛如一只被牵往祭台的羔羊。他任她如此,和她一样沉默着。
“不要靠近那里。”当脚步停下时,含着警诫的低沉男声,静静响起,“不要靠近那座被荆棘包围的房子。”
微烫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滑过她的太阳穴。
挡住她视线的那条丝巾被拿掉,眼睛被骤然而至的光线,刺激得紧眯起来。宝芙看到,她已经远离那座被荆棘包围的房子。她蓦地回头,却已经找不到他。
阿灭始终都是这种丛林狼风格,他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那些他不想靠近的人。
岁月果然是把杀猪刀。改变人的年纪和外貌,老去红颜,消磨英雄,还不是岁月最可恨之处。它最可恨之处,在于使人心改变。
宝芙从都没想到,阿灭有一天,会突然和她咫尺陌路。但是,当这一天来临时,她竟发现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想象中来得洒脱大度。
说来好笑,她会觉得痛。
像蛇蜕皮似的,那种浑身都酸楚灼裂的疼痛。
迈着不知何故有些滞重的脚步,宝芙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她知道。桑贝儿经过这一次教训,肯定会学乖点儿。
不过……她停住脚步,朝树林深处望了一眼。
阿灭对她的告诫是什么意思——不要靠近那座,被荆棘包围的房子。
春寒料峭,宝芙将身上那件阿灭的黑色西服外套,裹得紧了些。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笨,而是懒。
她总是被事物的外在表象迷惑。在日落山已经这么久,她每天只顾沉溺于美丽的校园风光、餐厅提供的各种异域美食、以及图书馆浩如烟海的藏书。也会履行她的入校协议,定期去那座地下试验室。提供她的血液和其它身体数据,给学校做研究。
可是她却从没仔细想过,这座学院所隐藏的内幕是什么。
独孤明虽然已经陷入长眠。却依然要她在日落山完成学业,一定含有深义。那么,他到底希望她怎么做呢?
宝芙只觉得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绵慵无力。
她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疯狂思念着那个人。
思念那双漆黑幽遽。闪烁美丽宝石光泽的眼睛。
每渡过一个白天,每渡过一个夜晚,她对那个人的残忍冷酷,就会感受得更深一层。如果躺在棺材中沉睡的他知道,她几乎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因为被思念和悔恨折磨。从睡梦中醒来,满脸是泪。他应当会心满意足。
她的双脚,忽然有些难以支撑自己的重量。于是她立刻在道路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就在这时,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一道修长的背影,进入她的视线。
很少有人,会有那么漂亮标致的背影。高大却并不过分魁伟。而是显得灵巧柔韧。双肩宽阔匀称、腰背挺拔、两条腿修长笔直。而且,仅仅只是从那背影中。便透出一股浸透入髓的优雅。
那是个身穿复古款式墨绿西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子,他正疾步走进,宝芙刚刚离开的那座树林。
宝芙噌的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的心脏怦怦跳得急遽起来,手心冒汗,嘴唇有些颤抖。
不会有人,有那么相似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个背影……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宝芙断然掐灭自己的荒唐念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僵尸太子独孤明陷入长眠,沉睡在戒备森严,固若金汤的亡魂族殁谷。
为此戈君的祖母,戈家首领巫女戈绵特地不辞辛苦来,大驾光临一趟暮宫,想要戈君放弃腹中的孩子。她不希望,她的孙女为一个也许几百年之内都不会醒来的男人生儿育女。万幸的是,那天孩子的真正父亲雷赤乌不在场,否则宝芙难以想象,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
宝芙在心里,确定无误告诉自己,刚才那只是幻觉。
她可能是太想念独孤明了。以致在那种最软弱最恍惚的时候,会把另外一个人的背影,当成是他的影子。
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回到工作室去完成工作,而不是胡思乱想。
她的教授龙汐已经预先警告过她,并不看好,她能通过这一次的命题。
宝芙命令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但当她迈动双脚时,她却以最快的速度,朝那条通往荆棘园的路追了上去。
她只看一眼,一眼就够了。
天底下,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独孤明。那人只是碰巧,因为穿着独孤明素来喜欢的衣服款式,才有那么一丝丝,与独孤明雷同。
但她还是想再看一眼。
“先生,请等一等!”
宝芙一面奔跑,一面大声喊。
那个人或许是个聋子,或许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始终,他没有转回头看宝芙一眼。而他的脚步,也一直都是那么不紧不慢。宝芙觉得,他简直就像是在捉弄她。她能够看见他,却怎么也无法赶得上他。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穿过那片密密麻麻的荆棘花园,走进那座被树林掩映的白房子。
那片荆棘,原来是有通道的。只是宝芙没有发现,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被一丛凸出的荆棘丛挡住了。
白房子也许是那个人的私有领地。宝芙知道,日落山有一部分教职人员,是定居在校内的。如果她现在继续跟过去,也许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阿灭对她的警告,她并没有忘记。
他告诉她不要靠近这里。
就在她犹豫着,究竟是大胆走进那片荆棘,还是离开时。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也是因为考试没通过,想来被夜辉教授潜规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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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生病,更新速度又慢了。乌龟的春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到这种熟悉的,口无遮拦的语气,宝芙回过头,立刻看到林悠美那张表情悻悻的脸庞。
这个有日子没见的伏魔族姑娘,一面径直朝那条荆棘小路走,一面脱掉身上的运动衫,露出里面短小的黑色腈纶吊带背心。
那菲薄一层的弹力纤维,将林悠美青春鲜美的身体,勾勒得淋漓尽致。
宝芙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亦步亦趋追上林悠美,小声问。
“悠美,里面那个男人是谁?是他要挟你吗——喂,你要想清楚,你的考试成绩只是一个数据。你不能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数字,出卖你自己的身体……”
“可是……那些没有意义的数字,现在让我的身体,不想再属于我自己!”林悠美不客气的打断宝芙,她已经踏上,那座白房子的台阶。熟门熟路的推开那扇合页门,她拧身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眼宝芙,“你要和我一起吗?到时看我的眼色,我们姐妹俩齐心协力,一定能让他打高分!”
走进屋时,宝芙拼命安慰自己:她真的不是堕落。她这么做,只是为一睹这座白房子主人的真容。
这里像是浮士德的书斋,到处堆满书籍和厚厚的故纸堆。不过,宝芙看到那些书堆的扉页都一尘不染。这说明,它们并非只是摆设,这里的主人,经常翻阅它们。
林悠美把宝芙留在客厅,上楼去寻找那位主人,夜辉教授。
百无聊赖的宝芙,随意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了翻。
那是一部手抄本的线装书,宝芙不大认得繁体字,但是瞄了几行后。她只觉得后脊隐隐升起一股紧栗憟麻。
这似乎是一本,记载着日落山当地,数百年间发生过的各种轶事轶闻的地方志。
发黄的纸页,已经有些模糊黯淡的蝇头小楷,都证据确凿的,述说着一个古老悠久的故事。
那就是独孤家和僵尸。
这里面大部分的典籍她已经知道了。独孤家是辅佐历代皇朝的重臣。每一代君主,都倚重独孤家的神秘力量巩固王朝,安邦定国。他们都知道独孤家的真实身份,也都对此保持缄默。这是因为,他们更加忌惮的。是独孤家手中的末日之女。
传闻此女,拥有令黑暗蔽世异能。
当宝芙读到“……此女性奇邪,大恶。唯独孤家金蝉血。能克其颠乱暗秽。然则举世为其女妖惑荼毒……”一行字时,她不禁愣住了。
这分明就是乱谱春秋,信口雌黄。
在她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中,末日之裔一直都在无辜遭受着独孤家的迫害。而在这本不知道是何人执笔的乡间野志中,竟然将乾坤彻底颠倒。
末日之裔。被满身泼粪,攻击成祸国殃民的灭世魔女。而嗜血杀人无数的独孤家,却反而被描粉施朱,供于庙堂之上,摇身成为拯救苍生的不出世英雄。
最最荒谬的是,书里竟然说。是独孤家的僵尸,一直以自己的血饲喂末日之裔。若非如此,这个女人就会邪性大发。
女人天生柔如水。能有什么邪性。
即使她邪性大发,又怎么能比得上,那些心黑手辣的男子。
宝芙想了想,她唯一记得的,末日之裔吸食金蝉血的实例。就是红菲吸取亲生儿子阿灭的血,来维持青春美丽。
但是红菲被金蝉独孤家利用。背叛,送上祭台的痛苦,那也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
总之,她对金蝉独孤家的僵尸,囚禁末日之裔,倒是舍身镇魔之举这一说辞,绝对不能苟同。
正要将那本没有署名的古书,重新放回宽大厚重的楠木书案上,宝芙忽然觉得头皮微怵。
那是一种,被人默默凝视着,而且已经凝视很久的感觉。
她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啪沓一声,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然而,她却兀自没有察觉,只是呆呆看着,那道伫立在书架旁的修长身影。视线突然变得模糊,嗓子又干又涩。两行酸楚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缓缓滑过脸庞,带来一股刺痒的辛涩。
静了片刻,她听到自己,沙哑得难以辨清的声音。
“明……明,是你吗……我想你,我好想你……”
然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房间。她只记得,膝盖似乎在那张三角几上重重的磕了一下。但是她的大脑,忽略了那阵剧痛。她的眼睛,只盯着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安静的站在那里,令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她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他。
仰起被泪水浸湿的脸,她仔细专注,心无旁骛的看着那张脸。
他的皮肤,仍然是那种毫无血色,触目惊心的苍白。特别是他那双遽黑如墨的眼睛,和过去一样,深得无边无垠。让人无法测透,只能身不由己的沦陷,一堕到底。
宝芙失魂落魄的望着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迷梦。
然而,她却不愿意从这梦中甦醒。
眼前的这个人,这幅形容,以及他身体微凉的温度,哪怕都只是幻觉。她也惟愿,能将这幻觉抓得更久一些。
感到他近在咫尺的轻微吐息,似乎,他的嘴唇,轻轻摩擦过她的嘴唇。
那像是一个略带引诱的试探,也像是,他亟欲要品尝她的滋味。
一丝丝微颤的警音,鸣响宝芙的脑海。显然,这件事,这个人,都有什么是不对的。然而,当五根略带温度的修长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柔而缓慢,拭去她的眼泪时,她的堤防溃败了。
这样的温存和珍爱,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
她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泪光簌簌颤动。白皙的脸庞,因为心情激荡,而晕开淡淡的绯红,仿佛溶在脂酪中的桃色,透着异样的娇艳。而她玫瑰花瓣般柔软的红唇,这时也轻微的哆嗦着,逸出低低的,既满足又需渴的叹息。
“明……”
没有让她多等一秒,两张薄薄的唇,覆住她的唇。
起初,男人打算浅尝辄止,但是唇齿间缠绵的温度,和怀中这女孩的甜美,使身体自然被触发的需求,代替理智来思考。
他本能的改变了主意。
两手握住宝芙的腰,他轻而易举,就将她抱起来。一面更加热烈的吻她,使她透不过气来,只能柔弱无力的依靠着他。他一面抱着她走到书桌旁,将她放倒在那张工艺精湛的仿明式桌案上。
看到她紧闭的双目,脸庞上犹存的泪痕时。他意识到,这女孩目前的心情,正处在一种极度混乱和软弱,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是,能不请自来,溜进他这座房子的女人,应该都已经做好其码的心理准备。
她们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并抱着那样的期望。
也许这个女孩,比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更会施展魅惑男人的手段。
至少,此刻她为他精心演出的这一幕,激起了他浓厚的*。
她肌肤如雪,长得算是纯净怡人,而且散发着一股甜甜糯糯的味道。她的身材算不上超辣,但是却够软够嫩,鲜馥姣好。或是纤细,或是饱满,无处不透着,令男人膝盖发软,腰眼热涨,想要抱紧她一逞疯狂的绵绵诱惑。
已经很久,他没有对女人产生这种兴趣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迅速扯开钮扣,几下除去碍事的衬衫,抛在地上。
或许是因为,这场从天而降的韵事,来得太突然也太惊艳,他竟像个十几岁的毛头愣青,有些紧张。
不忍心粗暴草率的对待她。他忽然希望自己,从开始到结束,都能带给她美好的享受。
将她凌乱的衣襟掩了掩,免得春光撩人,惹他把持不住,匆匆虎狼。
他的两只大手,自下而上,轻柔拢住她腴白莹润的两截雪臂,搁置在她的脸颊两侧。指掌沿着她*光滑的肌肤,缓慢磨腻下去,十指与她十指交缠。
俯低身,他贪婪的嗅了嗅,她发丝间泌出的,透着一股特殊清甜的少女幽香。凝视着她依然紧阖的双眸,和被眼泪黏湿的眼睫,听着她轻轻翕动的红唇中,模糊传出的微弱悲泣。
“明……这是梦吗……是吗……”
他的脑中,霎时涌现一丝清明。
也许,这个看上去柔弱可欺,又鲜美可口的小女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在发生什么事。换言之,就是她此刻,完全把他当作了另一个人。
是一种什么样的愚蠢感情,竟可以令她神智恍惚到这般地步。
把陌生男人,当做是她的情郎,并且糊里糊涂的与他亲昵。
他从不自诩正人君子。趁人之危这种事,不做,不会让他身上少一两肉。做了,也不会增添他良心上的半毛负担。
但是,躺在他身下的这位柔软少女,却令他陷入困惑。
下腹某处发生强烈变化的器官,提醒他,他想要她。但是,内心深处。他却油然的怜悯她。并感到一股些微的恼怒。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恚愤,使他扣紧她十指的手,突然狠狠用力。
在她因为吃痛,睁开那双宛如迷鹿般,漾着泪水的眸子,望着他时。他像个怄气的孩子似的,扬高了音调。
“看清楚了,我是谁!”
这句话宛如一记焦雷,将宝芙从云端,劈入地底。
她呆若木鸡。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那张俊美的脸。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没穿衣服站在大街上一样羞耻。
眼前这个男人。与其说是独孤明,莫若说是十年后的独孤明。
僵尸太子独孤明,有永不衰老的十九岁容颜。而这个男人,虽然肤色和五官,都与独孤明十分相似。但是他的年龄。至少应该在二十七岁至三十二岁之间。并且,最显著的区别是,独孤明的头发如乌墨一般漆黑。而他的头发却是深赭色,并在发梢的部分挽起。所以当他戴着帽子时,她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发色。
这座房间,到处陈设着高大的书架。堆满山墙般的书籍,因此光线也很昏暗。
在这种情形下,她确实很容易。一眼就将他错认成独孤明。
但是,世界上竟然会有第二个人,长得和独孤明如此肖像,所以才会导致这种尴尬的误会发生。
“对不起……对不起,我……”
宝芙的脸。刷得一下,蹿红到耳根。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根本不堪回想她刚才,意乱情动时,都抱着一个陌生男人做了什么。而他们此刻,正以这种亲密放肆的姿势,身体紧紧慰贴着……她慌忙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的身子纹丝不动。非但如此,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固定住她,使她不能挣扎。
“直到你毕业为止,我都给你最高分,怎么样?”
低沉的男声,透着毫不掩饰的熏熏*。
“什么?”
宝芙发现,他的嗓音也和独孤明不同,没有独孤明那么沙哑暗涩,而是更醇和明朗一些。
“你钻进我家,不就是为这个目的——我可从没开过这种先例……”男人漆黑的眸子,带着丝讥嘲,盯着宝芙,“能进这种学校,你缺的应该不是钱,是脑子——我指的不是灵长类动物的脑子——或者你要钱也可以,价格你自己开。算今天在内,以后每星期到这儿过三次夜,记住周末不要来!”
话音一落,他温热的嘴唇,已经碾压过她的颈子和锁骨,径自朝她胸部滑落。
宝芙紊乱的头脑,一面忙着消化他这番绝对重磅的话,一面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敞开。
她现在就像被送上餐桌的一道甜品,要被他饱览无余,俯拾既得。
看上去并不魁梧的他,力量却大得惊人。她愈是挣扎,反而愈是像在挑逗,激起他更加高涨的兴致。
“放开我!”宝芙情急大喊,“你真的误会了——悠美,林悠美!”
现在她明白了,这个长得和独孤明极为相像的男人,就是这座白房子的主人夜辉教授。他一定是把她当成,因为想通过他的课程,而主动向他献身的女学生。
可是那位真正想献身的林悠美,这时却不知死哪里去了,迟迟不见踪影。
“别演了,虽说你这一套挺对我胃口,但物极必反你懂吗?”夜辉微微喘息着,发出被*蒸染,而变得异样暗沉的低笑,“我更喜欢,你像一只软绵绵的小羊,等着我宰割……”他抬起头,盯着宝芙焦急慌张,涨得通红的脸颊,和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更加乌黑明亮的眸子,哑声道,“我喜欢,你这张甜蜜的小嘴……会为我,发出比死亡还要美妙动听的声音……”
说着,他眼眸之底,迸发两道,异样幽遽寒冷的光芒。
那种奇特的眼神,让他顷刻间,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
宝芙心头霎时一颤,涌起涔涔颤栗。她总觉得,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这种熟悉的,如同被邪恶浸透的眼神。
就在她愕然之际,夜辉俯低头,再次朝她唇上吻来。
淬不及防,想要避开已经迟了。就在宝芙思量着,是咬他的嘴唇,还是咬他的舌头时,她耳中传来喀喇一声轻响。
那微微的,金属叩击的清脆,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宝芙将眼球,慢慢的朝上方转动。一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映入她的眼帘。那把枪的枪口,正抵在夜辉的太阳穴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清晰安静的响起。
“滚,否则我会让你什么都听不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感到身上的桎梏解开,宝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几滴热热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和身上。她看到那位夜辉教授,身体朝后摔去,满脸是血的倒在沙发上。
一道敏捷的身影越过桌面,径直落在沙发上,反握手中的枪托,再次朝夜辉教授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砸去。
宝芙听到鼻骨碎裂的声音,她已经不忍卒看。
再多一秒,夜辉那张漂亮的脸不仅会被毁掉,连性命都可能不保。所以她不得不再次充当滥好人,叫了起来。
“灭,住手!”
阿灭的背影顿了顿,他最后那一拳,虽然没落到夜辉脸上,但是却将夜辉身旁昂贵的真皮沙发靠背,砸出一个窟窿。
随即他飞身跃到高大的书架后,一声女子的惨叫霎时响起。
“大师兄,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宝芙惊讶的看着,手机调到摄录功能的林悠美,被阿灭拽着头发从书架后拖出来。阿灭夺过林悠美的手机,掀下播放键。
登时,房间里又回响起,刚才夜辉和宝芙之间的那段暧昧纠葛。
就算脑筋再不灵光,宝芙这时也回过味来。
原来,林悠美躲在暗处,想要把夜辉对她霸王硬上弓的场面拍摄下来。
“跟我玩这个!”
就在这时,躺在沙发上的夜辉,淡淡哼了一声。起身径直走到窗边的洗手池旁,朝洗手池里吐了一口血水,对镜仔细察看,他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宝芙明白这位夜辉教授,一定又误会了。
他此刻肯定以为,是她和林悠美、阿灭三人串通起来。设局捉仙人跳。
阿灭抓住林悠美胳膊的手,略一施力。林悠美那张本来花容月貌的脸蛋,顿时龇牙咧嘴,扭曲变形。她一面连声痛嚎,一面忙不迭解释。
“我说……我说,都是我干的!宝芙和这件事无关——我也没想到……教授竟然会非礼宝芙——师兄,饶了我——我只想拍一点点儿!我有分寸的,当然不会真的让宝芙吃亏——真的……啊——饶命啊,师兄——”
阿灭松开林悠美,任由她的身子。跌倒在地。
随之他握着手机的五指,微微一拢。噼里啪啦一阵火星四溅,那只手机在他手中。顷刻四分五裂。
肩膀痛到抽筋,像只煮熟的大虾,蜷缩在地板上的林悠美,听到自己手机破碎的声音,登时发出惨烈的呻吟。
“大师兄……我花了一千块……一千块……”
阿灭这时已经大步走到宝芙面前。他那双漆黑黝黯的眼睛,静静盯着她,停了几秒钟,才低声开口。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
宝芙抬起头,望着阿灭那双黑眸。
这段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这样互相毫无避讳的,直视彼此的眼睛。
不知道怎么搞的。宝芙想要控制,却控制不住。她觉得胸口突然一阵钝痛蔓延。和以前一样,阿灭那犀利黝黯的目光,每每都会让她觉得像把刀,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割伤她。似乎只要一靠近他。就会让她觉得痛苦。
一霎间,她恍惚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要放弃他。
因为她真的很怕痛。
和独孤明对她的温柔宠溺不同,阿灭过于锋利不羁的棱角,让她无所适从,在心底里感到茫然和害怕。
一遇到他,她就会像只胆小的蜗牛,只想把自己深深埋藏在壳里。
她的话音刚落,屋中便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
阿灭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手下留情。宝芙白腻娇嫩的脸颊,骤然现出五道清晰的笞红。
她咬咬牙,忍住脸颊*辣的痛,连一声吃疼的哼叫,都没有发出。
眼泪在眼框里转了转,便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阿灭。他这一巴掌,确实打得她懵了。
阿灭那双遽黑的眸子,正盯着她。
此时此刻,她一点儿也看不懂,他那双黝黯的眸中,有着什么样的情绪。他的眼睛,就像是翳遮着一层坚硬的防护膜。将他所有的喜乐悲怒,都滴水不露的隐藏起来。她现在唯一能从他眼中看到的,是疏离淡漠,不带一丝温度的冷静。
他的确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她所熟悉的阿灭。
她耳中,又清晰,又干净,仿佛玻璃刺一样扎人,传来他低沉寂冷的声音。
“如果,你真爱那个人,就别糟蹋他的爱——不要做,让爱你的人,会为你伤心难过的事。”
这句话,比刚才他那一巴掌,还要狠,还要重的,抽了宝芙一记。她的心房,止不住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是在指责她么?
他是在说,她和夜辉教授发生的插曲,是因为她自己不知检点造成的么?看样子,他虽然遗忘她,但是应该有人告知他,她和独孤明的恋情。
凝视着阿灭转身离开的背影,宝芙最终止不住,两行珠泪,潸然滑落。
或许,她是做错了什么,但谁能告诉她,什么又是正确的。
不知不觉,她低声喃喃,自言自语。
“那又怎样?反正,直到我死,他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阿灭的背影遽然静止了一刹,随即他便头也不回,走了出去。乳白色的木门,在他身后寂然掩上。
“独孤灭……林悠美……”冰冷阴沉的男子声音,这时低低传来。是夜辉教授,他已经洗掉脸上的血迹。此刻,他坐在桌边,一面用毛巾揩拭着脸,一面飞快的,在电脑中调出日落山学院的学生资料,“……宋宝芙!”
重重念出,最后这一个名字。他抬起头,两道湛湛逼人的目光,朝宝芙射过来。
“夜教授,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请放过我们!”
这时林悠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苦苦哀求。
她知道,得罪了这些执掌生杀大权的教授们,就意味着,她的成绩单以后别想好看。但最糟的是,今天这场荒唐的闹剧,只要夜辉向训导部门稍稍举报一二,都可以让他们被日落山学院开除。
开除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如果,被族长司徒炎那臭屁老头知道,事情就真的狗屎大泡了。
夜辉没有回答林悠美,略薄的嘴唇,淡淡弯起,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即,他伸手抓起案头的电话机。
就在宝芙和林悠美,以为他马上便要告黑状的时候。夜辉的手落下来,话筒滚到了地上。澎通一声闷响,宝芙和林悠美看到,他的脑门重重撞在桌面上。
夜辉教授昏过去了。
被阿灭那种暴虐的非人类狂扁后,作为一个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应当毫不吝啬的褒奖他。他能挺到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面面相觑了片刻,宝芙和林悠美,终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想起一条祖训:人命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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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六一事多多,让各位久等。儿童节快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病房出来,宝芙的脸色,仿佛足足啃了一年方便面。
颅骨骨折附加脑震荡,以及多处软组织挫伤。夜辉教授不但有正当理由要求学院为他雇请美女看护。而且有正当理由要求,宝芙为他兼做一个月的义务助理,也就是不领工钱白干活的仆人。
一回想起夜辉那副惫懒嘴脸,宝芙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现在,当初就该一了百了,让阿灭打爆他的头。
“宋宝芙,你想让我接受道歉的唯一方式,就是要让我感到你的诚意。”
刚才,头缠绷带,躺在床上的夜辉,就是这样大言不惭,提出无理的要求。
“应该道歉的人是你……”
宝芙早就听说过衣冠禽兽这种生物,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你指的,是你勾引我那件事吗?”
“我?”宝芙看着夜辉那张青紫斒斓的脸,恨不得立刻抄起病房里的花瓶,再补点儿颜色上去,“……明明是你……”
“让我提醒你,托独孤灭同学的福,你没有证据,证明任何你对我的指控……”夜辉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丝洋洋得意,“你认为,人们会相信谁?是一位获得过世界上三所最高学府的学位,摘取十余项国际学术大奖,为人类贡献了二十多种研究成果的天才、学者、人类灵魂工程的建设者。还是一位连普通高考都没通过,只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被招进这所学校的十八岁低智商女生?”
宝芙发现,论刻薄歹毒,夜辉倒是和独孤明,不遑承让。
阿灭为了保护她的*,销毁了那段录影。但这也等于。失去了控告夜辉的最有力武器。
“教授,你大概忘了,有人看到你做的混账事。”
她歪了歪脑袋,指指站在一旁的林悠美,善意的提醒他,人证健在。
“没通过我课程测验的人,我有两种对付他们的方法……”夜辉瞥了一眼林悠美,淡然道,“第一种,我会让她通读。我近十年内的所有重要讲义和论文……”
“我想……也许我适合第二种!”
林悠美的脸色,霎时绿得比宝芙还惨。
“第二种很简单了。我要她把这些讲义和论文的书面材料收集起来,磨成粉喝下去……”夜辉饶有兴致的。注视着林悠美如释重负的表情,亲切补充道,“……那些书面材料,单单只算纸张的话,可以装满一个吨位的货车。”
“教授。我今天没有进过您的房间——没有见过您——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等夜辉话音落下,林悠美已经红口白牙,摸着胸口信誓旦旦。
夜辉那张布满了伤痕,凹凸不平的脸上,这时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注视着目瞪口呆的宝芙,淡淡道。
“懂了吗?宋宝芙。你和我虽然生活在同一世界。但你和我,绝对不站在同一位置。”
“教授,那就在你的位置上站好了。请记住。下次摔跤时,小心别再摔断鼻子。”
宝芙很礼貌的,对夜辉送出她的良好祝福后,转身就朝门口走。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独孤明,对夜辉这种无德又无良的所谓人类精英。宝芙绝对不会有半分胃口。
但她的脚步,在迈出房间的一霎停住。
因为夜辉的嘴里。不咸不淡吐出几句话。
“我可以对独孤灭提出诉讼,他蓄意暴力伤害我——据说伏魔者必须严格遵守,不能袭击普通人的纪律。按照他们的族规,独孤灭应该会得到鞭刑和禁闭。”
宝芙真的懂了。
小红帽为什么会被大灰狼吃掉?不是因为小红帽缺乏江湖经验,而是因为,小红帽就是大灰狼要吃的那道菜。
仅仅通过这一次偶然的交道,夜辉就完全掌握了她的软肋。
她绝对不会,让帮助她的阿灭,受到责罚。
既然夜辉的目的,是想要找她泄愤,那她只好一忍百忍,不把旁人牵涉进来。
“宝芙,这次多亏你,够姐妹!”
一离开夜辉的病房,林悠美就喜上眉梢。
宝芙默默看了林悠美一眼,准备通知她。她将被自己列入黑名单。这表示,以后她会和林悠美划清界限,保持安全距离。
但两支刚刚被运送进来的担架,将她的注意力牵引过去。
那是两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女人。她们虽然被紧紧捆绑着,但身躯仍在激烈的挣扎抽搐。最嚇人的是,她们大口大口,一直从嘴巴里呕出黑红色的血浆。
当她们被从宝芙身旁推过时,宝芙只觉得头皮颤然一栗。
那两个女人朝她投来的目光中,透出异样的邪恶。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恐怖眼神,仿佛来自无尽的黑暗深渊。
充满*和毁灭。
宝芙目送着她们被推进急救室,浑身发怵。因为,两个女人的脸虽然被血污染,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她今天见过她们。
她们正是闯入工作室,纠缠飞飞的那两个女孩。
宝芙身后传来桀桀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转过头,果然看到飞飞那张,交杂着愤怒和悲伤的脸。
他全身上下,只在腰间,马马虎虎绑着条女人的裙子权充遮羞布。而其余裸露的部分,遍布着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
这样的装束,印证了桑贝儿的话。
谁都能想象得出,他今天在忙什么好事。只是,和他共享鱼水之欢的,似乎不是女人,而是头猛兽。
“这是怎么了?”
宝芙低声问。
她原本还很纳闷:飞飞虽然性喜渔猎,但在工作上,他是个一丝不苟的男人。贪图和女人鬼混而玩忽职守,不像是他的作风。而他今天,居然一直放任她独自游荡,的确大有蹊跷。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在她偷偷溜走的时候,飞飞身边,一定发生了严重状况。
飞飞没有回答,一把攥住宝芙的手。他拖着她,径自走到急救室外,推门走进去。
这座设备和资源都堪称首屈一指的私立医院,隶属日落山。除了负责保障日落山学院师生的健康,这里同时也是日落山的医科基地,从不对外界开放。在这里进行的许多医疗研究,都秘而不宣。
伏魔族是维护日落山秩序的秘密警察。在这里,就像在日落山其它区域一样,他们都拥有特权。
宝芙跟着飞飞,大摇大摆,闯入那间忙碌的急救室时,她立即失声尖叫起来。
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一位身穿手术服的医生,正举起把嗡嗡轰鸣的医疗电锯,朝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劈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过飞飞递来的那杯水,宝芙却没有想喝的*。
她现在,不仅对一切都没有*,而且也没有感觉。连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都浑然无知。
任何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如果看到刚才那一幕,大概都会对生命产生质疑。
在那座手术室中,宝芙亲眼目睹,医生将那两个女孩的身体剖开。然而她们的胸腔里没有心脏。腹腔里也没有,人类赖以生存的其余脏器。那翻开的身体内里,只有大团的淤血。又黑又黏稠,仿佛一潭罪恶之泉,汪着令人颤栗的,油腻腻的光泽。
她当场就搜肠刮肚的吐了起来。
如果不是随后走进屋的林悠美,将她拖出那间屋子,她大概会歇斯底里的疯掉。
因为,她看到,当几个医生戮力把那两个女孩的身子切碎时,她们掉到垃圾筐里的头颅还是活着的。
她们张开嘴,像喘息又像要嚎叫。而她们的眼珠子还碌碌转动,朝屋中每个人,投来一记阴暗仇恨的目光。
“没有尸臭、没有尸斑、没有嗜血特征……没有内脏,她们是第三起了……”林悠美的声音,隐隐飘来,“……狗屎!日落山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新型僵尸?总不能把每个人的胸膛都挖开去看……”
将宝芙安顿在可供休憩的长椅上,林悠美一直在不远处,和闻讯赶来的伏魔族战狼组女组长lenka,低声喁喁。
从她们的交谈中,宝芙得知,今天这两个女孩子的状况,已经不是首例。自从尼祖事件后,日落山前不久,刚刚发生过一次新型僵尸袭人案。
那只僵尸。若不是因为失恋从十三楼一跃而下,大概人们会永远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工科男。
没有摔死却狂性大发的他,在校园中暴走了五分多钟后,被伏魔者抓捕。
当时已届凌晨,所以目击者稀少,没有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和骚动。
但那只僵尸的尸检结果,着实令伏魔者大伤脑筋。
和第一只新型僵尸尼祖不同,他没有任何脏器。
从血液分析中,也无法得知。他到底是被何种尸毒感染。这就是说,伏魔者根本毫无头绪:到底是谁,转化了他。
“小珊最讨厌僵尸。”就在这时。宝芙耳畔,响起低沉喑哑的男声,“希望她死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变成,她最讨厌的东西。”
是一直默默坐在她身旁的飞飞。突然开口。
宝芙注意到,飞飞的脸部肌肉,是紧绷的。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激烈的情绪。他嘴里所说的小珊,应该是那两个死去的女孩其中之一。
这让她略感意外。她本来以为,那些多得仿佛漫天柳絮。和飞飞发生过短暂欲爱的女人,应该就像轻轻擦过天际的流星,不会在飞飞宽广无垠的心田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知道具体的情形是怎样的。但是想必,眼睁睁看着,和自己那么亲密的人,突然在自己眼前化为怪物,然后凄惨死去。哪怕是最刚强无情的男人。都会遭到沉重打击。
宝芙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接着他的话。讷讷问了一句。
“小珊……是那个皮肤很白的吗?”
“那是嘉丽,她长得有些像你……”飞飞没有转头看宝芙,嗓音略哑,“……我骗了嘉丽,说我喜欢她——其实我就是想试试,抱着她,会不会和抱着你差不多。”
“你是只禽兽。”
呆了呆,宝芙低声道。
此刻她还能说什么。她知道飞飞对自己有意思。自从在暮宫的地下室中,她为救司徒静虚,主动勾引过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掩饰过,他想和她上床的意愿。
而且是以生孩子为目的。
宝芙曾经很奇怪,为什么女人明知,飞飞是个只恋床,不谈情的畜男,却还前赴后继爬上他的床。
现在她猜,除了因为他长得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即使是火花般短暂的*之恋,至少在那没有熄灭的一霎间,他是真挚的付出过。
“她们都这么说。”
飞飞低声应道,他伸过手,握住宝芙的手。
感到他五指冰凉,在微微颤抖,宝芙没有避开,而是反握住他的手。
现在指责他,或是鄙弃他,都已经多余。她察觉得出来,他此刻,心中正陷入深深的自责,以及自己对自己的鄙弃。
况且,她不但没有指责和鄙弃他的资格,也不认为,他需要被指责和鄙弃。
飞飞钢箍般的五指,拗得她五指生疼。
她听见他轻声道。
“我会找到凶手——我一定会找到,那个把她们变成僵尸的家伙。”
这不但是飞飞的誓言,也成了所有伏魔者的誓言。在他们势力守护范围内的日落山,竟然接二连三,发生这种活人变成僵尸的离奇事件,简直就是有人故意在他们头上便溺。
但事情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宝芙每天都可以看到,神经高度紧张的伏魔者们在校园里巡逻。在每个人背后,用怀疑的眼光判断他们。
总觉得用不了多久,这些快要被逼疯的伏魔者们,会真的如林悠美所言,把每个人的胸膛挖开了检查。
不过她也快被逼疯了。
那位大教授夜辉,像个死乞白赖的三岁孩子,执意要求她每天傍晚时分,用轮椅推着他在校园里散步。
戈君和莫难都断言,这位难缠的教授只是在找借口追她。
不过宝芙倒觉得,夜辉不肯让她好过的原因,是他天*折磨别人取乐。她已经拜托雷赤乌调查过夜辉的底细。他的确没吹牛,名门之后,家世显赫,天纵奇才,少年得志。这些凡人只要拥有一样,就足够幸运的条件,他全部独占。
所以这就足以解释,他的个性,为何那么自大狂到令人生厌。
老天爷再溺爱一个人,也得给他鼻子上,稍微点一粒苍蝇屎。
譬如此刻,夜辉故意支使,那两位心情本来就已经很不爽的伏魔者,去买果汁和塔罗牌。
这阵子飞飞请愿调查新型僵尸的事,无暇分身。所以一直是这两位伏魔者大哥,在宝芙身畔护卫。宝芙本来不想赘烦伏魔者,有莫难陪她上课就好。但现在伏魔者坚拒任何僵尸进入校区,她也只好悉听尊便。
而夜辉恶劣的嘴巴,仅仅在二十分钟内,就已经惹毛这两位伏魔者三次。
她抬腕看了看表,指针在滴答滴答的走。距离她彻底摆脱这位教授的时间,还剩十九天零六个小时又三十分二十九秒。
当她低下头,重新拾起铅笔,画她的风景速写时。坐在一旁,欣赏夕阳落山景象的夜辉,静静开口。
“你在计算,还有多少时间离开我时,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是在计算,你还有多少时间,就会爱上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以爱情,将汝管制。
——吠陀爱情咒语
在过去纯情似水的年头,夜辉*的言辞,可能会让宝芙的脸红一红。
但现在的宝芙,连去思索,他这句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假意的闲暇都没有。她起身去追被风吹走的画纸,还得空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不断被风掀起的裙子,同时心里狠狠咒骂莫难。自从成易被红菲吸干血,至今还睡在暮宫地下,莫难这变态女人的精力无处发泄,就矢志不渝要把她改造成模范淑女。
她衣柜里的牛仔裤,和一切被莫难视为低俗品味的东东,通通不翼而飞。
害她每天都穿得,活像一朵被供在水晶瓶里,只能用来欣赏的花。
果然,当她转头时,透过夜辉脸上的得瑟笑意,她明白他已经看到了,她裙底别样风光。
走回去,将他那顶黑色法兰绒帽子,拉至他鼻子以下。她蹲下身,手臂交叉,支在他坚实又暖烘烘的大腿上,低声询问。
“教授,你到底是想了解我的灵魂,还是只想了解我的身体?”
“……有位哲人说过,女人唯有*各不相同,但灵魂千篇一律——为你,我现在誓死反对这种论断……”
夜辉嘴里吐出的言语,虽然依旧轻浮,可他的嗓音,却没由来翳哑暗沉了几分。静了静,他轻轻道。
“其实,我想了解,是哪个男人让你受了伤,变得死气沉沉——是长眠的僵尸太子独孤明,还是……那个罹患失忆症的独孤灭?”
“我,死气沉沉?”
宝芙黯然笑笑。
这位奇怪的教授,看来用心做了功课。连独孤明和阿灭。还有她之间的三角纠葛,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和僵尸谈情说爱,是你的自由。”夜辉话锋一转,淡淡笑道,“不过,永远不要忘了,你只是人类。”
“教授对僵尸和爱情,原来都有研究!”
宝芙此刻并不喜欢,在关于自己和自己的感情上,被一个相识才不过半个月的男人说三道四。她的脸。不由冷了冷,连声调也带着几分不悦和讥嘲。
“僵尸不死,所以他们绝少改变。他们对事物的执念。僵尸爱一样东西,会用尽一切办法占有,占有到天荒地灭……”夜辉并不在意宝芙的生硬失礼,而是继续静静道,“……宝芙。但你是人类,你的生命短暂。你不能像僵尸,可以永远活在封锁不变的感情中,那样你就杀死了你自己。”
“所以?”
宝芙从没听到过,有人和她说这些奇谈怪论。
雷赤乌告诉她,这位夜辉教授精通七门学科。其中也包括生化物理。若不是那天在他的书房中,亲眼见到有关独孤家僵尸的典籍。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位渊博的学者。竟然会对僵尸这种,听上去很缪乱的东西感兴趣。
“所以,你需要时时刻刻去爱,也被爱——你需要不断更新,你的爱——因为你活着。”
夜辉伸手想要揭开。遮挡住视线的帽子,但是宝芙柔软滑腻的小手。却覆搭在他手背上,制止他这个举动。
她站起身,弯腰贴近他,风撩动她的发丝,不断轻搔着夜辉的脸颊。她注意到,他的喉头,有些艰难地,微微鲠动了一下。她忍住笑,将嘴唇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教授,你的课上得很好。”
话音一落,她蓦地松开,扶着轮椅的两只手。
在和夜辉说话之际,她已经趁着他眼睛被帽子覆盖,不能视物,将轮椅悄悄转向另一方向。
那里是个铺着草坪的长斜坡,夜辉坐着的轮椅,立刻便顺着坡道,朝下滑去。
“刹车!刹车在哪儿——”
宝芙径直转身,收拾她的画材,对夜辉的惊呼,充耳不闻。
那斜坡虽长,却不陡,夜辉这种手长脚长的大男人,随时可以让轮椅停下来。
随着背后传来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宝芙才惊觉事情有点儿不妙。夜辉这种高智商天才,不会真的低能到,连轮椅的刹车都不会用吧。
她扭过头,一股罪疚感,登时涌上心间。
只见春草萋萋的坡地上,一辆翻到的轮椅,轮子正在空转,发出碌碌响声。而夜辉大教授,则踪影全无。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露出一只被遗落的白色男式皮鞋。
宝芙后悔不迭,急忙朝草坡下奔去。夜辉毕竟是个骨折还没痊愈的伤患,她真不该用这种恶作剧对付他。
当看到他人就躺在那丛灌木后,一动不动,已经失去知觉时,她不觉嚇得腿都站不稳。
慌里慌张扑过去,她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隐隐的心跳,才稍微安定下来。幸好他还活着,如果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就罪责难逃了。她抬起头,凑近夜辉,看得出他的鼻孔在微微翕动,呼吸也很均匀。
这么细看,阖着眼睛的夜辉,活脱脱就是独孤明。
假如他就这么睡着,既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就能够以假乱真。宝芙心里,忍不住涌起一丝残忍的念头:夜辉要是能像个人偶,一直长眠不醒就好……
一只蝴蝶不知道从何处飞来,在他们头顶翩翩萦绕。
宝芙打消自己那荒唐的想法,心里一面暗暗祈祷他最好不要有事,一面轻声唤道。
“夜辉,夜辉……”
他没有回答,但是眼睫毛微微的颤动了一下。而他唇角,似乎也隐现出,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
霎那,宝芙的脑海里,噼啪一声。她上当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做什么,只觉得腰部蓦然一紧,被双男人的臂膀箍住。眼中的天地旋转之间,她感到自己已经被压在了草地上。没有等她做出丝毫反应,覆压着她的男人,从容而又迫不及待,用吻堵住她的嘴。
他的唇舌,细腻而毫无余漏尝遍她同时,也很耐心,很技巧的挑逗着她。
一点一点的,煽起她身体深处,潜埋的*。
宝芙觉得自己是疯了。她和这个男人,不要说感情,就连瞭解都谈不上。可是她此刻,明知道这太突然,却依旧沉沦在这份放纵的快意中,任由事态发展。
是因为,太孤寂了吗。还是因为,太想念另一个人的拥抱……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湛蓝的天空深处。那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的蓝,蓝得让她眼睛刺痛,胸口也刺痛。
可是,越痛,她却越是无法移开视线。
直至,那没有一片云彩的湛蓝,被一道修长的阴影翳遮。
夜辉也察觉到有人来了,他放开她,转过头。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一只钢箍似的手,已经劈面抓住他。
“灭!”
“灭!”
两声不同的女子惊叫,在同一时间响起。
一个是宝芙。另一个,夜辉眼角的余光瞥到,是位身材曼妙,会令男人神魂颠倒的绿眼睛美女。
可惜的是,两个女人的叫声,也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厄运。
宝芙看到夜辉被阿灭重重摔在地上。脸色苍白峻寒的阿灭,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的戾气。
在那一霎,她脑子里,回响起夜辉的一句话。
“……僵尸不死,所以他们绝少改变,他们对事物的执念。僵尸爱一样东西,会用尽一切办法占有,占有到天荒地灭……”
他们绝少改变,对事物的执念。
一阵吹过山坡的风,让她忽然觉得,浑身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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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着电花的长长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弯弧后,结结实实落在男子*的肌肤上。
玫瑰色的血痕,立刻洇开。就像在白色宣纸上,浓墨重彩,勾勒出一幅画。
持鞭的两位伏魔者,都是虎背熊腰,臂膀强壮的大力士。他们配合井然有序,此起彼伏。
人们耳中,只听得到整齐规律,富有节奏,*被抽打的嗤重闷响。
但是那个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承受酷刑的男子,却始终低着头,没有发出一声哼叫。
其实对于他来说,这种刑罚的目的,不过起到羞辱的作用。
他只要想,便可轻易扭断那两个,正在对他用刑的大汉的脖子。但他知道,他必须遵守伏魔者的纪律。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笞打三百鞭子,让那个男人看。
那个长相俊美,举止优雅的男人,的确也看得津津有味。他翘脚坐在轮椅上,一面观看,一面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同时,他对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少女,有些兴奋的说。
“宝芙,这是我的新发现,半寐甲对银子的耐受力,要好过普通僵尸数百倍!”
“这是你的圈套。”宝芙用牙齿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你和阿灭,还有司徒族长约好在那个时间会面,然后你故意和我亲热,你就是想陷害灭。”
她真想杀死夜辉这个男人。
他的诡计多端,一点儿也不逊于独孤明。当她放纵自己,与他在那个草坡上,吻得火热时,不仅被阿灭和lenka目睹,就连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也到场。正是因为司徒炎及时阻止,阿灭才没有把夜辉大卸八块。
但是司徒炎当即就责令阿灭。必须因为对夜辉动武的行径,接受惩罚。
“你只猜对了一半。”夜辉一面咬着手中的笔杆,一面回答,“亲你的嘴,是因为我喜欢亲你,你的味道……”
他的声音停顿,因为宝芙把手中矿泉水瓶里的液体,尽数浇到他头上。
将空瓶子丢在夜辉怀里,宝芙淡淡道。
“教授,你已经毁约了。”
她白痴似的。将这些日子的闲暇,都拿来陪伴夜辉,是因为他答应过不向伏魔族控告阿灭。
现在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再也没有任何借口羁留她了。
就在宝芙转身离开的时候,夜辉低低的声音,飘入她耳中。
“傻丫头,我是在帮你证明一件事——证明独孤灭先生的失忆症,是假的。”
宝芙的脚步。霎那停滞。
夜辉这句话如重磅的炸弹,在她心中闷声爆炸。
原来如此,她暗笑自己的迟钝。一个和此事毫不相关的男人,竟然都比她,更早的察觉到,阿灭在撒谎。
明明。他没有忘记她,却装作忘记她的样子。
她一直都以为,他再坏。也不是会骗人的男人。可是,他却比谁都骗得更好,比谁都骗得更深。
如果不是接连三次,他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她身边。她真的会继续以为。他彻底将她抛在脑后了。
可是,既然想要忘了她。又何必管她呢。
现在她真的不懂他。
“你真的很多事。”
对夜辉丢下这句话,宝芙径直离开。
身后,依然是不绝于耳的鞭声。一记一记,仿佛抽打在人心上。宝芙加快了脚步,将那沉重的鞭声,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她不想再折磨自己。
在这里继续多待一秒钟,她都会发疯。
因为,那每一鞭子,都像是狠狠抽着她自己。
刚刚走到伏魔禁林的出口,一道窈窕美丽的身影,就映入宝芙眼帘。宝芙看了看那张略微有些憔悴,但是对男人来说,依然充满诱惑力的脸庞,淡淡道。
“lenka,我的时间很宝贵,因为我真的,想通过我的创作考试……”
她已经知道,lenka要和她说什么ka每每望着她时,那双漂亮翠眸中的忧郁,她现在已经明白是为什么了。朝夕和阿灭相处,又对阿灭怀有那样炽热的情感,lenka应该比任何人,都察觉到阿灭的隐瞒。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必须和你谈谈……”lenka从身后掏出一把枪,用乌洞洞的枪口,对准宝芙,“……如果你拒绝,我不会杀你,但会打断你的手或脚。”
宝芙相信,lenka不是在骗她。
十分钟后,她已经和lenka,坐在永夜岛的酒吧里。
自从独孤无咎时代过去后,这里的生意就火爆起来。无论是日落山的学生,还是偶尔光临永夜镇的游客,都喜欢来这里。
当然,还有僵尸。
不过因为老板阿灭是伏魔者的缘故,能走进这里的僵尸,全是被认可的,对人类安全无害的僵尸。
譬如此刻坐在台上,演唱抒情慢摇的帅哥。
宝芙来这里的次数不多,只知道那个轮廓很阳刚,声线却很阴柔的男人,名字叫圭。
没让她久等,那道近来宝芙已经很亲近的身影,就出现在她们面前。
妈妈夏红菲,就属于那种越活越年轻的女人。宝芙觉得她这个年纪,穿这种酒吧侍应生的超短裙,依然火力十足,能够秒杀一片。
“学校里出事了吗?”
夏红菲照例,用那种酒精含量最低的饮料,替换了女儿点的鸡尾酒。
这让宝芙很扫兴,不过扫兴之余,她还是很享受这种被母亲偶尔管教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还是襁褓里的小宝宝的时候。她也曾劝说夏红菲放弃永夜岛女招待的工作,和她一起住在暮宫。但是夏红菲却执意留在永夜岛,大概是她更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
所以,宝芙认清,妈妈是和她性格完全不同的女人。
她啜了一口,夏红菲给她端来的,那种甜甜酸酸,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却让人很上瘾的东西。
不过一回想,那两个在医院里惨死的女孩,宝芙就差点儿,把嘴里的液体吐出来。
“有人被转化成僵尸,而且……是从没见过的新品种。”
“难怪……”夏红菲瞟了一眼,坐在远处吧台上的两个男人,低声咕哝,“这阵子,这些大笨兽总是来这里找麻烦。”
说着,她略带歉意的看了一眼lenka,想起她也是一位伏魔者。
然后夏红菲的身影,就像一只忙碌的燕子,轻盈的遁开了。
“灭没带我回过这里……”就在这时,lenka将杯中的烈性酒,一口气喝了一半,低声道,“……他说他不喜欢这里,哼……还是,他根本就只是不想,带我回来。”
宝芙怔怔看着lenka,发现她翠绿的眼眸深处,埋藏着泪光。
此时此刻,阿灭正在伏魔禁林接受鞭刑,而她和lenka,却在永夜岛相坐对酌。她忽然明白,lenka和她一样,是在逃避。
她们,谁都不想看到,阿灭受刑的场面。
已经瞭解真相的lenka,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缘故,而承受刑罚,那份心情应该由为痛苦。
而宝芙发觉,当她亲耳听到,阿灭从未带lenka回过永夜岛时。她的心里,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奇妙暗爽。
她还记得,她住在永夜岛的那几天,和阿灭一起渡过的时光。
也许每个女人,都是这么自私。
即使是自己已经放手的男人。却依然奢侈的希望,他仍在心底,对自己保留着一份些微的纪念。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筹莫展,转动着手中的杯子。
就在这时,宝芙怀疑,是不是她的眼花了。从玻璃杯反射的映像上,她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苍白的肤色,充满强烈企图和压迫力的眼眸。
虽然改变得太多,但她还是再熟悉不过那张脸。那是她已经好久不见的另一个亲人,她的爸爸宋子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我好蠢……”lenka将剩下的酒,也一气灌进肚子,“……我现在很后悔,我欺骗灭……”
“欺骗?”
宝芙转过头时,并没有看到爸爸宋子墨的身影,她想她可能有点儿疑神疑鬼。
扭脸注视着lenka微醺的脸庞,有些迷离的眼神,她觉得她已经醉了。
“很好笑是不是?我们互相欺骗……”lenka又点了酒,低声嗤笑,“……我以为他真的忘了你,就告诉他,他爱的人是我……”
现在宝芙明白了。
事情大致如此:阿灭一甦醒,就装作失忆的样子。而lenka便顺水推舟,冒充和他是恋人。
她不觉微微苦笑,淡然道。
“现在,是真的。”
“什么?”ka愕了愕。
“他从没承认过,他假装失忆。”宝芙凝视着她那双翠绿的眸子,静静道,“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胸口蓦然翻滚过,一股酸楚的隐痛。
阿灭即使知道lenka说谎,依然接受了她。这说明他对lenka是有感情的。lenka是如此美丽迷人的女子,只要是男人,不可能不为她动心。而阿灭一直维持着失忆骗局,也证明了,另一件事。
他是下定决心,想要摆脱,宋宝芙这个人。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觉得lenka在无病呻吟,应跑来买醉的人,似乎不该是lenka,而是她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ka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欲言又止。
忽的站起身。抓住桌上的酒瓶,她跌跌撞撞,冲进舞池。
宝芙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lenka,她的任务应该是保护她,而不是自顾自去寻欢作乐。
等她好不容易,挤进人头攒动,磨肩厮鬓的人群中时。她看到lenka已经和一位胳膊上有刺青的猛男,旁若无人的贴身相拥激吻。
现在她知道,阿灭对lenka伤得有多深了。
虽然抱着lenka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疙瘩多了些。体毛过于浓重了些。但宝芙觉得,凭借lenka伏魔族第一女战士的身手,她应该随时都能在清醒过来的时候。把那个男人的脊梁折断。所以,自己用不着多管闲事,还是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喝闷酒。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这次没有看错。
她那为人父时。很不成器的老爸宋子墨,就隔着五六个扭动的身影,在不远处望着她。当他比从前要冰冷暗沉许多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对上时,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乞求。
宝芙不知道,宋子墨想要乞求什么。但是当他转身不声不响走掉时,她立刻不顾一切追上去。
她的脑袋,撞到了好几个人的下巴。并重重踩了不知谁的脚。
幸好,正在寻求慰藉的lenka没有发现这一情况。宝芙知道,老爸宋子墨犯过事,他至今仍是伏魔者追缉的僵尸。如果被lenka和其余几个,在这座酒吧里的伏魔者发现。宋子墨就很难脱身了。
多亏这时,酒吧里空气混浊。宋子墨的气味。被刺鼻的香水味,和另一些成分复杂的味道掩盖。
“爸!”
宝芙出了酒吧,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很黑。宋子墨的身影,在前方路灯的阴影中停住。
当她朝他走过去时,她听到他低声阻止。
“宝芙,别靠近我。”
宋子墨那有些无奈的声音,使宝芙突然想起来,她的父亲,现在已经是一只嗜血僵尸。
“你很饿?”
她停住脚步,凝视着爸爸在黑暗中,那团朦胧的身影。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就像潜伏在丛林中的狼一样,放射着饥渴的光芒。
“今晚我没遇见合胃口的食物,我讨厌饥不择食。”宋子墨低声笑了笑,发出啧啧赞叹,“宝芙,你越来越漂亮了。”
“你见到妈妈了吗?”
宝芙不知道,自己父母之间,究竟还有没有感情。
宋子墨成为僵尸的事,她已经告知过夏红菲。她觉得很难理解:他们毕竟是生育她的人。但两人之间竟然形同陌路,对彼此都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那个女人……”宋子墨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激烈,“……宝芙,她不配当你母亲,她……”
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使宋子墨中断他要说的话。
从父亲那忽然变得炯然的眼神中,宝芙意识到,他看到了他的猎物。
她转过头,看到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有着苗条丰满的身体,和清秀端正的五官。
不等那女人走得更近,宝芙朝她大喊。
“快跑,这里有疯狗!”
一面叫,宝芙一面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头,朝那女人掷过去。
那年轻女人被宝芙的异样举动嚇住了,她愣了愣,认定宝芙是疯子,几乎是立刻便扭身跑开了。宝芙估摸,那女人今晚绝对不敢,再单身一人通过这条路。
当她回转身时,只见宋子墨那张苍白愤怒的脸,赫然就在自己眼前。
“臭丫头,老子苦苦支撑,一切都是为了你……”他骤然伸手,卡主宝芙的喉咙,龇牙低吼,“你却……”
他话音未落,脸上突然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整个人蓦地跪倒在地,像被电流击打,浑身痉挛。
宝芙慌忙后退,捂着疼痛的颈子,觉得那处的皮肉,一定已经被掐的青了。她又惊又骇,瞪着宋子墨。
在刚刚那一刹,她毫不怀疑,爸爸会杀死自己。
想要掠食的僵尸,比野兽还要凶残。宋子墨甚至有可能,撕开她的喉咙,用她的血肉来充饥。
但是,看到此刻宋子墨的模样,她又硬不下心肠,弃他而去。
宋子墨面部肌肉扭曲,双眼微凸,两手在胸口不住刨抓着,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生生挖出来一般。
宝芙心中不忍,轻轻唤道。
“爸……”
“……宝芙,帮我找一样东西……”宋子墨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盯着宝芙,嘶声道,“……只有你能进去……只有你能找到那东西……把它带出来给我……”
“什么东西?”
宝芙想要帮助宋子墨,减轻他的痛苦,然而却不敢再靠近他。
在这一霎,她恨透了自己的怯懦。对面那个人是怪物,然而却也是她的父亲。
“……在永夜岛第七层……那里被独孤灭封锁了……”宋子墨像条负伤的野狗,喘着气朝后退,“……一定要给我,否则……”
“否则……”
看到宋子墨的眼睛和鼻孔在出血,宝芙止不住哭了起来。
“否则赐给我永生的女神,会杀了我。”
宋子墨眼眸深处,涌现一股惧意。随即他似乎听到什么,耳朵动了动,便转身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宝芙怔怔立在原地。
爸爸果真是有事情需要她帮忙。他像是遇到了大麻烦。在这一霎,宝芙不禁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因为生病了半夜想吃江米糕,爸爸都会跑很远的地方,找一家通宵营业的商店买给她。
但是,她却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过。
泪水挂在她的脸庞上,凉了,依旧没干。背后传来轻捷但是缓慢的脚步声,宝芙转过头,看到夜色中,那张苍白峻冷的脸庞。
一个念头,迅速从她心里蹿出。
她望着他那双幽黑深遽的眼睛,静静道。
“灭,你想喝我的血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背和肩膀,都生疼生疼。
宝芙觉得,阿灭是要杀死自己。
她问了他那个问题,他就冲过来抓住她。然后,她人便差不多在瞬间,到了这个房间。她本来以为,这里是永夜岛其中某个房间。但是当她的眼睛,藉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幽蓝月光,看清周遭时。她发现这里,正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心里飞快掠过一丝慌张。
阿灭竟把她带回这里,他是知道失忆的假象已被识破,想要摊牌吗。
被摁在墙壁上的宝芙,想要看清阿灭的脸,却无法看清。
此刻,他紧紧攥住她的双肩,埋头在她胸口。她的衣襟,已经被他用牙齿扯开。他像头饥不可耐的野兽,张开了嘴。
难道他要咬那里……宝芙心中慌了慌。
就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伴随着嗜血之欲而来的,必然还有强烈的*。
可是,阿灭也真够干脆,他竟丝毫不掩饰,他对她鲜血的*。他果然,还是被本能支配的生物。
就算他想离开她这个人,却依然无法摆脱她血的诱惑。她依然,是可以控制他的。
宝芙心头,不禁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喜悦的莫名情绪。她感觉他的牙齿,就要刺破,她那处柔嫩肌肤的一刹,低声道。
“我有一个条件。”
话音一出,她就感到丝没由来的后悔。因为她看到阿灭的身体,难以察觉地震了震。随后,他缓缓抬起头。异常苍白的脸庞上,那双因为焚烧的渴望,而变成暗红色的眸子,好似两颗就要淌出血来的宝石。
直勾勾盯着她,他一言不发。
宝芙被他那双泣血般的魔魅双眸。看得只觉胸口快要透不过气。大概是因为缺氧,她有些头晕目眩。
抬起手,她轻轻抵着他胸口,好让自己有力气说话。
“你想要我的血,多少次都可以……但你得让我进入永夜岛的第七层,我要里面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很疑惑。
永夜岛的第七层,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唯一的那次,她在阿灭的陪同下,靠近那里时。有很不好的感觉。从那里散发出的负气场,使她隐隐觉得,在那里关闭的。像是条沉睡的恶龙,或是瘟魔之类,会给人们带来灾难的东西。
阿灭也告诉她,永夜岛的第七层,有可能是用到黑暗之匙的地方。
“你说过……”就在这时。阿灭沉声开口,“一定不要打开那扇门。”
宝芙凝视着他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清俊苍白的脸庞,心口微微一绞。
他果然欺骗了所有的人,也欺骗了她。他没有失忆,他记得一切事情。包括她曾在永夜岛的第七层,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得到他亲口印证,让她更觉得难过。
她不觉的。涩然一笑,低声道。
“人都在改变,你不也是吗——”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嘴唇就蓦地,被另外两瓣微带热烫的嘴唇覆裹住。这是一个让宝芙几乎窒息的吻。
黑暗寂静中。过了好久,才响起宝芙凌乱急迫的呼息。
她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眼前阿灭依然渴血的暗红双眸。他刚才的吻,简直如火焰的高温,是那么炽热。热得她的心,都快要融化。
这怎么……可能,他竟然假装失忆,不就是为了,一心要忘掉她。
如果感情逐渐冷却,一个人即使戏演得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有这样热度的吻。
“我从来都没变——”阿灭低哑,却异常寂静的声音响起,“——从我第一次吻你开始。”
空气遽然稍稍凝止。
宝芙越来越觉得,阿灭让她困惑。他的生命里,不单只她一个女人。当她第一次把自己的身心都向他献上时,他有了小妖。现在,他的身边有lenka。她可以理解,他是个*强烈,无法约束自己的男人。但是,她没有办法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从来没有改变。
愣了片刻,她低声问。
“为什么装作忘了我?”
“在你能决定,自己到底要什么之前,我不再干涉你。”阿灭淡淡道,“明,应该也是这样想,所以才决心沉睡。”
“什么,明……”宝芙木然的,低低重复着自己的话,“……什么,明?”
她仰起头,望着阿灭,紧紧抓住阿灭的衣襟,手上的指甲,几乎都掐进阿灭的肌肉里。
微微发着抖,她仿佛一棵无力支撑自己的萝蔓,必须攀援着他。
阿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锐利的锲子,清晰而准确的,锲进她混乱的大脑。
“明是最纯血的独孤家僵尸,他应该和我一样……”他突然双臂扶住墙壁,将宝芙的身体,全部嵌入墙壁和自己的胸膛包围之中,微微喘息片遐,沉声道,“……宁肯杀了你,也不想,把你分给别人……你的血、你的身体、你的心……”
“所以……”
宝芙知道,阿灭和独孤明,是有着血脉联系的亲兄弟,都是独孤家的僵尸。所以他才会这样懂得独孤明。
“所以明想给你时间和机会……”阿灭道,“……他想要你自己选择。”
“给我一百年……”宝芙不禁苦笑,“他给我的时间,真长……”
她回想起起,在枢密府与独孤明会面时,他曾经对她说过很奇怪的话。他问她,到底是要他,还是要阿灭。
对一只不死的僵尸来说,用这种办法来考验爱情,似乎很合适。
可她只是生命短促的人类。
这不是给她时间和机会,而是给他自己时间和机会,用来离开她。
泪水沿着她脸庞滚滚滑落,濡湿了阿灭的衣服。她忽然想起,趴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为另一个男人哭泣,应该是很可憎的行为。以阿灭的性格,大概会想要捏死她。但就在这时,她感到男人略带粗糙的温厚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勺、长发和后脊。
这种令人舒服得,想要闭上眼睛的安定和熨帖,使宝芙的身子,都不禁微微颤栗了一下。
“我会在你身边,陪你做……”就在这时,阿灭低沉的声音,哑哑在她耳畔响起,“任何你想做的事。”
“就算我爱的是明?”
宝芙抬起头,凝望着阿灭那双,依然闪烁着嗜血*的暗红瞳孔。
她突然发现,她还是不了解这个男人。她从头到尾,都总是最笨的那一个。她既不了解阿灭,也不了解独孤明。
“明天晚上到这里来,你需要带一位戈家巫女解咒。”阿灭没有回答她,只是放开她,低声道,“我去看看lenka,她喝得太多了。”
宝芙目送着阿灭修长的背影,走出房间时,忽然有一种大梦醒来的感觉。
她在心里暗暗的鄙视自己,她这是在做什么!
居然差点勾引了,别人的男朋友。
ps:
鄙视自己,绝对鄙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晚的月光有些苍白黯淡。
房间里,稍嫌狼藉的大床上,随着女子濒死般的沙哑呻吟。那两具非常完美,犹如上帝杰作的身躯,都溃然静止不动。
过了片刻,男子修长强健的身影,无声无息起来,如一只敏捷的大猫,走进浴室。
而趴在床上的女子,静静聆听着,从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沙沙流水声。她那双深色翡翠一样幽邃的眸子,蒙上一层稀薄的雾。
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她起身披上睡衣,开了灯,端坐在镜子前。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骨骼清秀,五官鲜明立体,野性而富有诱惑力的脸庞。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把精致的土耳其小刀,将刀刃从缠绕银丝的刀鞘中抽出。
寒瘆入骨的刀光,微微一闪。
她漂亮的锁骨斜下方,顿时多了一道玫瑰色的血痕。一颗一颗,犹如深红玛瑙的血珠,沿着她雪白高隆,收张有致的酥胸缓缓下滑,形成一副夺目而诡艳的美景。
伸出手指,蘸了一些血。仿佛对镜施妆,她将那些血,精心涂抹在自己的唇上。
然后她缓缓扭过头,望着走进卧室的男人,轻轻启唇。
“灭,喝我的血——你从没喝过我的血,就当最后的纪念,求你喝我的血。”
她站起身同时,那件薄薄的睡袍,沿着她修长玲珑,仿佛多汁水果一般娇艳迷人的*滑落。这是她最后的赌博,她在心里暗暗祈求,自己不要输得太狼狈。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是错的,但她却像一个嗜毒的瘾君子,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权。
从第一眼,在恶月洞看到,这个皮肤苍白的黑发男孩后。lenka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平静了。
躺在巨大寒冷水晶中的十五六岁漂亮少年,虽然安静沉睡着,却散发出,恶魔那样强大的吸引力。
那时,刚刚正式成为伏魔者没多久的lenka,几乎把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业余时间,都用来泡在恶月洞,观察这个外貌似少年,但是其实已经有数百岁的奇特男子。
为此。她甚至被她的伏魔族伙伴,讥笑她有恋尸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躺在冰晶中的僵尸男孩。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每天都会来看他。
她会告诉他,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人们都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
渐渐地,青涩的女孩。长成了性感成熟的美丽女人。
她凝视着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如水的爱慕,更染上了*的绮艳。
不止一次,她隔着透明坚硬的冰晶,用亲吻描摹他脸庞和身体的形状。她会脱掉自己全身的衣服,躺在他面前。望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庞自慰。
她已经不再异想天开,他有一天,会因为她的吻而醒来。
直到那一天。她按照惯例巡逻到恶月洞,发现那块巨大的冰晶裂开了。就像童话中写得那样,沉睡了数百年之久的王子,终于甦醒。
但后来发生的事,和童话无关。
当她发现。躲在洞中角落里,像野兽一样警觉的的他时。他身边还有。被撕碎吞吃的,狼的残骸。
而他那双遽黑犀利,透射出**的眼眸,望向她时。
她的心脏,一箭被射中。
当被他抓住,压在恶月洞红色的砂土地面上时,她连一丝逃跑的念头,都没有。
那虽然不是她的第一次,但却是最让她颤栗,也最难忘的一次。那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很可怕的过程中,她发现他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竟然是无意识的。
也就是说,他当时神智混沌,只是按照本能的需求行事。就像自然界的雄性动物到了发情期,必须和雌性动物交欢一样。
大概是因为经过漫长的睡眠,他的生理机能,先于思维机能恢复。
她知道,僵尸都拥有这样的特征:它们是典型的,最容易受本能驱使的活物。
果然,完事后,他丢下昏迷的她,就像丢下一个,玩腻的玩具,独自离开。一天一夜后,当伏魔族经过地毯式的搜查,终于又在恶月洞中找到他时,他已经把发生过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宛如一个三岁的孩子。
然后伏魔族中的老好人董鹤,将这个对自己过去毫无记忆的孩子,收入自己麾下。董鹤对待他,亦父亦友。天性原本或许是恶魔的阿灭,在董鹤的悉心教导下,终于成为,能够抑制自己恶魔本性的伏魔者。
而且,和他那好色的师父截然不同,阿灭成为伏魔者的几年,过着极端自律的苦行僧生活。
他从不接近女人,也不让任何女人,接近他。
恶月洞发生的事,lenka打算埋葬在自己肚子里。不想告诉阿灭的原因,是因为她不需要,他对她充满歉疚。
还有,为她饱受打击的自尊。
她是伏魔族中数一数二的美女。也知道,自己的美貌,绝对会令男人过目不忘。
可是阿灭不但忘了那件事,竟然在见到她的时候,连她的样子,都一点儿记不起来ka从那时便悲哀的发现,自己被阿灭当成了,姐姐一样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需要和男人谈情说爱的女人。
正当她准备尝试,走日久生情这条路线时,宋宝芙却突然像个坠机的外星生物,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最令lenka跌破眼镜的是,阿灭绝对不是没有眼界的男人。可是,他却对宋宝芙这个戆头戆脑,虽然称得上甜美,但是普普通通。甚至普通到有点儿俗气的女孩,产生了难以熄灭的兴趣。
正是因为觉得他们不般配,所以lenka打算耐心等待。
总有一天,当阿灭发现那不是什么爱情,只是他偶然被沙子迷了眼睛时,他会清醒的。
可事态后来的发展,令lenka越来越灰心丧气。
宋宝芙就像是阿灭生命中的催化剂。
她令阿灭,发生了一个又一个变化。遇到她后,他释放了被关在体内的塔,恢复了半寐甲独孤灭的记忆。为了她,他回到叔叔独孤无咎身边,重新恢复邪恶的生活。即使宋宝芙投进他哥哥独孤明的怀抱,他依然像条忠实的狗,守护在她身边。为了她,他明知道是独孤明设计他的圈套,也心甘情愿往里钻。
他为了她,连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放弃了。
当从废墟中,挖出阿灭支离破碎的身体那一刻,lenka就暗暗发誓,她会用尽办法,阻止阿灭的疯狂。
否则,他总有一天,会像堕地的流星一样,焚烧殆尽,毁掉自己。
为一个并不值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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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lenka?”
嗅到血腥,看到她身上的伤口,阿灭转身走进厨房,拿来止血药和纱布胶带。不容她抗拒,他轻而易举,将她抱到沙发上。
仔细而小心,他将她的伤口,妥贴处理好。
默默注视着,阿灭为她做这些事,lenka不禁在想,她是不是该狠狠赏他一耳光。
“你讨厌我的血?”
这是一桩,最令她感到挫败的事。
阿灭从没有喝过她的血。无论是他们*到高氵朝的时候,还是他饥饿的时候。很多次,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他对鲜血的渴望。
但她再怎么期待,他也不会咬她。
甚至,他两个多月前,在恶月洞中复原醒来。那个时候的他,明摆着就迫切需要鲜血,可他依然忍住了嗜血*。
阿灭没有回答,起身穿好衣服,随即拿来一条毛毯,将lenka轻轻裹住ka望着阿灭那双比纯墨还要浓炽的眼睛。那双黝黯但却明亮刺人的眼睛里,总是在最深处,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有时,他虽然沉默无言,但那双眼睛,已经表露一切。
“lenka……”
“我像你姐姐,是吗?”lenka自谑的笑笑,打断阿灭想要说的。她觉得自己很蠢,为什么一定要追问,他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东西,“可我是个坏姐姐,趁我弟弟昏迷不醒的时候,爬上他的床……”
她伸出手,沿着阿灭俊秀干净的脸庞轮廓,轻缓的摩挲着。
“你救了我,lenka。”阿灭因为她的自责。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有,你很美。”
“但我还是没有打败她……”ka本来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哭,但她那双深遽的翠眸,霎那被泪水充溢。
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上,一边是幸福,另一边却是残酷的现实。而她随时可能,一脚踩空。从美梦中醒来。
在阿灭刚甦醒的那几天,他确实有过短暂的失忆。
她就在那时,向他隐瞒了有关宝芙的情况。那几天。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因为阿灭真心把她当作,他的恋人。
他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并不知道。
但她很惊异。他并没有拆穿这个谎言,而是继续伪装失忆。
只要事情,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她也可以假作,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她可以装作没有看见,他在夜半离开;而黎明回来时。鞋底沾着暮宫的泥土。她可以装作没有看见,他默默凝视宋宝芙的眼神。
可是,直到阿灭因为对夜辉动粗。当众承受鞭刑时。那一道道落到他身上的鞭子,将lenka抽醒了。
这不是阿灭的错,也不是她的错ka明白,他们两人都尽力了。
但却依然无法越过,宋宝芙这道魔障。
只要那个女人存在。阿灭就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她。不去想她,不去为她冒险。这一点,可能连阿灭自己都不明白。
“你不需要打败任何人,lenka。”阿灭捧起lenka的脸,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是伏魔族最美丽,最坚强的女战士,也是我……永远都最敬爱的女人。”
注视着阿灭走到门口的背影,lenka挂在脸庞上的微笑,转为黯然。她知道阿灭今夜,要去赴宋宝芙的约会。
过了今夜,他也许就再也不会,到她这里来了。
“灭!”她最终还是叫了一声,当他停住脚步,转过头望着她时,她低声道,“有样东西,我必须还给你。”
说完她转身走到壁橱前,打开抽屉。
那里存放着她的一些私密小物件,包括家人的照片。在抽屉的最尽头,有一朵枯萎的玫瑰。玫瑰下面,压着一个深红色丝绒小盒子ka握住那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稍稍迟疑片刻,她将盒子放下,抓起盒子旁边的银色手枪。
当她转身时,已经用枪口,瞄准了阿灭。
“我奉黑暗君主之命,诛杀你这偷心的败类!”
看到阿灭的脸,因为她严肃的表情和口吻,露出错愕表情时,lenka的红唇微弯,现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她纤手轻扬,那把银色手枪在空中划了道流利的抛物线,落到阿灭手中。
那把枪,是阿灭有一次在这里过夜落下的。
“现在物归原主,我不欠你了。”lenka双臂交叉起来,瞪着阿灭,“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被甩的人又不是我!”
唇角微露出丝淡淡笑容,阿灭随即转身离去。
当听到门锁被合上的啪嗒声时,lenka颓然坐在沙发上,她抱起一只枕头,意识到自己只剩孤单一人。
仅仅只是霎那。
这间屋子就空荡荡得令人后脊发冷ka竭力克制着,想要追出去,不顾一切把阿灭留下来的冲动。她提醒自己,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也要保住尊严。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阿灭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回来了。
哐当一声巨响,风把窗户撞开,大肆灌进来。凛人的寒意,促使lenka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她爬起身,将那条薄薄的羊绒毯裹紧了些。抬眼看看墙上的钟表,离天亮尚早。她于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昨天的红酒。一面将那种血液般深红的液体,灌入自己干涩难受的喉咙,她一面走向窗边。
她的寓所,位于永夜岛和日落山的中间地段。
此刻从她敞开的窗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夜色中日落山绵延起伏,如倒扣金钟的轮廓。
本来,喝着红酒欣赏夜景,会让lenka在失恋的悲伤中,稍稍心情平复些。
但这个时候,她听到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
从那声音判断,有人关了灯,并坐在她的床上。
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伏魔者,lenka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不请自来,闯入她的房间。
但是,她却无法分辨出,此刻进入她屋中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她的鼻子里,只是嗅到一股淡淡的,似乎是人类肌肤混合着植物型香水的气味。并且从那个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任何压迫力。
不过她绝不相信,那个东西,是普通人类。
解开裹在身上的毯子,让自己*的身体,在夜光下纤毫毕现。lenka这么做,是在猜测和赌博。她觉得,在如此夜深人静时,潜进一个女子家中的人,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并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任何雄性生物,看到她那傲人的美丽身体,应该都会有一霎那的恍神。
而这一霎,足够她扭转她现在的劣势。
她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取出她藏在家中各个角落的武器。那些奇奇怪怪的武器,能对付各种形形色色的超自然生物。
就在lenka准备转身时,一个冰冷淡漠,透着萧索意味的女子声音,静静响起。
“不甘失败的女人,为什么不把你真正想还给他的东西,还给他呢?”ka浑身登时遽寒。
这个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对于估计错误,她倒不怎么惊讶。没有人规定,只有男人才能夜闯民宅。
真正让她觉得恐惧得是:这女人竟然知道,她暗藏的小秘密。刚才她还是对阿灭,玩了个小把戏。其实她想还给阿灭的,不是那把枪。
这说明一个可怕的事实。
阿灭在这里的时候,这神秘的女人,应该就已经在这附近……或者,就在这间屋子里!
而连阿灭那样警觉极高的半寐甲,却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什么?!ka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扯下她的面纱。所以,她最先做的事,是将手中的红酒瓶子掷向床。与此同时,冲进屋扭开电灯开关。
这女人一定是不希望,她的脸被认出来,才故意关灯,让房间里漆黑一团。
“贱人,我会记住你的……”ka睁大眼睛,朝床上看去时,她出口一半的话,哑然无声。
这的确,是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放大而清晰的脸,在刹那间,便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感到自己喉咙,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断的一霎,耳畔响起,一个异常温柔低沉的声音。
有些耳熟的,男子的声音。
“有人想要吵醒我的公主,这是不应该的——我的公主,还不到醒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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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已经降级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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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莫难反对她和阿灭见面。
“除了独孤灭,你可以和任何男人交往……”莫难当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但如果你身上带着独孤灭的气味,我就离开暮宫。”
“你不用离开,我会离开。”
一向很温顺的宝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
她觉得,莫难有些小题大做。
虽然是兄弟,但阿灭不像独孤明,总是会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不善言辞,又从不为自己辩解什么的他,的确会让人以为,他拥有的,仅仅只是可怕狂暴的力量。
他从不走近任何人的原因,也因为任何人都会误认,他很难走近。
宝芙不知道,莫难是因为什么,如此憎恶阿灭。但莫难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就用深深责难的眼神盯着她,说。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太子殿下醒来会怎么想?”
“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变成了灰。”
宝芙一点儿也不在乎,独孤明会称赞她是一堆美丽的灰。
“如果……”莫难窄窄细细的妩媚凤眼中,这时闪烁着一种莫测的光芒,“……只需一个契机,他就可以立刻复苏呢?”
“契机?”宝芙望着此刻犹如魔女一样的莫难,心口骤然又紧又憋,“……你说,他可以立刻醒来?”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沙漠中的人,突然看到天降甘霖。
莫难眯起眼睛盯着她,眸中眼神,又冷酷,又带着丝捉弄的意味,慢吞吞开口。
“有一种可能。如果吞吃了,血缘和力量,都和他最接近的生命。”
宝芙怔怔看着莫难,觉得她那双细长深邃的眸子,完全看透自己的内心。
这世界上,血缘和力量,都和独孤明最相近的,就是阿灭。
但没有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就在她心脏跳得鼓鼓作响的时候。莫难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丝蛊惑传入她耳中。
“其实我们都想这么做,但我们谁也杀不了独孤灭——为什么你不试试呢。这世上,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能杀死他。”
“这是真的吗……”宝芙有些迟缓的开口,“……只要明,吃了灭。就可以醒来……”
她觉得莫难高估了自己。
阿灭是那么强大的半寐甲,她凭什么,可以杀了他。或是让他乖乖的,把自己的生命交出来。
除非阿灭真的,爱她爱到疯魔,会为了她。把自己的脖子伸到独孤明的獠牙边。
或许……真有这种可能……
宝芙突然寒噤一下,她被她自己的想法嚇呆了。
狠狠瞪着莫难,她低声怒道。
“你敢蛊惑我!”
她头脑中。竟会产生这种卑鄙可怕的念头,一定是莫难刚刚对她做了手脚。起身气冲冲离开餐桌时,她还是被自己嚇得发抖。
细菌不会滋生在无法立足的温床。
她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莫难那双老猫一般,洞测人心的眸子。
到了永夜岛时。妈妈红菲不在,所以她趁机给自己要了一杯酒。毫无意识的呷了一口。那成分复杂的液体,她的心慌意乱,才稍微平复。
快打烊了,店中客人寥寥无几。
宝芙看看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但无论是戈家巫女还是阿灭,都迟迟没有出现。
事情有些不对头。戈绵绝不是不遵守信诺的人,她答应派两个会解咒的巫女来永夜岛,应该不会食言。
至于阿灭,宝芙此刻真的有些,害怕面对他。
她已经越来越失去把握。
如同陷入泥潭,迷失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就像是,她豢养的一只狗。她可以允许自己抛弃他,但是她没有办法容忍,他抛弃她。她可以离开他,爱上另一个人。但是,他若是爱上另一个人,会让她觉得难以割舍。她可以忘记他,但他如果忘记她,却会使她宛如遭到背叛。
最让她恐惧的是,她甚至在想,要他去死,换独孤明复活。
莫难的眼神,在一霎,将她的内心,照得通亮。她第一次,看清自己那颗,黑暗深渊一样的心。
她就像一个残暴的奴隶主,将阿灭视为自己的私脔。
不知不觉发现,自己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宝芙决定清醒清醒。毕竟,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该先处理好,爸爸的事。
走进盥洗室,用冷水擦了把脸,果然感觉好多了。
一直不太习惯化妆,所以她没有随身携带化妆品。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被水洗过的脸,她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有怎么好好笑过了。
就在这时,镜子里突然出现的另一张脸,让她停止,自我沉迷这种恶习。
宝芙转过身,看着lenka那张显得有些苍白,眼圈发黑的脸孔。len那头美丽的褐发,凌乱的纷披在肩头。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非常凸显性感的睡裙。只是那条睡裙,不但污迹斑斑,而且还被撕破。她像是用这副打扮,从家里直接来了永夜岛。宝芙看到,lenka的脚上连鞋都没有穿,脚趾上沾着泥巴和草。
“lenka,你怎么了?”她被lenka的模样吓到了,“……灭呢?”
没有回答宝芙,lenka依旧像个木头桩子,站在那里,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宝芙看到,lenka那只右手是攥着的。她手心里,似乎紧紧抓握着什么东西,像是想要把那样东西给宝芙。
刚准备抬脚走过去,宝芙却发现,lenka的指甲缝中,有深色的血迹。
不仅如此,她注意到,lenka的脖颈上,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紫色线迹,就像手术后缝合的疤痕。
给人的感觉,可以这么形容ka的脖子彻底断过,然后她的头颅和身体,又被重新拼接起来。
没有关窗户的盥洗室,这时传进来,夜风的飒飒声。
那窗户实在很高,宝芙知道,凭借自己的体能,是不可能爬上去的。如果想要从门口出去,她就必须让lenka闪开。
不过lenka绝对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
宝芙看到,lenka的脸上,露出笑容。
她的牙齿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虽然沾着血,但依然洁白如瓷。特别是,那四颗长长的獠牙。
心脏就像被电击过,痉挛得喘不过气来。
宝芙捂住嘴,发出闷哑的,不成声的抽泣。
“lenka……”她望着眼前的女人,却什么都说不出来,“……lenka……lenka……”
感到lenka身上散发的那股森凉,愈来愈近,宝芙一步步后退,退到无路可退。她不知道,此时的lenka,究竟还保留着多少的人性ka那双翠绿的眸子,这时已经转成疯狂嗜血的暗红色。
当她冰冷苍白的五指,朝宝芙伸过来时,宝芙将后背贴紧墙壁,低声问。
“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ka的双眸中,微微划过一丝困惑,似乎在努力思索着,宝芙的问题。
抓住这万分之一秒的机虞,宝芙将自己手中的背包,朝lenka的脸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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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坑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击对僵尸来说,毫无杀伤力可言。
万幸的是,lenka还是被嚇得愣了愣。
宝芙以自己能有的最快速度,跑出盥洗室。她故意不告知伏魔族,今天晚上她有活动。所以伏魔族以为她会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待在暮宫。他们没有像平时那样,派两个保镖,苍蝇般黏着着她。
迅速在头脑中做了判断,她便朝永夜岛的地下宫跑去。
宝芙猜那里现在不会有人,所以lenka不会伤到无辜。如果阿灭和戈家巫女没有在酒吧找到她,他们必定会到那里找她。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及时赶到,她的危机就会解除。
自己也觉得,是有那么点儿矫情。
宝芙选择这条策略,是因为她希望,能给lenka留下一线生机。
不管怎样,她希望lenka和司徒静虚一样,还能有重新来过的余地。但是,如果今晚这事惊动伏魔族,lenka就没有希望了。
嗅着她气味追踪的lenka,并没有跑得很快。
而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宝芙估计,这是因为,lenka已经进过食。
所以,暂时还不饥饿的她,此刻一定是把这场生死追逐,当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不过让宝芙有些意外,通往地宫的路,畅通无阻。
阿灭本来在地宫入口,重新安装了一扇带有高压电网的铁栅。现在那扇精美但是牢固的铁栅,是打开的。
这说明,有人已经进入地宫。
锁有被人撬动的痕迹,那人必然不是阿灭。
宝芙对自己逃往地宫的行动,感到不是那么乐观了。
但是,lenka就像只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母豹子。虎视眈眈盯着她。她想走回头路,也已经来不及。
她的不祥预感是对的。
在进入第一层的甬道中,躺着两具,勉强可以被称为尸体的东西。
强烈的血腥味,和狼藉遍地的肉块残骨,让宝芙几乎呕吐。她能断定,那是两个人的尸体,是因为她看到了两颗头颅。
那是两个女人。
从她们那古怪的,仿佛一颗大寿桃似的,高高盘在头顶的发式上。宝芙认出她们。
她们是戈家巫女。
宝芙现在明白,她们为什么迟迟不露面了。
只是,这两位戈家巫女。为什么会死在永夜岛地宫的第一层,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脑袋,费点儿力气往下挖挖。宝芙大致猜了个一二三四:这肯定和戈绵那刁钻老太婆脱不了干系。
戈老太婆嘴上说,全部戈家人都会侍奉自己。
但多年的耗子熬成精,老太婆仍是在背地中。打着她的如意小九九。
一定是戈老太婆命,令这两位拥有解咒术的巫女,瞒着自己和阿灭,先行潜进永夜岛第七层。
上天也许是有意恶搞一笔。
她们不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将性命葬送在这里。
从那让人看一眼,就会患上厌食症的死亡现场。可以初步确定,杀死她们的凶手,是僵尸。
宝芙有些疑惑:戈家巫女。大都擅长克制僵尸的咒术。就连独孤明、阿灭、雷赤乌那样强大的僵尸,也会受制于咒术。今晚被戈绵派遣,进入永夜岛的两位巫女,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她们竟会惨死在僵尸的獠牙利爪下。
不过。她无暇仔细思索这其中的关节ka很可能是受到鲜血的刺激,两眼放出凶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已经蓄势朝她扑过来。
想要逃过一只丧失理智的僵尸,是不可能的。
宝芙抱着最后仅存的希望,大声喊起来。
“lenka,不要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是伏魔族的战士!”
她震惊得看到,听到她的叫声,lenka的脚步突然停滞。
站在那里,她望着宝芙,眸中露出迷惑又痛苦的光芒,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然后,她又朝宝芙,抬起她的手臂。
宝芙看到,lenka张开的手指中,有一只深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通常,那都是用来盛装,戒指或是项链耳环之类的。
这是lenka今晚第二次,示意要把这只盒子给她。
犹豫了片刻,宝芙稍稍朝lenka靠近一步,低声道。
“……给我的?”
“不……”lenka的喉中,竟然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还给他……”
宝芙愣住了,她不知道,lenka嘴里说的他,是不是阿灭。但看到lenka混浊幽暗的眼眸中,萌发出的期盼光芒。她还是决定勇敢一些,从lenka的手中,接过那只深红色的盒子。
打开那只盒子看了一眼,她就匆匆关上。
眼睛被骤然涌出的泪,糊得有些睁不开。
胸口刺痛,痛得她在一霎,身子晃了晃,有些茫然失力。稍迟片刻,她便条件反射般,紧紧攥住那只盒子。
“谢谢你……”
抬头凝视着面前的lenka,宝芙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滚出来。
她不明白,是一种怎样的情感,驱使着lenka,即使在变成僵尸后,也依然没有忘记,将这只盒子交给她。
或者,是交给他ka有些污脏的脸庞上,这时现出一个,淡淡的,有些呆傻的笑容。
但她的笑容,在瞬间凝固。
宝芙耳中听到“扑簌”一声,金属穿过*的声音。她低头看到,lenka的胸膛,心脏部位,被一把银色利矢穿透。
那把银矢是从lenka身后射来的,两个伏魔族战士的身影,出现在地道中。
他们望着lenka的眼神,既有震骇,又有鄙视和惋惜,但更多的,是冷酷杀意。其中一人手上,正握着把银弓。而另一个人,已经用上了膛的银弹枪口,对准lenka。
那是因为,心脏要害,虽然被银矢射穿,但lenka却没有变成灰烬。
不过银子对*的灼烧苦痛,引得lenka勃然大怒,她咆哮着,顶着飞来的银弹,朝那两位伏魔者冲去。
“住手!”
宝芙想要阻止那两位伏魔者,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眼看着lenka,就要和她昔日的伙伴,厮杀互戮。
这时从地道深处,一条迅疾如鸟掠的黑影,突然出现,在霎那间抱住,陷入疯狂的lenka。
伏魔者枪管中的银弹,尽数射进他宽阔坚实,仿佛一堵墙壁的后背。
他满头的银色短发,被子弹刮出的劲风,微微擦起几缕,随之又落下。而他抱着lenka的一条手臂上,那红色的龙纹,正在淌血。
赤红的血,和赤红的龙纹,融为一体。
仿佛那条龙,是鲜活的。
宝芙注视着,他那条流血的手臂,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了伤。并且,他又变身成半寐甲,看样子是遇到劲敌。
“独孤灭,不要袒护她,她不再是你的同伴了!”
两个伏魔者看清楚他的样貌后,暂停射击,大声叱喝。
宝芙看到,听见这句话,阿灭峻拔的身影,微微颤动一下。随即,他缓缓抬起头,沉声道。
“我自己动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被阿灭抱在怀里的lenka,这时突然张口,猛地咬在阿灭肩头。
宝芙低低惊呼一声,看到阿灭的肩膀,登时鲜血直流。如果换做一个普通人,必然无法承受,会惨叫出声,不顾一切逃离lenka。但阿灭却一动未动,依然默默抱着lenka,任由她像一头发狂的母兽,如何挣扎撕咬;十指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深血痕,将他变成血人。
而他异常苍白的脸庞上,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那灼痛但是坚忍,因此显得鸷狠的眼神,将一直望着他的宝芙,骇住了。
不自禁的,她喃喃失声。
“灭,不要……不要那样做,那样……你会很痛……”
但是她的话音,刚刚湮落,就听嗤得一声轻响ka的心脏部位,被一只苍白,骨骼清健修长,非常好看的手穿透。
宝芙和那两个伏魔者都看到,阿灭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中,没有握着心脏。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显明,lenka和不久前死去的几人一样,是一只新型僵尸。
当阿灭的手收回后,lenka背部被洞穿的伤口,在瞬间愈合。
几乎是与此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lenka蓦地,将阿灭的脖颈掐住。她血色的瞳孔,此刻妖异又鲜艳,放射出和刚才迥异的光芒。
充满难以言述的威慑和压迫,仿佛变成另一个人。
一霎,阿灭竟被lenka重重掼到墙壁上。
宝芙和两位伏魔者都惊呆了。这世上,能将阿灭一举制住的人或“生物”,并不多。
变成新型僵尸的lenka,简直犹如魔神附体。
两位伏魔者立刻应变。不再袖手旁观,他们举枪朝lenka射击。这时,他们耳中都听到阿灭一声大喝。
“快跑!”
然而已经迟了,他们僵住的视线,看到lenka背后宛如长了眼睛,她用手,抓住了那些,以秒速800m,飞向她的子弹。
宝芙除了见过,独孤明用念力使行进中的子弹和锐器停止。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另外的人,能用肉身遏制子弹。
就在这连眨眼都不到的须臾。lenka的手一动,那些射向她的子弹,便被悉数返还给两位伏魔者。
两位伏魔者的身躯,僵立了几秒钟后,才缓缓匍地。
血从他们身上。筛孔般的弹洞中漏出,地面顷刻猩红如荼ka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她卡着阿灭喉咙的手,加重了力量,一阵细碎的骨裂声响起。
这时,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要吵醒我的公主……”
她的嗓音,虽然依旧是lenka。可是,听到这句话的阿灭和宝芙。都感到,这是另一个人的腔调。
只听lenka继续用另一个人的,含着警告的语气在说。
“不要打开第七层的门,那扇门,现在还不能被打开……”
她的话音一落。眼中那奇魅的光芒,便像是炉中的火一样。骤然熄灭。
而她的脸色霎时灰败如死,嘴角和鼻孔,都迅速溢出,深色发黑的血丝。
宝芙看到lenka的身体,就像是被抽取了脊柱,再也无法支撑,忽得软塌塌朝后倒去。
阿灭及时抱住她,没有让她看起来已经极端脆弱,不堪一折的身体,和坚硬的地面碰触。
但是,她的血仍在不停地流。
她那双黯淡的绿眸,这时恍然梦醒一般,直愣愣地瞧着阿灭。
“灭……我好难受……”
随着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大口的,亟近黑色的血浆,从她的嘴里不断涌出。
“别说话!”
阿灭一面低声命令,一面慌忙用手,揩去那些血。可他不但没能揩净那些血,反而将lenka的脸,弄得越来越污糟。
就在这时,一旁的宝芙,默默递过来条手帕。
阿灭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手帕。
宝芙随即退得远些,静静注视着他们。
她看到lenka的表情越来越痛苦,阿灭想制止她开口。因为她只要一张嘴,就会大口吐血。但阿灭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lenka已经濒临极限。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嘶声嚎叫着,要费些力气,才能听懂的言语。
“给我平静……求求你,赐给我平静……”
“lenka!”阿灭摁住她,想要唤回她最后的神智,“告诉我,是谁——是谁害你?”
他眼瞳隐隐发红,獠牙也露了出来。
宝芙觉得,倘若这时,把lenka变成这样的凶手在场,阿灭一定会撕了他。
“你……”
这时饱受痛苦折磨的lenka,忽然转眼,注视着宝芙。
宝芙怔了怔,看到lenka已经变得混浊的眸中,忽然显出一丝喜悦。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快要死去的lenka,会用这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知道……”lenka的眼神中,充满乞求,“……是你……”
“什么……是我?”
宝芙觉得自己,忽然如一只被扔进蒸笼的螃蟹,浑身炙烤却连丝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她知道,旁人不会因为lenka垂危时,稀里糊涂的言行,误认自己是加害她的凶手。
不过在这种瘁郁沉重的情形下,这种感觉,却让她本来就已经闷痛的心情,更加闷痛。
“就是你……”气息奄奄的lenka,更加笃定,用微弱但是清晰的声音说,“……我已经去过黑暗中,我都看到了……不要再惩罚我……你必须赐给我平静……你必须……”
宝芙彻底愣住了。
她完全不懂,lenka此时此刻,到底在说什么。
但就在这一霎,仿佛有股微弱的电流,从她身体通过。
她的脑中,骤然冒出,几个奇怪的,咒文般的符号。
后脊登时一片冰冷,她心中死寂。
此刻,她全部想起来了。她曾经也试图回忆过,却总是无法将那些残缺的片段拼合。可是,现在赤烈留给她的那几个符号,却清晰无比,在她脑海中,如镌刻般,一笔一划重新浮现。
怎么会这样!
她不能如此对待lenka,仿佛抹去灰尘般,抹去她。
可是,心底却有一股,无法遏抑也无法控制的欲念,驱使她走上前去。
将那几个可以,让lenka立刻消失的符号,写在她的身上。
宝芙狠狠掐住自己,指甲都深深陷入肉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
决不能,这是最残忍的事。
将一个生命最后的痕迹,点滴不留的消湮。
这种事,她不能做,也不该由她来做。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赤烈那只该死的畜生,要将那几个该死的鬼咒文,刻在她的身体里?
就在这时,她感到两道锐利如割的目光,朝自己直直刺来。她抬起头,触到阿灭那双,仿佛有什么,在焚烧殆尽的黝黯眸子。
耳中,传来他低低一声,嘶哑沉闷,发自胸腔的咆哮。
“照她说的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俯下身,凝视着lenka那张被痛苦折磨得,完全失去昔日美丽的面庞。她唯一还有生气的,便是她那双翠绿的眸子。此刻,那双湖水般茵湿的眸子,温柔又哀伤,注视着阿灭。
她想要说什么,然而从嘴里出来的,只有血。
阿灭却毫不疑迟低下头,吻住lenka被血污脏的嘴唇,还有那些血。这是他第一次,喝她的血,然而却也是最后一次。
宝芙看到,lenka绿宝石般的大眼睛中,漾出泪水。
除此之外还饱含着:女人都会懂的,那种被恋人眷爱时,所独有的幸福和满足。
于是她知道时机到了,趁lenka沉浸在这最后的美好时光里,将一切都结束,对lenka来说是最仁慈的。
这样,直至消失的那一霎,lenka都会充满,对这人世最甜蜜的记忆。
宝芙看着依然在深吻的两人,眼睛感到一股略带刺痛的涩。她垂下眼皮,随即握住lenka的一只手,低声吩咐。
“灭,闭上眼睛。”
她记得,这种咒文对僵尸都有杀伤力。
特别是他们的眼睛,不能看到它。
然后,她展开lenka蜷着的手,在lenka的手心,慢慢写出那几个咒文。
注视着lenka的身体,以那种迅速,却又似无比缓慢,连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呈现的奇妙速度,化作一团茧光。
美丽而无法捕捉的幽幽光芒,在瞬间消逝。
就像昙花那样,惊鸿一瞥。
看着低头坐在那里的阿灭,忽然空空荡荡的怀抱。宝芙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死去的人是值得羡慕的。
因为,他们把所有的痛和思念,都留给了活着的人。
想要伸手,去轻轻抚摸,阿灭那凌乱的墨黑短发。因为此刻的他,看上去,仿佛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孤儿。
但是一瞬间,宝芙自嘲地想到,她这样的安慰,未免也太无耻了ka的死因。虽然还不知道确切是谁造成的。可从她今夜留下的那短短几句话当中,可以得知,有人是在利用lenka做警告。
警告他们。不要进入永夜岛的第七层。
而这时宝芙想到,假若不是自己执意让阿灭,帮自己进入永夜岛第七层,也许lenka就不会死。
害死lenka的人,正是她。
所以。她又有什么资格,来安慰失去lenka的阿灭。她又有什么颜面,来触碰,lenka深爱的男人。
将lenka留下的那只深红色小盒子,悄悄藏进衣袋中,她站起来。默然转身离开。
但只是,旋即而已。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男子的手掌箍住。
紧紧地。略带冰凉的五指。那坚决执拗,不容抗拒的力道,攥得她骨头都快要断了。
宝芙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想了想,轻轻叹口气。低声道。
“这里很脏,灭……”
不想。在一个遍地是血,不久之前死过人的地方,安慰一个痛苦的男人。
她也不知道,阿灭的痛苦,是一种什么痛苦。他对lenka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母亲?姊姊?还是情人……
就如同,她也越来越分辨不清,她对他怀着怎样的感情。
既有怜悯,又想自私的占有他。也会因为他英俊的脸庞和强健的体魄着迷。更是无法自控的,沉沦在他带给她的极度放纵中。
在她说那里脏之后,他便带她回到,已经很久没回来过的鬼楼。
宝芙猜测,因为这里既不属于永夜岛,也不属于暮宫。会让他们两人暂时都忘掉,他们想忘掉的人,他们想忘掉的痛苦。
很长时间没人居住的宿舍,因为门窗密闭的原因,并没有太多的灰尘。
老旧的半木构房间里,连月光都显得悠久邃远,如一首缥缈,却锥心刻骨的歌。
起初,他们什么都没做。
一进屋,阿灭就跪倒在她面前,宛如三岁的孩子抱着母亲那样,紧紧搂住她的腰肢,将脸深深贴在她柔软温暖的腹部。
宝芙先是愣了愣,但沉默片刻,她便用手指,梳理着他短而凌乱的厚密黑发。
他的发质,和他哥哥独孤明一样,好到令她嫉妒,令她叹息。
就像哄慰着伤心的孩子,她轻拍着他的肩背,不染任何*。
本以为,他们可以那样,静静地,一直偎依到天亮。
但是该发生的事,终究还是要发生。
这让宝芙不禁怀疑,这世上,真有不该发生的事吗?如果不该发生,为什么偏偏又发生了。
始终没有任何交谈,他和她,都只是用彼此的身体,在告诉对方自己的渴望。
缭乱炙热的喘息,绵绵如泣的呻吟,一直没有停止。
在那张狭窄局促的床上,他们*的身体,总是紧密的叠压在一起。
每一次他炽烫坚挺的进入,都会让她哆嗦着,如畏热的奶油般融化。而她身体里,每一次那最甜蜜也最消魂的潮水爆发时,都会让他陷入疯狂。
然后那个时候,他就会逼她,和他一起疯狂直至彻底。
逾越了所有底线,抛却除此时之外的一切。
宝芙只能睁大那双黑漉漉的眼睛,泪水淌满她的脸庞,她口唇微微翕动,溢出的模糊呻吟,是他的名字。
“灭……”
“我想要……”阿灭的喉中,发出嘠哑急迫的喘息,“……给我!”
她明白他想要什么。
他的眼瞳,从刚才开始,颜色就由黑转红。
仿佛在玫瑰色的酒液下,熊熊燃烧的旺盛火焰。浓炽得,快要滴出血来。
那么一霎,宝芙忍不住在想,他究竟渴望的是她,还是她的血。
她抬起手,细细白白的手指,避开阿灭火热唇舌的纠缠,轻轻抚弄着,他尖长光滑的獠牙。
“那就做我的奴隶。”
“……”
他愣了愣,眯起眼睛,凝视着她。
宝芙弯起一只白皙娇美的胳膊,从枕头底下,取出lenka留给她的那只深红色盒子。在阿灭的注视下,她打开盒子。
一道稍稍有些炫目的银光,将他们两人的眼睛,都晃了晃。
那是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正是阿灭送给她,但是又被他亲手抛掉的那一条。她猜,他事后,又悄悄把这条项链捡回来,带在身上。然后lenka在枢密府救他时,找到了这条项链ka为了不使阿灭想起往事,想起宝芙,所以才一直藏着这条项链。
宝芙将项链,系在阿灭的颈子上,端详了一下。
果然,他俊秀的脸庞,和那种天生的倔犟不羁,很适合佩戴这种宗教味道的东西。这使他,散发出一种圣洁和邪恶混合,说不出诱人的气息。
如果说,独孤明是一朵纯白的夜莲,那么阿灭就像荆棘中的玫瑰。
宝芙没有抽回手臂,而是软软地,勾住他强健的颈背,轻叹了口气。
“从今以后,你只能忠于我——不能再有别的女人。除我以外,忘掉这世上所有的女人和伤心往事。”
“……你,是认真的?”
阿灭闷声问。
他盯着她,暗红的眸中,欲光更灼,仿佛要吃人。
“我要做你的主人。你的身体、感情、思想……全部都属于我……”宝芙阖上眼睛,发出一声闷哼,“……无论发生任何事……就算我爱别的男人,你也必须忠于我……记住,以后一切都要听我的……”
她没有得到阿灭的回答,但早已疲惫乏力的身体,却又遭到他发狂似的进犯。
紧紧搂住她绵软细柔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浑身的血肉,连同每一根纤微的毛发,都揉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他才稍稍平静,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好。”
“你可以……得到主人的……奖赏了……”
宝芙仅剩的力气,使她只能在昏睡过去之前,含含糊糊,说完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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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从一睁眼,就凝视着,躺在她身旁的他。
他黑漆漆的,仿佛乌鸦羽毛样,又长又密的眼睫毛,她可以一根一根,清晰的从头数到尾。
昨夜,她对他提出很过分也很疯狂的要求。
但他竟然答应了。然后,似乎是为了讨回公道,他整夜都抱着她不放,对她做了更过分更疯狂的事。
宝芙很想就这样赖在床上,让使用过度的身体,得到片遐休息。
可她只要一阖眼,lenka、爸爸、包括那几个变成新型僵尸死去的人,他们就会围绕在她身边,不停地对她说话。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神情,似乎充满责怨。
轻手轻脚下了床,她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昨夜,阿灭虽然不知克制,但却极为小心翼翼。她的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过于醒目的斑斑点点。
除了颈窝上的齿痕。
她记得,他第一次吸她的血时,差点儿杀死她。自那以后,宝芙觉得,他每次都是分外节制。
仿佛她的血,是致命的毒药。
对他来说,虽然充满诱惑,但他只敢采撷一点儿。
生恐稍稍喝多一些,便会令他死亡。
就在宝芙用手轻轻抚着,脖颈上那两个浅浅的伤疤时。她身后传来,阿灭低沉闷哑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是明。”
宝芙抬眼,看着镜中阿灭那张俊秀,白得清透的脸。他黯黑深遽的眸子,正凝视着她颈上的伤口。
那双眸中既有歉疚,也埋藏着无法厘清的。暗暗涌动的火焰。
虽然她为了不吵醒他,刻意不发出响动。但对阿灭这样耳力过人的半寐甲来说,羽毛落地,就已经和玻璃杯摔碎的动静差不多。
她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对不起,因为他不想,在她身上弄出丑陋的伤疤。
而拥有修复能力的独孤明,则每次都会在吸完血后,消除他制造的伤疤,让她的肌肤恢复如初。
就连他们吸血时的感觉也不同。
独孤明总是不紧不慢地,仿佛在沉浸享受。而阿灭却既紧张又兴奋。
“你不是明……”宝芙缓慢摇了摇头。对镜整理着自己散乱的黑发,她有些黯然的,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是明……”
昨晚他们*时,她望着阿灭那张和独孤明略略肖似的脸庞,几次险些在意乱神迷时,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阿灭一定已经察觉了。
她话音未落。腰部和一只正在摆弄头发的手臂,都蓦地被他紧紧箍住。她从镜子里看到,他张开嘴,露出獠牙,双瞳霎时变成如焚猩红。
在那一刹,她以为。他会咬死她。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
“杀了我吧,灭……”宝芙低声说出。她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我没有办法管住自己……我会变得,越来越坏——不要让我对你做出,更坏的事了……杀了我。灭!”
如果,阿灭能真的咬死她。
会让一切都变得简单。
她就不用再忍受。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折磨。
变成僵尸的爸爸想要做什么,都和她再也无关。她也不必去担忧和猜测自己的身世。不必再为未来忐忑。
总有一种感觉:她死了,那些不幸的灾难,大概就不会再发生。
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变成僵尸,阿灭可以平静地活着,独孤明也可以继续沉睡。
她不会再因为,在他们之间摇摆不定,对他们的伤害而痛苦。
像她这样软弱胆怯的人,早就该死掉了。
浑身的肌肤,骤然一绷。
他果真咬了。
而且咬得好狠!
才刚刚结痂的伤疤,再次被刺穿的那种痛,让她骨头都战栗。她不由得,反手抓住阿灭的头发,死死绞住。
镜面绽开几朵鲜艳的罂粟,那是喷溅上去的,她的血。
她迷蒙着眼睛,凝视着被血花模糊的镜子。
像雾一样洇开的红色中,她看到,阿灭从她背后搂着她,宛如豹子搂着它的猎物。
他的牙齿,深埋在她纤细雪白的颈子中,就像死神在吻他的新娘。
宝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造成晕眩和幻觉。
她竟然会觉得,此刻,这幅画面很美。
在独孤明的画中,她总是看到,令人窒息和心碎的孤独。
可是,在这幅染血的图画中,她和阿灭,是两个人。
虽然他就要杀死她……
就在宝芙这样想的时候,阿灭忽然停止。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她的血,眼眸依然如暗红的榴石,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在镜中,和她的目光相遇。
然后凝结在一起。
他低沉翳哑的声音,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响起。
“奴隶唯一不能遵守的命令,是杀死他的主人。”
“灭……”
宝芙喃喃失声。
她没有想到,昨夜她说的,他不但答应,而且认了真。
“你想对我,做什么坏事都可以!”阿灭的唇,贴覆着她颈子的弧线,缓慢磨蹭到她的耳背,低声命令,“……闭上眼睛……”
没有多加思索,宝芙阖上双眼。
滚烫得令她发抖的,男子的双唇,顷刻包裹住她的双唇。
无论是独孤明还是阿灭,他们和她欢爱中,都曾在难以自禁时,对她说,她的血很甜美。
可是,从阿灭唇舌中,她尝到自己血的滋味。
却觉得,那分明是苦涩的。
他们是傻瓜吗?
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们竟会甘之若饴。
当阿灭的唇,离开她的唇时,她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快要站立不住了。
刚想要睁开眼睛,他的一只手,便遮盖在她的眼皮上。
“灭……”
她有些惶惶不安的叫道。
他们两个此刻,身上还都没有穿衣服。她光裸敏感的肌肤,早已察知,他身体的需渴。
似乎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所以他的动作,变得更坚绝迅捷,没有容她有须臾挣扎和犹豫。
宝芙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推搡,贴着冰冷的墙壁。
她的双臂被反剪,压贴着自己的后腰。
他进入的那一瞬间,她痛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如果不是,她身前有坚硬的墙壁支撑,她肯定会踉跄倒地。
其实,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姿势。
因为这样,完全看不到阿灭的脸。
完全迥异昨夜的温柔,阿灭此刻,突然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憋着股闷火似的,他狠狠地,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上了那神智飘摇的云端。
就在宝芙恍惚晕眩之际,她耳畔响起,阿灭低沉翳暗的声音。
“把我当做明!”
她霎那呆了呆。
但是,在他蓄意制造的,那令人肌骨消融,灵魂飞散的疯狂中,她根本无力去思索。
眼泪从她紧阖的睫毛下,断了线的珠子般,纷纷堕落。
她嫣红如玫瑰花蕾的嘴唇,再也无法隐忍抑制,半开半启。那个压藏在心中已经很久,久得她身心,都要不堪重荷的名字,终于轻轻逃逸出来。
“明……明……明!”
每叫一声,她感到钢箍般,钳住自己的那双男子大手,就将自己钳得更紧一分。身后的男人哑巴般沉默,除了微微的喘息,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而他在自己体内的肆虐,则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狠。
直至,她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愉悦多一些,还是痛多一些。
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至少,在她因为强烈致死的高氵朝,晕厥过去之前,她嘴里依然可以大声呼唤那个男人。
那个令她已经痛得,罹近麻木的男人。
独孤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两天唯一发生的好事,就是成易苏醒了。
当宝芙走进,暮宫那座地下大厅时,一眼就看到,成易抱着莫难坐在喷泉旁。他们当周围人都是空气,用嘴巴的另一种功能,代替语言进行交流。
从那天早晨,阿灭把昏睡的她,抱回暮宫,莫难就一直不和她说话。
宝芙知道,不单单是,莫难讨厌阿灭的原因。
莫难太忠于独孤明,所以不能容许她对独孤明移情。
因此,现在都是雷赤乌陪同宝芙去学校。伏魔者倾尽全部人马,追查杀害lenka的凶手时,他们无法再抽调人手保护宝芙。
日落山,已经变得风声鹤唳。
在离地面最近,可以晒到日光的暖房中,宝芙找到戈君。
看到她安详沉静,沐浴着就要为人母时,特有圣洁光辉的脸庞时,宝芙胸中溢出一股感动。
只是恍了恍眼,雷赤乌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戈君身边,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牌。
宝芙注意到,戈君脸颊上迅速漾起一抹绯红。
虽然戈君肚子里,孕育着她和雷赤乌的结晶。但这两人,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世界上距离最遥远的两人。
宝芙很清楚,外表文静,富于理智的戈君,骨子里却强硬犟巴,远胜十头西班牙斗牛。
在雷赤乌没有表明,对戈君的态度之前,她绝不会放下身段。
雷赤乌这个男人,也是宝芙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男人。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连宝芙都很想暴扁雷赤乌一顿。
戈君孩子都要生了,他却依然待她如上宾。
不是情人,更不是妻子。
“在你替别人算命之前。能不能先算算?你家孩子他爹,是什么品种的混蛋!”
宝芙没有顾忌,雷赤乌是否走远。
一面大声嚷,她一面在戈君对面坐下。
反正这些听力敏锐的僵尸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监听,任何他们想知道的秘密。
“算命不是游戏……”戈君专心摆弄着面前的牌,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我从来不会占卜毫无意义的事。”
宝芙被戈君那宁静肃穆的表情震住了。
她知道,尽管身怀六甲,但戈君比任何人。都关心这阵子发生的事。
除了不断有人变成新型僵尸,就连宝芙的父亲宋子墨,以及戈君的祖母戈绵都牵涉进来。
在永夜岛的底下七层。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爸爸宋子墨和戈绵,显然都隐瞒着一些内幕。
而戈君这几天除了睡觉和吃饭,余下的闲暇,都浸淫在手中的纸牌上。
只是普通的塔罗牌占卜而已,和哄人的把戏没什么区别。宝芙心里不免这样想。
“算出了什么?”
“逆位的倒吊男告诉我,你最好离开阿灭。”
戈君凝视着桌子上的牌面回答。
“灭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宝芙叹了口气。
原来戈君在算她和阿灭的未来。
阿灭不知和戈家有什么难解的孽缘。
所有姓戈的巫女,包括戈君那位邪恶祖先戈良,总是不遗余力,毁他不倦。
“他是什么人,我不感兴趣。”戈君抬眸。两道清亮明晰的目光,仿佛透察人心般,洞视着宝芙。“……我们戈家答应要侍奉你,就必须维护你——你知道独孤家,为什么要和末日之裔红菲制造半寐甲吗?”
“不知道。”
宝芙摇摇头,她的灵魂被独孤无咎用移魂术带回过去时,曾看到一些真相。
僵尸王独孤无缺显然是贪图末日之裔红菲的力量。才和她生出强大的怪物,他们的儿子阿灭。
而阿灭的血。同时又能用来葆持末日之裔红菲的青春。
但谁又能解释清楚,一对变态父母,制造一个孩子的真正动机。
“阿灭是唯一既拥有金蝉血统,又拥有末日之裔血统的人。”戈君眉头微蹙,“他的血,很特殊。”
“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的血特殊。”
宝芙自我挪揄。
这时她想到,阿灭的身世比起她,才是真正不幸。
他或许从未拥有过父爱,也从未拥有过母爱。
就连唯一的胞兄独孤明,和他手足相残的时候,更多于相爱的时候。
“僵尸王独孤无缺,绝不是因为无聊,才制造孩子……”戈君依然在深思,“他已经有了独孤明这位纯血继承人,为什么还要和并不爱的女人,生一个混血的种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唤醒黑暗之神的器皿?”
听到戈君这么说,宝芙的心情更黯淡。
这件事,其实独孤明和阿灭一直也很清楚。
他们和她一样,都是为了召唤黑暗之神,才来到这世上。
独孤无缺不但蓄意制造了阿灭,也蓄意制造了独孤明。
无论独孤兄弟有多么强大,有多么骄傲。但他们出生的原由,却足够将他们的脸,狠狠踩在泥巴里,令他们再也无法挺起脊梁。
不是因为爱,而被生出的孩子,自身就形同恶魔的诅咒。
手机振铃打断了宝芙的思绪,她低头看到,那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时,心头掠起一丝不安。
果然,当那熟悉的男子声音,传入她耳中时,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天擦黑时,宝芙便独自来到永夜岛。
溜出暮宫不是什么难事。
莫难和成易躲在他们的地下坑洞中,忙着重叙旧好,根本没有闲暇盯她的梢。而宝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对雷赤乌撒个小谎,告诉他戈君出了点儿意外。
戈君的确出了意外,她正在浴室中洗澡,然后她会发现,浴室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宝芙锁门的时候,顺便把戈君的衣服也藏起来。
这样,雷赤乌为戈君开门后,还得帮她找衣服。如果那个时候,他真的有心情找衣服。
压低帽檐,宝芙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出现在这里。
特别是阿灭。
那天被他送回暮宫,她就没和他有任何联络。
旧情复燃也好,水性杨花也好,随便莫难那些人怎么想。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认真看待这件事。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和一个需要女人的男人之间,发生了需要发生的事。彼此给予温暖,哪怕是陌生人之间,也会这么做吧。
她想阿灭,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躲在角落里的她,看到他高峭挺拔的身影,正沿着楼梯走入,设在二楼的那些高档封闭房间。
夜店这种地方鲜少只做清水生意。
就算是永夜岛,也会为形形色色的客人,提供最私密周到的服务。
宝芙猜得出,那些隔音设施优良,内部装潢奢侈的屋子里,可能在上演什么内容。
而阿灭身体左右两侧的女人,体态各有妖娆,着装不但露肉而且露骨,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实在太少。
他人只需一眼,就会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又准备做什么。
宝芙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
抬腕看看表,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但那个让她来这里的人,却还是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略带戏谑的男子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的骑士背叛你了么?公主,你的表情看起来好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本不想惹人注意。
现在,数道充满诧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在她身上。
那都是女人的。她们会注意到她,全赖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男人长成夜辉这样,虽不是红颜,却是祸水。
那张和独孤明轩轾难分,但是因为外貌年长,透出成熟气息的脸庞。那身仿佛自幽暗古堡中熏染出来的,百合般的高贵纯雅气息。
女人不被他吸引很难。
若是没有见过独孤明,宝芙估计自己,也会被这种妖孽迷得昏溃。所以,她可以理解那些女人的心情。坐在这种男人身边,竟然穿得像只旧酱油瓶,是有多粗俗可鄙。
咬着吸管,觑着眼前俊美男人,她克制住自己,想一脚踹飞他的冲动。
“教授,我等的人不是你。”
任何知趣的人,听到这一点儿也不委婉的逐客令时,都应该起身走人。夜辉不但没有离开,还径自叫过侍者点单。
“我想,你也不是在等独孤灭。”
夜辉的眼神,有意无意朝楼上瞟了瞟,唇边露出丝淡淡笑意。
宝芙知道他刚才全看见了。这男人似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当初,正是他提示她,阿灭的失忆是伪装。
她知道,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灰暗,没有逃脱他的眼睛。
“那,你又在等谁?”
“我没有等人的习惯。”夜辉啜了口杯中的浅红色液体,似乎不大喜欢那味道,“我是来狩猎的。”
放下酒杯,他径直伸手,攫住宝芙的下巴,双唇印上她的双唇。
宝芙一时眩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因为这个吻来得太突然。而夜辉的吻技,确实也堪称一流。
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感到享受。
等他面带得色,放开嘴唇和大脑,甚至身体都发麻的她时,她感到远处有一双黝黯的眼睛,正看着她。
宝芙抬起头,略有些空茫迷乱的视线,和阿灭锐利明亮的视线,在半空中直直交汇。
从他微敞开的衣领中。她看到一线银亮。
她没想到,和妓女在一起时,他还会戴着那条银色十字架。
不过。那两个女人应该不是省油的灯,她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刻,放他离开。宝芙注意到,他脖颈上有细细的淡蔻色痕迹。
那种小猫似的挠伤,很明显。是女人的指甲造成。
宝芙站起身,经过夜辉身畔时,她丢下一句。
“这里很闷,我到外面透透气。”
从一座到处都散发着香水与荷尔蒙,酒精与各色体味的房间走出来,会感到哪里的空气。都清新犹如纯氧。
僻静的巷道中,黑暗角落里,传来野猫撩人的哀鸣。
宝芙背倚着粗粝的墙壁。双臂勾住夜辉的颈子,和他急切的厮磨,唇舌交缠。
清冷的月光,斜斜照在地上。
翻倒的垃圾桶。废置不用的街头自动售货机。被打破的广告橱窗。这些白日时分,看上去既廉价又毫不起眼的破烂。在月光下,变得光怪狰狞。
男人颀长的身影。少女娇柔的身影,与这异色陆离的世界,融为一体。
看着夜辉脱掉衣服,露出肌理坚实优美的上身时,宝芙忽然意识到,她真的很过火。
和自己的教授,在小镇无人的街道乱来,自然不是犯罪。
但,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快乐。
觉察到她的异样,夜辉停下来。因为*被硬性终止,他的嗓音变得粗哑暗沉。
“别自寻烦恼,我们又不是僵尸,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人生?”
“我从不自寻烦恼……”宝芙弯唇,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浅淡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就是个烦恼。”
她看看夜辉扔在地上的衣服和裤子,真心觉得自己很不道德。
教授都举枪了,她却临阵变卦。
只能默默地祝福,他的前列腺健康。
“我可以帮你……”夜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回去抓住那两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们从独孤灭的床上揍下来——因为你打不过独孤灭,我也打不过。”
宝芙的脚步稍稍停顿。
果然夜辉这副玻璃心肝,什么都明白。
她不禁想,他刚才在夜店里吻她,也是故意做给阿灭看的。
“为什么帮我?”
“我是绅士。”夜辉一面系着衬衫的扣子,一面走过来,对她微笑,“对危难中的女人施以援手,是我的天职。”
凝视着夜辉在月光下的笑容,那么一霎霎,他像极了某人。
如果那个人此刻在这里,他又会怎么做呢?
想起那双漆黑,宁静,宝石般的双眸。
宝芙心底浮起一股刺痛,有些失魂落魄。
“喂,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夜辉在低声抱怨,“……警告你,我知道,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想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但我还是会,变身大野狼的。”
莞尔一笑,宝芙眉目间的阴霾,都消散了。
如果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误会。
夜辉这个人,的确可以被当作,良师益友。
她决定不给他变身大野狼的机会,于是她立刻扯开话题。
“教授,你为什么研究僵尸和独孤家?”
这是她一直好奇的事。
她看到,夜辉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神情霎时暗了暗。
他沉默片刻,嘴角现出一丝,略带刺虐和苦涩的笑容。
“因为我想,扭转自己的命运。”
宝芙望着夜辉,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眼前这个男子,出身优渥,年轻有为,相貌标致。几乎集上天宠爱于一身。很难理解,他对自己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
忍不住,她挪揄道。
“教授,人要学会满足。”
“那你满足吗?”夜辉反问,“现在,你拥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庄园、青春——可惜很遗憾,我并没有在你脸上,看到满足。”
看到他眼神深处,霎那涌现出,兽一般的饥渴和贪婪。
在那一瞬间,这男人身上,释放出难以言述的邪恶和魔魅。
宝芙呆住了。
她轻轻开启双唇,低声道。
“你想要什么?”
夜辉没有回答。
他仿佛是陷入梦境般,用一种古怪的,阴沉又狂热的眼神,盯着宝芙。
宝芙后脊发冷,她感觉,此刻的夜辉,就像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的驱使,宝芙走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脸庞,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
夜辉不说话,捉住宝芙的手。
他将宝芙的手指,一根一根,逐遍亲吻,并用唇舌缓缓吸吮。
感到他像一只冷血蜥蜴,舔舐猎物那样,舔舐着她。宝芙不禁浑身恶寒,腹部噁心。她此时此刻,很想甩开这个可怕又令人憎恶的男人,一辈子不要再见到他。
但她还是鼓足勇气,低声唤道。
“夜辉?”
夜辉的身体微微颤动一下,蓦地,他眸中现出神智清明。
看到宝芙眼中的惊恐,他似乎明白什么,立刻松开宝芙的手。
唇边露出丝苦笑,他低声道。
“我又犯病了——你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宿命顽疾。”
宝芙等着他解释。
为什么他有的时候,会表现得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其实她觉得,那时他更像另一个人。或者说,被另一个人的灵魂操纵或是附体。
但就在这时,宝芙看到,这条巷道的尽头,突然出现几条晃动的黑影。
在一条偏僻的街道,遇到几个歹徒,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几个朝他们包抄过来的年轻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小混混。因为他们移动的速度,近乎滑行。
他们苍白发青的脸庞,和蝙蝠一样阴暗冰冷的眼神,都令人心悸不安。
当其中一个人咧嘴微笑时,他森白弯长的獠牙,在月色下闪耀着,刺目的寒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永夜岛。”夜辉看着那些向他们逼近的年轻人,倒是相当冷静,沉声警告他们,“伏魔者会射穿你们这些违法僵尸的心脏。”
“教授,他们不是僵尸……”宝芙低声纠正,“……是吸血鬼。”
她刚才看清了他们的獠牙,上下大小共有八颗,而不是四颗。
吸血鬼竟然出现在伏魔族的地盘,的确是桩稀奇事。
这种和僵尸有遥远亲缘关系,但是昼伏夜出的超自然生物,难得一见。
“另一个,被造的替罪羊。”
夜辉的嘴里,轻声咕哝道。
宝芙被一只从墙壁上滑下来的吸血鬼抓住时,听到夜辉这句话。
她的眼睛和嘴巴都被捂住,塞进汽车。她知道夜辉也在身畔,因为她听到他低声抱怨,让那些吸血鬼的动作温柔一些。
这些吸血鬼显然是备而来。
他们没有吸血,也不回答宝芙和夜辉的任何问题。
车大概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宝芙听到车内的吸血鬼开腔咒骂。
“该吃翔的伏魔者,比猎人还难缠!”
看样子,吸血鬼的行动,终究逃不过伏魔者的眼睛。
汽车剧烈的颠簸着,宝芙觉得胃部有些翻江倒海的不适。她怀疑,司机根本不是在开车,而是在开飞机。
在渐渐离远的枪声中,汽车似乎终于驶进平稳地带。
宝芙的心沉了沉,这说明追踪的伏魔者,还是被吸血鬼甩掉了。
当车子停下,她被推出车外,眼睛上的黑布也被取掉时,她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座被废弃的矿场中。
“伯爵。货带来了。”
那个抓着宝芙的吸血鬼小青年,朝空旷无人的黑暗中大声道。
露天的山地,雾气洇浓。
宝芙看到那雾中,缓缓地,凝聚出一道修长的人形。
那是个脸色极度苍白,眸中隐隐透出海水蓝的欧罗巴种男子。
宛如条倏忽的鬼影,他在霎那,便到了她面前。
“伊诺……维奇?”
宝芙看到他深邃眼睛里闪烁的贪婪,她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这只吸血鬼。她曾经在暮宫见过。
貌似,他在血族界的地位颇高。
他不仅是僵尸女王黎雪瞳的裙下之臣。而且,还对宝芙的血。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觊觎。
现在依然如此。
宝芙觉得,他那表情,是很想立刻就吞吃她入腹。
“你好,蜜糖,终于又见面了。”
伊诺维奇的深蓝色眼眸中。流露出酒鬼看到美酒时,那种特有的喜悦。他挥挥手,浓雾中刹时,又出现两条表情冷硬,脸色苍白,身材高大的吸血鬼身影。
那一男一女。都是有着淡亚麻色头发的外国人。
白熊般体型庞大的男子,将手中的黑色皮箱,丢给将宝芙送来的吸血鬼。
那位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左脸颊有浅红色蝴蝶刺青,黑眼圈很重,仿佛描了眼线的年轻人,打开皮箱略略看了一眼,便不满开口。
“伯爵。今晚我有九个兄弟,被伏魔者变成灰。”
他手指上弹出的锋利指甲。贴着宝芙脊背,很有巧劲儿的滑过。只须再重一分,宝芙的皮肉就会被刺破出血。如果她现在流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座露天矿场内,至少麇集十几只嗜血如命的吸血鬼。哪怕只受到一滴血腥的刺激,他们也会发狂。
脸上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盯着伊诺维奇,缓缓道。
“如果我把这女孩送到教母的黑市,可不止卖这个价。”
他话音一落,伊诺维奇身后那只短发女吸血鬼,色泽浅淡如冰的蓝瞳中,便露出杀机。
“这些新晋的土著崽子,越来越不遵守规矩,让我杀掉他们。”
“莲,他们虽然是新晋,可不是菜鸟——否则也不能从我们都不愿去的永夜岛,把我的稀世珍宝带出来。”
伊诺维奇只是淡淡道。
同时,他抬眼朝宝芙身后的那辆黑色厢型车看去。
一位坐在车中,被他们这种贵族吸血鬼称为土著的新生代吸血鬼,掌机的视频正开着。伊诺维奇很清楚,视频的那一端,很可能联通着更高级别的吸血鬼长老。
或者正是,连他也会头痛的教母本人。
如果惹动那些骨灰级的嗜血老饕,他就休想独占,宝芙美味的鲜血了。
伊诺维奇轻轻唿哨一声,他身后的夜雾中,又如鬼魅般,无声出现一排黑影。
宝芙目测,大致有三十只吸血鬼。
如果从人数来分别,高下立判。
绑架自己和夜辉的这些土著吸血鬼,显然不是外来贵族吸血鬼的对手。
眼看,一场吸血鬼的内讧就要触发,黑暗中响起一个男子低沉不安的声音。
“伯爵,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会大事不妙。”
这个耳熟的声音,让宝芙的胸口闷了闷。
今晚,她正是和这个人约定,在永夜岛见面。
现在她知道他爽约的理由了。
因为这全都是圈套。
这人故意将她从暮宫骗到永夜岛,就是为了让她,落入吸血鬼的手中。
她真的想不出,对她做出这样的事,他怎么还敢站在她面前。
望着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宝芙气得几乎是吼起来。
“宋子墨!”
“宝芙,爸有很多事要对你解释……”宋子墨的神情紧张焦虑,“但我们现在必须跟伯爵走,只有他能保护我们……”
“保护?”
宝芙忍不住,用讥嘲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应该不会天真的以为,伊诺维奇得到她以后,会把她当成观音娘娘供起来。
“伯爵答应过我,会接纳我们进入血族……”宋子墨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宝芙,变成吸血鬼,我们父女,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想进入血族的,是你吧!”宝芙忽然明白了一些,“所以你把我出卖给吸血鬼——为什么,你已经是不死的身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血族不会平白无故接受新的成员。
宋子墨肯定是用她做筹码交换,才能吸引伊诺维奇这样的贵族元老出借力量。
“我是僵尸没错,但……没有永生!”宋子墨的眼中,露出又愤恨,又恐惧的神情,“那个女人骗了我……那个女人……”
父亲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宝芙一点儿也没听懂。
她因为伤心和气愤,大脑开始变得麻木迟钝。
缓慢地梳理着这个问题:爸爸虽然成为僵尸,但却没有永生……
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过,好几只没有永生的僵尸——仿佛一只质量并不怎么牢靠的机械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摆,到达生命终点,发狂倒毙的新型僵尸。
她的身体遽然直了直。
爸爸也是一只新型僵尸!
想要挣脱开,那只抓住她的吸血鬼,宝芙焦急的追问。
“那个女人是谁——爸,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话音还没落,身后那辆黑色厢型车里,就传来一声闷响。
是那只正在玩手机视频的年轻吸血鬼。他头发染成赭红色的脑袋,在瞬间和他身体分家,飞出车窗,落进一旁的矿坑中。
只见,伊诺维奇那位白熊似的手下,正面带微笑,站在那辆厢车旁。
那辆品牌以坚固耐用著称的厢车,在那只熊一样的男人手中,霎时变成了七岁男孩的玩具车。
钢板嘎嘎直响,车顶迅速朝中间塌陷,与底盘接吻。
坐在车中的另外两只吸血鬼,根本连一丝反抗的余隙都没有,就给压成肉饼。
“夜辉!”
宝芙失声惊叫,她想起,夜辉没有离开那辆车。
就在这一霎,她后背蓦地传来割痛。
那个抓着她,脸上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看到伊诺维奇杀人越货,索性也来个鱼死网破。
他锋利的指甲,划破了宝芙的衣服和皮肤。
这座露天采矿厂的空气,刹那凝止了一秒钟。
在场所有的吸血鬼,面孔都在短短的瞬间,呈现出一种,恍如陷入梦幻般的迷惘和呆滞。
宝芙听到,死寂过后,响起数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粗重抽气。
她后脊僵硬,头皮粟麻,只有一种感觉:现在,她是一块,被丢进饥饿狼群的肥肉。
而距离她最近的危险,就是抓着她的那只,脸上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
她听到他咕哝了一声。
“我X!真没想到,你的血……”
他浓浊的,翕动的鼻息,直喷她的后颈和背部。
宝芙心想她死定了。她身后这只被鲜血刺激到的吸血鬼,似乎已经控制不住了。因为他抓着她的手指。都开始微微痉挛。
正当她几乎都感到,他冰冷的獠牙,触碰到她后背肌肤时。
她又听到他急促而低沉的喘息着,含含糊糊,叫了一个名字。
那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宝芙还没听得太真切,就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飞起来。
那只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在最后一刹,猛地将她扔出手,抛向扑过来的发狂吸血鬼们。
当她在地球引力作用中。朝地面堕落时,伊诺维奇比任何一只吸血鬼的速度都要快,接住了她。
嗅到她鲜血气味的伊诺维奇。此刻瞳孔已经变色。
宝芙发现,和僵尸不同,在情绪激动时,吸血鬼的眸色会变得更深,但不一定是血红的。
他低头望着宝芙。露出弯长的獠牙,和无比遗憾,却又极端渴切的表情。
“本来我是打算慢慢享用你的,可现在平息这场骚乱的唯一办法,就是吸干你——你甜美珍贵的血,我不会浪费一滴。蜜糖。”
和死相比,宝芙觉得,被伊诺维奇开口一个闭口一个。肉麻地称为“蜜糖”,更为恐怖。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那只会令她的脖子被穿透时,痛苦倍增。
除了爸爸宋子墨,和那只脸上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消匿得无影无踪。此刻。四周都是,想要从她身上分一杯羹的吸血鬼。
她虽然没有去看。但是能感到,他们正在用贪婪灼渴的目光,剥光她的衣衫,刺穿她身体的每一根血管。
若不是忌惮伊诺维奇的力量和地位,他们早已蜂拥而上,将她瓜分食之。
被一只吸血鬼喝干,总好过被数十只吸血鬼撕碎。
这样想,宝芙便能平静地,等待她的死亡。
但这座废弃矿场的气氛,突然涌动一股不安。
有什么东西潜进来,搅得所有吸血鬼,都暂时将注意力,从宝芙身上转开。
那是黑暗夜色中,由远而近的引擎轰鸣声。
吸血鬼们的表情,霎时充满警觉和敌意。
“伏魔者!”
有人低声咒骂。
伏魔者还是追踪而至。
吸血鬼的天敌,是专门狩猎他们的吸血鬼猎人。但如果遭遇到伏魔者,他们同样也会面临生死恶战。
所以,和伏魔者狭路相逢的时候,吸血鬼通常都会选择低调隐遁。
彼此默默交流眼神,吸血鬼们已经决定迅速撤离。但伊诺维奇和少数几只强大的吸血鬼,这时感到一股更慑人的压迫力。
这股压迫力,近在咫尺。
黑暗中,蓦地银光一闪。
一只吸血鬼的左眼,登时被一枚银矢射中。那根银矢从他的眼眶,径直穿透他的后脑勺。
吸血鬼对纯银的耐受力,比僵尸还要差。
一点点银子,就足以使他们崩溃。
那只瞎了眼的吸血鬼,浑身肌肉扭曲,伤部开始迅速发黑,冒出嗤嗤浓烟。在剧痛折磨下,他发狂地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只吸血鬼,张口就咬。
几只拥有变身技能的吸血鬼,这时已经纷纷变成巨型蝙蝠,振翅逃离。
但比他们速度更快的,是从黑暗中呼啸飞来的子弹。
被银弹击中的蝙蝠堕地时,已经变成散发恶臭,脓水四溢的一团团腐肉。只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微微蠕动的东西,是一种人形生物。
“莲!”
伊诺维奇低呼一声。
宝芙看到,那个淡色短发,眼眸如冰的美女吸血鬼,在听到这声呼唤后,立刻跪在伊诺维奇身前。
她的双臂交叉,叠放在胸口。
那姿势,让宝芙想起,庞贝古城遗址中,被火山灰瞬间石化的女奴雕塑。
即使在覆灭的最后一刻,她也想要保护什么。
名叫莲的女人,那双闪烁着稀淡蓝色光泽,仿佛薄冰般的眸子,这时凝聚在一道黑色人影身上。
那道修长的黑色身影,就在刚才最混乱的一霎,无声无息,出现在吸血鬼们之间。
甚至连离他最近的吸血鬼,都没有觉察到。
黑发黑眸,外貌看只有十*岁的少年。肤色苍白如雪,五官俊秀得,很难让人挑出任何瑕疵。
吸血鬼中不乏美貌男子,见惯各种俊男的莲,还是不禁胸口微微紧窒。
这年轻男子,除了拥有难以匹敌的漂亮之外,还有凌厉却淡漠的目光,和那副对万事万物,既不入眼,也不入心的态度。
就如一柄锋利的剑,让所有看到他光芒的人,都会在第一眼被灼伤。
但最让莲感到恐惧的是:仅有她和少数几个老吸血鬼,能感受到的可怕力量,源头正是他。
据她掌握的资料,这个次元的世界内,除了少数的血族始祖,能拥有这种力量的生物,寥寥无几。
那么,眼前的这位少年,如果不是亡魂族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就必然是……
“独孤灭。”伊诺维奇这时,对黑衣年轻人微微一笑,“把宋宝芙卖给我,你想要什么样的价格,我都接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吸血鬼和僵尸,谁也无法说清,谁更古老。
但这两种,习性非常接近的生物,却并不喜欢彼此。
很难解释这其中的道理。大约就譬如,样貌丑陋的怪物,连他自己的倒影都会憎厌。
当这些被宝芙的鲜血,激发出狂性的吸血鬼发觉,一只僵尸,竟然出现在他们中间,顿时感到愤怒。
每一只扑向阿灭的吸血鬼,都感到,自己仿佛撞在喷火的枪口。
他们还没来得及,领略这男人的怒不可遏,身体就已经被撕碎。
宝芙的眼睛,只看到一片血雾漾开。
然后阿灭便倏忽,穿过血雾,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短发和苍白脸颊,都溅上少许血污。那双黑墨的瞳子,也隐隐透出赤红,仿佛燃烧的火焰。
这时,宝芙才注意到,阿灭无法靠近她。
他们之间,阻挡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现在宝芙明白,那名叫莲的女人,一定是利用自身力量,在她和伊诺维奇的身旁,布置了类似于结界的东西。
当阿灭挥拳,重重砸在透明的结界防护盾上时,破碎流血的,是他的手。
“莲的盾,是血族最强的。”伊诺维奇脸上,露出轻俏的笑容,“独孤灭,我并不想和你,因为一杯饮料变为敌人,愿意和我成交吗?”
宝芙想,伊诺维奇嘴里的那杯饮料,指的就是自己。
对伊诺维奇的提议,阿灭充耳不闻,他的一头墨黑短发,在瞬间突然变成银白色。
跪在地上的莲,身体猛地颤动一下,脸上露出震骇的神情。因为她蓦地。从阿灭身上感到一股,更强大更凶猛的气场。
伊诺维奇那张表情油腻的脸孔,也霎时严肃起来。
他凝视着阿灭,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半寐甲的实力吗——怪不得,僵尸王逆天也要制造你——你或许真的,能成为那个劫。”
宝芙听到伊诺维奇这几句话,登时愕住。
劫。这个奇怪,令人莫名不舒服的字眼儿。戈家那位邪恶先祖戈良,也曾提起。
戈良告诉她,阿灭是她的劫。
她记得黎雪瞳说过。伊诺维奇是很古老的初代血族,看来他对独孤家的往事,有所了解。
不自禁,她低声问。
“劫……是什么?”
“喔,这可和僵尸们的悲惨血泪史有关……不过。蜜糖,你最好离这危险的男人远一些,他绝对不适合你。”
伊诺维奇看到,阿灭正擎起手臂上血龙化出的剑,朝莲的结界劈下,登时皱了皱眉头。
喀喇一声。随着道耀眼的红光闪过,仿佛什么东西被击碎。
莲发出痛苦的嚎叫,蜷缩在地。
而那道闪电般的红色光芒。在瞬间直指伊诺维奇心脏。
“灭——住手!”
就在这刹那,一个老者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
是伏魔族的长老司徒炎,他鹰隼般迅疾的身影,已经掠到阿灭身畔。一只手搭在阿灭肩头。制止他继续行动。
宝芙明白,司徒炎为什么。要阻止阿灭杀掉伊诺维奇。
伊诺维奇是血族中地位很高的贵族,如果他死在伏魔族手中,一定会惹来血族的大肆报复。
并非伏魔族忌惮血族,只是因为,现在这种多事之秋,和平弥足珍贵。
阿灭苍白俊秀的脸,没有丝毫表情。他那锋利得可以将人刺穿的眼神,看了伊诺维奇一眼,低声道。
“别让我再见到你。”
捡回一条命,伊诺维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如道飘忽的鬼魅,出现在莲身边,俯身抱起她。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遗憾的,略有些古怪的眼神,望着宝芙。
“蜜糖,希望我们再见面时,你还是这么……甜。”
不怕死的说完这句话,他和莲,以及那个白熊般庞大的男吸血鬼,都仿佛融化在雾中一般,消湮无踪。
几乎是与此同时,其余的伏魔者也赶到。
黑暗中,没来得及逃脱的吸血鬼喽啰们,一个接一个倒毙。平素,伏魔者并不愿意,和吸血鬼这种古老的黑暗生物结下梁子。但这一次,吸血鬼竟公然在他们的地界犯事,这无异于挑衅。
宝芙怔怔望着,伊诺维奇消失的方向。
她脑子里,盘桓着他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总觉得,他望着她时的目光,别有深意。
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
而不是她。
这时,她感到两道锐利如炬的目光,照在她脸上。
抬起眼睛,触到阿灭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在那一霎,她觉得自己心底所有的隐秘和恐惧,都被他看到。
一阵微微的喧嚣传来。
宝芙扭过头,看到伏魔者正从那辆被吸血鬼白熊破坏掉的车子里,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抬出来。
她心里咯噔沉了沉,急忙奔过去。
果然,透过几条忙碌的身影,她看到夜辉那张惨白如死的脸。
“他还活着!”
一位伏魔者,迅速对昏迷不醒的夜辉做了番检查,大声宣布。
宝芙骤然松了口气,她看到伏魔者们的眼中,都露出惊异。
今夜确有奇迹降临。
那辆钢板厚密的厢车,都被吸血鬼白熊差点儿碾成碎鸡蛋壳,但夜辉竟然还能留下一口气,他真不是普通的命大福大。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两条默默伫立在远处的人影,正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被抬上担架的夜辉。
那两个英俊得迥然不同,周身散发着峻冷四次元气质的人,是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雷赤乌和成易。
雷赤乌和成易,一定是循着她的气息,找到这里。看着他们两人,都不怎么赏心悦目的脸色,宝芙估计自己得罪他们了。
他们奉太子独孤明的谕令,守护自己。
她原该安守本分,在他们的庇护下,知足快乐地活到挂掉那一天。而她,却一再惹是生非,给他们找麻烦。
这时,雷赤乌和成易,转眸朝宝芙看过来。不过宝芙立刻就明白,他们在看,静悄悄站在她身后的阿灭。
独孤明的部属,一向对阿灭不感冒。
但宝芙发现,这次有亮点。
雷赤乌和成易,和阿灭无声的,交换了一个,隐含忧虑的眼神。
原来并非恭亲友睦的三人,似乎是在某个问题上,难得一致的达成共识。
宝芙很快就获知,三只僵尸的共识是什么。
几分钟后,她就像一条被扔进笼子的小狗,即使再如何不满,也无济于事——她被关在暮宫自己的房间。
门从外面反锁。
莫难饲养的那几条獒犬,就睡在她窗户底下。
那几条唯莫难马首是瞻的獒犬,哪怕只见到她一根寒毛,也会吠得惊天动地。
所以,跳窗也行不通。
最后一个离开她房间的雷赤乌,以严父的口吻通知她,所有的事情过去后,她才能走出这座房子。
宝芙现在的心情,根本无法做到,就这样束手傻傻等待。
但是,雷赤乌成易还有莫难,显然准备将她,隔离在所有的危难之外。
除了爸爸宋子墨是新型僵尸这件事,一定有更严重的事发生。
这些嗅觉敏锐的僵尸,已经感知,却隐瞒着她。
背后的疼痛,使她想起来,那只有蝴蝶刺青的吸血鬼,在她身上割了一道颇长的口子。
宝芙脱掉衣服时,被伤口粘连的一部分纺织纤维,带起的搐痛,使她不禁咬了咬牙。
伸手摸了一把,迸裂的创口湿漉漉的,又在渗血。
她本来想叫人帮忙,但猛地想起,自己的鲜血,对住在这里的每一只僵尸来说,都是种强烈的刺激。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将血腥味除去为妙。
快步走进浴室,她正要拧开水喉,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笨蛋,你想让伤口感染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怎么进来的?”
宝芙并不惊讶,他此刻会出现在,自己闺房的浴室中。她惊讶的是,他如何能瞒过莫难和雷赤乌他们,闯入暮宫。
“莫难给我开门。”
阿灭低声回答。
他修长高大的身影,倏忽便到了她身后。两只略带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
宝芙正想用毛巾,揩去伤口的血渍,这时怔了怔。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人所皆知,莫难对待阿灭,就像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不共戴天。
这女人究竟是哪根筋抽错,竟会让阿灭进入暮宫。
但随即瞥到,阿灭手臂处被撕裂的衣袖,她就明白,莫难绝不是心甘情愿开门放人。
只要阿灭想来,暮宫对他而言,不过是自家的后花园。
而他若是不想走,谁也没办法,让他离开。
“灭,带我走,我得去找爸爸……”
宝芙想要转身,却被阿灭牢牢抓住两只胳膊,动弹不得。
她察觉他的目光,落到她光裸的后背。
没有穿衣服,伤口又流着血。她知道,此刻的她,在阿灭眼里,应该和一盘可以入口的菜肴没两样。
果然,未等她来得及说什么。
她便觉得身子轻盈得像片羽毛似的,被他拦腰捞起。伏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她的脑袋微微有丝,飘忽而过的眩晕,就脸朝下趴在柔软的床上。
刚抬起头,想要挣动,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裂痛。
蓦地,肩头被他大手摁住,耳畔传来他低沉地呵斥。
“乖乖别动!”
宝芙被他声音中,那异样的沙哑震住。不由愕了愕。
她后背的伤口,这时忽然感到,一股软软的温暖敷贴。
这种又热,又麻,又仿佛有电流轻击,直通脊柱的感觉,她并不陌生。
每次,阿灭吸她的血时,都会这样,舔舐她的血。
现在他正用他的嘴唇和舌头。清理着她后背伤口的血迹。
的确,对一只嗜血的僵尸来说,那些血若是浪费掉。着实可惜。
而且阿灭的唾液中,应该含有一种特殊的凝血酶,不但可以使血液凝固,还能抑制伤口中的细菌滋生,防止伤口感染。
他的亲吻。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伤科止血药。
宝芙闭上眼,静静地等着。
等着阿灭的利齿,戳破她的肌肤。
这一点点血,肯定不会使他满足。
虽然此刻,莫难、成易、雷赤乌那三只僵尸,很可能正窝了满肚子火。眼巴巴守在门外。虽然这里,是她的房间。虽然在这张床上,她曾和阿灭的兄长独孤明。缠绵爱河。
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一个强盗,拿走他想要的。
屋子里静谧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咚咚心跳,和轻呼慢吸。
以及屋角那架笨重的木头座钟。一秒一秒摆动时,发出的清脆滴答声。
伤口不再疼痛。也不再流血。当阿灭灼热的嘴唇离开时,宝芙竟感到,一丝难以适应的寒冷。
今夜的天空,是升起了两个月亮么?
他……没有咬她。
“我不会带你走……”他的嗓音,似乎是因为竭力的忍耐,而变得更为暗哑,“……你必须留在暮宫。”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些艰难,却斩钉截铁。
宝芙很想看看,此刻阿灭脸上的表情。
但仿佛洞知她的意图,他的大手,箍住她小巧的头颅,使她不能转动。修长的五指,轻轻翳遮住她的眼睛。
薄薄眼皮上,传来他指腹的粗糙温暖,宝芙的胸口悸了悸,静静道。
“因为你不能,做忠实于我的奴隶,对吗?”
她想起小妖,想起Lenka,想起在永夜岛时,陪阿灭走进房间的那两个冶艳女人。
果然,这个男人永远都是,无法被羁绊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在她身后躺下。谨小慎微,如履雷池。没有碰触到她背上的伤口。
宝芙鼻中嗅到淡淡的腥甜,嘴巴里涌进一股,稍微有点儿烫的热流。
阿灭的血,总是像混合了泪水。那熟悉的涩苦,令她觉得,浑身莫名的燥渴,都得到清凉抚慰。
两手抱住,阿灭伸到自己唇边的腕子,默默吞咽着那暖而滑腻的液体。宝芙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只嗜血恶魔。
她竟然有些陶醉,这种啜吸阿灭热血的感觉。
微微的呵痒,是阿灭的鼻息,喷到她耳垂和耳背上。他似乎正在深汲着,她鬓发间的气味。
“我打破了,明的血禁。”
“什么……”
宝芙雾水满头,不知道这种时候,阿灭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独孤明的血禁。
独孤明又在什么时候,对他下过血禁。
“明能让自己的意志,透过血,传达给任何人。”阿灭低哑的声音,就在宝芙的耳朵根,静静述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吃掉你。”
第一次见面……
宝芙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但却又似昨天才刚刚发生。
在天空常常被雾霾笼罩的北京城,那个设施有些老旧的展厅中,她站在独孤明的画前,以也就是堪堪三岁孩童的全副心神,膜拜着独孤明。
那个时候,就是割了她脑袋,她也不会想到。
她会和,在她心中犹如神袛的独孤明,成为恋人。
那天,阿灭也站在展厅的角落中。
他在那时,就注意到她么?
她以为,他注意的,只是她身旁那只僵尸。那只僵尸,被独孤明藏在画中的血禁刺激,正要发狂。
这个世界,只有独孤明自己,才能知道,他自己在那幅名叫《失去》的画中,埋下了什么样的血禁。
没有第二人,能再有他那般腹深莫测。
他强大的念力,真是最恐怖的武器。
那血禁,竟然令本来正常的僵尸发狂,令阿灭……
宝芙想起来,本来冷静的阿灭,在靠近那幅画后,望着自己的眼神,也犹如噬人魔鬼。
她忽然明白了,独孤明藏在那幅画中的血禁。
身体突然感到好冷,腹部一阵阵抽拧的绞痛。她抓紧了阿灭的手,十指深深掐进他的肌肉,而自己却毫不察觉。
“灭,那幅画的意思,是要你杀死我——让你一看到我,就杀死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藏在画中的血禁,是要阿灭,毁掉她。
宝芙发胀发木的脑中,一遍又一遍,清晰回旋着,独孤明曾说过的。
“我的血,就是我的意志……我会把我的意志,透过我的血,传达给我想要传达的人。”
原来,这就是那幅《失去》的秘密。
独孤明的意志,就是要她死。
难怪,她每次看到那张画,心就会痛得,要停止呼吸一般。
因为那张画中,隐藏着,她最爱的男人,对她的死亡诅咒。
……
“宝芙,明不是想要你死……”阿灭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他想杀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时候……”宝芙像是失了魂的空壳,任他晃动,低声喃喃,“……他,还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独孤明想杀的人是谁?
必定是末日之裔红菲。
那时,独孤明刚从五百年的沉睡中甦醒。他尚不知道,末日之裔红菲躲在哪里。而阿灭和红菲有着,无法斩断的血缘纽带,所以他会本能的辨识红菲。
因此独孤明将血禁布结在画中,只要阿灭看到,就会生效。
与独孤明和阿灭,第一次邂逅的那天,差点儿就成为她的忌日。
可有一个漏误。
她,并不是末日之裔红菲。
阿灭为什么,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杀了她。
拥紧她,阿灭在她的耳畔,哑声低语。
“……你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感觉,很奇怪……想掐断你的脖子,又想……不顾一切把你紧紧抱住,想保护你……”
阿灭安静地述说着。这些听起来像醉汉的胡言乱语,毫无道理的话。
宝芙喉头发梗,嗓子眼儿里,堵着股热热的东西。
寡言少语的阿灭,像一只孤僻的狼,对任何人封锁他的内心。
这是第一次,她听到他,说这么多。
“那……我是谁?”宝芙浑身都空虚发软,如果不是阿灭抱着她,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散碎。“……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反反复复问过自己。
她不是末日之裔红菲,却拥有。很多末日之裔的特征。
连戈家巫女,也不能准确预知她的身份。
日日夜夜,她都在忐忑惶恐中渡过。
不敢睡觉也害怕做梦。
唯恐睁眼醒来时,那些噩梦变成真实。
这种折磨,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忍受。
阿灭揽着她的手臂。这时收紧,将她柔软纤弱的身体,尽数纳入他宽阔的胸膛。她偎靠着他,耳中传来他清晰坚定的心跳,稍稍地镇静下来。
他缓缓抚摸着,她又长又密。顺滑而散乱的黑发。硬硬的下巴,抵着她冰凉的额头。
暗沉,略带沙哑的声音。无比肯定地。一个字一个字,透入她的耳膜。重重刻印在她的心口。
“你是我的宝芙——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宝芙。”
“……要是……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呢……”
宝芙茫然睁着双眼。
阿灭的身体,遽然静了静。随之他的一只手。握住宝芙的一只手,将她的手。缓缓摁压在他胸口。
那里,正是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低哑,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是你的——全是你的,都给你了——什么时候拿走都随便你。”
宝芙此刻,看不到阿灭脸上的表情。
但是,听到这些时,她心脏还是不禁窒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阿灭从没对她说过,爱这个字。
刚才那几句,实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言语,是他嘴里能说出的,最热烈的话吧。
或许,他是真心。但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她亲近他,依赖他,并不是因为,他会对她怎样。
只是单纯的因为,他这个人而已。
即便是并不完美的他。
答应成为她的奴隶,却转眼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他。
虽然明知道,他是这样的男人,她却还是无法讨厌他。
“灭,我好想明……”宝芙握着阿灭的手,脑袋靠着他的胸口,静静道,“……我缠着你不放,可我还是想他……没有他的日子我好难过,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阖上眼睛,假如阿灭听到这些,想掐死她。她会一动不动,让他掐死。
漫无边际的等待,让她感到害怕。
害怕一个人的孤单,害怕独孤明不会甦醒;害怕因为无法忍耐这种煎熬,自己会崩溃。
这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窥见的内心,只敢对阿灭吐露。
而他,却是这世界上,最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她知道自己残忍得可恨。
他的手臂抬起来,她轻轻颤了一颤,等着他的五指,扼紧她的咽喉。
脸颊感到,被一股粗粝和温暖包裹,是他的手掌,温柔而悉心,拭去她的泪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辗转吻过她的发丝。
“灭……”宝芙低声喃喃,“……爱我。”
话音落下,她察觉,阿灭的身体,蓦地变得僵硬。他的呼吸,也顿时滞重起来。果不其然,她就知道,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渴望。
想要她的血,想要她的身体。
是他的本能。
既然他不肯杀死她,她就只能利用他。
至少,沉浸在他制造的疯狂欢愉中时,能令她得到短暂的欢乐。
但令她愕然的,是她听到他嘴里,沉声吐出两个字。
“不要。”
“灭……”
她觉得纳闷。明白无误,她感受得出来,他已经昂然汹涌的*。
好奇怪,她愿意给,他为什么不愿意要。
“你身上有伤。”
阿灭的声音,又低又暗哑的响起,带着丝忍痛似的闷涩。
宝芙不禁莞尔笑了。
原来是为这个原因。
她抓着阿灭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摸摸看,我又不是纸糊的——”
“宝芙……”他的大手反握住,她调皮的小手,和她五指紧紧相扣,“……不要再纵容野兽了——你太善良,连被野兽吃掉都毫无怨言——我不要你,再被野兽吃掉!”
阿灭的话,宝芙有些听不懂。
不过现在的他,确实让她有些迷惑。
他曾经说过,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宝芙轻声问,“……灭?”
身后顿时一片沉默,过了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静静响起。
“我想要……你好好睡一觉,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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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没想到,自己竟真的睡着了。
很久,她已经没睡得这么安沉和熟恬。
整个晚上,都像一头饱足的猪,憩息在暖和的避风港中。因为她没办法,用猪圈这个词,去形容阿灭的怀抱。
这让她想起:她和阿灭刚认识时,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渡过的那一夜。
虽然时过境迁,但和那次相同的一点是:她都很糗的主动献身,却被阿灭拒绝。
丝毫不给女人面子,他还是那个蹩扭犟硬的混蛋。
她不知道,昨夜他是不是,和她睡得一样好。但是,被当作枕头和床垫的滋味儿,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宝芙睁眼注视着身畔,已经空荡荡的床。
被压出摺痕的洁白床单上,躺着一只红玫瑰。
火红色的玫瑰花瓣,浓炽得似乎要滴下血来。
情不自禁,她伸手碰触了一下,那丝绒般柔软的花朵。指尖那种无比娇嫩,又无比脆弱的感觉,美得令人心房微震。
但是蓦地,一阵刺痛传来。
宝芙连忙缩回手,将手指放入嘴里吮吸。
刚才那一霎,她只顾沉浸在玫瑰的娇艳和芬芳中,却忘了提防玫瑰的刺。在想要拈起那朵玫瑰时,一不小心,被玫瑰花上的刺,伤到了。
阿灭应该是天不亮离开的。
宝芙坐起身,看看薄雾般的晨曦中,依然紧锁的房门。
莫难和雷赤乌,大概会以为她昨晚和阿灭,做了那种很激烈的运动,此刻正在酣睡补眠。所以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会进入这间屋子。送来早餐。
对宝芙来说,时间足够充裕。
她下了床,走进隔壁房间。
这里是她的工作室。她在暮宫,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几乎都泡在这里。
从有密码锁的工作台抽屉里,她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手枪。这是莫难为了防备末日之裔红菲突袭,交给她护身用的。
枪膛里该有十发银质子弹,但她在练习开枪的时候,浪费过四发。
但是够了,余下的六颗子弹。对她来说绰绰有余。
宝芙握着枪,走到她平常坐惯的那把黑色胡桃木椅前,坐下来。
她凝视着距离自己四米多远的那幅画。
无论在任何时刻。看到那幅画,都会令人怦然心动,神牵魂绕。
那是只有魔鬼,才能绘出的画作。
独孤明的那幅《失去》。
举起枪,瞄准那幅画。宝芙的嘴唇微微弯起,露出丝笑意。
这是她早就该做的事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拖延这么久。
她将枪口调转,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清脆震耳的枪声。立刻使这个静谧的早晨,弥漫出一股浓重的腥红。
宝芙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紫灰色刻花浮雕。被射出一个洞。然后,她看着站在面前的莫难,手腕感到一阵失力的剧痛。
“你让她脱臼了。”
随着这个低沉的声音,成易那张俊俏的面庞,出现在宝芙眼前。
他俯下身。将宝芙的手,和莫难被银弹擦伤的手分开。掰开宝芙的五指。将那把纯银制成的枪,抛给站在稍远处的雷赤乌。
室内的空气,漂浮着一股皮肉被烧灼的微臭。
雷赤乌接过那把枪,像是抓着条毒蛇,转身默默离开。
喀吧一声轻响,成易已经将宝芙被莫难捏得脱臼的手腕,重新复位。用责备的目光,凝视着宝芙,他低声道。
“独孤灭说得对,我们必须一秒钟也不离开你,免得你做出傻事。”
“灭……”
宝芙轻轻抚着酸痛的手腕。
她不知道,阿灭都对成易和莫难说了什么。
看来他已经猜到,她会这么做。
用结束自己生命的办法,结束这一切。
如果不是,刚才在她扣动扳机的那一刹,莫难突然出现,抓住她的手抬起让子弹射偏,本来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要这么干!”成易叹了口气,“如果我们稍晚一秒种,你这颗可爱的小脑袋,现在就会脑浆涂地——真不敢想……”
他脸上,露出痛惜和后怕综合的表情。
“何必救我……”宝芙低着头,谁也没有看,淡淡道,“……我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人——只要我死,大家都可以过得很好——明,也不必长眠不醒……”
嘴里吐出,最末那句话时,她黯然笑了笑。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来到这世界上的意义。但她知道,她就是独孤明想要杀死的,那个敌人。
黎雪瞳、莫难还有阿灭都没有对她说。但她前思后想,早已觉出,独孤明沉睡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她。
她和阿灭还有独孤明,是唤醒黑暗之神,必不可少的工具。
只要他们三人中,缺少任何一个,黑暗之神就不会被唤醒。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神女的实验,已经证明这一点。
所以,独孤明才会选择在殁谷长眠。
那里有世界上最严密坚固的警卫系统,还有亡魂族最精悍的僵尸军团防守。并且,他的妻子和继承者,另一个拥有金蝉血的强大僵尸,亡魂族女王黎雪瞳按照亡魂族的传统,亲自为他守陵。
想要打扰金蝉太子独孤明的沉睡,根本是妄想。
宝芙现在才领悟,最后一次和独孤明见面时,他对她说的话。
他要她,在他和阿灭之间做出选择。
她拒绝选择他,就等于选择阿灭。
那时他就知道阿灭不会死。
因为,他将阿灭留给了她。
“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能结束吗?”
就在这时,莫难冷冷的声音响起。
她正审视着自己那只被银弹擦伤的手,此刻那只手已经恢复白皙完好。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真能如此,我早就亲手,捏断你的白脖子了。”
宝芙相信,莫难说得出来,也做得到。
她抬起眼睛,看着成易,想知道莫难话中的意思。
和莫难那可以令火焰熄灭的冷酷表情不同,成易始终用,温柔得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凝视着她。
“到底是谁对你更重要呢?”他低声开口,“是太子殿下,还是独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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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易叹了口气,淡淡说了一句。
“明白了,这么贪心却又这么软弱,会让爱你的人,很受伤。”
宝芙震了震,抬起头。
成易一语中的。
她想自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她无法承受,和独孤明还有阿灭的三角羁绊。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欺骗自己,也不能再继续欺骗他们。
选择阿灭,她又无法忘怀独孤明。选择独孤明,她却难以舍弃阿灭。
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她的左右徘徊,受到伤害和折磨。
这样的犹豫和挣扎,使她几乎疯狂。
“我该怎么做……”她望着成易,低声问,“……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什么样的痛苦,她都可以去忍。
但她不能再容许自己,这样残酷地对待阿灭和独孤明。
“太子殿下和独孤灭,都是连魔鬼见到也会发愁的人物——”成易脸上,露出一种,头痛脚痛肚子痛的表情,“……这件事,真的不能完全怪你……”
“不要废话,重点。”
莫难打断成易。
成易微微俯身,握住宝芙的肩膀,对她粲然一笑。
“不要逃避——要保护你爱的人,就必须活下去,拼尽全力为他们战斗。”
当宝芙跟着成易和莫难,来到暮宫的地下牢狱时,她明白:虽然她还不知道,躲在暗处的敌人是谁。但是,真的要开始战斗了。
地下牢狱有一位客人。
这位两只手臂都被镣铐禁锢的客人。对活着的人类来说,充满危险。
她正是那位嗜血凶残的僵尸少女小妖。
宝芙很震惊,会在这里,看到小妖。不过更令她震惊的是,小妖身上的变化。
虽然小妖的脾气,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乖戾邪佻。但这一次,她显得更加绝望。
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细弱的四肢,使她宛若一只遭人抛弃的流浪猫,楚楚可怜。
当小妖抬起头。那只又大又黑的眼睛,从杂草般碎乱的短发下,朝宝芙投来愤恨的一瞥时。宝芙觉得胸口。蓦地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小妖那张十四五岁少女般,又稚嫩又清灵的脸庞上,原本有一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
但是现在,其中一只眼睛被人整颗挖去。
只剩一个黑洞洞,空荡荡。异常丑陋的眼眶。
小妖那只独眼,蝮蛇一样盯着宝芙,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嘶哑的声音。
“看什么看,一分钱不值的烂婊子!”
她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莫难。已经蓦地伸手,掐住她喉咙。
“低等货!”莫难对着小妖,一字一字。冷冷低语,“她比你要高贵得多!”
宝芙本以为莫难非常厌恶自己。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莫难竟会维护她,出手教训小妖。
眼看小妖脸皮憋得紫胀,一颗独眼。已经开始翻白,莫难才放开她。
“……以为……你们是高等级就了不起吗……”小妖喘着气冷笑。“……我的主人会把你们收拾掉——你们好日子不会长了!”
她那颗仅存的独眼中,射出无比怨毒的目光。
成易不禁摇摇头。
“醒醒吧孩子,要不是昨天独孤灭捡到你,你现在已经是堆腐烂的肉——你的主人,已经抛弃你了。”
宝芙听到成易这几句话,脑中蓦地想起,昨天在永夜岛,看到阿灭带回两个应召女的事。
现在她隐隐明白,阿灭找那两个女人,应该是为了救小妖。
小妖是一旦离开人类鲜血,就难以生存的僵尸。
不知道小妖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她在伏魔者的势力范围内捕食,一定会被击毙。
所以阿灭才偷偷将那两个女人带进永夜岛,即使被宝芙发现,他也没有对她解释。
宝芙心中不禁涌起歉疚和自责。
她仅凭一己之见,误解了阿灭。
却没有真正地相信他。
“独孤灭把这丫头交给我们照看。”莫难这时低声开口,“我会让她把她知道的,全吐出来。”
看到莫难那一脸比踩到狗屎还郁闷的表情,宝芙就知道她已经腻歪透了,当保姆这份差事。
不过让宝芙感到惊异的是,莫难竟然会答应阿灭的要求。
阿灭把小妖托付给暮宫,一定是因为他现在遇到麻烦,要应对很棘手的事。
“独孤灭,去找那女魔头了……”成易沉声道,“……就是太子殿下和独孤灭的姑母,独孤伽罗。”
宝芙注意到,提到独孤伽罗这个名字时,成易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仿佛提到一条吃人的鳄鱼。
而小妖孱瘦的身体,在听到独孤伽罗这个名字时,也轻微地颤抖起来。
她那只独眼中,霎时翳满灰暗,就像死人的眼睛。
宝芙凝视着小妖那张苍白尖削的脸,突然间明白了一些事。她自己,也被自己想到的这些嚇着了。
“小妖,你的眼睛……”她不忍心去戳小妖的伤疤,然而却不得不弄清事实,“……你的眼睛,是被……独孤伽罗抢走的吗?”
僵尸的肌体,拥有再生机能。
被损毁得再严重,只要没有破坏到核心器官,就依然可以恢复如初。
而小妖被人挖掉的眼睛,却没能重新生长,这实在很诡异。
使宝芙不禁联想到,另一只也有这种诡异情形的僵尸,独孤伽罗。
那个美艳绝寰,浑身透出不可思议妖魅气息的女人,经过了那么漫长的睡眠,那只失去的眼睛,却依旧没有长回来。
仿佛受到神的诅咒。
无论她美得如何光芒耀眼,然而人们很快就会在那迷人的闪光背后,发现她的残缺。
那一霎,她就如同魔法消失后,现出原形的怪物,显得格外丑陋。
一想到独孤伽罗那奇特的容貌,和令人不敢靠近的阴暗气息,宝芙就直觉,小妖的眼睛瞎掉,必然和这个女人有关。
小妖的嘴唇,霎那血色全无。
她木然抬起头,眼神却没有附着任何一个人。
那只空茫茫的大眼睛中,缓缓滚出一颗泪珠。
宝芙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个证实让她更感到难受。
她无法想象,独孤伽罗会使用什么残忍的手段,夺取小妖的眼睛。
就在这时,安安静静的小妖,忽然龇出獠牙,嘶声尖叫。
“你不是神——你绝对不是神——你不是!你不是!”
与此同时她下死力地挣扎起来,将那副坚固的镣铐,拽得叮当乱晃。而她的身体,也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伽罗做了什么?”
莫难一把抓住,处于惊厥的小妖,低声逼问。
然而小妖就像癫痫发作,意识混乱,什么也说不出。
宝芙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莫难肯定问不出任何头绪。
她将手搭在莫难的手臂上,示意莫难冷静下来。
随即,她注视着眸光迷离的小妖,沉声道。
“我知道,有些事,让你痛苦,也让你害怕……但为了灭,我希望你说出你来——因为,灭为了你,去找独孤伽罗报仇。”
看到小妖失去眼睛的惨状,宝芙就猜到:阿灭去见独孤伽罗,一定是想惩治那个女人。
自始至终,她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到阿灭对小妖的感情。
这感情,大概让阿灭很困惑,因为他自己不能明白,那是什么。
但是宝芙已经看清了。
阿灭仿佛哥哥想要保护妹妹一样,想要保护小妖。
很奇怪,他这种强大、无羁无绊的男人,为什么会对小妖这样一只低等僵尸,产生这种情愫。
但这种感情,就像一粒已经萌芽的种子,已然生发。
听到宝芙的话,小妖那只呆滞不动的眼睛,渐渐透出清明。她那颗灰暗的眼珠,定在宝芙身上,随即射出刻毒的光芒。
嘶哑的声音,从她嘴巴里吐出来。
“害他的人,是你!”
“小妖……”宝芙叹了口气,静静道,“……我可以替灭去死——谁对灭不利……我都可以杀了他。”
她说话的同时,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摁在小妖胸膛。
莫难和成易,都被宝芙这举动惊住。因为小妖若是想伤害宝芙,可以轻而易举。咬断宝芙的手。即使他们及时阻止,也很难确保宝芙毫发无损。但是此刻,宝芙脸上那种平静从容的表情,竟使两人一时被震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宝芙阖上眼睛,脑中默默回想着,赤烈赠给她的咒文。
霎那,小妖的身体,好像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僵直不动。她脸上的神情。迅速由疑惑转成惊恐,再由惊恐转成痛苦。
她发出嘶哑凄厉,痛到极端的嚎叫。
“你……做了……什么!”
“我还什么也没做呢。”宝芙凝视着小妖的眼睛。低声道,“明白了吗,我可以毁掉你。”
结束Lenka的生命后,宝芙发现,她已经可以轻而易举操纵咒文。
现在她不用把咒文写出来。只需在心中默想,便已经能自由驾驭,咒文中隐藏的力量。
看到小妖无法躲避分厘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战栗痉挛。看到她的鼻孔、嘴巴、乃至耳朵里,都嘶嘶冒出。散发着焦臭的黑烟。
宝芙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
蓦地收手,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依然白皙如常,毫无异样的手。
连她自己也很震惊,她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不需要让小妖消失,但却可以,让小妖领受到。比灭亡还可怕地折磨。
而当她抬起头时,从莫难和成易的眼中。她也看到了,和小妖相同的畏惧。在那一霎,成易和莫难,甚至本能地,身体朝后退缩了一下。
宝芙突然明白,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拥有恐怖力量,令僵尸们害怕的怪物。
这种感觉,并不令她觉得有多喜悦,反而让她的心,更沉更重。
因为,她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越来越无法由她自己掌控。
某种她看不到,也摸不着,她可以察觉却无法挣脱的力量,紧紧捆缚着她。将她,朝她所害怕的那个方向,又拖近一步。
“该死的女人,都怪你……”小妖终于能喘过气来,她被灼烧得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灭不会回来了……”
她凹陷的眼眶中,那颗仅存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宝芙,嘶声道。
“为什么?”
宝芙并不担心,阿灭的力量会输于独孤伽罗。她担心的,是独孤伽罗的阴险狡猾。那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剧毒蝮蛇。
如果不慎被她咬一口,结果是致命的。
“因为……”小妖的嘴角微弯,露出丝笑容,“……因为独孤伽罗想要那个男人——僵尸王独孤无缺复活!”
宝芙怔住了,莫难和成易脸上的神色,霎时阴霾笼遮。
独孤伽罗的那只眼睛,正是被她兄长独孤无缺夺去的。
她应该恨透了独孤无缺。
难道姓独孤的,都这么喜欢颠覆常理。旁人真的很难明白,独孤伽罗竟然想要,独孤无缺复活。
传说中,独孤无缺是几乎毁灭世界的恶魔。
如果他真的复活,对所有人而言,都无疑将面临一场浩劫。
“要是,用独孤灭的血……”这时,脸色蜡白的莫难低声开口,“……也许真的,能解开僵尸王的封印……”
宝芙看到,莫难细细的黑眸中,涌动着毫无掩饰的惊恐。
“还要借助某位神女的力量。”
一个低沉镇静的声音传来。
雷赤乌高大的身影,一朵乌云般,飘进这座地下室。他的手臂,挽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是身怀六甲的戈君。
破天荒的,他俩竟如此亲密的在一起。
只有很仔细的搜寻,才能在戈君秀丽端庄的脸庞上,觅到一丝娇羞的喜悦。
不过很快,宝芙的注意力,就被戈君眼中隐藏的忧虑吸引。
这位一心娴静养胎的准妈妈,竟然离开她那座鸟语花香的暖房,大驾光临这间粗陋阴暗的地下室,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神女……不是已经死了吗?”
宝芙愕然看着这几人,觉得他们仿佛又扯起天幕,说起天书。
尤其是,当雷赤乌又提到,五百年前那位神女。
只要一想起那位,疯狂亟近变态的神女,宝芙就后脊发寒。
“她没有死,她转生了。”戈君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们戈家算过,她转生在这一世,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她。”
她话音一落,成易和雷赤乌都点点头。
戈君说的这件事,几乎所有的亡魂族都明瞭。
她们戈家巫女,世世代代侍奉神女。但显然,在这一世,她们没有等到,她们的神女。
就在这时,戈君一双清透深遽的眸子,注视着小妖,淡淡道。
“和独孤伽罗在一起的,是神女中的哪一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愣了愣,她相信,在场的人和她一样,都没听错。
戈君明确地说,神女有两位。
而其中一位神女,就在独孤伽罗身边。
大家的视线,齐齐落在小妖脸上。
她那只仅剩的独眼中,涌现出惊惧,满是恨意的光芒,低声道。
“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名叫‘妈妈’的贱人!”
“妈妈……”戈君听到小妖的话后,文静秀美的脸庞,一瞬间血色全失,她喃喃道,“她是妈妈……”
“妈妈?”
宝芙一头雾水。
这时戈君两道清凌犀利的目光,直投到小妖脸上,冷冷道。
“是独孤伽罗,还是那位神女妈妈让你这么做的?用苦肉计诱骗独孤灭,让他为你自投罗网!”
接着,她转脸看着宝芙。
“傻宝,立刻杀了这妹子——她是奸细,受人指使,就是想让独孤灭掉入陷阱!”
宝芙本来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隐情。
但此刻被戈君提醒,她才想到:或许,小妖故意来找阿灭,目的就是要阿灭为她报仇,自动去见独孤伽罗。
可是,小妖竟为此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
而且她是那么迷恋阿灭,怎么可能会害阿灭。
宝芙无法相信,小妖会做出这种事,她摇摇头。
但就在这时,被镣铐捆绑着的小妖,忽然“噼啪”一声,挣断铁链。她纤细的身影,如迅疾的鬼影,径直扑向戈君。
戈君没有灵力,又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根本无法躲开小妖的攻击。
不过她身旁有一张坚固的防护盾。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儿惊扰。一直默默站在她身旁的雷赤乌,高大的身形,已经倏忽挡在戈君面前。
小妖的十指,虽然撕破了雷赤乌的胸口,但那种程度的伤,对雷赤乌而言,根本如同被小猫挠了一下。
他只是轻轻一伸手,便制主小妖的咽喉,令她动弹不得。
雷赤乌是赫赫有名的紫鼎家战神,小妖这样级别的低等僵尸。在他面前就如同一只鸡蛋壳。
稍稍使力,他便可以捏碎她。
但雷赤乌并没有立刻杀死小妖,而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宝芙。
宝芙明白,雷赤乌在等待她的指示。
莫难、成易、雷赤乌这三只僵尸,自从独孤明沉睡后,不管宝芙愿不愿意,都在暗地中。将她当作主人对待。
虽然平时,他们就像比她年长几岁的朋友,甚至是可以管教她的大哥大姊。但每每遇到重大的事情,他们都会遵从她的意见。
宝芙看着被雷赤乌制住的小妖,低声道。
“是真的么,你坑灭?”
小妖那只大大的眼睛中。倏忽有什么颤了颤。
她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又松开。这时她的肌肤和形容,已经恢复大半。所以这个小动作,使她又宛若,一个天真未凿的少女。
但是旋即,她眸中便射出道恶毒的光芒。
“他自己找死,活该!”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宝芙倒抽一口冷气。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小妖,“灭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你,才去找他姑姑……”
“那个傻瓜什么都不懂!我不要他为我报仇,我只要他和我一起逃走,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小妖瞪着宝芙,嘶声道,“可他就是不愿意,可他就是……不肯放开……你!”
看到小妖那痛苦中掺杂着绝望的神情,宝芙登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即使这是独孤伽罗的圈套,而小妖是这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但小妖或许,原本并不想陷害阿灭。
她昨夜来找阿灭,一定是劝说阿灭和她一起远离纷争。
但是阿灭拒绝了她。
所以小妖才在心灰意冷中,按照独孤伽罗的吩咐行事。
“你可真傻!”
宝芙朝小妖走近,盯着她那张泪水横流的脸。
“什么……”
小妖看着宝芙走进,以为她就要出手杀掉自己,眼中登时露出惧意。
“你才什么也不懂……”宝芙凝视着,小妖那只又黑又大,但却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灭知道你在骗他,可他还是去了。”
“你胡说!”小妖仿佛被雷电劈中,蓦地脸如灰土,“他不可能知道——他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这个问题,仿佛把她自己也问住了。
她愣在那里,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
涌过种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后悔,也有歉疚,更多的是迷惑和震撼。
“你爱他,却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吗?”宝芙忽而有些同情,面前这可悲又可怜的少女,“如果灭没有上钩,你的主人一定不会放过你,他是为了救你才去的。”
她最末那句话,令小妖单薄的身体,重重一颤。
小妖不可置信的摇摇头,望着宝芙。
“他是为了我——他真是为了我?”
宝芙点点头,随即转过身,低声道。
“把她锁起来,给她食物。”
地牢中其余几人,都是一愕。
他们没想到,宝芙竟然不杀小妖,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
但雷赤乌还是一言不发,将小妖用墙边的镣铐锢住。以防小妖再次挣脱,这一次,他戴着黑色厚密皮质护套的手,抓起了静静垂挂在墙壁上的银链。
地牢中,立刻蔓起一股皮焦肉臭的青烟。
无论是人类还是僵尸,这里都已经不是适合停留的地方。
宝芙搀着戈君走出地牢。戈君的表情,明显是无法忍受这种气味。再多待一秒种,她可能就会吐出来。
“留着她,会是个祸患。”用手扪了扪胸口,戈君蹙着眉头道,“如果她是被神女妈妈改变过的僵尸……”
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那张雪白娟秀的脸庞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放我走!”就在这时,地牢中传来小妖急迫地嘶叫,“我要去救灭——只有我知道,怎么才能救他!”
宝芙的脚步登时顿住。
她也想要去救阿灭。
但到底该怎么做,她此刻心里,毫无头绪。
她身旁的戈君,这时静静开口。
“宝芙,不要相信她。”
“为什么?”
“因为……”戈君的黑眸之底,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她是和神女妈妈,见过面的东西——就算是最干净的水,被神女妈妈看一眼,也会变得*!”
宝芙和戈君,算得上是开裆裤同期。
在她的概念里,戈君不是女人,而是女形铁金刚。
她还从未见过,百毒不侵的戈君,怕过什么东西。
再也忍不住,她低声问。
“妈妈,到底是什么?”
戈君的眼睛眨了眨,额角沁出层细麻麻的汗珠,哑声道。
“妈妈,是和女儿双生的神体——两个在五百年前,分裂开的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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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边,一口气轻轻吹开,莫难刚调制的咖啡上,那层灰白的奶油沫,宝芙看着对面神情严肃的戈君。
她费了一番描眉功,总算弄清两位神女的关系。
一位是妈妈,一位是女儿。
但,她们却并非真正的母女,更像是双胞胎姊妹。
或者说,她们原本是一个,却如同水螅那样分裂成两个。
根据戈君的介绍,两位神女的由来,要追本朔源到五百年前。
那时以先,戈家始终侍奉一位神女。
可那位神女,因为戈家根本无法明瞭的原因,一分为二,金身两尊。
戈家巫女,受到两位神女的感召,哗变为两宗。
现在的戈家,就是当年的身宗后代。而另一派系,心宗的传人,几乎全部在戈家的两宗内战中,失败死去。
宝芙曾在戈家灵冢中,见过她们的尸骸。
现在,她明白了,五百年前戈家发生内战的原因,是由于她们所侍奉的神女不同。
“奶奶一直认为,心宗选错主人——”安静坐在那里的戈君,一口也没碰她面前的果汁,“事实也证明如此,她们直到临死那一刻,妈妈都没有出现,拯救她们。”
宝芙脑海中,浮现出,五百年前那位变态神女的形容。
那样一个凶残冷酷的女人,确实和仁义慈爱,没有半毛钱纠葛。
想到这里,宝芙才记起一个重要问题。
“大概,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了……”她揉揉脑袋,琢磨道,“……你那位祖先戈良。就是因为跟错主子,所以才像个怨妇鬼,跑到我梦里骚扰我。”
戈君用她那双,令宝芙分外嫉妒的美丽大眼睛,瞪了宝芙一眼。
宝芙从戈君的目光中,又看到了赤条条地鄙视。
“你弄错了。”戈君以清晰的口吻,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戈良是我们戈家身宗,最伟大的开创者,正是她带领我们戈家。在混乱中,选择我们真正的主人——女儿。”
足足呆了半晌,宝芙才能消化。她听到的。
她最好的朋友戈君,以及戈君的家族,信奉的神女,正是五百年前那位变态的神女。
那位神女,才是女儿。
“戈君。你……没想过吗……”宝芙哑口结舌,“你信奉的神也许……”
“也许是邪恶的。”
戈君干脆说出宝芙心里想说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
宝芙连忙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
她是没这个闲情逸致喝咖啡的,但她的双腿,被莫难用链子,锁在她身下的那张椅子上。
莫难告诉她。只要她脑子里,还没有删除,去找独孤伽罗的愚蠢念头。她就会被一直锁起来。
宝芙知道,莫难以及成易和雷赤乌,都在遵守他们的誓言。
不让她涉险,竭力保护她的安全。
宝芙并不介意,他们将她当作三岁孩子。她只是非常担心成易和雷赤乌。
他们已经离开暮宫。去见独孤伽罗,试图说服她。
不是宝芙没信心。是现实不容她乐观。
成易和雷赤乌,都比独孤伽罗的等级低,也要比她年轻。
一个独孤伽罗,再加上一个,比那位变态的女儿神女,也许更为变态的妈妈神女。
现在就是说,这个世界立刻要陷入水深火热,也不是危险耸听。
可是,她却被困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束手无为的感觉,她真的非常讨厌。
“傻宝,我不想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戈君那双清透逼人的大眼睛,已经看透她在想什么,“独孤明和独孤灭,在你眼里,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宝芙握着瓷杯的手,微微抖了下,溅出几滴咖啡。
洁白得纤尘不染的桌布上,顷刻现出,一些肮脏难看的酱色斑渍。
她蓦地发现,她回答不出戈君的问题。
独孤明和阿灭,都是这世上,对她最温柔也最好的人。
但对那些不幸被他们杀死的人而言,他们却是恶魔。
她默默望着戈君,在戈君那双幽黑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淡淡的讥嘲。
戈君伸过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静静道。
“我们巫族,只信奉真正的力量。只有真正的力量,才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均衡。”
“……所以呢……”
宝芙不是太懂,戈君所说的。
但这让她想起,曾经在莫玛家中,听到过莫玛和戈绵,与这类似的交谈。她一点儿也不能明白,巫女们的世界。
不过她明白,戈君信奉神女的决心,和戈君祖母戈绵一样坚定。
这让宝芙感到非常不舒服。
一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将会追随那位疯狂变态的神女,就让她仿佛看到:一只雪白漂亮,仪态高贵的狗,在舔一坨屎。
“所以我会遵从自己,在命运轮上的位置。”戈君用力捏了捏,宝芙的手,“你在命运轮上,也有自己的位置。”
“我?”
“每个人在命运转轮上,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是有人从没找到,自己的位置。”戈君凝视着宝芙,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如老妪,“等你看到,你在命运之轮上,是什么位置时……”
“怎样……”
宝芙的手,微微发抖。
她觉得此刻的戈君,很不对劲儿。
竟然拉着她,对她说教一大堆,而且竟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答应我……”戈君眼神炯炯,抓着宝芙的手,抓得更紧,指甲都陷进她皮肉里,声音也愈发凄厉,“……等你看到,你在什么位置时,绝对不能逃……待在你的位置上,做完……你该做的一切!”
宝芙的喉咙哽动几下,完全无力说出什么。
她忽然想到,戈君从前,也曾经发生过这种诡异的状况。
那是戈君成为末日之舌的时候。
嘭哒一声轻响,戈君的脑袋,这时候已经枕在桌面上。
她晕过去了。
幸好,已经有过这种经验,所以宝芙没被嚇得心脏病发作。
就在这时,她看到戈君一只松开的手里,有个闪光的,金属制成的东西,滚了出来。
如果她没走眼的话,那正是莫难交给戈君的钥匙。
那把钥匙,能打开捆住她腿脚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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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在自己的浴室,独自待二十分钟,即使天打雷轰也不出来。
这二十分钟,对宝芙和小妖来说,弥足珍贵。
“可你没告诉我,这里的伏魔者比狗还多!”
小妖对宝芙抱怨。
“这是因为,你管不住你的牙齿!”
宝芙不禁懊悔:自己放小妖出来,是个错误。
小妖答应她,绝不在日落山周边惹事。但她们离开暮宫还不到一分钟,小妖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就咬穿一个男人的脖子。
现在,她们被大批伏魔者追捕。
像两只过街老鼠,蜷缩在一口地下井中。
井中堆积的*物,发出的刺鼻臭味儿,能干扰伏魔者高度灵敏的鼻子。
不过据宝芙对伏魔者的了解,这欺骗不了他们太久。
果然,伏魔者们开始依次搜索,这条街边的下水井。
宝芙听到头顶上传来的轻盈脚步,仿佛是一只猫走过。但她知道,那不是猫,而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一个伏魔者。
她在心底暗暗叫苦。
这次被送回暮宫,很可能被锁在地牢的人,就会是她了。
上方,随着井盖被移开的轱轳声,强烈的光线也射进来。
宝芙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以前她都不知道,这位大小姐的工作,也包括翻检下水井。
宝芙仰头望着,林悠美那张表情瞬间苦逼的脸,压低嗓门。
“悠美,帮帮忙!”
林悠美两道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宝芙身旁的小妖。便再次掩上井盖。
然后宝芙隐隐听到,林悠美低声对同伴说了些什么。
大约过了五分钟,宝芙和小妖没有再听到伏魔者的动静,她们回到地面,发现伏魔者真的离开了。
没想到,林悠美这次真的很够义气。
就像撞了大运一样,惊喜连踵,让宝芙都应接不暇。
她和小妖本想冒险在永夜岛躲到天黑,再混出伏魔者的地界。但一位意外的援兵,从天而降。
那人就是开着辆路虎。从日落山大道上飞驰而来的夜辉教授。
伏魔者对人类的盘查并不严格,因为僵尸的存在,仍然是个不宣之秘。况且。他们不相信,会有人傻缺到,帮助僵尸逃走。
不过宝芙这傻缺今天眼界大开。
她没想到,看上去文绉绉的夜辉教授,开车时就会变身野兽。
他们以这种速度狂飙。大概在没有见到独孤伽罗以前,就会自行了断。
“你……”
宝芙扭头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夜辉,总感到气氛有点儿异样。
她想起来,她压根就把夜辉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实际上他们分开,才不过短短一夜一天。
虽然这一夜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她差点儿一枪轰掉自己的脑袋。阿灭去单挑独孤伽罗。现在。她带着藏在汽车后备厢中的小妖,和一个容貌酷似独孤明的男人,一同前往独孤伽罗所在的地方。
而这个容貌酷似独孤明的男人。在昨夜因为受到她的连累,险些被一群吸血鬼杀死。
她亲眼看到,他被关在那辆车里,受了很重的打压,然后奇迹般的生还。
宝芙突然知道。是哪里不对头。
昨晚,夜辉受了很重的伤。
那是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在短期内愈合的伤。
但是此刻,他却和健全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坐在她身畔,玩命飙车。
他的双目直勾勾凝视着前方,玫红色嘴唇,微微抿起,嘴角稍向下撇。这样的神情,使他略显凉薄鸷狠。只有这个表情,他和独孤明完全迥异。
独孤明从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宝芙记得,独孤明那张洁白岑寂的脸庞上,即使是面临泰山崩塌,都永远有一副,天使般柔和静漠的神色。
除此之外,夜辉那几乎和独孤明,连每一根寒毛都肖似的外表,处处完好无损。
他身上的伤,全部复原了。
宝芙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掏出衣兜里的银弹枪,对准夜辉的太阳穴。
“这不是你的枪?”
夜辉只是继续专心开车,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宝芙怔了怔。
她的枪,已经被莫难没收。
这把枪是她从成易房间偷出来的。
“我还知道,你连开枪都不会。”
夜辉握着方向盘,用笃定的口吻说。
他话音刚落,清脆的枪声响起。
一颗子弹,从他前额和发梢擦过,击穿车窗玻璃,射入路边的树林。
宝芙握着枪,手指有一点儿哆嗦。她看到夜辉额头上,被子弹刮出的那道伤痕,在眨眼的时间内,便消失了。
他白皙的皮肤,恢复平滑,完整如初。
夜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暗黑色的深眸中,带着丝惊诧,还有说不出的愠怒。
“你竟然真的下手!”夜辉低吼,“如果我还是昨天的我,说不定就已经被你杀了!”
“夜辉,发生了什么事?”
宝芙有点儿头晕目眩。
她已经被云雾缭绕的现实,彻底击败。
夜辉这个男人,显然已经变成另一种生物。
他是夜辉,但却似乎又成了另一个人。
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是这种感觉,让宝芙毛骨悚然。
这时,她才想起:刚才小妖在看到夜辉时,脸上曾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
她本以为,是因为夜辉长得太像独孤明,才让小妖难免震惊。连她第一次见到夜辉时,也曾经惊异到失态。
但是现在她认为,当时小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我也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夜辉俊美的脸庞上,神色阴沉,“我刚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囚禁。”
“天,你是逃出来的?”
宝芙立刻紧张地朝后频频回头,看有没有伏魔者的追兵尾随。
她其实很赞同伏魔者的行为。
在这个年头,一个正常的男人突然变成不死之身,十之*,他不是成仙,而是成魔。
这表示她和夜辉同行,是一件非常愚蠢危险的事。
她和小妖本来是想甩开伏魔者。可现在,她们的麻烦,搞不好会越来越大。
夜辉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这使他原本文雅的气质,染上几分邪魅。
“说老实的,我还蛮喜欢现在这个身体——他让我得到了……自由!”
“你不会已经……”
宝芙忽然意识到,夜辉现在也一定有了新的嗜好,那就是以人类血肉为食。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旁侧缩了缩。
“我从来都是很挑食的。”夜辉淡淡道,“……而且,我从不贪吃。”
“那就让我和小妖离开,我们和你不同路。”
宝芙觉得还是有必要葆持清醒,不能再轻信异类。
“那可不一定。”夜辉只是嘿嘿低声一笑,“我和你一样,想弄清所有的事,想知道,自己被谁玩弄在掌心。”
他的声音,在这一霎,听来无比黯哑,透出股异样的冷酷。
宝芙的心也在刹那间,狠狠一颤。
她几乎要脱口叫出来。
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刚才的恍惚间,夜辉的声音,听上去和独孤明像极了。
宝芙按捺着激浮不稳的心情,提醒自己,那只是错觉。
但她还是忍不住,失神地看着夜辉。
那层皮,那副骨,俨然如斯。
可皮骨之中寄存的灵魂,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人。
“要是你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夜辉突然开口,“我可能会觉得很饿。”
“夜辉,你和独孤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宝芙现在已经绝不相信了,夜辉这个男人,身家清白。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热衷研究独孤家和僵尸。就像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患有那种精神分裂似的怪疾。
而更不可能,他无缘无故,容貌与独孤明如此相似。
这些无缘无故中,一定有因有理。
随着戛然的刹车声,车驶进道路转弯后的密林中,停下来。
“我们家只生男孩子,而且每个男人,都会在四十岁后发疯。我亲眼看着我的爷爷和父亲,死在疯人院。”
依然握着方向盘的夜辉,双目凝视着,前方一棵躯干粗壮的白蜡树,静静道。
如果刹车再稍微延迟一秒生效,他们就会迎头撞在那棵树上。
宝芙有点儿理解,夜辉为什么要说,他想扭转他的命运。
这个男人,一定是被他家族的噩运嚇坏了。
“但你成功了——”她低声道,“——我还没见过,死在疯人院的僵尸。”
“不,我败了。”夜辉断然道,“我的爷爷和父亲,至死也没有让恶魔占据自己的身体,吃掉自己的灵魂……但我没有做到。”
两行泪水。从夜辉的眼眶溢出,沿着他瘦削的脸庞滑下。
这个快到三十岁的大男人,像个伤心的孩子般,无声地哽咽。
宝芙心里涌起一股,感同身受的痛楚。
她想到,自己差点儿就在今天早晨,杀掉自己。
抛掉爸爸和妈妈,抛掉独孤明和阿灭,抛掉朋友们,像一个战场上的逃兵。
输与赢。真的只在一念之差。
“事情还没有完。”她掏出纸巾,递给夜辉,“我们要坚持。看到最后的结果。”
夜辉在接过纸巾的时候,顺势握住了宝芙的手。
宝芙微微一惊,从夜辉眸中,蓦然涌现的强烈渴望,使她记起。他现在已经不是无害的人类。
迅速用枪对准他的心脏,她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会再把我的血,随便给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的血,对嗜血生物,有着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或许正是因为。这充满诱惑的血,独孤明和阿灭才会疯狂地执迷于她。即使她三心二意,他们仍然沉沦不拔。
他们三人。就像一个不断陷落的漩涡,谁也无法挣脱彼此。
够了,已经够了。
她不能继续让这漩涡,卷进更多的人。
夜辉深深看了她一眼,很明显。他在努力压制自己的*。对一只刚刚转化的僵尸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事。
“要是有结果……”他的喉咙。有些艰涩地梗动了一下,低声道,“……我是说,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我还活着,我和你……会有结果吗?”
他遽黑的眼睛深处,闪动着一种很温柔,让人的心,会融化的东西。
宝芙在霎那,不禁被震撼到。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宿命作怪。
对夜辉的瞭解并不多,可是很神奇的,这个外表和才华都优越绝顶的男人,被送到她身边,然后也莫名的,被她散发的那层魔圈套住。
假若,她不是见过,比夜辉这双眼睛,更要深遽莫测,更要强烈刺人的眼睛,也许她会为他心神荡漾。
如同为大教授风华倾倒的小女生。
“有结果。”宝芙微微笑了笑,“我会是你成绩最差的学生,你会恨不得,这辈子从没认识过我。”
这就是她和夜辉的唯一关系。
运命也好,天意也好。
无论夜辉对她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她都不会对这个男人有一点点,超出朋友界限的想法。
“因为那两位,你也不知道,想要哪个的独孤兄弟?”
夜辉并没有掩饰,眼神中的嫉妒。
宝芙默默不语,她转身推开车门,下车打开后备厢。
果然,再晚一分钟,独自憋在那里的小妖,就会爆发,毁了这辆价值百万金的车也说不定。
“为什么不继续走?”
从车中一跃而出,小妖用藐视地心引力的姿势,斜蹲在树上。
宝芙现在注意到,她盯着夜辉的神情,完全是充满防备的,就像随时准备逃走的小母兽。
僵尸之间,可以准确估算到对方的真实力量。
小妖对夜辉的态度,说明夜辉比她要强大。
夜辉停车的地方,距离日落山,不算太远。
看样子,他是想弃车步行。
“继续朝哪里走呢?”从车里走出的夜辉,用一种略带讥笑的目光,注视着小妖,“你该知道,你的主人和独孤灭,不会在她的巢穴。”
小妖的脸色变了变,又恼又羞。
但是,她却并没有否认。
看来夜辉说对了:独孤伽罗,此时并不在她的地盘。
这时小妖转过头,凝视着宝芙,慢吞吞开口。
“我不是存心骗你,信不信,随你。”
“告诉我理由。”
宝芙对小妖,已经有些了解。
所以,当此刻得知,小妖居然引她扑空,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小妖的那颗又大又黑的独眼,慢慢转向远处的一丛大蓟,不看着宝芙,低声咕哝道。
“你就是个祸害,我本来一直想杀了你——但是……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宝芙对小妖的回答,也早有心理准备。
小妖大约说的是实话。
阿灭此刻身处的地方,一定危机重重。
也许宝芙去到那里,真的会遇到覆灭之灾。
所以,小妖是想把她骗到另一个地方,让她远离危险。
“你要阻止灭。”小妖将眼睛转回来,死死盯着宝芙,“只有你,能阻止灭。”
看到小妖脸上密布的阴云,和眼中深藏的恐惧,宝芙意识到,这丫头一定还隐瞒着,更多重要的内幕。
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夜辉已经扭身朝树林中走去。
宝芙感到很诧异,因为他走的方向,是通往日落山。
那是他们的来时路。难道这位大教授变成僵尸后,智商也滑落为零?竟然自投罗网。
但更令她纳闷的,小妖也一言不发,跟在夜辉身后。
这两只一心一意躲避伏魔者的僵尸,现在仿佛中了魇魔似的,朝伏魔者的大本营返回。
“那里有伏魔者!”宝芙忍不住,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喊,“你们疯了吗?你们会被抓住的!”
夜辉停住脚步,回过头,望着宝芙。
他的目光,在一霎显得,耐人寻味。
“我从没说过,要抓我的,是伏魔者。”(。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520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谁?”
宝芙愕然呆住。
她始料不及,又出了新状况。
这种感觉很讨厌,就仿佛自己的心脏,躺在别人的鞋底。根本无法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重重踹一脚。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那是一个……我从来都没想到的人。”夜辉的脸上,露出丝古怪的表情,低声道,“我和他,称得上是老朋友了。”
宝芙从夜辉那神情中,看到被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通常,只有遭到背叛或者遗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夜辉只是继续朝日落山的方向大步走。
那个想要囚禁夜辉的人,必然就在日落山。
宝芙心里,不禁疑云滚滚。
如果不是伏魔者,日落山到底还有谁,还能和这些扑朔迷离的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以致那个人,竟想要囚禁,变成僵尸的夜辉。
只要他们回到日落山,这个答案应该就会知晓。
现在宝芙明白了,夜辉开车出逃,又把车抛弃在半路,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原本想要逃离那人,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决定放弃逃跑。
宝芙看了看,面色阴郁的小妖。这脾气总是捉摸不定的丫头,在想着她自己的心事。所以,她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对宝芙解释什么。
当他们三人,走到林中一处荒草埋膝的空地时。
夜辉和小妖骤然停住脚步。
似乎在空气中,嗅出了什么危险,两人脸上的神情,都紧张起来。
“怎么了?”
宝芙掏出衣袋中的银弹枪,紧紧握住。
但这情形,有些好笑。
因为和僵尸相比。她迟钝的人类神经,竟然连对着哪个方向瞄准,都无从获知。
敌人仿佛可能,从透明的空气中,随时冒出来。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感到,在距离她很近,大概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空气在颤动。
仿佛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空气撕扯开。
霎时。宝芙的长发,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吸拽,急遽向前飘荡。
“是吴姬天门!”小妖尖叫。“别被它卷进去!”
宝芙听到紧接着传来的闷哼声,她扭过头,看到小妖被一个突然凭空冒出来的灰衣人,用一种闪电般的光芒,击倒在地。
而夜辉的身边。也多了两位灰衣人。
他们身上那式样古旧的长袍,仿佛中世纪天主教僧侣的装束,又宽又深的帽兜,将头部和脸部,完全遮挡。
那两个灰衣人同时抬臂,从他们手掌中。蓦然又发出,两道雪亮刺眼,闪电一样的光芒。
他们训练有素。将那光芒,同一刻劈向夜辉。
夜辉毫无躲闪之虞,被那两道光芒前后交击,登时昏厥在地。
两个灰衣人其中一位,这时俯身伸手。在夜辉的额头上,用食指横一划竖一划。在写着什么。
这熟悉的动作,立刻使宝芙想起,她在僵尸身上刻下咒文的情景。
她心中暗叫不妙,急忙之中,不假思索,举枪便朝那灰衣人射击。
枪响过后,正在夜辉头上写咒文的灰衣人,立刻伏地不起。而另一位灰衣人,一面搀扶他的同伴,一面蓦地抬头朝宝芙看过来。
灰衣人的脸庞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那双眼睛,看不出这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这人是年长还是年轻。
但宝芙触到那双眼睛中,投来的两道清湛目光,不禁浑身一震。
那目光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有一股非常柔和,充满哀伤,又饱含着期盼的殷殷之情。
宝芙的心底,油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那种感觉,像倾盆大雨,倏地冲刷遍,她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
她的眼眶骤然一阵酸涩湿润,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这种无法言述的感觉,简直太奇妙了。
要不是,宝芙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真的会以为,那位灰衣人,是自己失散的兄弟姐妹。
不由自主,她的嘴唇翕动,低声道。
“你是谁?”
那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抱起同伴,缓缓朝后退。
宝芙看到,灰衣人的一条腿和半个身子,渐渐消融在透明的空气中。她意识到,那里应该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就是那扇,无形无影,神鬼莫测的吴姬天门。
只见那灰衣人,抬起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似乎是示意,要她跟着进去。
宝芙亲眼见过,小妖曾险些葬身在吴姬天门中。而吴姬天门,又能成为一条最便捷的通道,让僵尸们自由出入伏魔禁林。
阿灭和伏魔者,还有雷赤乌,一直劳心劳力地寻找吴姬天门,却始终没有探得,它究竟从什么地方开启,又被什么人操纵。
也许,今天这个谜底,就可以揭晓。
只要她,勇敢地踏进去。
想到这里,宝芙立刻举步,朝那灰衣人追去。
但就在一霎,震耳欲聋的机枪射击声,从密林中传来。
宝芙看到那灰衣人的胸口,浸开几团深红色。晃了晃,灰衣人的身体便软软栽倒。然而同时,灰衣人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吴姬天门关闭了。
空地上,只剩下染血的荒草,随风摇曳。
宝芙不知道,那灰衣人是生是死。但只觉得胸口闷痛,仿佛自己的身体,被狠狠刺了一刀。
背后传来杂沓但是迅捷的脚步声。
她看到树林中的四面八方,都有举着武器的男人和女人冲出来。
是伏魔者,他们的追踪本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只要看到,夜辉丢在林中的那辆车,就是白痴也能知道,要在哪里找到他们。这时宝芙的脑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夜辉也许是故意,将那辆车留在那里。
莫非他是想给伏魔者留下信号,告诉他们,要从往日落山的方向追踪。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已经预测到,他们会在半路上遭到伏击。
这就是说,夜辉心里明白,伏击者是谁。
那么,夜辉或许认识那些控制吴姬天门,并从吴姬天门中出入的灰衣人。
宝芙的心突突直跳,她发觉,自己已经失去判别能力。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那几个莫名现身,又莫名消失的灰衣人,带给她一种,很奇特的亲近感。一靠近他们,就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不再那么孤单。
可她真的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善,亦或是恶。
“宝芙,你要提防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人。”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静静传来,“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人,是最危险的。”
宝芙回过头,看着林悠美那张漂亮,显得要比平时正儿八经的脸。
她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林悠美的脸,一旦收起那副无赖相,严肃起来,就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但却又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遗传的力量强大无敌。
这样看的话,林悠美长得,很像她的妈妈,龙汐教授。
一想起龙汐教授,宝芙就会在三伏天,也感到胁下阴风阵阵。因为那个女人的容貌,和五百年前那位变态神女——女儿,真是宛如孪生。
虽然已经上了很久,龙汐教授的课。但宝芙还是很怕,或者说,很敬畏龙汐。
龙汐这个女人,虽然没有三头六臂,却是宝芙除独孤明之外,见过的唯二天才。
所以宝芙不禁暗中怀疑,龙汐一定不是凡胎。
只是很可惜,龙汐的天才,和她这嫡嫡亲的女儿林悠美,半厘不沾。
“躲在黑暗中的人?”宝芙微皱眉头,对林悠美说话总是咬掉半截的习惯,无可奈何,“他们……是谁?”
林悠美嘴里,躲在黑暗中的人,显然是指刚刚消失的那几个灰衣人。
这妮子既然知道他们的来历,却不干脆告诉她,又在她面前显摆内幕优越感。
但林悠美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对一个持枪的男伏魔者,做了个手势。
那位脸色有些差,看着中气不足,应该好好补补身子的男伏魔者,立即用手中的银弹枪,对准昏迷的小妖。
他的枪口,直抵小妖的心脏。(。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520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知道这些伏魔者的枪膛里,装满足分足量的银弹。
只要一颗钻进小妖的心脏,就能要小妖的命。
“等等!”她急忙喊,“这是我朋友,不要杀她!”
“你喜欢和僵尸交朋友的恶趣,真是无可救药。”林悠美挪揄宝芙一句,淡淡道,“她,是妈妈的走狗,是必须被清除的腐物。”
“妈妈……”宝芙一时没有反应,只是木然凝视着林悠美,片刻后,她愕然睁大双眼,“……悠美,你……”
这突如其至的真相,将她震骇得猝不及防。
林悠美嘴里所说的妈妈,想来不是指,她的生母龙汐。
宝芙暗暗懊恼,为什么,她就从没,朝这方面想过。
形容相貌,都与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神女,如出一辙的龙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就像夜辉的脸,与独孤明如此相似,绝不是巧合。
龙汐长得和那位神女相同,也不是巧合。
砰的声枪响,在每个人耳际炸开。
原来是昏迷不醒的小妖,在刚才一霎睁开眼睛,她扳转那伏魔者手中的枪口。那颗本来会射入她胸膛的银弹,反而射进那位伏魔者的胸膛。
那位伏魔者惨白发青的脸上,顷刻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
他的眼珠暴凸,嘴巴大张。
当宝芙看到,他嘴里那四颗排列整齐,上大下小的獠牙时,差点儿因为难以置信,狠狠掐自己一把。
几秒钟内,那位伏魔者的身体,已经因为受到银弹的侵蚀,变成一团挣扎扭动,血肉模糊的东西。
而在场其余的伏魔者。目睹着他们这位同伴身上,发生的一系列特殊生理变化,却毫无所动。
宝芙霎时感到一股凛凛寒意,从后脑勺直缒到脚底。她环顾着,那些伏魔者没有表情,石头般僵化的脸孔,脑子里某些难解的壅堵,一一豁然疏通。
她将目光,直直落在林悠美脸上,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她。
林悠美那张聪明漂亮的脸。此刻陌生得就像一个,血管里流着蓝血的怪物。
“他们都是僵尸!”宝芙感到自己发出每一个音节,都很吃力。“他们都被变成僵尸——那些新型僵尸……”
“他们不是新型僵尸。”林悠美打断宝芙,挑挑眉梢,更正道,“他们正确的名字,是神造物。”
说这话时。林悠美脸上的神情,平静而严肃。
宝芙真希望,她没有听到这一切,也没有看到这一切。
原来,出现在日落山的那些新型僵尸,来源正是林悠美的母亲。龙汐。
龙汐应该就是,五百年前那位变态神女的转世,是两位双生神女中的——女儿。
难怪。伏魔者一直无法调查清楚,新型僵尸的幕后制造者。
这是因为,这位幕后制造者,并非凡人的力量,可以窥探。
她是神。
“悠美。这些伏魔者……都是你的同伴……”宝芙结结巴巴,“……他们都是无辜的……”
她还是难以相信。这些伏魔者被变成这种,神造物什么的东西。林悠美竟然可以做到袖手旁观,甚至……她也参与其中,成为帮凶。
“这世界上,有很多生命更无辜!”林悠美稍稍沉默片刻,眼中现出一丝哀伤,随即便决然道,“神的眼里,众生平等。”
“悠美,你醒醒!”宝芙大声喊,“你是个很好的伏魔者,你这人虽然嘴巴讨厌但心肠还不错,你……”
“我没做过那种,你认为的好事。”林悠美客气地打断宝芙,慢悠悠说,“你藏在鬼楼下的封魔印,是我交给末日之裔红菲的。”
宝芙愕了愕。
她当然记得那只,离临死前,交给她的黑色盒子。
那只小小的黑盒子,亡魂族的封魔印,正是一切祸事的开端。
她以为,是她把那只盒子弄丢了。
就是因为封魔印不翼而飞,落到枢密府的手中,独孤明才把她送走。
她曾以为,她被他抛弃了。然后,状态糟糕到极点的她,在情绪极端紊乱脆弱的情形下,投入了阿灭的怀抱。
而独孤明,也陷入和僵尸枢密府的鏖战。
直到他在屠龙祭后进入长眠,她和他,都没能认真地,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他因为阿灭,耿耿介怀。她则因为,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总是在第一时间疏离她,因为他总是什么事都瞒着她,因为他美丽的合法妻子黎雪瞳,因为他让她伤心,始终无法原宥他。
她和他,就这样分开了。
假如那只封魔印不曾丢失,也许她和他,至今还在一起。
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偶尔也会脑抽犯轴,吵吵小嘴,打打小架。但仍然是甜蜜、幸福;幸福、甜蜜。
宝芙咬了咬嘴唇,让自己有些澎湃发涨的头脑,稍稍冷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的使命。”
林悠美的眼中,露出一丝歉意。
“你的使命是什么?”
宝芙一点儿也不觉得,为了成全他人的使命,自己的幸福就活该被破坏。
“天机不可泄露。”林悠美叹了口气,“宝芙,不要计较这些没用的了——让你和你的僵尸男友分开的,并不是我。”
她最后这句话,使宝芙的脑袋,宛如遽然被重重敲了一棒。
林悠美身后那些男男女女,那些曾经的伏魔者,这时已经蜂拥而上,抓住小妖。宝芙看到他们纷纷露出,嘴里隐藏的獠牙。
昏迷不醒的夜辉,也被他们抬起来。
小妖一面奋力挣扎,一面大声喊。
“宋宝芙,快跑!她是你的敌人!”
但已经有两个伏魔者,过来抓住宝芙的胳膊。就算他们不抓她,宝芙觉得她也不会逃。不知道为什么,她灰心丧气,腿脚沉重,连抬动的力气都没有。
望着林悠美,宝芙的眼珠,一转都不转。
“悠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在乞求,“……一定要这么做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林悠美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却静默得如同大理石雕像。
宝芙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位伏魔者端起银弹枪,分别瞄准小妖和夜辉的心脏。于是她不假思索,伸开两只手掌,抵在抓住她的那两人身上。
一股愤怒,从她的心头,蓦然涌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耳中传来痛苦的嚎叫。
一种奇特的感觉,从她掌心,蔓延到她全身,乃至大脑。
她感到,自己手掌下,那温度颇低,但充满弹性的*,在瞬间变得紧张干灼,就如同一条被扔到高温炭火上的鱼。
然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分崩离析。
她的指尖,触到一些干燥微细,漂浮坠落的粉末。
这时她看到,站在她面前的林悠美,面露震骇。
林悠美的黑眼珠,几乎定在她脸上,逐字逐句的说。
“你把他们烧成了灰。”
宝芙没有闻到,一丝因为炙烧而产生的焦糊臭气。
但那两个抓住她的伏魔者僵尸,的确变成了灰烬。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是她自己做的。
和之前她写下咒文时的情形不同。
那些被她用咒文解决的僵尸,毫无痛苦。他们不像是被她消灭,反而如同经过她的手,得到解脱。
但是这两只僵尸,却在一霎间,承受了咒文和她的怒火,带着巨大的痛苦化成灰。
她就像一个浑身充满毁灭的恶魔,亲手将他们送入地狱。
宝芙感到胃部一阵收缩,她强忍住那股想要呕吐的烦恶和,低声道。
“让我们走!”
“你们?”
林悠美的脸上,现出淡淡讥嘲。
宝芙不懂,她想要救小妖和夜辉,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取笑。
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寻味,林悠美那淡漠古怪的神色,就感到自己的口鼻,蓦然被一只男子的大手捂住。
那个从背后突袭她的人,应该极为熟谙。人体的结构和要害。
他不知道对她动了什么手脚。她只觉得,伴随着窒息而来的,后颈一阵轻微的痠麻,眼前林悠美那张漂亮的脸,便渐渐模糊……
宝芙的身子,登时软绵绵倒伏在草丛中。
林悠美看了看失去知觉的宝芙,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即,她抬起头,瞳孔微缩,眸中射出两道冰冷的光芒。注视着那位突然出现在宝芙身后,将她打晕的人。
那个身材笔挺修长,俊美非凡的男子。浑身透出股,仿佛来自地狱的阴寒肃杀。
在他周围三米见方的地方,就像环绕着一座,遍布地雷的禁地,没有任何人敢逾越半步。
而他身旁不远处。刚刚抓住他的两只僵尸,已经身首异处。他几乎是在任何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形下,便轻而易举拗断他们的脖子。
让他们连喘息,都没来得及发出。
而他杀了他们时的神态,给人的感觉,不过是顺手碾死两只蚂蚁。他苍白的脸。和一双遽深的墨黑色眼睛,都显示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酷和决断。他的举止。气质,都和那个文弱儒雅的教授,判若两人。
此刻,他的目光,盯着昏迷的宝芙。那白皙姣美的脸庞。
林悠美微微一个寒噤,这男人看着宝芙的眼神。就像是屠夫,看着一只,等待他屠宰的小羊。
“教授……”她下意识的开了口,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于是嫣然一笑,“……终于见到你了,僵尸王独孤无缺。”
她话音还没落,就觉得一阵寒气凛面。
夜辉高大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到了她的面前。他的拇指和食指,钳住她的下巴,一双闪烁着莫测光芒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
林悠美在触到他那双眼睛的霎那,被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邪恶,微微的震撼到。
传说中的僵尸王独孤无缺,果然名不虚传。
她相信,即使毁掉整个世界,这个男人的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小贱人。”夜辉的嘴唇,几乎都贴到她的嘴唇上,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几次的试探我,是为什么。”
林悠美心头一憟。
她刻意的接近夜辉,就是为了查清这个男人的底细。
僵尸王独孤无缺,在数百年前,差点儿毁灭世界。虽然他被伏魔族和独孤明联手封印,他的恶灵也被分散。但是却出于种种原因,他不能被真正消灭。
恶魔即将甦醒的种种预兆,已经悄然出现。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能察觉到这种危险。
日落山学院从海外归来的夜辉教授,这个容貌和独孤明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就是预示着危险的一个红灯信号。
因为在传说中,独孤无缺和独孤明,是宛如孪生的父子。
即使是最接近他们的人,都很难区分他们。
如果被封印的僵尸王,想要一个肉身,用来在地上寄放他的灵魂,那么夜辉无疑是最佳人选。
虽然,这个肉身,并不如僵尸王独孤无缺真正的肉身完美。
嗤的一声闷响,林悠美已经将手中的银制匕首,刺入夜辉的胸膛。
她没有刺他的要害,但这已经足够他受的了。
夜辉的伤口嘶嘶冒着烟,肌肉迅速在纯银的腐蚀下发黑腐烂。这具身体,应该是第一次,尝到被纯银烧灼的滋味。夜辉的身子晃了晃,踉跄朝后退了几步。他的脸孔,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扭曲。
他想要拔出那只匕首,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银光闪闪的匕身,就像是摸到炭火似的激弹开。
和别的僵尸一样:尽管他拥有最强大的,僵尸王的灵魂,他的肉身,仍然无法对纯银免疫。
林悠美的唇角微弯,漾起一丝笑容。
她料想得不错,虽然僵尸王独孤无缺借助夜辉的*,重返阳世,但是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夜辉只是普通的人类,他变成僵尸,也是普通的僵尸。
而并非独孤无缺自己那流着金蝉纯血,近乎神明般,不朽不坏的身体。
“我们可以成为合作伙伴。”凝视着,被银匕折磨得手足无措的夜辉,林悠美斯条慢理地道,“我可以帮你,重新夺回你的肉身。”
“我讨厌被人要挟。”
夜辉忍痛,盯着林悠美,似乎要看穿她的用意。
“不是要挟,是合作啦。”林悠美重申,“你那位好妹妹,正准备把你从地下挖出来,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
“伽罗?”夜辉的鼻子里,发出声冷笑,“我根本不在乎,那个贱人。”
“问题不是,你是不是在乎她。”林悠美提醒这个,从古老时代突然甦醒的男人,“问题是,你现在的这具身体,基本上就是废料。”
她想如果此刻真正的夜辉,听到她这句话,一定会让她所有成绩都挂科。
“你和你的婊子母亲……想要什么?”
夜辉的眉头深深蹙起。
“我们在找一个人,你应该也和她很熟。”林悠美笑了笑,“或者,你和她朋友很熟。”
“红菲?”
说出这个名字后,夜辉已经知道,林悠美想要找的人是谁了。
他略略沉吟,目光重新搁到,躺在草丛中的宝芙身上。
“好。”夜辉遽黑的眼中,涌出一丝,根本无法看清的幽暗阴霾,“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在我结束这场游戏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是谁。”
林悠美的脸色微垮,她很难理解,这个年龄超过千岁的老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还是松了口气,能让僵尸王暂时成为她的盟友,总比他立刻成为她的敌人强。
虽然靠近这个男人,会有一种靠近冷血鲨鱼的感觉,但林悠美还是走到夜辉身边,握紧他胸口那把匕首。
在将匕首往外提起的同时,她利落地回答。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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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觉得,这形容得正是自己。
赤烈留给她的咒文,虽然让她拥有消灭僵尸的力量,可她仍是个既普通又平凡的人。她的体力,使她无法抵抗别人的袭击。她的智力,使她根本猜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她双手被链锁捆着,反绑在这辆吉普车的后座。
车窗覆着一层黑色胶膜,她看不见道路,也看不见,这辆车正驶向何方。
和宝芙同坐在车中的三位伏魔者,自然都是新型僵尸,也就是林悠美嘴里的神造物。无论宝芙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回答。
但从他们如临大敌的神情,宝芙估摸前路有虎。
因为,她越来越有觉悟:自己就是上苍派遣的那颗灾星,专门下凡,为祸人间。
果然车子在转了个弯后就抛锚了。
有人在道路上埋伏了铁钉之类的路障,不仅使车胎爆炸,还险些让他们翻车。
随着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数声枪响,宝芙看到,和自己同车的那几位伏魔者僵尸,全部中弹。
伏击他们的敌人,显然很清楚,他们是什么东西。
那些子弹含有银。
在几只僵尸痛苦翻滚挣扎的时候,宝芙看到这辆吉普车的车壁被撕扯开一个大洞。
然后她就被一只手背多毛的大手,从那个洞中拖了出去。
宝芙感觉,自己落到了一只穿品牌正装的大猩猩手里。
抓住她脖子,将她像只小鸡似的拎起来的僵尸男,如果脱掉西服的话,身上其余部位的毛应该更浓。
“找到你了!”
这只体毛发达的僵尸男发出雄浑的咆哮,他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咧嘴露出獠牙时,更像吃人的金刚犼。
宝芙满心憾恨,自己不是那种一受到惊嚇就能直接晕厥的体质。
所以,这种时候,她只能有失淑女风度的发出尖叫。
此刻四周到处都是混战的僵尸,一方是伏魔者转化的新型僵尸,另一方则来历不明。不过他们对付彼此的武器,都是绝不含糊的纯银制品。
有两只伏魔者僵尸,在听到宝芙的惊叫后,立刻赶来。
他们用手中的银链套住了“大猩猩”的脖子。趁“大猩猩”雄威爆发的当儿,双脚刚刚沾地的宝芙,撒腿就跑。
跟着林悠美。已经变质的伏魔者,她无法信赖。
但半路突然冒出来的这些僵尸,也不一定就是善类。
现在她最本能的念头,就是和这些类人生物,保持从地球到天狼星座那么远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四周到处是荒凉的草滩和浓密的矮树丛。天空被铅灰色的云翳遮,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当宝芙经过一辆,翻在路边的车时,她意外的看到,小妖蹲缩在车旁的阴影中。
“小妖!”她几步跳过去。“出了什么事?”
小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不正常。
她抱着双臂的姿势,像一个在躲避恐惧事物的小女孩。
而她的神情。全没了昔日的狠毒刻薄。那颗仅剩的,大大的眼睛里,充满茫然失措,看着宝芙的眼神,就像是从来不认识她。
“火……”小妖嘴里喃喃喊着。用手遮挡住眼睛,“……不要用火烧我。阿灭哥哥,不要用火烧我……”
“我们离开这里!”
宝芙愣了愣,她顾不得,去仔细研究小妖的言语,只是催促她。
但是小妖却突然疯了似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口的一道白色十字疤痕。
那道疤痕有些眼熟,宝芙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妖时,就看过这个伤疤。
阿灭当时见到小妖身上这伤疤的时候,表现得也很古怪。他奋不顾身的冲过去,保护小妖,替她挡住了月牙弯刀的碎片。
僵尸真是一种很奇特的物种。
在经过死亡后再次复活,一切本该都重生,变成崭新的。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小妖身上,还是存留着,过去生活的痕迹。
这道疤痕,就仿佛一个证据,想要证明什么。
宝芙的心口,微微窒了窒,因为一股突袭而来的痛楚。
她本想说什么,但是她看到,一只僵尸已经发现她,正越过辆燃烧的汽车,朝这边来。于是她撇下小妖,疾步朝距离最近的树林中狂奔。
这里鲜少有人闯入,带刺的灌木和蜘蛛网一般的藤萝类植物,覆盖着所有的地面。
宝芙磕磕绊绊地横冲直撞,蓦地,她感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绊住。
她还以为那是条蛇,差点儿惊叫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是我!”
“你?”
她转过头,看到夜辉那张苍白的脸。
他已经迅速将她,拉进了他的藏身地。
那是位于一块巨大巉岩下的小洞穴。因为被绿色植被遮挡,所以就像一个天然的伪装掩体,肉眼很难察觉。
不过,对于嗅觉比雷达还灵敏的僵尸来说,这儿也算不上真正的安全。他们要是对这一带展开地毯式搜寻,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所以夜辉早已想到对策,洞里除了他,还有一具被银链捆绑的僵尸。
那具频临枯干,已经不能发出声音的“活尸”,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腐臭味。这股臭气,足以掩盖,宝芙和夜辉的气味。
夜辉的方法虽然很有效,但的确也很残忍。
宝芙不敢去看,坐在那里,似是已经完全腐烂的那团东西。她知道,僵尸的感官非常敏锐。银子灼烧带来的强烈痛苦,此刻一定还在折磨着那只可怜的僵尸。
阳光透过洞口参差不齐的悬垂植物射进来,渐渐暗淡,白昼正在远去。
一直坐在洞口,用心聆听的夜辉,这时忽然转头看着宝芙,对她微微一笑。
“他们走了。”
那些僵尸已经离开了,这让宝芙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在找她。不过她还是为他们的尽职尽责而感动。因为,他们差不多在这一带,足足寻找了几个钟头。
“他们是谁?”
宝芙刚才透过洞口那些繁茂的猫爪藤和九重葛,隐约看见到,几只僵尸的身影晃过。
他们都很面生,穿着连衬衫纽扣都结得整整齐齐的正装,是伏击他们的僵尸,而并非叛变的伏魔者。
虽然不清楚这些僵尸的身份,但她可以肯定,他们是林悠美的敌人。
可就算如此,宝芙也不敢肯定,他们会是自己的朋友。
因为,她现在已经越来越无法弄明白,自己在这所有的事件中,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在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的敌人之前,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谁又将成为自己的敌人。
“何必在意他们。”夜辉朝宝芙走过来,他的脸庞,完全沉没在黑暗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猫瞳般的幽邃光芒,“我们的长夜,才刚刚开始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在她面前停住脚步,低下头,解开捆住她双手的链条。
这个时候,洞中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泯灭了。
黑暗像块又厚又重,没有半丝缝隙的天鹅绒,柔软无声地覆盖了一切。
宝芙在这一霎,心头蔓起一种无言的恐慌。
她忽然好怕,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寂静的黑暗中,传来“啪沓”一声轻响。随即,橘黄色的温暖火苗,升腾而起。是夜辉点着了打火机。
他削狭的脸庞,被火光投下跳跃的阴影,在瞬间显得有些狰狞变形。
宝芙猜,此刻自己的脸,看起来应该也是这副嚇人的模样。
她凝视着夜辉那双在火焰映照下,变得如同深色琥珀般,诡谲变幻的双眸。
“我们现在去哪儿?”
“留在这里。”夜辉低声回答,阖上打火机的盖子,又打开,“山林里很不安全。”
“我要去找阿灭。”宝芙一面摸黑朝洞口走,一面嘀咕了声,“真糟糕,小妖不能给我带路了。”
她回想起小妖今天的异常,突然意识到,小妖可能是受到了某只僵尸的蛊惑。
所以,小妖才会认不出她,神智陷入混乱。
现在开始,她得自己想办法,找到独孤伽罗。
随着一阵微微的凉风,夜辉蓦地,挡住她的去路。
宝芙抬头看着他。他那张忽明忽灭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有些瘆人。她本能的,朝后缩了缩身体。
因为他们距离太近了。
他的鼻尖和嘴唇,险些擦上她的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紧张,宝芙觉得,刚才她脖颈上的肌肤,一霎那触碰到的。那种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他的獠牙。
也许在刚刚一瞬间,他试图咬她。
虽然,她目前还是安全的,但他或者已经将她当作,下一顿美餐。
这种想法,让宝芙不寒而栗。
根据她的个人经验,这世界上,能让人相信的僵尸,确实两三根指头就数过来。
银弹枪已经被伏魔族僵尸缴走。如果夜辉发狂的话,她唯一的自卫方法,就是用赤烈的咒文。
幸好。夜辉刚才解开了,她被捆绑的双手。
就在宝芙准备待机而动时,夜辉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他将打火机,交到宝芙手中。
“当心被蛇咬到。”
说着。他转身径自先朝洞外走去。
宝芙登时懊悔自己的多心。她本想叫住夜辉,和他一起走,但随即想到:僵尸都具有夜视能力。夜辉不需要光线,也可以在黑暗中行动自如。
她握着那只已经有些发烫的打火机,跟上夜辉。
就在这时,一阵微细的叮叮当当声。传入她耳中。
声音是从洞中角落发出的。宝芙知道,那里坐着一具,已经快被银链腐蚀烧灼成枯骨的僵尸。她刚才听到的声响。是缠绕在那具僵尸身上的银链,轻轻碰撞或是摩擦,才产生的。
因为心脏没有被破坏,所以那具僵尸不会死亡,但他正承受着。比死亡更可怕数倍的煎熬。
踟蹰不到一秒钟,宝芙就爱管闲事的病就发作了。她返身朝那具被银链捆绑的焦骨走过去。
她用打火机微弱的光芒。照了照。
那团焦黑恶臭的,人形的东西,已经根本不能分辨出形容。
宝芙很清楚,自己从来都没有修炼成,爱憎分明这种优点。所以她对僵尸,永远无法产生那种,只要一见到,就恨不得能食其肉,啖其骨的强烈感情。
于是她俯身,扯了扯,那具僵尸身上的银链。
“你保证不咬我,我就放开你。”
那具僵尸的声带已经被灼干,无力发出声音,只是眼珠在缓缓转动,表示听懂了宝芙的话。
宝芙不禁的,被那双眼中流露出的焦急和忧虑震了震。
她待在洞中时,一直没敢多看这只僵尸,而这只僵尸也一直不出声。
现在,她才突然发觉,这只僵尸的眼睛,像极了她熟悉的某人。
就像被电打到,她立刻七手八脚的,去撕扯那些密密麻麻缠裹的银链。直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银链,被全部解开。她才抱住那具浑身焦黑的东西,失声喊起来。
“莫难!”
“……你敢哭……”莫难低八度的嘶哑女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就咬断你的脖子!”
从纯银的炙灼下解脱后,莫难的身体和容颜,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怎么——会是你!”
宝芙盯着她那张半是骷髅半是少女的脸,满心后悔,自己没有更早注意到她。
莫难没有回答,她那双细长的的眼睛,这时眯起来,看着宝芙的身后。
她眼中盛满的恐惧,让宝芙觉得,背后仿佛站着一只恶鬼。
宝芙回过头,借助微弱的火光,看到自己身后的黑暗中,无声无息站着一个人。
她被嚇了一跳,手中的打火机,险些掉在地上。定了定神,她才看清,那人是重新返回山洞的夜辉。
夜辉凝视着宝芙,带着些遗憾的表情,淡淡道。
“是我失策,没想到,你会认出她。”
“你……”宝芙感到自己的喉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你……”
她的脑子里,一堆紊乱的思绪,飞快地旋转着。
莫难一定是发现她逃跑后,才追寻着她的踪迹,一路找来。而实力在亡魂族可以跻身前三强,担当独孤明影卫的莫难,竟然轻易被人制服。
最令宝芙诧异的是,将莫难用银链捆绑的人,竟然是夜辉!
夜辉是一只新生的僵尸,他的等级,远远低于莫难。莫难怎么可能甘于束手就擒,任他屠戮。
这时宝芙注意到,莫难见到夜辉时的样子,也很奇怪。
她像一只在狮子面前丧胆的羔羊,伏在地上,浑身簌簌发抖。
宝芙还从来没见过,莫难这野性难驯的女人,向独孤明以外的人臣服。但对于独孤明,莫难是敬服和爱。对于此刻的夜辉,莫难透露出的,是一种骨子里的深深畏惧。
“我不想嚇到你。”夜辉的声音,变得异样低沉沙哑,“但游戏得提前结束了。”说着,他扔给莫难一条绳索,低声命令。
“把她的手绑住,我希望你,做得好一些。”
莫难的头蓦然抬起,她想要说什么,然而一触到夜辉冰冷阴沉的目光,她便又低下头去。然后她默默捡起那根绳子,走到宝芙身边。
宝芙这个时候,却根本没有注意,莫难在做什么。
她仿佛在瞬间石化,呆呆站在那里,盯着眼前的夜辉。手中的打火机已经烧到烫手,她却浑然无觉。
因为刚才,夜辉的声音,像极了那个人。
但他不可能是那人,那人还沉睡在殁谷中。
而且夜辉此刻的眼神,和那人截然不同。
虽然,都是一样的漆黑深遽,都是一样的冰冷无情。
但宝芙就是无法,将夜辉的眼睛,和独孤明的眼睛混淆。
她身子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洞中又变成一片漆黑的同时,她的五指,已经紧紧攥住,一条冰凉,金属质感的东西。
那是,丢在地上的的银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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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握住那条银链,抬起头,看到夜辉一手举着只火把,另一只手握着枪。那只枪,是伏魔者专用的银弹枪。
夜辉手中的枪口,对着宝芙身旁的莫难。他盯着宝芙,嘴角浮起一丝,颇有兴致的微笑。
“难怪明和灭会缠着你,他们像我,都喜欢生气勃勃的女人。”
宝芙只觉得大脑一阵阵血涌。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宝芙咽了口唾液,感到嘴巴里泛苦。
夜辉,或者说,独孤无缺这个男人手中的枪,瞄准的部位,是莫难的心脏。他的用意很明确,只要她敢逃,或是敢轻举妄动,他就会杀了莫难。
她相信,这男人做得出这种事。
但是,让她在这个灵魂千岁以上的怪物身边多待一秒钟,她都会忍不住想惊声尖叫,拔脚逃开。
同是金蝉独孤家的僵尸,血缘相近的父子。但独孤明和阿灭,却从没给过她这么强烈的恐惧感。
“夜辉呢?”宝芙握着银链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把他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咻得一声,随着声闷哑的枪响,莫难突然身子一歪,单膝跪地。独孤无缺枪管里的一颗纯银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膝。
虽然莫难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呻吟或呼号。
但是,宝芙看到莫难那紧蹙的眉头,和霎时惨白发青的脸,微微颤抖的双唇。
莫难望着宝芙,眼中充满愧疚,哑声道。
“快走,不要管我……”
“我听你的。”宝芙将手中的银链。哐当一声抛在地上,愤怒地瞪着独孤无缺,“不要再伤害她!”
宝芙知道,僵尸界有森严的等级制度,面对着僵尸王独孤无缺,莫难就是被他凌虐致死,都不会反抗一根指头。
所以她猜,莫难根本不会和她一起逃跑。
虽然在她看来,莫难的忠诚很愚蠢,但她不能丢下莫难不管。
“你果然是欠缺管教的女人!”独孤无缺的脸色阴沉。“独孤家已经赐予你莫大的荣耀,你却还惦记着,别的杂碎。”
“荣耀?”宝芙愣了愣。“杂碎?”
对于独孤无缺口中的荣耀,她不太理解那是什么。
但她隐隐约约估摸,杂碎这个词,应该指的是夜辉。
果然天下老爷们的共同特征就是:嘴上有毛、心理年龄到死也只有八岁、以及无药可救的自大症。
之前,她很受不了夜辉的自恋。
但是相形之下。比起这位高人一等的僵尸王独孤无缺大爷,夜辉那一型,算是谦逊纯朴。
她很想弄清一件事。
现在占据夜辉躯壳的,是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灵魂,那么夜辉的灵魂,究竟去了哪儿?
“夜家被选中。成为我在地上临时的躯壳,是他们的幸运。”独孤无缺这时轻声冷笑,“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最合适我的寄身,那小子算是有功之臣,没有白活一场。”
宝芙听到这里,明白夜辉已经死了。
大概,在独孤无缺的恶灵。彻底占据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死了。
她止不住的落下泪。为夜辉无辜的死,感到悲伤。
独孤无缺沉沉注视着宝芙,遽深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勘测的幽冷光芒。他将脚旁一个黑色铁箱,朝宝芙这边踢了踢,低声命令。
“打开它。”
那只铁箱的样式古旧,是有年头的东西。
铁箱外表的尘土,已经在箱皮上和锈斑融成厚而坚硬的一层痂壳。这东西,像是不见天日已经许久。
箱子上那把灌了铜汁的锁,则刚刚才被人为破坏。
开锁的人应该正是独孤无缺,他之前离开山洞,想必就是去取这只箱子。而埋藏这只箱子的地点,看来距离这座山洞并不远。
宝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独孤无缺将她诱骗进这座山洞,也许不是偶然。
她揩掉脸上的泪水,俯身将那只铁箱盖子掀起。
箱子里的大部分东西,因为岁月弥久,都已经腐烂成灰。只有几样东西还完好:一把式样古朴,锈迹斑驳的牛角尖刀。一面圆月形状的古铜镜。还有一些用各色玉石和翡翠雕制的,女人的钗环首饰,以及一件乌漆墨黑,又轻又软,不知用什么材质织成的女子长袍。
正在宝芙揣测,独孤无缺要这些可以当作恐怖片道具的古董,派什么用场时,她耳中传来独孤无缺的一声叹气。
“你喜欢吗?”
这莫名的温柔口吻,让宝芙蓦地后脊发寒。
她抬头看了独孤无缺一眼,只见他的神情,略带欣喜。再看看莫难,莫难怔怔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神中充满恐惧。
宝芙直觉,如果自己激怒独孤无缺,他一定又会拿莫难当出气筒,于是点点头。
独孤无缺苍白的脸,果然露出丝满意的微笑。
“这是我走遍天下,亲自采的最上等玉料,请最巧手的工匠,为你量身打制。”他漆黑眼眸深处,升腾起两簇灼灼火焰,“我已经等了很久,就想看一眼,你戴上这些首饰的样子。”
宝芙明白了,独孤无缺肯定是又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就如同,独孤明曾经,也差点儿将她当成那女人杀掉。
她硬着头皮,摇摇头,道。
“恐怕这东西不适合我,我不是末日之裔红菲。”
“她当然不会是你!那女人玩什么伎俩,我都从来没有相信她。”独孤无缺脸上现出丝轻蔑,冷冷道,“我娶她,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劫’,有了这个‘劫’,那些混蛋就再也不能欺侮你了。”
宝芙的心房,一阵紧缩。
她有些微微气喘,盯着独孤无缺。
“劫,就是灭吗?”
“灭身上流着末日之裔的血统,就拥有逆祖的力量。”独孤无缺微微颔首,俯身从箱子里,挑出一条血玉珠链,走到宝芙面前,“只有他,能认出那些混蛋。放心,我会把那些混蛋杀得一干二净。”
这时莫难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走过来,从独孤无缺手中接过那条红滟欲滴,颗颗如血的珠链,替宝芙系在颈上。
宝芙感激的看了莫难一眼。
要是独孤无缺那冰冷的手指碰触她,她宁肯被条毒蛇咬一口。
反正,独孤无缺已经认定她是另一个人。她也不再多做辩白,索性将错就错,问道。
“那些……混蛋,是谁?”
“都是背叛你的卑鄙小人!”独孤无缺的眼中,现出一抹痛绝恨意,“他们和你一起来到这个地方,本来是侍奉你的奴婢,但他们却折磨你——我那时年纪太小,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撕碎,把你一片一片埋藏起来……”
说到这些时,他的脸,竟然微微有些扭曲。
而他那因为巨大的压抑,而变得异常低沉阴森的语调,也令宝芙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惊恐难安。
她觉得后背上,一道冷汗涔涔淌下,就像是小虫子在爬。
深深地喘了口气,她缓缓劲儿,低声道。
“那……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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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眼底那层阴鹜,却越来越浓。
他用手中的枪,指指箱中那条黑色长袍,低声道。
“换上它。”
说完,他竟很自觉的背转过身。
宝芙立刻,先拾起箱中那把锈迹斑驳的牛角尖刀,将莫难腿上的银弹,剜了出来。
然后,她看了看那条黑色的袍子。她不知道,这原本是属于哪个女人的爱物。经过那么久,它原来的主人,或许早已化为尘土。但是它却静静地躺在她面前,崭新如初。
莫难帮助她,将这条古式长袍穿好。
出乎宝芙的意料,这袍子穿起来,竟十分妥帖合身。仿佛,她才是这条袍子的旧主人。
当独孤无缺转身看到她时,漆黑深遽的眼底,蓦地涌起一股,欣喜如狂。他随即命令莫难,将宝芙的双手捆住。
宝芙知道,独孤无缺害怕她的手碰到他。害怕她在他身上,刻下赤烈的咒文。
感到独孤无缺投向她身体的贪婪目光,她知道今夜凶多吉少。
忍不住浑身的战抖,她低声对莫难道。
“明才是你的主人,不是他!”
莫难那双凤目中的光芒,微微一震,神情却依旧是麻木沉默。
“明?”独孤无缺嘶哑冰冷的声音,这时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响起,“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这个我亲手调教的,我最喜欢的玩物。”
他惨白发青,俊美异常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说不出的邪魅。
尤其是,他嘴里说到独孤明的名字时,眸中那种刻骨的恨意。
宝芙注视着他,嘴唇和手脚,都在霎时冰凉无血。
一步一步,独孤无缺慢慢朝宝芙逼近,双眸射出浓炽暗沉的深红光芒。
宝芙嚇得哆嗦了一下,这种充满*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阿灭和独孤明。在被本能的饥渴掌控时,都有过这样的目光。
大概因为独孤无缺,已经饿了太久的缘故。他此刻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她撕碎。同时,她瑟瑟发抖,嚇得半死的模样,也让他感到愉悦。
他的嘴角上翘。露出丝没有任何情感,但是充满残暴威严的笑容。
“给我听好……”独孤无缺盯着宝芙,“不仅你属于我,明的奴仆属于我,就连明,也属于我——我是王。你们的王!”
就在这时,莫难纤细的身影,挡在宝芙的面前。她什么都没说。嗤啦一声,撕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随即,她谦卑无比,跪在独孤无缺面前,仰起脸望着他。
宝芙看到。莫难那双轮廓秀气妩媚的眼睛中,闪烁着晶莹如水的光芒。那种柔软得。似乎会使坚硬的铁石,也为之融化的眼神,瞬间使她的脸庞,焕发出异样的艳丽。
此时此刻的她,犹如一只勾魂夺魄的妖精。
独孤无缺注视着莫难,略略沉思片刻,低声轻笑。
“比起你那个悖逆的主子,你更懂规矩。”
说着,他将火把抛在地上,伸手抓起莫难。莫难没有做任何反抗,任凭独孤无缺的利齿,刺进她的脖颈。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暧昧模糊,野兽般的悲鸣,登时在空气中弥散。
火光摇曳,在洞中投下不断急遽变幻的黑色阴影,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奇形怪物。
莫难已经被独孤无缺摁在岩壁上,她用双腿紧紧夹住独孤无缺的腰,竭尽所能的媚惑他。
同时,她那双细长的眸子,越过独孤无缺耸动的肩膀,死死望着宝芙。
仿佛是在对宝芙说,快走。
宝芙迟疑着,牙齿几乎咬破嘴唇。
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利用独孤无缺身为雄性的弱点,趁他疯狂泄欲之际,逃离这个恐怖的男人。
她准备转身之际,看了一眼莫难那张,因为血液大量流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宝芙开始移动,不是朝洞口,而是逐渐靠近,独孤无缺丢在地上的火把。
莫难看出她的意图,朝她投来两道责备和催促的目光。但宝芙的决心坚定。莫难只得故意发出很大动静的尖叫,以掩盖宝芙的脚步声。
宝芙将双手放在燃烧的火把上,借助火焰的炙烤,烧断绳索。
片刻,她手腕上的绳索断开,不过肌肤也被高温烫出两片燎泡。
空气中微微的焦糊味儿,并没有瞒过独孤无缺。他突然安静下来,虽没有回头看,却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情。
龇牙怒吼一声,他提起莫难娇小的身体,狠狠摔向远处。
混杂着骨骼断裂的闷响传来,莫难撞在石壁上,又弹落在地。
宝芙看到,独孤无缺像头发怒的野兽,朝自己冲过来。她立刻伸出手,这次她要集中所有的精神,将独孤无缺烧成灰烬。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全身的血,忽然好似在一瞬间,都消失得一滴不剩。
她的大脑发麻,发涨,成了真空。
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她想不起来了。
无论她怎样用力地想,无论她如何搜肠刮肚,翻遍任何一个角落。就像是丢失了的东西,赤烈的咒文,连只鳞片爪,她都想不起来。
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宝芙没想到,偏偏在这最危急的时候,这情形又发生了。
她竟然,无法杀掉独孤无缺。
来到她面前的独孤无缺,从她惊慌失措的表情里,立刻看出端倪。
他那张俊美,却被邪恶濡染得,格外狰狞的脸孔,顿时露出一丝得意微笑。
“你杀不了我……”独孤无缺抓住宝芙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宝芙摇摇头,竭力想要躲开独孤无缺。
她的肩膀快被他捏碎了。他的冰凉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让她快止不住尖叫起来。而他的鼻尖,压覆着她的额头。他沾满血腥的嘴唇,正刮蹭着她的眉毛和眼皮。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像是被毒蛇缠绕的恐怖,宝芙蓦地抽出,她暗藏的那把牛角尖刀,刺入独孤无缺的胸膛。
看到独孤无缺那好整似暇的神情,她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失去冷静。
这把牛角尖刀虽然是件古物,但锋芒犹存。可是,却依旧奈何不了,一只不死的僵尸。
独孤无缺淡淡笑着,嗤的一声,拔出那把牛角尖刀。而他的一只手掌,这时贴上宝芙的胸口。
那一处,是她心脏的位置。
他阴鸷又狂热的目光,宛如两团幽冥地火,像是要钻进她的骨头一样,勾住她。
“吾爱……”他的声音,噬心的虫子般,缓缓爬进她的耳朵,“……你永远逃不掉的,我对你的爱,就是对你的诅咒……月亮逃脱不了它的阴影,你永远也逃脱不了,我对你的爱……”
宝芙隐约记得,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话。
……是戈君!戈君体内的末日之舌,曾经对她说过的预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当时的她,才刚刚和阿灭,和独孤明相识。
刹那间,她像是被抽掉了灵魂,陷入呆茫。
这时,独孤无缺搂住她,在她额头,印下深深一吻。她雪白的肌肤上,霎时现出一朵深红的血腥之花。
她想要挣脱独孤无缺的桎梏,然而却是徒劳。
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她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眼前,白光晃了晃。
是独孤无缺举起那把牛角尖刀,朝她心脏刺下。
耳畔,传来独孤无缺喑哑的声音。
“我来叫醒你,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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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的一声,独孤无缺手中的那把牛角尖刀,忽然掉在地上。
宝芙看到,独孤无缺紧紧盯着自己,神色古怪。
他的额头和鼻尖,忽然汗水涔涔。而他的眼神中,刚才的阴霾和冷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恐惧。
就像是突然间,他变成另一个人。
“我……都做了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气喘吁吁,“我的天呐,我都做了什么!”
“夜辉?”
朝后退去的宝芙,这时迟疑着停住脚步,仔细辨认着,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眼前这男人的神气,的确是夜辉,而不是独孤无缺。
她彻底被搞糊涂了,夜辉的灵魂,应该已经消散了,怎么又突然出现在这副躯壳中。
“是我,宝芙!”夜辉看着她,满面歉疚,“我一直都看得到你,一直都听得到你的声音,但我就是出不来——那个恶魔困住了我,幸好,我还是做到了。”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但立刻,他的神情又变得沉重。
“那恶魔还会回来,你得杀了我,宝芙。”
“不……”
宝芙看到夜辉俯身,拾起刚才混乱中,掉在地上的那把银弹枪,递给她。
她接过枪,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做。
夜辉的灵魂还存在,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夜辉而不是独孤无缺。她不能杀死,一个无辜善良的朋友。
但是,如果独孤无缺的灵魂。再次在这具躯壳里活过来……
那,这个男人就是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的恶魔!
“宝芙,我的身体,是那个恶魔现在唯一能寄存的地方。”夜辉在淡淡的苦笑,“我不能就这么让他赢了。记得吗?我说过要改变我的命运,帮帮我,宝芙。”
“没有别的办法吗?”
宝芙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除非……”
夜辉的眼神暗了暗。
“除非僵尸王的恶灵被彻底消灭!”莫难低沉的声音,冷冷传来,“但是连太子殿下,都做不到这种事……”
她纤丽的身影。已经到了宝芙身边。
一把夺过宝芙手中的枪,莫难瞄准夜辉的心脏。
“莫难!”宝芙急忙阻止她,“他是夜辉。是朋友!”
“这狗杂种刚才强暴了我。”
莫难眉梢微挑,扣动扳机。
一颗银弹,嗤的一声,射进夜辉的身体。不过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的一条腿。因为在关键时刻。宝芙抱住莫难的手臂,所以子弹射偏了。
夜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被银弹灼烧的他,漂亮的脸孔登时扭曲起来。不过,他还是用一种带着赞赏的异样目光,看着莫难。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话。
“美女,要知道……我也是受害者……”
“这是我们唯一能杀掉僵尸王的机会。”
莫难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瞪着宝芙。
看到莫难充满警备的眼神,宝芙知道她在怀疑:夜辉此刻灵魂重返,是不是独孤无缺玩弄的骗局。
因为谁都无法预料,独孤无缺的恶灵,会在何时。再次掌管夜辉的*。
而一旦独孤无缺的灵魂重现,莫难就会迫于血之戒律。无法对独孤无缺动手。
“她说得对。”夜辉低声开口,“……我支持不了多久了,他随时会回来……”
他说话时,眼神显得浑浊而疲惫。
似乎对他来说,和独孤无缺的恶灵抗争,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宝芙还是无法做到,在夜辉活着的时候,杀掉他。或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掉。她的目光落到,地上的银链。
“我说……”夜辉一路都在哀求,“……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他们刚离开那座小山洞,现在借着月光,三人行走在崎岖的山林中。
如果没有夜辉不断的瘆心嚎叫,夜晚的风光,本来还算旖旎。
但宝芙不能不防,所以她用银链,结结实实地将夜辉捆绑着。这是为了对付,随时可能甦醒的独孤无缺。
“坚持住,夜辉……”宝芙只能不断安慰他,“……我们会找到僵尸王的封印地,到时也许有办法救你。”
这是莫难的推测:僵尸王独孤无缺被封印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
否则,独孤无缺不会将宝芙带到这里,并找到那只箱子。
其实宝芙很清楚,自己也许是在欺骗夜辉。
找到独孤无缺的封印之地,也未必能从独孤无缺的魔爪下,救出夜辉。
但是她知道,或许在那里,可以见到独孤伽罗。
阿灭,此刻就在那个女人手中。
随着月亮越升越高,他们在山林中,也走得越来越深。不过传说中的僵尸王封印之地,却还没有一点儿,显山露水。
感觉器官比人类敏锐百倍甚至千倍的莫难,并没有接受到,任何异常的磁场,或嗅到任何异常的气味。
她从一颗高耸入云的银杏树上跳下来,摇摇头,低声道。
“除非太子殿下在这里,或是当年封印僵尸王的伏魔族长老复活,否则我们无法找到封印之地。”
为了不让僵尸王复苏,当年的伏魔族长老和独孤明,采取最隐秘的方法,将封印之地掩藏。
当年的伏魔族长老早已作古,沉睡在殁谷的独孤明,也不可能来到这里。
现在,能够为寻找封印之地,提供线索的只有一个人。
宝芙和莫难,一起将目光投向夜辉。
被封印的独孤无缺虽然肉身不得自由,但他的恶灵,却选择寄宿在夜辉的身体。他带着夜辉来到这里的目的,必然是想找到封印之地。
“夜辉,你能试着,知道独孤无缺的想法吗?”
“我不能,宝芙。”夜辉断然拒绝,“那样我就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占领我的身体。”
不堪忍受银链折磨的夜辉,此刻正把自己浸泡在山溪中。
宝芙看着夜辉那副已经面目全非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再为难他。
可是他们已经走到这里,不继续向前进一步的话,也许就只能打道回府。
那意味着,一切都白费了。
她将坐以待毙,等着阿灭被害,等着那些她看不清面目的敌人,将她的未来写好。
不能,她决不能,将她的命运,再假手他人。
宝芙扑通一声,跳进溪水,走到夜辉面前。她从怀里,抽出那把牛角尖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她很庆幸,她在山洞时,没有脱掉那件黑色的袍子。
现在,她应该还是能唤起,独孤无缺的记忆。
夜辉正在腐烂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漆黑清遽,他凝视着她,低声道。
“宝芙,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该死!”
站在岸上的莫难咒骂,她意识到宝芙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宝芙当着夜辉的面,用刀刺自己的胸口,试图叫出,夜辉体内的恶灵独孤无缺。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脖颈和锁骨处,斜斜划出一道轻浅的血痕。沁凉的夜风中,霎那染上一缕,不易察觉的血腥甜香。
但对莫难和夜辉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强烈的刺激。
夜辉的眼睛,顿时转成渴血的暗红色。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朝宝芙扑过去。但缠绕在他身上的银链,因为他的动作骤然勒紧,将他的伤口灼烧得更痛。他惨嚎一声,朝后跌躺在溪水中。
宝芙的长发和袍子,被溅起的水花,打得湿漉漉的。她没有转身逃跑,而是望着在水中挣扎的夜辉。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赌博。
“你不是要扭转吗?”宝芙的声音虽轻,却清晰沉着,“试试看,和恶魔谈谈——你能做到的,你才是你的主人。”
“我做不到!”
从水中爬起来的夜辉,嘶哑地咆哮。
他充血的双眸,此刻就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宝芙,仿佛恨不得将宝芙碎尸万段。
莫难这时不敢靠近山溪,她耽心离宝芙太近的话,她会比夜辉更快地,扑上去咬断宝芙的喉咙。
风飒飒吹在三人身上。
山林中寂静得,一时恍惚能听到,三人或快或慢的心跳。
宝芙的脸颊被黑发缭绕,双目闪烁着灼灼亮光。
她毫不畏惧,夜辉那嚇人的眼神。
“你能!”她斩钉截铁地道,“你一定能!”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哪来的这股力量和勇气。对夜辉说出这种话。
夜辉震了震。一霎间,他似乎被宝芙娇弱身体里涌出的那种,虽看不见,但却极为澎湃的气场慑住。
他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倏忽放大,就像受到强光刺激的猫眼。
缓缓地,他从溪水中站起身,脸上的神情既木讷又阴郁。趟着溪水,他朝宝芙走过去,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直到距离宝芙。差不多仅仅只有四五厘米的地方,他停下来,伸出一根食指。动作机械地,蘸了蘸宝芙伤口的血。
宝芙感到自己浑身都变得僵硬,她眼珠一动不动,紧张地看着夜辉,将那根食指放入嘴里。慢慢吸吮。
她有一种感觉: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既不是夜辉,也不是独孤无缺。
而是他们两人的混合。
夜辉的灵魂,和独孤无缺的灵魂,正在这具躯壳里陷入纠缠厮杀。
而从夜辉白痴般的神情,和呆滞不动的目光里。根本无法看出,谁胜谁负。
大概,过了有几秒钟。但宝芙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度春秋。
她看到夜辉突然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跪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她。肌肉腐烂,嗤嗤冒烟的脸孔上,露出极为庄重和敬畏的表情。
而他看着她的眼神,狂热而单纯。
那表情。就像是信徒以全副崇拜的身心,仰望他的神。
宝芙与其说是懵了。不如说是被嚇住了。无论此刻是谁主宰着夜辉的*,他这样凝视着她的眼神,都令她无法接受。
她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
“夜辉?”
“镜子……”
就在这时,夜辉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两个模糊的字。那沙哑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到底是属于他,还是属于独孤无缺。
说完,他的身子便突然朝一旁歪栽,倒入溪水中,失去知觉。
宝芙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
她转身就朝溪岸上跑,边跑边喊。
“镜子,那面镜子!”
夜辉嘴里所说的镜子,或许就是,独孤无缺找到的那面铜镜。
因为宝芙觉得那面铜镜,和身上的黑袍子一样,可能属于某个神秘的女人。而这个神秘的女人,一定会和她的身世有某种关联。所以她没有将那面铜镜丢在山洞里,而是交给莫难。
站在树下的莫难,远远将那面铜镜扔 过来。
在宝芙的伤口没有结痂以前,她不敢考验自己的控制力,靠近宝芙。
铜镜掉落在草丛里,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鱼鳞般的斑斑驳光。宝芙一个箭步奔过去,捡起那面铜镜。
毫无雕饰的工艺,使这面圆如满月的铜镜,看上去朴实无奇。
除了因为年代久远,在镜面上形成的云雾状锈苔,宝芙翻来覆去,也看不出这面镜子,究竟还有什么值得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包括她的脸。
在铜镜中,她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庞,看上去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而又缥缈,仿佛鬼魅般的女人。
莫名的,她对这种感觉,既讨厌又恐惧。
可这面古老的铜镜中到底有什么玄机?为什么夜辉和独孤无缺的灵魂沟通过后,嘴里会说出这两字,镜子。
宝芙仔细想了想,将自己伤口的血,涂到铜镜上。
她记得,戈家巫女都能用自己的血,滴入器物中,呼唤出她们冡养的暗灵。于是,她也来个病急乱投医,看看这镜中的奥妙,是不是用鲜血可以引出。
但事实证明:她的血,除了比较吸引嗜血类生物,给自己找死,再没有额外的优点。
迟迟半晌,那面铜镜,没有任何变化。
宝芙抱着那面铜镜重新返回山溪,她决定冒险,把夜辉叫醒,从他或是独孤无缺的嘴里,问出答案。
但就在这时,她惊异地看到。
夜辉身上的伤口在复原。
他本来被银链灼烧着的身体,此刻已经恢复了完整和光洁。那些捆绑在他身上的银链,不知什么原因,似乎突然对他失去效力。
远处的莫难,看到这情景的瞬间,便冲过来挡在宝芙面前,同时她拔出银弹枪,砰砰朝夜辉的心脏射击。
本来处于昏迷中的夜辉,豁得从溪水中站起来。水从他挺拔修长的躯干,和光滑的皮肤上涔涔流下。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散发着恶魔般的威慑。有条不紊地,他解开套在自己身上的银链,噗的一声,将它们抛进溪水中。
沉重的银链,躺在溪底的卵石中,再也不会浮出水面了。
宝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直通到脚底。
此刻甦醒的这个人,不是夜辉,而是僵尸王独孤无缺。
而最糟糕的是,无论他是谁,他已经不再畏惧纯银的力量。
因为莫难射进他胸口的银弹,一颗一颗,全都被他迅速恢复完好的强硬肌肉,排挤出来。
这短短的片刻,他竟已经成为更强大可怕的僵尸。
像一道凛人的寒风,独孤无缺倏地,便伫立在宝芙面前。
试图拦阻他的莫难,被他单手抓住脖颈,高高举起。
“放开她。”
宝芙听到,莫难颈骨被捏碎的声音,忍不住颤声喊。
出乎她的意料,独孤无缺听从了她。他将莫难已经断气的尸体,丢进水中。随后,他朝宝芙伸来一只手。
宝芙嚇得,几乎要闭上眼睛,不想正视这一切。
但就在这时,她感到手中一空,独孤无缺拿走了那面铜镜。
然后,他将那面圆圆的铜镜,和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对在一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月光给那面铜镜,镀上一层美丽的银色弧晕。
宝芙的眼睛,被那闪耀的光芒,刺得微痛。她眯起眼,注意到铜镜黝黑斑驳的表面,因为月光的照射,浮现出一些不易察觉的微弱磷光。
她仔细辨认,发现那些星星点点的磷光,隐隐形成一些弯弯曲曲,奇形怪状的符号。
那些符号,和赤烈留给她的咒文,非常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想必它们记述的,是一些很重要的内容。
“看见这些,你一点儿都不怀念吗?”就在这时,独孤无缺沙哑魅惑的声音,静静响起,“过去,你把这些教给我。”
“我?”
宝芙愣了愣,立刻明白,独孤无缺又是将她当成,那神秘的另一个女人。她看到独孤无缺正聚精会神,默读着那些字符。
那些闪烁的字符,像肥皂泡般,短短霎那就彻底消失。宝芙猜,应该是这面铜镜在铸造时,被加入了某种特殊的成分,可以在月光的照耀下显现。但这种物质十分短寿,很快就会耗尽。
当最后一个字符消失时,独孤无缺抬起头,看着宝芙。
宝芙触到他那双幽邃阴暗的眼眸,不禁浑身一栗。此刻这旷野中,四周万籁俱寂,夜辉再次消失,莫难还没有甦醒,她孤立无援。而她唯一拥有的自保武器,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又对独孤无缺失效。
这个时候,他只需轻轻一伸手,便能杀了她。
独孤无缺凝视着她,看出她的恐惧,弯唇一笑。
“你的脸,没有一滴血了呢……”他低声开口,抬起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完好无缺的皮肤。随即他用冰冷的指尖,轻触着宝芙的脸颊,“……你宝贵的血,又给了我一次生命!”
宝芙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害怕,连嘴唇都微微哆嗦。
独孤无缺的后半截话,让她意识到一个事实。
可能,刚才是因为独孤无缺吃了她的血,所以他才对纯银产生免疫力。
她见过的僵尸中,唯独流着金蝉血的独孤家僵尸,不畏惧银子。她不明白。夜辉的躯壳,只是普通僵尸的躯壳,为什么仅仅尝了一点点她的血。就可以进化。这让她想起另一件憾事,她的血虽然能解救被僵尸咬了的人,却没能解救司徒静虚。
宝芙一把拨开独孤无缺的手,他的触摸,令她厌恶无比。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直视着独孤无缺。
“……我到底是什么人?”
“你真是个可怜的姑娘……”独孤无缺大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什么,的确很痛苦。”
他话音一落,蓦地攥住宝芙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
“……我来帮你回忆,报答你帮助我。摆脱那个笨蛋夜辉——他从你身上,索取得真是太少了!”
宝芙只觉得颈上猛地一阵刺痛,是独孤无缺的獠牙。已经扎破她的皮肤。她既无力反抗,嘴里也不能发出声音,两只手徒劳的挣扎着。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呼啸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天空中遽然仿佛有流星划过。那是一颗照明弹。
四周豁然雪亮,原本黑暗模糊的山林。霎时通透如明镜,可以清晰得看到,一草一木。
以及,那些从四面八方的树后和灌木丛中,走出来的身影。
他们的眼睛,都仿佛是受到刺激的猫瞳,微微翕张。而同时,他们就像嗅到血腥的野兽,本能地龇出獠牙。
在距离独孤无缺和宝芙四五米开外,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枪,枪口一致对准独孤无缺。
埋头在宝芙颈窝啜饮的独孤无缺,意犹未尽,缓缓抬起头。他嘴唇上的鲜血,殷红如宝石,有几滴沿着他的下颔,坠落在草丛中。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独孤无缺的唇角,浮上一丝淡淡笑意。
随即他慢慢转过脸,注视着那个静悄悄伫立在他背后的黑衣年轻人,低声道。
“灭,你长大了。”
站在他身后的那道修长黑影,正是脸色苍白的阿灭。
阿灭俊秀的脸庞,这时惨白得骇人,但却仿佛石头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墨黑色的眼珠,显示出他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听到独孤无缺的声音后,他立刻单膝跪倒在地。动作利落干脆得,犹如一架精准的机器。
“你倒是心口如一……”独孤无缺眯眼微笑,“始终……不叫我‘父亲’!”
他打横抱起因为失血,变得虚弱不堪的宝芙,走到阿灭面前。
宝芙晕沉沉的睁开双眼,正在发生的事,她都看得到,也听得到。她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微弱地叫了一声。
“灭……”
跪在那里的阿灭,只是默默低着头,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身影,如同一尊精美好看的,凝固的蜡像。
两颗大大的泪珠,霎时从宝芙的眼角滚落。
“要是你在为自己哭……”独孤无缺两道暗沉的目光,飞快地朝宝芙扫来,“……那真是愚蠢。你很快就会明白,和你马上就要得到的东西相比,你失去的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是为自己哭……”
宝芙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阿灭为什么会对她,视而不见;对独孤无缺所做的事,无动于衷。但是从看到阿灭那苍白无血的脸色起;从看到一向桀骜的他,像一个卑微低贱的奴仆,跪倒在独孤无缺,他的生身父亲面前时,她的心就如被锋利的刀刃切割,开始汨汨流血。
“那……你就更悲惨了。”
独孤无缺勾唇微笑,幽暗的狭眸,环视着周遭。
当和他的目光相接时,那些举枪瞄准他的僵尸,眼神都不觉露出惊悚之色。迫于某种,他们也无法明瞭的强大压力,他们竟纷纷垂下枪口。同时,他们的脸上都布满疑云和恐惧。
似乎在问,这个男人是谁。
还记得僵尸王独孤无缺的僵尸,在亡魂族已经是孑遗余孤,寥寥可数。大部分的僵尸,都以为独孤无缺的存在,只是一个烟尘般的传说。
这时,麋集的僵尸们,忽然闪开。
从自动形成的通道中,一条高挺曼丽的女子身影,仿佛月亮从星空中冉冉升起,朝独孤无缺款款走来。
这女人有一张,美得会让男人着魔发狂的脸。
但可惜的是,她瞎了一只眼睛。
这唯一的瑕疵,却能让天使的容颜,立刻转变成恶魔的面孔。使她的美艳中,透出一股令人寒毛竦栗的恐怖。
她那只完好的独目,一直盯着独孤无缺。
谁都看不清,那只幽深惑人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摄魂光芒,究竟是痴情女子的怨艾,还是毒蛇的阴狠。
等她走到独孤无缺面前时,她蔻红色的丰润双唇,已经弯出一个最荡人心弦的弧度。
瞥了一眼,独孤无缺怀抱中,又苍白又虚弱的宝芙,她微微蹙起眉头。
“哥,隔了九百年我们才见面,你却又抱着别的女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伽罗似怨似嗔的神态,仿佛面对的是她的情人,而不是她的兄长。
说着,她抬起自己一只雪白丰盈的腕子,放在唇边咬破,然后径直伸到独孤无缺唇边。
独孤无缺只是用舌尖,尝了尝独孤伽罗的血。
随即他眉头轻皱,带着丝淡淡的厌恶道。
“你的血,永远都有一股骚臭!”
“还有我对你永远的爱和忠诚,哥哥。”
独孤伽罗眸光暗了暗,唇边随即绽开一缕,略带嘲谑的悲哀笑容。她收回手腕,在独孤无缺刚刚舔舐过的地方,轻轻印下一吻。
宝芙注视着这对兄妹间奇特的举动。她知道独孤明和阿灭,都可以透过别人的血液,窥知别人的真实欲念。一个人的骗术再完美,他的血液,却无法撒谎。独孤无缺,定然是通过独孤伽罗的血,来察验她的用心。
“……你找我的身体,就是想喝我的血,让你的眼睛长出来?”独孤无缺幽暗阴冷的目光,在独孤伽罗那张美艳却有些诡异的脸庞上,深深刺了一眼,“……这也太可笑了。”
“哥哥,这九百多年,我在棺材里可不是白白发霉,至少我懂了一个道理……”独孤伽罗嫣然而笑,“……抛弃梦想,是可耻的。”
独孤兄妹的对话,使宝芙大致明白事情的始末。
原来独孤伽罗大张旗鼓,想要将独孤无缺的肉身,从封印之地挖掘出来,是为了她失去的眼睛。
只是宝芙不明白,为什么独孤伽罗一定要喝独孤无缺的血,才能重新长出眼睛。
这时,只见独孤伽罗从胸口挂着的白金颈饰上。取下一颗圆球。她鲜红的指甲,轻轻一弹,打开那颗圆球的金属外壳。
看清那里面包裹的东西后,宝芙本能的捂住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那金属球体中,被一层薄薄的透明胶液覆盖着的,是一颗鲜活的眼珠。
独孤伽罗举起那颗眼珠,一面仔细端详,一面发自肺腑地赞叹。
“这是我用自己的血,精心浇灌出的。最适合我佩戴的眼睛。”这时,她瞟了一眼,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阿灭。咯咯低笑,“必须感谢,灭的小女友,她真是个慷慨有爱的好女孩!”
宝芙浑身微颤,她明白了:独孤伽罗手中的那颗眼珠。正是小妖的。
独孤伽罗为了能重新拥有双目,所以挖掉小妖的眼睛,想用来充作自己的眼睛。
“姑姑……”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灭,忽然低声开口,“……可以做你眼睛的人很多。为什么要选她?”
“灭,老实说,我很开心。看到你这么生气的样子。”独孤伽罗颇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阿灭,“我能说,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随你。”阿灭却是格外的平静,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低声却清晰地道。“你老得快成渣的身体上,终于可以有一样年轻的东西了,或许。”
独孤伽罗那张美艳绝寰的脸孔,在听到阿灭最后那句话后,骤然因为恼怒而扭曲。
那一霎,她的确看上去又衰老又丑陋。
啪的一声,独孤伽罗恶狠狠将手中的金属球重新阖上,然后斜眼打量着宝芙,大声道。
“哥哥,这女孩的血,真是元祖之血吗?”
她的话音一落,独孤无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的眼睛骤然眯缝起来,阴鹜凶险地盯着独孤伽罗,低喝。
“你怎么知道的?”
宝芙这个时候,本来已经因为过于虚弱,倦意沉沉。但独孤伽罗的话,顿时让她强打起精神,留心倾听。
“原来……这是真的!”
独孤伽罗喃喃自语,她那张妖娆艳丽的脸,一时呆了呆。
然而,她却再也没有开口说出什么下文。她那只美丽魅异的独目,转向宝芙。幽遽的眼神中,既有贪婪、渴望、羡慕……更包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倏地,她高挑的身影,贴近宝芙,张嘴狠狠一口,咬住宝芙的胳膊。
宝芙惨叫一声,她刚被独孤无缺吸走大量的血,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现在又被独孤伽罗吸血,这对她无疑是雪上加霜。霎时,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经苍白如纸,连心跳都变得越来越微弱。
但是偏偏,她此刻的意识还很清醒。
她听到,独孤无缺带着丝嘲谑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
“有人告诉我,灭,你很爱这个女孩,是这样吗?”
片刻寂静后,阿灭低沉的声音,清晰传来。
“没那回事,我只是,想要她的血——她身上除了血,其余的地方都很次。”
宝芙空白虚浮,嗡嗡作响的脑袋里,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真的吗?原来……他真的是这样看我……
她想要抬起眼睛,但是眼皮沉重的,却根本抬不起来。
独孤伽罗仍在孜孜啜吸她的血,似乎不将她吸干,就绝不会松口。
“最好如此!”这时,独孤无缺沉沉道,“记住,从今以后,无论是你还是明,都不要对她再有任何妄想。”
宝芙没有听到阿灭的回答。
但就在这时候,她模糊的视线,看到独孤无缺一把抓住独孤伽罗的秀发,将她推开。独孤伽罗踉跄一下,蓦地抬起头。满嘴鲜血,眼睛通红,活像只嗜血的女妖。不敢违逆独孤无缺的她,如同被抢走美食的豺狼,发出低低的吠声。
“哥,你可真是执迷不悟……”独孤伽罗的一只独目,幽幽盯着独孤无缺,“……那个女人,过去没有答应你的事,现在也未必会答应你——”她将贪婪的目光,投到宝芙身上,“你又何必折磨这个可怜的女孩呢,让我把她吃掉算了!”
独孤无缺俊美却阴鸷的脸庞上,掠起一丝不悦,低声道。
“灭,现在我赦予你权力,你不必遵守血之戒律,也不必承受因此带来的惩罚,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灭绝金蝉家的尊长独孤伽罗。”
听到他的命令,阿灭峻冷的身影,霎时便立在独孤伽罗身后。
独孤伽罗那张散发着妖魅的艳丽脸庞,这时的神情,反倒变得平静起来。似乎她早已料到,事情会是如此。她伸手揩去唇边的血渍,默默转身,对那些站立在旷野中,跟随她而来的僵尸,大声道。
“向你们的主人跪拜吧。他是天上地下,唯一独尊的僵尸王。他是独孤无缺!”
那些错愕不已的僵尸,不禁面面相觑,迟疑着没有行动。
亡魂族现在唯一的女王,是被僵尸太子独孤明认可的黎雪瞳。谁都难以置信,已经被封印千年的僵尸王独孤无缺,会重返阳世。
独孤无缺冷冷注视着,这并不受他驾驭的局面,嘴唇微动,轻声道。
“灭。”
阿灭闻声,修长峻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些僵尸当中。只听到嗤嗤闷响,他所到之处,立刻血花飞溅。
十几只僵尸,在片刻中,被他的手臂刺穿心脏,化成灰渣。
而他苍白俊秀,毫无表情的脸,也被血浆弄得一团污脏。一霎那,他看上去就是只残忍肃杀的厉鬼。
远远地,宝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痛得抽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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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阿灭的身影忽然停住。缓缓地,他朝宝芙这边转过来。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却又俊美得令人胆寒的脸庞。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是看着宝芙,却又像是谁都没有看。
只是此刻,与他目光相接的人,都会被他目光中那股如火如焚,绝决寂灭的神情嚇到。
跟随独孤伽罗而来的僵尸们,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争先恐后,面朝独孤无缺跪下,匍匐在地。
独孤无缺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丝说不清意味的笑容。
“我的王……”就在这时,独孤伽罗也跪倒在独孤无缺的脚下,抬起头,以近乎谄媚的表情,望着独孤无缺,“……我们都在恭候,你的圣身临世!”
宝芙抬起酸涩胀痛的眼睛,朝四周看了看。
独孤无缺肉身被封印的地方,或许就在附近。但是,除了独孤无缺,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这时才想到,独孤无缺迟迟没有打开封印之地,也许有什么隐衷。
他的肉身,比起他现在占用的,夜辉的身体,更为强大完美。而这具被封印的肉身,在没有解开封印之前,一定非常脆弱。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他真正的肉身被损毁,那他的元魂,就再也无所依托了。
所以,独孤无缺这只老狐狸,才步步小心。
他绝不会,在他不信任的人面前,暴露封印之地所在。
宝芙的脑中,蓦地浮起一个念头:难道说,独孤无缺并不相信独孤伽罗和阿灭……
就在这时。她听到独孤无缺带着丝讥诮的冰冷声音,静静响起。
“我还没有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轻笑起来,“……所有擅自闯入封印之地的人,都难逃封印威力的荼毒。”
“哥……”
独孤伽罗脸色变了变。
“现在想要退出,已经迟了。”
独孤无缺微笑道,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那轮明月。
只见那轮饱满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笼上淡淡一层。轻烟般的乌云。而本来明亮的月色,此时也显得晦暗发红,透出令人心悸的妖异。
宝芙并不懂得观察月像。但这时,她不禁想:古人也许说得没错,特异的天象,预兆着特异的事情发生。
因为,她看到。似乎是受到这古怪月亮的激发,僵尸们都产生了变化。
他们就像对月长嗥的狼一样,眼珠的颜色转变成血红,仰头望天,龇出獠牙,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
也包括。独孤无缺和独孤伽罗在内。
在这一霎,宝芙觉得,自己仿佛孤身落入兽群之中。
她从心底感到害怕。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搜寻可以救命的东西,她本能地,朝远处的阿灭望去。
阿灭是唯一,没有受到这月光影响的僵尸。
然而,看到宝芙惊慌的眼神。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庞,却依然不为所动。峻冷淡漠。
宝芙想开口叫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喉咙,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的小腿骤然被一股力量向下猛拽,传来剧痛。
原来是一只红了眼的僵尸,竟发狂般扑过来,狠狠咬住她。
而几乎所有的僵尸,这时都暴乱起来。他们开始互相攻击、撕咬,像突然丧失理智的野狗,不能分辨清楚同伴。
宝芙只觉得,天上突然飘起,黏腻湿滑又腥冷的雨。她的身体,完全都被覆盖。
霎时,她明白那些是血。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她的血,但很快她就弄清,那些都是,想要咬她的僵尸的血。他们被撕碎的身体,在她的周围散落一地,很快地发黑腐烂。
“灭,虽然你是最不像我的儿子……但,你的确是我制造的,最完美的利器。”
抱着宝芙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一动的独孤无缺,这时低声笑道。
他那双充血的暗红瞳子,一直盯着,阿灭在僵尸群中穿梭跃动的,俊美骁捷身形。
宝芙不禁浑身微微一个寒战。她总觉得,独孤无缺注视着阿灭的目光,充满阴沉沉的,无法测透的贪婪。
那像是野兽觊觎自己心仪猎物的目光。
随着喀嚓一声,咬着宝芙腿的那只僵尸,整个头颅都被贯穿击碎,阿灭修长的身影,站在独孤无缺的面前。
此时,独孤无缺周围的发狂僵尸,都已经被阿灭杀光。
阿灭眸中凛人的杀意,仍未减退。
似乎他只要一伸手,就会直接挖出独孤无缺的心脏。
其实,这个时候的独孤无缺,借用的是夜辉的身体。夜辉的身体和力量,比起阿灭半寐甲的身体和力量而言,完全处于劣势。
宝芙感到独孤无缺抓着自己的手,突然收紧。
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的身体轻轻一扳,使她的胸膛,迎向阿灭。如果阿灭想在这一刻,对独孤无缺突袭杀手,那么他必须先要刺破宝芙的胸膛,连宝芙一起杀掉。就像过去在永夜岛,他用剑刺中独孤无咎的那一次。
时间似乎在这一秒,稍稍停止。
宝芙眨了眨眼,她的脑中,一刹间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阿灭即使现在杀了她,她也绝不会怨他,怪他。或许,这是千载难逢的,除掉独孤无缺这恶魔的机会。
阿灭那张沉默俊秀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那双墨黑的眸子,突然目光颤了颤,接着他便膝盖一软,栽倒在地。
只见独孤伽罗手持一把沾血的利刃,站在阿灭背后。原来,是她趁机悄悄偷袭阿灭得手。
她踢了一脚,暂时昏死的阿灭,那张妖艳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哥,你那漂亮的肉身,已经饿了太久,这个小女人,肯定喂不饱你。”
宝芙看到独孤伽罗那别有深意的笑容,骤然弄懂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看来,不仅是她会被饲喂给独孤无缺的真正身体,就连阿灭,也会被他的父亲吃掉。
现在她明白,独孤无缺为什么,会用那种异样的眼神,凝视阿灭了。
莫难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件事,或许是真的。
沉睡已久的僵尸,甦醒的最好方式,就是食用和自己血缘最相近,力量也最相近的僵尸。
独孤无缺俊美阴鸷的脸孔,这时才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微笑。
“流了这么多血,献上了这么多生命——时候到了,封印的力量,正在变弱。”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中那轮,越来越晦暗的血色圆月,喃喃地述说起什么。
那是一连串,宝芙听不懂的奇怪音符。
只见,随着独孤无缺低沉又疯狂的吟诵,剩下的僵尸们,都开始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他们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烧灼炙烤,身上的皮肤渐渐干涸,枯萎,并现出大大小小的青黑色斑块。
那些青黑色的斑块,渐渐变得清晰,形成字符样的东西。
就连独孤伽罗和独孤无缺身上,也出现了这样的黑色文字。
宝芙愣了愣,这些黑色的字符,正是独孤无缺从那面铜镜上,得到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咒文的效力下,僵尸们很快就变成,一具具活动的枯骨。
无论是独孤无缺,还是独孤伽罗,他们原本超越常人的美丽外表,现在都消失不见。
宝芙看着,眼前那骷髅似的二人,寒毛竦栗。
“你妈没有教过你吗?淑女不该这么盯着人家看。”
独孤伽罗瞪了宝芙一眼。她那只独目,因为眼眶周围的肌肉枯干收缩,不仅显得更大,而且更水光艳濂,妖魅可怖。
虽然她的嗓音依然柔媚,可是在她死气森森的外表衬托下,听着却让人浑身寒瘆麻痹。
宝芙顾不得说什么,因为独孤无缺骨节嶙峋的大手,这时径直抓起她,将她扔在地上。
失血过多,身体虚弱的她,摔在杂草和坷砾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几绺散乱的黑发,遮住她的一半脸庞,她愤怒直视着,独孤无缺那双阴暗莫测的眼睛。
独孤无缺咧嘴,满口惨白的牙齿,在月色下闪烁着青幽光芒。
“你很生气,为了灭吗?”他盯着宝芙,低声道,“……明和灭,是我最优秀的儿子,是由我亲手铸造的,能让我变得更美好的,器皿和力量。”
“什么……”
独孤无缺的话,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将宝芙的耳朵,割得鲜血淋漓。
她的脑中,回荡起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的神女女儿,叫嚣着的言语。
“明是力量,灭是器皿……”
就是因为这句话,独孤明和阿灭,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注定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们屡屡遭到族人的怀疑、背叛,他们被追杀;被迫陷入一次又一次。他们自己并不喜欢的生死战斗。
在这个世界,就连流着同胞之血的他们兄弟俩,都不得不屠刀相向。
背负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如山重债,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孑身独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们的父亲。
“我是我主人最完美的造物,是连神都会垂涎的男人。”独孤无缺俊美的脸庞上,这时露出倨傲的神情,“我也是,唯一有资格获得那种力量的人……”
他蹲下身,伸出五根枯焦黢黑。干骨状的手指,替宝芙整理黏在脸上的发丝。
“那种……力量……”
宝芙厌恶地注视着独孤无缺,想要扭头避开他鬼爪似的手。
觉察到她的意图。独孤无缺咧嘴笑了笑,那张筋骨暴露的鬼脸,登时显得更加恐怖。他一把捏住宝芙的下巴,痛得宝芙眉头都结在一起。
“我的主人,和你一样……”独孤无缺的大拇指。不断刮蹭着,宝芙柔软细腻的肌肤,“……有着这样白白的脸庞,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他说到这里,又陷入某种思绪中,痴迷的看着宝芙。
但是随即。他幽遽的目光中,便现出一抹狠绝。
“……这一次,你再也没有借口了。”
他蓦地。掐住宝芙的脖颈,五指收拢,继续低声道。
“吃了明和灭,得到他们的力量和身体,我就会成为最好的继承人——我会是唯一配得上的你的男人。你别想再拒绝我!”
宝芙知道,独孤无缺此刻的恨意。针对的一定是那个神秘的女人。她的双手和双脚,徒劳地挣扎着,踢动着。
就在这时,隐约传来,独孤伽罗的一声低呼。
“溪水,溪水都退了!”
独孤无缺听闻,松开宝芙。
宝芙只觉得肺部突然灌进空气,她猛烈咳嗽着,手脚并用,不辨方向地爬了几步,眼前便骤然一黑……
她的意识,是被潺潺的流水声,逐渐唤回的。
脑子里迸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自己,或许到了阴曹地府。
因为她睁开眼睛时,只看到四周一片昏冥幽暗。
有点点磷火,悬空飞舞。
不过大概几秒钟后,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就看清,这里不是什么阴间。
这里应该是地下,而且是在一条隧道中。她身边不远处,大概有一条河流。而她看到的那些鬼火,是两边岩石层中,发光的矿物质。
从扛着自己的那个人的行动推测,她正被带往更深的地下。
宝芙不用猜,就知道,这条蜿蜒通往地下的隧道尽头,应该是独孤无缺肉身被封印的墓穴。
也将是她的葬身之地。
“喂,你是谁……”
一连问了几声,扛着她蹒跚步行的那人,却始终闷不做声。
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中,行程终于到了终点。
宝芙听到,背着自己的那人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便忽然向前扑倒。她随着那人一起摔在了冷硬的岩石地面上。和她料想的一样,她没有触到,人类弹性温暖的*,而是一堆粗糙的灰渣。
将她带入这里的,是一只僵尸。
但这只僵尸,刚才行走时的速度,几乎和一个病弱的老年人差不多。因为宝芙看不到他的脸,所以才一度怀疑,他是人类。
她不知道,这只僵尸为什么会突然死亡,因为他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这里很适合睡觉,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峭的声音,静静传来。
“灭!”
宝芙抬起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这不知何人筑造的巨大圆穹形墓穴,笼罩在一片黯淡的灰色光芒中。光源来自墓穴高高的穹顶上,一个天然形成的蚀洞。但是无法看清,那光线究竟是天光,还是灯光,或者别的什么。
而宝芙也无心去追究,她有满腹的疑窦,还有喜悦和忧急。
喜悦,是因为她在这里又和阿灭重逢。
在这座完全是用黑色玄武岩建造的地下穴室中,既没有看到独孤无缺,也没有看到独孤伽罗。
除了刚才将宝芙送进这里,化成灰烬的那只僵尸,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但还是有一股暗伏的不安气氛,迷漫在灰色的空气中。
虽然这里应该是独孤无缺肉身被埋葬的墓穴,可宝芙并没有看到棺材。
整座圆形的穴室,只在中央部位,修筑着一座八角形的黑色石台。黑色石台上,刻满了各种奇形的字符。
现在宝芙已经对这种字符很熟悉了。
虽然,她还是不能读懂,这些字符的涵义。但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些字符,和赤烈留给她的咒文,以及独孤无缺从铜镜上得到的咒文,都同源同属。
阿灭就跪在那座石台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哪来的力气,宝芙几步奔过去,想要解开阿灭身上的束缚。
在黑色石台前,盘踞着一条形态狰狞,似乎正要跃起扑食的蛇形石雕。
阿灭的双手,就被铁链,锁在那条石蛇高高抬起的颈部。
他静静跪在那里,仿佛老僧入定,始终没有抬头,连眼睛也没抬一下,任凭宝芙费尽气力折腾。
宝芙这时才发现,那条铁链的根部,竟然牢固地,和石蛇的颈部铸造在一起。
如果想要释放阿灭,除非毁掉这座石蛇,或是砍断阿灭的手腕。
因为体力不支,宝芙跌倒在地,额角磕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崩”的一声。
阿灭两道浓黑修齐,尾梢微扬的眉毛,这才抬了抬。
“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灭……”
宝芙爬起来,摸了摸被撞的地方,鼓起了个包,并没有出血。
她起初不大明白,阿灭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漠。但仔细想想,她猜他一定是不愿让独孤无缺看出,他们感情深厚。
他是为了保护她。
独孤无缺要是知道,阿灭很在乎她,很难说会做出什么,来折磨他们。
可是,刚才阿灭那句冰冷的质问,顿时让她愣住。
她本来苍白的脸色,因为尴尬,呛起一丝晕红。怔怔凝视着,阿灭那张略带几分孩子气的俊美脸庞,她竟哑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许,她是不应该,黏着阿灭不放。
她总是无法厘清和把握,自己对他的感情,这一定已经让他感到厌倦。
他也是个有尊严的男人。不是她疲惫时用来依靠的枕头,用完了就甩到一边去。
但是,她没有办法做到,对阿灭陷入危险,仅仅只是袖手旁观。
就在宝芙的脑子里,蓦然百转千回时,只听“嘎嘣、嘎嘣、嘎嘣”几声脆响,刚才她拼尽全力,也没法弄开的那根锁链,竟然被阿灭轻轻一挣。便碎断成了数截。
宝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头一阵晕眩。
然后,她感到后脊和四肢寒凉。是她手脚摊开,被阿灭放置在那座黑色的八角石台上。
眼前的光一暗,阿灭已经欺身而上,一只大手扳住她的脑袋,低头看着她。
他两道犀利灼人的目光。在她的脸庞上久久盘桓。从她的两弯眉毛,到她鼻尖微翘的鼻子。从她两瓣饱满,稍稍隆起的嘴唇,到她右鬓角那粒不易察觉的黑痣。直至最后,他那双遽黑黝黯的眼睛,正对着她那双乌亮盈动的眼睛。
即使是在他们最紧密热烈的时候。宝芙也没有此刻这么胆战心惊。
他这样盯着她,仿佛,他要用眼神。将她的每一寸,都不留余剩的吞噬占有。
小腹深处,涌起一股虚软。这种令人心悸颤栗的虚软,迅速扩散她全身每一个细胞。她就像是被什么魔法魇住,又像是被注射了麻醉剂。除了她的意志。她的身体,已经都完全和她没有关系。连动一下的力量,都没有。
她的嘴唇,感到发麻的痛。
是阿灭的唇齿在肆虐。说不清,他究竟是在狠狠吻她,还是在轻轻咬她。
就和每一次,与他发生那种男女之间,刺激甜蜜时的情形一样,她总会不知不觉,随着他的热情沉沦。
仿佛,冻土在春天的暖阳下,缓慢却又势不可挡的融化。
忘记自己原本应该持有的坚守,忘记另一个,为她付出深情的男子。
甚至,忘记了自己……
直到阿灭放开她,她才惊觉,自己几乎已经窒息。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柔软贲起的胸部,随之急剧地起伏。眨了眨眼睛,她困惑地注视着,突然停止的阿灭。
他那两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正带着丝嘲谑,盯着她。
有些莫名暗哑的低沉嗓音,静静传入她耳中。
“……还是,因为女人都一样,被我碰过,就离不开我的身体……”
“不,不是!”
宝芙脱口而出。
阿灭那句话,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到她脸上,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有些迷离丧失的神智,重新清醒过来。
她顿时想起,她和阿灭此刻正身处险境。
这里是独孤无缺肉身沉睡的地方,封印已经被解开,那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邪恶男人,随时都有可能,从这座地下坟茔的某个角落钻出来。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阿灭的手,牢固摁在粗糙坚硬的石台上。
紧接着,阿灭俯身低头,用牙齿轻轻撕扯着,她胸前的衣襟。
“在那家伙醒来之前,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他中途稍事停顿,低声轻笑,“……这座地陵中的结界,会慢慢吸干,我们的血气……”
阿灭几句话,让宝芙悚然心惊。
现在她知道了,那只将她送进这里的僵尸,为什么会莫名死亡。
原来玄机正在这座,封印独孤无缺肉身的地陵中。这里隐藏着某种很奇特的,肉眼看不见,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危险。
这必然是当年封印独孤无缺的人,设置的杀局。
如果有人胆敢闯入这里,释放僵尸王,那自身也势必难逃一死。
怪不得,她没有看到寄身于夜辉体内的独孤无缺,也没有看到独孤伽罗,出现在这里。
想必这两人,都谙知此处的恐怖,所以才不敢踏入。
一阵泉涌般的沙沙声,这时轻轻撞击着宝芙的耳膜。她循声望过去,不禁嚇得呆住了。
只见,那个唯一能通往地上世界的石梯上,正流水般,缓缓涌落,大股大股的细沙。
宝芙从未见过,这么多沙。
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沙子,正寂悄悄的,吞没掩盖着这座地下坟陵。只是短短的片刻,那座石梯已经给细沙完全埋没。
而沙子仍在涌入,越来越多,渐渐已经朝这座石台蔓延。
用不了多久,这整座石室,都会被沙子填满。
到那时,这里将连一丝空隙都不会存在,他们将会被生生活埋。
“灭,我们快逃!”
宝芙焦急低喊。
“只要封印被解开,这座地陵就会自毁……”阿灭却面色如常,他用手掌,拢着宝芙的一侧脸庞,遽黑的眼睛,凝视着她,“不要小看那个男人,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宝芙心想,他口中的“那个男人”,必然是僵尸王独孤无缺。独孤无缺在被封印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处心积虑,如何重获自由。
能够让他灵魂寄身的夜辉和夜家人,以及那面刻有解封咒文的铜镜,都说明此事酝酿已久,绝非一朝一夕。
一想到独孤无缺,宝芙本能的浑身恶寒。
她望着阿灭,只见他俊秀的脸庞上,神情淡淡的。已经到了这种时刻,他也绝不会,开口称那人一声“父亲”。
这足以见得,他心中是有多憎恨独孤无缺。
可是,他却没有反抗独孤无缺,而是任凭他横施淫威。
宝芙抬起酸软的手臂,反握住阿灭的手。她的五指,紧紧扣住阿灭的五指,随即又猛然松开。
“灭——快走——不用管我,你一定能逃出去!”
石台四周,现在已经遍布淤泥沼泽般,会将人吞噬陷入的细沙。宝芙知道,凭自己的体力,想脱身是不可能的。
她暗自猜测,阿灭不肯寻一条生路逃跑的原因,或许正是为了她。
阿灭是力量超群的半寐甲,他实在不该被困在这里,白白受死。
就在这时,宝芙和阿灭相握的五指,蓦地传来一阵快要被绞断的剧痛,是阿灭突然用力。
她还没来得及哼出声,就觉得胸口闷压,肋骨生疼。
是阿灭的两臂,箍住她的身体。
因为他骤然搂得太紧,宝芙顿时眼冒金星,晕厥片刻,才再次睁开眼睛。她感到,阿灭依然像小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娃娃那样,圈抱着自己。她的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肩头。而他的脸,深埋在她的鬓边,一动不动。
他低低的声音,略微有些嘠哑,在她耳畔道。
“出不去了,我们一起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怔了怔,她没想到,竟然会听到阿灭这样说。
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勇敢倔犟的人,在任何困厄中服输。
看来,他们真的已经走到,山穷水尽。
但是此刻宝芙自己心底,却反而没了一丝惶乱。
其实,从独孤明陷入沉睡那天开始,她就生活在,她自己一个人的炼狱中。
让自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投入绘画和学业中,或是和男人放纵,都无法令她麻醉自己的痛苦。
虽然她再也不会做,自己朝自己脑袋开枪这种傻事,但剩下的漫漫人生,却让她感到空旷无依。
她看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可鄙,她也憎恨自己那颗飘摇不定的心;她知道她已经变成,她曾经最厌恶的那种女人:自私、贪婪、不甘寂寞又犹豫不决。
可她却无法摆脱这一切。
那种侵蚀骨髓的孤独和懊悔,会像影子一样,始终跟随着她。
此刻,不知为什么,当她获悉自己和阿灭,即将死在这座地陵中,竟得到一丝平安的慰藉。
也许这个结果,正是命运替她做出的选择。
她的身子,畏冷似的缩了缩,将脸贴着阿灭宽厚的胸膛,仿佛一个疲惫不堪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休憩的避风港。
咧了咧嘴,一个浅淡,但是恬美的笑容,浮现在她苍白的唇上。
“好。”
听到她这个“好”字,阿灭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身侧躺下。这时,陵墓中的於沙,已经埋至两人的脚踝。
宝芙为了让自己忽略,肌肤和肢体。被流沙逐渐蚕食的可怖感觉,也伸臂紧紧抱住阿灭。
偌大的室内,除了沙流壅积的窸窣声音,便是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阿灭一双墨漆黝黯的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宝芙那双黑荦荦的眼睛。
一时间,两人只是这样四目相交,不发一言。
宝芙心里不禁暗暗感到阵轻释,她差点以为,阿灭刚才会真的。拖她在这死人陵墓中做那种事。
突然,阿灭伸手,拽了拽宝芙一只耳朵。哑声低骂。
“笨蛋!”
“——痛。”
宝芙轻呼一声。
她自从认识阿灭,就总是开口闭口,被他骂作笨蛋。死到临头,这个脾气恶劣的男人,还是本性难移。
然而她话音还没落。一股温热的腥咸入口。
原来阿灭已经咬破自己手腕,将他的血喂进她嘴里。
宝芙想到自己马上就会丧命,阿灭的血对她来说,已经是多余。她本不想要阿灭浪费他的血,奈何他的唇紧贴住她的唇,不容她有丝毫抵抗。
热烫的血。混合着他缠绵至深的吻,源源不断灌入她喉中。
宝芙感到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随着越来越多喝到阿灭的血。竟像是汲取了生命源泉,逐渐涌起无限力气。
每次得到阿灭或是独孤明的血,都会让她有这种奇异的感觉:他们,是在把他们的生命献给她。
这让她既感动,又惶恐。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或是做过什么好事,让他们这样舍弃一切地待她。
好不容易。趁着阿灭喘息的片遐,宝芙急忙伸手掩住阿灭的嘴。阿灭唇上的血,顷刻将她纤细白皙的五指,染得猩红斑斑。
“灭,你已经为我做得太多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闷闷的,微有些哽噎,“……我都知道!是你叔叔,用我做砝码要挟你,逼你离开我。你和小妖在一起,不是你的错——灭,不过……我还是很伤心——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真的让我很伤心——但我现在已经不伤心了,因为……因为我有了明。”
说到这里,宝芙忍不住,破涕为笑。
也许是因为,两人已经到了最终的临别之际,所以她反而能够坦诚轻松,对阿灭说出这些,她一直没有对他说的。
在她以为遭到阿灭背叛,最痛苦也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正是因为独孤明伸手搀扶,她才能走出泥沼。
阿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从他那张俊美清秀,却坚如磐石的脸庞,始终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以手摩挲着宝芙的脸颊,将她颊上的泪水,一颗颗拭去。
宝芙这时感到双腿又僵又麻,是流沙已经快要埋至腰际。她含泪凝视着阿灭的脸,心境忽然在一瞬间,从未如此通透澈亮。
不论,她有多少最正确的理由,她有多少最无可挑剔的借口。她都不能回避这一事实:她始终,眷恋着阿灭。
眷恋他粗粝冷酷外表下深藏的温柔,眷恋他黝黯眼眸中的烈火。
即使他伤害过她,她的心却依然无法对他封闭紧锁。
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又摸不到,却总是能将他们,莫名吸引到一起的纽带。
就像她第一次夜不归宿,和阿灭在城市中流浪的感觉。她觉得,他是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她可以收留他,给他温暖。
那既不是爱情又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但,却又好像什么都是。
阿灭显然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还有另一个人对此也很清楚,他就是独孤明。
此刻,当宝芙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心意时,她也蓦然懂得了一件事。
独孤明为她做了,一个男人所能为她做到的,最简单,却也最了不起的事。
他的确是一个人孤独地撤手长眠,但她却不是一个人孤独的留下。
不管独孤明有多坏,他在暗中动过多少陷害阿灭的手脚,但他还是慷慨地留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让她选择,她自己真正想要的。
宝芙的心,狠狠一个震荡。
时光仿佛又倒转回到那天:灿烂清澈的阳光下,那个面容雪白岑寂的男子,在她耳畔低语。
“……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任何东西,而是你的心意……”
他那时这样说,她以为他不过是甜言蜜语哄她开心。但是,他却在用他的行动,向她证明。
两行干热的泪水,缓缓淌过肌肤时,传来灼痛。
宝芙用力握住阿灭的手,制止他继续擦去她的眼泪。她握得骨节都发白,却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用力。
嘴唇轻启,她低声道。
“灭……”
就在这时,从他们头顶上方,骤然落下一阵沙雨。
弥漫的沙尘,顷刻将两人的身体和脸都覆盖住。这座本来就光线暗淡的陵室,变得更加幽暗。
宝芙知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想要把她要说的,说出来。
但这时阿灭却用一根冰凉的食指,轻轻压住她的嘴唇,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
他被砂土覆遮的俊秀脸庞,此刻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像。他凝视着宝芙,一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略带几分嘲谑的笑容,低声自语。
“他该醒了……还真是迫不及待。”
“……”
宝芙感到这座墓室,似乎正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轰鸣和震颤。
流沙堆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仅如此,纷纷扬扬的沙粒,正从上空洒落。每呼吸一口,都会被呛到。
虽然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一想到独孤无缺的真身马上就要从沙土中爬出,吞吃她和阿灭,她还是不免感到恐慌。
就在这时,她感到阿灭抓住自己腰肢的手,突然放开。
因为地底传来的震动,沙子并非静止,而是仿佛流水一般,朝不同方向涌动。宝芙霎时,被一股巨大的沙流卷向别处。
她在慌忙中,朝阿灭努力伸出手臂。
然而,本来可以轻易抓住她的阿灭,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被沙流冲走。
“每次,都是我放开你的手——看来这是你的命。”阿灭低沉寂静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格外峻冷清晰,飘入宝芙耳中,“宋宝芙,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宝芙已经无法回答什么,甚至无法思索什么。
她的身体,被裹进一个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沙漩。在她被流沙无声吞没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阿灭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黝黯,燃烧着冰冷火焰,会灼伤任何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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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地狱会这么冷。原来人死了,仍然会有知觉。脑子里,模模糊糊产生这样的念头。
宝芙动了动眼睛,却发现,眼睛依然可以睁开。
不仅是眼睛,皮肤被砂砾硌出的刺痒,右脚踝扭伤的阵阵灼痛……这些都让她意识到,她还活着。
死人是不会感到疼痛的,无论是来自身,还是来自心。
宝芙咳嗽了几声,那是因为,空气中充斥的沙尘呛进了肺部。她的胸口,就像刚刚动过手术才缝合,那种仿佛失去了什么的剧痛,使她禁不住怀疑,她的心脏是不是已经被人窃走。
她一点儿也不明白,阿灭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如果说,他想抛下她独自逃走,以他半寐甲的体质,入天遁地也不是难事,他又何苦费这番周折?
但她很快就打消这种怀疑,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坚信,阿灭绝不会害她。
耳畔不断持续着,宛如飞鸟抖动羽毛般的微细声音。她支撑着冰冷粗粝的灰青色岩石地面,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很宽阔的洞窟,到处都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比灰尘颗粒还细小的砂,簌簌飘落,形成浓雾状的沙霾。
宝芙抬起头,登时因为眼中看到的景象,而蓦然震呆了。
她的上方,竟是一大片乌云般遮蔽一切的,翻滚的,漩涡状的沙海。
现在她知道了,她和四周烟雾般的砂雨,都是从头顶上方这片砂涂中掉落下来。但奇怪的是,除了她和这些小砂粒,大团的沙却悬在空中,无法自然坠落。
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网罩般将砂流阻挡住。
忽的,宝芙后脊抖了抖,骤然绷紧,她听到灰色砂雾中,传来一声深重的喘息。
那声音,仿佛一头猛兽,在睡梦中发出。
宝芙立时想起,除了她和阿灭,这里还埋藏着独孤无缺的尸骸。
此刻,她陷入的这个坑穴。应该正是那座陵室的下方……她记得,在那座陵室中,她并没有看到独孤无缺的棺柩。
缓缓扭过头。她朝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断翻卷的砂雾中,模模糊糊可以看出,有什么东西。
那静静矗立,岿然不动,有着几条横竖棱边的轮廓。依稀是一口黑色石棺。
在看到这黑色石棺的第一眼,宝芙就如同着了魔似的,笔直不移,朝它走去。
飘落的砂,如雨滴纷坠,打在她脸上和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挪着扭伤的右脚,她越是靠近那石棺一厘米,一颗心在腔子里。就越是突突激跳得要迸出来一般。
在距离石棺,差不多一米远处,她屏住呼吸,暂时停住脚步,注视着那口石棺。
那是一口用宝芙从未见过的石料。锤磨凿制的棺柩。墨漆乌润的表面,光可鉴人。在昏天暗地的沙霾中,上面却连一粒细小的沙砾,都没有沾染。这座石棺比普通的棺柩,要高大宽阔多倍。除此之外,石棺通体没有一丝藻饰。
很难想象,这毫无奢华可觅的棺柩中,沉睡着一代僵尸帝王。
——那个恶魔般的男人,独孤无缺。
宝芙目不转睛,盯着眼前那片冰冷岑寂的黑色。她竖起耳朵,全身贯注搜寻着任何一丁点,极其微弱的声音。
此时此刻,恐惧是一种巨大的折磨,煎熬着她。
她想要转身逃开,然而这黑沉的棺柩,却又透散出,一股奇异的压迫和吸引,使她无法抬动脚步。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也许只要再一秒钟,她就会在这个灰暗昏沉的地下坟墓中发疯。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遽响,一团黑黢黢的事物,骤然从上方的砂流中坠下,砸落在那座黑色棺柩上。
宝芙猛地一哆嗦,瞪大眼睛,目光死死凝聚在那团东西上。
那是条修长颀健的男子身躯,被黑色的绳索缠缚。
只是绑住男子的黑色绳索,竟然会自己蜿蜒扭动。这时宝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绳索,而是一条条遍体黑鳞的蛇。
那些浑身乌漆的蛇,缠住男子的身体,狰狞大口牢牢衔咬着男子的肌肤,正在吸吮他的血液。
被吸血的男子,此刻浑身惨白发青,看似血管里已经不剩一滴血。
他双目紧闭,嘴唇比纸色还要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没有半分生命的迹象。
宝芙只觉眼前黑了黑,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的人已经扑在那男子身上。
指尖传来冷冰冰的触感,全没有了一丝熟悉的温热。
她不顾一切,拍打驱赶着那些吸附在男子身上的黑蛇,失了声的低呼。
“灭!灭……”
被黑蛇吸血,已然死去的男子正是阿灭。
宝芙紊乱的大脑,这时只有一个念头:阿灭是故意的!
他在砂流中松开她时的神态,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那绝诀的目光,分明就是在对她说再见。
说好,要一起死,可是却又在最后关头推开她。
他那张沾着砂砾,漂亮得总会令女人心跳加快,又透着些许孩子气,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孔,现在就安静沉睡在她面前。即使她一遍又一遍呼喊他的名字,凶狠地摇晃他,他也没有再睁开那双漆黑黝黯的眼睛,用那种刺人的眼神瞪她。
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像只无形的鬼手,压扼在宝芙心头。
她想都不敢去想,然而那个可怕的想法,却如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萦绕纠缠着她。
茫然失措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吸附在阿灭身上的黑蛇,这时如听到什么命令一样,整齐一致朝黑石棺爬去。
就像是幻觉,那些黑蛇的身体,在一接触到石棺的瞬间,便消融在其中。
乌漆墨黑的石棺表面,在黑蛇尽数消失后,过了片刻,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蛇形光斑。那些仿佛半透明的血宝石,微弱闪烁的光斑,渐渐化成一道道奇形怪状的字符。
厚重的石棺中,这时蓦地又传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宝芙的理智,霎时被这夺人魂魄的声音,重新唤回。
她黯然失神的目光,落到石棺上那些血色晶莹的字符上,发现那些字符很眼熟。她在头顶上那座墓室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她和阿灭最后躺过的那个八角石台上,刻着满满的,相同的字符。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噬了,那些仿佛蕴含着鲜血的字符,很快就变得黯淡,最终消失。
宝芙的视线中,一只洁白如兰,五指修长好看的手,从石棺黑色的缝隙中,寂静无声地探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怎么会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
那足有十几寸厚的黑石棺盖,居然就在她眼皮底下,被那只优雅漂亮的男人手,无声掀开。
实际上,那只可以用美丽二字形容的手,并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沉重的石头棺盖,便载着阿灭的尸身,悬浮到半空中。
看来僵尸王独孤无缺,和他儿子独孤明一样,都拥有强大的念力。
宝芙想要抓住阿灭已经来不及,情急中,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石。
死,她也不能死得让独孤无缺顺心遂意。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挟裹住宝芙,将她拖向石棺。她无法挣脱,索性紧握手中的石头,任由自己被拽进那座黑沉沉的石棺。
她跌到坚硬冰冷的棺底,眼睛还什么都没看清,就听到脑后砰訇一声闷响。
霎时周遭一片漆黑,她知道这座石棺又被阖上了。
现在她和僵尸王独孤无缺,共处一棺。
死一样的寂静中,她只听到自己紊乱不堪的呼吸。浓墨般,黑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再没有别的动静。
她知道,独孤无缺就在她身畔。
或者是她的前方,或者是在她身后,或者是她的左边,或者是在她右边。
这座石棺虽然宽阔而纵深,但至多也只能容纳两人。
于是她定了定神,便用手中暗藏的尖石,拼尽全力,朝一旁戳去。可惜,她的耳朵里既没有听到,自己手腕撞在石壁上的骨折声,也没有听到,尖石刺进*时的扑簌声。
蓦地。后背撞上了粗砺的石棺底部。她的手腕,被五只冰冷,钢箍般的东西锢住。然后,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后脑勺,也被一只手掌牢牢桎梏。
她的尖叫和咒骂,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两片冰冷的薄唇吞咽。
宝芙全身,霎时死了一般的僵硬冰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她本应该用那块尖石。戳断自己的喉咙。
甦醒的僵尸,伴随着身体机能的恢复,常会涌发极为强烈的*。
这濒临危急的时刻。她的感官却异常敏锐,她清晰的察觉出:那覆盖着自己,疯狂吻着自己的薄唇,一刹那之前,还是干枯朽骨。
霎时。她被骇得呆如木泥。
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紧紧攫住她的,竟是一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骷髅。
光滑细腻,紧实而柔韧的肌肉,正在她的指尖下,迅速从冰冷坚硬的骸骨上生长、蔓延、遍布那具身体。
强健。灵活,充满力量的身体,就如同被施了魔法:瞬间变得生机勃勃。如一尾强劲弹动的鱼。
还没有完全恢复人形,甚至仍有一部分是枯骨的男子,凶悍鸷猛地侵入了她。她的闷声痛呼,剧烈颤抖的身体,都不能阻止他。他就像一头饿极了。铁石心肠的野兽,焦渴地从她身上榨取满足。
宝芙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的尸体,还是死了的灵魂。
她似乎昏厥了很久,但意识好像又从未远离。
这个魔鬼对她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
他的牙齿,几乎咬遍她全身。可这畜生却纯粹为了消遣她似的,只是稍稍吸了一点儿血。
她还发现了一件费解的事:独孤无缺并不急于杀死她。
在她的身体上,被他嘴唇和手掌触碰过的地方,伤口都在愈合,包括她被拖进这口棺材之前受的那些伤。
渐渐地,他不再那么野蛮粗暴,虽然他依然没有停止他正在做的事。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正在从初醒时的丧失中恢复。
那种带着强力克制的自敛,和令人神智恍惚的温柔,甚至让宝芙感到心悸的熟悉。
她睁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这个正和自己如此亲密交融的恶魔。
这座不知是在什么年代,由哪位巧匠磨制的石棺,密封实在良好得令今人汗颜。连一丝最微弱的光线,都无法透入。
所以宝芙看到的,除了墨漆一团的黑暗,便还是黑暗。
但转念她就嘲笑自己的愚蠢,即使她能看见他的脸又怎样。
谁都知道,他们俩的脸是一模一样的。僵尸王独孤无缺和他的纯血继承人独孤明,形同孪生。
所以,独孤明也曾假扮做他父亲,和末日之裔红菲发生孽情。
而此时此刻,独孤明正躺在遥远的殁谷。
他大概在做着什么梦吧,而他永远也不可能梦到,现在发生的这桩事。
宝芙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真希望,独孤明永远也不必知道这一切。虽然,她犯了很多错误。她有了改变。她不再是独孤明当初追求的,那个青涩又懵懂的少女。但她仍然希望,她和有关于她的所有,在他漫漫生命之中,都永远是一个纯白无瑕的,美丽的梦。
就在这时,她蓦地感到腰肢一阵疼痛,是他攫着她的手,突然施力。
紧接着,他绝对是故意的,用他那魔鬼赐予的爱欲天赋,逼着她立即再次堕入,她自己最本能的*深渊。
这是一场,无法甦醒的噩梦。
“你,不是我的梦……”黑暗中,他毫无餍足,抱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她,柔软冰凉的嘴唇紧咬着她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贯透她的耳膜,“……宝芙,你,是我一直在找的……”
这犹如浸透魔力,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震溃了宝芙的心防。
她几乎立刻,就热泪满面。
若不是知道这个恶魔的身份。若不是知道他和独孤明一样,也拥有通过血液,透视他人意念的能力,她此刻就会相信他这最残忍歹毒的戏弄。
她会真的以为,和她共处一棺的人,是独孤明。
竭力集中所有的精神,她在脑海中搜寻着赤烈的咒文。她要最后一搏,即使是与独孤无缺同归于尽,也要杀死他。
为阿灭报仇,为所有被独孤无缺残害的人,为独孤明。
如果放独孤无缺从这座石棺中出去,他一定会去找独孤明。
她绝不能容忍,他像折磨阿灭那样,继续折磨独孤明。
一丝惊喜,暗暗涌起。宝芙意外的感觉到,那关键时刻,总是屡次失灵的咒文,此刻竟逐渐地,模模糊糊地浮现在头脑中。
宝芙立刻屏空一切杂念,让自己的全副身心,都只思想着这些咒文。
她要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变成释放咒文的利器,致独孤无缺于万劫不复。
一团烈火般的灼热,腾地一下,忽然从她心口升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股火热充斥她的身体,连她自己的四肢百骸,都霎那感到一股被炙烤般的剧痛,她忍不住发出声低哼。
他立刻察觉异样,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关切响起。
“宝芙?”
宝芙原本害怕他会立即逃出石棺,此刻他不但没走,反而将她拥得更紧。
就连这一点,他都和独孤明一样:虽然他能通过吸血窥探她的意念,但幸运的是,只要她存心隐瞒,他就不能获知全部。
她咬紧牙关,两只手掌猛朝他胸口推去。
一团白色的萤光,遽然照亮整座石棺,瞬间又湮灭。
宝芙霎时万念俱灰,因为刚才那电光火石一刹,她已经看清,这座石棺中只剩她一人。她失败了。
僵尸王的实力,远远凌驾于她想象之上,在关键时刻,他还是逃走了。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身体,忽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从缓缓开启的棺盖中漂浮而出。这种仿佛魂游天外,称得上极为美妙的感觉,不禁让她回想起,曾经在日落山暮宫和独孤明共渡的旖旎时光。
可今非昔。
她睁开眼睛,悲愤地注视着这个害死阿灭,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恶魔。
明知道,眼前的人虽然有着独孤明的外形,却有着和独孤明迥然不同的本质,宝芙在看到那黑发雪肤的俊美少年第一眼,还是禁不住心口重重一抽。
他侧身而立,正用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结着,身上那件黑色古式绣龙长袍的襟扣。
比墨玉还要乌黑光润的头发,略微有些散乱的垂在他削狭的脸颊旁。长度只是刚刚没过下颌而已,不像沉睡千年的古代人,倒像是几个月没有认真打理过。
而他挺直的鼻梁旁。长而浓密的眼睫,则一动不动低垂着,在他白得清透如雪的肌肤上,勾勒出一道弧形的黑色翼影。
这座穹洞中,漫天飞沙无声坠落,静静伫立的修长身影,如梦似幻。
宝芙感到两行热烫的东西,沿着脸庞滑下,濡湿了干涩的唇角。她的双脚刚落在堆积着厚厚软沙的地面,便朝他移动。
那是一种她自己也无法明瞭的力量。召唤着她。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盲目的飞蛾,在扑向心所向往的光亮。然而那光亮,却是焚毁她的火焰。
他转过来。漆黑宁静的眼睛凝视着她,对她微微笑了。
宝芙进入这座墓穴后,第一次直视他的双眼。
她霎时如同被电击中,心脏在胸膛里崩咚狂跳,握紧的手心里满是汗水。声音发颤。
“明?”
虽然夜辉和独孤明的容貌酷似,但只要稍稍熟悉两人后,会发现他们区别最大的就是眼睛。
即使是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灵魂夺取夜辉的身体后,那双眼睛也和独孤明绝然迥异。
独孤明那种比死亡还要宁静,却又直透人心的眼神,是任何人也无法摹仿的。
谁都不可能。有他这样的眼睛,除了他自己。
宝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竭力狂吼:不可能!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独孤明,而是僵尸王独孤无缺!
但另一个声音。却微弱,但肯定地对她说:他是独孤明。
她的大脑霎时失去判断能力。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推上断头台的死犯,任何一个最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能令此刻的她,心脏停跳。
就在她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住她身体的重量时,眼前那尊雪石般的雕像。手臂动了动。
蓦地,宝芙在嗅到,那股令她魂灵丧失的气息同时,已经落入一个宽阔笃实的怀抱。他硬硬的下巴,紧抵着她的头顶。那令她心头荒茫的低沉声音,透着熏浓的不悦,沙哑响起。
“你不但没有认出我,还差点儿杀了我……”
“可是,明……”
宝芙抬起头,困惑地望着面前那张,她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脸。
他此刻明明应该在殁谷沉睡,怎么会躺在僵尸王的石棺中呢!
她不敢相认,是因为她已经上过很多次,太想他的当。
为了证实这不是梦,是真实,她伸手抚摸着那张脸。
纤细的手指,略微有些颤抖,急迫而又犹疑,掠过那两道浓黑修齐的长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总是温度偏低的光滑脸膛、那薄薄的,色如玫瑰却极富男子气息的嘴唇。
他耐心地等着她确定。
宝芙觉得,快要有什么从她胸腔迸出来了。她就像突然发起高烧一样,浑身无力,血管里所有的血液在蒸腾。
凝视着独孤明那双深暗如雾的眸子,她的声带被胶黏住般,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臂,软弱地勾住他的颈项,然后踮起脚尖,唇朝他的唇合了合。
其实,她只是想用一个轻轻触碰,再次确定他是真实的。结果,却真实得让她又一次中断思考和呼吸。
他的手猛然锢住她的后脑勺,霸道热烈的索要她,就像引燃的熊熊山火,一发不可收。
她身上裹着的黑袍,在棺材中就已经被他毁坏,根本阻碍不了他再次逞凶。
他一只手臂轻而易举便圈住她纤细的腰,将她娇小的身体悬空抱起。在他的逼迫下,她只得张开双腿,盘住他强健的腰。
她额头贴敷着他的额头,鼻尖对着他的鼻尖。从她嘴里吐出的气息,转眼便被他吞纳进腹中。
两双眼睛,互相通透,彼此心底最诚实最深淀的*。
宝芙苍白的脸庞,逐渐浮起一丝娇妍的红晕。她敞开自己的身心,感受着,接纳着独孤明深缓却强硬的进入。
那真切得令她每一个微小毛孔都颤栗起来,无法承受的荷实充满,最终使她哭泣着叹息。
“明……”
他仿佛知道她为什么哭,却恶意让她哭得更凶。
静谧的石洞中,霎时满满是浓雨绸缪。
宝芙眼睛只看到灰白的砂,鹅毛大雪似的,纷纷朝自己飘落。她身子陷在柔软的砂中,白皙*的身体,在灰色的砂底映衬下,白得更为耀眼。
独孤明肌肉紧绷的后背,优美流利,宛如翕张的良弓。
他十指紧扣她的十指,微冷的皮肤,感受着她手心的濡湿和温热。而他的双眼,自始至终凝视着她的脸庞。
凝视着她嫣红如荼的脸颊,凝视着她溢出哀泣和喘息的柔嫩双唇,凝视着她水雾氤氲的黑眸。
在黑暗的石棺中,她以为他是另一个男人,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排斥。
现在,她却是一朵只属于他的花,只为他毫无保留,恣情怒放。
宝芙知道,如果不是她只有普通人类的体力,就算她和他被沙子埋进这座山洞中,他也不会停止继续和她缠绵。
她决定今生再也不相信,独孤明那文雅优寂,遗世白莲般的外表。
疲惫至极,浑身脱力的躺在沙海中,她看到他俊美挺拔的身影,站在越落越密的砂雨中,仰头朝上看着。
一丝淡淡的笑,在他嘴角噙着。
那神情,真有几分,像一只等着猎物送入口中的狐狸。
这时那些被通通挤出宝芙脑子以外的疑窦,才有机会重回到宝芙脑中。
本该沉睡在殁谷中的独孤明,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封禁僵尸王的坟墓之底?
隆隆远雷般的巨响,这时在山洞中回荡。整座洞壁,都震颤起来。宝芙惊诧地看到,他们头顶上方那片沙涂,骤然坍塌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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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尘霾中,宝芙默然回身张望,她已经看不到阿灭。
阿灭不知道是已经被灰沙掩埋,还是已经甦醒悄悄离开。但她心头,总笼罩着一种不好的感觉:阿灭这次的“死亡”,和以往不同。
“我没有吸干他的血和元气。”独孤明寂哑的声音,静静在她耳畔响起,“……我们会再见到他。”
宝芙抬起泪水壅肿的眼睛,回头看着独孤明。
飘落的飞砂中,他雪白俊美的脸庞,依然是那么淡漠宁静。那双遽黑如夜的眼睛中,寻不到一丝责备。
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在她和阿灭的血中,他必然会获得一些信息。他会知道,在他沉睡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她不能,也不愿,对他隐瞒她和阿灭的事。
一如她无法隐瞒,阿灭在她心中,那无法抹消的特殊分量。
“明,我……”
刚开口,她脸庞就感到一缕轻柔的风擦拭眷恋。是他伸手搵去她滑落到腮边的泪。他指腹的微凉和滑润,停留在她的肌肤上,磨腻不走。那种让人身心消融的温存,使她禁不住微微震颤,恍若觉得,自己是一株受到春风呵爱,雨露滋润的幼草。
她眼睫阖了阖,透过糊住眼睛的泪光,望着他。
他黑色宝石般的眸子,无疑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眼睛。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时,任何人都会有魂灵飘浮起来的感觉。而当这双美丽眼睛的最深处,燃烧着那种,可以将人魂灵焚烧殆尽的火焰时,任何人的灵魂,都注定将再也不能逃逸。
宝芙一动不动。幸福得胸口紧窒,无法呼吸。
因为,独孤明的眼睛,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他眼底的炽火,是为她而燃烧。
“是我的错。”他低哑的声音,寂静却决然地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让你独自一个。”
话音一落,他便将她拥入怀中。
他两臂圈住她。抱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觉得难过,却只能迷陷于。他胸膛的坚实和臂膀的有力。
当他低下头,轻吻她泪湿双眼同时,他也为她挡住所有落下的砂。
宝芙在那一霎懂得:就算天和地同时塌了,毁了,只要有这个男人陪在她身旁。她的世界就永远都在。
他们离开那座崩坏的地陵时,外面天色已亮。
宝芙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座地陵的入口处,正在荒野中那条山溪的水面下。在独孤无缺念出解封的咒文后,溪中的水都退去,地陵就曝露出来。假如不是她和独孤明在一起。她估计自己早已经淹死在那座地陵里。因为退去的溪水,此刻又急速暴涨起来。
她的双脚,连一滴水都没有沾到。便被独孤明轻轻托抱上岸。
野风呼啸的山麓中,到处都是骷髅形状的僵尸在四散游荡。
宝芙知道,这些僵尸是因为被地陵的结界吸收掉血气,才变成这副模样。
此刻,在淡蓝色的晨曦中。随着地下隐隐传来的低闷轰响,骷髅似的僵尸们。开始逐渐恢复血肉之躯。
因为地陵毁坏的同时,结界也消失了。
夜辉那张苍白俊美,和独孤明难以区分,因被独孤无缺附体而显得格外阴沉的脸,也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僵尸群中。
他那双遽深幽阴的眼睛,盯着独孤明,一侧唇角微有些痉挛,勉强露出丝笑容。
过了良久,他嘴巴缝里,才嘶声挤出一句冷冷低语。
“明,你真是没有辜负我的苦心教导,又有长进。”
宝芙怔了怔,没想到独孤无缺一眼就认出,从坟墓中走出的是独孤明,而并非他自己的肉身。
站在她身旁的独孤明,这时依然静静握着她的手。
不过宝芙还是能觉察出来,他的五指,在一瞬间绷起又放松。虽然,那是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瞬间。
“敬谢父亲大人褒奖。”独孤明沙哑低沉的声音,寂然响起,“我很惭愧,没能在千年之前,亲手把你烧成灰。”
在他说话的同时,宝芙看到,独孤无缺身旁的僵尸们,忽然都纷纷转身,朝独孤无缺扑过去。
但有一点很奇怪,那些僵尸们的神色却个个懵呆惊惶,仿佛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恐惧和不可思议。
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他们的手足,驱使他们像机器人一样听令行动。
宝芙转头看了看身畔的独孤明,只见他正专注凝望着独孤无缺和那些僵尸,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现出一股坚定又冰冷的杀意。
他眼中的杀意越趋于冷酷,那些进攻独孤无缺的僵尸们就越凶狠。
显然,那些僵尸正是受到他的意志操纵。
经过地陵中的沉睡后,独孤明的力量,俨然变得更强大完美。
独孤无缺虽然是僵尸王,但他寄宿的身体原主夜辉,却只是普通的高等僵尸。在许多等级相近的高等僵尸围攻下,他顿时狼狈不堪。
短短数十秒,夜辉的那具身体已经血迹斑斑,被那些僵尸们制住。
这时,那些被独孤明意志驱使的僵尸,才一个个举目向独孤明看过来,脸上都露出茫然的表情,依然在等着他的示下。
独孤无缺那双幽遽的黑眸中,陡然射出两道讥诮光芒,对独孤明低声冷笑。
“可惜,你不过还是一个,不敢亲手弑父,永远要跪在我脚下谄媚的玩物!”
他的话音刚落,独孤伽罗那冶艳迷人的身影,便如一道惹眼的风景,骤然出现在独孤明和宝芙的面前。
“莫难!”
宝芙只是瞥了独孤伽罗一眼,目光便霎那定在她身后那瘦小的女子身影上,惊叫出声。
那身上肌肤,被银链灼蚀得已经没有完好之处的僵尸女郎,正是莫难。她一定是被独孤无缺杀死还没甦醒的时候,又被独孤伽罗擒住。
此刻,乍见到独孤明,莫难那双细细的凤目,立刻勃发出亮晶晶的神采。她顾不得浑身剧痛,便朝独孤明单膝下跪,咧嘴嘶声道。
“属下参见太子。”
虽然莫难的嗓子,此刻已经痛得走音,沙哑难辨。但谁都听得出,那里面饱含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时独孤无缺阴冷的笑声,低低传来。
“明,你这位热情的小女奴,很会讨我欢心——这么忠心耿耿又*的小辣妞,我想你舍不得她成为一堆灰吧?”
只见站在莫难身边的独孤伽罗,红唇嫣然弯出道令男人血气激荡的弧线,便蓦地擎出一把,寒光刺眼的银锥。
那银锥锐利的尖锋,对准莫难后背心脏位置。
宝芙立即明白,独孤无缺是用莫难做砝码,要和独孤明谈判。
而独孤无缺想要的,无非是他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只听独孤无缺带着股急迫的贪婪,嘶声道。
“让我们回到从前!像从前那样,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宝芙蓦地感到,独孤明和她交握的那只手,又不易察觉的轻微绷紧。
但随即,他便再次恢复如常,淡然却也断然道。
“我不想再把自己弄脏。”
随即,他看也不看莫难,雪白寂冷的俊颜,只对独孤伽罗微微一笑。
独孤伽罗也投桃报李,回予独孤明一个媚艳入骨的笑容。然后她手中那枚银锥,便朝莫难背心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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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
“不要——!”
就在宝芙惊叫的时候,情况发生变化。
独孤伽罗手中那枚银锥,在半空中蓦地拐了一道优美炫目的弧线,便径直刺向独孤无缺的胸膛。
银锥没有直接插入心脏,而是稍稍偏离几分。
但这已经给独孤无缺造成重创,因为受到纯银腐蚀无法瞬间愈合的伤口,霎时沁出大片鲜血,染红半个身子。
“没头脑的贱人!”独孤无缺幽黑的双目,冷冷注视着独孤伽罗,低声叱喝,“你又被明这小子迷晕了?”
独孤伽罗那张艳丽娇媚,却又透出几分阴森鬼气的脸上,这时只是浮起一个淡淡笑容。
但那笑容却透出几许凄凉和虐讽。
“哥,明和我只有*关系,对你我才是精神之恋。”
话音一落,她握着银锥的手,大力在独孤无缺伤口搅动。
独孤无缺登时惨叫连连,虽然寄宿在夜辉身体里的,只是他的灵魂,但那被纯银烧灼的痛苦,他却一样无法幸免。
一直旁观的宝芙,这时恍然大悟:独孤伽罗,是站在独孤明这一边的。
只听几声清脆的喀喇崩响,缚住莫难的银链,自动断裂。
毫无疑问,这又是独孤明的手笔。
重获自由的莫难,径直站起,她朝独孤明躬身一礼,默默走到距离宝芙和独孤明稍远的地方站住。
宝芙心里很清楚,莫难对独孤明爱得有多深,有多烈。可是莫难却能克制自己,丝毫不逾越半分主仆的界限。
单这一点,实属难能可贵。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只觉得耳朵微一刺痛。
原来是独孤明。竟旁若无人地,低头轻噬她的耳朵。
他沙哑熏沉的声音,会爬的小虫子似的,深深钻进她耳中。
“除我之外,别的一概不许想——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任何事。”
宝芙知道,他又在窥视自己的心思。刚才在陵墓中时,他不但喝了她的血,也给她喝了他的血。
虽然他这话说得霸道过分,但宝芙没出息的承认:她就是。活该受用这一套的那个白痴。
只要一面对这个男人,她本来就堪忧的智商和情商,都会彻底退化到史前时代。
唯恐他在那么多双眼睛的聚焦下。做出更令她脸红的事,她连忙舂米似的点点头。
独孤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这才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他两道宁静却令人心惊动魄的目光,从宝芙白皙姣美的脸庞挪开,落到独孤无缺身上。
“父亲大人。为了和你重逢,我真是等得很辛苦。”
他话音一落,地上散断的,那些曾用来捆缚莫难的银链,忽然一根根飞起,哐当哐当。朝独孤无缺的脸和身体不断重重抽打。
每一下,都在独孤无缺的身体留下一道深纵可怖的黑色笞痕。
这些看似没有人掌握,却能自动行刑的银链。自然都是受独孤明的操控,他在为莫难所受的屈辱报仇。
宝芙听到独孤明这样说,顿时明白,独孤明竟然沉睡在封印地的陵墓中,是一场预谋。
而独孤伽罗。甚或也包括莫难在内,都参予到整桩计划中。
他们让独孤无缺误以为。独孤明真的沉睡在殁谷,而躺在封印地的,则是他自己的肉身。
看到独孤无缺越来越阴沉的眼神,宝芙知道自己猜对了。
只不过,她总是最晚知道答案的那一个。
“你故意长眠,就是为了引我出来?”独孤无缺盯着独孤明,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丝自嘲的微笑,“我藏了快一千年,最后关头还是没有耐住性子,才让你捡到机会——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世间?”
“父亲大人最爱的嗜好,是不让我和灭好过一天。”独孤明雪白岑寂的脸庞,漠然得仿佛一尊冰雕,“制造我们两人,成为你踏上力量宝座的阶梯,这样的愿望一天不达成,我可怜父亲的灵魂,就一天不能安宁。我于心不忍,所以才请父亲大人现身,面对面商榷。”
独孤明这一席话,使宝芙回想起,在枢密府屠龙祭时,他对她说过的话。
那天,他狼吞虎咽吃过她之后,告诉她,他们遇到的一连串困厄,是有人暗中加害。
可惜当时,她只是因为他设计阿灭而愤怒伤心,全然没有理会到他的隐衷。
原来从那时起,或者更早的时候……在他告别她,去枢密府投降的那个清晨,他就已经决定好这一切。
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孱弱可欺的懦夫太子。以身饲龙、故意造成阿灭死亡的假象、对外宣布自己进入长眠。
然后躺在黑暗冰冷的封印之地,等待着独孤无缺上钩。
一切,都依照他的计划,一步一步地,榫合卯和,天衣无缝。
她也在毫不知觉的情形下,成为他全盘中的一粒棋子,还有……阿灭!
就在这时,独孤伽罗略嫌沙哑的醇美声音,透出丝挪揄,曼然飘入宝芙耳中。
“哥,能骗倒你这只老狐狸,灭功不可没呢!多亏他,心甘情愿把全身的血和命,都送给躺在坟墓里的明。”
“灭!”独孤无缺气急败坏,“灭那时就知道,地陵中的人不是我?”
“灭,是独孤家最肮脏的污秽中长大的孩子……”独孤伽罗那只慑人又诡异的独目,炯炯闪烁着妖异光芒,“……他的眼睛,一直看得比谁都清楚……”
说着,她红唇间又荡漾起,那种神秘而魅惑的微笑。
宝芙霎时,不敢再和独孤伽罗目光相碰。
她觉得独孤伽罗这女人,就像一个邪恶阴暗的女妖,将她心底所有,都洞穿无漏。
而在独孤伽罗眼中,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纯善的好人,包括她在内。
因为在那一霎,她在独孤伽罗的目光中,看到她自己。
她就是导致阿灭送死的那个罪魁祸首,独孤伽罗那只灼人的独眼,就是这么说的。
宝芙心口空空若失,只有排山倒海的虚软,一浪一浪,侵蚀着她骤然麻木的神经。
突然锈掉了的脑壳中,想着一件事。
阿灭在进入封印之地的陵墓以前,甚至更久以前,具体到多久以前,她根本都无法确定。
总之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躺在棺材里的人是独孤明。
宝芙有些气闷心促的胸膛里,只翻翻覆覆滚搅着:阿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想要什么?
蓦地,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又重新浮现在她脑中。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依稀又看到,阿灭对她这样说时,那双黝黯黑眸中,利剑般将人刺透的目光。
宝芙只觉得本来就紧紧绞住,难以喘息的胸口,忽然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似的,她脚步软了软。
幸好这时,身旁一只稳健有力的手臂,蓦地扶住她的腰,她才没有跌倒。
她抬头正对上那双深遽漆黑,宁静邃远的眼睛。
独孤明低头凝视着她,俊美无俦的雪白脸庞,对着她淡淡一笑。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修长洁白的手指,温柔又小心翼翼,揩拭去她唇边什么东西。
宝芙的舌尖,还是尝到了一丁点儿那东西。
咸咸的,微带一缕涩苦,是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累了。”
独孤明低声道。
接着他立即抬臂咬破自己的手腕,将伤口覆压在宝芙唇边。
热烫的血,涌入宝芙嘴里,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顿时感到一股暖流,在有点儿僵冷的身体内扩散。
“真晦气!就知道今天不该穿这个颜色出门……”就在这时,一个柔美动人,带着几分抱怨的女子声音,传入每个人耳朵,“……看到这种戳瞎眼睛的画面!”
随着太阳初升的光芒,众人的眼前,仿佛有什么亮了亮。
那是一位突然就聘婷袅娜,出现在旷野中的绝色佳人。
她的确穿了不该穿的衣服。
那件会在各型豪奢盛会上让她拔得头筹,猎红如火的晚装,将她性感与优雅兼备,能让所有女人流口水,让所有男人流鼻血的完美身材,彰显得恰如其分。
但当她脚踩二十公分的水晶色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杂乱的灌木丛和坑洼不平的坷砾地。当她那件昂贵华丽,薄靡精致的红裙,被无情的草木勾住,撕裂成碎片时。
本来极为养眼的美景,登时平添一种暴殄天物的虐心感觉。
宝芙深切希望,这女人不为别的,她纯粹就是为了来秀个下限。
可惜,事与愿违。她很知道,僵尸女王黎雪瞳远远没有她想得那么浅薄。
黎雪瞳大清早从这个人烟稀少,鸟不生蛋的地方冒出来,不仅单单是为秀下限,更是来秀身材。
果然当黎雪瞳那凹得好,凸得更妙,每行动一步都摇曳生姿的绝美*,晃动到独孤明面前时。她满脸都明堂堂摆着一句话:宋宝芙,你是我脚下的一坨屎。
宝芙看看黎雪瞳,再看看自己。
虽然,两人现在裹着的,都是破布。
但破布下面的东西,却有着各种大与小,粗与细,长与短的差别。
如果说,黎雪瞳是独孤明的正妻,而她则是那个破坏他人家庭幸福的万恶小三。那宝芙笃定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没有生存理由的小三。
正当她的底气,很没出息地呈直线下落时,独孤明低沉的声音。寂静响起。
“我和我的未婚妻,向女王陛下致以崇敬的问候。”
说罢,他从容挽起宝芙的手,朝黎雪瞳欠身施礼。随后,他依旧紧握着宝芙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而他那双漆黑宁邃的眼睛,则专注地凝望着宝芙,仿佛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未……婚妻?”
宝芙脸蛋蓦然涨得通红。
一半,是因为独孤明那种,能让她立刻怀孕的眼神。另一半,是因为脑充血。
此时即刻。上对黄天,下对厚土,面对面就是他正牌元配。可他嘴里却说什么,她是他的未婚妻。
无论她和独孤明经历了多少生死波折,宝芙都得直面这个令人无蛋也痛的事实:他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站在远处的莫难,以及众多僵尸,这时紧跟着面向黎雪瞳躬身叩拜。大行君臣之礼。
黎雪瞳那张美得如诗如画的脸,却更加冰冷苍白。她一双又黑又大的剪水瞳子。谁也没看入眼中,只是直直凝视着独孤明。
幽深如湖水的眼底,涌动着愤怒与不甘还有深深的不舍。
然而终于,她将一切情绪都收敛起来,精致美丽的脸庞恢复平静漠然。只在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略带嘲谑的笑容。
“明,我从来实话实说,你挑选未婚妻时,一定被驴踢了脑袋。”
说完,黎雪瞳转过自己那张美得令人叹息的脸,两道目光,落到被银链捆绑的独孤无缺身上。
她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僵尸王,大概是为他和独孤明酷似的俊美容颜愣了片刻,才悠然开口。
“独孤无缺,你藐视本王的威严……不,是那个,阴谋篡权——好吧,现在告诉我,谁是你的同党?”
独孤无缺却不回答黎雪瞳,转脸质问独孤明。
“明,你把独孤家的金蝉血赐给一只小母狗,随你高兴,可你为什么把王位也给她?”
宝芙有失厚道地注意到,听见独孤无缺这几句话,黎雪瞳那张优越高贵的脸,登时黑了黑。
这是宝芙生平第一次,对僵尸王独孤无缺有了好感。
不等独孤明回答,黎雪瞳已经瞪着宝芙,抢先开口。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的眼圈霎时泛起潮红,“明为和她结婚,自愿放弃所有。”
宝芙不禁震惊,她怔了怔,抬头望着独孤明。
她以前并不知道,独孤明将金蝉血统和王位传给黎雪瞳,也是一笔交易。
“太子殿下现在是自由身。”这时莫难压低声音,在宝芙身后轻轻说,“根据我们族规,沉睡后再次甦醒的人,从前的婚姻便属于无效。所以,太子殿下和女王陛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太子殿下随时可以和宝芙小姐结婚。”
她的声音虽已经很小,但在场除了宝芙,全是听力敏锐的僵尸,自然逃不过黎雪瞳的耳朵。
黎雪瞳以她独一无二的优雅,赏了一记重重的白眼给莫难,淡淡道。
“有你这种长舌妇下属,也是一种灾难。”
莫难受制亡魂族的等级制度,自然不敢冒犯黎雪瞳,她只是朝黎雪瞳躬身微礼表示道歉,便什么也不再说。
宝芙却已经呆住了。
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独孤明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
多的,已经让她用她全部的生命去承载,都无法负荷……
“搞什么,你继续这样看着我……”这时,独孤明低沉沙哑,略含埋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会忍不住想立刻抱你……”
那双漆黑深遽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浓炽*。
宝芙霎时被嚇得哆嗦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
她因为走神,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一直傻痴痴盯着独孤明那张,漂亮得足以引起人神共愤的脸。
理所当然,她获得僵尸女王黎雪瞳的蔑视目光。
“明放弃王位,也因为我……”一直很安静的独孤伽罗,睇了一眼独孤无缺,酒色红唇弯起,轻声笑道,“……还有哥哥你——明希望终结,独孤家统治亡魂族的时代。”
当她说这些的时候,一阵空旷萧索的微风,从每个人身畔掠过。
独孤无缺那张灼痕累累的脸,这时猛地抬起,他一双幽暗的眸子,射出森然光芒,怒视着独孤明,嘶声吼道。
“明,为什么!”
在场每个人的视线,随着独孤无缺的咆哮,都汇聚到独孤明那张雪白岑寂的俊美脸庞。
他低头审视着宝芙微有些凌乱的鬓发,伸手替她整理好,然后才抬起头,深遽宁静的目光,凝望着远处。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父亲,我发誓,我不会让你毁掉——我的宝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感到,独孤明和她相握的五指,坚定地加重了力道,甚至握得她有些痛。与此同时,她也感到,两道阴沉叵测的目光朝她投来。
那两道视线出自独孤无缺的眼睛。
宝芙立即明白,独孤明口中的宝贝,指的是谁。
大概,他比她自己更清楚,他父亲僵尸王独孤无缺,对她的企图。
独孤无缺轻声笑了笑。
“明,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幼稚——你该知道,你向我挑战,就等于向他们挑战。”
“他们!”独孤明寂冷的脸色,蓦然凝了凝,随即便淡淡道,“果然是他们。”
独孤父子这番对话,宝芙一点儿也没有听懂。
就在这时,独孤伽罗开口,她低沉磁性,极富媚惑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哥,当年帮助伏魔族封印你,现在又想把你释放出来的人,真是……元祖吗?”
宝芙对独孤伽罗口中“元祖”这个词,并不陌生。她想她会牢记一辈子:独孤伽罗说她身体里有元祖之血,然后她就差点儿被当成健身饮料一口气喝干。
独孤无缺并不回答,算是默认,他一双幽阴暗邃的眼睛,只是肆无忌惮盯着宝芙,嘶声道。
“明,她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宝芙感到,独孤明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蓦地颤了一颤。她连忙用力,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狠狠瞪了一眼独孤无缺,她大声道。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独孤明低头看着她,俊美岑寂的脸上,浮出一个淡淡微笑。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臂,微微张开五指。此时初升的太阳。刚突破天空浓翳的云层,万缕淡金色的光芒,霎时洒进独孤明掌心中。
宝芙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好像一位迎风而立,手握光芒的天使。
只见山林中,突然飞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什物,倏地便落到独孤明掌中。
独孤无缺在看到这黑色东西的一刹那,脸色登时遽变,低喝了一声。
“封魔印!”
那只躺在独孤明掌心,镶嵌着水晶的方形石盒。宝芙只看了一眼,就触发心底无限感慨。
它正是离在无尽之塔中,临死前交给她。要她还给独孤明的封魔印。
然后这个封魔印被林悠美偷走,导致僵尸枢密府对独孤明宣战。
原来独孤明已经重新获得了封魔印,并预先把它藏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他早已料定,独孤无缺一定会来到这里。将他当成自己的*唤醒。
“父亲,如你所言,我不能亲手杀死你……”独孤明雪白寂冷的脸庞,浮起一丝微笑,“……但我,可以再次吞掉你的恶灵。”
话音一落。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将指尖的鲜血,滴在石盒表面的水晶上。
宝芙惊讶地看到。那滴血竟渗入了那颗水晶。本来无色纯透的水晶,霎时被独孤明的血,浸染成浓炽的榴红色。
血一样的水晶,在阳光下闪耀出妖异绮丽的光芒。
黎雪瞳和独孤伽罗,以及在场的僵尸们。眼瞳瞬间因为反射到这光芒,而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红色。
只见那黑色石盒的盖子。无声无息的开启了。
宝芙曾经很好奇,亡魂族的封魔印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终于可以一窥究竟,然而结果却令她感到有些失望。
黑色石盒中,装的不过是血。
唯一特殊的是,这些血没有干涸凝结,而仍然葆持浆液的形态。
但就在这时,宝芙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动不安,那些僵尸们似乎受到什么刺激似的,个个露出惊惧恐慌的眼神,朝后退去。
她恍然大悟,他们一定是嗅到了,这盒中的血腥味。
而独孤伽罗和黎雪瞳这样强大的僵尸,虽然没有产生恐惧,但她们两人原本都美艳迷人的脸庞,此刻却因为充满强烈的贪婪渴望,而变得狰狞不堪。
这些藏在封魔印中的血,一定来历非凡。
只听一声痛苦低闷的咆哮传来,是独孤无缺。他被银链捆绑的身体,徒然倒在地上,挣扎扭动着,像是要逃开似的。
他的眼眶里,暗色的血混合着泪水,同时歪歪斜斜从脸膛上流下来。
只听他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
“不要看着我!求求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求求你,离我远一些!”
似乎,在他的身旁有人正在看着他。可此时此刻,他身旁并没有一个人。独孤明和独孤伽罗以及黎雪瞳,都站在远处,无动于衷注视着他的惨状。
宝芙简直无法置信,僵尸王独孤无缺,竟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她不禁也感到后脊一股寒意,再次将目光,投向封魔印中的血。显然,那血中含有某种魔力,或者是致幻的元素,造成了某种让独孤无缺感到恐惧的臆像。
就在这时,独孤明低沉的声音,在宝芙耳畔响起。
“这里面的血,来自独孤家的元祖,也就是,缔造出独孤家金蝉僵尸的那人。”
“制造你们的……人?”
宝芙抬起头,望着独孤明那张神情静漠的脸。她有一种直觉,他此刻的静漠下,隐藏着某种别样的沉重。
但是连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艰难。
因为,独孤明的嘴里,也提到那两个字,元祖。
封魔印里的血,属于元祖。独孤伽罗说她的体内,也有元祖之血。宝芙现在彻底的混乱了:
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僵尸咬死变成僵尸后,她的身份,就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和令所有人头痛不已的大麻烦。
拥有特殊的血,成为黑暗之匙,曾经被怀疑是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然后拜戈琳琅那个疯子所赐,她又莫名其妙的,变成戈家灵镯的持有者,获得奇怪的咒力。
现在,她又和金蝉独孤家僵尸的缔造者扯上了关系。
下一秒钟,如果有人要说她是独孤明失散多年的亲祖母,她也决定处之泰然。
独孤明那双漆黑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他看到了她心底最深处,想要藏起来的忧虑和恐惧。
“所有的谜,最终都会找到答案。”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那两瓣薄而好看的嘴唇逸出,“宝芙,相信我。”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但,不知道是不是起风了的缘故。她忽然觉得山林中的温度,比刚才要冷很多。
独孤明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蹙,他转头注视着深鸦鸦的山麓,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陡然涌起一丝寒光。
而黎雪瞳和独孤伽罗,这时也无一例外,眼神中霎时露出警诫之色。
那片山麓中,一群鸟飞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抬头看着那些蹁跹翱翔的鸟,忽然觉得眼前花了花。
无声无息,就像是飞鸟突然堕地,她面前的空地上,多了两个人。
那是脸色同样苍白的一男一女,都身穿黑衣。
女人有着和宝芙相仿的年纪,和宝芙一模一样的白皙娇柔,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眸,一模一样的及肩秀发。
让宝芙宛如看到,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只是那个自己,眼底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郁和沧桑,仿佛一只千年鬼魅。
宝芙不自觉地靠独孤明更近些,抓紧他的手。每次见到这个女人,都让她觉得,像看到生活中最黑暗的那一面。尤其是,当这女人那双幽遽的双眸,朝她凝视时,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最阴暗的*,仿佛都要被她勾起唤醒。
女人红唇莞尔,和宝芙毫无二致的,又磁又糯的声音,哑哑响起。
“明,让我猜猜,抱着她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总会想起我?”
末日之裔红菲这句话,仿佛一剂最恶毒的药。
宝芙想假装没有听懂这句话,已经不可能。她想假装她对这句话并不在意,也不可能。她无法掩饰自己顿时泛红的脸色,也无法掩饰,自己眼中涌出的怒火。她看着末日之裔红菲,立刻开口,虽然嗓音有点儿控制不住的颤抖,但语气闷重坚决。
“要是你真希望他会想着你,拜托你做一些好事,不要让他想起你的时候,心里只有痛苦!”
噼里啪啦,清脆的掌声响起。
鼓掌的人是黎雪瞳,当她看到末日之裔红菲两道阴冷恼怒的目光投向自己,立刻叹了口气。淡淡道。
“怎么办,我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学不会伪装自己。”
“明,我来是为了帮你。”末日之裔红菲转目看着独孤明,“……帮你,捏死这条蛆。”
说完,她两道幽遽明亮的目光,便径直落到独孤无缺身上。
而她的人,也倏地一下,仿佛条幽影。站立在独孤无缺面前。
独孤无缺抬眼睨视着末日之裔红菲,被纯银腐蚀,迟迟没有恢复的可怖脸庞上。露出丝冷笑。
“贱人,你主人又要你来陪谁睡觉——不,让我想想,你背叛了他们,现在应该是条丧家狗——”
他话音还没落。啪的一声,脸上已经被末日之裔红菲,重重掴了一掌。
末日之裔红菲怔怔盯着独孤无缺,白皙娇美的脸庞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懊悔、还是悲伤。
她红唇微微蠕动,低声吼道。
“我的一切。都给了独孤家,你和你儿子,拿走了我的一切!”
“你当初若没有从祭台上逃走。本来一切都会是你的。”
独孤无缺慢慢抬起头,看也不看末日之裔红菲,低声道。
他这句话,让末日之裔红菲的脸色,霎时更加苍白黯然。
她静默片刻。墨黑幽深的眼瞳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奇异神色。既有尘埃落定的心死如灰,又有不甘不舍的偏执疯狂。
一缕柔美绝纶,但却寒凉入骨的笑容,在她的红唇间绽开。
“我想活着,又有什么错?”
她低哑的声音,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别人。
宝芙这时大概明白,末日之裔红菲和独孤无缺争执的,应该就是,独孤无缺用末日之裔红菲献祭的那桩往事。
她对那件久远的往事,并不完全瞭解,所以也不能判定,到底孰是孰非。
但细想想,独孤无缺对末日之裔红菲全无情意,利用独孤明欺骗她,将她留在身边。和她相好,也只是为了制造出阿灭这一件戮世利器。最后,还要将她送上祭台置于死地。任何一个女人,遭遇过这番经历,就算不成疯魔,性情变得乖戾也在所难免。
即使末日之裔红菲曾经联手戈家巫女,为了制造她自己的替身滥杀无辜,但她终究,是一个身世堪怜的女人。
和独孤家的仇恨纠葛,也并非全是她一人之过。
此刻拂过山林的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和她身上的衣衫,使她单薄柔弱的身影,看上去愈发的楚楚动人。
宝芙凝视着她,忽然有一种,想要过去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给她安慰的冲动。
就在她真的抬起脚步,想要这么做时,手腕蓦地被独孤明捉紧。
他低沉寂冷的声音,静静响起。
“红菲,收起你的魅惑术。”
宝芙悚然一惊,已冒出浑身冷汗,她想起自己刚才竟然想要靠近末日之裔红菲,这举动纯属送死。
原来,她是不知不觉中,受到末日之裔红菲魅惑术的影响。
末日之裔红菲见自己的小把戏被独孤明点破,本来愁云密布的脸上,登时露出狡狯一笑。
“明,吞掉你父亲,也是你这辈子最大仇敌的恶灵……”她的身影和面容,倏然便已经距离独孤明和宝芙,近在咫尺,“……对你来说,也许有些太勉强。”
说着,红菲的目光,落到独孤明手中的封魔印上,凝视着那里面贮存的血液。
她的双瞳,倒映着那血光,现出一抹异样的绮色。
只见她的鼻子微动了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气息,随后,她嘴角轻轻一撇,淡淡道。
“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元祖之血,但很遗憾,已经过期作废了。”
红菲话音一落,黎雪瞳和独孤伽罗,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她们都知道,这封魔印中贮存的元祖之血,被亡魂族奉为圣血。那些血液中,不但盛载着亡魂族的历史记忆,而且拥有巨大能量。
枢密府得知当年独孤明背叛独孤无缺,联手伏魔族封印独孤无缺的真相,就是来自这些元祖之血的记忆。
而独孤明能吞吃独孤无缺的恶灵,封印独孤无缺,也是借助元祖之血的力量。
“你开玩笑?”黎雪瞳第一个忍不住了,瞪大眼睛盯着红菲,“……我们都感觉到它的力量,你也应该感觉得到,刚才……”
她本想说,不久之前僵尸王独孤无缺还被元祖之血释放的影响困扰,但立刻就被红菲打断。
“尊贵的女王陛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红菲淡淡道,“……但那不过,是只能袭击到脑部的微弱力量,只要不是新入行的僵尸菜鸟,谁都能做到这种事——我想你也能。”
黎雪瞳和独孤伽罗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都明白,红菲说得不错。
封魔印中的元祖之血,虽然释放着能量,但那能量场的确已经不是很强烈,甚至是模模糊糊,时有时无。
这种能量,可以干扰或是入侵僵尸或者人类的脑。
但,它的作用,也可能仅仅限于此。
黎雪瞳和独孤伽罗,同时举眸,望向独孤明。
独孤明雪白岑寂的脸孔,此刻依然是一片岑寂,他既没有反驳红菲,却也没有否认。看来,他已经默许了红菲的说辞。
封魔印中元祖之血的力量,因为漫长岁月的消耗,已经无法帮助他,再次吞吃独孤无缺的恶灵。
他漆黑遽深的眼眸,这才像是,注意到红菲的存在似的,定睛凝视在她脸上。
“你想要什么?”
“明,果然你是最懂我的。”红菲嫣然一笑,“我只想做回好事——帮助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着,她回头朝自己身后那一直默立不语的少年笑了笑。
“司徒,面对朝思暮想的情人,你态度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我记得你和宝芙的关系,已经深得非同一般。”
故意地,她加重“非同一般”这四个字。
宝芙听到红菲这番言语,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红菲是在揭她的疮疤,那段,她和司徒静虚发生过的,让他们两人都很痛苦的差错。
直到这时,宝芙才抬起眼睛,朝司徒静虚望过去。
她立刻触到,一双深遽幽暗,却又目光炯炯的眸子。这是他们两人今天在这里相逢后,第一次彼此直视对方。
宝芙注意到,司徒静虚比从前削瘦,但更结实了。
他虽然伪装得很好,像是没有什么能对他造成影响的样子,但是他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
远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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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身影,衬托得他身旁的红菲更加纤细柔弱,仿佛一株需要依靠他才能生存的兔丝花。
宝芙看到,当司徒静虚靠近的时候,黎雪瞳、独孤伽罗和独孤明三人眼眸中霎间现出戒备和敌意。
他们三人都是强大的金蝉僵尸,但却也感受到司徒静虚散发的威胁。
独孤明注视司徒静虚片刻,便将目光挪开,淡淡道。
“红菲,放了这孩子,不要把他变成怪物。”
“怪物?”红菲鼻中发出声嗤笑,“我给了他最高贵,最完美的生命……”
“我是说,不要用你的怨毒腐蚀他。”独孤明静静截断她的话,“不是指,你体内的元祖之血。”
他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独孤无缺,阴幽的眸子盯着红菲,蓦地迸出愤怒光芒,嘶声道。
“他们到底搞什么鬼把戏!该死的贱人!你从祭台逃跑,骗得我们好惨——为什么他们还要赐给你永生?”
红菲是这世界存留无几的末日之裔,并且拥有莫测力量。
真相的确和传说有出入,红菲来到独孤家,并非需要金蝉家的庇护。相反,她自身强大的力量,倒令金蝉家为之顾忌。
她最初是留在独孤无缺的同父异母弟弟独孤无咎身边,但不知为什么,她离弃独孤无咎,又想方设法来到独孤无缺身边,成为他的侧宠。
独孤无缺本以为,她是被独孤明迷得神魂颠倒。因为他不仅常和独孤明互换身份,甚至连自己灵魂,也偶尔会借据独孤明的身体行事。红菲对独孤明的私心爱恋,他一清二楚。
但时日稍纵。他便发现红菲另有目地。
他不动声色细密探查,终于发现,她和巫族戈家暗中往来。红菲便只得对他和盘托出,她肩负兴族之命。
而她的使命,却与独孤无缺心渊最深的*,不谋而合。
于是他推波助澜,和红菲生下阿灭,对红菲大兴巫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时机成熟。
可没料到,红菲在召唤黑暗之神的最后关刻。用她的替身上祭台送死,导致召唤失败。
而她用末日之裔的血,给独孤家种下诅咒。便踪影杳无。独孤无缺料想她背弃本族,必死无疑。此后的荏茬光阴,他每隔百年,都能找到和她形容相似的女子,就以为她真的已经魂魄转世。
只是她的那些转世体。除了长着与她同样的脸蛋身材,偶尔几个有着微弱的特异禀赋,其余都和普通人类女子没什么差别。
现在独孤无缺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末日之裔转世女,都是红菲和巫族精心炮制的赝品。
因为真正的红菲,无论是血肉还是灵魂。都已不可能转世。
她变成了不死僵尸。
并且,是直接得到元祖之血,可以与他这位僵尸王比肩鼎立。最高级别的纯血僵尸。
红菲将独孤无缺的不甘与惧栗,全都一丝不漏看在眼里。
她和宝芙一样纯白姣美的脸庞,浮出淡淡笑容,只是那笑容中的刻毒寒凉,是绝对不会在宝芙脸上看到的。
“老怪物。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是不是也应该对你说声谢谢?”
话音一落。她抓起独孤无缺一条胳膊,喀嚓便拗断成竖起的V字型。
“住手,这是夜辉的身体!”
一直旁观的宝芙忍不住低呼。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夜辉的躯壳,会因为受到独孤无缺牵连,遭到彻底毁坏。到时夜辉的灵魂即使活着,也无处寄身。
独孤无缺的脸痛得扭曲起来,然而那双幽暗阴遽的眼睛,却牢牢盯着红菲。
“贱人,难道你真正想要的,只是长生不老?”
红菲在还是末日之裔的时候,虽然身体里潜藏着可怕的力量,但她却仍然面临常人无法逃脱的生老病死。
否则,她也不会借助啜食骨肉阿灭的血液葆持青春。
嫣然一笑,红菲抚了抚独孤无缺的脸颊,轻声道。
“你不怕死,是因为你已经活得太长,但我怕——你这老怪物够单纯,居然真相信我是为了族人?我不会为那些想害死我的混蛋做任何事!”
说着,她撩起自己的长发,露出雪白柔腻,曲线优美的脖颈,那双黑滢滢的眸子,凝视着独孤明。
“明,喝了我的血,你就可以彻底把这老怪物的灵魂,吃得渣都不剩。”
就在她话音一落的时候,司徒静虚的手臂,蓦地朝宝芙抓过来。
但他的五指,还没触碰到宝芙身体,另一只洁白如冰雕雪刻的手,便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漂亮,五指修长,轮廓优雅,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巨大力量。仿佛猛兽的钢牙,牢固钳住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抬起头,正对上独孤明那双漆黑静漠的眼睛。
但他的目光越是宁静,就越是给人一种恐怖的威压,像飓风降临之前,预示着死亡的那片刻沉寂。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晰响起。
“她一根头发,我都不会让你碰。”
“可是……”这时红菲柔美的笑声传来,“明,你纯洁的宝贝,司徒早就碰过,不止一根头发……”
然而她还没说完,突然哑巴似的没了声音。
只见她的脸色霎时又青又白,嘴巴张开,像条窒息的鱼。而她双手使劲抓挠着胸口,将她的衣服都嗤嗤撕烂。她白皙的胸脯上,刹那被她自己抠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
独孤明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静静盯着她。
他眸底闪耀的杀意,寒冷透骨。
红菲瞪得又圆又大的双目中,现出极度惊骇,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时黎雪瞳和独孤伽罗都已经看出来,独孤明用强大的念力,控制住红菲的肺部和气管,让她不能呼吸。
所以红菲才显现出窒息的症状。
虽然红菲没有心脏,所以也没有致命弱点,但独孤明这么做,足以证明,他现在的实力已经可以找到最终毁灭她的方法。
独孤伽罗的独目中,露出又妒又羡的神色,喃喃失声。
“明,你变得更强了,竟然可以操纵比你还高的等级……”
司徒静虚听到这句话,黝黯的眸子蓦地转成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扑向独孤明。
但就在这时,红菲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满嘴都是血污。
回头看看,躺在地上抽搐的红菲,司徒静虚的眸中,顿时现出一丝犹豫。他不知道,是该先去救红菲,还是继续攻击独孤明。
红菲一面喘息着,一面发出微弱的命令。
“杀了他,司徒……”
“你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独孤明凝视着司徒静虚,静静道,“想救你的主人,就立刻带她走,否则我让她所有的血管都爆裂。”
虽然全部血管都裂开,也不能给红菲这种级别的僵尸带来死亡,但那的确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不亚于被纯银灼烧。
司徒静虚眼中的红色,霎时褪去,他转身走到红菲身边,抱起她。
“小静……”
宝芙直到这时,终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司徒静虚的脚步停了停,但他没有转身,而是带着红菲,瞬间没入浓翳的山林。
宝芙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自责:司徒静虚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总是默默站在她身边。
也许,她从未接受,他递过来的温暖,但那温暖,她始终感觉得到。
但是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沉重,她却不能帮他减轻,一分一毫的负担。
“他的路,只能由他自己走。”就在这时,独孤明低哑沉寂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宝芙,记住,他已经不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人。”
有些冰冷无情的话语,让宝芙怔了怔。
但她随即就抬头望着独孤明,对他甜甜一笑。
经历过这么多的磨难,她再也不想和他,因为无谓的分歧而隔绝。
独孤明那双遽黑的眼睛深处,霎时有火焰似的东西亮了亮,然后那双本来就暗沉的眼睛,更加暗沉。
就在宝芙被他的目光,烧灼得脸颊和心都发烫时,他转过身,将封魔印里的血,全部倾倒在地。
随即他看着满眼震惊的独孤无缺,淡淡道。
“父亲,其实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和你说永别。”
黎雪瞳和独孤伽罗,都被独孤明的话震骇。
亡魂族吞噬魂灵,需拥有比吞噬血肉更强大的能力,尤其是吞噬独孤无缺这样的最强恶灵。独孤明可以不依靠元祖之血,吞噬掉独孤无缺的恶灵,这说明他经过休眠后,力量已经超出她们的估测范围。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响起。
只见宝芙满脸惊恐的挣扎着,而她身后的空气中,现出一只男子的手臂,正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觉得那只手臂,要将她拖进一个又冷又湿的地方。
因为她颈子和后脊,感到一阵阵冰凉潮湿的雾喷来,霎那寒意透骨。湿漉漉的水雾中,似乎有更多的手扑捉她,拖拽她。
宝芙被巨大的恐惧骇得,连呼救都黏在嗓子眼儿,根本无法发出。
蓦地,一股强劲的力量,已经裹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出那股阴冷包围。
她被那熟悉的臂膀有力圈抱住,鼻中嗅到只属于他的淡淡清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直视着眼前,独孤明那张放大的,雪白俊美的脸庞,从他墨色的眼睛里,宝芙看到了深深地,不亚于她的恐惧。
她心颤了颤,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接着她耳畔就听到“噼啪”一声裂响,是独孤明挥拳朝她身后的空气重重砸去。
站在稍远处的黎雪瞳和独孤伽罗都看到,宝芙身后的透明空气,在独孤明一拳落下后,霎那迸现出层层涟漪状的裂纹。
那些裂纹就像玻璃中的气痕,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人类的肉眼很难察觉。
随着一种古怪又闷重,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的呼啸声,那些裂纹迅速聚拢消失。
但就在那些无色的痕迹,要完全隐遁的最后一瞬,从裂纹的中心,冒出一簇黑色的,芽孢状的东西。
然后那团黑色东西,倏地便无声无息,笔直朝宝芙背心射去。
因为它的速度实在太快,觉察到异样的独孤明,无暇做任何思考,便在抱紧宝芙的同时,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危险。
“明!”
黎雪瞳一声惊呼。朝这边扑过来。
宝芙听到黎雪瞳尖叫的同时,看到独孤明那张总是岑寂静漠,优越从容的脸庞,骤然因为痛苦而扭曲。
他的身体,忽然重重合压在她身上,仿佛一座颓倒的墙。
她支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两人一起摔滚在地。她顾不上被碎石磕撞的疼痛,使劲儿扶起独孤明。这时她才发现,他双目紧阖,已经失去知觉。
而他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黑血。
宝芙惊慌失措。拍着他的脸颊,不断低呼他的名字,然而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却没有睁开。
这时黎雪瞳已经撕开独孤明身上的衣衫。
只见他后背心脏部位,赫然插着一把黑色箭矢。
宝芙眼睛恍了恍,记得自己在戈家灵冢,也见过类似的黑色箭矢。不是金属制成,也不是木质或骨质的材料。更像是一种生物。
因为那黑色的箭矢仿佛拥有生命,正如一条水蛭,朝独孤明的身体里钻去。
“什么鬼东西!”
黎雪瞳咒骂一声,伸手便去扯那黑色怪箭。
但她手指触到那黑箭的一刹,黑箭便忽的化成一滩黑色汁液,全部渗进独孤明的皮肤。片滴不剩。
独孤明后背的伤口,蓦地浮现出,一个黑色字符。
宝芙登时愣住。这个黑色字符她非常眼熟,正是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其中之一。她急忙抬头,对黎雪瞳大声喊。
“不要看它!”
然而宝芙话音还没落,黎雪瞳已经发出一声惨叫。
她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庞。突然就被火焰笼罩。她手忙脚乱,一面噼噼啪啪拍打自己的脸和头。一面迅速后退,一直退到二十多米远才停住。这时她身上的火苗已经熄灭,但一头秀发也毁损大半,本来雪白莹润的肌肤,变得焦黑干灼,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瞬间变成可怖女鬼。黎雪瞳的形象从来都是高贵完美,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不堪。她龇出獠牙,不敢再看一眼独孤明后背那黑色字符,低声怒喝。
“这是什么?”
宝芙没有回答黎雪瞳,她低头察看独孤明的伤势。
黎雪瞳只看了一眼这黑色字符,脸部就被火焰烧灼,而后背印着这个黑色字符的独孤明,情势一定更为凶险。
她的指尖,感到从独孤明皮肤上传来的一股灼烫。
他体温一向很低,此刻竟这么高,证实了她的猜测:这黑色咒符,一定在他体内燃烧着,独孤明正承受着焚身之苦。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莫难一声咆哮。
只见空地上突然多了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灰衣人,正将独孤无缺拖起来。当莫难朝他们扑过去时,其中一人隔着空气,用手指对莫难比比划划,莫难立刻浑身起火。
她惨叫着倒在地上,几只僵尸连忙冲上去,想方设法熄灭她身上乱窜的火焰。
这时其中一个灰衣人朝宝芙望过来,蒙的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宝芙和他目光相遇,顿时从他目光中,感到一股委婉的哀伤,和浓浓的希冀。
似乎,这看不出年长还是年轻,也无法分辨是男是女的灰衣人,在请求她跟他们走。
她想起和夜辉小妖在回日落山的路途中,遇到的那些神秘灰衣人。
那些灰衣人的装束,和这两个灰衣人一模一样。他们到来的方式也相同,都是从空气中突然现身。
也就是说,今天的灰衣人和那天的灰衣人,都掌握着使用吴姬天门的方法。
只有一点不同,那天的灰衣人出现之前,夜辉和小妖都察觉到异样。可是今天,连独孤明、黎雪瞳、独孤伽罗这几只高等级的强大僵尸,都没有察觉到一丝一兆。
宝芙站起身,她不是想跟他们走,而是想要他们救独孤明。
她凭直觉断定,这两个灰衣人,一定能消解独孤明身上的咒符。
那个灰衣人看到宝芙向他走过去,眼中顿时露出欣慰的喜色,朝宝芙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大概受过很重的伤,手指有些畸曲变形,并被布条密密层叠的缠裹着。
宝芙回头望了望,伏在地上昏迷不醒,脸色已经惨白到让人不忍睹视的独孤明。她狠狠心,伸手去握,灰衣人那只让她感到有点儿膈应的手。
但就在这时,她耳中,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低唤。
“宝芙,别去……”
那是独孤明的声音。
宝芙浑身一震,她转过脸,看到独孤明已经醒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在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底,她又一次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一刹,她明白,他为什么而恐惧了。
这时,正在等待宝芙的灰衣人,趁她分神,蓦地抓住她的手。宝芙霎时感到,被灰衣人握住的手,就像被浸入冰水中,寒意透骨。
她本能的,想要挣脱开他。
灰衣人的力气虽然比不上僵尸,但也不小。更糟的是,他那位同伴,这时也准备过来帮忙。而莫难还倒在地上没有恢复,包括黎雪瞳在内的其它僵尸,都已经被这两个能施放奇怪火焰的灰衣人,嚇得胆颤心惊,不敢靠近他们半步。
但就在宝芙竭力挣扎的时候,那抓住她的灰衣人,眼神中忽然露出警戒之色。他放开宝芙,急速转身,和他的同伴架起独孤无缺,便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
宝芙喘着气,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她看到密林中,冲出许多荷枪实弹的伏魔者。正常人类的脸色,散发着温暖气息,是真正的伏魔者,而不是僵尸冒牌货。
而跑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林悠美。
身手敏捷的林大小姐,几个纵跃,便来到独孤明身畔,她匆匆扫了一眼,独孤明身上那个黑色咒符,皱眉咕哝道。
“元祖,又是阴魂不散的元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没想到她会活着再踏上暮宫的土地,没想到她还会再见到戈君,还有戈君的奶奶——戈家首领巫女戈绵。
现在的暮宫,已经成了一个真实的,本该只存在疯子头脑中的玄幻世界。
到处挤满了伏魔者、巫女和僵尸。
以及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不明生物。
僵尸女王黎雪瞳,正用那双明察秋毫的大眼睛,盯着另一个不明生物,神女龙汐的女儿林悠美,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在封印之地,要不是紧跟着林悠美而来的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及时阻止,黎雪瞳肯定已经把林悠美撕碎了。
也是那时,宝芙才知道,黎雪瞳的僵尸部属和林悠美的那些僵尸伏魔者,早先便大肆火拼过一场。
起因正是她。
当看到一只有些眼熟,毛腺发达,金刚力士般的大块头僵尸从密林中狂奔出来,跪倒在黎雪瞳膝下摇尾乞怜,宝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只在半道狙击林悠美和伏魔者僵尸,又一路苦苦追寻她的黑猩猩,是黎雪瞳的宠物。
黎雪瞳暗中派部属堵截她,自然不是想请她一起逛街购物做足底。
摆明了,她是不想让她和独孤明再见面。
在半途中人不知鬼不觉杀死她,然后可以雁过无痕地,把罪责推卸到林悠美和伏魔者僵尸头上。
就算独孤明甦醒后,追查她的死因,也绝对查不到是黎雪瞳幕后指使。
所以她能继续呼吸下一口空气,真得谢天谢地。
宝芙本该拒绝黎雪瞳再靠近暮宫一步,但她认真考虑,自己哪天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检查她是否罹患一种叫做“受虐狂”的病。
因为当看到,涕泪泗流的黎雪瞳望着独孤明时。那种仿佛想要代替他承受焚身痛苦的眼神,她竟然心软了。
在那一霎,宝芙的眼前,好似看到另一张脸。
苍白的肤色,桀骜,黑得刺痛人心的眼睛。
那是为她和独孤明,献出全身的血和元气,不知究竟是生是死,又飘荡在何方的阿灭。
在独孤明因为保护她,身受符咒荼毒。生命垂危的时候,她竟然想起另一个男人,她也觉得自己很混蛋。
虽然一直装作镇定。与暮宫的几个人类仆役一起,按照巫女吩咐,不断将冰块堆满独孤明的身体,帮助独孤明降温,但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支撑不下去。
因为每次她的手指。触到独孤明的肌肤时,都会烫得哆嗦一下。
然后她还必须及时丢掉一袋袋,被独孤明体温迅速化成热水的冰,重新换上新的。周而复始,似乎没有个尽头。
戈绵告诉她,独孤明之所以还没有被咒符烧成灰。是因为他凭借自身强大的力量,在与咒符抗衡。
但等他的力量全部消耗,他终将变成一堆黑焦。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那张苍白的脸庞。她希望他能继续这样,顽强的坚持下去,却又心如刀剜。
她知道,他每一秒的坚持,都忍受着人类根本无法瞭解的剧烈痛苦。
大概是因为有很多人聚集在地下宫的缘故。室内的空气,微微有些闷澳压抑。
从卧室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僵尸们在远处徘徊,因为独孤明身上那个符咒,他们稍稍靠近房间一步,都心惊肉跳。
连黎雪瞳和莫难,也只敢站在门口。
戈绵从戈家带来的九位巫女,则一直在房间的角落里喁喁私语。
从她们第一眼见到,独孤明脊背上的咒符后,她们就一面辛苦克制着兴奋,一面低声讨论。
宝芙充分理解她们,毕竟不是每个巫女入土为安之前,都能见到只在巫族神话中出现过的黑暗咒语。
戈绵告诉她,独孤明背后那个咒符,是不属于人类,并且人类也无法使用的黑暗咒语。
在戈家祖训中,黑暗咒语更被列为禁断咒语。因为无论是使用黑暗咒语的人,还是黑暗咒语本身,都会给这世界带来无穷灾难。
“你,果然是灾难。”
戈绵那双目光清邃犀利的眼睛,盯着宝芙,似乎想要看透她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宝芙立刻明白,戈绵已经知道,她使用赤烈留给她的咒文,杀掉僵尸。
独孤明身上的黑暗咒文,就是赤烈咒文中的一个,这说明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必然也是黑暗咒文。
她不但拥有黑暗咒文,而且还能使用它。
不久之前,她还迫切希望知道她究竟是谁,但是现在,她有些害怕,答案显露的那一刻到来。
因为,看着自己眼前,生死未卜的独孤明,她的心会莫名其妙地,突突直往下沉。
真相越近,她感觉反而越糟。
她不会对任何人,也无法对任何人说出那种感觉。
这时,帮助宝芙给独孤明做冰敷的林悠美抬起头,对宝芙笑了笑,低声道。
“灾难,常常就是福祉。”
宝芙看着林悠美那张,和她母亲龙汐有几分相似,说不清是智慧还是狡狯的脸庞。
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已经亲自为林悠美包票,证明她所转化的那些僵尸伏魔者,都是已经死亡的伏魔者战士。
藉此林悠美的形象,已经惊天一百八十度大逆转。
但宝芙还是很难恢复对她的信任,倒不是因为林悠美的母亲是神女,让彼此产生距离美,而是因为这妮子早已人品堪忧。
她垂下眼皮,用冰块轻敷着独孤明的脸庞,没精打采闷声问。
“证据呢?”
林悠美这时唰得抽出腰间的虎牙格斗刀,手腕一抖,径直在独孤明后背那个黑暗咒符上,刺了一刀。
随着两声母兽护犊似的咆哮,黎雪瞳和莫难的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到了床边,她们刚对林悠美龇出獠牙,就又发出惨叫,瞬间逃逸。
因为独孤明背部被林悠美割开的伤口,这时突然涌出奇怪光芒。
那是一种黑色的茧光,只在伤口周围闪烁,形成一层淡淡的,薄膜状的光雾。
黎雪瞳和莫难,正是因为眼睛看到这种黑光,才被惊退。看来这种黑光,对僵尸的身体,依然能造成伤害。
宝芙瞪着林悠美,低声道。
“你干什么?!”
“证据……”林悠美不急不忙,举起手中的刀,淡淡道,“……就在这儿!”
只见她手中那把造型优美精悍,高碳钢制成的虎牙格斗刀,竟在霎间,已经烧溶变形,只剩短短一截。
无疑,将这把坚利的刀,变成这般模样的,正是独孤明后背上的黑暗咒符。
宝芙只觉得自己的心,霎那间,仿佛那把变形的刀一样被烧融。
她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但一直强忍的泪水,还是止不住泻流。这时候,她真恨林悠美。
她不明白,林悠美为什么要这样刺激她。
面对独自忍受折磨的独孤明,她无法帮他减轻半分痛苦,却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他。
此刻,看到独孤明后背上的黑暗咒符,竟连林悠美手中的刀都能毁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能救独孤明,就是让她死也可以。
就在这时,悄悄走进屋子的戈君,来到她身旁,伸臂拥住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奶奶和悠美,有办法救独孤明——但,这要看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能救独孤明的办法,很简单。”戈绵那双老猫似的眼睛,盯着宝芙,口唇微动,吐出四个字,“运转还形!”
宝芙怔了怔。
戈绵所说的运转还形,是一种巫术,她记得很清楚。
那一次在莫玛家,戈绵曾附在戈琳琅的身体里,给她演示过。其实,那更像是一种类似能量转移的把戏。说来有点儿恐怖邪恶,如同把一个人的生命夺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戈绵微微一笑,举起手中,林悠美那把被黑暗咒语烧融的虎牙格斗刀。
“这就是完美的运转还形。”
见宝芙眼中露出迷懵,一旁的戈君连忙解释。
“任何力量都可以被转移,包括黑暗咒语。”
“我们可以用另一种咒语当作媒介……”这时戈绵开口,“……把独孤明身体里的黑暗咒语,转移到其它人身上。”
“……其它人?”
当宝芙得知,独孤明有希望摆脱体内的黑暗咒语,登时满心鼓舞,但这鼓舞瞬间便又幻灭。
她很清楚,连一把坚硬的钢刀,都会被黑暗咒语烧融。任何一种生物,哪怕是僵尸,也无法承受黑暗咒语的可怕力量。
更何况,这世界上不会有人,蠢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来承受黑暗咒语。
看到宝芙眼中的灰暗,戈君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慰和鼓励的笑容。
“我,还有奶奶,还有戈家的巫女,我们会把黑暗咒语,从独孤明身上转移到我们身上,然后消解。”
宝芙蓦地抬起头,惊呆了。
戈家巫女每一个都身负异秉。并精通奇门玄术,或许她们真能将黑暗咒语的力量消除。
只是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刻,戈家竟然会帮助独孤明,使劲摇了摇头,她低声道。
“你们——怎么可以!戈君,你肚子里还有宝宝……”
“姓雷的孽种不是凡胎……”就在这时,戈绵冷冷插口,“转化一部分黑暗咒语,小孽种还是可以做到。”
宝芙愣了愣。只见戈绵神色愠怒,戈君神色悲催,她立刻明白。谎言已经被拆穿了。
戈绵知道了真相,戈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并非独孤明而是雷赤乌。
虽然宝芙并没有泄露口风,但她仔细想想,戈绵如此精明老道。她和戈君的那点小伎俩,自然不可能长久瞒天过海。
只是,戈绵竟然让怀着身孕的戈君,一起来转移黑暗咒语,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雷赤乌和成易此刻没有回到暮宫,要是雷赤乌在这里。一定不会同意,戈君和孩子冒险。
因为黑暗咒语的力量如此可怕,稍稍和它沾点儿边。都是在用性命赌博。
“宝芙,别担心……”戈君知道宝芙心中的顾虑,轻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莞尔笑道,“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我会用宝宝的灵力,把黑暗咒语封锁在身体里。再慢慢转化——你别小瞧我家宝宝,宝宝很厉害的!”
宝芙望着戈君那双清亮幽黑的大眼睛,在那里确实看不出,一星半点,勉强或是伪装的痕迹。
她从四岁和戈君第一次在幼儿园见面开始,就不得不屈服在无情的事实脚下:戈君不但比她长得漂亮,而且比她聪明。
而戈君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在戈家灵冢时,就已经崭露头脚,救过自己的妈妈。
或许,这一次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戈家巫女。
但她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那个母亲是神的林悠美,正默默在一旁等待着,她想要说什么,而且说得肯定不是福音。
宝芙便自觉开口。
“那……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话音一落,就看见戈君的眼睛里,遽然有什么颤了颤,然后那双黑中透亮的美丽眼睛,便翳上了层灰雾般的悲哀。
戈绵冷峻嘶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作为交换条件,你要跟我去戈家。”
“然后……”
宝芙觉得喉咙微微有些梗住。
“然后……”戈绵没有表情的脸庞,带着种超脱一切的漠然,像位法官一样低声宣布,“……你要在你的有生之年,一直住在那里,我和所有的戈家巫女,会用生命确保,你不会离开那里一步,不会再见到,任何你不该见到的人。”
空气霎时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重得让每个人都觉得难受。
戈君下意识的垂着头,不敢和宝芙的视线相触,一颗泪珠,沿着她秀美的下颌,滑落堕到地毯上。
宝芙扭过头,目光越过那几个满头大汗,在独孤明床榻边忙碌的仆役,落在独孤明脸庞上。只看他那张仿佛静静安睡的脸庞,谁都会以为,他正沉醉在恬美的梦乡。
她的视线,依依不舍地描绘了一遍,他脸庞上所有的美好。
然后她才再次转过头,低声道。
“只要你们能救明,我什么都可以——不过,我要知道为什么?”
“是神谕。”林悠美这时低声开口,“有很多事我们现在不懂,总有一天都会水落石出,但现在我们必须做,我们应该做的。”
“神谕?”
宝芙只是机械地,重复一遍这个词。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她弄清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如果这一辈子她再也不会见到独孤明,就算是她剩下的生命,也对她毫无意义了。
林悠美似乎对她解释许多。
宝芙明白了,林悠美的母亲龙汐,已经不是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的神女了。
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神女,一心想要召唤出邪神,即使毁灭这个世界也无所谓。但她在这一世的转生体龙汐,却悔改前愆。
龙汐想要阻止黑暗之神临世。
“改变,有时也是残酷的破坏。”林悠美凝视着宝芙,用她从来没有过的真挚,对她娓娓诉说,“毁坏现在所有的一切,并不代表,就会有更好的未来出现。”
她一一列举,神话中人类经历过的几次灭绝。
在那些灭绝后新生的人类,并没有比前人的罪恶更少,也没有变得更良善。
所以,宝芙最终懂了一件事。
为了成全神女龙汐在这一世的夙愿,她这枚身份不明,但和黑暗之神有着丝丝缕缕牵绊的炸弹,必须被妥善的封存起来。
以防某些居心不良之徒,利用她来召唤黑暗之神。
而这些危险份子的名单中,自然包括所有姓独孤的僵尸。
她有些迟钝的大脑,忽然很后悔,浪费时间听林悠美那么多废话。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戈家巫女立刻兑现诺言,救独孤明。
就在这时,独孤明的床榻方向,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仆役疾步朝宝芙走过来,神色略微慌张,不过他还是控制住情绪,压低声音,谨慎地说。
“殿下的情形,好像……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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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跪在独孤明床榻前,哑着嗓子喊。
本来一直很安静的独孤明,不知道什么原因,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鼻孔和嘴角,溢出黑色血丝。
戈家巫女,包括戈君在内,按照戈绵的低声吩咐,已经分散围坐在这张大床四周。
以防各种不测,林悠美和司徒炎带领伏魔者守卫在她们身后。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僵尸并不信任巫女。黎雪瞳、莫难、还有那些在屋外麋集的僵尸,随时有可能闯进来,干扰黑暗咒语转移。
低低的吟诵声,在屋中响起。
巫女们垂着眼睛,口唇翕动,念着宝芙完全听不懂的,神秘的咒语。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仿佛缓慢爬过的蛇。
宝芙小心翼翼擦拭着,独孤明脸庞上的血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独孤明的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灼烫。
就在这时,坐在最远处,仿佛睡着了似的戈绵,睁开眼睛。
她那双深遽清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轻声道。
“僵尸太子,为什么要对抗我们的牵引咒语?”
这句话,仿佛一个轰隆惊雷,在宝芙心头炸开。
她霎时呆住了,望着独孤明依然陷于昏迷中的雪白脸庞。
他浓黑修长的眉毛,此刻微微拧紧,仿佛是在生气。即使与黑暗咒语的抗争中,他依然为什么事不开心,甚至抗拒着,戈家的咒语。
宝芙的心,只觉得一阵阵绞痛,痛得快要失去呼吸。
她伸手紧握住,独孤明的一只手。低下头。她的泪水,大颗大颗碎落的珠子般,弄湿了他的脸颊。罔顾旁人在场,她吻了吻他滚烫的嘴唇,然后低声在他耳畔轻语。
“明,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似乎是听到,她的声音,他的五指动了动,蓦地反扣住她的五指。扣得那么紧,紧得宝芙倒吸一口气。五指要被箍断似的疼。
就在这时,只听戈绵低呼一声。
“好了!”
只见独孤明的身体,蓦然挣动几下。他背部镌印着黑暗咒语的地方,突然涌出一团黑色东西。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液体。
只是那种奇异的液体,并不像水一样朝低处流,反而如一只有生命的植物,朝上蜿蜒生长。
戈绵表情一直很严峻的脸上。这时微微有了丝喜意。
她擎出一把尖刀,用刀刃在自己手掌心,一横一竖,划出一个血十字。
不只是她,连同戈君在内的十位戈家巫女,都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十一位巫女站起身。一面喃喃念着除了她们,谁都无法听懂的咒语,一面将那只刻着血十字的手举起。掌心朝外。
宝芙惊异的看到,独孤明后背生长出的那个,形状又像火焰,又像植物的黑色液态东西,在巫女们的咒语中。缓缓舒展。
它朝四面八方张开,仿佛一棵藤蔓繁茂的怪树。
只是树根。依然扎在独孤明身体中。
虽然戈家巫女见多识广,但黑暗咒语竟然以这种形态出现,也令她们感到震惊。
丝絮状的黑色藤蔓,在每个人头顶和身旁,飘动缭绕。仿佛拥有智慧,这些黑色的丝絮,自动避开人的身体。
渐渐地,它们汇拢在,每个巫女那只刻着血十字的手掌上方。
宝芙看到,就连戈绵的脸部肌肉,这时都微微有些控制不住的痉挛。想必,转移黑暗咒语,其实是一桩凶险万分的事。
室内的空气,越来越湿热闷重,巫女们的颂咒,也越来越激烈。她们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沁了一层又一层,但黑暗咒语却盘桓着,迟迟不动。
让人不安的情形,突然发生。
那些原本分散成十一股的黑色丝絮,这时忽啦一下,都朝一个方向汇聚。
站在那里的,是个比戈君略长二三岁的年轻巫女,当她看到所有的黑暗咒语,都像吞噬人的怪兽似的,朝自己一人扑来,登时慌了神。
她亲眼目睹,连亡魂族最强大的金蝉太子独孤明,都饱受黑暗咒语煎熬。
足以得见,黑暗咒语威力之强。
而原本需要戈家首领巫女戈绵在内,由十一位巫女共同承担的黑暗咒语,此刻要是全部冲进她的身体,那后果一定可怕到无法想象。
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她转身就逃。
“站着别动!”
戈绵大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黑絮集合在一起,形成股巨蟒状的黑色液态物,紧追那年轻巫女不放。
就算其余的巫女竭力大声念咒,也无济于事。
那位年轻巫女因为心慌,连屋门都没碰到,突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这时距离她最近的一位伏魔者,蓦地举枪便朝那团巨蟒般的黑色液态物质射击。
清脆的枪响后,那团根部还连接着独孤明身体的黑色东西,砰地一声,如黑烟般散开。
但是瞬间,便又聚拢在一起。
犹如一道黑色龙卷,它霎时便缠裹住,那位开枪的伏魔者。屋中众人只听到一声凄厉瘆人的惨叫过后,数十双眼睛便看到,几截碎裂的森森白骨,连着几片沾血的破布,从那团黑涔涔的雾中,掉落在地毯上。
那位一秒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伏魔者,只剩下这些东西,证明他存在过。
“该死的变态巫婆和抠脚神棍,到底在搞什么!”
随着这愠怒不满,但声线依然柔美轻盈的斥责,屋门被撞开,黎雪瞳和莫难,一个高挑一个纤小的身影,同时出现。
然而黎雪瞳的话音还没落,她和莫难就同声惊呼。因为她们两人的身体,同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曳向那团悬在空中的黑色液态物。
而与此同时,两人就像靠近太阳的青蛙,浑身被灼烤发焦,嗤嗤冒出一缕缕青烟。
但和她们第一次看到黑暗咒语时的情形一样,她们身上的衣衫,却完好无损。
宝芙知道,只要她们一旦触碰到那团黑色,就必然会被烧化成灰。
而这个时候,戈家巫女的咒语,已经完全失灵。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位伏魔者开枪,刺激到黑暗咒语的力量,此刻那团黑色物质的其余部分,正愆生出细长的触手,四处飘荡捕捉。
这间屋子霎时混乱一片,人们匆忙寻找藏身之地,或是想办法逃生。
只有两个人依旧留在原地不动,一个是闭目宁神,在默默念诵咒语的戈家族长戈绵,另一个是宝芙。
宝芙低头凝视着昏迷不醒的独孤明,她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到他的温度正在迅速降低。
虽然转移失败了,但此时此刻,大部分的黑暗咒语,还是离开了独孤明的身体,只有一小部分在他体内。
想到他现在会感觉好受些,她顿时浑身脱力虚软,犹如刚刚卸下一座山。
然而立即,她又为自己的自私惭愧。
四周已经生灵涂炭,她的朋友们深陷灭顶之灾,然而她却聋了、哑了、铁了似的,始终只关心着,独孤明一个。
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就在这时,静静地,蹚进她心里。
“我就要这样——你的心里,只有我。”
宝芙怔了怔,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一直昏睡的独孤明,此刻正睁着双眼,静静看着她。
但是,望着那双遽黑深遽,无法堪透的眼睛,她明白这不是幻觉。
他那双黑色宝石眼底,燃烧着的,比火还热,比血还浓的东西,让她既害怕又渴望。但,那是唯一,会让她感到她活着的。会让她知道,她的生命仿佛暗夜玫瑰一样怒放的。
她不禁地哭了,但是又想到,这个时候应该高兴。
于是,她就对他露出了一个她最喜悦,但也应该最丑的笑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来是太子殿下,破坏了转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
沉浸在狂喜中的宝芙,听到戈绵这句话,心情立即直降至零下100°。她蓦地甩开独孤明的手,几乎对他用吼的。
“你,破坏黑暗咒语转移?”
独孤明没有回答她,只是凝视着宝芙的脸。
他那副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惊震,是迷惘还是惘迷。大概因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宝芙雌虎发威的模样。
宝芙看着独孤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已经全明白了。
戈家的牵引咒语,不会无缘无故失灵。
独孤明在深度昏迷中,都能对抗戈家的咒语,那么在黑暗咒语转移的过程中,他凭借恢复的力量,当然可以对戈家牵引咒语或是黑暗咒语,施加影响。
刺耳的女子嚎叫,让宝芙回过神。
她抬头看到,莫难和黎雪瞳的身体,就要被那团悬垂在天花板不动的黑色物质,吸卷进去。
她们俩已经开始像蜡烛一样燃烧了。
但是,在那团黑色物质即将吞没她们的霎那,她们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住。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和黑暗咒语较劲拔河,将她们拉拽开。
就在这时,戈绵低哑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
“独孤明,黑暗咒语并没有真正离开你,继续阻碍它,它会再次,彻底吞噬你。”
宝芙知道,戈绵没有说谎。
独孤明此刻为了救黎雪瞳和莫难,用强大的念力,在和黑暗咒语抗争,但黑暗咒语的一部分。仍然埋植在他身体中。
这就是说,连他自己,也仍未逃脱黑暗咒语的死亡桎梏。
假如,刚才他没有破坏黑暗咒语的转移,那么现在,他有可能已经脱离黑暗咒语的控制。
她转脸注视着独孤明。
他已经坐起身,因为在极度透支的情形下使用念力,他脸色白得如蜡纸。黑绢乌丝般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覆在他轮廓俊美的脸庞上。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则透露出一股,可以令任何人屈服的坚定不移。
失去血色的嘴唇,轻微动了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而绝然的响起。
“我不会让你带走宝芙。”
“那么……太子殿下,你的末日到了。”
坐在独孤明对面的戈绵,枯萎的脸庞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吐出一句。
她话音刚落。屋顶那团浓雾般的黑色物质,已经倏地,飘移到独孤明床榻上方。它像一口倒悬的陷阱,盘桓着。乌云蔽日般,遮住光芒,将独孤明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
果然如戈绵所言。黑暗咒语最终被独孤明触怒。
它放弃黎雪瞳和莫难,以及屋中其它人的性命,要用它的怒火。将独孤明毁灭。
宝芙隐约听到,戈君在叫她,催促她逃跑。
但她脑子里,此刻只能思考一件事。
独孤明竟然在昏睡中,听到她和戈绵林悠美的交易。
所以。他才会对抗戈家的咒语,他才会破坏黑暗咒语的转移。这个男人的骄傲和任性。简直膨胀到足以毁灭他自己的地步。
他确实,在毁灭他自己。
连唯一能拯救他生命的机会,都被他毫不吝惜的丢弃。他根本是把他的生命,当作不值钱的敝履,随意践踏在脚下。
独孤明那双遽黑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她,雪白的脸庞,浮现出一个略带腼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微笑。
“宝芙,不要离开我。”
他低哑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乞求。
霎那,宝芙又一次看到,他所有没说出口的恐惧。
——从他们重逢开始,他望着她时,眼中就有的恐惧。
眼泪,像不会枯竭的清泉,从她眼中连绵流淌。她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地望着独孤明。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把普通平凡的她,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当她想要触碰他时,他却避开她的手。然后她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轻柔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放置在一把,远离他的黑色高背镂花铁椅上。她的头脑一瞬间宛如电流通过,她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
“明……”
宝芙的叫声还没出口,就看到独孤明的手臂蓦然伸直,然后回收。
他那只五指修长好看,轮廓漂亮优雅的手,如同一柄锋利的绝世宝剑,刺进他自己的胸膛。
屋中,所有看到这副情景的人,都不由自主,浑身一个战栗。
那是一幅,只要看到,就会被烙入头脑,毕生也不会遗忘的画面:肤色雪白的俊美少年,用自己的手,剖开自己的胸膛。
殷红如玫瑰,璀璨如宝石的血,滴淌在他白玉无暇的肌肤上。
白得触目,红得惊心。
纯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红与白,浓烈得可以曜瞎所有人的眼,让所有人,在一霎屏住呼吸。
“愚蠢!”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戈绵,这时遽然睁开眼,盯着独孤明,语气急厉,“独孤明,你怎么可能毁掉黑暗咒语!”
独孤明对她的回答,只是扬起唇角,淡淡一笑。
更多的血,从伤口沿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而遮蔽在他头顶那团,象征死亡的黑雾,这时更加低垂,形状也更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它和独孤明对峙着,随时都可能将他完全吞没。
面对令人恐惧的黑暗咒语,独孤明雪白的脸庞,依然岑寂淡漠。而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却不禁为之动容。
此刻,即使最憎厌他的人,都会在心中默默希望:这位形容如十九岁少年的僵尸太子,能赢得这场意志与力量的战争。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到,他们不想看到的。
从独孤明胸口渗出的血,渐渐又由鲜红,转为暗黑。
这说明,他的念力,终究无法战胜黑暗咒语,黑暗咒语即将再次吞噬他。
“念咒啊!”满身火焰刚熄灭,仍然余烟袅袅的黎雪瞳,抓起一位躲在桌子下的巫女,厉声大喝,“你们快念咒帮他!”
那位巫女遗憾地摇摇头。
这时,站在黎雪瞳身后的戈君,安静开口。
“白乂家长,牵引咒语一旦失败,就无法使用第二次——我们,爱莫能助。”
“那么,太子殿下……”
脸被烧毁一半的莫难,凝望着独孤明,哑声喃喃。
戈君转头看了看眼神鸷狂而凌乱的莫难,轻叹口气,低声道。
“黑暗咒语,只有彻底毁灭掉它本来要毁灭的东西,才会消失,否则它会给我们都带来灾难——这正是独孤明的本意,无法消除黑暗咒语,就和它一起灭亡。”
她想,她并没有猜错,独孤明的心意。
这个男人对宝芙,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视。而他本人的智商,也比她想象的略胜一筹。
他必定是已经想到这一点:黑暗咒语原本针对的目标,正是宝芙。
如果没有达成,咒语释放者的真正目的,就算黑暗咒语离开他,但宝芙也终将难以幸免。所以,他宁肯用自己的身体,来羁绊住黑暗咒语,即使被它焚烧成灰,也要保护宝芙。
在永夜岛,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说,他可以为宝芙,放弃他的永生。
如今看来他没有食言。
虽然,是值得惋惜,但戈君还是欣赏独孤明此刻的举措。
因为她想,他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该走到宝芙身边去。
戈君凝视着独孤明,有些不忍地,微微阖了阖眼睛。因为竭尽最后气力和黑暗咒语抗争,他浑身的毛细血管迸裂。黑色的血从皮肤中淅出,几乎已经将他染成血人。凭借空气中,从独孤明身上释放的,越来越微弱的气场判断:他,已经撑不了多久。
和奶奶戈绵预言的一样,此时,此地,就是僵尸太子独孤明最后的安魂之典。
不愿和心上人分别,所以拒绝戈家援手的独孤明,能死在宝芙身边,他应当得偿所愿了。
只是……戈君几乎不敢去看,宝芙那纤瘦的背影。
亲眼看着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束手无策的痛苦,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难以承受。
戈君看到宝芙孱弱的肩头,轻微地抖了抖。
然后,她就仿佛失心疯了似的,举起她的手臂,五指张开。
当看到宝芙洁白的皮肤上,有红色的液体滑下时,戈君蓦地想到一点:宝芙这不开窍的傻瓜,是不是突然开了窍?
难道,她也已经明白:黑暗咒语的真正目标,是她。
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贯穿大脑,戈君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跪倒在地。她咬住牙,朝宝芙的方向,抬起一只手。
必须要阻止宝芙。
无论是谁,无论做什么也好,哪怕打晕她把她捆起来,也必须阻止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在电光火石一刹,她手指触到,冰凉又锋利的东西。那是一位逃跑巫女,匆忙中遗落到椅子上的匕首。
然后她就鬼使神差,握住那把匕首,在自己手心,划出一个有些歪斜的十字。
仿照那些巫女的样子,她把流血的手掌,正对着,包围独孤明的那团黑雾。
她并不懂戈家巫女的咒语,那一刻,她只是全心全意想着一件事:她要黑暗咒语,离开独孤明。
背后传来杂乱的声音,有人摔倒,有人惊叫,有人朝她冲过来。
宝芙什么都没有去顾及,她在脑海中,回忆着赤烈留给她的咒语,抱着一线希望:她的身体,可以像接受赤烈的咒语一样,接受黑暗咒语。
让她既惊异又惊喜的事,发生了。
包裹住独孤明的那团黑雾,忽然散开。
仿佛做梦,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宝芙感到,身体似乎被一股湿冷的风穿透,然后那团黑雾就消失不见。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独孤明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他整个人,都像一颗火球,熊熊燃烧。
“不!”
她尖叫一声,疯了般朝他狂奔过去。
不顾噼啪作响的火舌朝她扑来,烧燎着她的头发和衣衫,她拼命拍打他身上的火焰。
或许是因为被烈焰焚烧的巨大痛苦,独孤明失去了理性和克制,他伸过一只胳膊,紧紧抓住宝芙。
“啊——!!!”
独孤明燃烧的胳膊,就像可怕的烙铁,烫得宝芙嚎叫起来。
她闻到,从自己脖颈传来的。皮肉烧焦的气味。本能的,她想要摆脱,那犹如身堕阿鼻炼狱,受到地火焚烧般的苦楚。但独孤明却根本不放开她,无论她怎样挣扎哭喊,也无济于事。
透过泪水和火焰,她看到他正凝视着她。
他那完全已经被火烧毁,无法分辨五官,依稀可以看到骨头的脸庞,犹如恶魔。对她咧嘴露出微笑。
宝芙被嚇呆了。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感到一股如同被洪水漫过,绝灭死寂的恐惧。
如果。不是一种强烈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但是她却能清晰感觉到的痛苦,刺激着她的心脏继续维持跳动。
她真想立刻死掉。
就在这时,她耳畔蓦地响起。一个沙哑低沉,鬼魅般让人魂智迷惑,幽幽凉凉的女声。
“看清了吗?这就是真相,杀死他……”
这个有些熟稔,但她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过的声音,登时提醒了她。
她现在唯一可以自救的办法。就是用赤烈留给她的咒文,杀死独孤明。否则,他一定会要她。陪他一起烧成灰烬。
宝芙努力从脑海里,逼寻出赤烈的咒语,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
她忍着皮肉被炙烤的剧痛,将手伸向独孤明被烈火包裹的身体,现在她必须毁掉他。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看到真相。
他原本就是恶魔。只是她被他的爱情和迷人外表蛊惑,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许,她意识到了,却总是假装视而不见。
但在烈火带来的彻骨灼痛中,她终于清醒。
他所谓的爱,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占有。
占有她的身体,占有她的血,占有她的心……直至,最终,他连她的生命也不放过。
当宝芙的手触碰到,独孤明被烧得骨骼曝露的胸膛时,那种奇怪的剧痛,再次如电流般通过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脏,为之猛烈一颤。
她蓦地缩回手,恍了恍,浑身就像出了场大汗似的,通透到每一个细微之处。
转过眼,她瞥了瞥,站在她身旁那位黑袍长发的巫女。
苍白秀丽的脸,又圆又大的清亮黑眸,精致小巧的嘴唇。若不是她那冰冷诡谲的眼神,和浑身阴沉的气息,这位不知何时溜进这房间的巫女,很容易被当作是戈君。
宝芙知道,她悄悄进入这房间,易如反掌。
因为除了自己,其它人不会看见这位巫女。
她是那位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鬼魂,曾经侍奉过邪恶神女,戈家的先祖戈良。
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眼前出现的戈良,这次不知是为什么原因,竟然挑选这种时候,又来精神骚扰她。
当戈良看到,宝芙没有用咒语摧毁独孤明时,她那双幽邃眼眸中的殷切期盼,顿时化为深深绝望。
她哀伤地看了宝芙一眼,随即就像她突然莫名出现那样,又突然莫名消失。
火蔓延到宝芙全身。但不知为何,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被火焰蚕食的痛,大概因为更疼痛的,是她的心。
戈良的确说对了:这就是真相。
她看清了,自己内心的真相:在危急生命的最后关头,她不过是一个忘记爱,只想抛下爱人,自己逃跑的女人。
眼泪还没淌下,就已经干涸在眼角。
宝芙双臂伸入熊熊烈焰中,抱住独孤明,她在喉咙被火舌撕裂的一霎,对他说。
“明,我不会离开你。”
然后她就吻住,他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嘴唇。
她最后唯一的意识,就是被他的胳膊紧紧搂着,很奇怪,那竟然让被烈火焚烧的她,感到清凉舒适。她将脑袋靠在他只剩焦骨的胸膛上,只想就此阖上眼睛,沉睡不醒。
“……宝芙……”
“……宝芙……”
“……宝芙……”
可偏偏,有人在叫她,不让她静静地陷入安眠。
那是很低沉的男子声音,非常熟悉的声音,但不是独孤明。
她很奇怪,不但戈良的鬼魂出现,为什么连他也来了。他应该很讨厌,再遇到她才对。因为,他亲口对她说过,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净湛蓝的天。
蓦地,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柔软的草坪上。这里不是日落山暮宫独孤明的卧室,而是她在北京时,和爸爸租住的那幢鬼屋前的绿化带!
一阵窸窸窣窣传来,芳邻家那只面貌粗鄙,属性腹黑的斗牛犬,又在她刚清理过的台阶上投雷。
她手边恰好有块碎砖,于是她就很不狗道的,把碎砖直接朝那只斗牛犬拍飞过去。
自然,中了手气不好魔咒的她,靶子又落空。
那只她记不清是叫四爷还是八爷的斗牛犬,这次竟意外的腰杆茁壮,它没有逃走而是站在原地,声势浩大地朝她吠叫。
宝芙知道自己闯祸了,她可不想和那位因为恨嫁,所以火旺的芳邻,站在马路牙子上打一个小时口水仗。
但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到,和日落山远隔万里的故居。
难道,她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那只不知是叫四爷还是叫八爷的斗牛犬,忽然涨了狗胆,竟朝她扑过来。宝芙想要躲已经来不及,她看到那只斗牛犬从不清洗,明显有牙菌斑的犬牙,扎进自己的小腿。
但,她丝毫不觉得疼。
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被咬到。
大狗的牙齿,就像是在咬噬空气一样,从她的身体穿过。
宝芙木呆呆注视着,狗狗徒劳却不解气地忙碌着,忽然觉得狗确实也有狗的苦恼。因为狗的智商,似乎很难理解这一现象:它看得到她,却咬不到她。
她想,这件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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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看着身边走过的路人甲乙丙丁,陌生脸庞,匆匆步履,散发着她最熟悉的,活人的气息。
一辆吱吱嘎嘎的自行车迎面而来,径直从她身体穿过。
那位把快要散架的二手凤凰当做F1赛车猛跐,满脸粉嫩青春痘的哥哥,是宝芙的老熟人。
她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娘的儿子,小海。
目送小海驮着外卖盒饭,奋勇拼杀人生的背影渐行渐远,宝芙心头蔓起极度恐慌。
难道,这就是死亡吗?
和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永远隔绝。没有人再能看见她,听到她。她所依赖的那个世界,对她彻底关上门。
但事情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没有看到独孤明。
这只有两种可能:他是僵尸,即使被毁灭,灵魂也不会和她来到同一个地方。或者,他没有被黑暗咒语烧死。
想到独孤明还没有死,宝芙不禁地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这样一个人飘荡在无法融入的世界里,孤单到多久。
或许她将再也不可能……见到他。
就在这时,她的心绪被干扰,她感到自己脚尖碰触到一个又轻又圆的东西,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只小孩子玩的白色皮球。她抬起头,看到面前距离四五米的地方,静静站着一个七八岁男孩。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模样。
黑衣黑裤,背着大大的黑色书包。过于苍白,显得身体羸弱的肤色。一双眼睛虽然乌黑清亮,却透出两道幽邃阴沉的目光。
那显然饱阅沧桑,谙透世事的眼神,绝不是一个孩子的。
这样奇怪的孩子,只要见过一次。应该绝不会忘记。
“……是你!”
宝芙怔住了,胸口隐隐泛起一丝,已经变得非常陌生的苦涩。
那一次,她被阿灭甩掉,四处寻找阿灭的那一次,如果不是这个奇怪的孩子突然出现,她永远都不可能看到,阿灭和小妖的那一幕。
一见到这孩子,看到他那双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眼睛,就会勾起。那些她以为,她早已遗忘的黯淡回忆。
甚至,还有她原本已经愈合平复的伤痛。
一种无法言述的。淡淡的恐惧和厌恶,像条蠕动的虫子,爬上宝芙心头。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出现得总是很蹊跷,人小鬼大的男孩。
但她还是朝他走过去。因为这孩子直勾勾凝视她的眼神证明:和别人不同,他能看见她。
男孩转身就跑,更令宝芙惊异的情形,赫然在她眼前发生。
她看到,男孩跑上台阶,推开油漆剥落的门。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那扇门的钥匙孔周围,还留存着她在和爸爸刚搬进来时。刻上的幸运五角星。
这个奇怪的男孩,进入的房子,正是她从前的家。
莫非,他是新搬进来的住户?宝芙就知道,白莉莉那个哪天银行户头没有半毛进账。哪天说不定就会跑到地铁去裸奔博头条的疯女人,一定不会让这栋房子闲置。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住在里面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反正,她已经死了,不再受任何活人所受的约束,所以她不用担心,被人控告私闯民宅。
就在她踏上台阶,伸手准备推开那扇门时,她的肩膀,蓦地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紧紧抓住。
身后,传来那个她最熟悉不过,仿佛总是对一切都不屑,漫不经心又低沉的声音。
“进去,你就后悔了。”
宝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一秒,她才能想清楚,正在发生的事。
她,又听到了阿灭的声音。
阿灭竟然也在这里!
缓缓转过头,她凝视着,眼前那张苍白俊秀,黑眸黝黯凌厉的脸庞,嘴唇轻微动了动,哑声道。
“灭,你是人……是鬼?”
他没有回答,黑漆漆的眼眸中,遽然露出警觉。
随后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拽着她就跑。宝芙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也觉得没有必要问。
因为这时,门突然开了。
宝芙朝门内匆匆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懂得,阿灭叫她不要进去,是正确的。那扇门里,不是她的家,而且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家。
没有任何人,会在自己的家里摆满棺材,并在房间中央设置手术台。
而那些在手术台旁做手术的,也不是普通医生。
他们身穿从头罩到脚的灰色麻布长袍。脸部和手,都被绷带严密包裹,只露出眼睛。这样的装束,和宝芙见过的,那些任意出入吴姬天门的神秘灰衣人,完全相同。
几个灰衣人,已经从门里追出来。
宝芙跟着阿灭狂奔时,偶尔回头扫了一眼。她看到那些灰衣人的身体,径直就穿过,那些从他们面前驶过的汽车,继续追赶他们。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如同看不见她和阿灭一样,也看不见那些灰衣人。
当阿灭拖着她朝一面玻璃墙撞去时,她发现她和那些灰衣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她也可以直行穿过,那些她活着时只能绕行的东西。
虽然,身体能穿越冰激凌店、ATM机、练歌房包厢和演唱会后台这些事,让宝芙有些暗暗的小激动,但她更多的,还是不安。
阿灭的步伐正在减慢,甚至有些踉跄,他从一开始就有些异样。
他本是拥有半寐甲体质的僵尸,但此刻,他却比普通人还要弱不禁风。
宝芙环顾他们四周。他们现在,躲进一家电影放映厅,暂时甩掉了那些灰衣人。因为今天是周末,现在大屏幕上,又上演最近很火的一部爱情电影,所以几乎座无虚席。幸好,还有一个空着的情侣双座,于是宝芙搀着阿灭的胳膊走过去。
等到他们坐下,她细细看阿灭,才意识到,他比她感到的,还要虚弱。
他的身体又冷又冰,微微颤抖,而他的脸色,苍白得嚇人。
宝芙不知道,她这时能做什么,于是她习惯性地,把她的手腕,伸到阿灭泛着灰白色的唇边。
腕子蓦地一紧,被他五指扣住。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他推压在座位的皮革靠壁上,他急迫的鼻息,霎时喷灼到她的锁骨侧上方。
肌肤被獠牙刺透时一霎的穿痛,使宝芙禁不住发出声闷哼,两手抓紧阿灭的肩膀,来缓解疼痛。
她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痛。
以前被阿灭吸血时,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痛感。这种疼痛,就像她的灵魂回到五百年前,第一次和独孤明相遇,被他强行羁绊时的感觉。
她觉得,阿灭从她体内,吸取的不仅是血。
而她越来越晕眩轻飘的头脑中,禁不住浮起一个疑问:她已经死了,身体里还会有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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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镜前贵妇》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没有失血的疲惫和虚弱,身体却越来越充盈舒畅。
宝芙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团柔软温暖的羽毛中,轻轻浮了起来。越飘越高,直达顶端。然后,她就如奶糖一样融化。
这是一种,会让人深陷沉溺,无法自拔的甜美。
只要尝到这种滋味,势必宁肯粉身碎骨,即使忍受地火煎熬,也想不断品撷,将它占为己有。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喉咙里逸出一声,细不可闻,却*蚀骨的呻吟。
紧紧箍住宝芙,埋头在她颈间啜吸的阿灭,这时身体蓦地僵住。稍微迟滞片刻,他断然地,几乎是凶狠地,将宝芙一把推开。
宝芙犹如从美梦中,忽然被惊醒,一双黑麓麓的眼睛,懵然看着阿灭。
他暗红的眸子,此刻如血一样浓烈,充满汹涌的*。她很清楚,那是对她的*。每次,只要一喝她的血,他本来就强烈的雄*望,更会强烈到可怖。
和他在那种时候,她心里其实很怕,把血给他。
因为那会让她,每每随着他彻底的逼迫,频频彻底的沦丧。沦丧到连她自己,事后都耻于去回想哪怕是一零片星。
所以,她很困惑,为什么他在此刻,竟遏抑着他自己。
因为已经死了,她反而能卸下一切,变得坦然放松,低低喘了口气。她忍不住问。
“灭,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感觉?”
刚才被阿灭吸血时,那种美妙得如同身临仙境,让她简直能忘掉一切的特殊感觉,她真的好想好想,再体验一次。
不过,她本能的知道,那是一种危险。
那会导致她迷恋上被阿灭吸血,然后让她丧命,如果她还有命的话。
阿灭眼中的血色。霎时更加深浓黝黯。他伸出手,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发绺。掌心捧住她的脸庞,拇指按压着她柔软饱满的唇瓣,轻磨缓腻。
宝芙还记得,他在墓室沙海中,放开她时的绝决。她本以为。他从此会戒了她,再也不会舍予她,一丝一毫温柔。
就在她为之错愕之际,阿灭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冷厉机警。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起身拖着宝芙。径直朝那荧光闪烁的大银幕走过去,然后在银幕前停住。
宝芙看到那巨大的PVC银幕上正在播映,男女主人公因为在飞机场错过。所以憾恨离别的镜头。
多年来,她渴望在电影上演到最精彩片段时,霸气堂堂站在大银幕前的夙愿,终于实现。
而且,她都不必耽心。那些坐在观众席上欣赏电影的男男女女,会用汽水瓶和爆米花丢她。
“那不是你的感觉……”和她面对面站立的阿灭。这时沉声开口,“……那是,我的感觉。”
“你的?”
宝芙抬头望着阿灭峻冷的脸,得到她血液的补给,他脸色不像刚才那么嚇人。
但他说的让她没头没脑。
难道,她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奇妙滋味,不是源自她自己的感官,而是源自他的感官。可她为什么,竟会感受到,他的感受。
“你该满意了……”阿灭已经恢复黑色的双眸,闪烁着犀利刺人的光芒,他嘴角浮起嘲讽微笑,“现在知道我和明,为什么像两条下贱疯狗,追着舔你的血了。”
“那是……”宝芙愣了愣,“……我的,血……”
她在得知真相之前,做梦也不可能想到,那种让她飘飘欲仙的美妙感觉,竟源于她自己的血。
现在,她终于能理解,阿灭和独孤明,以及那些嗜血生物,为什么喜欢她的血。对于他们来说,她的血,就如同令人上瘾,无法戒除的鸦片。
“我和你,现在都是灵体,所以我们能互相融合……”阿灭警戒的目光,再次朝四周逡巡,“要是我刚才不停止,你的魂魄都会被我吸光——我想,他们目的就是这个。”
“他们?”
宝芙对阿灭嘴里的事,仍是一头雾水。
她只隐约明白,她所以能感受到阿灭的感受,是因为阿灭吸她的血时,吸了她的灵魂。
想一想,不禁后怕。
如果连灵魂都……她真想知道,他在那一霎,吸了她多少灵魂。
“他们,是把你引到这里的混蛋,这里是吴姬天门的裂缝,不属于任何世界。”阿灭低声道,“宝芙,你不该来这里。”
“灭,我死了。”
宝芙想起自己在暮宫,被火烧死的惨状。
原来,她现在飘荡在吴姬天门的裂缝中。虽然她并不明白,吴姬天门的裂缝是什么东东,但她确实不喜欢,任何与吴姬天门有关的东东。
“不,你没有死。”阿灭握住宝芙的肩膀,握得她有些疼,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稍稍有些严厉,“你只是被黑暗咒语控制了,不要相信,它让你看到的。”
“你知道,黑暗咒语?”
宝芙惊讶地望着,阿灭那双漆黑黝黯,让人无法猜透的眼睛。
不止如此,包括她会在这里,和他相遇,也是个谜。
她急不可耐想知道,在封印之地,阿灭被独孤明吸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宝芙看到,阿灭的胸口忽然漾开,斑斑点点的猩红色,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画笔,在他身上晕染出一朵朵血色的罂粟。
此刻,他并没有受到伤害,然而却莫名其妙的出血。
他本来就白的脸色,也在一刹,白得惨厉透青。
宝芙惊慌中,伸手去触碰那些仍在洇开的血渍,想看看究竟是哪里的伤口,导致阿灭这样流血。
但她立刻就被狠狠推开,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快回去!”阿灭后退几步,黝黯的双眸盯着她,射出两道锋利虐人的目光,他轻声嗤笑,“乖乖回明身边去——老实说你们表演的火中殉情,真看得我快吐了,好想戳瞎自己眼睛。”
话音一落,他径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步走去。
宝芙看到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滩又一滩,暗红如漆的血迹。
她追上去,焦急地问。
“灭,你到底怎么了?”
其实有一个问题,在她心里翻搅涌动,她却畏如蛇蝎,本能想要避开。
那就是,现在的阿灭,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他居然能看到,黑暗咒语困住她和独孤明的情景。
就在这时,阿灭忽然停住脚步。
猝不及防的宝芙,额头撞在他后背,被重重一弹。然后,还有些晕眩的她,蓦地感到,她腰肢被一只手臂锢住。眼前,一双炽红如血的眸子,如恶兽攫视猎物般,牢牢攫视着她的双眼。
她忍不住害怕得阖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用锋利獠牙,撕开她喉咙。
因为她知道,他想要这么做。
或许是身体极端虚弱的原因,他此时此刻,非常非常渴望汲取,她的血,或是她的灵魂。
她清晰感觉到,他抱着她的双臂,和紧贴着她的身体,都在簌簌发抖。
压抑闷重地喘息,和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交替着。
“知道我有多讨厌被你的血,控制的感觉吗——不要让我更讨厌你了。滚。”
阿灭话音一落,宝芙感到她的身体,骤然腾空漂浮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理。但她能感到一股巨大力量,拖着她朝那张PVC银幕撞过去。幸好没有谁能看到她,否则就算脾气最驯良的人,在男女主人公首次亲吻的镜头上,看到一只碍眼的硕大苍蝇,都会原地爆裂出第二人格。
这时,光线昏暗的放映厅中,倏地冒出十几条灰色身影。
当那些灰衣人朝她追来时,阿灭高削俊挺的身影,挡住他们。
宝芙看到,其中一个灰衣人,对阿灭挥挥手,阿灭就突然跪倒在地。接着,那些灰衣人仿佛变戏法似的,每个人手中,凭空多了一根闪烁着微弱电火的银色金属钩。他们举起那种古怪的银钩,猛烈朝阿灭的身体殴击。
曾经让诸多强敌颤抖的战争利器阿灭,此刻却如同三岁的孩子,蜷缩在地,任人宰割。
“灭!”
她惊呼一声,挣动身体,想要冲过去。
但那张该死的银幕,就如一张胶水制成的网,紧紧黏住她,使她动弹不得。而且,她的身体,还不断往下陷。
远远地,从什么地方,有个女人略沙哑的低沉声音,用债主提着砍刀催债的口吻说。
“宋宝芙,你该醒醒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能动了。
然后,她眼前那些景象:满身是血的阿灭、灰衣人、吃着垃圾食品看垃圾电影的观众,都通通消失。
白花花刺目光线中,越来越清晰的,是两张脸。
一张是美女的脸,另一张是丑女的脸。
美女的脸,是莫难。丑女的脸,严格说不是丑,而是作。
宝芙不介意有人年届四十还要扮萝莉,但她真的不明白,白莉莉这女人是不是向天借胆,那种颜色的唇膏和腮红,也愣是敢往脸上搽。
默诵如意清心咒,再次睁开眼,白莉莉这只妖精,还是没有遁形。
立刻,她明白自己麻烦大了,眼前的白莉莉不是幻像,而是真身。
果然下一秒钟,她就被两条油腻感过重的胳膊紧紧夹住,差点儿憋死在排山倒海而来的CD香水味中。
白莉莉忧心忡忡的声音,附在她耳畔悄悄道。
“宝芙,他们说你得了病毒性继发心肌病——但你未婚夫雇得起这么K.O的女仆,你还是可以还我钱的,对吧?”
看了看站在一旁,身穿女仆装束,虽然什么都听得到,但仍然面无波澜的莫难。再看看自己,穿着昂贵的睡裙躺在昂贵的床上。宝芙顿时明白,姑且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务必,要继续让白莉莉活在她自己所看到的世界里:给她端茶递水,精致如中国瓷娃娃似的女仆,只是花钱雇来的女仆,不是嗜血僵尸。而宋宝芙终于逆天行运,傍上土豪哥哥。
短短交谈后,宝芙得知,白莉莉这只扒皮妖精最近遇到财务困难。
简单说。就是她谋骗男色不成,反遭男色谋骗,不幸的是:人在财失。
所以白莉莉才不辞千里,亲自跑到日落山找宝芙逼债。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让宝芙连喘气的余暇都没有,她真把给白莉莉还钱,彻底忘在脑后。
在白莉莉下巴快要落地的节奏中,宝芙签了张支票,这还是她第一次动用独孤明留给她的庞大财产。
然后,莫难就用小小的催眠术。让白莉莉那颗沸腾的八卦之心,暂时平息。
睡熟了以后,白莉莉脸上。被她平时妥善隐藏的褶子,全部现形。看到这张如此真实的脸,宝芙相信,她眼睛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也是真实的。
她记得自己被火烧死。可她不但没有死,并且活生生站在暮宫自己的卧室中。
而她身体上,连一道最细小的疤痕都找不到,肌肤光洁如新。
在她记忆里发生的事,宛如一场已经消失的噩梦。
宝芙给白莉莉披上条毯子,才转身望着静静侍立的莫难。
“明在哪里?”
莫难雪白俏丽的脸庞。霎时沉了沉,细美黑眸中,陡然射出两道愤怒光芒。低声道。
“你,真在乎殿下吗?”
宝芙愣了愣,她不明白,莫难此刻的敌意因何而起。她本以为,她和莫难经过那次在山洞中的患难。应该建立了一点儿,那种叫做“友谊”的东西。
但看来。这纯属她单方面自作多情。她和她的路,仍然很漫长。
“明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宝芙说着朝门外走。
随着道凛人的凉风,莫难已经挡住她去路,阴沉沉开口。
“为什么你要杀死殿下——给我解释清楚,宋宝芙。否则,我会咬断你的细脖子,绝不让你再靠近殿下。”
宝芙看到莫难细细凤目中涌动的寒意,她知道这只杀人如麻的玄英家女僵尸,不是在开三级玩笑。
不过,莫难所说的事,怎么和她的记忆,严重不符。
她脑中不禁浮现,那天在火焰中,独孤明对她露出的,魔鬼般的笑容。
那时,他明明是要拖她,和他一起葬身火海……
但获知独孤明平安无恙,她那颗焦虑不安的心,总算能稍稍落定。
“……我什么时候,要杀死明?”宝芙轻声问,“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莫难狠狠瞪了宝芙一眼,嘲笑她的迟钝。
但从宝芙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作伪和虚假,她黑眸中,充满困惑不解和痛苦。
看样子,她是真的,不记得或者不清楚那天发生的事。
莫难强硬的态度,有丝松动,她纤眉微挑,便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宝芙。
那天,受到黑暗咒语焚烧的人,不是独孤明,而是宝芙。
在宝芙割破自己的手,朝黑暗咒语张开手掌的一瞬间,她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全身起火。
独孤明是第一个,扑到她身边的人。
他想方设法,要弄熄她身上的火焰。
但就在那个时候,宝芙忽然伸出一只胳膊,紧紧勾住独孤明不放,将他拖到她的身边,想要他和她一起烧死。
“那时,你就像个魔鬼……”
莫难回想起当时亲眼所见的情景,眼底不禁露出一丝深深惧栗。
那时的宝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在熊熊火焰中甜美微笑的少女,就像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连她这种本来就属于黑暗系的生物,在看到宝芙的那一刹那,都由心而生地颤抖起来。
那时候的宝芙,每一根发丝,眼角眉梢,都透散出令人魂魄窒息的美。她被烈火舔舐,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她像个迷惑男人,然后吞噬男人的女妖,用那双黑漉漉的眸子,凝视着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竟然就那么走进火焰中,抱住她。
莫难记得,自己是如何声嘶力竭,想要阻止独孤明。
但独孤明仿佛也疯了,对所有人的呼喊,都不理不睬。他不顾被火焰灼烧,捧住宝芙的脸,亲吻她。
那场面让所有人都心碎。
莫难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独孤明就这样被烧死,她会跟着他去。
万幸的是,宝芙突然晕倒在独孤明怀中。然后她身体周围那古怪的火焰,也非常蹊跷的熄灭。
那么可怕的烈火,却只给她造成面积并不很大的皮肉伤。然后她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独孤明始终守在她身旁,亲自照料她。
现在宝芙知道了,她这一身好得宛若初生婴儿的皮肤,从何而来。
虽然依旧无法弄清,到底是独孤明想要杀死她,还是她想要杀死独孤明,但她还是感到侥幸:经过那么残酷的事,她和独孤明都活着。
而且,他和她,还在一起。
当得知了宝芙的经历后,莫难不禁眉头深锁,但她看着宝芙的眼神,终于不再是那种想要立刻捏死她的感觉。
不过,却是时刻准备捏死她的感觉。
“还有件事,你需要自己去对他解释——”莫难深遽的凤目中,闪烁着犀利莫测的光芒,“你睡着的时候,喊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注视着莫难优雅转身的背影,宝芙的目光,不由得黯淡下来。
她当然知道,另外一个人,是谁。
胸口隐隐蔓延起一股刺痛。这种痛,像极了那人的眼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哇——哇——哇哇!”
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
宝芙循着哭声穿过幽暗长廊,恍然如堕梦境。
独孤明入住暮宫之前,虽然将这里改造修葺过一番,但暮宫毕竟是历经千百年沧桑的古老建筑。
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岁月尘霾。
在暮宫这种无论多么奢丽,却总弥漫着一股阴森荒芜的地方,宝芙乍听到婴儿哭声,真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婴儿哭声的源头,竟是独孤明卧室。
宝芙站在半敞的门口,看到房间里果然有一只乳白色婴儿摇床,里面堆着团软乎乎的东西。
那是个刚出生不到几天的肉红色小婴孩,胖实的身子裹着白色羊绒毯,圆圆的脑袋戴着白色羊角帽。
出人意料,这幼小稚嫩的生命,在宝芙走过来后,就立刻停止哭闹。
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小家伙专注地凝视着她。两只攥成拳头的小手,捧着被口水染得晶亮,微微嘬起的嘴。
掀开毯子,看到某个标志后,宝芙确定这是个男孩。
小家伙大概把宝芙当成某个他熟悉的人,咿咿呀呀朝她伸出两臂,像是在急不可耐地索要什么。
她身体中天然的母性,立刻就被这新鲜又柔软的小东西唤醒。都无暇去思索,为什么这里会有孩子,她就忍不住俯下身,想在那比还白面包还喷香的小脸蛋上,偷一个吻。
“不要培养他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响起。
宝芙直起腰,脊背轻轻撞到男性厚实的胸膛,头顶也蹭到男子坚硬的下巴,感到微微戳疼。
心跳稍稍一顿。她不自禁撅起嘴,声音里透出几分略带怨艾的娇嗔。
“我,已经变成私有财产了吗?”
“你想歪了。”
独孤明淡淡道,他的大手,自后方覆住她额头。随之他的嘴唇,在她头顶印下轻轻一吻。
然后,他便动作利索地解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宝芙想告诉独孤明,此时她不需要他的血。
但还没等她开口,她看到独孤明已经用獠牙。在他腕上扎出一个血孔。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视?因为独孤明把腕上的血孔,径直对住那小婴儿嘴边。
“喂……”
刚想阻止独孤明这种戮害下一代的行为,宝芙却震惊地看到:那个比天使还可爱的小婴儿。在一霎间露出狼崽子般的凶狠表情,如同吃奶般,贪婪地吮吸着,流进他嘴里的血。
大约啜吸了几秒钟后,那嗜血的小家伙。才扭开脸,兀自合眼,满足地睡去。
这时宝芙看到,吃饱喝足的小宝宝,全身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树根形状的细细血线。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
现在她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人类的婴儿。
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和厌恶,登时将她对这孩子满腔的喜爱。冲得烟消云散。她轻轻惊叫一声,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但随即,她就为自己的本能反应,感到惭愧。
虽然和独孤明、阿灭、莫难他们已经相处这么久,虽然她帮助司徒静虚转化。但她却还是对僵尸这种嗜血地超自然生物,骨子里有一种。难以磨消的排斥。
独孤明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他一面系着袖扣,一面抬臂用嘴唇擦去腕上的伤痕。
垂眸注视着,摇篮中熟睡的婴儿,他雪白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血对他来说,太稀有了,会害他挑食。”低沉沙哑的声音,含着警告,“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靠近这孩子。”
宝芙这才明白,独孤明刚才阻止她亲吻这小婴儿,是为了她。
虽然只是个小小婴孩,但身体里流着暗黑生物的血液,对她这样脆弱的生物来说,他仍是个危险的掠食者。
“和灭小时候很像,只知道吃。”
独孤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安静而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
“灭……”宝芙的呼吸窒了窒,没想到独孤明此时,会主动提起阿灭。她的目光,落到摇篮中孩子的脸庞上,“……这孩子,也是半寐甲?”
“嗯。”独孤明转头望着她,俊美得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脸庞上,浮出一个淡淡微笑,“和灭一样,是一只不会被我的金蝉血毒死,能吸收金蝉血成为自身力量的蟑螂——等他长大,或许也能杀死我吧。”
说着,他又转回头,端详孩子熟睡的脸庞,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把这未来的敌人,扼杀在摇篮中。
宝芙忽然明白,这孩子是谁。
她和这孩子的父母很熟,尤其是孩子的母亲。
暗骂自己迟钝,在床上稀里糊涂躺了三天,竟把最好朋友是临产孕妇的事实,完全置之脑外。她真想不到,自己昏迷的这三天,戈君肚子里的孩子,竟然出世了。宝芙急忙转身,想去看看戈君的情形。
“三天前,她回戈家了。”独孤明安静的声音,从她背后安静地传来,“她请你在孩子父亲回来之前,代他们照看雷铭心。”
“雷铭心。”
宝芙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似乎更适合女孩的名字,心里有一种,想要立刻提刀剁了戈君的冲动。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母亲,具然生下孩子后就拍拍屁股走人,把自己的骨肉,丢给一群嗜血僵尸!
就在这时,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独孤明寂哑的声音响起。
“她身为戈家巫女,必须遵守戈家族长的命令——至于这个孩子,孩子的母亲认为他不是戈家人,所以留在这里更安全。”
宝芙微微倒吸口冷气。
她完全能够相信,戈绵那不近人情的老太婆,绝对会做出这种事:逼迫戈君离开,拆散她和雷赤乌。
若真是如此,戈君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只要一想到,活生生的半寐甲宝宝,落到那群视生命如草芥的巫女手中,宝芙那颗备受恐怖电影摧残的脑袋里,就会自动生成一幅,巫女们围着篝火,烹食婴儿的画面。
何况戈家首领戈绵,又那么仇恨僵尸,特别是仇恨宝宝的父亲雷赤乌。
宝芙可以想象得出:戈绵绝不是心甘情愿地,把宝宝留在暮宫。宝宝此刻能够安然躺在这里睡觉,独孤明和暮宫的僵尸们,一定做了很多“努力”。
她转身走到独孤明身边,肩并肩和他一起凝视着,摇篮中酣睡的宝宝。
沉睡的婴孩,浑然不知人世险难,正做着甜蜜的梦,嘴角微微翘起,笑得十分开心。
说不出的感激,在宝芙心中涌动。
因为她很了解戈君,那奸诈女人才不会对她这么放心,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交到她手里。戈君必定是早已算准,金蝉太子独孤明,对宝芙的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宝芙入神的凝视着,独孤明轮廓英俊好看的侧颜。他眉宇之间,那种万事皆不入心的淡漠岑寂,总让她觉得,即使他在她身旁,依然距离她很遥远。
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无法靠近他,与他隔绝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隔绝?她很想找到,更想把那个原因,彻底消弭。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轻声问。
“明,从前……你,是不是,也这样把血给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还蛮怀念那段日子……”独孤明下巴微微一动,算是点头。他转脸望着宝芙,弯眼一笑,笑容如阳光,驱散阴霾,“半寐甲婴儿很难存活,十二岁之前,他们必须依赖金蝉血。”
“所以你……”
宝芙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从独孤明饲喂雷铭心时,那驾轻就熟的动作中,起了疑心。独孤明对如何照顾寐甲初生儿,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霎那间,她哽咽得说不出话,鼻子又酸又热,泪水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的滚滚落下。
她现在才懂得,自己一直以来,都误解了独孤明。
他并非对阿灭没有手足之情。屡次阴谋设计阿灭,他应该都有情非得已的原因。
但就在她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之际,独孤明岑寂的声音,静静响起,让宝芙满腔*辣的激情,瞬间结冰。
“——那时,好几次想亲手杀了灭,但他命大,都逃过了。”
“明……你混蛋……”
宝芙再也按捺不住,狠狠在独孤明胸膛,擂了一拳。拳头砸到他硬实的胸口,蓦地弹回来,她手腕一阵折断似的痛麻。
独孤明神色寂然,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臂,微微一钳,她整个人,便如一只落进网罗的小鸟,被他全部箍入怀抱。
宝芙挣扎了几下,然而却是徒劳。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做什么都永远只是徒劳。没有他力气大,没有他聪明。就连打他,疼的都是自己。和他相比,她只是个无能的傻瓜。所以他总是如王者操控一切,也独自承担一切。而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被这现实击败。她最终停止挣动,认命地伏在独孤明胸膛,无声啜泣着。
“为什么……”她低声喃喃,嘴巴里满是难以下咽的苦涩泪水,“……为什么,你总要做坏人?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她仰起头,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望着独孤明,“我不要你和灭再互相残杀。那样我会难受得想死……”
“为我,还是,灭?”
他低着头。眼睛被垂下的头发挡住,让人看不清那两团漆黑眸底,熠动的光芒。
“灭。”
宝芙想也没想,低声回答,被泪水洗濯得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
蓦地,她感到自己的脸颊,被冰冷的手指急速攫住,然后两片带着清凉辛香的薄唇,便覆盖在她唇上。
她无法抵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急迫又凶狠地纠缠。
嘴唇和舌尖都已经不属于她,只有那又痠又麻又痛的感觉,属于她。一口一口。她感觉自己就像融化的奶油冰激凌,被他贪婪地吞食。
嗤的声轻微裂响,她身上那件白色纯棉蕾丝长裙,后背的搭扣被他轻而易举,一把撕开。
精致的裙子。立刻变成无用的破布委落在地,暴露出她光洁鲜美的身体。
婴儿的哭声。遽然在室内响起。
摇篮中的小铭心被惊醒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似乎很不高兴,哇哇大哭起来。
宝芙的目光,只来得及朝婴儿床瞟一眼,便没机会瞟第二眼。她感到阵微微眩晕,耳中听到“砰”的声遽响,婴儿那尖锐挠心的哭喊,便消失了。
满室都萦绕着,不知名的,蚀人肺腑的淡淡香气。
鼻中呼吸着这香气,宝芙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也忽然熨热起来。她转动眼珠,看到自己躺在那座,除了她,独孤明从不对任何人敞开的秘室。
光裸的肌肤上,传来一阵皮毛的软软瘙痒。
那是她身子底下铺着的黑色羔羊皮毯,她被独孤明,扔在一张四面都没有遮拦的原木雕脚大床上。
宝芙支颐着胳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仿佛喝醉了般,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而小腹深处,却愈来愈火烧火燎,升腾着一股难言的饥渴。
她已经不是人事未解的青涩女孩,自然明白,那种渴望是什么。
懵懵糟糟的,她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独孤明一定是对她做了什么。
但环顾四周,静谧的室内,迟迟不见独孤明的踪影。
这座半天然半人工的石室很空旷,也很深邃。如果是一个人独自呆在这里,很容易产生一种被幽闭的恐惧。
尤其是,屋中那具,被深紫色幄幔半遮半掩的,黢黑阴森的石棺。
宝芙每次看它一眼,就立刻有一种,好像被死亡那冰冷的利爪,掐住喉咙的感觉。
她扭过脸,仿佛一只落进陷阱的小兽,缩成一团蜷坐着,双膝并拢紧挨着胸口。畏冷似的,她抱住自己*的肩头,低低哭泣着。
“明……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渐渐地,哭声变得微弱,最终止息。
然后,响起几声低哑纤细,若有若无,但却足以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可是,在这连地上掉一根针,都会清晰可闻的密室中,这隐含着某种暧昧因素的喘息,却实在太清楚,太刺激。
宝芙的耳朵,霎时因为自己发出的羞耻声音,通红如滴血。
她极力想要克制,体内潮汐般蒸腾,湮灭一切的热。
此刻,她已经分辨不清,让自己神迷意乱的,究竟是空气中氤氲的那股香,还是自己的*。
最后的理智都被抽走,大脑空荡荡,已经什么都不能思考。
她身体一歪,侧倒在黑色羔皮毯上。黑发飘起又落下,覆遮住她绯红晶莹,仿佛在发高烧般的脸颊。不止是脸,她浑身白皙的肌肤,此刻都泛着,粉红色珍珠般的光泽。随着每一次短促又深绵的呼吸,那副姣美的身躯,都会起伏荡漾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弧线。
寂静石室中,那道遮掩着黑色石棺的紫色幄幔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伫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紫色的丝绒幄幔,被五只钢爪似的手指,划出可怕的裂口,破碎成絮。
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透过撕破的幄幔,如饥饿的野兽般,紧紧攫住黑色皮毯上,那美丽纯白的少女。
那样纤弱,又那样无辜,又那样诱惑。
她确实是最好的祭品。
就如纯洁是邪恶的祭品。善良温情,则是自私和冷酷的祭品。她,是最适合,他这种流着最纯粹金蝉血怪物的祭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啊……不要……”
宝芙发出小猫咪呜般的哀泣。
但那轻吟软哝的娇柔女音,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乞求和谄媚。
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无意识地紧紧咬住嘴唇,咬得嘴唇都沁出血,而浑不自觉。
虽然,从来都跟不上他的步履,但她已经模模糊糊明白,独孤明要什么。
他,要摧毁她。
就像他们的第一次,是他用蛊惑术强迫她爱他。
现在,他却要她在心神都清醒的状态下,受到身体本能驱使,像头野兽一样,在他面前,抛弃所有的尊严和羞耻。她知道,他一定就在这座石室中看着她。他要看着她逐渐失控,陷入疯狂,将她最淫荡低贱的一面展现给他。
“明是最纯血的僵尸,他和人类不一样。”
……
“我知道。”
……
“你永远,都无法把握他。”
……
“……我已经懂了……无论他是什么样的,我都爱他的全部。”
在屠龙祭,阿灭对她说过的,以及她自己说过的,这时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回荡在她乱絮般的脑袋里。
一颗酸涩热烫的泪珠,从她眼角溢出,悄寂无声地,滴落在黑色羔羊皮上。
当第二颗泪珠,紧跟着要坠落时,一根修长漂亮,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抹去它。
冰冷的手指,触到她火热的肌肤,登时给她带来一丝清凉慰藉。让她舒服得,从骨子里头都微微哆嗦。她好想再要……再要那根手指碰她,不,她想要的更多……宝芙只能更用力的咬住嘴唇,来遏制自己想要紧紧抓住那只手。让他停留在自己身体上的渴望。
“这是莫难用龙涎和依兰,和亡魂族最擅长媚术的银鸾僵尸血,调配的御凤香……”低沉寂哑的声音,静漠响起,“……过去的男人,千方百计向巫族讨来这种东西,惩治他们不顺服的姬妾。”
果然,是这座石室内的香气作祟。
他竟然用这种手段对待她。
将她当作他的姬妾来惩治吗?
宝芙心中暗暗苦笑,独孤明毕竟是活了漫长千年的僵尸。他骨子里的大男子积痼难改,竟把她视为他的私脔。
她抬起饧涩的眼皮。只见不知何时,独孤明一手支颐着脑袋,侧身躺在她对面。安静得仿佛一只猫。
与她不同,他身上衣履完好,衬衫的钮扣,连一颗都没有解开。除了他眸中渴血的赤红,昭示出他的*。否则他看上去,真像一位超凡脱俗,鄙弃尘埃的圣徒。
但宝芙后脊发凉,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外表越是宁静,就预示着。他内心中的狂暴,越是到达极限。
宝芙的一点点倔犟,霎时就被嚇得烟消云散。她牙齿松开被咬肿。显得更加红润可口的饱满嘴唇,怯怯的,想要为自己辩护。
“明,我……”
“不用解释——”独孤明静静打断她的嗫嚅,“你的血和身体。比你更诚实,也更擅于解释。”
话音一落。他径直捏住她下颌,不顾她疼得眼泪汪汪。覆上她双唇的同时,他舔舐干净她嘴上的血,绢丝都不剩。
宝芙仅有的最后理智,霎时就因为这个吻,彻底崩溃。
她本来就燥热难耐的身体,在他唇齿挑撩中,酥软融化成一滩春泥。
黑发凌乱,媚眼半睐。
从苦苦持守清纯的少女,她霎时变成迷惑男人的妖精。
白皙娇美的胳膊,缠人花藤般,勾住他强壮的颈子。她反守为攻,含住他的唇和他的舌,像在吃美味的棒棒糖,细细地吮,慢慢地舔。
独孤明的身体,蓦地僵硬,喉中迸出一声低低咆哮,他闪电般箍住她两根纤细的手腕,将她仰面摁倒在黑色羔羊皮毯上。
急迫又凶狠的吻,似乎是执意要让她窒息,直到她连心跳都开始变速,他才放开她。身体稍稍抬起,他依然面色岑冷地凝视着她。
宝芙委屈得黑眸隐隐含泪,迷蒙又凄离。粉腻的双颊,熨蒸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使脸蛋上那抹绯色,灿如朝霞。
她大口喘息着,胸前浑白圆柔的起伏,此刻也被*晕染。顶端粉红色的蕾珠,就在独孤明的注视下,缓缓充血、肿胀、仿佛初熟的禁果,闪烁着鲜艳诱人的光泽。
让人忍不住,渴望猎尝撷摘。
独孤明雪白俊美的脸庞,这时却更加严酷,犹如笼罩着寒霜,他猩红的眸子,几乎要滴出血,牢牢攫住她。
愈发沙哑低沉的声音,愈发岑寂的响起。
“御凤香,会让不听话的女人,一辈子离不开男人的床。”看到宝芙惊恐瞪大的眼睛,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残忍笑容,嘶哑的声音,缓缓低语,“宋宝芙,就算杀死你,我也要你死在我床上。”
话音刚落,嗤的一声,他身上那件精工细作的暮紫色衬衫,烟灰色长裤,便应声爆裂成片片飞蝶,飘落在床榻和地板上。
当独孤明轮廓优美的强健身躯,完全呈现在宝芙眼前时,宝芙的脸刹那羞红到耳根。
她扭过脸不敢看,虽然她并不是没看过。
但因为他实在太漂亮,太迷人。还有,他胯下那个东西实在太过……让她只要看一眼,就会心跳遽如撞鹿,感觉自己要晕死过去。
微凉有力的手指,却扳过她的脸,强迫她必须看。
不仅看着他,还要看着他是如何,将她催逼到*的极致;看着她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叛变她自己,臣服于他,为他盛开。
空气不知不觉更加氲热,使那股香氛,浸透浓浓妖魅。
黑色床榻,强壮的男子犹如野兽占有自己最心爱的猎物那样,爬覆在少女背后,獠牙衔咬住少女细白的脖颈,不断占有着柔弱的少女,使他和她,始终做着最亲密的交合。
“明……明……饶了我……”
宝芙哀泣着,记不清,自己因为那过于巨大的快慰,昏厥过去几回。
其实独孤明第一次狂暴的爱她时,她就已经高氵朝了。
或许是因为御凤香的作用,她的身体不仅变得异常敏感,还变得异常贪婪。明明,她清楚她已经被掏空了,可只要独孤明索取,她就会给。
此时她才明白,他从前和她欢爱时,是多么极力在压抑和收敛。
现在,完全抛开顾虑,一心一意,只图追逐那攀升感官享受的他,再也不是那位岑寂如莲花的男子。
他,是真要让她死在他床上。
那一点,又在不断的累积中爆发了。宝芙只觉小腹深处,扯着她心肝似的,猛地一缩,然后一波一波的,强劲抽搐着。
她听到自己早已沙哑的嗓音,失控地喊了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蓦地拽住她秀发,迫使她的脸转向他。
他微凉的额头抵着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头,鼻尖触了触她的鼻尖,然后便用薄薄双唇,堵住她所有的呜咽。
与此同时,他漂亮强韧的腰,比刚才更猛烈地舂动。
已经失神眩晕的宝芙,霎那间瞪大黑漉漉的眸子,就像是被剖开肚腹的鱼。他竟然在一瞬间,突破她体内最狭窄的那处瓶颈,进入到那最神秘,也被藏得最深,最温暖柔软的宫穴里面。
濒死般的快感,狂潮般摧毁了她所有的神经和感官。
她不能思考,无法呼吸,已经分辨不出,这太极致剧烈的快乐,究竟是不是一种痛苦。
就在这时,一团漆黑又狰狞的东西,跃入她白茫茫的视野。
那是一条獠牙毕露的黑蛇,盘踞在独孤明白玉般的脖颈上。刚才,她还没有看到过这东西,但是随着独孤明此刻的兴奋,那条黑蛇,越来越清晰地,从他雪色肌肤底下,清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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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的肉总是写得不太好,请大家多包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不会忘记这条黑色蛇纹。
在她噩梦中,出现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的蛇纹。那个男人,虽然有和独孤明完全相似的外表,但那个男人不是独孤明。
而最令宝芙浑身恶寒的是:那一次,她看到这黑色蛇纹的时候,正是和那男人激烈嘿咻的时候。也是在那个男人最兴奋的时候,蛇纹才在他身上出现。
虽然那是个梦,但梦中的一切细节和感受,却真实得让她想忘都忘不掉。
那男人肌肤的温度,拥抱她时的力道和姿势,他在她体内的冲刺,他的喘息……
宝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凝视着独孤明,黑黑的眼珠,纹丝不动。
她空荡眩晕的脑中,有一根细细的,尖锐的钢丝,在不断游走抽动,痛得她几乎要失声嘶喊。
就连位置都分厘不差。
黑色蛇纹,缠绕在独孤明颈背上,像一株清丽妖娆,却含有剧毒的黑色曼陀罗,散发着令人迷惑的,邪恶和死亡。
宝芙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脸庞,和眼前独孤明的脸庞,正在重叠。
因为正享受着最甘美欢畅的快乐,而更加幽遽,微微放大的墨黑瞳孔。因为克制更汹涌的*,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眼神。
在独孤明那无法堪透的黑眸深处,她看不到那种冰冷无垠的邪恶。但,看不到,是因为她看不透……
就在这时,她腰肢已经蓦地被独孤明两手握拢,轻轻一掀。当她后背重新落回温暖柔软的羔皮上时,她的双腿被劈开。他再次用人类男女最古老也最简单的姿势,进入她。
其实。这是他们俩都爱的姿势,可以没有任何阻碍,面对面诚实地袒露彼此。
他在她体内,不知疲倦的重复着沉重急遽的机械运动,让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思考,只能喘息呻吟,呻吟喘息。
死死瞪着他颈上那越来越浓黑,越来越活灵活现的蛇纹,她两手徒劳地抓挠着独孤明强壮的手臂。指甲在他光滑如玉的肌肤上,划下一道道细浅的红线。
而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俊美的脸庞,浮现出一丝微笑。
“是你给我的……好看吗?”
宝芙简直想死。在如此剧烈运动的同时,他竟然还能说话,这证明他的剩余战斗力……停,她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可他究竟在说什么!她给他的?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独孤明一个挺腰,将自己埋入她的温暖包裹中,就像在和她体内最深的那一处缠绵亲吻般,静止不动。
然后,他轻轻喘息着,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那天你浑身着火。抱住我,在我脖子上留下的,不记得吗?”
说完。他开始没轻没重,吻噬着宝芙的脖颈,沿着锁骨一路辗转向下,在那洁白滑腻,柔软丰美的胸部。落下一朵又一朵莓红的苔痕。
宝芙混乱的脑袋,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黑色蛇纹,难道真是她留给他的?
莫难说过,那天被黑暗咒语附身燃烧时,是她着了魔似的,拼命扯着独孤明陪葬,将他带入烈火中。
看来,事实的确如此。黑色蛇纹应该是那时留下的。
可为什么,唯独她一个人的记忆,和别人都不相同。
“当时你抱着我的时候,就抱着这里……”独孤明握住宝芙一只手,把她的手,放在他颈上那条黑色蛇纹的部位,“然后,这里就有了这个。”
这道神秘黑色蛇纹,令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黑暗咒语的火焰熄灭后,被宝芙手臂环绕过的地方,就留下黑色蛇纹。平时看不出,只是略微有些灼痛,但当他内心情绪激动的时候,蛇纹就会显现。
他记得,巫族首领戈绵离开暮宫时,只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一句:金蝉太子,黑暗咒语,并没有解开。
那么黑色蛇印,就是黑暗咒语留下的痕。
“那时,很疼……很疼吧……”
宝芙轻声呢喃,缓缓抚摸着那处,被黑色蛇纹覆盖的肌肤,依然是触手的莹洁光滑,堪比最上好的玉石。只是,比玉石要柔软,要富有弹性,要充满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让人爱不释手,留恋沉溺。
独孤明眼眸遽暗,却没有回答。他咬破自己食指,将指尖放入她嘴里,让她吸吮。
腥咸滚热的血,顿时让宝芙精神一振。因为御凤香的催情作用,她的身体,已经被使用到极限。独孤明珍贵的金蝉血,正是她最好的补品。于是,她毫不客气,大口大口吸吮着解渴的棒冰一样,贪婪吸吮着他的手指。
而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她红唇微微吮动的模样,令独孤明本来已经幽暗下来的眸子,更加幽暗,并浮起一层,因隐忍而产生的浓翳痛苦。
蓦地,他喉中溢出声低哑咆哮,不顾宝芙的惊愕茫然,他双手箍住她玲珑小巧的脑袋,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嘴唇。
他的舌头,撬开她细腻光洁如编贝的牙齿,纠缠着她柔软香绵,还残存着他血液味道的娇嫩小舌。
与此同时,他线条优美流利的健腰,令人血脉贲张的款款耸动,缓慢而又深入地,与她结合抵磨。
宝芙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哭泣的闷喊。
她的身体轻微颤抖起来,她又到了。竟然是从他温柔的对待中,得到的高氵朝,然而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强烈。
独孤明知道到她发生了什么,双臂将她箍得更紧,感受着她纤柔的身子,在他怀抱里,因为他给她的欢乐而轻轻痉挛。他必须紧咬牙关,才能克制住,恨不得将她立刻揉碎的渴望。他凝视着,她在高氵朝带来的短暂晕厥中,睁大的乌黑双眸。
那双泪光荡漾,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温柔黑眸。
“是你,给我烙上的标记……”他的唇,微离开她的唇,哑声道,“……宝芙,我,是你的。”
宝芙先是愕了愕,但忽然明白过来,她听到的是什么,她就完全呆住。
她怔怔凝视着独孤明那双遽黑的眼睛。那么美,美得让人想哭。仿佛最寒冷最纯净的夜空,那种黑得发蓝的深邃,怎么望也望不透。
她从来没有奢望,将这样美丽的东西据为己有。
两人的眼睛,就这样近在咫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默默地对彼此,坦露自己最真实的情意。
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凝止。
“明,我们要谢谢灭……”不知过了多久,宝芙哑哑涩涩的声音响起,“他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有你,你……有我。”
这就是她醒来后,一直想对独孤明说,但没来得及说的。
她知道,她和阿灭还有独孤明之间的沉重羁绊,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们三人终将谁都无法承受。
所以,她必须让自己所有的情思,全部做个了断。
从今夜开始,她的心,将绝不能再生出一丝,旁意他念。
沉默片刻,独孤明嘶哑低沉的声音,异常寂静道。
“好,把你全都给我——你的血,你的身体,你的心,都给我。”
话音刚落,不等宝芙回答,他已经低头,蓦然咬住她的脖颈。
宝芙发出声负痛的低喊,头猛得挣动,向后仰去。美丽修长的脖颈,霎时弯出一道诱人的弧线。她双手紧抱住独孤明的头,纤细的十指,尽数插入他黑如墨染,光滑如绢丝的厚密头发中。
他们叠合在一起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挛动着。
男人闷重模糊的喘息,女人细弱无力的呻吟,始终交织在一起,零零落落。难以言述,那究竟是痛苦、是悲哀、还是满足,是极乐。
血腥在昏暗的室内弥漫,使那股奇异的香氛,浸透令人失魂的瑰丽凄艳。
而香,渐渐已冷,炉中只剩下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薄牛乳色的晨曦,透过狭小耸高的天窗,泻进寂静石室。
空气中悬浮的微小尘埃颗粒,使房间里仿佛冷雾迷漫。到处,是昨夜浓情绸缪后的狼藉。幄幔被扯得七零八落,撕碎的毛皮和毯子,随意丢弃在地。身上仅覆盖着一块残破黑羔皮的女人,熟睡正酣。她裸露的颈子、肩膀、胳膊、胸口和修长白皙的腿上,到处都是青青红红的瘢痕。
独孤明回眸凝视着,他留在宝芙身体上的罪证。
虽然抹去那些,不费他吹灰之力,但他就是故意不把那些痕迹消没。他就是要她知道,并且无法忘记或是忽视:这是他留给她的。
一抹几乎不易察觉,却心满意足的微笑,在他唇角瞬间闪现。
当他走出秘室时,看到莫难正抱着雷铭心,以标准的专业育婴师姿势,用婴儿奶瓶给雷铭心喂食。自然,那婴儿奶瓶中的红色液体,不是奶,而是血。
“要准备早餐吗?”
莫难低声询问,把自己的视线,静静从独孤明不着一物的身体上挪开,投向那扇敞开的门。
那扇独孤明从来对任何人都紧闭的门,居然面向其他人打开了。
这意味着,包括她在内,都可以走进那间秘室。
他,为了宋宝芙,竟做到这一步。
“早餐给她送到床上。”
独孤明点点头,嘴角噙着丝得意的笑。
他想她三天之内,都下不了床。这也是他故意的,三天后,他将再如法炮制一次。让她永远离不开他的床,他说到做到。
心情很好,不过脸色依然岑寂,他走进设在屋中另一端的浴室。古典风格的喷泉浴室。是全开放式,和整座房间没有丝毫隔离。从房间的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看见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中,白雾袅嫋。池水中央矗立着的巨大黑色铁莲花雕塑,正从莲蓬当中,汨汨涌出清泉。
莫难将雷铭心放回婴儿床,便按照惯例走到浴池边。并没有脱掉身上的黑白双色雪纺女仆制服,连丝袜都没有脱,她直接走入水中,用浴刷为站在池水中的独孤明擦背。
水只及独孤明腰部。他强壮漂亮,散发着浓浓雄性气息的上半身,展露无遗。
“殿下。宝芙也不知道,那条蛇是什么吗?”
莫难的目光,落到独孤明雪白如玉,线条优美却又筋肉强健的脖颈上,感到嗓子微微有点儿干。
那天。她亲眼目睹,黑暗咒语消失后,独孤明脖颈上便多了条黑色的蛇,那条蛇顷刻就消失在独孤明身体里。
虽然那条蛇再也没有出现,但莫难直觉,事情绝对没有如此简单。
所以这几天。她比平时更小心谨慎地,留意着独孤明的一举一动。他是她发誓用生命去守护的男人,身为他的影卫。她宁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能容忍他出半点儿差池。
她知道自己的耽心也许多余,因为经过封印之地沉睡后,再次甦醒的独孤明,就如褪壳金蝉。变得更加强大。
但是,他这次要面临的对手。也比以往的敌人更可怕。
而最令莫难从心底害怕的,却是……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那座,独孤明已经不再关闭,而是面对所有人敞开的秘室。
宝芙还在睡。莫难估计,她不睡到天黑饿透了不会醒。太子殿下确实让她累坏了,他是这么宠爱她,已经宠爱到了昏天黑地,为了她什么都不在乎的境界。其实聪明如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深知宝芙的危险。
莫难很难忘掉,那天在火焰中,宝芙抓着独孤明时,那张微笑的面孔。那样一个绵羊般温顺柔弱的女孩,却露出魔鬼一样狰狞的表情。
而最让莫难感到恐惧的是,太子殿下竟然毫无反抗。
这几天,莫难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梦中全是那天发生的事。她的太子殿下,在烈火中像个傻瓜似的,心甘情愿抱住那个要他命的女人。
他竟将他最宝贵的生命,都完全向那个女人拱手献上。
莫难情难自抑,浑然不觉自己两条纤柔的手臂,已经从后面抱住独孤明的腰身,而她的脸颊,也贴在独孤明宽阔光裸的脊背上。
“我会弄清楚的。”
独孤明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静漠的声音,淡淡响起。随即豁喇一下,他整个人便在莫难眼前消失,沉入漂浮着白腻泡沫的水中。
喀吧——!当莫难醒悟,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时,她不禁捏碎了手中的浴刷。
她早已觉悟,独孤明不可能对她,有超越主仆界限的情意。甚至在他眼中,他并没有将她视作女人。可她却又一次放任自己,对他产生非分之举。
呆呆站在原地,她懊悔得直想自己给自己赏一嘴巴。
水声轻响,独孤明已经从池中央那朵黑色铁莲花下冒出来,站在那里,任小瀑布般的清泉,冲刷着自己。
沐浴在泉水中,他清洁无垢的骏美身体,恍如林中妖仙。
本想转身离开浴池的莫难,却在看到这副景象的一刹,宛如被施了定身咒。她心底立刻生出一股,想要抚摸那具美丽身体的渴望。
她虽然是玄英家的人,但生母是僵尸中最善于媚术的银鸾一族,所以她自信,只要她施展出全身本领,男人就不可能拒绝。
就在莫难准备挪动脚步的一刻,她脑中,忽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跃出一张嘻嘻傻笑的男人面孔。
是那个笨蛋成易,自从他和雷赤乌去面见独孤伽罗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莫难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伽罗是个食色成性的女魔头,会用尽各种手段,将她看上的男人变成入幕之宾。雷赤乌那块石头,莫难不太了解,但对成易,她笃定他已经乐不思蜀。
想到这里,莫难垂眸凝视着自己手中那个破裂的浴刷,纤细秀丽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么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让成易和雷赤乌回来——我,讨厌照顾婴儿。”
背对着莫难,站在莲花喷泉下的独孤明,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他不动声色,把手心中握着的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重新插回铁莲花柱身的缝隙中。
这样的银针,他在这座铁莲花中还放了至少几千枚。他随时可以动用这些银针,刺入恐银僵尸的心脏,把他们变成一堆灰渣。
没有回答莫难的问题,独孤明转身径直走出水池,抓起莫难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衣物,一面有条不紊的穿着,一面静静道。
“莫难,立刻准备婚礼,越快越好。”
“婚礼?”
莫难被热气熏得微红的秀美小脸,冒出一个硕大愕然。
“我要和宝芙结婚。”
独孤明低头系着袖子上的钮扣,淡淡道。
衬衫的钮扣,弄起来确实繁琐麻烦,但他不能总是依靠莫难。他回头朝宝芙睡觉的房间,看了一眼。
今后,她应该会帮他弄吧。
但就像是,忽然在瞬间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独孤明肯定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是,殿下正式求婚了吗?”莫难半天才反应过来,狐疑发问,“对女人来说,有隆重浪漫的求婚,才会觉得受到尊重和祝福。”
“她已经答应了。”
独孤明回想自己昨夜的求婚,确实算不上隆重,至于浪漫——他觉得自己的行为,用“卑鄙”二字形容,最准确不过。
在一个女人因某种不可抗的原因,神智不清的时候,逼她答应嫁给他。
“可是殿下……”
莫难还是有些接受现实无力。
“我把雷铭心的父亲带回来之前,务必把这件事解决好。”
只是留下这个铁令,独孤明修长的身影便在房间里消失了。
莫难一屁股,跌坐在浴池中,浑身都被水湿透。但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呆若木鸡坐了半天,才随手撩起一捧水花,自言自语。
“拜托,既然已经是要结婚的人,以后就请在我面前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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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轻嗅着一朵嫣红的玫瑰,蜜色双唇动了动,低声咕哝。
她慵懒趴在一架西班牙风白色镀金流苏躺椅上,天生尤物,曼丽无双。只见她扬起纤纤素手,将手中玫瑰,抛了出去。
这是一个阳光绚烂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浓得让人透不过气,血脉止不住贲涌发烫的异香。
那朵刚被摘下来,还沾着露水的玫瑰,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
就在这时,忽然有*条黑影,同时迅猛扑向那朵玫瑰。
狗一样敏捷,奋勇争抢玫瑰的并不是狗,而是九个身强力壮,面容英俊的男子。
他们近乎*,身上都没有敷赘衣物,只在裆部裹着条黑色T型裤。而他们脖颈上,无一例外套着只黑色金属项圈。每只项圈上都拴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金属链。九根链子的另一头,分别持握在九位身穿黑丝和皮质内衣,火呛性感的妙龄女郎手中。
女郎们清脆的叱喝,驱动手中的链条,掌控着男人们的行动。
男人们稍有差错或是延迟,她们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牛皮鞭,便会又快又准落到男人身上。每一鞭都毫不含糊,抽得他们臀开肉绽。
在疼痛的激发下,男人们更加凶狠地抢夺玫瑰,性命相扑。
这座光线明媚,装潢高贵优雅的大房子里,一时响彻野兽般的喘息和咆哮,以及噼啪噼啪,皮鞭撞击*时,那种凌虐耳膜的声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抛出玫瑰的女人,则斜身依靠着软椅,津津有味欣赏着。男人们在厮杀中扭动的健美身躯,以及他们洒落在洁白大理石地面上的血。
她脸庞美艳绝伦,但却古怪地,戴着一只镶满宝石的护目罩。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迷人,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令人屏息的诡异诱惑。
当看到其中一个肤色黧黑,脸庞刚毅如磐石的男子,抢得那朵玫瑰时,她不禁红唇一弯。
他会赢,她毫不奇怪。
因为那个男人。是赫赫有名的紫鼎家战神雷赤乌。只要一想到,被他那双有力臂膀折断脊椎骨的滋味,她就觉得下腹已经情潮泛滥。
就在她决定。宣布这场比赛到此结束时,她懊恼地看到,已经被雷赤乌握在手中的玫瑰,忽然掉落在地。
立刻就有六七条身影蜂拥扑向那朵玫瑰。
这些男人都喝了,掺有她少量血液的迷药。在她血液的媚惑下,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们要做什么。此刻,他们脑中只想着,一亲她的芳泽。所以他们丧失了理智,像公狗一样。争夺着和她共赴巫山的权利。
“姑姑,你玩游戏的格调,一直都没有进步。”
岑寂静漠的低哑声音。在她身畔淡淡响起。
独孤伽罗转眸,注视着那个仿佛一道魅影,无声无息坐在她身旁的紫衣少年,登时明白,雷赤乌手中的玫瑰。为什么会落地了。
这俊美的紫衣少年,现在靠近她时。竟然已经连一丝气息,都不会让她察觉。
刚才那一霎,她相信如果不是因为那难以违抗的血之戒律作祟,他绝对已经,轻而易举摘下她的脑袋。
情不自禁抚了抚脖颈,她带着丝嗔怨,轻声道。
“那是因为没有人陪我玩——明,寂寞让我真的衰老了。”
“衰老,是因为缺乏有益的运动。”
独孤明静静道,两道浓黑的长眉,微微抬了抬。
砰!砰!砰!随着几声闷响,雷赤乌脖颈上的项圈和链子,都应声碎裂。他忽然像是做梦醒了般,满面迷惘的站起身,环顾四周的混乱。
当他视线落到独孤明脸上时,他高大的身形,已经如一道袭面微风,来到独孤明面前,躬身下跪。
“参见太子殿下。”
“和成易回暮宫。”
独孤明凝视着雷赤乌的眼睛,低声吩咐。
他刚才走进这座他赠给独孤伽罗的宅邸时,已经见过成易。因为成易当时的情形不便打扰,所以他才先来寻找雷赤乌。
果然如他所料:雷赤乌洁身如玉的脾气,使他遭到独孤伽罗变本加厉的折磨。
雷赤乌此刻,已经想清楚所有的前因后果。他和成易刚到这里那天,就被独孤伽罗偷施麻醉气迷倒。然后他便单独被囚禁在地牢,而独孤伽罗这个女人,只要一心血来潮,就跑到地牢用各种手段挑撩他。
因为他自己擅于蛊惑和催眠,所以即使独孤伽罗使用魅惑术,也无法动摇他的心志。
惹恼了独孤伽罗,这几天她一直不给他饮食和水。直到今天早晨,成易给他送来早餐。
现在他明白,问题就在那份早餐。
雷赤乌和独孤明目光对接,立刻从独孤明眼眸中,感到一种寒彻入骨的淬冷。这种直透他五脏六腑的淬冷,霎时令他后脊颤栗。
但他立刻就省悟,独孤明在帮他消除,独孤伽罗血液对他的残余影响。
对独孤明默默地点点头,雷赤乌起身就走,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现在,太子殿下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这座房子和这座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已成灰。
凝视着雷赤乌离去的高大背影,独孤伽罗不掩满腔遗恨,深叹一口气,才怏怏道。
“明,你指的有益运动,是这个吗?”
说着,她高抬起一条光裸修长,雪白莹润,混若无骨的美腿,用涂着一点蔻红的脚尖,触了触,独孤明的下巴。
这个动作,使她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色真丝浴袍,完全凸贴出她曼妙绝好的身段。
而且,谁都看得出来,她浴袍底下,什么都没穿。
独孤伽罗一只手轻轻摆了摆,那些黑丝皮缕的漂亮女郎,便牵动铁链,将那些依旧用四脚匐地姿势行走的男人,都带了下去。
华美大厅,只剩他们姑侄两人,霎时显得清冷而寂寥。
独孤伽罗腰肢微微一拧,她整个人,忽然已经骑坐在独孤明大腿上。伸出两只葱白细嫩,蓄着红朱的美丽玉手,她迫不及待却又极富挑逗地,一颗一颗解开,独孤明身上的每一粒钮扣。
为了确定,这次她不是又受到独孤明的蛊惑,她已经凑过去,在独孤明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一丝含着剧毒的金蝉血,淌到她的舌尖上,让她感到有点儿麻。
独孤伽罗的嘴角,立刻露出满意的微笑。
即使她又受到独孤明的蛊惑,但只要尝到他的血,他的蛊惑就会被破解。
就在这时,她感到独孤明的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腰。他寂冷沙哑的声音,静漠得仿佛距离她非常遥远,却又透出莫名的性感诱惑,在她耳边响起。
“有益运动,不是这样做,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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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百喻经?水火喻》
“哥,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女人望着远方的天际,浓重的黑云,正海啸般急遽扑压过来。
她一头秀发被狂风撕掳着,如旗帜飘扬。而她那双明亮的黑眼睛,闪烁着少女特有的,对未来的向往和迷惘。
即使她嘴唇和脸颊上的血渍,也丝毫不损她的美貌。
雪色无暇的脸庞,修长柔软的四肢,细得似乎单手就能掐住的腰肢,曲线曼妙凹凸的胸部和臀部。
她恰如一位衣袂飘飘的仙子。
只是这位仙子降临凡间,却不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平安幸福。
女人身上那件月白广袖罗衫,几乎已经被血染成黑色。
而她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正踩着一颗尚有余温的头颅。头颅的主人,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他五官长得颇为端正,透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犷和憨厚。而他一双轮廓单纯的眼睛,此刻仍然睁得大大的,圆圆的瞳孔中,凝固着永不消褪的恐惧,和一丝永远再也不会有人懂的惘然。
他本是这庄里最勇武的男子,曾孤身手刃十三位凶悍山匪。
但是今天,他这位孩子最引以为傲的的父亲,妻子最依赖的丈夫,村人最信服的武士,只能眼睁睁目睹他的妻儿和村人,在他面前一一被撕开胸膛,咬断喉咙。
然后,轮到他自己。
至死那一刻,他眼睛里,都满满是那个仙子女人的身影和脸孔。
她有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美丽娇艳。整个人仿佛是团羊脂包着春水,用手指头轻轻一碰,都会融化。明知道她是杀害他至亲的恶鬼,当他挥刀扑向她时,仍为她的明媚笑容眩惑。
那一霎,他心里竟生出愚蠢的痴念:怕他的铁刀,弄疼了她。
当他头颅落地的时候,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就是她用她那双又娇柔又细嫩的小手,撕开张废纸一样。将他的刀撕碎。
乌云越逼越近,旋即来到女人头顶上方,天空霎时黑暗如夜。
女人将脚下那颗头颅。当作鞠球,闹着玩似的一脚轻轻踢开。她环顾着遍地支离破碎的尸首,和被火焰吞噬的茅舍篱墙,感到一种难言的空虚无力,席卷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屠戮这个村庄,只是她和哥哥一时兴起,其实他们两个谁都不饿。
于是她脑中,不觉冒出一个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因为她和哥哥浪费食物,所以老天爷要惩罚他们,才故意阴沉着脸。
就在这时。两只被布条和麂皮,严密包裹,不露一丝肌肤的男子手臂。自她身后搂住她。
她转头凝视着那张她最熟悉的脸庞,红唇漾出一个略带羞赧,却又令人心魂俱消的微笑。
“黄天之上,厚土之下。漫漫此生,惟有你我……永世……相随……”
悄声念诵。这仿佛四字偈语似的几句话,她对他吐露着心迹。倒在他胸膛。纤细娇美的手指,滑过他脸庞,勾住他脖颈。
就在她和他双唇甫接的一刹,随着道豁亮刺眼的光芒,霎那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如注浇下。
独孤伽罗猛地睁开眼睛。
她眸子迸射血红腥光,喉中发出一声嘶哑咆哮。
“明,你做了什么!”
声音未落,她已经伸手掐主独孤明的喉咙,砰訇一声,径直将他的身体,摁在天花板上。
那盏从埃及定制的水晶吊灯,因为受到震荡,在他们身旁秋千似的摇摆起来。
独孤伽罗满头黑发,都因为地心引力朝地面垂落。她的身子,却像只雌虎般锢住独孤明,五指如钩,深深插进天花板中。
她被激怒了。
独孤明竟然又对她施展蛊惑,唤起她过去的记忆。
她真的很讨厌回忆。因为回忆,让她觉得自己老得像块白垩纪的石灰岩。是血,她想起自己刚刚尝了独孤明的血。他竟然在自己的血中,也埋植蛊惑。
“想起父亲,让你难过吗?”
寂静沙哑的声音,低沉响起。
独孤明雪白的脸庞,几乎全部被他自己垂落的黑发遮挡,这给他俊美逼人的脸庞,增添了几分难以琢磨的阴鸷。
独孤伽罗愣了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独孤明主动提起独孤无缺。
她虽然不知道,独孤明到底有多恨他父亲,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父亲都对他做过什么。
半眯起眼睛,独孤伽罗忖测着独孤明想要什么。
“明,我不会告诉你的小宝芙,她的阿灭哥哥在哪里……”她红唇一弯,“……我更不会告诉她,你是连自己亲生弟弟都要赶尽杀绝的无情男人——”她伸出淡红的舌尖,在他冰凉的唇上舔了舔,低声轻笑,“……不过,越是无情的男人,味道就越好……”
一想到,那个和新出笼白斩鸡毫无差别的宝芙,竟然爱上独孤明,独孤伽罗就忍不住发笑。
从独孤明和她联手设置僵尸太子长眠的圈套开始,这始终是独孤明一石二鸟的计划。
引诱潜藏的独孤无缺现身,只是目的其一。而独孤明另一个目的,就是让阿灭永远消失。
在封印之地,独孤明在宝芙面前,故意留给阿灭一线生路。但宝芙被蒙在鼓里,阿灭其实已经被推往,另一条比死亡更黑暗的路。
当宝芙躺在独孤明的床上,陪伴着独孤明时,做梦都不会想到,阿灭为了她,舍弃的不单是生命。
不过,真理抑或如此。
傻瓜这种东西,天生就是为了受人愚弄和宰割。
宝芙那女孩唯一的优点,就是她甜美胜过琼浆玉液的血。自从在封印之地痛吸过宝芙的血以后,独孤伽罗发现自己快要罹患厌食症了。
除了宝芙的血,其它生物的血液,都再也提不起她的胃口。
所以,她一定得想方设法,再弄到宝芙的血。
因为想着宝芙美妙的血,独孤伽罗稍微有些分神,就在这一霎那,独孤明忽然发力,夺回主控权。
随着声遽响,她的脊背重重砸落到地面上时,她知道自己已经骨折了。还好他掌握着力道,没有弄碎大理石砖。
一个新来这座府邸工作没几天的女侍,匆忙跑进大厅。她看见一个比天使还俊美的紫衣男子,覆压在她的女主人独孤伽罗身上,捧着她的脸,疯狂开始吻她。
机灵的女侍立刻明白,她的主人独孤伽罗,这时肯定不想受到打扰。
在她退出房间,并悉心阖上房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响起,上等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刻,假如有人站在屋外偷听,一定以为屋中关着两头发疯的野兽。
时间已至正午,慈悲又公允的阳光,照彻房间每一个角落,驱散所有的阴霾。
也给窗下那两具紧紧交缠在一起的躯体,镀上层苍白耀眼的圣洁光芒。
就连隐藏在天幕后的神袛,都会忍不住想要偷窥,这放荡邪恶,又魅色无边的画面。
肤色同样白,白得似乎身体里没有一滴血的男人和女人,仿佛两只优美强壮的裸兽,在地上翻滚着,厮磨着。
他和她,似乎是要释放出,已在漫长岁月中浸透骨髓的全部*,没有片刻停歇,疯狂激烈地*。
只是*,没有尽头的*。
他和她的身体,都是那么美丽,美丽得近乎罪恶。而这两具身体,又是如此的匹配,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像此刻这样水乳交融,骨肉契合。
“明……明……就知道,那个小女孩……不可能满足你……”
独孤伽罗的长发,如同一束逶迤在地的黑绸,随着独孤明的动作,水波般瑟瑟颤动着。而她柔媚沙哑的声音,也瑟瑟颤动着。
她是魔女,是亡魂族最美最妖艳的女子,就是最强硬的男儿骨头,也会折销在她身上。
宝芙脆弱又乏味的人类身体,和她相比就太逊色了。
独孤伽罗自信,在男女之欢中,她能给独孤明,远胜于宝芙的享受。
尤其是她和独孤明体内,都流淌着相同的血脉。那源自黑暗,受到诅咒的独孤家金蝉血脉。
为了追求最纯净血统,独孤家和许多纯血亡魂族一样,恪守胞亲繁衍的准则。
所以。她才是那个唯一有资格,为独孤明孕育子嗣的女人。
或许正因如此,独孤明也给予她,她在其他男人身上从未体验到的巨大快慰。
黑眸如水,红唇欲滴,媚色凌乱,娇喘吁吁,她已经完全向他臣服。
他果然当之无愧:他们这一族最强大的雄性。
“姑姑,别再伤心……你要的公平,我会给你……”
岑寂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温柔得仿佛在诱哄小孩子。
独孤明低着头,一手磨娑着独孤伽罗的脸庞。一手擭住她的*。他肩背和腰部的肌肉骨骼,节制而力度的翕张着,在她体内,做着更深刻更缓慢,却也更亲密更强劲的砥砺。
每一次。那致命的美妙,都令独孤伽罗神魂俱飞。
她喉中逸出,令男人陷入疯狂不能自拔的性感吟哦。
难耐地弓起巍巍细腰,她献媚般迎合他。丰腴雪白的大腿,夹住他健美修韧的腰身。浑圆似无骨的膝头和纤美柔腻的小腿,不断摩擦过他结实漂亮的髋臀。而她绷紧的。出壳玉笋似的脚趾,贴敷着他光滑的皮肤,随着他的律动弹跳。
凝视着。独孤明那张被渊壑*翳遮的俊美面庞,独孤伽罗的心神在一霎恍惚。
他那双遽黑的眼睛,幽暗得根本看不透,就像那时……那,烙印在她眼底的黑暗天空。
耳畔。似乎又传来阵阵战鼓声响。
她的心随着那催人鼓声,越飘越远……
金戈相击。号角哀天。
她倒在死尸堆中,瞳孔倒映着黑色的天,张开双腿,承受着他凶猛又沉重的戮刺。
这已经是他和她的惯例。自从他们第一次在杀人后*,就发现那种滋味儿特别难忘。于是每当他们攻陷一座城池,大肆屠戮后,就会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像两头野兽,酣畅淋漓地媾合。
一朝一代,如浪淘沙。她已经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跟随他冲锋陷阵。甚至,她连她这一次是在为哪位国主效力,都不清楚。
这些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再伟大尊贵的国主,也不过是一具暂时还在喘息的尸首。
她只要知道,她和他在一起,就已足够。
有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自己和族人的力量,供那些凡夫俗子所驱使。其实像他们这种可以睥睨天地的强大生物,没有必要向人类的统治者卑躬屈膝,换取虚妄的地位、权势、财富。
但他是她的兄长,她在这世间,唯一想要永生相伴的人。
她从不违逆他,除了这一次。
他竟要她陪那个又色蠢又酒糟的皇帝睡觉。
她不介意,他在她之外,还有其它女人。但她很介意,他竟如此不介意她的感受。因此她昨晚潜入皇宫,割下那色蠢又酒糟皇帝的脑袋。
那时独孤伽罗才获知,哥哥让她陪大肚腩皇帝睡觉,是为了找一个名叫红菲的女人。
她也知道,末日之裔红菲和金蝉独孤家,有千丝万缕的羁绊。
因此,她为自己的行为懊悔,也为他此刻的怒火害怕。
又是一个暴风雨的前夕,天那样黑,仿佛就要塌陷下来一般。
她耳中似乎听到,周围死人们的咒骂和嘲笑。她杀死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也像此时的她,充满哀求。
但她还是存着一线希望。
他是她哥哥,是她心目中的良人,她的伴侣。他应当怜惜她,保护她,爱她,就如同她怜惜他,保护他,爱他。
而且,他此刻还抱着她,享有她柔软身体的紧窒包裹,和她以最无耻最缠绵的姿势相交着。
可她为什么心跳得这么急遽不安,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看他的眼睛?
莫不是她真的相信,他会那么做。获知她所为后,他满面阴沉地说,要挖下她一只眼睛,以示惩戒。
她知道,哥哥拥有一种特殊力量:被他破坏过的肢体,无论是人还是僵尸,都不可能再复原。
除非,喝到他的血。
但她很清楚,他绝不会把血给任何人。
因为他说。他的血虽然剧毒,但却会给人带来力量。他讨厌自己成为,会被人白白利用的傻瓜。
独孤伽罗觉得,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他而已。
他严密包裹,只除了和她欢爱时,平日从不让人窥见一丁点,他的脸和身体。他明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却还是逼她出卖*色相。给那些她并不喜欢的男人。
有时她恨这样的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的妻儿,把他们的灰。送给他。看看这男人究竟有没有泪。
但更多的时候,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只是个,被他白白利用的傻瓜。她却还是自甘沉沦。爱着这样的他。
“伽罗……”
他低声唤她名字。
她仍是不敢睁开眼,微微颤抖的双臂,勾住他脖子,小鸡似的藏进他胸膛底。有前车之鉴。有一次他说给她吃糖,喂进她嘴里的,却是涩苦黄连。让她舌头麻了好几天。
“哥,伽罗错了,伽罗永远不会背叛你……”
竭力用她妩媚的身体。去承接他,取悦他。
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失去一颗眼睛。为他,她受过数次近乎粉身碎骨的伤,被水浸。被火烧,被银汁浇满喉咙。为他。就算放弃永生,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区区一颗眼睛,又算得了什么。
她真正害怕的,是被他拒绝。
摘掉她一只眼睛,破坏她的美貌,她就会自惭形秽,再也无颜留在他身边。他是真的厌倦她了,不要她再靠近。
不能继续陪着他,与他隔绝,会让她真的恨他。
此时此刻,*依然在陪他放纵,她的心,却要焚烧成灰。
“伽罗……伽罗……”
他即将在她体内释放。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喜欢高喊她的名字,执意要将她弄坏揉碎似的,催逼着她。
“哥……”
她小腹深处,忽然一阵猛烈的痉挛。难以承受的高氵朝,使她失神地泣吟出声。她茫然睁开双眼,看到黑色天空就像裂开似的,一道刺目的银光,横亘天际。
默然一念,划过她脑海:这将是她用两只眼睛,看到的最后风景。
就在这时,她耳畔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伽罗,我们……在一起。”
独孤伽罗蓦地僵住了:他对她说,要和她在一起。
一丝微笑,从她唇角慢慢漾开。
那甜蜜又辛酸的笑容,凝固在她绝美脸庞上,就像凝固在琥珀中的一朵花。
独孤明的嘴唇,这时才离开她的耳朵。他抬起头,雪白俊美的脸庞,面色岑寂。那双漆黑的眼睛,静漠注视着,独孤伽罗的脸开始迅速黯淡发黑,直至腐烂。而她那具几秒钟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胭脂*,也是如此。
寻找一举捏碎她心脏的机会,耗费他很多时间。
稍有不慎,她这样古老强大的僵尸,就会察觉并逃脱他的蛊惑。只有在她陷入*和*的双重高氵朝时动手,才万无一失。
一想到他也许会失手,或是因为无法违抗血之戒律而错失时机,他就不禁后脊发寒。
他不能容忍,一个尝过宝芙血液味道的女魔头,和宝芙共处同一世界。独孤伽罗存在一天,宝芙就身陷危险中一天。
“姑姑,你……再也不会寂寞了。”
仿佛独孤伽罗还活着,独孤明低声述说。
他张开五指,短短时间内,掌中只剩下灰。
将那些灰,吞咽入腹。然后起身走到镜前,看到他的身体和脸,依旧还是老样子。
于是他径直打开房门,对那位从头到尾躲在门外偷听的女侍,微微笑了笑。
在那位女侍发出尖叫的时候,他已经走出这座宅邸。熊熊火焰,在他身后升腾向天空。
火,会如他所愿,将他用背面相向的一切,都变成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难深以为,在大白天也阴森森的暮宫凌霄殿举行婚礼,绝然是一种恶趣。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副景象:宝芙柔净呆萌的小脸,睁着双无辜的黑眸,身着一袭洁白嫁衣,手捧花束站在幽暗大殿深处。
那就是活脱脱的,真实版蓝胡子故事开场。
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天真萝莉,踏入神秘古堡,开始她恐怖的婚姻生活……
想到这里,莫难迅速摁下确定键,从那位草鸡设计师的婚纱图纸中,选择了那款露肩并且没有鲸骨撑的。
蕾丝,百合绣花,吊带。
最适合宝芙那副待宰羊羔的气质,会让她看上去更可口美味,促使某人迫不及待想将她吞吃入腹。
莫难脸上露出邪恶笑容,起身穿过大殿,巡视着佣人们的工作进度。
三天后婚纱送到,暮宫就可以举行一场完美婚礼。
唯一让莫难需要提防的,是那个叫白莉莉的女人。那女人是宝芙朋友,莫难任凭她在暮宫肆意游走,观光留念。但莫难始料不及白莉莉无孔不入的八卦功力,那女人对宝芙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求知若渴。
所以莫难像躲避瘟疫一样,小心翼翼躲避白莉莉。
她路过独孤明卧室时,看到门是虚掩的。应该是保姆带雷铭心回育婴室时,忘记锁门。
莫难迟疑片刻,决定还是叫醒死猪一样沉睡的宝芙,确定她的身材最近没有发肥或是清减。
那位在巴黎时尚界,享有教父头衔的草鸡婚纱设计师的草鸡之处就在于,他要求的贴身定制,必须绝对贴身。
尺码稍有差错,便会导致礼服无法合穿。
当莫难推开房门时,她头皮隐隐发麻。
一个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俯身凝视着熟睡的宝芙。莫难看到他的五指,仿佛鹰爪攫住猎物那样,攫住宝芙的脸庞,使她白皙的脖颈,在他眼皮下呈现出一道柔美弧线。
然后,他的舌尖,缓慢而贪婪地,从那道弧线上滑过。
像在品尝美餐前的开胃甜点。
觉察到莫难到来,他稍稍停止。但随即便继续噬吻宝芙,并急不可耐扯掉卡在自己颈上的暗绿色领结,随意抛在地上。
“恕我无礼。太子殿下。”
莫难脸颊微微一烫,急忙退出。
她发觉自己现在,已经越来越无法直视,独孤明索取宝芙时的贪得无厌。宝芙还没从来得及从昨夜的劳累中喘过气,独孤明一回暮宫。便又开始奋力耕作。
他们这一种族拥有无限体能,因此他们对*从来都是想做就做,没有节制概念。
但脆弱短寿的人类就不同,他们有可能因为纵欲过度而衰竭,甚至死亡。
偶尔看到宝芙疲惫的脸色,会让莫难感到心脏有点抽紧不适。虽然。她很清楚,她和宝芙这种土鳖妹子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二次元到三次元的距离。
难道她果然开始退化,产生所谓仁慈这种品质。
站在廊中,将一朵折断的红玫瑰,重新插回花瓶,怔忪不安的莫难。忽然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头。
独孤明从来不用含有绿色的东西。
刚才。她看到的独孤明,却佩戴着绿色领结。
莫难犹如被闪电当头劈下,浑身发寒,定在原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毒蛇般飕得窜过:
卧室内的男人不是独孤明。
她转身疾奔回房间时,耳中传来宝芙低低一声,又闷又哑,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哭喊。
浓郁的甜美血腥,蓦然钻进莫难鼻孔。莫难双眸霎时放射出嗜血红芒,她扑向那个和独孤明一模一样的男人。
男人转过头,衬衫有些皱褶和凌乱,嘴唇獠牙上,沾着宝芙的血。
莫难瞥了宝芙一眼,只见她眼中满是惊恐,嘴巴被那男人一只手紧紧捂住,脖颈上有牙洞。
虽然身陷危险,但她还活着。
与此同时,莫难感到自己的咽喉,已经被那男人单手扼住。在那一霎,她便明白,这男人不仅容貌与独孤明相同,连实力都可能相同。
男人黑眸中,有莫难绝不会遗忘的阴鹜,她龇牙嘶声低咆。
“是你……独孤无缺!”
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宝芙,听到莫难的声音,也登时省悟。这只悄然溜进卧室,面貌与独孤明相仿的僵尸,是僵尸王独孤无缺。
她是在睡梦中被他惊醒的。
看他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不是独孤明。因为,她目光最先触及的,是他的眼睛。
和独孤明迥然不同的眼神,是无法伪装或改变的。
独孤无缺的恶灵,原本寄存在夜辉身体中。而此刻他竟然以一副,完全和独孤明类同的身体出现。这副身体比夜辉更年轻,只有十九岁模样。夜辉是普通高等僵尸,而独孤无缺现在这副身体,拥有异常强大力量。
看来,独孤无缺和夜辉在封印之地被那些灰衣人带走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宝芙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忧恐:独孤无缺已经有了新躯壳,那么夜辉就对他没有价值。
也不知道,夜辉此刻是生是死。
但她和莫难,在劫难逃。
独孤明还没有归来,此时这座暮宫中,最强大的人就是莫难。然而莫难的身体,在独孤无缺的桎梏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像条濒死的鱼,微弱挛动。
“是我……”独孤无缺那张和独孤明没有差别,俊美苍白的脸孔上,露出一丝略显狰狞的微笑,“我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一落,他脑袋凑近莫难,在她肩膀,张口狠狠咬下。
莫难喉咙深处,立刻发出声嘶哑惨叫。
宝芙看到,独孤无缺竟然从莫难身上,用牙齿生生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皮肉。她毕竟是人类,无法忍受这种僵尸活啖血肉的场面。她惊骇得想要尖叫,但因为嘴巴被独孤无缺的大手压住,叫都叫不出。
将受伤的莫难扔在地上,独孤无缺张开五指,吧嗒一声微响,挂在墙上的一把纯手工唐刀,已经倏然被他握在手中。
宝芙只觉眼前发黑,重新现身的独孤无缺,不仅拥有和独孤明一样的身体,而且竟然拥有和独孤明一样的念力。
独孤无缺回头看了看宝芙,见她已经嚇得面色苍白,便松开她。寒光一闪,他手中那把刀已经出鞘。他用锋利的刀刃,贴敷着她脸颊、嘴唇、颈子……仿佛在用冰冷刀刃爱抚她似的,一路划去。
宝芙身上薄薄的棉质睡裙,登时被刀锋吹弹割开。
这把刀削铁如泥,只要独孤无缺手上的力道,稍微再重一分,就连宝芙的肌肤,都会立刻添上血痕。
“你好像要成为新娘了……”独孤无缺嘶哑的笑声,低低响起,“我要恭喜你——你的新郎,不是明。”
说着,他一把撕开自己衣襟,朝她欺身压下。
宝芙闭上眼,眼睫簌簌颤动。
她不愿意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睛,他眼睛里,充满对她的欲念。她更不愿意,让这个男人,欣赏到她眼中的恐惧。
让她恐惧的,不是他手中的刀,而是他嘴里吐出的,恶毒诅咒。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就在这时,随着声怒吼,半个身子被血染红的莫难,再次不顾性命扑过来。
砰地一声遽响,她娇小的身体,还没靠近独孤无缺,便仿佛撞到铜墙铁壁,重重摔落在地。
独孤无缺轻笑着,身影一动,提刀伫立在挣扎着起身的莫难面前,低声道。
“小女奴,我还记得你消魂的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宣誓,从现在开始效忠我?我会比明疼爱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唐刀,搁在莫难纤细的颈上。
分明是在告诫莫难,只要她胆敢口出不字,他便立刻斩下她头颅。
在宝芙这样的常人眼中,亡魂族是穷凶极恶的种群。然而她和独孤明、莫难、雷赤乌相处时日,深知他们尊重誓言,更甚尊重生命。
莫难对独孤明恪守忠诚,正是因为她曾发誓,要用生命追随独孤明。
此刻的莫难,一只胳膊和腰椎都折断,她自知和独孤无缺实力相差悬殊,一时片刻内,如果独孤明没有赶回暮宫,她和宝芙,必遭独孤无缺荼毒。
除非……她丢下宝芙独自逃离,倒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眼朝宝芙望去,只见宝芙仿佛木雕泥塑,呆呆坐在床头。她的睡裙被独孤无缺用刀挑破,此刻只能勉强蔽体。而她脸色煞白如死,神情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已将一切置之度外。
莫难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歉疚和痛惜。
歉疚,因为自己不能完成太子殿下嘱托,保护宝芙周全。痛惜,因为她觉得宝芙真的堪怜。
连自己真实身世都无法知晓,却一直饱受身世之累,即使如此,脸上也总是有着白痴笑容的女孩。
虽然,莫难一直对宝芙这种白皙柔软的蜜糖女孩提不起半丝好感,但她确实更喜欢看到,宝芙脸上露出那种,纯宝芙式的白痴笑容。
那种笑容,会让她这种黑暗生物觉得,无聊的白昼世界也有一点儿价值,使她不会在郁闷发狂的时候,想要毁掉所有人类。
她的太子殿下独孤明,为何单单会让宝芙靠近他,她现在已经有些懂了。
那就是亘古不变的倒霉定律:强大的存在。必然会为渺小的存在所负累。
莫难暗暗叹了口气,扬起精致俏丽如瓷娃娃的脸庞,一双妩媚凤目,映射着独孤无缺手中长刀寒光,显得格外凛厉淬人。
她低沉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吐出。
“再动她一根寒毛,太子殿下会用你喂狗。”
独孤无缺俊美阴鸷的脸庞,划过一丝恼怒。
缄口不言,他高举那把唐刀,寒洌刀光。在空中荡出一道弯弧,劈向莫难。
噗的声闷响,宝芙只觉得血色耀眼。飞溅的血滴,甚至都喷洒到她脸颊和眉毛。
她夾了夾眼睛,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莫难浑身是血,脸都成了红洇洇一团,眉目不辨。
不过莫难的脑袋。仍然完好长在她身上。
她身上的血,不是她的,是紧紧扒着她细瘦肩膀,整个人都仿佛张毯子似的,覆裹在她身上那男子的。
男子后背被刀锋几乎劈成两截,咕嘟咕嘟血涌如泉。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宝芙一眼认出他是成易。
独孤无缺手中那把染血唐刀,此刻被另一个男子徒手挡住。
那男子肤色微暗,轮廓刚毅的脸庞上。浓眉紧锁,神色峻严。
除金蝉家僵尸以外,能承受独孤无缺如此强大的金蝉僵尸正面攻击,大概也只有紫鼎家战神之称的雷赤乌。
其实独孤无缺手中刀虽锐利,但对雷赤乌、成易、莫难这样级别的僵尸。绝不会造成致命伤害。
可是,即使一张薄薄纸片。如果是被独孤无缺掌握,也会陷他们入死地。
雷赤乌为抵挡独孤无缺,已竭尽全力,只见那把唐刀锋刃,距离他眉心越来越近。而他手掌被刀锋割破流出的血,正大滴大滴落在地上。同时,细密的汗珠,也从他额角渗出,他低声急喝:
“带宝芙走!”
莫难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突然出现的成易,竟扑过来替自己挡住一刀。
她知道成易虽然伤重,但侥幸心脏并没有受到破坏,几分钟后,他应该就能恢复。
凭雷赤乌一人之力,很难拖住独孤无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宝芙带往安全之地。
稍稍迟疑,她果断推开假死的成易,跃起朝宝芙奔去。
就在这一霎,莫难身后,传来雷赤乌一声闷哼,随即便是当啷,金属堕地发出的清脆撞击。
突然之间,空气变得莫名滞重。
莫难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眼角扫过那把落地唐刀。然后她看到,雷赤乌高大的身躯僵立原地,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神色说不出的古怪。而她自己背部,也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霎时,她明白她和雷赤乌一样。
她的心脏,被独孤无缺抓住了。
僵尸最大的致命弱点,就是心脏。
莫难虽然身经岂止百战,但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自己身体中最脆弱的部分,被强敌捏在手心的感觉。
徘徊生死,游离边缘。
她或是变成灰烬,或是继续呼吸下一口空气,完全掌控在独孤无缺手中。
依旧坐在床上的宝芙,看得很清楚:站在雷赤乌和莫难中间的独孤无缺,两只修长手臂,仿佛鸟翼斜展伸开。两只手分别刺透,莫难和雷赤乌的肌肉骨骼,探入他们胸腔。
独孤无缺握住两人心脏,却并没有立刻捏碎。他俊美脸庞上,浮出一丝十分舒畅的笑容。
显然,他是要尽情享受,这种玩弄猎物于股掌,让他们深深颤栗的滋味。
莫难和雷赤乌虽然并不畏惧死亡,但这种欲死不能,却又随时会被摧毁的感觉,让他们登时汗如雨下,浑身轻颤。
独孤无缺两道幽暗视线,依次扫过莫难和雷赤乌,低声道。
“明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为他送死?”
“他比你年轻,比你招人喜欢——就算你把自己的脸,弄得和他一模一样,他还是比你帅——假货,就是假货。”
就在这时,一个低柔磁糯的少女声音道。
说话的人正是宝芙。她之所以斗胆开口,是因为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莫难和雷赤乌,在她眼前被独孤无缺杀死。
她不顾一切激怒独孤无缺,完全没去想,这会给自己招致什么后果。
独孤无缺大概没料到,这个已经被嚇坏的,小羊羔似的女人,会突然开口说出这种话。
他松开雷赤乌和莫难,转头注视着宝芙,咧嘴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这个身体是假货——没错,这是他们给我新造的,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和明完全一样的身体。”
“……你……自己的身体呢……”
宝芙被独孤无缺阴幽深遽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
她原本只是信口胡说。却没想到独孤无缺这副身体,果然不是他原身。而给予他这副身体的,想必是那些带走他的神秘灰衣人。
在封印之地,她就隐隐猜测,独孤无缺真实的样貌,或许和独孤明并不相同。
否则,他当时不会一眼看到甦醒的独孤明,就认定独孤明不是他。
宝芙的疑问,也正是此刻屋中另外三人的疑问。莫难、雷赤乌和成易,虽然没有参予独孤明的全部计划,但他们知道,独孤无缺的真身,已经被独孤明从封印之地,转移到一个秘密所在。
但独孤无缺,似乎对找回自己的真身,并不怎么有兴趣。
没有回答宝芙的问题,独孤无缺的脸,骤然变得阴沉郁怒。他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令他不快的事。
蓦地,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枪,只听砰砰砰三声,莫难和雷赤乌,以及躺在地上的成易,都纷纷应声中弹。
三人的惨呼和痛苦蜷缩在地的样子,让宝芙登时明白,那是银弹。
独孤无缺很恶毒,将银弹射进紧靠他们心脏的部位。如果他们贸然伸手去挖银弹,不小心伤到心脏,就必然变成灰烬。所以即使再痛苦难耐,他们也只能咬牙忍受。
屋中霎时漂浮着血肉被纯银灼蚀的恶臭。
独孤无缺如一道凉风,倏地来到宝芙身畔,他十指顺着宝芙发丝,抚弄到她*肩头,低低喘了口气,嘶声道。
“那混蛋骗我骗得好惨,现在我才不管你是谁,只想好好碰你——你的血这么甜,身子一定也很甜。”
宝芙本来就苍白的脸,登时更加苍白,然而她却一动也不动,仿佛失去自主意识似的,任凭独孤无缺摆布。
“独孤无缺,她就要嫁给你儿子,放开她!”
躺在地上的雷赤乌挣扎着起身,勃然怒喝。
这时,他和莫难成易才醒悟,宝芙为什么始终留在床上。她不是被嚇傻了,而是因为她被独孤无缺的念力控制,无法行动。
独孤无缺稍微停了停,随即便熏熏一笑,道。
“雷长老费心提醒,否则我都忘了——我们金蝉家的传统,就是共用女人。”说着,他搂住簌簌颤抖的宝芙,将她脸颊摁在他胸口,然后低头亲了亲她冰冷汗湿的额头,一只大手握住她纤细的颈子,爱不释手摩挲着,低声道,“你玩弄我的妹妹,应该不介意,我陪陪你孤独的小未婚妻,对不对,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步飞乘,耻辱之巅。
诚待召唤,胸前执手。
准备一战,命运……
摘自《Woodkid》
——Iron
敕得一声,他将宝芙身上最后的遮蔽,尽数剥去。
少女肌质细腻鲜腴,肤色皎白莹洁的身子,立刻不余半点儿藏腋,淋漓尽致,全然曝露在空气中。
但此刻,宝芙已经顾不得惊慌,或是感到羞耻。她被独孤无缺嘴里的那番言语,深深震撼。
不过,更让她震撼的,是独孤明。
从门外安静走进来的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修长骏骁的身体,竟然没有寸丝片缕。
难道,他就是以这副模样,一路回到暮宫。
独孤明两道深遽宁静的目光,掠过莫难、雷赤乌、成易三人。
三人面部痛苦的表情,立刻舒缓,嵌进他们胸膛的银弹,在独孤明念力的作用下,已经自动从伤口褪出。
然后,独孤明的视线,才缓缓落到独孤无缺脸上,淡淡道。
“父亲大人,欢迎。”
“你杀了伽罗!”
独孤无缺已经从独孤明身上,嗅出独孤伽罗的残留血腥。他双眸骤然转成赤红,怒视独孤明,嘶声咆哮。
宝芙不禁怔住,她稍微寻思,便明白独孤明杀死独孤伽罗,是为什么。她没想到,他为了她,连他自己的亲姑姑,都毫不手软地铲除。
独孤明漠然凝视独孤无缺片刻,低声道。
“她如果知道,你为她难过,会很开心。”
“最后一个,能为我们生育纯血后裔的女人也死了——明。你非要毁掉我们金蝉独孤家才甘心吗。”
独孤无缺眼眸中的红光,渐渐退散,语气中充满着责难,和一股无法掩饰的意气萧索。
“毁掉金蝉独孤的,是父亲大人。”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安静响起,雪白岑寂的面孔,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面貌和身材,都毫无区别的父子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两人同样漆黑深遽的眸中。也闪烁着,同样冰冷的光芒。
屋中几人,唯有雷赤乌跟随独孤明最久。他深知暴虐成性的僵尸王独孤无缺,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亲人,都异常残酷。
独孤明生母死因一直成谜,外界传言。正是独孤无缺亲手杀害妻子。
“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都活着,为什么要背上死鬼的负累?”独孤无缺忽然叹了口气。他视线一转,便落到宝芙身上,眼中的幽遽,登时染上丝暧昧。咧嘴一笑。他用两根手指,掂起宝芙下巴,低声道。“明,我已经老了——回来找你,就是想和你携手,我们父子二人,重建我们的王朝。”
他此言一出。屋中的人,几乎都屏吸悚气。
昔日的僵尸王。嗜杀如狂,不知在大地上,掀起几多血雨腥风。如果这就是独孤无缺的目地,那么这个世界距离毁灭,掐指可算。
雷赤乌看向独孤明,只待独孤明稍有示意,他宁愿化成灰,也要奋力对抗独孤无缺这恶魔。
独孤明神色静寂,纹丝不动。
此刻,宝芙在独孤无缺的掌握中,如一只落入猛兽钢牙中的蝴蝶。独孤无缺只需伸伸手指头,就能碾碎她。
雷赤乌和成易莫难,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恐刺激到独孤无缺,他便立刻置宝芙于死地。
只见独孤无缺一双阴鸷的眸子,仔细盯着宝芙,不知究竟在作何想。
宝芙和他双目相视,直觉他此刻,胸臆中似乎隐匿着满腔恼恨,想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她懵了懵,不禁更觉得奇怪。
今日的独孤无缺,和在山洞中第一次相见比较,显得略略有些不同。
那时,他将她当成另一个女人的替身,对她既怀有偏执的渴想烈念,又一心要杀死她,十分矛盾。但是现在,他似乎已经忘了,她是另一个女人替身这件事,只是单单将她看做,一个可供享用的女人。
只听独孤无缺呵呵低笑。
“我喜欢新鲜的身体——现在,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迷住我两个儿子!”
话音一落,他老鹰抓小鸡似的,低头攫住宝芙柔嫩红唇,贪婪吸吮。
刚获知妹妹独孤伽罗的死讯,然而他转眼便将之抛于脑后,化身一头欲兽,只求寻欢作乐。
宝芙被他铁掌桎梏,根本无力躲闪。
她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独孤无缺进一步侵犯,然而她更害怕,独孤明沉不住气,为救她贸然行动。
从踏入这座房间开始,独孤明那双漆黑岑寂的眼睛,唯独没有,朝她看一眼。
那时宝芙便已知晓,独孤明并没有杀掉独孤无缺的胜算。她越了解他,就越明白,这个男人比永冻山脉还要冷静。
如果不是最合宜的时机,他必然不会出手。
因为独孤无缺实在太过强大,只要独孤明走错一步,就会全盘皆输。
那时,不仅是她,连同暮宫,乃至这个世界的生灵,也许都会被独孤无缺毁掉。
宝芙竭力麻痹自己所有感官,然而仍是觉得心扉彻痛,大脑嗡嗡直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里面盘旋吵嚷。
就在她支撑不住,快要晕厥之际,只听独孤明低沉寂哑的声音,静静传来。
“父亲大人,独乐不如众乐,我们一起。”
说罢,他已径直走到屋角,在一架紫色鎏金矮椅上,安然坐下,朝莫难一瞥。
独孤无缺微微愣了愣,暂时放开宝芙,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独孤明和莫难,想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名堂。
站在成易身旁的莫难,点点头,低声道。
“悉听太子殿下吩咐。”
话音未落,她已刷刷几下,干脆利落扯掉自己身上那套黑色女仆制服,丢在脚下。立刻,她娇小纤细,然而比例却很完美,又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只剩一款贴身蕾丝内衣。
当她扬起头时,人人都顿感眼前恍了恍。
莫难一双细细斜飞的黑眸,流波转媚。虽然她仍是面无笑意,但却比不笑,更让男人觉得勾魂夺魄。
她跪匐在厚密柔软的地毯上,仿佛一只披着夜色的小母猫,无声无息,爬向独孤明。
每爬一步,她腰部和臀部相连之处,就微微摆荡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弧线。屋中的温度,骤然随着她的动作,节节攀升。
男人们的视线,情不自禁追随着她。
她在数道目光的凝视中,已经来到独孤明座椅之前,仰起脸望着他。一言不发,媚眼半睐。雪白细碎的糯米牙,微微咬住一瓣红唇。
此时此刻的莫难,魅惑如一只摇尾乞欢的妖精。
会让每个看到她的男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搂进怀中,肆意怜爱一番。
远处的宝芙,这时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莫难展现出如此狐媚妖娆的一面。
有些澳热的寂静室内,忽然响起粗重的男子喘息。
只见成易的双眸,霎时变成蠢蠢炽红,他几乎是怒声急吼起来。
“不!”
而与此同时,一直寂然坐在那里不动的独孤明,俯身伸臂,抓住莫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难轻盈的身体,借着独孤明的力量,顺势一跃,落上他膝头。
独孤明揽住她纤细腰肢的霎那,她仰身躺倒在他臂弯里,一抹葱白藕臂,温柔勾住他颈子,令他低头朝她俯就。
此刻,两人肌肤相贴。男子俊拓,女子婉鸾,这座奢丽阴暗的大房子里,瞬间燃起一股浓烈的绮情炽欲。
莫难轮廓清秀干净的凤目,一眨不眨凝视着独孤明越来越近,静静低垂的眼帘。只见那两排浓密的黑色羽睫,在他苍白清透的肌肤上,投下两道黑得发蓝的阴影。
那翳暗的阴影,比最深的深渊,还要看不清。
她的心,突然慌乱不安,对她即将要做的事,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即使她孤身陷入绝境,面临最危险的敌人时,也没有这种感觉。
她很清楚,她只是配合太子殿下做一场戏,迷惑僵尸王独孤无缺。虽然她更清楚,对独孤明来说,这是场戏。但对她来说,这是她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期念。
也许,她一旦入戏,就再也不能出戏。
脑中暗暗告诫自己:必须坚强,决不退缩。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叫做勇气的东西,不住颤抖。
她想逃跑,想不顾一切逃跑。
就在这一霎,一双大手蓦地攥住她肩膀,将她从独孤明怀中狠狠捞出,她眼前蓦地现出,成易那张交织着痛楚与怜惜的英俊脸庞。
然后,她的嘴就被另一张嘴堵住。
男人充满妒火的吻,噬咬得她舌头都出了血,却让她那颗悬宕的心,莫名其妙落了地。
她忽然明白,她已经安全了。
于是她的手指,迅速摸索到他结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钮扣。一股淡淡香气。飘进莫难鼻孔。她立刻明白,他在回暮宫之前一定洗了澡换了衣服。可惜,他想要掩盖的某种事实,还是留下痕迹。
她不想去追究,已经过去的事。她现在只想让他了解,她会比那些女人更凶残,凶残到让他今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应付多余的女人。
随着布料被破坏的声音,房间里的情景发生转变。
原本准备与独孤明酿造激情的莫难,却和突然加入的成易。火辣缠绵。
宝芙窘迫得闭上眼睛,被他们旁若无人的露骨大胆嚇到,就在这一霎。她身旁的独孤无缺喉中,也溢出声低喘。
几乎是同一刹那,她脸颊蓦地感到股凌厉的刮痛,一头发丝瞬间飞飘乱舞。
只觉得眼前什么一晃,独孤明修长身影。已经和独孤无缺,面对面而立。
嚓得一声,他的手臂,准确洞穿,独孤无缺心脏。
莫难和成易的感情宣泄,反而将这场*演出。变得更加真实可信,果然吸引到独孤无缺的注意力。
独孤明苦苦等待的,就是独孤无缺这千钧一刹的分神。能让他捕捉机会,突袭得手。
宝芙还没来得及,为独孤明的成功庆幸并喘口气,便看到独孤明静漠的表情,瞬间暗了暗。
与此同时。心脏被独孤明穿透,理应化为灰烬的独孤无缺。手臂已经噗嗤闷声,插进独孤明胸膛。
独孤无缺嘶哑的笑声,随之低低响起。
“看来我们独孤家的命运,注定就是自相残杀——明,你永远也别想赢我。和从前一样,跪下来做我乖乖听话的孩子,求我饶你不死。”
莫难,成易和雷赤乌,脸色都在霎时惨白如灰。
他们明白,独孤无缺又是一只,没有心脏的新型僵尸。
而独孤明虽然拥有强大力量,不逊于独孤无缺。但和独孤无缺相比,他却同时拥有,脆弱足以致命的心脏。
现在,他这颗多出的心脏,就掌握在独孤无缺手中。
倏然间,雷赤乌、莫难和成易,同时围住独孤无缺。他们眼眸中都放射着腥红凶光,喉中发出愤怒咆哮。
在独孤明最危急的时候,他们如同忠诚于首领的野狼,决意追随独孤明直至最后一刻。或是共生,或是共死。
宝芙就在独孤明身畔,近在咫尺的地方。她苍白脸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转瞬不转,凝视着独孤明。
眼见他的性命,就被独孤无缺捏在手心,悬于一线,然而她可以做的,却只能是无语旁观。
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她一旦面对独孤无缺,就无法使用。屡试屡败,总有一半个咒文,无论如何努力,也回忆不清。
偌大房间里,寂静如坟茔,似乎可以听到每个人的通通心跳。
“雷将军,你已经是父亲了……”就在这时,独孤明岑寂低哑的声音,安静响起,“……做个好父亲,带宝芙离开。”
雷赤乌高大的身躯,霎时微微震了震。
他刚踏进暮宫,就遭遇独孤无缺来袭,连自己成为父亲的消息,都是此刻才从独孤明口中获悉。
他明白,因为他已有子嗣,所以独孤明才不许他留下。
而比起莫难和成易,他的实力更强,也能成为宝芙更坚固的防护盾。这正是独孤明要他活着的意义。
他坚毅脸庞上,飞速掠过丝难以察觉的痉动,随即便恢复平静。身影一晃,他已经来到宝芙身旁,不管她愿不愿意,径直用床单裹住她。
独孤无缺自然不愿放过,宝芙举世罕有的甜美血液。
他刚要阻止雷赤乌,却忽然发现,不仅自己身体动弹不得,就连念力也无法使用。
怒视眼前,独孤明那张微微浮现笑意的雪白脸庞,独孤无缺登时醒悟,是独孤明在用自己全部力量,锁住他。
独孤无缺愣了愣,眯起眼睛盯着独孤明,叹了口气,低声道。
“明,你最大的致命弱点,不是你的心脏,是个女人——我没心情,继续陪你们玩了。你和你的奴才,全都会为你的愚蠢送命!”
话音一落,他插入独孤明胸膛的手臂,狠狠一攥。
深红色的血,刹那从独孤明嘴里喷溢而出。汨汨流淌的血线,衬托得他雪白无色的脸庞,白得更加清冷瘆人。他那双漆黑深遽如宝石般的眸子,也在一瞬间,释放出凄艳又妖异的瑰丽血色。
独孤明的心脏,比普通僵尸,更为坚硬,所以很难一举摧毁。
而独孤无缺刻意,要让独孤明在更痛苦更折磨的凌虐中,慢慢死去。所以,他并没有使出全力,立刻要了独孤明的命。
原本以为,独孤明在濒临被毁灭的悲惨境地中,会失去镇定,惊恐求饶。
但让独孤无缺失望和不甘的是,独孤明的神情,依然冷漠岑寂。而独孤明凝视着他的眼神,也依然让他感到,自己被嘲弄和蔑视。
他心头,不禁勃然涌起一股怒意,喃喃咒骂。
“以为你很圣洁吗——虽然你不是像灭那样的杂种,但你是怪物,你是杀死你母亲的怪物,真正的怪物!”
说着,他咬牙切齿,攫住独孤明心脏的手,用力搅动。
这么做不会弄碎独孤明的心脏,但却蹂躏撕扯着,他心脏中每一根乃至最细小的筋脉,能让他比死更痛苦万倍。
“不!”
站在独孤无缺身后的莫难,清清楚楚看到这一幕,发出声绝望凄厉的惨叫。
听到莫难的尖叫声,雷赤乌僵了僵,但立刻箍住疯了般挣扎的宝芙,抱起她以最快速度,头也不回朝屋外疾奔。
然而他脚步刚到门口,便忽然停住。
抬起头,他黢黑英俊的脸膛上,现出戒备,注视着眼前透明的空气。
只见,那无色无形的空气,忽然袅袅流动,渐渐地,形成一个漩涡。从那不断扩大的漩涡中,先是伸出一只灰色的,层层缠裹的手。随之,越来越清晰的,是一个全身从头到脚都严密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灰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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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抱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是谁?”
雷赤乌龇出獠牙,一面低低咆哮,一面带着宝芙后退。虽然,他没有从灰衣人身上,感觉出任何威胁气场。但看到灰衣人竟能自如出入吴姬天门,他便断定灰衣人绝非无害之类。
灰衣人并不回答,径直疾步从雷赤乌身旁走过,来到独孤无缺和独孤明身旁。
看到他,独孤无缺和独孤明,眼中都霎那露出震骇。
“是你!”
父子二人,差不多同时低呼。
独孤无缺俊美的脸庞,惊恐至极,他盯着灰衣人,颤声道。
“我不会再受你摆布!你骗了我那么久——现在我有身体了,我不需要你,不要再纠缠我!”
就在独孤无缺张慌失措之际,独孤明趁机发力,折断他攫住自己心脏的手臂。噗通一声,独孤无缺鲜血淋漓的断臂,被独孤明抛入远处的水族箱中。
独孤明心脏不再受制,情势电光火石逆转。
不等独孤无缺反击,他已经用念力,将地上那把唐刀瞬间握入掌中,便朝独孤无缺笔直戮去。
随着声刺耳裂响,独孤无缺的身体被他贯穿,仿佛砧板上的肉条,牢固钉在地上。
因为独孤明这一击力量极大,所以独孤无缺竟然无法立刻挣脱。
他一双幽阴的眸子,怀着刻骨寒意,盯着独孤明,嘶声低喝。
“明,你敢违抗血之戒律!”
眼见自己此刻陷于不利境地,独孤无缺情急之中,便将亡魂族自古奉行的血之戒律,抬出做救命稻草。
独孤明被血污沾染,但是依然岑寂如冰雪的脸庞,这时忽然浮出丝嘲谑微笑。他看了看。那一言不发立在他们身旁的灰衣人,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以为血之戒律这种东西存在,你天真得无可救药,父亲大人。”
“什么!?”
独孤无缺愕了愕。
随着几声嗤嗤闷响,一旁的成易,早已拾起被独孤无缺丢弃的银弹枪,对准独孤无缺连开数枪。
果然,没有心脏的独孤无缺,却严重恐银。他立刻浑身抽搐,惨嚎起来。
然而独孤明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穿上莫难递过来的黑色浴袍。然后,他才走到雷赤乌面前,朝默默站在雷赤乌身边的宝芙,伸出一只手。
宝芙脸色苍白,黑眸湿漉。嘴唇微微发着抖。
直至此刻,在今日走进这座房间后,独孤明才第一眼看她。
她抬眸凝视着独孤明那双漆黑眼睛,确定他此刻,是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于是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了触,他比她还要温度略高的手指。
现在,她终于能相信。他是活着的了。
就在她觉得,身体中某个始终崩得紧紧的东西,忽然松弛下来,使她要垮掉的霎那,她已经被一双结实臂膀。裹进一个逼仄的怀抱。
他的胳膊,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一侧脸颊。被迫贴压着他质感坚硬弹手的胸膛,听着他比她还急遽的心跳。
而他下颌抵得她后脖子根很痛,她忽然明白,此刻比她更需要安抚的人,是他。于是她轻声在他耳边说。
“明,都过去了,我们……很好。”
虽然,她心里有一霎的犹豫。
因为她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什么险阻和艰难,在等着他们。而那一瞬间,她心里无法阻遏的,同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双眸黝黯刺人,浑身是血的倔犟少年,那是阿灭。
在被黑暗咒语附身,带进吴姬天门裂缝中时,她看到阿灭,和一群古怪的灰衣人在一起。
而此刻,这屋中就有一个,刚刚从吴姬天门中走出来的灰衣人。
宝芙扭过头,朝那灰衣人望去。
让她错愕不及的,是那位被雷赤乌、成易、莫难严密包围的灰衣人,此刻也正凝视着她。
他澄澈柔和的目光,让她心口突地一跳。
这双眼睛,给她极为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时,独孤明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圈住宝芙腰肢的手臂,更为紧迫用力。
他遽黑宁静的眸子,看着那灰衣人,淡淡道。
“过去,你帮我封印他,现在你又放他出来,给他新的身体——对你而言,我父亲只是具有特殊意义的玩偶吗?”
独孤明话音一落,宝芙、莫难和成易雷赤乌,登时都惊呆了。
这个突然现身的灰衣人,看来和独孤父子渊源极深。原来在若干年前,是他帮助独孤明和伏魔族,封印独孤无缺。
“你……是元祖?”
雷赤乌注视着眼前的灰衣人,沉毅面庞,竟微微动容。
独孤明封印独孤无缺时,借助了封魔印中,元祖之血的力量。想必,封魔印中元祖之血的主人,就是这位神秘灰衣人。
关于元祖的存在,历来在亡魂族,也讳莫如深。
只有极少数的高等僵尸,知道世间还有这种生灵。力量和智慧,都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能够随意掌控他们,甚至是摧毁他们。
一些在亡魂族已经销声匿迹的古老传说中,亡魂族的祖先,并非最早触犯血之戒律的堕天者,而正是元祖。
但让雷赤乌、莫难、成易三人,均感到奇怪的是:在这个灰衣人身上,他们无法察觉到,任何一点儿磁场和气息。
如果不是这个灰衣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绝对无法相信,他是真实的。
他,就如一条虚无缥缈的幻影。
而这位奇特的灰衣人,从进入房间开始,视线就几乎一直没离开过宝芙。连独孤明和雷赤乌对他说话,他似乎都没有在意。
就在这时,被刀钉在地上,饱受银弹折磨的独孤无缺,嘶声低喘。
“你……不能毁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就要来了……”
他嘴里的他们,不知道所指何人。
但灰衣人听到“他们”二字,却突然清醒过来一般。他转眼看着独孤无缺,摇摇头,立刻伸出手指,隔空对着独孤无缺,比比划划。
宝芙瞧得很清楚,灰衣人用手指在空气中连写带画的,正是赤烈留给她的咒文。
不多不少,连笔道顺序,都毫无偏差。
独孤无缺的脸庞,霎时因为巨大的恐骇,扭曲挛动,他颤声喊道。
“不,我不要回你的身……”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就剧烈颤抖起来。
只见,无数细小如磷,微微闪光的黑色物体,仿佛涓涓流水,从他口鼻、眼睛、耳孔逸出。
那些黑色物一接触到空气,便瞬间化为透明,无影无踪。
而独孤无缺那具和独孤明完全同形的身体,这时忽然开始黯淡发黑,枯干腐烂,迅速朽成一堆灰渣。
灰衣人的眼睛,紧紧盯着透明空气中一处,手掌在空中倏地握拢,仿佛抓住什么东西似的,迅速放入自己口中,吞咽下去。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看着灰衣人怪异的行为举止,室内一片悄寂。
过了几秒钟,灰衣人才抬起头,两道深遽目光,朝独孤明望过来,缓缓开口。
“我是日落山第三位校董。”
他的声音,竟然与僵尸王独孤无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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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已经见过日落山两位校董,一位是已死的摄政王骁肃,另一位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迟迟不曾露面的另外两位神秘校董,让她倍感好奇。
然而她就是多长两个脑袋,也想不到,这个突然从吴姬天门中出现的灰衣人,口称自己就是第三位校董。
他刚刚当着他们的面,用咒文将僵尸王独孤无缺化为灰烬。
现在,他竟然用和独孤无缺完全相同的口吻和声音,对他们说话。
一恍让他们错觉,独孤无缺还没有死。
就在这时,宝芙听到站在她身旁的独孤明,岑寂开口。
“原来,父亲从不让任何人看到真面目,是因为,他一直都使用你的身体。”
独孤明此言一出,宝芙和雷赤乌几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怎么独孤明嘴里竟然说,僵尸王独孤无缺使用的,是这灰衣人的身体。那么僵尸王独孤无缺自己真正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灰衣人点点头,目光中稍带赞许,凝视着独孤明,道。
“你从封印地,转移到殁谷的那具身体,只是普通不化尸,我想这点你也发现了——其实,僵尸王独孤无缺,从来都是……”他用一根食指,敲敲自己脑门,“……一条被我收容在这里的无主孤魂。”
“难道……真正的僵尸王……”
雷赤乌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位连面目都无法看到的男人,忍不住失声开口。
的确如独孤明所言,在亡魂族绵延千年的历史中,谁也没有看见过,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真实容貌。
这意味着,即使另一个人冒充僵尸王。也无法被拆穿。
灰衣人两道清湛目光,朝雷赤乌投来一瞥。雷赤乌霎时感到,他脑中所有思想,都被灰衣人尽数察知。
“雷长老,记得断金岭上红衣女吗?”灰衣人低声笑了笑,“……那姑娘,后来可为你守了一辈子玉洁冰清,孤独终老。”
雷赤乌眼中露出迷茫,但随即便恍然大悟。
那是一件他几乎遗忘的久远往事:他奉僵尸王独孤无缺之命,驻兵断金岭。一天深夜。却有一位红衣丽人突然出现在他帐中,自荐枕席。她索要的代价,便是求他次日攻城时。放过城中老弱妇孺的性命。
他连僵尸渴之如命的人血诱惑都可以抵挡,区区女色,自然不会乱他心旌。
寒风刺骨之夜,他和那女子共处一帐,却连她半缕鬓香都没有染指。第二天攻城。他饶过一城人性命,也并不是刻意为那女子,只因他并非暴虐嗜杀之徒。
现在细想,当时断金岭地势险厄,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危夜孤身攀援,进入他帐中。必定是有人暗中设置盘算。
雷赤乌只觉背后微冷,他悚然盯着灰衣人。
“那时……是你!”
灰衣人点点头,黑眸中现出丝歉意。
“那时我很好奇。雷长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雷赤乌怔了怔,呆呆直视着灰衣人。这神秘灰衣人,连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私密往事,都熟谙在胸,足以证明他正是当时的僵尸王独孤无缺。
灰衣人并没有撒谎。僵尸王独孤无缺,确实是托身他躯壳的一缕魂魄。
就在这时。灰衣人一双明亮的眸子,转而注视着独孤明,淡淡道。
“伽罗的眼睛,是我摘掉的。因为她不适合,留在独孤无缺这男人身边,独孤无缺是只禽兽。”
他虽然和独孤无缺的灵魂共用同一个身体,但他却仍是将独孤无缺,视作另一个人。
在宝芙看来,这很像现今人们所说的,多重人格分裂。
一个人身体里,仿佛住着不同几个灵魂,展现迥然相异的性格和行为。
可眼前这位灰衣人,却并不是一个精神癔病患者。
这时,一个有些可怕的念头,从宝芙脑中冒出,她不禁想到:假如这灰衣人一直束缚着独孤无缺的灵魂,并顶替独孤无缺生活,那么独孤明和阿灭,究竟……是谁的骨血?
莫非,这位灰衣元祖,才是他们的生身父亲?
她已经几乎不敢,去正视独孤明此刻的脸色。
本来拥有独孤无缺那样的父亲,对他和阿灭,就已经是大不幸。而更不幸的莫过于,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另有其人。
却听独孤明依然岑寂的声音,漠然响起。
“我父亲真正的身体呢?”
“独孤无缺的身体,很早就被我毁了……”灰衣人凝视着独孤明,缓缓述说,“……我留下他的灵魂做幌子,借以控制金蝉家和亡魂族。他的灵魂,也被我精心诱骗。他记得的事,其实都是我让他记得的——想想他也蛮可怜,一直当那些过去的悲惨回忆,都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说到这里,灰衣人的目光,再次望着宝芙,黑眸深处,满是难掩的淡淡哀伤。
宝芙现在彻底明白,独孤无缺对待自己的态度,为何那么古怪纠结,前后不一。
原来他的记忆,根本不属于自己,而是眼前这灰衣人的记忆。看来,真正想要杀死她的,并不是独孤无缺,而是灰衣人。
此刻,灰衣人看她的眼神越是柔和,就越是让她感到,他是一只随时会将她撕碎的冷血鲨鱼。
不自禁地,她微微寒噤,低声问。
“你到底是谁?”
其实,她此刻更想问的是:我是谁。
隐然觉得,这灰衣人,一定知晓和她身世有关的所有谜底。
果然,灰衣人眼中,现出一丝狡黠,他似乎已经看穿她肚子里,每一道弯弯绕绕。但令宝芙失望的是,他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他明明望着她,却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的公主,还不到醒来的时候。”
而他凝视着宝芙的目光,浓翳着化不开的眷恋和悲哀,既有强烈的希望,又有一股无法消湮的绝望。
若不是宝芙此刻头脑很清楚,在这灰衣人眼里,她纯粹是另一个女人的幻象,她一定会被他的眼神深深打动,为他心碎难过。
蓦地,她感到手腕一阵痛麻,是独孤明用力攫紧她。
她蹙了蹙眉,抬头想要提醒他,她不是钢筋水泥,而是一个感觉丰富灵敏的女人。但在看到他脸色的一霎,她嚇住了。
独孤明本来就雪白岑寂,给人冰冷感觉的脸庞,此刻已经凝结如霜。而他漆黑遽深的眸子,雾霾浓遮。
凝视着灰衣人,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静漠道。
“你对金蝉家做的所有肮脏事,我不想知道,也既往不咎——但你要是再纠缠宝芙,不管你是谁,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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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格外平静的声音,却犹如沉重的巨雷,一声声炸响在宝芙心头。
一霎,她紧紧抓住独孤明的手,生恐他做出冲动之举。
她已经目睹,灰衣人用咒语轻易摧毁独孤无缺的*,他必定可以用咒语摧毁任何一只僵尸。
但还是迟了,独孤明已瞬间站在那灰衣人面前,掐住他喉咙。
灰衣人无论是反应还是速度,都比僵尸缓慢许多。这使宝芙想起,她曾经见过的另一些灰衣人。这些自由出入吴姬天门的灰衣人,除了会使用咒语这门法宝,他们的自身防卫能力,却只是和普通人类差不多。伏魔族的枪弹,就可以击伤他们。
看来在他们使用咒语之前,僵尸还是能利用速度和力量的优势,杀掉他们。
但就在这时,独孤明身子忽然弯了弯,他无声无息,跪在灰衣人脚下。两只手微微痉挛着,抓着自己胸口。
宝芙和莫难、成易、雷赤乌都看到,独孤明裸露出的雪白肌肤上,突然现出许多蚯蚓一样蜿蜒的黑色瘢痕。
凸凹不平的丑陋黑斑,甚至爬满独孤明的脸。
他那张原本俊美如天使的脸孔,顿时变得狰狞嚇人,比恶鬼还要恐怖。
从众人的目光中,独孤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被黑色瘢痕覆盖的双手,只静静说了一句。
“原来……这是真的。”
宝芙不懂,独孤明为什么这样说。
不过她看到,莫难、成易、雷赤乌三只僵尸,这时都抬起头。用敬畏的目光,注视着那灰衣人。
然后,他们几乎动作一致,面朝那灰衣人单膝下跪。像群狼遇见比自己地位更高的首领,谦卑地表示顺服。
而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灰衣人,这时才从容不迫,缓缓开口。
“明,这就是真正的血之戒律——在你的造物主面前,你永远是低等的被造物,违逆或是背叛你的造物主。必将受到惩罚。”
灰衣人话音一落,宝芙霎时呆住了。
她见到独孤明亲手对抗自己的父亲独孤无缺。而那时,他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所以。她也不禁怀疑,亡魂族究竟有没有,血之戒律这种东西存在。
血之戒律,或许只是亡魂族祖先的杜撰,使低等级僵尸的头脑和心理。被恐惧催眠,更便于高等级僵尸统治和奴役。
而此刻,独孤明那张被毁掉的脸,却让她明白,看不见的血之戒律,是如此真实。
她几步便冲过去。扑通跪倒,从独孤明身后死死抱住他。然后,她扬起脸。愤怒盯着灰衣人,大声质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灰衣人怔了怔,然而望着她的眼神,依然极其温柔,他摇摇头。低声道。
“我什么都没做,他触犯血之戒律袭击我。这是血之戒律对他的反噬。”
宝芙没想到,灰衣人的态度,是如此心平气和。
她稍稍冷静下来,便知道灰衣人说的没错。
是独孤明首先向他发难。如果他真是独孤明的尊长,甚至是独孤明的生身之父……那么独孤明的行为,自然是大逆不道。
只是,独孤明是流着纯正金蝉血统的僵尸,而这灰衣人的气息,却并不像僵尸。
她实在搞不清,这灰衣人和独孤明的关系,然而这个时候,却不敢启齿相询。
因为,这对独孤明来说,过于尴尬,过于耻辱。
就在这时,宝芙感到独孤明冰凉的手,握住她的一只手。他依旧低着头,不看那灰衣人一眼,低哑岑寂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在我家,做了那么久幕僚,我却一点儿也没察觉你玩弄的伎俩,的确该死——那么,是你转变了,末日之裔红菲。”
宝芙还是第一次,听到独孤明主动提起,末日之裔红菲。
这个和独孤明爱恨纠缠过的女人,也是阿灭的生身母亲。
诚实说,宝芙对独孤兄弟和这个女人的过往,真是连一根毛线都不想瞭解。那是因为,对那些年代久远的阴暗往事知道得越多,她就越觉得,她不过是这个故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配角。
她不如这些古老的僵尸活得长久,不如他们强壮。所以,她更没有,他们那样漫长又那样专执热烈的情感。
有时候,她真的会猜测:独孤明和阿灭,或是因为末日之裔红菲的缘故,才会和她产生羁绊。
毕竟,她和她,长着同样的脸。
连她们的命运,都有相似之处,她们都是为了唤醒黑暗之神,而被选取的。
一想到这些,宝芙就感到害怕。
她害怕,独孤明和阿灭,就如独孤无缺以及眼前这灰衣人一样。在他们眼中,她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代。
正在她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灰衣人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
“明,拆散你和红菲,是我失策,我没料到你会对红菲动真情——虽然她背叛和我的约定,从祭台逃走,但我不至于那么残忍,将她变成那种东西。”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独孤无缺剩下的那堆灰渣,眼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厌恶。
独孤明知道,灰衣人没有必要说谎。
既然他说转变红菲的人不是他,那么肯定不是他。
这时宝芙一双乌漆漆,黑蒙蒙的眼睛,望着灰衣人,低哑柔糯的声音,有些迟疑缓慢的响起。
“大叔,我和红菲,谁更像,你想找到的那个人呢?”
这个灰衣人的年龄,应该和独孤明相仿。
但对独孤明那张十九岁少年般,无心无肺的脸,宝芙从来都意识不到,他已届千岁。可眼前这灰衣人,却给她一种慈祥长者的感觉。
她在封印之地时,就从僵尸王独孤无缺嘴里听说过,比起末日之裔红菲,她更接近那个,左右着他所有回忆和行动的女人。
但独孤无缺的思想,是经过这灰衣人的篡改。
现在,她更想知道,灰衣人自己的真实意念。
只见灰衣人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凝视着宝芙的目光,稍微暗沉,他低声道。
“红菲不像她,你也不像,这世上不可能有一个人,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替身——你就是你,不会成为另一个女人。”
宝芙愣了愣,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回答。
蓦地,她感到手指一阵微微绞痛,是独孤明握着她的手,用力攥紧。只听他低沉寂冷的声音,忽然道。
“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滚出去。”
即使此刻,证据确凿,这灰衣人和他在血缘上,有着深厚羁绊。
然而对这灰衣人的态度,独孤明始终冷漠而且拒之千里。
看来他并不想承认,他和他之间的真实关联。
灰衣人这时却不说话,也不因为独孤明的疏淡甚至是不恭而生气。他迈动脚步,走到独孤明面前,忽然伸出手。
宝芙惊叫一声,因为她非常熟悉,灰衣人的这种手势。
他是想要书写那几个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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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成易用独孤无缺遗留的那把银弹枪,射中灰衣人。
灰衣人胸膛,立即湮出一团暗红血迹。
他倒在地上,发出艰难喘息。
成易、莫难、雷赤乌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有料到,成易竟会一击得手。虽然他们很清楚,这灰衣人如果是独孤明的缔造者,那么无疑拥有莫测力量。他们向他挑衅,等于自杀。
但他们谁也无法做到,看着独孤明被毁灭。
即使,他们面对的,是比他们更高贵,更久远,并且不可违逆的存在。
一个箭步窜起,雷赤乌扑向在地上挣扎的灰衣人,他要趁机拧下他的脑袋,永绝后患。
但就在这时,始终默不作声,跪在原地的独孤明,霍然起身,抓住雷赤乌,将他高大的身躯,狠狠摔向墙壁。
宝芙、莫难、成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呆住。
只见脸上被黑斑覆翳的独孤明,双眸血红,獠牙外露,仿佛一头失去理智的恶兽。
他那双美丽眼睛中的宁静,此刻彻底被狂暴取代,闪烁着冷酷嗜血的凶光。
成易和莫难,同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他们本能地,想要立刻逃出这个房间。然而只是刚刚拔脚,独孤明修长的身影,已经鬼魅般,伫立在他们面前。
从他身上释放出的强大杀气,迫使成易和莫难,不得不一步步后退。
宝芙这时也感到,独孤明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一副灵魂丧失,只懂得屠戮的躯壳。
眼看,他就要对莫难和成易动手,她焦急大喊。
“明——他们是朋友!”
听到她的声音,独孤明的身体忽然僵了僵。随后他蓦然转身,朝她闪电般扑过来。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逼近的红眸,浑身冰冷,一动都不能动,感到心脏颓然从嗓子眼,堕到脚底。
他竟然已经不认识她。
那双暗红灼人的眸子里,只有疯狂的毁灭*。
就在她被独孤明用一只手,握住喉咙的霎那。她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命令。
“够了,明。”
宝芙看到,听到命令的独孤明,眸中的血色,瞬间消褪。而他那双漆黑遽深的眼睛,看到自己面前的她,以及他差点儿要对她做出的事时,骤然涌现出,近乎绝望的恐惧。她和他。四目相望。她在那一刹,从来没有觉得,他像此刻这么脆弱。
缓缓地,独孤明转过身,盯着那个刚刚从地上站起的灰衣人,低声道。
“你想说什么?”
宝芙和屋中另外三只僵尸,这时都将目光,集中到那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胸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他果然拥有,和僵尸一样的复原能力。安静站在那里的他。依然只像一条。空气里多出来的影子。假如他永远不开口,甚至人们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他。
然而就是这个影子一样,容易被忽略的男子,今天彻底摧毁了,最强大的僵尸太子。
他不仅毁了独孤明俊美如神袛的容貌,也毁了他的信心。
此刻每个人都已经明白,刚才独孤明突然发狂。一定和这灰衣人脱不了干系。
僵尸太子独孤明,是素来以冷静遐名的男人。在他十九岁少年美丽无瑕的外表下,有一颗比地球上最古老坚硬的岩石,还要强大的心。
而他竟然在一瞬间,完全失去理智,并险些亲手杀死他的同伴,和他所珍视的女人。
灰衣人那双目光澄澈的眸子,静静凝视着独孤明。
“明。刚才我很轻易,就驱使出你体内的杀戮本能……”他低沉的声音。清晰飘入每个人耳中,“……和被你送进死地的灭相比,你,才是一只真正的野兽。”
空气,遽然更加死寂,更加沉重。
站在独孤明身后的宝芙,有些颤抖的声音,急急响起。
“灭?”她满是疑问的目光,朝那灰衣人投过去,“……你说什么,灭他……”
“明用他唯一的弟弟,和伽罗做了笔很不错的交易。”灰衣人看得出宝芙眼中的忧焚,立刻详细解释,“你……已经见过灭,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正是他哥哥明,亲自将他送去的。”
宝芙还是没有明白,独孤明和阿灭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转过头,求救似的,看着莫难。
凭着莫难对独孤明的忠诚,独孤明所有的计划,应该都不会隐瞒她。
莫难的脸色微微暗了暗,但随即冷然道。
“独孤灭,是太子殿下必须要铲除的威胁。”
宝芙只觉得脑袋嗡嗡炸响。莫难虽然没有直言,独孤明究竟对阿灭做了什么。但她的回答,已经表明一切。
终究,独孤明还是没有放过阿灭。
宝芙眼前,骤然又浮现出,在吴姬天门裂缝中,见到阿灭时的情景。
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是血的阿灭,即使在最后一秒,也为了保护她,竭力而战。他那双漆黑如墨,如刀锋般割人的眸子,始终在她眼前晃动着。
心脏蓦地一阵突袭而来的剧痛,痛得宝芙不禁捂住胸口。
她抬起头,凝视着独孤明背对自己的身影。
那条修长的背影,此刻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冷峭和寒洌。即使没有靠近他,也能感觉得到。
“是我把灭,送给让姑姑甦醒的那人。”就在这时,独孤明沙哑岑寂的声音,漠然道,“然后那人才把父亲放出来——父亲,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表现得很卖力。”
他寂静的声音一落,宝芙和莫难、成易、雷赤乌几乎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性子最容易冲动的成易,忍不住大声问。
“太子殿下,你早就知道,独孤无缺会来暮宫。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害死莫难,还有……宝芙!”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
现在事情背后的真相,已经如此清楚的摆在眼前:独孤无缺偷袭暮宫之举,也在独孤明的盘算之内。
成易说得不错,若是当时情形稍有差池,现在莫难就已经变成堆灰。而宝芙,也很有可能,被独孤无缺吸成一具干尸。
无论独孤明最终目地是什么,他这样做,的确是用同伴的生命,铤而走险。
“为引出我,不止是对阿灭和独孤无缺,把你忠心的伙伴也算计在内……”这时,灰衣人低声感叹“……明,做你身边的人,真是很不容易——因为,连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你出卖,都不知道。”
他这几句话,仿佛一根一根,锐利的尖刺。每一根,都深深扎进听者的心里。
莫难、成易、雷赤乌几人的目光,倏地凝聚在独孤明身上。
出生入死跟随独孤明这么久,他们也很想知道,独孤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要如何解释。
默然片刻,独孤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寂然道。
“有谁现在想离开,对我发过的誓言,我必将不再承认。”
宝芙看到,莫难、成易、雷赤乌三只僵尸的脸色,都在霎时变得黯沉而羞愤。
因为,他们曾经誓死效忠独孤明,但独孤明现在放他们离开,并不再认可他们的誓言。对亡魂族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被主人驱逐了。
只见莫难向前一步,对着独孤明的背影,默默鞠了一躬。
当她再抬起头时,她的双眸,已经转为嗜血暗红。
宝芙霎那,便明白莫难想要做什么,她摇摇头,失声喊道。
“不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难纤细的身影,灵敏得像一只狸猫,扑向那灰衣人。
这就是宝芙最害怕的事:因为对独孤明太过忠诚,莫难宁肯选择被那灰衣人变成灰烬,自毁在独孤明面前,也绝不离开他。
这座房子里,如果此刻有谁能阻止莫难的疯狂,那就是独孤明。
但他却依旧凝立原地,岿然不动。
面对莫难突袭,灰衣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立刻抬起手臂,对着莫难,准备在空中写出咒文。
宝芙绝望得想要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一霎,她惊异地看到,灰衣人背后和头顶天花板上,同时多了两条黑影。
一个是雷赤乌另一个是成易,他们以闪电不及的速度,将灰衣人压倒在地,钳住他胳膊,使他无法写出咒文。
这时,宝芙才猛然醒悟,莫难并非是简单寻死。
她和成易,还有雷赤乌,是用他们的行动和生命,为独孤明尽忠。先由莫难吸引灰衣人注意,然后雷赤乌和成易偷袭。
莫难娇俏的身影,此刻已经站在扭成一团的三人旁。她俯身提起灰衣人的头,双手运劲,就要将那颗脑袋,像撕掉新衣服上的价签一样,撕下来。
但只稍稍迟疑了一秒,她便决然放开灰衣人,转而抱住一旁的雷赤乌,疯了似的啃他,咬他。
而成易震惊得瞪着莫难,还没来得及发声询问,就被雷赤乌抓住。
一向连女人都不随意碰的雷赤乌,忽然箍住成易的脸,噙着他的嘴唇,狠狠深吻。
凌乱狼藉的室内,急促的喘息,缭乱如兽鸣的吟呜,霎时交织成一片。深色地毯上。三具纠缠重叠的身体,已分不清谁雌谁雄。最原始最野蛮的*,如一朵黑色罂粟,妖异而触目,勃勃盛开。
宝芙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混乱,浑身微微颤栗,她将目光投向,那位已经好整似暇。站在一旁的灰衣人。
她知道全都是这男人捣鬼,他如同刚刚操纵独孤明那样,操纵莫难、成易、雷赤乌,使他们理智迷失。
此刻,这灰衣人在她眼中,已不再是一个温柔的谦谦君子。
在他那身缟素似的灰色长袍下,她相信,一定掩藏着,魔鬼的本来样貌。
独孤明低哑岑寂的声音。这时静静响起。
“他们是我的人,你想做什么,应该先找我——顺便说说,你口味很恶劣。”
宝芙站在独孤明身后,虽然看不见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但她还是听得出,他寂静口吻中的深深愤怒。
这时,她已经恍然明白。
独孤明赶走莫难他们三人,其实是想救他们。
这座房子里,唯独他和这灰衣人。有深刻的渊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灰衣人会有多么可怕。所以,他不想莫难他们继续留在他身边,为他流血牺牲。
灰衣人默默注视着,只是受到本能*支配,忘乎所有,尽性鱼水的那三人。似乎,他在观赏的。只是水族箱中,三条发情的暹罗斗鱼,而不是三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灵魂的生物。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脸,眼中流露出莫名黯然,低声道。
“明,我们活了这么久。到底在找什么?”
宝芙愕了愕,她没想到。这个将莫难他们当做玩具任意践踏蹂躏的家伙,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假惺惺做出一副伤春悲秋的嘴脸。
只听独孤明低声嗤笑,随即淡淡道。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和你,绝不会寻找相同的东西。”
“你错了,明……”灰衣人断然反驳,“……我和你,只是寻找的方式不同——但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东西。”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就毫无声息,伫立在宝芙面前。
虽然,宝芙已经做好发生各种不测的准备,但还是被他嚇到。她知道逃跑行不通,因此只能鼓起最大勇气,直视着灰衣人。
他没有独孤明那么高,但仍是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
这使她,不得不仰视他那双眸光澄澈的眼睛。
因为已经习惯了,独孤明和阿灭的杀人眼神,所以她并不觉得他有多嚇人。
可是,实际上,她却怕得要命。
从来没有过这样恐惧的感觉:腿脚发软,呼吸艰难。她知道自己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竭力让自己站稳,并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独孤明就在,距离她不到三五米远的地方。可她心里比他还要明白,他就算是拼上性命,也救不了她。
在这灰衣人面前,强大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变得和她一样弱小可欺。
她现在只希望,他为了她,必须练习忍耐,忍耐任何事。
但就在灰衣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她发梢的一霎,她看到独孤明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并听到他的嘶哑咆哮。
独孤明还没靠近他们,就蓦地跪倒在地。
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并有人狠狠的踢他,踹他,揍他,拽他。他倒在地上,身体不自然的弯成弓状,痛苦痉挛着。似乎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撕扯揉捏着他的内脏。他的嘴角和鼻孔以及耳朵,不断溢出血。
“放开他……放开他!”
宝芙脸色煞白,泪流满面,她两只手紧紧按着胸口,疯了似地尖叫。
此刻屋中的气氛,凄惨却又怪诞。
另一边,正肆意放纵的莫难、成易、雷赤乌,谁也没有朝这里看一眼。对宝芙的哭喊,他们充耳不闻。他们如同三条舍生忘死,忙于交尾的蛇,只贪图享受生命中最本源也最纯粹的欢愉。
“明,是我精心打磨的器皿,意义非比寻常。”就在这时,灰衣人伸手捧住宝芙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凝视着她,对她低声缓缓述说,“……我需要他变得更完美,更强大。”
“为什么……为什么……”
宝芙喃喃低泣,想要摆脱开,灰衣人那只被灰色布带缠裹的手。那让她感到,她在被一只木乃伊抚摸。
她扭头看到,似乎已经失去清醒意识的独孤明,正朝这里爬过来。
仅仅不过十几步的长度,此刻对他而言,却异常的艰难。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痛苦,东倒西歪,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时不时,他额头重重撞击地面,发出咕咚闷响,形如一具真正的尸体,倒伏在地。
但片刻,他就昏昏沉沉地,努力支撑着手肘,再次爬起来。
强大而骄傲的僵尸太子,此刻却比一条朝生暮死,连夜晚都见不到的蠕虫,还要孱弱。
宝芙只觉得,独孤明每挪动一厘米,她的心脏,就被切掉一块。
她哑哑张开嘴,想喊醒他,叫他一个人逃走,不要管她。
可就在这时,她感到灰衣人的手,再次扳过她的脸,让她眼睛正对着他那双,目光澄明得通透的眼睛。
“为了你。”灰衣人低声说,“明,是我用来保护你的盾牌,盾牌如果不够坚固,就无法保护你。”
“我?”
宝芙霎时呆住了。
她从来都以为,她注定会为独孤明或者阿灭死。这是第一次,她听到截然不同的说法。她非但一点儿也喜悦不起来,反而如堕寒潭。
因为这才是让她最恐惧的梦魇。
在她心底,埋藏得最深最深的秘密,那个让她最不敢触摸的秘密。
但她立刻就想到,灰衣人仍然没有告诉她实情。
不管他如何否认,如何狡辩,如何欺骗她,他所做的事,仍然都只是为了那个女人。
那个,和她长得相同,但不知道是谁的女人。
“公主……”他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害怕,我会很温柔的,叫醒你。”
说着,他两手锢住宝芙的肩膀,让她的身体和脸,转向莫难他们。
宝芙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为什么非要让她欣赏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何3p。老实说,那场面疯狂得让她有点儿眩晕作呕。
尤其是,那三位主演她都认识,她就愈发头疼她以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
但她还是怀疑,雷赤乌和成易,应该都不是第一次和男人xxoo。至于莫难,宝芙个人感觉,她一定非常享受强暴男人的快乐。
总而言之,宝芙再一次领悟,僵尸和人类不同。
他们个个都是一架高能*机器。
“你看……”灰衣人低沉的声音,这时梦一般,絮絮飘进她的耳朵,“……他们的感情多善变,他们的灵魂,多容易被控制——他们,是有瑕疵的被造物,而我们,应当毁掉这些不完美的次品。”
与此同时,他握住她一只手,五指轻柔交叠着她的五指。
然后,他搂着她,缓慢抬起手臂,仿佛耐心的老师,在教授学生正确的姿势。又像是画家在修改失败的画面,对着那三具活色生香,激烈挛动的*,开始一笔一划书写。
宝芙心里咯噔一个激灵。
她从那熟悉的动作,发现自己在灰衣人的带领下,写的正是,赤烈留给她的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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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五指如钳,不容她丝毫挣扎。
眼看,完整的咒文即将写出。莫难、成易、雷赤乌就会被她亲手化为灰烬。
吱嘎一声刺耳的噪音,屋隅那架笨重的三角钢琴,这时倏然被一股怪力拖曳着疾滑过来,横空阻隔在宝芙和莫难他们之间。
舌头形状的幽蓝火焰,从琴键上蹿出,瞬间便蔓延整座琴身。
几乎一秒钟不到,这座大约1960年份的施坦威钢琴,就变成一堆焦渣。
双腿颤抖,汗流浃背的宝芙,这时才敢睁开眼睛。当她看到成易、莫难、雷赤乌三人依然在不知疲倦的颠鸾倒凤,连节奏都没有片刻减缓时,胸口登时涌起一股由衷欣慰。
只要他们没有被她烧成灰,就算他们此刻在和外太空生物杂交,她也绝无异议。
然而还没等宝芙喘过气,灰衣人的声音,这时静静在她耳畔响起。
“做得好,明。”
宝芙恍然大悟,是意识已经陷入混沌的独孤明,在危急关头,用念力将那架钢琴搬过来,才替莫难他们抵挡了咒语的威力。
就在这时,跪匐在地的独孤明,猛然扑到她脚下,抱住她的腿。
宝芙惊叫一声,大腿登时传来阵刺痛,独孤明的獠牙,已经穿透她的肌肤。他血红如荼的眼眸,狂魔一样凝视着她。
即使他第一次吸她血,想杀死她那个夜晚。
他也没有这样凶狠吸过她的血。
一股惧意直通她后脊,他要杀死她!
她急忙扭脸,盯着她身后的灰衣人。
“又是你——”
“这回,你冤枉我了……”灰衣人摇摇头,低声道,“是僵尸的本能——僵尸这种东西,会本能地消灭。威胁他们族群生存的东西……”他轻声笑道,“明的本能,现在完全被唤醒——这个盾牌,貌似不能用了。”
宝芙霎时呆若木泥。
灰衣人这番言语,让她想起,阿灭曾说过:独孤明在那幅《失去》的画面里,埋植过血禁。
那血禁的涵义,就是命令阿灭必须杀死一个。只要他见到就会认出的女人。
阿灭以为那个女人是她。
如此说来……宝芙感到脑袋乏力的痛,她的存在,会威胁到僵尸种族的生存。所以独孤明在潜意识中,将她视为敌人。
现在,神智丧离的独孤明,在最深刻精神的支配下,想杀死她。
他这么做,完全是生物的求生机制作祟。
只有把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敌人除掉,才能让自己的族群延续。
就像在自然界。狮子这种猛兽,常常会把其它食肉猛兽的无辜幼崽杀死。这种类似人类种族清洗的手段,其实就是狮子在为自己的后代,铲除未来的竞争者。
一阵阵袭来的失血眩晕,提醒宝芙,如果独孤明继续吸她的血,她真的会被他杀掉。
可是,她挣脱不开他的禁锢。
凝视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眸,她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也依旧无法叫醒他。
此刻的独孤明。完全是一只。沉浸在她甜美血液和杀戮快感中的野兽。
她缓缓地抬起手臂,沉重虚泛的大脑中,浮现出几个奇形符箓——是赤烈留给她的咒文。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捕捉到这几个咒文,然后把它们清楚印刻到独孤明身上。
这没有错,谁也不会责怪她,因为她也想活下去。
所以。她被逼无奈,只能选择杀了他……
不能软弱也不能犹豫,宝芙手指微微颤抖,轻触独孤明额头。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在她眼前唯一清晰闪耀的,是他那双深红宝石般的眸子,红得几乎要泣出血。
这样一双眼睛,即使冷酷无情。也依旧那么美丽。
是她深爱的美丽,像瞬息万变的云海。像蝴蝶的翅膀,像流萤秋叶。虽然,明明知道,她没有办法占有这样的美丽,可是她也不能……摧毁他。
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宝芙眼角,顺着她脸庞滑下,滴落到独孤明脸上。
蓦地,她俯身搂住他,就像母亲搂住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脸颊,偎贴着他的头颅。她柔软厚密的发丝,纷纷垂落,覆遮住她失血苍白的脸庞,也覆遮住他野兽般狰狞的脸庞。
以这种亲密姿势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宛如尊凝固的雕像。
站在旁边的灰衣人注视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惊惧又痛苦的神色,他低声喃喃自语。
“公主……为什么,为什么又这样选择!”
最后那句,他几乎是自胸腔中发出闷吼。
被他惊醒似的,啜饮宝芙鲜血的独孤明,忽然抬起头,面露迷惘。感到宝芙整个身体,都虚软趴伏在他肩头时,他血红的眸子骤然一沉,立刻咬破自己手腕,猛吸一大口血,然后捏住宝芙下颔,以唇相哺,将血喂入她喉中。
一连灌了数口血,宝芙惨白的脸色,终于泛起丝红晕。
她黑眸迷迷蒙蒙半睁开,突然瞥见,站在独孤明身后的灰衣人,正抬起手臂。
霎时,她便明白,他要写出咒语,毁掉独孤明。
在一刹那间,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急忙尽力推开独孤明,然后用自己身体遮住他。与此同时,她胸口涌起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抬起手臂,她毫不犹豫对着灰衣人,在空中连描带划,写出赤烈留给她的咒文。
耳边,响起独孤明一声嘶哑咆哮。
宝芙回过头,只见他好像一只畏火的野兽,骤然退到离她很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的眼神也有点儿古怪,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这应该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使用咒语,所以尚不太习惯。于是,她便对他微微笑了笑。
其实这时候,她浑身痛得要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每一根骨头都噼噼啪啪作响,宛若被烈火炙烤。
可是,她身上却连半星火花都没有。
而她震惊地看到,站在她对面的灰衣人,突然全身上下,都冒出幽蓝色火焰。但浑身燃烧的他,仍是朝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只见他那件破旧的灰袍底下,一缕缕黑烟升腾。得以想见,此刻他身体必定已经没有一处完好。
他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睛,非但没有一丝恼恨,反而洋溢着激动和欣喜。
面朝她,他单膝落地,低声道。
“公主,你甦醒的时刻,终于快到了。”
宝芙心头遽然笼上一层寒凉。
她当然明白灰衣人的意思。他是说,她很快就要变成,他一直期待的那位神秘女子。难道就是因为,她刚才很顺利的使用咒文,使他浑身起火。
想一想,她自己也不禁后怕。
如果她输了,独孤明和莫难他们也许都会送命。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直彻响激情伴奏的房间里,忽然变得异样宁静。
莫难、成易、雷赤乌三人,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如常。但,对于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他们没有显出丝毫不适。反而,连一丝遮羞布都没挂的他们,个个竟敢用一种盯着怪物的目光,盯着她。
“宝芙……”莫难双手叉腰,沉声开口,“……你,刚才使用咒语的时候,样子很……恐怖,就像那天。”
宝芙登时明白,莫难指的是,她被黑暗咒语附身的那天。
那天,莫难说她简直变成,另一个魔鬼样的女子。
直到此刻,她还是不能确定,是否真有其事——在她体内,还潜藏着另一张脸。
就在宝芙眼中显露迷茫的时候,灰衣人站起身,在她耳畔低语。
“不要害怕,在黑暗中绽放的玫瑰,芳馥最浓,也最美——”对宝芙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灰衣人转眸凝视着一旁的独孤明,眼里放射出妖魅又邪异的光芒,“他们就要来了,释放你所有黑暗,变得强大起来,否则我会亲手毁了你这张盾。”
随着他话音消湮,他整个人,忽然噗簌一声,化为乌有。
僵尸死亡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灰烬,而这个灰衣人,却仿佛一道幻影,消失无痕。
感觉如同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宝芙望着独孤明。
然而,那些依然盘亘在他俊美脸庞上的丑陋疤痕,却清楚无误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
ps:
咳……厚脸皮断更的无节操作者,爬上来有话要说:我真不是故意断更。那个,那个,肿么解释好呢。因为手残,又卡文,就是这样。 因为节操早已不在,所以都不好意思和看书的友友们请假,不过以后再断更的话,还是会和大家请个假。/(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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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死时抚摸着自己的发肤。
生了疑问:这是谁的身体?
——摘自《我们天天走着一条小路》
冯至
“宋宝芙,别跟姐打马虎眼,为了挖金矿,你是不是把自己卖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白莉莉惺忪的名品泡泡睛,透过那只钿纹水晶杯底朝宝芙瞥过来。
宝芙面对这个以躲债为借口,赖在暮宫白吃白喝白住,大摇大摆驱使仆佣们的厚脸皮妖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不能全怪白莉莉。
人类是好奇心旺盛的生物。
迄今没有目睹独孤明庐山真容,所以白莉莉已快要将他幻想成一位穿越来的埃及法老。
宝芙把翻了半座日落山,从学校背回来的大号画筒丢在沙发上,揉揉痠痛的颈椎,认真想了想。
“喔,他年纪是不小。”
“那个……”白莉莉看着宝芙的眼神,登时由*裸的嫉妒,转变为深深的同情,“……你们是怎么和谐的——你懂的。”
熟知白莉莉的猥琐无下限,宝芙决定让她自己意淫。
好在这时,陪宝芙一起去学校的成易走进来,立刻转移白莉莉所有注意力。只要一嗅到空气里有美男的味道,血槽和廉耻就同时清空的白莉莉,早已掏出手机对着成易,三百六十度喀嚓嚓大摁快门。
如果不是因为僵尸身上散发的强冷气场,使普通人本能的不敢靠近,宝芙估计以白莉莉的狼性,早就攻进成易身体周围三厘米之内。
不过白莉莉尚能勉强维持的一点点自制,在雷赤乌出现时,就彻底土崩瓦解。
看到雷赤乌那身不但被火烧过,似乎还被某种化学物质腐蚀过的破烂衣衫,宝芙明白他刚从戈家回来。
这短短几天,雷赤乌跑了戈家不止十回八趟。
他的未来丈母娘戈绵大人,秉持不把东床虐死就绝不罢休的宗旨,变着法儿将戈家各种克制僵尸的奇门玄术,都用来盛情款待女婿。
神情峻冷,面色暗沉的雷赤乌,这次必定又是连戈君一根小脚趾头也没见到。
没有注意屋子里为什么有奇怪的哈气声,他高大俊魄的身影,径直穿过大厅,消失在门廊后。
然后,白莉莉的间歇窒息症和咬肌无法闭合症才自动痊愈。
幸好宝芙早就知道,雷赤乌这种八块腹肌都清晰可数的威猛先生,是白莉莉最爱的丝带。
所以,她对白莉莉四肢匍匐在雷赤乌走过的路面上,用嘴巴和口水膜拜雷赤乌足迹的行径,见怪不怪。
晚餐时分,独孤明仍然没有出现。
自从那天灰衣人消失后,他就独自一人隐匿在暮宫深处。
谁也见不到他,谁也都明白,是他谁也不见。
宝芙知道莫难和成易千方百计想瞒着她,但她还是每天半夜,都会被暮宫深处传来的古怪声音惊醒。
虽然模糊不清,她耳朵也能分辨出,那痛苦低闷的垂死呻吟,有女人,也有男人。
今天清晨,她偷偷从窗帘缝后窥见,莫难和成易把一具倒在树下的尸身,化为灰烬。
能留在暮宫的僵尸,都是经过仔细遴选的,绝对可以抵制鲜血诱惑。
所以宝芙肯定,敢在这里如此明目张胆采撷人类生命的家伙,只能是那一位。
她和脸色黯淡的莫难,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便起身提前离开餐桌。天初黑,还未掌灯。穿过幽暗长廊,没有回自己卧室,她直接推开独孤明房门。
主人未归,但屋中仍然琉灯璀璨。
每天有专人悉心照料的房间,纤尘不染。只是水晶瓶中,那束象征永恒守护的紫玫瑰,凋落几片花瓣。稍稍枯萎的花瓣,躺在洁白的大理石桌面上,仿佛几滴凝固的暗色血痂。
封闭而温暖的室内,空气沁透略带苦涩的甜香。
宝芙脱掉身上的棉格衬衫和仔裤布鞋,朝那件挂在穿衣镜旁,三天前就被送来的婚纱走过去。
柔软的真丝绉纱,触手格外舒适,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颤栗,霎那从指尖流淌到心底。
现在,宝芙终于懂得,为什么女人都梦寐以求成为新娘。
因为披上婚纱那一刻的美丽闪耀,真的会让人沉沦。
对着镜子,缓缓将面纱放下。宝芙宛如一只悠游于湖面的天鹅,拖曳着长长的雪白裙裾,手握寒光刈亮的匕首,走向那座密室。
ps:
对不起了,各位亲,老妈和亲戚这两天来家里,我得各种忙,真是码字时间不够,惭愧。。。。。。 这一章只能发这么多了,明天的更不能保证╮(╯▽╰)╭ 因为我实在不敢熬夜,一熬夜很容易生病的身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点燃挂在墙壁上的黑铁镂花旧马灯,这座比坟墓还安静的密室,霎时笼罩着朦胧的鹅黄光芒。
紫色丝绒幄幔,在昏黄光芒中,犹如一片汪洋腥红。
宝芙掀开密合的帘幕,看到那口庞大的黑色石棺,纹丝不动躺在那里。
沉重的棺盖,有些随意的被翻落搁置在地。又深又暗的棺低,传来不易察觉的微弱窸窣声。
吸了口气,宝芙刻意将脚步声拖重,然后缓缓靠近那座石棺,温和而平静地说。
“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出来了。”
顿时,石棺中一片死寂,迟迟的,才有低闷的抽泣声传来。
“不管你是谁,放了我吧……我要毕业考试了……我妈妈有心脏病,我出事她会发病的……我们家还背着高额房贷等我还……”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最多二十一二岁。
宝芙走到棺材旁,低头看到,石棺底部果然瑟缩着一团东西。那是个长发散乱,满面泥污的年轻女孩。她圆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从局部碎裂的眼镜片后,僵直朝她凝望着。
看清宝芙的形容后,女孩愕了愕,惊慌灰白的脸色,才略微缓和。
她眼睛骨碌碌朝宝芙四周瞥去,确定只有宝芙一人,紧闭的嘴唇动了动。
“你……也是人?”
“我叫宝芙。”
宝芙将匕首丢在地上,点点头,朝那女孩伸过一只手。
女孩仍是又惊又疑,但犹豫片刻,她握住宝芙的手。
感觉到宝芙掌心的温度,那女孩眼睛里,才露出一丝安慰。她随着宝芙,从棺材中爬出来。
宝芙看到,这女孩身材比自己高出大约一个头。有一张圆润的包子脸。她身上的茄色外套和蓝色花苞裙,都有扯破的地方,沾着尘土。而她膝盖和小腿,遍布擦伤和淤青。两脚上的复古圆头铆钉平底鞋,只剩一只。
可以想象,她被带到这里的一路,遭受许多惊险磨难。
看到这座房子里只有宝芙和她,她惊魂甫定,急促发问。
“那个魔鬼呢?”
“这里没有魔鬼。”宝芙静静地,对这个比自己年长三四岁的女孩说。她指着密室的门,“从这里出去,会有人保护你,你会平安回家。”
她知道。莫难和成易还有雷赤乌,此刻就在孤明卧室外。他们会妥善处理好所有事情,包括帮助这被嚇坏的女孩,忘记这些让她匪夷所思的可怕经历。
女孩定定凝视了宝芙好几秒,仿佛是要将她的样子,印刻在脑海中。
“等我得救……”女孩压低声音。“……我会很快带人回来救你,这里真的有魔鬼,我看到了。”
她眼中,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随后按照宝芙所指的方向,迅速逃出去。
听到她零乱的脚步声出了卧室,宝芙才回过头,凝视着石室深处那团墨一样的黑暗。那里,似乎连光芒也无法照透。俯身拾起地上的匕首,她后退几步,坐在那座石棺冰冷又宽厚的棺沿上。然后,她握着手中的匕首。就朝自己手腕刺去。
刀光闪了闪。匕首瞬间就被另一只手夺去。
那是一只骨骼清秀,轮廓修长优雅的手。倘若不是皮肤上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瘢痕覆盖,那本该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
可惜。此刻那只手,却如一只邪恶阴森的鬼魅之手。
噗地声轻响,那把锋利的匕首,顷刻在那只手中,化为闪亮齑粉,雪屑般纷纷落下。
宝芙的目光,顺着那些洒落的银粉,自下而上望去。
她先是注视着那只被黑斑侵蚀的手。随之注视着他身上那件袖口和领口都很整洁,纹丝不乱的纯白丝质衬衫。最后,她的目光坦然停留在,他那张同样被黑色瘢痕侵蚀,已经看不清原来容貌的脸庞上。那张脸庞上,唯有那双黑色宝石般的深眸,依然如同原来一样美丽。
那双夜色般漆黑的眼睛,此刻也凝视着她。
宝芙感到,他那两道岑寂但却犀利的目光,穿透她的面纱,轻巧却又放肆地勾勒着她的脸庞。然后,他深暗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仿佛雪湖之底燃烧的地火,虽然暗暗喷涌,只是仍然被表面的冰,封冻着。
低沉沙哑的声音,寂然响起。
“你真美。”
每次,他简简单单的一句称赞,都会令她脸红。这一次也不例外。
宝芙的脸颊,蓦然在面纱后,烧成欲开玫瑰。粉腻的白色底下,泛出细润如脂的胭红。晶莹娇妍,一霎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丽色,落入他眼底,使那双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遽。
宝芙期盼着,等待着。以往到了这种时候,他总是会用他的热情,向她证明她在他眼中,到底有多迷人。然而此刻,他却始终安静伫立在那里,宛如一尊石头制成的雕像。他的漠然自制,让空气都渗出丝丝寒凉。渐渐地,宝芙双颊上的嫣红,浮上一缕苍白。
她望着独孤明,黑眸中翳着层潋潋水色,凄美如雾。
咬了咬牙,她哑声道。
“明,如果你不要娶我——要么就和咬死那些人一样咬死我,要么就放我离开。”
独孤明漆黑如墨的眼底,霎时有什么东西遽然震了震。随即,那双黑得一塌糊涂的眼睛,愈发黑浓得无法堪透。
他一言不发,静静在宝芙身旁坐下。
屋中所有的灯烛,也在这一刻,同时燃亮。昏暗的石室,立刻明亮如白昼。
独孤明这时才转头凝视着宝芙,岑寂开口。
“现在,看着我。”
宝芙转脸望着独孤明,只见在灯火通明映照下,他脸上那些蜿蜒凹凸的黑色瘢痕,更为清晰。
也更为狰狞、丑陋、可怖。
任何人,都会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本能地想要尖叫或是逃离。
难怪,那个被独孤明掳来的女孩,会认定他是魔鬼。
即使没有鬼神观的人,也会将这张脸,当做地狱恶魔的脸。
独孤明锐利如炬的目光,没有遗漏宝芙眸中,一丝一毫的细微波澜。从她那双乌黑明亮,仿佛琉璃镜面的瞳中,他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丝淡淡的微笑,在他唇边浮现。
“这张脸,才是我的真正面目,看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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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一天,又休息了一天,复活回来更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独孤明脸庞,摩挲着那些黑色瘢痕。
那些瘢痕,触手生出一股隐隐灼热。她登时明白,因为违背血之戒律遭到反噬产生的瘢痕,一定对独孤明身体有影响。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独孤明才突然嗜血成狂。
“明……”宝芙坦白凝视着独孤明那双幽遽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轻易放开……灭的手。”
“那不是你的错。”独孤明的神情,竟然出奇静漠,只是淡淡道,“其实,那一次灭去找你,是想和你远走高飞,躲到我和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是我让小妖去找灭,鼓惑他离开你——”说到这里,他静了静,嘴角浮出一缕略带嘲谑的笑容,“——否则你和他,现在肯定是令我嫉妒的一对。”
宝芙早已知道,阿灭突然对她变卦,是独孤明从中暗施伎俩。
只是,此时她才明白,原来那时阿灭就想带她远离这一切祸端。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有一天独孤明竟会亲口对她坦承此事。
想了想,的确如独孤明所言:倘若当时他没有插足她和阿灭。那么她和阿灭,也许会躲在某个角落,过着即使不算美满,但一定平静的日子。
而那原本正是她一直想要的。
手指从独孤明脸庞缩回,扶住冰冷坚硬的石沿。她低了头,垂下眼睫。光裸的脚趾,也从洁白如羽的纱翼下探出。轻踩着粗糙寒凉的黑石地面。
独孤明这时已经脱掉自己脚上一双鞋子,默不作声跪下。轻轻捧起宝芙的脚,悉心为她穿上。
那双白色男式便鞋对宝芙来说过大,空荡荡的不怎么合脚,但却让她双足登时感到被一股融融暖意包裹。
绑好最后一根鞋带,独孤明便背靠石棺。单膝屈起,席地而坐。
密室中陷入一片沉寂,时不时,响起一两声火花噼啪,是蜡烛蕊心燃烧作响。
过了不知多久,宝芙磁糯柔软的声音,又涩又哑道。
“明,你欠灭的。我也欠。”
她凝视着自己的一只手掌,总觉得那纤白的五指,已经被看不见的鲜血浸透。
那是可能已经躺在地下的阿灭的血,也是无数人的血。他们都是被独孤明杀死的,有独孤伽罗,独孤无缺,还有这几天被独孤明咬死的那几人……很多很多,她连形容都不知道的人。
她仿佛能听到。那些人的血,在地底朝她哭喊着,叫嚣着。
就在这时。她那只微微有点儿颤抖的手,被另一双手,温柔而有力地包覆。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寂静仿佛冬天飘落的雪,一字一字,清晰飘入她耳中。
“你。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所有你背不了的,我会替你背——你心里还记着灭,也无所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过你想要的生活。”
宝芙怔了怔,抬起头,望着独孤明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此刻,他就跪在她面前,对她诉说着,如此郑重的承诺。
只是她不明白,他对她的态度,为什么忽然有了改变。变得冷漠疏远,甚至是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似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想娶为妻的女人,而是一尊应当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雕像。
摇了摇头,两行泪水蓦然从宝芙脸庞滑落,她对独孤明笑了笑。
“只要是我想要的生活,你都会守护吗?”
“会。”
独孤明遽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黯了黯,但他立刻毫不犹豫回答。
宝芙知道,独孤明可以透过她的血,瞭解她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可以说他比她自己,还要瞭解她。
因此,她对阿灭的情难割舍,他自始至终都很清楚。
大概这就是,他和她之间,那道最难以消除的结疤。
她曾经说过爱阿灭,但这份爱却成了泡影。她也曾经说过爱独孤明,但她却一次次身不由己,背叛了这份爱。
现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轻轻松松,说出这个爱字。
但她的心,却比从前更要疼痛,满涨一股透着甜蜜的苦涩。然而,虽是苦涩,却不像一味单纯的甜,使人软弱困顿,迷茫方向。
她反握住独孤明的手,十指微微用力。
“明……我要你守护我的手……”她含笑看着独孤明,黑眸中水光涟涟,一霎间美得如仙如画,嗓音微哑,“……在我变成灰之前,我的手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他提出要求。
她看到,独孤明漆黑的眼眸之底,瞬间涌出两簇火焰般的猩红。就像漾开的血,两簇触目红色,刹那便尽染他两颗瞳子。使他的双眸,骤然宛如两颗暗火燃烧,熠熠闪光的红宝石。
那双血色眸子,牢牢攫住她。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更加喑闇,寂静响起。
“宝芙,我差点儿杀了你,你……不能太靠近我。”
独孤明话音一落,宝芙便恍然大悟,他这些天躲避她的真正原因。
自从那个灰衣人来过后,一切便被搅乱。因为那个灰衣人,让他们每个人,都看到一个可怖的真相。
他们所有人都并非自己的主宰。
只要那个灰衣人,或是另一些躲在吴姬天门里的神秘人物愿意,就可以随意操控他们的行动和心智,以及生死。
他们将沦入被当做机械玩偶一样摆布的悲惨命运,却无力挣脱。
即使是高贵的金蝉太子独孤明,也不能幸免。
独孤明一定在为自己那天的失控而深深自责。事发当时,他非但不能拯救他的朋友和爱人,也无能自救。
而他体内最深层的,保护种族的本能被激发后,甚至会将她视作敌人。
宝芙顿时明白,他内心的恐惧,和她内心的恐惧相同。
粲然一笑,她抬起手臂,温柔整理着,他额角微微有些凌乱的发绺。
“那么,你不怕我吗——”看到他血红双眸中的愕然,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抵准独孤明两眉之间,低低叹气,“——明,或许有一天,我也有可能杀了你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捧着她的手。低下头,薄唇贴敷在她手背上,烙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随后,他抬头望着她,赤红的双眸,炽艳得快要滴出血。
嘶哑低沉的声音,岑寂响起。
“或许,有那么一天。”
他站起来,轻轻掀起宝芙的面纱,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专注看着她。
身穿纯白婚纱的她,圣洁又惑人。
她被泪水洗濯过的脸庞,清新如一枚刚刚采撷的果子,色泽娇艳,透着一股会让男人心猿意马的馨淡蔻香。而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比起他们初逢时的清澈单纯,则多了几分沉淀和成熟。
她已经从那个天真热情的少女,蜕变成更妩媚动人的女子。
独孤明深遽暗沉的目光,使宝芙的脸颊,骤然又飞起两团红云。这一次,她没有害羞得避开,而是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头。她望着他,眼波脉脉,毫无隐瞒和遮掩,向他袒露自己的心意。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嗓音,也稍有些颤抖,充满乞求。
“明,在那一天之前,我们都相爱……好吗。”
独孤明修长岿立的身影,霎时退入烛火照不到的幽暗阴影中。他炽红的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喉中发出粗重喘息。
他的声音,变得又嘎哑又暴躁。
“你会后悔。”
“也许会……”宝芙朝黑暗中缓步走近,她身上的白色纱裙,随着她的脚步挪移。轻轻飘动,“……但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明,我要陪着你,别再一个人了,让我陪着你……”
一面低声说,她已经走到黑暗阴影的边缘。
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给她柔美的身形,镀上一层星月辉映的光晕。薄沙朦胧透映出她轮廓凸圆美好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却使她身体最幽荫隐秘的那一处,显得愈发幽荫隐秘。
躲在黑暗最深处的独孤明,那双猩红双眸,已经浓炽如两团旺盛火炭。
他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困兽。
或者引颈就戮,或者做最后的反击。
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面对她的美,他忽然发现,他清晰的思维已经全部混乱。不仅如此,呼吸、体温、心跳、血流的速度……全部都不再受他控制。他刹那明白一个事实:他早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主人。
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因为被那灰衣人操纵而感到羞耻。
那个卑劣的混蛋就算可以更改一切,也更改不了。在他血液中流淌的,对她的感觉。
他应当相信他的这种感觉,而不是被恐惧束缚。
一念至此。他已经无声无息,倏然来到她面前。
宝芙停住脚步,在他张臂同时,投入他怀中。两人耳畔,霎时都是彼此的急遽呼吸,和噗通心跳。
半明半暗的灯光。将两人牢固凝结在一起的身影,拖得很长。
宽阔石室中,空气中浸透蚀骨*的甜美。墙上的古老壁灯,和岁月同样沧桑的粗粝石壁,冰冷的石棺……一切都好像沦为梦幻。
雪色的纱,薄如蝉翼,在黑色地面上像浮云掠过,不留痕迹。
是独孤明托抱着宝芙,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婚床。
没有热闹的庆典,也没有隆重的仪式,但是今夜,他们已经决定,将灵魂交托彼此。
宝芙转过头,看着身上那件洁白婚纱,如同卸掉的鸟羽,无声无息堕落委地。随后,她抬起眼睫,望着静默站在自己面前的独孤明。
自今夜以后,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她生命中的另一半。
无论生老病死,或是贫穷,或是富有,或是灾难……她都不能离弃他,并且要永远爱他,始终不渝。
独孤明血红的双眸,一动不动凝视着她,仿佛两颗猎猎燃烧的宝石。他獠牙微露,五指轻划过自己的身体。他身上那件白色衬衫,便无声化成数道碎絮,飘落在地。只见他身上的肌肤,也被那黑色的丑陋瘢痕侵蚀,没有几处完好。
宝芙凝视着那些瘢痕,黑亮瞳中,登时两团水光模糊。她一面流着泪,一面不住亲吻那些瘢痕。
这时,她的嘴唇,突然硌到什么又凉又硬的东西。
宝芙发现,那是独孤明颈上系着的一条银白色铂金马鞭链。那根项链底端悬挂的,不是吊坠,而是两只沉甸甸的方钴形钻石戒指。
看到宝芙眼中的眩惑和惊讶,独孤明唇角上扬,浮出一个岑寂微笑。
他伸手轻轻一扯,那根粗壮坚固的白金链子,便崩的一声断裂。两枚光芒闪耀的钻戒,落入他掌心。他用指甲在自己胸口心脏部位划出一道纵深血线。立刻,殷红的血珠涌出,滴落在其中一枚钻戒上。
号称世界上最坚硬物质之一的钻石,本应百物不摧,百毒难浸,但独孤明的血,却缓缓渗进那颗透明璀璨的钻石。
晶莹剔透的无色钻石,竟逐渐变成,一颗闪烁着耀目鲜红的血钻。
正在宝芙惊愕之时,独孤明已经将那颗独特的血钻,轻柔而缓慢地套在她左手无名指。
那枚戒指的尺寸,恰合她肌骨的纤巧。典雅尊贵的戒型,也衬托得她五指愈加白皙秀美。
独孤明暗哑的声音,静静在她耳畔响起。
“过去、现在、将来,全世界只有这一颗,是给我妻子的。”
宝芙注目凝视着,那颗奇谲又美丽的红色钻戒,心潮涌动,一时哑然无语。现在她明白,他是认真想要娶她,所以才将早已准备好的婚戒,随身携带。
一想到他因为耽心会伤害到她,差点放弃和她结婚,她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但立即,她便明白这件事对独孤明的困扰有多严重。
作为交换,当宝芙拿起那枚应属于他的戒指,等待着他刺破她心口皮肤,让她的血流出时,她看到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炽红的双眸在一霎间变得更加暗沉,*灼灼。
似乎他期待着她流血,却又害怕她流血。
宝芙霎时知道,他一定是辛苦克制着,他对她鲜血的渴望。
从这几天他嗜血的疯狂,她知道他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极端渴血。所以他才不断袭击别人,来填补这种让他难耐的饥渴。
那个原因,可能正是她的血。
独孤明极度需要她的血,却又不愿索取她的血,所以才用那些无辜的人当替代品。
和她接近或是亲热,会加重他的渴望,让他更痛苦,所以他才躲避着她。
清楚这一点,宝芙凝望着他猩红的眼睛,轻声道。
“明,看着我。”
在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对他红唇轻启,莞尔浅笑。与此同时,趁他恍神,她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一按。
她心口白皙柔润的肌肤,霎那被独孤明的利甲,刺破一道嫣红血痕。
血液的芬芳甜美,顷刻弥漫,宛如暗夜中吐蕊的玫瑰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
一声压抑的低沉喘息,从独孤明喉咙深处发出。
血红双眸,瞬间释放出浓烈炽艳,如魔如魅。
想后退,他的手却被宝芙死死扣住。她几乎是使出全身力气拖着他。因为激动,她的脸颊酡红,黑眸也变得氤氲湿润。
她执拗地盯着他,轻声恳求。
“明,我要……”
说着,她取过他手中另一枚戒指,将自己的血,涂抹在钻石上。但是,她的血,并无法像独孤明的血那样,染红钻石。
静静看着她脸上露出挫败和懊丧,独孤明不禁晒然一笑。
当宝芙想要用更多血,去尝试改变钻石的颜色时,他及时伸手,制止她这种幼稚、毫无理性又想当然的行为。
捉住她的手,他将她沾血的手指,贴敷在他伤口上。
两人的血,霎时融合在一起。
这时,独孤明才和宝芙五指相交,让两人彼此已经无法区分的血,沿着两人的指缝间滑落,滴入那颗钻石。
第二颗,镌含两人鲜血的深红钻石形成,绽放出奇异瑰丽的光芒。
宝芙将那枚钻戒,为独孤明戴上。现在开始,她的血,将会一直陪伴着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这种感觉很特别也很美妙。
好像,她和他以另一种契约方式,深深地结合。
吻着那枚戒指,独孤明炽红的眸子,从戒指上方凝视着宝芙。
恍然间,宝芙只觉得,自己眼前有三颗璀璨的血钻在闪耀,而不仅是一颗。
那让她目眩神迷的美丽景象。同时让她的心脏,一阵阵微弱地抽搐。她感到呼吸变得不太顺畅。浑身的血,似乎被蒸腾为轻烟。一股满涨无力的空虚,充盈她的身体和头脑。她立即便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让独孤明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
即便。那灰衣人曾经控制过他的身体和意志,他仍然是他自己的主人。即便,违背血之戒律所产生的反噬,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他仍然可以爱她。
抬起手臂,她用残留着血渍的柔细手指。触碰他的嘴唇。
她血液的味道,立刻刺激得他瞳孔骤缩。他嘴微微咧开,寒光凛冽的獠牙,龇露出来。
第一次如此仔细正视他锋利的獠牙,宝芙忍不住一哆嗦。但她依然和他双目相对。既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也没有畏缩后退。她的指尖,也依然流连描绘着,他薄而好看的唇形。
甚至,她大胆玩弄,他的獠牙。
独孤明灼灼的目光,随着她的每一个举动,变得越来越炙热暗沉。他的呼吸,也变得缓慢而干涩。
当宝芙将自己指上的血,喂入他嘴中时。他最后的底线,彻底崩毁。
追逐着她纤柔的手指,贪婪舔舐着她的血,他双臂箍住她的腰,欺身将她压向床榻。急促呼吸,凌乱雨点般喷洒在宝芙的脸颊和颈间,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畔熏然低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是……”宝芙面色绯红得燃烧一般,声音又轻又细。“……我要更多……”
一面柔声诉说,她一面弓起腰肢。生涩但是充满热情,款款向他厮磨着,做出最甜蜜诱惑的邀请。
从没有经受过她如此的主动,独孤明暗红双眸,霎时有两簇火焰迸发。
他不再犹豫和害怕,凝视着她乌黑的眼睛,放纵自己深陷进,令他沉溺的*之森。
她的温暖包容,使他感到:自己那具千年也不朽坏的坚硬躯壳和那颗顽石般的心,都脆弱得像一块薄冰,一次又一次被融化。那种从头皮直入后脊的颤栗,仿佛令人上瘾的毒药,只要略尝,就无法停止。他不断释放着浑身的精力,从她柔软紧致的身体里,攫取并占有这种致死甜美。
结果,不是她要的更多,而是他给的更多。
这间密室,在今夜成为由诸神亲自殿卫的一座逃城。所有的不安和灾难,似乎都被拒于城门之外。
一切过犯,也似乎都在今夜得到饶恕。
独孤明用额头,抵着宝芙濡湿的额头。她身上沁出的汗水,早已沾湿他的身体。两人的黑发,都湿漉漉黏在脸颊旁。
宝芙迷惑不解,望着独孤明。
他始终没有吸她的血。
包括,他用吻,小心抹去她胸口那道伤痕时,也没有再多碰她一滴血。
可她始终没有机会,开口询问他。因为他像个过度溺爱孩子,所以不断喂给孩子糖果的家长,一味让她的身体,漂浮在男女之间那种最纯粹的欢愉浪颠。
他深红如血的眸子,一直盯着她。
她沉陷时的迷乱无助,她身体不经意流露的种种媚态,她的哭泣和呻吟,都让他胸腔,胀满一种几乎要爆炸的痛楚。
但那种痛楚却并不会使他感到焦灼和饥渴。相反,却使他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的心,忽然在这一霎,变得异常宁静。
长期欺骗着所有人,他让他们相信他莲花般岑寂的外表。但他自己则深深厌恶着,他魔鬼般的内核。
此刻,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他长久渴望的。
感到独孤明的身体,一阵微微僵滞,宝芙不禁拥紧他,她以为他就要释放,他却没有。
在她软馥体内,他很快就制造出让他们两人再次濒临疯狂的风暴。
宝芙大口喘息着,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就在她所有的神智都飘离之际,她听到他低哑寂静的声音。
“……我爱你……”
石室中,灯光渐渐黯淡。躺在独孤明身旁,宝芙没有擦拭溢出眼角的泪水,任凭它们默默流淌。
他终于对她说出口的那三个字,令她难以成寐。
她曾经颇有怨懑,他从来不告诉她,他爱她。可不知是怎么了,当他亲口,如此清晰地对她说出他爱她以后,她却觉得几乎难以承受。
因为她现在已经懂得,这三个字的份量有多重。
尤其,对于曾经像风一样自由的僵尸太子独孤明而言。
她忍不住翻身坐起,端详着他沉睡的面庞。他还从未在她的眼前入睡,这是第一次。这意味着,他已经将她,视作最密不可失的人。
在他微凉脸庞上,轻轻印下一吻,她胸口传来莫可名状的绞痛。艰难的喘息着,她哽咽低语。
“明,我宁肯,你不要这么爱我……”
大颗的泪水,落在独孤明虽然被疤痕损毁,但依然俊气难掩的脸庞上。
宝芙贪婪地望着他,好像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看得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寂静密室中,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蓦地从角落里响起。
“眼泪流太多,就毫无意义,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又肉麻。”
听到这熟悉声音的一刹,宝芙差点儿石化。她僵了片刻,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光线幽暗的阴影中,一条高峭挺拔的身影,正漫步踱出。
此时,密室依然紧锁。
有莫难雷赤乌他们在附近,本不该有人如此大胆堂皇,又悄寂无声地闯进,僵尸太子的卧室。
但自从那些随意使用吴姬天门的灰衣人,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后,任何地方,都已不再绝对安全。
宝芙一眨不眨凝视着,那脸色苍白,黑眸凌厉逼人的男子。仔细看了看,他黑色的半旧机车外套,带补丁的灰色长仔裤,以及耳垂上闪烁的黑钻耳钉,她才能确定他不是幻觉。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竭力让自己平静发出声音。
“……你还活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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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灭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朝她投来一瞥。
登时,宝芙感到自己心口,就像被两把冰锥刺透。
从他寒彻入骨的黝黯目光中,意识到什么,她猛然想起她现在的模样:她没有穿衣服。
就在她慌乱扯起被单的时候,他带着讥嘲的声音已经响起。
“不用遮——我都见过,确实没什么好看。”
话音一落,他散发着凛冽冷意的修长身影,已经伫立在床边。俯身拾起那条躺在地上的婚纱,他展开看了看,嘴角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宝芙的脸霎时有些发烫。
因为阿灭在那件婚纱上游走的视线,让她感到,他根本是直勾勾审视了一遍,她光裸的身体。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石室中,就如同她不知道,为什么独孤明迄今还在熟睡。
独孤明是机敏如灵的僵尸太子,阿灭的悄然潜入,他不该觉察不到。
这么说来,唯一合理的解释,或许就是……此刻的阿灭,和她在吴姬天门裂缝中见到的一样,是个灵体。
她抬起头,望着阿灭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
无数的疑问和感慨凝噎在她喉间,然而千言万语奔涌到唇边,却只汇成一句话,她静默片刻,嗫嚅道。
“灭……你好吗?”
从阿灭苍白脸庞上迅速现出的嘲谑冷笑,她便立刻省悟,她问了最愚蠢的问题。
遭到亲生哥哥陷害。下落不明的他,怎么可能会好。
就在她心中暗自苦笑,准备洗耳恭听他辛辣毒舌时,他低低嗤笑传来。
“很美的婚纱。真想亲手,把它从你身上脱下来……那,一定更美。”
厚颜无耻说出这种话,他单手捧起那件洁白纱衣。将鼻子和嘴唇,都埋进松软纱中,深深汲吸。
仿佛那件婚纱,有令他迷恋的特殊香气。
今夜,是宝芙和独孤明的盟誓之夜。突然出现的他,却做出这种放肆露骨的行径。这对刚和独孤明定下终身的宝芙而言,无疑是绝大侮辱。
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黑漉漉的眸中,有什么遽然颤了颤。
“灭。我已经是明的妻子……”
“所以我来恭喜你……”阿灭毫不客气打断宝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他转眼就来到她面前,咧嘴笑了笑,“……顺便告诉你。要是我哥不能满足你,就来找我。”
宝芙凝视着。阿灭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她完全无法弄懂,他冰刀一样伤人的表情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但她早已放弃求得他的谅解。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资格。
贪婪享受着他对她的感情,在自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她毫不犹豫便依靠着他送过来的肩膀。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丢弃他。
就像一个人丢掉喝空的饮料瓶。
她忍了又忍,胸口那种呛辣涩苦的痛,滚滚翻涌。她几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木然抬起手臂,对着阿灭的脸,落下一巴掌。
当听到“啪”的清脆声响,并看到阿灭苍白脸庞上的淡淡掌印时,她愣住了。
虽然阿灭是灵体,但和她灵魂回到五百年前时的情形一样:她依然可以和他发生联系。所以,她这一掌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而他竟不躲也不避。
就在她微一错愕的时候,阿灭五指如钩,已经蓦地钳住,她那只打了他的手。
她的手腕,立即传来断裂般的疼痛。而她的唇,瞬间被另外一张冰冷薄唇覆盖卷裹。是阿灭,他居然在吻她!那是一个凶狠至极的吻,她的唇舌和她的心,都痛到发麻。
而她濒临崩溃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这一幕,不要被独孤明看到。
她可以接受任何方式的惩罚,但惟独不愿,接受这样的惩罚。她不想被她的丈夫,亲眼目睹她被另一个男人侵犯。
或许,是冥冥中神灵听到她内心的呼喊,独孤明竟然没有被惊醒。
呼吸不到空气的她,因为缺氧而稍稍晕厥。察觉到她的异样,阿灭一把掼开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跌趴在床上。他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煞冷,黑眸中隐含两团炙人怒火。而他嘴角,则浮着一丝嘲谑和憎厌。似乎这个令宝芙痛苦万分的吻,其实对他,更是种难堪的折磨。
宝芙急促喘着气,她让自己身体稳住,缓缓抬起头。知道阿灭讨厌她流泪,可两行泪水,还是止不住从她脸庞滑落。
凝望着阿灭那双锋利刺人的黝黯眼眸,她压低嗓音开口。
“灭,现在我们,都有很大的麻烦……我想帮你,也想帮明,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在吴姬天门裂缝中,见过阿灭和那些神秘的灰衣人。她想他一定已经知道,那些灰衣人的真实身份。
林悠美曾经称那些灰衣人为元祖。
从独孤伽罗等人口中,宝芙也获知,元祖可能是亡魂族真正的先人。
可这些隐藏在吴姬天门中的元祖,似乎对他们的僵尸后人,并无善意。而他们的身体,也不同于僵尸的强壮,脆弱并容易受伤。
但宝芙知道,这些元祖,和出现在暮宫的那位灰衣人,必然有重大关联。
无论是元祖还是那位冒充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灰衣人,对独孤明和所有僵尸来说,都是一场空前灾难。
她究竟能为独孤明做什么,又能为阿灭做什么,她自己完全茫然无措。
果然,她在阿灭那张五官轮廓非常漂亮,又透着清秀的脸庞上,看到他惯有的冷漠嘲笑。
他嗤嗤数声,将手中那件婚纱撕成碎片,随手一扬。
室内,霎时有大片白色飘絮漫天飞舞。
阿灭低沉的声音,穿过那些雪花般纷纷堕落的碎纱,静静在宝芙耳畔响起。
“该怎么做,你自己不是更清楚?”
“我……”
宝芙只觉得,脑袋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敲击。
但她心底却有什么东西,猛然被搅动。
那是她已经深埋很久的秘密。一个对她来说,犹如噩梦的秘密。她没有勇气对独孤明敞开,更无力和阿灭分享。
事情,还是在独孤无咎时代的永夜岛发生的。当时,她体内被植入末日之翼灵核。透过灵核,她看到很多她从没看到过的。
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就是这个她缄口不言的秘密。
她迷懵无助地望着,阿灭那双漆黑锐利的眸子,心里忽然明白,他已经全都知道了。此刻,他黝黯深遽的目光,正越过她,落在依旧熟睡的独孤明身上。不由自主,她也顺着他的视线,扭回头去看独孤明。
灯光虽然暗昧模糊。
但宝芙还是可以清晰看见,一直躺在那里的独孤明,双目紧闭,浑身僵硬。他的胸膛,被剖开一个巨大的洞。那血迹干涸,已经开始黯淡发黑的洞中,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脏,已经不在那里。
难怪,独孤明始终没有被吵醒。对大部分僵尸而言,失去心脏,是不可能再醒来的。
宝芙看到这一情形的刹那,心跳咚咚如狂,胃部骤然抽缩。在她朝独孤明扑过去,伸手想要抱住他的瞬间,她的指缝中,漏下一些细细凉凉的灰末。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突然变得空荡的床。
不见了,他就这样,从她眼皮底下,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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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你。”就在这时,阿灭低沉、冷冽、清晰的声音,刀锋般劈入她的耳朵,“……是你杀了明。”
宝芙震了震,蓦然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阿灭。
此刻,他凝视她的眼神,异样复杂。隐含着悲伤和怜悯,还藏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心。
浑身宛如大病一场似得虚脱,冷汗淋漓,微微颤栗,宝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灭,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阿灭看着她,一言不发。他伸出手,抚了抚她满是泪水的脸庞。然后,他低头将嘴唇附在她耳畔,轻声道。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宝芙整个人失魂落魄,机械地摇摇头,叠声低语,“……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她完全无意识地,像溺水的人,两只手紧紧攀住阿灭。
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拯救。
阿灭峻冷如石的身体,稍稍僵了僵,他手臂一长,已经将宝芙柔弱的身子,全部扯进怀中。像抱着一个受到惊嚇的孩子,他一只手掌包覆住宝芙的后脑勺,让她额头紧紧贴敷在他胸口。
“宝芙!”他用命令的口吻,沉声叫着她的名字,缓缓地,又不容违抗的道,“听我说……我吸过你的灵魂,你害怕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知道吗?我……绝不会让那些东西,变成真的。”
缩在阿灭怀中,只是嘤嘤啜泣的宝芙,看不到阿灭脸上的表情。
他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此刻每一根线条,都紧紧崩起,坚韧如弓。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射出无比鸷狠又坚定的光芒。
那种眼神,意味着这个男人,会将阻挡在他面前的所有障碍,都化为齑粉。
说着,他五指摩挲着宝芙的秀发。那柔滑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令他动作不自禁地温柔起来。然而只是片遐的陶醉,他便猛然清醒过来似的,一把推远宝芙。两手握紧她单薄的肩膀,他黝黯的眸子,牢牢盯着她。
她依旧在无声的哭,两只黑黑的眼睛。失去一切神采。
虽然和他面对面,然而她的视线却是涣散的,压根看不到他。
不过,她的注意力,还是被什么牵引回来。
那是阿灭胸膛上,忽然现出的斑斑锈红。宛如大朵水墨玫瑰一样,在白色恤衫上迅速绽开的。是血。
宝芙的手指,也沾上了那些湿漉漉,微黏微滑的血。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已近崩塌的神智,霎时恢复一丝,嘴唇动了动。
“灭……你怎么了?”
和上一次在吴姬天门裂缝中时的情形相仿,阿灭的身体,又开始莫名其妙出血。
他脸色也更加苍白嚇人,没有回答宝芙的问题,他眼中现出紧迫神情。低沉的声音。略有些嘎哑,急速响起。
“——那女人不会遵守和我哥的契约,她会来找你,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宝芙,要小心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仿佛忽然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攫住,浑身骨骼都发出嘎巴嘎巴声响。浓稠血线。笔直而急遽地从他鼻孔和嘴角溢出。宝芙被他的样子,登时嚇得发出声惊呼。然而,看到她脸上的忧急,阿灭白得异常骇人的脸庞。却现出一撇淡淡笑容。紧接着,乒乓一声,他的身影,如同一尊玻璃雕像,骤然在她眼前碎裂开。
空气中,只剩下几缕轻烟,很快便也消失归于寂无。
宝芙独自面对着,突然空旷安静的房间。短短几分钟内,她亲眼目睹独孤明和阿灭先后毁灭的样子,这让她已经负荷到极限的神经,再也无法支撑。
她只觉浑身僵冷,眼前一片昏黑。
毫无生机,死亡般的黑暗,像铺天盖地席涌而来的洪水,将她吞没。她倒在黑暗之中,哭却哭不出,喊也喊不出。
胸口似乎压着千斤巨石,憋闷得她无法喘息。
她努力挣扎着,挣扎着……只是本能的,不想在这窒息的黑暗中,越堕越深。
蓦地,一口气忽然透过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从水底浮上水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哑惊呼,她猛地坐了起来。
宝芙裸露的皮肤,在室内温暖而干燥的空气中,微微战栗。这时她看到,屋中并非漆黑。墙上的壁灯,依然散发着柔和的昏黄光芒。而稀薄的曙光,也从狭高的天窗泻下,昭告着黎明的降临。
一种恍若隔世的奇特感觉,笼罩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她不假思索,扭头看去,身畔的床铺除了被压出的褶痕,便是空空如也。
这时,虚掩的屋门外,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那令人陷入强烈不安的声音,遽然牵动她心扉,她匆匆跳下床,从衣架随手拽了件睡裙套在身上。
门在她眼前打开时,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胸腔里登时有个悬宕着的东西,噗通落下。
若不是斜刺里成易伸过一只手,及时搀扶她,她必定会因为骤然的放松,垮坐在地。
她第一个反应是紧紧捂住嘴,以免自己发出激动的哽咽声。现在,她已经敢明确对自己说,她刚做了一个梦。
一个最可怖的噩梦。
那就是她始终想要隐瞒,想要忽视并遗忘的秘密。
在身体里被植入末日之翼灵核时,她曾经看见过的,一幅未来图景。
此刻,和梦中的恐怖记忆不同,独孤明没有变成灰,胸膛也没有被挖开洞。他身披黑袍,半跪在地毯上,紧紧抓着一个少女的手。他的獠牙,扎进那少女腕上的动脉,埋首贪婪啜吸。连宝芙的到来,都没有让他停止。他此刻的模样,十足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
宝芙的视线,迅速掠过那个被独孤明当成泉水饮用的女孩。
女孩因为惊嚇和大量失血,已经昏厥,但从胸部微弱的起伏判断,显然还活着。她身体的重量,此时全部压在雷赤乌的一条臂膀上。从她染过的头发,和身上的制服校徽,宝芙一眼就认出她是个学生。而且,她还是日落山的学生。
独孤明和伏魔者曾经约法三章,也亲口向伏魔族长老司徒炎承诺,绝对不会让僵尸们侵扰近在咫尺的日落山学院。
一旦有僵尸违规,无论他是谁,都必须接受伏魔族的灭绝制裁。
宝芙知道,最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鼻子比狗还灵的伏魔者,就会将暮宫包围得水泄不通。
“人是雷长老带来的……”就在这时,莫难像条无声无息的魅影,倏然立在她身后,静静开口,“太子殿下身上的反噬发作,必须用人类血液缓解,如果稍有延迟,殿下就会发狂……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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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帮我做调查的几位朋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狂?”
宝芙嘴唇动了动。
独孤明的情况,比她预想得还要严重。
“发狂,就是释放我们一族嗜杀的天性……”站在宝芙身旁的成易,黯然凝视着独孤明,低声道,“……看看他,现在就像一只丧失理智的低等孳生物,只为鲜血发狂。”
成易的一席解释,让宝芙浑身寒凉。
亡魂族有严格的等级区分。大部分高等级僵尸,都能控制嗜血天性,不屑与低等级僵尸为伍,沦入血欲深渊不能自拔。
身为僵尸太子的独孤明,在这方面更是严律己身。
宝芙想起,那个给独孤明留下反噬的灰衣人离开前曾说,要他释放所有的黑暗。莫非,这正是那灰衣人的目地。
让独孤明丧失自制,成为嗜血狂魔。
宝芙快步走到独孤明身畔,抬头看了看,比自己高出许多,沉毅如磐岩的雷赤乌,低声道。
“雷长老,请把这女孩送回去。”
她伸手探了探那女孩的颈窝和鼻子,那女孩依然有脉搏和呼吸,只要施救及时,还能保住性命。
雷赤乌神情严肃的面庞,霎时露出惑然不解。但他的目光,落到宝芙手指上那枚血红钻戒时,立刻面色一震。随即,他便单膝下跪,一手握拳放在心口位置,垂目沉声道。
“是,夫人。”
看到雷赤乌这番举动的莫难和成易,都愕了愕。两人相视一眼,眸中几乎同时,露出惊喜。他们也迅速面朝宝芙,单膝跪地,做着与雷赤乌相同的动作,开口低声道。
“夫人。”
宝芙微微一怔。便猜他们看见自己手上的血钻,已经知道。她和独孤明缔结婚盟。
其实,她并不知道,独孤明将这枚血钻赠给她,更意味着,她今后将与他共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雷赤乌、莫难、成易和所有忠于独孤明的僵尸。都会将宝芙,视为他们以生命侍奉的主人。
宝芙轻轻将那昏迷少女的手腕,从独孤明嘴里抽出。独孤明抬起赤红双眸,像一只因为食物被夺走而感到不满的野兽,望着宝芙,发出噷噷低咆。但在他想重新抓住那少女之际,宝芙已经将自己的手腕。放至独孤明唇边。
完全沉迷于鲜血诱惑中的独孤明,深红双眸中,这时却露出丝迟疑。
望着他那双暗红如血色深渊的眼睛,宝芙顿时感到心脏。一阵阵刀剜似的痛。
整夜,她都在独孤明身旁。他因为反噬发作,焦渴难耐时。完全可以用她唾手即得的血,来缓解痛苦。
但他却强忍住,对她鲜血的需要。
这时,站在一旁的莫难低声道。
“太子殿下需要很多血——夫人,你的身体承受不了,你会死的。”
其实莫难、成易、雷赤乌这几只僵尸心里都很清楚:宝芙的血,比任何人的血。都能缓解独孤明的发作。但独孤明这几天宁肯躲避宝芙的行为,已经表示,他唯恐自己失控,吸取过多宝芙的血。在他眼中,宝芙的安危,才是超越一切的重要。
他们并不在意,为独孤明会牺牲多少人类性命。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猎取无辜人类,势必会引起伏魔者攻歼,使他们树立更多敌人。
但宝芙不仅是独孤明最珍爱的妻,现在更是他们的主人,所以他们绝不能允许,她涉身危险处境。
仿佛道被风吹落的影子,一位僵尸男佣,已经无声进入房间,苍白的脸孔略显慌张,低声道。
“司徒长老要见太子殿下!”
莫难、成易、雷赤乌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雷赤乌从日落山学院掳人,是事出紧迫,被逼无奈。他已准备去向伏魔者自首,接受惩罚。可是谁都没料到,伏魔者来得竟这样快。
此刻,独孤明满嘴血污,神昏智聩,一副嗜血野兽的模样。
而那被吸血的少女,昏迷不醒伏在地上。
人证俱在,任何人看到这一情景,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僵尸太子独孤明为满足血欲,违规袭击这可怜少女。
这时,宝芙五指,已经轻轻抚摸着独孤明脸庞,凝视着独孤明那双渴血红眸,柔声道。
“明,你不会伤到我……来吧……”
她脸上溢出丝恬美微笑,手腕稍稍一翻,在独孤明獠牙底端划过。白细如瓷的肌肤上,立刻现出道触目血痕。
血液的香甜,霎时在空气中荡漾开。
独孤明此刻残存的自制,再也无法抵御这种刺激。他喉中发出声嘶哑低咆,立即便衔咬住宝芙手腕。
宝芙眉头蹙起,轻轻闷哼一声,随即便阖上双眼。
屋中的几只僵尸,只有那位男佣,是生平首次闻到宝芙鲜血的气味。他在双目突然暴红的刹那,便转身朝屋外疾奔。
但黑影一动,速度比他更快的莫难,已经挡住他去路。
嗤的声响,莫难的手臂,已经洞穿那只僵尸男佣的心脏位置。那只僵尸男佣,顷刻间化为一堆灰烬。
宝芙鲜血的滋味,对任何一只僵尸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祸心一旦种植,就会萌芽滋长。如果莫难不杀死那位男佣,谁也无法确保,他不会在某一天,突然侵袭宝芙。
雷赤乌和莫难,都已退到距离宝芙很远的地方,以防他们自己会控制不住,扑向宝芙。
唯有成易,依旧留在原地迟迟不动。
莫难心中兀地一沉,她知道成易年纪小,相对而言定力也最弱。上一次,他嗅到宝芙鲜血味道时,就险些狂性大发。要是此刻,成易防御不住宝芙鲜血的引诱,他就永远也无法渡过这一关。
那样,他或者会被独孤明和雷赤乌杀死,或者……会死在她手下。
想到她今天,也许要亲手结果成易的性命,莫难不觉双拳紧攥,嗓子发干,只觉自己血管里的血,唰唰贲涌,直往脑袋上窜。
忍不住,她哑声叫道。
“成易!”
但成易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他迈步朝宝芙走过去。
已经失去大量血液的宝芙,这时脸色苍白,双颊漂浮着淡淡一缕,病态的红晕。她身子微微晃动,似乎已经站立不稳。但没有获得满足的独孤明,仍然紧紧攫住她不放,埋头啜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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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
看到这副情景,成易的獠牙,蓦地龇出。
就在这一霎,莫难像只掠食的母豹,急速跃起。但连她自己都惊遽,第一次,她的行动竟然和她的理智背道而驰。
她没有扑向成易,而是扑向正朝成易冲过去的雷赤乌。
体重只有四十公斤,娇小玲珑的她,以迅猛如闪电的压倒性力量,将体重近八十公斤,高大魁梧的雷赤乌,撂倒在地。
她用膝盖压着雷赤乌的胸口,盯着雷赤乌那双震惊的黑眸,嘶声低吼。
“给他一次机会!”
说着,她蓦地扭头,狠狠看向成易。
只要在最后一刹,他仍无力控制自己的心性,觊觎宝芙的血,那么她一定会比雷赤乌更快也更坚决,拗下他那颗俊俏脑袋。
然而,令莫难和雷赤乌都感到讶异的是,成易竟然自己咬破自己的手腕动脉。
无视他破裂血管中喷溅的赤红液体,他回头用略带不满的挪揄神情,看着在地上扭成一团的莫难和雷赤乌。
“拜托,这个节骨眼儿上,如果你们俩不是想重燃激情之火,请做点儿有用的事。”
自从那天他们三个,在灰衣人的操纵下,发生一场混乱的亲热后,这还是成易头一遭出言相讽。
莫难和雷赤乌脸上登时露出尴尬之色,立刻倏地远离对方至少十米。
亡魂族遵行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伦理规范,其实那天发生的意外插曲,对他们来说,根本是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因为雷赤乌已经和巫女戈君产生纠葛,而莫难也对成易有了牵挂。
所以,他们都不想再与彼此,有更多超过同伴之情的联系。
莫难和雷赤乌的紧张,无一遗漏,全部落入成易眼中。他嘴角暗暗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天发生的事,唯一给他造成的后遗症,就是他耽心莫难会因为雷赤乌,而对自己失去兴趣。
不过依照目前的态势,他应该对自己的魅力更有信心。
他扭过头,在莫难看不见的时候,露出满脸春风得意的笑容。然后疾步走到宝芙身畔,伸臂搀住宝芙就要软到的身体,将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压敷在她已经发白的唇上。
快要支撑不住的宝芙。骤然感到一股腥咸**的液体。涌入自己口中。
她多次喝过独孤明和阿灭的血。早已知道,高等僵尸含有灵力的血,对人类来说绝对是千金难觅的珍稀补品。
晕晕沉沉的她,立刻本能地大口吞咽吮吸。
莫难和雷赤乌互相对视一眼。喜出望外。他们没想到,成易已经顺利跨越自己的障碍,能抵御宝芙鲜血的诱惑。
砰地一声,房门就在这时被撞开。
从头到脚都采用新型的银丝防护服严密包裹,端着银弹枪,旋风般冲进屋的十几位伏魔者,顿时因为眼前的景象愕住。
独孤明背对众人,跪伏在宝芙膝下,手臂箍住她的腰肢。脸颊紧贴她的小腹。像情人又像野兽,桎梏着宝芙,咬住她的手腕,专心致志地轻轻啜饮。
脸色几乎与身上白裙接近的宝芙,这时因为喝了成易的血。颊上已经多了许勃勃生气。而成易的血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就仿佛白瓷染了几点猩红胭脂。她紧阖的眼睫轻微颤了颤,静静打开。一双乌黑如鹿的眸子,泰然自若看着,蜂拥逼近的伏魔者。
她正被僵尸夺去宝贵的血液,也许会失去生命,然而她的神色平静,却仿佛这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
同时,她双唇赤如丹朱,又正从另一只嗜血僵尸的身体里,得到血液的供给。
屋中霎时陷入一片胶着的死寂,伏魔者们的枪口,失去瞄准的目标。因为他们也难以辨别,此刻到底谁是受害者,谁是施害者。
呆呆凝视着,这触目钩心又诡异绮艳的画面,一个伏魔者深喘口气,嘴里冒出喃喃咒骂。
“令人作呕的堕落腐物!”
他话音刚落,眼前蓦然出现一张,遍布黝黑蜿蜒瘢痕,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般的脸庞。
遭到突如其来的惊嚇,这位伏魔者手中的银弹枪,登时开火。
随着连发枪响,起码有六七颗银质子弹,射进伏魔者面前那道黑影。
但那条黑影岿然不动,令僵尸们避之不及的纯银弹,击中他胸膛和腹部,却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一丝一毫影响。
其余伏魔者为了阻止事态继续恶化,也纷纷举枪朝那条黑影射击。
每个经验老道的伏魔者都知道,僵尸一旦受伤发狂,会比平常具有更大破坏力。但随着震耳枪响过后,那条修长的黑影,依然静静伫立。只是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那位引起事端的伏魔者,抓在手心。
那位伏魔者无论如何竭力挣扎,都感到自己犹如被一头巨兽的钢牙钳住,只有等着粉身碎骨。
他惊骇万分,瞪着眼前那张恶魔般的脸,脱口大叫。
“魔鬼,你是魔鬼!”
“他不是魔鬼……”就在这时,少女低哑的声音响起,“……也不是腐物——他是我丈夫。”
说这些话的,正是宝芙。她松开成易手臂,没有擦拭唇边沾染的血渍,在众人的凝视中,径直走过来,低声道。
“明……”
满屋的伏魔者都吃了一惊,这时他们这才知道,眼前这个面容和鬼魅无差的男人,竟是以美貌著称的僵尸太子独孤明。
其实独孤明并不想杀人,只是恰巧在理智恢复的时刻,听到那位伏魔者出言不逊,辱及宝芙,才突然发怒。
他明白宝芙的心意,她不喜欢流血,也不希望他和伏魔者结怨。
于是他卡着那位伏魔者咽喉的手,蓦地松开。那位伏魔者整个人,忽然如同一只被掷出的飞镖,后脊直挺,手脚摊开,飕得贴附在墙壁上。
别的伏魔者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排银光闪过。耳中噼里啪啦声响,仿佛水滴击墙,近百颗纯银子弹,都急雨般射进坚硬的混凝土板壁中。每一颗,都准确无误嵌在,那个伏魔者身体周围仅仅相隔一厘米处。那位已经被嚇得发傻的伏魔者,身体如同没了骨头的软泥,颓然滑跌在地,脸色灰败,筛子似的抖个不停。
墙壁上,那些从独孤明体中发出的子弹,组成一个银色的“大”字,闪烁着耀眼寒光。
刚才那一霎,只需其中一颗子弹,稍稍偏差,现在那位伏魔者便已是堆真正的腐肉。
在场的伏魔者,只有少数人,曾经在独孤明和僵尸枢密府的战斗中,领略过独孤明的力量。但是此刻,他们全都感到,一股由心而生的颤栗。
没有人敢直接凝视着,独孤明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但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慑引,使他们不断偷窥他,总是无法将视线,从他恐怖的脸庞挪开。
他们看到,对僵尸太子独孤明而言:他们这些伏魔者,是比空气还要透明的物质。世界上唯一的存在,就是站在他身畔,正被他拥入怀中的宝芙。
似乎,他那双遽黑如宝石的眼睛,只看得到她。
一位矍铄的白发老者,这时从围得水泄不通的伏魔者中走出。他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独孤明被黑色瘢痕侵蚀,恶魔般的脸庞上照了照,低声自语。
“原来,真的有血之戒律,我被骗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之戒律……是假的?”
宝芙望着司徒炎那张每一根皱纹都有内涵的脸,暗自思忖:是不是要把青花瓷杯里的正山小种金骏眉,一滴不漏泼过去。
阿灭在五百年前被追杀,独孤明在五百年后被罢黜被讨伐,都是血之戒律作祟。
人类世界能在僵尸的阴影中绵延至今,也是受到血之戒律的恩泽。
血之戒律明确规定,僵尸不能灭绝异族。伏魔族正是依据这条血之戒律,才得以和僵尸缔结和约,没有引爆大规模战争。
无数僵尸和伏魔者,用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阐述并捍卫血之戒律。
但就在一秒钟前,伏魔族长老司徒炎,竟然亲口坦承,被遵行数代的血之戒律,是苦心诣设的骗局,是漫长的弥天大谎。
真正的血之戒律,只有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汝等不可背离血之父。
从独孤明身上,已经印证这一点。僵尸永远不能违抗他的创造者,否则必然遭到惩罚。
“这个秘密,由伏魔族历任最高长老掌握……”司徒炎解释,“……血之戒律,是亡魂族祖先和伏魔族祖先,共同编造的……”
他双腿伸开,略有疲态,坐在那张黄花梨靠背椅上,闭目微暝,惬意品啜香茗。
对这位已届高龄,但每天仍要面对各种致命超自然生物的伏魔战士而言,此刻的闲暇,是一种珍贵享受。
茶香袅袅的餐厅里。莫难穿着红绿双色唐装的俏丽身影来回穿梭,有条不紊,为每人添布一道道精致茶点。
雷赤乌已在几位伏魔者的“热情陪同”下,将那位被他掳来的少女送往日落山医院。司徒炎表示。只要紫鼎家长老雷赤乌能做到,让那倒霉女孩永远忘记这次遇袭事件,他就网开一面,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咚!倚墙而立的成易,五指骨节在坚硬的石壁上,叩击一下。
早已饿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宝芙,嘴里刚塞进一整只味美多汁的鲜虾小笼包,就被这突然的闷响,嚇得差点噎住。
她抬头看向成易。只见他英俊的脸庞,露出黯然。
“如果,早知道真相……”他涩声道,“……爷爷就不会……”
成易心里对爷爷成硕背叛独孤明,挑起亡魂族内讧,并酿成青阳家惨剧这个逝去不久的过往,始终负疚极深。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血之戒律这种东西存在,当初成硕就找不到借口,对独孤明不利。
宝芙和莫难互相看了看,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成易,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响起。
“如果早知道真相,我们现在,也许都已经是灰。”
说话的,是远远坐在角落里的独孤明。
那是屋中唯一不会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他抱膝蜷在硕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中,黑衣黑裤,被黑疤覆遮的面庞。整个人仿佛是团黑色。唯有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鲜红欲滴的血钻。闪耀着瑰丽炫目的光芒。
成易愕了愕,但随即便明白。独孤明说的是事实。
失去血之戒律制约的僵尸,必定是世界上最残暴也最肆无忌惮的杀手。那样,他们不仅会毁灭人类。也会更快毁灭自身。
低级僵尸屠戮人类,高级僵尸自相残杀并屠戮低级僵尸,低级僵尸反抗高级僵尸……
那将是一场结局注定悲惨的厮杀。
世界,也许会因此终结繁华,变得空荡荒芜。大地笼罩着死气雾霾,不再有欢乐和希望……
“你们的祖先……”司徒炎睁开眼,注视着坐在昏暗中的独孤明,“……为你们制造我们——又为你们,编造哄你们乖乖听话的假血之戒律,我很好奇,他——就是他吗?”
“我更好奇,他玩弄我们金蝉家,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片刻,独孤明低声道。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那张被损毁的脸庞,不禁微微一个寒噤,脑中闪过那位灰衣人的身影。
独孤明是唯一认识那灰衣人的人,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似乎也瞭解有关那灰衣人的事。
察觉屋中数道探寻目光,聚集在自己脸上,司徒炎端起莫难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亡魂族真正的祖先,被称为元祖——我们伏魔族历代首席长老继任时,同时也会接手一堆被封禁的伏魔史籍……”司徒炎笑了笑,“……我承认我很八卦,越是某些人想掩盖的真相,就越是我的最爱——我在这些废纸头中,确实挖到过有用的猛料:封印僵尸王的,不是伏魔者,而是僵尸太子和一位僵尸元祖。”
这件事,宝芙在封印之地,已经获知。
那时的独孤明,实力不足以和僵尸王独孤无缺抗衡,所以才借助元祖之血的力量。想一想,他竟然站在伏魔者的阵营,与自己的父亲为敌。无论如何,那一定是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她起身走到独孤明身畔坐下。他已经默然伸过一只手,和她五指紧紧相扣。独孤明从未对她说过,他那些遥远的过往。她此刻从司徒炎口中听到这些,竟有一种,谛听古老传说的恍然感受。
只是,那本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话人物,就在她咫尺身畔。
连莫难和成易,这时也全神贯注看着司徒炎。
不满千岁的他们,是亡魂族中的年轻后辈,对故去旧事,大多都不知情。
“伏魔史籍上记载,那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战争……”司徒炎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这时略微扯起,神情显得严肃起来,“……血流成河,战士们的头盔和盾牌漂浮在上面,没来得及转变的伏魔者尸体,多得连野狗的肚子都撑爆——虽然僵尸太子加入我们,但我们还是没有赢的希望,然后……”
“然后怎样?”
宝芙迫不及待追问。
她孩子似的旺盛好奇心,已经全部被激起,出神遥想着那依稀可见的刀光剑影。完全忘记故事中的那位主人公,带着真实的呼吸和心跳,坐在她身旁。
独孤明握着她的手,看到自己彻底被她忽视,唇边不觉浮起一丝微笑。
“……伏魔史籍记载,在我们只剩最后寥寥十几位战士,被僵尸王的魔尸军团包围时,一位神秘人突然出现,送给僵尸太子一种特殊武器……”司徒炎低声道,“……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元祖之血!”莫难深吸了口气,望着独孤明,“殿下,真是他吗……”
那噩梦般的灰衣人,此刻又如一条无法驱散的幽灵,浮现于这房间里每只僵尸的脑海。
他身体中隐藏的强大神秘力量,令他们无比恐惧,又无比敬畏。
毋庸置疑,他是独孤明的制造者,是比他们更高等的存在。所以,他可以冒充僵尸王独孤无缺,操纵独孤无缺发动战争。同时,他也能将自己的血赐予独孤明,让独孤明将独孤无缺的恶灵封印。
成易皱了皱眉头,喃喃道。
“他脑袋里一定长着蘑菇——这,不是自己杀自己吗?”
如果,冒充僵尸王的灰衣人,和赠给独孤明元祖之血的灰衣人是同一人。那么他的行径,的确古怪得令人不可思议。
这时司徒炎站起身,看了看宝芙纤细手指上那枚熠熠生辉的血钻,微笑道。
“这个谜底或许有答案,我要送给僵尸太子的新娘,一件很特别的礼物。”
随着他话音落下,宝芙看到房间的门打开,两位伏魔者,带着一个人走进这座雅致的小客厅。
她看到那人的脸,几乎立刻疯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爸!”
宝芙脱口喊。
那个被两位伏魔者用枪顶着后脊梁,模样狼狈的中年男子,正是宝芙父亲宋子墨。
自从伊诺维奇吸血鬼事件后,她这位糟心老爹就再次玩起隐身游戏,消失得人不见影鬼不见踪。
此刻,看到宝芙的一霎,宋子墨眼睛登时亮了,仿佛看到救星下凡。
“她是我女儿,僵尸太子妃是我女儿——”他跳着脚,扭头冲身旁两个伏魔者大喊,“——睁大你们的狗眼给我瞧清楚,老子是谁?老子是僵尸太子妃的爸爸!”
他话音未落,其中一位伏魔者,已经反转枪托,重重给了他一记。
宋子墨整个人顿时朝后飞跌出去,眼看他要撞在墙壁上,却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骤然托住他,使他双脚稳稳当当落地。
倏地,莫难和成易,已经一左一右站在宋子墨两侧,仿佛伽蓝韦陀双护法。
他们都是强大的高等僵尸。那两位本想再次抓住宋子墨海扁的伏魔者经过判断,知道从他们手上抢人很不现实,只得愤然作罢。
宝芙几步走过去,看着父亲那张被揍得高高肿起的脸,叹了口气。
“爸……”
“宝芙,快救我!”宋子墨指着司徒炎,“这些伏魔者都是混蛋——每天只给我馒头和水……”
宝芙很清楚自家老爹不成器,于是望着司徒炎,等他给自己一个明晰的解释。
“三天前,你爸爸在我们的辖区,袭击了一个女人……”
“那不是袭击!”还没等司徒炎说完。宋子墨就抗议,“我只是咬了她一口。”
看到父亲一脸冤屈的模样,宝芙已经明白事情原委:一定是宋子墨在捕食时,被伏魔族抓获。
伏魔族对违规僵尸绝不手软,而宋子墨此刻还能鲜活地站在她面前,她真该感谢伏魔族。
“对,宋先生……”司徒炎点点头。“……要不是我们的人及时发现,你这一口会咬得那女孩上西天——她比你女儿,大不了几岁。”
“我没想杀她,是她求我转变她,你们把所有的事都搅黄了!”宋子墨脸上带着嬉笑,眼中却闪烁着怒意,“……她不想做人,想做僵尸,我帮她实现愿望。这有什么罪?”
“那,是没有罪,但你必须要背负,从此以后——她所犯的罪。”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响起。
宋子墨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浑身不可自抑抖了一抖。他望着那个安静朝自己走来。脸庞被黑色疤痕覆盖的男子。
那外表年龄似乎只有十九岁的男子,什么也没做,神色静默自若。
但是立刻。宋子墨本能的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述的威严和压迫。
冥冥中,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召唤着他,他的小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止不住要双双堕地。
这时候,宋子墨感到自己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搀扶住,这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制止他在那个男人面前跪下来。
他凝视着独孤明的脸庞,喉头梗了梗。张口结舌,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
憋了好半响,他才嗫嗫发声。
“太子殿下……”
“请允许我。和宝芙一样,称呼你为父亲,将你当做我的父亲。”
就在宋子墨手足无措,恨不能找条地缝遁走的一霎,独孤明静静道。
站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宝芙,终于暗自舒了口气。
她私下也偷偷想象过,爸爸和独孤明见面的情景。虽然自家老爸的表现,一如既往的缺乏美感,但独孤明似乎并不介意。
然而,她耳中,这时清清楚楚,传来宋子墨略有迟疑,但却异常肯定的声音。
“……不行,我要带宝芙走。”
“爸!?”
宝芙万万没有料到,爸爸会这样说。
她惊讶地看着宋子墨,只见他脸上虽有歉意,但眼中神情,却急迫而恼怒,毫不妥协。
他瞪着她大吼。
“你傻了是不是?他身上的反噬,喝再多血也没得救,迟早会发疯——我就你这一个女儿,我不能让你被他吸成干尸!”
“爸,你怎么知道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什么,明的反噬……”
这变生不测,让宝芙六神无主,彻底懵了。
她知道,爸爸固然不是完美的爸爸,却是那个十八年来和她相依为命,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人。
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她心中大过天。
如果爸爸不认可她和独孤明的结合,会让她感到缺憾。
但更让她惴惴不安,觉得天似乎就要坍塌的,是爸爸说的,关于独孤明的事。
“宝芙,有一天你会懂,这个人他不适合你——总之,我们快离开这儿……”
宋子墨嘴中一面含混不清的嘀咕,一面抓住宝芙手腕,拖着她径自朝外走。
宝芙知道,爸爸现在有恃无恐,只要当着独孤明的面,伏魔者不能将他怎么样。而宋子墨也料定,以独孤明的个性,绝不会向他妻子的父亲出手。
做事情从不和她商量,也不问她愿不愿意,就是她这位卤蛋老爹的一贯风格。
她想要甩脱爸爸,但目光看到他神色惊疲的脸庞,以及鬓角凌乱翘起的发丝,却又于心不忍。
莫难和成易看着独孤明,等他示意。
独孤明依然站在原地,修长的身体里,散发的气息冷静如山脉。
宋子墨的手,已经抓住镀金门闩,就在他用力去拽的时候,独孤明略微有些沙哑的低沉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你逃不开她的,为什么不选择一战呢?”
宝芙看到,听到独孤明这句话后,爸爸宽阔却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明显的震了震。
宋子墨握着锁头的手指,忽然开始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连锁柄都握不住了。
从小到大,宝芙还没见过,爸爸如此害怕过。
她感到懊丧又郁闷。对于爸爸身上发生的事,和爸爸想要做什么,看来独孤明比她这个女儿更瞭解。
然而和往常一样,他又连一滴水都没告诉她。
男人,无论是独孤明,还是爸爸,有时都一个德性。
宋子墨蓦然转身面对独孤明,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龇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喘,还有不甘示弱的嘶吼。
“我能,我一定能摆脱她!”
“用宝芙当代价?”独孤明两道宁静,却直透人心的目光,照在宋子墨神情激动的脸上,“宋先生,我仍然给你机会,让你成为我父亲的原因,是我知道,你不过是个被人欺骗利用的卒子——假如,你要是知道那些人赐给你永生的真正动机,还把宝芙交给他们,那么现在,我已经亲手把你撕碎了!”
随着那声最后发出的低低咆哮,独孤明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劲急的寒风,已经骤然扑到宋子墨面前。
宝芙嚇得立刻喊起来。
“明,不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话音还没落,就看到脸如土色的爸爸,嘴唇忽然动了动。
宝芙顿时浑身冰冷,觉得自己仿佛踩到一条毒蛇。那一瞬间,她看得非常清楚:爸爸眼中,射出异常冰冷陌生的光芒。
他就像变成另外的人,低声念诵,一串古怪的音符。
随着宋子墨的声音,独孤明的面孔突然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他身体僵住,动作稍稍凝滞,但立刻以更迅猛的速度,抓住宋子墨。
那幅情形,在宝芙看来,是噩梦成真。
爸爸无力对抗独孤明,但嘴皮子依然在飞快翕动,继续吐出那些低沉模糊,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呓语。而独孤明一只手,已经噗嗤插入爸爸胸口心脏的位置。爸爸脸上那古怪而生硬的表情,这时转变成巨大的恐惧。他要说什么,然而只吐出两个字:“神水……”
随之他嘴里冒出,一股股黏稠的黑色汁液。
宝芙听到自己的哭泣声,她伸手想将爸爸从独孤明的桎梏下扯出来,但被一个人紧紧抱住,无法动弹。
她耳边,响起莫难低沉峻冷的声音。
“太子殿下做的一切,只为你。”
宝芙还没来得及思索,莫难这句话的含义,就看到骇然的一幕。
随着声尖锐刺耳的古怪嘶叫,独孤明从宋子墨胸膛里,蓦地拽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团活蛇般挣扎扭动的带状物,没有眼睛。却在一端,生着一张大嘴。
那张无底洞似的圆筒形大嘴,遍布细密獠牙,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怪东西被独孤明从宋子墨身体彻底扯断的一刹。宋子墨倒在地上,脸颊迅速脱水干瘪,状如骷髅。
而独孤明也在这时,伏倒在地。
那黑色怪东西嗖得一下,窜到宋子墨身旁,试图再次进入他身体。
砰砰几声枪响,站在一旁的两位伏魔者手疾眼快,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黑色怪东西,那怪东西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鸣叫,身体骤然化成一团黑色汁液。而那团汁液在瞬间。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咒符似的奇形箓文。
宝芙的目光一触到那黑色字符。立刻大喊。
“快闭眼!”
那黑色字符,是赤烈留给她的咒文其中之一。也是那些灰衣元祖,用来对付僵尸的咒文。
她急忙扯下墙上一幅十九世纪点彩画派的名贵作品。覆盖住那黑色咒文。
然后,她跪伏在地,伸出手指,在那幅她从前根本不敢亵渎的大师画作上,歪歪扭扭写出赤烈留给她的咒语。嗤得一声,一股幽蓝火焰,顿时蹿起。几秒钟后,那幅举世稀珍的印象主义油画,便化为一堆灰。宝芙顾不得去忏悔自己毁坏艺术瑰宝的罪行,而是小心翼翼拨开那些灰烬。她登时松了口气。地板上,黑色咒文已经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时,成易已经抱起独孤明,只见他双目紧闭,毫无知觉。莫难几步便奔到独孤明身畔,她伸手触了触独孤明心口,两道凌厉目光直逼司徒炎,口中獠牙龇出,嘶声道。
“司徒长老,请你解释清楚,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
宝芙听到莫难语气中的急怒和悲愤,心直往下堕。
独孤明体内,很久之前就埋植着末日之翳红菲施下的诅咒。为救她,他承受了黑暗咒语的力量,随后又遭到血之戒律的反噬。而刚才,宋子墨再次用奇怪的咒语攻击他。虽然,独孤明拥有不死不坏之身,但连续受到几重这种超自然之创,恐怕他的身体负荷,已经到达极限。
她看看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已经碳化的父亲,随即抬头望着司徒炎,等待他的回答。
司徒炎的视线,落到宋子墨胸口被独孤明撕开的大洞上,面色微微一暗。
“太子妃,令尊……也没有心脏。”
宝芙的眼睫颤了颤,她阖上眼皮,再次张开。
果然,在爸爸干枯如焦的胸膛里,她看到一个,她害怕的现实。
爸爸和尼祖以及那些新型僵尸一样,没有心脏。回想那些新型僵尸临终毁灭时的模样,宝芙就觉得浑身泛起阵阵透骨寒瑟。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爸爸,也会在自己眼前,腐烂成片片残渣。
“爸爸他……”
“僵尸太子已经把你爸爸体内的寄生符取出来了,他的身体不会再被寄生符摧毁。”
“寄生符?”
宝芙看着地上那堆薄薄灰烬,心头笼上一股难言的憟冷阴暗。
独孤明刚才从爸爸胸口抓出的那黑色怪物,想必就是司徒炎口中的寄生符。这种诡异的东西,看似拥有生命的活物,却又能转变成咒符。
司徒炎凝视着那黑色符咒留下的灰,目光中充满憎恶,他点点头。
“不错,就是这种东西,维系令尊的行动,也支配他的生死。”
宝芙现在明白,爸爸为什么可以从嘴里,发出那种能伤害独孤明的咒语。那是因为,他受到体内寄生符操纵。
从这种可怖的寄生符,她隐约又看到,那些灰衣元祖的幕后鬼影。
那些躲在吴姬天门中的怪异隐居者,对他们的僵尸后代,毫无爱护之心。如果这寄生符真是他们的杰作,那么独孤明和爸爸的性命,凶多吉少。
她不敢再多想,直视着司徒炎那双深遽的眼睛,哑声问。
“……现在,我能做什么?”
司徒炎看着她的眼神,立刻让她省悟,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只要能挽救独孤明和爸爸脱离危险,她已经决心去做,任何她即使做不到也必须去做的事。
伏魔者离开后,她将爸爸安置在暮宫最僻静安全的房间,并留派专人看守。
独孤明,则如同睡着了般,静静躺在他们的床上。
几个小时前,这张床还是他们幸福旖旎的婚床,但此刻却冰冷沉寂,仿佛灵堂的死者眠榻。
宝芙跪在床畔,握着独孤明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脸颊埋在他掌间。她浑然不觉,泪水悄然浸湿她的嘴角,默默在心中对独孤明诉说着,相信他一定能够听得见。
“明,等我回来,我会救你……”
经过和司徒炎的一番交谈,她已经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虽然,莫难和成易还有雷赤乌都反对,但她还是决定去参加一个秘密集会。
根据司徒炎的情报,这个秘密集会在日落山暗中生根,培植势力。伏魔者屡次想要进入这个集会探查究竟,都没有成果。
从目前掌握的蛛丝马迹,伏魔者可以做出的唯一判断,就是最近层出不穷的新型僵尸事件,都和这个秘密集会有关。
如果能调查清楚,秘密集会的背后主使人,那么或许就能解开新型僵尸之谜。
对宝芙来说,这也是救活父亲,让独孤明苏醒的希望。
她吻了吻,独孤明手上那颗鲜红欲滴的血钻,凝视着他那张被疤痕侵蚀,但依然可以辨出原先俊美轮廓的脸庞。
仿佛陷入沉睡的他,此刻什么都不能对她说,甚至不能用那双遽黑的眼睛,再看她一眼。
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现在,该她来为他做什么了。
宝芙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这时,她看到整理房间的莫难,手中捧着一块白色的东西,正呆呆伫立在那里。
那又轻又软的白色织物,是被撕碎的绉纱。
莫难虽然与节俭这种美德差距很大,但的确患有某种程度的恋物癖,她一定是在为这条绉纱裙痛惜。
因为,这是她亲自为宝芙挑选的结婚礼服。
宝芙的脚步,稍微在莫难身旁停留。她的目光,掠过那条在噩梦中,被阿灭撕碎的婚纱。
被撕碎的婚纱,是真的。
这说明一个事实,那个噩梦,不是噩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在日落山已经逛荡两天。
她还是没有遇见,那个秘密集会的联络人。
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介绍,那人就像带鱼饵的鱼钩,四处物色上钩的鱼儿,将他们诱入那个秘密集会。
所以宝芙怀疑,只怪自己长得不像那条贪吃的鱼。
尽管她每天逃课,频频把自己置身于朝宫图书馆、运动场、练舞房、餐厅、咖啡屋这些地方,但她这条小咸鱼,似乎就是不入那位联络人的法眼。
步履有些蹒跚,她灰心泄气踩着那双蔻粉色高跟鞋,经过一群大秀肱二头肌的灌篮猛男。
这是和司徒炎的约定,她必须每隔二十分钟,在伏魔者的视野中出现一次。否则,她才不会穿着,这条只差一毫米就露出打底保险小内内的长袖白素馨连衣裙,像块待价而沽的鲜肉,在一堆处于生理饥渴期的男人眼前晃来晃去。
那位混迹于热血篮球青年中的伏魔者,用一记失败的三分球给她信号:他看到她了。
百思不得其解,在日落山学院,有为数不少身份是伏魔者的学生。但那位神秘的集会联络人,就像一个高能雷达,可以从普通学生当中甄别出他们。
迄今为止,没有一位伏魔者,能够成功潜入那个秘密集会。
目光掠过静谧幽美的校园,宝芙心头漫起疑雾重重。在日落山越久,她就越是感到,自己身陷谜潭。
属于独孤家的暮宫。承载着太多独孤家乃至整个亡魂族的晦暗血泪。而被四位特殊校董联手掌控的朝宫,更是风诡云谲。
代表亡魂族势力的校董摄政王骁素已经化为灰烬。
如今暗中角逐日落山的力量,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和那位与其他元祖不同的神秘灰衣人。以及自始至终不曾显山露水的第四位校董。
这时,一道突然映入宝芙眼帘的熟悉身影,中断她惴惴不宁的心绪。
那位颇具绅士风范,儒雅俊朗的男子,应该是很多思春少女心仪的对象。不过宝芙此刻之所以关注他,是因为他正匆匆步入,被几株高大悬铃木掩映,已经封闭的美术馆东翼楼。
东翼楼的封闭,谣传是被某位资历很深的名师,当成私人作品储藏仓库。
宝芙脑子微微一动。便尾随那男人身后。追进东翼楼。
因为那个男人。就是在她人生转折中起到攸关作用,促使她来到日落山的校董助理关马。
如果她瞭解得没错,关马是唯一一位。见过日落山四位校董的人。
可惜,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已经在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身上,连碰数颗不痛不痒的软钉子。
关马坚决遵守和每一位校董签订的协议,守口如瓶,拒绝透露他们的任何背景资料。
这给伏魔族调查秘密集会的行动,增添无形障碍。
和关马没有太多交往,但他的和蔼可亲,令宝芙记忆犹新。她忍不住萌生一丝侥幸,或许她可以再尝试一次看看,是否能从关马那里。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而这线索,说不定可以为她指引出,一条通往那个秘密集会的道路。
老天竟在这时候让她遇到关马,巧得简直是个奖赏。
很快,宝芙就亲眼见证,谣传是真。
这座精致典雅,依仿地中海风格建造的东翼楼,的确沦为某位名师的私人储藏室。大厅、过道、每个房间乃至楼梯,都摆满这位名师的各种习作。数量浩瀚的素描手稿和风景写生,鳞次栉比的陶土制品和雕塑,使宝芙恍如误入米诺斯迷宫。
从这位名师嗜爱描摹美男的癖好,以及她蛇飞凤舞的独特签名,宝芙很容易就判断出她是谁。
所以,当宝芙在这座寂静的东翼楼,突然听到自己授业导师的声音传来,第一反应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但随即她便意识到,逃课的顽劣孩子,不止她一人。
玩忽职守的龙汐教授,对英俊男人的热爱,显然更甚于对学生的热爱。
躲在一尊高大的青铜天使雕像后,宝芙看到,似乎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龙汐,正面对着关马,解衣卸衫。
那突然暴露出来的艳丽*,散发出既香且浓的成熟风情。
宝芙早已知道,龙汐是个私生活自由不羁的女人,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淬不及防。
看来,阴差阳错,是自己误撞到他们两人的幽会。宝芙只得放弃想要和关马谈一谈的念头,转身准备悄悄溜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关马低沉醇和,略带遗憾的声音响起。
“你这副身体的极限快到了,龙汐。”
龙汐冷厉又苍凉的声音,随之也低低传来。
“可她究竟藏在哪里?关马,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她,还是我?”
两人交谈的口吻,不像是有缱绻私情的男女,却像是彼此并无信任的敌人。
宝芙回过头,看到龙汐正重新穿上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龙汐的肌肤上,遍布一种细细淡淡的红痕。
那奇怪的红痕,仿佛是用红色丝线缝合出的针脚。使龙汐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的偶人。
登时,宝芙只觉得毛骨悚然。
龙汐是神女双生体之一,女儿的转世,她必然不会和普通人类一样。但如此奇诡的情形,一定有什么异常。
只见关马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从西服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金属瓶,递给龙汐。
他低声叮嘱。
“已经不多了,你要珍惜一点。”
龙汐急忙接过那只扁扁的小瓶,旋开瓶盖,对着嘴唇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她万分谨慎的,将那只小瓶妥帖收入自己的手袋。仿佛那瓶子里,装得是比黄金还贵重的物品。
宝芙暗猜,那瓶子里装着的液体,必然不是酒,但却是某种让龙汐非常依赖的东西。
果然,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龙汐身上那些诡异的红痕,颜色就越来越淡,渐渐趋于消失。
龙汐神情冷漠严肃的脸庞,这时才现出一丝缓和。
她一双深遽明亮的黑眸,骤然朝宝芙藏身的雕像望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宋宝芙,你这学期,不要想从我这里拿到及格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苦着脸,从雕像后爬出,知道自己此刻怎么看,怎么都像个被流星砸到的衰货。
从日落山学院王牌教授龙汐手中得到专业及格,是许多人心目中的信仰之路。
现在这条路已经对她封锁了。
她站起来,怀抱最后一线希望,忐忑道。
“教授,我可以说,我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吗……”
傻子也知道,龙汐必然不想泄露她的身体秘密,才和关马在这座人迹罕至的美术馆东翼楼约会。
“小女孩,别对我来这一套……”龙汐不假辞色,打断宝芙,“……就算我今天没抓住你翘课,也不会给你及格,因为你的作业让我真的很头疼——你知道现在全球树木资源浪费有多严重吗!我每次都想把你的作业直接扔进垃圾筒,但实在可惜那张纸。”
被人指出自己没天分,也不是第一次。
宝芙早已炼成两件无敌制胜法宝:强心脏和厚脸皮。但在听到关马低醇笑声时,她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大头朝下摔在地上。
就在她羞臊难堪,脑袋快要耷拉到脚背上时,看到另一双男子的脚,停驻在她视线中。随即,她耳畔响起关马温和的声音。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吗?”
宝芙抬起头,触到关马那双目光澄湛的眸子,心里不禁微微一个激突。某种奇怪的感觉掠过脑海,然而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疑惑地望着关马,忽然明白,他其实一早知道,她在跟踪他。
“……告诉我。那个集会在哪里……”事已至此,宝芙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关马先生,日落山所有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
这是宝芙的直觉,奇异的日落山,和这里发生的所有奇异事件,身为四位校董助理的关马,绝不会毫不知情。
但关马那张英俊聪慧,清矍好看的脸庞上。只是露出一丝深深歉意。他凝视着宝芙。低声道。
“宝芙。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理解,遵守协议是我的职责。”
站在一旁的龙汐。冷声笑了笑。
“吝啬的关马助理,要是一个懂得慷慨分享*的人,早就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了——但有时候,人必须学会改变,才能生存。”
龙汐这句颇有所指的话刚刚说完,楼梯上就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劲拔的男子身影,顷刻出现在几人眼前。
宝芙怔了怔,看着那男人比过去略微有些清瘦,但更显得精悍英锐的脸庞,不禁脱口低呼一声。
“飞飞!”
这浑身散发着剽骁敢勇气息的年轻男子。正是伏魔族红莲组组长狼飞飞。
自从日落山爆发新型僵尸案件后,宝芙就没再见过飞飞。
她记得两位和飞飞有过露水情缘的女孩,都变成新型僵尸死亡。飞飞因此负疚极深,不知道他心里,现在有没有感到解脱。
只见飞飞径直走到关马面前,一双轮廓狭长清秀的眼睛,射出两道犀利目光,直逼关马。那表情就像是要将关马撕碎,生吞活吃。
与飞飞那种天生的虎狼气焰相比,关马更显得儒雅温良。他也不慌张,转头看着龙汐,淡淡道。
“龙汐,我尽力帮你,你却出卖我。”
“你知道我拖不了多久,唯一能救我的,只有她……”龙汐不置可否一笑,咳嗽几声,冷冷道,“……她在哪儿?”
随着啪嗒一声金属叩击的轻响,乌黑锃亮的枪口,已经顶在关马后背心。那把装着消音器的格洛克,握在一只白皙纤秀的手中。
出现在关马身后的持枪靓妞,正是宝芙因为太过熟悉,所以总想避而远之的林悠美。
林悠美朝宝芙飞快佻皮的,夾了夾一只眼睛,随即对关马低声笑道。
“亲爱的大助理,恐怕这一次,你必须把你肚子里的货,吐出来了。”
生命受到威胁的关马,脸上不禁露出丝苦笑,他叹了口气。
“你们违反司徒长老和我的协议,司徒长老知道吗?”
宝芙此刻已经明白,关马这是中了请君入瓮之计。
想来,龙汐母女和飞飞联手预谋,在今天埋伏关马,就是想从他口中,逼出重要内幕。
飞飞和林悠美眼中一闪而逝的忧虑,使宝芙省悟,关马刚才那句话,恰中他们软肋。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想必是伏魔者族规不允许的。
她转头朝门口看了看,只见负责监视她的伏魔者,还没有跟进这座东翼楼。若是被伏魔者发现飞飞和龙汐母女动用武力胁迫关马,事情势必会更不妙。
铁面无私的伏魔族长老司徒炎,肯定会严惩飞飞和林悠美。
如果在过去,宝芙肯定会反对,龙汐母女和飞飞用这种手段对付关马。但经过这么多险恶历练后,她只觉得一切都扑朔迷离。自己根本无法确定,关马究竟是不是,一个全然无辜的好人。
更何况独孤明此刻还在暮宫昏睡,等待她找到,解救他的良方。
一想到,他的生命或许只悬于一线,她的心脏,就有一种被搁置在火中翻覆焚烤的感觉。
想要不顾所有,回到他身畔,只求守着他,看着他,直到最后。
宝芙阖上眼,随即又睁开,低声决然道。
“我,不会告诉司徒炎长老。”
听到宝芙表态,龙汐母女和飞飞,眼中骤然都露出一丝喜色。而关马两道清湛深遽的目光,则静静朝宝芙看过来。
和他目光相接的霎那,宝芙不知为何,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奇异的虚慌。她连忙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时,龙汐走到一面墙边,将墙上一幅水彩肖像画取下来。只见灰色砖墙上,有一个黯淡模糊的墨色掌印。不知是多年前哪个淘气促狭的人,故意留在上面。龙汐抬起手臂,将自己一只手摁在那掌印处。
宝芙感到一丝纳闷,不知道龙汐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就在这时,她耳中传来低闷的轧轧声。
那声音隐约是从地底发出。
正在她茫然四顾,寻找这古怪声音的来源时,只见屋内那座石雕楼梯口的地板,已经无声无息裂开,露出一个整齐规则的八角形暗洞。
宝芙不禁一愕,她和阿灭,有一次曾经利用永夜岛的地下密道,悄悄进入日落山。
没想到,除了那些连通永夜岛的密道,日落山的建筑中,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秘密所在。这不禁让人暗自惊悚,猜忖日落山的建造者,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思。
当几人都走进暗洞下的地室后,龙汐触碰机关,让地板重新严丝缝合。
这样一来,即使是灵敏如猎犬的伏魔者,也很难在一时半刻,搜寻到他们的踪影。
借着几盏钠蒸汽灯的青白光芒,宝芙看到,这座地室四面都是苔痕斑驳的石壁。依稀可以从酱褐色的苔痕遮掩下,辨出石壁上雕凿着一些年代久远的纹饰图案。除此之外,这座方方正正的地下室,局促闷狭,更像一座低矮的囚牢。不过,容纳他们几人,倒还是绰绰有余。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担心关马逃脱,林悠美将枪口从关马后心移开。
宝芙耳中听到砰的一声遽响,连忙转头循声看去。只见林悠美反转枪柄,挥臂狠狠砸向关马。
关马踉跄一下,跪倒在地。原本清雅英俊的脸庞,霎时被鲜血糊满,让人不忍睹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悠美不知和关马有什么深仇大恨,仍不解气似的,冲上去对关马又踢又踹。
她是具有特殊力量的伏魔者,即使此刻有十七八个强壮大汉,也会被她揍成一堆烂泥。如果不是飞飞及时将她从关马身边拖开,关马说不定会被她当场打死。
宝芙看看趴伏在地的关马,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搀扶起他倚墙而坐。
她一面用衣袖拭去关马脸上的血污,一面回头望着林悠美,责备道。
“悠美,你就不能温柔点儿。”
“这个卑鄙的男人,对我妈……”
林悠美虽然被飞飞用力拽住,但还是一副恨不得扑过来咬死关马的神情。
宝芙看到,平素总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林悠美,眼中露出难以自已的深深怆痛。她暗自心惊,不知道关马对龙汐,究竟做了什么可恨的事。
“悠美!”
龙汐忽然低喝,制止林悠美再说下去。她走到林悠美面前,噼啪一声,给了林悠美一记耳光。
这巴掌霎时打得林悠美冷静下来,她默默看着龙汐,情绪不再激动,但眼神依然悲伤。
宝芙印象中的龙汐,始终是个头脑清醒,条理明晰的女人。她没想到,龙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林悠美动手。
这时龙汐已经转过身,取出关马刚才交给她的那只金属瓶子,走到关马面前,低声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东西被称作神水。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作元祖的悔恨。”
宝芙愣了愣,她猛地想起,爸爸在碳化成为干尸之前。嘴里也提到过神水一事。
原来关马交给龙汐的金属瓶中,就是神水。而从龙汐的言语可知,貌似这神水和那些元祖有关。
只要一想到那些自由出入吴姬天门,透着诡异的灰衣人,宝芙就禁不住浑身恶寒。
她盯着龙汐手中那只小小金属瓶,顿时觉得,那里面满满盛载的,都是浸透邪恶因子的霉烂腐毒。
而这令人骨冷的神水,却来自关马。
她转眼望着关马,静候他的解释。
半个脸肿起来的关马。扯下自己的领带。擦拭着自己仍然没有止住的鼻血。他微有些淤青变形的眼睛。看了龙汐一眼,依然用平和的语气,斯条慢理道。
“你服用的量。还不到让你转变的程度。”
“转变?”宝芙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她情急之中,紧抓住关马一只手臂,“什么转变?”
关马尚没有开口,飞飞峻冷的声音,已经低沉响起。
“日落山所有的新型僵尸,在转变前,应该都服用过这种神水——教授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只要服用一次就会上瘾,无法中断依赖……”
“不是无法中断……”关马这时插口补充。“……中断的唯一办法,就是死亡——这种神水,会在最短期内,最大限度提高人的体能和智能,但同时也会剧烈损耗人体器官。一旦没有后续补给,人体很快就会衰竭……”
宝芙越听到最后,全身越是冰凉,手指都微微痉挛。
造成那么多无辜生命,转变成新型僵尸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种神水。
她现在明白,林悠美为什么要痛殴关马。换做是她,她也许会杀了关马。关马居然将这种害人的神水,送给龙汐。
而龙汐竟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甘当神水的实验品。
宝芙抬头望着龙汐。尽管龙汐刚才奚落过她,但此刻,她对龙汐的那一点点怨懑,已荡然无存。
龙汐仍是神情漠然,似乎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她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烟,有条不紊为自己点上,惬意吸了一口,才淡淡道。
“我和飞飞一样。因为我们是盛载特殊力量的容器,都已经没几天好活——所以,我不过想试试,这种神水是不是能延长生命。”
龙汐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宝芙蓦然震呆。
自从来到日落山,认识飞飞和龙汐,她曾经对他们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感到惑然不解。
两人的情感和性,都是那么放纵和儿戏。
现在她才知晓,事出皆有因。
“教授,就算明天死,今天也不要自虐……”
这时飞飞走到龙汐身畔,朝她微微一笑,随即伸手夺过龙汐嘴里的烟,掐灭丢在地上。
他这亲昵的小动作,让宝芙和林悠美,都不禁纷纷调开视线,不好意思直视。
宝芙知道,飞飞不是什么守礼君子,龙汐也并非贞洁烈妇。年龄相差十七八岁的两人,早已共谱过一夜鸳鸯曲。
但此刻瞭解了两人的真实命运,她心里不愿对他们再有菲薄。
然而宝芙看到,龙汐却对飞飞的关心,表现得颇为冷淡。她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稍微往旁边挪开几步,与飞飞保持距离。她的目光,则悄然迅速掠过,稍远处的女儿林悠美。
林悠美只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似乎没留意到母亲在偷瞄她。
飞飞对龙汐母女之间的异样氛围,压根儿毫无察觉。他两道冷厉目光,恶狠狠盯着关马,低声道。
“教授为帮我调查,骗你露出狐狸尾巴,才喝了那种东西——我不会让她再受罪,现在告诉我,龙汐的双生体,那个神女妈妈在哪儿?”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只小型电棍,在关马嘴边蹭了蹭。那意思很明了:如果关马再不配合,他会用这只电棍,撬开他的嘴。
只见龙汐和林悠美母女二人,两双极为相像的漂亮杏仁眼,这时也都紧迫注视着关马。
显然,寻找另一位双生神女妈妈,对她们至关重要。
背靠石壁的关马,布满伤痕的脸庞,此刻却露出丝微笑,他摇摇头,不紧不慢道。
“龙汐,别说我真的不知道妈妈的下落。就算知道,她也救不了你的命。”
“混蛋,你说什么,我妈妈她……”
林悠美低声咒骂,瞪着关马。她浑身微微颤抖,脸色骤然苍白若死。黑黑的眼瞳中,霎时充满悲愤与绝望。
“我早说过,她已经到了极限。”关马那双清遽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林悠美,目光澄澈,无喜亦无忧,“如果不是我给她神水,她已是具躺着的尸体——不过,你还是可以选择,或者让她成为一具能直立喝血的尸体。或者,身为伏魔者的你……干脆亲手结果她,给她安乐和……”
他这几句心平气和的话语,却宛如撒在林悠美伤口剧痛处的盐。
几乎是立刻,她举起手中那把乌漆漆的枪,朝关马扣动扳机,怒喝。
“该死的是你!”
“悠美!”
龙汐和飞飞同时惊喝,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是他们谁都没预料到的变数:在伏魔族中算得上佼佼者的林悠美,此刻竟会失控射杀关马。
掌握日落山机要秘密的关马,比他们瞭解的还要狡猾。这个不知道是正是邪的男人,或许永远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们想知道的秘密。
但如果他死了,不仅林悠美难逃杀人罪责。而且他们会失去一条,找到新型僵尸事件幕后黑手的重要线索。
一声低闷枪响过后,这座地室中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
林悠美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已经变成煞白。她额头迅速冒出的汗珠,哗哗直淌,霎那便濡湿了鬓发。啪嗒,她手中的枪掉落在地,因为她急遽哆嗦的十指,根本无力握住任何东西。她失血无色的嘴唇,微微蠕动,哑声道。
“……宝芙……”
此刻,宝芙跌坐在地板上,双臂张开,身体挡住关马。她黑亮的眼珠,有些困难的转动着,似乎是因为疼痛。
而她胸口,正仿佛花朵绽开似的,沁出一团深浓血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望着眼前一张张表情冻结的脸,意识到事情严重。
在林悠美开枪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关马死。之后她自己做了什么,她现在都已经记不清。此刻她唯一的感觉,是左胸肋骨后阵阵灼痛,痛到发麻,却还是痛。
随着这种无法忍耐的剧痛,她觉得很累很累。
似乎自己的身体,成了个破皮囊,里面所有气力,正流水般泻走。她耳边除了奇怪的嗡嗡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只看到花白一团。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双手扶住她,不让她倒地,下巴也被人托起。
看不清,是谁在她身旁,又是谁在她面前,她翕动嘴唇,发出微弱声音。
“……明……在等我……我要去……集会……”
看看宝芙耷拉到一侧的脸庞,龙汐抬起头,凝视着抱住宝芙的飞飞,低声道。
“她没救了。”
飞飞其实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件事的人。他在宝芙中弹的一霎,便冲到她身边。而看到她伤口的位置时,他血管里涌动的血,登时凝固。
子弹击中她心脏动脉,造成毁灭性损伤。
即使立刻将她送到医院抢救,也回天无力。她最多只能苟延残喘几秒钟,就会因大量失血休克死亡。
此时宝芙如果不是生命垂危,飞飞一定会毫不犹豫揍她一顿,他对怀中没有知觉的宝芙破口怒吼。
“傻瓜!你就不能不作死吗——”
这本来就显得压抑沉闷的地室内。一霎更加沉闷。无言的悲痛和沉重,瞬间扩散蔓延。
在场的人,或许都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但宝芙绝对没有。
满头大汗淋漓。木呆呆站在原地的林悠美,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道。
“把她变成僵尸!妈妈,我们可以……”
“悠美,任何违背自然规律的行为终将受到惩罚。”龙汐冷然开口,“上次将死去伏魔者转化成僵尸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她叹了口气,“而且,现在我们手里没有尸毒。”
林悠美顿时清醒,她母亲说得对。
将死者转变成僵尸。始终是一种违背这个世界正常秩序。破坏死灵安眠的行为。
那一回。利用死去伏魔者的尸体,制造僵尸伏魔者军团,实在是因为伏魔者疲于应对各种魔灵和真正的亡魂族。已经分身乏术。况且,那样的僵尸受到灵符控制,只能称得上活死人,和真正的亡魂族僵尸所去甚远。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她们手中没有尸毒。
哪怕,此刻附近有一只僵尸,即使是最低等级的孳生僵尸也好……
就在这时,一个依然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声音,静静提醒道。
“恐怕,尸毒对她没有作用。宝芙的血。对尸毒具有免疫力。”
这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将几人心中最后的希望无情浇灭。
说话的人,正是几乎已经被他们遗忘,站在一旁的关马。这个被宝芙救了性命的男人,正是间接导致宝芙死亡的罪魁。
他那张淤青遍布,却神态安定,目光从容的脸,愈看愈让人胸口冒火。
就在飞飞和林悠美,四道杀人似的目光投向他时,他又不慌不忙,从嘴里吐出一句。
“我建议,你们可以试试那个。”
“不!”龙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也是第一个反对的人,“不能让她喝神水!”
“龙汐神女,宝芙是黑暗之匙,所以你心里很希望她死,对不对?”关马唇边露出丝淡淡笑意,“她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自己决定吧。”
龙汐似是被说中心事,立刻缄口不言。
飞飞看着宝芙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感觉到她的体温越来越低,她的生命,就在他指尖悄然溜走。
做为一个天天和死神交道的伏魔者,遇到这种事,他本该处之泰然,山崩不惊。然而此刻,他却失去判断力。
假如神水对宝芙有效,那么她即便复原,也会成为一个必须依赖神水才能活下去的废人。
甚至有一天,她也会转变成为,那种东西。
那样的她……到底只是具她的躯壳,还是真正的她……
蓦地抬起头,他盯着龙汐,断然道。
“教授,给我神水。”
龙汐深遽清明的眼中,微微露出丝惊诧,但随即便了然于胸。她伸手从包中取出那只金属瓶,在交入飞飞手中时,只是淡淡道。
“后果自负,与我无关。”
“……我会负责。”
飞飞沉声道,眸光暗了暗,毅然拧开那只金属瓶,将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滴进宝芙口中。
一旁的关马这时低声道。
“想修复她的心脏机能,就必须给她最大量,但这也可能会带来另一个恶果。”
听到关马这句话,飞飞那只握着瓶子的手,蓦然僵了僵。
林悠美再也按捺不住,她一个箭步,将手中的枪抵住关马太阳穴,低声喝道。
“关助理,我已经杀了一个人,所以不介意再杀第二个——有什么屁,通通放出来。”
“林悠美同学,我从来不会用嘴放屁,你可以把我的每句话都当作金玉良言……”关马依然不愠不火。他注视着宝芙,深遽双目中,露出丝一闪而逝的哀伤,“……身体基因在短时期内被大量神水改造,会使她突变成新型僵尸……”
“只要她能活着,即使是那样……”
飞飞神色凝重的脸庞上,下颌部的一侧咬肌微微绷紧,决心坚定。
伴随着那些透明无色的液体,汨汨流进宝芙嘴里,关马低沉的声音缓慢响起。
“……那样,她的脑细胞会遭到严重破坏,会失去作为人类的记忆。她不会再认得,她曾经认识的任何人。她会暴走,会变成怪物……甚至,她不会再是……她。”
当他话音落下时,金属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也进入了宝芙身体。
哐啷一声,飞飞手中空了的金属瓶,掉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要散架般,颓然无力。仿佛,他刚刚完成一件,他人生当中最艰巨的工作。
这座狭小的石室中,每个人身上流出的汗水,似乎都浸透空气。因为过于死寂和紧张,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躺在地板上的宝芙。
她白皙脸颊上,沾着几点深色血渍,如同白瓷沾了几滴莓汁。一头黑发凌乱交错的小溪流般,四散铺开。身上那件白色素馨花连衣裙,胸口处的血污已经干涸,呈现出暗黑色。她神情安详,就像沉浸在甜美谜梦中,等待着她命中注定的王子,将她唤醒。
只是,当她甦醒后,或许这世上就不再有宋宝芙,却多了一个恶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先化为灰烬?
——尼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悠美看看飞飞,和他交换了一个焦灼不安的眼神。
宝芙变身拖延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吸引校园里伏魔者的注意。如果被伏魔者们发现这座密室中的事,他们就会被当做伏魔族的叛徒处置。
因为,他们不仅违反长老司徒炎的命令,绑架校董助理关马,对他动用私刑,导致误杀宝芙。甚至,他们还违规参与制造僵尸。
但他们的结局,至多是受到刑罚或被囚禁入无尽之塔。或者,再严重一些,被清除族藉。
可宝芙不同,她会被当成孳生僵尸,任何一个伏魔者都有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开枪将她击毙。
怕什么就来什么。
飞飞已经从空气中,嗅到他最熟悉的,伏魔者的气息。根据天花板的微弱声波震动,他判断他们已经进入这座东翼楼。大概最迟三分钟,他们就会找到这座密室。轻身落回地面。他盯着密室的石梯口,戴着黑色橡胶防护套的那只手臂,从袖口弹出一把锥形电刺枪。
这种由伏魔族自制的武器,能发射八百伏特以上的电流弹,足以使各种超自然生物,在瞬间麻痹。
各种超自然生物当中,也包括他那些伏魔者同伴。
林悠美从靴筒中又抽出一只枪,对准躺在地上的宝芙。她必须一只眼睛盯着关马的同时。用另一只眼睛防着宝芙。以备在宝芙转化完毕后突然暴起时,控制住她。
就在这时,关马忽然低声道。
“怎么会这样!”
他的语气极为紧张不安。
只见静静躺在那里的宝芙,身体上忽然现出许多大小不一的黑斑。那些黑斑。就像滴落在白纸上的墨渍,迅速洇开。这使她看上去,如同一具浑身长霉的玩偶娃娃。
这幅情形,登时让每个人都被嚇住。
宝芙此刻的模样,与其说是要甦醒复活,不如说是即将朽坏。
飞飞立刻到了宝芙身边,他俯身触了触她的脸颊,毫无温度。翻起她的眼睑,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他曾经吻过她的柔软嘴唇,他曾经在不眠之夜幻想过她的温暖身体。这个他曾经熟识的女人。鲜活的女人。真的死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怒火油然从他心头升起。
倏地,飞飞已经站在关马面前,一拳击在他脸颊上。看着关马踉踉跄跄。摔倒在地,飞飞低喝。
“神水为什么对她失效?”
“我不清楚,从没发生过这种状况……”关马支撑着爬起来,吐出满嘴血水,他一脸懊悔,注视着宝芙越来越黯淡发黑的尸体,喃喃低语,“……见鬼!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保证过,只要遵守协议,就不会有麻烦……”
“他们?”一直缄口不语的龙汐。两道深邃目光,忽然盯着关马,“你和元祖签订协议!你出卖给他们什么?”
关马跪倒在宝芙身畔,低头凝视着她,像一个想要求得宽恕的罪徒。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柔覆盖在她脸庞上。
“我不是商人,绝不出卖任何东西——我只想要日落山四方力量的平衡……”他哑声道,“只要我提供给他们贡品,元祖们就不会再回来……”
“贡品?难道是……”飞飞想了想,怒道,“……是你!果然是你选中那些人,把他们变成新型僵尸。”
新型僵尸之谜,至此昭然大白。
那些藏在吴姬天门中的元祖,应该就是一直不曾曝光的日落山第四校董。他们所需的贡品,便是人类。
或者说,他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人类转变成新型僵尸。
看来关马就是那个,在日落山四处物色牺牲者的钓鱼人。
飞飞和龙汐互相望了望,他们之前就怀疑,是关马将那些受害者,送入那个秘密集会。因此龙汐才不惜舍命,从关马那里获得神水,以求查清那个秘密集会的真实情形。
“你错了——”这时关马脸上露出丝古怪笑容,低声道,“有选择权的人不是我,每一个贡品,都是由他们亲自挑选的。”
他话音刚落,密室的天花板,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沉重敲击声。
这表明伏魔者已经发现他们。
林悠美看了看宝芙的尸身,将手中的枪递给龙汐,低声道。
“我告诉他们,这都是我做的。”
她的意思,显然是想独自承担一切罪名。说着,她几步便走到,天花板正在簌簌跌落尘灰的那处下方。
上面的伏魔者估计是耽心遭到埋伏,才放弃密室入口,而另辟蹊径,在那里刨开一个大洞。当金色日光随着细雨般洒落的沙屑,一起飘进这座密室时,一挺轻机枪的枪管,也随之探下。
“小心!”
飞飞一声大呼。
随着子弹密集飞舞,以及子弹呼啸,弹头弹射在石壁上的铿锵声,这座密室登时成为一座硝烟弥漫的死亡之笼。
林悠美几乎在枪响的一霎,便滚到墙角蜷缩成一团。
她惊骇地看到,四处横窜的子弹从飞飞和母亲龙汐的身体穿过,却没有伤害他们。而一颗射进她自己左腿的子弹,也没有停留在她的肌肉和骨骼中,而是径直穿越而出。她的腿上不但没有伤口,而且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站在枪林弹雨中,飞飞和龙汐,脸上都露出一模一样的迷惘和惊怔。
这一霎,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成为刀枪不入的超凡神圣。
枪声渐渐归于寂灵,林悠美看到一个她认识的伏魔者战士,从天花板的洞口探下脑袋。
那个眼神非常敏锐的伏魔者,两道鹰隼般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林悠美的眼睛,和他那双茶褐色,显得有些空旷的眼瞳对上时,立刻意识到,他完全没有看见她。
果然,那个伏魔者皱了皱眉头,便离开洞口。
他带着浓浓倦意和厌烦的声音,从顶上飘下来。
“好消息,那个嫁给僵尸太子的小妞不在底下。坏消息,她还活着,我们别想有安生日子过——这下面过去肯定死过不少人,臭得要命!”
听到伏魔者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林悠美明白他们又去别处寻找了。看来,大部分伏魔者对围绕宝芙这种娇娇女展开行动,都怨声载道。
林悠美有些透不过气来,望着站在对面三四米外的龙汐。霎那,从龙汐闪烁的目光里,她知道她想的和她一样。
不仅子弹没有伤到他们,那些伏魔者也没有看到他们。
就像有人在一瞬间施了神奇的魔法,使他们受到保护。
而林悠美的感觉,他们更像是被某种东西屏蔽了。在那些伏魔者的世界中,他们是不存在的。
这让她毛骨悚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她脑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诉说,就听到飞飞低低咒骂。
“真狗屎!他死了。”
只见,飞飞正俯身查看,趴伏在宝芙尸体旁的关马。三颗流弹射入关马的后背,两颗穿过肩胛,一颗命中心脏。他身子底下,汪了一大滩浓得接近黑色的血浆。那些血浆正飞快涌向,近在咫尺的,宝芙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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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一室,他们得到庇护,可关马竟中弹身亡。
似乎,那位冥冥中对他们睁开眼的神灵,却惟独对关马闭上眼。这种诡异情形,让三个人都感到不安。
“我们……因自己的罪而死。”
龙汐将目光从死去的关马身上挪开,抬起头,呆呆注视着从天花板洞口射进的阳光,叹了口气,低声道。
听到母亲这句话,林悠美心中阴沉不详的感觉,更加浓重。恍了恍神,她低头看着宝芙。
子弹应该恰好击毁关马的心脏大动脉。他身体里的血,像水龙头中的水,无法停止地全部流出来,淤积在宝芙身底。
宝芙轮廓柔纤的身体,霎时如陷进一片红色血沼中。
即使宝芙已经死了,林悠美也不忍让她浸泡在血污里。她走上前,提醒神情黯沉的飞飞,他们应当带宝芙尽快离开这里。
这座地室,短短几分钟内,便葬送两条生命,此刻让她有股说不出的恐惧。
就在林悠美的手,伸向宝芙的一霎,她忽然感到,身体被一股奇特的电流穿透。
那种电流并不强劲,只在痠麻中,带着微弱的刺痛,尤其是心脏和大脑部位。就如同她的心脏和大脑,一瞬间被只手轻柔的按住。
僵立在原地的林悠美,看到站在对面的飞飞,英俊脸庞上有着和她一样的惊愕。
这种感觉仿佛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们靠近宝芙。触碰她。
突然,一旁的龙汐惊叫起来。
“那里……”
只见地室的西墙,忽然漾动起来。
但稍稍定神仔细一看,便能分辨出,石壁本身并没有任何变化。而是石壁的坚实岩质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液态物。
那些微微闪烁磷光的物质,在石壁上形成一个螺旋形水纹。
水纹中央。冒出一个灰色凸起。只是眨眼功夫,便可以看清,那是只灰色的,被布条缠裹的手。
“快跑!”
飞飞拔枪朝那只手射击的同时,大声急喝。
林悠美和龙汐。立刻转身朝地室通往地上的台阶奔去。但跑在最前面的龙汐,这时发出一声低低惊呼。
她面前的空气中,骤然又出现一个螺旋漩涡。
“是吴姬天门!”
林悠美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类似的气旋。她知道,这就是被那些灰衣元祖操纵的吴姬天门。本能的,她预感到这里面会潜伏着危险。想要冲过去挡在龙汐面前。但已经来不及。只听飕得一声,吴姬天门里,飞出一颗银光闪闪的东西。
龙汐发出声惨叫。跌倒在地,她左臂顿时鲜血涔流。
林悠美愣了愣,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颗银光闪闪的东西。是伏魔者专用的银质子弹。
一个嚇人的想法,立即在她脑中闪过:这颗子弹,正来自飞飞的枪中。
是躲在吴姬天门后的那些灰衣人,将飞飞刚才射出的子弹,转移到她们面前这扇门中,用来攻击她们。
这样飞飞向那扇吴姬天门后的灰衣人开枪时,就等于向她们开枪。
果然。又有几颗子弹,从她们面前的吴姬天门中激射而出。
林悠美急忙扑到龙汐身上,紧伏在地面一动不动。她鬓边几缕发梢,被子弹飞过时刮起的疾风带起。
“大师兄,不要开枪!”
她话音刚落,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拖向吴姬天门。
臂膀受伤的龙汐,眼见林悠美就要被吸进吴姬天门,拼力扯住她一条腿。这时,见势不妙的飞飞,也赶过来抓住林悠美另一条腿。他不敢再贸然开枪,用牙齿解开手腕上的皮扣,将自己那把电刺,丢给林悠美。
林悠美抄住那把电刺,掀动开关,便朝气旋中猛戳。
随着咔嚓一声刺耳裂响,气旋陡然变形,遽烈晃动起来。
三人都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便重重摔落在地。他们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只听龙汐又发出声惊叫。
她的两只脚,已经被吴姬天门再次吸入。
飞飞急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龙汐一只手臂。他红了眼,脖子上青筋暴涨,然而无论如何使劲,也无法将龙汐从吴姬天门中拖出。
就在这时,林悠美也尖叫起来。
只见墙壁上,因为飞飞开枪而关闭的那扇吴姬天门,此刻又张开了。林悠美半个身体,已经陷了进去。
她手中那把电刺,却在刚才摔倒时不慎甩得老远,没有办法自救。
“去悠美身边!”龙汐看到这副情景,立刻低声对飞飞命令,“……她才是你应该保护的人,不是我。”
说着,她毅然挣脱飞飞的手。
飞飞惊愕的看着,龙汐骤然间被吴姬天门吞没。他来不及弄明白,龙汐脸上最后一刻那古怪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转身去帮助林悠美。可惜,他在抓住林悠美的瞬间,便明白,连自己也不可能摆脱。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顷刻如同被一张巨网缠住,拖向深渊。
就在他挣扎着回头望去,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逃生转机时,一幅画面,牢牢印在他眼底。
深灰色的石室中,静静伫立着条纤美的身影。那是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她睁着双如鹿的黑眸,凝望着他。
她是宝芙,因为他亲眼看见,已经死了的她,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
但,她又不是宝芙。她身上,那些丑陋难看的黑色瘀斑消失了。她就像经过艰辛的羽化,破茧而出的蝴蝶,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她的皮肤显得比从前更加白,白得让人有些心生恻隐。除此之外,她的外貌没有更多的变化,但却给人完全陌生的感觉。
她望着他时,那双没有丝毫热情的黑眸中,现出迷惘和冷漠,就像是看着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
飞飞觉得,此刻她脑子里就是那么想的。
显然,她已经忘了他。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那是种很美丽的,薄雾一般的淡淡荧光,稍微偏点儿蓝色。在那种光芒的笼罩中,她的面貌和身段,都显得虚无缥缈。好像是隐藏在云层中,只能偶尔被人们瞥见的精灵神女。
谁也无法勘探,这位神女究竟是善是恶,是喜还是怒。
但每个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应该都会全心震惊,只想跪下来朝她膜拜。
接着,飞飞彻底被吴姬天门吞噬前的最后一眼,便是看到,这不知是真还是幻的奇异景象,消失了。
那位浑身发光的女人,就像一尊被粒子化的雕像,骤然在空气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救她……”
那讨厌的家伙又来了。
如果有一种手术,能将这个和他分享同一具身体的男人彻底清除,飞飞愿意倾家荡产。
虽然,他除了这副身胚和一膀子力气,既没有家也没有产。
从他稍微懂得女孩子可爱的年纪,这名叫狼申的男人就纠缠着他。尽管是封神之脉,却从未给他带来什么实际好处,还总是沾他泡妞的便宜。
至多,他执行高危工作时,比别人多条命。
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睡的狼申,一旦从他体内甦醒,他就知道,事情会变得麻烦。
譬如此刻,他只想睡个昏天黑地,他却不停吵他。
飞飞动了动沉重的眼皮,感到有一只手搁在他胸口。
通常,他醒来时都会发现有手在抚摸他。他有这种自信:自己的肌肉锻炼充分,坚实而富有弹性,手感极好。
但,一般情况下,那是女人的手。
他的胸膛对女人,尤其是他喜欢的女人,是无条件敞开的,她们可以随便抚摸他。不过,男人则另当别论。
飞飞一把攥住,那只在他胸口肆动的手。
这时他立即做出三个判断。第一,这个正吃他豆腐的男人,没有接受过任何防身技能训练。第二,这个男人肯定患有严重疥癣,所以才用布条裹着自己的手。第三,在他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受制于人的时候,他是没有办法将对方腕骨捏碎的。
一个温和,但是腔调明显很生硬,似乎是对开口说话有些生疏的声音,低低响起。
“这是检查,狼飞飞……你的身体很完善,我们很少见到……发育这么完善的身体……”
也很少会有人用发育完善,来形容另一个人的身体。
这句话让飞飞不自禁的后脊泛冷,觉得自己活像一头躺在实验台上的种公牛。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想起,他和林悠美、龙汐三人在那座地室中。被突然出现的吴姬天门卷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果然毫无保留的*着,躺在一张铅灰色矩形金属台上。
两个从头到脚,用灰色斗篷和长袍严密包裹,只露出眼睛的男人,正将他当做没有知觉的蜡像标本,随意摆弄他,特别是那个子孙根。
他们用灰色布条缠裹的手里,握着一种细长的金属纤维棒。
在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纤维棒,刺入飞飞身体时,他差点儿跳起来拧断那两人的脖子。但一股比电击还要强烈的麻痹。使他立刻乖乖就范。他只能像条死鱼般躺在那里,任他们为所欲为。
“他很适合育种……”
“可是……结果会不会和那只半寐甲一样……”
“我们没必要再向那女人屈服。她不是完全体,五百年前的一半而已……
“但是,她已经得到那一半……”
“哼,那一半……”
传入飞飞耳中的低声交谈,突然被一阵噪音打断。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受到干扰的无线电波乱流,不过放大了数十倍。幸好几秒钟后,这种能让人发疯的声音就消失了。
飞飞注意到。两个灰衣人听到这种声音后,彼此交流了一个惶恐不安的眼神。其中身材较高的一位,喃喃开口。
“有人进了门,这怎么可能……”
此时飞飞已经断定,他正是刚才非礼自己胸部的那位。
“不可能是僵尸太子……”另一个身材矮瘦的灰衣人断然摇摇头,他的声音比较尖细,“……我想不出,门外还有谁,拥有这种力量……”
“也许是一些漂浮的力量碎片。裂缝中常常发生这种事。我们去看看,最好不要让集会出问题。”
高个子灰衣人朝飞飞看过来,飞飞自然不是傻瓜,始终装作昏迷。
这时那矮个子灰衣人,忽然用手中的金属纤维棒,又朝飞飞大腿猛刺一下,看着他身体微微震颤,然后静止不动。矮个子灰衣人这才转身盯着高个子灰衣人,愤愤道。
“你对集会……总是很热衷。你迷恋他们,是不是?那些新鲜的男人和女人……”
“新鲜的?他们是很新鲜,但和双孢真菌又有什么区别?”高个子语气有些感伤,他缓缓转过身,“只有我们……我们,才是最有价值最宝贵的生命,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栽到在地。
那矮个子灰衣人,则几乎同时倒下。
只见飞飞站在昏倒的两人身边,一脸愠色,低声咕哝道。
“别以为哥不懂,双孢真菌就是蘑菇。”
他刚才依靠体内封神之脉狼申的力量,捱过矮个子灰衣人金属纤维棒中释放出的高压强击,趁两个灰衣人分神之际,偷袭得手。
飞飞环顾左右,只见他所处的地方,并非他想象中的外星飞船,而是一座四面皆为粗糙岩壁,没有窗户只有门的石室。
看到石壁上年代旷久的苔痕,和不知谁人雕凿,到底有何意义的藻饰,他不禁恍然大悟。
这里还是日落山。
原来这些鬼祟风格的灰衣元祖,就躲在日落山地下。
飞飞曾经和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勘查过,整座日落山包括伏魔禁林地底,都隐藏着庞大的建筑。但这些建筑大部分都严密封闭,无路可入。关于这些建筑的用途,在伏魔族最古老的典籍上也没有记载。
揭开那两位灰衣元祖的衣袍,飞飞只觉一股寒凉阴湿,直透卤门。
两人的脸和身体,竟然密布蜿蜒如蚯蚓的黑色瘢痕,看上去说不出的恐怖。
大概,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这副尊容嚇人,才将自己的脸和身体遮掩起来。
飞飞将两人捆绑结实,堵上嘴巴,塞进那张金属台下。随后他穿上那高个子的长袍和斗篷,走出石室。
穿过低矮拱廊,他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幽暗的狭长甬道,除此之外别无它路。他便朝甬道的光亮处走去。
那亮光的源头是一座壁龛,里面堆放着数十颗燃烧的石头。飞飞从没见过这种石头,外形和普通的煤精石相似,却既不释放气体也不释放烟尘。
这时他才发现,这隧道蜿蜒纵深,不知绵延通往何处。
而隧道两侧,每间隔约十米,就会有一个带拱廊的石门。
虽然这些灰衣元祖能施咒烧死僵尸,并操纵吴姬天门,但飞飞觉得他们的肉身很柔弱。他刚才只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处理了那两个从他身上揩油的家伙。但他还是很忌惮,那些灰衣人手中掌握的奇异武器,例如那种他碰都不敢碰的金属纤维棒。在没有找到龙汐和林悠美之前,他决定还是不要轻易造次。
于是他没有冒然闯入那些石室,只是朝前走。
一路上,不断有别的灰衣元祖,从甬道两侧的石门中走出,和飞飞朝一个方向同行。
这些灰衣元祖都很沉默,似乎各有所思,也不打扰旁人,只是低头疾步。
飞飞不禁好奇,他靠近一位走在自己身旁几步外的灰衣人,故意模仿那高个子灰衣人的口吻,低声道。
“集会还能照常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灰衣人抬起头,看了飞飞一眼。
飞飞知道即使自己灰布遮面,但眼神也不可能伪装。因此他假作漫不经心,望着前方,不和那人目光相触。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
“照常又怎样?没有蜂后的集会,不过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说着,他又继续沉浸于自己的心事,默然不语。
飞飞见所答非所问,也不敢再多纠缠,只得停住脚步,让那人自顾自一径去了。就在这时,他感到后背,忽然被人重重推搡一把。猝不及防,他回头望去,恰好和一张灰衣人的脸,对了个正着。
那人瞪着他,目光清明的眸中,霎时露出狐疑和惊诧。
飞飞明白,他已经露陷了。就在他准备抓住这个冒冒失失撞到他身上的家伙,用他当脱身筹码时,他眼前这灰衣男子,却忽然紧紧抱住他。还没等飞飞来得及伸手推他,这男子的身体就开始剧烈震颤,他的嘴巴在裹脸布下蠕动着,似乎要大声嚷什么。
飞飞从他焦急的眼神,不难猜出,他想警告他的同伴,这里有个冒牌货。
但这男子喉咙里,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咴咴低喘,整个人忽然如漏了气的轮胎,开始干瘪萎缩。接着,一秒钟不到,他的身体便碎裂崩毁。顷刻间,飞飞眼前的地面,只剩下条空荡荡的灰色长袍,和一堆灰渣。
而那些陆陆续续,从一旁经过的灰衣人,则对此视若无睹。
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稍稍驻足,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时间到了。”
飞飞愣了愣,缓过神来,暗叫好险。
如果不是这灰衣人突然变成堆渣滓,他现在的身份,必然已经暴露。
他跟着其余的灰衣人继续前行,只见前方的隧道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明亮。一座仿佛地下宫殿般的圆形岩石大厅。遽然出现在他眼前。
飞飞不禁有一种,身临梦幻的感觉。
这座深藏地底的大殿,用清一色的白花岗岩修砌。无论是穹顶还是墙壁,都经过工匠精心研磨,光可鉴人。整座大殿,找不到一丝敷赘的雕饰花纹,恍若远离尘世的清凉境界。让人望而生畏,心头油然升起一股,厌秽慕洁的情思。
数百位悄寂无声,仿佛幽灵般的灰衣人。分别从大殿四个侧门,鱼贯进入这座白色殿堂。宛如进入一个庄严肃穆的圣地。
飞飞混杂其中一列队伍中,缓步走到一泓碧波盈盈的清池边。
他注意到,这池水完全是人工开凿引流,形成一个圆环,围绕着大殿中央一座半圆形石坛。
那座石坛和地面以七层石阶相连,阶下矗立着七根白色石柱,柱头上火光熊熊。
而被七根石柱。如同七星拱月般簇拥的石坛上,却空无一物。
大殿中所有灰衣人都只停留在水池边,望着那座石坛,绝不越过池水半步。似乎那座石坛,对他们来说是禁地。
就在飞飞暗自纳闷,不知道这些灰衣元祖究竟要闹什么玄虚的时候,只见那座石坛上方,忽然无声无息,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透明气漩。
飞飞知道这种气漩就是吴姬天门。
只见一道婀娜身影。正从吴姬天门中,缓缓现出。
那是个面貌冷冶艳丽的少女,脸色极为苍白,一只眼睛似乎是瞎了,戴着镶钻的眼罩。她那头染成酒红色的短发,和一身暴露又富于挑逗的黑色皮缕短裙,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异空间闯入的妖精,与这座大殿中近乎神圣的气氛,截然不入。
飞飞唇角不觉勾了勾,他骨子里没有一滴血,和这个沉闷乏味的地方相符,此刻看到这位少女,心情竟意外的好。
她就是那位,与他亲爱的大师兄阿灭,有着深刻且复杂关系的僵尸少女小妖。
小妖走出吴姬天门后,转身单膝跪地,朝气漩中抬起一只臂膊。
然后,一只在飞飞看来有些丰腴过度的手,从吴姬天门中探出,搭在小妖臂上。随着那人整个走出吴姬天门,飞飞不禁暗暗为她叹息。
这个被小妖搀扶着的女人,虽然浑身珠光宝气,并悉心化了妆,却有一张整容也挽救不了的倭瓜脸,和一具比例失调需要回炉重造的臃肿身材。
从这女人身上,飞飞嗅不出一丝僵尸的气味。
她看起来,只是个容貌粗陋的普通中年女胖子。
但是,原本寂静的大殿,却因为这女人的到来,变得有些异样。很多灰衣人望着她,眼中都涌动着亟切渴望之色。
他们嘴里低声叫着。
“妈妈……妈妈……”
飞飞听到他们的声音,脑子里噼啪一闪,好似突然被电流穿过。
他注目望着那站在石坛上的女人。除了外貌和气质迥然不同,她的年纪恰好与龙汐相仿。
若她真是五百年前那位神女的转世,龙汐的另一个双生体,妈妈。那么,这次的新型僵尸事件,就变得更加棘手。
那女人两道细眯眯,似乎睁不开的眼睛,匆匆在大殿里扫了扫,便附耳对小妖说了些什么。
小妖站起身,少女特有的娇脆声音,在大殿中清晰飘荡。
“神女想知道,是不是有不属于圣域的外来者,闯进这里?”
她话音一落,灰衣人们立刻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站在人群中的飞飞,这时不禁后脊冒汗。若是此刻,他身旁的人和他搭讪,必然穿帮无疑。
“吴姬天门,是有意外张开过的迹象。”这时,石坛北面的灰衣人当中,有人开腔,“我们已经检查了,没有发现闯入者。”
“你们最好仔细点。”小妖点点头,一只漆黑幽邃的大眼睛,朝人群中瞅了瞅,嘴角露出抹淡淡佞笑,“说不定,那个闯入者就藏在你们当中。”
她这句半是玩笑的话,却让飞飞暗中叫苦不迭。
人群里,忽然传来冷冷声音。
“神女应该很清楚,能开启吴姬天门的,现在只有我们一族——我们数千年来,比狗还忠诚的守卫着吴姬天门。我倒想问问,神女帮助我们复兴的诺言,究竟何时实现?”
那肥胖丑陋的神女,听到这几句话,嘻嘻一笑,却不回答。
这时,小妖已取出一只磷光闪闪的黑色金属瓶,高高擎起,道。
“喏,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大殿中的灰衣人看到那只式样奇特,仿佛一只倒爬蝎子的黑色金属瓶,眼中登时都露出一种古怪神色。
既痛苦,却又充满欣喜狂热。
小妖娇艳的脸蛋上,红唇微弯,一霎笑得无比妖魅。但她那只幽黑的独眼中,却闪烁着凛人寒光。
缓步走下台阶,她打开那只蝎形黑色金属瓶,将瓶中之物,全部倒进那条环形水池中。
飞飞瞥见,瓶子里的东西,是种深红色液体。他的鼻子,嗅到股淡淡的血腥,以及一些无法分辨的味道。
忽然,噗通遽响。
原来是他身旁一位灰衣元祖忽然拨开众人,冲到最前面,纵身跳进池水中。
那灰衣元祖连捧带掬,一连喝了几大口池水,然后哧啦一声撕裂自己身上灰袍,露出遍身黑色疤痕。
仿佛一头回归自然的野兽,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在那池水中忘形游弋起来。
然而更让飞飞吃惊的是,大殿中的灰衣人,纷纷效尤。
他们争先恐后跑到池边喝水,脱衣入水。渐渐的,还逗留在岸边的灰衣人,已经所剩无几。
这个时候,飞飞想要溜出大殿,必然会自曝形迹。但留下来,更是死路一条。
他感到小妖和几位灰衣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在他准备冲上石坛,先擒住龙汐另一个双生体,那位转世胖神女时。一声女人的尖叫忽然传来。
“地狱,这里是地狱!”
飞飞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大殿的正门,这时已经缓缓开启。
几个手持黑色锁链的灰衣人,正牵着一群被捆缚的人,走进这座大殿。
那些人有男有女,年纪很轻,二十几岁的样子。他们个个满面惊恐,身上几乎都仅穿着内衣,有的甚至连内衣都没穿。
走在最后面,一位神情忧郁的漂亮女孩,正是飞飞的师妹林悠美。
飞飞在认出林悠美的刹那,急忙强制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他很想看但不该看的地方挪开。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此时此刻,在这种地方见到林悠美,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他耳边,传来那僵尸少女小妖低低的笑声。
“各位,为了你们种族的复兴,狂欢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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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在池水中嬉耍的元祖们,这时都安静下来。
然而,这使飞飞和那些被带进大殿的普通男女青年,更觉得恐怖万分。
因为那些浑身被黑色瘢痕覆盖,仿佛地狱恶鬼般的元祖,此刻一双双眼睛,都盯在那些青年男女裸露的,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年轻*上。那种感觉,如同饥肠辘辘的狮群,骤然看到肥美羊羔。
飞飞当机立断,大步朝林悠美跑去。
而他身后,那些赤身露体的元祖也纷纷上岸,疾追过来。
趁那几位押送的灰衣元祖反应不及,飞飞挥拳打晕他们。他抓住那根把囚徒们串联在一起的铁链,利用体内封神之脉的力量,崩崩数声,便将铁链扯断。一把撕落自己遮面的帽兜,他对那些吓傻了的男女们大喝。
“快跑!”
随后他拽起林悠美,冲向大殿正门,那里是他们唯一能逃出去的路。
轰的声巨响,那两扇沉重的石门,却突然在他们眼前紧闭。
生机已断,飞飞和林悠美身后,这时响起数声惊叫。
是那些跑得慢的人,他们被元祖捉住。几个胆小的女孩子,立即就吓得哇哇痛哭。男人们试图反抗,但终究寡不敌众。
数十位元祖朝飞飞和林悠美包围过来。哧啦一声,飞飞把身上的灰袍扯下一半递给林悠美,想让她先遮掩住春光,免得太便宜那班心术不正的元祖。
岂料,林悠美却不以为然,抬抬眉毛道。
“多此一举,不穿。我赢的机会更大。”
“好吧……”飞飞承认,自己是败给这位个性另类的小师妹了,他低声嘱咐,“……但不许在我面前秀。”
说完他已经纵身跃起,越过那些元祖,直奔大殿中心的石坛。
这些手中没有武器的元祖确实很弱,也就是相当于普通人类。眨眼功夫。飞飞已经撂倒一大片。但就在他马上要到达石坛时,那个僵尸少女小妖挡在他面前。
她那水蜜桃似的,娇嫩又妍丽的脸蛋,绽放一个甜甜笑容。
“伏魔者狼飞飞。在这里看到你,我很开心。”
“我也有同感……”飞飞一看到这个妖艳的女孩,就想起宝芙和阿灭的悲惨,他此刻没有心情与她纠缠,淡淡道,“……你让我明白,灭蠢毙了,他怎么还没让你这白痴清醒。”
“什么……”
小妖犹带稚气的美艳脸庞,神情登时僵滞。
“如果。不是对你有希望。他早就亲手把你变成灰了。”
飞飞扔下这句话,顺手把两个偷袭他的元祖丢进水池中,几步跨上石坛。
呆呆站在石坛下的小妖抬起头,她本来很美也很可爱的脸,这时忽然露出一个恶毒刻薄的微笑。
“希望?”她向飞飞的背影大喊。“是灭毁了我所有的希望!他毁了我,我的今天,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飞飞没有再理睬小妖,看着眼前那个坐在地上,正喘成一团的胖女人。
他没想到,和龙汐同为双生体,也是转世神女的另一位,竟会是这样其貌不扬,甚至看起来有些鄙俗的女人。
这个被称为妈妈的神女,不知是不是因为很热,此刻满身大汗淋漓。
“妈妈……”飞飞蹲下身,凝视着她,低声问,“你,是妈妈?”
他有些奇怪,从这个女人身上,他感觉不到一点儿存在超常力量的迹象。虽然和龙汐相处那么久,他也同样没有从龙汐身上,看过转世神女应有的异能。这种情形时有发生:那些身体里寄存着另一种生命力量的人,通常在没有觉醒之前,都无法使用那种力量,而只是个普通人。
但那种力量的觉醒,往往必须伴随巨大的痛苦和牺牲:流血,经受磨难,甚至是付出最宝贵的东西。
很少有人像他这么幸运,因为是封神之脉狼申的直系后裔,所以他从血脉中直接继承到封神之脉的力量。
其实从心底,飞飞对眼前这位神女妈妈,多多少少,有些同病堪怜。
就像他对龙汐怀有的感情一样。他愿意亲近龙汐,彼此给予或是汲取温暖,正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命运。
这是个奇妙的平衡。
固然,他们和凡夫俗子不同,成为神族之灵在地上的肉身。但这导致的恶果是,身体被另一种强大力量占据消耗,让他们无法享受正常人的寿命。飞飞记得,狼家算卦的太婆,曾经说他活不过三十岁。
虽不清楚自己具体的死期,但飞飞隐隐感到,那一天或许已经不太远。
这时,胖女人抬起头,一双又细又窄,仿佛嵌在肉里的眼睛,凶狠瞪着他,气喘嘘嘘道。
“叫你们老板结账,姐姐不干了——你们到底什么草台班子?真是拍电影吗?摄像机呢,我怎么没看到摄像机……”
一面连珠炮似的说着话,她一面四下里张望。
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她那张妆容已经被汗水冲得一塌糊涂,像只彩色大倭瓜的胖脸,顿时由黄转绿。
只见石坛下,元祖们正将被抓住的男男女女,强行浸入池水中。
飞飞立即看出苗头不对,元祖根本不是要那些人喝水,而是要活活淹死他们。他瞥见,林悠美这时也突破重围,来到石阶上。那些黏人苍蝇般,追在她身后的元祖,却突然在台阶前停住脚步。
他们抬起头,默默望了石坛一眼,竟转身退回。
这蹊跷的情形,让飞飞更加明确,这座石坛,对元祖们是禁地。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们绝不会踏上这座石坛。顾不得管身旁那位令人生疑的神女,他决定先去救人要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抬脚,一条腿便蓦地,给一团又沉重又湿腻的东西箍住。
正是那位胖神女,她不但紧紧抱住他不放,还把她的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腿上。
“不要走啊……”胖神女惊慌嚎哭着,“他们在杀人……他们在杀人……”
飞飞强忍住腿快被勒断的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再不放手,我也会杀人。”
这时林悠美跃上石坛,她一掌便掴到那胖神女脸上,低喝。
“我妈呢,你们把我妈弄到哪儿去了?”
这一巴掌不轻,胖神女本来就像发酵过的脸,立刻又胖了几分,青中透红。她被林悠美凶巴巴的表情镇住,不再哭闹,一阵猛摇头,絮絮道。
“美女,不关我事啊……都是老板让我来的,每次说好的出场费一千块,还要抽我五百……我正经做生意的,挣钱真心不容易……”
从这胖神女嘴里问不出什么结果,林悠美急忙举目在大殿中搜寻小妖,然而她已踪影杳无。
这座大殿中的气氛,忽然异样凝重起来。
那些被淹在水中的普通人类,此刻应该已经停止呼吸。清波荡漾的水面上,漂浮起一具具,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尸体。
只见那些罪魁祸首元祖们,满面黑癍的脸上,这时却现出庄重肃穆的表情。
他们或坐或立,每个人都低头瞑目,仿佛在祈祷般,嘴中念念有词。数百人发出的,却是相同一致的音节。
那不知是祈祷词,还是咒文的呢喃声,是一种从没听过的奇特语言。
元祖们的诵念声越来越大,渐渐地,竟像是集体在合唱。
飞飞只觉得这梵语似的古怪音调,听起来悲旷又苍凉,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从灵魂中便遗失的东西。
他忍不住头皮都微微粟栗,喃喃道。
“他们在说什么……”
“黑暗……一切都源自黑暗……”就在这时,林悠美那双幽黑漂亮的眼睛中,划过一丝微微惧意,轻声道,“……他们说,她从黑暗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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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发现,她身上还有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譬如,她竟然能听得懂,这些元祖们的火星语。
林悠美侧耳聆听元祖们的吟唱,继续低声翻译。
“他们,本是侍奉她的仆人……但他们失去了她……她化成碎片,随风而逝……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之轮,便停止转动……”
越往下听,她眉头蹙得越紧。
忽然,那位神女妈妈发出声骇异尖叫,指着池水,颤声道。
“死人……死人在动!”
只见那座环形池中,被淹死的一具具尸体,此刻都睁开眼睛,从水中爬出。
那些刚死去的男人女人,宛如做了一场大梦,才醒过来。他们茫然四顾,痴痴看着那些害死他们的凶手,那些遍体黑瘢的元祖。但是他们的眼中,却再也没有恐惧和愤恨,反而充满一种狂热的膜拜。
出乎意料,和失去一切记忆的低等孳生僵尸不同,他们没有发狂攻击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对新鲜血肉的渴望。他们似乎正在思考着,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很多人,已经开始凝神倾听,元祖的吟唱。
一股颓败无力和悲痛,袭上飞飞心头,他明白,这些人已经蜕变成新型僵尸。
那座环形池中,清淩透澈,似乎不含杂质的水,应该就是将他们转变的原因。也正是,神水的源头。
他脑中又浮现出,在那座石室中,最后看到宝芙时的情景。
直到现在,他都分不清,他看到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是真的……那么,宝芙又变成了什么?
那座粼粼清池中,看似纯净无害的神水,对她造成的影响,显然和这些人不同。
不知不觉。飞飞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发白。他成为伏魔者那天,曾宣誓会用血和生命捍卫人类,但他还是没能挽救这些无辜的人。没能挽救宝芙。一声嘶哑粗嘎的咒骂,从他嘴里低低吐出。
“混蛋……”
“……我想,制造新型僵尸,就是他们延续种族的方法。”林悠美这时静静道,“……他们这一族,没有女人。”
飞飞想起,他迄今为止见到的元祖,的确都是男性。
可他还是不明白,制造新型僵尸。和这些元祖的繁衍有什么关系。因为他见过的那些新型僵尸,生命比普通人类还要短促。元祖既然是所有僵尸的缔造者,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制造更完美的高等级僵尸,而不是这种近乎残次品的新型僵尸。
如果,追求永生是元祖的真正目地,他们可以采取另一种。更好更简单的办法。
将他们自己,转变成不死僵尸。
“该不会是……”他脑子里迅速想到一个可能。
“这些元祖没有办法……”林悠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制造真正的僵尸?”
两人还没来得及往下细想,一旁那位富态过头的神女妈妈,就突然又发出声惨烈的呻吟。
她两个眼珠子。快要凸出来似的,直勾勾盯着石坛下方。
两团潮红,迅速从她肤色暗哑的脸庞上浮起,她忽然捂住脸,万状娇羞地喊起来。
“讨厌,这是神马?”
原来,那些复活成为新型僵尸的男男女女,此刻不知在什么力量的驱动下,抱作一团,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亲热。
随着元祖们的颂唱,他们就如同不知羞耻为何物的野兽,极力催动身体,忘我媾合。
飞飞发现,元祖们的念诵声,这时也变得更加离奇古怪,渗透出一股强烈的靡靡韵律。
这种声音,就仿佛一条条扭来扭去,灵活蹿动的小蛇,在人没有防备之际,便倏地一下,钻进人的血管。
他只觉浑身的血,忽然被什么东西点燃,沸腾贲涌起来。
急忙转头望着林悠美,他低声喝道。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林悠美细白的肌肤,这时似乎因为燥热,沁出层密密的汗珠,“……他们说,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我们可以为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飞飞,好像因为晕眩,快要站立不稳的样子。
飞飞伸手扶住林悠美的腰,感到她的腰肢又软又细,他估摸他可以用两掌合握。他的目光,无可避免落到她只穿着黑色蕾丝内衣的胸部。她的*饱满又白皙,被轻薄的文胸托住,显得沉甸甸又份量十足,算得上他见过的女人中,质量上乘的。而她小巧的脑袋,这时正朝他凑过来。她身上特有的女性馨香,充斥他的鼻腔。一霎间,他脑海里,满满都是将她剥光压在身下的念头……
他觉得他是疯了。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有多滥。熟悉他的人曾断言:在他周围方圆五百公里内,绝不会有姿色尚可的处女存在。但事实是,林悠美已经犹如透明人,在他身畔默默存在了很多年。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他想要的女人。
可是此刻,他却无法控制地,抚摸着她光裸的肌肤,用嘴唇急切寻找着她的嘴唇……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栗。她陶醉于他技巧的挑逗,驯服的偎依着他,娇喘吁吁。从她那双被*熏染,变得朦胧幽暗的大眼睛中,他看得出,她已经热情如火。一切,都是那么驾轻就熟,他准备立即尽情享受,最原始的*。
除了血管中燥涌的那股焦渴,别的都不重要。
飞飞抱起林悠美,让她修长双腿环住他的腰,然后扣着她单薄的肩膀,将她推到在地。他的动作格外粗暴,肯定弄疼了她。
但林悠美却不以为忤,她温柔如水,伸臂勾住他的颈子。
“……育种,我们是用来育种的……”她幽黑的大眼,略带怨懑的凝望着他,双颊羞红如三月桃花,唇边泛起丝,透露内心喜悦的笑容,在他耳畔低语,“……二师兄,你找那么多人为你生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找我……”
飞飞遽然僵住,他想起他的一个重要任务:在他生命终结之前,为封神之脉造出下一个继承者。
这也是他放纵自己身体,肆意寻欢的最佳藉口。
现在看来,有些荒唐也有些讽刺。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这种行为,和这座大殿中那些地沟老鼠一样,满身丑陋黑癍的元祖,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清凉贯入他脑中,他身体内那股焦躁火焰,立刻平息。
凝视着林悠美那双水润盈动,隐含着期望的眸子,飞飞庆幸而又有点儿遗憾:自己还没擦枪走火。他支起双臂,让身体和林悠美分开足够安全的距离,暗暗叹口气,道。
“悠美,我不能和你做,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在*。”
随着砰得声响,他脸上挨了林悠美重重一击,整个身体都飞跌到石坛边沿,差点就滚下去。女伏魔者钢铁般的拳头,使他明白,他和她的距离还是不够安全。
“帅哥,要是我,也会揍你。”
那位体积庞大,使这座石坛显得有些空间狭小的胖神女,正坐在一旁,用不满的神情看着飞飞。
从她一脸的悻悻,飞飞知道,这女人已经走火入魔。
她已经忘了,她身处险境,而是在那些元祖*的吟唱中,失去理智,只想看一场春宫好戏。
但从她忽然对他露出的涎笑,他意识到,真正身处险境的人是他。
就在他考虑,是自己跳下石坛,还是把这个比一头骆驼还重,想要爬到他身上的女人扔下石坛时,大殿里骤然一片寂静。
那些一直专心致志颂唱的元祖,这时犹如寒霜过后被冻僵了的蝉,都缄口不语。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凝望着一个方向。
飞飞沿着他们那种古怪哀伤,却又充满惊喜和希望的视线,朝大殿西边的角门看过去。他的胸口,顿时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剜。
在那座白色拱形石门的阴影中,正踟蹰走出,一道纤柔身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看上去,不过是个偶然误入这里的迷路少女。
穿着脏兮兮的,已经辨不清原来颜色的裙子,脚上竟然没有鞋。一头微微有些污糟的黑发,像厚密的苎麻丝,披覆在肩头。而她白皙光嫩的肌肤,沾满干涸的血渍,使她柔和姣美的脸庞,显得莫名深邃。
但这里不是王府井大道,而是日落山地底某处神秘建筑。
绝不该出现,偶然误入的迷路少女。
“……怎么会……”林悠美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少女,喃喃低语,“是宝芙……”
飞飞凝视着,宝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在地室中她甦醒时,一模一样:迷懵,茫然,完全陌生。
她正像个初落尘世的婴儿,贪婪而好奇,注视着这座大殿,和这座大殿中所有一切。
不管,她现在是什么东西,有一个事实他可以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她是真的。
就在这时,大殿中的元祖,潮水般涌到宝芙身边,簇拥围绕着她,挤挤挨挨,却始终没有靠近她。仿佛有一股力量,使他们不能触碰她。但他们群情激昂,一双双眼睛中,闪烁着近乎狂野的光芒,他们呐喊嘶吼着。嘴里翻来覆去,始终叫嚷的,却是同一个词。
宝芙被那些地狱恶鬼般的元祖包围着,就像一朵陷落在黑色洪流中的脆弱昙花。
飞飞有一种感觉,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被吞噬不见,他低声问林悠美。
“这帮黑老鼠,在喊什么……”
“蜂后……”林悠美神色紧张,“……糟了!他们说,宝芙是他们的蜂后。”
“蜂后,那是什么?”
皱了皱眉头,飞飞想起。在隧道中,有位元祖也曾经提起过蜂后。一股就像浓痰般呕心的感觉,忽然憋堵在他胸口。
林悠美深深看了他一眼。
“……许多种族的繁殖方式,和人类不同。元祖想利用神水,将人类转变成新型僵尸。让新型僵尸男女结合。产生受精卵或是胚胎。然后他们再对受精卵和胚胎加以某种改造,成为与他们最接近的后裔……”
越听,飞飞越是怒火填膺。
他对林悠美刚才所说的育种。始终不太明白。现在仔细回想,从日落山出现第一个新型僵尸后迄今发生的事,便有了清晰眉目。
原来,那些被称为贡品,由外界带入此地的人类男女,只是这些元祖的生育工具。
元祖给人类喝下神水,让人类成为新型僵尸,竟是为了让人类像下蛋的种鸡一样,产生他们所需要的蛋。
“那么……”飞飞低声道。“宝芙和他们……”
他很清楚,此刻他心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他脸上。因此,林悠美的眼神黯了黯,但随即她便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元祖的祷词中。刚才说过,他们这一族没有女人,但不是真的没有女人。他们的女人很稀少,几百年才会有一位,而且将是他们的女王。这位女王。是唯一能给他们生育后代的雌性,也就是蜂后……”
飞飞僵住了。
他的思维暂时停止运作,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宝芙是这些元祖的蜂后。
自然界中,有很多物种,依赖单个雌性的繁殖力,来使子孙昌盛。例如蜜蜂,它们当中唯一能生育的,便是那位强大的女王。
微微有些眩晕,飞飞盯着人群中,宝芙那张显得格外苍白,格外柔弱的脸,便朝石坛下走。
蓦地,林悠美扯住他,嗓音有些沙哑。
“二师兄,她现在……也许已经不是宝芙。”
飞飞很清楚,林悠美说得对。宝芙已经在他们眼前死去。此刻这位宝芙,是借助神水力量复活的物体。
谁都无法判断,她究竟是什么怪物。
如果,她真是这些元祖口中的蜂后。那么势必,她和这些对人类既残忍又冷酷的元祖,是同类。
也就是他的敌人。
他停住脚步,迟疑不前。
这时,在元祖们的呼喊声中,宝芙的目光,开始变得困惑。
她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仿佛踞于遥远云端,无血无肉的冰霜精灵一样,而是竭力思索着什么。她审视着周围的元祖们,他们身上可怖的黑色瘢痕,并没有嚇住她。她甚至伸出一只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旁某个元祖胸膛上的黑瘢。
似乎那种丑陋的黑色疤痕,引起她的兴趣。
突然,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凌乱芜杂的苦恼。
看上去应该是,她头脑里,产生了她自己也无法瞭解的想法。但那种想法,令她很慌乱也很迷惑。
飞飞注意到,她的眼角,流出透明的液体。而她自己,大概是被自己的泪水嚇了一跳。她拭了一滴眼泪,仔细端详着。像是对自己的身体,竟然能分泌这种东西,感到不可思议。
但就在这时,她和那些元祖之间,似乎不再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些疯狂的元祖,竟然已经可以触摸到她。先是一根发丝,接着是她的脚,甚至有人拽住她的胳膊。这让陷入迷惘的宝芙,更加惊慌,她对身旁那些男人,感到一种雌性对雄性本能的恐惧。奇怪的是,她越是情绪不安,她和元祖们之间的那层透明障碍,就变得越发不牢固。他们的包围圈逐渐缩小,越来越逼近她。
这种情形,让飞飞联想到,在那座石室中时,他和林悠美要搬动宝芙的尸体,却受到奇异力量的阻挡。
现在他明白,那奇异力量,应该正来自宝芙。
在那座石室中,是还没有甦醒的她,释放出那种神秘力量,阻止他和林悠美触碰她。那种力量,就是她的防护盾。
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钝刺,使飞飞胸口偏左的部位,隐隐作痛。
现实,如此清晰又如此残酷,宛如被刀锋割破的,血淋淋的伤口,使他顿悟。宝芙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普通的,无害的宝芙。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宝芙。
她,是这些黑老鼠一样元祖的蜂后,是他们的女人。
飞飞感到呼吸有些艰难,眼睛又涩又干,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像雄蜂和它们的蜂后一样,元祖会按照他们种族的繁衍方式,进行他们的繁衍。毕竟,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目地。
因为漫长而匮乏异性的岁月,他们已经亟不可待,一个个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刻,元祖们已经无暇顾及石坛上的几名囚犯。飞飞知道,这是他和林悠美脱身逃离此地的最佳时机。
在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朝仿佛只被遗弃的白色绒布娃娃,已经被元祖们一层一层,包裹在最中心的那个宝芙,投去最后一瞥。
一道灼目红光,刺痛他的眼睛。
那是躺在宝芙胸口上的,一枚血色钻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剔透无暇,红得比血还纯粹,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颗宝石。
因为其中蕴含着,亡魂族太子独孤明的血。
那个凭借强大俊美和冷酷无情而闻名的男人,将这颗血钻当作标记,送给他的妻子。使她和千千万万的女人区别开来,昭告天下,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女人。
飞飞虽然从心底嗤笑独孤明这种炫丽做派,但他确实察觉到自己的怒火。
这股无法排遣掉的怒火,从他听说宝芙和独孤明婚讯的时候,便已经闷结在胸。那时,在日落山艺术馆东翼楼看到她,其实使他很心烦。她愈发的成熟和美丽诱人,使他心烦。她言谈神情中,对她那位僵尸丈夫独孤明的关切,也使他心烦。
难得的,他能平心静气的时候,竟是林悠美那颗子弹击中宝芙,他确定她死亡的时候。
说来卑鄙又龌龊,他那时真的在想:她死了,就不会属于任何人。不属于那只讨厌的僵尸独孤明,也不属于……他。
而此时此刻,她已经和他们任何一位,都没有半毛关系。她完全成为另一个陌生怪物,被一堆浑身黑癍的丑恶男人拥住,即将如发情母兽,为延续种族的使命,和他们交配。
她那双乌黑湿麓的眸子,没有丝毫羞耻和理智。她的身体,也随着男人们的挑逗和刺激,做出诚实不虚的反应。
脸颊泛出逗人喜爱的鲜艳色泽,樱唇半启,喘息微微。
这些他以往喜欢从女人身上看到的表现,他现在却一眼也不想多看。只要一想到,那怪物会用宝芙的身体,张开双腿,躺在那些黑乎乎的元祖身下扭动。任凭那些畜生为所欲为,他就忍不住想提颗炸弹,将这里所有东西都变成灰渣。
之前飞飞并不理解。阿灭为何要那样折磨宝芙。但这一霎他突然明白:阿灭从头到尾,真正折磨的。都是他自己。
明知道没有希望,却傻瓜似的,固守着自己的感情。那份不想放手的执著,还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为阿灭的纯情发笑同时,飞飞也顺带嘲笑自己。
在已经死去的宝芙心里,大概只有独孤明……或者也有阿灭。至于他,则连根草都算不上。
她就这样。抛弃他们所有人,她爱的,和不爱的。
原来最无情的人,始终是她。
“二师兄……”
林悠美一声低低呼唤。将他抛锚的神思拽回。现在的确不是中二病发作的时候,他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看着满脸犹豫和不忍的林悠美,飞飞硬了硬心肠,沉声道。
“她已经死了,我们走。”
叮!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嘈杂喧闹的大殿中响起。虽然这声音过于微弱,但对伏魔者的耳朵来说,却清晰可辨。
飞飞蓦地回过头,他的眼睛似乎看到,那个占据宝芙躯壳的怪物。正在满地寻找什么。更集中注意力,他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态度和举动都很粗鲁的元祖,刚才想要搂抱并亲吻她,但她颈上那枚钻戒刮到他手臂。他便将那枚用链子系着的血钻扯脱,随手丢了出去。
于是她立刻推开那些纠缠她的男人,专心致志寻找那枚钻戒。
这惹恼了那些熏心的元祖,他们追上她,抓住她。她只是个形单影孤的柔弱女子,自然敌不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几个身强力壮,五大三粗的元祖,轻而易举便将她掀翻在地。但她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失去耐心,只想野蛮发泄的元祖紧接着要对她做什么。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仍在四下里转动,流露出急迫的光芒。
骤然,她眼中闪现一抹喜悦。
距离她不远处,那枚血钻,静静躺在地面上。血钻耀目的红光,倒映在她眸中。一霎将她的双瞳,也染得格外璀璨瑰丽。
她眼睛里,此刻唯一能看到的,便是那颗美丽凄艳的猩红血钻。想都没想,她便要爬起来,去捡那颗血钻。
但七八只手却同时箍紧她。她两条胳膊被反拗着摁在冰冷的地板上,两条腿被粗暴地掰开。然后,有个很重的男人,压到她身上。他真比死猪还要沉,硌痛她的肋骨不说,他还胡乱撕扯,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可怜织物。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本来,她一个人漫无目的走着,孤独,害怕,又疲倦。是他们的歌声,引领她来到此地。
她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他们的歌声,却给她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备加亲切。让她以为,他们就仿佛,她失散很久的骨肉至亲。他们便是她的归属。
其实他们要对她做什么,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在浑浑噩噩中,预感到他们会和她做的事,天经地义。尽管,她连她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脑袋还是在嗡嗡作响,好像总有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喊。
很多很多的声音,有女人,也有男人,伴随着大团大团支离破碎的画面,从她刚睁开眼时,就一直困扰着她。这样,或是那样,一些她全然不懂,也根本无法厘清的情绪,嚇得她简直想钻进黑暗的地缝中。她才有些懊悔,她也许该仔细听听,她头脑中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而不是像头莽撞的小鹿,靠近这些欺负她的男人。
她扭脸躲开,身上那男人满是瘢痕的粗糙下巴,不让他肥厚的嘴唇,落到她面颊上。虽然,他身上的黑疤,让她心中溢起一股奇异的忧伤,和充满悸痛的惴惴不安。
试着挣扎,但身体却依然难获自由。因为她不肯老老实实,抓着她的几个男人,正在用她被撕碎的衣衫,捆绑她的手。
她不禁开始怀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如果他们真是她的同类,为什么不让她拿回那块亮晶晶的红色石头,为什么对她如此残暴。
现在,她已经有些生气了。
她想要给予,这几个欺侮她的男人,严厉的惩罚。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那个狗熊般趴在她身上乱拱的家伙,猛得被人从她身上拽起,摔出去老远。
那几个帮凶,也被揍倒在地。
雷厉风行,做了这些的,是一个脸上没有黑色疤痕,身材笔挺修长的年轻男子。
从地上爬起来,她凝视着对面的男人。大概正是因为他的脸庞很干净,所以她觉得他很好看,比大殿中所有的黑疤男都好看。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盯着她。
他的眼神,激动,惊喜,还纠结着浓浓的悔恨。
“……我知道是你,你还活着……”他嘶哑而微带颤抖的声音传来,“……宝芙。”
她遽然震动了一下。
真奇怪,她能听懂他说话。
他叫她什么?宝芙。
那,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曾经那样真诚
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摘自《致凯恩》
普希金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怔了怔:他掌心中,正躺着那枚闪耀的,仿佛饱含鲜血的石头。那么鲜红,红得让她感觉,那是从自己心口流出的血。
只要看到这颗鲜红的石头,她心里就产生一个念头。
将它据为己有。
然而她刚要攫住那颗血红石头,那脸庞干净,有着棱眉凤目的俊气男人,就忽然攥紧拳,不让她拿到。
“宝芙,想想你为什么要这枚血钻……”他低声催促,“……快想起来,你是谁!”
一股怒意,霎时从她胸口升起。
她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逼迫她。是的,只要稍稍用力一想,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大脑,便要炸裂般的疼。她才不要去思索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她只想要那块红色的石头。
“给我!”
她愤怒地喊了一声。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看到,站在她对面那个男人,骤然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狠狠重击一拳似的,弯腰跪匐在地。他英俊的脸孔变得苍白扭曲,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周围霎时一片死寂。
那些正妄图靠近她的元祖,这时都停住脚步。他们被黑癍覆遮的脸上,一双双显得白森森的眼睛。这时都流露出恐惧和哀伤。
“是她……”
“她还是复活了……”
“这是罪孽……我们一族无法摆脱的罪孽……”
他们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入她耳朵。她非常讨厌,他们看着怪物似的,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使她省悟。她是孤独的,是被人排斥的。在这里,她不会有朋友。甚至,连她自己也在害怕自己。因为她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是她造成的。
面前那个正在吐血的男人,是被她伤到。
她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她刚刚发脾气的时候,身体里同时迸出一股。她能够察觉到的力量。
那股力量,完全由她对那个男人的怒火而生。
她的头很痛,身体微微哆嗦,想要拔脚逃跑。她竟会做出这种事:伤害了一个,原本想要帮助她的人。
这时,她疼得要裂开的脑袋里,不由萌生这个问题……
……她。究竟是什么怪物?
“恶魔。”一个清脆中透着丝甜蜜,却仿佛在毒汁中浸泡过的少女声音。忽然传进她耳中,“你……是会带来灾难的恶魔,恶魔就该回恶魔的地方,这里的人不欢迎你,他们会杀了你……”
她懵懵然抬起头,注视着说话的女人。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有着比实际年龄成熟的风情,周身散发着,冰冷又阴暗的气息。
她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就像从骨髓和血液中。透出死亡的预兆。
那是因为,她自己身体,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这种相同的味道。望着那个戴着一只眼罩,面色艳丽但却透出诡异的女孩,她低声道。
“那,我该怎么做?”
“杀了这里所有人……”那独眼少女。倏地靠近她,淡粉色的薄唇,微微漾起一个甜蜜弧度,“……他们都是想要害你的家伙。不是吗?杀了他们,就是对他们的惩罚,你做得到。”
她思考着独眼少女所说的。
的确,这座大殿里每一个人,几乎都对她不友好。那些脸上和身上,通通长满黑癍的男人,只想强暴她。而她想要的温情和接纳,他们根本吝于施舍。至于那个帮助她的男人,他却逼迫她回想,她不愿回想的东西,还抢走她心爱的红色石头……
他们真的都不好。
这些,不好的东西,是不是干脆毁掉算了。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一双五指纤细,肌肤白皙的手。虽然看起来很柔弱,但正如那独眼少女所言:她心底隐隐笃信,她能够毁掉这里所有人。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打断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凝神静思。
是那个因她的怒火而负伤的男人。他正重新站起来,用一只手拭去他唇边的血迹。她这时才意识到,她真的,伤他伤得很重。
他看起来蛮强壮的,却如此不堪一击。或者,是因为她很强大,比这里,比这世界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
她皱起眉头,等待着他的报复。
这应该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在自己受到伤害以后,要把别人给予自己的痛苦,变本加厉返还于对方。
但,出乎她意料。他抬头凝视着她时,那双轮廓狭长清秀的漂亮眼睛中,却并没有敌意。
相反,他的眼神充满,她从甦醒以来,就一直寻找一直渴望的东西。
在他的注目中,她的脸颊,不自禁地开始发热,心跳也急遽加快。
可她还是无法确定,能不能相信他,相信他眼中的温柔。
“宋宝芙……”他突然大声吼,和他的眼神截然相反,他的态度,凶得就像是想要狠狠扁她一顿,“……别胡思乱想!你给我醒醒,你只是你,只是你自己就好了!”
“狼飞飞,我本来想让你多活一会儿。”
那独眼少女,从手腕上黑色的蝴蝶臂镯中,弹出一根纤细发光的金属刺,朝那男人刺过去。
她默默注视着独眼少女的举动,心里在想:原来他的名字叫狼飞飞。
噼啪一声,火花闪耀。随着僵尸少女小妖发出的尖叫,她手腕上那根金属刺,在瞬间忽然爆炸,化作青烟和灰烬。小妖震呆了,蜜桃般的脸庞上,那只大大的,幽邃的黑眼睛,迅速朝宝芙投去怨恨的一瞥。
“你很好,宋宝芙——水性杨花的臭婊子。你已经忘了灭,对不对?可他还在为你,为你受苦……”
小妖脸上,露出无法容忍的愤怒和仇恨。
那愤恨是冲着她来的。她不禁在想,独眼少女口中的灭,又是谁。听起来似乎应该是个,她很熟悉的人。因为,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口就有股酸涩痛楚的饬伤感。可是……她无法深入地去想,因为她的脑袋已经很疼很疼。她发现,特别是她刚刚用自己那股奇特的力量,毁掉独眼少女的武器金属刺后,头就疼得更厉害。
这种情形,在她的怒火令狼飞飞受伤后,也出现过。
不过,现在有一点,她已经大致懂得:他们都叫她宋宝芙,那么她一定是宋宝芙。
她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宋宝芙。
就在她想开口,询问独眼少女和狼飞飞时,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忽然控制住她。那种痛,就好像有人在抽她的筋,箍住她的骨头。她惨叫一声,身体弓得像个虾米。强忍着那剧痛,她转头环视,聚集站在她周围的元祖。
他们正彼此手握着手,口唇飞快翕动,默默念诵着什么。
僵尸少女小妖,这时也骇然变色。因为随着元祖们的低声诵念,她的身体,忽然开始蹿起一股股幽蓝色火焰。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知道,这些元祖非常精于克制僵尸。她因为主人的命令,挑唆宝芙杀掉他们。他们现在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不仅要杀掉宝芙,连她也要一起除掉。
浑身肌肤迅速被烧焦,半个身子都化作骷髅状的小妖,朝宝芙嘶声喊。
“快动手,他们要杀了你——”
宝芙已经知道,这些遍体黑疤的元祖,确实想对她不利。此刻,正是他们嘴里念诵的咒文,使她痛苦。似是燃烧着的巨大钢钳,要将她禁锢一样。
她从未伤害过他们,可他们竟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可越是发怒,她的身体就越是疼,疼得她以为自己整个人会碎成千片万片。但她依然倔犟的咬牙站立,要和他们对抗到底。
与此同时,几百位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的元祖,已经开始互相搀扶依靠。因为单独的他们,如风中之烛,颤颤巍巍,根本无法站立。
这座庄严宏伟的白色大殿,忽然发出嗡嗡轰鸣之声。
始终焦急旁观的飞飞,顿时明白,这是因为元祖的咒力和宝芙的力量互相抗衡,导致周围的建筑物开始共震。他凝视着宝芙,没想到她柔弱的身躯里,竟然潜藏着如此巨大的破坏力。但是,此刻的她,似乎也正承受着难以承受的折磨。她的脸色煞白,嘴唇乌青,眼神已经接近狂乱。
这一霎,他脑袋里,封神之脉狼申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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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之脉狼申的声音,充满焦燥不安。
飞飞当即明白,宝芙此刻面临着,她人生中最大的危险。
否则,狼申这家伙不会在今天,屡屡直接和他进行脑波交流。
宝芙体内的力量和那些元祖相同,应该也是一种类似于咒力的精神念力。但此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她,更不会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力量。
身为伏魔者的他最清楚,这种强大却没有方向的力量,很可能会使她迷失本性,从此误入罪恶歧途。
对飞飞来说,要他宰了一只庞大怪兽或是敲掉只僵尸的脑袋,都不是难事,但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力量,他束手无策。
“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的,做你最想做的……”
该死的狼申,又在说这种模棱两可,却毫无任何意义的废话。
他最想做的——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把掌管命运的那个混蛋揍一顿。他不明白,宝芙究竟做错了什么,命运对她,如此残酷不公。
她只是个普通女孩,本该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不是他看扁她,以她的能力和智商,最多也就是应付区区几门功课,拐一个老实巴交,绝对不会欺负她的普通男朋友。
无论是独孤明还是阿灭,都不适合她……也包括他自己。
想到这里,飞飞忽然愕住。
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心底涌出。那是一个。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得到宝芙,他能给她什么呢。
她并不是颗甜美的果子,只要将果汁榨尽吮干。便可任意丢弃。
在他没有准备好,该如何保护她的美丽不使之褪色,该如何保护她的笑容永远灿烂时——他必须祝福她,在最适合她的土壤里绽放。
即使,她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绽放。
凝望着宝芙那张痛苦到极点,濒临疯狂的脸庞。他迅速扑过去,用自己的肩膀和脊背,替她遮挡住,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上,那些雪屑般簌簌堕落的灰渣。
她从他臂膀里抬起头,惊讶而迷惘的看着他。
飞飞用手指揩去,沾在她脸颊上的灰和污渍,凝视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种,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严肃和紧张。
“……我。不是没有界限的男人……”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嗓音嘶哑,“……狼申他——你五百年前救过他,他欠你的恩情,所以……”
“……”
宝芙凝视着这个名叫狼飞飞的男人。
他棱角分明。洋溢着阳刚气息的英俊脸庞,此刻眉梢眼角,却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只该在青涩少年脸上看见的羞怯。
她费力地想,为什么她伤害了他,他却没有生气,还像堵安全的壁垒,为她挡住坠落的碎石和灰尘。
不过,这种被人呵护和珍重的感觉,让她感到很舒服很舒服。舒服得想要阖上眼睛……
但还是好痛!那些心灵和身体一样狰狞的元祖,还在对她施咒。她不能就此作罢,就算释放出所有的愤怒和恨,就算自己的身体碎裂开,就算真的化身恶魔。她也要毁掉他们。她挣扎着,想要脱离飞飞的怀抱。
他的双臂,却将她搂得更紧。她耳畔,蓦然传来他带着乞求的声音。
“宝芙,这一次别拒绝我——只有……这一次。”
她被他暗哑声音中,那股低低感伤震动。
有点奇怪,他仿佛在和她说再见。可明明是如此紧密的拥抱,为什么却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意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到他两片嘴唇,温柔滑过她脖颈。
那是一个被蝴蝶翅膀触碰般,轻柔的吻。稍微流连辗转,便绵延落到她的脸颊。那种无法言喻的悸动,让她止不住浑身微微颤栗。遽然,她睁大眼睛,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覆盖住她的嘴唇。
一股仿佛天籁,平静而宁和的力量,骤然潮水般包裹她。
这股力量,正来自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深深吻着她,与她唇齿缠绵,将这种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她身体里。她的身体,仿佛海绵吸水,贪婪如渴地汲取着这种力量……身体逐渐不再觉得疼痛,胸中那股翻腾的怒火,也慢慢熄灭。
缓缓阖上眼睛,她耳畔是飞鸟翕动羽翼般的沙沙声。那是这座大殿,正像个沉睡千年后苏醒的人,在抖落身上的尘垢。
她觉得自己,正从一个漫长的迷梦中走出。
在梦中,她丢失了自己,四处寻找自己,像个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孩子。
……本不该如此。她还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做,她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她回去。
血色钻石闪耀,犹如一个男人,凄艳猩红的眸子。
……独孤明……
她头脑中喧嚣的吵嚷声,杂乱无序的画面,忽然在一霎完整联通——她全部想起来了。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静静的,宛如落雪般的心跳声,也在这一霎停止。
宝芙忽然感到,紧拥着她的那两条坚实臂膊,松了开来。他在离开的最后刹那,握住她的手,把一个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她看到,浑身被白色石屑覆盖,就像落满雪花的他,无声倒在地上。这个男人的名字,立即从她唇间逸出。
“飞飞……”
但他已经失去知觉,没有回答她。她跪下来,让他的头枕在她大腿上。她张开手,看到他放进她手心的东西,是那枚血钻。他在最后一刹,也没有忘记,将她和独孤明的这枚婚约信物,归还给她。握紧那枚尚留有他余温的血钻,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面轻轻拍打着他的面颊,她一面呼唤着他的名字,期待他尽快醒来。
具体发生的事,她还不太清楚。
但她隐隐约约知道,飞飞的昏迷,和她的清醒有关。可令她恐慌的是,他的心跳,此刻已经停止。
“没用了……”一个哽咽,无法抑制悲痛的声音传来,“……二师兄,他把体内封神之脉的力量都耗尽了……”
宝芙抬起头,看到林悠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跪下来凝视着飞飞。林悠美那张漂亮的脸,此刻被泪水模糊,苍白得令人心碎。
她径自背起飞飞,朝大殿中央的祭台上走去。
宝芙注视着她的背影。林悠美的短短片语,让她想起,刚才飞飞吻她时,那股灌入她身体里的温柔力量。原来,那就是封神之脉的力量。
这么说,是飞飞牺牲自己,用封神之脉的力量,帮助她恢复神智。
轰鸣声响,这座由巨大花岗石筑造的大殿,仍然在瑟瑟颤动。这可怕的恶果,不仅仅是那些元祖造成的,也是刚才那个,处于混沌状态中的她,造成的。
假如刚才那一霎,她彻底丧失,失去理性和良知。那么或许,她将永远沦为一个魔怪,再也无法回到,宋宝芙的生活。
站起来,她转身看着,那些正用畏惧和仇恨目光,凝视着她的元祖。
一颗泪珠,从她脸庞倏然滑落,她低声道。
“你们,想怎么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刚才那场残酷的对抗,使数百位元祖疲惫不堪,东倒西歪。
而宝芙依然挺身直立。此刻,这座大殿中并没有风,但她一头黑发,微微飘翻激荡。身上薄裙虽然破烂不堪,勉强蔽体,娇弱身躯,却迸发出不容藐视的震慑气息。犹如一位君临世界的王女。
谁输谁赢,迥然分明。
那些元祖自知死期将至,却没有懊悔之意,不知是谁大声说。
“魔女,动手吧——我们是你最后的族裔,看来命中注定,我们要灭亡在你手里。”
宝芙怔了怔,她的视线,和那些元祖充满绝望与哀伤的视线交汇,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确是她的族人,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从她原本平凡宁静的生活,被改变那天起,她就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经历这么多艰辛险阻,她终于伸手触及,秘密尽头。
然而,她却发现,真相对她,已经不那么重要。
暮宫里昏迷不醒的独孤明,不知在何处忍受折磨的阿灭,为了唤醒她而献出生命的飞飞……以及,许多许多,被卷入这场灾难,无辜死去的人们。
她此刻恍然大悟,这些宝贵的生命……这些她所珍爱的人,才是对她最重要的。
不想他们继续为她流血,不想他们再继续因她受到伤害。
和从前那个柔弱无助的她不同。现在的她,拥有不依赖任何人的力量。她必须用这种力量保护他们。
结束这一切灾难。
而立即就杀死所有元祖,为飞飞报仇或是发泄愤恨,不能解决任何事。
“为什么……”她冷静下来,蹙了蹙眉头,注视着那位说话的元祖。“……为什么我要杀死你们。你们要杀死我?”
像是在问那位元祖,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元祖凝视宝芙片刻,指指宝芙身后那座水波荡漾的清池,脸上露出辛酸又苦涩的笑容。
“……其实,你不杀我们,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每个月,不在神水里按时浸泡。我们的身体就会腐烂,随时都可能变成灰。”
宝芙终于明白,元祖从人类中挑选男女,用他们培育后代的原因。
一个即将灭绝的种族,当然会竭力留存苗裔。
她的目光,落到那些变成新型僵尸的男人和女人身上。此刻他们停止野兽般的交媾行为,三三两两缩抱成一团。满脸都是恐惧和困惑。她明白。这些可怜人已经恢复清醒。他们身体发生的变化,肯定令他们难以接受。
而最恐怖的是,他们的人生会因此骤然缩短。他们将在毫无预防的某一时刻,发狂至死。
元祖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值得原谅的借口。
想到爸爸宋子墨也是一只新型僵尸,宝芙忍住胸中愤怒。抱着线希望,问那位元祖。
“没有办法。挽救他们吗?”
“那水里,有神的意志啊……”那位元祖看着宝芙,眼中露出讥嘲之色,随即他便调转目光,望着那池清水,发出古怪的低笑声,“……谁能逆转,神的决定呢?”
宝芙望着那池水,只觉得一阵沁湿凉意,直透面颊。
她登时愕住,因为她发现,她人忽然已经,站在那座水池岸边。
这又是一个惊喜:除了强大的精神念力,她竟然可以身随意动,随心到达她想到达的地方。
低头看着,池中清澈见底,纯净透明如玻璃的水,她心脏蓦地一阵紧缩抽搐。
摁住嘭嘭急鼓般作响的胸口,她慌忙后退几步。这看似普通的水,绝不简单,她分明从里面,感受到一股奇特的东西。
她也无法区分,那到底是一股力量,还是一股情绪。
但她的心,受到召唤似的,感到悲凉,感到被绝望和愤怒的阴霾,深深笼罩。难怪,龙汐曾说过,这种水被称作:元祖的叹息。
宝芙甦醒时,头脑中那些凌乱的片段,已经告诉她,她也喝过元祖的叹息——这种水,就是关马所说的神水,也就是将人类转变成新型僵尸的恶之源。
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定了定神,扭头望着那些元祖。
“我没有……为什么我没有……”
“你发现了,是么?”一位年纪比其他人略长的元祖,这时从人群中走出,淡然开口,“我们和你,却不一样……”他拍拍自己胸膛心脏所在的部位,低声道,“我们,和那些嗜血的家伙,同时被造。但从被造那天起,我们就只是低贱奴仆。那女人把心赐给那些肮脏的嗜血僵尸,也不赐给我们……”
宝芙注视着他那张神情悲苦,饱经忧患的脸,心里五味陈杂。
她没有料到,这些与她同血同脉的元祖,竟和新型僵尸一样,也没有心脏。她抚着自己胸口。刚刚,与池水相感应似的,她的心产生悲鸣。在那一霎,她才意识到,和所有喝过神水成为僵尸的人不同,她的心脏,依然在她胸腔中跳动着。
还无法弄清,到底是什么缘由,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从这些元祖凝视着自己时,那艳羡又凄幽的目光,她明白,他们非常渴望拥有心脏。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本以为,这些元祖便是僵尸的制造者。但是,制造者原来另有其人。
元祖和僵尸,却不过都是被造之物。
“她是谁?”宝芙心口阵阵激突,低声问,“她为什么要制造你们,要制造僵尸?”
“她,是他们主人,应该也是他们族中第一位女人。”这时,林悠美的声音,从祭台上清晰传来,“他们族中,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所以,这些地老鼠害怕女人。要是我没猜错,他们是一帮谋杀犯。是他们,杀了他们的主人。”
居高临下,站在祭台上的林悠美,正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瞧着这些元祖。
宝芙没有漏掉一个字,将林悠美这番话听进耳中,后脊蹭得升腾起股逆寒。
她看了看,那些蚯蚓般蜿蜒扭曲,爬满元祖全身的丑陋黑疤,忽然明白,林悠美说得丝毫不假。
那次,独孤明正是要刺杀那位闯入暮宫的灰衣人,犯了逆祖重罪,才遍身长出这种相同的黑色疤痕。
这黑色疤痕,就是元祖违背血之戒律,杀死他们主人的铁证。
大殿里,这时一片静寂。几百位浑身黢黑的元祖,没有一人矢口否认林悠美的指控。
一直与宝芙交谈的那位元祖,用他那双幽遽清湛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宝芙,过了良久,才低声道。
“我们末日之裔,留在这个世界,是有原因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们……是末日之裔。”
宝芙怔怔看着,大殿中那些满身黑疤的男人。
从她来到日落山,有关末日之裔的阴影,就噩梦般缠绕着她。传说,末日之裔被神族差遣,降临这世界。他们是帮助亡魂族和伏魔者,封印黑暗之神的力量。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却红口白牙,说他们与僵尸,都是被同一位主人制造。
僵尸来自黑暗,末日之裔代表光明。
黑暗与光明,却怎么可能,竟属同源?
古老神话,到底出了什么纰漏。
“不是我们……”那位元祖凝视着宝芙,清晰地,大声地说,“是你和我们,我们都是。”
“那,红菲她……”
宝芙觉得,她已经快要,走出那迷梦的困扰。翳遮她眼前的那团迷雾正逐渐散去,真相的脸,越来越清晰。
“她是叛徒。”听到红菲的名字,那位元祖眼神中,立刻露出深恶痛绝,“她竟然投奔那些迷恋黑暗的嗜血僵尸,她不配成为守护门的神之族裔。”
这些躲在日落山地底的末日之裔,果然是红菲同族。
虽然已经无法瞭解,那些年代久远的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宝芙心里,还是忍不住对末日之裔红菲,萌生隐隐同情。
单是想象,一个女人要为这么多男人生孩子,沦为架生育机器,就足够让任何女人拔脚逃跑。
况且和这些遍体黢黑,可怖又粗陋的末日之裔相比,金蝉独孤家僵尸的俊美倜傥。的确更容易使女人痴花迷叶,堕入爱河。
可惜,机谋如红菲,大概也不曾料到:珍惜她的男人。只有僵尸王的胞弟独孤无咎。而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目地,却是利用她召唤黑暗之神。
至于红菲所衷爱的独孤明,到底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情,恐怕只有独孤明自己心里最清楚……
但,那都已是比烟尘还轻的往事。
想起独孤明,宝芙握紧手中血钻,心里霎时满溢温柔和牵挂。她巴不得,能立即返回暮宫,到他身边。
摇了摇头。她淡淡道。
“她只不过想要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
将她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甜蜜和忧虑,尽数看入眼中,那位末日之裔黢黑的脸庞,更加幽暗,他转头对众人道。
“你们谁愿意开门?”
那些神情严肃木讷的男子,霎时都缄默不语。但片刻后,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男子满脸黑疤,无法看清长相。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目光十分清澈。他朝宝芙深深望了一眼,低声道。
“请你……记住。”
宝芙触到他的目光,被他目光中,那无望的哀伤震了震。
只见,这男人抬起手臂,用食指在自己胸膛,一笔一画写着什么。
宝芙立刻明白,他写的是咒文。尽管那几个咒符。和赤烈留给她的咒符不同。但她依然感到一种似曾相识。
脑中霎时轰轰作响,心潮激荡澎湃。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涌出来。
但同时,她又觉得强烈不安。仿佛。就要发生某种不幸。
突然,那位在胸口画符的男子,喉中逸出一声呻吟。
他神情瞬间变得呆滞,眼珠微微凸起。而他两只手臂,也倏地朝两边举起展开。但那动作十分僵硬,就像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这男子诡异的模样,让宝芙心中那股惴惴,更为强烈。她不禁朝那男子走过去,问道。
“你怎么了——”
她话音还没落,只见那男人的嘴巴忽然张开,随着“哇”得声,一道白光,从他嘴里喷出。
不仅仅是他的嘴,他的眼睛、耳窍、乃至头顶和肚脐,都涌出道道白光。
几乎不到一秒钟时间,男人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只发光灯笼。
宝芙感觉到,随着那光芒的闪耀,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能量焚烧。她脑海中,霎时划过一个可怖念头:这男人在自尽。
他刚才书写在自己胸口的咒文,正是令他自己燃烧的咒文。
此时此刻,男人的身体,随着光芒的减弱而消失。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现出一个黑洞洞的,一人多高的气漩。
那黑色气漩中,透散出一股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宝芙对这股气息记忆犹新。那一次,在封印之地,她险些被元祖们拖进吴姬天门时,她在吴姬天门中,便感受到这种气息。
她盯着那个不断旋转,黑色无底洞般的气漩,浑身止不住地轻微颤栗。
原来,这就是吴姬天门背后隐藏的秘密。
联通生界与死界,时间与空间的吴姬天门,并非可以被任意开启。
它的张开,必须以末日之裔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交换。
“让你吃惊吗……”这时,那位年纪最长的末日之裔,静静开口,“……这,就是我们一族的使命,守护吴姬天门……”他顿了顿,道,“或者说,我们就是……门。”
两行泪水,从宝芙腮边滚落。
她将一只手,伸进那旋转的黑色气漩中,感到气旋中蔓延着,无尽悲哀。
不仅是,那将身体变成吴姬天门的男子,一人的悲哀。而是许许多多,绵延累积的深切哀伤。宛如一双双黑色的,雾状的手,将她的胳膊紧紧缠裹住。她现在明白,那是将身体燃烧,化为吴姬天门的人的灵魂。他们所有人的灵魂,都永远存留在吴姬天门中,向她哀歌。
她听得到,那些灵魂的悲切申诉。
似乎,是他们让她看到的。她头脑中,显现出一幅幅逼真的画面。同时涌入她脑中的,还有大量支离破碎,但却紧密关联的信息:
古早古早以前,守护门的末日之裔,在宇宙的洪荒大虚中流浪。直到有一天,他们通过吴姬天门,进入这个世界。
起初,他们在这个世界,安静生活,人畜无争。
但黑暗之神复苏,受到黑暗之神的影响,他们侍奉的主人,族中唯一的女子,便制造出嗜血僵尸。
那女子异常宠爱她的造物。
因此,嗜血僵尸肆意凌虐地上生民,成为最强盛的统治者。
末日之裔就在那时,被僵尸击败,躲入僵尸无法进入的吴姬天门。他们为战胜僵尸,利用祖先的智慧,苦心诣造克制僵尸的咒语。
但他们再次走出吴姬天门时,门外的世界,却已改变。
继承一部分黑暗智慧的僵尸,不但制造出伏魔者,还与伏魔者联手反抗黑暗之神。
权衡利弊,末日之裔决定对僵尸施与援手,封印黑暗之神。
而他们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他们不得不用咒力撕碎了,被黑暗之神附体的女主。而他们也因此失去永恒生命,遭到违背血戒的反噬,只能依赖神水葆持青春。
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那是一个永远悬亘在末日之裔心头的威胁。
黑暗之神,将重返世界。
宝芙蓦地将手,从那黑洞般的气漩中抽出。她睁开眼睛,凝视着那位年长的末日之裔,低声道。
“你们在撒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男人深遽清幽的眸子,直直凝望着宝芙。
突然,他黢黑面庞上,咧开条缝,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他竟然在笑。
宝芙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的同伴就在他眼前燃烧,成为吴姬天门。然而他们不惜牺牲性命,却是为了捏造虚假事实欺骗她。
她从吴姬天门中看到的过去,显然有一个漏洞。
那就是,唤醒黑暗之神的始作俑者,到底是何人。
僵尸王独孤无缺肯定不是第一个,欲图把黑暗之神引入这世界的罪魁。
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那男人朝宝芙伸过来一只手,低声道。
“我们……只有我们,不贪图你的血,也不会把你送上祭台——跟我们一起走吧,绝不能让黑暗,再次进入这个世界。”
他每一句话,都如锋利的解剖刀,挈中宝芙心结。
随着对自己身世,瞭解得越来越清楚,她也越来越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无可奈何地落寞。
曾经令人怀念,充满喜怒哀乐的成长岁月,她已经渡过的十八载人生。
如今沦为一个不堪推敲的荒谬骗局。
她,是因为独孤无咎想得到转世红菲,所做的无数实验中,其中一个实验结果。而她最好朋友的整个家族,都参与这桩实验。假如不是如此,她这样普通的女孩,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和戈君相识。
在独孤明的画展遇到第一只僵尸开始,她就成了,被扔进狼群的羊。
以新鲜独特的血液,供独孤明和阿灭飨食。他们对她的执着,已经与对她血液的*,纠缠难分。
伏魔族对她的保护,更像是一种对危险品的监控措施。以防她被人利用,呼唤黑暗之神。
至于只遵守神谕的戈家,她相信。她们既能因为神谕供她差遣。也能因为神谕,将她在祭坛宰杀。
她就这样。被一层又一层,茧丝般密密麻麻的利害关系,困在网罗中央。
除去那些身份的外壳,真正的她,只是那个躲在壳里,平凡又怯弱的女孩。
那个她,只喜欢看到别人真诚温暖的笑容。不喜欢那笑容染上虚伪。那个她,只希望她所爱的人,能像她爱他那样,回予她最简单也最纯粹的爱。她不希望。那爱如掺水的酒,失去本该有的醇香。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清澈深邃,富于理智的眼睛。
宝芙忽然意识到,他和他身后那些男人。确实不会迷恋她的血。说得直白些,他们甚至不会对她,产生什么类似于迷恋的精神情愫。对于一个濒临灭绝,更关心繁衍的种族来说,爱情太奢侈而且不切实际。
他们会接纳她。单纯因为,她是他们的同族。还有,他们的责任:他们要阻止,黑暗之神复活。
而那责任也是她的。
她犹疑着,抬起有些颤抖的手。
虽然他没有明言,黑暗之神到底是怎样复活的。
但她已经得到明示:僵尸危险。
最早的那位女性末日之裔,因为受到黑暗沾染,才制造出僵尸那种嗜血怪物。而末日之翳红菲,也曾被僵尸王独孤无缺出卖。宝芙自己,对这一点更清楚:她和独孤明以及阿灭之间,有着比血还浓厚的羁绊。
稍稍偏离,便会走错方向。
而那将是一条不归路。
结局,或许注定逃不脱毁灭。若仅仅是她一人灭亡,她毫无怨尤。可她的心,却害怕得隐隐颤抖,只觉眼前,即将是一片血色汪洋。那赤红的罪孽之海,会吞噬所有。
爸爸、妈妈、朋友……那些无辜的人……还有,还有独孤明和阿灭。
也许现在还来得及,她可以做另一个选择。她跟着这些末日之裔离开,藏进僵尸找不到的吴姬天门中。那样,就能避免灾难发生。
指尖触碰到那男人手指的肌肤,干燥,低温,像没有生命的龟板。
她暗暗地想,她要在吴姬天门中躲藏多久,也会变成这样:失去鲜活和青春的气息,宛如一截没有水分的枯木。
握住她的手,那男人郑重承诺。
“你依旧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愿意服侍你……”
宝芙面无表情,看着他在她眼前,屈伏起高大身躯,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吻。
他们为什么向她臣服,她心知肚明。他们忌惮她强大的力量,并幻想末日之裔能够继续生存昌盛。
她攥紧另一只手里,那颗坚硬的血钻。因为太过用力,锋利的戒面,硌得她生疼。
“喂,宋宝芙……”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传来,“……无情无义的女人,你现在有本事了,就不要管他了吗——灭,他还在……”
发出声音的,是地上一团焦黑蠕动的东西。
那是刚才因为末日之裔的咒力,而全身起火的小妖。宝芙和末日之裔对抗的同时,也消除了咒力对小妖的作用。所以她侥幸逃过灰飞烟灭,保住一条小命。
但事态的遽变,让她目瞪口呆。
小妖不明白这个宋宝芙究竟是哪里突然短路。她对那位僵尸太子迷恋得死去活来,又对阿灭纠缠不休,始终不肯干脆放手。为什么她看过那扇吴姬天门后,就像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似乎,她已经遗忘了独孤明和阿灭。
而她竟然要跟这些丑陋可怖,遍体黑癍,差点儿强暴她的末日之裔离开。
这时,宝芙正要走进那扇开启的吴姬天门。其余的末日之裔,也纷纷聚拢过来,准备一同离开。
小妖支撑着正在恢复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朝已经跨进那扇吴姬天门的宝芙疾追过去。
一个末日之裔忽然窜过来,抬起手臂,隔空对她比比划划。
小妖在心里,凶狠的咒骂了一声。她知道,那男人书写的,是能将僵尸化为灰烬的咒符。
指甲没来得及撕掉那男人的脸,只是刻下五道血痕,她便浑身抽搐着,跌落在地。
这可怕的咒文,如同天雷和地火,同时在小妖的五脏六腑中蓬勃燃烧。她嚎叫着,五指深深地抠进地面,徒劳地寻找着一丝清凉。就这样被毁灭,她真是不甘心……
骤然,她身体里每一个焦枯焚烧的细胞,都感受到甘霖滋润般的舒适。
仿佛是天降了场及时雨,熄灭她身体里所有的火。
但这里并没有一滴水,而她很清楚,她身体里的这种火,普通的水根本无法浇熄。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像海潮退去般离开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朝那力量消失的方向望过去,正看到宝芙那双乌黑的眼睛。
脸色苍白的宝芙,唇角微翘,对她露出一个默默的笑容。
然后,小妖看到,她就和那扇黑洞洞的吴姬天门,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宝芙这个白痴,真的就这样走了。
“这或许,是封闭门的唯一方法。”
祭台上,眼眶含泪的林悠美,清晰冷静的声音,低低响起。
“门?”
小妖盯着眼前的透明空气,似乎有些难以适应,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大殿。
“任何东西,要进入另一个地方,都需要一个途径,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门。”林悠美继续耐心的解释,“这些末日之翼的身体,就是门。只要他们打开门,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也会让任何东西,从任何地方,进入这个世界。”
“任何东西……进入这个世界?”
小妖忽然想到:假如每位末日之翼,都可以让另一种力量进入这个世界。
那么,如果宝芙的身体打开,那会是一扇什么样的门。通过她的身体,降临这个世界的,又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小妖禁不住浑身簌簌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她失声喃喃。
“宝芙……她是……她是……黑暗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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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族中唯一的女人,拥有最强大力量的宝芙。她的身体,便是让黑暗之神进入这世界的黑暗之门。
这,就是末日之裔刻意隐瞒的真相。
小妖顿时明白,宝芙为什么会选择,跟随那些末日之裔离开。
正如林悠美所言,这是封闭黑暗之门的唯一方法。
假如宝芙和末日之裔藏进吴姬天门中不出来,那些想用宝芙唤醒黑暗之神的人,就无法靠近她。
因为除了末日之裔,这世界上很难再有人,张开吴姬天门。
原本,巫族戈家自古就掌握联通异界的本领。怎奈戈家首领巫女*僵尸雷赤乌,丧失灵力,毁掉戈家镇族宝物水玉的轶闻,已是人尽皆知的笑柄。
小妖知道,自己能利用吴姬天门穿梭,全赖这些供主人差遣的末日之裔。他们不晓得用什么办法,既能延长吴姬天门和其中大大小小天眼的使用时长,并能随意地移动吴姬天门,使吴姬天门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可是,这些默默为她主人效力的末日之裔,竟然拐带宝芙一起跑路。
小妖对事态演变成这样,感到一股无名愤怒。
尤其让她恼火万端的根源,还是宝芙。
她实在没有办法,赞同这个脑袋里都是蘑菇的女人。一直以来,她都将宝芙视作自己最大的死敌。因为她曾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让阿灭的注意力,从宝芙身上挪开。
现在,宝芙竟然摆出一副高傲脸孔,自愿撤身而退。
这女人竟然撇手丢下自己制造的一大堆麻烦,躲进另一个封闭世界中。
而最令小妖难以容忍的是:宝芙这朵皎洁的白莲花,在干出如此奇葩的事后,还会自以为。自己的行动是在拯救世界。
“……请问,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正在小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凄惶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是那些被末日之裔变成新型僵尸的人类。他们此刻就像失去头羊带领的羊群,满面惊恐,挤挤挨挨。似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抱头鼠窜。
略加思索。小妖就理解了末日之裔抛弃他们的原因。
这些新型僵尸虽然体质被改变,但思想感情仍然是人类模式。浪费时间精力。安抚这些只是作为繁殖器皿被培养的东西,显然是不智之举。还不如把他们留在人类世界,任其自生自灭。
说到底,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实验品。
唇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小妖觉得,这些看上去蠢毙了的实验品,还真是很眼熟。从他们那惨白懵懂的脸庞上,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祭台上一声闷响,是那位和小妖一起来的胖神女,忽然脸色发青。倒在地上。
站在胖神女身旁的林悠美,立即伸手去探查她的呼吸和脉搏。小妖很想提醒林悠美,那位体重至少一百八十公斤的圆润女人,只是心脏病发作。
林悠美霍然抬起头,朝小妖大声喝问。
“她到底是谁!”
小妖知道。这场水皮双簧已经演不下去了,她对林悠美露出一个獠牙毕现的俏皮笑容。
“我怎么知道?”
她当然没有理由必须知道,一个不过花了几千块,从黑职介公司雇来的女人是谁。
看到林悠美那双漂亮眼睛中的怒意,小妖明智决定,自己最好单独行动,寻找离开这座地下迷宫的出口。
一想到,她也许不得不刨开厚厚的砂石层,弄得自己浑身是土,她满腔又充斥着无法遏抑的怒火。
于是在走出这座大殿前,她停住脚步,环顾四周透明的空气,龇牙嘶喊。
“宋宝芙,你这个胆小鬼——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你都给我记好——你欠灭的,你永远都欠他的。要是灭死了,要是……”
她不确定,已经随着吴姬天门,不知漂渡到何方的宝芙,是否能听得到。
涌到眼眶边际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滚滚滑落。小妖不觉哂笑,她没想到自己竟会流泪。而这泪水,甚至都不知道为谁而流。
这感觉真讨厌,让她烦闷而沮丧。
在僵尸界,她还是粉嫩的新人一枚,她可不想染上这种,让人立马老了几十岁的病态情绪。
小妖掉转头,朝那些仍然站在原地,茫然失措的新型僵尸走过去。既然已经堕落,那就不妨再堕落一些。干脆,她带那些呆头呆脑的新生儿一起走。那几个男人膀阔腰圆,挖土的时候派得上用场。至于那几个妞,她们的血,只要不是因为化妆过度而造成血铅超标,路途中拿来解渴也还不错。
但这些蠢鹅,也没有必要,用那么惊讶的目光看着她。
随着一阵痕痒,耳边的几缕短发丝,忽然自动飘起,拂挠着她的脸颊。感受到身后空气强烈的震动,小妖霎时明白,那些新型僵尸并没有在看她。
他们痴呆呆看着的,是她身后骤然现出的一个巨大气漩门。
那个气漩门,比小妖见过的,所有吴姬天门的天眼气漩,都更庞大,也更完美。气漩所及的范围,从地板向上延伸到大殿的穹顶。大殿中的空气,顷刻间,变得好像一片鳞波万丈的透明水面。使整座大殿,都恍若置于水底的琉璃晶宫。在那缓缓漩动的水面中央,正逐渐浮现出,一条纤秀柔美的女子身影。
她宛如从水底升上水面的鱼,整个身体和面容,都越来越清晰。
“宝芙!”
“宋宝芙!”
祭台上的林悠美,和祭台下的小妖,一先一后喊出声。
那个正从吴姬天门中走出来,黑发飘舞,面色雪白的少女,正是才随末日之裔离开的宝芙。
双脚刚踩到地面,她就急匆匆转身,面对那扇巨大的吴姬天门,伸出一只手。
大殿里每个人,都感觉到,脸颊似乎被股柔和的风拂过。
只见那波光荡漾,仿佛巨大湖面般的气漩,忽然开始向中心收敛回缩,越变越小。而在气漩不断消失的过程中,大殿白色花岗岩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多了一具具浑身黑色的尸体。
那些已经断气的尸体,全都是末日之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就像退潮后,被滞留在沙滩上的鱼,其中几具身躯,还在微微蠕动。
对这些昼夜隐藏在日落山底,利用吴姬天门出入的末日之裔,小妖既恐惧又厌恶。
如果不是遵从主人的命令,她才不想多看他们一眼。尽管传说得到他们的血,会让僵尸变得更强大。但小妖敬谢不敏,那原因,就和没人会喜欢吃癞蛤蟆一个道理。
看到他们全部覆灭,她心头登时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而让小妖心脏隐隐战栗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宝芙。
此刻,那扇巨大的吴姬天门,已经只剩几缕细细的风。那无形透明的风,却挟带着一股力量,全部汇聚在一起,涌向宝芙。
然后那股力量随着风,顷刻消失。
就仿佛,宝芙的身体,将那些力量尽数吸收。
这让小妖明白一个事实,刚才那座她从未见过的巨大吴姬天门,正是宝芙张开的。
宝芙不仅张开,一个如此巨大的吴姬天门。并用这道门,将几百个末日之裔重新带回这座圣殿。
但奇怪的是,与别的末日之裔不同,她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燃烧。
宝芙疾步冲到那些末日之裔身边,想要唤醒他们。可糟糕的情形,却使她感到,心头仿佛是压了块,愈来愈重的大石。
他们是进入吴姬天门后,突然变成这样:似乎是传染了某种致命瘟疫,一个又一个倒下。
她立刻凭着本能,想带他们离开吴姬天门。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懵懵之中,她竟然做到了。
吴姬天门的张开和关闭,随着她的意念生发,对她来说,可以和她的呼吸一样自如。至多,只是会让她感到,稍微有些疲乏。
“……女主……”
一声低弱的呼唤传入宝芙耳中。
她循声找过去。发现一个气息尚存的末日之裔。跪匐在他身边,她握住他一只手,想试着能不能,把自己的力量输送给他。但结果让她懊丧不已,她自己能感受和控制的那股力量,却无法离开她的身体。
“……别……”那男人明白她要做什么,一双深遽忧悒的眼中,流露出感激和惊慌,“……死咒……有人在神水里,下了死咒……”
断断续续。勉力说完这几句话。他两道清澄无波的目光。静静投向站在一旁的小妖,便气绝身亡。
宝芙不太清楚,这男人所说的死咒是什么。但她立刻明白,导致末日之裔死亡的原因。一定就是那座环形池中,粼粼荡漾的清水。
这些末日之裔每月都要在池水中沐浴。有人若想蓄意谋害他们,在池水中做手脚,是最容易也最有效的方法。
将神水送到这里来的小妖,无疑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宝芙站起身,看着小妖,眼眶微红,大声问。
“谁?告诉我。是谁做的?”
这些末日之裔害死那么多无辜人类,固然可恨,但他们却始终是她同族。才刚刚聚首,他们就这样在她面前殒命,难免使她产生。狐死兔泣之悲。
距离宝芙三四米远的小妖,那只大大的独眼中,骤然露出骇惧的神色。她脸色发青,结结巴巴道。
“……不、不关我事、你……不要、不要这样瞪着我……”
宝芙登时省悟:自己此刻心情激动,所以浑然不觉中,释放出强大的压迫力,令小妖很难受。
她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蜕变成,如此可怕的怪物。
举手投足,甚至一个情绪变化,都能给身边的人,施加影响。
“我知道是谁杀死他们。”祭台上的林悠美,两道犀利目光,逼视小妖,低声喝问,“神女妈妈,究竟是谁?”
此刻,那位胖神女已经昏厥过去。任何人也能看得出来,她肯定不是什么转世神女,而是冒牌货。
宝芙让自己恢复平定。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小妖必然不是杀死末日之裔的真凶。充其量,她只是奉命行事的替死鬼。小妖背后,始终有一个强大隐秘的靠山。迄今看来,那神秘人物既不是独孤无咎,也不是独孤伽罗。
而能够驱使末日之裔,以及独孤无咎和独孤伽罗这样古老强大僵尸的事主,除了那位一直不曾显露真容的神女妈妈,很难再有他选。
只是宝芙难以理解,那位神女妈妈和末日之裔究竟有什么冤仇,竟然对他们赶尽杀绝,痛施辣手。
这时,小妖不再受到宝芙情绪的压迫,急急喘了口气。她那张糅杂着童稚和魅艳双色的脸庞,露出丝淡淡邪笑,一只又大又清亮的独眼,盯着宝芙,哑声道。
“喂,宋宝芙,如果你答应,让我和你那位太子殿下睡一夜,我就告诉你所有事。”
宝芙霎时呆住,没料到小妖竟会提出这种要求。
看着她脸上瞬间僵死的表情,小妖嗤得一声,撇嘴讥笑。
“灭那家伙,原来只喜欢笨蛋——留神,想要你那位太子殿下的女人,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她纤细高挑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大殿一座拱门后。
宝芙这才明白,自己太过紧张,竟把小妖的戏谑当真。而她和林悠美,此刻谁都没有闲暇去追赶小妖。
因为那些本来安安静静的新型僵尸,这时突然躁动起来。
他们互相撕咬,攻击,像发狂的野狗一样。一个男子竟然在殴斗中,将另一个男子的肚腹挖破,掏出内脏并塞进口中。
一面津津有味地咀嚼,他一面抬头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惊愕地发现,他的眼珠,已经转变成血红色,充满贪婪的兽性光芒。
似乎是受到血腥刺激,其余的新型僵尸霎时更加疯狂。他们不仅袭击自己人,甚至去撕扯地上那些末日之裔的尸体。一只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的女新型僵尸,径直朝宝芙冲过来。
那女人扑到距离宝芙身体差不多五十公分的地方,张开的钩状五指,立即就要抓到宝芙的脸。
嘭的一声。女僵尸的身体像只弹出去的皮球,倏地朝后飞跌出去。
宝芙暗暗惊呼好险。刚才那一霎,她简直被嚇傻了。幸好,身体及时自发地产生防卫反应,放出力场,将那只女僵尸撞飞。
一声叱喝从祭台上传来。
是林悠美正在驱赶几只想要爬上祭台,抢走飞飞尸体和胖神女的新型僵尸。
迅速赶到祭台,宝芙用体内那种自己还不太熟悉的力量,助了林悠美一臂之力。不过从林悠美鄙弃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确实有够笨拙。
目睹那几只跌下祭台的新型僵尸。立刻被他们曾经的伙伴撕碎瓜分。宝芙强忍要呕吐的冲动。问林悠美。
“他们也受到死咒的影响吗?”
她从伏魔者那里得知,大部分新型僵尸在暴走毁灭之前,都和普通人类无异:拥有人类的思维感情,没有嗜血*。不会主动攻击。
但这座圣殿中的新型僵尸,他们最后的疯狂,已然提前爆发。
或许,原因正是:他们的重生洗礼,是在被下过死咒的池水中举行。
“圈套。”林悠美的神情此刻虽然冷静,但那冷静下,却掩藏着异常的焦灼不安,她低声道,“……从走进那座密室开始。我们就走进一个圈套。”
宝芙看着蹙眉苦思的林悠美,不知道她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是什么缘故。
那座密室中的记忆,对宝芙来说,是个离奇的梦。
她离奇地。被林悠美开枪击中心脏死亡,便是梦的开始。她从梦中醒来,就是离奇地复活,成为另一种生物。
甚至,她直到此刻,都没有勇气确定,她和祭台下那些贪食血肉的新型僵尸,到底有何区别。
“血……”就在这时,林悠美薄唇翕动,喃喃自语,“……血才是关键……”
“悠美?”
宝芙想提醒神情痴呆,仿佛灵魂出窍的林悠美,此地不宜久留。
祭台下,一堆想吞吃掉所有的新型僵尸,随时都会向她们发动猛攻。祭台上,那位陷入昏迷的胖神女,以及飞飞的尸体,则需要她们保护。
林悠美那双幽黑的大眼睛,缓缓眨了眨,低声道。
“……僵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品种不同的僵尸……”
“我觉得,我们的麻烦要更多。”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宝芙,决意还是暂时不要和林悠美探讨,僵尸品种这个生物学命题。她琢磨的,是如何搬动一个体重接近两百公斤女胖子的物理学命题。不过就在她转身顺着林悠美的视线,朝祭台下望去的瞬间,她忽然体会到:这种时刻,一切命题都是浮云。
宛如白色云海般的圣殿上,此刻涌动一团黑鸦鸦的乌云。
墨色的乌云,其实是几百具,正从地上爬起来并行走的尸体。他们浑身的黑色瘢痕,证明他们的确是,刚在宝芙眼前死去的末日之裔。但他们赤红如血,迸发出邪恶杀戮*的瞳仁,则证明他们已经是另一种生物。
那是一种,从地狱走出的鬼魔。
看着这些遍体黢黑的怪物,逐渐向祭台聚拢,包围她们,宝芙感到双腿发软。
好笑的是,尽管她自己也是从死里复活,但她仍是无可自抑地,惧怕这些从死里复活的东西。
惊惶中,她朝后退了一步,左脚踩到某个厚实软韧的垫状物。足踝蓦地传来,被钢钩箍紧的感觉。
那是只手,她被一只手抓住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悠美……”
宝芙嗓音发颤,觉得身体,就像被整个凝固在水泥里。
从脖颈到脚后跟,都僵硬如死,唯有脚踝被那只手钳住的地方,传来万蚁啃噬般的感觉。
“……不奇怪吗?”林悠美对宝芙这边的异状,浑然不察,继续自顾自嘀咕,“……我和飞飞,竟然会被选中,带到这里……”
宝芙也觉得这桩事里,处处透着蹊跷。之前,末日之裔在选取人类育种时,都特意回避伏魔者。可这一次,他们却将林悠美和飞飞这两位伏魔者也抓来育种。这种行为,无异于他们自愿向伏魔者坦露真相。
但不管如何,眼下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都不适宜推理案情。
这座祭台,已经被几百只末日之裔转变成的僵尸,围得水泄不通。宝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些末日之裔转变,但她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浓浓的阴暗死气。
那一具具移动的黑色躯壳,仿佛盛满仇恨与怨怒。
而此刻,最让宝芙溃乱欲崩的,是躺在她脚下,紧紧握住她脚踝的那个人。因为她很清楚,那个人,是为了救她,而死去的飞飞。
宝芙从喉咙里逸出声痛苦的呻吟。
“悠美……”
林悠美抖了抖眼睫,目光终于落到,扣住宝芙纤细脚腕的那只大手上。她的脸色,先是黯然发灰,随即便露出坚定敢勇的神情。
示意宝芙镇静,她冷不防一记利落的膝锤,又狠又稳,整个人的重量都朝飞飞砸去。
宝芙只感到,箍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蓦然松开。然后便看到,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飞飞。忽地伸臂扼住林悠美咽喉。随着林悠美一声惊呼,被压在地板上受制于人的,已经变成她。
皱着眉头的飞飞。几乎是咆哮起来。
“你们两个,想联手整死我是不是!”
宝芙和林悠美。霎时都愕住。
只见眼前的飞飞,皮肤眸色,都和正常人类相同。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他比正常人类还要健康得多,多得多。小麦色肌肤包裹的结实身躯,每一个毛孔都透散出旺盛活力。特别是那张棱眉俊眼的脸庞上,鼓鼓的嘴唇和瘦瘦的面颊。都泛着好气血的红润光泽。
红唇的僵尸,宝芙见过很多,但她没有见过,脸也这么红的僵尸。
然而更可疑的是。被飞飞钳固在双臂底下的林悠美,白皙脸庞上,也倏地漾起两团红晕。她俏丽眉目间,浮现淡淡羞忿,低声骂道。
“禽兽!”
“喂。小师妹,如果一个男人抱着你的时候,没有这种反应,你就惨了——”飞飞当即反驳,“狼申那家伙已经离开我的身体。我做一回真实的自己,有什么不好?”
两人成熟健美的半裸身体,此刻因为格斗的姿势,而亲密黏贴。飞飞壮硕的胸膛,紧紧压敷着林悠美饱满的胸脯。林悠美修长的双腿,牢牢锁住飞飞强韧的腰部。
这儿童不宜的情景,使宝芙默默为自己的不纯洁忏悔。
因为她已顿悟,飞飞口中的那种反应,是何种反应。
一言蔽之,人性的伟大光芒太过耀眼,所以只能短暂闪烁。狼飞飞的猥琐渣男本质,终于卷土重归。
但这也同时印证:他没有变成僵尸,依然是人。
宝芙大致可以猜出,飞飞复活的原因。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死亡。他救她时,耗尽的是体内封神之脉的力量。所以,消失的是狼申,而不是飞飞。狼申虽然离开,但他却将飞飞的生命和身体,都还给飞飞。
此时,林悠美已经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张臂搂住飞飞,在他颊上奉送香吻一记。
宝芙的心情,同样惊喜跌宕。她不止为飞飞的复苏高兴,也为狼申的大义,深怀感激。
回头看着,那些正在往祭台上爬的末日之裔,她的眼神却又霎时暗淡。
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末日之裔,一双双曾经清邃忧伤的眸子。她嘴角不禁掠过,自嘲的苦涩笑容。果然,事情的结局,正如他们预言,她是会覆灭他们的女人。
宝芙抬起手臂,对着那个最先冲上祭台的末日之裔,准备写出赤烈留给她的咒文。
但她指尖尚未划动,一股幽蓝色的火焰,已经从那只僵尸身上,腾空蹿起。
那只僵尸黢黑的身体,在烈火中急剧挛动着,很快便融为火焰一体,化成乌有。
只见,两个灰衣蒙面男子,正冲进僵尸群。他们手臂微微舞动,仿佛凌空挥毫,那些黑色僵尸顷刻一个接一个燃烧起来。
其中身材较高的一位灰衣男子,直奔到祭台下,仰头望着宝芙,大声道。
“你,真是你……”他嗓音嘎哑微颤,眼神极为痛苦,“……我就知道,除了你,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随意进出吴姬天门。”
宝芙已经从这男子的衣着,看出他也是末日之裔。
这座地下圣域,竟然还有存活的末日之裔,让她颇感意外。她自然不知道,这两个仅剩的男性末日之裔,就是那两个在石室中遭到飞飞暗算的人。他们好不容易挣脱身上的捆缚,赶到圣殿,却发现昔日的同伴,都已经变成僵尸。
顾不得说什么,宝芙急忙写出咒文,帮助那男人消灭一个,跳到他背后的僵尸。
那男人转头看看那具被火焰包裹,发出凄厉嚎叫的黑色躯体,又转过来,对宝芙低声怒喝。
“这么久了,我们已经被你折磨这么久了,你的仇恨还没有到头——你竟然把他们变成这种东西!”
看到那男人无比愤恨和憎恶的眼神,宝芙知道,他一定又把她当成别人。
“我虽然是你的同族,但绝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摇摇头,注视着那些四处跃动,没有神智和灵魂,只有毁灭*的黑色身影,低声道,“……没有办法救他们,我也很难过,有人在神水里下了死咒。”
男人听到“死咒”二字,神情僵住,片刻后,才哑声失笑。
“我真糊涂,怎么还像是活在昨天。对哦,女主早已经不在了——懂得死咒的人,只有那个人……原来,是那个人……”
一声惨叫,这时蓦地响起,格外瘆人。是男人那位矮个子同伴,不慎被几只僵尸抓住,竟被撕下条胳膊。
这男人眼光遽颤,急忙转身朝同伴跑去。
宝芙好不容易才见到同族,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份。但她还没来得及,从那些末日之裔口中瞭解事情的真相,他们便被杀害,又转变成僵尸。这一次,她必须要刨根问底,将所有疑团都弄明白。
跳下祭台,她紧追那男人身后,大声问。
“那个人是谁?”
她话音还没落,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大殿忽然剧烈晃动。脚下一个趔趄,她站立不稳,朝后飞跌出去。
事发如此突然,以致宝芙大脑里只是空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得很惨的时候,感到身体被两只坚实的臂膀固定住。有双手扶着她,使她双脚平稳地落地。
成易那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如果夫人懂得使用自己的力量,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宝芙回过头,看到成易那张英俊的脸庞虽然依旧满面含笑,但那笑意,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忧虑。
她立刻明白,独孤明的情形,必定还是没有好转。
成易没有解释,他此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地下圣殿。因为他正忙着做另一件事,迅速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将宝芙连她脑袋一起,整个裹住。
与此同时,他颇为不悦地低声抱怨。
“伏魔者的作风,一向就是粗糙。”
随即,宝芙便明白成易为什么这样说。
她看到大殿在第二波剧烈的震颤中,先从西北角开始坍塌,然后是东南,然后是全部。
这纯白无垢,仿佛圣界的地方,在一霎被漫天浑浊黑砂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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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英雄变得虚弱,让孩子变得勇敢。
你是出自黑暗的深渊,还是从星辰降落?
摘自《美之颂歌》
——波德莱尔
在流星雨般堕落的碎石中,冒着随时被活埋的危险找人,是份苦差。
爆破大殿后,攻入这里的伏魔者部队有些失望。因为除了几百只被沙土掩埋,只能乖乖等着被爆头的僵尸,他们别无所获。末日之裔和他们身上所有的秘密,看来注定要被历史湮灭。
“夫人……”
成易的视线追随着,那条不屈不挠,顶着尘沙,在砾石堆上翻覆寻找的少女身影。
起初他寸步不离,为她遮挡朝她身上纷纷堕下的石雨,但很快他便发现,他的好心纯属多余。
不管是钢锅大小的石头还是鸭蛋大小的石头,都长了眼睛般,避开宝芙的身体绕行。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只会以为她运气太好,在密集坠落的渣石中行走,竟能安然无恙。但成易很清楚,是宝芙看似柔弱娇小的身躯里,释放出力场,干扰了石块和砂砾的坠落轨道。专心致志搜寻那两个末日之裔的她,自己都浑然不觉,自己身体无意识产生的这层保护膜,有多完美。
宝芙可以感觉到那两个末日之裔的气息,他们还活着。
或许,因为同类的缘故,他们身上特有的。那股含着哀伤的淡淡温暖,像磁石般吸引着她。
气息最强烈的地方,是前面数块巨石壅积而成的小山。
她刚刚停住脚步,两道敏捷矫健的身影,已经抢上去挪开那些沉重的大石头。一人是始终跟在她身后的成易,另一人是带着几个伏魔战士从对面过来的飞飞。
需要普通人花几个小时才能搬移的石山,在僵尸与伏魔者的合力协作中,仅仅用了七八分钟就搞掂。
但还是迟了。
看到那两位血肉模糊。被卡在石板罅隙中的末日之裔,宝芙立刻明白,正是因为即将殒灭,他们才会发出那么清晰的生命气息。
矮个子男人已经断气,被高个子男人宛如搂着孩子般,紧紧搂在怀里。
抬眼看了看宝芙,那男人神情恍惚。哑声道。
“……那女人答应我们,绝不会让黑暗再次降临这个世界,我们才让她使用吴姬天门,可她欺骗我们……”
“那女人,是神女……妈妈?”
宝芙低声问。
其实,此刻她心里,已经明白*。
如果神女妈妈就是杀害这些末日之裔的凶手。那么末日之裔和神女妈妈之间,一定有极为利害的冲突。
末日之裔宁肯带她躲进吴姬天门,这说明,令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僵尸。
他们想逃避的,还有那位,给他们提供神水的神女妈妈。
那男人唇边泛起一缕自嘲冷笑,点点头,道。
“她和那个人,原来早有勾结。可我们竟然没有发现——唉,都怪我们贪生怕死,只想依赖神水活下去,才会上那女人的当……”
宝芙默默思想,心中颤栗暗涌。
她自己,也是因为喝过神水才获得重生。她不知道,她今后的命运,是否会和这些族人相同。必须借助神水才能存活。
这时,那男人凝视着她,低声道。
“我能……碰碰你吗……”
宝芙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看着那男人一双眸光清澈的眼睛。她实在不忍心拒绝一个将死之人,便俯身靠近他。
那男人缓缓抬起手臂,伸出食指,在宝芙眉心正中央,轻轻一戳。
宝芙感到,他指尖十分炙热,额头被他触碰的地方,犹如火炭烫到,传来股灼痛。与此同时,那男人口唇微微翕动,无声诵念着。宝芙只觉得两眉之间,仿佛被一团胶泥突然黏住,感觉热烘烘的,又闷燥又不舒服。
旁边的成易,察觉事情有异,立即朝那男人冲过来,然而他还没接近,就发出声痛哼,倒地蜷缩。
“你做什么!”
扭头看看成易,宝芙急忙质问那男人。
那男人似乎已经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手臂颓然垂下。他那双清幽深遽的眸子,这时现出深深愧疚,气息微弱道。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以后见到那个人……你就会……就会……”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寂。
这时,一股焦糊气味弥漫开,几个站在不远处的伏魔者,都不禁掩鼻皱眉。
只见两位末日之裔的身体,正冒出缕缕青烟。不知从什么时候,他们的身体就已经从内里自燃,但因他们的皮肤布满黑色鳞疤,所以旁人竟没有及时发现。
宝芙惊呆了,脑中隐约明白,那男人临死前燃烧自己和同伴的身体,是为获取咒力。然后,他利用那咒力,在她身体里埋植了什么。
那男人死前的遗言,和他的神色,使她觉得他并无恶意。
她怔怔望着,他们在火焰中渐渐萎缩枯瘪的形容,直至成易低声在她耳畔催促。
“夫人,该回去了。”
这座地下圣殿遭到严重破坏,岌岌可危,确实不宜久留。
而宝芙一颗心,早已飞回,座落在日落山的古老暮宫。不为那里美轮美奂的庭园,也不为那里斗拱飞檐的富丽宇舍。此刻,她脑子里,只有那个双眸漆黑,岑寂仿佛夜莲的男子。
伏魔者监护兼同行,陪她和成易一起到达暮宫时,天色已暗。
雷赤乌高大身影,犹如尊透出肃杀气息的青铜雕像,孤零零伫立在,独孤明卧房外那株樱花树下。
没有任何片言只语,他便单膝屈地,朝她行礼。
宝芙知道,和成易一样,雷赤乌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明瞭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莫难几乎是疾步飞出来,她那双细挑的美丽凤目,望着宝芙时,丝毫没有掩饰她的惧意和忧虑。
也没有掩饰,她的激赏和喜悦。
她对宝芙说的第一句话,使宝芙立刻明白,从离开圣殿开始便困扰着自己的那股焦躁,是什么。
“你要血吗?”
当莫难那双透着魅惑,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罪恶的眸子,安然凝视着她,低声询问时。
宝芙霎时知道自己饿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她想要血。
虽然是末日之裔,虽然是通过神水复活的新品种,可宝芙明确发现,自己感到腹中空空,缺乏若渴。但吸引她的,却已不是普通人类的美味珍馐。
她虚弱地对莫难摇摇头,看看身后那些尾随而来的伏魔者。
在今后的日子里,那些伏魔者应该像嗡嗡叫的苍蝇,盘桓在暮宫。因为无奈的现实,已经将暮宫僵尸和伏魔者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们都面临共同敌人,那位想要召唤黑暗之神的神女妈妈。
宝芙不想在那些对僵尸没有好感的伏魔者面前,表现得像个嗜血女疯子。她更不想嚇到任何人,让他们从她眼中,看出她的饥渴。
*,正野草般在她心底蔓延。她好渴望他们的血,那些温暖的,汨汨流动在人类强健肌体里的鲜血。
只有啜饮那种生命源泉,她才能感到饱足。
控制住自己想朝那些伏魔者扑过去,咬开他们的*,她径直走进被花树簇绕的大屋。
但依然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和那熟悉的气息,让她慌乱起来。
她转过头,散碎的长发半遮住了脸庞,微微喘口气,低声道。
“别过来!”
站在幽暗门廊中的男子,非但罔顾她的警告,却向她越走越近。
一直走到她面前,他才停住脚步,两道犀利目光,垂落在她脸上。
伏魔者的眼睛锐如鹰隼,她此刻的情况。是隐瞒不住他的。嘴角浮出丝苦笑,她朝后退去。
“飞飞,我已经是这个样子……别忘了,你的界限。”
她至今都没有对飞飞说谢谢,也不准备对他说谢谢。
因为她知道,飞飞并不需要这些。
他的情感,比她想象得还要真诚。他的胸襟,比她想象得还要豁达。如果可以。她会将他当作,永远的,最值得尊敬的朋友。
但,作为一只想要撕咬朋友喉咙的龌龊怪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他身旁。
手腕忽然紧了紧,被另一只手箍住。
飞飞那双轮廓狭长的眼睛。含着愠怒和责备。
“你就这样对待朋友吗?”他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沉声道,“宋宝芙,你太瞧不起,我的界限了。”
说着,他径自扦起她的长发,手掌扣住她后脑勺。稍微用力一摁。
宝芙鼻中,登时嗅到男子肌肤散发着淡淡汗腥的温香。她的脸颊,整个埋进飞飞胸膛。抬起眼皮,她看到近在咫尺的男性锁骨,和锁骨上方的浅麦色肌肤。在那片匀滑紧实的浅麦色下,颈动脉正规则有力地搏动着。新鲜暖和的红色液体,在那管中唰唰贲涌……
只要在那里咬开一个不会愈合的创口,大约只需十几秒,飞飞就会失去意识,然后步入死亡。
飞飞应该很清楚这后果。却将人体致命的弱点,毫无防备暴露在她眼前。
嘴唇内壁,有点触痒,那是因为受到鲜血诱惑而萌生的尖牙,刺激着柔嫩的肌肤。
她现在,已经彻底是一只怪物了。
饥饿的感觉,在胃中翻搅,宛如魔鬼在叫嚣。在催促。她无意识张开,有些干燥的嘴唇。
伏魔者不允许僵尸在日落山伤害人类,采撷他们的血液。但飞飞身为伏魔者,自愿将他的血贡献给她。她便不算犯罪。
她脑中止不住想:这真是既堕落又可悲,伏魔者竟然用自己的血,喂养怪物。
谛听着,飞飞胸膛下传来的急促心跳,她知道他其实在紧张。很有趣,这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偏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露出胆怯羞涩的一面。这不禁使宝芙心底,滋生一种猎杀者嬉耍猎物的快感。
一只手臂勾住他脖颈,她踮起脚尖,嘴唇轻重缓急,磨蹭着他的锁骨,滑向他一侧颈窝。
舔了舔,那温热的凹陷处,她想要的解渴泉水,就埋藏在那里。
感受到他皮肤的绷紧,他强壮的身躯,居然在她轻撩浅拨下,颤栗起来。腰部蓦地被他手臂钳紧,他力气大到,要存心将她折断。她耳中传来,他喉咙深处,一声压抑不住地嘶哑呻吟。
“宝芙!”
那么真情泄露又那么痛苦,表明他甘心如此。
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客气了。
张开嘴,她本能地,朝他颈上最脆弱的那处咬落。一霎间,这似曾相识的情形,使她想到过去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样,将她的血和真心,向她钟情的那人献上。
饱含真挚情感的血,应该是滋味最醇美的血。
所以,她现在能懂得,阿灭最初拒绝她时的心情。她也能理解,独孤明宁肯蛊惑她,也要她爱上他的那份坚持。
他们接受她的给予,并不仅仅只是贪婪享用。
在那一刻,阿灭和独孤明,也决意将他们的一切,都献给她。
牙齿碰触到人类皮肤的感觉,是陌生的。破坏那完整平滑,在上面制造丑陋的伤痕,确实是一种罪恶。
宝芙忽然觉悟,她现在还没有*,背负这样的罪恶。
倏地,她的身体已经随着意念,挣脱飞飞的怀抱,向后退出去一大截。寂静的幽廊中,她略微有些凌乱的呼吸,过了几秒钟,才恢复平静。她凝视着,飞飞修长剽悍的身姿,和他那张英俊的脸庞。
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削瘦的脸颊,宛如凝固的雕刻。那双轮廓清秀好看,眸光精锐的眼睛,牢牢镌印着她的身影。
她知道,他依然看得出,她在经受着饥饿的折磨。她的眼神一定依然充满渴望,对他鲜血的渴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她已经成为,一只无法掩饰*的怪物。
“我,也要守护你的界限……”羞赧一笑,宝芙低声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身为亡魂族太子妃,我必须郑重请求你保护林悠美,她不是普通人。”
最后那件事,的确是她想拜托飞飞的。
在日落山地下圣殿中的经历,使她总感觉,林悠美和她的母亲神女龙汐,似乎隐瞒着什么。
凝视着飞飞不发一言,疾步离去的背影,宝芙口唇翕动,默默说了声谢谢。
当她转身时,看到伫立在昏暗灯光中的三条人影。
娇小的,仿佛中国瓷般细致的媚丽少女。两个形容仪表,都极为出类拔萃的俊美男子。虽然两位男子都有着足球运动员的体魄,其中肤色偏黑的那一位,比卷发的那一位更要高大强壮。
成易俊俏明朗的脸庞上,洋溢着由衷的赞许微笑。
莫难和雷赤乌虽然都面无表情,但他们眼底流露的难察温柔,预示着他们已经发自内心,将她视为同类。
宝芙知道,他们已经目睹,刚才发生的事。她也知道,无论她怎么做,他们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因为,这是那个静静躺在房间里的男人,他的意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久之前她离开这里时,还是普通人类女孩。现在她回到这里,已经成为双重身份的怪物。
这座冥幽的地室中,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墙壁上的灯,无论白天黑夜,都散发着暗哑柔和的砂质光芒。翠羽螺钿的檀木画屏,寂寞流淌着魅冷异彩。空气里,始终烟煴着若有若无,略带一丝涩甜的暗香,那味道好像行将凋谢的玫瑰。
宝芙记得,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莫难曾笃定她会如鲜花一样枯萎。
如今,她却脱离时光的桎梏,将以十八岁少女的面貌,或是很快毁灭。或是,陪伴那个安静沉睡的男人,永远同行。
但现在与过去都没有改变的是,她仍然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她走到床榻旁,跪下来,握住独孤明一只手。
那只手,骨骼清秀优雅,手指修长柔韧,暗藏着强大力量。犹如它的主人,在俊美高贵的外表内里,是深不可测的勇气,是比星辰钻石更为恒久的,燃烧着的灵魂之火。
若不是感受到他肌肤微冷的温度,若不是察觉到他身体里沉默却强烈的生存意念,她一定会忍不住为他落泪。
“明,我回来了。
宝芙低声说。
仿佛,双眼紧阖的独孤明,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并能随着她的呼唤醒转。
但他却像童话中,被施了魔咒的睡美人。浓密如黑色羽毛的眼睫,纹丝不动。虽然被黑色瘢痕覆盖,却更显隽削的脸庞,看上去是那么岑寂冷漠。
宝芙没有从末日之裔那里,得到解除独孤明体内毒咒的方法。
已经转变的她,徒然拥有强大力量,面对眼前困境。仍是一筹莫展。她咬破自己手腕,啜吸自己的血,再喂入独孤明嘴里。眼下。她只能用这种办法,帮助独孤明与他体内的毒咒抗衡。
本来就因为渴血而虚弱的身体。这时因为失血,变得更加疲乏昏沉。
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从墙角传来。
“……我看到他,他被腐烂和黑暗滋养,已经越来越庞大……”
这耳熟的,鬼魅般的沙哑女音,让宝芙后脊微微一寒。
“你要说什么……”
她抬头盯着那个。忽然无声无息出现在屋中,黑袍曳动的女人。
每次这个女人出现,都带给她不祥之兆。这女人,正是戈家那位已经死了五百年的先祖幽灵。戈良。
虽然宝芙眼中,看到的是戈良的形体,但她现在可以觉出,那只是团微弱的带电云雾。
此刻,戈良那双幽邃阴冷的眸子。痴痴凝视着独孤明,脸上露出诡谲笑容。
“……完美……”她哑声低语,“……我从没见过,这么完美的祭品……”
说着她一面缓缓摇头,一面深深叹气。仿佛片被风吹动的乌云,朝后退去。
戈良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却令宝芙格外烦躁不安。她站起身,盯着戈良,低声道。
“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随着宝芙声落,本来轮廓已经变得飘渺,仿佛就要消散的戈良,身形忽然又凝聚在一起。她长发四散飞起,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双臂回护,试图抵挡什么。与此同时,她嘴里发出嘶哑的哀鸣。
“求求你……”
“说!”
宝芙大喝。她知道,此刻自己身体里释放出的巨大压迫力,已经将戈良禁锢住。她能感觉到,属于戈良的那团电荷在剧烈波动,竭力想要逃逸。此刻,只要她愿意,她的力场,甚至能立即将戈良撕成碎片。这时她才明白,她所拥有的能力,对灵体的杀伤尤其严重。
戈良无法逃脱宝芙的掌控,只得抬起头,一双幽遽的大眼睛,充满畏惧地看着宝芙,嘶声道。
“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我?”
宝芙愣了愣。
“因为被你束缚,我才迟迟不能超渡……”随着宝芙的注意力稍微分散,戈良的表情也变得好受些,她眼中仿佛有磷火闪动,目光森森,……从你的灵魂回到五百年前开始,网中的格局就改变了——不,应该说,诅咒的封印就被打开。”
看着戈良惨白发青,如鬼似魅般的脸庞,宝芙只觉得脑袋阵阵发胀。
戈良所说的网中格局一事,雷赤乌的亡妻如夜,也曾经对她提及。
据如夜说,因为宝芙在五百年前执意要救独孤明和阿灭,导致时空坐标被改变,一些事情也注定被改变。
宝芙曾经十分自责和内疚,觉得父亲宋子墨的亡故,便是因为这个缘由。
但如今,看来她造成的动荡,还不仅仅止于此。
戈良阴冷幽测的声音,一字字清晰飘入她耳中。
“那时,是你阻止了独孤兄弟的覆灭,让命运之轮,更改转动的方向。咒语开启,连我的鬼魂,也被迫跟随你,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仿佛又回到五百年前,那座血色祭台。
宝芙依稀看到,在一轮赤红圆月下,独孤兄弟和僵尸以及伏魔者,与那位邪恶神女的殊死相抗。
侍奉神女的巫子戈良,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僵尸摄政王骁素杀死。
戈良临死之际,那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恐怖一幕,至今牢牢印刻在宝芙脑海里。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戈良的一缕幽魂,竟然是从那个时候起,就跟随着她。
想想,自她灵魂从五百年前返回,厄运便接踵而至。
先是爸爸被阿灭意外杀死,随后阿灭不得不离开。接着,她又亲眼目睹阿灭的背叛。虽然独孤明的介入,给予她如梦似幻的甜蜜,但美丽的绯色玫瑰云,很快便在现实的残酷肆虐之下,化为泡沫。
独孤明因与僵尸枢密府的战争远离她,阿灭却又重返她身边。
或是因为片刻的迷惑与摇摆不定,自此以后,她便身如一叶轻舟,无论如何挣扎,只能随着情感和命运的激流漂泊。
而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惩罚也好,不公也好,她所有的幸与不幸,都源自她自己之手。
她,还有独孤明和阿灭三人的命运,都是她的灵魂返回五百年前那时,铸定的。
静默片刻,宝芙开口。
“那诅咒,是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诅咒,真正的,末日之裔对独孤家的诅咒。”
戈良脸上,再次露出那种,令人犹如吞冰的谲异笑容。
“……那,也就是红菲的诅咒?”
宝芙只知道,末日之裔红菲因遭到独孤家背叛,曾对独孤家施下毒咒。可戈良口中,又提及另一个末日之裔的诅咒。
但她略一思索便恍然醒悟:这两个诅咒之间,说不定有关联。
想不到,还真让她蒙对了。
只见戈良那双幽遽的大眼睛中,露出一丝赞许,她点点头,夜枭般的嘶哑声音,阴测测响起。
“末日之裔对独孤家的诅咒,就是对独孤家和全部亡魂族的预言——他们最终会成为,神圣黑暗的祭品。”
宝芙还是不太明白,戈良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言语,隐藏的含义。
可她一颗心,不自禁地,跳突难安。
隐隐感到,五百年前,独孤兄弟被邪恶神女送上祭台的惨烈一幕,或者又将重演。
而戈良是侍奉那位邪恶神女的巫师,对那位转生今世的邪恶神女,她必然最为了解。
防患于未然,已经迟了。宝芙清楚,自己和独孤兄弟在明,那位神女妈妈却在暗。她和独孤兄弟,早已处处被动挨打,处于劣势。
“神女妈妈在哪儿?”她盯着戈良那双幽遽的眼睛,低声逼问,“她在哪儿?”
戈良眼中,遽然显出强烈恐惧,她想要说什么,然而嘴唇翕动着,却哑了似的,无法吐出半个字。
那样子,就好像她竭力要摆脱。某种看不见的束缚。
而宝芙很清楚,自己此刻,其实并没有用强迫的力量去桎梏戈良。而是非常柔和轻缓。
就在这时,随着辄辄脚步。有人走进这座没有锁门的房间。
在宝芙转头看向来人的一刹,戈良的身影,骤然如同烟尘消散,无影无踪。
想要再抓住戈良,已经不可能,宝芙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愣了愣。不知道这个鬼女人何时会再出现。
“宋宝芙,你终于冒泡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想把你那位埃及法老藏到猴年马月?放心,老娘我虽然五行缺德。但从不偷吃朋友东西……”
这个突然闯进屋,身穿睡衣,头戴浴帽,脸上敷着去皱面膜,一边嚼着根多刺小黄瓜。一边大声嚷嚷,散发出温暖血腥气息的女人,正是依旧赖在暮宫白吃白喝的白莉莉。
宝芙足足思考了三秒:到底白莉莉凭什么认为,她会顾虑她,抢走她的男人。
当她反应过来。她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尽快遮住独孤明脸庞时,一道微风从她身旁掠过。
有人已经抢在白莉莉的目光投向独孤明之前,将他用黑色毛毯覆盖起来。
宝芙看到,白莉莉那双,因为刚睡醒所以有些浮肿的名品泡泡睛中,霎时涌现出深深悔意。
她一定是在懊恼,她没有穿那件,能凸显雄霸上围的夜店风黑裙,而是以一副道地邋遢大妈的形象,出现在一位英俊迷人的年轻男士面前。
被成易灿烂笑容和一口优质白牙瞬间秒杀,白莉莉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奇,这房间里为什么会突然多了一人。
条件反射般,身体做了一个高难度抖s动作,她朝成易释放着绝对是噼啪炸响的媚眼电波,用宽厚肥硕的声带,硬是憋出令人尾椎颤栗的声音。
“嗨,小鲜肉……”
宝芙顾不得去体会,差不多三百岁的成易,被一头春情荡漾的雌性生物,唤作小鲜肉的暗爽。
因为这时,莫难纤瘦俏丽的身影,默默伫立在门口。
莫难在另一间密室中监护宋子墨。看到她,宝芙立刻明白老爸一定有状况。她知道,成易绝对不会有胃口咬断白莉莉的脖子,所以丢下白莉莉,当即跟着莫难走出去。
“不是令尊的事。”莫难一双妩媚却令人胆寒的眼睛,凝视着宝芙,以她惯有的沉静冷漠,低声道,“……是令堂,她来了。”
“……妈妈……”
宝芙跟着莫难走进那座密室时,感到嗓子发出这两个音节,微微有点儿吃力。
她从未告诉妈妈夏红菲,爸爸宋子墨已经转变成僵尸。
但根据莫难的推测,爸爸宋子墨其实暗地里已经和妈妈夏红菲秘密会晤过。否则,妈妈夏红菲不会在今天拜访时,开门见山,提出要见一见她的丈夫。
从懂事起,宝芙就知道,自己生长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别家的孩子都有爸爸和妈妈,她却只有爸爸,没有妈妈。
小时候,她最渴望的,不是好吃的糖果,也不是漂亮衣服和新颖玩具。她只想要,身边既有爸爸陪着,也有妈妈陪着。
在她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能看到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身影。
他们一家三口,在同一屋檐下团圆。
眼眶忽然就酸胀痕痒,热乎乎,湿漉漉的泪水,沿着脸颊一股劲淌落。她抬起一只手捂着眼睛,试图堵住眼泪,但泪水还是溃堤一样,从指缝间溢出。
宝芙知道这样很不好看,因为莫难就在身边。
如果总是当着别人的面哭泣,会让人觉得,她始终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是任性撒娇的孩子。
然而她也没有料到,有一天她儿时的梦想竟然成真:她的妈妈回来了。而且此刻,就像个贤惠的妻子,端坐在爸爸床边。
这是幅静谧安详的画面。
夏红菲今天,身穿一款做工考究,设计典雅的玫粉色真丝套装。因为气色不错,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岁。她比宝芙略要瘦消深遽的五官,在一头齐颈短发的衬托下,显得柔和鸾婉。格外白皙细致的肌肤,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中,仿佛莹润的玉石。虽然不是多么美艳耀目,但她身上却有一股,令人无法挪移视线的诱惑力。
对宝芙爸爸宋子墨的骇人模样,她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和恐惧。
她一只纤秀雪白的手,托住宋子墨宛如焦黑骷髅般的头颅,另一只手握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瓶,将瓶中透明液体,轻柔灌进宋子墨嘴巴里。
掏出皮包里的洁白纸巾,仔细拭去残留在宋子墨嘴角的液体,她才将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瓶,丢在地上。
随着清脆的碎裂声,那只瓶子,在地上化为堆亮闪闪的渣滓。
夏红菲这才抬起头看着宝芙,白净恬美的脸庞,露出淡淡一笑。
“宝芙,我知道你想念我,所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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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无名诗
宝芙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玻璃。
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刚才见到那瓶子的形状,是一只活灵活现,头朝下,尾朝上的蝎子。
这样造型古怪,又让人觉到微微惧栗的瓶子,使她心头如蜇。
仿佛此刻有只剧毒的蝎子,在她后背蝺虺爬动。
她抬头望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妈妈夏红菲。原本就比她稍微高一些的夏红菲,由于穿了高跟鞋的缘故,似乎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
这使宝芙,不得不仰视她。
夏红菲雪白的脸,离得越近,越是细腻如玻璃表面,看不到一粒毛孔。只能隐约见到,皮层下淡淡的青蓝色血管,如细细的叶脉散布。
在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宝芙对人类的血液气味并不敏感。
但从她转变后,每一次嗅到人类温暖的血腥,对她而言,都是场艰难考验。
所以,她脑袋里有某根弦在绷紧。那是一种生存本能,是身为比人类更敏锐的怪物,对不正常的危险讯号作出反应。
她现在感到的不正常,是她竟然没有,从妈妈夏红菲的身体,嗅到一丝血的腥气。
除了血液,人类的汗腺、唾液腺、性腺都会分泌标志般的味道。可是,眼前的夏红菲,却洁净得如同无菌生物。在她血管中,流动的似乎不是血,而是纯水。不仅是血腥,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丁点儿属于人类的味道。
这样近乎恐怖的纯净,不该这个世界所有。
宝芙微张开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傻愣愣站在原地,宛若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任由夏红菲伸出一只手,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水。
那只手。就像慈母的手。
散发着阳光般的融融暖意,柔软得令人心扉颤动。
这一霎。宝芙已经止住的泪水,险些又要涌出。她已经期待了很久,能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尽情享受,只有母亲才能给予的爱怜。
肩膀微微哆嗦,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无比的可怜和愚蠢。
好想要。好想要这样温柔的继续。从骨子里,从整副躯壳,从心底最深处,是那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即使是明明已经知道。这个抚摸她的女人,是一个长久以来,都在玩弄她的骗子。
这女人有着另一重身份,却成功欺瞒过所有人。让人们误以为,她只是一个身世凄苦。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和伤害的弱女子。
她既具备高超演技,又不乏叵测心机。
宝芙感到浑身从内冷到外。无论这个女人,这时有着多么温暖仁慈的笑容,她却只是觉得冷,直透骨髓的冷。
“我今天忘了。擦贵的吓死人的bijan……”夏红菲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宝芙耳畔轻轻道,“……不过,龙涎香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女孩,我推荐你用……”
“别碰宝芙!”
一声男子的怒吼,蓦然响起。
宝芙看到,原本如同一具干枯灰败的木乃伊,躺在那里的爸爸宋子墨,这时竟坐起来。他的皮肤、肌肉和头发,都已迅速恢复常人模样。并且,他愤怒的神情,就像是能立刻撕碎一群熊。
至此,宝芙可以确定,妈妈夏红菲刚才给爸爸喝的是什么。
那只蝎形玻璃瓶中的液体,正是那种,能将人类转变成新型僵尸的神水。
她轻轻拨开,夏红菲依然在为她整理鬓发的手,仍是不甘愿相信,喃喃道。
“是你……把他变成这样?”
“你爸爸,总是让身边的人很辛苦,这些年你也很辛苦吧……”夏红菲凝视着宝芙,嘴角噙着柔美微笑,低声细语,“……独孤无咎那蠢材以为他没用了,是我让离,把他做成神水的第一个实验品。可惜,窝囊废就是窝囊废,就算让他飞上枝头,他还是变不成凤凰!”
“够了!”
宝芙忍不住低喊。
她幼年仅剩的,对妈妈夏红菲的记忆,几乎都是妈妈与爸爸的争执。那时的妈妈,总是习惯用这种尖刻言辞,挖苦爸爸。
话音还没落,她的脖颈,就倏地被一股巨大力量钳住。
牢牢桎梏着她咽喉的手,正是那只,刚才还在温存爱抚她的,白皙柔软的手。
她无法喘息,也无法发出声音,更无法挣脱,只能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妈妈。
让她心脏震颤的,不是妈妈身躯里,释放出的,那股连她都无法防御的强大力量。
而是夏红菲那张清秀鸾丽的脸。那张脸,此刻神情异常冷酷,如同一个陌生的,根本没有孕育过她的女人。
“宝芙!”一道黑影疾扑过来,是宋子墨,他抓住夏红菲的肩头猛力摇撼,同时对她大吼,“真的吗——你真对宝芙没有感情吗!就算你为别的目地生下她,可她毕竟是从你肚子里生的!”
但身材高大魁梧的宋子墨,无论是做的还是说的,都对夏红菲没有丝毫影响。
宝芙焦急万分,她只希望爸爸,能尽快逃离妈妈身畔。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晰地感受出,夏红菲看似柔弱的身躯里,潜藏的力量,是一种多么冰冷无情的力量。
那种力量,就宛若自然界的飓风海啸和山崩地裂,在眨眼间毁灭一切,不分善恶,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怜悯。
可她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既不能警告爸爸,也不能向身旁的莫难呼救。
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莫难,这时忽然朝宋子墨走去。
宝芙心里登时暗自庆幸。她估测,自己只要全力以赴,还是能够拖住妈妈,为莫难带爸爸和其它人逃走赢得机会。
暮宫已经不再安全,他们可以去日落山学院投奔伏魔者……可是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毗邻暮宫的日落山学院,恐怕也朝夕不保。
这地球上能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地方,大概只剩僵尸女王黎雪瞳掌控的僵尸枢密府,以及巫族戈家。
而宣称只侍奉真神的戈家,很难说是友是敌。
至于,那位觊觎独孤明的僵尸女王黎雪瞳,宝芙已经无暇去思虑,她是否会趁机落井下石。
只要黎雪瞳能在这最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保护独孤明,宝芙就满心感激。
隐隐凭着莫名直觉,她知道妈妈这次来,一定……会和独孤明有关。
正在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些念头时,她听到爸爸宋子墨,发出声痛呼。
只见站在他身旁的莫难,一只手臂,径自插入他左胸。如果,宋子墨是拥有心脏的僵尸,此刻必定已经化为灰烬。
身材娇小的莫难,忽然如头发怒的雌狮,暴起扑向宋子墨。过于迅猛的势头,使两人的身体,都啪嗒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
看着在屋中,犹如困兽厮斗的爸爸和莫难,宝芙忽然明白,莫难绝不是存心要杀死爸爸宋子墨。
她被操纵了。
宝芙盯着妈妈夏红菲,从夏红菲那双乌黑深遽的眼睛中,看到了令人胆寒心惊的威严意志。
夏红菲柔和悦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静静传入她耳中。
“是我,我唤醒沉睡的怪物——因为我想创造一个有趣的游戏——现在,游戏时间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望着那张白晰,五官轮廓柔和鸾美的脸,宝芙明白,自己输给这个女人。
一张张被苦痛宿命捆绑的脸孔,走马灯似的在宝芙脑中来回穿梭。她似乎看到,沉浸在逝去爱情里的独孤无咎、追随独孤无咎而死的离、饱受寂寞煎熬的独孤伽罗、含怨茹恨的末日之翳红菲、失去一只眼睛的小妖、变成僵尸凄惨死去的末日之裔……
这些人受到诅咒般的命运,都由妈妈夏红菲掌控。
夏红菲就如厄运女神,用她的灾难绳索,紧紧将他们缠住,让他们百般挣扎,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
“妈妈……”
宝芙嘴唇微动,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这一声呼唤,凝聚着她最后的希望。
她想要和妈妈夏红菲好好谈谈,想要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做出这些事。也许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也许这么做很傻。但她真的很懊悔,自己从前,对妈妈缺乏关心和了解。
自从与夏红菲重逢,她们母女能够坐下来促膝而谈的时间很少。
不管夏红菲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有什么样的目地,宝芙还是不忍割舍,她们之间血缘与亲情的牵绊。
她在心底,仍将她当做她的妈妈。
夏红菲那双遽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认真仔细地研究宝芙,想要看透她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那种目光,让宝芙胸腔中那颗心,逐渐逐渐地僵硬。
一抹鄙弃和憎厌,从夏红菲漆黑眼眸中现出,她红唇微弯,露出丝讥嘲笑容。
“你,还真是断不了奶的孩子!听清楚,你只需要为你从我的肚皮里被生出来,感到荣幸就可以。我是至高神。是所有被造奴隶的妈妈,是你的主人——你,称呼我妈妈时,心里应当充满敬畏和感激。”
宝芙只觉得一颗心,沉重如石。
现在,夏红菲亲口承认了,她就是那位邪恶神女妈妈。
有些结局,注定是躲不过的,这个宝芙竭力想逃避的真相,彻底击垮了她。
一霎间。她万念俱灰:……连世界上最亲的。孕育她的妈妈。都不值得相信和依赖,这个世界已经生无可恋。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和反抗,她只想死。
既然。是这个女人孕育了她,那么再由这个女人亲手将她毁灭,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结果。
她的眼睛,将她这种心意表露无遗。
夏红菲盯着她,知道宝芙已经丧失斗志。其实,她刚才能一举制住宝芙,并非因为她的力量更强。而是因为,她利用了宝芙的弱势。宝芙顾忌她是妈妈,在心底对她毫无防御意识。更不可能像对待敌人那样,使出全力对抗她。
这时,夏红菲只消动动一根小指头,便能置宝芙于死地。
唇角微翘,夏红菲白晰娟美的脸庞上。浮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她松开手,任由宝芙如同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呆呆戳立在原地。
没有抵抗意愿的对手,也没有了,让她继续折磨的乐趣。
与此同时,面无表情的莫难,已经将宋子墨颈子扭住,她转头望着夏红菲,等候她示意。
夏红菲却并不急于处置宋子墨,她低眉垂目,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这座昏暗地室中,空气忽然晃动起来。仿佛,本是气体的空气,在一霎改变形态,成为液体。
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烦恶欲呕的感觉,霎那席卷每个人。
等这种感觉倏地退去时,他们发现,他们已经身处另一个地方。
妈妈夏红菲刚才所施的咒语,具有瞬间转移物体的作用,将所有人从那座地室,转移到这座陈设更为奢靡,散发着魅冷色调的房间。
宝芙眼皮微微抬起,她看到,这里是独孤明的卧室。
一声女人的惊叫骤然响起,只见半裸着身子的白莉莉,匆匆捡起地上的睡袍,慌忙躲到紫色帘幕后,探出脸怒吼。
“你们懂不懂礼貌啊——为什么不敲门!”
好不容易,才能与美男独处一室,展开直奔主题的脱衣进攻,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一群人惊扰。换成是谁,谁不爆谁就弱弊。
但当白莉莉的视线,落到夏红菲和宋子墨身上时,她的眼珠子登时涨大了足足一倍。然后她的嘴角抽搐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人人都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在这座遥远它乡的僻静房间里,她竟然同时见到两位故交。
一个早已杳无影踪,另一个已经死了。死了的那位,连葬礼都是她亲自筹办的。
尤其是,这两位曾经的同窗旧友,都葆存着青春盛年的美貌和英俊,比过去更是容光焕发,风姿翩翩。
这对要烧银子孝敬美容院的白莉莉,简直是惨绝人寰的刺激。
即使是神经最为强壮的人,也不可能在最短时间里,接受这种有违科学和常识的现象。
急遽颤动的紫色丝帘,是白莉莉此刻凌乱心情的写照。
在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风暴后,她还是选择走最轻省最容易的路。发出几声便秘似的哀哼,来表达她对这一切的控诉和不满,随即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一双双眼睛的睽视下,成易也很困扰。
他本想先蛊惑白莉莉,再将她弄出独孤明房间,但这女人脱衣服的速度,比她眨眼还快。
不过现在,不是他澄清辩解的时候,在看到莫难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的神智受到控制。
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女人,宝芙的妈妈夏红菲,给他一种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他感到她是一位危险可怕,自己根本无法抗衡的敌人。所以,他暂时不能贸然向她出击。
而最让他耽心的,是宝芙。
站在那里的那个女孩,此刻看上去,已经被毁掉了。
有人将极为肮脏,带有腐蚀毒性的东西,泼在她心里。她眼中的神采,被污浊蒙蔽,变得黯淡无光。
因为希望被拔除,她失去力量,形同一具等死的躯壳。
这样可怜的幼鹿,就这样放着不管,是不行的。
“夫人……”
想靠近宝芙的霎那,成易感到胸口传来撕裂的剧痛。他低头,看到莫难纤细精致的手腕,没入自己胸膛。从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在她白皙皮肤上,汇成蜿蜒流淌的红色溪流。而莫难俏丽脸庞上,那双妩媚的凤目中,正滴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一个柔美恬静的女声,这时从莫难身后,怡然传来。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要按照我的命令做——谁要敢轻举妄动,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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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惚听到妈妈夏红菲在说什么,但没听清,因为她的注意力,此刻都被成易和莫难吸引。
果然,流血的是成易。他受到致命伤,心脏被袭,而给予他这一击的是莫难。
宝芙看得出,莫难只需稍稍再用一分力,成易的心脏就会在瞬间被捏爆。但莫难的行动,却突然凝固了似的。
这说明,虽然受到妈妈夏红菲的精神操控,可莫难还没有丧失全部心智,她残存的神识,在负隅顽抗。
拒绝执行妈妈夏红菲的命令,杀死她珍爱的伙伴。
宝芙可以感受到,妈妈夏红菲对莫难施行的脑波操纵。那是股非常巨大的,摧毁性的精神力。
妈妈是神,而莫难只是低等的不腐物。毫无疑问,在这场悬殊的较量中,莫难是赢不了的。
宝芙感到一阵无力的悲哀和疲倦。
她想,其实就连莫难自己也很清楚,自己赢不了。她不太明白,已经知道结局是输,已经知道人世终是苦难,莫难为什么还要徒劳挣扎。
挣扎很愚蠢,只能使自己更痛苦。
不过,让宝芙感到错愕的,是此刻映入眼帘的,成易的笑容。
这家伙总是如此,在即将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杀死之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温柔地凝视着莫难,目光中没有一丝怨责,甚至连痛苦和惊讶都没有。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分明是在说,他希望莫难不要为此内疚。他要她明白,他在最后一刻,也是愉快的。
这就等于。他在对她说那三个字:我爱你。
有种奇特的,暖暖的,被融化的感觉。宝芙的心微微颤栗。就像在黑暗中看到阳光照进来。
她想起,有人也这样眷恋她。珍惜她,为她付出一切。
如果她继续这样自暴自弃,会让爱她的人,还在等着她的人伤透心。她下意识的,一只手覆盖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那枚坚硬硌人的血钻。这一刹那。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她猛然惊醒,暗暗咒骂自己:她怎么可以蠢到,抛弃那个与她缔结生命盟约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到依然静静沉睡的独孤明身上。
现在她的命,不单单属于她自己,也属于他。
咕兹一声,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莫难的手臂。倏地从成易胸膛中抽出。
她成功了!她挣脱神女妈妈的精神桎梏,恢复自主意识,没有亲手杀死她所爱的同伴。
莫难和成易,几乎立刻就拥抱在一起,互相凝视。彼此眼眸中,都流露出惊喜。
随后,他们同时转头,默默凝望着宝芙,那眼神中,充满许许多多,不需要用语言表述的东西。
但最多的,是从灵魂深处,对宝芙的全然接纳。
在刚才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宝芙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击败妈妈夏红菲的精神力,帮助莫难,救了成易。
夏红菲神态安娴的脸庞,这时略微显出愠色。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凶恶,狠狠瞪着宝芙,厉声道。
“我说过,我是这里的女王,谁都不许反抗我!”
事情会变成这样,宝芙也略感意外。她起初压根没想到,自己在情急中动用的精神力,竟然能战胜妈妈。
一旦做出决定,没有先前的消沉悲哀,心情反而变得平静,她直视着妈妈夏红菲,轻声开口。
“我不承认你是女王。”
看到妈妈夏红菲突然神情僵硬的脸,宝芙忽然觉得心情格外好。
原来,她不必一直扮演,可怜兮兮的,受尽欺负的角色。只要她肯站起来反抗,为自己发声,事情是会改变的。
虽然,这是迫不得已的改变。
但她决不能,容忍有人伤害她的朋友,谁都不能。
夏红菲那张五官静好的面孔底下,似乎有看不见的什么,在微微搐动。她阴沉的目光,盯着宝芙良久,唇角漾开丝微冷笑。
“好啊,小丫头,那就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成长!”
“红菲!”就在这时,一直静观事变的宋子墨,突然几步冲到夏红菲面前,满面惊骇和恐惧,大声喊,“不要对宝芙那样做!我会带她走,保证不让她妨碍你!求求你,没有她,你也可以达成心愿,你不需要用她……”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夏红菲脸上掠过一丝不耐,抬臂伸手,朝宋子墨指了指。
宋子墨犹如被看不见的子弹击中,忽然就惨叫一声,痉挛倒地。从耳鼻口眼中,嗤嗤冒出,散发着焦臭的黑烟。
因为太过痛苦,他甚至都无法发出哼叫,只是两颗眼珠子急遽翻动。
宝芙不知道,这又是妈妈的什么法术,既非咒语,也非精神操控。她扑到在地上翻滚的爸爸身边,又急又怒,朝夏红菲大喊。
“放开他!”
随着宝芙话音落下,只见夏红菲的身子遽然震了震,朝后退了几步,一道殷红的血线,竟然从她嘴角溢出。
夏红菲是神女,她的体质,原本不会受到普通程度的伤害。
但此刻,宝芙的精神力,竟然使她受伤。
只见夏红菲的脸色,已经由雪白,转为发青的惨白,她一双漆黑眸子凝视着宝芙,嘴唇微微翕动。
宝芙感到一股熟悉气息,霎时充满这座房间。
她愣了愣,心想不可能是他们。因为这种感觉,属于末日之裔。她记得,尤其是末日之裔用身体张开吴姬天门时,这种气息最为强烈。
除了宝芙自己,最后的末日之裔都已经灭亡。这世界,应该不会有人能张开吴姬天门。
但在众人眼前,确实而又真切,一个吴姬天门的天眼,出现了。屋中透明的空气里,又现出那种旋转的涡流状气漩。
随着阵阵阴冷潮湿,夹杂着腐臭和泥腥的气味袭来,从那扇吴姬天门中,涌出黑影重重。
这座地室虽然终年不太见太阳,温度却从来都暖和宜人。但是此刻,房间里犹如被寒流侵袭似的,气温骤降好几度。
像是电压突然发生异常不稳,灯光在一霎闪了闪。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宝芙觉得,眼前的光亮,被一片黑鸦鸦的东西占据。
那是数十道黑色身影,宛如从前朝坟墓中,爬出来的古代戎装武士。他们的盔甲,和手中的剑戟刀盾,都是黑色的,闪烁着幽幽蓝光。他们的肌肤颜色,则和泥土一般黯淡,好像没有温度的岩石。他们的眼神阴暗却又炯炯,充满杀戮*。
宝芙感到震惊,没想到末日之裔都死了,但妈妈竟然还能够再次开启吴姬天门。
而妈妈从吴姬天门中召唤出的这些战士,显然都是死灵。
噗通——!死灵战士,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到宝芙面前。
“雷赤乌!”
宝芙掩口发出声低低惊叫。
地上那团黑东西,是被银链捆绑的雷赤乌。他的面容和体表皮肤,已经被纯银腐蚀尽坏,但可以从他身上的气息,辨别出他。
雷赤乌负责整座暮宫的防卫,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一个事实。
暮宫已经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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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易和莫难猝不及防,一个被射中后背,一个大腿中箭。十几位死灵武士,这时却趁机蜂拥而上,团团将两人围住,仿佛刈草般,滥砍滥杀。
僵尸天生恐银,就算莫难和成易再骁勇,也无法抵御纯银的威力。
忍受纯银灼烧的莫难成易,行动变得迟缓无力,根本不能抵御,这么多死灵武士的疯狂攻击。短短几秒钟,两人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如果他们是普通人类,早已死过百八十回,化成一滩肉酱。
宝芙用精神力,将那些死灵武士撕成碎片,但他们瞬间又恢复原状。
如此一来,她根本无法将死灵武士彻底消灭,救出成易莫难。
她想起,她在戈家灵冢时,曾用戈琳琅赠给她的灵镯,让死灵退去。灵镯她此刻就戴着,然而她刚要朝那些死灵武士举起手臂,随着道凉风,妈妈夏红菲已经倏地站在她面前,抓住她那只手。
“不献出自己全部,你就休想获得至高权!”
夏红菲一面低声道,一面从身体里发出强大的精神桎梏力。
宝芙无暇思索,夏红菲话中的含义。一层密匝匝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因为此刻妈妈施加的压迫,更为强大。她不得不用全副心神,与她抗衡。
她们面对着面,互相凝视,看起来只是什么也没做,安安静静地站着。
然而两人的黑发和衣衫,这时都无风自扬。整座房间的门窗和家具,也因为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发出咯咯震颤。
这使得屋中,冷兵器削割筋肉肌骨的轻微嗤响,和压低的痛苦闷哼,显得更为锥心刺耳。
而宝芙根本不能做到,对这种声音无动于衷。她知道,即使承受着这么巨大的痛苦。莫难和成易也紧紧咬牙,不向她求救,就是为了不干扰她和妈妈的精神博弈。
“向我屈服,不再反抗我,我就饶了你的同伴。”
夏红菲将宝芙心中的忧急,悉数看在眼底,嘴角微翘,露出丝淡淡笑容。
随着她话音,一名死灵武士的月牙戟,已经叉透莫难脖颈。将她娇小纤细的身躯。整个挑在戟尖上。只需那位武士再稍稍用力。便能轻易将莫难头颅和身体分离。而手脚都被矛戈钉在地面的成易,胸口心脏部位,也被一名死灵武士以长剑抵住。
宝芙看得到,莫难和成易眼中。都没有半分畏惧。
但她知道,他们此刻对生死的坦然,是为她。不想成为她的累赘,他们才埋藏心底对生存的留恋。
她不再犹豫,点点头,看着妈妈,低声道。
“好,你放了他们。”
夏红菲盯着宝芙片刻,眼神说不出是讥嘲。还是失望,还是蔑视。
她嘴唇轻轻蠕动,又默默吐出一串咒言。只见那些鬼魅般的死灵武士,骤然便消失在空气里。
宝芙撤去精神防御,整个身体登时松懈。在妈妈的强大压迫下,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顾不得擦掉唇边的血,抬头大声对莫难和成易道。
“快走,去找司徒长老和枢密府的女王!”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坚决,命令般的口吻说话。
成易和莫难没有反驳,他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仿佛是做出某种决定。莫难起身,迅速拔出自己腿上的银矢,又拔出成易肩头的银矢。她俯身在成易唇上印下一吻,扭头凝视着躺在床上沉睡的独孤明。
宝芙知道,莫难虽然接受了成易,但心底始终难以割弃,对独孤明的挚爱。
独孤明,也是莫难唯一将永世效忠的人。
这时,莫难忽然转眼朝宝芙看过来,沉声道。
“夫人,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随着话音湮灭,她俏丽的身影已经消失。
宝芙原以为,莫难说什么也要守护独孤明,不离开他半步,没想到她竟然会前去求援。她的年龄,比成易足足要长二百岁,也比成易更强大。现在伏魔者驻守的半座日落山和枢密府,还不知道动静如何,若是莫难前去,更令人心中无虞。
妈妈夏红菲看着莫难逃走,却也没有阻止,只是那张娟静柔美的脸上,露出丝难以琢磨的微笑。
她忽然出手,在宝芙额头重重击了一掌。
宝芙只觉得脑袋里,如同被劈进枚钢钉,疼得立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远处的成易,急忙冲过来扶起宝芙,见她双眼依然睁着,只是因为剧痛的刺激,神智暂时有些迷离。
他怒视夏红菲,龇出獠牙低吼。
“你做了什么!”
“只是做个小手术,封禁她的力量。”夏红菲红唇弯起,展露一个恬美笑容,随即伸手抚了抚成易的脸,柔声曼气道,“……乖孩子,替我把你的女主人照看好,现在我很忙。”
成易的脸颊不禁微微一热,只觉得夏红菲的笑容,荡漾如五月春水,仿佛能挑动,人心底最坚硬的防守。
他三百岁的生命中,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妖尤之物,心里当即明白,夏红菲这是在施展摄心术。
于是他低下头,不再回想夏红菲刚才的微笑,专注看着宝芙。
宝芙这时已经恢复意识,她对自己的力量被夏红菲禁锢一事,已经大致明白。暗暗试着动用念力,果然感到头痛欲裂,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扶着成易的手臂站起,她看看躺在远处昏迷不醒的爸爸,再看看依然沉睡的独孤明,知道最糟糕的情形已经发生。
她失去精神力,等同废物。而其余的人,都不是妈妈夏红菲的对手。
现在,他们就像被扔在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一阵沙沙脚步声传来,只见这座地室中,鱼贯走入一队黑衣肃穆的女子,大约十三四人。
宝芙看到最前面那位健步如飞,目光奕奕的老妪,正是戈家族长戈绵。
跟在戈绵身后,怀抱婴儿的秀丽女子,竟是阔别多日的戈君。而戈君手中的孩子,则是她和雷赤乌的儿子雷铭心。戈君穿着件式样粗陋的黑袍,将苗条姣好的身材曲线,遮掩得半分不露。长发绾起,脸色颇为苍白,低垂着眼睛,和任何人都不做目光接触。
但当戈君的视线,落到躺在地上,被银链捆缚的雷赤乌时,眼皮微微颤了颤。
宝芙看到戈家巫女就这样仪态从容,堂而皇之进入暮宫时,便已明白,她们终于找到,她们侍奉的真神。
只见戈绵被皱纹和风霜侵蚀的脸孔上,神情严肃平静,倒也看不出寻得真神的喜悦激动。她走到妈妈夏红菲面前,躬身一礼后,才抬起头,道。
“神主,暮宫的腐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宝芙听到戈绵这两句话,确定暮宫的那些僵尸仆役,必定已经殒命。
那些仆役虽然是僵尸,但都已学会克制嗜血*,自从到暮宫以来,从未伤害过人类,他们死得着实有些冤枉。
夏红菲点点头,缓步走到独孤明床边,俯身凝视着他那张被黑癍侵蚀的脸,皱皱眉,自言自语。
“唤醒王子的不是公主,那都是骗人的童话——唤醒你的人,是我。”
说着,她低下头,吻住独孤明的嘴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的罪恶顽固不化,我们的悔恨软弱无力。
——摘自《恶之花》
波德莱尔
“你别碰他……”
看到眼前这令人既震惊又震怒的情景,宝芙立刻就走过去。
然而,她才迈出脚,就感到从夏红菲身上释放的巨大精神压迫力袭来。自己的力量遭到封禁,她根本无法抵御。黑影一闪,成易已经挺身挡在她面前。只见成易如同被把看不见的刀劈了一下似的,骤然跪地,口中喷出鲜血。
宝芙连忙扶起成易,心里感到万分愧疚。死里复生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少女。可是,她却依旧如过往一样,不能保护大家。
似乎是一眼便看透她的心思,成易对她摇了摇头,血渍斑斑的脸庞,露出灿然笑容。
仿佛是在说: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
宝芙略略感到一丝宽慰,然而当她的目光投向独孤明时,只觉得心脏蓦然紧抽。
夏红菲仍是旁若无人,继续吻着独孤明。
一阵嗡嗡唵唵的诵念声,这时忽然在屋中响起。是那十几位戈家巫女,在戈绵的率领下,一个牵着一个的手,低头垂目,口唇翕动。
唯一没有加入其中的戈君,抱着孩子远远站着,她朝宝芙看过来,轻声道。
“奶奶要化除,僵尸太子身上的各种毒咒,但如果不借助神主的力量,毒咒是无法解开的。”
这几句话,顿时使心焦意乱的宝芙,冷静下来。
她隐隐想到,妈妈夏红菲并不是在单纯与独孤明狎昵,她是通过这种方式,将属于神的力量,贯入独孤明体内。
独孤明的身体,背负着重重诅咒。能解开这些诅咒的,或许只有神族之力。
可是,自己的丈夫,被另一个女人亲吻。而这女人,还是她生母。这样的一幕,她宁肯剜去自己双眼,也不想看到。
宝芙拳紧五指,掐住自己手心,想要闭上眼睛,却又被一股力量逼迫。只能睁开眼睛。
“夫人……”就在这时。成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请忍耐,为太子殿下,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忍耐。”
犹如醍醐灌顶。她骤然被点醒。
对她而言,独孤明虽是挚爱伴侣,却不是她的私有物品。她更不愿为自己,而将他禁锢。
尤其此刻,更为重要的,是他能够解除身上的诅咒。
虽然,心口还是有隐隐被刀割似的痛,但只要他能再次甦醒,她愿意忍受这痛。
随着巫女们的咒诵声越来越激越。达到最高点,静静躺在那里的独孤明,手指忽然动了动。
接着,他的手臂抬起。
宝芙只觉得一颗心,霎时被喜悦满溢。几乎要涨爆了。
然后差不多立刻,她整腔的激动,遽然被冰住,就如燃烧到最热烈的火焰,忽然变成灰烬一样。
巫女们癫狂的颂咒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寂静得可怕。
从床上坐起来的独孤明,皮肤表面的黑色瘢痕,被施了魔术般,消褪得一干二净。他雪白俊美的容颜,似乎比大家记忆中的还要令人触目惊心,神蚀魂销。此刻,这个宛如堕凡天使的男子,正罔顾四面八方他的视线,将面前的夏红菲紧紧拥入怀中,与她火辣激吻。
沉睡中,他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和夏红菲缠绵,人人都可以理解。
可是,现在他已经清醒了。
他的妻子就在一旁,但他却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而是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宝芙感到自己的嘴唇冰冷,手指发麻。脖颈僵硬得好像快要折断了,脚却软得,似乎已经支撑不住她整副身体的重量。
她知道,好几个巫女,都很无礼地,直直盯着她瞧。
她们或许幸灾乐祸,或许同情她。但其实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她。自从决定接受独孤明那一刻起,她就做好成为它人笑柄的准备。
因为在她心底,独孤明始终都是,她只能仰头瞩目的那颗星辰。
攥紧拳头,放松,再攥紧。她两手交握在一起,指尖触到那颗冰凉凉的,没有温度的血钻时,她终于能安定下来,给自己鼓气: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大步朝前走过去,一直到他们身旁停下,她低声道。
“明。”
正难分难舍的独孤明和夏红菲,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存在。
松开夏红菲,任由她微微喘着气,慵懒偎靠在他的胸膛,独孤明缓缓转过头,看了宝芙一眼。
他那双漆黑眼睛里的静漠,使宝芙登时有种,被人抛落悬崖之底的感觉。
她从前总认为,别人说他冷酷无情,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他而已。可是此刻,她明白她错了。
那只是因为,他从没用如此冷酷无情的眼神,看过她。
她刚刚已经领略,被他用那种目光注视的滋味。
看着他像是遗忘了她一般,漫不经心将视线从她脸上转开,她接着说。
“……明,我什么都可以承受——我知道你做的事,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你的妻子,只想求你,让我帮你分担。”
她傻,但也不是真傻。她很清楚,独孤明有许多内幕,都对她隐瞒。
而不去刨根问底,是因为她懂得,他做每件事的动机,都是为她。
他此刻抱着的女人是谁,她不想介意。她只希望,他能将她真正视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面临的未来,哪怕只有覆灭这一条路,她也想和他一起,手挽手走到尽头。
而不是继续躲在他身后,由他独力背负,所有灾难。
如同现在,他抱住神女妈妈夏红菲的原因,或许是他受到夏红菲的控制,或许是他违心却必须做。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独孤明始终岑寂,没有理睬她。
凝视着他俊美的侧颜,垂落覆遮在鼻梁上的几绺黑发,长而浓密的柔软睫毛……这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他的细枝末叶,越是触动她记忆中的那些温柔,就越是让她心如刀绞。
脑中残存的自尊,敦促她什么都不要再说,立刻转身离开。
但心底的迷恋,却使她执意坚持。她不要像曾经扔下阿灭那样,再次选择逃跑。她要留在独孤明身边,不管发生什么,都留在他身边。
这时,夏红菲低低的笑声响起。
“我的女儿,你想太多了。”她依然娇慵趴在独孤明胸口,抬起妩媚如水的眼睛,看着宝芙,“明,只是做回他自己而已。”
“做回自己……”
宝芙愣了愣。
但随即,她便看到独孤明起身。朦胧的灯光,笼照着他轮廓优美强壮的身体。在他颈部与胸部相连的位置,赫然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黑色蛇印。
他身上的黑癍虽然消失了,但那道黑暗咒语造成的蛇印,却依然清晰存留。
一声女子的闷哑呻吟,蓦地响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座地室。
只见独孤明抓着一名巫女,牙齿刺穿她的颈动脉。那可怜女人颓然挣动片刻,便昏厥在独孤明臂弯里,接受他的死亡之吻。
其余的巫女虽然惊恐,却都葆持沉默,没有采取任何举措营救同伴。
而她们的首领戈绵,似乎是没有看到发生的事一般,面无表情。
像只野兽一样啜饮鲜血的独孤明,抬起眸色已经转为暗红的眼睛,朝宝芙看过来。
他那两道冷酷残忍,只有毁灭*的目光,宛如两块燃烧的火炭,烫炙着宝芙的心。她哆嗦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就是那个,她曾经在噩梦中见过的,身上爬着黑色蛇纹的邪恶男子。
支颐着脑袋,侧身躺在床上的夏红菲,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副情景,发出满意的咯咯笑声。
“独孤家精心磨造的利刃,终于恢复他的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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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脑袋里,嗡嗡直响。她听不懂夏红菲的话,也无暇去思索。她只知道,站在那里的那个男子,是和她深深相爱的人。
对她的呼唤,独孤明却置若罔闻。
捂住脸,宝芙感到*的泪水,渗进嘴巴里,又咸又苦。
“愚蠢,有什么好哭呢?”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淡然传来,“所谓男女欢情,无非如此,甜味一旦被榨干,剩下的,不过是灰烬和……腐烂的躯壳!”
说话的人,是站在那里漠然旁观的戈家首领巫女戈绵。
她两道清矍深邃的目光,朝远处抱着孩子的戈君看过去。
戈君苍白秀丽的面庞,神情平静,她将手中熟睡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低声开口。
“宝芙,你要看清——真正的独孤明,是冷血无情的怪物。也只有这种怪物,才能成为替黑暗之神扫荡世界的利刃。”
宝芙失神凝视着,最好朋友戈君的脸庞。
她知道戈君绝对不会欺骗自己。
连戈君都这样说,那么独孤明……
“僵尸太子独孤明,只要能释放体内全部黑暗,这世界也就完蛋了。”戈绵苍老峻冷的脸庞,现出丝恍悟的表情,“……当年制造僵尸的人,原来是这个目地啊……用僵尸来做黑暗之神的先遣部队——恭喜神主!五百年前,你虽然与独孤明失之交臂,但等了五百年,你终于得到这把灭世利刃了。”
戈绵一席话,彻底浇灭宝芙心中最后的侥幸。
她本以为,独孤明只是暂时迷失本性。
可现在宝芙明白,神女妈妈,已经完成她五百年前没有完成的夙愿。
五百年前,神女妈妈追杀独孤兄弟,试图呼唤黑暗邪神,其实就是想让阿灭或者独孤明。成为能毁灭世界的武器。
但那一次,因为万事都不具备,她掌握的机密也有误,所以导致召唤失败,反而赔上自己性命。
五百年后,时机成熟。
不知是天意凑巧还是事出有因,神女妈妈在这一世重生,成为独孤无咎追求末日之裔的实验品。宝芙自己,也在独孤无咎的精心培育下,作为神女妈妈夏红菲的女儿出生。
而且。她竟然是能够开启黑暗之门的末日之裔。
阴差阳错。独孤明为救她。被黑暗咒语附身。
宝芙此刻知道了,正是他体内的毒咒,给了妈妈夏红菲和戈家巫女机会,使她们可以借祛除毒咒之际。唤醒他体内的黑暗。
“金蝉独孤家,注定是黑暗之神临世的祭奠。哼!这真是那人,花费心机酿的好酒……”这时,夏红菲轻声开口,眉头微皱,“……五百年前,他用独孤家的假秘密骗我,害我死在祭台上。鬼知道,这次他又玩什么——不过……他。休想干扰我们,对不对,明?”
她红唇浅笑,看着独孤明。
独孤明没有回答。他默默抬起头,松开手。任怀中那具一滴血都不剩,惨白发青的尸体,跌落在地。
无视满屋子的女人,他就那样赤身穿过房间,径自走到檀木衣架旁,随手扯下条黑色丝袍,有条不紊穿好。
宝芙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独孤明。
猝不及防,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朝她看过来,两道寂漠却犀利的目光,在她满是泪水和悲苦的脸庞上,落了落。
忽然,他抬臂朝她虚空一劈。
宝芙惊呆了,她从来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独孤明竟会对她出手,连闪避都忘记了。感受到股强大的压迫力,犹如冷风凝成的刀锋,朝她袭来。然而,在触到她面颊发梢的一霎,那看不见的无形刀锋却蓦地改变方向,径直朝她身后劈落。
凄厉惨嚎响起,众人闻声看去,都嚇了一跳。
只见那位被独孤明吸血而死的巫女,竟然在短短瞬间,便转变成为僵尸。谁都没有察觉之际,巫女僵尸已无声无息,蹒跚起身,正准备偷袭宝芙。
是独孤明体内发出的凌空气刃,拦腰将僵尸巫女斩为两截。
宝芙望着那僵尸巫女虽被劈开,但犹自蠕动的残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为那巫女的惨死感到不安,又很意外独孤明居然会出手救她。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这时岑寂响起,一字一字,传入她耳中。
“如果这就是甦醒后的你,那可真令我失望——看着你这么软弱的样子,还不如干脆杀了你。”
这比刀锋更要锐利无情的言辞,如同皮鞭,在宝芙心头抽了狠狠一记。
沉溺于独孤明的温柔宠爱中,她早已忘记,他还有如此残忍的一面,就如同他们初遇之时。
在那个画展中,面对生命垂危的她,他如同陌生人,对他和她的渊源,只字不提。
五百年前的军帐里,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要将她禁锢毁灭。
如今,她已经向他交出全部自己,与他缔结盟约,他却突然待她如此绝情。
嗤,一声闷响传来。是成易抄起悬挂在墙上的长刀,刺进那巫女僵尸的心脏,使巫女僵尸两半想要汇合的身体,登时化为灰烬。
调转刀柄,成易将刀刃直指独孤明,沉声道。
“太子殿下,我发誓要追随你,这个誓言,直到此刻也不会改变——所以,我要知道,你这样对待夫人的理由!”
宝芙惊讶至极,想不到成易这时,竟然出面质问独孤明。
独孤明雪白纯净,除了墨眉漆目和红唇,不糅含一缕杂色的俊美脸庞,这时隐隐浮起丝微笑。
“但我,却没有对你解释的必要。”
他低哑话音刚落,只听噼噼啪啪数声脆响,成易手中那把纯钢长刀,竟霎时碎裂。
宝芙眼前一阵寒光闪烁,等她眼睛终于能看清时,发现成易的身体,已经被数截断刀穿过。
而他被断刀叉透的部位,距离心脏,仅仅只有毫厘。
浑身是血的成易,跪倒在地,抬头注视着独孤明。虽然他心中早有所备,但看到独孤明认真对自己下手,仍是难免痛心不甘。
倏地凉风微动,独孤明修长峻拔的身影,已经立在成易面前。
此刻,他手中也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这把雁翎腰刀,与成易刚才使用的那把刀,原为子母刀。此刻母刀已毁,握在独孤明手中的,是子刀。独孤明将刀锋对着成易,面色岑寂,静静道。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他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宝芙,神情异常淡漠,“……我已经厌倦了自己伪善的仁慈。厌倦日复一日克制自己嗜血的*。厌倦了无聊的爱情和女人——所以,我要毁灭这一切。”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静和优雅,寂然陈说。
默默伫立的宝芙,已经僵化如块石头。
但她的心,却仍是不能像石头那般坚硬,刀枪不入。独孤明每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比刀锋还要锐利,砍割着她。
以前她知道自己软弱,很容易被人刺伤。
却从没像此刻,她感到自己是如此软弱。软弱到她想要匍匐在独孤明脚下,卑微地恳求他,哪怕是施舍也好,继续爱她。
注视着,他依旧如昔的脸庞,她泪眼朦胧,想要再叫一次他的名字,嗓子却忽然哑住。
“你再胡说一次试试!”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成易,蓦地发出低吼,他神情愤怒,瞪着独孤明,“太子殿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如果你一定要这样伤害夫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成易这几句话,顷刻让宝芙竭力强忍的泪水,霎时滚滚泻落。
这种时候,得到成易温暖坚定的支持,让她既感动,又感激。
但无论是谁,谁又说了什么,对独孤明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那张神情岑寂,俊美无俦的雪色脸庞,冷漠得就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半字不发,他漆黑的眼眸中,霎那划过一丝残酷的杀意。
宝芙被嚇呆了,在独孤明举起手臂,挥动长刀的一刹,她冲过去挡住成易。
寒光在她眼前闪耀,她下意识用手挡住脸部。
耳边忽然什么也听不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了,她在他的刀刃下,也没有收刀。
刀刃的死黑阴影朝她压下,她耳中听到碎裂的声音。
鲜浓的红色,在她眼前水雾般散开。她知道,碎了的,不仅是她的骨头,还有那枚,他赠给她的血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世上最坚硬的东西,怎么可能碎呢?”
宝芙听到自己喃喃低语。
她不知道,她几时醒来的。但头脑里有意识的时候,便萌生这疑惑。
身体,因为是重生过的,已经不再感到疼痛。碎裂的骨头和伤口,都复原如初。她的手指依然纤秀细滑,就是那种光秃秃,看起来很乍眼。
那枚血钻,再也不会戴在老地方了。
“伤得那么重,还好不会留下疤痕……”低沉的男音,骤然响起,“比起碎了的东西,你自己更重要吧。”
这久违的熟悉声音,将宝芙从沉迷溃乱中惊醒。
她坐起身,注视着那个在栅栏门口,逆光伫立的高大身影。虽然他的脸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但那双明亮幽邃的眼睛,以及眼中的忧伤,还是能照进人心里。
“……小静……”
嘶哑焦干的嗓音,连她自己也微微吃惊。
一直埋伏在她体内,但此刻才清晰感觉到的虚弱和眩晕,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霎那席卷她空虚若渴的身体。
她想起来,她已经饿了很久。
所以,血液特有的锈质腥甜,强烈刺激着她的味蕾。她知道,自己吞咽口水的样子,看上去一定特别滑稽可笑。
但她还是本能地朝后退缩,避开司徒静虚。
他会出现在这座地牢中,她倒没什么特别惊讶。从这里散发的气味,她已经分辨出,这里是仅和日落山咫尺之隔的永夜岛。
在暮宫被独孤明砍伤后,她一定是晕过去,然后被妈妈夏红菲带到这里。
这里的空气成分复杂,有僵尸的,也有人类的,她估测成易和雷赤乌大概就在附近。不过精神力量被妈妈夏红菲禁锢,她现在自己都走不出这座用铁栅封闭的牢狱,更不要妄想。去寻找其他人。
至于司徒静虚,她想他不会是她的敌人。
尽管,他变了很多。穿着价格高昂的名牌衬衫和正装,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哑光皮鞋上找不到颗粒灰尘。靠近时,他身上散发出透着麝馨的淡雅香味。而似乎是因为削瘦了很多,他的脸庞线条看上去更加硬朗深刻,鼻梁高挺,眼窝微凹。薄薄的,向下略抿的嘴唇。也显得更为成熟坚定。
那个有温柔笑容的邻家男孩。已经如假包换地蜕变为。偶像剧和言情中的邪魅总裁。
如果是过去,宝芙定会为司徒静虚这副鸟枪换炮的形象打趣一番,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因为她现在。已经转变为与他相同的生物。
就像在丛林中相遇的野兽,只需一个眼神,彼此就可以看透,对方心底最深处的*。她知道她的饥饿,根本无法隐瞒他。
应该是刚踏入这座囚牢,司徒静虚就用指甲,划破自己的颈子。
殷红血丝,如同透露出致命诱惑的罂粟,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妖艳绽放。很快就染红洁白衬衣。
鲜血,在男子浅褐色坚实胸膛上,缓缓滑动的景象,不知为何既罪恶又美丽。
宝芙背抵着粗粝的石壁,已经无路可退。
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司徒静虚面前,显得如此狼狈窘迫。不得不拼命压抑,想要扑过去噬咬他肌肤,舔舐他鲜血的冲动。而最令人感到难堪的,是她的苦苦挣扎,全部都落在他的眼底。
倏地,随着浓重的血液腥甜,司徒静虚人便到了她面前。他屈膝蹲身,面对面凝视着她,那双黝黯的眼睛里,并没有一丝嘲笑,也没有一丝同情或是怜悯。
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
“你饿了。”
“我,没关系……”宝芙竭力不让自己的视线,碰触司徒静虚正在流血的伤口,“……小静,告诉我所有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两只手腕便蓦地传来,被铁箍钳住似的剧痛。
是司徒静虚紧紧抓着她,咚得一声轻响,她的后脑勺磕在坚硬石壁上。被捺在肩膀两侧的手臂,传来阵阵痠麻。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头,身体被他宽阔强硬的怀抱,完全覆压包裹。因为她已不再是普通人类,所以他对待她,也不再像对待普通人那样轻手轻脚。
感受着从他身躯里散发的阵阵压迫,她此刻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知道他在发怒。
“这个时候,你还把自己当成人类……”他低闷的声音,在她耳畔道,“……不肯放下你高贵的节操,那我只能说你太蠢!”
宝芙知道,司徒静虚误会她,以为是她鄙夷僵尸吸血的行径,所以才不肯喝他的血。
这时她方醒悟,大约他也经历过这样痛苦耻辱的挣扎:明明曾经是保护人类的伏魔者,最终却不得不变成,要依靠摄取人类血液生存的怪物。
无奈摇摇头,她低声解释。
“我不是……”
“那么,是因为独孤明?”司徒静虚的语气,遽然变得冷厉尖刻,“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真可怜,你丈夫现在抱着的女人不是你,而且不只一个。对我们这样的男人,一个女人是远远不够的……”
“住口!”
蓦地发力,宝芙挣脱出一只手,掴在司徒静虚那张英俊严肃的脸上。
清脆刺耳的掌声,让两人霎时都怔住。但随即,司徒静虚留着淡红指印的脸庞,现出丝暗淡却辛辣的笑容。
他捉住宝芙的手,两道犀利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嘶声质问。
“你还不懂吗——他毁掉戒指时,对你说的,你真的不懂吗?”
“原来你……你都听到了……”
宝芙登时感到,浑身勇气,在一霎消失殆尽。
她就像只赤条条的落水狗,在司徒静虚面前,暴露出她全部的脆弱和无助。
想必那时,司徒静虚也在场。他亲眼看到,独孤明挥刀朝她劈下。要不是那枚血钻,替她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她的手指和胳膊,毫无疑问会被刀锋斩断。那时,血洒了一地。那枚蕴含着独孤明的血,由他亲手给她戴上的钻戒,竟然裂成两半,落在血污中。她顾不得伤口的刺痛,想要捡起那颗碎裂血钻时,独孤明岑寂,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声音,静静飘入她耳中。
“束缚,已经失去意义了。”
只是这么简单地,低声说了一句,他便将手中染血的刀丢弃在地,背转过身。
宝芙记得自己在没有知觉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独孤明那道修长的,漠然离去的身影。
一想起这些,她就觉得胸口绞痛难以呼吸。
独孤明最末说的那句话,她不是忘了,而是想要忘了。那句话的意思,她也不是不懂,而是不想去懂。
“他已经把自由还给你了……”司徒静虚低沉的声音,再次将她从窒息般痛苦的回忆中唤醒,“明白吗?你是自由的……野兽!”
随着他这隐含灼痛的闷声哑吼,宝芙蓦地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司徒静虚双臂用力箍住。
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血中所潜藏的每一个狂野因子,每一种诱人堕落的秘密,都同时向她敞开,激荡着她所有感官。犹如被赤色的漩涡卷裹,她发现自己,已经根本无力挣脱这种诱惑。
嗜血的渴望,和伴随着这种渴望,汹涌而来的更深渴望。
想要疯狂地占有,也想要疯狂地被占有。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也从未瞭解过的一种感情。来不及为此迷惑,在这噬人*带来的眩晕中,她伸手攥住司徒静虚的衣领。
舌尖尝到他血液味道同时,她感到他的牙齿,啃噬着她的肌肤。
微微颤栗,从头皮直通到后脊,那是因为他猛然覆身,将她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眯起眼睛,目光从他*涌动的炽红双眸,转移开,注视着从他头部斜上方倾射下来的,暗浊的灰紫色光芒。
“野兽……”她细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叹息,又像是迷惘疑问,“……我们,是野兽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司徒静虚的身体蓦地有些僵硬,然而随即,他便毅然低头朝宝芙吻落。
宝芙用手,轻轻抚住他脸颊,让他的嘴唇,暂时停留在她嘴唇边际。
“我的血,不会给你满足的……”她静静看着司徒静虚,“……你很清楚,在我身上,你得不到满足。”
司徒静虚愣了愣,暗红双眸直直凝视着宝芙。眸中,起初是困惑不解,但随即便流露出,再也无法隐藏欺瞒的痛苦。
赤浊血色,从他瞳子里消褪,他的眼珠,重新恢复正常黑色。
他嘴唇微动,嘶哑的嗓音,略有丝颤抖。
“对不起,我……真差劲……”
“小静,你不用抱歉……”宝芙摇摇头,低声道,“……我们,都是这样……”
从司徒静虚的血里,她已经瞭解了,他这段日子来,心里所有矛盾挣扎。那些东西,既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她此刻虽然很饿,但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陪他沉沦。
握住司徒静虚的手,她阻止他要再次,用指甲划破已经愈合的伤口。
沉默片刻,司徒静虚唇角不觉浮出丝淡淡苦笑,嘎声道。
“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被你拒绝,在你面前,我真是一败涂地。”
迟疑片刻,他眼神暗了暗,终于还是放开她。起身同时,也将她搀扶起来。两人恍然做了场大梦似的,站在原地,彼此互相凝望。
随后他们一起转头,注视着那个默默站在角落,不知何时,进入这座地牢的女人。
那女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和宝芙不同,面貌、身材、年龄都和宝芙如出一辙。此刻,她略微有些苍白的脸上,那双黑茕茕的眼睛,正透露着恶意讥嘲。看着宝芙和司徒静虚。
过了片刻,她用比宝芙要暗哑沧桑,足以暴露真实年纪的语调,冷冷道。
“抱歉,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们,不过神主要见她。”
这女人正是末日之翳红菲,也是宝芙仅剩的族人。
司徒静虚望着红菲,神情严峻忧郁,眼神也更为黝黯,他转身对宝芙道。
“别害怕。神主现在不会杀你——但整座日落山和永夜岛。都在她的控制中。包括我们所有人。”
这短短两句话,让宝芙登时明白,未来已经被黑色尽染。
不只是她,全部的伏魔者。以及僵尸和人类,都受到神女妈妈夏红菲的威胁。手中掌握着独孤明这把鬼魔之刃,预备召唤黑暗之神的夏红菲,可以为她的目地,毁掉一切。
“小静,帮我去找成易和雷赤乌,让他们走……”宝芙抬头看着司徒静虚,亟切恳求,“……还有戈君。告诉她一定要离开戈家……”
司徒静虚还没有回答,红菲冰冷决断的声音已经传来。
“他不会为你做这些事。”
说话间,红菲的身影,鬼魅一般,飘飘到了宝芙面前。
而几乎是同时。司徒静虚高大的身形一闪,将宝芙遮挡在自己身后。他浓眉紧蹙,盯着红菲,沉声道。
“我会为她做,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毁了我。”
大概是没料到,司徒静虚竟会如此倔犟地违悖她,红菲苍白的脸庞,霎时现出羞忿和恼怒。她黑眸阴沉,凝视着司徒静虚。
“别以为我不会!”
话音刚落,她手腕劈动,瞬间一道银光划过。
司徒静虚发出声闷哼,高大强壮的身躯,如同被雷电击中,蓦地飞跌出去,撞在墙壁上。
宝芙看到,他从眉心直至胸膛,仿佛是被利刃切过,霎时现出条纵直的深深创口。
因为没有伤及要害,司徒静虚只是昏厥过去,并无大碍。
红菲两道幽深邃冷的目光,在他被鲜血染红的面庞上逗留片刻,才转过来,盯着宝芙,哑声道。
“你这不祥之物,已经害苦了明,还有我儿子灭,不要再牵连这孩子了……”她眼眸中,露出深深恐惧,“……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违抗神主的意愿,否则……”
“否则就被毁灭?”宝芙朝红菲走过去,凝视着这个和自己有相同外表的女人,“……为什么要听那女人的,为什么你们都愿意做她的奴隶?为什么要帮她做坏事?”
她一叠声地发问,胸中充满无可名状的悲伤和愤怒。
自己的族人,因为对永生的渴望,受制于神女妈妈夏红菲,成为她手中的傀儡。
最好朋友戈君的家族,在宿命的羁绊下,无论夏红菲将她们引向何方,都会盲目追随。
眼前的末日之翳红菲,是如此强大,然而却也在神女妈妈夏红菲的淫威中,肆意摧残扭曲着司徒静虚。
红菲蓦地抬起手臂,用她腕上那个黑蝴蝶形状的金属镯子,对准宝芙。
那蝴蝶臂镯中,倏地弹出根极为纤细,仿佛银线般的金属刺,直抵宝芙咽喉。
刚才红菲正是用这根金属刺,重伤司徒静虚。
只要宝芙再往前一步,这根金属刺,就会穿透她的气管甚至是后颅。
“我最讨厌,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红菲幽黑邃冷的眸子,凝视着宝芙,低低开口,“……我也最讨厌你这种,被保护得太好,所以不知世道艰辛的傻妞——你连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都不懂得区分,有什么资格,敢对我指手画脚?”
宝芙知道,末日之翳红菲曾经想要杀了她。
这女人虽然和她同族,和她有很深的关联,但却有和她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可以理解,红菲因为遭到独孤无咎的利用和背叛,从而变得性格乖戾。但她不能理解,红菲对待独孤明和阿灭的方式。
就如此刻,红菲对待司徒静虚一样。
宝芙朝昏迷的司徒静虚瞥去,心口仿佛被火焰炙烤般,灼痛无法熄灭。她低声叹了口气,直视着,红菲那双幽冷的眸子。
“……不爱吗,真的,不爱吗?”
“说什么!”
红菲低喝,她本以为宝芙面临被杀威胁,至少应该表现得紧张惶恐。
但宝芙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如此淡漠,似乎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年纪轻轻的女孩,并非如她想象中那么简单普通。
“……不明白吗?”宝芙满眼忧伤,淡淡道,“你说我会牵连小静,但其实伤害他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那又怎样?这是我的权利。”红菲神色滞了滞,随即冷然回答,“是我赐给他重生,他和我,永远都有无法改变的束缚。”
她收回蝴蝶刺,一双幽黑眸子,再次注目司徒静虚片刻,便转身朝地牢外面走。一面走,她一面轻笑。
“至于你,宋宝芙,不要太得意。切记,明和灭会对你产生兴趣,不过因为,你是我的仿造品——但很可惜,你现在连仿造品都不是了,你是一只,被扔掉的破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暴雨狂风,若在心中。
也不会有一丝颤抖。
就算窗外的浮世,隐藏浑浊汹涌。
被你温柔,紧紧相拥。
只把你独占在心中。
摘自《暴风雨之夜》
——snh48
一前一后,两个宛如孪生的女子,静静行走。
她们纤柔身体,在昏暗甬道中,投下两条逶迤黑影。
宝芙一路跟着红菲,看着四周熟悉的岩石壁道,知道她们正走向永夜岛地下七层。
偶尔,会有来自戈家的黑袍巫女,役使僵尸,从她们身旁路过。看来,永夜岛地下宫,已经彻底沦为神女妈妈夏红菲的手中脔物。
空气中那股瘆人的阴冷,愈发浓重。
果然宝芙最耽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看到,几十位戈家巫女,盘膝端坐于永夜岛第七层,那扇无法开启的圆形石门下。
巫女们形容憔悴,神情严肃,似乎是在凝神思索。而仔细观察,她们的嘴唇微弱翕动,才知道她们是在无声颂咒。
显然,这些巫女志在那扇石门。
宝芙曾为爸爸宋子墨,邀请戈家巫女和阿灭,合力打开七层这扇诡异石门。但那晚石门未开,却发生不幸。不仅戈家派来的两位巫女横遭惨死,连伏魔者lenka也无辜卷进祸殃,遇害变成僵尸,被宝芙用赤烈咒文化为灰烬。至今,元凶是谁,都无迹可稽。
从那扇严丝缝合的圆形石门中,宝芙依然可以察觉,那氤氲邪恶,令她不安的莫名气氛。
她禁不住朝那些巫女走过去,大声道。
“不要开这扇门,还不是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呢?”
随着这嘶哑峻冷的声音,戈绵瘦高的身影。遽然出现在宝芙面前。这位一身黑袍的戈家族长,手持紫竹杖,华发如雪,用根滴翠渗绿的碧玉簪,在脑后绾成个元宝髻。她两道幽邃清矍的目光,朝宝芙脸上照来,依旧充满丝毫不带假饰的厌恶。
宝芙摇摇头,却不能回答戈绵。
她凝视着那扇形如满月,凿光净洁的石门,想起上一次。阿灭带她触摸石门时。巫族守护灵在她脑中启示的画面。
一阵寒噤。使她身子微微震了震。
她望着戈绵,低声道。
“戈奶奶……你,开不了这扇门——如果你一定要开这扇门,你会害死你全部族人。”
“死?”戈绵清瘦的脸庞。不易察觉地挛动一下,便又恢复平静自若,淡淡道,“胡说八道,这座石门是巫族守护灵封闭的,巫族守护灵怎么会灭绝我们——”
“不是灭绝……”宝芙注视着戈绵,一字一字,慢慢道,“是死。然后再活。”
戈绵脸上的肌肉,登时又轻微挛动,神情犹如吞了条活蛇,她眼中现出深深憎恶,吸了口气。才低声道。
“僵尸?你说我们会变成——僵尸!”
“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宝芙对戈绵微微一笑。她的视线,朝远处阴暗中,那条沉默伫立的黑影望去。那个面色惨白,长发飘飘的女人,从刚才起就站在那些巫女身旁,用忧伤绝望的眼神注视着她们。但那些巫女,没有一个人看到她。她就是她们的祖先,那位一直纠缠着宝芙的鬼魂戈良。
对戈绵所说的,正是宝芙记忆中,巫族守护灵曾让她看到的图景。
那时,她并不愿意相信这些,以为只不过是心中恐惧,所以产生的臆想和幻觉。
但看到戈良鬼魂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忽然明白,戈良为什么总是纠缠她了。
固然是因为,隐藏在她体内的强大力场将戈良羁绊,恐怕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戈良知道,她可以警告戈家,阻止戈家走向覆灭。
然而她话音刚落,啪的声脆响,脸上便挨了戈绵一记耳光。
只见戈绵那双清遽洞明,仿佛老猫似的眸子,幽然盯着她,嘶声道。
“我早该教训你这没规没矩,满嘴谎话的丫头!”
宝芙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目送戈绵转身走开的背影,她心里并不恼怒,却暗自懊悔。
当初,或许不该由着心性胡闹,在戈君未婚先孕这件事上,向戈绵漫口编造弥天大谎。
信用这种东西和健康一样,果然是没了,才知道它可贵。
假如戈绵能够相信她,说不定,所有戈家巫女,就不至于踏上灭亡之路。
“死老太婆,又不是什么好鸟,还装白花!”红菲冷森森的声音,在宝芙背后响起,“神主请黑暗临世,就是要把这个世界当成活祭。一堆嫁不出去的变态巫女,要是能变成僵尸,她们算赚到了——否则,可没人有好心,去啃她们油腻腻的黄脖子!”
说着,她径直朝甬道另一个岔口走去。
宝芙看到,戈良的鬼魂,这时正朝自己走过来,但大概是忌惮红菲,她并不敢靠近。因为强大的僵尸,都有发现并拘捕魂灵的能力。
而戈良的神情颇为焦急,显然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她灵机一动,装作脚崴的样子,哎呦低呼一声,停住脚步,蹲身去揉自己的脚腕。
红菲回头瞥了瞥她,神色甚是不耐烦,只是在前方等她,并没有返身来检察。
随着阵微微的幽阴凉风,脸色白得嚇人,长发飞舞的戈良,倏地到了宝芙身旁,她一双又圆又大的死黑眼睛,瞪着宝芙,哑声道。
“你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你要剪断那根线,才会渡过劫!”
“劫?线?我要怎么剪?”
宝芙急忙压低嗓音追问。
不能怨她笨,实在怨每次戈良给她出的谜,都太难猜。
然而戈良已经消失不见,四下里,再也见不到她的鬼影。宝芙看到红菲邃冷双眸,正狐疑地盯着自己,只得站起身,咧嘴笑了笑。
“还好,没有伤到筋,我很容易伤到筋的。”
红菲知道她的精神力被神女妈妈夏红菲禁锢,谅她此刻也捣鼓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淡淡道。
“跟着我,这里很容易迷路,如果你走错路撞到什么,那只能怪你命苦。”
似乎是为应证她所言,红菲话音刚落,她身后那片宛若密林般,重重叠叠又纵横交错的岔洞里,就传出模糊低沉的响动。
那声音,仿佛是巨大的猛兽,在生吞活剥猎物。
除了肌肉和骨骼被碾碎撕裂的声音,还夹杂着猛兽饕餮进食时的浑浊喉音,以及垂死猎物的痛苦呻吟。
宝芙注视着那片由许多相似的岔路口,构成的蛛网形岔洞。
那一次,阿灭带着她,也走过这些岔洞。只要选择正确的路,可以很容易找到通往日落山的密道。
不过红菲说得没错,这里很容易迷路。
宝芙想了想,朝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岔路口,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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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内部,宝芙才发现,这些岔洞一个连接一个,宛若迷宫般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并且,这里的空气味道丰富可疑,不仅包含浓重腥臭,还夹杂一些她无法分辨的陌生气息。即使体力和嗅觉都高于普通人的僵尸,也很容易迷失受困。
很快,红菲也不敢贸然继续深追,她的声音,隔着几层石壁传来。
“宋宝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从祭台逃走。哼,你不算蠢,但真不走运。我得告诉你,这次那人不会放过你,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宝芙明白红菲的意思。
红菲认为,她想逃脱变成黑暗之门的命运。就如同多年之前,红菲自己从祭台上逃脱一样。
事到如今,宝芙觉得,没有向任何人澄清或是解释的必要。
她静了静,回问红菲。
“那人是谁?”
说完同时,她已经快速移动,钻入另一个岔洞。
记不得在哪部电影中看过:一个变态杀手和一个女人,也是类似如此,被困一地。他们互相看不到彼此。变态杀手便不断引诱女人发声,辨清她的位置,将她杀死。
她不知道红菲有没有看过相同的电影,但随着她刚才依靠的石壁,瞬间被一只手臂洞穿,她庆幸自己有看过那部电影。
没有抓住她的红菲,气急败坏将石壁砸了一个窟窿。
还好这座石壁十分厚重坚固,以红菲的臂力,很难在短时间里,对它进行更大的破坏。知道宝芙必然已经逃远,红菲只得悻悻作罢。
“那个人,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他和金蝉独孤家,蛮有渊源。和我也蛮有渊源……真他妈好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竟然是我儿子的生父……”她声音中,充满辛辣呛嘲,透过石壁隐隐传来,“……他,也是我们最后一位同族。”
红菲这番话,令宝芙暗暗心惊。
她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看不清脸的神秘身影,那位曾经闯入暮宫的灰衣人。
同样可以自由操纵吴姬天门。并使用能将僵尸化为灰烬的咒符。赐给独孤明一身黑色瘢痕。那人应该是末日之裔无疑。
从红菲的语气,和那人的所作所为,宝芙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和在日落山地宫中死去的末日之裔不一样。那人,并不想阻止神女妈妈召唤黑暗之神。相反。他或许为此目的,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
就在宝芙陷入沉思之际,红菲的声音,悠悠传来。
“宋宝芙,还在听吗……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洞,画着很多小泥鳅?”
宝芙愕了愕,红菲所说的洞,正是她此刻藏身的洞。这座岔洞比别的岔洞更深更大,感觉通途也更多。所以她刚才果断便选择了这个岔洞。
这座洞,仔细看的话,和其它岔洞不同。洞壁的岩石,用白垩色颜料,画满弯弯曲曲的奇形符号。如果红菲一定要将这些篆形符号形容为泥鳅。也只能勉为其难。
后脊微微有点儿冷,她不禁想,难不成红菲已经看到她藏身在何处。可是四下里张望,这附近根本没有红菲的踪影。她也没有感觉到,红菲逼近的气场。
“不用找我,我不会为难你了……”红菲的声音,再次透过石壁响起,“……我们不如聊聊天,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她的态度,忽然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着实令宝芙有些消受不起。
宝芙猜不出红菲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得屏住呼吸,一时间既不敢乱动,也不敢答腔。她唯恐这是红菲在使用激将法,意图逼她自乱阵脚,暴露方位。
过了片刻,红菲咯咯笑声传来。
“……现在想想,其实我们两个都很可怜,自己的命,自己却不能做主,还被同一个无情男人骗了……”
她干哑笑声中,透着无限凄凉。
宝芙没想到红菲竟然会和她主动攀谈,而谈资,竟是独孤明。
心口登时有股,被利器刺到的裂痛,她几乎是霎那便脱口而出。
“我没有被骗。”
说完,她便懊悔不迭,因为她的声音虽然很低很轻,但对红菲这样耳力敏锐的高等僵尸来说,还是太清晰了。
不过出乎宝芙的意料,红菲却没有闻声而至。
“嘁,爱装b就别怨没人懂。”红菲带着淡淡讥嘲的声音,从石壁后透出,“……对独孤明,我比你更瞭解,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那么久——他是那种,不会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绊脚石的男人。否则,他也不会把灭出卖给神主。”
“灭,被出卖给妈妈,为什么?”
宝芙震惊不已。在暮宫时,那位灰衣人便已透露,是独孤明出卖阿灭。阿灭在她和独孤明缔结婚约当夜,也亲口承认这一事实。
她还记得那晚,阿灭要她警告独孤明的事宜。
原来当时,阿灭是想说,神女妈妈夏红菲不会遵守她和独孤明的约定。现在想来,宝芙估计,独孤明和神女妈妈夏红菲的约定,一定是这样的:他将阿灭给夏红菲,交换宝芙的平安,让夏红菲不要来侵扰宝芙。
但这约定还是成了空文。
宝芙感到,妈妈夏红菲大概从头至尾,就没有打算遵守约定。她只是使用缓兵之计,蒙蔽独孤明,然后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行事而已。
而独孤明那样聪敏黠智的人,又怎么可能相信夏红菲。
模模糊糊,宝芙忽然想到,独孤明释放体内所有黑暗力量,或许并不是偶然。他心思缜密,做事每行一步都如同布棋。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想要释放黑暗力量应该随时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被神女妈妈夏红菲唤醒时,才这么做。而爸爸宋子墨身体里,那令独孤明昏睡的毒咒,来源也很可疑。
能够将那种毒咒藏进爸爸胸中,让独孤明昏迷,这世界上可以做到这种事的人,数数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或者是日落山地宫中的末日之裔,或者是神女妈妈夏红菲,或者是那位神秘的灰衣人。
越细想,宝芙越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独孤明和阿灭,以及那位灰衣人和神女妈妈夏红菲之间,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厮杀角逐。
而她费尽心神,也无法猜透他们意欲为何。
奇怪的是,挑头拉开话匣子的红菲,这时却忽然缄口不言,不再继续为她答疑解惑。
宝芙听到这座岔洞深处,传来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她顿时浑身寒毛耸立,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在洞外时,曾经听到的那种古怪声音。
一个念头,倏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明白,红菲为什么不进洞追她的原因。
红菲并不是对这里地形不熟,才裹足不前。恰恰相反,她对这里的地形,和这里的用途,是非常熟悉的。要不然,她不会对她藏身的这座岔洞,如此清楚。
也正是因为红菲太瞭解这里,所以她才故意,拖着她扯东聊西,好麻痹她的警觉。
她就是要害她。
正当宝芙发疟似的,身上冷一会热一会的时候,红菲不疾不徐的声音,隔着石壁飘过来。
“我早想除了你这祸害,可惜没有机会动手,但你现在自己闯进猛蛊洞,那谁也休想怪我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凝视着猛蛊洞深处,黑黢黢的,看不清那里面潜藏着什么。
不过,既然这里被命名为猛蛊洞。那么,那个正缓缓向她靠近的家伙,必然不是有柔软耳朵和萌蠢双眸的兔子,或是超黏人的暹罗猫。
‘看在你马上就要魂归极乐的份上,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红菲在石壁那边低声轻笑,‘……我会亲自把你的死讯,告诉明。‘
虽然语气平淡,但宝芙听得出,红菲心中的刻骨恨意。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一旦成孽,便无法化善。
红菲对独孤明的执着,导致她始终不肯放开过去,在心中结成魔障。而这魔障,会蒙住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周遭,更看不清自己。
‘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宝芙大声道,‘绝不是明!‘
‘越是死到临头,你还真是越爱说废话……‘红菲冷冷道,‘……我和明在一起恩爱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你充其量,不过就是我的仿制品。现在的明,已经不需要你这个冒牌货。能在死前发过一个春梦,你也该知足了。‘
“是的……”宝芙就仿佛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低声轻语,“……对于我和明,我从不后悔,也……不会有一点点遗憾。我……真的很满足。”
说着,她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笑,虽然现在,不会有谁看到她的笑容。
然后她不管红菲是否听到,也不再等红菲的回答,径直便朝岔洞深处走去。
黑暗中,正有什么庞然大物,迅速向她移动。
她停住脚步,不想再多费力气,等待着那东西到来。没有去胡乱猜测。她到底是会被撕碎,还是会被一口吞噬。红菲说得对,她觉得在这种最后时刻,还是应该想一些美好的事。
缓缓闭上眼睛,她已经感到,一股灼热的风,舔舐着面颊。
控制着,不让自己睁开眼睛去看。她既然已经决定选择这条路,那么她就应当走得勇敢一些,平静一些。
在这里被吃掉最后一块骨头。也不失为桩幸遇。
那样。不会有人知道。她临终的结果。
谁都不会知道。那位孕育过她,一心想用她来呼唤黑暗之神的妈妈。变成僵尸,也依然尽力保护她,但照旧还是闹乌龙的老爸。还有戈君。希望她将来对她家小铭心讲故事时,别太不厚道,把她宋宝芙当成失败案例用以警示后人。
所有来到日落山,结识的朋友,僵尸也好,伏魔者也好,人类也好。
他们今后,或许会将她当作珍贵的记忆封存,或许会偶尔想起她。或许会渐渐淡忘她。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他们想起她时,心里涌起的,是感伤和悲苦。
因为,她想要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希望……
腰部和两条胳膊,这时都感到痛得发麻,就像是被厚厚的,结实强韧的橡皮带子紧紧勒住。只是这橡皮带子,还密密布满,小钩子般的倒刺。并且热乎乎,湿漉漉,散发着令人倒胃口的涎臭。
宝芙脑子里此刻的唯一想法,是自己这只送进猛蛊洞的免费肉包子,显然引来不止一个主。
至少有三只。
她拒绝看到它们的样子,所以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它们似乎都不擅长谈判和协商,更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而她的身体,大概会在几秒钟内,被分裂成三部分。
对于将得到胳膊的那两位而言,显而易见,结局有失公允。
于是宝芙在听到几声,可以震碎她耳膜的嘶吼之后,觉得自己犹如五花大绑的身体,骤然获得解放。
然后她噗通摔落在坚硬的地面,感到身旁仿佛有几辆失控的火车头,在互相冲撞碾压。
眼皮就不由自主地,那么微微抬了一下,她满腔视死如归的勇气,登时被尽数转换成,屁滚尿流的鹾气。
只见光线暗淡的岔洞中,三只体型庞大,又粗壮又硕长的怪物,正在互相厮咬搏斗。
那是宝芙从没在地球上见过的物种。
有着蜥蜴似的灵活尾巴,和短矮强健的钢爪四肢,浑身遍布黑色鳞甲。可怪物的脑袋,却仿佛一颗圆形的肉瘤。在肉瘤顶端,生长着三只血红色的眼睛,凸鼓的眼珠,类似蜻蜓的复眼,可以朝周围做三百六十度旋转。
每当这异形怪物想咬它的对手时,颈部上端那颗难看的大肉瘤,就会突然从正当中裂开条宽阔的缝。
那条足够吞进个五岁孩童的缝隙里,生着两匝细密尖锐,锯齿般的獠牙。
宝芙此刻只要一想到,就是这张喷着臭气的扁嘴里,那翕动着的猩红色长条大舌头,刚才缠住自己身体,她便忍不住两腿发软,头晕眼花,几乎闭气晕厥。
这可怖又呕心的怪兽,一定是通过吴姬天门而来。
上一回,独孤无咎也从吴姬天门里,弄出很多奇形怪状的异次元生物。为消灭那些怪物,伏魔者那段日子,累得像街边的狗。宝芙记得,每次遇见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他连好好停下来和她打声招呼的闲情逸致都没有。
这一次,不知道神女妈妈夏红菲,又企图用这些怪物做什么。
三只怪物的较量,已经眨眼间分出胜负。其中个头最魁梧的一只,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击了另外两只同类的肉瘤型脑袋。原来那赘生肉瘤般的脑部,看似恐怖,却是这种怪物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脑部一旦受损,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它们,顿时就变得比病猫还胆怯。
两只体型较小的瘤头怪,立刻转身朝岔洞深处逃去。
但岔洞深处的黑暗中,没隔几秒,刹那便传来凄厉的悲鸣和嘶吼,以及一些可疑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那只赢得宝芙,正准备独享她的瘤头怪,听到这种声音时,巨大的身体,遽然僵住。
宝芙看得分明,瘤头怪三只血红色的复眼,微微挛动,显露出紧张害怕。
似乎,那岔洞深处,隐匿着某个更为凶猛的东西。
隐隐的,宝芙想到这个岔洞的名字,猛蛊洞。
蛊,这个对她来说,距离非常遥远的字眼,她也曾经也在好闺蜜戈君那里听说过。据说这是一种古老的旁门巫术,当然在戈君眼里,除了戈家的巫术是王道,其余都是歪道。
所谓的蛊术,在宝芙看来,就是一种比较残忍的短期育种法。
养蛊之人,将挑选的毒虫,譬如蜈蚣、蝎子、五花蛇、毒蟾蜍之类的活物,通通置于一封闭容器中,埋入地下。假以时日,再开启容器,那时吃掉其它毒虫,最后存留的强者,便是蛊。
显然,位于永夜岛地下七层,犹如迷宫似的这片岔洞,就类似一个非常巨大的容器。
任何生物都可以走进这里,却很难再活着走出去。
因为它们会成为,在这座迷宫中游荡的,异形怪物的食物。难怪宝芙在这里闻到很多复杂的气味,有僵尸,也有人类,他们一定是被丢进猛蛊洞,用来饲喂蛊物的。而这些异形怪物,也无法离开这座迷宫。因为它们随时会在这里碰到,比它们更强大的异形怪物,然后被当作果腹品吞噬。
惟有最强的,成为蛊的那只,才能活到最后。
宝芙开始有点责怨,眼前这瘤头怪。它为什么就不能再动作利落些,干脆将她杀死。她此刻才体会到,和死亡相比,最令人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正是死亡到来前的煎熬。
但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个道理,瘤头怪似乎还是懂得。
蓦地发出声低吼,它先是弓身后缩,攒足了劲儿,接着便奋然发力,仿佛一支射出的箭,朝黑暗中疾扑去。
重生后,宝芙的眼睛已经能够适应黑暗。
但一霎那间,她还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在那黑暗中显现的,不是什么奇型猛兽,而是一条修长的男子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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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乱闪,随着刀锋切削时的铮铮声,瘤头怪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轰的一声,它失控撞在石壁上,脖颈蓦然歪折向身躯一侧,喉咙里发出声呜咽悲鸣,颓塌倒地。那颗瘤型大脑袋,枕在地板上,伤痕累累,一股股暗褐色的浓浆从伤口喷涌出,霎时在地面汪成黑油油一滩。
看到瘤头怪三只红色的复眼,渐渐阖上,宝芙知道这怪物已经不行了。
那刺杀瘤头怪的男子,这才跳下地,将手中沾血的缅刀在衣服上蹭了蹭,插在腰间,转身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借着洞中微弱光线,同时也看清这男子长相。
他年纪差不多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中透着机灵,算是普通人中较为打眼的。他那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和隐隐泛出暗红的眼睛,标志着他是僵尸。而从他t恤和便裤上,已经发黑结痂的斑斑血渍,以及他猎杀瘤头怪的熟练身手,宝芙猜测,他一定已经在这座猛蛊洞中,待了不短时间。
出于本能,她转身就朝岔洞口跑。
既然在这座蛊洞中出现并且生存着,那一定是异常凶恶的种类,不管他是谁。
后脑勺蓦地阵剧痛,宝芙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头皮几乎都要被扯掉。
“你可以出去的……”她急忙停住脚步,提醒那个神经紧张的男子“……洞口就在前面。”
看到她逃,这男人大概也条件反射,将她当作蛊物猎捕。
“出去?”嘎哑低促的声音,带着诧异,在她耳边响起,“我在这洞里已经三十三天了,只要能干掉那只王蛊,我就比什么狗*金蝉玉尸还牛掰——但是,我怎么感觉不到你身上的力量。明明这里就有巨大的力量体……你不是王蛊?”
男人的鼻子,嗅着宝芙的耳根和脖颈,他似乎是想通过她的气味,辨别她是何种僵尸。
宝芙这才知道,并不是人人都反感,被当成玩物。
这只僵尸男显然对猛蛊洞,怀有独具慧眼的欣赏。
在等级森严的亡魂族,低等僵尸终其一生,也很难僭越高等僵尸。低等僵尸受到血之戒律根深蒂固的束缚,对高等僵尸只有敬畏和遵从。这只僵尸男嘴里。竟然说出对高等级金蝉家大不敬的言辞。他要么是因为沉陷杀戮而变得疯狂。要么就是在这座猛蛊洞中。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自信。
“王蛊?”
宝芙可以肯定,这只僵尸男所接受到的强力场信号,绝对不是自己释放的。她的力量,被神女妈妈夏红菲封禁。根本无法使用。
这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她现在想要摆脱这只僵尸男,十分困难。双臂也被僵尸男绞住,没有办法去写赤烈的咒文。
独处的陌生男女,即使彼此都是僵尸,也很危险,或者更危险。
她感到,身后僵尸男的呼吸,渐渐变得浊重。
“……不过你好甜。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甜的血……”僵尸男扭紧她的胳膊,迫使她倒靠在他的胸膛,他的獠牙,急迫寻找着她颈上的动脉。“这阵子都喝腻这些怪物的血了,今天我真他妈走运,可以换换口味!”
宝芙身子紧绷起来,因为她很清楚,他另一只手在她背后的动作。
他正匆匆忙忙,解开他那条肮脏牛仔裤的拉链。
“别碰我!”
宝芙只觉得眼前一圈圈黑线乱绕,浑身颤抖。因为疲惫和饥饿,也因为焦急和愤怒。她进入这座猛蛊洞,原本就是做好葬身此地的准备,但她一点儿也没曾料想,死都不能死得干净,竟然会遇到这种侮辱。
“……本大爷有心情碰你,是给你面子!”僵尸男得意洋洋,“大爷我,很快就会成为,把僵尸太子独孤明踩在脚底的男人……”
这时,他话音忽然中止,喉咙里发出嘎哑不清的嗬嗬声,像是太忘乎所以所以傻笑起来。
宝芙感到,僵尸男箍着自己的那条手臂,如同断了的皮筋,蓦地失力放松。瞅准这个机会,她甩开他。
身后异外的安静,没有脚步声传来,僵尸男竟然没有追赶她。
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宝芙登时嚇呆了。只见那僵尸男,此刻正以一种怪异而不自然的姿势,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他两只乍起的胳膊,似乎要努力抱拢什么,但却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而他骇白迷惘的脸庞,显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两颗瞪得大大的眼珠,朝眼眶的下部,努力转去。
宝芙的视线,和僵尸男的视线,都在同一个地方集中。
那是一根笔直如剑戟,从僵尸男心脏部位,穿胸而过的黑色锐物。闪耀着幽暗磷光,遍布细密整齐的黑色鳞甲,梢部尖细。看似某种爬行类生物的尾巴,说得更确切,是那只倒毙在僵尸男身后,被他杀掉的,瘤头怪的尾巴。
看清楚这事实的瞬间,僵尸男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他必然也没想到,他会被一只,已是自己手下败将的瘤头怪夺去性命。
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他的脸和躯体就突然开始*崩毁,几秒钟后,他彻底成为一堆灰渣。
这突然直转的剧情让宝芙懵住,当得声脆响,是那僵尸男的缅刀,掉在地上。
她震了震,这时注意到,那只瘤头怪的尾巴,已经重新软塌塌伏在地上,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死物。
仔细想想,事情有点不对头。瘤头怪除了尾巴,身体其余地方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那三颗紧闭的复眼,也不曾颤动一丝。这就意味着,它在杀死僵尸男之前,根本就已经死透,是一具尸体。
虽然有些荒诞,但宝芙也只能这么推断,刚才那一霎,瘤头怪诈尸。它的魂魄重返躯体,用尾巴刺死僵尸男,大仇报过,再度离去。
或者也有另一种可能……宝芙摇摇头,将这种愚蠢的执念,从自己头脑中驱赶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空落落的无名指。任何事,果然都是由不习惯变为习惯。人的改变之快,快得令她惊讶,现在看到这根无名指,她已经没有任何不适。
好像,这根无名指上,从来都没有佩戴过任何东西。
瞥了一眼,血污中那把寒光凛冽的缅刀。只有这把刀,在默默无语地证明,这座猛蛊洞中,刚才发生过什么。宝芙想了想,抬脚从这把缅刀旁跨过,朝猛蛊洞曲曲延延的深处走去。
这把刀过去的主人,是那龌龊的僵尸男。但并非因为洁癖,所以她才不带这把刀,虽然她很明白,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她只是不需要刀而已。刀,或是别的武器,可以保护还有生存*和生存意义的人。对她来说,则显得有些多余。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利器破空敕响,她的脸颊,感到气流急遽摩擦带来的生疼,仿佛有极为锋利削薄的东西,贴着她脸庞飞过。
她眼角余光,看到闪耀的冰冷寒芒,和自己被斩断的几茎黑发。
是那把被她遗留在地上的缅刀,此刻正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前方黑暗中飞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心经痛彻,体悟苦涩。
嘴角鲜血,再次……
——摘自《woodkid》
嗷呜怪叫,一条狰狞黑影,正从黑暗中跃出。
只听噗嗤声响,那把寒光刺目的缅刀,径直从黑影胸膛穿过。
在那黑影化为堆灰渣之前,宝芙看到,那又是一只僵尸。不过,他留在地上的灰色斗篷和衣袍,却很眼熟,使宝芙想起她那些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同族。
她急忙回头望去,就和她预感的一样,身后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一把没有生命的缅刀,当然不可能自动杀人。事实就摆在眼前,有人控制缅刀,杀死那只潜伏在黑暗中准备突袭的僵尸。现在宝芙可以确定,也是这人,刚才操纵瘤头怪的尸体,杀死那只意图对她不轨的僵尸。
她匆匆走上前,俯身拾起那把血迹斑驳的缅刀,握刀的手,止不住轻颤。
明知道哭泣没有意义,但灼热涩痛的泪水,还是滴落在刀上,两个凝噎在胸口的字,也同时出口。
“谢谢。”
其实连这也没有意义,如果救她的人真是他,他必然不为她一声道谢。
他要她做什么呢?她握紧手中那把刀。金属特有的锋利冰冷,令她手指发麻。能夺去人性命的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沉重。她心里,已然明白他的意愿。
但这一次,她已经不想再听任何人说什么。只有这一次,她要任性到底,遵循自己的心意而行。
将那把缅刀,依旧轻轻搁回原地,她继续朝猛蛊洞深处前进。
一连拐了几个弯,却没有再遇到什么状况。岩壁上那些篆符似的图案,随着路程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大,好像一幅幅生动粗犷的史前绘画。岩层中隽含的矿物质。散发着微弱柔和的荧光。偶尔,会在落足的时候,踩到坚硬干燥的不明生物遗骨。除此之外,风平浪静的猛蛊洞,这一刻似乎也别具旖旎。
美中不足的是,饥饿、澳热和疲累,如同挥之不去的蚊子,始终纠缠着她。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想倒在原地稍息片刻时,石壁与石壁之间。传来一串串清脆的驼铃声响。袅袅回荡。
宝芙第一个反应。是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这里不是沙漠,而是地下几百米深处,哪来的驼队,哪来的铃铛。
但她眼前。还真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数十名,步履蹒跚,被链锁捆缚在一起行动的人。他们灰袍曳地,灰巾遮面的身影,在石壁间互相连通的岔洞中,时隐时现。宝芙所认为的驼铃,其实是他们身上链条发出的叩击声。
而他们身上似曾相识的气息,令宝芙鼓起精神,加快脚步追过去。
她的靠近。也引起那些灰衣人的警觉,他们纷纷扭头朝她看过来。
宝芙倏得停住脚步,心头漫起一股悲哀。这些灰衣人,的确是她的同族末日之裔。不过此刻,他们特有的清澄眼瞳。散发着呆滞的腥红光芒,里面只有嗜血*。
这些憎恶僵尸的末日之裔,不仅已经成为僵尸,而且还是低等的孳生僵尸。
一看到宝芙,他们就龇出獠牙,口里发出狗吠般的狺狺声,急不可耐想挣脱铁链扑来。
黑暗中,银光骤然飞过,是条长长的银链,咣当一声,抽打在这些末日之裔僵尸的脸上。
纯银的炙灼,立刻使他们发出惨嚎,蜷缩起身体,宛如被狠狠踢了一脚的狗。
“他们现在什么都想吃——要是真吃了你,那可皆大欢喜。”
随着少女清脆娇美的声音,这些末日之裔僵尸,都一个个战战兢兢,慌忙贴着岩壁内侧站立,让出一条宽绰的通道。
只见道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宝芙注视着,面前这年纪虽然稚嫩,浑身却洋溢出魅惑风情的独眼僵尸女孩小妖。
“是谁,把他们变成这样?”
“他们是自愿抛弃族人,为神主效力的末日之裔……貌似,神主认为他们已经没有太大用处,所以……因为不想浪费,就用他们当做育蛊的肥料呢。”
小妖戴着黑色皮质护甲的手,握着银链,一面凶猛抽打那些末日之裔僵尸,一面漫不经心和宝芙交谈。
她就像在教训不听话的畜生,每一次下手,都发泄似的不留余力。
那些末日之裔僵尸,立刻就被抽打得皮开肉绽,哧哧冒烟,空气中登时满是浓浓焦臭。
宝芙这时终于明白,一件她有些困惑的事。那些供神女妈妈夏红菲以及小妖随意使用的吴姬天门,都从何而来。
原来她的一部分族人,投靠神女妈妈夏红菲,甘心助纣为虐。而日落山地下宫那些族人,大概正是因为不肯彻底归降夏红菲,所以导致覆灭。
她注视着那些,因为受到纯银折磨,此刻正辗转哀嚎的末日之裔僵尸,心里不禁想:倘若当时,他们知道会有这种结局,或许就不会选择帮助夏红菲。
可是,如今来看,无论怎么做,末日之裔都没有逃脱毁灭的命运。
神女妈妈夏红菲,固然是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宝芙知道,归根结底,因为自己是黑暗之门。
能让黑暗之神临世的她,才是灾难源头。
那些落到末日之裔僵尸身体上的重笞,一记一记,仿佛就落在她心头。他们仿佛在代替她承担着,本该由她来承担的痛苦。
她一步上前,紧紧攥住小妖的手,低声喊道。
“住手,不要再打了!”
小妖蓦地愣住,但随即转过脸,一只独目凝视宝芙片刻,脸上露出讥诮笑意。她嫌弃似的,甩开宝芙的手,将那根银链,重新缠回手臂,淡淡开口。
“那么,公主殿下,你是来视察地狱?还是来探望……旧情人?”
“灭……”宝芙身子遽然颤了颤,“……他在这里?”
小妖那张鲜艳如花蕾,但犹如在毒汁中浸泡过的脸庞,这时绽开一个无比辛辣,却又异常触目动人的笑容。
“对喔,他一直在这里,为你这该死的女人,承受地狱之火。”
说着,她手中已经蓦地擎出把锋利匕首,嗤的一声,直接刺进宝芙肋下。
宝芙被刀刺中的那处,先是感到麻了麻,但随即便泛起火烫*。接着,是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霎时席卷全身所有感官。痛得她呼吸停止,心跳凝固,就连血液都不再流淌。
倒在地上的刹那,她头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
她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太迟钝,还是太迷恋独孤明。她竟然在被刀锋刺中,即将断气的瞬间,才真正明白了,那人的想法。
嘴唇微微翕动,她因为疼痛和大量失血,而变得嘶哑虚弱的声音,急切重复。
“……不要、不要、不要带我去见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死,又重生。这种事周而复始,经历多了,果然会让人麻木。
现在,宝芙开始有些懂,为什么大部分僵尸,都活得那么疯狂。因为他们不必循规蹈矩,不必小心翼翼呵护自己的生命或是别人的生命。生命对僵尸来说,是过剩物品。
所以,当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血,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流逝时,心里并不惊慌。
她竟然有种感觉,这是一幅异常钩心美丽的画面。
因为她此刻悬浮在半空中,所以可以鸟瞰四周,一览无余。
空气中的茵湿温暖,和淡淡的霉腐味,告诉她这里仍是地下。否则,她会以为她身在一个异星原始森林中。
这是座非常宽敞的地下喀斯特溶洞。因为有稀薄积土,岩石中又蕴含水分和荧光物质,可能还有一些特殊原因,导致这里竟生长着茂盛的植被。
只是终年不见阳光,这里的生物都呈现出半透明的纯白。
白茸茸的低矮地衣,个头很大的白色蘑菇。还有一些,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又该如何形容的白色菌类。样子就像海底珊瑚,或是巨型动物的牙齿。有些甚至很难分清是动物还是植物,让她想起,高中生物老师所描述的,那些在泥盆纪就灭绝的古早物种。
因此这纯白世界中的鲜红,就显得艳丽如火。
那些红色就是她的血。
此刻,她的身体被一些四散漂浮,延伸至溶洞壁顶的白色须状物体,紧紧裹住。那些白色须状物,既不是塑料,也不是橡胶,她直觉那是一种有生命的物体。她试着动了动,那些看似脆弱的白色须蔓,格外坚韧牢固。也正赖如此,她才能保持着这种。两臂如鸟翼张开,面朝下,身体呈45度角倾斜的姿势,而不坠落。缠在她两只手腕上的白色须蔓,末端钻进她的肌肤,连通着她的静脉。
她的血,源源不断涌进那白色须蔓中,好像原油被抽取入管道。
赤红的血,因为被白色吸收一部分鲜艳,略微呈现出精致而诱惑的粉红。沿着绵延细长的藤蔓状半透明管子。汨汨流向不远处。一团卵圆型的白色东西。仔细看。可以发现那是一个被白色须蔓,层层包裹起来的巨茧。影影绰绰,在那也略带透明的茧壳中,可以看到有个人形物体。宛如婴儿在母腹中那样,安详蜷卧着。
原来她的血,都输送给茧中那个东西。
不只是她,这时宝芙注意到,在自己附近,还有几个同样被捆绑吊起的人。
是那些末日之裔僵尸。他们的血已经流干,身体萎蔫发黑,形同骷髅,只是身体偶尔微微挛动。显示出他们还是活物。
宝芙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的血,会被那个藏在茧中的东西吸尽。
没想到最终会是小妖,成就她想悄悄死在某地的愿望。一定是小妖。将她和这些末日之裔僵尸一起,当作饲喂蛊物的蛊粮。
不过她在这里,始终没有看到阿灭。
一丝宽慰,从心底浮起,或许小妖听从她死亡之前的请求,没有带她来见阿灭。
蓦地,她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灼热震颤。奇怪的是,那种震颤并非源自她,而属于别人。就仿佛一霎间,她的脑波接通另外一个人的脑波,和他心意相通。
只见插入她手腕血管,吸取她血液的两根白色软须,微微抖动几下,便突然拔出。
“哼,灵魂都被禁锢,他竟然还认得出你!”
随着这个娇俏却语气森硬的声音,小妖的身影,从几根笋形的白色钟乳石后走出。
她那只独眼,充满怒火和失望,凝视着那只被白色枝蔓环绕包围的巨茧。
宝芙听到小妖这句话,只觉心口被什么又烫又蛰痛的东西,烧得快要沸腾。
她定了定,望着那团白色的茧。
“那是……”
“……是猛蛊洞的核心。所有进入猛蛊洞的生物,它们的精血和力量,都会被咒文吸收,最后全部成为他的……”小妖妍丽娇嫩的脸庞上,浮现出迷乱膜拜的表情,而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恐惧,“他就是神主精心饲育的……王蛊。”
无数根白色须蔓,忽然颤动起来,是宝芙浑身发抖,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她眼眶发红,眼白中也现出条条迸裂的血丝,哑着嗓子一声声嘶喊。
“放开他,放他出来!”
小妖刚说的一大通话,她几乎都没记住,她只知道,那个巨茧中的东西,是阿灭。
*强健,修长匀称,充满柔韧和力量的身体。朦胧可以看到,黑得发蓝的短发,轮廓俊秀的五官。他双目紧阖,似乎正在熟睡,既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听到她的尖叫。
“闭嘴!”小妖厉声呵斥,“他是自愿成为王蛊的!”
宝芙怔呆了,登时安静,耳中传来小妖清晰的声音。
“金蝉太子把灭出卖给神主时,大概也没料到,灭心甘情愿成为王蛊。”小妖脸上露出辛辣讥笑,大声道,“独孤明这次,可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等到王蛊长成苏醒的时候,灭就会成为,超越一切的力量——这是神主亲口说的,就算黑暗力量全部释放的独孤明,到时候,也不是灭的对手。”
小妖每说一句,宝芙的心就越是寒一层。
她猜不透,妈妈夏红菲到底意欲为何,竟这样作弄独孤兄弟。既然已经让独孤明释放出黑暗力量,成为灭世利器。为什么,又要将阿灭培育成王蛊。
神女妈妈夏红菲,就像寓言中,那个制造矛与盾的人。
既拥有世间最强之盾,却又渴望世间最强之矛。而最强之矛和最强之盾相遇的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那颗巨大的茧,忽然微微动了动。茧一动,便使得它身上延伸的枝枝蔓蔓,都开始颤动,好像有风吹过一般。
小妖见此情形,疾步走到那颗巨茧旁,张开双臂抱住那颗巨茧,脸颊轻轻摩挲着茧壳,低声问。
“灭,你要醒来么?”
她神气语态,就如在和情人亲密私语。
那颗巨茧中,忽然冒出几粒突兀的尖端,瞬间便延长成为几根须蔓。几根须蔓仿佛拥有生命意志,将小妖的身体卷裹住。
小妖脸庞上,神色霎时激动难抑。她本来就娇媚的脸颊,微微泛起如蒸如慰的红霞。绯色柔唇,半闭半启,发出几声含糊暧昧,令人血脉翕张的呻吟。
但霎那间,那几根柔软的触须,就忽然变得笔直坚硬,将她整个人呼喇推开。
小妖仓促落地,摔倒在丛白色棘刺状植物当中。她一跃而起,独目中闪烁着羞恨光芒。劈啪,她已经挥动银链,朝巨茧抽打过去。一面打,她一面低声咆哮。
“既然不愿意碰我,那你从前就不要碰我!早知道今天,为什么又有当初!你说啊,你这混蛋!在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能救我,害我变成今天这副德行——我不要成僵尸啊!谁喜欢这副鬼样子!我讨厌喝血,我讨厌吃人。一想起我做过那些事,我就每天每天做噩梦,梦里都是血淋淋的鬼追我,满天神佛,谁也救不了我。独孤灭,都是你害我,你要还我一个公道!”
说着说着,她眼泪如雨滂沱,纷纷堕下。
宝芙默默看着,默默听着,这时已经明白,小妖恢复了,成为僵尸之前的人类记忆。
小妖那痛苦的神色,宛如一个闯了大祸,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小孩子。
所以,她只能将所有的愤懑和怨气,发泄到别人身上。
宝芙也不知道,阿灭和小妖,到底有怎样的过往,她叹了口气,低声道。
“灭是为你好。”
“……什么……”
跪在地上哀恸哭泣的小妖,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着宝芙。
宝芙朝远处巨大的白色蕨树阴影下望过去,静了静,哑声道。
“因为,他还有事情做,不想你受伤。”
在那片浓密的黑暗阴影中,寂静伫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是个肤色雪白,神情肃漠,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袭近乎黑色的深紫戎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腰间佩戴着,其实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更像是装饰品的乌鞘长刀。及膝的黑色软牛皮战靴,则衬托得他双腿,更为修长挺拔。
这里并没有风,但他一头比绢丝还柔滑的黑发,却微微拂动着。
偶然有一绺发丝,总会遮挡住他那双漆黑如墨,隐隐透出宝石般光泽的眼睛。使人忍不住在心里萌生,想伸手替他撩开那缕发丝的念头,但那绺佻皮的发丝,却又忽然飘荡开。
与他目光相触的人,这时便会有一种,猝不及防被击中的感觉。
因为他那比黑暗不见底的深渊,还要深遽无法堪透的眼神,实在太可怕,可怕得犹如死亡。
小妖嚇得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喃喃失声。
“独孤明,你怎么在这里……神主,她说过不能让你来这里——你跟踪我?”
独孤明神色岑漠的脸庞,这时露出一个淡淡微笑,他特有的沙哑声音,寂然响起。
“我是跟着你。”他宁静无澜的眸子,朝宝芙看过来,“你和灭之间,连着根线,现在是时候斩断这根线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话音刚落,小妖脸色登时惨白发青。
咬咬牙,她闷声不吭,纤细身影如一只疾奔的狼,跃起扑向独孤明。
宝芙没想到,小妖竟向独孤明发动攻击。两人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小妖这么做,根本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只见身在半空的小妖,手臂上那只蝶形黑镯倏地弹出根锐利的金属刺,忽然方向一转,径直朝宝芙刺过来。原来她是想声东击西,袭击宝芙来牵制独孤明。
然而那根金属刺的尖端,还没接近宝芙,小妖的身体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然拽开,噗通声响,重重摔在地面。
寒光闪过,一声惨叫,血洒遍地。
是独孤明拔刀斩断小妖一只右臂,他雪白脸孔,微微溅上几滴血,使得他那俊美如同天使的容貌,登时弥散出一股邪佞残酷的气息。
“我给了你足够时间,没有能力牵绊住他,是你输了。”
他以惯有的宁静和优雅,低声对倒卧血泊中的小妖说完这句话,便自小妖身畔从容而过,径直朝那颗巨茧走去。
宝芙傻了似的,看着这血腥一幕。
刚才小妖袭击她的时候,他又救了她,就和在猛蛊洞甬道中时一样。
但她知道,独孤明跟她来到这里,是为找到阿灭,并杀死他。
凝视着他颀长峻削,透出一股寒冽的背影,她还是哑声开口。
“明,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如果你现在还愿意回头,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她想她总可以有办法,打开扇吴姬天门,和独孤明逃到另一个遥远世界中。那将是一个别人无法找到的世界,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心跳忽然停止一拍。但紧接着,便蓬蓬狂战如擂鼓。
她看到独孤明停住脚步。
身体骤然虚软若空,她期待着,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立刻,她便知道是自己错了,独孤明停下脚步另有原因。
是断臂的小妖,如一只阴魂不散的鬼魅,再次朝独孤明突袭。独孤明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手中那把长刀。刀锋后撤疾刺。
噗嗤!随着肌肉和骨骼被穿透的声音。宝芙看到。小妖的身体犹如一条鲔鱼,被固定在独孤明的刀刃上。
小妖的伤口和嘴巴咕嘟嘟冒着血,她整个人,都已经被血染成暗红。
“……我不会……”她那只独目中。闪烁着不甘光芒,发出细微声音,“……让你靠近灭……”
“女人,真会拖延时间。”
独孤明依然没有转身,将刀从小妖身体里撤出,静静道。
宝芙遽然震了震,霎时明白,独孤明已经将她和小妖视作同党。他不相信她说的,认为她和小妖一样。不过是费尽心机,保护尚在茧中沉睡的阿灭。
而她竟然无法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因为他一语中的,她是想保护阿灭。
不知不觉,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就成了这样。
无论独孤明做什么,她都会急于向他剖白心迹。她就像个以色侍人的嫔妃,奴颜卑齿百般讨好独孤明,表示她的忠心。
这么卖力的原因,是她想证明,她心里已经没有阿灭。
但她恰恰忘了,有些事是不需要证明的。
伤势太重,所以伤口短期无法愈合的小妖想要追赶独孤明,正吃力朝前爬动,在地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浑浊血线。
而独孤明,已经站在那颗巨茧旁。他端详着在那颗巨茧中兀自沉睡的阿灭,俊美静漠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不发一言,他双手握住刀柄,抬臂挥刀,朝巨茧砍落。
宝芙只觉得那一霎,自己胸口忽然漏了个大洞。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大喊大叫,但喊的是什么,她一点儿都听不到。
耳中只有清晰的,刀锋撕裂茧壳的声音。这座溶洞中的白色须蔓物,顷刻急遽颤动,纷纷断裂,就像从大树脱离的树叶。
一时间,漫天都是白色飞絮飘舞,茫茫无际。
捆缚着宝芙的几根须蔓,再也无力支撑她的重量,缓缓松开,她便朝地面坠落而去。
就在她猜自己脸会先着地的时候,她感到腰际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使她可以借助这力量,及时调整自己的姿势,双脚踩在地面上。
她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却并不让她畏惧的力场。鼻中嗅到的淡淡血腥,也是她非常熟悉,不止一次啜饮过的。此刻,她才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味道。
转过脸,注视着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她有些迷惑,更多是做梦一般的眩晕。
她本以为茧破的时候,他已经被杀,但刚才她堕地之际,是他忽然及时出现,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平安落下。
他没有变成异形怪物,也没有如每次甦醒时那样暴走。
此刻的阿灭,黑眸如常,神情一如既往的峻冷,有种不符合他外表年龄的严肃深沉。
他身上没有衣物遮挡,所以她很容易就看清,他的伤势不重,只是胳膊和大腿上,被刀锋划出几道轻浅血痕。
喉咙感到烧灼似的焦渴,宝芙朝后退了一步,脚像踩在棉絮上无处着力,她意识到情况不好时,人已经昏沉沉歪栽下去。
等她有知觉时,嘴里满满都是血。
这是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饱足感。带着炙热体温的腥咸液体,此刻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世间最珍贵最美味的饮品。尤其,当她用自己的獠牙,深深埋进紧实温暖的肌肤中,刺破那柔韧的血管,从中汲取这些宛如生命泉水般的液体时,她仿佛回到一个胎儿,躺在安全的母腹中,享受着母亲所给予的仁慈和爱。
这种感觉太美好,以致于其它任何事物,都无法与之媲美。
让她沉迷,让她中毒,让她上瘾一般,无法自拔。
她又粘又重的眼皮,轻轻翕动着,终于能够张开,看到近在咫尺,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庞。腰和背部,都传来重重地压迫感,是他的手臂。他箍着她的身体,使她紧紧偎依在他胸膛。而他特意弯垂颈子,好使身材比较矮小的她,能够轻松咬到他颈上的动脉。
知道她的神智恢复清醒,他满含愠怒责备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好笨,为什么要把自己饿成这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猛地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她在喝阿灭的血。
自从转化后,她就没有进食。虚弱到濒临极限的身体,最终还是失去控制,在刚才神智混沌时,咬了阿灭。
一股凌冽寒意,侵入她后脊,皮肤登时泛生层凿栗。她依依不舍,牙齿离开阿灭温暖的颈子。燥热的身体,依然娇慵留恋,偎靠着阿灭身体。下巴感到痕痒,仿佛有条毛茸茸的小虫子爬过,那是溢出唇角的血,正在缓缓淌落。
就这样半懵半醒,她转头看着独孤明。
此刻,这座溶洞格外寂静,只有大团雪花状碎物堕地时的簌簌声。
头发和肩头,落了很多飘絮,独孤明身上白蒙蒙的。他的脸色,差不多和那些白色飘絮一样白,更显得双眸漆黑如炭。比幽灵还要安静的他,不知是何时来到附近,一手握着刀,另一手拖着团血糊糊的东西。
将那团仍在微微挛动的东西抛在脚前,他将刀锋伸出,在那团东西上轻轻擦拭着血渍。
那团东西,有被血污弄得面目全非的脸庞,和一只犹自喷射怒火怨毒的晶黑眼睛。
“灭……为什么要这样待我……”那团东西嘶声开口,“……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他没有对不起你。”宝芙挺直身体和阿灭保持距离,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从吸血的迷醉和兴奋中冷静,她注视着浑身是血的小妖,虽然不忍,却没有一丝怜悯,低声道,“你不能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他。”
作为阿灭和小妖这段孽缘的旁观者,这是她唯一能说的。
从阿灭的血中,她能看到阿灭对小妖的感情。那不是单纯的感情,但也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她不明白,小妖为什么不肯接受。阿灭对她怀有的愧疚和善意。
“……小妖这孩子,只是很爱撒娇而已。”出乎意料,一直岑寂漠然的独孤明,这时忽然静静开口,“要得到我可爱弟弟的专一关注,还真是蛮辛苦。”
说着,他用手中的刀,在小妖另一只肩膀处,比比划划,仔细斟酌着。
“灭。你说我这一刀要怎么切。能让她叫得更大声?”
宝芙的脸色。本来因为补充了阿灭的血,增添点红晕。但血色霎时全部消褪,更显煞白。举目凝视着独孤明,她知道他纯美高贵如莲花的外表下。有深渊般的黑暗。但自从他将体内的黑暗全部释放后,她越来越害怕这样的他。
始终沉默的阿灭,这时走到小妖身边,俯身抱起她,他抬头盯着独孤明,沉声道。
“你这张脸,真是越来越难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阿灭带着小妖,突然消失了。
宝芙早已察觉。成为王蛊从茧中甦醒的阿灭,蕴藏着庞大力量,但她没有想到,连独孤明都无法捕捉,阿灭的踪迹。
阿灭在茧中。必然也是以这种神鬼莫测的速度,逃脱独孤明的刺杀。
这时溶洞中的白色飞絮,已经在地上堆积成厚厚一层。洞内光线虽仍是不怎么亮堂,但能见度比起几分钟前,已经清楚很多。按理,阿灭去到何方,应该瞒不过火眼金睛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可独孤明的身影挟着那道刀光,疾风般踏遍这座溶洞,也没有找到阿灭。
心里既惶惶不安,又隐隐忧痛。因为宝芙看到,一贯冷静沉着的独孤明,此刻神情竟格外凝重。
这说明,连他自己也很清楚,阿灭的实力,已经凌驾于他之上。
在她的印象中,独孤兄弟之间的互动,大多都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但每次的针锋较量,最后屡屡都是独孤明占尽上风。
所以她能想象得出来,独孤明此时的心情。
只要阿灭一直沉住气不出来,那么独孤明就失去这次杀死他的机会。而即使阿灭现身,也很难说最后的赢家是谁。
或许阿灭正是故意按兵不动,等待着独孤明耐心的消耗。
默默注视着,独孤明因为全神戒备,而紧绷如弦的身影,宝芙竟忍不住想要走上前,伸手紧紧拥住他宽阔的后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想要他知道,她会陪在他身边。
但她却没有这个胆量。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的心电,独孤明忽然转身,笔直朝她走过来。
她刹那便从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出他的意念。她立刻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连朝后退了好几步。因为反应太凌乱,她险些自己将自己绊倒。为了给自己定心,她摇了摇头,大声道。
“明,不要——你不会……”
但她声音里,透出毫无底气的怯懦,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
他逼近的脚步,冰冷的双眸,手中刀锋闪耀的寒光,令她恐惧得再也无法思考,扭头便疾奔起来。
身后传来他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她慌不择路,撞进一堆拥挤的巨型伞蕈石林。没跑几步,便跌倒在疙疙瘩瘩,遍布不详植物的地面上。她顾不得手掌和胫骨的擦痛,扭头转身看着,已经站在她面前的他。
逆光而立,他的脸被黑暗笼罩,完全看不清表情。
独孤明岑寂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宝芙……”
“……你别过来……”
宝芙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哭,是因为独孤明刚才低声唤她的口吻,熟悉得令她心悸,立刻勾起她对过往的记忆。
那些记忆,已经渗入她血液和骨髓,烙印在她大脑中。她想她就是被烧成灰,也不会磨灭。
所以,她顽强掩饰的伤口,才会被他温柔的声音,再次撕裂得鲜血淋漓。
她垂死挣扎般的乞求,独孤明却置若罔闻,他径直在她身旁屈膝跪下,伸手抚弄着她颊边散乱的发绺,低声道。
“帮我杀了灭。”
“我不……”
宝芙哭着摇摇头。
她知道,独孤明想利用她来战胜灭。具体他会怎么做,她隐隐懂得。他从来都工于心计,为了达成目标,不吝于施展任何手段,不惜于付出任何代价。
“你该帮我……”独孤明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他雪白静漠的脸庞,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有那双炭黑色的眼睛,暗暗流淌着奇魅光彩,“……我和灭,是作为天敌才被生下来的,注定要互相残杀。你不帮我,就是帮他——但你不该帮他,因为他也是你的敌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是爱,或是恨,都在他们的前面,人不能知道。
——摘自《传道》
所罗门
“敌人?”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瘦削脸庞,喃喃低问。
戈良幽魂每次出现时,带给她的那些莫测讯号,这时忽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汇成一条明朗的线。那位戈家先祖,总是不遗余力警告她,阿灭对她来说,是危险。
“你真是很不爱动脑,虽我欣赏你这一点……”独孤明的手指,离开宝芙脸颊,静静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灭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杀掉你?”
“要杀我的,是你。灭是受到你的血禁命令,才会那样。”
宝芙的脸,不自禁红了红。对于堂堂金蝉太子,为什么独独会被她这株既不香也不艳的无名小草吸引,她始终云山雾罩。但现在她知道,这纯属一种聪明人的恶癖,他就是喜欢她笨。
不过有赖他提醒,她再次仔细回想,她和阿灭第一次的相逢。那天发生的事,宝芙觉得就和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那一天,也是和独孤明第一次相逢。
独孤明的画展中,因为受到独孤明画作中血禁影响,一只赤丹家血尸发狂袭击她。
发狂的,不仅是那只血尸,还有当时身为伏魔者的阿灭。后来阿灭去王陵之前,曾告诉她真相,独孤明想利用血禁让阿灭杀掉的人,其实是末日之裔红菲。
阿灭对末日之裔有一种天生的辨别能力,宝芙自己也有这种能力。每当她遇到那些末日之裔时,都会从他们身上感到一种奇特的磁场。
或许每个末日之裔之间,都会感到这种莫名吸引。
宝芙蓦地一懵,她明白自己因为大头呆,遗漏了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阿灭和独孤明的真实身世。
在暮宫出现的那位神秘灰衣人,那位曾经冒充僵尸王独孤无缺的末日之裔,假如正同他暗示:他才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生身父亲。
那么独孤明和阿灭,身体里也有着末日之裔的血统。
她身子微微震颤。心情因为这真相,变得滋味陈杂。
“是的,我和灭是末日之裔,是经过品种改良的末日之裔,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同族。”独孤明漆黑深遽的眸子,已经了宝芙的心念,他嘴角浮起丝略带挪揄的微笑,哑声道,“……可惜真相总是很讽刺,妙就妙在。灭是纯血末日之裔。而我是杂种。”
宝芙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安慰独孤明。
现实的确像个滑稽的拙劣玩笑。阿灭作为混血的半寐甲。长久以来,受到亡魂族鄙弃和敌视。而独孤明作为纯血金蝉玉尸,则是亡魂族奉若神明的僵尸太子。但谁又能想到秘密的背后,金蝉太子独孤明。其实是末日之裔和僵尸的后代。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
“你在乎?”
“我是谁,并不重要。”独孤明语调岑寂,“我只是不想再受人愚弄。”说着,他手中刀刃,刷得横在宝芙颈边,随即转头注视着,一条悄无声息伫立在远处的身影,淡淡道。“你的想法呢,灭?”
宝芙借着暗淡光线,看见那不知何时靠近他们的人,正是刚才消失踪影的阿灭。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了件脏兮兮的旧背心,和一条破洞多到可以用来当渔网的牛仔裤套在身上。不过正是因为穿在他身上。所以那两件破烂,依可以挂在最时尚的成衣店叫卖。小妖此刻并不在他身畔。宝芙估计他已将小妖藏在一个安全又僻静的地方。对那个有些疯狂的僵尸少女来说,最好的处置方法,就是不要让她继续受到任何刺激。
阿灭的视线,盯着独孤明手中的刀。
那钛钢锻制的锋利刀刃,此刻距离宝芙的肌肤,仅仅只有微毫。
皱了皱眉头,他沉声开口。
“明,我讨厌你做事的方式。”
轰的一声遽响,宝芙看到,阿灭身后一根巨大的伞形石蕈,眨眼间崩裂。在四散乱迸的碎石和迷漫尘灰中,是独孤明和阿灭厮缠在一起的身影。两人就如发狂的斗兽,把最凶狠的攻击,都毫不吝惜赠予对方。随着刺耳的隆隆声,这座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蕈石林,短短片刻,便已毁坏一半。
咚——!!!宛如从高空**的陨石,独孤明忽仰面朝天,摔在宝芙眼前。
他身上那件款式独运匠心,手艺精湛的坚实战衣,被野兽爪牙撕过似的,裂开数十道口子,给人一种暴殄天物的痛惜感。不过,比起他的脸,这便不值一提。他那张雪白俊美的脸,沾满血污和尘土。几道清晰深刻的血痕,从他额头起始,穿过眉毛,一直斜划到下巴底。差一点,他的一只眼睛就会瞎掉。
就在他准备跃起的时候,一道黑影闪电般急扑而至,再次将他重重掼在崚嶒碎石中。
那正是阿灭,他骑压住独孤明胸腹,就像揍一只陷在泥潭里的狗,铁拳如杵,直捣独孤明的脸。
血液混合着碎石四处飞溅,宝芙双脚被钉住似的,呆呆站在原地,用双手紧捂住嘴,已经不忍卒看。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独孤明被阿灭打到无力还手,仿佛具僵硬的尸体躺在那里,胜负俨已分。
不过就在这时,宝芙注意到,独孤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等她蓦明白过来时,已经迟了。只见掉落在远处尘埃中的那把刀,已经倏地回到独孤明手中。擅于操纵念力的独孤明,这次又使用花招。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弱,处于被动,后伺机待发,寻找阿灭不备之际,给予他致命一击。只见独孤明握住那把刀,直接便朝阿灭胸口一戗。
阿灭当即被戳翻在地,独孤明乘势欺身一手掐住他咽喉,单臂抽刀,对准他心脏再次刺下。
宝芙脑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独孤明这刀如果刺入阿灭心脏,他手上便永远染着阿灭的血。
那是罪孽,是她和他都无法清偿的罪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快的速度,但两手传来的钻心裂痛,令她明白,她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抓住了独孤明的刀。心中暗呼万幸,她微微喘口气,看着自己的血,沿着暗沉的刀刃,一缕一缕交织成大股,滴落在地。
咽喉被制的阿灭,正竭力挣扎,独孤明一面控制阿灭,一面沉声对宝芙低喝。
“杀了他,否则他会杀死我,也会杀死你!”
宝芙骤回想起,戈良在她进入猛蛊洞之前,提醒过她,要斩断她和阿灭之间那根线。
可至今她都不知道那根线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该相信一个巫女鬼魂的说辞。但她很清楚,她绝不允许独孤明和阿灭手足相残,更不会亲手杀死阿灭。
强忍双手被割断似的剧痛,摇摇头,她低声道。
“明,我们不能这样……”
“你要等灭杀你吗?”独孤明厉声驳斥,“他被制造,就是用来杀死你的武器——末日之裔,绝不会让黑暗之神通过你,来到这世界!”
宝芙惊呆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独孤明所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如铜凿铁制,置地铿锵。
阿灭和其余的雄性末日之裔全不同,他拥有真正的长生和强大力量,本身犹如一把完美武器。在漫长岁月中,为阻止黑暗之神再次降临世界,末日之裔很有可能,会精心准备一件,能够消灭黑暗之门的法宝。如此看来,这法宝就是阿灭。阿灭可以在人群中轻易辨识出女性末日之裔。阿灭会在遇到她的第一次,便释放体内的塔,想要毁灭她……
一个低沉柔美,带着轻微恙怒的女声,这时传入宝芙耳中。
“原来那家伙,果真留了这一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蓦地感到,后背好像被利刃劈开,闪电般的烈痛攫住她,她再也抓不住独孤明的刀,登时瘫软在地。
当得声遽响,火星飞溅。只见条纤美但极为迅猛的身影手持一柄倭刀,挥臂格开独孤明的乌鞘刀。宝芙认出,她是末日之裔红菲,是她从背后砍了自己一刀。
阿灭趁机脱身,他径直抱起宝芙,让她侧趴在自己胸膛,看到她脊背被红菲用刀劈出条纵深伤口,几乎见骨。他立即咬破自己手腕,摁在宝芙唇上。
宝芙嘴里又一次尝到阿灭的鲜血腥甜,已经失去任何抵御之心,她双手紧紧攫住阿灭腕子,毫不犹豫,咕咚咕咚大口吞咽。
她本身拥有自愈力,再加上阿灭血液补充,背后创口迅速恢复。
缓缓睁眼,她看到独孤明用红菲那把倭刀,像钉苍蝇似的,将红菲钉在一根蕈型石柱上。然后他才转身,一双漆黑冰冷的眸子,盯着站在远处的一个女人。
那个身穿一袭胭脂色复古汉装长裙,款款而立,面含笑意的女人,正是神女妈妈夏红菲。
但宝芙觉得,妈妈虽然在对着独孤明笑,可那笑容,比独孤明峻寒笼罩的脸孔,更为恐怖。
夏红菲自然不是只带着末日之裔红菲来这里,她身后还站着数十个鬼影般的灰衣人。宝芙一眼就断定,他们都是她已经变成僵尸的同族。而距离夏红菲最近,那个面容严肃忧郁的年轻人,则是司徒静虚。司徒静虚的目光,一直凝视着被钉在石柱上的红菲。宝芙知道他想去放红菲下来,但没有神女妈妈夏红菲的命令,他不敢那么做。
司徒静虚是由红菲转变的,红菲对他而言相当于再生之主。而红菲为神女妈妈夏红菲效力,所以司徒静虚必然也不能僭越夏红菲,妄自行动。
宝芙感到妈妈两道针一样的目光,朝自己投来。
夏红菲不仅眼神中满含对她的讥讽。连语气也很刻薄。
“真是我的好女儿,我要见你,你却跑来幽会男人。是我生了你,你却连该怎么尊敬母亲都不懂!”
宝芙猜红菲一定不会告诉夏红菲,她闯进猛蛊洞的详细始末。看到司徒静虚眼中露出的紧张,她决定还是保持缄默,不做辩解。
“根本不懂得怎么做母亲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清晰响起。
宝芙怔了怔。独孤明和夏红菲已经缔结同盟。他此刻为什么会这样不留情面的指责夏红菲。
“我是神。是万物之母,母亲的职责,可不是只管哄小朋友给她糖。”夏红菲注视着独孤明,淡然一笑。“明,都怪我太迷恋你的身体,不过还是多亏你,治好了我的失眠症——但我绝不饶恕,欺骗我的人。”
宝芙从夏红菲的暗示中,懂得独孤明又做了什么。
为拖住夏红菲,不使她在他杀掉阿灭之前,发现他潜入猛蛊洞,他真是恪尽一个男人的职守。
虽然宝芙已经完全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但就如同被一股邪火控制,她还是朝他瞪过去,脸颊通红,身体微微有些发抖。
“你……”
她搜肠刮肚。想找一些最恶毒的脏话骂他,可她最终没有骂出口,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昏昏沉沉的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总是任他捏扁揉圆,她必须反攻。
于是她转过头,伸臂勾住阿灭的颈子,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微微犹豫,是不是要更深入,还是点到为止。但她忘了,她挑逗的人是阿灭。
眨眼间,这个吻便不由她做主。她的腰肢和后脊,被他两臂紧紧箍住,后脑勺也被他的五指牢牢固定,不能动弹。她顷刻便半是屈服,半是陶醉,双唇彻底为他张开。他的唇舌火热,烫得她心尖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会堕入地狱,永无宁日。
不清楚是多久之后,随着股熟悉的遽冷,她感到有两根微带冰凉的手指,轻触自己脸庞。
阿灭双手这时不再将她抓得那么紧,而是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鼻尖抵在她眉心,一面微微喘息,他一面抬起只手,用拇指揩去她一侧脸庞的泪水。
他的肌肤辐射出无穷无尽的暖意,和那人迥然不同。
她的脸转向另一侧,双目低垂,凝视着那只轻抚她的手。那只手美得如梦似幻,苍白清透仿佛玉雕的手指,修长优雅。虽然温度偏低,但淌漾在他指间的温柔,仍是令她泫然心悸。她困惑惊忡地抬起眼睛,望着这只手的主人。
他悄寂无声站在她和阿灭身畔,一直注视着他们。
从他雪白岑默的脸庞上,她看不出他是否愤怒。她本来是想激怒他,但她现在心里充满悔恨。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贪婪的女人,是她把独孤明和阿灭,拖进这座四周都是烈火焚烧的荆棘地狱中。她好像看见荆棘丛中,悬挂着三颗被荆棘刺透的心,滴淌着暗红的血。血染红荆棘,最后消融于火焰,化为灰烬。
这或许就是结局。她和阿灭还有独孤明,他们之间的羁绊,必然会将他们引入毁灭。
在独孤明那双漆黑,宝石般深透暗邃的眸子里,她看到自己的映像:脸色苍白,双眼蒙眬。
还有,她眼中的恐惧。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又涩又哑的乞求。
“明,让我死,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要是必须以死亡来作为终结,她愿意由独孤明亲手杀死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依旧安静地凝视着她。而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缓缓移动至她的颌下。她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忽然加重,于是她眼睫颤了颤,轻轻阖上,等待他扼住她的脖子。
咽喉处感到轻微的痒,他的指尖,只在那里逗留了极为短暂的片刻,便迅速攫住她的下巴。
宝芙霎那恍惚,她下巴被他捏得微疼,被迫抬起。然后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独孤明那张清秀俊美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他微带冰凉的薄唇,暴烈地压覆住她的唇。
没有将她从阿灭怀中强行夺走,他只是一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仍然握着垂在地上的刀。
宝芙的大脑已经窒息,停止所有思考。她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此刻一个男人紧紧抱着她,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靠他支撑。否则她会瘫倒在地。而另一个男人,要存心将她碾碎似的,狠狠吻着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偎依在阿灭胸膛,承受着独孤明的吻。
阿灭十指掐住她的肩膀,她觉得骨头都快被他捏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推开独孤明,没有和他争吵,没有朝他动拳头。
等独孤明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她仍有一种身临梦境的感觉。
他没有退开,低头凝视着她绯如云霞的双颊,潮湿氤氲的黑眸。随即他的唇角,现出一抹包涵着复杂意味,耐人深寻的微笑。
“你脸红了,我比灭更好。”
宝芙愣住了,完全答不上来。隔了几秒钟,她僵麻如死的大脑才开始运作,才明白独孤明在说什么。
他是在求证,他比阿灭更会吻她。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在这种时候,竟然会做如此幼稚的事,可是他做了。
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在听,她说什么。
她想寻找一个办法,结束自己这敷赘般的生命。她活着,就是灾难之源。她是黑暗之门,是黑暗之神降临这个世界的通道。已经有很多人为此缘故付出生命,还会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包括她的亲人、朋友、她喜爱和重视的人。
如果现在,独孤明和阿灭联手将她杀死在神女妈妈夏红菲面前,那就不会有人再为她流血牺牲。
她的心脏仍旧在胸膛里怦怦跳动,他们两人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用手臂洞穿她的心房,捏碎它。
所以她才放纵自己,在独孤明面前亲吻阿灭。可是他们两人,不仅都吻了她,而且谁也没有因此失控。但这就证实了,她心中另一个隐忧。她盯着独孤明那双漆黑的眸子。心里既难过,又抑制不住的喜悦。
“你故意对我生气,还弄碎我的戒指?”
“不。我真的生气。”独孤明的语气陡然生硬起来,他抓住她一只手。放在唇边用力咬了下去。霎时,他的唇上沾满她的血。他的瞳孔,也在刹那绽放出妖异瑰丽的猩红,嘶哑的声音岑寂响起,“宋宝芙,你该死,但只有我允许你死的时候。你才可以死。”
说着他将她流血的手指,摁在他锁骨下方。
她的指尖,在他质料柔韧的衣服下,触压到一颗坚硬的物体。宛如被火炭烫到。她发出声低低惊呼。稍微延迟片刻,她立刻去撕扯独孤明的战服钮扣,动作粗鲁又急促。
费了些周折,那些经过哑光处理的铜质钮扣,颈子到胸口的部分终于被解开。
一簇和独孤明眸色相同的猩红。跃入宝芙眼帘。
她看到另一枚,镌含她鲜血的钻石,被一条铂金链子悬系着,躺在他胸膛上。
他击碎了她的束缚,却依然保存着他自己的。
宝芙眼眶发热。她知道,独孤明又一次欺骗了她,欺骗了所有人。他释放出体内黑暗力量,假作对她绝情,取得神女妈妈夏红菲的信任。这样他才能借机找到,被神女妈妈夏红菲当成王蛊饲育的阿灭。
可是,虽然成为王蛊,阿灭却依然是阿灭。
她眼底的忧伤和绝望,都落入独孤明眼中。他默默在她印了一吻,便转身将手中的刀,指向神女妈妈夏红菲。
“那个让你用冡养王蛊的方法,压榨阿灭力量的人,看来有很多秘密没有和你分享。
“那你又怎么知道,阿灭是毁灭黑暗之门的武器?”夏红菲那双和宝芙极为相似的麓黑双眸,凝视着独孤明,眉尖轻挑,嫣然巧笑,“……那个生了你这杂种的混蛋,他好像从没把你当儿子看呢。在他眼里,你这儿子可远远比不上血统纯正的阿灭,不过是个用来送给女人暖床的漂亮杵具——让我想想,你……莫非是阿灭的试刀石。”
夏红菲这番言语,每一个字都宛如刀尖,直戳宝芙心底,尤其是最后一句。
她忽然想起,在暮宫见到那神秘灰衣人时,他要求独孤明释放体内黑暗力量,成为保护她的盾。
如果也是那人,在暗中指使夏红菲将阿灭培养成为王蛊,当做覆灭黑暗之门的武器。那么,这意味着,从独孤明和阿灭生下来那日起,他们的最终决斗,便无法避免。
控制不住地,宝芙浑身微微发抖,失声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逼自己的亲生儿子,互相残杀!”
“不用想这种无聊事。”始终沉默不语的阿灭,这时低声开口,“我要不要杀掉明,由我决定,和其它人无关。”
说着他向前跨了一步,和独孤明后背相抵,仿佛两扇坚不可摧的屏障,恰好将宝芙卫护在中间。
夏红菲目睹此情此景,白皙婉鸾的脸孔,露出讶异和鄙薄。
“哈!比起五百年前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寐甲,灭,现在的你简直就是只可悲的老鼠。你居然和明站在一起!你脑子被烧糊了?你忘了是谁把你卖给我——”她突然愣住,随即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原本就知道,对不对?我想我要吐,这真是太感人了。你早就知道你哥哥要害你,你是心甘情愿被他当枪耍,到我这里来做王蛊的。”
宝芙的心情,此刻也极为震动。
她没想到阿灭会尽释前嫌,和独孤明并肩作战。果然,与那次亡魂族屠龙祭典一样,当她和成易、莫难、雷赤乌还在费尽心力琢磨独孤明的心思时,阿灭已是所有人当中,最早就清楚独孤明想做什么的人。
并且,他也总是第一个投入独孤明的计划,协助独孤明共同实施的人。
阿灭只是报以夏红菲两道刺骨如锥的冰冷目光,缄口不言。
独孤明被凌乱又厚密的黑发,遮挡住三分之一的俊美脸庞,则浮现出淡淡的,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挪揄的微笑。
“独孤家的血,原来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这句轻轻的哑声低语,阿灭也听到了。
宝芙凝神看着阿灭,却没有从他神情中,看出一丝愠怒或是不快。
独孤兄弟那两张几乎同样雪白,缺乏血色,但却英俊得令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庞,此刻仿佛两尊同样优美,难分轩轾的精致石雕。但因为他们有呼吸,有心跳,有思想,有血有肉,所以他们比起没有生命的雕刻,要更为迷人。散发出令人难以抵御的,将雄性和神性完美结合的诱惑。
夏红菲的目光,从独孤明的脸,挪到阿灭的脸,又从阿灭的脸,转移回独孤明的脸。反反复复几遍,她的瞳孔不断在翕张。她的牙齿,也屡次咬紧自己的嘴唇,又放松。
一股纠结矛盾的心情,流露在她神色中,似乎她也于心不忍,毁掉两个外表如此无瑕的美少年。
最终,她盯着始终表情淡漠镇定的独孤兄弟,嘴唇开闭,吐出一串古怪低沉,如同临终之人垂死呻吟般的音符。
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半是哭泣,半是咒骂般的声音,这座地下溶洞忽然急遽颤动。
宝芙看到,地下那层厚厚累积,已经静止不动的白色碎絮,骤然如喷发的熔岩般翻滚起来,疾射向溶洞最高处。
震耳欲聋的嘈杂中,不止是白色的飘絮,还有各种白色的低等植被,混合着白色的岩石碎片,仿佛被搅拌成一锅黏糊糊的热粥,不断朝上拱动挤压。
仿佛地底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要迫不及待挣脱碎裂的地壳,钻出来。
震荡的地面,已经使人无法立足。宝芙一个趔趄,朝前俯趴摔下,斜刺里独孤明一只手臂横过来,稳妥地扶住她。她抓住他,借着他的力量站稳,抬头看了看他神色峻冷的脸。
他此刻正全神贯注,盯着站在他们前方的阿灭。
阿灭不知何时,直直伫立在,碎石和泥流飞溅的混乱中心。他乌黑的头发,此刻已经全部转为银白色。
宝芙记得,阿灭每当转变成半寐甲时,发色都会改变。
她看到几颗大如碗盘的碎石,击拍到阿灭肩膀和大腿部位,但他却毫无知觉。
心咯噔沉了沉,她大喊一声。
“灭!”
然后她看到他回过头,他的两只眼睛是白色的。就像是被白雾翳遮住,瞳孔,眼仁,全都是白蒙蒙的一片,没有半丝透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阿灭身后,地面已经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深坑。
一团绵白巨物,正从坑底急速冒上来。那蠕艮而动的囫囵东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白色筋膜。看似只庞大的,尚未破除胞衣的胎儿。
宝芙感到一股寒透阴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扑面袭来。
她头皮惧栗阵阵,脊柱发凉,喃喃道。
“明,别让它出来!”
独孤明迅捷如风的黑色身影,挟着道寒冽刀光,朝那团白色庞然大物疾扑过去。
他的刀刺到那怪物的表层白膜上,却发现那层半透明的软膜,又韧又滑,比他杀死的那头龙的龙皮,还要坚固。而他锋利的指甲和獠牙,也无法撕裂那层白膜。
溶洞内这时正逐渐安静,只有白色飞絮还在缓缓飘落。
宝芙看到,站在一旁的阿灭,忽然朝独孤明大步走去。
他猛地从背后抓住独孤明,张嘴咬住独孤明肩头,狠狠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鲜血将他的脸染成红色,只有他那双毫无任何情绪的白色眼睛,没有沾上血。那双眼睛愈发显得,仿佛白皑皑的空旷雪野。
“明——灭!”
宝芙想冲过去将阿灭和独孤明分开。此时此刻的阿灭,形同一头只懂得杀戮的野兽,他似乎已经不认识独孤明,更忘了自己是谁。独孤明的刀砍在他身上,对他不起丝毫刺激。
两个灰衣人窜过来拖住宝芙。
他们是她曾经的同族,但现在已是僵尸,并听令于神女妈妈夏红菲。
精神力量被禁锢的宝芙,再一次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愤恨无比。不能使用念力,她就只是个杀不死的普通少女而已,连最低等的孳生僵尸,都可以挟制她。
她无望而竭力地挣扎,眼睁睁看着她最害怕的事发生。
独孤明和阿灭,这两个身上流着相同血脉的男人在互相厮杀。就像她心脏的两个部分。正在受到烈火焚烧,正在被利刃屠割。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鼻中嗅到浓烈而甜腻的龙涎香,她扭过头,盯着妈妈夏红菲,低吼起来。
“你把灭怎么了!”
“我没有对灭做什么,是她。”
夏红菲瞳子微微发光,兴奋地注视着坑穴中那团白乎乎的庞然大物。
那团被薄膜包裹的东西,似乎是因为受到血腥刺激,越来越狂躁不安。眼看。那层白色的膜被撑展到极限。像快要胀爆的气球。每一根纤维都透明如玻璃丝。
宝芙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膜,逐渐辨清在雪花般的白色中,有一张脸。
那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也最美的女人面孔。
比石膏还要惨白细腻的皮肤。轮廓柔美纯净的五官。白色眉毛,白色眼珠,白色嘴唇。虽然那张脸上一切都是白色的,格外寡素单调,但却因为没有杂质,透出奇异慑人的圣洁光芒。
那种不染颗粒尘埃的纯美,会在一霎,让看到她的人心扉痛楚,几乎要潸然落泪。
可刹那间。宝芙以为自己眼前出现幻觉:那张异常安详,静如处子的美丽脸庞,蓦地露出狰狞邪恶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一瞬,那层仿佛卵壳般的白膜被从内里撕裂。
一个巨大,强壮。怪异的身影,如同褪壳的蝉,迅速甩掉皱皱巴巴又破烂不堪的卵膜,矗立在众人面前。
“多么漂亮,这才是真正的王蛊!”
宝芙耳畔传来妈妈夏红菲的啧啧惊叹。 她登时傻怔住,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巨型白魔怪。
以前只在神话中,听说过有半人半蛇的物种存在,例如华夏故事中的人祖伏羲氏和女娲氏。
现在她亲眼目睹到这种充满妖性的生物。
仅仅只是像曼巴蛇那样盘卧着,直立起半个身体,这头巨怪已经使这座溶洞显得低矮又狭小。
除了脸部,她浑身布满细密的白色鳞片,包括头颅、脖颈、腰肢、两只富于女性特征的高耸*。白鳞随着她修长蜿蜒的身躯起伏,闪烁出彩虹般的光芒,极为耀眼美丽。但她的美丽,也仅限于此。
她身体其余部分,可怕得犹如她厉鬼般的表情。
仿佛传说中的蛇发怪戈耳工,她光秃秃的脑袋上,顶端和两侧各冒出一根纤长的触须,就像三条灵活的软鞭,夭矫盘桓。
两只摺叠在她后背上,湿漉漉的斜三角形透明膜翅,正缓慢竖立张开。她挥舞着她的六只肉臂,像初生婴儿般,徒劳地虚劈空气。是的,她有六只臂膀,两只在肩头原有的位置,其余四只从两侧胁下和后背生长出来。其实她手臂末端并不是人类一样的手,而是接近食肉猛兽的爪。
这怪物或是焦躁或是发脾气,不断摇摆自己的尾巴。尾巴上的环状骨节,发出清晰如鼓点的圪垯声。
宝芙注意到,她的尾巴末梢,是蝎子状的倒钩。
怪物盯着独孤明,像是被白雾翳遮的眼瞳里,透射出妖魅邃冷的光芒。
她大张开嘴,露出两排锯齿似的獠牙,喉咙深处发出尖锐刺耳的吼叫。
很奇怪,听到这怪物的声音,阿灭就如受到召唤,转身定定看着她,跟随她发出嘶吼。而他白色的眼瞳,宛如两面光滑的镜子,忠实倒映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神。
宝芙这时才恢复思考能力的大脑,回想着妈妈夏红菲刚才所说的。
夏红菲说这怪物才是真正的王蛊。如果这怪物是王蛊,那就表明,阿灭不是王蛊。
阿灭不是王蛊,他的命运就和那些被送进猛蛊洞的其它生物一样,最终会被王蛊吞噬。
她连着大叫几声阿灭的名字,他依旧不理睬她。
“她已经是他了,他们会成为一体……”这时夏红菲白皙柔美的脸庞,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养育地邪兽,需要纯洁男人的灵魂。把灭和地邪放在一起,真是好办法。灭以为只有自己在吸收力量,可他不知道,地邪一直联结着他的灵魂,从他灵魂里吞吃养料,她总有一天会彻底吃掉他——他的味道确实很好,她非常喜欢吃他……”
就像在印证夏红菲的说法,宝芙看到那只地邪低下头,用她脑袋上三根柔软粗长的白色触须,将阿灭紧紧缠绕起来。
阿灭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如同全无意志的木偶,任凭地邪摆布。
“把我可爱的兄弟喂给这种东西,一定是你擅自主张,神女。”
随着这低沉沙哑的声音,独孤明修长的身影,倏地来到宝芙和夏红菲面前。几乎同时,他手中的刀,已经捅入那两个灰衣人的心脏。他们就在宝芙身畔化为两堆黑色渣滓。
夏红菲凝视着独孤明,脸上依然荡漾着,春水般温暖柔和的笑容。
“明,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有共同的目地,我们……也有共同的敌人。”她转脸看了看宝芙,低声道,“灭死了,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毁掉你——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做我必须做的事。”
“你必须做什么?”宝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和愤怒,大声问,“妈妈,你为什么非要伤害我?为什么非要伤害别人?”
她自幼小的时候,就一直渴望失缺的母爱。
但她压根不会想到,她失而复得的母亲是位神女。并且母亲为了唤醒黑暗之神,要让她成为祭品,要染指她所钟爱的男子,要害死她最在意的情人,用他喂养怪物。
夏红菲那双和宝芙极为相像的黑眸中,涌动着复杂暗昧的光芒。她沉默片刻,静静开口。
“为了让我的女儿活下去,成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活下去,没有人再能伤害你,谁也不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在一切交往中,在你身我身,
都有一种无尽牺牲的情愫。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里尔克
宝芙注视着夏红菲那张和自己肖似的脸,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过是在演戏。
但她心口却有什么迸裂开,隐隐作痛。
这个女人抛弃过她,欺骗过她。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却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或者在夏红菲的心底,真的存留着与她的母女之情。
“神女,我们都知道,你有幸成为宝芙的妈妈,完全是个闹剧。”独孤明岑寂低哑的声音,这时忽然响起,“……独孤无咎虽然借用了你的肚皮,但你是神族,宝芙是末日之裔,她不是你的种。”
他有些尖刻的言语,犹如桶冷水,浇醒宝芙。
独孤明说出了一个事实:她是独孤无咎为了获得末日之裔而选育的。宋子墨和夏红菲虽然是她的生身父母,但他们一个是普通人类,另一个是神女。这说明,他们虽然给予她成长的花房和养分,却不是制造她的关键人物——他们生育她,却不是她真正的父母。
所以夏红菲口中的母女之情,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根本就没有建立的基础。
夏红菲柔美端庄的脸庞,并没有因为被独孤明揭穿而走样。
“明,你太聪明了,所有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瞒不过你……”她红唇微弯,黑眸中闪烁着冰冷光芒,“……但我要提醒你,我见过的聪明家伙,都没什么好结局。”
对这隐含威胁的话,独孤明只是报以淡淡一笑。
宝芙扭头看了看,依然被地邪兽捆绑着,却浑噩无觉的阿灭。她心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彷徨。
“要我相信你,就为我做两件事。”她凝视着夏红菲。“放了灭,解开我的禁锢。”
眼角余光,瞥到独孤明唇角露出的微笑。
他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强硬起来的作风。
“放了灭?有朝一日,他会亲手扭掉你的脑袋!”夏红菲摇摇头,“宝芙,那人对你有企图,灭是他精心预备的,用来对付你的武器——如果你不能令他满足,他一定会毁掉你。”说着。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瞟向独孤明。“聪明的僵尸太子,你是你父亲的种,你应该最清楚,你父亲想从宝芙身上得到什么。”
宝芙知道。夏红菲在说那个曾经闯进暮宫,给独孤明留下过反噬痛苦的神秘灰衣人,也就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真正父亲。
那个人确实充满自相矛盾的谜团。
他期盼着她体内的什么人甦醒,命令独孤明保护她,却又准备了杀死她的凶器阿灭。
而从很久以前,他就开始这么做,开始漫长的等待。
宝芙可以从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疯狂。
她望着独孤明那张肤色雪白清透,五官英秀俊美的脸。她本以为她对他的美。已经具有免疫力。可她发现,不论在什么情形下,她盯着他看时,都会犯花痴,而且这种现象日趋严重。
这导致的恶果。就是她又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了,她甚至忘记她想说的。
但这时独孤明突然开口,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她肯定,他一定偷偷撬开过她的大脑。
因为他解答了,她目前所有的疑问。
“我不认为,那个人是我父亲。”他面色岑寂,语气从容,“因此我没有义务关心,那个人想做什么——但我知道,那个人不会赞成神女的想法,把宝芙变成黑暗之神在这世间的宿体。”
宝芙不太明白,黑暗之神的宿体究竟是什么一档事。她只是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灰心失望,她看着夏红菲,低声问。
“这就是你对我的爱?让我成为黑暗之神的宿体。能不能有点儿更新鲜的?”
她不想承认,她刚才就像个智商在五岁水平的小女孩,几乎就相信了夏红菲。
相信夏红菲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她。
夏红菲脸上的表情,证实独孤明所言不虚。她回首看着,一直仿佛道影子般,默默无声站在远处的司徒静虚,示意他过来。
高大英俊,脸色黯沉的年轻人,立刻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然而至。
他虽然遵从夏红菲的命令,但神情中,没有一丝讨好恭顺她的意思。
“想释放你的主人吗?”夏红菲微笑着,温柔地看着司徒静虚,“她总是挂在那里一直流血,很快就会变得又老又丑。”
她指的,是被独孤明用刀钉在远处石柱上的末日之裔红菲。
红菲神情阴郁地注视着这里。独孤明那一刀,穿透她的胸椎,并牢牢卡在她肋骨间。她自己不能将刀拔出来,伤口无法愈合。所以,正如夏红菲说的那样,她的皮肤已经晦暗失色,并开始萎缩起皱,像只发蔫的苹果。本来貌如十八岁少女,皎洁又甜美的她,此刻形同年近六旬的妇人。
宝芙注意到,司徒静虚凝视着红菲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回避,也没有一丝犹疑。
他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变得忧郁。然后他转过头面对夏红菲,低声道。
“神主需要我做什么。”
“站到僵尸太子身边去,脱掉衣服。”
夏红菲依旧用慈母般的目光,注视着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驯顺地走到独孤明身边,一言不发地褪去上衣。当他的手指去解裤子时,夏红菲命令他停止。
这时她才转向宝芙,微微叹了口气。
“我听说这孩子在没有转变以前,对你很好。”
“他是我的朋友,不管发生过什么,或是将来会发生什么,他都是我的朋友。”
宝芙在地牢中尝过司徒静虚的血,那时她就明白,他心里背负的所有痛苦。
当时来不及告诉他,她早已原谅他对她做过的事。
那次发生在荒僻深林中的强暴,对她和他来说,都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他们就像被厄运捆绑在一起的两只蚱蜢,别无选择也无力选择。
她看到司徒静虚沉默如石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显然,他听懂了她话中含义。
夏红菲的黑眸中,现出丝狐疑,她没有在宝芙脸上,看到她更希望看到的东西。
“来,我的女儿,你仔细看看这两个男人——我觉得,漂亮的雄性生物这个称呼,更适合他们。”她立刻转移话题,“……他们都是我们可以拥有的,美丽的神造物。不要用你自私的眼光去评判,现在你告诉我,你认为哪一个造物更为优秀?”
宝芙愕然,她没想到夏红菲在这种时刻,竟然会向她提出这种问题。
尤其,她不喜欢夏红菲议论独孤明和司徒静虚时的口吻,仿佛他们只是卑贱的奴仆或是被关在圈厩里的种马。
出乎她意料,两个男人却都相当平静。
独孤明的神色依然一贯岑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宝芙暗自腹测,他要么是过于笃信自己的美貌和风姿,要么是压根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他。而后一种可能性居多。
至于司徒静虚,她知道他现在想些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和司徒静虚谁更好,她难以回答。
单以外表比较,独孤明有雪玉一样洁白细腻,优雅纯净的肤色,司徒静虚却是黧黑的。虽然并不刻意,但独孤明眉宇中流露着天生的威严和冷漠,令人不敢生亵慢之心。司徒静虚呢,一看就是诚挚君子,妇孺无欺,连狗都可以随意亲近他。
曾经偶尔有那么几次,宝芙也会敲打自己那颗榆木脑瓜,槌问自己:为什么她的视线会被雪白危险的僵尸太子吸引,而不是站在他身旁那位五好青年。
如果她来到日落山那天,爱上司徒静虚,她就不会在独孤兄弟的羁绊中,越陷越深。
但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如果”是一声,最没有力量的叹息。
她指指独孤明身旁的司徒静虚。
“他。”
宝芙很清楚,夏红菲想要的不是什么答案。神女妈妈只想要每个人都如驯服的奴隶,顺从配合她。
她想独孤明是不会介意她做出这种选择的。
夏红菲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你眼光不错。”她对宝芙说,含着妩媚风情的黑眼睛,则注视着司徒静虚,“这孩子为他的制造者什么都肯做,像条听话的狗,但他忘了我才是他真正的制造者——司徒静虚,撕开你的胸膛。”
司徒静虚当即照做,对僵尸来说,只要忍耐一些疼痛,做这种事易如反掌。
宝芙嗅到刺鼻血腥味的同时,看到司徒静虚的胸口,被他自己扯开一个中等餐盘大小的洞。
一声刺耳的野兽嚎叫,就像焦雷滚过这座溶洞。是地邪受到鲜血刺激,又开始发狂。她忽然将阿灭拉向自己,用一只钢爪般的手。仿佛捏住玩具娃娃似的捏住阿灭 。她的牙齿和舌头,贪婪刮蹭过阿灭的胸膛和脸,嘴里喷出稀薄的淡雾。那些白色雾气。立刻如晨霜一般,凝结在阿灭的眉毛和眼睫上。
面对似是要将他大口吞掉的地邪。阿灭依旧如块冻僵的岩石。从他白雾蒙蒙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恐惧。
宝芙嚇得差点儿失声尖叫,但这时她的目光触到,独孤明神色岑寂的脸庞。
他如此无动于衷,使她忍不住冒出一个邃凉的念头:他其实和妈妈的想法一样,希望阿灭最好死掉。
于是她急忙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石,朝地邪掷过去。
这是非常鲁莽的举动。她立刻就深深领教,地邪不是她躺在自家沙发上,从电视屏幕里看到的,电影里的虚幻怪物。地邪是一头真真正正的。拥有莫测力量的妖兽。
她脸颊感到被人重重拍了一掌,踉跄不稳,跌倒在满是碎石渣的地面上,手掌和胳膊都被划破。
这时,她因为火辣剧痛而眯起的眼睛。看到独孤明的身影站在自己前方几步远,戮力扭住一条蟒蛇般的白色鳞光巨物。
那是地邪脑袋上的一根触须。刚才将宝芙击倒的,正是这根触须搅起的风。假如不是独孤明及时阻挡住这根触须的攻势,这根触须落到宝芙身上,她此刻可能已经被打得四分五裂。碎成滩肉泥。
地邪没有再做更多纠缠,她白色的妖瞳,朝宝芙和独孤明投来一瞥,便收回触须。
“灭的精元,现在已经够她享用,否则你们两个会被她撕碎塞进肚子。”
冷眼旁观的夏红菲,这时悠然微笑。
宝芙握住独孤明伸过来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看到夏红菲那种笑容,她猜她必定有控制地邪的方法。
“神女,你的游戏已经开始让我厌倦。”独孤明一只手臂勾住宝芙的腰,将她稍微回护在自己身后,他漠然注视着夏红菲,“你要怎么做,让宝芙成为黑暗之神的宿体。”
宝芙想说,她绝不会成为黑暗之神的宿体,但独孤明低头轻吻她的眉线,阻止她开口。
然后,他的手捧住她脸颊,将她的视线转向司徒静虚。
“那蠢货哪里有我好?”低哑黯沉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咕哝,“……他该庆幸你心里没有他,否则我绝不会让染指你的混蛋,呼吸多一口空气。”
宝芙怔了怔,没想到独孤明在为她刚才随机的选择耿耿于怀。
她看到司徒静虚胸膛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被撕开的玫瑰色筋肉里,可以数得清白如象牙的肋骨。和她在解剖课上见过的人体胸腔不同,在他横膈之上,粉灰色的两肺之间,缺少一样最重要的器官——心脏。
转化司徒静虚的缔造者,是末日之裔红菲。
红菲自己也是没有心脏的新型僵尸,所以她赐给司徒静虚的新生,注定是残缺的新生。
而这些没有心脏的新型僵尸,源头都是神女妈妈夏红菲和她的神水。
她不知道,夏红菲为什么要让司徒静虚展示他没有心脏的胸腔。这么做,就像让一个被毁容的人,展示他脸上的疤痕。而那个人,可能更希望将此深深隐藏。
“他有一点点瑕疵……”夏红菲这时缓步走到司徒静虚身边,抬臂一一轻抚他*的胸部和肩膀。最后她的手指,掠过他暗麦色的脸膛,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潮红,低声道,“……虽然在小女孩的眼睛里,他还是很迷人的,但比起黑暗之神的造物,他是失败品。”
宝芙看到夏红菲本来神色温婉柔和的脸上,现出股凶狠的不甘。
而依然被困在石柱上的末日之裔红菲,本来就阴沉沉的眼神,这时显得更加幽邃深暗。
但司徒静虚似乎完全没听到夏红菲在说什么,他想着他的心事,忧虑忡忡。
“我不关心你们神族的纷争,也不关心什么宿命的轮回。”独孤明寂哑的声音,静静响起,“是你们封禁黑暗之神,现在你们又要将他唤醒……让我猜猜,宝芙是黑暗之门,她的身体可以成为黑暗之神的宿体。也就是说,只有她可以使用来自黑暗之神的力量。”
宝芙对独孤明这些话,似懂非懂。
作为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人类,神族和神的话题,都是过于虚无缥缈的臆谈。
她更不能想象,独孤明竟认为,只有她可以使用黑暗力量。
不过赤烈留给她的咒文,以及恢复末日之裔身份时,体内曾经爆发过的奇异力量,都是证据。
胸口发闷,脑袋轰轰作响,她感到眩晕,只能紧紧抓住独孤明。
“对,那是我们神族失去很久的奇妙力量!”夏红菲的眼眸中,放射出炯炯光芒。她盯着独孤明,仿佛他是一块她觊觎很久,想要吞吃入腹的鲜美蛋糕,“……你和你的僵尸祖先,都是那种黑暗智慧的造物,完美的造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拥有心脏的不死生物。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俊美的脸,想起那些脸上被黑瘢翳遮,依靠神水苟延残喘的末日之裔同族。
他们渴望拥有一颗心脏的那种眼神,她至今难忘。
“……制造僵尸的,是末日之裔,是我们的女始祖。”
“她是个幸运的女人。”夏红菲这才把视线,从独孤明脸上挪到宝芙脸上,“黑暗之神选中她,让她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的代言者。把我们神族都无法通晓的黑暗智慧传授给她。真可惜,那帮胆小如鼠的末日之裔杀了她。”
宝芙想到,那些终年躲藏在日落山地底的末日之裔,他们憎厌僵尸,憎厌僵尸吸血。
可为延续种族,他们自己也杀死无辜人类,把他们变成随时会崩毁的新型僵尸。
他们也杀了那位制造僵尸的女始祖,她本是他们的同胞。
宝芙试着在脑海中描绘那个女人的模样。她最多能想到的,就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和她自己差不多。她这才发现,自己对末日之裔的事,还是知之太少。自己对那些在日落山地底化为灰烬的同族,漠不关心。
她抬起头,望着夏红菲,态度坚决。
“不能呼唤黑暗之神,不能使用黑暗力量。”
“谁给你的启示?”夏红菲深遽的眸子,盯着宝芙,“这么没出息的想法,一定是那些死在日落山底的耗子,灌输给你的!”
“黑暗之神,会毁掉这个世界。”
宝芙低声道。她脑海中,翻涌着她在永夜岛第七层石门,从巫族守护灵那里,获得的那些凌乱片段。
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详细完整述说的画面。经常会在黑夜中潜入她的梦。
每一次噩梦,都是残酷痛苦的刑罚,折磨着她的精神和心。
“你能看到。对不对?”夏红菲敏锐的从宝芙慌乱眼神中,捕捉到什么。她忽然逼近她,厉声追问,“你看到什么?”
宝芙摇摇头,不愿意去让自己头脑中那些可怕的画面清晰起来。
她知道,当那些模糊却又逼真的碎片,完整拼凑起来的时候,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毁灭。
“我知道,他已经找到你了!”夏红菲眼睛里,忽然露出狂喜,她白皙柔美的脸孔。因兴奋而微微扭曲起来,“他在向你发出召唤,他需要你,黑暗神主需要你!”
夏红菲殷红如血的嘴唇里每吐出一个字,宝芙就觉得自己的体温降低一度。
她感到独孤明握紧自己的手。他的肌肤,变得比她还要暖和些。
一阵低沉的呜呜号角声,这时骤然从溶洞顶端传来。
听到这种声音,跟随夏红菲的那些末日之裔僵尸,眼里都纷纷露出警戒之色。
夏红菲这时才恢复平静。她红唇拧了拧,露出丝有些怪异的冷笑。然后,她看着神情始终忧郁,此刻更为消沉的司徒静虚,淡淡道。
“我们的客人来了,该怎么欢迎他们呢?”
司徒静虚没有回答,那张英俊的脸,就像被黑色墨水染过。
巨大的溶洞,在刹那间轻微颤了颤,同时伴随着远雷似的隆隆闷响。
当宝芙看到许多条灵敏强壮如山狮的身影,从白色植物和巉岩后面隐隐闪现时。她只想说,这些伏魔者最近越来越迷恋火药爆破,他们应该为被他们毁坏的各种建筑和景观支付修葺费。
闯进溶洞的伏魔者不仅带来装在越野四驱车上的火神炮,还有各型各款,在瞬间织出一张密集火力网的轻重机枪。
撕裂耳膜的子弹呼啸声,构成让人心脏几乎要梗死的催魂曲。子弹冲出枪膛时,摩擦产生的夺目火星,则使这张致人死命的火网,在幽暗溶洞中闪耀着不逊于焰火的璀璨美丽。
任何妄图穿越这张火网的物体,都会被射成稀巴烂。
因为这座溶洞中,此刻已经没有真正的人类了。所以伏魔者们一开始就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向他们致以问候。
宝芙已经从死里复活,成为会给这世界引来黑暗降临的黑暗之门。这座溶洞中,现在有的,是一只来自异界的妖兽,和一些不该存在的腐物,一个邪恶神女,以及灾难之源。
保护现有世界的伏魔者,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给宝芙继续生存的理由。忠于职守的他们,会为保护人类,铲除一切对人类带来威胁的祸患。
她就是祸患,想保护她的独孤明也是,变成僵尸的司徒静虚也是。
宝芙紧紧伏在满是石茬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第一声枪还没响的时候,独孤明就把她摁倒在地。一颗颗子弹,贴着她头皮和后脊呼啸而过,她看不到独孤明,他不在自己身边。
肩膀湿漉漉的,有被蚂蝗叮咬的痛感,应该是被流弹击中了。
好几只中弹的末日之裔僵尸在远处嚎叫着,浑身哧哧冒烟,像被丢在旺盛炭火中的烤肉,散发出焦臭。
这使宝芙醒悟,伏魔者在弹壳里加了银的成分,而她对银,具有免疫力。
她看到夏红菲仰面朝天倒在附近。夏红菲腹部中弹,血已经将她身体下的灰白地面,浸泡成黑色。
“妈妈!”
宝芙眼前黑了黑,手脚并用,快速朝夏红菲爬过去。
这过程中,两颗子弹分别击中她的左腿和背部。她的肺叶被击穿,从破裂血管中涌出的血,因为失压,呛入她的气管和喉咙,呛得她半死。
但也就是剧痛和失血,行动稍稍变得迟缓而已。
她觉察到伤口附近组织愈合时的那种奇妙痕痒。她的肌肉,在自动地把嵌进她身体的子弹朝外推挤。
宝芙第一次意识到,拥有不死之躯,是件还不错的事。
她爬到夏红菲身边时,看到两条敏捷的黑影,像苍鹰在云霄中穿梭那样,在枪林弹雨中跃动,一个是司徒静虚,一个是独孤明。
他们的身体和动作都灵巧完美,让宝芙艳羡,子弹根本沾不到他们。
独孤明已经将几个伏魔者从他们藏身之处拖出来。他的行事,很符合太子身份。尽管他心里在生气,脸色煞白。宝芙知道他越是愤怒脸色就越是白。但他没有拧掉那些伏魔者的脑袋,或是把他们顺手丢进子弹射程之内,他只是将他们敲晕。
司徒静虚做的,是和独孤明相同的事。宝芙知道,他是绝不会杀死他过去同伴的。
“司徒炎,我要和你谈谈,事情还有转机。”
独孤明在低吼,他的声音虽然并不高亢,但每个人都能在震耳的枪响中听得很清晰。
但密集的子弹仍然像蝗虫飞舞,因为躲在隐蔽处的伏魔者们无法确定,他们的同伴到底是被僵尸杀死,还只是暂时昏厥。
宝芙低头看着夏红菲,只见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一股深深的悔意和歉意,涌上宝芙心头,她此刻好想给自己重重一巴掌。她在这一霎忽然觉得,她的母亲不是什么神女。她只是她的妈妈而已。她只是那个,生育了她的女人。
而自己,却从来没有在心底,真正像个女儿那样爱过妈妈一天。
她就是个愚蠢的傻瓜,每天都让自己沉浸在,没完没了的怨恨当中。
为自己已经失去的,并且再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哭泣和埋怨,的确是最愚蠢的事。
此时此刻,她的妈妈就在她怀抱中,脆弱不堪,犹如婴孩。
宝芙轻轻摇晃着夏红菲,低声呼唤。
“妈妈,解开我的禁锢,我能救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夏红菲没有回答。
宝芙抱着这个生了自己的女人,六神无主。她想到夏红菲是神女,不该就这么轻易中弹死亡。而她稍稍冷静,便怀疑自己即使解开禁锢,又该如何救夏红菲?她本想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控制夏红菲的肌体,命令夏红菲复生,但她以前从没这么尝试过。
一阵异常寒冷的风,忽的从她后脊吹过,她感到自己每一根头发都飘拂起来。
随着风,这座溶洞刹那间寂静下来,寂静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枪口都哑了似的停止喷火。每一颗子弹,都被用透明胶冻包裹般,静止悬浮在空中。
宝芙震骇无比,看着就在自己身边发生的情景。起初,她以为是独孤明做的,只有他才可能释放这种巨大念力,钳制出膛子弹的高速运动,让一切突然静止。
但独孤明双眸中骤然划过的鸷狠,让她明白,不是他。
独孤明环视整座溶洞,两道修长如削的漆黑眉毛,微微扬起,对溶洞中所有伏魔者大喝。
“扔掉枪,趴下!”
几个反应最快的伏魔者照做了,但大部分伏魔者都不为所动。
一瞬间,只见空中呈静止状态的子弹骤然改变方向,朝它们飞出的地方急速返回。
宝芙复生后的目力,使她能够看清这些子弹高速运动的轨迹。她知道,操纵了这些冰冷子弹的人,会在瞬间夺取所有伏魔者的性命。
而几乎所有的伏魔者,还尚不知道,死神就在眉睫。
与此同时,他们正瞄准司徒静虚、独孤明、宝芙,准备继续扣动扳机射击。
如果进攻溶洞的伏魔者今日伤亡惨重,那么对伏魔族将是重创。而世界未来的安宁。仍需依靠他们维护。宝芙不敢设想,假如伏魔族一蹶不振,还有谁能领导人类和超自然怪物的战争。
忧急如焚的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看到,就在最后一霎。反射向伏魔者的子弹,再次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阻截势道,滞留在半空。
死一般的刹那寂静后,只听噗噗声不绝于耳,那些子弹无一遗漏,全部钉进泥土与岩石中。
化险为夷的伏魔者。这时才有所醒悟:刚才那百分之一秒,他们每个人都与死亡擦肩而过。
“明,为什么阻止我教训这些敢向神吐口水的蟑螂?”
躺在宝芙臂弯中的夏红菲,这时缓缓睁开双眼。
她脸颊苍白。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泠泠的透出股瘆人寒凉。
宝芙这时知道了,操纵那些子弹的人,正是她误以为负伤昏死的夏红菲。而在最后关头将子弹全部拦截,救了伏魔者的人。则是独孤明。
独孤明强大的念力,已经可以和身为神族的夏红菲抗衡。
夏红菲淡淡看了宝芙一眼,便推开她站起身。宝芙看到,她腹部的伤口这时不再出血,肌肉也有愈合的迹象。果然。人类的武器无法对神女造成真正的致命伤,一如五百年前。
“我既不站在神族的立场,也不站在人类的立场。”独孤明面色岑寂,静静道,“不过,我的祖先制造了伏魔族,就是希望……”他默然片刻,两道宁静遽深的目光,直视着夏红菲,沉声开口,“……*没有尽头,凡事适可而止。”
“这世界真滑稽又无聊!想不到,连在腐烂罪恶中长大的僵尸太子也这么天真。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召唤黑暗之神?”夏红菲指了指宝芙,“这丫头不是无缘无故才降生的——独孤无咎那蠢货,以为是他让宝芙来到这世上。可惜他到死都没明白,宝芙的出生就是个神迹,是他根本无法违抗的,黑暗的意志!”
宝芙以为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个意外,是独孤无咎为求得末日之裔红菲转世,制造的无数赝品其中之一。
现在根据夏红菲所言,她来到这世界,绝非偶然。
她的生命,居然是一个精心设计,只是这设计者想要的目地,无法让人喜悦。
“这是真的吗?”就在这时,一个苍迈的声音响起,“宝芙这孩子,是黑暗意志的产物?”
只见一个头戴防弹盔,手持枪械的瘦削老者,从隐蔽处现身。
从他那双鹰隼一样矍铄的眼睛,宝芙立刻认出,他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这位威严却又和蔼的老人,始终对她很亲切。宝芙也在心底,将他视作祖父一般。
但一想到,他刚才默许伏魔者用那种斩草除根的残酷手段射杀她,她心里就难受得郁闷。
看来司徒炎已经不再将转变后的她,当作他的朋友。
“黑暗之神虽然被封印,但他的力量,还是能影响到这个世界……”随着这个峻冷的女声,长发飘飘的飒爽女战士林悠美也从另一个藏身处走出,她一双清亮犀利的眼睛,盯着夏红菲,“……他的意志,不仅能污染人类和僵尸,也能污染神!”
林悠美锋芒毕露的几句话,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她在指责,夏红菲是受到黑暗之神污染的神。
夏红菲看到林悠美,眼中登时露出饶有兴致的光芒。
“我的另一半,倒是有位蛮不错的女儿——不过你妈妈,真是辱没神族的荣耀。我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价值,她根本就是个快咽气的老女人!”
宝芙知道夏红菲所说的另一半,就是日落山艺术系最富盛名的教授龙汐。那个脾气古怪又强悍的龙汐,和夏红菲共为神女转世的双生体,是神女女儿。
龙汐在艺术区东翼楼下落不明,但现在可以确定,她人在夏红菲手里。
只见林悠美的脸色极为灰暗,她愤怒注视着夏红菲,低声道。
“放了我妈妈,你没有办法吸收她的力量,她对你没有用。”
“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夏红菲目不转睛盯着林悠美,“……我和你妈妈是共生体,但我用了各种能想到的办法,也没从她身体里获得本该属于我的力量。小丫头,告诉我,她把我们神族与生俱来的力量,究竟藏在哪儿?”
她这番言语,可以使人想象出,她都对龙汐使用了什么手段。
林悠美目光颤抖,几乎出声咆哮。
“贪心的恶婆娘,你什么都休想得到!”
与她话音同时响起的,是她手中那把ak-47。
众人都嚇了一跳,只见被夏红菲激怒的林悠美,竟然反转自己枪口,对准自己大腿开了一枪。
但从林悠美那震惊迷惘的表情,宝芙霎时明白,开枪的人不是林悠美。
真正的凶手,是负手站在那里,面带柔美笑容的夏红菲。是她在一瞬间控制林悠美,使她自己朝自己射击。
夏红菲使用的是一种精神操纵力,宝芙并不陌生。
血,无辜中弹的女人……使她蓦然意识到,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发生过。在艺术系东翼楼底的密室中,林悠美朝她开了一枪,导致她死亡。那一枪……莫非,也并不是林悠美出于本意。
倒在血泊中的林悠美发出呻吟,宝芙顾不得继续深想。
她奔到林悠美身边,和司徒炎一起搀扶起她。子弹穿过林悠美的腿,创口血肉模糊,破坏惨重。司徒炎判断,很有可能林悠美的大动脉被击穿了。如果短时间内得不到抢救,几分钟内她便会死于大出血。
抽出林悠美衣袋内的格斗刀,将自己手腕割破,宝芙将冒血的伤口凑近林悠美唇边。
过去她还是人类时,独孤明和阿灭常常将他们的血喂给她,增强她肌体的耐受力和修复力,也救过她的命。
她想,自己的血现在对人类来说,应该也具有相同功效。
但宝芙没想到,林悠美很干脆地推开她的手,露出一脸嫌弃。
“宋宝芙,别想搞我的节操……死我也不会把这种玩意儿吞进肚子。”林悠美嘟囔了一句。随即她抬起头,舔了舔开始发干的嘴唇,瞪着站在那里悠然观赏的夏红菲,“……放了我妈妈,我给你,你要的力量。”
ps:
最近气管炎发作,不过已经在恢复中了。啊啊,痛苦,我也希望更新能够稳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是我深沉的生命重新隆隆然,
仿佛进入了更宽阔的河岸。
万物于我越来越有缘,
我看万象越来越深远。
--摘自《前进》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宝芙看着林悠美那张和龙汐相似的脸,谶谜豁然开朗。
所谓的神女转世双生体,一位被称为妈妈,另一位被称为女儿。对夏红菲和龙汐这两个年纪相当的女人来说,这称呼其实颇显古怪。她们两人,谁都不可能是另一位的妈妈,或女儿。
但若换做夏红菲和林悠美,她们一人恰好可以被称作妈妈,另一人则可被称作女儿。
“臭丫头,你和你妈骗了我好久。”
夏红菲的眼神满怀兴奋又带着憎恶,紧盯林悠美,喃喃咒骂。
“你也骗得我们很苦,骚娘们!”
还在失血,异常虚弱的林悠美,嘴上却仍不服输,这导致她挨了夏红菲一巴掌。
宝芙好奇的是,夏红菲和龙汐母女,为什么要刻意隐藏她们神女的身份。
夏红菲派遣到日落山地宫的那位神女,是她花钱雇来的替身。而龙汐和林悠美,则对外界抛出颗烟雾弹。
始终让人们以为神女的转世是母亲龙汐。
被两个灰袍僵尸押送的龙汐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人们心里都知道,这个女人活不多久了。
她脸色蜡白,嘴唇发青,连一头曾经浓密秀丽的黑发都失去光泽,脱落大半。
最骇人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就像被什么东西剥蚀过,很难找到几处完好的地方。
宝芙和龙汐不算朋友,也并不熟悉,但她能够理解龙汐此刻的心境。
当龙汐看到受重伤倒在地上的林悠美时。眼中霎那流露出,母狼痛惜幼崽般的愤怒。
她立既转头凝视着夏红菲,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女儿!”
“女儿都是赔钱货……”夏红菲只是淡淡叹了口气,“……有女儿就注定一路赔到底。把你和你女儿身体里的神族力量拿出来,否则你的宝贝女儿就白养了。”
宝芙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夏红菲故意操纵林悠美自残,就是为逼出龙汐或者林悠美体内的神女之力。
“妈……”躺在宝芙大腿上的林悠美,低声道。“……解开我的封印吧。”
她轻微的一句话,令夏红菲喜上眉梢,但龙汐的面色,瞬间更加暗沉。
“……我不能……”龙汐摇摇头,因为失眠和衰弱而遍布血丝的眼睛,瞪着夏红菲,“……她会夺走……”
“龙教授。”这时一个低哑寂静的男子声音响起,“你在害怕神族的‘互噬’吗?”
说话的人是独孤明,他人影微微晃动。已经站在宝芙身畔。俯身看了看林悠美的脸色,他咬破自己的手腕,将伤口摁在她唇边。林悠美想要拒绝,但僵尸太子不是软绵绵的宝芙,根本不容她有丝毫抵抗。
看着龙汐的脸色,宝芙虽然不懂‘互噬’是什么。但她知道独孤明说对了。
“五百年前属于一位神女的力量,这一世被两个身体共有。所以,两位神女都想吞噬另一位的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完整。我这样理解对吗,龙汐?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隐瞒悠美是神女的事实,是为了避免她被夏红菲找到。”
伏魔族长老司徒炎望着龙汐,低声道。
“长老,我很抱歉骗了你……”龙汐黯然,“……请你明白我的苦衷,悠美的力量并不完全,会给她带来危险……”她看了看夏红菲,“……这个女人被黑暗污染,让她拿到悠美的力量,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宝芙起初不太明白的事,现在明白了。
原来龙汐和林悠美母女互换身份,是为了躲避夏红菲的觊觎。而夏红菲始终藏在暗处,大概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耽心自己的力量,被另一位双生体夺走。
“互噬,并非简单的力量较量。”这时独孤明静静开口,一双漆黑邃冷的眸子,凝视着龙汐,“……教授,我们的结局或许都已注定,但那又如何。趁心脏还在跳动,难道你不想赌一次吗?”
站在远处的夏红菲,此刻脸上依旧是一副悠哉悠哉的神情。
宝芙知道妈妈在等着看好戏,就如一只强大的猛兽,看着这些注定逃不过她魔爪的猎物,如何垂死挣扎。
的确,这座溶洞中包括僵尸太子独孤明在内的人,即使放手一搏,也未必会是她的对手。
而且她还有一只拥有莫测力量的地邪兽和阿灭作为后盾。
地邪兽现在懒洋洋地伏在石坑中,她似乎对这些人和发生的事都不感兴趣,低垂着眼皮。阿灭安静坐在她盘曲的身体中央,睁着那双仿佛被白雾翳遮的眼睛,看上去像个空心的石头人,没有任何思维和意识。
伏魔者们头盔后的眼神,都流露出今日葬身此地的决心。他们忌惮夏红菲强大的精神攻击力,放弃枪械,握紧他们的冷兵器。就连司徒炎,也取下他负在背后那柄沉甸甸的,他从不离身的黑铁龙头杖。
假如此刻龙汐解开林悠美的封印,释放出神女女儿的力量,会有两种结果。
或者林悠美被夏红菲吞噬,或者林悠美吞噬夏红菲。
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林悠美就只能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死在这里。
跪在林悠美身畔的龙汐,忽然抬起头,凝望着宝芙。
宝芙触到她两道清邃,充满穿透力的目光,不禁感到浑身微凛。对这位教授的威严,她在课业上早有领教,心里其实暗暗有些害怕龙汐这种鬼魔女人。但是,在这种畏惧之后,她却反而对龙汐有股说不出的尊敬和信赖。
“你也只是个孩子……”龙汐对宝芙低声说,“……你和我女儿一样,都是有独特命运的孩子……”
她眼神中露出一抹深切的悲哀,弥散了整个瞳子,使双眼都灰蒙蒙的。
宝芙的心微微紧缩,她知道龙汐在为自己女儿的命运难过。
这一霎,她忍不住十分嫉妒林悠美。因为林悠美有一个会为她伤心的老妈。虽然,让自己的老妈伤心实在不是什么孝举。
她不知道自己是傻了还是晕了,突然对着龙汐愣愣道。
“我,不会再逃跑。”
“……很好,我知道你能做到。”龙汐却像是明白她想说什么,灰白的脸上现出一个赞赏的笑容,“……我和悠美……还有很多人,我们的命运之轮都是为你转动的。但不要因此忘了你必须做的事。你要一直走你的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条路。”
宝芙心里清楚,龙汐想说,因为她是黑暗之门,所以她稍有差错,就会给所有人召来灾难。
但龙汐没有怨恨她,连责怪都没有,这让她觉得很温暖。
龙汐说到最后,因为太过衰弱,几乎是哑声低语。
然后她简直就像是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缓缓抱住林悠美,歇了口气,道。
“独孤明,有劳了。”
站在宝芙身畔的独孤明向前一步,他手起刀落,随着道血光,龙汐的人头离开她的身躯,飞落在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耳边是林悠美疯了般,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宝芙感到自己半边脸热黏黏的,右眼被赤红的东西糊住,睁开得很困难。
那些血,都是被斩首的龙汐的。
龙汐无头的尸体,倒伏在林悠美身上,从断颈处涌出的血,已经将林悠美身体浸透。
宝芙凝视着那利落干净的刀口,心里能得到的安慰就是:一刀毙命。这说明龙汐走时不会很痛苦。
她抱住嚎哭的林悠美,透过眼前的血色,望着伫立在她面前的独孤明。
独孤明没有让自己的脸溅上血,他雪色的面孔,岑寂静漠。
“闭嘴,别让你母亲的血白流,你还有重要的事情做。”
他沉冷沙哑,不近人情的声音,却意外的令林悠美安静下来。
宝芙已经猜到,独孤明杀死龙汐的原因。就如同她在日落山那座地室中被杀死又复活一样,这是一种必经的仪式。她不懂他们嘴里的“甦醒”,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以旧的生命作为代价付出后,获得一种新生。
林悠美虽然没有死,但她母亲龙汐死了。
龙汐就像是林悠美的牺牲,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血……
宝芙看到,停止哭泣的林悠美,忽然抱住龙汐尸身,大口啜饮龙汐断颈涌出的血。她的举动令很多伏魔者瞠目,喝自己死去母亲的血,这是野兽都不耻的行径。
只有独孤明和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以及宝芙和司徒静虚,脸上没有流露出厌恶之色。
地坑中,被血腥吸引的地邪睁开白色双目,朝这里投来一瞥。
她那两颗巨大的,半透明羊脂玉球般的眼瞳,倒映出两点血色,就宛如两簇火苗。
抖动背后叉戟般的膜翅,地邪抬起上半身。本来形态美好的纯白脸庞,在她龇出满口锯齿状的獠牙后,变得狰狞邪恶。
这只妖兽似乎感觉到什么异动,又开始焦躁不安的拍击尾部,发出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鼓噪。
始终很安静的阿灭,也一步一步,朝这里走来。
与地邪连通灵魂的阿灭,此刻很难说是敌是我。他的靠近,让伏魔者感到紧张。立刻就有数十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宝芙知道这些人的枪对阿灭毫无作用。如果阿灭真想攻击,他们现在已经尸横遍地。她望着阿灭那双白蒙蒙的眼睛,无法透过他眼中的雾。看到一点点儿他的真实意念。他。不知是做为地邪的另一个肢体而行动,还是保留着自己的意志。
独孤明也没有阻止阿灭,他此刻全神贯注戒备着夏红菲。
夏红菲鸾静的脸庞,依旧挂着轻浅微笑。但宝芙觉得她是故作轻松,因为林悠美显然已经开始蜕变。
一股力量,正在林悠美身体里绵绵涌动。仿佛看不见的磁力圈。环绕着她,包围着她。
宝芙可以感受到那种力量,和她在日落山地宫中时,从飞飞身体里感觉到的那种力量,非常近似。
纯粹如天籁。
与飞飞体内封神之脉的宁静平和不同。林悠美体内这股力量躁动而狂暴。
宝芙分辨不出,到底是林悠美身体里如野草般蔓生的力量占据上风。还是夏红菲更胜一筹。
但两位神女都让她惴惴不安。
很难说,她们最终谁将吞噬谁,成为那个完整体。
就如同在血里洗过澡,浑身赤红的的林悠美站起来,那些血有她自己的,也有她妈妈的。她漂亮的脸,也全部被血污遮盖,一双充满仇恨,因而格外暗沉的眼睛,盯着夏红菲。
“贱人,你害死我妈。”
“害死你妈的人是僵尸太子……”夏红菲不紧不慢,浅浅黠笑,“……更难听的说,是你——你要求你妈妈解开封印。神族封印都要用等价的生命换取,你不知道吗?”
林悠美眼中的神情,顷刻更为痛苦懊悔。
宝芙明白林悠美一定是不知道。龙汐没有把这种事告诉她。虽然这么做很蠢,但母亲通常都会这么做,尽可能不让孩子触及残酷的真相,这是出于爱。
“悠美,不是你的错。”宝芙在林悠美身后低声道,“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打败这个女人。”
她口中的这个女人,正是她妈妈夏红菲。
夏红菲两道针芒般的目光,落到宝芙脸上片刻,随即她又看着林悠美,唇边露出丝嘲笑。
“女儿,你们都是女儿……”她眼里的神情,越来越阴暗淅冷,喃喃道,“……为什么,我要消耗生命,生育这种多余的东西?干脆让你回到我的身体,变成我。”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她的身影消失了。
当众人再看到夏红菲时,她已经站在地邪的蛇躯中间。
“真狡猾!”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低声咒骂,“她在试探悠美的实力!”
宝芙顿时明白,妈妈其实忌惮林悠美身为神女女儿的力量。在摸不清林悠美的虚实前,她不敢贸然靠近林悠美,以免被林悠美吞噬。但她可以利用地邪的力量,进行消耗战。
地邪四肢着地,蓄势待发,蠢蠢欲动。
“神女,妖兽我来处理。”
独孤明半侧脸庞,对林悠美低声说,随即便朝地邪疾扑过去。
宝芙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独孤明的身影,他就像一缕黑色的电光,难以捕捉。尽管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他是强大的僵尸太子,他不会弱到被一只地邪兽杀死,但她的心还是噗通狂跳。
因为她觉得那只地邪透散着无法言述的危险气息,那不是一只简单的怪物。
呼敕一下,地邪脑袋上的三根蛇蔓状白色触须,已遽然拍向独孤明。宝芙心跳停了停,她看到独孤明没有避开,因为地邪的速度比他更快。粗如蟒蛇的触须将独孤明缠卷住,倒举在半空。
僵尸太子有屠龙威名,虽然他一时片刻受制,但大家并不惊恐。
与此同时,伏魔者中身手最为矫捷的十几位勇士,也随独孤明一起朝地邪发动进攻。
有他们分散地邪的注意力,林悠美就可以专心对抗夏红菲的精神念力。
宝芙感到空气中,有两股磅礴如气海的力场在互相抵触,冲撞。没几秒钟,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察觉到这种角斗造成的后果。像是有股怪力的巨风,在溶洞里回旋肆虐。每个人都感到胸口憋闷,呼吸艰难,心脏在胸腔中彭彭狂跳,而血压也在急速飙高。
一些自身抗力较弱的伏魔者,鼻子和嘴角甚至溢出血丝,这是血管开始破裂的前兆。
照这样下去,不到十数分钟,多半的伏魔者会丧命。
司徒炎下令无法坚持的人立即撤退。但就在这时,溶洞的角落里忽然窜出许多黑影,扑向伏魔者。
宝芙看到,那些黑影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他们浑身散发腐臭,从头到脚布满淤青尸斑,神情呆滞,双目赤红。他们都是狂暴并饥渴到极点的孳生僵尸。
几只嗬嗬怪叫着扑过来的孳生僵尸,被司徒炎铁杖穿心,可立刻就有更多的孳生僵尸涌上。
这座溶洞地底,似乎埋着僵尸的仓库,因为有僵尸源源不断的钻出。
前后左右都是危机环绕,你死我活的血腥杀戮,这座溶洞瞬间变成活地狱。
宝芙弯腰捡起一位伏魔者丢在地上的新式机枪,摸索着。暗暗抱怨这些伏魔者的武器更新换代也未免太快,这把她从未用过的枪型那有些陌生的构造,让她踟蹰不决。
当她灵感大发,觉得自己找对扳机的时候,感到枪管蓦地沉重下坠。
她的目光,沿着那只抓住机枪前端的手,一直朝上看。她微有些发闷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紧紧摁住。
站在她眼前,那白发白眼,肤色也很苍白的男子,是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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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从自己颤抖的声音里,听得到自己的心慌和胆怯。
眼前白发白眼男子,或许仅剩阿灭的躯壳。他只是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缄默不语。
而他没有丝毫表情和丝毫意识的英俊脸庞,看起来比这世间一切都要纯洁。
他越来越像那只地邪。一霎间,宝芙心里涌起这样的念头。
阿灭握着枪管,将枪口抵在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他薄削好看的嘴唇微微翕动。
“……开枪……”
她没有听错,阿灭的声音很嘶哑也很轻,但很清晰。他要她朝他开枪。
这是阿灭残存的意志?还是那只地邪的意志?
宝芙拇指轻触没有温度的扳机,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脑子里混乱极了。
到底要不要开枪……她不能确定,她开枪后是不是就能杀死夺取阿灭躯壳的地邪。但她不想因此伤了阿灭。可阿灭或许已经死了,她转念又想……这正是结束羁绊的机会。阿灭也必定厌倦了,她这样摇摆不定的女人。
她和独孤明还有阿灭,只要他们三人当中出局一个,事情就解决了。
胸口蓦地感到火炙似的刺痛,她憎恨自己的残忍——为什么她竟然想要阿灭死,而不是独孤明。
咚!一声锥心闷响,震得她整个人一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掉在地上的枪。随即又抬起头。透过迷漫的泪光,她微笑凝视着阿灭那张越来越纯白,狰狞邪恶的脸。
胸口的疼痛更加剧烈,蔓延开来。那种撕裂感,侵入她全身每一根神经。那是阿灭的手,他握住了她的心脏。只需稍稍再一使力,他便会捏碎她的心脏。
然后她也会化为灰烬么?
她这样想着,缓缓阖上眼睛。溶洞中的喧嚣声离她越来越远。那些刀刃刺入僵尸心脏时的噗嗤声,僵尸撕咬人类肌体时的圪嚓声,风的呼啸声,死者的呻吟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她辨不清那是谁。
但她没有听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低沉、沙哑又岑寂的声音。
独孤明没有看到她死了,或是他已经被地邪杀了?将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又寂寞,走进那又遽冷又黑暗的地方。
“一切光明。终将寂灭……”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她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甜中透着苦涩。仿佛盛开在黄泉畔。接引亡灵去地狱的曼珠沙华。
睁开眼,她没有看到传说中那如血如荼的彼岸花。
只有被水稀释的血,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流淌着。血迅速就消融在洁净清透的流水中,湮灭无迹。
宝芙意识到,那是她自己身体上的血。她趴在地板上,后背被温热的雨水浇着。但她随即便明白。那不是雨水。因为她此刻在一间浴室里。
这间各种设施齐备,充满柔和白色灯光的浴室,怎么看都不像是地狱。
站起身,宝芙从墙上的镜中,看到自己身上的血污都已被冲洗干净。重新变得皎洁。她胸部是完好的,没有伤痕。也没有痛感。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着。
她没有化为灰烬,阿灭没有杀死她。
四周没有阿灭的身影,她却能嗅到空气里阿灭的气味,混合在一大堆别的味道里。天女木兰、皮质和羊毛的腐臭、微微发霉的纸、干燥柚木、蕴热的咖啡香和又甜又苦的浓烈茶香——斯里兰卡红茶。
虽然已经不是人类,却依然残留的人类味蕾记忆,竟使她极为怀念这种香气。
她推开浴室的门走出去,穿过狭窄幽暗的廊道。
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那一头传来,一个四十岁男人惨白的脸孔出现在她视线中。
那张有些瘁郁和紧张的脸,宝芙并不陌生,她想起他是她的国文教授。在这里遇见授业恩师,她不惊奇,因为这里是日落山校园。
她惊奇的是,国文教授也变成了僵尸。
看到她,饱读圣贤书的夫子双眸便转变成腥红,獠牙毕露,朝她扑过来。
宝芙估计这个男人已经不记得她是他的学生,他也察觉不到她是什么。被妈妈夏红菲封住力量后,她无法散发出气场。或许,他才不在乎她是什么,他受僵尸的杀戮本能驱使,仅仅就是想撕碎她。
她本该早发现他,他身上有僵尸的味道和血腥,但她完全被那股茶香牵着鼻子走了。
正当她犹豫,是退回那间浴室,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时,她的眼前,一个男人忽然从天而降。
白发和白色的眼眸,比野兽还迅捷的动作,他立刻将国文教授变成灰烬。
“灭……”
宝芙知道阿灭始终就在她附近,她很想弄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将她从溶洞带到日落山。
阿灭回头朝她看过来,他没有思想和情感的空洞白眸,让她刚刚萌生的希望,又成为失望。
他依旧是那个和地邪联通灵魂的阿灭。
可他却没有杀死她,并且保护了她。她朝他走过去,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生死,她已经不再惧怕什么。即使此刻真的身处地狱中央,她也不会有任何顾虑。
紧紧抱住阿灭,她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肌肤透着她熟悉的温度,鲜活的血脉在他肌肤下贲流。
喉咙涌起一阵焦灼的干渴,她没有约束自己,踮高脚尖,朝他颈侧咬下去。
她从他的血里读取不到任何讯息。他的血和他的眼睛一样,被地邪变得空白。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她予取予求,仿佛没有知觉的一段木桩。
但他的血滚烫似火,烫得她浑身的血,都要沸腾起来。
一阵轻微的金属叩击声,将宝芙从对血液的沉迷中唤醒。她睁开眼,看到血正从阿灭颈上的伤口蜿蜒流出。她将他咬得太重,啜吸得也太深,所以短期内竟没有凝血。
“公主,已经被血污染成黑色的了。”
廊道的黑暗中,传来男子低哑的轻笑。
宝芙心跳窒了窒,转头注视着,那道从阴暗中走出的修长身影。
那男子有雪一样的肌肤和俊美五官,漆黑遽深的眸子犹如黑宝石般熠熠生辉。
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他简直就如僵尸太子独孤明的翻版。世间原本不该有如此相像的两人,而对宝芙来说,真品永远只有一位。
她的目光,落在那男子颈部的黑色金属锁链扣上,那锁链扣被打制成一条盘绕的黑蛇。
“我的老师告诉我,黑色……可以包容所有色彩,是所有颜色深到极致。”宝芙低声开口,“……我是黑色的,你是什么颜色呢,夜辉教授?”
ps:
抱歉,回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辉那张比独孤明年长,神情要亲和近人的脸庞,现出丝淡淡苦笑。
他走到宝芙面前,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
宝芙这时才注意到,她从那个浴室出来后,身体是裸着的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甦醒的缘故,她觉得她身为人类时,在人类社会所接受的规范,正在她脑子里逐渐淡漠。或许用不多久,她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人。
“……何必介意我的颜色呢?”夜辉眼神黯然,“……这里,这个世界很快就全是黑色了。”
宝芙注视着夜辉转身的背影,感受到从他身躯中透出的绝望。
像一只狗,他身上竟然被人套着项圈和链锁。可是对这种侮辱,这个高傲的男人似乎已经接受并且习惯。
她结好那件对她来说过长的黑色风衣钮扣,默默跟着夜辉。
跟着他,她相信她很快就能见到那人。那个躲在灰色幕布后,操纵遥控器的人。
阿灭没有和她一起走,他悄然离开,就在夜辉用衣服包住她的时候。
刚穿过那条幽廊,宝芙就明白了,夜辉的绝望从何而来。
站在高大的透明玻璃窗后,这座建筑物外的校园景色,她一览无余。
这里,已不是昔日静谧幽美的日落山。暮宫方向,黑色狼烟滚滚,扶摇直上青空。伏魔禁林那边,火光壮丽如霞,映红天际。而一层之隔的玻璃窗外,到处都是陷入疯狂的孳生僵尸和人。
嘭!一团赤色礼花骤然在宝芙眼前炸开。那是只女僵尸就在玻璃窗边被爆头。她的脑浆混合着血液喷溅在玻璃上。
而那个杀死僵尸的青年,立刻就被两只更凶猛的僵尸从背后袭击。拖入旁边灌木丛里。那丛茂盛茁壮的忍冬急遽摇曳几秒钟后,便归于平静。宝芙明白那男孩死了,这时她想起,他比她高一年级,在餐厅和图书馆曾遇见过几次。
伏魔者的主力大都被司徒炎带进永夜岛的地下溶洞。朝宫只留有为数不多的伏魔者。对付孳生僵尸他们本应绰绰有余,但宝芙看到,孳生僵尸中也混杂着大量高等级僵尸。
这些高等僵尸不像是来自枢密府或别的家族,僵尸女王黎雪瞳不会放纵她的臣民这样凌虐人类。
他们不只杀人喝血,也干别的。
被血污染成黑色的草坪上,宝芙看到几个人类女孩和几只高等级僵尸杂乱地叠合在一起。那几个女孩肯定受到了蛊惑。其中一个女孩甚至浑不知觉自己断了只手,血流如注。她将那个暴虐享用她的僵尸男当作她的爱人,用那只残臂拥抱他。那男人*的身体沾满她的血。可她视而不见,死气笼罩的苍白脸庞上,只有被肉欲快感统治的愉悦。
但没有人朝宝芙所在的这座建筑物奔逃,这使宝芙意识到,这座建筑物里一定更危险。
“他不再保护日落山了……”夜辉停住脚步,在宝芙身边低声道,“……他说,孩子们应当结束温室生活。接受真实的历练。”
宝芙觉得一股寒气直透后脊。她听得出夜辉嘶哑声音中的沉痛,那些正在被僵尸杀死或追杀的人,很多都是他曾经教导过的学生。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俏丽的短发少女也被带到草坪上。她破碎的衣衫和身上溅满的血渍,证明她像战士一样,进行过顽强抵抗。
但此刻她神情僵滞,目光散乱。抓着她的那三只高等级僵尸男,显然对她施行了蛊惑。
“桑贝尔!”
宝芙认出那少女的脸,她想推开窗户。发现窗户是焊死的。她使劲儿砸着那面玻璃,但那应该是特制的钢化玻璃,凭她没有解开禁锢的普通力量,根本无法破坏。
“别想改变什么……”夜辉箍紧她的胳膊,将她从窗边拖走,低声警告她,“……在这里能做改变的人,只有他。”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生的事,宝芙察觉自己被夜辉带到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面前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藻饰着双龙吞珠的浮雕。
门之后,是日落山学院的权力中心校董室。
宝芙很清楚,日落山四位校董中,摄政王骁肃已经死了,伏魔族长老司徒炎此刻被困于永夜岛的地下溶洞中。那么此刻……坐在这间校董室之中的,或者是第三位校董——那个神秘的灰衣人,或者是至今还没有露面的第四位校董。
就在她眼前,门缓缓开启,飘出一股浓郁的红茶香。
阔绰宽敞的室内,光线昏暗,幽邃静雅。家居陈设,都和宝芙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相同,没有分毫变动。让宝芙不禁恍惚产生错觉,仿佛时光倒转,重回昨日。
她脚踩着柔软厚密的地毯,走向那张摆放着一套景泰蓝茶具的高几。端起一杯茶,她低头嗅了嗅,是这种味道没错。在浴室中醒来时,始终就是这股香气萦绕着她。她举起那杯茶,将茶水尽数朝那个端坐在椅上,姿态很悠闲的男人泼去。
那男人没有躲开,红色茶汁淅淅沥沥淋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弄污了他洁白的衬衫。
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丝帕,细心揩净脸上的污渍,那双明亮澄和的眼睛凝视着宝芙,咧嘴微笑。
“宋宝芙同学,你这种行为,可以被日落山学院开除了。”
宝芙疾步冲到那男人面前的黑色案桌旁,她两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男人,强抑着胸中的愤怒,低声道。
“中止你对日落山所做的一切,关马!”
坐在书桌后的儒雅男子,正是已在地室中死去的日落山校董助理关马。
关马抬头注视着宝芙,神情依然温和。但从他身体里骤然释放出的那股巨大压迫,让宝芙感到快要窒息般的痛苦。没有风的室内,她的黑发和衣摆却像是被狂风撕掳一样纷乱飞舞。她站立不稳,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朝后踉跄一步。
但这也没用,那种压迫力太强了。即将摔倒的时候,她感到腰肢被一只手臂扶住。与此同时,她的手也被另一只手握住。
她微微有些吃惊,注视着眼前关马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温柔的脸,但却让她想到黑暗中的毒蛇。尤其是他那双眸光澄澈明净的眼睛。她以前见过这双眼睛,她绝对不会忘记。
她看到自己的恐惧,全部倒映在关马的眼瞳里。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他的笑容依然是关马的,但是嗓音忽然改变了,变得喑哑,透出股令人不安的阴沉,“……至少现在没有资格。”
在宝芙惊忡之际,他已经擎出手中的裁纸刀,用锋利的刀片,朝宝芙颈部割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不论我如何倾入自己,我的上帝是阴暗的……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里尔克
宝芙没有感到太痛。
薄薄的刀片飞快划过皮肤,只在她锁骨靠上的部分,割出一条轻浅伤痕。
关马并不是要杀她。
他低下头,嘴唇不经意擦过她的嘴唇,落在她颈上,舔净从她伤口沁出的血。
宝芙感觉到,似乎他不是僵尸,因为他嘴里没有獠牙,也没有再需索她更多的血。可是,他分明应该是个死人。她在那座密室中浑浑噩噩甦醒时,脑中映下所发生的事。那一幕她不会忘掉:关马死于流弹,血染一地。她从他的血中爬起来,身体被他的血浸润。
温凉湿黏的血,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一层不透气的膜。那种不舒服,有些呕心的感觉,她此刻都能回想起来。
心脏急遽轻颤,她想起林悠美对她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
那时她以为林悠美是在胡言乱语。她对她说什么“血……血才是关键……”
脑袋又隐隐搐痛,有个事实像针芒一样戳刺着她。
她曾经在独孤明的画展中被一只血尸咬伤,但那时她没能转化成僵尸。而她的血,甚至能够消解尸毒,不仅救过一位被老爸袭击的伏魔者,还救过lenka,唯有司徒静虚那次失败了。
按理,即使她死一百次,也不可能复活。成为目前的形态——拥有僵尸不死的体质,如僵尸一样嗜血。
却有某种原因,使她超越自己原本的命运。
那座地室中,她本该中弹死绝。但一个东西改变了她。她抬起头,盯着关马那张清矍温雅,但却迥然陌生的脸。
“是你搞鬼!你让悠美开枪……”
“那间密室是祭坛之一。”关马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用那个宝芙很耳熟的声音诉说,“……我想试探龙汐和她的女儿谁是神体。不过我没料到,你会替我挡住子弹。我只好让你提前甦醒。”
宝芙回忆着那座死亡地室中的经历。
大概从她在日落山寻找那位秘密集会的联络人开始,她就已经步入死途,而不自知。一同堕入觳中的,还有龙汐、悠美和飞飞。果然悠美不会存心开枪杀人,关马在那个时候,一定对悠美施加了精神操控。
这男人最精于此道。她不会忘记,他在暮宫时,披着那张灰色的皮,对独孤明和莫难他们做过什么。
她紧紧抓住关马的衬衫,五指发白。如果此刻她能。她一定会亲手杀死这个男人。但却有种无法厘清的情绪,让她血管里的血,都变得焦躁不安。
“你……”
“我用我的血唤醒你。我们这一族,只有用血和灵魂契约过的彼此,才能做到。”
他低声道。清瘦的脸庞,透露着坚韧的神情。忍耐过长久寂寞的人。才特有的那种坚韧。
宝芙回味着他刚才说的几句话。她无法确定,血和灵魂的契约,是否就如同,她和独孤明那样的契约。这男人告诉她这一点,是在提醒她,他和她之间也有这样的契约。
抬起手,她抚摸着他瘦削,略微有些硌手的脸颊,凝视着他那双眸光澄明,不掺杂丝毫邪恶的眼睛。
“要怎么做。我才可以命令你?”
“我尝过你的血,现在的你还没有完全甦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恢复,“……要不是伏魔族那姓狼的小子捣乱,你本来可以更快甦醒。”
他不露痕迹松开她,身体和她保持距离。
“你要我甦醒?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宝芙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我给你什么?你才会终止在日落山的一切罪恶。”
这男人和那些死在地底的末日之裔很相似。
虽然他暗示,他和她有血与灵魂的契约。但她知道,他对她不可能有男女之情。如果有,作为同族来说,也只是一种繁衍的本能。可自从他第一次在暮宫出现时,他就表现出对她的关切。那种关切不像是伪装。
她想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所以他才会让阿灭将她从永夜岛的溶洞带到这里。尽管她还不清楚,他用什么手段控制着阿灭,但她可以笃定,阿灭被他控制着。
“罪恶?”他微微愕然,随即便咧嘴笑起来,“我做的都是为了你——为你的甦醒,向天地献祭。”
他一边说,一边掀起窗帘,透过身后的落地窗,向窗外眺望。
宝芙鼓起勇气看过去,她嘴角不觉抿住,双拳紧攥,指甲掐进肉里。
对面桦树上挂着一具尸体。那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身材修长,四肢比例匀称。染成赭色的短发被风轻轻吹拂着,一会儿扬起,一会儿覆盖在额前。他双臂被钉在树干上,胸腔和腹部都空荡荡的,依靠几节被血染成黑色的脊椎骨连接着。从他身上的装束,和背负的异型武器,可以看出他是位伏魔者。
而死者身后不远处,熊熊火焰正在吞噬一座带希腊式凉亭的精美建筑。
没有人来灭火,今天风势也很迅猛。照此,用不多久,整座日落山都会沦为火海。
“这是关马苦心建造的日落山……”这时他微笑着开口,“……我从很久以前,就期盼这座完美的祭坛落成。关马做得非常漂亮,他是个忠于职守的人。”
宝芙怔了怔,但随即明白,这个男人可以在身体里控驭僵尸王独孤无缺的灵魂,那么再多控驭一条灵魂,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她所熟悉的那位日落山校董助理关马先生,根本就是一个虚拟人物。
是眼前这个男人制造的精神傀儡。
这男人通过关马,控制了日落山这么久,现在却要将这里毁于一炬。
宝芙不知道莫难是否已经到了枢密府,黎雪瞳又会不会来日落山增援。她凝视着永夜岛的方向,脑中总是冒出独孤明满身是血的模样。逼自己忘掉这些,她冷静片刻,盯着这男人,大声道。
“第四位校董在哪里?日落山有四位校董。我不信,所有的校董都会同意你的做法!”
男人先是略感惊讶,但他清遽澄明的眼中,随即便露出赞许。
“你终于想要见她了?”
他高瘦的身影,倏忽便站立在她面前。在宝芙错愕之际,他伸手捧住她的脸。他的嘴唇在她额头中央印下一吻。
宝芙感到被他吻过的地方,有种火辣的痛,就像被马蜂蛰了一下。
但紧接着,那股痛就占据她整个大脑,然后朝全身蔓延。
她倒在地上,蜷缩起来,耳中听到自己的嚎叫。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像是在被撕裂和杀死。五脏六腑紧紧地抽搅着,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恍惚中,她看到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夜辉扑过来,和那个男人一起摁住她的手脚,以免她想撞到桌子或是墙壁这类坚硬的物体上,靠自残来缓解疼痛。
一双被白雾翳遮的眼睛,也出现在她眼帘中。
是阿灭,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如同无声无息降临的冰霜,使这房间霎时寒意凛人。
她直直望着阿灭那双白皑皑,好像雪花凝结的眼睛,感到自己裂痛的心脏倏然静止下来。
大概过了几秒钟,或是更久一些,她才再次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疼痛像落潮般退去,剩下的,是股充斥血液的莫名渴望。
宝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双臂以一种亲密柔软的姿势,勾着那个男人的脖颈。
进入这房间后,她是有过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来和这男人交易的念头。但这不是她此刻的想法。阿灭那双冰棱似的白色眼睛提醒了她,她不应该与恶魔做任何交易。
这男人就是恶魔。他想要毁掉日落山,还有独孤明和阿灭。
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胳膊和双手。她的手正放肆抚摸着这个男人的头发、脸庞、鼻子,从他的下巴到他的胸膛和小腹,再延伸向下。
这屋子里还有两个男人,她竟然在他们的注视中,对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男人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仿佛她和他是被炽热爱火焚身,冲昏头脑的恋人。
指尖感觉到这男人的肌肤开始滚烫,她听到他变得浊重的呼吸。
从他开始幽黯发深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但他脸上绷紧的肌肉线条,说明他还在压抑着,克制着,等待着。
她的脑袋懵了懵,耳中传来自己有些嘶哑轻飘的声音。
“抱我,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看到他眸中骤然涌现狂喜。
肋骨传来压痛,宝芙感到这男人太过激动,他坚硬如铁的两臂,圈得她透不过气。而他像是很久没有吻过别人,她的嘴唇被他噬咬得发麻。
努力想要推开他,但宝芙的大脑,却根本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
她身体中,就仿佛多了另一个人的意志和灵魂。她赫然被自己这想法嚇住:刚才,她似乎呼唤了这个男人的名字。衡,他的真实名字不是关马,而是衡。可她怎么会知道?
正在她又困惑又慌乱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又能动了,但却不是因为受到她的控制。
她看到自己推开这个叫做衡的男人,温柔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衡,我不想为难这个女孩,等这副身体彻底属于我……”
宝芙毛骨悚然,她平时从不会用这种腔调说话。这种语气听起来异常淡漠疏离,不过也很优雅超然,像位尊贵又年长的女人。这女人饱经忧患,洞谙世事,绝对不是她这样的黄毛丫头。
衡那双清邃澄明的眼睛,凝视她片刻,眼中露出歉疚。
“阿宵,都怪我……”
“你用死咒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当然要报复……”宝芙惊愕不已,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以那种陌生的口吻,有条不紊地述说,“……你和我躲了这么久才暴露身份,他们猜也猜得出来,你想要这女孩的躯壳给我移魂。所以用禁魂咒锁住她的魂魄……”
听到这里,宝芙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的身体中,果然有另一个人。刚才衡在吻她前额时,那种剧烈的痛。便是另一个灵魂侵入她的时候。
那灵魂,就是此刻说话的这个女人。但由于某种原因,这女人侵入她的时候,没能杀死她的灵魂,所以她依然存在。只是,或许因为那个女人的灵魂力量比她更强大。她无法夺得自己的身体控制权,连张嘴发声都做不到。
迅速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她想起在日落山地宫中时,有位末日之裔临死之际,曾燃尽最后的生命,在她额头中埋下咒符。
如今她才明白那人的用意。
原来在神水中种植死咒,杀死地宫中末日之裔的人,竟是伪装日落山校董关马的衡。
这名叫衡的男子,杀害同族,凌虐独孤明和阿灭。将日落山变成座燃烧的地狱。他做了这么多可怕的事,都为一个目地,便是让宝芙身体里这女人复活。
现在,这女人的灵魂却未能全部占据宝芙的身体,宝芙估计他一定非常失望。
不过从衡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一丝气恼沮丧。他的神情依旧温和平静。
“原来,宋宝芙同学还在。”他伸手搀扶起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没选错,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宝芙看着衡曾经让她很喜欢的温柔笑容,此刻只觉得,自己如同吞了只又冷又湿的蛤蟆。
这时夜辉已经捧着一套衣服,默不作声站在宝芙身后。
衡挑起那件衣服,亲自在宝芙面前展开。宝芙暗暗无奈,眼看着自己当众宽衣解带。在几个男人的视线中,换上那件经过改良设计的黑色汉式长袍。从自己那不紧不慢又闲适的动作,她猜控制自己身体的这个女人,必定经常这么做。
“禁魂咒需要神族的力量破解,夏红菲希望女儿成为黑暗宿主……”跪在地上为她结束腰带的衡。这时站起身,端详着镜中的她。他从背心口袋中取出把银丝嵌绕的乌漆木梳,为她悉心梳理着乱了的长发,一面低声道,“……她不会帮我们,我们得找另一位神女。”
宝芙没有听到那女人回答,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个女人,白肤黑眸,红唇若滴,透露着一股她从未有过的沉静冷冶。
衡已经将她的长发,用那只别致的木梳绾成侧髻。
这发型竟出乎意料的适合她,瞬间使她从二十一世纪的葱青少女,脱胎换骨般,成为一位婉约姝静的古典佳人。
但宝芙越是看着这样的自己,心里越是恐惧。
她很清楚,身体里那个女人,正将自己改变成她的模样。
尽管此刻的她亟欲疯狂,可是镜中的她,脸上却露出甜蜜可人的笑容。
“你听得到我……”镜中的女人竟然是在对她说话,“……别怕,我很喜欢我们的身体——虽然共用有些不方便。”
“不是你的身体,是我的身体,请你滚出去!”
没有办法说话,宝芙只能在心里反驳。
那女人果然能察知她的心思意念,宝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露出淡淡的,难以琢磨的微笑。
“小女孩,你给我记住,你是因我才被造的……”她静静道,“我是日落山第四位校董,暗妃宵。”
宝芙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个名叫暗妃宵,厚颜无耻侵占她身体的女人,居然是日落山第四位校董。
“为什么要毁掉这座学校?”宝芙知道这女人可以直接洞视自己的想法,也不再有任何犹豫,“……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做,他们没有伤害过你,为什么要让衡杀掉这些人?”
“日落山和日落山所有的人,都是祭品。”暗妃宵回答,“要么日落山毁灭,要么这世界毁灭,你选哪一个?”
“什么……”
“你妈妈想要黑暗临世,她在千年前便转动命运之轮,如果现在要平息逆转命运所造成的灾难,就必须献祭。”
宝芙其实不太明白暗妃宵这番离奇的言语。
她不懂什么是祭品,什么又是命运之轮。她只是隐隐明白,日落山厄劫难逃。
妈妈夏红菲,以及衡,还有第四位校董暗妃宵。在这些拥有强大力量,并能主宰日落山命运的人心目中,日落山和日落山的生命,都不过是他们用来实现自己目标的工具。
包括她自己在内,她和日落山,都是他人路途中的垫脚石。
立刻就觉察到宝芙的想法,镜中那个宝芙,唇角露出丝淡淡讥笑。
“你还真是软弱,难怪连男人都无法选择。”
说着,宝芙看到自己径直朝阿灭走过去。
躲在幽暗中的阿灭,双眸犹如两颗透亮的白玉,闪烁着奇异慑人的光芒。
宝芙总觉得,现在阿灭所散发的气息,已经分不清是那只地邪,还是他自己。
看到她靠近他,他并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安静得如一只猫。
在阿灭身旁有一架宽大的猩红色威尼斯沙发。宝芙看到自己坐倒在沙发上,沙发皮质散发着股久远的油脂清香,扑鼻而来。她的五指抓住柔软而紧致的皮面,嘴里忽然发出低微的呻吟。
那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奇怪声音,好像女人在欢愉时的哭泣,令人呼吸困窘,血脉翕张。但那种声音,又透着股神奇的威严,好像古老月汐的律动,令人无法违抗。
她忽然明白暗妃宵想要做什么,于是她在心里焦急大喊。
“灭,躲开,快躲开!躲开这个女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暗妃宵的呼唤,似乎是一种能勾起雄性最原始本能的异术。
这房间里的男人,就连衡和夜辉,都在不知不觉朝红色沙发靠近。
宝芙看着这些男人燃起*的眼眸。
他们都不是需要掩饰自己最真实*的人类。因此那种坦露无遗,想要和她巫山*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被扔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旁。
“暗妃宵,快停止……”
“我一直被关在衡的身体里,都忘了被男人抱是什么滋味……”这一次,暗妃宵用脑波直接回答她,“……而且,我发现了很不错的男人……”
宝芙看到自己伸出手,轻巧勾住阿灭的脸庞,与他缓缓地,耳鬓厮磨。
和地邪连通灵魂的阿灭,果然也没能逃过暗妃宵的魅惑。 他白色琉璃般的眼眸中,依旧无喜亦无忧,但他终是来到她身边。
当阿灭的嘴唇,轻轻覆压在她嘴唇上时,宝芙心里泛起锥刺般的疼痛。
她在这一刻由衷地希望:阿灭会知道,在和他亲密的这个女人,不是真正的她。
霎那,她感到抱住她的阿灭,动作僵住。恍了恍,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骤然急遽腾空。
耳畔风声飒飒,刺鼻的烟尘和血腥,使她觉出自己在室外。是阿灭抱着她,在朝宫高高低低的建筑中急速穿行。他就像只凌空飞翔的大鸟,在那些对普通人类而言,几乎根本无可逾越的顶楼和空地之间忽上忽下。不断纵跃。
宝芙很快便明白一件事,他在带她逃跑。
不仅夜辉在身后追赶他们,校园中所有僵尸,都似乎收到某种指令。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宝芙脑中响起暗妃宵不满的声音,“……他的中枢神经,明明是由衡控制的,为什么还能自作主张!”
暗妃宵这几句话。让宝芙心头掠起一股狂喜。
她本以为阿灭的行动,都是由衡或者暗妃宵操纵,但他刚才不但抵御了暗妃宵的魅惑,还摆脱衡的控制,自主带她逃离。
这意味着,阿灭还存在。
她所熟悉的那个阿灭,依旧在眼前这副白发白眸的躯壳里。
忍不住想要张臂紧紧拥抱住阿灭,但无奈的是,她却连自己的一根小手指头。都休想动一动。
“在溶洞里。你被他杀。也不朝他开枪……你可真赌了命喜欢他。”就如同浏览免费网站,暗妃宵再次窥察她的心思,“……但你又被另一个男人迷惑……”
“不关你事。”
宝芙的确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暗妃宵这样的女人讨论自己的情感。
此刻,她和阿灭已经被僵尸逼进死角。
背后是满屋正准备砸破玻璃爬出来的孳生僵尸。前方则是熊熊火海。至于左面和右面,正有几百只杀红眼的僵尸嗬嗬怪叫着扑过来。再逃往上层空间也不可能,数十只高等级僵尸在夜辉的率领下,从各个楼层的窗口和梯子上,架起长枪短炮瞄准他们。
她和阿灭的身体,会在瞬间被火力网汇聚一点,轰成血沫肉渣。
“投降。”夜辉居高临下看着阿灭,下达命令,“立刻投降。”
宝芙看到,阿灭的雪色双眸里,仍然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他还是宛如一尊只会行动,却没有思想的雕像。他带着她逃跑,或许只是偶尔的本能爆发。但是,他却没有向夜辉投降。
“别听他的……”这时宝芙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暗妃宵在对阿灭说话,“有我在,衡不敢破坏这孩子的身体。”
“你……”
宝芙感到意外。
暗妃宵和衡,就是古老传说中那种相爱绵亘千年,但却不能如常人般相守的超级情侣。她竟在这个时候,突然站在阿灭这一面,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孩子,你真容易被表象欺骗。”暗妃宵叹口气,在宝芙脑中低语,“衡从来都不是我的爱人……”
“你们有契约……”
“契约,并不是爱人之间才有……”暗妃宵解释,“……衡是我的奴隶。”察知到宝芙心情的震荡,她咯咯轻笑起来,“你也可以,把你看上的任何男人变成奴隶,你不愿意同时拥有很多丈夫,那你总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奴隶。”
宝芙这时才想到,她和暗妃宵同属一个种族,她们都是末日之裔。
在末日之裔,女人就是王。
现在想来,衡对待暗妃宵的态度,与其说是情人,确实不如说是主人。
“为什么,你要从衡身边逃开?”
宝芙觉得奇怪,暗妃宵能够掌控她的身体。她随时都可以摆脱阿灭,但她却从头到尾都很配合这次绑架。
特别是此刻,暗妃宵挺起胸膛,和阿灭背靠着背,身体紧贴着身体。虽然这身体是宝芙的,但有暗妃宵的灵魂寄存,确实是阿灭的最佳肉盾。
夜辉投鼠忌器,果然不敢下令高等级僵尸开枪。
而那些包围他们的孳生僵尸,也迫于阿灭浑身散发的强大威压,越来越小心谨慎地接近他们。
暗妃宵没有回答宝芙这个问题,她让宝芙抬起头,直视夜辉,大声道。
“告诉衡,我很闷,想去兜兜风。”
“你不能踏进永夜岛。”夜辉神情严肃,毫无通融,看来他并没有将暗妃宵当作自己的主人,“衡不希望,他已经酿好的酒,改变味道。”
他话音刚落,宝芙就感到一大片阴云,在他们头顶骤然降落。
那是张巨大的,用坚韧钢丝编织的渔网。
阿灭已经来不及带她跳出网子的包围圈。霎那间,他们便被收紧的渔网紧紧捆住,像两条五花大绑的咸鱼。宝芙听到暗妃宵在大声咒骂,威胁说要将夜辉送给公牛轮暴。
她想,这一定不是自己说的,虽然她也很渴望能这么说。
好像颗炮弹突然在他们身后爆炸,随着声轰然遽响,宝芙看到,他们身后那座挤满僵尸的白色礼拜堂式自习室,裂开一个大洞。
一辆挂满僵尸残骸做饰品的虎式装甲车,从那个洞中呼啸冲出。
敞开的车门中,探出一个男人血锈斑斑的上半身,与他同时出现的是死神。
至少有十几只高等级僵尸,在瞬间被他手中的巴雷特机枪爆头。
那男人跳下车,冒着枪林弹雨和僵尸们随时会扑过来的危险,抽出靴筒中的疯狗战术刀,趁渔网没有被拖起之际,砍断绳索。随即他扯起宝芙,大步流星回到战车。宝芙看到阿灭也紧跟着上了车,并拗掉两只追过来的僵尸头颅。她还没来得及坐稳,鼻中就嗅到股浓烈的,带着灼烫的硫磺气味。于是她明白,这辆车冲进了那团大火中。
因为僵尸怕火,火可以阻止他们继续追踪。
还有,起火的这个方向,是最快通往永夜岛的路。
救了他们的那位男子,这时才用不满的眼神,瞟了一眼阿灭,唇边露出丝讥嘲。
“大师兄,好久不见,原来你去换新造型了——不过,我真讨厌这白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伏魔族红莲组长狼飞飞,果然是副臭脾气。
宝芙现在明白,日落山的人,竟会把飞飞和阿灭称为“鬼”的理由。
幸好此刻的阿灭,却异常安静,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飞飞在说什么。一双白雾翳遮的双瞳,空寂如雪野。他人就像徒有躯壳在这辆车上,神魂却遨游幻虚。
飞飞这才意识到阿灭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探询的目光,朝宝芙看过来。
“他在用精神力,对抗衡和那只地邪的影响……”宝芙低声回答,“……哼,这小子还真能硬撑!”
看到飞飞眼中流露出的讶异,她知道飞飞在奇怪什么。
她,当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现在说话的人是暗妃宵。
心中难免隐忧憧憧,飞飞并不知道,她的身体现在由暗妃宵掌控,她祈祷暗妃宵不要趁机添乱。
但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这男人身体够强,长相也是我中意的类型……”
暗妃宵用脑波对她八卦。
说完这些后,宝芙就发现自己的胸部已经贴紧飞飞的胸膛。而她从飞飞怔住的神情里,看出飞飞的困窘。她已经对飞飞言明,她要和他保持友情界限。但她却在这种时候扑向他,一定导致他心里很凌乱。
“……我很害怕,幸亏你救了我……”
可恶的暗妃宵,竟然故意用这种示弱的口吻,对飞飞撒娇。宝芙能想象得出来,自己这时看着飞飞的那种眼神,一定是既楚楚可怜又充满暗示和诱惑。
虽然飞飞脸上沾满黧黑烟尘,但还是有细微暗红。从他脸颊透出。
他仍旧如此,在她面前就会紧张害臊,仿佛一个七八岁男孩。
“宝芙,你饿了吗……”
宝芙看到自己伸出食指,轻轻摁住飞飞的嘴唇,制止他继续说什么。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嘴唇,抿住他略有些干燥的嘴唇。缓缓地,让他的嘴唇变得润泽。她舌头尝到他嘴里的味道,不苦也不咸,没有刺激的怪味。他的津液淡淡的,含有丝甜桂香。
“暗妃宵,你放开他……”
宝芙对身体中这个肆意妄为的女人,无可奈何。她知道继续发展下去,以后的事态会根本无法控制。
“别口是心非,你的身体可不会撒谎……”暗妃宵得意地笑。“……这小子反应很热烈呢。我没猜错,他想要你……”
“不……”宝芙焦急到几乎要愤怒了,“……不许你随便玩弄他!”
她不想自己和飞飞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暗妃宵利用,成为她的掌中娈物。
穿越火海朝永夜岛疾驶的战甲车,这时一个急遽震荡。
宝芙的后脊。挤挨着冰冷坚硬的金属板壁,她被飞飞顺势压倒在车厢底座。
事情遂了暗妃宵的意愿,已经偏离轨道越来越远。
飞飞迅速将她两只胳膊牵过她的头顶。随即他用单手便桎梏住她的手腕,使她不能再乱动。而他一只膝盖,沉重顶压着她柔软的腹部,这姿势很暧昧也很残忍。
喀喇一声微微响动,在宝芙太阳穴畔响起。
一支轻巧的黑色格洛克手枪,枪口熨帖着她的头皮,枪柄就握在飞飞手中。
他那双黝黑的棱形眉毛,一侧眉梢稍微抬了抬,嘴巴里挤出声嘶哑的咒骂。
“你他妈是谁?”
宝芙此刻很想放声大笑。
暗妃宵被飞飞识破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他还是察觉,她不是真正的她。
尽管暗妃宵很不爽,但她只能放弃伪装宝芙。飞飞很快就瞭解到宝芙身体被暗妃宵侵略的真相。
“混蛋女人——”听过暗妃宵的解释后。飞飞依旧用枪对准宝芙,“要是我现在杀了宝芙,你是不是就能从宝芙身体里滚出来?”
这提醒了宝芙,倘若她的*死亡,暗妃宵的灵魂或许就不能继续寄存。
“那你可以试试。”暗妃宵低声轻笑,漫不在乎,“宝芙再醒来的时候,是那个你认识的糖水呆瓜……还是完全成为我。”
宝芙看到飞飞那张神情坚定的脸庞,霎时露出丝惧栗。
暗妃宵的灵魂力似乎比她的灵魂力更要强壮,或许她的死亡正是个机会,让暗妃宵可以藉此夺取她的躯壳。
飞飞没有冒险,而是以牙还牙,用铁链将她捆缚起来,使暗妃宵不能再随心所欲使用她的身体。这对等待漫长时日,好不容易拥有一副自由身体的暗妃宵来说,无疑是酷刑折磨。
所以暗妃宵吐出一大堆宝芙闻所未闻的脏话来咒骂飞飞,也在情理之中。直到飞飞威胁她,再不噤声就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巴,她才悻悻作罢。
这时宝芙注意到,除了驾驶舱里两位伏魔者,颠簸又不透气的车厢中,还有别人。
她震动不小,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神情呆滞的女孩子,竟是桑贝尔。
桑贝尔没有理睬任何人。她身上披着件飞飞的卡其色军服,满是瘀伤的光裸双腿拢并着,时不时轻微颤抖。
宝芙明白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当时她可以阻止,桑贝尔就不会遇到这种不幸。
“不要在那里做无谓的自责……”暗妃宵发现了宝芙的想法,在她脑中提醒她,“……这些人是祭品,他们全都该死,他们没有未来,他们的人生即将到此结束。”
“就是为你!”宝芙对暗妃宵这个女人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为你一个人,他们就得死!”
她今天在日落山亲眼目睹的一幕幕惨剧,还有面前的桑贝尔,都如同一柄锋利染血的匕首,深深扎在她心口。
暗妃宵笑了起来。
她在她头脑中,发出那种无声的哑笑,却比有声的笑,更让宝芙莫名恼火。她笑了不知有多久,也许很短,但宝芙却觉得她笑了很长时间。
“你还是故意装作不懂吗?”暗妃宵笑够了,才淡淡开口,“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为你才有今天——以后,会有更多人因为你而死。”
宝芙浑身发冷,胸口阵阵的麻,腿肚子虚软。她想要反驳暗妃宵,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这辆装甲车就在这个时候刹车停止。
飞飞打开车门,第一个跳下车。刺鼻的硫磺焦臭混合着古怪的黄黑色烟尘,蔓进车厢。宝芙透过那浓雾般缭绕不散的暗色烟尘,看到他的背影僵立在那里,她听到他低低咒骂。
“我x,这里是七层地狱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我所从来的黑暗,
我爱你甚于爱火焰,
火焰把世界约束……
……但黑暗包容了全体……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里尔克
宝芙眼睛灼痛。
空气里充满有机物混合无机物燃烧后产生的有毒恶臭,随浓烟滚滚翻卷。
毗邻日落山的永夜岛,曾是座清风秀水的绿港,可现在却如美人毁容。
地面上整洁的柏油道、中亚混血哥特风的会所、地中海情调酒吧都已被摧毁,只剩丑陋的残垣断壁。永夜岛的秘密核心地下部分,如同被撕开表皮曝露出的内脏,*裸呈现在惨白日光下。
地宫所在之处,地面似乎被某种怪力破坏,朝下坍塌,仿佛地狱裂开狰狞大口,形成一个可怕的圆锥形深坑。
因为被烟尘蒙蔽视线,他们这辆战甲车,就停在深坑边缘。刚才司机只需让车轮再前进几厘米,他们便会连人带车翻进坑底。
透过自地底深处冒出的黑黄浓烟,隐约可以看到,永夜七层地宫形同座倒生塔,一层又一层,由蜿蜒的甬道连接,绵亘通往幽暗地底。
几个灰蒙蒙的人影,从塌陷的地道中,正朝地面攀爬。他们的脸和衣服,被厚厚的血污与泥土包裹,在身体表面结成硬痂。那副模样,活像从地底钻出的鬼兵。
宝芙闻到他们身上的气息,他们是跟随司徒炎进入溶洞的伏魔者。
飞飞和另一位伏魔者迅速跳入地道,将几位步履艰难的同伴带上来。
这时,宝芙才看清那几位从溶洞中生还的伏魔者。他们头发被烧焦,皮肤有灼痕,似乎是经受过高温炙烤。而他们神情恍惚,目光僵滞。显然是遭遇到重创产生的后遗症。
“……是地火,地狱之火……”其中一位伤势较轻的伏魔者,躺在地上。喃喃告诉宝芙,“……只有我们逃出来……族长在下面。其它人都在……”
他因为脱水失去神智,无法再透露更多永夜岛七层下的情形。
看来在她离开的短暂时间,永夜岛地下宫,发生异变。
宝芙记得自己被阿灭带走时,妈妈和林悠美正陷入激烈对抗。
也许她们两人身体中那巨大的,这个世界不堪承受的神力,正是引起永夜岛坍塌的原因。阿灭当时或者是接到衡的指令。或者是因为察觉到危险,才将她掳走,远离险境。
但包括戈君在内的戈家巫女,以及成易、雷赤乌。还有爸爸宋子墨很可能仍被困在下面。
此刻宝芙只想尽快回到独孤明身边,不管他身在何处。
“这下面,可是地狱哦——传说中的七层地狱,直通黄泉。”
察知宝芙的心念,暗妃宵淡淡开口。
“第四校董。你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飞飞问暗妃宵。
他耽心地宫中的危险,为方便宝芙行动,还是松开了宝芙身上的链锁。
“答应做我的男人,我就告诉你。”
暗妃宵恢复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戏飞飞。她朝飞飞扮了个想要吞掉他的鬼脸,随即便转身朝深坑中疾步奔去。
阿灭无声跟上来,宝芙不清楚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他受到衡的指令要保护暗妃宵。
七层地宫都遭到损坏,越向下,损坏的情形就越严重。
沿途有伏魔者惨死的尸体,也有仍旧在游荡和觅食的孳生僵尸。飞飞屡屡开枪,不仅是消灭那些僵尸,也要处理同族的尸体,防止尸变。
尽管脚上穿了鞋,但还是能感到地面渗出的灼热,烘烤着肌肤。
宝芙觉得他们宛如奔跑在一口烧红的铁炉上。越往深处,温度就越高。地底似乎有团火在汹涌燃烧。而这团火随时都会掀翻地壳,喷发出来,烧光所有一切。
她的心紧紧悬宕着,热源是从地底七层和溶洞辐射出来的。
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她还是害怕即将出现在眼前的情形。
接近六层的时候,浓烈的血腥扑面而至。
在宝芙身后的阿灭,嗅了嗅那血腥,忽然朝前疾奔。
宝芙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跟着他,翻过因为塌方而凌乱堆叠的巨石,她看到阿灭就在前面空旷地带。
他正抓住一个黑袍巫女,那样子是要将她立刻撕碎。
巫女脚下,躺着一具逐渐干枯的尸首。尸体胸口插着柄木剑。那不是普通木剑,显然灌注了巫女咒力。只见木剑一半已被血浸成黑色。就如树根摄取土壤中的水,木剑将尸体中的血,尽数吸纳。
那具尸体骨骼纤秀精巧,形貌依稀残留,竟是僵尸小妖。
而落到阿灭手里的年轻巫女,面孔煞白,神色惨淡,一双眼睛朝宝芙瞥来。
宝芙与她双目对视,嚇了一跳。
她和戈君相识这么久,也从没见过,戈君流露出如此绝望颓丧的眼神。
偏偏这个时候,控制宝芙身体的暗妃宵,却让她停住脚步。
“放我过去,那是我朋友!”
宝芙对暗妃宵喊,她不知道现在的阿灭到底在想什么。他要伤害戈君,究竟是出于他人指使,还是出于自身意愿。但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别急……”暗妃宵却不紧不慢,“……我最喜欢看男人和男人之间,流血的战斗。”
还没弄明白暗妃宵话中的意思,宝芙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蓦然出现在阿灭背后。
那肤色黧黑,神色严肃的英俊男子,是紫鼎家长老雷赤乌。
雷赤乌的力量在高等僵尸中,素有战神之称。他及时拗住阿灭双臂,才使戈君没有被阿灭撕裂成两截。
戈君瘫软在地,抚着被阿灭掐成淤紫的脖颈,急促喘息。如果不是雷赤乌出手解救,她即使不被阿灭撕碎,也会窒息而死。
彭通声遽响,雷赤乌的身体,被阿灭摔到石壁上。但他立即就借着反弹势道,再次扑向阿灭。与此同时,寒光闪耀,另一个颀长身材,容貌俊俏的卷发男子,从石壁后转出,持刀刺向阿灭。
这人宝芙也很熟悉,他是青阳家成易。
宝芙估摸,雷赤乌和成易两人是从永夜岛地牢中逃脱的。他们的脚腕手腕,仍有尚未愈合的,被纯银腐蚀过的痕迹。
可她不明白眼前的情势,为何变得如此混乱。
小妖被巫族处置的尸体横陈在地,阿灭执意要杀死戈君,雷赤乌和成易戮力阻止他。
作为王蛊被饲育的阿灭,具有独孤明都已无法匹敌的实力。只是因为灵魂和地邪连通,神智被衡操纵,他自己的意志又在和两者进行抗争。所以处于混沌中的他,没有释放出全部力量。
而雷赤乌和成易,此刻却是性命相搏。
飞飞举起枪,也踌躇不决,很难确定应该帮助哪一方。
阿灭是他师兄,然而阿灭却要杀死戈君。雷赤乌和成易虽是僵尸,但他们在保护戈君。
现在只要其中一方有机可乘,都会毫不犹疑杀死另一方。
“让他们停手!”宝芙对暗妃宵喊道,“只要你让他们停手,我把这副身体全部给你!”
暗妃宵静默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你说话算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其实很想反悔,她知道暗妃宵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故意这么问。
自己是个多么软弱的人,暗妃宵应该早已看透。
她能从她语气里,听出她的讥嘲和不屑。
自从在独孤明的画展被那只僵尸咬伤之后,她面对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始终招架无力。眼看着她最重要的人,就像此刻正残酷厮杀的雷赤乌、成易和阿灭,一个个被命运漩涡卷裹,不能挣脱。
而她唯一能够控制的,就仅仅只有自己的生命。
“舍不得?这我理解……”暗妃宵继续在她脑中发声,“……没几个人的生命算得上有趣,但人人却都很惜命——不过,你早该明白,你的命放在你手里,根本就是种浪费!”
宝芙知道暗妃宵最后那句话说得没错。
在衡操纵下觉醒的她,即使拥有强大力量,也依然不能改变,她是黑暗之门这一事实。
“少废话……”她对暗妃宵低吼,“我的身体全部给你,拿去——快救人!”
这条甬道上下左右四面石壁,在短短瞬间满目疮痍,遍布痕洞和血渍。
那是成易和雷赤乌的身体撞碎的。即使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复原,那种皮开肉绽,骨头断裂的样子,对旁观者的眼睛也是场苦虐。
这两人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或者是由于僵尸的天性,他们将疼痛和流血当成力量源泉。每一次负伤后,他们动作都更为迅猛地扑向阿灭。
白发白眸的阿灭,受到鲜血刺激,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什么目地要和雷赤乌成易战斗。他陷入杀虐带来的兴奋中,此刻犹如一头丧失的野兽。
如果再不阻止,阿灭越来越专注于战斗,他的力量就会逐渐释放出来。那时,雷赤乌和成易还有戈君必死无疑。
“那。这就是你我的约定……”暗妃宵再次开口,“实话告诉你,现在我拿不走你的身体——等我见到那位,能解开禁魂咒的神女。你要彻底死。”
暗妃宵话音刚落,宝芙就看到,自己冲到阿灭面前。
她在阿灭错愕的刹那,张臂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暗妃宵将她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她。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她想做的。她相信阿灭依然能感受到她。同时,她也做好被狂暴的阿灭杀死的准备。
耳中传来雷赤乌和戈君的呼喊,他们叫她从阿灭身边逃开。
还有成易,他想要过来将她拖走。
“成易……”宝芙听到自己异常镇静的声音,“……我不会有事。”
宝芙不知成易是不是相信她所说的,但他必须遵守她的命令。因为他已经承认。她是他的主人。
成易犹疑着,但他最终没有靠近,而是全神戒备注视着这里。
甬道中霎时安寂如死,宝芙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嗅到血的腥气,那是她的血。阿灭一只手臂箍住她的后背和胳臂。他五指因为战斗而弹生出的锐甲,刺进她的肌肤。但她因为太紧张,竟没有感觉到痛楚。
“灭,快醒来……”她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快醒来……”
阿灭那双仿佛失去一切的白色眼睛,空洞得令人骇怕。
宝芙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要被那空洞吸进去。她想要逃跑,想要尖叫,想要浑身颤栗。但她知道她不能,只要显露出一丝慌张,她就会激发起阿灭被唤醒的兽性。他会遵照自己的嗜血本能,毫无顾虑将她大卸八块。
还是有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在她脑中涌起。
阿灭是纯正的末日之裔,是为杀死黑暗之门而被锻造的武器。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潜藏的真正本能,就是杀死她。
随着戈君一声尖叫,宝芙感到右肩与胸部连接的位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是阿灭用手中半截残刀。忽然刺入她身体,将她摁在石壁上。
“不要过来!”她忍住那让人几乎要麻痹的剧痛,对立即就要扑向阿灭的成易和雷赤乌低喝,“……这是我和他的事!”
成易和雷赤乌即刻停住脚步,他们默默看了宝芙一眼。
宝芙猜他们对她不满。阿灭是独孤明的心腹大患,但她却始终没有割舍和他的羁绊。
即使是此刻,她面对着已经丧失灵魂,想要杀死她的阿灭。
望着面前阿灭那双如冰雪结晶的眼睛,她脑海中全是他过去凝视她时,那双总是让她心如刀割的黝黯黑眸。
“傻瓜,你到哪里去了……”她抬起手臂,轻抚着阿灭没有任何表情的俊秀脸庞,喃喃开口,“……就按照你自己真正的心意做吧,我不能再困住你了……”
她话音未落,就感到阿灭握住刀的手,力道又加重了。
那把刺入她身体的残刀,又深了几分,随着股让她几乎难以呼吸的疼痛,她看到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更多,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这种程度的伤,并不会让她死,但伤口带来的虚弱和痛苦,却是折磨。
阿灭不是急于杀死她,而是想要折磨她。
凭本能行事的阿灭,原来现在想做的就是这个。
宝芙因为强忍疼痛不发出呻吟和嘶喊,已经浑身是汗,有些脱力。若不是阿灭的手锢住她,她大概连站立的姿势都无法保持。她垂下头,不再看阿灭的眼睛。因为越是在这种时候看着那双眼睛,就越是让她动摇。
她会恐惧自己只在徒劳而为。
自己所做的,根本是虚妄的幻想。幻想凭借她最后的呼唤,能够让阿灭被衡和地邪控制的灵魂,重新甦醒。
此刻,她也不清楚阿灭究竟能不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但她还是低声的在说。
“灭,我很胆小,又自私。因为太怕你会伤害我,所以当初才逃开你,到明那里去……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但我却……我却一直都在伤害你……”
从和阿灭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本该知道,她爱上的他,是什么样的。
爸爸的死和阿灭身上的黑暗,以及看到阿灭和小妖在一起的事,使她亲手封闭,她和阿灭之间的门。
现在她才懂得,从那时起,她便背叛了阿灭。
只想着保护自己,遇到让自己痛苦的现实,就选择逃离。她却忘了,当她被痛苦的锁链缠绕捆绑时,锁链的那一端,正是阿灭。他和她,是被绑在一起的。
那时的他,也应该很痛苦。
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没有在他身边陪伴他,对他伸出援手。
而这仅仅是因为,她惧怕他给她带来痛苦和悲伤。
可是,和她相反,阿灭从来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不在乎她当时是疏离他还是厌恶他,还是仅仅在利用他。也不计较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以他的方式,竭尽所能陪她渡过难关。
阿灭的身体和表情,依旧岿然不动。宝芙唯一感受到的回应,就是疼痛。阿灭插入她身体的刀,此时差不多已穿透她的骨头。
遽烈的痛,使她的身体都要抽搐起来。
她禁不住想:阿灭在惩罚她。他在将她施加于他的所有悲痛,返还给她。
倒吸口冷气,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她发现她的嗓音也因为疼痛的侵蚀,微微有些嘶哑颤抖起来,但勉强还算过得去。
“……灭,对你,我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但我,还是想最后对你说一次,不是为*,也不是迷惑,我想我总是纠缠着你,是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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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越是想要摆脱,却越是被逼迫着面对,这份她无法消灭的感情。
从何时开始呢?
宝芙回想不起来。或许她抛开阿灭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并没有完全熄灭对他的依恋。
那一星余烬,在时日中,以她那颗贪婪的心作为水肥,暗暗滋长。
逐渐成为能够将她吞噬的藤萝幽森。
若是她现在不对阿灭说出来,她会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弥补阿灭。
不过此刻的阿灭一定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脸依然没有表情变化。那双眼睛,被厚厚的半透明白色茧膜覆盖,将他所有喜怒哀乐都抹杀,将真正的阿灭隐匿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心有种被掏空的虚慌。宝芙忽然明白,自己害怕阿灭这双眼睛的真正原因。
那是,她害怕阿灭再也不会回来。
从阿灭灵魂被地邪控制那一刻起,她藏起来的不安,全都涌出来了。
毫无预兆,阿灭蓦地拔出她伤口的刀,擎起再次刺下。
那筋断骨裂的遽痛,使宝芙再也无力忍耐,发出声惨叫。她紧紧阖上眼,等待着心脏被戳穿。她不会死,但承受他给予的伤痛,却仿佛是她的宿命。
铿的一声钝响,火星在她眼前飘拂四溅。
她嗅到鲜血的味道。很熟悉的,热烈又浓炽的甜腥。她不止一次饮过这血。饥饿的时候喝过,身受欢愉的时候也喝过。这血的气味,同时勾起她两种*。
血是从阿灭手腕流出的,他的虎口迸裂开一道缝。那是刀刃撞到石壁时,产生反挫力撕出的伤。
那把他从成易手中抢到的断刀,彻底碎成几截废铁,当啷堕地。
宝芙目光落到,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银色金属残片上。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阿灭刚才本要将刀插进她心脏,但他最后却将刀刺向石壁。
这证明阿灭的心智恢复。
她迟疑着,没有敢抬头看他。因为凭感觉,她知道他回来了。
不是在溶洞和日落山校董室时那片刻的还魂。而是阿灭整个人。
略微嘎哑的低沉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真无耻,这么诚实地说出来……”他紧箍着她肩膀的手松开,“……这样,就再没有恨你的理由了。”
她震了震,两行泪水扑簌滑落。他恨她,难道并非因她投入独孤明怀抱,而仅仅为她不爱他。
抬起头,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
眼前的情景奇异诡魅,不是亲眼所见的人绝难相信。就像用了魔法染料。阿灭的头发从发梢开始,由白转灰,灰色再逐渐变深成为黑色,这标志他已摆脱那只地邪的控制。
这时,一阵沉闷。槌迫心脏的隆隆声响,从七层地底传上来。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晰,那就像某个庞然大物,在不顾一切撞击羁押它的牢笼,想冲出来。
宝芙怀疑那可怕的声响,是溶洞中那只地邪发出的。她离开溶洞的时候,独孤明正在和那只地邪战斗。说得更妥切。他快要被那只地邪吃了。
阿灭已经迅疾朝永夜岛六层奔去。
宝芙想紧跟他,但她刚要迈腿,就感到自己双脚,如被混凝土浇筑在地面上,无法扯动一丝一分。
“你已经阻止他了,你的身体。现在开始属于我。”
暗妃宵从容得令她发憷的声音,在她脑袋里再次出现。
这一霎宝芙万念俱灰,她明白,自己又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而且将是永远失去。
磕哒轻响,宝芙转过头。看到飞飞端起枪瞄准自己。他浓眉微拧,凝视着自己的表情峻严。
“第四校董……”他冷冷开口,“……宝芙到底给了你什么,你刚才让她出来?”
飞飞是眼力敏锐的伏魔者,他已经看出,此刻的宝芙,又被暗妃宵操控。
“她给我,你们所有人的命。”暗妃宵莞尔一笑,环视身旁几人,“……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些走运的家伙,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你是谁?”
雷赤乌低喝,他黧黑刚毅的脸庞,刹那充满警戒,龇出獠牙,盯着暗妃宵。
宝芙知道他已经察觉出,她和先前的不同。
一直蜷身坐在地上的戈君,这时站起,朝宝芙这边走过来。在快要靠近宝芙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定定看着宝芙,秀丽雅致的脸蛋,霎时更为苍白。
宝芙看到,遇事素来镇静的戈君,此刻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你是死魂,你怎么能改变……你怎么能改变……”
“巫女,你能看出命局的变化,就该知道必须跟随谁。”宝芙感到自己用冰冷凶狠的目光盯着戈君,她听到自己充满威严又压低的声音,“我会改变那个预言。”她从呆若木鸡的戈君身旁缓步走过,稍稍停驻脚步,轻声一笑,“——除非,你和你愚蠢的祖母一样愚蠢,真的相信,你们能够得到黑暗的力量。”
宝芙大为吃惊,暗妃宵似乎在表明,她并不是来召唤黑暗之神。
所以,暗妃宵和衡的所做所为,更令人费解。
衡,那个遗存的末日之裔,将暗妃宵的魂魄封存在他的身体里。然后他以僵尸王独孤无缺的身份活着,并分别生育两个末日之裔血统的儿子,独孤明和阿灭。其中,独孤明作为黑暗临世前的灭世之刃,而阿灭则是能杀死黑暗之门的武器。
若独孤明和阿灭这对阴阳相克的兄弟,还不算特异。
那么宝芙自己的存在,就更加荒谬悖逆。
衡关心她的原因,她现在已经获知。那压根不是什么美丽童话:一位忠心耿耿的武士,千百年来默默守卫着他沉睡的公主。
这童话是黑色的。
宝芙现在知道,衡想要的,不过是她的*。
因为衡的主人暗妃宵,需要她青春鲜活的*来寄存魂魄,重新复活。
如果衡的真心,并非想要黑暗临世,那他为何要冒充僵尸王独孤无缺,把末日之裔红菲送上祭台,不惜灭世也要召唤黑暗之神。千百年中,能够阻止那位邪恶神女召唤黑暗的人,大概只有他。他却始终静默旁观,或许还在暗中推波助澜。
今世的日落山,宝芙亲耳听到,衡曾说过,要在两位神女之间,选择林悠美。
这是否表示他会出尔反尔,与召唤黑暗之神的妈妈夏红菲为敌。
衡和暗妃宵,若都不希望黑暗之神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会做出前后大相径庭的行为?
暗妃宵和衡,这对运命紧密纠缠又绵延亘久的主仆,身上埋藏着宝芙无法看透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彻底消亡之前,还能不能看到谜底。
不过,她期盼能坚持到那一刻。那个秘密的答案,即使对她而言已没有意义。但她相信,那谜底对独孤明和阿灭,一定代表着生存的希望。
只要黑暗之神不会被召唤,独孤明和阿灭,就不会面临牺牲的危险。
戈君忧伤急切的声音,这时飘入她耳朵。
“宝芙呢——我不管你目地是什么,你究竟会把宝芙怎么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和你的亲人相比,哪个更重要呢——巫女?”
静静站在那里的暗妃宵,漠然问。
此刻从地底传来的震憾,越来越强。每个人都能感到他们脚下的碎石坷砾在微微颤动着。这种令人恐慌的颤抖,很快就让人的心脏也开始随之颤抖。
不知是不是空气里那刺鼻的硫臭作祟,宝芙感到,自己在这个好像随时会爆炸,又闷又热的鬼地方,一厘米也不愿意多向前走。
幸好此刻暗妃宵控制着她的身体,如果是她自己,她想她已经拔脚溜之大吉。
戈君没有回答暗妃宵这尖刻的问题,她似乎很不舒服,满身大汗,脸色极度难看。这时宝芙才发现,戈君的黑袍上沾满血污,因为血污太多,使袍子变得像浆过一样,又硬又木。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朝小妖被木剑吸尽血的尸体望过去,目光微微颤动。
用含有巫族咒力的剑处置小妖的人,必然是戈君无疑。
宝芙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戈君对小妖出手。她认为戈君既然会爱上雷赤乌,就不是那种与僵尸不共戴天的人。估计小妖多半是咎由自取,因为那丫头平时的所作所为,多数都是在给自己找死。
忽然,戈君的身体晃了晃,朝后栽倒。
一道黑影抢在她堕地前扶住她,是雷赤乌。他让戈君躺在他臂弯中,并咬破自己手腕,将自己的血滴进戈君嘴里。
僵尸的血,对人类来说是绝佳的兴奋剂和营养剂。紫鼎家长老雷赤乌的血,当然更上乘。
戈君只咽了几小口,就恢复意识。
她紧握住雷赤乌的手,发出痛苦的嘤嘤悲泣。
“……铭心被带走了,铭心被带走了……”
宝芙这时才想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重要事实。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位真正的半寐甲婴儿雷铭心。而她上一次在暮宫见到他时。小家伙正躺在他母亲戈君怀中安睡。
现在她可以理解,一贯遇事冷静的戈君,为何如此方寸大乱。
在自然界,最凶猛可怖的野兽。往往就是保护幼崽的母兽。
人类也是如此,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会做出十分疯狂的举动。
雷赤乌黧黑坚毅,磐石般的脸庞,这时依旧岿然不动。不过他的双臂,将戈君搂得更紧,使她可以偎依在他胸膛恸哭,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奶奶,要我杀死所有僵尸……我杀了很多,该死的不该死的我都杀了。可是我杀不完……她不会的,铭心也是她的孩子。她不会把铭心怎么样,是不是?我必须去找铭心……”
戈君语无伦次地哭诉,让宝芙明白小妖被封杀的来龙去脉。
这一次,小妖的确很无辜。她成了戈绵那变态老太婆仇恨僵尸的牺牲品。
宝芙没想到。戈绵会疯狂到这般地步,身为戈君的祖母,竟然利用孩子要挟,逼戈君去屠戮僵尸。她明知道戈君和雷赤乌相爱,戈君手刃雷赤乌那么多同族,会导致她和雷赤乌更难聚首。
“戈君,交给我。把一切都交给我,不会有事。”
雷赤乌抚着戈君的长发,竭力让她安定下来,柔声对她说。
宝芙看到这位紫鼎家长老那双黝黯眸子里,瞬间闪过的电火。
一直冷眼旁观的暗妃宵,这时又用那种宝芙很讨厌的。高人一等的腔调淡淡开口。
“为自己,把别人推下地狱,不过是人类本能——宝芙是黑暗之门,只有她死,你们才能活。好好想清楚。为你们自己考虑,忘了宋宝芙吧,她已经不存在了。”
被暗妃宵这样宣布自己的死讯,宝芙还真是不甘心。
她想不顾一切大喊:我没有死,还活着!
可惜暗妃宵的力量将她完全压制住,她就只能这么徒劳地看着,她的朋友们被暗妃宵愚弄。
飞飞想要对暗妃宵扣下扳机,但出于某种顾虑他没有这么做。
宝芙看到戈君眼中的悲痛,雷赤乌眼中的半信半疑。
他们或许还抱有希望,或许真以为她已不在。
在溶洞中时,宝芙曾一心求死,可她此刻却恨不得自己能活得比谁都长久。
她想要继续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想要他们看得到她,想要他们听得到她。
这种仿佛被朋友们遗忘在黑暗角落的孤独,与一切都隔绝的寂寞,嚇得她想要大哭大叫,简直要崩溃。
暗妃宵自然明瞭宝芙的这种心情,她发出声低低嗤笑,便带着宝芙和宝芙的身体,朝永夜岛六层疾奔。
宝芙听到身后紧随的脚步声,是飞飞,还有另一个人。
“夫人!”
成易听来轻松愉悦的声音,在经历这么多变故后,依然那么轻松愉悦。
这使宝芙明白,僵尸和人类到底是不同的。他们比人类活得更久,遇到的幸或不幸也更多。所以,他们的心灵比人类的心灵也更要强壮。
大概是成易英俊漂亮的外貌,总是会吸引女人的欢心,暗妃宵具然停下脚步。
宝芙感到她对成易微微一笑,而且是富含挑逗的一笑。
“我不是你的夫人。”
“不,只要你在夫人的身体里,我就会把你当作夫人来侍奉。”成易俊俏的脸庞,展现一个灿烂迷人的笑容,“随时随地,我愿为你效劳。”
宝芙弄不懂成易接近暗妃宵的真正动机,但她不喜欢成易对暗妃宵这种女人,露出这样的微笑。她想,莫难也不会喜欢。
成易果然言出必行,有他帮助,暗妃宵很快到达永夜岛第七层。毕竟,宝芙被封住力量的*,也就比低级僵尸少了点尸臭,行动速度爆发力之类的,弱到和低级僵尸所差无几。
在永夜岛第七层,他们全部人都不得不停住。
这里的甬道壅塞着碎石和巫女。
碎石是一部分崩毁的甬道造成的,而那些巫女之所以挡路,是因为她们都死了。
死巫女的尸体,有的散落,有的叠积成堆,主要集中在七层那座圆形石门附近。
宝芙注意到,那扇古怪的圆形石门,并没有开启过的迹象。看来戈绵输了,即使她齐集戈家所有巫女的咒力,还是没能让那扇门为她敞开。
“这里出了什么事……”被雷赤乌带过来的戈君,两眼发直,盯着这副凄惨景象,“……我追小妖离开的时候,大家都还好好的——铭心、铭心、铭心……”
她立刻发狂地翻检那些尸体,一一确认,并寻找着。
谁都没有阻止她,谁都知道她在找什么。
飞飞和成易也着手查验巫女们的死亡原因。
正如戈君所言,这些巫女死去的时间并不长,应该就是几分钟之前发生的事。
她们的尸身很柔软,关节没有僵硬。她们的衣服和身体都完好无损,连极微小的伤口都没有,没有失血迹象,因此她们不是死于外力。她们的嘴唇和指甲,也没有难看的紫绀,所以她们不是窒息而死。此外,她们的皮肤没有淤血,肚腹没有丝毫肿胀,也不是因为内伤造成死亡。
杀死她们的,不是僵尸,也不是别的东西。戈君说,就算最高明的咒术,也不可能在短暂时间里,毫无痕迹地杀死这么多人。
宝芙看着巫女们一张张苍白安详的脸,她们就像是陷入甜美的沉睡。
然后在睡梦中,死神带走了她们。
一股源自心底的深深恐惧,在宝芙全身蔓延开,她感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真相。
感到恐惧,比她更要害怕的人,是暗妃宵。
宝芙不仅在一霎察知暗妃宵的害怕情绪,还知道,她想逃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由于一个人曾经把你希求,
我才知道我们都能希求你。
……
即使我们并不希求:
上帝在成熟。
——摘自《关于僧侣的生活》
里尔克
此刻大家都在惊惶。
宝芙看到,可能是因为地底潮湿闷热的缘故,戈君和飞飞两个人类脸色青白。
雷赤乌和成易,也没好到哪里去。
每个人的瞳孔都一颤一颤,微微收缩。
这七层地下,这些死去的巫女,似乎散发着一股特殊的吸引力,使大家的心,都牢牢被这股恐惧禁锢。他们感到骇怕,身体却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无法挪动脚步立即走开。
那些静静躺着的巫女,脸庞被一层幽蓝的光芒笼罩,显得肌肤如生时清透莹润,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
她们略带丝丝幽怨的静谧表情,仿佛是在召唤活着的人。她们就像是在对他们无声诉说:活着是多么痛苦煎熬的折磨,不如死亡,可以让人得到解脱,安眠在永恒宁静之中。
“糟了!”暗妃宵低声道,“快离开这里……”
宝芙没来得及问暗妃宵,她到底在怕什么,就感到自己朝溶洞方向跑去。
戈君、飞飞、雷赤乌和成易,却依旧呆呆站在原地。
“喂,他们……”
宝芙又慌又怕,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逃离,而别人却不跟上来。
苦于暗妃宵控制着她的身体,她连大声呼叫他们都做不到。
“别管他们,你没看到他们已经被黑暗笼罩吗,和那些巫女一样……”暗妃宵淡淡道,“……你救不了他们,他们就要看见彼岸了。”
“他们,会和那些巫女一样?”
宝芙直觉浑身恶寒,就像整个人掉进没顶的冰冷泥塘。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最重要的朋友们,像那些巫女一样莫名死去。可无论她怎么对暗妃宵大喊大叫和哀求,暗妃宵都无动于衷。
而暗妃宵对这副身体的控制力实在是太强,宝芙屡屡想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都只是徒劳。
“省省吧……”暗妃宵知道宝芙在做什么,她轻声嗤笑,“衡和我,为了寻找这么血脉契合的躯壳,已经等了太久……好不容易你才甦醒,能让我进入,我怎么会轻易走呢——除非这躯壳被毁掉。不过,你也不想这可爱的躯壳毁掉吧?明和灭那两个孩子,都爱死这副躯壳了……”
宝芙默默听着,心里明白暗妃宵有一点说得很对。自己对自己的身体,的确是非常爱惜。
她脑中不禁涌出一个念头:大概,正是因为自己太在乎自己的身体,生怕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或是从此失去这副身体。才会导致她的灵魂如此软弱,根本无力和暗妃宵抗争。
恐怕这就是她不能战胜暗妃宵的原因。
背后传来噗通声响,暗妃宵不自觉一回头,宝芙看到,戈君已经跪倒在地。
戈君神情恍惚,雷赤乌站在她身后,想要伸臂搀扶她起来。却忽然自己也跪下,搂住戈君,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两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那样傻傻抱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成易和飞飞则灵魂出窍般,直愣愣杵在那里。他们像是沉浸在某种心事里。脸上浮现出深思神情。
扑哧,一口鲜血忽然从宝芙嘴里喷出。
暗妃宵惊恐恼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宋宝芙,你居然破坏自己的身体……”
宝芙没有回答,她感到内脏传来一股股剧烈绞痛。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成功了。她虽然无法夺回这身体的控制权。但却可以破坏这身体。
她调动自己仅能使用的全部精神力,催逼自己的五脏六腑扭绞,破裂,命令自己的心脏停跳。
虽然身体可以迅速修复,但她只要能够坚持将念力贯彻到底,总有能毁掉这身体的机会。
这是一次冒死赌博,她赌暗妃宵不愿让这副身体被毁坏。
果然,暗妃宵焦急大喊。
“——快停止!我警告你,就算我救,也救不了他们。我说过,他们已是黑暗之物。”
“那你就陪他们一起死!”
宝芙忍着剧痛,继续催动精神念力。
她觉得鼻子痒痒的,有血流淌,视线也逐渐模糊。就在这时,宝芙看到自己转身朝回走。
暗妃宵大叫几人的名字,不断拍打雷赤乌、成易、飞飞、戈君几人的脸颊。然而这几人却没有任何知觉,眼皮缓缓阖上,又缓缓张开。周而复始,就像极为困倦,但又在努力和睡魔顽抗。
即使暗妃宵使劲摇晃,也无法将几人从昏昏欲睡的状态唤醒。
戈君脑袋耷拉得越来越低,眼看她就要陷入沉睡。宝芙心急如焚,她知道戈君一旦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但正如暗妃宵说的,戈君他们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着,她根本救不了他们。
忽然,这座令人快要窒息的甬道中,远远传来一阵古怪声音。
这是种极为刺耳的嘈杂噪音,就像无线电收到的乱频,并被放大数十倍。
就在这时,宝芙惊讶地发现,戈君已经阖上的眼皮动了动,她似乎是要醒来。而随着这股噪音越来越清晰,宝芙看到,飞飞、成易、雷赤乌都逐渐摆脱死亡梦魇,恢复意识。
这座隐秘的地底甬道中,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声音。
几人随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条身影,穿过黑暗,朝这边走来。
一个是穿着绚彩波西米亚长裙,有一双猫眸,肩头蹲着一只猫的女人。
另一个是身材高大,容貌非常俊美出众的年轻男人。他的长相在任何地方,都会让人觉得他出身非富即贵,但他的穿着却很奇怪,说他穿得像个乞丐,也毫不为过。既不是追逐潮流,也不是某种风尚,他就是用几片千疮百孔的破布,直接裹在身上。
这男人手中拿着两根弯弯曲曲的漆黑蛇形金属棍,在互相摩擦。
那种紊乱电波般的噪音,就随着这种摩擦而产生。
直到戈君和雷赤乌几人完全清醒,这年轻男子才停止制造噪音。
“琳琅!”
戈君在雷赤乌的搀扶下站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年轻男子,脱口惊呼。
这位突然在永夜岛七层地底现身,救了戈君等人的年轻男子,是戈君的堂兄,戈家被放逐的男巫戈琳琅。
而他身旁那位美丽猫瞳女子,则是和宝芙有过一面之缘的巫女莫玛。
宝芙记得莫玛说过,她们有一天会再次相见,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时候,并获得莫玛的帮助。
莫玛和戈琳琅环视遍地的戈家巫女尸体,脸上都露出克制的悲伤。
“对不起。”戈琳琅注视着戈君,低声道,“日落山被很坚固的结界包围,我和莫玛好不容易走进来……我们,我们来迟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结界,是奶奶和神主在日落山张开的死门……”戈君脸上浮出丝苦笑,注视着戈琳琅,“……让日落山和这个世界隔绝,无声无息消失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叹了口气,“琳琅,走进死门,想出去可就难了。”
宝芙心里的一线盼望,顿时被戈君这番话浇灭。
现在她才明白,日落山与紧密毗邻的永夜岛发生遽变,为什么却没有惊动外界,没有救援进入,也没有人能逃出去。原来是因为,神女妈妈夏红菲,早将这里变成一座与世隔断的孤岛。
日落山已被人间遗忘,只能自生自灭。
“是很麻烦,奶奶见到我这个戈家败类,一定会很生气。”戈琳琅扮了个鬼脸,“……但我必须做自己要做的事。”
他嘴上这么说,但在那些巫女尸体中没有看到戈绵,神情还是有种释然。
戈君早就耳闻,自己这位堂兄离经叛道,和一位比他年长许多的女人热恋。她朝戈琳琅身旁的莫玛看去,凭着巫女天生的敏锐,她立刻就察觉,这位外表年龄和戈琳琅相仿的女人,拥有无法估测的深藏灵力。
而这种力量不逊于戈家族长戈绵。
现今世界,能和戈绵具有相同修为的巫女,几乎没有。莫玛却又如此年轻,这绝不是常人所能。
戈君忽然想到自己族中的一个秘密,震了震,她盯着莫玛,低声道。
“你是巫女,却违背族规,给自己下长生咒!”
中原巫族世世代代奉行巫者必须遵守的禁忌。例如:巫者绝不能窥测自己的命运,更不能为自己改运夺势。而巫者自己对自己施种咒语,则是禁忌中的禁忌。如果有谁胆敢以身犯险,不仅自己要承受诅咒的反噬之苦,而且会被视为叛族处死。
旁观的宝芙。并不懂巫族这些鲜少外人知晓的规矩,和其中的厉害。她只是从第一次见到莫玛时就好奇:莫玛既不是僵尸也不是其它怪物,却以区区人类之身活了五百多年,依然葆有青春。
原来。莫玛是自己对自己施加了咒语。
这时那只猞猁猫赤烈轻盈一跃,跳到莫玛怀里,呢蹭着莫玛撒娇。莫玛轻抚着赤烈那身黄黑相间的皮毛,她那双清透幽邃,浑似两颗黑色琥珀的大眼睛,露出丝悲哀。
红唇轻启,她那唯一曝露真实年龄的苍老声音,嘶哑响起。
“是的,我的姐妹们违背族规,为我施咒。把她们的命全给了我,就是为了让我活下来,看戈家如何走到末路。”
“你是……心宗。”
戈君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
宝芙在戈家灵冢,曾见过戈家心宗巫女的尸骸,所以她可以理解戈君此刻被天雷劈到的心情。在戈君的概念中。她那些因为选错神而覆灭的祖先,应该就只是一堆快朽成渣的枯骨。
莫玛点点头,唇角露出丝微笑。
“对,孩子,我是你的亲人——不过我们以后再聊这些……”
这时她径直朝宝芙走过来。本来安静蜷卧在她怀里的赤烈,忽然四肢直竖站起,朝宝芙龇牙嘶嘶吼叫。
宝芙从没指望自己的烂人品会被一只猫会爱上。但她也不想自己老是被猫讨厌。
但她随即明白,赤烈是来自幽冥的使者,它应该已经看到,自己身体里的暗妃宵。
这时莫玛那双美丽又诡谲的猫眸,凝视她片刻,静静道。
“死魂。你的愿望,依然没有被洁净。”
宝芙立刻醒悟,莫玛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对自己身体里的暗妃宵说话。
暗妃宵的声音,带着丝淡淡冷嘲道。
“别为我操心了。黑暗巫女。你侍奉的神是什么模样,你还没有见过,对吗——”她看看遍地的巫女尸首,低声笑道,“——这就是他的一部分,希望能让你爽到。”
说着暗妃宵径直转身朝溶洞而去。
宝芙此刻,也急切想要和独孤明会和。虽然溶洞已不像刚才震动得那样厉害,似乎那只地邪变得温顺安静了。
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硫火的异臭,和血腥的甜香。同时,一股股炙热的风扑面而来。
一个正常人,此刻应该都会转身往回走,绝足不踏入溶洞半步。
但宝芙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踩在溶洞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而她又发现另一个好的迹象。
那就是,暗妃宵将她的身体还给她了。
“别做傻事!记住,这躯壳是我的,我想拿就可以拿回来。”
暗妃宵的警告,在宝芙脑中低低响起。
看来暗妃宵也忌惮她再次拼个鱼死网破,毁掉这身体。虽然对身体的控制权,依然随时都可能失去,但比起完全不能使用,已经好得让宝芙忍不住偷笑。
“夫人,谢谢你,救了我。”
成易静悄悄跟过来。
宝芙看到他眼中的喜悦,显然这个聪明的家伙已经知道,她又回来了。
但刚拐过一个岔洞,成易的表情便凝重起来,他似乎是嗅到某种气味,急速朝前跑去。
宝芙竭力奔跑,才能跟上他。在一个蛛网状岔洞后,她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正挥刀砍下,一只瘤头怪的头颅。
瘤头怪硕大沉重的脑袋还没落地,成易已经扑过去抱住那女人。
他捧住那女人的脸,用拇指揩去那女人满面的血污和尘土。那女子俏丽苍白的脸庞上,那双清秀的凤眼微微一弯,对成易露出风致嫣然的笑容,哑声道。
“你果然没死。”
“你活着,我就活着。”
成易凝视着那女人的脸庞,蓦地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喃喃道。
这个在溶洞中杀怪磨刀的女人,是宝芙派去寻求枢密府和僵尸女王帮助的莫难。
雷赤乌带着戈君,连同莫玛、戈琳琅和飞飞这时都已汇聚过来。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成易和莫难只得中止他们愈演愈烈地重逢之吻。莫难从成易双臂间挣脱出来,眯起眼睛,凝视宝芙片刻,沉声道。
“宝芙,太子殿下命令我在这里等你……”
“你已经见过明了……”
宝芙差点儿喜极而泣。莫难遵照独孤明的旨意在这里等候她,就证实独孤明还活着。
“……殿下他要我……”莫难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喜意,沉声道,“禁止你入内。”
其实,宝芙能猜出独孤明的用意。他这么做,是为她考虑。此刻这溶洞之底发生的战斗,一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凶险惨烈。所以,他总是将她当成脆弱的泥娃娃对待,担心她在厮杀中受到伤害。
但她好不容易才靠近他,他休想让她在这里袖手旁观。
“莫难,人有的时候要学会反抗。”
宝芙对莫难这种唯独孤明马首是瞻的婢子风格,还真是颇有怨诽。
朝莫难丢下这句话,她急匆匆就朝溶洞深处走。
随着道凉风刮过,脖颈蓦地感到剧痛。宝芙垂下眼,看到莫难那只纤细秀气的手,如老虎牙咬住猎物般,掐着她的脖子。
她喘不上气,也摆脱不了莫难。
五百岁的莫难,是一架杀伤力满格的战斗机器。对付她这只精神力被束缚的菜包僵尸,自然绰绰有余。
只见莫难那双轮廓秀美,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目,满含歉意盯着她。
“对不起,太子殿下说,杀了你也不能让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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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疾得像道闪电,成易忽然出现在莫难背后,抓住她双臂。他对宝芙眨眨眼,低声道。
宝芙颇感意外,没想到成易居然会违背独孤明和莫难,帮助自己。她知道成易不是莫难的对手,此举实属斗胆犯难,于是顾不得啰嗦道谢,她拔腿就跑。
这时,雷赤乌高大的身影,犹如堵结实的墙,挡在她面前,他英俊刚毅的脸庞上露出歉意。
“太子殿下的命令,我必须服从。”
宝芙心里叫苦不迭。雷赤乌是独孤明的死忠,他一旦狂热发作,比莫难更要难缠。
身后传来成易被莫难摔到石壁上的闷响。果然,莫难这种铁石心肠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让她走!”随着这个清柔沉静的声音,戈君纤丽的身影冲过来。她从黑袍中擎出把短匕,直指雷赤乌咽喉,大声道,“现在发生的事,也是宝芙的事。该怎么做,要由宝芙自己决定。”
雷赤乌峻冷的面色微微一动,他那双黝黯的眸子,笔直凝视着戈君那双清亮的眸子。
宝芙觉得,自己被骂作灾星,也并不算冤枉。
情势竟然变成这样:两对情深意切的恋人,因为自己而武力相向。
她正猜测,雷赤乌究竟是更在乎他的太子,还是更惧怕戈君的雌威,只见雷赤乌忽然徒手握住戈君的匕首。
面对紫鼎家战神雷赤乌,小鸟般柔弱的戈君,根本无法抵抗。她哎哟一声惊叫,手中的匕首已被雷赤乌夺走。戈君眉头蓦地紧蹙,秀美脸蛋缩成一团,露出痛苦神情。
原来她手上,被刀刃划出道伤口,殷红鲜血顿时渗出。
其实连宝芙都看得很清楚,雷赤乌夺刀之际。戈君是故意让自己被割伤的。
想必这点三脚猫伎俩,更瞒不过雷赤乌的法眼,但他什么都没说,立刻抓住戈君的手。检察她的伤势。
宝芙趁机夺路闪人,她听到莫难的声音传来。
“宝芙!你一定要去,那就别后悔!”
她心口突突激跳,不知道溶洞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使得莫难这样说。
只听暗妃宵隐含忧虑的声音,低低在她脑中响起。
“……明这小子,到底想弄什么鬼……”
“前辈好像对明很了解……”
宝芙一面疾奔,一面也用脑波,询问暗妃宵。
但她随即便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暗妃宵寄存在衡的体内,衡是独孤明和阿灭的亲生父亲。想必。在独孤明和阿灭幼小的时候,暗妃宵就亲眼目睹他们成人,自然对他们很了解。
“哼,那小子,连他父亲都猜不透他想什么……”暗妃宵黯然开腔。“……虽然有衡的血,但他毕竟是黑暗造物。黑暗造物就是这副死性,他们都有一双比黑夜还难懂的眼睛,永远都看不清,他们眼睛最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接着她似乎陷入沉默,宝芙接收不到她的心思意念。
但宝芙却感到。有一股痛苦莫名的心情,在自己体内蔓延游走,让她很想落泪,很想放声大哭。但这种伤悲瘁郁的心情,不是她的。
她想起来,暗妃宵是末日之裔的女始祖。依照传说。是暗妃宵在黑暗之神的引诱下,创造了僵尸这种怪物。忍不住,她轻声问道。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又要创造他们?”
“那,就是我的罪孽。”出人意料。暗妃宵竟然用脑波回答她,“所以,我才要坚持到今天……”
“坚持到今天……”宝芙的心蓦地一沉,“……要做什么呢?”
她一直觉得,暗妃宵不是单纯为了向那些杀死她的末日之裔复仇,才在衡的身体里蛰伏漫长岁月。
暗妃宵轻声笑了笑,却反问宝芙。
“你会为了某一个人,杀死所有其它人,或是让其它人去死吗?”
“我不会。”宝芙不明白,暗妃宵为何会提出如此古怪的问题,“……一个人的命很重要,但……”
她却忽然卡壳,想到一个她从没想过的问题。
是不是真的为了更多人,就可以牺牲掉一个人。在价值的天平上,一个人的性命,是不是抵不过更多人。
她想着这个问题,感到很吃力却想不出答案,这时暗妃宵又问。
“如果只有杀了明和灭,这世上其它人才能得救,你会杀了他们吗?”
宝芙顿时觉得,心脏宛如被人捅了一刀似的难受。
这是个她一直逃避,也一直恐惧的问题。
从她窥见的那些异象,那些模棱两可的噩梦中,她总梦到自己双手,沾满独孤明和阿灭的血。
所以她真的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会失去心性理智,与独孤明和阿灭为敌。
没有多想,她干脆回答。
“不要!不管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杀死阿灭和明,绝不会!”
暗妃宵却只是呵呵地笑。
“如果,他们要杀你呢?”
“他们才不会。”
宝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傻瓜,你太相信他们了。还是说,你太相信爱情这种骗人的糖水?”暗妃宵语气中,充满对宝芙的鄙夷,“明和灭都是末日之裔,而且是被衡改造过,接近黑暗造物的末日之裔。就算他们不在乎,但他们身体里,依然流着那种冷酷无情的黑血。他们是背叛者的后裔,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使命?”
宝芙愕了愕。
暗妃宵这番又冷又阴薄的言语,使她不禁想起,一些她从没仔细深究过的事。
和阿灭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因为独孤明的血禁,产生想要杀死她的冲动。而他们开始相识,也是因为他将她当作孳生僵尸来追杀。那时,他肩负着伏魔者的使命。
而独孤明以为她就是末日之裔红菲时,毫不犹豫咬了她,差点儿喝干她的血。
那次在暮宫,衡也让她看到过,失去理智的独孤明,会在僵尸本能的驱使下,想要消灭她。
“……他们的使命,就是*,是永不满足遏止的*。”暗妃宵带着憎恨的声音,静静灌入宝芙脑中,“……对血,对力量的*,不会让他们停下脚步,也不会让他们对你忠诚。他们要的是这个世界,是征服,而不是你。他们暂时迷恋你,需要你,是因为他们需要你的血,需要你刺激他们获得力量,但有一天,当你成为他们继续掠夺和占有的阻碍时,他们就会像除掉碍眼的杂草,除掉你!”
宝芙越听,越觉得浑身寒冷,连脚步都不觉慢了。
她知道暗妃宵的过去。这位末日之裔强大的女始祖,因为制造僵尸,威胁到族人的生存,而被雄性末日之裔杀死。但根据林悠美翻译的,那些末日之裔的咒诵来说,那些末日之裔似乎是忌惮暗妃宵的力量,才将她杀死。
或许,这就是暗妃宵不能相信独孤明和阿灭的原因。
因为她自己曾经遭遇过背叛,被自己最亲近的族人杀害。
宝芙让自己冷静下来,坚定地道。
“不,不管是明,还是灭,他们都不会这么做。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们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身边保护我。他们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东西背叛我,我相信,他们绝不会。”
她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的咆哮,犹如滚雷般在头顶炸开。
那是地邪的吼声。
宝芙哆嗦了一下,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倒。那座困住大家的溶洞就在眼前。她上次是昏迷时,被小妖带入的,因此没有见过溶洞的进路。此刻,她抬头看着面前那个散发着幽冥磷光,野兽血盆大嘴似的溶洞入口,微微感到有些晕眩心慌。
可能是因为,此刻地面和整座溶洞又在颤动。也可能是因为,洞内飘出的浓重血腥。
从那新鲜温热的甜锈味中,她知道此时此刻,正有很多人在洞中流血,死去。
几截被撕碎的尸体七零八落丢在洞口,从衣着上看,都是伏魔者。
一颗没有合眼的头颅,滚到她脚下。很明显,这颗脑袋是刚刚被砍下的。因为头颅的主人还有理智,还有意识。他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和恐惧,直勾勾瞪着宝芙。最骇人的是,那颗苍白头颅上,残存着血色的嘴巴,具然还在一张一合的翕动着,仿佛在对宝芙说什么。
宝芙觉得,她能听见那人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两个字。
“叛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猛烈的枪声,浓重的血腥,将宝芙从恐惧中震醒。
她注视着前方,洞中的空气被血浸润,变成粉红色的稀薄雾状。
闪耀着奇魅色泽的血雾中,数百条晃动的身影在相互砍割、戳刺、切削,完全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变相图。
这是伏魔者联手高等僵尸,与孳生僵尸的厮杀。
孳生僵尸多得就像蝗虫,还在源源不断从泥土中钻出。伏魔者虽然骁勇,但人数有限,如果不是那些高等僵尸相助,大概早已被啃光了。
那些宝芙从没见过的高等僵尸,不分男女老少,都身穿黑色制服。他们左臂上佩戴着白色牡丹臂章。看到那华美精致的臂章,宝芙已经猜出这些高等僵尸来自何方。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人群里看到黎雪瞳。
美人就是美人,僵尸女王即使手持沾满血的屠刀,也依然美得令人心惊肉跳。
黎雪瞳那身品味上佳的白色猎装,已被血污染成褐色。一头秀发随着她凌厉的身姿飘荡起伏,只有几绺被她鲜润欲滴的红唇紧紧噙住。
突然,她朝宝芙看过来,那张清丽绝俗,却又充满透骨诱惑的脸庞,霎时涌现狠毒刚绝的表情。
宝芙看到黎雪瞳如一只蹁跹低飞的鸟,朝自己冲过来。
黎雪瞳刀锋所及之处,血肉横飞,而她那双幽美滟涟的大眼睛,没有因此眨一眨。
但宝芙在黎雪瞳眼底,看到一股无法掩饰的哀痛和绝望。
她不禁感到奇怪,难道黎雪瞳并不愿意来救独孤明,那黎雪瞳为什么又出现在这座溶洞里。
随着道寒凉,黎雪瞳的刀锋,已经贴上她的鼻尖。
宝芙恍然明白,黎雪瞳要杀她。她急忙后退,踉跄跌坐在地。虽然姿态狼狈了点,但却成功躲开黎雪瞳的刀。
一道黑影迅疾扑过来,赤手空拳替宝芙挡住黎雪瞳的第二刀。
这人是紧随而来的雷赤乌,除了他。也很难有别的高等僵尸,挡住拥有金蝉血统的女王一击。
“陛下!”雷赤乌低声喝道,“为什么要对太子妃出手?”
“因为……那混蛋为她疯了!”黎雪瞳双眸骤然迸出两道血光,怒喝,“他要拿我门全族为这女人陪葬!”
这时成易莫难以及飞飞,戈家堂兄妹和莫玛,都已经赶到溶洞。众人看到这里的情势,脸上都露出或多或少的震骇。
戈君早已发现,在溶洞中心有一圈蓝色的火焰,任何人都不敢靠近那蓝色火圈。
而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臭气。正是从蓝色火圈发出的。透过两个成年男子竖直叠加起来那么高的蓝色火墙,可以看见火圈中央是一座巨坑。坑边碎石堆上,手拉手坐着数十位黑袍女子,围成一圈。
那些女子戈君都认得,全是她的族亲。
她们显然逃过七层石门的浩劫。幸存下来。戈君找来找去,都没有在那些人当中看到祖母戈绵和雷铭心。
这些戈家巫女大部分都挂了彩,但她们神色中却没有凄惶悲恐,依然保持警戒。数十人围成的圈中,躺着一位半个身子是血的女人。
那女人是宝芙的妈妈,神女夏红菲。
而另一位神女,女儿林悠美。此刻也坐在距离蓝色火墙不远的地方。林悠美的情形,并不比夏红菲好。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异常虚弱。十几个伏魔者集结在她周围,像她的盾牌一样,抵御那些朝她发动攻击的孳生僵尸。
雷赤乌和成易看到,溶洞中至少有上百位高等僵尸。
这些高等僵尸一部分属于白乂家。另一部分来自枢密府和其它各大家族,个个都是亡魂族中实力超强的善战好手。按理,溶洞内孳生僵尸数量再多,对这些高等僵尸来说,不过刈草一样轻省。
但有一条电光般的身影。穿梭在血雾中。
这条身影所到之处,任何一只挡住他的高等僵尸都不是其敌手,即刻被他手中的长刀斩成两截,或是心脏要害被刺穿,立即化为黑色尘渣。
宝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这条身影。
她一开始,怀疑自己是肯定是看花了眼。但她一遍又一遍,仔细地确认着,感到眼珠涩痛。有点儿呼吸不畅,她清晰地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微微颤抖着。两手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伸进冰柜,冷得有种裂痛。她嘴唇发木,动也动不了。喉咙又干又哑,嘴巴里有苦苦咸咸的味道。
一个接一个,正面他的高等僵尸,纷纷倒在他刀刃下。每一个死者最后的表情都是那么古怪,既震骇又震惊。他们本来都是他的同族,死到临头他们似乎都不敢相信,杀死他们的人竟然是他。
眼见自己的族人,被他毫不留情地,仿佛宰杀牲畜似的屠戮,僵尸女王黎雪瞳如一头发疯的母狮,扑向那人。
她嘶哑的怒吼,在空气中震荡着,清晰地锥击着宝芙的耳膜。
“独孤明,你这叛徒!”
那一霎,宝芙觉得自己听到黎雪瞳的这声吼叫,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她眼睛转瞬不转,注视着那道在血雾中肆意掠动的,修长好看的身影。他雪白岑寂的脸庞上,对黎雪瞳露出淡淡的微笑,便顺手挥刀,削掉一个从他身后向他袭击的伏魔者的脑袋。
因为刀锋挟带的巨大势道,那位伏魔者的脑袋立刻飞出去很远。
就像宝芙在一踏进溶洞时看到的那样,那颗脑袋在落地后,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充满遭到背叛和被欺骗的愤怒。他的嘴巴也在动,似乎在咒骂着。
独孤明没有理会黎雪瞳的进攻,转身极速朝被伏魔者护卫在中央的林悠美冲过去。
宝芙想要叫他,可她却喊不出来。
她脑子里,此刻只想着一件事:独孤明究竟是怎么了?
仅仅离开短暂时间,溶洞内却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遽变。独孤明竟对伏魔者和黎雪瞳以及枢密府反戈相向。
“独孤明!”
随着这声爆吼,一个白发苍苍,浑身浴血的老者,这时斜刺里冲出,阻挡独孤明去林悠美身边。他正是伏魔族的长老司徒炎,他明白独孤明想要做什么,手中那柄黑沉沉的龙头拐杖,径直朝独孤明胸口刺去。
独孤明既不闪也不躲,单手径直一抓,便抓住龙头杖。
那杆不知道用什么金属制成,坚硬非常的龙头杖,顷刻便被独孤明用臂力扭弯。
这把龙头杖用陨铁打造,已经跟随司徒炎许久,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战。司徒炎吃惊地看着,坚不可摧的龙头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顷刻被摧毁。而来不及撤手的他,整个人被独孤明拖住。只见独孤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看着司徒炎,松开龙头杖,一只手已经噗得插进司徒炎胸膛。
远远注视着发生的事,宝芙真希望此时的独孤明是疯了,但从独孤明那岑寂清晰的目光中,她知道他很清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误入歧途者被一切摈诸门外,
他们见弃于父亲,
又回不了母亲的胸怀。
摘自《橄榄园》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独孤明!”
一声怒吼,飞飞从宝芙旁边掠过,他一面疾奔,一面朝独孤明举枪射击。
此刻,僵尸女王黎雪瞳也挥刀朝独孤明劈去。在独孤明举刀与她相格的同时,另一条身影扑到独孤明身前,是司徒静虚。
司徒静虚是被末日之裔红菲转化的新型僵尸,他的实力,足以和独孤明对抗。眼见爷爷司徒炎的性命,就悬握在独孤明手掌心,司徒静虚双眸血红如火,张口便朝独孤明咽喉咬下。
这瞬间发生的一幕幕,在宝芙眼里却如定格,几乎静止不动。
她脑袋空乏虚慌,浑身力气不知骤然流失何方。她听到自己微弱地呼喊着什么,看着独孤明的身体被子弹射中,看着独孤明的脖颈被司徒静虚的獠牙穿透。
眼前发生的事,她不能相信,也拒绝去相信。
她心爱的人,她重要的人,她在生活中珍惜的人,在彼此残杀。
朦朦胧胧,有人给她手里塞了一把枪。宝芙举起枪,却不知道该用枪口瞄准谁。
她看到莫难凌空跃到飞飞背后,要将飞飞的脑袋从他颈子上撕下来,但飞飞手中的枪朝后反射,一梭冒着火星的子弹,将莫难右侧半个身体轰得稀烂。
雷赤乌这时已经扯住黎雪瞳手中的刀,连同她那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他抓住僵尸女王,将她当作一团沙包,用拳头砸到二十米远之外。
和末日之裔红菲一样,司徒静虚对剧毒的金蝉血拥有免疫力,独孤明的血非但不会置他于死地,反而还会给他增添力量。独孤明只得放开司徒炎,没有给他最后致命一击。司徒炎倒在地上。老人的胸部被撕裂开大洞,从那里流出的血,可以使他在几分钟内丧命。
一只孳生僵尸受到血腥吸引,四肢并用。朝满身是血的司徒炎飞快爬去。
司徒静虚此时要应对独孤明已经很勉强,根本无暇再顾及爷爷。
砰地一声!宝芙终于掀动手枪扳机。子弹如她所愿,射中那只想吃掉司徒炎的孳生僵尸,但可惜不是要害部位。那只裸露着大半个白森森颅骨的孳生僵尸,回头朝宝芙投来阴郁的一瞥,便继续朝散发着热腾腾血气的司徒炎扑去。
宝芙急忙开枪,子弹不断嵌进那只孳生僵尸的身体,在他身上炸出酱色血洞。直到一颗子弹穿过他后脑勺,带着浊白的脑浆从他左眼眶飞出,他才停止行动。
来不及多想。宝芙疾奔到司徒炎身边,咬破自己手腕,将血喂给他。
“……阻止他……”这位伏魔族老人睁开眼睛,虽然很虚弱,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逼人。紧紧盯着宝芙,“……只有你能阻止他……”
宝芙知道,司徒炎口中的他,指的是独孤明。
注视着司徒炎被暗色血渍染得斑斑驳驳的满头白发,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泪。她一向都很敬爱这位老人,即使他认为她是黑暗的产物,曾经想要无情地杀死她。但她还是不能憎恨他。因为她明白,他一直都在做正确的事。
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她认为司徒炎是正确的,那也就表示……
也就表示,她在心里已经承认,独孤明所做的事。是错误。
连她自己都感到自己的荒唐好笑,直到这种时候,她濒临崩毁的大脑中仿佛还有一个度量衡,不停计算着独孤明的对与错。
“……我要怎么做?”
“……杀了他……”
司徒炎喘了口气,坚定而清晰地说。
宝芙凝视着司徒炎那张被岁月雕琢侵蚀过的脸。那张脸上。每一根褶皱都被时间磨砺得愈发真实,没有丝毫伪善。
她知道这老人说的都对。
独孤明的目标,显然是被伏魔者保护起来的林悠美。而他的样子,不像是受到任何人操纵。这说明,他对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都很清楚,就像一个凶犯在犯罪时,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在犯下罪恶。
而罪恶理应被阻止。
宝芙脑中这时竟不自觉回想起,暗妃宵曾问过她的那句话:“那你呢?你会为了某一个人,杀死所有其它人,或是让其它人去死吗?”
这句话使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看到自己周围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到处都是正在进行的,残酷地生死相搏。每分每秒,都有僵尸和伏魔者受伤或死去。这其中也包括她熟悉的朋友和伙伴。而将他们拖入这血腥狱海的人,正是独孤明。
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沾染着斑斑血迹。那都是被他夺去性命的,无辜者的血。他杀了从枢密府来的高等僵尸,还有黎雪瞳的族人。莫难和雷赤乌以及成易,此刻也在为他的缘故浴血苦战。
不用怀疑,莫难和雷赤乌包括成易,会为独孤明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而他们本来不需要如此,他们本可以继续享受他们的生命。
还有飞飞、司徒静虚、黎雪瞳……还有许多伏魔者,今日都有可能成为独孤明的刀下亡魂。
宝芙感到一阵阵空旷的冷,涌入自己脑袋,她不敢继续想下去,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做不到。”
“……明白了,我帮你……”
司徒炎凝视着宝芙,他略略有些吃力的动了动身子,从腰下抽出把匕首,朝宝芙心口刺去。
宝芙僵在那里,她既没有躲闪,也没有举枪还击。
这时,一人蓦地急速将她拖开,避过司徒炎的袭击,刀锋仅仅只是从她胳膊划过。司徒炎本来就受了重伤,刚才刺宝芙那一刀,凝聚他全身的力气。他想要紧接着再刺宝芙第二刀,却已经抬不起手臂,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
他艰难支撑起半个身体,双眼凝视着宝芙,目光中充满遗憾和不甘。
宝芙从司徒炎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仍然想杀了她,并且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灭……”他低声叫着那个在刚才一霎救了宝芙的男子,脸上露出期盼,“……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回到伏魔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用回头去看,宝芙已经从熟悉的气息,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阿灭。
阿灭比她更早进入溶洞,但她刚才并没有看到阿灭的影子。他既不在高等僵尸和伏魔者那一方,也没有帮助独孤明。他身上混合着硫火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不过那不是他的血。
宝芙感到阿灭抓住自己肩膀的手也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她分不清,是因为自己在发抖,所以感染了阿灭,还是因为阿灭在发抖,感染了她。
短暂的沉默,他低闷的声音响起。
“长老,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司徒炎想杀掉宝芙,是为拯救更多人。宝芙是黑暗产物,是黑暗之神借以临世的黑暗之门。只要她活着,在何时何地,都会是这个世界永远的威胁。而独孤明背叛伏魔者和人类一方的真正动机,必然和宝芙有关。
司徒炎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严苛地逼视着阿灭,哑声道。
“不要忘记你的责任,灭……你身上的责任,比你以为的还要重……”
宝芙察觉,听到司徒炎这句话,阿灭身体僵了僵。
五百年前阿灭被独孤明封印,当他重新甦醒时,已经失去从前的记忆。是伏魔族收留他,并给了他新的开始。他在伏魔族当中接受作为人类的教育,成为一个伏魔者。虽然只是短短几年,但那几年,却使他蜕变成一个与黑暗过去截然不同的阿灭。
身为伏魔者生活的那几年,必然在他身心烙下印刻,不会磨灭。
否则,他不会在恢复自己真正身份后,还总是默默给予伏魔族力所能及的援助。
禁不住地,宝芙想到,阿灭或许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伏魔者的生活。
地面在这时忽然摇了一下,她没站稳,再次重重摔入阿灭怀抱。但她发现她是和他一起摔倒的。因为摇晃的,不止是地面。还有整座溶洞。
碎石飞滚,尘沙迷漫,正在厮杀的人,骤然都发现他们的刀刃失去准头,子弹也偏离目标。
“怪物!是那只怪物!它又要出来了!”
宝芙听到有人高声惊呼。她看到溶洞中的人,包括伏魔者和孳生僵尸,都抛下欲要杀之而后快的敌手,匆忙寻找安全的庇护之所,更有人径直朝溶洞外奔逃。她猛地想起,自己进洞以来。还没有见到那只地邪的踪迹。
“你妈妈受了伤,已经不能控制那只地邪。”阿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刚在地坑里看到它,它就在那儿,底下有个洞。”
顺着阿灭的视线望过去。宝芙看到,在那圈幽蓝的火焰墙后,静坐的巫女们这时脸上也露出慌恐不安神色。
她们之中有人睁开眼睛,朝黑黝黝的地坑中望去,那地坑中有烟冒出来。
烟是黑色的,但逐渐转为蓝色,很快化作一簇簇细长悠冉的火焰。随着那火焰飘动。空气里的硫磺臭味越来越浓。
躺在地上的夏红菲,这时吃力地支撑起半个身子,她直勾勾凝视着地坑中那幽蓝的火焰,煞白的脸上,露出丝笑意。
“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就这么不喜欢咒力的控制吗?”
宝芙听到妈妈这句话。登时知道自己误会那些幸存的戈家巫女了。原来,她们并不是呆坐在那里看凶杀演出,她们是在用咒力压制潜伏于地底的地邪。
她立即起身,朝那堵蓝色火焰墙跑去。
看到溶洞中此刻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慌乱情景,她能想得出。那只地邪再次钻出来,会造成什么恶果。
地邪是妈妈夏红菲从异界召唤来的怪物,只听从夏红菲一人的命令。
夏红菲之前与林悠美的那场神力比拼,让她受到重创,也使她丧失了掌控地邪的能力。宝芙估计,在自己赶回溶洞前,那只地邪肯定已经大发狂飙。溶洞岩壁上被高温蚀灼过的黑枯痕迹,还有那些伏魔者身上的焦疤,以及溶洞中令人快要中暑的高温,皆是证据。
应该是巫女们再次将地邪驱赶回地底,但此刻,她们的巫力似乎要失效了。
随着扑面而来的,那种撕裂肌肤的烫痛,宝芙的身体穿过那面蓝色火墙。她的头发全部烧焦卷枯,皮肤也被高温烧出黑色燎泡,同时还感到阵阵头晕恶心。最恐怖的是,身体在火焰中的那一霎,她竟感觉遭到电击般的意志丧失,心脏急遽悸动,似乎被种庞大汹涌的力量攫住。
那种力量,就像来自黑暗最深处的绵延痛苦。恍惚一个罪深恶极,无法得到救赎的灵魂,在她脑中绝望地恸哭。
宝芙微微吐了口气,幸好她现在的身体和精神都足够强壮,使她可以走过火焰墙。如果她还是过去那个她,只怕此刻已被这奇怪的烈焰烧成灰烬。
她看了看那些被火焰困在这里的巫女,忽然明白,这些巫女能够留在这里抵御地邪,多半并非出自她们的意愿。
或许,是有人利用这面蓝色火墙困住她们,使她们无法逃走。
走到夏红菲身边,她才看清夏红菲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过,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大洞。夏红菲是神女,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她的身体本应都可以自愈。可不知什么原因,这个伤口却没有纹丝好转的迹象。
穿过这火焰墙之前,宝芙心中本来还充满对夏红菲的憎恨和芥蒂,可是此刻看到夏红菲躺在那里又孱弱又可怜的模样,她心头登时涌上一股悲哀。
“妈……”
她蹲下身,凝视着夏红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叫了一声。她听到自己的嗓音里,竟带了丝慌乱的哭腔。
“虽然我不是你真正血缘上的母亲,但你的确是从我肚皮里钻出去的,所以请你不要这么没出息。”夏红菲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不以为然的轻蔑神情,淡淡道,“……是我没留神那只地邪。原来,她这么想要自由,一直等着杀掉我逃跑的机会……”
听到夏红菲这番话,宝芙可以确定,那只地邪是趁夏红菲和林悠美熬战疏于防范之际,偷袭夏红菲。
她咬破自己手腕,想要夏红菲喝自己的血来帮助伤口痊愈,却被夏红菲推开。
“……我要死了。”夏红菲那双遽黑的,眼神略略有些涣散的眼睛,凝视着宝芙,“……地邪用尾钩刺了我,她的尾钩有毒,根本不能解的毒——哼,真可笑!就算当了神女,老娘还是要死,说到底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一切,全他妈是在骗人!”
宝芙看到,夏红菲伤口附近的血和肌肉组织,果然呈现出奇异的蓝紫色,看来夏红菲说的是真的。
她木然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妈,解开我的封印,我要杀了那只地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的身体……”
夏红菲双眸微眯,凝视着宝芙。
宝芙知道,妈妈在疑惑。或许她也发现,自己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暗妃宵。她握住夏红菲的手,感到那只手格外冰凉。这时她才想起,她从未好好抚摸过这只手。这只手没有她记忆中的柔软,但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那些很小的时候,关于妈妈温柔的记忆,究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还是她已经从脑海里刻意抹去的东西?
“妈,解开我……”她听到自己急迫催促,“……我来为你报仇,为你实现愿望……”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和世间很多做女儿的一样,妈妈想要的东西,她从未感兴趣过。但她随即醒悟,现在说话的不是她,是暗妃宵。
离开日落山之前,衡曾对暗妃宵说过,要她找另一位神女林悠美。因为衡判断夏红菲不会支持他们。
宝芙细细斟酌衡说过的那些话,事情变得显而易见:妈妈夏红菲想要唤醒黑暗之神,但衡和暗妃宵的目地却并非如此。
她想要发声,让夏红菲暂且先不要解开自己身上的禁锢。在没有弄清暗妃宵的真实意图之前,这样做可能会有危险。
但暗妃宵此刻强有力控制着这副身躯,宝芙连眨一下眼睛都休想。
“别解开禁锢。”
低哑岑寂的声音,这时静静在宝芙身后响起。
宝芙的心不禁一窒,他也穿过火墙了。她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庆幸,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体不由自己掌握,不能去面对他。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对他说出什么,又做出什么。
他身上沾满新鲜的血腥味儿,她能嗅得出。大部分是司徒静虚的血。
“独孤明!”衰弱不堪的夏红菲看到这个男人,灰暗的眸中骤然焕发出无尽恨意,她蓦地抓住宝芙的手,指甲都掀进宝芙皮肉里。嘶声道,“答应我……杀了他,杀了独孤明,我就解开你的禁锢!”
宝芙呆了呆, 她很清楚,妈妈夏红菲对独孤明,更多是觊觎和占有之心。在五百年前就是如此,五百年后,重新转世轮回的妈妈,依然利用自己的神女身份。和独孤明保持暧昧。但发生了什么事,会使她这般恨他。
“前世被杀死的感觉,令你很难忘是吗?”随着这安静得有些出离尘世的声音,独孤明已经走到夏红菲身边,他注视着夏红菲那张惨无人色的脸。神情静漠,仿佛只是注视着一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蠕虫,“但你忘了最重要的——我让你感到的美好,能带你飞得有多高,就能让你摔得有多低,你喜欢吗?”
他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述说。每一个字,都如幽凉的地泉,涓滴不漏,渗入宝芙的骨髓之中。
“……独孤明,你这卑鄙的混蛋!”夏红菲惨白的脸庞上汗泪交加,眼神中闪烁着恐惧和仇恨。显得更为阴暗,她颤声低吼,“……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真不该相信你这混蛋,你竟然能唆使那只地邪偷袭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竟然会听你的!”
至此,宝芙已经全然明白整桩事的来龙去脉。
是独孤明趁夏红菲和林悠美拼斗时,不知用什么方法与那只地邪取得联系,并指使她用毒钩刺伤夏红菲。难怪他被那只地邪捕获时,既不惊慌,也不反抗。大概他那时便已成竹在胸,该如何对付地邪。
这么说,他没有改变初衷,他还是要阻止夏红菲召唤黑暗之神。弄清楚这一点,宝芙忽然觉得心里卸下沉甸甸的重负,油然喜悦。
只要独孤明不是为了获得黑暗力量,做出这些人神共愤的行径,都会让她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还会在她身边,不会离她而去。
不过还是有一个小小疑窦,既然他杀死夏红菲是为阻止黑暗之神复活,但何必又要刺杀林悠美。
“我答应。”就在这时,宝芙一个颤栗,因为她听见自己清晰地对夏红菲说,“我答应你,会亲手杀死独孤明。”
她无法左右自己的舌头和嘴唇,这句话完全是暗妃宵说的。
只见夏红菲脸上露出丝诡异的,颇为满足的笑意。宝芙看到她这令人后脊发冷的笑容,脑中不禁冒出一念:妈妈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其实杀掉独孤明的承诺,是暗妃宵答应的,不是她。
寒光闪动,独孤明挥刀朝夏红菲劈下。
宝芙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扑到夏红菲身体上,紧紧护住她。独孤明那一刀没有丝毫停滞,端直朝她后背砍落。从刀锋附带的凌厉势道,她估摸自己会被砍成两截。心在那一瞬间,还是不免暗怔:即使面对她,独孤明也没有稍微减缓这一刀的力度,看来他不惜伤到她,也要杀死夏红菲。
随着铮的一声裂响,火星子四溅,斜刺里一把残刀架住独孤明这一击。
双刀相格,碎裂弹飞的刀片,迸到宝芙脸上,削断她鬓边几缕头发。她看到一条黑影挡住独孤明接踵而至的第二刀,那人是阿灭。
猛不防,夏红菲蓦地伸手按住宝芙额头。宝芙惨叫一声,感到阵阵被钢钳穿透般的剧痛,在她脑袋里扩散开。她双手忽然狠狠掐住夏红菲的脖颈。夏红菲颈骨碎裂的喀吧声,清晰可闻。
遽痛过后,宝芙已经清醒,她知道她再痛,也不会天良丧尽,对自己母亲出手。她立刻省悟,要杀死妈妈的人,必定是自己身体里的暗妃宵。
她竭力抗争,用意念朝暗妃宵怒吼。
“为什么要杀她!”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夏红菲大声道,“……想唤醒黑暗的人,都必须死!”
宝芙这时才恍悟,暗妃宵必然一开始就包藏祸心。所以她假意答应夏红菲的要求,是为骗取她解开禁锢。现在禁锢已经解开,夏红菲对暗妃宵来说,已失去利用价值,她便痛施杀手,不容夏红菲再多存留一秒。
身中地邪剧毒的夏红菲,本来就已濒临死亡边缘,哪有余力再做挣扎。宝芙看到妈妈那双乌黑茵湿的眼睛,始终直直凝望着自己。那双眸子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却反而充满一股奇怪的希冀和喜悦。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询问她。宝芙甚至不知道,妈妈弥留之际,到底明不明白,扼断她咽喉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
这短暂片刻发生的突变,几乎使所有看到这情形的人,都呆若木鸡。
“宝芙!”
听到这低声呼唤,宝芙抬起眼,正对上阿灭那双漆黑黝黯的眸子。
这时她才发觉,她是被他裹在双臂里。她想起来,在她掐住自己母亲脖颈的那一霎,阿灭便扔掉手中的刀,扑过来抱住她,想要阻止她。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每一根血管中窜动,在她每一个细胞中充沛。连阿灭都根本无法扯开她的双手。
一把推开阿灭,她舔了舔手指上的血,站起身,朝静静伫立在那里的独孤明望去。
她心里在对独孤明疯狂大喊。
“明,快逃开!”
但独孤明没有动,这是自然的,因为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真正的宋宝芙,此时已被禁锢在这副躯壳里。
有一股淡淡的哀伤,在宝芙心底蔓延。她很清楚,这是不属于她的哀伤,这是属于暗妃宵的哀伤。
宝芙感到自己被暗妃宵控制的身体,朝独孤明纵身扑过去。不是扑向爱人的那种情意缠绵,而是扑向死敌那般凶狠。
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
“明,我要杀了你!”
不管是天崩还是地陷,独孤明那张从来都岑寂不动如雪山的脸庞,蓦地震了震,他那双黑得望不透底的眸子,忽然如湖水般颤动,死死盯着她的脸,哑声道。
“是你,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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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明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竟然没有躲开暗妃宵,也没有反抗。她要杀他,他却依旧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她。那一霎,宝芙明白了,他和暗妃宵相识。
她的指甲已经撕裂他胸膛的肌肤,他的血在她指尖流淌。
宝芙最害怕的那个噩梦即将成真,她自己的手,就要抓住独孤明跳动的心脏,毁了它,让它化为灰烬。
因为她已经试图自我毁灭过一次,所以暗妃宵这一次早有防范。她借助宝芙释放出的强大精神力,反过来控制住宝芙的意念,使她不能再进行自毁。
宝芙两眼发黑,心已跌至深渊最底,她脑中此刻唯有一个念头:要是独孤明死了,她就跟他一起。
腰肢紧了紧,胸口感到微微的压窒,她发现竟是独孤明张开两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不合常理,他为什么要抱住,一个意图杀死自己的女人。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抓破独孤明胸膛的那只手,也渐渐丧失劲力。那五根纤细手指,此刻柔弱地握住独孤明衣襟,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攀住坚强树干的菟丝草,欲拒还迎。她察觉自己仰起头,贪婪凝望着独孤明那张轮廓俊美得撩人心弦,但却让人不敢心生亵玩的脸庞,好像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见过他。
他那双遽黑如夜,看不透也望不穿的眸子,此刻竟涌动着隐隐伤痛,和一种她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情绪让她莫名地不安。
宝芙的心刹那哆嗦了一下,他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脑子里蓦地闪过道细微的电火:他看着的人,不是她。
他看着的,是另一个女人,是她身体里的暗妃宵。
“……明,对不起。什么都没有对你解释,就那样扔下你不管……”这时宝芙听到自己的声音,细细诉说,“……我实在没有办法再留在那具身体里。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这一叠声的原谅我,每一句都发自肺腑,充满真切的懊悔和自责。
与此同时,宝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悲伤深深浸透,酸楚欲泫。她很清楚这种感情不是自己的,但还是禁不住,会被这悲伤中那份深沉又强烈的痛苦感染。那痛苦在她心头翻滚煎熬,连她都感到备受折磨。难以承受。
如同她灵魂回到五百年前,在军帐中和独孤明第一次相遇时,遭到他禁锢,被他当作另一个女人,从他灵魂中感受到的那种焚身之痛。
这是暗妃宵的感情。宝芙在心里明白,这是另一个女人,对独孤明的感情。
强盗般占据她身体的暗妃宵,竟然对独孤明怀有这样的感情。
她满脑子此刻只想着一件事,她希望独孤明立刻推开她,不用用他的手碰她,不要用他的眼睛看她。
因为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可恶的暗妃宵,利用她的身体接近他。
现在,他抱着的人,不是她,而是她。
他应该也知道,暗妃宵侵占了她的身体。她才是他的妻子。他应该抱的女人是她,不是暗妃宵。
让宝芙焦急的是,独孤明却迟迟没有松开暗妃宵。他依然以拥抱着心爱女人的姿势,拥抱着这副身体。
然后,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静静响起。
“……原来不是红菲在玩弄我,我也没有发疯,你是真的……阿宵。”
听到独孤明唤出的,这轻轻一声“阿宵”,宝芙只觉得头顶似乎有道煞冷的雷直劈下来,她骤然从头木到脚,心里面说不出的奇怪滋味翻涌,苦辣酸麻俱全。那种难受的,心脏仿佛被只手捏住,凄惶又揪结的感觉憋在胸口,既无法吐出又无法排遣,闷得她真想哭。只可惜,现在的她,却连眼泪都无法流出。
“红菲吗,她真的很可怜……”宝芙听到暗妃宵在轻声叹气,“……她一直都活在幻觉里,以为你爱的是她,她都不知道,我每次和你在一起,是借用她的身体。”
独孤明和暗妃宵的喁喁低语,使宝芙忽然明白了一些她始终不懂的事。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暗地里,她也不止一次仔细琢磨过独孤明和末日之裔红菲的事。因为那些过往过于久远,而她也无法亲临亲见,所以她真的很好奇,天底下女人多得是,独孤明究竟为什么甘冒不韪,偏偏会爱上末日之裔红菲。
末日之裔红菲的容貌,算不上女人中很美,个性里也没有见到特别优秀之处,但因为身世颠沛,倒是滋生许多令人齿冷的阴狠心机。
虽然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但世上绝无不需要理由的爱。
现在宝芙知道了,暗妃宵既然可以侵入别人的身体,那么这漫长岁月里,只要时机合宜,她也可以侵入别人的身体。红菲既然是末日之裔,又长着和自己相同的容貌身躯,想必暗妃宵也曾经将红菲当作她的临时躯壳。
那么……她占据红菲的身体,为自己物色男人,然后遇到独孤明并相爱,也顺理成章。她是末日之裔的始祖,不仅拥有让男人无法逃离的魅惑术,又慧黠超凡不羁于世俗,独孤明会被她吸引,也不奇怪。
想到这里,宝芙已经觉得自己满嘴涩苦。
独孤明的过去,是她从来不想去触及的东西。但是此刻,她既不能逃也不能躲,连塞上耳朵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只能在这里呆呆地看着,傻傻地听着。自己所爱的男人,抱着旧情人,倾诉衷肠。
只是心底,有股怒火按捺不住的冒出,是她替独孤明感到委屈不平。
暗妃宵这女人实在很过分。她只是缕灵魂,却几次三番进入别人的身体,做这种作弄别人感情的恶作剧。
或许她和独孤明是两情相悦,算不上恶作剧,但她却害独孤明对她动了真情。
那时候的独孤明,一定饱受困惑之苦。他爱上的,是红菲躯壳里的暗妃宵,但有时却会发现,自己爱的女人,有截然不同两副面孔。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煎熬,难怪独孤明会以为自己疯了。而这恐怕也是导致红菲和他之间,由爱生恨的根本原因。
而时隔数百年,又和过去的恋人重逢,不知独孤明此时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只是刚刚动了这个念头,宝芙便觉得心脏又是阵紧缩,难受得她想大哭大喊。
独孤明岑寂的声音,就在这时,低哑飘入她耳中。
“这一次,你能留在这个身体里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将如何把握我的心灵,好让它不触动你的?
……唉,我真愿把它安插在暗中消失的随便什么中间
在一个陌生的静处,那儿不再颤动,即使你的深处在颤动。
摘自《情歌》
赖纳?马里亚?里尔克
宝芙觉得,此刻的独孤明,忽然变得难以测透,像一个陌生人。
他雪白的脸庞在蓝色火焰映照下,显得更为清泠白晰。他凝视着她,那双漆黑眸子,如梦幻中的,被浓雾翳遮的深湖。
“明……”
暗妃宵发出呻吟般的模糊叹息,她伸出宝芙的手,抚摸着独孤明的脸颊。
宝芙感到独孤明的皮肤,在暗妃宵的轻触中,微微有了变化。她的心,登时感到阵阵扎痛。
她不要这种事发生。她不要自己的丈夫,接受另一个女人的亲昵触碰。
但她最不想的,暗妃宵还是做了。暗妃宵让她的嘴唇,去探寻独孤明的嘴唇。他的嘴唇,和他初次吻她时一样,略带着冰凉。她记得,每次他吻她时都是如此,天生低体温的他,虽然一开始是冷的,但他的吻很快就会变得火热灼烫,让他和她都燃烧起来。
痛苦攫取住宝芙的心,她恨不得此时此刻,自己立即死掉。
冥冥中,似乎有位灵验的神明听到她心里的乞求,就在这时,她感到后背蓦地被什么东西劈开。
背肌和左边的肩胛骨,似乎都被斩断,她因为遽痛说不出话,喘不上气,软弱无力的倚靠在独孤明胸口。回过头,她看到阿灭正挥刀挡住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女人。
从后面偷袭她的,就是那个黑衣女人,末日之裔红菲。
红菲脸上的血是砍她时溅上的,那些血使红菲的脸。看上去愈发的苍白刺目,充满愤怒。
“你是谁?”红菲一面竭力想冲破阿灭的阻隔,一面盯着她,哑声喊。“你这贱人,怎么敢用我的身体勾引他?”
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末日之裔红菲,显然已经听到,暗妃宵和独孤明刚才那番情意绵长的交谈。
“傻瓜,如果不是我……”宝芙听到暗妃宵低声开口,“……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在猛蛊洞被当作地邪食物饲育过的阿灭,力量已经胜出红菲。此刻他轻易将红菲击倒在地,用刀架在红菲颈子上,使她不能再轻举妄动。红菲虽然没有心脏这一致命弱点,但如果头颅被切割。终究还是会丧命。她那张和宝芙酷似的脸,又是血,又是泪,完全已经看不清姣好的容颜。她一双泪湿的黑眸,注视着独孤明。喃喃低语。
“……明,不要骗我,你真的对我,从来都没有……”
“有。”就在这时,独孤明寂哑的声音,安静清晰的响起,“只有一次。只有一会儿。”
他如此明确直白的回答,不仅使红菲愣住,连宝芙也惊呆了。她没想到,独孤明竟会在这种时候,坦承自己的心迹。但她觉得很奇怪,听到他这么说。她内心对他和红菲的芥蒂,反而没有以往的那种郁结。
红菲默默凝视独孤明片刻,才再次开口。
“哪一次?什么……什么时候?”
宝芙虽然并不想听到这问题的答案,但她心里也不自禁地好奇:独孤明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促使他会对红菲动心。
这时蓝色火墙当中的地坑,喷出的火焰越来越旺,溶洞内的气温也节节攀升,直逼炼炉。夏红菲一死,火墙外,失去控制的孳生僵尸都开始朝溶洞外奔窜。显然,这些没有智慧的低等级僵尸,也本能地明白,继续留在溶洞中会有覆灭危险。
没有了恶首夏红菲,火墙外的伏魔者追杀孳生僵尸的同时,已准备撤离溶洞。
但黎雪瞳因为独孤明杀了她的族人,却不肯善罢甘休,率领枢密府和白乂家的僵尸,团团围住莫难、成易、雷赤乌几人。
独孤明的心神,此刻却没有受到外界外物一丝干扰。似乎这时候天塌下来,也和他无关。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不知想起什么,神情静漠的脸庞上,一缕温柔的淡淡笑意转瞬即逝,低声道。
“那一次,我帮你系好,你系错的绿玉扣。”
只见红菲的脸,起初是愕然,但随即便陷入迷惑,然后她的神情,是灰黯如死的失望。
她摇摇头,没有血色的嘴唇咧了咧,露出个自嘲的苦笑,哑声道。
“你帮我系过绿玉扣?我不记得有这事。”
独孤明眸光微微一敛,沉思片刻,便默然不语。
宝芙这时却觉得,独孤明说起的绿玉扣那件事,她听起来格外耳熟,就好像从前在哪里亲身经历过。
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回想,就听到自己身体里,一直沉默的暗妃宵这时忽然开口。
“明,你和她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杀了她。”
宝芙身上被红菲砍出的伤,此刻还没有全部愈合。她猜暗妃宵多半是因为恼恨红菲弄伤了这副躯壳,才想要独孤明杀死红菲。
不过暗妃宵这要求也未免太霸道。
虽然独孤明是她的旧恋人,但一见面,就如此颐指气使的命令独孤明除掉她另一位旧情敌,这分明就是在向红菲示威,并惩治独孤明。
独孤明过去对红菲产生情缘,固然是因为暗妃宵借宿红菲身体的缘故,但他和红菲终归有过肌肤之亲。
其实宝芙自己心里很明白,除了那一次,红菲布置险局利用她威胁独孤明时,独孤明和阿灭真的对红菲起了杀心。而后来每次和红菲交手,独孤明本都可以杀了她,却一次次给她留存生路。
那个在很多人眼里,被看作冷血残酷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对待他曾经付出过的女人,并不是真的如草木般无情。
暗妃宵这么过分的要求,宝芙以为独孤明必定是不予理睬,却没想到,耳边响起独孤明低沉寂哑的声音。
“好。”
随着他话音一落,宝芙看到他修长的身影,已经到了红菲身畔。
红菲沾满血污的脸庞,这时变得惨白发青,她乌黑潮湿的眸中满是惊骇和恐惧,仰头望着独孤明,嘴唇微微颤动,低声问。
“明,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在你眼里,就真的连个影子都不是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菲脸上的悲伤,刺一样扎着宝芙。
她讨厌自己这种一点儿也不明朗干净的心情。她不喜欢红菲对独孤明纠缠不舍,却又觉得红菲可怜,害怕独孤明真的下手杀了红菲。
凝视着他的背影,她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这全是因为暗妃宵。
这个凭空冒出来,和独孤明有着过去的女人,将她原本对独孤明的那份笃定,完全搅乱了。
豁喇一声,蓝色火墙中,又现出道黑影。那浑身都被火焰熏黑,散发出焦糊味的身影,径直挡在红菲与独孤明之间,那人黑乎乎的脸上,一双黝黯眸子凶狠地瞪着独孤明,闷声低吼。
“别碰她——我不准你碰她!”
这声音宝芙耳熟不过,是司徒静虚。
她暗暗松口气,他没有被独孤明杀死。他这时候,竟会涉险冲过来救红菲,她一点儿也不吃惊。只是她没想到,为保护红菲,司徒静虚居然敢再一次挑衅,比他强大的独孤明。
感到意外的不仅是她。
红菲苍白的脸庞也霎时充满迷惘震惊,她那双深幽潮湿的眸子,这时将视线从独孤明身上,缓缓移到司徒静虚身上,嘴角牵动,露出丝惯有的冷冷自嘲,低声道。
“司徒,你……你为什么——你难道不恨我吗?”
宝芙可以明白,红菲这时的心情。司徒静虚确实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恨红菲。
红菲将他从伏魔者转变成他最憎恶的僵尸。使他丧失过去的自己,杀死同伴,犯下无法赎回的罪恶,不得不背离亲人。现在这种杀人嗜血的生活,必定让司徒静虚忍受着巨大的煎熬。他在心底鄙视憎厌着这种生存方式,然而却又只能依赖这种方式生存。
当初如果不是红菲作孽,他不会跌入这不幸的漩涡。
司徒静虚被火炙过的脸庞,这时已经恢复原有的英俊。他朝火墙外看了一眼。透过蓝色的火焰,可以看到司徒炎正被两位伏魔者搀扶起身,朝溶洞外走去。直到司徒炎走到洞口,他始终都没有回头。朝司徒静虚的方向望一望。
大概在这位伏魔族长老的心里,他没有亲手结果司徒静虚罪恶的生命,已经是他给司徒静虚最大的仁慈。
司徒静虚的神情,却依旧很平静,他那双微微凹陷,目光深遽的眼睛,注视着红菲,低声道。
“是你毁了我,所以我要你活下去,偿还你欠我的。”
“为什么……”红菲惨白脸庞。因为司徒静虚的回答,骤然升出一线血色,但随即变得更加惨白,她略有些慌乱地摇摇头,“……我害你失去你爱的女孩。还对她做出那种事……”
她说这些时,目光朝宝芙瞥来。
宝芙没想到红菲心里,竟然也记着那件事。司徒静虚刚刚甦醒转变时,失去神志和她在密林中发生那次可怕的男女之事,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记得红菲当时目睹到事情的经过,表现得异常冷血。
“是,那时我恨不得掐死你。把你碎尸万段。”司徒静虚沉沉道,“你真该死,竟然和宝芙有一模一样的脸,你害我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
他突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话毕竟不该启齿,但大家都已经明白,他后面那截话的意思。
“……总是想着她,是吗……”随着女人低婉沙哑的声音,红菲却替司徒静虚。当众说出他不敢说的,她轻声笑了笑,冷冷道,“……每一次。哼,我们的每一次都很难忘呢,让我感到欲仙欲死。你确实很努力,做得很好,为了宋宝芙。”
红菲是末日之裔,性格本来就毫无忌惮,又比司徒静虚多活了几百年,对于人类的世俗道德更为淡漠。所以,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些牵涉*的话题,对她来说不过和吹口气一样自然。
这时司徒静虚本来就偏暗的脸色,更为深沉。他黝黑的眼睛,骤然冒出两道明亮刺人的光,直视着红菲,怒道。
“不是每一次!”
“什么……”
红菲愕住,眼中现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开始是想着她……”司徒静虚这时也抛开诸多顾忌,大声道,“但后来就不是了!”
真实感想而言,宝芙很不爽,自己竟然成为这种尴尬争执的话题,而且还是配菜。不过,她无可救药的少女情怀,让她对司徒静虚此刻的所作所为,止不住地心潮涨落。其实,她在地牢里吸司徒静虚的血时,就已经瞭解他真实的心思意念。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刻勇敢说出来。
因为红菲近乎偏执地迷恋着独孤明,或者说,她沉溺在对过去那段恋情的执着中,不肯自拔。
无法清醒的她,能不能被外界力量唤醒,更是扑朔迷离。
只见红菲那双幽黑邃深的眸子,先是黯了黯,但忽的涌上两簇亮意,可随即又更加黯沉。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哑然咧了咧,低声道。
“司徒,你现在就开始报仇了……好,求你让我痛快点,身为缔造你的主人,我命令你杀死我,来吧。”
僵尸会无条件遵循缔造者的命令,红菲如此下达指示,表明她是真的要司徒静虚杀了她。
宝芙不禁为司徒静虚难过,也为红菲焦急。
红菲愿意死在司徒静虚手里,证明她已彻底对独孤明绝望,心灰意冷。但同时,她却仍是不相信司徒静虚,也不愿意接受他。
司徒静虚这时却什么也没说,弯腰拾起地上一把不知谁丢掉的虎牙刺刀,转身对准静静站在那里的独孤明。
“你,要陪她一起死?”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岑寂响起,他是在问司徒静虚。
“她是我的主人。”司徒静虚一双黝黯的眼睛,不躲不闪,凝视着独孤明,低声道,“要是我救不了她,也只能陪她一起死。”
宝芙看到,阿灭此时也只是始终站在一旁,漠然旁观。司徒静虚是他的师弟,红菲是生他的母亲,但对于这两人的生死,他好像并不在乎。不知这是不是因为,金蝉独孤家的一贯冷血。
“明,连这男孩子一起杀了。”暗妃宵开口,“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令人呕心的造物,被污染的神造物。”
暗妃宵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话,使宝芙明白,她为什么执意消灭红菲和司徒静虚。
红菲和司徒静虚,都是由夏红菲制造的新型僵尸,而并非真正的纯种亡魂族。连夏红菲自己都亲口承认,司徒静虚这样的造物,比不上来自黑暗之神的真正僵尸,属于瑕疵品。所以,暗妃宵这位制造僵尸的女始祖,一定对红菲和司徒静虚这样的仿冒货深恶痛绝。
独孤明一言不发,只是单手轻抚,挂在腰间那把乌鞘刀的刀柄。
而红菲的眼睛,将他的细微动作,都看进眼中,她神色骤然变得紧张,急急道。
“司徒静虚,快走——我要你快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看到,司徒静虚没有遵照命令离开,他那一脸表情,说明他就是想为一个女人做傻事。
不过,没等他手中匕首朝独孤明刺出,有人比他更快,挥拳将独孤明打倒在地。
能让僵尸太子脸颊吻地的人,这世上真没几个,其中之一必然有他弟弟阿灭。
阿灭这一拳很重,独孤明俊美如玉的脸庞,霎时被鲜血染红半边。
“你想为这女人殉情,我不管。”阿灭看了红菲一眼,对司徒静虚道,“立刻带她走,从去日落山的密道走,不要经过第七层。”
司徒静虚怔了怔,随即扶起红菲。红菲这次没有推开司徒静虚,她默然看了阿灭片刻,低声道。
“灭,我知道我不配……求你,让我说一声……对不起。”
阿灭听到红菲这句话,轮廓清秀峻冷的脸庞,却仍是无动于衷。直到红菲和司徒静虚转身即将走出火墙,他才低声道。
“没有你,就没有我,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红菲的背影,忽的僵滞住,但随即便得到种释然似的,步履轻快地消失。
站起身的独孤明,拭着脸上的血,目送红菲和司徒静虚离去,却并不追赶。阿灭在溶洞中被当作王蛊培育后,与独孤明不仅势均力敌,甚至还略胜一筹。这时独孤明即使阻拦,如果和阿灭交手,也不会占到上风。
宝芙凝视着司徒静虚淡出视线的身影,心里全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为司徒静虚和红菲牵手感到欣慰,也不免为他徒添一丝淡淡隐忧。司徒静虚和红菲都是新型僵尸,身体里很可能和其它被神水转化的新型僵尸一样,存在某种致命缺陷。只有天知道,他和红菲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的。
一个奇怪的想法,浮上宝芙脑海:司徒静虚从前喜欢自己。现在一颗心却完全转移到红菲身上。其实,这或者也算一种背叛。但这种背叛不是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她阻止不了,司徒静虚自己也阻止不了。
该发生的事。终会发生。
或许,有那么一天,就连她对独孤明和阿灭的心意,也会改变。相同的,他们对她的感情,也会改变。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想法,但来不及细想,便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移动,已经站在阿灭面前。
一念惊恐,登时冒出:暗妃宵要对阿灭出手。
果然。她已经看到自己伸手卡主阿灭颈子,那种力量和势道,分明是要致阿灭于死地。不假思索,她立刻竭力汇集自己所能调动的微弱意念,想拖住暗妃宵。使暗妃宵无法对阿灭施出全力。而阿灭俊秀的脸庞,先是略微现出惊异,但随即他便断然拗住自己的手臂。宝芙感到手臂像是被钢闸轧过,猛的下剧痛,喀喇一声,她的臂腕已被阿灭齐骨折断。
断臂遽痛还没暂缓,她就感到自己身体骤然被阿灭提起。随之后脊重重撞在粗粝坚硬的地面上。倏地,胸口微有尖刺冰冷的痛感袭来,是阿灭用手中残刀的刀刃,紧抵住她心脏部位。
“你……竟然对她动手……”
宝芙听到暗妃宵微微抽气,咬牙低语。
和她共用同一个身体,她能感到的痛楚。暗妃宵自然也能分厘不差地感觉到。暗妃宵起初的如意盘算,想必是依仗这身体是她宋宝芙的,料定阿灭即便乖乖被杀也不会还击,但没想到阿灭竟连丝犹豫都没有,须臾间便痛下狠手。所以本来实力要更强大的暗妃宵。才在意外之中,措手不及被阿灭制住。
“我不在乎我哥是不是睡过你,贱人。”阿灭凝视着她,低声道,“给我从宝芙身体里滚出来——我不会把宝芙的身体给你,就算毁了,也不会给你!”
宝芙看到阿灭的眼神,他那可怕的眼神,表明他说的,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暗妃宵一直侵占着她的身体,她再也不能回来,他真的会毁了这具身体。
“明……”
暗妃宵似乎被嚇住了,她的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独孤明,急忙呼唤。
“别对我哥指手画脚。”阿灭低喝,“我哥现在的女人不是你——你这该死的阴魂,要是继续纠缠宝芙,我会把你和宝芙的身体一起捏碎,让你再也无法转世。”
说着他手中刀刃,已挺进宝芙胸口肌肤数毫。
鲜血登时从宝芙伤口沁出,她因为吃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隔着火焰墙,虽然被黎雪瞳和高等僵尸围困,却始终关注这里情势的戈君、雷赤乌、莫难和成易,这时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阿灭竟然用这种残酷极端的手段,对待宝芙和她身体里的暗妃宵。而一旁的独孤明,神情却依旧岑寂,他既不阻止,对两个女人也不表示丝毫关切。
宝芙这时却觉得额头越来越痛,似乎有条小虫子,在自己脑袋里四处胡乱窜动。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暗妃宵。
是暗妃宵害怕了,她害怕宝芙躯壳真的被毁,便失去寄身之所。
趁暗妃宵魂体慌乱不安的一霎,宝芙竭尽自己全部精神力,想将暗妃宵从自己身体里赶出去。一股简直要炸开的剧痛,顿时如滚浪般侵袭她整个大脑。她听到自己发出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凄厉叫声。叫声是那么的悲惨绝望,充满令人心碎的,深深的无奈。
“明——明——明!”
那声音就是这样清晰地,一声声的叫着。
在那瞬间,宝芙看到,独孤明迅速扑到自己身边。她心里不禁产生一个念头:……原来他还是在乎着,那个已经和他相隔数百年的女人。
就如同她自己,也无法将她与阿灭的过去,只是当作一片不留痕迹的,轻浅拂过天空的羽毛。
对两个都付出真情守护她的男人,她却始终不能以全心相待,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得到报应。
此刻,由心头蔓延到大脑,再扩散至全身的痛苦。这种虚脱若死,仿佛整个人在碎裂成千片万片的痛苦,便是她报应的开端。
一股比刚才更为强烈的痛,如电击般从她头顶直通到后脊,她霎那失去思考能力,脑中一片死寂空白。
眼前有黑色的影子厮缠飘动,耳中传来金属撞击的尖锐刺鸣响,到处似乎都是火,烫得她要融化的火,她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或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如尘埃般散落在火焰中。
这种消散无形,渐渐化为灰烬的感觉,虽使她身心的疲惫得以抚慰,却又让她莫名想要落泪。
似乎总有一个茫茫若失的遗憾,是她没有完成的。
烈火中那些刺耳欲聋的喧嚣,这时略微减弱,她可以从火焰的呼啸声中清楚听见,一个男子低哑叫着她的名字。
“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这时一点也看不到独孤明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正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她辨不出是谁。
但她像灰尘一样飘散的意识,却因为这声呼唤,倏地重新聚集。她隐隐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顺其自然。和刚才经受过的痛苦折磨相比,这种仿佛安然躺卧的感觉,无比惬意舒服。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再次站起来。
她要到那个叫她的男人身边去。
眼睛逐渐能够看到,那呼唤她的男人瘦高的身影,站在一片幽蓝色火焰当中。可火焰摇曳飘动,变幻不定,她看不清他的脸。
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捺住她的手脚,令她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感到自己十指激生出的锐利指甲,刺进什么软韧而弹性的东西。同时她的獠牙,也狠狠扎进某处带着温度的柔软。她身子震了震,有股略带腥咸的*液体,源源不断被她吞咽入腹。她此刻疯狂汲取的,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曾经救了她不止一次的血。
“宝芙,不要过去,坚持住……你要坚持住……”
沙哑的男子声音,在她耳边急迫督促。
感觉怪怪的,她似乎深陷一场梦幻。
她分明看到他站在火焰中,对她发出召唤。可此时她正贪婪啜吸的血液,却来自近在咫尺,紧紧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她想看到他的脸,却觉得眼皮一阵灼烫刺痛,根本无法睁开。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并没有睁开。那么,她所看到的,那个在火焰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到底哪个才是幻觉,是站在火焰中的男人,还是自己嘴巴里的血。
汨汨涌进她喉中含有剧毒的血。使她的知觉逐渐清晰。她感到周围空气热得足以烫死人,而鼻中充斥着焦糊臭气。
呛人的焦臭,正是从她自己,和抱着她的男人身上发出的。
这些迹象。迅速让她大脑做出反应:自己此刻就在火里,火舌正舔噬着她的身体和肌肤。若不是他抱着她,用自己整个身体覆遮着她,为她挡住更多的火,她一定已经被火焰烧成焦炭。
她干涩的眼角,有颗清凉湿润的东西滚过,那是泪水,但瞬间就在高温炙烤中化为一丝可怜巴巴的热气。
“明……这是怎么了?”
“你的眼睛被熏坏了,暂时不要睁开……”听到她的声音,独孤明沙哑的嗓音。登时透出一股竭力压抑的狂喜,他挪揄道,“……我现在的样子,比你更难看。”
他捂住她的眼睛,拖她起身。依然用整个身躯当作她的大号外套,包裹护卫着她。
然后,他简洁又仔细地告诉她,发生的事。
刚才她趁暗妃宵魂体惊慌不稳的时候,尽全力将暗妃宵驱除,几乎已接近成功,但因为魂体互相作用时巨大的精神冲击。在最关键的时候,她自己也突然失去对自己灵魂的控制。地坑中的地邪,同时不再受巫女们咒力的压制,喷火使整座溶洞都成为火窟。
宝芙回忆着独孤明所说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正是她看到独孤明因为暗妃宵的求救冲过来,所以心灰意冷的时候。
大概就是那一霎的动摇。使她陷于后面的危险。
“暗妃宵呢……”
宝芙这时已经察觉不出,暗妃宵存在自己身体里的迹象。独孤明说暗妃宵应该还没有被赶走,可她为什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她还在,但是已经没有力量控制你……”独孤明低声道,“宝芙。最终回来的是你。”
“她不会再……”
宝芙嘴唇微微有点儿哆嗦。
被另一个人强夺自己身体这种经历,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你做得很好,夺回了自己的力量。她现在被禁锢在你身体里。只要有机会,她肯定还要出来。那时,你必须毁掉她。”独孤明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安静而温柔地低声嘱咐,“……把她彻底摧毁,你做得到。”
“你,希望我这么做?”
宝芙伸出双臂,触了触,独孤明被火焰烧灼得无一处完好的脊背。她感到他坚强如基石的身躯,一个微弱的颤抖,或许是因为伤口的剧痛。
“……这是,她得到解脱的唯一方法。”独孤明将宝芙抱得更紧,嘴唇抵住她的眉心,哑声道,“……还有我。”在无声哭泣。虽然此刻到处都是焦灼的炙人烈火,但她却在这一霎,感到他心中的泪水滴落。非常哀伤,也非常清澈的泪水。而他,永远都将这泪水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窥见。
“你那时候……”
她不想再触痛他的伤口,很轻很轻地搂着他。
那个险些让她真正魂飞魄散的时候,就是独孤明听到暗妃宵的求救,赶到她身边的时候。那时,宝芙满心以为独孤明还爱着暗妃宵,所以不忍暗妃宵被从她身体里驱逐,才来阻止。
“那时候,是把她从你身体里逼出来的最佳时机。”独孤明干燥皴裂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额头,“在那时候助你一臂之力,她就能彻底离开你的身体——如果不是那个男人……”
原来那时候,他突然来到她身边,是为了救她。
宝芙暗叹自己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她侧耳听了听,火中有金属兵刃急遽相撞时的铮铮嗡鸣。有人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厮杀,从那紧张激烈的铿锵声都听得出,这是一场凶险的角逐。透过硫火刺鼻的臭气,她可以嗅得出阿灭的味道。而另一个略显陌生的味道,使她虽然身处火窟,也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
“衡!”
“是他。”独孤明沉沉道,“他把阿宵的灵魂,又压回你的身体,趁你昏迷,用招魂术迷惑你。”
宝芙现在明白,刚才她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如果独孤明没有阻止她,唤醒她。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头脑中的幻象,朝那火焰中的男人走过去,那么她的灵魂,此时必然已经离开她的躯壳。
洞中的火势这时更为汹涌。宝芙知道自己和独孤明、阿灭虽然短时间内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继续在这座炼炉里待着,迟早连骨头都会化为灰烬。她的眼睛此刻还不能视物,而她在大火中,隐约可以听到几声零落的女子惨叫,那应该是被火焰困住的戈家巫女。只是想救她们已经来不及,因为那些声音很快便被熊熊烈火湮灭。
戈君、雷赤乌、成易、莫难以及黎雪瞳这些人,却不知有没有逃出溶洞,还是也被困在火中。
除了独孤明和阿灭的父亲衡,对她和独孤兄弟来说,还有一个可怕的敌人,是那只仍然潜伏着的地邪。
宝芙察觉不到地邪的气息,根本不知道,那怪物是依旧躲在地坑中,还是隐身于烈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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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从痛苦的磨炼中产生。
——摘自《荒漠甘泉》
“我们去帮灭。”
宝芙低声说,牵起独孤明的手。
那只狡猾的地邪迟迟不肯现身,他们也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都消磨在恐惧上。阿灭和衡就在附近,宝芙很清楚,阿灭独力难以战胜衡,衡是最古老的末日之裔。不过倘若加上独孤明和她自己,以三敌一,或许他们可以赢。
但独孤明纹丝不动的身体,使她顿悟自己犯了大错。
一个死去很久的女人的魂魄,能让她嫉妒到险些丧命,她现在也可以理解,独孤明不愿意看到她更多去关心阿灭的心情。更何况,独孤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很难用言语解释。独孤明只要不再次将阿灭亲手推进地狱,便是天良未泯。
他应该不会插手,他生身父亲和一半血缘弟弟的自相残杀。
宝芙暗暗怀疑,如果衡和阿灭玉石俱焚,大概会是一个令独孤明展露迷人笑靥的结局。
她转过身,半睁开已在恢复的眼睛,凝视着独孤明。他的脸,确实被火损毁得很严重。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多半已经布满丑陋的焦褐色燎泡,肌肤溃烂。要不是他那双漆黑深遽,依旧瑰璚美丽的眼睛,她根本认不出,他就是那位曾经玉树临风的僵尸太子。他说她比他更难看,八成是自吹自擂。
“我不信……”宝芙的喉咙,被烟熏得快要发不出声,“……我不信你会看着灭死。如果你真要灭死,在屠龙祭就不会留他一命。你把他送给我妈,是因为你知道我妈会把他变成蛊。你想要灭变强,你知道他一定能变强——你关心他,虽然你从来不承认。你不知道你其实有多爱他……”
独孤明紧握着她的手,这时蓦然松开。他狠狠推了她一把。
宝芙被他推得朝后飞跌,几乎摔倒在十几米外远的火堆中。她好不容易站稳脚步,隔着几层蓝色火焰朝望过去,独孤明依然立在原地。
他身后的烈焰和烟雾中。正冉冉冒出,一团巨大的奇型黑影。
那越来越清晰,梦魇般令人窒息的形象,使宝芙不禁浑身颤栗。那个出现在独孤明身后的庞然怪物,就是那只始终潜藏的地邪。
宝芙看到,那只地邪颅顶上三根毒蛇般舞动的触手,这时忽然如发芽生枝的树杈,朝四面八方延伸出新的分支,形成一张妖异的网,当头朝独孤明笼罩。幽蓝色火焰中。地邪那双原本纯白琉璃般的眼珠,此刻也透射出阴森蓝光。
以独孤明的身手,从地邪身畔逃开不是太难的事,但他却一动未动。
这时宝芙才从火中看清,独孤明腰部以下。被团臃肿膨胀的物体紧紧缠裹。那团还在微微颤动,看上去光滑而白腻的东西,正是地邪的尾巴。而她尾梢上那根闪烁着幽幽磷光的倒钩,就在独孤明的胸膛上来回磨蹭敲打。倒钩下的角质环膜,还发出清晰可闻的振动声。
夏红菲就是因为被地邪的毒钩刺中,才会身亡。连拥有神力的夏红菲都死在毒钩下,宝芙知道。独孤明必然也不能承受地邪倒钩的毒性。他将她推到这么远的地方,一定是因为察觉地邪来袭而已无法躲避,所以先让她有机会逃生。
杀死神女,将这座溶洞化为火海,又无声无息缠住金蝉太子,说明这只地邪那恐怖莫测的力量。在人们想象范围之外。
宝芙记得地邪是被妈妈夏红菲召唤出来的,现在妈妈死了,再也没人能知道该如何控制这只凶兽。
眼看,地邪用六只手臂中的两只,一左一右抓住独孤明。她那颗硕大的白色脑袋。也垂下凑近独孤明。一双闪烁着奇魅光泽的白瞳,眨也不眨凝视着独孤明。从宝芙这个距离看过去,那情景十分怪异。独孤明活像是一个玩偶,落入巨大的主人掌中。有那么一瞬,宝芙觉得地邪看起来,就像一个天真未凿的女娃娃,在细细端详自己爱不释手的宝贝。
但霎那,她的嘴便裂开直至两腭,露出两排尖利的锯状牙齿。而她头顶那些已经变成无数枝蔓状的蛇发,呼喇一声,骤然将独孤明包裹吞没。
宝芙虽然不瞭解地邪的饮食习惯,她不明白地邪为何要用头发把自己的脸和猎物一起遮住,但她知道独孤明必然凶多吉少。
情急之中,她集中精神,试着用念力,想要撕开地邪那团蛇发。
地邪周围的火焰,受到她强烈念力的作用,轰然一声遽响,化作澎湃火浪,朝地邪身躯和脑袋重重拍去。
身为能制造火焰的魔怪,地邪并不畏火。只是宝芙的这股念力过于突然迅猛,竟使她措不及防,受到冲撞。她庞大的身体,被震荡得在火浪中陡然一个趔趄。不过她长又软韧,富于弹性的蛇躯,却能起到绝佳的支撑作用,不会使她摔倒。
微微惊恙的地邪,赫然张开满头化作白色藤网的蛇发,发出声低哑嘶吼,怒目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看到,在地邪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有一团雪花花的东西。那团正在蠕动的白东西也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乍然之下,宝芙几乎被那团东西嚇到呆住。她简直无法相信,她的人生,竟能见到如此奇异的生物。
那东西比正常人类的体型略小。可以说她很像人,而且是个美艳异常的女人。除了头部光秃秃没有一根头发,她有着和地邪一样完美纯洁的面庞,有着饱满圆润并撩人视线的女性特征。只是她的下肢末端仿佛一根细长光滑的韧带,连接粘合于地邪的喉咙深处。她应该平时就藏在地邪体内,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才出来。
之所以会这么猜测:这个和地邪相比过于娇小的雌性生物,偶尔在进食的时候从地邪嘴里钻出。是因为,宝芙在这个白色小女人的嘴唇上看到血,那是独孤明的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被大地邪箍在两掌中,他胸口血肉模糊,像是被野兽啃噬过一样。
这时他却朝宝芙看过来,低吼一声。
“快跑!”
独孤明话音还没落,宝芙就看到小地邪已经缩回大地邪腹中,大地邪对自己张开鲜红色的菱形阔嘴。一股灼炙的热浪,直扑宝芙前额和脸颊。她立即明白,地邪要喷火。随着头脑做出反应,她的身体也同时后撤,避开地邪口中急射出的烈焰。
地邪喷出的蓝火呈球状,落地后,依然保持圆团模样燃烧。火球仿佛有生命似的,连周围的火焰都纷纷被吸入,使火球越燃越旺,变得愈发庞大。
如果被这样的火球裹住,任何人都很难逃生。
宝芙拿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她也不会再次离开独孤明。可是,她从没接受过战斗训练。虽然身体里潜藏巨大力量,她却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运用,才能保护自己并解救独孤明。情急中,她看到地邪的硕长尾巴在不远处晃动,便毫不犹豫冲过去抱住。
这是她的本能选择,却恰好做对了。
地邪虽不怕火,但也不会用杀伤力极强的火球攻击自身。她停止喷火,尾巴猛烈翻转摇晃,想将宝芙甩开。
其实地邪尾巴上鳞片紧密,滑不溜手很难抓牢,宝芙随时都有被摔落的可能。她十指弹出锐利指甲,连同嘴里的獠牙,都一齐扎进地邪生猛扭动的尾躯。地邪的白鳞看似通透美丽,脆薄晶莹,但实则坚硬如铁。咔嚓咔嚓几声脆响,宝芙不仅好几根指甲被齐根折断,连獠牙也被崩得阵阵钻心裂痛,渗出血来。
受到血腥和剧痛刺激,她更用力地咬,尖牙终于刺透鳞片。扎进地邪皮肤。不由自主,她使劲吸了几口地邪的血,但几乎立即要呕吐出来。
转变成渴血体质后,她只尝过阿灭、独孤明、司徒静虚的血。此刻她才明白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不仅食物有美味和难以下咽的区别。连血液也是如此。
或许因为地邪是来自异界的生物,宝芙无法从地邪血液中,读懂地邪的心思意念。她只能从地邪血液中,感到强烈的愤怒和恐惧。
她能理解地邪的愤怒从何而来。和那头在天剐台被独孤明杀死的龙一样,这些奇异生物,天性喜欢自由。然而地邪却受到夏红菲咒语的拘役,和戈家巫女的压制。拥有恶魔般力量的地邪,眨眼间便可以将溶洞化为火海,假如她真的发狂,绝对能将整座日落山都变成废墟。
宝芙脑海中不禁生出疑问。这只地邪到底在害怕什么。
“小心,她的尾巴!”
仍被地邪双掌紧锢的独孤明,这时大声警告。
宝芙才骤然感到后脊一寒,是地邪无声无息倒卷尾梢,朝自己背后拍下。她急忙闪避。却发现自己手脚忽然动也不能动。仔细一看,只见从地邪头部冒出的,那分不清究竟是发丝还是触手的长长蔓状物,不知何时已经缠住自己。
随着道邃凉的微风,她双眼阖住,等待着被毒钩刺中的那一霎。
但她的肌肤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腰肢被两只大手箍住。然后便有什么东西,重重覆压在她背上。
微微飘散在炙热空气中的血腥,使她心头突地沉了沉,她哑声叫出来。
“灭……”
趴在她背后那人没有回答,但紧握在她腰间的手,却缓缓松脱。是那人直朝火焰当中坠落。
飕得一声,火焰中飞来把匕首,砍断捆住宝芙的地邪触角。地邪受到疼痛刺激,整根触角倏地收缩回去。
宝芙匆忙中,只看到火焰中匕首飞来的方向。伫立着条高瘦的身影,她没有再多看第二眼,便跳进阿灭落下的火里。
阿灭躺在火中,浑身灼伤,已经失去知觉。她将他带到一处火势没有蔓延的地方,检视他的伤口。他后脊右侧被地邪的毒钩刺穿一个大洞,和妈妈夏红菲临死前的情形相同,伤口没有愈合。
地邪的毒素,应该含有某种抑制他们这种生物肌体修复的成分。
血管组织无法复原,造成不断失血,便会导致阿灭迅速衰弱,然后死亡。
宝芙咬破手腕,将自己的血喂入阿灭口中,但这么做也只是徒劳,阿灭仍血流不止。眼看着阿灭越来越苍白灰黯的脸色,她心慌到了极点,每一下心跳都虚软无力,无法落定。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想不出来。但有一件事,她告诫自己绝对想都不能想:那就是阿灭会死。他会和妈妈一样,在自己眼前死去。
她盼望此刻有谁能来帮助她,止住阿灭的血。紧紧捂住阿灭的伤口,她手指被滑腻暖和的血,温柔地浸泡冲刷。这种熟悉的感觉,竟令她不禁微微一哆嗦。她想起阿灭的怀抱,每一次,当她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他温暖的怀抱,总会给她沉默却坚实的安慰。
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是如此。
宝芙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阿灭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挪开,否则她一定克制不住自己,会像个疯子一样摇晃他,把他叫醒,逼他和自己说话。那会令他更痛苦,也更快地失去力气。茫然失措抬起头,她看到独孤明还没有从地邪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地邪的耐性已被消磨殆尽,满面愤怒,那张纯美圣洁如天使的脸庞,狰狞如恶魔。而她六只兽足般粗壮有力的手臂,全部抓住独孤明,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不将独孤明吃掉,就誓不罢休。
这时,宝芙空荡荡的大脑,木然闪现一个念头。
她忽然明白,地邪在害怕什么。
“明……”她望着独孤明,大喊,“……那只小地邪!她的弱点,是那只小地邪……”
地邪始终不杀死独孤明,只是想将他制伏。显然,她的目地,是让腹中的小地邪将独孤明生吞活剥。但那只小地邪,却自始至终不参加战斗。而且小地邪的短暂露面,还是在大地邪的掩饰下。
这说明,大地邪不愿意让别人发现小地邪的存在。
宝芙如果刚才不是用念力扯开大地邪的发丝,除了要被吃掉的独孤明,谁都不会看到那只小地邪。
独孤明不知是不是明白了宝芙的意思,还是他也抵御不住地邪的狂力袭击,只见他双目微暝,似乎已经晕厥。
宝芙看到,地邪霎时张开藤蔓般的触角,犹如严密的网子,顷刻将独孤明整个人包覆住。
就在这一瞬间,地邪庞大的身躯蓦地僵住,宝芙耳中传来一声凄厉可怖的惨叫,像是野兽垂死的悲鸣。
只见地邪的身躯猛然剧烈颤抖起来,似乎她极力想要逃脱什么,然而却逃脱不得。
“你很聪明。”一个低沉柔和的男子嗓音,这时静静在宝芙耳畔响起,“不过,你还是不太了解明。”
宝芙没有转头去看,她知道此刻来到自己身边的男人是谁。
那男人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父亲,也是这些灾难的罪魁祸首,衡。
衡似乎并不计较宝芙对他不理不睬。他大概也知道,她虽然看都不看他一眼,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到。他仿佛一位谆厚的长者,继续娓娓道。
“明蛊惑地邪,让她杀了你妈妈的时候,应该就知道地邪有弱点了。所以,他一直很耐心,引诱地邪把这个弱点暴露出来,再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出手。灭这孩子,始终都是他哥哥棋盘上,最听话的那颗卒子。”
宝芙大致明白衡想说什么。
他告诉她,其实独孤明并非无法摆脱地邪的桎梏。独孤明故意示弱,是在等待地邪自己暴露致命要害。或许。刚才地邪用尾钩袭击她时,他原本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但他为了杀地邪而坐视不理,或者说,他料定阿灭一定会舍身救她。
这时,轰隆一声遽响,只见地邪那巨大的上半身,已经跌落在她自己制造的蓝色火海中。更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地邪自己的身躯,竟然开始缓缓燃烧起来。一股浓烟携卷着蛋白质被碳化的焦臭,迷漫整座溶洞。这里,已经成为生物无法停留的地方。
因为浓烟太厚太密,宝芙没有看到独孤明,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出现的。
她低头看着阿灭,轻轻抚着他发冷的削瘦脸颊,道。
“灭,我不会让你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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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灼伤的俊美脸庞,神色岑寂。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朝宝芙安静地看了一眼,便将手中拎着的一团东西丢进火里。
滚入火焰中的东西,是颗光秃秃的白色脑袋。那张脸有和大地邪相同的精致五官,美得如同神话传说中的仙子。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已经从那张脸上褪去。那张逐渐在火焰中变得模糊的脸,透出一股令人心神震撼的,超凡脱俗的纯洁。
“明,对不起,都怪我……”宝芙没有抬头看独孤明,她嗫嗫低声,“……我什么都没做到……”
她知道,自己假如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虽然拥有了力量,却仍然没有变得更好。正像衡说的,她还是不懂独孤明。他太聪明,而她却太蠢。要是她能够想到,独孤明或许已经有了击败地邪的方法,她就不会那么贸然出手,竟然跳到地邪身上。然后也不会害阿灭为保护她,被地邪的毒钩刺中。
独孤明没有回答她,便俯身一把抓住阿灭,挥拳在他脸上重重击落。嘭的一声,阿灭身体竟被独孤明这一拳,打得在地上滚了几滚。
阿灭中毒已深,几乎没剩几口气。对一个濒死的人施加暴力,这种事也只有独孤明做得出来。
宝芙此刻心痛到已经麻木,神思俱疲,她没有对独孤明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扑过去抱住阿灭,拍熄他身上的火苗。
独孤明沙哑寂静的声音,这时一字字,在干热的空气中清晰响起。
“灭,杀死lenka的凶手。就是他。”说着,他漠然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衡,对昏迷不醒,也不知是否能够听到他说话的阿灭道。“……是男人,就站起来,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愣了愣,宝芙抬起头,看向衡ka的死始终是谜团。她被人转变成僵尸,但根据事后阿灭和伏魔族的调查,并没有僵尸承认他们曾经转化过lenka。而lenka是伏魔族数一数二的女战士,普通的高等僵尸想要转化她,基本等于自毁。
所以,能够将lenka变成僵尸的人。必须是拥有非常高等级的僵尸,或者……另有其人。
衡多年来一直伪装成日落山的校董助理关马,lenka绝不会对他有任何戒心。而lenka那晚出事的地点,也恰巧是在日落山。
宝芙脑中的壅塞豁然开朗,她以前还没弄太清楚的那些枝叶藤蔓。现在骤然纹理毕现,每一条来龙去脉都通透无比。
夜辉曾经说过,将他变成僵尸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一位朋友。
以夜辉那种放浪形骸又怪诞不羁的性格,竟然能稳坐日落山首席名牌教授的交椅,说明他背后必然有硬度极高的后台。
这钛合金后台,必然是掌握日落山实权的校长助理关马无疑。
现在想想。关马就是衡,衡就是制造僵尸王独孤无缺的人。衡在自己的身体里收容独孤无缺的灵魂,想必也偶尔会有不便。所以他特地将夜辉的家族,当作能够寄放或是代替独孤无缺的傀儡来培养。
将夜辉转变成僵尸的人,一定是衡。他能将夜辉转变,将lenka转变。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为什么?”宝芙抬头看着衡,胸口有一股憋闷难抑的怒火,“你为什么要害lenka?她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
衡低头凝视着宝芙,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否认或是辩解的意思。
“公主,那个女人是因你而死。”他淡然道,“那晚我杀她,是要警告灭,不要碰那扇门。还有戈家那两位巫女,她们都是被你们的鲁莽害死……”
“你这个混蛋……”
宝芙想起,lenka离去的那晚,在永夜岛地道中莫名惨死的两位戈家巫女。
她们是戈家派来,帮助她和灭打开第七层石门的巫女,原来她们是遭到衡的毒手。
衡只是因为想要阻止她和阿灭打开第七层石门,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杀了那两位无辜的巫女,也杀了lenka,那个有着翠绿双眸,美丽又勇敢的女人。
无法遏制地浑身发抖,宝芙已站在衡的面前。她在这一霎,脑中竟涌动着,想将眼前这男人撕碎成千片万片的念头。
在她要伸手这么做的刹那,一个低哑微弱,但清晰坚定的声音传来。
“……不要弄脏你的手,宝芙……”
宝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回过头,看到躺在地上的阿灭,支撑着站起身来。
他依然十分虚弱,脸色煞白如纸。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和忍耐,才使自己的身体没有摇晃不稳。
阿灭一双黝黯的眸子,盯着衡,低声道。
“那晚在地道中阻击我的人,也是你……”
“灭,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衡看着他,淡淡道,“现在你和明都在,有些事情我必须让你们知道。”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穿过火焰,朝溶洞外走去。
这座溶洞,早已不宜久留。如果是普通人类,此刻必定已在这里化为焦骨烟土。宝芙默默走到阿灭身边,伸臂搀扶他。阿灭却侧身避开她,神情平静,从她身旁轻轻擦肩而过,低声道。
“不用管我——去我哥那儿吧。”
自顾自走了几步,他才又停住脚步,也没有转身,对木呆呆留在原地的宝芙道。
“地坑里还有东西,你最好看看。”
注视着他没入火焰中的身影,宝芙已经满面是泪,凝噎无语。她知道,无论阿灭今后是生是死,自己都必须在心里忘掉他。而阿灭,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刚才会那样对她。她只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就是烧死在这座火窟中,变成一堆灰,大概心里的痛也不会更好受些。
当她转身,才发觉自己的右腿已被火燎伤一片,斑斑痕痕,从脚背蔓延到膝盖上方,而她竟然没有察知。
一瘸一拐,拖着受伤的腿,她朝阿灭所说的地坑走去。
那地坑,就是地邪从其中孵化的深坑,也是地邪的藏身之所。因为地坑又深又大,透出股渗骨的幽寒,所以竟没有火焰烧到那里。还没走到地坑边,宝芙看到独孤明已经抢在她之前,纵身跳进地坑。
只是片刻,他就从地坑中出来,肩头扛着团黑色事物,而一手还抱着团软绵绵的东西。
宝芙仔细看了看,独孤明从地坑中带出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婴儿。那昏迷不醒的黑衣老太太是戈家族长戈绵。而那个虽然全身灰扑扑的都是土,但仍然睁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四处乱看,却一点儿也不哭不闹的婴孩,是雷赤乌和戈君的儿子雷铭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戈绵和雷铭心还活着,这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但宝芙心头刚刚萌生的那点儿喜悦,瞬间便又被浇灭。
她和独孤明,此刻已经离开溶洞。独孤明背着戈绵,她抱着雷铭心,他们脚踩着发热的岩石地面,站在永夜岛第七层甬道中。
溶洞大火虽然不会蔓延到这里,但这里还是和梦魇一样。
宝芙看到,不仅她和独孤明、阿灭、衡,其它人也没有离开这里。
甬道中光线昏暗,燥热空气混合着呛人的烟尘和血腥,到处都是碎石和魍魉幽影。那些仿佛鬼魂般四处游走的黑影,让宝芙心头一凛。
她们穿着黑袍,全是戈家巫女,那些死在第七层石门前的巫女。
因为自己也是从死里复活,所以对死者重生这种情形,宝芙现在不会再有讶异。不过看着眼前这些戈家巫女,她还是感到一股从骨头里渗出的恐惧。
这些巫女僵尸,和她以前见过的其它僵尸不同。
她们同低等孳生僵尸一样,眼神空洞呆滞,已经失去灵魂和思想。但她们却不会像低等孳生僵尸那样,任意攻击活物。
黑衫飘飘的死巫女们,仿佛游魂,只是不停地围绕着他们走动,似乎没有看到他们,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离他们不远处,被这些死巫女围住的飞飞、林悠美和几位伏魔者也遭遇到这种情况。这些死巫女僵尸似乎唯一想做的,就是不让他们离开这个地方。她们对活人的血和肉,没有渴求。
“殿下!”
远处黑暗中,传来雷赤乌低沉浑厚的声音。
他高大峻拔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宝芙视线中。有雷赤乌在,戈君看上去果然连根眼睫毛都齐齐整整,没有损伤分毫。而莫难和成易,比雷赤乌动作更快,一个站在独孤明身边,另一个站在宝芙身边。
戈君一眼看到宝芙怀里的雷铭心。黯淡无神的黑眸,霎时涌现晶亮。
没等她疯狂扑过来,宝芙已经把雷铭心送还给他母亲。她用短短三言两语告诉戈君,找到雷铭心和戈绵的经过。这小婴儿和他祖母居然在那座地坑中存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她和独孤明都觉得,这必需归功戈绵。
独孤明说他在地坑中看到戈绵和雷铭心时,戈绵紧紧护卫着雷铭心。从戈绵精疲力竭的模样,以及她在身体周围布置的结界和咒符,独孤明认为她一定是竭尽全力的防御地邪,才使那只怪物没有吃掉她和雷铭心。
也不知是否自己多心,宝芙暗暗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如此,独孤明很难说会不会将戈绵也带出那座地坑。
雷赤乌听过宝芙的解释,从独孤明手中接过戈绵。他径直咬破手腕,将自己的血,滴入依然昏迷的戈绵嘴中。
这时,莫难目光机警地朝四周看去,低声道。
“殿下。这些僵尸巫女堵住路,到底想做什么?”
光线昏幽,仿佛即将被夜幕笼罩的甬道中,那些死巫女果然都徘徊在前后路口。只要有人靠近,她们就立即逼堵围截。而这时候,她们木讷的神情,骤然会变得凶猛狰狞。她们那双死黑一片。没有瞳仁的眼眸,也会陡得迸射出两团仿佛黑烟的哑光,如厉鬼一般。同时她们张牙舞爪,喉中发出犬吠一样的咻咻低吼。
此刻遭到这些死巫女包围的,应该是黎雪瞳和她率领的高等僵尸。
前方昏幽中,传来厮杀声。空气中也隐隐夹杂着血味。没有片刻,宝芙就看到披头散发,衣毁衫破的黎雪瞳退了过来。许多来自枢密府和白乂家的高等僵尸跟着她退回。这些善战的僵尸脸上,都现出惊慌恐惧的神色。
黎雪瞳看到独孤明,绝美的脸庞。立刻露出气愤伤心的表情。
倏地,随着股让鼻子融融泛痒的兰蔻香气,黎雪瞳高挑倩丽的身影,已经站在独孤明面前。她一言不发,抡起胳膊,就朝独孤明脸上掴来。
独孤明只是伸手轻轻一格,便架住她这巴掌。
黎雪瞳那张既清丽脱俗,又散发出艳魅诱惑的脸,却并没有流露出惊异和不甘。大概她自己也很清楚,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得到僵尸太子的脸。她那双含幽茹怨的乌黑大眼睛,旁若无人地,直勾勾看着独孤明,然后便忽的纵身投入独孤明怀里,紧紧抱住他颈子。
“明,求你……你不可以不理我……”她竟闷声啜泣起来,“……我真的很怕,我很怕……”
开始,宝芙以为黎雪瞳是假装柔弱,以博取独孤明怜惜。但随即她看到,黎雪瞳被撕毁的衣袖下,那浑若玉雪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个黑色指印。
不止是黎雪瞳,那些跟随她和死巫女交战的高等僵尸身上和脸上,也有这种黑色痕印。
这些指印或手印,都很纤细,显然是女子的。
僵尸受到伤害,能很快自愈。但是这些黑色的指印和手印,却并没有消褪,而且在短短时间里,颜色越来越深,浓得宛如黑色的墨。
有的僵尸,也注意到自己身上这种古怪的印迹,他们伸手去擦拭,可无论怎样也抹不掉。
而这时,堵在路口的死巫女们又围拢过来。没有人离开甬道,她们便不再发狂。而只是在他们附近,恍如机械人偶一般,安安静静地游荡。
“她们不许我们离开第七层。”雷赤乌低声对独孤明道,“我和她们交过手,她们身上……有种奇怪的力量,那力量比我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强大。”
宝芙听着雷赤乌这几句话,心里微感悚寒。
雷赤乌所说的任何敌人,一定也包括,曾经被他误当作对手的独孤明。那么,他的言中之意就是:这些说不清是变成了僵尸,还是被鬼魂占据躯壳的死巫女,是非常棘手的麻烦。即使是僵尸太子独孤明,都未必能使她们退散。难怪,就连僵尸女王黎雪瞳也被她们困在这座甬道中。
只见戈君伸手,轻轻拉开雷赤乌胸口的衣襟。果然,他胸膛上也清晰地,印着几个黑漆漆的指印。
看到戈君霎时变得忧虑凝重的神情,宝芙意识到,他们不是无缘无故,被困在永夜岛地下七层的。
回过头,她看到阿灭正手扶着石壁,独自站在那座始终没有开启的圆形石门下。他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仰头望着那扇石门,沉默如石。
突然,阿灭身体朝前一倾,便摔倒在地。看得出,他已经没剩几丝气力,想要再次站起来很困难。
稍稍犹豫片刻,宝芙挪动脚步,想走过去扶起他。但这时有人疾步走到阿灭身边,做了她想做的事。
那人是戈君的堂兄戈琳琅,原来他和莫玛,也没有离开这座第七层。莫玛帮助戈琳琅搀扶着阿灭,让他背靠石壁坐下来。随后,莫玛抬起头朝宝芙看过来。她那双清幽深遽的大眼睛,似乎瞬间,便将宝芙心里所有的苦涩挣扎,都洞视得一清二楚。她对宝芙点点头,示意宝芙过去。
宝芙看到,阿灭此刻双眼微阖,俊秀的脸庞,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死了。
但她心里知道他的倔犟,越是在这种时刻,他越想要遵守他的决定。
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过去,还是不该过去。
过去,她就会再次跨越那道,阿灭和她想要竖立的藩篱。那会让她的心再次沦入,无法约束的漩涡。她没有把握,可以逃离那漩涡。更不能确定,一旦她的心失去方向,变得迷惘狂乱,她是否还能重新回到,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衡。
可是如果不过去,就这样看着阿灭死掉的话,她想她永生都不会放过自己。
这时,她忽然感到,一只微凉的手,坚定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独孤明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淡淡道。
“我不会让你枯萎,只想让你更美——宝芙,去灭身边吧,他需要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的心充满了愁苦与羞赧,
因为我的罪孽,在世间十分严重。
我的邪恶与违逆是如此嚣张。
啊,请与我和解,和解!
——摘自《亡灵书》
宝芙眸中泛出迷茫之色,微微一震,抬头看着独孤明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一如往常,绝不出卖他半点。在他眼中,她只看得到,她也许永远都无法看透的遽深。
胸口阵阵闷痛,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然而那些又涩又苦又重的东西涌到唇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蓦地用力攥住他的手,她拖着他,一起走过去。
独孤明略有迟疑,但随即便跟她共同来到阿灭身旁。
看上去昏昏似睡的阿灭,这时已经知道他们就在面前。他张开眼,两道黝黯刺人的目光,往宝芙和独孤明脸上照了照,嘴角咧起一个轻淡的笑,低声道。
“……抱歉,我可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
宝芙没有回答,只是立刻咬破自己手腕,再次将血喂入阿灭嘴里。阿灭没有拒绝,他啜吸了几口,便疲惫无力似的,脑袋歪向一侧。一缕殷红血线,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他的下巴滑落。那是他没有咽下的血。
替他拭去脸上血渍时,宝芙手指浑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
这时,始终注视着宝芙的独孤明,转头看向一旁的莫玛,寂然道。
“恕我冒昧,我听说黑暗巫女做事的方式,和这个世界有所不同——所以,你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莫玛的脸庞,浮现丝诡谲笑意,但她那双美丽的猫眸,却隐含忧伤。
“僵尸太子。你想让我救你弟弟?”她摇摇头,老妪般的嗓音,嘶哑响起,“我救不了他。”
宝芙本来很意外。初次见面,独孤明居然知道莫玛的身份是黑暗巫女。不过,独孤明是一只近千岁的僵尸,他对这个世界的瞭解,自然不是只活过十八年多的她,所能想象的。但当她听到莫玛的回答时,她心里顿时明白,莫玛一定知道解救阿灭的方法。
否则,从来没有半句废言的独孤明,不会多此一问。
可莫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拒绝对阿灭施救。
宝芙走到莫玛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她拉住莫玛一只手,双掌虔诚地将那只细瘦的手捧起来,抬头望着莫玛。低声道。
“请你……请你救他。”
说着她已匐下身,额头抵触着粗粝坚硬的地面,心里打定主意,只要莫玛不答应救阿灭,她就不起来。
被困在第七层的僵尸和人,这时都已经聚拢到石门下。看到宝芙为救阿灭,对莫玛下跪乞求。很多人脸色不禁微微耸动。
莫玛伸手扶住宝芙,宝芙只感到一股奇异的邃冷,透过莫玛的手心传入她的肌肤。她不自觉地寒战一下,便发现自己竟然在莫玛的搀扶下站起来。而莫玛那双幽邃莫测的猫瞳,凝视着宝芙那张没有血色的苍白小脸,淡淡道。
“你知道你是谁吗?”
宝芙懵了懵。不明白莫玛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她知道自己是黑暗之匙,也是黑暗之门,因此她可以让黑暗之神通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听到妈妈夏红菲说,自己的出生。是缘由黑暗的意志。而妈妈夏红菲认为她可以承受并使用黑暗力量。
她也听独孤明亲口证实,阿灭是衡有心制造的,是用来毁灭黑暗之门的武器。
或许莫玛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个。莫玛想知道,她这个蠢女人,究竟是不是被烧脑的爱情变成一个道地白痴,居然想救一个会杀死自己的男人。
摇了摇头,宝芙感到脸颊又热又潮湿,两行泪水在蠕蠕滑落,她哽咽道。
“我……就是我。”
从她在独孤明的画展中被僵尸咬伤那时起,直到此刻,看着生命垂危的阿灭。她遭遇的点点滴滴,经历的每分每秒,都已经在向她昭示,她寻求的答案。
她只是宋宝芙,并且一直是宋宝芙。
是那个爱恋独孤明,却又无法忘记阿灭,愚蠢又迷惘的女人。
不想拯救什么银河系,不想继续严厉拷问自己的心,也不想戴着漂亮假面去赢得别人的赞美。
她只能遵循自己最诚实的心情:她要救阿灭。即使她真的会被他杀死,她也不要看着他在她眼前死去。
莫玛静静看着宝芙,片刻后,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低声道。
“你,没有迷失自己,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宝芙脸上露出迷惑,她完全听不懂,莫玛这两句话的意思。她只是再次牢牢抓住莫玛的手,仿佛抓住根救命稻草,急忙道。
“你会救灭的,是不是,你一定能救他!”
“我救不了他。”岂料,莫玛却缓缓摇头,再次明确否认。她那双狸猫一样,闪烁着矍异光芒的眸子,朝站在一旁的独孤明看去,“能救他的人,不是我。”
宝芙顺着莫玛的视线转过头,看看独孤明神色岑寂的面孔,再看看莫玛。莫玛注视着独孤明的目光,确凿就是在说,能救阿灭的人,是他。
没有脚步声响,但一直站在黑暗阴影里头的衡,这时已经走过来。他在距离阿灭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眼注视着阿灭。宝芙忍不住腹测,这个男人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是否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自己的儿子。
衡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叫人无法猜透他此刻作何感想。
他也没有抬头,就仿佛在和人随意交谈般,喃喃低声道。
“明,你和灭,都有我的心血——你痛恨我,痛恨我做的事,我不会责怪你。但我必须告诉你,就算灭死了,你也改变不了公主的命运。”
独孤明听到这衡这番话,雪白俊美的脸庞,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宝芙的一颗心,却震荡翻转,激突狂跳。她听懂了,衡的言中之意。衡是在提醒独孤明,如果他拥有救阿灭的力量,就必需救阿灭。刚才在地洞中,衡就认为:阿灭被地邪的毒钩刺伤,虽然不是独孤明直接造成的,但他也无法撇清干系,至少他心里希望如此。
独孤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宝芙至此已经彻底明白。
他将阿灭出卖给神女妈妈夏红菲,是因为他已隐隐堪透阿灭和她的宿命。她是黑暗之门,阿灭就是毁灭黑暗之门的利刃。所以,独孤明希望借夏红菲的手,铲除阿灭。但夏红菲贪觊阿灭的强大力量,并没有杀死阿灭,而是将他培育成蛊。
几乎是和宝芙的心念吻合,独孤明寂沉沙哑的声音,这时安静响起。
“那么,传授夏红菲育蛊之术,把阿灭变成蛊的人,是你。”
他两道冰冷沉静的目光,这时投注在衡的脸上,与他视线相接。
衡也不回避,和独孤明相互凝视着。这父子二人,都拥有一双遽深难测的眼睛,又都狡智过人。两人似乎都想要在一霎,看穿对方的意图。虽然两人都是默不作声,宁静从容的样子,但旁观的人,却无可避免从当中,感受到一种千钧磅礴的对阵角斗。
“明,你确实是个聪明孩子。”衡清矍的脸庞,浮现出些许赞意,开口道,“我不能让你废了我五百年的苦心,自然要帮你弟弟,来对抗你这个狠心的哥哥——你们俩,是我精心打磨的一对利刃,总有一天你们要互相杀死对方,但现在时候还不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和灭,他们不会自相残杀!”
宝芙愤怒地看着衡,大声道。
她以为自己遭到母亲那样对待,算是不幸。但此刻看到,衡竟如此平常自若地述说着,他对独孤明和阿灭的所作所为。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而是两只被关进屠宰场的牲畜。这种令人发指的冷酷,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已不堪忍受。
独孤明和衡,大概都没料到,宝芙会突然发声,一起转头朝她望过来。
只见宝芙因为怒不可遏,原本苍白的双颊泛出潮红,黑鹿鹿的眸子闪动着晶亮光芒,依稀是泪水。但她竭力隐忍,不让泪珠坠落。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么说,根本是自打自嘴。
事实如同白纸上的黑字,来因去脉,都无一不清清楚楚显现。独孤明对他唯一的弟弟阿灭,用尽各种卑劣手段,屡屡致阿灭于死地。不知是因为难逃宿劫,彼此冤孽太深,还是因为自幼生长的那个畸形家缺乏正常的亲情温暖,导致独孤明和阿灭两人个性都十分强烈偏激,互相憎恨。总之这兄弟二人,的确如他们父亲期望的那样,残杀不休。
她的眼睛,却总是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这或者是一种愚蠢又固执的坚持。她心底宁肯相信,她所看见的那两个男人。相信她从他们身上,窥见的柔软。
“公主,你太迷恋明,所以看不清,他这种黑暗造物的真相……”衡轻叹口气,眉头间有一闪而逝的怆痛,他沉了沉,低声道,“……和那时候的阿宵一样。”
宝芙记得暗妃宵也曾经告诫她:黑暗造物不可信。而衡和暗妃宵口中的黑暗造物,必然是指僵尸。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有僵尸血统的独孤明。
其实。她心里对独孤明究竟会不会出手救阿灭,也是未知。
假使明真的对阿灭见死不救,她不会责怪他。她知道,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做了那么多冷血无情的事,并不是出自他本心。
为查清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命运,为保护她,他才坏事做尽,背负恶名。
她曾答应死去的龙汐教授,不管未来多艰难,也要坚持找到真相,绝对不会再逃避。可是,如果阿灭死了,那真相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此刻她已经想得通透。只要阿灭一死,她就将自己也杀死。
这样便能还给独孤明自由。没有她的羁绊,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活得逍遥自在。他不必因她的缘故。再被卷进和黑暗之神有关的危险当中,也就不会再为她,双手沾满无辜人的鲜血。
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犹如从画中降临凡间的天使。
过了很久她才明白:那天,就在那个天使般的少年,对她露出那种,能融化她心底阴霾的笑容时。她就注定为他蛊惑。
然而渐渐,她发现她已经很少,再能看到他灿烂如五月阳光的笑容。
她为这样的他心痛。正是因为对她的眷爱,他才如一头被枷锁桎梏的猛兽,无法得到自由。
宝芙记得,儿时在动物园中看到过狮子和老虎。那些病恹恹的动物。仅仅是一团污脏的毛皮和血肉,完全丧失了百兽之王的雄风。长期被困于囹圄中的猛兽,终有一日,或是会失去鲜活生命,或是会失去纯勇灵魂。甚至两者皆失。她应当把独孤明的自由还给他。美丽又高贵的僵尸太子,原本就该是一株,被清泉濯涤过的白莲,不被凡尘沾染羁留。
静静看着独孤明,宝芙没有泄露自己的心事,她只是恍惚遥想,他再次微笑时的样子。
救阿灭,或是不救,她要他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决定。
独孤明那双隐隐透射出宝石般瑰璚光芒的黑眸,此刻也凝视着她。忽然,宝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她看到,他唇角微一上扬,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虽然只是短暂瞬间,但那久违的笑容,就像一缕暖阳,抚照过她胸中的痠痛忧伤。
随即,他转目看着莫玛,沙哑低沉的声音岑寂响起。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巫女。”
宝芙在听到独孤明这么说的一霎那,感到浑身透出层微带沁凉的汗,就如被浸在水中又捞出来一样。她四肢发麻,心口却乱糟糟的仿佛有团火在烧,快要瘫坐在地上。现在她才感到惭愧,她是多么地不相信独孤明。其实,早在独孤明询问莫玛,是否能为常人所不为之事时,便表明他有救阿灭的意愿。可她却仍是难以相信,他竟然同意了,同意救阿灭。
莫玛深邃清澈的猫眸,这时平静地看着独孤明。
“僵尸太子,你都不问问,要怎样救你弟弟吗?”
说着,她走到阿灭身边,俯身抬起阿灭一只手腕。
宝芙紧跟在莫玛身后,她看到莫玛握住的,正是阿灭那只有龙纹的手臂。那只手臂上的靛青色龙纹,此刻已经变得浅淡发白。这似乎预示,阿灭的生命,已经岌岌可危。
莫玛嘴里发出声轻轻唿哨,那只本来蹲在她肩头的猞猁猫赤烈,飕得跃到阿灭的臂膊上。
赤烈用鼻子轻轻嗅着阿灭手臂上那条墨龙。突然,它深翡翠色的瞳子里,骤然冒出两簇小小绿光。挥爪啪的一下,它在龙头嘴部,抓住几道血痕。
龙嘴的图案,霎那便被猫爪毁坏,成了一团模糊。
那片血肉和墨色混合的地方,这时沁出几滴白色的,乳液般的东西。渐渐地,那白色的液体越来越多,就仿佛从龙嘴中吐出的口涎。
直到那白色液体流尽,赤烈再次嗅了嗅阿灭手臂上的墨龙,喵呜一声,邀功般朝莫玛摆动着尾巴。
莫玛重新将赤烈放回肩头,一面抚弄着赤烈松软的皮毛,一面对独孤明道。
“你弟弟体内已经没有残毒,但是想修复他损毁的身体,你就必须给他过命。”
她话音刚落,一个女人又急又气的低呼声传来。
“过命……明,不要做这种事!”
宝芙看到,一道秀美窈窕的身影,蓦然冲到独孤明身畔。那个即使浑身血污,也依旧明艳清丽,美得慑人魂魄的女子,正是僵尸女王黎雪瞳。
黎雪瞳那双幽黑滟涟的剪水双瞳,恶狠狠朝莫玛瞪了一眼,怒道。
“你是哪里跑来的鬼巫婆,我不许你用这种手段对付明——你想害死他,对不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玛和黎雪瞳口中的过命,是什么意思,宝芙一点儿也不清楚。
对于这类怪乱力神的事,身为黑暗巫女的莫玛和擅长魂术的白乂家长黎雪瞳,必然比她更为深谙。
看到黎雪瞳神色那么惊恐,宝芙心里登时忐忑难安,莫玛要独孤明做的事,肯定充满凶险。
“……我来……”她望着莫玛,低声道,“……我来给灭过命,可不可以?”
“胡闹!宋宝芙,你是女人,和独孤灭阴阳殊体,怎么能给他过命。”一个老年女子苍迈嘶哑的声音,这时凛然响起,“……姐姐,你是要用连生咒啊。哼,逆天违禁,你还是一副寻死的心宗做派。”
皓雪白发,怀抱雷铭心的戈绵,被戈君搀扶着走近。
戈绵刚刚醒来不久,大概是喝过雷赤乌血的缘故,她精神看上去颇为健旺,双目炯炯。似乎戈家遭遇的重创,以及众人面临的巨大灾难,也丝毫打击不倒她。她神情严厉地瞪着莫玛,充满责备之意。
莫玛那张韶光盛龄,貌美如花的脸庞,露出淡然一笑。随即她看着宝芙,温言对她解释。
“僵尸太子和阿灭同血同源,只有他能承受连生咒,救活阿灭。”
这么寥寥几句,虽然不能让宝芙尽闻其详,但她大致已明白,这件事差不多等同于现代医学的骨髓移植。也就是说,因为独孤明和阿灭是血缘相近的兄弟,所以他的生命,恰好符合拯救阿灭所需的条件。
“独孤明能救独孤灭?”戈绵嗤的一声,从鼻子里冷哼,道,“要他把一半性命都给独孤灭,这是谋杀。”
宝芙不知道戈绵在地坑中被独孤明搭救以后,是不是就见风转向,此刻处处替独孤明维权。但也不排除。她是处处看自己的老对头,心宗的唯一继承人莫玛不顺眼,所以故意拆台。
这时黎雪瞳紧紧拽住独孤明一只胳膊,脸色发白。仰起头看着他,急切央求。
“明,不要过命,不要让那个巫婆给你种连生咒——如果被下了连生咒,你的命,你的力量,思想、感情……你所有的一切,都会分给你弟弟一半。”
宝芙震了震,如果黎雪瞳说的都是实情,那么过命一事。就等于说是将自己的生命赠予别人。
自己的寿数折损,自己的力量减弱,连自己的心智都将不再完整。
这世间没有人会如此慷慨,也不应该如此慷慨。
她双手合拢,握紧手掌中阿灭冰凉的五指。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不要……”
“不要再浪费时间。”低沉沙哑的男声,却迅速斩断她想说出口的,静漠道,“还有些必须要做的无聊游戏,在等着我呢。”
说着,独孤明漆黑的眸子。朝四周的阴暗里投去一瞥。
那些徘徊在他们附近的死巫女,此刻仍然没有散退。莫难和雷赤乌成易三人,看到独孤明的眼神,立刻如三条无声无息的翼影,分别站在距离死巫女最近的地方。他们要防备这些死巫女,以免独孤明承受连生咒的时刻。突发不测。
留下两位女伏魔者照顾林悠美,飞飞和几位伏魔者也持枪加入守望。
这座永夜岛第七层密道气氛诡异,使每个人心头都迷漫着一股惧栗,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异变发生。
独孤明走到阿灭身畔,和宝芙面对面席地而坐。
宝芙凝望他俊美的脸庞。只见他低垂双眼,专心致志注视着,莫玛解开他的一只衣袖,在他臂膊上,用细针刺下。
那枚造型独特,形状如一条弯曲长蛇的细针,是莫玛从挂在自己颈间的颈饰中取出的。和寻常金属不同,蛇针是用一种色泽乌黑,磷光闪耀的物质制成,看似柔软,然而却又异常锐利。
独孤明雪白如玉,质地紧实的肌肤,被那枚蛇针轻而易举刺透,沁出颗深红血珠。
莫玛嘴里一面默默念诵着旁人根本听不懂的古怪音节,一面握着手中的黑色蛇针,在独孤明的臂膊上,刺出一道道,好像符咒似的血痕。
纹身之苦,对独孤明而言,应该类似于被蚊虫蛰咬,很容易忍受。
但宝芙注意到,独孤明那两道浓黑修长的眉毛,微许拧结。仔细看的话,他额角轻泛着,一点点极薄的水渍。
这说明他在强忍捱痛,这连生咒的纹刺,一定比寻常纹身要痛苦多倍。而随着手臂上血痕颜色越来越深,直至转黑,他眉心间那个结,似乎就更紧一些。
宝芙好想伸手,轻轻触碰他,或是替他拭去额角的汗,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否为他缓解痛苦。
然而这时,另一只白腻秀美的手,从旁边径自伸过来,怜惜爱抚着独孤明微微痉挛的脸颊。
怔了怔,宝芙看到是黎雪瞳。这位高贵又傲气的僵尸女王,静悄悄坐在独孤明身边,宛如贴心温柔的妻子,小心翼翼用手帕,擦拭着独孤明脸庞上的汗水。
一股说不出的闷涩酸苦,霎时在宝芙心头翻涌。
黎雪瞳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她这位独孤明的妻子放在眼中。而她本该坐在黎雪瞳此刻的位置上,为独孤明做这些事。
但是,她却坐在独孤明对面,看着另一个对她丈夫怀有企图的女人,亲密照料她的丈夫。
对此她只能哑口默然,不能发出半句埋怨,因为她自己手中,紧紧握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阿灭那只手,大概是受到她体温影响,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冷。
这让宝芙那颗悬宕的心,稍感安稳,她将视线从独孤明脸上挪开,不再去看那令她心绪不宁的一幕。眼下对她来说,阿灭和独孤明的安危最重要。连生咒的纹刺遽痛,竟然连僵尸太子都忍得如此辛苦,意味着这一定是很危险的过程。自己此刻,更应该理智,不能因为一时情绪,酿成恶果。
时间虽是分分秒秒不断歇流淌,在宝芙感觉里,却慢得仿佛坏掉的老座钟,煎熬着她每一根最纤细的神经。
只见莫玛将独孤明刺了咒文的那只手臂,和阿灭有龙纹的手臂交叠在一起。独孤明手臂上的那些黑色咒文,忽然如流动的水,涌向阿灭手臂上那条龙。每个人都看得分外清楚,那流水般的黑色咒文,一个接一个,被阿灭手臂上的龙吸纳入口。
直到独孤明手臂上最后一个字咒,也进入阿灭手臂上的龙口,莫玛忽然低呼一声。
“成了。”
宝芙脑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自己掌中阿灭那五根冰冷的手指,蓦地紧紧反扣住她的手指,紧得她骨头都痛。
而与此同时,她觉得身子忽然被股力量攫住,直往前跌入一个怀抱。
她眼前,独孤明那遽然睁开的漆黑双眸,盛满无法遏抑的痛苦渴望。被那野兽般的神情嚇得呆住,宝芙隐隐只感到嘴唇发麻发痛。那是独孤明的唇齿,已经覆压住她的双唇,在她唇间疯狂翻搅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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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应失去一半力量的独孤明,此刻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单手牢牢锢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晃,她尝到自己血的味道,他咬破了她的嘴唇和舌头。
宝芙觉得事情有点不对,独孤明没有要她的血。他并不是为她的血,才对她残暴。她忽然意识到,他现在不能控制自己。或是因为剧痛,或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此刻正依靠吻她,来努力让自己平定。
这时,她被阿灭握住的那只手臂,腕部蓦地传来穿透的遽痛,血液被霎那抽离的轻微眩晕,使她明白是阿灭在咬她。
他从前喝她的血,有时也会下狠咬她,可他绝不会攫取她这么多血,像要杀死猎物那样。
一道清晰细小的电光,在宝芙脑中骤然闪过,她明白了:刚刚苏醒的阿灭,和独孤明一样,也无法控制自己。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只能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希望独孤明和阿灭,尽快清醒。
耳中回荡着唰唰声,那是她的血管在收缩,濒死的虚弱,渐渐笼罩她。她已经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颓然瘫软。意识变得散乱飘忽,但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男子的手臂箍紧她,紧得她可以听到他胸膛中急迫狂乱的咚咚心跳。而同时,还有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那只手的温度偏低,和玉石一样冰凉。
拢着她脸颊那人,薄薄嘴唇抵在她双眉之中,寂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宝芙,没事了——我们都很好,灭很好,我也很好。”
她没有昏迷多久。也就二三分钟,因为独孤明把他的血给了她,还有阿灭。如果她是从前的人类身体,他们流再多的血。也回天乏术。她醒来时,看到自己躺在莫玛的腿上。莫玛对她微笑,目光中充满赞许。
“你做得很好,如果你刚才乱喊或是乱动,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
接着莫玛对她解释,使用连生咒来过命,的确如戈绵和黎雪瞳所言,是最危险的行为,没有之一。
因为当属于两个不同肌体的生命和力量互相抵触、融合、排斥时,稍有不妥。就可能导致这两个肌体同时崩毁。
独孤明和阿灭彼此的身体与力量,正不巧发生了这种激烈复杂的反应。
那个时候,若是他们中有一方不能控制自己,两个人就都会,被汇入自己身体的新力量摧毁发狂。
“两人都……”宝芙似懂非懂地被灌入这番洗脑神棍邪说后。嚅嚅道,“……你是说,他们两人身体里,都有对方的……”
她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短暂的昏睡,让自己错过了什么。她记得很清楚,黎雪瞳和戈绵都说过。独孤明的生命会过渡给阿灭一半。而并非莫玛现在所说的情形,独孤明和阿灭的身体里,此刻都有对方的生命在流动。
莫玛那双澄澈幽邃的猫眸,这时露出丝狡黠笑意。
“真正的连生咒,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将双方的生命互相交换溶合——只是因为长久以来。被视为黑暗禁咒,所以几乎没有人会真正使用它,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实效力。”
“你是说,现在明的身体里,也有他弟弟的生命和力量!”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黎雪瞳。那双黑盈盈的美眸瞪得大大的,嘟囔道,“……明的身体里有他弟弟,他弟弟的身体里有明——我有个技术性问题,我要是和明的弟弟上床,是不是也算同时和明上床。”
说着,她那双水波漾动的漂亮眼睛,若有所思地,朝正和伏魔者一起试着突破死巫女防线的独孤兄弟望去。
宝芙没有去琢磨黎雪瞳此刻在盘算什么。她看到,始终冷眼旁观的戈绵,脸上神情虽然优雅,但毫不谦逊。倒是戈君双眉微蹙,瞪着双乌黑严肃的大眼睛,低声道。
“莫玛师祖,黑暗咒语真的可以随意使用吗……”
莫玛沉静地看了戈君一眼,又抬头看看她们头顶那扇依然密闭的圆形石门,脸上隐隐现出丝忧疑,低声道。
“如果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里,擅自使用黑暗咒语,很有可能会造成反噬——但是,你们还没有感觉到吗,我们所在的地方……”她停了停,对宝芙道,“你试过吗,用赤烈给你的咒语?”
她这一问,提醒了宝芙,自己或许可以用赤烈给她的咒文,杀死那些围困他们的死巫女,让大家离开这座可怖的第七层。其实,她本该更早想到这一点,用赤烈给她的黑暗咒文当作武器。只是因为起先被暗妃宵附体,后来又满脑子都是独孤明和阿灭,竟然把这么重要的茬都忘了。
宝芙朝黑暗中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对着不远处一个飘拂晃动的死巫女,写出赤烈给她的咒文。
这一次,咒文书写得极为流利,但宝芙却发现,自己就如同在空气中画白字。黑暗咒文失效了,那位鬼影子般浮动的死巫女,那张惨白发青的圆脸上,两只死黑一片,毫无光泽的眸子,依旧直勾勾凝视着她。
宝芙后脊微悚,急忙又对着那死巫女写了一遍咒文。然而那死巫女不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距离她更近,表情已经极度狰狞,露出满口尖锯般的利齿。
嘭得一声,死巫女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跌回黑暗中。
宝芙回过头,看到一条修长瘦高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他是衡,是他刚才出手,赶走那个死巫女。
和他那双幽邃却又很明亮的眼睛对视片刻,宝芙挪开自己的视线,虽然他算是帮了她一个小忙,但她不打算和这个男人说谢谢。
她明白,即使独孤明和阿灭不憎恨这个男人,她今后也会代替他们憎恨衡。
“……你的黑暗咒文失去作用了。”衡低沉的声音,却紧紧跟随她,“……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宝芙没有理会他。她想到,衡始终安静地袖手旁观,没有和众人一起去想办法对付那些死巫女,这说明他心里有数。但她不想从这个男人嘴里得到答案,因为此刻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浑身恶寒发抖。
一声凄厉瘆人的女子惨叫,就在这时骤然响起。
朝声音发出方向看过去的一刹,宝芙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被泼上鲜血。
惨叫的女人,此刻已经断气倒地。她是位女伏魔者,胸口心脏部位,插着原本属于她自己的银质匕首。那把沾满她鲜血的银质匕首被一只手拔出来,血立刻喷洒满地,也溅在将匕首拔出的女人身上。那满身血污的女人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莹莹闪光的大眼睛,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和她目光相触,登时哆嗦一下。
那女人的眼神,此刻变得全然陌生,冷酷得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她是宝芙很熟悉的人,她是林悠美。可是,宝芙看得非常明白,刚才用那把银匕首,刺入女伏魔者胸膛的,就是林悠美。
因为实在太震惊,所以宝芙的反应有些迟钝。当手握银匕的林悠美已经逼近她面前咫尺时,她才想到:林悠美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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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如此死而复生。
——摘自《亡灵书》
宝芙抓住林悠美的手,感到林悠美的手冰冷如鬼,力气大到恐怖。
一丝疑惑从她脑中闪过:尽管林悠美是神女,但她作为神女焕发出的力量,和此刻这种感觉迥然不同。
没来得及多想,宝芙看到林悠美骤然被扯开。阿灭和飞飞抓住林悠美,将她手足一并攒住,摁在地上。她像条落到烧热铁板上的鱼,竭力挣动,两个黑眼珠朝上翻起,露出大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白。她嘴里发出模糊嘶哑的嚎叫,那声音不像她的,如同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在低声咆哮。
“杀了她,杀了她,必须阻止她!”
宝芙只觉头皮发麻,林悠美这种怪异表现,简直和电影中被恶魔附体的情形一样。
她上前一步,叫了几声林悠美的名字,想试着能不能唤回她的神智。然而感觉到宝芙靠近,林悠美顿时挣扎得更为急遽,似乎还是想朝她扑过来。
戈绵和莫玛两位巫女,已经疾步走过来。看到林悠美的情状,戈绵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轻蔑目光,喃喃道。
“我早就说过,她不是真神——这就是证据,看看她,堕落成了什么样!”
宝芙的视线,这时和戈绵身后的戈君照了照,她看到抱着孩子的戈君,那双大眼睛中闪动着忧郁。
毕竟是从小就熟肠热肚的闺中好友,她能理解戈君此时的心情。
戈绵眼中,必定认为夏红菲才是真神。即使是戈家巫女为了夏红菲,近乎全军覆灭,戈绵也依旧固执已见,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时,莫玛叹了口气,低声道。
“戈绵妹妹。你看错了。”
“姐姐,你一个孤家寡人来指责我,是不是太勉强了?”戈绵脸色不豫,语气中满是辛辣讥嘲。“要是你那些已经在坟墓里躺了五百年的姐妹们一起帮你说话,我倒还可以考虑听听,你们痴人说梦。”
莫玛听到戈绵这番刻薄言语,神情依然平静,她黯然道。
“五百年前,心宗确实错了,可惜我的姐妹们送了命,也没能挽救戈家。”
“挽救戈家?”戈绵嗤笑,“你们认错神主,险些让戈家亡族。是戈家的千古罪人——为了不让戈家再次走错路,我们……”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皱纹密布的脸上,遽然现出难以平静的激动,双目微凸。仿佛只发怒的母狮。
莫玛注视着戈绵那张被岁月折磨得苍老不堪的脸孔,眼中油然流露出哀怜之色,低声道。
“因为刍人的事,戈家驱逐男巫,但你就从没想过相信刍人吗,他毕竟是你……”
“他是戈家的叛徒。”戈绵制止莫玛继续说下去,凛然开口。“他被魔神迷惑,丧失了成为巫者的资格,也丧失了自己。”
宝芙此刻很担心林悠美的状况,一心盼望戈绵和莫玛这两位巫女大人,能够拨云现日,出手救人。但两人却一直沉浸于往事。她看到,戈君和戈琳琅这时都走过来,默默聆听,神情十分凝重。
原来戈绵和莫玛正在争论的,便是戈家禁止族中出现男巫的缘由。
戈家自古侍奉的。就是那位一心渴望黑暗临世的疯狂神女。到戈绵这一代时,她族中一位远房堂兄戈刍人,天赋异禀,少年英俊,成为通神的大巫者。戈绵那时还是青葱少女,对戈刍人既崇拜又爱慕,于是她甘愿放弃成为首领巫女,终于和心仪的男子结为佳偶。可惜他们成婚第七年,戈刍人突然被邪魔附体,宣称戈家侍奉的神灵已污。
为防止戈家被戈刍人引入歧途,酿成五百年前心宗自毁覆灭的悲剧,戈家诸大元老联手为戈刍人驱魔。戈绵是族中功力最为高强的后辈,自然也加入驱魔之列。驱魔最终虽然成功,但戈刍人却变得痴癫疯傻,很快身染沉疴,不治而亡。
自那以后,戈家立规严禁男子为巫。
而这时和阿灭一起控制林悠美的飞飞,已经失去耐性,抬头大吼。
“我要救悠美,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戈绵闻言,难以自已的激动情绪,才平复下来,她朝林悠美痉挛扭曲的脸孔看了一眼,低声道。
“和那时候,倒是一样呢……”
说着,她伸手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张咒符。
宝芙鲜少见识到,咒符这种传说中的神器。她仔细看了看,只见戈绵手中那张咒符,不过就是张普普通通的黄纸,上面似乎用墨笔描着几个蝌蚪形的符文。
但莫玛一看到那张咒符,脸色遽变,她蓦地攥住戈绵手腕,嗓音微有些颤抖。
“摧心咒!你不怕毁了这女孩吗——难道,当年你们就是用这种手段给刍人驱魔,你们……”
“这丫头被恶魔控制,总之是毁了。”戈绵冷冷瞟了一眼莫玛,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我这是给她个痛快干净,免得身躯被邪灵利用,做出更无耻的脏事。”
“恶魔,邪灵?”莫玛幽邃的猫眸中,闪出丝悲哀,“戈绵妹妹,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在这女孩身体里的是什么。”
戈绵清矍的脸庞上,霎时现出深深的厌憎之色,她神情坚硬如铁,缓缓开口。
“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个诱人堕落的邪灵!”
话音一落,她忽然抽出佩在腰间的紫竹杖,朝莫玛胸口咚得一戳。莫玛没有预料到戈绵会对自己动手,淬不及防,身体朝后跌去。
一旁的戈琳琅,这时急忙飞身上前,扶住莫玛。只见莫玛受了这一击,面色发白,唇角溢出血丝,竟说不出话来。
宝芙在戈家,领略过戈绵那杆紫竹杖的凶残。她心心难忘,那紫竹杖的原形,就是一条神气活现,似乎只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小紫龙。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怨念:小紫龙跟随了戈绵这样的主人,根本就是明珠暗投。
戈绵将莫玛用紫竹杖击伤后,便立即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林悠美。
刚才已经听到她和莫玛的交谈,飞飞此刻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盯着戈绵,沉沉道。
“戈老太太,要是你伤到悠美,我不会放过你。”
“她现在,已经和死差不多了。”戈绵居高临下睨着飞飞,苍迈嘶哑的声音,冷冷开口,“如果你继续废话,这丫头就会被恶魔完全操纵,变成连公猪都骑的贱人。”
仿佛是在印证戈绵所言,宝芙吃惊地看到,躺在地上的林悠美,这时忽然换成另一个人似的,满是血污的脸上,绽露一个娇媚,又透出渴望和难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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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林悠美腰肢拱成弓形,同时嘴里发出大声吟哦,令人面红耳赤。
飞飞急忙把视线从林悠美身上挪开,稍微迟疑片刻,对戈绵道。
“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是伏魔者……”戈绵盯着飞飞,森然道,“……你清楚后果。”
宝芙看到飞飞黯然的表情,这证明戈绵说得对,如果不立即给林悠美驱魔,会很危险。她转头看了看莫玛,莫玛却焦急地频频摇头。
而这时戈绵已经将手中符咒,朝林悠美心口贴去。
“等等!”
宝芙用最快的速度,抓住戈绵的手。
这一霎,躺在地上的林悠美,蓦地挣脱阿灭和飞飞,径直扑到宝芙身上,掐住她喉咙。林悠美身体里发出巨大怪力,宝芙被她推倒在地,一时竟不能挣脱。就在这时,林悠美盯着宝芙,开口道。
“我错了,是我被黑暗迷惑,没有看到真相……”
宝芙一听到林悠美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顿时呆住。不止是她,在场的众人都陷入震惊。
林悠美嘴里此刻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刚才那个老年男子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是已经死去的神女妈妈夏红菲。
“神主……”戈绵满面迷惘,但随即眸中露出警觉,厉声道,“……恶魔,你别想假装神主骗我!”
她虽然这么说,拿着符咒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脚步踟蹰,不敢再上前。
“欺骗你的不是我。”林悠美这时缓缓抬起头,依然以夏红菲的声音说。“……我和你一样,也被欺骗了……”
说着,她眼中流出两行泪水,那泪水是墨汁一样浓稠的黑色。与此同时。她发狠扼住宝芙喉咙,仿佛是要杀死不共戴天的仇敌。
而这时地道中那些幽灵般的死巫女,也如嗅到某种气息的野狗般,忽然朝这里麋集靠近。僵尸女王黎雪瞳立即带领包括雷赤乌、莫难、成易在内的所有僵尸,进入备战状态。
宝芙竭力反抗,感到林悠美身上那股力量异常巨大,比她之前从夏红菲身上感受到的力量还要强大。
这时阿灭和独孤明也疾扑过来,三人合力,终于将林悠美再次制服。
看着仍然在哭泣,流着黑色泪水的林悠美。宝芙低声道。
“妈妈,是你吗?”
“你杀死我。”林悠美眼圈周围都是黑色,愈发显得一双大眼睛空洞幽邃,她直勾勾盯着宝芙,咧嘴一笑。“……你心里恨我抛弃你,是你杀死我……”
宝芙一时哑口,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暗妃宵利用她的身体,趁夏红菲中毒之际,给了夏红菲最后一击。虽然此事毕竟不能归咎于她,但她心里还是十分自责。或许正如林悠美的指责:她多年对生母夏红菲的怨恨。依旧埋积在心中。一个人从心里恨另一个人,便是在心里杀死那人。
她不觉已经相信,在林悠美躯壳中的,正是妈妈夏红菲。
随着一声猫叫,戈琳琅搀着莫玛走过来。莫玛气色比刚才好了许多,她抚摸着怀中焦躁不安的赤烈。凝视着林悠美,低声道。
“神主,你终于合一了。”
站在旁边的戈绵,脸色遽变,她瞪着莫玛。
“你说什么。你说……神主回归原初!”
“是啊,戈绵妹妹应该察觉到了……”莫玛眼中露出丝悲哀,“我们戈家侍奉的神,在五百年前分裂成两位,但她们其实,始终还是一体——妈妈没有死,她只是回到女儿身体里了。”
宝芙也记得,戈君曾详细给自己讲解过两位神女的渊源。
两位神女妈妈和女儿,原本是同一人,因为受到邪气侵染而分裂成两位。因此也导致五百年前,戈家身宗和心宗的内战。
而其中一位神女,就是宝芙的生母夏红菲。夏红菲觊觎黑暗力量,所以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想唤醒黑暗之神。因她的疯狂野心,五百年前独孤明和阿灭险些死在祭台上。虽然独孤明联手阿灭和伏魔者一起杀死她,五百年后她还是再次转世。阴差阳错,她竟然成为宝芙的母亲。而这一世,她依然不改初衷,想使自己女儿成为黑暗载体,迎接黑暗之神莅临。
不过夏红菲死在宝芙眼前,也就是三四十分钟前的事,宝芙还是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林悠美为什么会发出夏红菲的声音。莫玛为什么又会说,夏红菲没有死,是她回到了林悠美的身体里。
“所谓双生,就是两个身体,同一性命。”看到宝芙眼中的疑惑,莫玛抚着赤烈,低声解释,“……妈妈和女儿本是同源,两人其中任何一个*死亡,她的力量和精神,便会被令一个人吞噬,变为其有。”
她的话,宝芙虽然还是不能全部明白,但大概明白了*。
莫玛的意思即是,夏红菲和林悠美两人,其中只要有一个死了,她的一切便自动归属于活着的另一人。这是因为,她们两人原本就是一人。难怪当初林悠美和龙汐千方百计隐瞒真实身份,她们就是为躲避夏红菲,免得被夏红菲吞噬。而夏红菲作为神女甦醒后,依旧隐迹日落山,伪装普通妇女,多半也是暗防林悠美。
但是夏红菲恐怕没料到,自己会先林悠美而死,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归属另一人。
想起妈妈临终前,脸上那古怪的神情,宝芙却又觉得,也许那时妈妈便已知道。
这时,趴在地上,被独孤明和阿灭死力锢住的林悠美,忽然嘶声咒骂。
“愚蠢的戈家人,你们是我的仆人,却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只想成为完整的我,可你们却宁肯相信我残缺的一部分——我警告过你们,你们却杀死那个唯一听懂我的人!”
“刍人……”戈绵的脸色骤然变得死灰难看,一侧嘴角微微搐动,“……你说的是刍人?”
“你的男人么?”林悠美喉中发出嘎哑低沉的笑声,“他很勇敢,可惜力量太弱,被黑暗侵占摆布——但你们更差劲,没有驱除害他的黑暗,却杀了他,还真是一帮没用的废物!”
只见戈绵听到这番话,素来挺得笔直的腰杆,忽然垮塌似的,整个人都缩了几公分。她身子微微摇晃,朝后退了几步,满脸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身材窈秀的黑衣女子走到戈绵身边,伸臂搀住她,正是戈君。戈君一双黑亮美目里,此刻满是愤怒。她朝林悠美看过来,沉声道。
“戈家的祖先和我奶奶,是错了,但她们错在为你尽忠——可你身为神主,却一心追逐黑暗力量,你才是魔鬼!”
身为一个侍奉神族的巫女,竟敢当面直斥自己侍奉的神主,这简直是引火焚身的节奏。宝芙佩服戈君这种不作不死的大胆,也暗自为好友耽心。她身随意动,倏地站在戈君身旁,以防林悠美突然对戈君爆粗。
出人意料,林悠美却没有被戈君激怒,她眼中露出丝恐惧,低声道。
“——我不是魔鬼,从来都不是——我是身不由己——我是被……”
她话才说一半,一阵奇怪的隆隆声,这时从那扇紧闭的圆形石门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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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这光线幽暗,又密不透风,处处透着诡异的隧道中,即使是僵尸也会感到浑身不自在。那清晰的,仿佛擂鼓般的闷重响声,落入耳中,就仿佛一把大铁锤,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口。心脏不由自主,就随着那低沉却震撼的声音颤动不已。
一只跟随黎雪瞳而来的高等僵尸,按捺不住烦躁的心情,身影瞬间便到了石门前,怒喝。
“谁在里面,滚出来!”
石门里的轰隆声响,这时忽然停止,变得静悄悄的。似乎,这奇怪的声音,确实是有人恶作剧。而那恶作剧者被这只僵尸呵斥,便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宝芙看到,这只僵尸应该是白乂家的。他身材高大健硕,神情威猛,不但臂膊上有白色牡丹纹章,左手背也刺着一朵墨色牡丹花,应该是对黎雪瞳效忠的标志。
见石门中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手上有黑牡丹的僵尸男,嘭的一拳砸到石门上。
奇迹未现,独孤明和阿灭合力都没能打开的石门,自然也没有被黑牡丹僵尸男神勇砸开。石门纹丝不动,反倒是黑牡丹僵尸男的身体,忽然咚得一声,直摔在地。因为石门本来就建在石壁高处,所以黑牡丹僵尸男刚才离地悬浮在半空。他突然失去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就这样狼狈地掉在地上,必定出了问题。
黎雪瞳、雷赤乌、飞飞已经急冲过去,扶起那面朝下趴在地上的黑牡丹僵尸男。
黑牡丹僵尸男右手捂着自己的左手,脸上浮出层羞愧,看着黎雪瞳,低声道。
“家主,我被咬了一口……”
他是个外形十分刚强彪悍的男子,说这话时,脸色煞白。眉头间的肌肉微微挛动,声音也很微弱。
显然,他疼得非常厉害。
这使宝芙感到一丝惧栗,她知道僵尸对疼痛的承受力。是远远超过人类的。看到黎雪瞳握住那男子左腕,她也将目光投到那男子左手上。那男子正是用纹着黑牡丹的左手,拳击石门。令他剧痛难忍的,必然也是这只左手。
然而看到黑牡丹僵尸男的左手,人们眼中不禁都露出疑惑。
黑牡丹僵尸男的左手上,既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口,连最细小的擦破都没有。
“你确定……”黎雪瞳秀美绝丽的脸庞,倒是神色如常,她看着黑牡丹僵尸男。柔声道,“……你被什么咬了,黎诺?”
名叫黎诺的黑牡丹僵尸男,被白乂家主如此温柔对待,有些受宠若惊。他肯定地点点头。
“家主,我……”
可当他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时,嘴里要说的,却骤然被吞回。
宝芙虽没靠近,但也看得非常清楚,黎诺左手背上那朵黑色牡丹花,这时好像活了一般。晃动着。
那团墨色,迅速在皮肤上化成一滩水渍般的印迹。然后那渍印瞬间便隆起形成一条弯曲扭动的东西,好似条活着的小黑蛇。黑线般的小蛇在黎诺左手背上蜿蜒游走,倏地一下,便钻进黎诺肌肤里,消隐不见。
黎诺发出声惨厉嚎叫。整个人一霎化为堆黑色渣滓。
宝芙虽然没有距离黎诺那么近,但也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嚇得懵了懵。她自己曾经触摸过那扇石门,毫发无伤。而这位名叫黎诺的白乂家僵尸,却因触碰石门而毙命。
此刻在场的,不管是僵尸还是人类。哪个不是见惯腥风血雨。然而黎诺的猝死,却犹如张无形无影的恐惧之网,笼罩在众人头顶。每个人都不禁屏息凝神,只感到后脊发凉,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可怕凶手,已经悄然来到自己身旁。
就在这时,石门之后,那古怪沉闷的敲击声,又再次响起。
几只僵尸被这种直锥心腑的声音,逼得再也无法安定等待,他们罔顾僵尸女王和金蝉太子,便擅自朝甬道出口方向狂奔。
数声惨叫和肌骨碎裂的声音,顷刻响起。
是那些徘徊在附近的死巫女包围了那几只逃跑的僵尸,并将他们撕碎。
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类残酷血腥的情景,然而看到那些面无表情的死巫女,就像扯掉无用的杂草似的,将那几只僵尸分尸,宝芙差点要吐出来。
她意识到,这地道中的情形,已经越来越不对头。
死巫女原本并不袭击僵尸和人,可现在她们大开杀戒。而那扰人的敲击声,还在如魔咒般,一声声从圆形石门中传出。
独孤明低哑岑寂的声音,这时响起。
“不要去听那个声音。”
他语调仍然很安静,不过每个人还是能清楚听到他。
宝芙知道,独孤明也认为是那石门中的声音有问题。从那石门中传出的轰隆闷响,仿佛具有特殊魔力,能够使听到的人心中恐惧加深,焦躁不安,直至失去理智。
噗通一声,抱着孩子的戈君,突然跪倒在地。
急忙将戈君搀扶起来,宝芙看到戈君脸色苍白难看,呼吸急促,显然是缺氧。这座甬道远离地面,本来空气流动就不畅。而距离此处不远,就是被地邪用火烧毁的溶洞,所以温度也非常高。这种闷湿澳热的局狭空间,只要是人类,都无法忍受太久。
雷赤乌这时已经来到戈君身边,咬破手腕,将血喂给她,来增强她的体力。
宝芙替他们两人抱着雷铭心,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小家伙却依然酣睡如泥,婴儿娇嫩的鼻孔里,时不时喷出一两声细微的甜鼾。凝视着雷铭心那张,有着半寐甲婴孩特征的脸庞,宝芙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她想到,阿灭才是真正的纯血末日之裔,独孤明却是僵尸和末日之裔的混血,其实被称作半寐甲的,应该是独孤明而并非阿灭。
那么,自己曾在戈君梦中见过的,那个被囚禁于无尽之塔的恶魔少年,或许是独孤明,而并非阿灭。
这其中似乎还有些缠夹不清的枝叶藤蔓,她一时也想不通透。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几声嘎哑刺耳的女子大笑,在地道里响起。
宝芙头皮微栗,这熟悉的声音,是已经与林悠美合体的妈妈。她抱着雷铭心走到林悠美身边,看到她正盯着自己。
“宋宝芙……”林悠美那双大眼睛里,露出种呆滞的古怪神色,低声道,“……如果我早知道有今天,绝不会生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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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黯然道,既是在提醒与林悠美合体的夏红菲,也是提醒自己。
面对糟糕的现实,她也每每接受无力。有位物理学家说时间是不存在的,可宝芙却觉得,时间对她来说,就像悬在心头的一把利刃。每流淌一秒,她就离黑暗中心更近一步。
“要是你可以回去呢……”林悠美的小脸蛋,配着夏红菲那略低哑的熟媚嗓音,倒颇有种奇妙的和谐,并透出股阴森森的邃冷,“……你很快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宝芙,别理她。”
男子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是阿灭。
宝芙抬起眼,触到阿灭黝黯漆黑的眸子。从他醒过来后,他们这是第一次相互直视。
她愕了愕,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她已经习惯的尖刺。
他眼里有紧张,极度的紧张,和其它一些浓暗深沉,她看不太透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令她莫名害怕,心慌若失。这时她感到有另外两道寂静的目光,注在她脸上,她转过眼,看到独孤明。
那一霎,她知道他看透了她,比她自己看得还要清晰通彻。
“神女,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独孤明这时静静开口,对林悠美说,“虽然你不想引出黑暗之神,但现在已经迟了。”
宝芙看到默默站在一旁的戈绵,和自己一样,流露出些许惊讶。而戈绵身边的莫玛,则用赞赏的眼神注视着独孤明。
独孤明的意思,是说召唤黑暗之神并非神女的初衷。
可这位神女从五百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苦心谋划此事。她帮助末日之裔红菲从祭台逃脱,并将她转变为新型僵尸。也是她和独孤无咎勾结,将独孤兄弟玩弄于股掌。并联合戈家培育末日之裔红菲的转世体。只可惜,唯有独孤无咎却至死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末日之裔红菲早已不在人世。
林悠美那双漆黑,却失去往昔灵动的大眼睛里。这时再次现出深深的恐惧,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凝视着甬道中的黑暗阴影,哑声道。
“独孤明,你很聪明,想杀死我的两个分身,来阻止我召唤黑暗。”
宝芙望了一眼独孤明,这时才明白,他在溶洞中时,为什么不惜和黎雪瞳以及伏魔族对敌。刺杀林悠美。
那时,他大概便已经猜到,分身的神女终会合一,只要夏红菲死亡,林悠美就会继承她。
只是这其中的玄机。连戈家巫女都无法堪破,却被他知晓。这便注定,他要在不会被任何人理解的境地中,孤军奋战。
站在不远处的飞飞,这时一双利亮眸子,朝独孤明投来愤怒目光。
“独孤明,原来你想杀悠美。是为这个……”他沉声道,“……不过,这笔账你还是给我记着!”
独孤明雪白脸庞上,只是浮起丝淡淡哂笑。他低哑岑寂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宝芙一个人听到。
“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宝芙抱着雷铭心的两只手臂。忽的颤了颤,险些就把怀中的孩子掉在地上。
熟睡的小婴儿,登时被惊醒。他张开一对惺忪的黑豆豆眼,鼻头耸了耸,骤然张开嘴巴。哇哇大哭。
戈君已经慌忙走过来,从宝芙怀中接过幼子。但小孩嗅到妈妈味道,依然不肯安静,哭闹不休。戈君和雷赤乌相视一眼,雷赤乌咬破自己手腕,将流血的伤口,放在儿子嘴边。
众人这才知道,这只半寐甲宝宝饿了。
雷赤乌将自己的血喂给儿子,一方面是因为爱护戈君,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培养儿子嗜饮人血的习惯。
但雷铭心只啜吸了几口父亲的血,便不耐地将头扭向一旁,继续啼哭。显然,他不喜欢父亲的血。
这让戈君为难起来,她哺育雷铭心,用的都是活牲畜的血。但现在大家都被困在这座诡异可怖的地道里,插翅难飞,又到哪里去找活的牲畜。
就在这时,随着轻轻的脚步声,一条修长瘦高的人影走过来,低声道。
“雷太太,如果不介意,我来喂令郎。”
这温煦柔和的声音,不仅令人心生好感,而且绝对无法产生拒绝之意。
但宝芙已经唰的挺身挡住戈君。她脊背不自觉地绷紧,十指拳紧,盯着眼前这个面容英俊,气质深黠的男人,感到他就像条咝咝吐信的毒蛇,盘桓在面前。
想都没有多想,她带着厌恶,冷冷道。
“从我朋友身边走开。”
衡也不以为忤,清矍的脸庞上露出丝笑意。他竖起一根食指,只见指腹上不知何时已经裂开条细小的血口,一滴滴血珠,正汨汨沁出。
在戈君怀中的雷赤乌,这时忽然嗅到什么似的,小鼻子猛地抽动起来。他和戈君颇为相像的那双黑眼睛,骨碌碌转动,便看向衡。两只胖壮的小胳膊,更是张开伸向衡,好像是想要他抱。
宝芙见此情景,顿时想起,在暮宫时独孤明曾经用他的血喂过雷铭心。
那时他便说,半寐甲婴儿如果想要成活,必须喝金蝉独孤家的血。
衡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生父,又是真正的僵尸王,那么他自然也算是金蝉独孤家。
看到儿子非但不再哭闹,竟然还吧嗒着小嘴,主动索要衡,戈君眼中虽然还有犹疑,但她爱子心切,更多的反倒是好奇。不晓得衡的血究竟有什么魔力,能令自己才不过足月的儿子受到吸引。
衡将戈君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泛起抹笑意,便将自己流血的手指,伸向雷铭心。
一道高大黑影,这时忽然挡在戈君和雷铭心身前,伸手格开衡那条手臂。这人正是孩子的父亲雷赤乌。
雷赤乌对那次在暮宫发生的耻辱,并未遗忘。那时,他和成易、莫难连同独孤明,都遭受衡的荼毒,几乎殒命。所以,对衡这个男人他从心底存有戒备。他两道浓眉一凛,沉声道。
“谢谢,我受不起。”
“雷长老果然不近人情,连我的好意都敢拒绝。”衡看看雷赤乌,又看看戈君,微笑道,“你太太也很美——为什么不把她转化呢?我懂了,女人这种东西,永远都是新鲜的好……”
他话音未落,雷赤乌已经霍得一拳,朝他面门击来。
而几乎是同时,一道迅疾的身影扑到雷赤乌身前。这人是独孤明,他只要稍慢半拍,雷赤乌此刻就已被衡撕成两半。但噗嗤一声,衡的手臂,却插进独孤明胸膛。
差不多是与此同时,一声闷哼响起。
只见本来被独孤明和阿灭共同钳制的神女林悠美,此刻已经不见踪影。而阿灭一手捂住腹部,跪倒在地。殷红的血流,正从他手指缝隙间涌出,落地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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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皱纹
——摘自《当你老了》
叶芝
宝芙看着眼前的景象:阿灭负伤,独孤明的心脏,被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令人心悸的嘭通声,仍不断从那扇石门中传出。死巫女们也依旧如嗅到血腥的鬣狗,逡巡不散。
而他们现在又多了一个危险,衡。
这位始祖级别的末日之裔,不仅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父亲,并在一瞬间几乎杀死独孤明。宝芙可以肯定,如果衡觉得有必要那么做,会毫不犹豫动手。
她后悔得简直要吐血。她,独孤明和阿灭,比起衡来根本就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他们竟以为衡和他们一样身陷囹圄,就对他麻痹大意。
衡想要饲喂雷铭心,绝非善意。一切都是他的计划,他故意挑衅,激起雷赤乌的怒火。而他已经算定,独孤明不会弃自己忠诚朋友的性命不顾。而独孤明一旦来救雷赤乌,神女就有机会击伤阿灭逃走,独孤明也必将因此自曝弱点,受制于他。
宝芙盯着衡插在独孤明胸口的那只手,嗓子眼憋得透不过气。她脑子里翻涌着千百个念头,都是想立刻冲过去,用自己双手,用自己所有力量将衡撕碎。但她还没傻到真这么做。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轻举妄动,衡握住独孤明心脏的那只手,就会……她不敢再多想,竭力让自己镇静,低声道。
“放开他。”
“公主,我不是你的敌人。”衡又用那种奇怪的称谓叫她,他英俊儒雅的脸庞,神情也还是平淡温和,“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芙攥紧微微发抖的手,大声说。
她以为衡的目地,就是想要暗妃宵复活。而暗妃宵的灵魂此刻被镇压在自己身体里,衡想做什么。她其实都可以猜到。
但出乎她的意料,衡却不是要她交出身体给暗妃宵。
他凝视着她,澄澈幽邃的目光中,透着股真挚的悲哀,静静道。
“我要你上祭台。”
衡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便岑寂响起。
“独孤衡,你又要背叛阿宵。”
独孤明那张雪色清冷的俊美脸庞,此刻带着丝讥嘲,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仿佛心脏被握在衡手中的,不是他而是别人。而他直呼衡的大名。也表示他不承认这位血缘上的父亲。
宝芙不太懂独孤明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独孤明说对了,因为衡从容平静的脸,霎时变得扭曲狰狞。
虽然他立刻又恢复淡定,但已经暴露的东西。却再也无法隐藏。
“孺子可教,连这种事都能被你猜到……”衡嘴角牵动,露出丝微带涩意的笑容,“……可惜,不管你怎么阻止,我还是要让宝芙躺倒祭台上去——你已经机关算尽了,明。”
说着。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莫玛,道。
“黑暗巫女,五百年前你立下的誓言,还记得吧。”
宝芙又是意外一惊,她没想到,衡和莫玛居然是五百年前的旧识。仔细寻思。这确实是她的疏忽:她竟毫不怀疑,莫玛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座地道中。
这时,莫玛一双幽遽璚丽的猫眸,朝宝芙望过来,她老妪般嘶哑的声音响起。
“五百年前。我的姐妹们让我的*存活,没有腐烂,但我的魂魄却没有获救……”她回忆着往昔,依然青春明艳的脸庞,神色平静,“……在那时,我遇到——不,是侍奉黑暗神的仆人找到了我。”
她说完这些,看着衡。
一直静观的众人,这时也将视线投注在衡的身上。
衡点点头,清矍瘦削的脸庞上,露出种宝芙很熟悉的神情。她在那些躲在日落山地下的末日之裔脸上,不止一次见到过这种寂寞又忧伤的表情。仿佛这些末日之裔身上,都背负着一个极为重大的隐秘。只见衡薄薄的嘴唇微启微阖,男子低沉喑哑的声音,古怪地在空气中飘逸。
他在诵念咒语。
属于巫族的戈绵和戈君,都已辨出,衡所念诵的是一种古老失传的咒语。这种咒语与戈家的禁忌黑暗咒语颇有渊源,但戈家却无人能够通晓这种咒语。而在戈家的族志中,这种咒语更被称为不可窥视的天语,只要触碰,便会给这世界招致灾祸。
随着衡的低声念诵,只听脚步辄辄如潮水,黑暗中,那些死巫女朝这里聚拢。
她们的面孔依然呆板无神,身躯也依然僵硬,但却像是受到某种召唤,随着咒语的节拍,步履一致地走向那扇石门所在的石壁。
然后,仿佛有人给她们下达命令,上百位死巫女各个都如壁虎一样,朝石壁上攀爬。这场面蔚为壮观,又透着股令人悚栗的怪异。
在那堵和地面呈九十度角,灰白黯淡的岩壁上,以那扇神秘的圆形石门为中心,有数百个方形的孔洞布凿着,仿佛排列规则的星辰。
那些整齐深邃的孔洞,一看就是人工开凿,可以让一个成年人躺卧其中,仿佛一座悬空的棺柩。
宝芙只觉得一股幽寒透脊。她看到,那些死巫女纷纷爬进方孔石洞中,好像野兽回到她们的巢穴。
而在场每个人耳中都清楚听到,那扇圆形石门中的轰隆声响,这时戛然静止。
随着股遽然而至的微痛,宝芙感到自己的手腕,蓦地被五根铁箍般的手指紧紧攥住。她抬起头,看到阿灭苍白异常的脸。
“宝芙,快走!”
他低声催促,同时拽起她便朝通往日落山的那条秘密通道疾奔。
此刻拦路的死巫女都已经进入石棺,没有人阻碍他们。只要他们通过那条与日落山相连的秘道,必定可以逃出永夜岛地下七层。宝芙记得,阿灭曾嘱咐司徒静虚带红菲从那条秘道离开,而司徒静虚和红菲自那之后就不见踪迹,显然他们自由了。
宝芙硬生生地顿住脚步,感到阿灭的五指,从她的手腕滑脱到她的指尖。她忍了忍心口传来的莫名遽痛,没有勾留住他的指尖。
“灭,我要留下来……”她抬头望着阿灭那双漆黑黝黯的眼睛,嘴角朝上弯了弯,“……你自己走吧,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丝毫滞留,宝芙转过身朝回走。
她看到衡凝视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公主,你做得对……”他低声道,“……否则,我会失去一个儿子。”
说着衡那只伸进独孤明胸膛的手,微微搅动。宝芙看到独孤明本来就雪白的脸色,一霎白得近乎透明。其实就算他无法忍痛发出惨叫,哪怕哼一声,这里也没有人会嗤笑他。但他不知依凭一股什么力量,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不敢亵慢的岑寂静漠。
而站在不远处的黎雪瞳,这时已经捂住嘴巴,哽咽出声。
不仅是她,莫难、雷赤乌和成易,都阴沉沉地盯着衡,目光中简直要喷出火。
但谁都没有轻举妄动,雷赤乌几人在暮宫时就已经领教过衡的可怕。僵尸是一种对力量强弱非常敏锐的生物。此刻,衡身体里散发出的气息,足以告诫任何一只不安分的僵尸,与他作对,结果会很悲惨。
连僵尸太子独孤明,也不过是他指间一只蝼蚁。
衡等于已经无声宣示:他才是主宰所有人命运的王。
宝芙看到,死巫女们这时陆陆续续,都已躺在那些棺柩般的方形石洞里,不过石洞还有许多是空的。
似乎觉察到什么,跟随黎雪瞳的枢密府僵尸和白乂家僵尸,一阵骚动不安。有几只反应最快的僵尸,拿出他们豁老命的速度,朝第六层的方向狂奔。
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从那几只僵尸逃窜的方向传来。
只见那几个逃跑的僵尸,又重新踉跄返回。他们身上哧哧冒烟,发出血肉焦糊的臭气,显然是中了银弹。
而枪管对准他们的白发老人,正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他身后还跟随着上百位伏魔者。
司徒炎早已离开永夜岛,没想到他竟去而复返。宝芙看到司徒炎带着伏魔者回来帮助他们的。不禁动容,立刻大声喊。
“司徒长老,快逃!”
她敬重这位伏魔族老人,不希望他和他的伏魔者在这里白白送命。
可司徒炎对宝芙的警告却置若罔闻。他脚步不停,径直走过来。
宝芙这时才注意到,司徒炎的神情和往常大不相同。老人清矍瘦削,英气勃勃的脸庞,此刻晦暗无神。尤其是一双眼睛,僵滞如死鱼。可能是喝过她的血的缘故,他胸口的伤已经愈合泰半。而除此之外,他没有被僵尸咬过的痕迹,也没有散发出僵尸的气息,这说明他现在仍是人类。
站在司徒炎身后的那些伏魔者。和司徒炎的情形一模一样,个个神色木愕,好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宝芙霎时明白,就和那天在暮宫时的情形一样,司徒炎和他身后的伏魔者。神智都已经被衡控制,沦为他的傀儡。
“长老!”随着声焦急低喝,飞飞已经疾冲到司徒炎面前,他伸手就去掴司徒炎的脸,“你醒醒!”
飞飞的举动虽然冒犯不恭,却是想要唤醒司徒炎。
但司徒炎毫无反应,眼珠子直直瞪着飞飞。似乎根本不认识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看到长老和伏魔者同伴变成这般模样,飞飞脸色铁青,他二话不说,转身便朝衡射出一梭子弹。
随着急遽枪声,衡的身体瞬间被打成筛子。和他站在一起的独孤明也身中数弹,全身浴血。
飞飞从来对独孤明这只千年僵尸无法产生好感。所以在杀掉衡的时候,如果能买一赠一,连独孤明一并铲除,对他来说是美梦成真。
但他手都已被震到发麻。弹夹中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光,衡依然还站在那里,浑身是弹洞,脸上却依旧笑岑岑的。
飞飞盯着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你是什么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后腰登时传来剧烈戳痛。
随着金属剖开筋肉的声音,一把锋利的狼牙匕首,从飞飞肚腹中穿出。而那把匕首的后柄,就握在司徒炎手里。
木然看着飞飞倒在血泊中,满手腥红的司徒炎,将手中匕首哐当一声撂在地上,然后转头呆呆看着衡。那样子,仿佛一条等待着主人下达指令的狗。
几个和飞飞一起被困在地道中的伏魔者,看到他们最尊敬的长老竟然亲手杀害同族,脸上都露出震骇和惊恸。
宝芙已经疾奔到飞飞身边,将自己的血喂给昏迷不醒的他。飞飞重要的脏器受到伤害,生命濒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救活他。
衡没有阻止宝芙的举动,大概飞飞的生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他注视着面前的司徒炎,淡淡道。
“司徒长老,你的祖先是一些值得敬佩的人,我赐给他们力量,他们也忠诚履行我赋予他们的使命——成为黑暗造物的猎人。”
司徒炎的神情还是痴痴愕愕,似乎根本没有听懂,衡在说什么。
但一旁的宝芙和独孤明,霎时便明白衡这几句话的意义。
如果此刻司徒炎的神智还是清醒的,听到这些,大概会被活活气死。
衡告诉司徒炎,他就是伏魔族的缔造者。而衡制造伏魔者的目地,就是为了让他们杀死僵尸。
宝芙知道,衡现在没有必要欺骗他们。他和暗妃宵都是最古老的末日之裔,暗妃宵可以借助黑暗力量制造出僵尸,那么衡能制造伏魔者也不奇怪。而他本人又伪装成僵尸王独孤无缺,生活在亡魂族僵尸当中,所以最终才会被传言,伏魔族的缔造者是亡魂族。
只是不知道衡为何要在制造伏魔族的时候,灌输给他们仇恨亡魂族僵尸的信念。
伏魔族祖祖辈辈前仆后继,与亡魂族血战不休。他们一直都认为本族是在替天行道,却不知道,他们种族自产生那一日,命运便不过是,踏入他人早已设计好的轨道。
“你嫉妒我们……”这时,独孤明沙哑岑寂的声音,带着丝讥嘲响起,“……独孤衡,阿宵从来没有爱过你——她宁肯爱一只黑暗造物都不肯爱你……”
他话音没落,颊上已经重重挨了衡一拳。
宝芙看到独孤明唇边淌出道殷红血丝,但他的嘴角的样子,却分明微微上勾。显然,能够激怒衡,让他很高兴。
衡两道幽遽清透的目光,久久注在独孤明那张俊美的脸上,说不出是厌恶,还是悲凉,低声道。
“不费我苦心,你这张脸,长得和你那位金蝉家的始祖一模一样——真不懂阿宵那么聪明的女人,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张脸迷住。”
“金蝉始祖……”独孤明面色寂静,低声道,“金蝉家的始祖,就是阿宵制造的第一只僵尸,对不对。”
一直倾听他们交谈的宝芙,心里豁然亮堂。
起初她也不理解,暗妃宵拥有巨大的力量,拥有过人的智慧,拥有长生不老的青春,又是末日之裔唯一的女性,有无数男子甘愿为她折腰。不夸张的说,暗妃宵是天地间最让人称羡的女子。她想要的,应有尽有,但她却要接受黑暗之神的力量制造僵尸,最终让自己落得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结局。
原来暗妃宵是将一个男人转变成僵尸。那么,那个男人一定在暗妃宵这位天之骄女心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
衡点点头,叹口气,道。
“阿宵也很可怜,她为救你们金蝉独孤家的那位祖先,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可你那位祖先变成僵尸后,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黑暗造物,确实是不该存在的谬误。”说到这里,他转脸瞧着远处黑暗中一条修长峻拔的身影,静静道,“灭,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末日之裔,是我的儿子,我们应该一起把这些黑暗造物灭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其实早知道阿灭没有离开,空气里,她闻得到他的味道。
阿灭走过来,他那双和他哥哥一样漆黑,一样冰冷的眼睛,既没有在看宝芙,也没有看衡,而是看着独孤明。
俯身拾起司徒炎扔在地上的匕首,他将锋刃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拭掉飞飞留在上面的血迹。
然后他走到独孤明面前,兄弟二人相视片刻,阿灭低声道。
“怎么办,你救了我,可我不想对你说谢谢。”
“做你自己就好。”
独孤明雪白岑寂的脸庞上,只是浮起个淡淡晒笑。
阿灭那张和独孤明差不多同样英俊,同样清秀精致,很难分出谁更胜一筹的脸孔,这时也露出丝略带嘲谑的笑意。他一言不发,将手中匕首,刺进独孤明肩头。这一刀刺得又狠又深,独孤明半个肩膀,立刻被涔涔涌出的鲜血染红。
谁都没有想到,独孤明刚刚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给阿灭过命,但阿灭现在却反过来伤害自己的哥哥。
莫难娇小的身影急冲过来,迫于衡身体里散发的强大威压,她不敢再靠近。她秀目扬起,冷冷盯着阿灭,低声道。
“独孤灭,你要报复太子殿下,我不会责怪你——但太子殿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宝芙,我想你也不希望宝芙有事……”
“宋宝芙,已经和我无关。”阿灭低沉干燥的声音,带着丝不耐,打断莫难,“我现在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一旁的宝芙听到阿灭这句话,目光黯了黯,她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阿灭抽出匕首,又在独孤明身上捅下一刀。
这一刀比刚才那刀刺得还要深。即使是独孤明,也不禁身体一晃,痛得脸孔微搐,微微扭曲。
宝芙至此再也无法忍受。她站起身,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已失去血润光泽,低声道。
“灭,你要我别做傻事,我也要你别做傻事……”
“你不配!”阿灭一声怒喝,霍得用那把匕首直指宝芙,他漆黑邃冷的眸子,盯着宝芙,“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我哥——既然你清楚自己想要谁,就别再说还爱我,别再像个婊子张开腿让我*,别再用你那双眼睛看着我!”
虽然他的声调不高,但此刻第七层地道格外寂静。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可以让所有人听到。
宝芙知道阿灭为什么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他介意她刚才对他说的那句,她已经不需要他。
胸口有一种撕裂的感觉,但她的嘴却像被用钢丝钳合,无法张开吐出半个字。
她已经不能一错再错,事到如今阿灭怎样想。她都不会再去辩解。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他也曾伤她很痛。她原本以为,爱上独孤明,她和阿灭之间的羁绊就会断掉,可她和他却纠缠得更深。对也好,错也好。她已不在乎。只是她不会告诉他:她是真的,爱着他。
所以,她才想要把他的自由还给他,让他逃出第七层,彻底摆脱她。
蓦然抬头。宝芙毫无避忌地凝视着阿灭的眼睛,低声道。
“是,我爱明,我不许你伤害他——否则,我会杀了你。”
闷热又燥灼的空气,这时似乎有刹那凝冻,冷了冷。随着那倏忽的冷,宝芙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堕进深海,被无情的水浪卷走,再也无法回来。
阿灭黝黯漆黑的眸子,骤然更暗,黑得如被墨汁浸透。他苍白俊秀的脸庞,忽然露出一个令人不安,带着绝决意味的笑容。
宝芙直觉不妥,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阿灭手中的匕首,径直朝独孤明心口刺下。
因为阿灭距离独孤明太近,他动作也太快,除了宝芙和衡,以及独孤明和阿灭,其它人这时都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
而宝芙却被衡身上骤然释放的强劲气场,逼得根本无法靠近。
她的眼睛,被匕首的寒光耀了一下,看到那锋刃在独孤明胸口划出道血痕,骤然便劈向衡的手腕。
衡插进独孤明胸膛的那只手,霎时随着飞溅的血花,落到地上。
局势瞬间改变,独孤明不再受制于衡。衡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懊色,但随即便恢复平静自若,断掉只手,似乎对他来说也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只是看了看,已经一左一右,迅速退到宝芙身旁的独孤明和阿灭,默然片刻,才沉沉道。
“你们,倒是越来越像亲兄弟了。”
这时包括宝芙在内的众人,才明白刚才那电光火石的短短霎那,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灭是故意表现出对独孤明的仇恨,来麻痹衡的警觉,从而借机将独孤明从衡的桎梏解救出来。
连宝芙都被阿灭蒙在鼓里,以为阿灭要杀了独孤明。她想到自己竟然对此信以为真,心里不禁涌出一股难释的愧疚。
独孤明低沉寂哑的声音,这时响起。
“我和灭,还有宝芙,或许可以杀了你,独孤衡。”
此刻,永夜岛第七层地道里的形势已经扭转。衡失去独孤明这个筹码,就无法继续要挟宝芙。假如宝芙能释放出自己潜藏的力量,再有独孤兄弟联手,很有可能战胜衡这位末日之裔的始祖。
比起会走路时差不多就会杀人,身经百战的独孤明和阿灭,宝芙虽拥有巨大力量,但却觉得自己仍是个幼稚小儿。面对衡这样的强敌,她紧张得心咚咚直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
五指忽然感到些微压裹,是独孤明这时伸过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微凉的肌肤,使她莫名地感到心安,不再惶恐。
而这时黎雪瞳、雷赤乌、莫难、成易和其余的高等僵尸,也都做好准备和衡决一死战。他们双眸泛红,杀意毕露。
衡清矍瘦削的脸庞,此刻的神情仍是极为平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只见那断腕处的伤口已经愈合,并且萌生出簇新粉嫩的新肉,仿佛芽孢般缓缓生长。
宝芙不由感到一阵呕心,她直到此刻才思索,末日之裔到底是一种什么生物,为何会和僵尸如此相近。自己虽然被认定是末日之裔,但她却在复活后,和僵尸一样嗜血。还有阿灭,他是纯血末日之裔,但嗜血本能依然存在。
“公主……”衡两道清透深遽的目光,这时朝宝芙望过来,静静道,“……我的生死,只能由你来决定,我死之前,必须要做完我该做的事。”
“我不管你做什么,但你不能伤害我的朋友!”
宝芙不明白,衡开口闭口叫自己公主,究竟是几个意思。但她宁肯相信,这邪恶男子只是将她当作达成他自私目地的道具。
衡抬起那只断腕的手臂,每个人都清楚看到,那只失去的手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宛如它从来都没有断过。指了指那扇神秘的石门,衡开口道。
“我守护这扇门,已经太久,现在我要用钥匙打开它,两把钥匙,都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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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更n天,无法直视自己,惭愧,抱歉::>_<::。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没有忘,刚到日落山时,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就告诉她的故事。
那是亡魂族僵尸和伏魔族流传亘久的传说,有两把钥匙可以开启黑暗之门,被称为黑暗之匙。司徒炎说,一把钥匙就是宝芙的血。而另一把钥匙,已经掌握在独孤明手中。
衡的目光这时落在独孤明脸上,淡淡道。
“把钥匙拿出来。”
众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到独孤明这里。很多人都听闻过黑暗之匙,却从未亲眼目睹。但独孤明修长俊拔的身体,除了覆着那套被撕坏的黑色军服,便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而更多人暗自腹测,衡凭什么一口断定,独孤明将那把黑暗之匙带到这里。
独孤明雪色寂冷的脸庞,依然没有半点波澜,沉声开口。
“别骗我,我不会给你钥匙——因为黑暗之门,已经开了。”
他沙哑岑静的声音,却一石激起千层浪。黎雪瞳、雷赤乌等一众高级僵尸,都倏然震骇。飞飞和几位伏魔者的神情,惊愕又迷惘。戈绵和戈君的脸色则霎时变得诡暗凝重。
宝芙自己也难以置信,但恰在此刻,她的目光和对面的莫玛相交。
看到莫玛眼中透出的静邑哀然,宝芙的心顿时如千斤直堕。她霎时想起,几分钟前莫玛对她说过,这座第七层的气氛很古怪。那时,莫玛还特意让她试着使用赤烈的咒文。而赤烈的咒文,却忽然失效。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自己的缘故咒文才失效,那就是这座第七层有玄机。
那么多戈家巫女蹊跷死在这座石门外,事态便已开始不正常。虽然衡可以用咒术役使死巫女,但从时间上推断,衡在她们死后才进入永夜岛,他并非杀害她们的凶手。将戈家巫女变成活尸的,显然别有原因。
宝芙细思。不禁毛骨悚寒,这另外的原因,不知道究竟是人,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而正是这个无法堪透的力量。支配着死巫女的行为,将他们这些僵尸和人类,通通羁困在这座第七层。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修筑在岩壁上的圆形石门。那扇石门中依然传出远雷般低沉震耳的隆隆声,持续不断。宝芙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随着那塴动的节拍跳起跳落,停停走走。她感到胸口憋闷,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不过她周围的人,却个个神色如常。
这时宝芙脑中滑过一个念头:那些死在日落山地宫中的末日之裔。说她是黑暗之门。她既是黑暗之匙又是黑暗之门,这奇特又恐怖的双重身份,到底寓意如何。倘使她是黑暗之门,永夜岛第七层的这扇门,又是什么。
现在她已经彻底糊涂了。
一直注视着宝芙的莫玛。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迷茫,对她点了点头。莫玛那双美丽莫测的猫眸中现出深深惧栗,嘶哑苍老的声音,空飘飘地传来。
“我想,黑暗之门已经打开了——宝芙,应该是你流尽血,从死里复活的那天。黑暗就来了。”
宝芙整个人瞬间僵住,嘴唇发冷,指尖不禁轻微痉挛。
莫玛这番话,是明确指认,她就是黑暗之门。她的思绪被炸得纷乱飘飞,如没头苍蝇般在脑壳中乱撞。一遍一遍回刷着,那天她死在日落山地下密室中的情景:林悠美的子弹击中她心脏。她倒在血泊里,那是她自己流出的血,也有关马的血……而关马,也就是衡的血。最终让她甦醒。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的死亡,便使她身体里的黑暗之门打开了。
“黑暗之神……”宝芙恍然不觉,自己的声音此刻又细薄又脆弱,“……已经,已经通过我?”
从甦醒的那一刻起,她自己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所以,当她想到,第七层这些戈家巫女,正可能是因她而亡。当她想到,一个被称为黑暗之神的神秘邪魔已经透过她,向周围世界散播出罪恶恐怖时,她觉得自己的双脚,都支撑不住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旁有两只手,搁在她后背和腰际,给她以支撑,否则她或许会垮散成一堆骨头和肉的碎片。
一个是独孤明,另一个,她有些不敢相信,是阿灭。
不过,若不是他们,她估计自己此刻,都没有力量面对衡那双眼睛。
衡那双异常清澄,但却根本无法揣测真实意图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被一只狼窥伺。
“公主,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有多宝贵。”他面露微笑,可那笑容却让宝芙觉得后脊冰凉,“……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
在他这么平缓述说的同时,宝芙看到,那些随司徒炎返回,显然是被衡操纵的伏魔者,也开始朝石壁上攀爬。
而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那些一孔一孔,仿佛棺柩般悬雕在石壁上的方形洞窟。
宝芙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每当有一个人钻进孔洞,那扇石门后的隆隆声,就变得更加锥心摄魂。
可最糟糕的是,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发现这异样。
她希望这只是她过于敏感焦虑,所以产生错觉。但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正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这件事才更可疑。
眼看着,连伏魔族长老司徒炎都朝石壁走去,她迅速扑过去抱住他。
两鬓斑白的老人,这时候全然不认识她,像是头中魔的野兽,又吼又叫,竭力挣脱。宝芙的力量比他要大得多,但制服他还是感到很费劲。老人的身躯里,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汹涌奔窜,宝芙清楚地感到,这种力量并不属于司徒炎。
这种力量阴湿、叵测,幽暗,如同暗夜一般,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独孤明和阿灭已经赶来,帮助她抓住司徒炎。
她这才可以有片暇机会,仔细观察司徒炎。他的眼神,从前都是清矍锐利,好像雄鹰。可是现在这位勇敢老者的眼睛,就像被污染过的天空,变得浑浊暗淡。宝芙特别注意到司徒炎眼中的瞳仁,那瞳仁是两团死气沉沉的漆黑,仿佛阴暗深渊。
“我要你放了他。”宝芙转过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衡,“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但你不能伤害他。”
衡抬眼凝视着那扇石门,目光中飘亘着旁人难以理解的狂热和悲伤,他摇摇头,低声道。
“你还不承认吗?公主,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都感觉到了,主人在召唤我们——我们这被称为末日的一族,就是末日本身。过去,现在,未来,我们永远都是,侍奉永恒黑暗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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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切勿撕开紧闭的花瓣——
时间会揭开金色的花萼。
摘自——荒漠甘泉
衡削瘦的脸庞上,神情阴鹜专注,宛如沉浸在单人世界中梦呓的白痴。
但看到他,没有人此刻能心生嘲笑。因为衡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看似虚幻缥缈,却渗透出股令人震慑的魔意。
连活得最久的亡魂族僵尸,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族的真正源头。
而衡这时述说的,正是末日之裔的真实身份。末日之裔是亡魂族僵尸的缔造者,所以他们的起源,和亡魂族息息相关。
制造出僵尸这种黑暗生物的末日之裔,本来面目就是侍奉黑暗之神的奴仆,那么末日之裔,也可以被称为黑暗族裔。
“……我们,在这世界还是混沌时,就跟随黑暗神来到这里……”衡的视线,依然注视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低沉的声音缓缓叙述,“……我们遵守黑暗神的命令,绝不打扰神的沉睡……”
他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就乍然响起。在这阴湿幽暗的地道中,听起来特别瘆人。
声音是从石壁上一座棺柩般的洞窟中传来的。
地道中本来光线就昏暗,那些孔洞凿得又深,黑黢黢的一团,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什么状况。
然而那声惨叫的余音还没歇止,相隔不远的洞窟中,又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紧接着,短短片刻,就仿佛水沸开锅一般,石壁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孔洞中,相继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呻吟。
那男女混杂,接近于野兽嚎叫的痛苦声音,使每个听到的人都头皮发炸。寒毛倒竖,神经也为之崩扯欲裂。
一股浓重的血腥在空气中弥漫,嗅到这味道,大部分僵尸都霎时被诱激得狂躁不安。
宝芙自己的心也急遽跳动起来。血管里有什么东西贲涌流窜,使她感到突如其来的饥饿和空虚,亟欲得到填补和满足。透过浑浊光线,她看到灰暗发黑的石壁上悬垂着一根一根,在不断朝下绵延的红色细线。
但她随即明白,那不是什么红线,而是血。血液受到引力朝地面流淌,所以看起来好像在黑色石壁上逆生的红线。
一道道浓稠如漆的血线,正从那些棺柩形的洞窟中涌出。血线越涌越多,逐渐汇成汩汩溪流。从坚硬糙砺的岩壁间奔泻而下,就像垂落的血泉。
有几只约束不住自己的僵尸,已经疾奔到石壁下,贪婪啜吸舔舐着血泉。
嗜血本是僵尸天性。他们被困在这座地下七层,早已饥渴难耐。此刻根本无法抗拒大量鲜血的诱惑。霎时,更多僵尸扑向那面被血涂成深红的石壁,不顾被血弄污身体和脸,如醉徒般狂喝滥饮。
就连优雅高贵的僵尸女王黎雪瞳,都迟缓地挪动脚步,朝那面血壁走去。
宝芙注视着黎雪瞳的背影,头脑中闪过一些支离玻碎的画面。她霎时僵住。那些画面自动拼凑起来,变得清晰完整,和眼前的情景重叠。而她之前便看过这画面:那一次,她和阿灭来到这第七层,在那扇石门前,是巫族的守护灵让她看到这画面。
流血哭泣的墙壁。宛如祭品般被献上,垂死挣扎的人……
不详预兆,如今已然成真。
她转头盯着衡,大声问。
“那扇门是什么?”
“黑暗之门只有一个,就是你。”衡这才将目光投到宝芙脸上。他英俊的脸庞,因为心情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那扇门是祭台,通往黑暗世界的祭台——只要打开祭台,完成一直没能完成的祭祀,我们的神就会掌管这个世界……”
宝芙没等他说完,急冲过去,拽住黎雪瞳。
“不要喝血……”她对那些仍在朝血墙前进的僵尸大喊,“那些血不能喝!”
然而那些被嗜血*驱使的僵尸,对宝芙的疾呼不理不睬。宝芙惊骇地看到,一向对人类鲜血具有克制力的雷赤乌,也朝血墙走去。
一个娇小的黑衣女子追过去阻止他,是戈君。
雷赤乌却像不认识戈君似的,粗暴地将她推到在地。戈君额角磕在地上,登时青黑了一块,然而她迅速爬起,再次抱住雷赤乌。一心赶往血墙的雷赤乌,失去耐性,忽然抓起戈君,张嘴露出锋利獠牙,朝她颈子咬去。
宝芙知道,此刻雷赤乌神智已经被血墙上的血迷惑,充满嗜杀*,这时他如果真咬了戈君,不会有任何怜惜容情,戈君必死无疑。
她刚想放开黎雪瞳,先去救戈君,就听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母亲遭遇危难,被戈绵抱在怀中的雷铭心,这时突然哇哇哭喊起来。
或许亲缘血脉真的能够连通,只见听到儿子的哭声,雷赤乌的身躯霎时震了震,他血红的双眸中现出丝清明,捏住戈君的手也蓦然松开,继续一步一步朝血墙走。
险些断气的戈君,这才捡回一条命。她眼眶发红,不顾祖母的呼喊和儿子的啼哭,凄然叫着雷赤乌的名字,翻身爬起,一瘸一拐追赶雷赤乌。
而这时,始终咬牙苦苦抵御那面血墙诱惑的莫难和成易,也逐渐丧失坚持,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朝那面血墙蹒跚行去。
保持冷静的僵尸,只有独孤明和阿灭,而他们一个有末日之裔的血统,另一个其实是纯正的末日之裔。
大概这正是他们不受那面血墙引诱的原因。
独孤明将司徒炎丢给阿灭,自己去阻拦马上就要到血墙下的雷赤乌。
此时,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就是衡。他注视着那些僵尸在血墙下疯狂滥饮,浴血如兽的情景,清矍的脸庞露出一个略显刻薄的微笑,淡淡道。
“事到如今,这些黑暗造物才算有点儿价值,他们本来就是献给黑暗神的祭品。否则,当年我绝不会让阿宵制造这种劣等的废物。”
宝芙听到衡的声音,心里先是寒栗透底,接着便是怒火填膺。
原来末日之裔制造僵尸的初衷,就是用他们当做黑暗之神的祭物。
虽然,她自己转变后也嗜血,但她还是从骨子里排斥,如同僵尸那样吸取人类的血液生活。可直至此刻,宝芙才第一次真正领会到,僵尸这种生物的悲哀。他们受自己本能的驱使,犯下累累罪行,就如一个被诅咒的孩子。
这孩子虽然和别的孩子一样,都拥有无辜的眼神和花蕾般的笑容。然而,他们却呼吸着黑暗的空气,喝着黑暗的饮料,吃着黑暗的食物,永远被禁锢在黑暗当中。
因为他们一出生,便背负注定不能清偿的罪恶,要在血污地狱中孑然独行。
她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抬起手臂,宝芙咬破自己的腕子。她看到衡眼中露出震惊,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止。
“宝芙!”
身后的阿灭低喝一声,又急又怒。僵尸群中,独孤明的身影蓦地定住。
朝血墙前行的僵尸,都纷纷停住脚步,抬起头,用他们的鼻子,努力在空气中搜寻着。他们在搜寻着一种对僵尸来说,充满难言诱惑的甜蜜芳香。
这美妙而充满魔力的芬芳,来自宝芙的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额头已经沁出一层汗珠,她很庆幸,这一招真的奏效。
她鲜血的味道,可以转移那些僵尸的注意力。当然她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可怕后果。那些僵尸会立刻扑过来撕碎她。从今以后,他们在饥饿时都会想念她的血。或是,他们会因为想念她的血而饥饿。
没有使用力场防御,她静候被他们的獠牙咬穿。
唯有喝到她的血,才会让他们不再受那面血墙影响。
但听到阿灭的哑声咒骂,她才感到事情严重。
她总是低估阿灭,还有独孤明。
独孤明已把离她最近的那只僵尸扔出去,他甚至没去注意,那是他的前妻兼唯一继承人黎雪瞳。阿灭连着扯掉好几条触碰到宝芙的手臂。
僵尸们虽不再向往那面流血的石壁,但他们已经一致将独孤明和阿灭当作障碍。
地道内的形势,转变成一群僵尸围攻独孤明和阿灭。而这些僵尸当中,还有独孤明忠诚的伙伴。
双眼血红的莫难,如一只发狂母兽,扑向她挚爱的太子殿下。雷赤乌和成易也是如此,他们都不再认识独孤明,看着他的眼神凶残冷酷,像是看着死敌。充斥永夜岛第七层的那股黑暗力量,此刻已掌控这些僵尸。不仅使他们忘记独孤家金蝉血的剧毒,也使他们如被注入苯丙胺,变得超出自身的强大,释放出天性中最暴虐的一面。
不想伤到雷赤乌、成易、莫难,也不想让他们触碰到他的血,独孤明小心翼翼避开他们,这却使他自己陷入不利境地。几只枢密府僵尸像一群围攻狮子的鬣狗,趁机包围他。
宝芙立即抓起一只咬住独孤明胳膊的僵尸,摔向远处黑暗中。
当她想赶走另一只扑到阿灭后背上的僵尸时,感到身体忽然不能听自己的使唤。她的手脚都麻痹了,无法动弹,像截死硬的石柱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僵尸群。落到对面的空地,衡已经不在那里。
“看来,你更爱我的大儿子。”
衡透露几分挪揄的声音,静静在她耳畔响起。
宝芙心一沉。这座地下七层,此时唯一能暗算她的人,只有衡。衡身体里隐藏的力量,很可能远远在她之上。她虽然在重生后得到巨大力量,可惜并不擅于运用。如果衡的力量比她还强,她根本没有信心能对付他。
正当她满心惊慌,却蓦地发现,独孤明和阿灭,还有那些僵尸,瞬间便在自己脚底几米之下。原来是衡抓着她的胳膊和腰。带她腾空而起。
宝芙看到,自己霎那间便身处那面泛着刺鼻血腥的石壁前,面对着那扇巨大的圆形石门。石门里此刻依旧传出远雷般的轰鸣声,令人心神不宁。
衡蓦地抓起她一只手,摁在石门上。
宝芙惊了惊。感到自己的掌心,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吸附住。一股幽邃的寒冷,立刻透过手掌,蔓延渗透到她的臂膀,朝整个身体迅速扩散。那股邃冷包裹住她的心脉,仿佛冰冻般,使她的意识模糊。就连大脑都无力思考。
但她清楚地知道,石门里的响声安静了。
随之,地道里疯狂的僵尸,顿时停止他们的攻击行为。他们木呆呆站在原地,好像失去指令的机械人。每张麻木的脸庞上,逐渐露出惊异、困惑和愤怒。他们已经明白。他们刚才沦为被利用的工具。
几只因为咬到独孤明而中毒的僵尸,这时浑身痉挛,迅速崩毁成一堆堆朽渣。
莫难、成易、雷赤乌纷纷抬起头,朝悬在半空中的衡看过来,面露恨意。他们已然直觉。这件事是衡在暗中捣鬼。
僵尸女王黎雪瞳两道清寒透骨的目光,照在衡的脸上,她唇角微弯,沉沉一笑。
“末日之裔,我以我的永生发誓,我不会让你毁掉我的族裔。”她稍停了停,大声道,“现在我宣布,血之戒律失效——今天最后一位活着离开这里的亡魂族,无论他的血脉高低,无论他是谁,他都是本族下一位僵尸王。”
黎雪瞳的嗓音本来柔美婉转,此刻却透出一股让人为之屏息惧栗的刚强,充满不可亵慢的威严。
他们所面临的强敌,是亡魂族僵尸的缔造者末日之裔,是他们无力违抗的最高等级,但黎雪瞳还是做出这个决定: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她这种勇敢无畏,视死如归的气节,此刻不但尽显王者风范,更能鼓舞士气。
第七层里的每一只僵尸,本来大部分听到女王的这番言语,脸上都现出同仇敌忾的神情。
衡那双清澄深邃的眸子,注视着黎雪瞳那张难以描画,绝美无双的脸庞,只是不紧不慢道。
“毁掉你们,对我来说,不过是消灭一些败坏心情的蟑螂——但你弄错了,动手做的人,不是我。”
这时候,宝芙感觉到,衡将某个坚硬锋利的东西搁在自己咽喉处,她明白那是一把刀。因为她在独孤明那双漆黑无澜的眼底,看到丝无法隐藏的惧意。她的力量虽然强大,但肉身不过和普通僵尸一样,并非无坚不摧。她明白,只要衡轻轻使力,就可以用那把刀削掉她的脑袋。
“交出另一把钥匙,明。”衡淡淡道,“我不会现在杀了这孩子,但我会当着你的面割开她的脖子,等她活过来,就再割一次——这个小游戏,我会一直重复到你想通了为之。”
说着,衡轻微用力,刀锋便已在宝芙喉咙上切入浅浅一分,并继续加深。但奇异的是,宝芙的伤口,此刻却没有一滴血溢出,空气中也嗅不到半点血腥。
虽然全身好似被冰冻住,但疼痛依然清晰,宝芙忍不住发出声低哼。
此时此刻,她眼睛连眨都不能眨一下,只能直勾勾看着站在僵尸中的独孤明,和他四目相交。她想她眼中闪过的恐惧和怯弱,肯定尽数落入他眼底。
她做不到黎雪瞳那样果敢慧黠,也没有莫难的强悍坚忍。她只能成为一个累赘,一个随时随地给他添麻烦的累赘。
现在,她再次变成,衡用来要挟独孤明的砝码。
伤口的剧痛和心底的愧疚一起排山倒海袭来,折磨着她,使她几乎要痛哭,但她还是竭力忍住眼泪。她知道,她的眼泪,会动摇他的意志。
这时候,独孤明低哑岑寂的声音,安静地飘入她耳朵。
“我只想确定一件事,让那些巫女死亡并控制僵尸的黑暗力量,是不是都属于宝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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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七层地道,因为独孤明这句话,气氛变得异常沉谨。
宝芙感觉数十道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她那颗冰冻僵硬,只能缓慢思考的脑袋,登时火花一现。
事实的确如此,当她的手被这扇古怪石门牢牢吸住时,石门中有什么东西涌入她体内,她身体的机能,霎时便陷入冻结。这种感觉,类似曾被妈妈夏红菲封住力量的状态,但比那时更要严重,连思考力都变得衰微不堪,简直和垂死之人没有差别。
而与此相对,那些宛若中邪的僵尸,却即刻回归正常。
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稍做细思,便已得出让宝芙寒颤欲崩的答案,一个她不愿接受的答案。
衡两道清遽目光,落在独孤明那张雪色冰泠,俊美无瑕的脸庞上,沉默片刻,淡淡道。
“独孤家的先人,要是有你一半聪明,说不定独孤家便不会成为我手里的玩物,包括你那位疯疯癫癫的母亲——也不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他叙说的,依稀是极为久远的往事。
不过现在听起来,仍是惊心动魄,僵尸太子独孤明竟曾亲手弑母。宝芙记得,僵尸王独孤无缺也曾经这么说过。
只见独孤明脸上的神情依旧静漠,似乎衡嘴里说出来的事,与他无关,他唇角微微扬了扬,低声挖苦道。
“喜欢回忆往事,证明你真的老了。”
说着,他不紧不慢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个薄薄纸卷。
看到那纸卷,衡那双平静澄和,仿佛人畜无害的眸子里,霎那涌现两道异样光芒。
而地道内其它人,这时也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独孤明手中纸卷上。
一直默默站在墙边的黑暗巫女莫玛,朝前一步,那双美丽矍异的猫眸凝视着独孤明。哑声道。
“传说中的另一把黑暗钥匙,就是太子手中这幅画吗?”
宝芙记得很清楚,独孤明曾经在自己和爸爸的家里得到过一幅画。那幅画,被僵尸小舞藏在自己家的地板下面。正是因为那幅画。她和爸爸屡屡陷于生命危险。而以玳圣为首的黑暗僵尸为那幅画,和伏魔者在她家里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毁了莉莉姐的房子。导致宝芙还没满十八岁便成为负翁,背上了莉莉姐的债。不过也正是因为那幅画,才机缘凑巧,使她的灵魂被如夜牵扯回五百年前,认识那时的独孤明和阿灭。
独孤明将那卷薄薄纸卷朝衡举了举,静静道。
“把你的手,从宝芙身上拿开。”
衡的目光紧盯着独孤明手中纸卷,左眼下的眼轮匝肌。微有些痉挛,只是他语气还是保持着平定,淡淡道。
“宝芙是黑暗之门,她复活的那一刻,黑暗力量就会通过她的身体。向全世界扩散——你猜得很对,弄死戈家巫女的力量和控制你们这些黑暗造物的力量,都是来自这孩子,这孩子,最终会致你们所有人于死地。”
他这几句话说完,地道内又陷入一片令人憋闷的死寂。
宝芙再笨,也明白衡的用意。他以她为筹码要挟独孤明,骗独孤明交出黑暗钥匙,但他并不会真的将她还给独孤明。此刻他告诉那些僵尸,她是会害死他们的祸首。所以僵尸们势必不会同意,独孤明用黑暗之匙换回她。
轻轻松松几句话,衡就将事态。又挑拨成独孤明与僵尸们的对立。
只见僵尸女王黎雪瞳看着独孤明,美艳红唇一弯,但那双黑水晶般闪烁的眸子深处,却透出邃冷寒意。
“明,要是你为一个女人毁掉我的种族。就算是你,我也不会饶恕。”
她虽是独孤明血统上的继承人,但从亡魂族内部族约来说,身为执政女王的她,地位要高于独孤明这位太子。此刻,黎雪瞳已经表明自己的意志,身为臣子的独孤明,理当服从女王。
雷赤乌、莫难、成易这时脸上不约而同都显露出紧张。
如果独孤明反对黎雪瞳,就等于他背弃整个亡魂族。自身也有亡魂族血统的他,失去亡魂族的支持,就意味着彻底遗世孤立。
“太子,能听我说吗?”黑暗巫女莫玛这时开口,“……我们所有人,包括你,你弟弟,还有宝芙在内,如果不能完成今天的祭祀,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她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人就低声急问。
“……这是真的吗,前辈?”
询问的人,是抱着雷铭心的戈君,她苍白的脸庞,此刻满是疲惫,忧虑重重,骤然间仿佛老了十岁。
“你是巫女,应该明白……”莫玛看看戈君,看看她臂弯里的孩子,又看看漠然站在一旁的戈绵,“……我们巫女都知道,祭祀不能完成,会带来什么恶果——自从第一个唤醒黑暗之神的祭祀不能完成后,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就在为此付出代价。”
“你是说……”戈君脸上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你是说,今天,还有过去所有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因为召唤黑暗之神的祭祀没能完成?”
两位巫女的对话,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宝芙也听得很清楚,她僵冻的大脑缓缓思索,逐渐明白,为什么召唤黑暗之神的祭祀会一次次发生。
仅她了解的,便已经有两次。一次是衡化身僵尸王独孤无缺进行的,那一次,被选作祭品的末日之裔红菲从祭台逃脱,造成戈家死了几百位功力高深的巫女。而另一次,她亲身经历,是五百年前那位疯狂神女举行的半吊子祭祀。不明就里的神女不知是不是受人欺骗,将独孤明和阿灭绑上祭台,以为只要阿灭释放体内被压制的力量,就能召唤出古老邪神,炮制一场闹剧,最终断送自己性命。
按照莫玛的说法,召唤黑暗之神的祭祀假如失败,祭祀就必须一次次重新举行,直至完整。
那么,到底是哪一次的失败,导致今天的众人,被这厄运困住。而到底又是一种什么不可掌控的原因,迫使人们必须重新举行召唤黑暗之神的祭祀。
她来不及仔细去想,就听到戈绵苍老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如刀劈般响起。
“如果这一次祭祀还不能完成,僵尸太子,你和宝芙这丫头,别指望有什么未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已有那么多同族死在自己眼皮底下,戈老太太却始终一脸我行我素,冷硬倔傲的表情。仿佛谁的生死,她都不放在心上。
但宝芙知道,戈绵这位超龄女青年虽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不会撒谎骗人。
身为巫族戈家族长,戈绵说的并非咒诅,而是实情。今日大家被囹圄在永夜岛第七层的缘由,正是因为黑暗祭祀没有完成。
因无法控制自己身体,所以宝芙的眼睛,始终只能直对着独孤明那双漆黑眼睛。
她此刻更希望,不要看着他,不要被他看到她心中的害怕。
地道内,不安的骚动正在酝酿。每一只跟随黎雪瞳的僵尸,这时投向独孤明的目光,都充满*裸的敌意。僵尸女王黎雪瞳美丽又高傲的脸庞,苍白发青。她凝视着独孤明,那双黑色深潭般的大眼睛中,虽有着毫不掩饰的痛苦,却没有一丝犹豫或是软弱,闪烁着冰冷残酷的光芒,宛如对独孤明下达最后通牒。
石壁下的阴影中,一个老人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独孤明,黑暗祭祀一旦完成,就迟了。”
说话的老者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当宝芙体内的黑暗力量被封住后,他和那些被操纵的僵尸一样,都恢复清醒。看到跟随自己进入永夜岛第七层的族人几乎惨死殆尽,老人削瘦的面庞,满是苍凉,不过他一双锐利的鹰眸,眼神依旧坚毅。话音未落,他径直举起手中的枪,朝悬在半空中的宝芙扣动扳机。
猝不及防,谁都没想到司徒炎会突然开枪,随着串清晰刮耳的枪响,一梭子弹,登时穿过宝芙身体,直击到她身后石门上。
宝芙看到司徒炎朝自己开枪。在那一霎,她心底竟萌生丝感激。她知道司徒炎帮了自己大忙。这个老人替她和独孤明,做出了他们都无法做出的选择。
她僵冻的身体,在被子弹击穿时。感到被虫子叮咬般的痛痒,好像有许多缕细细的风,从她身体透过。
那种突然间就轻释的感觉,让她似乎卸下什么重担。仿佛她长久以来都被某种东西捆缚着,现在终于得到解放。
这时她耳边隐约传来衡的爆吼。
“你,看你做了什么!”
她看到司徒炎手中的枪掉到地上,老人的脸部肌肉因为震惊而僵硬,两个瞪着她的深褐色瞳孔,遽然放大。
然后她看到阿灭那张苍白英俊的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四五米远的地方。他似乎想靠近她,但又没有靠近。
他满头短短的黑发像是被劲风撕扯般,呼呼朝后薅动,而他看着她的眼睛,涌着古怪的神情。
那双和独孤明相同漆黑。但有着截然不同神气的眼睛,此时交织着痛苦和矛盾。
宝芙忍不住很想知道,阿灭此刻到底是怎么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时她发现,她的眼睛可以朝下看,她的脖子可以微微活动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到自己被子弹击穿的伤口中。正冒出一股股黑色的绳子。
再仔细看的时候,她尖叫出声,那不是一根根黑色的绳子。那些指头粗细的绳子是活物,扭动着,伸展着。它们很像是盲蛇,或者说是类似于盲蛇的黑色生物。细细的。没有眼睛和嘴巴,却拥有感知力和自主的生命。蜿蜒蠕动,浑身漆黑冰冷的怪物,正从她自己的身体里迅速生出。宝芙以为自己会晕过去,可是她的神经。却顽强地挺住了。
有种力量支撑着她,或如说是掌控着她,使她不会那么脆弱地崩塌。
宝芙开始急遽运转的大脑里,已经想清楚,这股力量并非属于她自己。那些在地宫中凄惨死去的末日之裔,还有黑暗巫女莫玛,以及伏魔族长老司徒炎,包括衡在内的那些人,他们说的都对。
她是黑暗之门,她确实是一扇门。
黑暗的力量,正通过她,源源不断地进入这座地下七层,进入这个世界。
衡应该早已知道事实的真相。宝芙忽然明白,是衡用某种方式,冻结了她。而他这么做的目地,是为了延缓黑暗力量进入这世界的速度。更确切地说,他是想让通过她身体释放的这种力量,为他自己所控制利用。
但司徒炎朝宝芙开枪,破坏了本来已被衡掌控的局面。
宝芙感觉得出,想要通过她身体潜入这世界的那股力量,已经被激怒了,变得迫不及待。
司徒炎的错,错不在他于他想除掉她,而在于他选错了目标。
一只手依旧被黏连在那扇石门上的宝芙,这时已经能确定:从她腹中伤口钻出的黑色怪物,和她身体里解脱般释放出的巨大立场,都与这扇石门有关。这扇古怪的石门,这座被衡称为祭台的东西,才是关键。
是这座祭台,在造成她体内力量变化。这座祭台就像一个拥有生命和思维的大脑,在引导驱使她身体里的力量。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跃出她脑海,使她满心寒凉:这座祭坛,莫非也在呼唤着那血的祭祀。
她蓦地明白什么,对阿灭大喊。
“灭,不要过来,快跑!”
但她看到阿灭没有走开,他已经不能走开。
因为,从她身体里钻出的那一根根黑色蛇蔓似的怪东西,此刻已经倏地一下,将阿灭紧紧缠裹住。那些黑色的蛇蔓一触碰到阿灭肌肤,表层就忽然生出荆棘般的尖刺,扎入阿灭身体。血腥味即刻蔓延,它们果然是贪婪滋养的恶兽,竟在吸血。
宝芙用仅仅能动的那只手,拼力撕扯着那些黑色的蛇蔓,尽管它们是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每牵动一下,都会如撕裂她五脏六腑般剧痛。
“明……”她在凄惶混乱和无助中抬起头,寻找着那道熟悉的岑寂身影,“……把灭带走,快把灭带走!”
她如愿看到了他。
独孤明修长的身影,依旧安静伫立在那里。他听到她的哭喊,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情绪。随即,他便将手中那束纸卷,交给不知何时站在他对面的衡。
衡如获至宝,立刻展开那纸卷。不过,当看清纸卷上的内容时,他的眉头拧起来,那表情完全就是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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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沉重的悲痛充满我的灵,
压得再重一点吧。
当其最后的香气发出时,
我就低声耳语:“他疼爱并深知他那压碎的多刺玫瑰。”
摘自《荒漠甘泉》
那幅纸卷上的画,陈旧黯淡,宝芙看不清是什么,但她可以看到衡的表情。
幽暗光线笼罩着他清矍儒雅的脸庞,他抬起眼睛,盯着被黑色蛇蔓卷裹的阿灭,墨色瞳仁里有着心血白费的痛惜。他嘴唇喃喃翕动,虽然隔得很远,宝芙还是听到他说。
“原来,这就是另一把钥匙……”
地道里的高等僵尸,这时已经跟着黎雪瞳,朝宝芙扑过来。
他们抓住从她身体里孳生的黑色蛇蔓,凶狠撕咬。因为刚才已经历过更剧烈的疼痛,这种程度的,宝芙近乎没有感觉。那些僵尸的力量和獠牙伤不到蛇蔓,反倒是蛇蔓缠住几只僵尸,径直穿透他们的胸膛或是脑壳,汲取掉里面的浆液,再将他们干瘪的尸首,当作废果壳般丢弃。宝芙胸口涌起阵阵烦恶呕心,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黑暗力量,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宋宝芙,你这无害的棉花糖,终于露出原形了。”
随着这充满讥讽的柔美声音,黎雪瞳婀娜的身影,像只突然冒出来的幽灵,出现在她身畔。宝芙知道,黎雪瞳利用那些属下转移了蛇蔓的注意力,否则她不可能突破蛇蔓的防御,靠近自己。
黎雪瞳那双幽美冷潋的大眼睛,正盯着她。宝芙看得出她眼中的震惊。还有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敌意。对黎雪瞳来说,如果她宋宝芙能够消失,就是苍天垂幸。不过换做是自己,多半也会如此。
“动手吧……”宝芙不想被这位光彩照人的情敌,用那种略带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嘴唇无力的嗫了嗫,低声催促,“……快!”
她不愿在头脑中描绘自己此刻的形容:一个肚子里钻出八爪鱼,贪婪吞噬生命的女怪物,丑陋、恐怖、邪恶又令人作呕。
而黎雪瞳想除掉自己,阻止黑暗祭祀。现在便是最后机会。
因为宝芙已经看到,衡正朝这里赶过来,那些妄图挡路的僵尸,都被他瞬间化为灰烬。她不能使用的黑暗咒文,他却依旧可以运用自如。宝芙已经越来越肯定。衡是利用什么方式,将从她身体里释放出的黑暗力量,变成供他任意驱使的武器。所以,她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她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仓库。
黎雪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应该没有料到,宝芙会催促她动手杀了自己。但随即,黎雪瞳那张绝世丽容。便展露欣慰笑颜。
能亲手铲除情敌,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立即挥臂朝宝芙颈子削落。
“再见。宋宝芙。”
宝芙的胃部,忽然涌现饥饿感,她明白已经迟了。果然,几乎是瞬间,从她腹中便钻出一根黑色蛇蔓,嗤的一声。穿透黎雪瞳胸膛。
黎雪瞳霎那便如被标枪钉住的小猎物,根本无法逃脱。也无力挣扎。她那双幽黑莹莹的大眼睛,此刻满是震骇。她的嘴巴也微微嚅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这是因为,宝芙体内生出的那根黑色蛇蔓,虽然没有直接毁灭她的心脏,却在无情地汲取她身上的生命之源。
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做不了,宝芙看着黎雪瞳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如朵失去水分的鲜花,逐渐褪去动人光泽。
这一霎,宝芙心里绝望地涌起一个念头:自己是恶魔。
她会杀死黎雪瞳,会杀死永夜岛第七层的人,会杀死所有的人。就和她噩梦中预见的那样,她就是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
头脑中,恍恍惚惚,又回到那始终纠缠她的梦境中。
那是一座她无法逃离的监狱,四面看不到尽头,上没有天,下没有地,只是一片深红的泥涂血海。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生物的影子。她像是被抛弃了,被诅咒了,与所有的一切隔绝。她只能独自在那血红海沼中艰难跋涉,她身上的白裙被血污染成肮脏的黑褐色,她的双手徒劳地,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黏稠血水中搓拭。可是,她手上的血无法洗掉。她被血包围,可仍觉得饥饿。
血漫过她,淹没她,灌进她的肚子里,灌得她饱足到呕吐,可她仍感到那股焦灼的渴望。
越来越强烈的渴望,似乎永远都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她俯下身,在红汪汪泛着玛瑙光泽的海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霎,她嚇得心跳静止
微微起伏晃动,鳞光闪闪的血红镜面上的女人,不是她,是另一张脸。
贪婪的,欲壑难平的,丑陋的脸。
“宝芙,这不是你,绝不是……”
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这时仿佛从天外劈进这世界的一道光,突然划过她脑海。她的头,被这道光刺得有些晕眩。她愕然地想着,他的声音为什么如此焦急。
这时宝芙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幻清晰,不再是那片令人疯魔的猩红,依然是昏黑的地下。她醒悟,自己刚才那短短一刹,必定是神游了。她此刻还在永夜岛第七层,她被连接在那扇作为祭台的神秘石门上。这扇石门使存在于不知何处的黑暗力量,通过她的身体释放。因此她被变成恶魔,从她身体里生出的黑色蛇蔓,正在残害被困在第七层的僵尸。
她刚才差点就杀死僵尸女王黎雪瞳,但黎雪瞳现在却还没有死。
因为一个面色雪白到极点的俊美男人,正抱着濒临昏迷的黎雪瞳,将他的血喂给她。金蝉玉尸的血,在亡魂族是最上乘的补品。而黎雪瞳也已成为金蝉血统,所以独孤明的血此时不会毒死她,反而还能救她一命。
看到黎雪瞳还活着,宝芙心里的愧疚和罪恶,登时减轻一半。
她喉咙哽动,发出嘶哑的,自己几乎都辨不出的声音。
“明,离开我。”
听到她的声音,独孤明漆黑眸中,霎那现出狂喜。他盯着她的脸庞,沉声敦促。
“不要怕,宝芙,把门打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是不相信独孤明会这样说。
或亡魂族僵尸,或伏魔者。每个自觉抑或不自觉被卷入这件事的人,奋斗拼搏,流血牺牲。大家都只为一个共同目标:阻止黑暗之神降临。
可是,身为僵尸太子的独孤明,竟要求黑暗之门开启。
宝芙凝视着独孤明那张依然岑寂的脸庞,好想痛骂他一顿,想给他一巴掌,将他摇醒。僵尸太子素来傲人的理智,似乎已化成乌影离他远去。他不该如此愚蠢的,他的选择,等于是为一个比肥皂泡还要渺茫的幻想,与全世界为敌。
连宝芙自己都没有奢望,黑暗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自己还能存在。
眼睛刺痛,眼角有呛热的液体分泌出,顺着干涩的脸颊滚落。她忍住腹中腾升的饥饿感,只要她尽量不去注意那种感觉,从她身体里孳生的黑色蛇蔓,就会暂时没有明确的攻击方向,按兵不动。
“……明,走……”眼泪流尽嘴巴里,淡淡的咸味,刺激着宝芙好不容易按捺住的食欲,“……和灭一起……”
吸取阿灭血液的黑色蛇蔓,没有像对待其它僵尸那样,立刻将阿灭吸干,阿灭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宝芙也不清楚,这是出于黑暗力量的意志,还是出于她的意志。黑暗力量必须借助她的身体,或许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她微弱的影响。
她甚至能察觉出,缚住阿灭的黑色蛇蔓,在略略松动。
这是最后一线生机,只要独孤明和阿灭能设法逃脱。她就会天真地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这是她此刻的愁苦灰暗中,唯一一丝甜蜜慰藉。
独孤明撒开手,依靠在他怀中尚未甦醒的黎雪瞳,霎时如同铅块般堕下去。然后他抬起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宝芙,嘴角浮起淡淡微笑。
这一霎,宝芙忽然有种和独孤明心意相通的感觉,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她只想立刻阻止他的疯狂,但她还来不及行动,就感到浑身重重一颤。心脏好像突然被一只手攥住。这种死亡般的感觉瞬间包裹住她全身,她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她的脊背贴在冰冷粗粝的石门上,感到有一股力量正使劲拉拽她。她整个人,似乎在陷进那扇古怪的石门。
这不是错觉。而是一桩真实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她的毛发,皮肤,肌肉和骨骼,正逐渐融入没有温度的坚硬石头。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划过她仓皇空白的大脑:她,在变成石头。
除了从她身体里延伸出的黑色蛇蔓,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也就是她本人,正在成为那扇石门的一部分。
一阵充满奇异魅惑的诵咒声,清晰透过她的耳膜。
宝芙觉得荒唐。她都已经要变成石头,耳朵却还能听得到。那嘶哑低沉,宛如耄耄老妪的声音,是莫玛的。莫玛此刻正盘膝坐在石门下,伸开双臂,艳丽如春花的脸庞上。神色肃穆庄严,那双猫瞳熠熠生辉。戈琳琅与她背靠背坐着。双目紧闭,脸色煞白。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与莫玛形成鲜明对比。这情形更奇怪,身体和石头化为一体,宝芙发现她的眼睛却依然能够看得见,并且视域变得宽广无比,可以看见所有。
石壁下,随着莫玛的低声诵念,一些僵尸的身体忽然开始燃起幽蓝色火焰,他们正是那些喝过血墙之血的僵尸。
这些可怜的僵尸,仿佛被魔力控制或是催眠,直到他们在幽蓝色火焰中烧为灰烬,也始终都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大概,从他们啜饮血墙之血时,他们的生命便已经被夺走,成为没有知觉的木胎泥偶。
那些幽蓝色火焰并没有熄灭,而是以野火燎原的势态,在第七层地道中蔓延。
而还活着的人,不管是伏魔者还是僵尸,这时都簇挨拥挤在一起,躲在岩壁下的阴影中,惊畏地注视着发生的事。
宝芙从他们每个人的瞳孔里,可以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她果真已和石门溶合,像一座浑若天成,镶嵌在岩石中的少女浮雕。每一根发丝,五官眉目,无不清晰宛然,然而看上去却已是毫无生命迹象的石头。
“宝芙!”
年轻女子悲哀的恸哭,伴随着莫玛的低哑咒诵,飘进宝芙耳朵。宝芙看到戈君抱着雷铭心,失魂落魄站在幽影中,疲惫脸庞上满是泪痕。比她高大几乎一倍的雷赤乌立在她身后,仿佛一堵为她遮风蔽雨的墙。
火焰快要包围他们,几簇蓝色火舌爬上成易衣襟,莫难手疾眼快,将他背后的火拍熄,不过代价是她的半截手掌被烧成枯焦。
宝芙清楚,地道里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他们最终会被烈火吞噬,因为这是衡的计划。所有进入永夜岛第七层的人,都进入衡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他要将他们全部做为祭品,来取悦黑暗之神。
此刻,衡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悬宕在半空,衣袍微微拂动。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仙人,欣赏着这末日般的景象,欣赏着人们的恐惧。
“不喜欢这结局?”这看似温和无害的男人,仿佛宝芙肚子里的蛔虫,看着凝固在石门中的她,“那就继续吸收钥匙,你彻底和另一把钥匙结合时,就能改变。”
另一把钥匙……宝芙感到自己那颗依然跳动的心,在石质的坚硬躯壳里哆嗦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阿灭身上。
阿灭这时已经醒了,他苍白脸庞上,那双和独孤明一样漆黑,一样深遽的眼睛,正望着她。
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刹,宝芙明白,阿灭早已知道这个真相。
他就是另一把黑暗之匙。
独孤明自从得到那幅画,应该就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不过,和他同血同脉的弟弟阿灭,依旧一如既往,自己得出这个答案。
“我的两个儿子……”衡这时也将视线,转移到阿灭身上,嗟叹着,“……本来就不是随便生出来的东西——我早该想到,明一直想杀了你,并不只是因为你会破坏黑暗之门,你的作用,比那还要大……”
宝芙惊恐地感到,自己体内那股饥饿,又翻腾上来,她根本已经无力遏制。
是的,就是她,她想要抓牢眼前这黑发黑眸,苍白英俊的男子,将他从头到脚都吞吃入腹。
就在她头脑中涌出这念头的时候,她感到一股炽热,从她的嘴唇传递到她全身。
她有些弄不清了,为什么她的身体成为石门的一部分,感官却更为敏锐。即使被触碰到一根最纤细的头发丝,就连身体最末端的脚趾头,也仿佛被同时触摸。
如同现在,阿灭亲吻的,明明只是她的唇。她却觉得,自己这副石头身躯,整个儿的都在他的唇齿辗压间,发热,滚烫,融化。
是她腹中的黑色蛇蔓,把他拖过来的,可她凝固的身体无法动弹。所以,她现在并没有在吞吃他。
那么,是他在吞吃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脑袋还是懵的,四肢酸痛发麻,浸进鼻子里的草腥和土臭,告诉宝芙这不是幻觉。
她已经不在那座幽暗燥热的地道,她已经离开那座地狱,永夜岛第七层。
微风拂过面颊,带来丝缕令人贪恋的清凉,也带回她的思绪,让她可以仔细慎重地在脑海中整理那些混乱的事。
她和阿灭*了。
这是一件无可解释的事,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合理。
那时,她是块石头。那时,她和阿灭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时,是最不该发生这种事的时候。
她还记得石壁下燃烧的幽蓝色火焰。那些火焰和地邪发出的火焰一样,弥漫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忧伤。火苗噼里啪啦作响,却仍没有淹盖黑暗巫女莫玛的古怪吟咏。
莫玛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尖锐,里面渗透一种令人焦灼不安的兴奋。
那些古怪的音节,就像吸血水蛭一样,一字一字硬是钻进宝芙耳膜,搅得她脑袋胀痛。她在那一霎,似乎能听懂莫玛嘴里那些声音,莫玛在疯子般嘶喊着:“……无人识吾!无人知吾!吾亦初始,吾亦终结,吾囚于轮回……”
这是一堆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胡言乱语,甚至算不上是诅咒。
宝芙没有再去继续注意莫玛,因为她自己的身体,这时仿佛被火灼烧着。分明是化作石头的身体,却因体内的空虚和渴望,受到异样煎熬。她腹中的黑色蛇蔓,此时已蓬勃张开。宛如一张由黑色荆棘条织成的伞盖,笼罩在整座石门上,将她和阿灭包裹起来,与外界隔绝。
这就是黑暗之神的意志么,她已无法分辨。或者这只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明显地察觉到,随着她内心*节节攀升,阿灭的身体也逐渐陷入石门。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种诡异力量,促使这种情形发生。一个血肉之躯的男人,紧搂住一个石头女郎。她看似是尊冰冷没有知觉的石像。然而在他疯狂痴缠中,她能眨动眼睛,缓慢地抬起腰部,给予他微弱却热情的回应。他的身子渐渐下沉,和她黏合得更密贴。就像是被她无声无息拖入石头中。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臂,已开始失去血色光泽,变得坚硬发灰,似乎正在和她融为一体。但即使如此,他却如攻城掠地的勇士,没有半步退缩。
宝芙心头飘过最后一丝清明:……她是黑暗之匙,阿灭也是黑暗之匙。如果完成祭祀令黑暗之神降临的方式,就是两把黑暗之匙合二为一。那么就表明。她和阿灭最终也会消失。
不再有阿灭,不再有她,他和她互相融入彼此。骨与骨同销,魂与魂俱焚。
黑暗之神,为什么偏要以这种契机进入这个世界。她脑子里一霎浮现,独孤明那张雪白俊美的脸庞,噙着淡淡微笑的嘴角。
她想到他要做的事。
为了能够得到那样一个机会,他处心积虑。几乎可以牺牲一切为代价。这代价也包括,他现在亲眼看着。她和阿灭。
脸颊上传来令人心尖颤栗的温柔,是阿灭略微干燥的嘴唇。吮去她的泪痕。
宝芙凝视着阿灭削瘦,轮廓清秀干净的脸庞。此刻此时,恍若隔世。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
透过蛇蔓缝隙飘进的昏暗光芒,她足以看清他黝黯的眼眸。
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嘴唇,她的渴望和贪婪,都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底。他这双目光犀利如刀锋的眼睛,其实早已将她看得如此透彻。从他们初遇之时,他便已看到她和他的宿命,但他还是牵住她的手。他看到她心里独孤明的影子,也没有挪开他的视线。他看到她的软弱,她的摇摆不定,她的背叛。他看到她的无助和需求。
看过她最好的,也看过她最糟糕的,他仍旧留下来。
微微喘息,微微叹气,流着泪,宝芙知道自己欠阿灭的,无法偿还。她伸手轻抚着阿灭那双漆黑的眼睛,感到他薄薄眼皮,在她指尖下轻微悸动。
他鲜活血脉的温热,一霎传递到她冰冷的手指。
宝芙惊奇地发现,她手指接触阿灭皮肤的部分,迅速恢复柔软和弹性。不止是那一处,她整个身体都在瞬间发生改变。血液再次在血管里汨汨流动,肌肤重新成为正常的颜色,白皙表层底下透出润泽的粉红。
喉咙松动,嗓子有痒痒的感觉,她发出低哑的声音。
“……灭,我们……会怎么样……”
虽然她的身体变化了,但她明白,他们没有获得自由。
黑色蛇蔓依然如繁密蛛网,像囚禁金丝雀的牢笼,将她和他禁锢在石门上。她依然忍受着身体最深处涌出的强烈*。
那种令她感到羞愧的*,催逼着她继续在他身下妖娆媚惑,乞求更多的欢愉。
然而这是错误,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和痛苦。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或许会让她和阿灭都毁灭,会让所有人,让这个世界都毁灭。
可恐惧越是蔓延不可抑制,她就越是疯了似的,想要与他结合得更深。
她听到自己哭泣叫喊,她感到自己的指甲扎进他肩头贲起的肌肉,她的牙齿和舌尖,品尝着他的汗水和血腥。
阿灭始终不回答她,黝黯双眸牢牢盯着她,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炯炯发光。
直到他和她都浸没在灭顶的*中,仿佛双双死去一般,他才摁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身上,静听两人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这时他用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沉默片刻,他的嘴唇沿着她鼻梁起伏婉柔的线条,落到她的嘴唇上。
“我们,会一起下地狱吧……”阿灭因为餍足而变得沙哑熏沉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谑讽,“……他会希望我们在那里——可能,我们已经在了。”
说着,他的两片唇,再次封住宝芙的唇。
宝芙的心,咚得跳了一跳,她忽然发现,此时她用双臂紧紧抱住的男人,并没有温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讨厌阿灭这样说,幼稚、浮夸又不吉利,说什么他要和她一起下地狱。
心里着了慌,她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问。
“灭,你到底怎么了……”
从刚才起她就觉得不对,阿灭的身体从来都是温暖的,但此刻她臂弯里的他,冷得像一坨冰。
他没有说话,身子微微颤了颤,然后他苍白到骇人的脸庞,露出丝微笑。
和往常的冷冽刺心不同,这算是一个温柔的笑容。尤其是,当这笑容凝固在,阿灭那张俊秀好看,又透出些许桀骜任性,些许孩子气的脸庞上。
宝芙看得出,他想要对她说什么,他黝黯眼底,有火在烧。
但阿灭还没开口,他的嘴唇就黯淡发灰,缄闭封口。几乎是霎那间,宝芙只感到怀中一沉,随即又是一空。
阿灭消失了。
宝芙呆呆睁着眼睛,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
这一幕如利刃刺刻在她脑海里,令她全身麻痹,无法动弹。阿灭在她眼前,整个人成为尊灰色的石头,然后骤然无声碎裂,化为齑粉。
那些灰白发光的粉末,落到石门粗粝的表面上,就像雪花落到泥土里,立即消融。阵阵仿佛来自石门深处的震动,突然水波扩散般,一层层浮漾到石门表面。宝芙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在自己背后推了一把。
她的世界,在这一霎变得死寂空茫,耳中连丝最微小的声音都听不到。
身体羽毛似的漂浮起来,永夜岛第七层。在宝芙眼中来回来去颠倒旋转,好像在过山车上看到的景象。她看到空中飘荡着无数黑色碎片,宛如狂风中身不由已满天飞舞的落叶。那些是从她身体里长出的蛇蔓,它们都在刚才那一瞬间断裂。闷热局狭的地道里,震颤的气浪挟裹着血腥和烟火。拍得她脸颊生疼。宝芙闻不出,那血是僵尸还是人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熟悉的人受伤或者死了。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撞上某个异常坚硬冰凉,蕴藏可怕力量的物体,就像撞到一座庞大的,布满刀戟的山。
但她知道这里是地下狭窄的密道。绝不会有山。
脖颈和脊背传来遽痛,简直要断了似的,但她还是努力转动脑袋,想去看看那座“山”的真正面目,可一股沉重的疲倦。这时如铺天盖地的潮水压向她。
宝芙全部回忆起来,她就是在那时失去知觉。
她全身的力量,在触碰到那个坚硬的,仿佛金属铸成的东西后,突然消失得空空荡荡。
现在冷静推测当时发生的事,一定是那个东西卑鄙地夺去她的力量。导致她此刻,浑身的筋都像是被抽去,连用双脚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有心思。去思索在永夜岛第七层,为什么会出现那奇怪的东西。
第七层石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伙伴们的安危。她都来不及一一去探寻。
她手支撑着湿滑的草地,慢慢起身时,看到夜辉给自己的那件黑色大衣,变得破烂不堪,勉强蔽体。而她从衣衫里裸露出来的部分肌肤,都是惨不忍睹的淤青暗红。她估计这些伤。是在地道中受到冲撞时留下的。
那个时候,第七层地道肯定发生了极端激烈的状况。
还好她耳朵的听力。已经逐渐恢复。她听到身后十几米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
“小心。她像感染了……”
“直接消灭吧……”
“不,再看看情况……”
共有三个男人,听上去一位有三十几岁,另外两位则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这时宝芙还并不觉得,他们嘴里议论的,和她有关。不过当她转过身,看到他们眼中的警惕和恐惧时,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来的。
这三个散发着人类血肉气息,手持木棍和斧头,神色疲惫又惊骇,形似凶徒的男人,她碰巧都认识。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位,虽然发型凌乱皮鞋污脏,但是日落山的图书管理员无疑。而另外两位个人形象同样脏乱差,好像被野猪追过三里地的年轻男孩,则和她一样,是去年入校的菜鸟新生。
她登时明白,她又回到日落山。
日落山仍陷于水深火热。宝芙几乎没怎么开口,就从那三个精神极度紧张,濒临崩溃的男人嘴里大致了解到,外界救援还没有进入日落山。
这也就意味着,日落山将继续在孤独中,静悄悄走向灭亡。而被困在日落山的幸存者,既无求生之道,也根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们遭遇过僵尸,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种致命的传染病毒,会使人异化,变得狂暴并嗜血。特别是图书管理员,他笃信这是一些阴谋制造动乱的外国敌对势力,蓄意利用日落山来滋事。
宝芙估摸,这三个男人还没有遇见那些四处游猎的高等僵尸。
她本该做好人,将他们几个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哪里对他们来说,才是安全的。让他们待在她身边,应该是最愚蠢的办法。因为她身上那些显眼的瘀伤在几分钟后消失时,她很难编造合理的借口搪塞他们。还有,她自己也无法保证,当她感到腹中饥饿时,不会拿他们来当干粮,尽管他们几个看上去,不怎么可口。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比他们还要惶恐不安。
她必须重返永夜岛,或找到任何一个能解释她心中疑窦的人。如果不能立刻弄清,她想她会发疯,她会杀人,她会毁灭她周围的一切。
衡说过,假如两把黑暗之匙合一,她不喜欢的事,就会发生改变。
现在她已能确定,她又上了衡那只老狐狸的恶当。她不喜欢的事或许真的改变了,但绝不是更好的改变。想清这一点,她嘴角不经意浮现出丝自嘲。或者,其实衡是冤枉的,他根本就没有欺骗她。欺骗她的,恰恰正是她自己那颗天真的心。她太希望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太希望她所爱的每一人都平安无恙。
但这不是一场游戏。
而她更不是,那个能操纵游戏的人。
没有理会那三个惊诧到爆的男人,宝芙径自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这时,她看到一辆血渍斑驳,反光镜歪歪扭扭,前排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的路虎,从与暮宫接壤的那片树林中冲出来。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自然不是人类,因为正常的人类,不会用这种分分钟都是在找死的节奏开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你——被神拯救——
而我——却受诅咒——
必须去——没有你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是我的地狱
摘自《我和你不能一起活着》
狄金森
那辆车在道中央戛然刹住,正好阻挡三个男人的去路。
宝芙一眼就看出,掌握方向盘的女人,眸中闪动着掠食者的光芒。不过,在那三个疲于奔命,只想飞快逃离此地的男人眼里,这位驾一辆马力十足四座车的女人,简直就是天仙下凡。虽然,那女人是个路人长相的天仙,年龄不低于四十五岁。
良家大婶模样的女人没有挪动屁股下车,没有回答图书管理员琐碎的盘问,树脂镜片后,一双因为肌肉松弛而微有些耷拉的眼睛,朝宝芙看过来。
宝芙知道,这只高等僵尸已经感知到自己的力场,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如果不是因为在永夜岛第七层莫名奇妙失去大半力量,她身上散发的力场,足以使这只高等僵尸不敢在她身边百米之内现形。这只高等僵尸没有佩戴白乂家的标志,也没有枢密府僵尸那种刻在脸上的傲慢,应该是衡培植的爪牙。从她身上,宝芙能嗅到大量伏魔者的血腥。
女僵尸一定是在估测宝芙的身份,并且判断,那三个男人是不是宝芙看中的猎物。
这是自然界遵循的丛林法则,食物链上层的肉食动物,会根据彼此实力的强弱来分配食物资源。
想避免麻烦,宝芙懂得此刻自己只需闪身走人就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几十分钟之前,她还在为那些自己并不认识的人忧急如焚,为这个世界的命运悲伤流泪。但现在,她承认她天性自私邪恶。那三个男人,甚至其它人的死活都和她无关。她已经明白。她最宝贵最重要的,生命中绝对不能失去的,是另外的东西。
没有什么,比那更重要。
她转身迈开脚步,但她忘了,麻烦是她最好的朋友。就在这时。那两个同期生中的一个,忽然热心地追过来,坚持要她跟他们一起搭车走。男孩受患难皆兄弟这种思想荼毒太深,竟想当然的,自以为女僵尸那辆座驾已经归他们支配。
宝芙看到那只女僵尸脸上露出鄙夷。
那女人必然认定。宝芙是故意和这三个男人玩扮猪吃虎。一个像她这样的生物,分明可以在几秒钟内将三个男人撕成碎片,却偏偏在他们面前装作柔弱无助的小白花,这根本是令人不齿的婊子行径。
“我说,我们对半分,一人喝一杯,另一个就当下酒菜,至于那档子事……”女人盯着宝芙。背靠向血渍斑斑的座椅,抬手抿了抿被风吹跑的头发,带着丝轻蔑尖声开口。“……对你我这样的女人,这三头肉猪根本算不上男人好吗——我打赌,他们没一个能撑四十分钟,而且他们到不了重点。我最恨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那时候还不如有把枪毙了我!”
说着说着,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她朝宝芙**地眨眨眼,咧开涂满哑光唇膏的肥厚嘴唇。露出两支白森森的大号虎牙。
宝芙明白,这只女僵尸误会了她不杀这三个男人的动机。不过她没打算解释。而是直接跳上那辆车,抢在女僵尸动手之前,将她座椅上银弹枪里的子弹,射进她脑门中央。如果不是嗅到这只女僵尸身上伏魔者的血,并在刚才瞥到她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宝芙还不会想到这一点:这只女僵尸藏有银制武器,并打算用来对付她。
女僵尸嗤嗤冒着黑烟,留在座椅上迅速腐烂。
宝芙推门下车,走到那三个脸色发白,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的男人面前,将车钥匙和银弹枪一并交到图书管理员手中。
没有时间再和他们废话,她想他们经过这次教育,再遇到高等僵尸时,应该知道该如何自保。
但她没有料到,高等僵尸来得如此快。大概是被枪声吸引,树林里瞬间冒出十几条身影,朝他们包围过来。
都是遍身血渍的男人,只要一触到他们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们都做过些什么,此刻又要做什么。
宝芙有把握独身而退,但她没有把握,能同时也完整地带走那三个男人。
所以当枪声响起时,她心里还是感到一丝欣慰。起初,她以为是图书管理员或者那两位同期生其中的一个开了枪。但随后她就分辨出,枪声是从别处发出,同时她的鼻子里,嗅到熟悉的气味。
可以在最短时间里,训练有素地剿灭大批高等僵尸,非伏魔者莫属。
宝芙看到,仿佛神兵天降,四周的密林中涌出许多身手敏捷如飞的伏魔者。他们娴熟地运用手中各种银制武器,将那十几只高等僵尸围赶驱逐到绝路,一一置他们于死地。这些伏魔者大半都没有身体受伤的痕迹,宝芙猜他们是得到消息赶来的外援。
这么说,日落山的结界打开了。
不会再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日落山不会悄无声息地沉没到黑暗渊底。
站在卷过草浪的风中,宝芙感到一丝微凉的清旷。她注视着图书管理员和两个同期生走上伏魔者开进来的救护车,接受身体检察。他们比那些在这场劫难中丧生的人要幸运,终于熬到得救的时刻。默默转身,宝芙打算去做自己亟需做的事。
这时她才发觉,她的周围悄寂无声地,已围满伏魔者,他们手中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一致对准她。
宝芙懵了懵,随即便想到,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粗鲁无礼的对待她。他们没有错,错的是她。她早已不是那个无害的普通人类少女,而是被伏魔者深恶痛绝的危险生物。这些伏魔者没有直接用银子弹问候她,已经算是相当具有绅士风度。
不过这些伏魔者不知道,银制武器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她也没有意愿继续和他们蘑菇,就算会杀人,会让双手染血,她现在也要走。
正当她准备实施行动时,随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层叠环绕宝芙的伏魔者,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身形窈窕,穿着古怪黑袍的年轻女子,急匆匆出现在宝芙眼帘中。黑袍女子苍白清丽,聪慧雅致的脸庞,霎那流露出惊喜。她盯着宝芙足足一秒,然后像个疯子般冲过来,用要勒断宝芙脖子的力气,紧紧搂住她,低声哭起来。
“宝芙,我们平安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雷赤乌站在窗口,两只浑似铁铸的臂膊,小心翼翼捧着团软肉。那团柔嫩的东西还在熟睡,散发出幼小生命特有的稚香。垂目凝视着婴儿皱巴巴的嘴角,他沐浴在晨光里的脸庞上,每一根粗粝坚硬的线条,柔和得都要淌出水分。
这画面太美太刺眼,宝芙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早知道她醒来的雷赤乌,把怀中的雷铭心放进一旁的婴儿推车。他走到距离宝芙床边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沉声道。
“答应我不做傻事,我就带你出去晒晒太阳——你需要吃东西。”
雷赤乌的提醒,使宝芙想起来,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在日落山暮宫和朝宫,到处都有活动的新鲜食物可以供她挑选。这是重新驻扎伏魔禁林的伏魔者容许的,日落山和毗邻的永夜,将成为地球上所有高等僵尸的自由狩猎地。
进入日落山和永夜的人类,都是可供高等僵尸采撷的食物。
高等僵尸可以杀死他们,可以仅仅只喝他们的血,而毋须受到任何制裁,也不会引起人类世界的注意和骚动。
因为亡魂族僵尸和伏魔族已经达成新的盟约。
十三天前,人类世界、亡魂族僵尸还有伏魔族的命运,都在那时被一锤定音。
从永夜岛地下七层逃出的亡魂族女王黎雪瞳和伏魔族长老司徒炎,以及巫族戈家首领戈绵,联手缮后了日落山发生的灾难。肇事僵尸一律被缉捕并处死,不幸遭遇那场浩劫而有幸残存的人类,则全部被消除掉相关的记忆。
对于那些人和人类世界而言。他们看到的真相是这样的:日落山和永夜岛,因为位于一条近期开始活跃的地震带,而遭到一次小规模地震的破坏。
风雨沧桑的暮宫和景色秀丽的朝宫,都在地震中受到损毁。而曾经以特色夜店和会所闻名遐迩,吸引远近八方游客的永夜岛。更是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但灾难洗礼过的人们,就如早春经霜的小草,若非一蹶不振,便会越发坚强。浩荡的工程队伍已进驻日落山和永夜岛,工人们汗流浃背,焚膏继晷地辛勤工作。日落山和永夜岛。宛如两位蒙尘的绝世女郎,经过精心梳洗和隆盛装扮,不久之后,便会再次焕发她们的迷人姿彩。
而这座被隐藏在青翠山麓中的日落山学院,将一直存在。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这个秘密:这所名义上的高等学府。仍和过去一样,将在暗中致力于超自然物种的研究和改良。或者说,发掘和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变为己用。
宝芙也是那少数人之一。
日落山学院现任三位实权校董其中一位,已经在三天前来探视过她。他就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这位宝芙素来敬重的老人,因他过去对她的所作所为,真心实意感到歉疚。他前来的目地。是邀请宝芙也成为日落山的一员。她可以继续以学生,或是以校董的身份,永久生活在这里。因为对她这样依赖人类鲜血的末日之裔。不言而喻,日落山就是天堂。
她不必像大部分高等僵尸那样,必须通过严苛的审察制度,苦苦等待几年甚至数十年,拿到一个签证,才能进入人间这块唯一属于僵尸的乐土。
但就和宝芙预料的相同。司徒炎没有对她详细解释,那天在永夜岛第七层发生的事。
他和那些人的态度如出一辙。戈君、莫难、成易。雷赤乌与每一个当时在地道中的人,都只是很简单地回忆了当时发生的事。
宝芙和阿灭这两把黑暗之匙合一时。那扇被称为祭台的神秘石门发生了爆炸。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爆炸。遽烈的爆炸使地道坍塌,不过因祸得福,也让永夜岛通往日落山的那条密道,奇迹般显现在活下来的人眼前。
虽然机关被炸坏,但大家还是攀登上陡峭的岩壁,从出口返回日落山。
而司徒炎早在进入永夜岛之前,就已经和伏魔者同盟取得联系,伏魔者同盟也及时通过结界,赶到日落山,化解了日落山的危机。
宝芙仔细询问过每一个人,但他们都否认,当时在地道中见过其它人其它东西。
也就是说,宝芙所感觉到的,那个蕴藏着庞大力量,仿佛刀戟金属,并夺走她力量的东西,很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那是很强的爆炸,那种冲击波完全可以刺激到你的大脑,让你产生错觉。”司徒炎淡然告诉她,“也有可能让你失去一部分记忆。”
说到这里时,老人眼中现出浓浓哀伤,雾一般翳遮住他清明的眼睛。
“……如果我们都能失去记忆就好了,我每天早上起床时的感觉,就不会那么绝望,对这个世界就不会那么厌恶。”
宝芙可以理解司徒炎为什么这样说。她知道,这位老人深爱阿灭。虽然现实而言,从两人年龄上来看这很荒唐,但他还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将阿灭视作自己的儿子。
她摇摇头,坚持地,低声地说。
“你不要难过,阿灭没有死,他还活着,明……也活着。”
然后,她就看到司徒炎脸用一种怜悯的神情注视着她。
就像那天戈君抱着她时,看着她的样子。那天戈君找到她时,告诉她,她是自己一个人爬出地道的。戈君的脸,哭得一塌糊涂,连连对她说着抱歉。戈君说当时地道全被堵住了,而且不断在塌方。如果活着的人不立即离开,就会被深埋在地底。其实雷赤乌,成易和莫难一直都坚持着,想留在那里寻找宝芙和独孤明,但废墟中窜出那种奇怪的蓝色火焰,险些将他们三个烧成灰烬。
宝芙没有认真去想戈君说的那些话,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凶狠地推开戈君,对戈君咬牙切齿大吼。
“你胡说,灭没有死,明也没有死!”
倒在地上的戈君爬起来,精雅秀美的脸蛋,被撞得一侧高高肿起,并被石头擦出几道血痕。但她凝视着宝芙的眼中没有气愤和怨恨,只有伤和痛。戈君就像一位慈爱温柔,胸怀宽广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看着宝芙,和声细气对她说。
“阿灭死了,独孤明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宝芙,但你还要活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在永夜岛的废墟里待了七天七夜。
起初,成易和莫难也怀着翼望帮助她。他们翻掘开一块又一块沉重的碎石,刨挖每一寸夯实的焦土。搜寻着最微小的,藏在尘灰中的干涸血渍,想从其中得到独孤明或是阿灭的线索。
大约用了三天,他们钻透依旧散发余热的废墟最底层,也不是全无所获。
找到少量混合在一起,已经无法鉴定dna的人类骨灰,那应当是伏魔族和巫女的。他们没有找到属于僵尸的残骸,因为僵尸死亡后的灰烬,比人类的骨灰更难存留,会在高温下彻底化作乌有。而地道里的爆炸,导致永夜岛的大火燃烧一夜。所以,妄想在早已无迹可寻的灰烬中,嗅到一丝阿灭或是独孤明的气味,是比大海捞针还要愚蠢的行为。成易便宣布,他要去追杀衡的党羽来复仇。
四天后,莫难也满目灰凉,死心塌地离开。
第五天时,陆陆续续有人来劝说宝芙,要她冷静地考虑这一事实,如果阿灭和独孤明还活着,他们不会躲起来不见她。
和独孤兄弟一起消失的,还有衡,还有黑暗巫女莫玛和她的弟子戈琳琅。
若是他们其中还有谁依旧存活在这世上,必然会发出讯息。为此,伏魔族、僵尸枢密府、巫族戈家都倾尽全力在追查。
但费尽唇舌,谁都没能让宝芙停止她的疯狂。
她浑身覆盖着发硬结痂的灰土,不言不语,行尸走肉般在永夜岛的废墟中,重复着早已做过无数遍的工作。翻检,搜索,像狗一样趴在土堆里闻嗅。饥饿和疲惫,她都浑不知觉。谁如果想要靠近她,强行将她带走。她就会像不认识那个人似的,朝他或她龇牙露出凶相。
到了最后,她好像真的谁都不认识。
谁从她身边经过,她都毫不理睬。她倒在高耸的废墟堆中,干涸的两眼直直望着天,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就那么望着。
直到第八天黎明,一场瓢泼大雨突如而至,戈君和雷赤乌去看她时,发现她竟然在雨中熟睡过去。
本以为等宝芙醒来,她的心神就会回到现实。慢慢恢复理智。
但在废墟中的那七天,她的头脑彻底跑偏了,钻进牛角尖。她固执地认为,除她之外的其它人,都被洗脑,她说他们谁都没有看到真相。她一口咬定,阿灭和独孤明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并执意要继续去永夜岛掘地三尺。
虽然宝芙拥有末日之裔体质,可她确实在永夜岛那场爆炸中失去大部分力量。她的体能,现在无非稍好过一只高级僵尸。但再这样消耗折腾,也会因为油枯灯尽步入休眠。不得已,戈君和族人对宝芙实施了安魂咒,让她不再陷入狂躁激烈的情绪,可以平静地休息,洗浴。进食。
三天前,伏魔族长老司徒炎见到的。就是已经被施予安魂咒的宝芙。
不过,看来安魂咒收效甚微。因为宝芙和司徒炎的面见即将结束时,她又故态复萌,急迫恳求司徒炎放她逃走。
她告诉司徒炎,她身边的人,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戈君,以及独孤明忠诚的部下雷赤乌、莫难、成易,他们都已被某种力量操控而不自知。
司徒炎很耐心,他仔细倾听宝芙所有的想法,没有对她表现出丝毫嘲笑和怀疑。他在离开时,怜爱地拍了拍宝芙的肩膀,对她保证,他会继续深入调查永夜岛发生的事,直到将所有的真相解开。
所以,宝芙这三天很乖。她相信司徒炎,这位伏魔族老人,应该比其它人具有更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没有再做无谓抗争,她躺在这座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为恢复透支的体力而闷头大睡,等候着司徒炎的消息。
而莫难、成易和雷赤乌依旧如平常,轮流担任警戒,防止她伺机逃跑。
今天便是雷赤乌陪伴她,最让宝芙头痛的一个。这位曾经是威严冷酷战将的男人,尽管沉默寡言,但对待她的态度,就像是她的慈父。
所以宝芙算看透了,老天成全戈君和雷赤乌这一双,就是为了要给她增添爹妈一对。
她听到雷赤乌的询问,不好意思再装睡,便翻身坐起,点点头,哑声道。
“伏魔禁林,我要去伏魔禁林。”
“伏魔者联盟和女王要在今天签署翡翠协议,司徒长老会很忙……”雷赤乌犀利的目光,一眼便戳穿宝芙心里的盘算,他不动声色道,“……不过,我们去那里兜兜风也不错。”
说着,他高大的身影,无声移转到这座铁床的尾部。在那里,和床铸为一体的,是架庞大的鹰眼十字玫瑰雕花绞盘。雷赤乌伸臂转动,那座需要两个强壮男子合力才能转动的绞盘。安静的室内,登时响起金属轮链被绞紧时,那种独有的,不堪承受般的沉重嘎嘎声。
随着那折磨耳膜和心脏的金属钝响,宝芙膝盖以下,那两排狼牙般紧密钳合在一起的金属镣铐,才被缓慢张开。
她伸手揉了揉因为血流不通而痠麻的双脚,便跟在雷赤乌身后,一瘸一拐走出房间。
没有特意去换衣服,她就穿着身上那条白色长袍。历史总是在毫无新意的重复,莫难又一手包办了她最近的穿衣风格。否则,宝芙自己是誓死也不会碰这种,到处充满脆弱蕾丝绣花的东西。身上套着这玩意儿,会让她感觉自己是只易碎的玻璃瓶,须得老老实实待在保险箱里哪儿也不去。
唯一能令她对这条长袍满意的地方,就是她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包裹住了。
不过当她在日落山进食以后,很懊悔穿了这件白色袍子。袍子的胸口和袖口溅上了血,十分醒目,恐怕再也无法洗濯干净。
她为袍子惋惜,雷赤乌却在责备她吸取的食物量太少,迟早会饿死自己。
如果不是为活命,宝芙想她根本不会袭击那个无辜的男人,她从前见都没有见过他。她克制自己,没有要那个男人太多血,伤口也没有咬得很深,他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她一再敦促自己,要尽快学会,像雷赤乌那样控制自己的嗜血*。
今天的雷赤乌也很有用心,他明明已经知道她想见司徒炎的目地,却还是如约带她来到伏魔禁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很快就知道,雷赤乌的用心。
伏魔禁林比她记忆中,还要破旧沧凉。她坐在一颗歪脖子榛树下,用脚尖踢着地上的黑石子,想着司徒静虚,想着他第一次带她踏进这里时的情形。
那些黑色水浮莲,依然倔犟开放在这片奇异的土地上。
司徒静虚对她解释过,伏魔禁林的土地为什么是黑色。因为这一带土壤中含有很多黑云母和氧化锰铁,不是普通的多。所以那些水浮莲肆意吸收这些元素,竟开出黑色的花朵。但这只是官方版本,广为流传的,还有另一解释。
传说,伏魔禁林是与恶魔契约过,并被巫族施以秘密咒术的土地。
这片土地,承载着一个沉重艰难的任务,就是净化那些被恶魔迷惑而堕落之徒,所犯下的累累罪孽。因为那些可怕的罪孽太过邪恶,所以导致伏魔禁林的土地都变成黑色。
宝芙从那些经过她身旁的伏魔者眼中,知道她自己,也是令伏魔者深厌痛绝的罪恶之一。
虽然亡魂族与伏魔族建立新的盟友关系,但大多数伏魔者对于僵尸仍是不假辞色。而末日之裔在他们眼中,是比僵尸更邪恶肮脏,更该下地狱受罚的存在。一看见这些黑暗生物,伏魔者天然就会流露出心底的真实欲念,想拧下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心脏。
此刻,那位魁伟强壮,身材比雷赤乌还要高出一头的传令官,就是以这副表情走到宝芙面前,淡漠而严厉地通知她。司徒长老庶务缠身,不能会见她。
正是早知道结果,所以雷赤乌才不介意让宝芙跑伏魔禁林一趟。
宝芙明白,雷赤乌要她自己看清,自己死心。司徒炎根本没有相信过她。他只是以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在敷衍她。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想法终会慢慢改变,如同荒原上自生自灭的野火。她终会接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必须见长老!”宝芙在原地愣了片刻,等她想清这些时,她人已挡在那位传令官面前。急急低喊,“……我要提醒他,他也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你们恨僵尸,你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让僵尸在你们眼睛底下杀人!”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点。与亡魂族水火难容的伏魔族,到底是出于何种缘故,才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许可亡魂族在他们的地盘里,开设草菅人命的自由港。
她话音未落,那位外形如黑熊般粗蛮,充满刚硬军人气质的传令官,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他阴郁地盯着宝芙。目光沿着她的颈部,大剌剌往下游移,在她胸口的血渍上停留片刻。随即他咧嘴笑笑。笑容中透出几分辛酸无奈,沉沉道。
“是啊,我们有严格命令,不能擅自杀死这里的僵尸,不能杀死像你这样的魔鬼——要不然,我现在就会把你漂亮的胸部撕开。从里面挖出你的小心脏!”
说完,这位壮汉转身扬长而去。
宝芙目送着传令官的背影。并没有被他粗鲁无礼的言行激怒。她知道,他活得很不如意。
像这位传令官一样不如意的伏魔者。大概还有很多。因为看起来,并不是所有的伏魔者都支持伏魔族与亡魂族的新盟约,赞同将日落山变为僵尸的自由天堂。
事情果然不是一潭死水。至少,这潭水并不像表面那般宁静迷人。
“聪明人都明白,烦恼全部是自己找来的。”自始至终保持沉默,静静旁观的雷赤乌,这时将耳麦塞进黑色风衣口袋,抬腕看了看表,低声道,“……小女孩,别再给自己找麻烦,我们该回去了,戈君说她做了烤鸡和牛腩汤。”
宝芙看到,雷赤乌这个素来沉稳如山的男人,神色瞬间变得不淡定,仿佛灵魂已经先于躯壳,飘回距离这里并不远的暮宫。似乎他那位美丽可人的小妻子,已经做出天下最美味的珍馐。
于是她暗暗祈祷,最好今天莫难也有下厨。否则,大家很难在短时间内生长出雷赤乌那样迟钝又坚强的味蕾,去承受戈家大小姐对他们舌尖的残酷凌虐。
想到这里,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自己竟然想要跟雷赤乌回去。
她是在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和他们像家人一样相处,将他们视作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去依赖。她曾以为僵尸是离群索居的生物,但莫难和成易,还有雷赤乌,他们却一直环绕在她身边。独孤明在的时候,他们或是为了独孤明才对她关怀备至。但独孤明消失了,阿灭也消失了,爸爸消失了,妈妈也消失了。现在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心口颤了颤,宝芙望着雷赤乌的背影,淡淡道。
“代我和他们说再见。”
雷赤乌急忙转过身,眼中霎时露出满满的震惊和愕然。因为他看到,宝芙就在他这位昔日紫鼎战神的眼前,宛如一道白色烟影,倏地消失无踪。
没有气味,没有留下痕迹,让人根本无法找到她,是因为——她已做好准备,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
如果衡真的死了,她就是这世界上仅剩的,能张开吴姬天门却不会*的末日之裔。而除了末日之裔,其它物种都很难感知吴姬天门的准确方位。现在,她就站在,自己在无尽之塔最高一层张开的吴姬天门后,俯瞰着整座伏魔禁林,乃至整座日落山。
她看到暮宫的朱红山墙绵延在苍冷翠林中,犹如一条半隐半露的红龙。她看到鬼楼孤独地伫立在日落山顶朝与暮的分界线上,仿佛被人遗忘。这一霎,她觉得自己能看到这世界所有的一切,但这个世界,却看不到她。
注视着雷赤乌匆匆离去的身影,宝芙感到自己又流泪了。自戈君告诉她,阿灭和独孤明死了,自那时开始,她就没有掉过一滴泪。
因为她坚信,只要她不哭,这件事就不会变成真的。
阿灭和独孤明,就不会死,就会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现在,她为自己离开戈君,为自己离开莫难和成易,为自己离开雷赤乌而难过,哭得稀里哗啦。他们都已被她看作,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所以,她不能再留在他们身边,那会给他们招致危险。
从她发现,只有她一人,拥有在地道中的记忆时,她就意识事情的严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狂热的心
迷失在黑暗中
为了希望我愿意付出所有
——摘自nemo
夜愿
宝芙像条溶入夜色的幽灵,潜进无尽之塔。
她曾跟林悠美冒死偷偷溜进过这里。那时做起来无比艰险的事,现在对她来说如闲庭信步般平淡无奇。
可那时,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嗜血恶魔。
伏魔者在无尽之塔的岗哨,比过去更频繁严密。这使宝芙更坚定自己的判断,可能有衡的党羽,被关押在这里。
她可以尝试从衡的喽啰身上,知道衡是生是死。她相信,要是这世上还有人保存着着永夜岛地下七层爆炸时的真实记忆,衡必然是其中一个。因为他和她都是末日之裔。宝芙翻覆想过,觉得自己没有遗失记忆的原因,正是自己的身份。
末日之裔拥有控制吴姬天门的能力,或者正是这种能力,赋予他们一种能够超越时空的精神意念。
可能这种比较独特的精神意念,保护他们的大脑不易受到清洗式摧毁。
她跟在塔中的伏魔者身后,一一窥伺那些关押囚犯的石室。失望一次次袭来,使她不禁泄气。无尽之塔的囚牢,的确羁押着很多不法之徒。这些不法之徒都是宝芙从前只在野狐禅中听过的超自然生物,品种之繁多,连宝芙都目不暇给,但唯独没有僵尸。
小心避开巡逻的伏魔者,她耐着性子,继续锲而不舍地探寻那些有厚重石门和栅栏的密闭囚室。终于。她在空气里嗅到丝熟人的气味。
为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她爬上光秃石壁,从设在陡高顶端的通气孔朝里看。
透过牢房里昏暗的灯光,宝芙在这座位于无尽之塔第五层的狭窄石室中,看到小妖苍白妖异。缺了一只眼睛的脸。
她身上那柄巫族的木剑已经被拔出,因此她才能恢复,十四五岁少女花苞待放般的鲜嫩。只是她那懵懂少女的清纯中,又透散出一股堕落女子才有的妖艳靡丽,和浸透骨髓的邪恶。这种糅杂着天真与邪魅的美,如同盛开的罂粟。使她浑身充满一种令人渴望并恐惧的诱惑。
宝芙心头微微一松,但头脑里随即有根弦紧了紧。小妖没死毕竟是件好事,应该是最早撤离永夜岛的伏魔者将她带出那里。
但她已从小妖的眼神中,知道小妖要做什么。
因为小妖纤细修长的四肢,此刻正被茶杯粗的锚链紧紧缚在墙壁上。像是条被贴挂在墙壁上的鱼。所以她想用手脚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能用她那只独眼,施展魅惑之术。
以前的宝芙,无法理解男女僵尸都擅于使用的魅惑术。但她现在已经明白魅惑术的原理,其实就是一场精神战。更强大的一方,用精神诱导压迫弱小的一方,使对方的精神被征服,从而控制对方为自己驱使。
而这座囚室中。被小妖征服的,是一位三十几岁年纪,中等身材的黄脸男人。
从那男人的服饰判断。他是一位伏魔者。他将手中两把形状古怪,好像勾爪的银质武器丢在地上,仿佛一只温顺绵羊,笔直朝小妖走过来。而他腰间很显著地,挂着串黑色金属钥匙。宝芙猜那就是打开小妖身上锁链和这座牢房的钥匙。
不过正当她暗暗操心,小妖即使逃出囚室。又该如何插翅飞出,这座到处塞满伏魔者的无尽之塔时。事情却有变化。
小妖没有命令那位神情痴迷的伏魔者用钥匙解开他,而是先咬住他颈子。开始吸他的血。
被她吸血的伏魔者男人,喉咙里顿时发出难已自抑的大声呻吟,双目紧闭,干瘦脸孔上,露出如登幻境的陶醉。仿佛他此刻遇到的折磨,对他而言,是一种曼妙无上的享受。若非无尽之塔到处都是用极厚的巨石修筑,囚室中的声响,半点儿也传不出去,他们早已引来囚室外的伏魔者。
大概是担心这男人的叫声会泄露机密,小妖蓦地一把推开他,低声怒喝。
“闭嘴,你想害死我吗!”
出乎宝芙意料,那本该处于被催眠状态的男人,却忽然露齿一笑,发出嘎哑的声音。
“别害怕,可爱的小尖牙,我可舍不得让那帮粗鲁的蠢蛋,把你的心脏挖出来。”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被小妖咬出的伤口,又试了试自己的脉搏,脸上现出丝意犹未尽的遗憾。然后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金属小瓶,将其中的药粉,敷在那两个血洞上。
看到这时,宝芙一头雾水,怎么这伏魔者男人并不是受到小妖蛊惑,而是心甘情愿被她吸食。
只见小妖红唇沾血,一只独目微微眯起,凝视着这脸色蜡黄的男人,冷冷道。
“变态佬,老娘耐着性子陪你玩了好几天,可你答应我的事呢——独孤灭在哪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告诉他,我在这里!”
宝芙心里暗暗震恸,顿时明白小妖被囚禁在无尽之塔,还不知道永夜岛发生的事。
看来这位脸色黄暗,五官长得本还算英俊,但眉目中略带病态的伏魔者男子,并非什么善茬。他利用小妖对外界不知情的机会,以阿灭做诱饵要挟小妖听他摆布。这种卑鄙可耻的行径,就和那时的尼祖、森亚一流相同,他们都是伏魔族当中的败类。
黄脸伏魔男被小妖质问,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
“小尖牙,我好心疼你,我是在保护你,你不知道吗?”
“呸,你就是贱!”小妖却毫不客气地叱骂,“贱人才喜欢被僵尸咬!贱人才喜欢被僵尸骑!你和宋宝芙那个母狗婊子就是一对下流货色!都是贱到送上门倒贴的便宜货!臭不要脸没人要的臭货!万人骑万人踩的烂货!”
这一连串脏话,毫无障碍,从小妖嘴巴里干脆利落倾泻而出。
宝芙对她竟把自己和这个黄脸伏魔男相提并论,感到默默郁闷。
那个黄脸伏魔族男子越是听,瘦恹恹的脸上,就越是露出兴奋的表情。两个有点下三白的眼睛里,眼珠子也骨碌转动,勃发出明亮的光茫。他激动地眼睑都微微颤抖起来,两片嘴唇哆嗦着,磕碰着。
“没错,我就是愿意做小尖牙的贱货,做比那个宋宝芙还要贱的贱货!”
说着他蓦然从怀里抽出把银晃晃的匕首,摇摇摆摆,欺身朝小妖走过去。()
ps:抱歉,电脑坏了,今天才修好。万幸存稿没丢,原谅我爪机无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惊了惊,黄脸男人手中的匕首,分明是纯银所制。
她略微迟疑,正要进入囚室,就听到小妖忽然发出急迫咒骂。
“贱人,别唧唧歪歪矫情,看今天我不弄死你个贱骨头!”
只见小妖那只独眼,放射出魅异光彩,恶狠狠瞪着黄脸男。她妖媚艳丽的小脸,则宛若一朵盛开的尸香魔芋,美得透出诱人致命的幻觉。
黄脸男听到小妖的叱骂,本来就有些垮塌的双肩,这时更为瑟缩。他嘴巴里呼哧呼哧冒着粗气,站在小妖面前。一张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既像是高兴,又像是愤怒。蓦地,他用手中的银匕,在小妖胸口重重一划。
小妖发出声痛呼,幸好那黄脸男人只是用银匕在她胸脯上割出条血痕,便将银匕丢在地上,没有继续折磨她。
黄脸男人看到小妖伤口的血,两眼登时闪烁出饥渴光芒,他甫得将嘴对着小妖的伤口,开始啜吸。
原来他竟然是想要喝僵尸血,才特意用银匕。因为僵尸非凡自愈力非凡,普通武器造成的伤口,会很快愈合,不便于饮血。
宝芙知道僵尸的血对人类而言,不仅是一种富含能量的宝贵液体,更能激发人类的*,使肾上腺急剧飙升。对于某些人类,僵尸的血大概像毒品一样,会令他们上瘾。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不打算欣赏,便扭过头准备离开。
虽然小妖目前的处境很可怜,但宝芙觉得。她一定不会希望在这种时候,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这个人是她最讨厌的,和她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宝芙估计那黄脸男人暂时不会杀害小妖,因为他虽然变态。但看着小妖的眼神,充满狂热迷恋。一个人应该不会轻易摧毁他沉迷的事物。
但就在这时,她耳中传来黄脸男人一声阴冷的轻笑。
“小尖牙,你的蛊惑术又失败了。”
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使宝芙头脑中不禁浮现,残忍冷血的野兽将弱小猎物摁在爪下的情景。
她急忙回头。透过囚室中昏昧模糊的光线,看到黄脸男人已经半裸的身体,紧紧压着小妖。而他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银链,胁迫似的。在小妖眼前晃动着那条银链。那银链的边缘,每次在幽暗中荡过,都闪现道钝哑却刺目的银光。仅仅只差几毫米,便要触到小妖的皮肤。
小妖那只睁得大大的独眼,倒映出那道银光,就如同倒映出死亡和恐惧的影子。
她骇白的脸上,此刻已经失却动人色泽,完全写着憎恨二字。嘶声道。
“不要再骗我了,独孤灭他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哼。小尖牙,我救了你,给了你一个这么安乐的窝,你怎么就总是想红杏出墙呢……”
黄脸男人眼中现出阴沉不悦,他用另一只手,从裤兜里取出颗造型古怪。布满透气孔的黑色金属小球,强行塞进小妖嘴里。随后。他退开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突然手臂一挥,手中那根银链,便狠狠抽在小妖身上。
随着道青烟撩起,小妖肚皮上,霎时被抽出一溜溃烂不堪的血痕。
而小妖难忍剧痛发出的惨叫,则全被那颗塞进口中的黑色金属球堵住。这样,她的叫声便不会传到室外,惊动其它伏魔者。她看起来无比纤细荏弱的身躯,此刻整个都微微抽搐痉挛,宛如虾子般弓起来。汗水混着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庞如雨落下。
黄脸男人注视着眼前小妖的惨状,脸上露出欣喜赞叹,低声细气道。
“你就不要再想逃了,小尖牙,你的蛊惑术对我没有用,既杀不了我,也不能让我受你摆布——你乖乖留在这里吧,大叔也很寂寞啊,咱们做个伴。我会好好疼你的,我是懂得情趣的男人,可比那个不解风情的独孤灭强多了。”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大堆话,也不管小妖愿不愿意听。越说他越是兴奋,顺势便解开自己裤子拉链,急忙想要扯脱。
这时一个柔和的少女声音,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别脱,很难看。”
黄脸男人刹那全身僵住,木呆呆愣了片刻,他才敢慢慢扭转半个脸。
借着幽暗的光,他看到这座狭小的囚室内,不知道何时,竟然多了一个白衣少女。
那白衣少女静悄悄站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她看上去最多十八岁。她身上散发的气息虽然没有血肉之腥,但却不是坟墓般的冰冷,不像是僵尸,但她也绝不是人类。普通人类,不可能在连他这位伏魔者都毫无觉察的情形下,进入这座囚牢。
他注意到,她身上的白色长裙做工非常精美,精美到不可能在普通的门市中看见。能穿得起这种衣服,并大大咧咧将衣服弄上血污的女孩,在日落山也没有几个。
黄脸男人感到自己想起她是谁了。
他当然听过她的名字,以及那些伴随着她名字的轶闻。他的伏魔者同事,差不多都认为,围绕着这女孩的始终是一连串灾难,这女孩就是灾难的象征。但他可没那么想,他的目光掠过眼前白衣少女的脸和身体。
除了脸和长发,她其余部分都被严密遮掩住。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艳,甚至没有小妖那种刺激男人的妖媚。不过,他一看到她,就有种扒光她的衣服,用鞭子抽打得她哀哭,强暴她的冲动。
雪一样白的肤色,瓷与上好滑腻皮肉完美结合的肤质。他稍稍一幻想,自己在那丝绒般美丽肌肤上留下累累血痕的样子,就立即兴奋起来。他忽然很渴望,看到她那双如母鹿一般纯良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绝望。
“……末日之裔,宋宝芙。”
听到那黄脸男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宝芙并不吃惊。她吃惊的是,她觉得自己几乎能猜出,那男人满肚子的猥琐。
万幸,她出声及时,他没有脱掉裤子。至于他此刻怎么想,她不是玉皇大帝,她也管不着。
没有理会黄脸男人,她径直走到小妖面前,取掉小妖嘴里那个黑色金属球,丢在地上。
小妖看到她骤然现身,先是稍微一惊,但那只幽黑遽深的独眼中随即便现出忧虑,焦急地问。
“怎么是你!灭呢,他为什么不来救我?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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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看着小妖那只眼睛,犹豫着该怎么和她解释。
痛苦或许是一种病毒,能够传染。她在一霎间,似乎感觉到小妖心里的痛苦。她不喜欢这种滋味。她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女人喜欢。两个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从彼此眼中,看到她们对那个男人难分胜负的深情。
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想,她如果此时告诉小妖真相,必然会击碎小妖的希望。小妖是凭着阿灭会来救她的信念,忍耐着这些肮脏。
“独孤灭那只狗杂种,已经死了。”
黄脸男人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这时突然一字一字,清晰刺耳地响起。
他人已退到牢室门口,用一把银弹枪,对准宝芙和小妖。显然,他已准备溜之大吉。一旦他逃出这里,所有能证明他罪恶的证据,就会无效。因为即使小妖控告他,那些伏魔者也不会相信一只以魅惑人类为生的僵尸。
正是深谙这一点,黄脸男人有恃无恐,才敢如此胆大包天,将小妖囚禁在无尽之塔。
墙上的锁链,铛铛发出急促震耳的挣动声。被牢固禁锢在墙壁上的小妖竭力朝前扑,想要掐住那黄脸男人的脖子。但很可惜,她的行为就像一只在玻璃瓶中乱撞的飞蛾,显得徒劳而滑稽。她那只妖异的独眸,在瞬间转为泣血般的猩红。
“你说什么,混蛋!”她喉咙里发出母兽般嘶哑的咆哮,“……你胡说!不可能……”
黄脸男人一面掀动牢门机关,一面津津有味注视着小妖痛苦疯狂的脸庞。神色颇为享受。他指了指一旁的宝芙,露出抹淫邪笑容。
“小尖牙,所以我才不告诉你,免得你伤心,不信你可以问这个女人——独孤灭真不是什么好鸟。他最后是抱着这个女人死的,死在她身上,啧啧……”
室内忽然沉寂下来,随之是噗通一声闷响。
侧脸贴地,黄脸男人伏趴着。他额头中央,插着一把银质匕首。从造型和花纹看,正是他刚才自己丢在地上的那一把。暗色的血浆,沿着他眉毛和鼻梁涔涔流下。他眼皮被粘稠的血浆糊住,艰难眨了几下后,视线便直勾勾停在前方几米之处。僵滞不动。
在他瞳孔中凝固的,是一个白衣少女的形象。
“你……你杀了他!”
依然被锁链捆缚着的小妖,这时惊诧地低呼出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宝芙。
白裙拂地的宝芙,乌黑卷曲的长发,略微有些散乱的垂在肩头。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杀过人,更像是刚刚睡醒,一不小心误入此地的隔壁女孩。盯着地上的死人。她的眼睫和胸脯,都在微弱翕动,仿佛连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用那把匕首,插进这个人的脑袋。
小妖骤然明白什么,她尖着嗓子逼问。
“……你为什么杀他——他说的是真的,灭死了——灭,为你死了,是不是!”
她最后的嗓音又高又陡。几乎是吼出来。只听轧的一声,这间囚室厚重的石门。猛然被从外面推开。随着阵凛人微风,数名手持武器的伏魔者。闯了进来。
那些伏魔者乍见室内的情形,眼中都现出愕然。
一个衣不蔽体,近乎全裸的少女被锁链缚在石壁上。另一个白衣沾血的少女站在旁边。而一具伏魔者的尸体倒伏在地,死状颇惨。
“是灰眼!”一位伏魔者认出死去的同伴。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小妖脸上扫过,停在宝芙脸上,强忍住愤怒,低声道,“灰眼的看家本领,就是绝不会受僵尸蛊惑,他不可能自杀——宋宝芙,请你解释。”
在这座石室中,小妖四肢不能行动,唯一可以出手杀掉灰眼的,无疑是宝芙。
只是这些伏魔者心里都暗暗称奇,宋宝芙虽是令人憎恶的末日之裔,但非常受伏魔族长老司徒炎青睐。她本人又是金蝉独孤家的少夫人,和灰眼一个普通的伏魔者八竿子打不着。很难理解,她为什么非要跑到无尽之塔来行凶杀人。
然而这时,被缚在石壁上的小妖忽然大声道。
“独孤灭呢,他在哪儿——灭,你出来,你快出来!快出来见我!”
她一连声嘶力竭呼喊数声,整座无尽之塔,都回荡着她那听起来会令人鼻酸的声音。
这些伏魔者虽然知道这间囚室中关着僵尸,但谁也没见过僵尸的模样。此刻才看到,原来是个外形稚嫩妖娆的少女。有位年轻的女伏魔者,见小妖神色焦急凄惶得像是要哭出来,不免微微产生一丝恻隐之心,淡然道。
“独孤灭前辈,和他兄长金蝉太子独孤明,都在永夜岛罹难了。”
小妖听到那位女伏魔者的回答,脸色顿时惨灰一片。她那只幽黑的大眼睛闪了闪,瞪着那位女伏魔者,龇出獠牙,测测低语。
“别骗我,贱人——如果你们要是再骗我,我就把你们全部咬死,把你们的心脏挖出来喂猪。再把你们的脑袋,一颗颗扔进粪池养蛆。”
她阴狠刻毒的语气,和独目中诡异又妖魅的眼神,令每个伏魔者都禁不住头皮隐隐发毛。
那位女伏魔者也并不是食素之流,见自己好心没好报,反而无端受到侮辱,立即用手中的银弹枪指着小妖,冷声道。
“他死了,死透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敢再多一句废话,我就先爆了你这颗头!”
能被关进无尽之塔的僵尸,大多数都等于被宣判死刑。因此现在女伏魔者就算真的一枪结果小妖,也是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女伏魔者感到自己手中的银弹枪倏地一沉。
她嚇了一跳,简直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原来是一只女子纤细白晰的手,握住自己的枪管。
而那手的主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女伏魔者不由得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那比自己矮半个头,肤色凝白如脂,脸蛋柔美纯和,模样全然无害的的女孩。身为经受过严苛训练的伏魔族战士,她竟然迟钝到,丝毫没有觉察到这女孩突然而至。这位传闻中的末日之裔,能招致灾祸的女孩,果然不容小觑。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冒犯了这位令人反感的尊贵客人。
凭着女人特有的第七直觉,女伏魔者能够探测出,宝芙那双看似温柔的乌黑眼眸中,蕴藏着怒火。
这时,她耳中传来宝芙略微沙哑的磁糯声音。如果她没听错,那就表示这女孩已经疯了。
因为这个形容和气息充满欺骗性,很轻易就能使人产生好感,如白棉花般干净暖和的女孩,竟然清清楚楚地说。
“他没有死,灭没有死,他活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声金属叩击般的短促锐响,这时遽然刺破室内的安静。
枪响足足过了几秒钟,女伏魔者才清醒过来:并不是她开的枪。
她虽然对眼前的女孩没有好感,但心里也的确没有对这女孩起过杀机,因为那会让她产生一种暴殄天物的罪恶感。看着宋宝芙中弹时脸颊霎那透出的惨白,她可以判断出,那枚子弹应该射进这女孩的要害。
满屋子伏魔者,这时都顺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宝芙也缓缓扭过头。是她大意,她的心情刚才有些激动,所以忽略了这座囚室中那些细微的动静。
只见原本趴在地上的灰眼,此刻已经站起来。他额头犹插着那把银匕,脸则糊满半干半湿的暗色血浆,显得极为狰狞。而他手中那把银弹枪的枪口,还在冒着袅袅一缕白烟。看到宝芙被击中,他那双充满怨毒不甘的眼睛,顿时现出狂喜的光芒。
接着,他竟然朝宝芙一步一步走过来。
而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嘎哑声音。
“……小婊子,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眼中露出古怪呆滞的神情。然后噗通一声,他便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一位伏魔者已迅速到了灰眼身畔,探了探他的脉息和心跳,抬头道。
“他死了。”
这是一场闹剧似的虚惊。伏魔者体质强健,体内压制着魔灵,生命力要远远强于常人。所以宝芙刚才那一刀,没有使灰眼立即死绝。灰眼才得以苟延残喘。并伺机反扑。
随着阵脚步声,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
“你们一个两个兔崽子,是想拆塔吗——今天亡魂族那些婊子和基佬,快把老子头弄炸了——你们这个月都别指望发饷!”
牢室门口,多了堵不透风的墙似的。出现一个高大雄壮的男人。
他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不露声色将整座囚室内的情形收揽眼底,然后便将视线锁定在宝芙身上,粗粝的脸孔上现出厌恶和不耐。
“宋宝芙,你擅自闯入无尽之塔,属于违法行为——逮捕她。”
后面那三个字。他是直接转脸对身旁的伏魔者下命令。
宝芙这时已经认出,这个威风跋扈的男人,正是今天拒绝她见司徒炎的那位传令官。看来他不只是司徒炎的一个普通传令官,他的身份和级别,在伏魔者当中应该更高。
听到他的命令。十几位伏魔者即刻形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圆圈,径直将手中武器全部对准被包围起来的宝芙。
宝芙环顾四周,感到微微的晕眩。灰眼那一枪,大概伤到她的心脏附近,只是侥幸没有伤到心脏主动脉。否则,她不敢想自己会不会和那些僵尸一样,顷刻灰飞烟灭。但这也很不好受,虽然她不像别的僵尸那样恐银。可那枚银子弹嵌在伤口深处,严重影响到伤口愈合的速度。她知道自己晕眩的感觉,正是因为大量失血造成的。
现在景况不妙。她还是可以自己脱身,但麻烦就在于,她要把小妖一起带走。
“……等等……”她看看那位伏魔族长官准备拂袖而去的背影,和灰眼的尸体,低声开口,“……我必须告诉你。我为什么杀他。”
她不说还罢,这么说之后。就等于自己宣布自己是杀死灰眼的凶手。
只见那些伏魔者燃起怒火的目光,从她四面八方。仿佛利剑般投掷在她身上。他们未必对灰眼之死有多么悲伤,但对宝芙却有着同仇敌忾之心。此刻假如那位伏魔族长官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眼前这位外表柔弱无辜的少女,用弹火轰得粉身碎骨。
那位体格魁梧的伏魔族长官转过身,本来就暗沉沉的脸,这时更加暗沉。他朝宝芙脚下汪着的一滩血渍瞟了瞟,皱皱眉头。
“你快死了吗,为什么伤口还没愈合——说吧,灰眼做了什么?”
宝芙愕了愕,没想到这位看似顽石的伏魔族长官,竟然会给她解释的机会。她转脸望了望依然被缚在石壁上的小妖,然后才又看着这位伏魔族长官,心平气和道。
“这个女孩本来不该在这里,是灰眼逼迫她的——我杀了灰眼,是因为他做的事该死。”
伏魔族长官安静地听着宝芙陈述,默然片刻,才沉声道。
“在我查清事情的真相之前,你和这女孩都必须留在这里。”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大步离开。
宝芙站在原地,没有想到仍是这样的结果。这些伏魔者不肯相信,明明就在眼前的真相。她知道他们嘴里的调查,无非是一种敷衍和拖延的手段,就和司徒炎对付她的方式如出一辙。
可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还有至关重要的事。
因为受伤太重,她的力量,不够在这时候张开吴姬天门。她不在乎那些伏魔者的银质武器,可那些银质武器足以杀死小妖。
想来想去,她只能大胆赌博,试试一个办法。
身体随着意念而动,瞬间她已经站在那位伏魔者长官的面前。她和他相比,太过于娇小的身形,自然不能阻挡他。阻挡他的,是她顺手从一位伏魔者那里夺来的m4卡宾枪。那只子弹满膛的步枪枪口,就顶在他心脏部位。
“我从前不敢杀人,也不愿意杀人,但我现在变了。”宝芙凝视着那位伏魔族长官铁青色的脸,低声道,“……为了我必须做的事,谁要是阻挡我就非死不可,也包括你。”
事实证明,她当时的做法是正确的。
大约两三分钟后,她已经和小妖奔跑在伏魔禁林后的山麓中。这里虽然也属于伏魔者的辖区,但因为地域广阔,草木繁深,是伏魔者警戒最薄弱的地方。很快,她和小妖便来到,数月前她曾和司徒静虚一起游历过的湖边。
湖边的芦苇,开着漫天飞舞的白花,一如过去那样清旷,迷漫着无人欣赏的寂寥之美。绿得幽邃透黑的水面上,几只苍背野鸭在怡然自得地游弋。它们看起来只知生与死,却完全不知世间有终须放手的痛苦,和必定承受的悲伤。
远远的,隔着水面,宝芙已经看到恶月洞。
ka死后,阿灭就没有再回过那座山洞,那里现在应该没有人迹。只要翻过恶月洞所在的山,就彻底离开了伏魔者的领地。
回过头,看着神情木然疏离的小妖,宝芙听到她在低声说。
“你是傻了吗,他们说得对,灭死了。”
宝芙转过脸,痴痴凝视着那些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在湖面,随水而逝的白色轻絮,直至它们魂消骨化零落不知所终。她静了静,哑声道。
“他不会死,你要相信,你会等到那一天……他,会回来见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的阴天、眼泪和疲乏、坟墓,
都会成为他的赐福之道。
——摘自《荒漠甘泉》
小妖走了。
宝芙不会忘记小妖临走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看着怪物。
她想,小妖一定能很好活下去,因为小妖在走之前对她说,“我和你不同,我从不做梦。”
大概是湖边的景色太美,宝芙一霎有点儿沉迷。再加上,那枚银弹依旧嵌在她身体里,让她因为失血变得很虚弱。所以,她竟没觉察到那男人靠近。
等她看见那位伏魔族长官黑熊般高大威猛的身影从一片紫荆树丛里冒出来时,已经迟了。
他用一架钢制的黑色十字弩,朝她一连射了四发。宝芙感到自己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就像是瞬间被野兽的利齿紧紧咬住。她低头瞥见射进自己身体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箭失,而是用黑色稀有金属制成的锚爪。锚爪牢固钳抓住自己的筋肉和骨骼,她稍一挣扎,身体便痛得要被活活撕裂一般。那种痛,让她大脑都霎时僵死麻痹,耳中只能听见自己完全失控的惨叫。
这锚爪确实是一款设计精良的武器,可以让被捕获的猎物,连想要动一动的念头都不敢再萌生,只乞求那地狱炼火似的痛苦煎熬赶快过去。
宝芙感到自己失去重心的身体像只弹性欠佳的皮球,皮沓沓蹭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不断磕碰着大大小小的岩石,被低矮的灌木和藤蔓刮挂勾割。最终,当连在那四只金属锚爪上的坚固链条。将她拖拽到那位伏魔族长官脚下时,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成为一堆稀烂的肉。
那四根连着锚爪的链条,尾部全部收束在那位伏魔族长官的大手中。
他垂眼看了看,蜷缩在自己脚趾前的宝芙。她那条昂贵美丽,有着精致蕾丝绣花的白裙。此刻已成为一块千疮百孔,失去遮掩功能的肮脏破布。而她原本雪白娇嫩的肌肤,变得和那块破布同样肮脏,根本看不清颜色。她的脸和裸露出的身体,全都布满惨不忍睹的淤青和擦伤。
她看起来,如同一只折断翅膀的垂死小鸟。
脸色铁青阴郁的伏魔族长官。面庞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忍或是恻隐。他已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被他用这强弩锚爪捕捉到的僵尸,都是这副惨状。但他很清楚,他们每一只都不值得丝毫同情。
弯下腰,他伸出大手。撩开那些触碰起来十分滑腻,柔软如丝的黑发,露出宝芙那张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脸。稍稍有些意外,他没有在她那双格外乌黑的眼睛里,看到怨恨。
“从来没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心脏威胁过我……”伏魔族长官粗粝刚硬的脸庞,在瞬间愕了愕,随即就恢复严厉冷漠。“……宋宝芙,你做了最愚蠢的事。”
“……我向你道歉……”宝芙动了动嘴唇,低声说。“放了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现在她才明白,她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这位伏魔族长官,原来是为这个理由才追缉她。他是一位令出必果的威严官长,而她大约二十分钟前,却当着他一大群下属的面。用枪顶着他的胸膛,逼迫他放她和小妖离开无尽之塔。对于他这样的人。这应该是很难容忍的侮辱。
她眼皮肿起来的眼睛,看到他脸上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你。还想做事?”他那双不大也不好看,不过目光精锐的眼睛,故意令她难堪似的,盯着她的胸部,“……那颗子弹还没取出来吧?我走过来这一路上,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找你,到处都是你恶心的血臭味——我见过一只僵尸,就是因为这个死掉的。子弹卡进心脏旁边的血管不能取出来,他身体里的血全流光了。那倒也没什么,不过,最后子弹沿着他的血管移动到他的心脏——”
他没有再说后文,但宝芙已经知道结果。
她很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和这位伏魔者长官所说的那只僵尸很相似。
那颗一直折磨她的子弹,也嵌在距离她心脏极为接近的部位。她不敢冒险取出那颗子弹的原因正是如此。如果她和别的僵尸一样,被伤及心脏就会化为灰烬,那么除了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她不敢让任何人触碰那颗子弹。
可令她真正害怕的,是她担心随着肌肉的运动,那颗子弹最终会被推向她的心脏。
也许现在她距离消亡,只差那么短短的一厘米甚至是一毫米。
那样,她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到独孤明和阿灭。
“帮帮我……”宝芙眼含热泪,殷殷恳切地望着那位伏魔族长官,她从没这么哀伤卑微地求过一个人,“……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脸色阴沉如铁的伏魔族长官,缄默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相信你杀死灰眼的理由,灰眼是什么人,我有耳闻——但你因为贪血杀死的其它人呢,他们和你一样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真遗憾,宋宝芙,谁叫你倒霉犯在我手上。你大概没听说过我,我叫步六忍,外号叫不留人,是伏魔族新任战狼组长。”
宝芙以前曾听阿灭说过,战狼组是伏魔族的精锐部队。不过,她曾经认识的战狼组组长尼祖,以及成员森亚等人,可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个死硬难缠的步六忍,又是来自战狼组,看来她注定凶多吉少。
“我没有……”宝芙还是努力想对这位步六忍解释,“……杀过无辜的人……”
步六忍两道犀利如电的目光,刹那露出无比鄙薄和蔑视,他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冷冷道。
“我处死的每只僵尸,都说他们没有杀过无辜的人——如果老子信,老子今天就不站在这里了。”
说着他径直起身,将手中四根链条,以娴熟的手法,分别绑在四棵粗壮的大树上。
宝芙惊恐地注视着步六忍的一举一动,顿时明白他的意图,他是要将她用链条困在这里。
这里地处深山荒野,人迹罕至,就连伏魔者的巡逻队都不一定在猴年马月到来。没有人将会知道她在这里,步六忍不用亲自动手杀她,她也会因为血液耗光,或是子弹运行到心脏而死。唯一可能逃脱的办法,就是她强忍肢体被撕碎的剧痛,挣脱那四只紧紧箍住她的锚爪。
但仿佛用生物雷达监测着她的想法,步六忍走到她身边,低头注视着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庞,淡淡道。
“那颗子弹,我知道在哪儿,只要你稍微再动一下,它就会窜进你的心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疼痛、恐惧和绝望一起袭来,可最折磨宝芙的,是深深不甘。
她还没有找到独孤明和阿灭,她不能因为一颗区区子弹,就这样死在这里。她瞪着步六忍,胸膛里怒火翻滚,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再也无法忍耐,她咬牙低声咒骂。
“混蛋,我要宰了你……”
“哼,魔鬼的本性,终于暴露了。”步六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雪亮的格斗刀,在宝芙眼前晃了晃,眯眼打量着她,“你究竟魅惑了多少人——司徒长老一再嘱咐兄弟们,不要和你为难。”
他手中那把刀一定是经常打磨,刀刃异常削薄锋利,闪烁着淡蓝色光泽。刀虽然被插拭得纤尘不染,却依然透射出一股令人骨寒的肃杀。只有饮过无数生灵鲜血的兵刃,才会具有这种可怖气息。
宝芙的眼睛,被刀锋的寒茫刺得眨了眨,她嘴角不禁泛起丝无力苦笑,完全不知道步六忍在想些什么。
她很想诚恳告诉他,她是非常表里如一的人。
她的内在和她的外表完全相同,都是白纸般的空白。如只玻璃杯一样,谁都可以简单看透她。如果她真有那个本事魅惑谁,她就不是宋宝芙了。
看来在这位步六忍眼中,已彻底将她和那些邪恶不赦的僵尸归为一类。
“……司徒长老确实被魅惑了……”宝芙觉得趁自己还没变成灰,必须再次警告步六忍,“……但不是我做的。”
她发觉,听到她这句话。步六忍手中那把刀微沉了沉。
当她误以为这是个好信号时,却感到胸口一阵辛辣遽痛。是步六忍用那把刀,在她锁骨下方,斜斜划了一条口子。自从转变后,宝芙才知道。僵尸和末日之裔的感官神经不但并非比人类强壮,甚至要比人类还要敏锐脆弱多倍。这使得做人类时所遇到的伤害,搁在她现在的身体上,要放大数十倍乃至百倍。
所以步六忍在她胸口割的这一刀,虽然不及被锚爪撕裂的痛,但也足够让她发出能唬跑狼的嚎叫。
可当她以为自己会痛死过去。这特殊肌体那顽强的生命力,却又使她不得不承受着。
她喘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完全是用想把他大卸八块的目光盯着步六忍。
懊悔她看错了。她本以为这个男人虽苛严无情,但总有秉持原则的一面。可没想到他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折磨她。他的下流和恶毒,比那个灰眼有过之而无不及。
步六忍这次凝视着她的眼睛,却反而露出些许淡淡笑意。
“你现在的反应,倒诚实多了……”
他停了停,目光逗留在她胸口被他割出的伤痕上。透过衣衫破裂的地方,可以看到那道伤口正在迅速愈合。刚愈合的肌肤,呈现出浅嫩的淡粉色,在天光下闪耀出一点点珍珠母的光泽。看上去格外鲜美幼滑。
宝芙觉得,步六忍并不是认真在看她的伤口,而是认真在看她的胸。
她这时才醒悟到。他看她的眼神,的确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这说明一件事,她早已不再是她做了差不多十八年的那个傻丫头,她已经蜕变成另一个女人。或许,她真的是步六忍所认为的,那种可以魅惑他人的女人。
“步六忍。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她很吃惊,这些原本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却很顺畅地从她嘴里溜出来,“……如果。你送我去医院取出子弹,我会报答你,按照你想要的报答你。”
无论是钱还是色,她都有足以诱惑他的筹码,只要这个男人可以被诱惑。
“为了活下去,你还真是无耻。”步六忍盯着她,显然他懂她的意思,但他那张粗粝的脸庞,不动声色,“听说你嫁给了独孤明,按照我们人类的说法,你老公尸骨未寒。”
“他没有死……”宝芙低声道,“……他在等着我,我必须去找他。”
这是她这些天来,已经对很多人无数遍重复过的。迄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但她也不再奢望别人的相信。
要是她自己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就不会再困顿迷失。
她剩下的生命,只要一天不找到独孤明和阿灭,她就一天不会获得安宁。
步六忍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似乎将她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到。他什么也没说,将那把刀的刀柄咬住,腾出两只手,开始撕扯宝芙身上那条裙子。那条本来就已经晚景凄惨的裙子,根本禁不住他辣手,嗤嗤几声,就在他黢黑粗大的掌下,像蝴蝶翅膀张开似的化成两截。
宝芙感到他掌底被武器磨出的老茧,刮过她裸露肩膀时,狠狠咬住嘴唇,咬出一股腥咸。
他板过她的身体,要她背对着他趴在草丛中。她没有反抗也无法做任何反抗,只是默不作声,大口吞咽着自己毫无用处的眼泪。
又特地检查了一遍箍住她四肢的锚爪,确定她不能乱动乱晃挣脱,他用一只膝盖,顶压住她的后腰窝。
然后,冰凉的刀刃和他略微有些烫的鼻息,同时落在她后背上。
宝芙听到步六忍干燥又沙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我说过,我知道那颗子弹在哪儿,我能把它取出来——忍着点。”
接下来,宝芙才充分理解,步六忍为什么要将那四根锚爪的另一端固定在四棵根深且粗壮的大树上。在没有麻醉,没有任何手术器械的情形下,从一只不死生物身体里取出一颗子弹,是极度艰难的壮举。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中途有几次短暂昏厥,意志清醒的时候,她能听到步六忍在喋喋不休和她讲话。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不对头。司徒长老的眼睛瞎了,他看不到大家的反对。他从永夜岛那座耗子洞里爬出来后,整个人就变了,还有和他一起活下来的那些兄弟——真该死,那天我本该留守在日落山,但我被派去伏魔者联盟求援,那天肯定出了事。你,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说法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但他妈的你却是个末日之裔,是个会骗人会吃人的大美妞……”
“……那现在……”宝芙也模模糊糊记得自己问他,“……你相信我吗……”
步六忍发出几声低沉的嘎嘎大笑,一面继续用刀切着她的背肌,一面道。
“我相信,我现在能看到你的心脏,随时都能捏碎它,这个时候你不会对我撒谎的——宋宝芙,现在我们互相瞭解了……这次,你和我……我们一起,把这片盖在日落山的黑幕扯下来。”
他最后一个字落同时,宝芙耳中听到那枚银子弹掉在草丛中的声音。
趴在被她汗水浸润的草地上,感觉着力量慢慢回到身体里,她转过脸,看到步六忍正走到棵红枫后,俯身拖出一只黑色旅行袋。刚才那场能气死外科主治医师的野鸡手术,显然也耗费了这个强壮男人巨大的气力。
他那件墨绿色的卡其布军装,后背赫然已经湿透。
而他的强弩锚爪,则在距离他几米外的草丛里躺着。
如果这时偷袭,她应该能以他来不及逃开或是反击的速度抓住他,咬断他的脖子。
但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和这位步六忍已经相处了超过二十分钟,她却想不起来他的长相。
当步六忍从那只黑色旅行袋里掏摸出一套女式军服,扔到她身旁草丛中,随后便再次背转身对着她时,她总算在匆匆一瞥中记住他的脸。
绝对不是个英俊男人,五官过于粗粝,甚至有点儿丑陋,满脸是坑坑洼洼的疤痕,连嘴唇和眉弓上都有。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严肃阴沉的神情,和那双精明犀利的眼睛。
这样一个外型犷猛但心思审慎的男人,虽然不适合风花雪月,但或许会成为行动的可靠搭档。
于是宝芙懒洋洋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最后一刻安闲中。而这时步六忍透着满意的声音,隔着野蜂缭绕的草丛飘过来。
“刚才你看到我的弱点却没有偷袭,就算我们正式缔结同盟的仪式——现在我可以给你说实话,我们要去找一个犯人,一个被藏起来的隐身犯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支持者,竟是步六忍,这个将她视为魔鬼的伏魔者。
事实证明,有人相伴一起走过黑暗,哪怕他仅仅只是敌人,感觉也会不再那么孤单。跟着步六忍大摇大摆从那些伏魔者岗哨面前经过,再次踏进无尽之塔时,她嘴角几乎朝上弯了弯。
步六忍带她来到她从未踏足的无尽之塔底层。
他告诉她,这里是普通伏魔者都被禁止入内的地方,用来关押一些秘密囚犯。而这类囚犯,通常是外界都以为他们已死亡的那种。而这类囚犯之所以没有被处死,却与世永绝被锁在这里发霉腐烂,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需要挖掘的巨大价值。
步六忍坚信,现在这底下就关着一名这样的囚犯。他承认他不止一次跟踪窥视过司徒炎长老和僵尸女王黎雪瞳,他们都在这里出没过。
当宝芙钻进一个原本是锁着的狭窄地窖,然后一步一步走过通往地下的螺旋形幽暗阶梯时,她不禁后脊轻微颤栗。
这里的情形,似曾相识。
她想起,她以前来过无尽之塔底层。
也可以说,是她的灵魂来过这里。那时,她被独孤兄弟的叔父独孤无咎,用移魂术抓到久远的过去。她亲眼目睹戈家巫女将这里变成可怖的屠宰场。她们用咒术炮制末日之裔红菲的替代品,杀害无辜女人。
一阵从空旷隧道深处吹来的风,拂过宝芙面颊时,她觉得似乎仍能听到那些被害女人悲惨的哭声。
“每间屋子都被布置了结界。”步六忍低声说,“我试过几次闯进去。但没成功。”
他指了指那些仿佛蚂蚁巢穴般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石门。
宝芙也能从那些穹形石门中,察觉到看不见的场。一些陈旧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中。那时她的灵魂藏在红菲体内,在一位和戈君容貌肖似的巫女带领下,走进那些石门中的一个。
她骤然僵了僵,停住脚步问步六忍。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步六忍正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回过头。目光触到宝芙,微微一愣,脱口道,“你脸色真白。”
宝芙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很白,在看到刚才那个女人后,就变得更白了。
她刚才回忆过往时。眼睛却真真切切看到,一个身穿黑袍,长得很像戈君的女人走进那扇石门。
虽然她刚才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但她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那个长发飘逸的黑衣女子。是最近一直都没有再来骚扰过她的戈良。
戈良的鬼魂又出现了,就在她眼前走进那石门。
宝芙顾不上和步六忍解释,急忙便跨进那道石门。她感到自己穿过一团又冷又潮湿的,絮麻状纠结,宛如茂密丛林的东西。这时她听到身后步六忍急促跟来的脚步声,他低声叫她。
“喂,等等我!”
她转过头,看到步六忍粗粝的脸上。露出又急又懊恼的神情。他就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却进不了这道门。像是有一堵透明却坚固的墙,将他阻隔在外。宝芙顿时明白。或许不是偶然巧合,戈良在这个时候出现,必定是在为她带路。她低声对步六忍嘱咐。
“你留在外面会更好,别进来。”
因为是末日之裔,她能够感觉出这石门之内,萦绕着一种很接近吴姬天门的氛围。这也意味着。此处已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简单而言,这里就如传说中的。阳世与阴间的交汇之处。这种地方和吴姬天门一样,很有可能遭到某种力量刻意操纵。时间与空间被扭曲,导致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和秩序变得模糊混乱。普通人类如果贸然踏入这种阴阳界,精神会很容易受到紊乱时空的影响,或是受到操纵者的摆布。
离开满脸悻悻不甘的步六忍,她大步朝石门深处走去。
这是座十分宽阔的石室,即使不用做牢狱,也能成为很好的隐居场所,干燥、安静、温暖。步六忍说得没错,这下面有人。没有灰尘积累,异常洁净,墙壁上每隔数米,便悬挂着一盏汽灯,散发出柔和的莹白光芒。宝芙没有再看到戈良那飘渺的鬼影,却发现不远处,有座高逾成年男子的灰色石碑。
那面石碑方正而窄长,毫无雕饰,引人瞩目之处在于刻在石碑中央的几行篆形符文。宝芙虽然认不出那符文的含义,但确定它们和末日之裔有关。因为每一个字符,都和赤烈送给她的黑暗咒文很相似。
说不出那座石碑究竟有什么魔力,却让她感到,她的双脚是自动朝那面石碑走过去的。
而她的手指,也差不多是自主的,轻轻抚摸起那面石碑上的符文。
指尖摩挲过那冰冷又隽硬的凿痕时,她的心脏有些憋闷,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似的,忽然涌起一阵奇异而急促的悸动。她微微喘口气,定下神,将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
当一星粘在指尖,早已干涸的血腥,在她舌尖溶化时,她呆住了。她浑不知觉,眼泪已经在她脸颊上肆意流淌。两臂扶着那座石碑,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低低叫了一声。
“明……”
她在咒文刻痕中摸到的血,是独孤明的。他在她之前,已经来过这里,并将他的血留藏在碑文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在快要崩塌溃乱的大脑中,细细地搜寻着。
他是来过无尽之塔,只有一次。因为摄政王骁肃的死,他自愿被伏魔族羁押在塔中。
必然是那一次。
能够自由出入无尽之塔的他,也必然有能力找到这座地下牢狱。更何况,无尽之塔原本就是金蝉独孤家的领地。独孤家的人,或许比伏魔者更瞭解埋藏在这座塔中的久远隐秘。
可他为什么要来到这无尽之塔塔底,又在这里看到什么,遇到什么。
宝芙的身体发着抖,她此刻非常虚弱,假如不是扶着这座石碑,她肯定会瘫坐在地,或是干脆躺着。十指紧扣住那座沉默冰冷的石碑,手上隆起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她睁着眼睛,却觉得眼前什么都是一团模糊。她不知道此刻该去向谁质问,更不知道,有谁能给她答案。
唯一瞭解真相的,只有他,只有独孤明。
可是他却拒绝回答她,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为决绝。
她刚才在他留给她的血中,已经尝到他留给她的默示。
他和阿灭,都告诉过她,血是最诚实的,绝不会有半点虚假。她相信,是因为她从他们的血中,看到他们对她真挚的付出和*。而他们也从她的血中,看透她的内心,看透她的五脏六腑。
一个人的言语可以骗人,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骗人,一个人的行动也可以骗人,但一个人的血却无法欺骗。
正是因为如此,宝芙此刻才不相信,独孤明在血中对她说的。
他血的滋味,还弥漫在她的唇齿间。她恍如在同时,看到他雪白面庞上惯有的岑寂微笑,听到他低哑的声音。
“……我祈祷你永远都不会来到这个地方,找到我留在这里的血。宝芙,如果有一天你也来到这个地方,那就是一切必须该结束的时候。记住,那时请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你一定要立刻转身离开,然后,忘记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不知她是怎么走回那道门的。
她看到步六忍那张令人心慰的粗粝脸孔时,恍如已经隔了数百年。她记得她只对他说了一句。
“他……说结束了。”
然后她就径自回到暮宫,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一棵树上,远远看着戈君。她没有看到莫难、雷赤乌和成易,他们大概是在四处寻找她。她已决心不再牵连他们,因此她也不想将噩耗带给他们,打扰他们的平静。趁戈君进屋照顾孩子的时候,她悄然离开。独自在野外逛了很久,直到她觉得有些渴,有些累,她来到恶月洞。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可能仅仅是因为,这时天空飘起雨,恶月洞是离她最近的避雨地。
走进暖烘烘的洞穴,她在一片赤红色的砾岩下,看到步六忍半截铁塔似的身影。
坐在篝火旁的他,没有挪动屁股起身,只是递给她一条烤熟的羊腿。
“没有放辣椒……”他抬眼看了看她,“……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他又斜着眼补充了一句,“——最好你现在想吃的,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宝芙木然掀了掀嘴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此刻其实不想再看见任何人。
“你还能去哪儿?”步六忍抓起地上一瓶啤酒,自顾自灌了一大口,“像你这种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不是在一个男人身边,就是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反正女人没了男人就只会哭哭啼啼,在这里你可以为两个人一起哭。”
宝芙原本想大发雷霆把这个男人赶出恶月洞。但静静听他说完,她却不知为何竟一点也不生气了。
虽然步六忍话难听,她却觉得他似乎也说的没错。
她离开独孤明和阿灭,的确就是失去生命的一部分。如果独孤明和阿灭死了,她生命中那一部分也必将随之一起死去。她也真是如此。不是在独孤明的身边,就是在阿灭的身边。她从来没能做到专一矢志,停留在他们其中一人的身边。
正像步六忍所言,或许她不自觉来到阿灭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能让她的心稍微安定。
“你一定是伏魔族有史以来最八婆的战狼组长。”
给步六忍一个评语,她坐在他身旁。接过那只羊腿咬了一口。凭心而论羊腿的滋味还不错,外酥里嫩,火候拿捏得很到好处。
步六忍只是自酌自饮,等她吃得差不多,才低声问。
“你信吗。你今天在那里看到的?”
宝芙抓着羊腿的手,霎时一松,那还没吃完的羊腿便掉在地上。她呆呆凝视着眼前噼啪跳跃的火焰,陷入沉默。
见她迟迟不说话,步六忍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羊腿,拍去上面沾着的尘土,放到火上略微热了热,便大口啃起来。他三五下就将那只羊腿解决掉。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揩着嘴巴。而他一抬眼,就看到宝芙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该信吗——可我不信。又能怎样?”
独孤明留在石碑中的血,已经彻底将她的信念击碎。
她无法想透,独孤明当时在石碑中留下血时的心境。他是出于绝望而对她这么说,还是因为他想阻止她继续探究事情的真相。
还是,石碑中的血,真是他预先写好的遗言。
她紧紧闭住嘴。苍白缄默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那双乌黑晶莹的眼睛,溢动着强烈的痛苦。她竭力想要克制。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痛苦,使她那张纯美姣柔的脸。在这一霎看上去如忍受磨难的圣徒。
步六忍一点儿也不知道,宝芙究竟在无尽之塔地底看到什么。但看见她这样的神态,他也大致能猜个*不离十。他转脸凝视着明亮篝火,举起酒瓶子对嘴吹了一口,才嘎声道。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改嫁,要么以血还血——替他报仇。”
他话音未落,宝芙抬起双眸,朝恶月洞口看去。
她刚才分明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就在洞口徘徊,眼前依稀看到,一条庞大悠长的黑影,迤逦在洞口隐没。
那股力量,和盘亘在无尽之塔地下的结界源头,非常相似。
步六忍已抓起地上的枪,虽然他并没有看到什么,但他也在一瞬间,觉察到有种强大的力量逼近他们,但旋即又消失。
“步六忍,你已经很瞭解我,对不对?”宝芙转脸看着步六忍那张粗糙如砾石的脸,低声道,“所以现在,我需要瞭解你。”
说完,对步六忍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她便伸臂搂住步六忍的脖颈,张口咬下去。
她要喝这个男人的血,一个原因是想看透他,她不能让不知底细的人在她身边。另一个原因很简单,因为她需要血,需要纯净又强大的血,让她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充满力量。
和她预料的一样,步六忍的血很纯净,比她在大部分人类身上嗅到的血气,都要纯净,都要勇敢。
等她放开他时,她看到他面色阴郁地盯着她,满腔怒火,连额头都冒出隐隐的赤红。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小气,她其实根本没有要他很多血,对他这种块头的男人来说,甚至算不上伤害。她想了想,估摸大概因为他是一位伏魔者,被僵尸之流的东西咬,会让他觉得很丢脸。
“要是你愿意……”宝芙歉意地望着他,“……我想要你和我再去一次无尽之塔。”
她有一种直觉,刚才在恶月洞口闪现的那股力量,就是一只监视她的眼睛。
敌人始终都存在,并隐藏在暗中。而那看不见的敌人,或者真正的目地,就是希望她主动放弃寻找真相。
那真相即使是她最不期望的结果,她现在已鼓足勇气,要将它看清楚。
她站在恶月洞口,濛濛细雨笼罩着天与地。从这里眺望,无尽之塔只是苍莽中一点微不足道的黑色。最后的答案,应该就在那点黑色中。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那头野熊般的男人气呼呼扛着枪,大步流星撵上来。
“喂,你会负责吧……”步六忍粗哑低闷的声音,愤愤在她耳畔响起,“……我就不该让你这种魔鬼靠近我!”
“负责?”
宝芙愕然抬头,看着步六忍那张憋红的脸,和凶恶瞪着她的眼睛。
“这是我的第一次……”男人脸上的暗红,已经延伸到脖子,他咬牙切齿,“……我还是第一次让只僵尸吸我的血,你给我记住,就这一次——以后再碰我,我就爆掉你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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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掩未来的神秘面罩,
也不知道等待我的是黑暗还是亮光,
但我能信靠。
摘自《荒漠甘泉》
宝芙的预感没错,她和步六忍刚踏入伏魔禁林,就成为落进捕鼠机的两只老鼠。
伏魔者和高等僵尸从他们的前后左右涌出,将他们密密匝匝围住,而领头的老人,正是伏魔族长老司徒炎。
满头银发的老人,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宝芙。
“孩子,你需要平静。”
他轻声低语,说着便朝她开了一枪。枪声过后,宝芙发现自己并没有中弹。在那一刹,步六忍高大的身影,像世界上最坚硬的防弹衣,没有让她有受伤的余隙。子弹击中步六忍的胳膊,对他而言,这似乎只和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长老,快清醒!”步六忍注视着自己最尊敬的伏魔族长老,痛心疾首,“你被人利用了。”
对并无恶意的宝芙开枪,并且毫无歉疚,反而认为自己在做最正确的事。素来睿智的伏魔族长老,绝不会是这样的人。眼前的事实,越发证明,司徒炎被人用极为高深的催眠术操纵了。
司徒炎清矍的脸庞,却没有动容,他淡淡道。
“六忍,你被这女孩诱惑了吗,为什么陪她一起做傻事——你既然犯这么愚蠢的错误,那我就不能再留你了。”
他竖起的手臂朝下一挥,那些夹杂在伏魔者中间的高等僵尸,立即獠牙毕露,朝步六忍疾速扑来。
被这么多高等僵尸一起围攻。步六忍即使再骁勇,也难免会露拙不支,更何况周围的伏魔者都只是静默旁观,没有一个人对他施予援手。这分明就是一场倚强凌弱的黑暗杀戮,步六忍铁定会葬身这里。
宝芙急忙扯住步六忍手臂。低声道。
“跟我走。”
十几个扑到步六忍身畔的高等僵尸,在一霎间只感到股柔和的气流拂面。他们看到,宝芙娇柔纤细的身影和步六忍魁梧雄壮的身影,突然消失,空气中只剩下一缕缕细微的风。
紧急关头,宝芙张开吴姬天门。救了步六忍和自己。
她带着步六忍通过吴姬天门,直接来到无尽之塔被结界包围的地下牢狱。在永夜岛她失去很大一部分力量。以她现在的能力,携带步六忍这样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穿越吴姬天门,已是极限。
嘭通、嘭通两声,她和步六忍相继摔落在无尽之塔地底。因为耗费太多体力。她浑身被汗水湿透,手脚俱软,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她睁开眼睛,见距离自己几步远的步六忍已坐起身,从靴中抽出军刀,寒光一闪,朝他自己大腿扎下。
步六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哑声道。
“子弹里……果然是强力麻醉剂。”
宝芙登时醒悟。看来司徒炎的目地并非简单杀死她,所以他用的弹药是麻醉剂。
她没想到步六忍刚才竟舍身替她挡枪。若不是这样,现在她肯定已经陷入昏沉。任人宰割。此刻麻醉剂已在步六忍体内发作,因此他才用刀自刺,以求意志清醒。她爬起身,夺过步六忍手中的刀,割破自己手腕,伸到步六忍嘴边。
“快喝。”宝芙低声命令。“我不能让你死得太早。”
她知道依照步六忍的脾气,必定别拗叽歪不肯老实喝她的血。于是故意用反话激他。她给他血,是想让他的伤口尽快恢复。同时帮助他抵御麻醉剂。虽然麻醉剂可以对僵尸和末日之裔造成影响,但与人类相比,这种影响是很短暂的。
不出她想,步六忍眼睛翻了翻,瓮声怪气道。
“……要我喝你恶心的血,我还不至于这么窝囊,要一只僵……”
不等他话说完,宝芙一手扣住他脑袋,强行将自己的血灌入他嘴里。步六忍此刻被麻醉剂控制,浑身是力气也使不出,只能任宝芙摆布。
足足逼着步六忍吞了十几口血,宝芙才放开步六忍,打量着这座自己造访过一次的地下牢狱。
和上次来时的情景相仿,这里依然寂静清冷,与世隔绝。
莹白色的灯光并不通透彻亮,使得到处都雾影缭绕似的,氤氲着一层灰霾。看不到人踪,也嗅不到人气,辨不出这里到底是属于神的领地,还是属于魔鬼的暗域。那座藏有独孤明血的石碑,则孤零零伫立在灯影与阴雾交融的蒙蒙霾尘中。
宝芙后脊如有道电流通过,她的目光落到那座石碑下。上次来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晰,那里并没有花。
那是一茎从石碑底部裂缝中伸出的白色蔷薇。
此情此景,犹如梦幻。那朵纯白无暇的花,就像被施了魔法的怪物,周身透出股令人不安的奇异生命力,竟然生长在那种地方,并绽放着。强壮的枝子紧附着光秃丑陋的石壁,绿叶朴素羞涩,簇拥着皇后般雍容娇艳的花朵。
仅相隔几个钟头,一朵花不可能生长出来,这是常识。
宝芙指尖微微颤抖着,伸手折下那朵花。深红色的蔷薇刺如刀戟般扎手,她将鼻子轻轻埋入柔软花瓣中。和一朵普通的蔷薇一样,花蕊透出微酸微涩的甜丝丝清香。
这朵花是真的。
她脑子骤然堕入一片混乱:这里充满类似吴姬天门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造成错乱的时空。这便说明,眼前这一切或者是幻觉,是有人伪造的以假乱真的幻觉。但如果这朵花不是幻觉,那么就意味着……她上一次来过这里时,见到的情形,是假的。想到这里,她的嗓子激动得有些哽住。
一霎没有觉察背后靠近的脚步,腰间蓦地被一条铁硬粗硕的胳膊箍住,她后颈感到男人浊热粗重的喘息。
她眉毛轻挑,看来她的血有用,他这么快就可以恢复行动。
“步六忍……”
“嘘,别说话……”男人闷重嘎哑的声音响起,“……我要好好抱住你……”
他带着茧壳的粗糙大手沿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像攀沿花藤的蠕虫,一寸寸贪婪朝上摸索。而他干裂的嘴唇这时刮擦着她颈部光滑的肌肤,亲上她的脸颊。宝芙估计可能是自己给了步六忍太多血,那些血的副作用出现了,勾引出这男人的*。她用后肘击打他,尝试将他推开。但男人雄浑厚实的腹肌,如块海绵般将她的力气全部吸纳。他一只手忽然握紧她的细腰,像是要将她折断。同时他另一只手扳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朝后仰起,他灼热的嘴唇,和亟切的*,一起落到她的唇上。宝芙全身一霎颤栗不已,没有躲避和反抗。
恍然间,她竟将他当做另一个男人。他吻她的方式,竟是那么熟悉。只有那个男人,才会这样吻她,用尽生命般与她热烈缠绵。这是已经烙进她血脉的吻,她是不会忘记的。
可现在抱着她的,明明不是他,而是一个和他外表迥异的男人。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宝芙紊乱如絮的大脑,努力地想着。
她喝过步六忍的血,他对她怀有什么样的欲念,她很清楚。在这男人眼里,她确实是个有吸引力的矛盾体——美丽的魔鬼。但她也很清楚,他的血纯净,同时显示出他拥有超人自制。就算他对她有非分之想,也绝不会贸然对她做这种事。
是什么使一个本来理智的男人,突然变得疯狂。
她能想到的解释,还是这个地方在作祟。这里,是一个和吴姬天门接近的空间。像步六忍这样的人类,落入这种地带,精神和意志很容易遭到外物侵入控制。
是谁会操纵步六忍做这种事,躲在这奇特空间背后的主人吗。
宝芙将手中那朵白色蔷薇紧紧攥住,她皮肤被花刺割破的伤口流出血,滴落在洁白的花瓣上。
猛地朝前跨了一步,她已用刚才没还给步六忍的那把格斗刀,转身抵在他的咽喉处。她看着面前那张被*翳遮而显得阴暗的脸,眼睛不禁一热,强忍住那股呛鼻的酸楚,她哑声道。
“我来了,你已经阻止不了我,我要和你一起,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手中的刀刃,在步六忍颈上刺出血痕,他眼神震了震,立刻恢复清明,大声道。
“快逃,他要你快逃!”
“他……”宝芙激动得嗓子都在颤抖,“……他在哪儿?”
果然是独孤明,她刚才从步六忍身上察觉到的气息,果然是独孤明的。
步六忍没有回答,他那张粗粝坚毅的脸庞,霎那现出古怪神色。只听嗤嗤几声,几根黑黢黢的绳状活物,穿透他胸膛蹿出,如八爪鱼的触手,朝宝芙扑过来。
宝芙感到那些黑色触须上挟杂的阴冷,和这结界中的那股阴冷,如出一辙。
此刻她只要立即张开吴姬天门,一个人还是可以离开此地。她没有张开吴姬天门,只是朝后躲避那些黑色藤蔓的捕捉。
“放开步六忍,我要留在这里……”她大声喊,满脸是泪,“……明,我要和你一起,我知道你在这儿!”
说着她双膝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从步六忍身体里蹿出的那些黑色藤蔓,瞬间便捕获她,将她全身都缠裹住。黑色藤蔓上生出的荆棘,倏地扎进她身体。宝芙在窒息般的剧痛中,感到眼前的灰色雾霾在变幻。霾尘渐渐地散去,这座地下殿堂,就像是变了个样子。
不是幻觉,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息,一切都清晰真实。
四面墙壁还是原来的墙壁,但却没有了苍白的氙气灯,而是燃烧着熊熊火把。火光映照着墙壁上暗褐色的血迹,周围有晃动的人影和脚步声。以及隐约不清的哭泣和惨叫。步六忍浑身是血,就躺在她眼前四五米远的地方,生死不明。而她身上的黑色藤蔓已经消失,但那些噬人荆棘刺咬过的细小伤痕却还在。宝芙知道她被吸了很多血,因为她感到眩晕。耳朵嗡嗡鸣响。
她没想到自己再次被愚弄了。
刚刚所看到的石碑和白蔷薇也是假的,无尽之塔底层的真面目,应该就是此刻眼前的景象。
她身旁不远处,一只伏在地上正在喝血的僵尸男子抬头朝她投来一瞥,赤红双眸中,欲壑难平。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女人。差不多已经断气。有几道黑影从宝芙头顶飞鸟般掠过,是几只穿着轻薄露透的女僵尸,扑倒步六忍身旁。她们个个像传说中的塞壬海妖一样美艳,温柔地爱抚着步六忍,眼瞳中闪耀着魅惑的光芒。
宝芙看到其中一只女僵尸张开嘴。朝步六忍喉咙咬下时,低喝道。
“滚开!”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足以嚇跑那几只女僵尸。她们纷纷朝她投来怨尤不满的目光,像被撵开的狗,迅速逃进黑暗中。她赶到步六忍身旁,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心跳,于是她咬破自己手腕,再次将血滴入他嘴里。
“你速度真慢。我等你很久了……”一个优雅淡漠,但异常动人的柔美女声,静静从她身后传来。“……我不知道,他以前都是怎么容忍你的。”
宝芙听到这个声音,默然转过头,看着僵尸女王黎雪瞳。
在这座弥漫着邪恶糜烂的地下殿堂中,黎雪瞳华贵高雅的气质,却没有受到丝毫减损。
她长发雍容挽起。身穿一袭深紫夜礼服,长及胳膊的丝质手套和拖曳在地的裙摆。都纤尘不染。而她那张美得如梦似幻的脸庞上,神态安娴自怡。她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步六忍。蔻红色的嘴唇微微翘起一角,轻声咕哝。
“你的新男伴被烙上印记了——他还真是事事都替你考虑周到。”
宝芙看到,步六忍胸口曾经钻出黑色藤蔓的地方,出现几个蛇鳞似的黑色斑点。这鳞片有些眼熟,就像过去出现在独孤明身上的黑色蛇纹。她站起身,盯着黎雪瞳,低声道。
“他在这里对不对,我要见他。”
“你的模样,好像要咬我一口呢。”黎雪瞳注视着宝芙,绝美脸庞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细声慢气道,“……你想得没错,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
“闭嘴,贱人……”宝芙制止黎雪瞳继续说下去,“——我要见明,我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如果你能出力就出力,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做就走开,不要碍我的事。”
黎雪瞳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从来都如小绵羊般唯唯诺诺的宋宝芙,有一天会如此强硬无礼。她那双幽美如深湖的大眼睛,黑眼仁遽然颤了颤,倒吸了口气。
“你……你竟敢叫我贱人?”
“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宝芙胸中,此刻确实对眼前这美得如诗如画的女人,充满愤怒。
或者正是因为黎雪瞳所说的,她这些天都和他在一起。
独孤明还活着,他就在这里某个地方,他将这秘密隐瞒所有关心他的人。隐瞒莫难,隐瞒成易,隐瞒雷赤乌,还隐瞒了……她。但是,他却没有隐瞒黎雪瞳,而是选择黎雪瞳与他一起伪造假象。可以肯定,擅长蛊惑与催眠人类灵魂的白乂家僵尸,跟随黎雪瞳在这场骗局中立下汗马功劳。
在独孤明遇到危险艰难的时候,他始终没有选择她来陪他渡过,这是真正刺痛宝芙的。
“你以为我想知道吗——”黎雪瞳美丽的脸庞,这时却骤然显出几分狰狞和凄厉,“跟我来,我现在就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真相——真相太美,希望不要刺瞎你的眼睛。”
说着她已径自转身,朝这座殿堂似的地下牢狱深处走去。
看着黎雪瞳投在墙壁上弯曲而绵长的影子,宝芙跟了上去。她听到身后响起沉重拖沓的脚步声,扭过头,微微一惊。
昏迷不醒的步六忍,居然爬了起来,步履有些摇晃不稳地走在她身后。
他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却没有神采,而且行动时四肢也很僵硬,缺乏灵活。
宝芙登时明白,现在促使步六忍站起来并跟着她的,并非步六忍自己的意志,他仍然被一股力量操纵着。
黎雪瞳倩丽修长的身姿,这时已经盈盈伫立在一座囚室门口,她望着囚室中的情景,口唇含笑,低声道。
“……亲爱的,你有一位访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推开栅栏门,踏进囚室,里面光线甚暗,但还是可以看得一目了然。
这里算是舒适宜人的囚室。
房间中央,蹲立着两座通到天花板的狻猊兽炉,炉火旺盛,驱散了地下的阴寒。
此外,房内应有的陈设尽有,而且奢华得令人屏息凝神。宝芙在暮宫生活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吃穿用度已经足够奢侈,但这间囚室,才真正可以被称作黄金牢狱。不过她此刻无暇去注目那些昂贵又美丽的家具,也不关心那些用宝石和沉香木精雕细刻的艺术品,她只是盯着坐在一张乌木棋桌旁,正在专心研究棋局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脸。
他有雪白的肤色,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俊美的脸庞,令这房间中那些奢丽耀眼的物品,都相形失色。
宝芙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感到自己心跳下落。
“夜辉……”
这两个男人的形容真是太肖似了,但她再也不会将他们混淆。夜辉虽然有独孤明那样优雅俊美的外表,可他没有独孤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天成尊贵,含而不露的锋利,以及她已经很熟悉的那种难察寂寞。
夜辉当然看到她脸上根本就没有掩饰的失望,他轻声笑了笑。
“看来,我不是你想见的人,宝芙。”
宝芙这时注意到,夜辉坐着并没有动。不是因为他缺乏礼貌,而是因为他双脚被沉重的枷锁固定在地面上。
他是衡制造的僵尸,不管是他是被迫还是自愿。想必他都被司徒炎和黎雪瞳视作衡的同伙。
“发生了什么事……”宝芙低声问,“……教授,我们的麻烦是不是更大了?”
“你为什么要回到地狱呢?”夜辉俊美的脸庞露出丝苦笑,“……你应该以为自己错了,和那些被洗脑的人一起。平静生活在上面——这才是他的本心吧。”
“他……”宝芙聆听着夜辉言语里每一个字,震了震,“……你是说,催眠大家的人是明……”
“或许吧……”夜辉轻轻拈起棋盘上的一颗子,却没有落下,“或许他还是你记忆中那位金蝉太子独孤明。他可真是只手遮天,把发生过的事都抹去了,都改变了,但这结局还不错——”
说着他将手中的棋子,玩味地放到盘中。垂目注视着棋盘,不再看宝芙。
宝芙看着态度变得淡漠的夜辉,一时无语。原来将众人记忆消除,将日落山变成现今这种格局的背后主使者,真是独孤明。
这时,随着阵扎扎响声,囚室的墙壁,现出道隐蔽石门。
石门中走出位体型庞大。西装革履的男子。宝芙想起来,这个曾经在哪里见过,长得很像金刚的僵尸男子。是黎雪瞳的扈从。
大猩猩模样的男人,怀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少女散发着人类特有的温暖气息,年龄应该在十*岁,有着圆润的脸庞,和丰腴柔美的肢体。大猩猩径直将少女放在铺着雪白羊皮毯的大床上,然后默默退开。侍立在墙壁底下。假如他不动,他简直就会和那块岩石墙壁融为一体。
夜辉看到那身穿榴红长裙。显然经过一番精心梳妆的少女,眸中登时现出渴血的暗红光芒。他用乞求的眼神。望向站在宝芙身旁的黎雪瞳。
黎雪瞳幽黑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夜辉,一霎似乎涌现出温柔情意。她对夜辉点点头,低声道。
“慢慢享用,我随后就来。”
听到黎雪瞳这么说,那大猩猩似的男人走到夜辉身边,弯腰解开他身上的枷锁。
黎雪瞳长裙摇曳,转身仪态万方地走出囚室,宝芙跟着她。离开的最后一刻,宝芙还是禁不住回头,看到夜辉伏趴在那已经半裸的少女身上,像一只大猫压住金丝雀,露出獠牙咬向那少女高耸的胸部。
仿佛无法正视自己犯下的罪恶一般,宝芙急忙转眼不再看那最为黑暗堕落的一幕,她也竭力使自己充耳不闻,那少女发出的绝望悲鸣。
她明白,不管夜辉是否介意这里的囚徒生活,但他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个曾经希望挣脱宿命的夜辉,已经彻底变成依赖鲜血的野兽。
血腥和空气中的微弱硫臭,都渐渐飘远。黎雪瞳袅娜俜婷的身影,这时在一堵石壁前停下。
她转身看着宝芙,淡淡道。
“我还有重要的晚宴,只能送你到这里。”
宝芙觉得黎雪瞳是存心捉弄她,这里分明已经没有路。幽长蜿蜒的岩石甬道,到此便是尽头,前方则是上万年没有被扰动过的坚硬砾岩。当黎雪瞳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道。
“你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明。”
她说的是夜辉,如果她没想错,夜辉被囚禁在这里的原因,并非因为他是衡的同党,而是因为他的长相。
他和独孤明几乎真假难分的长相。
黎雪瞳停住脚步,沉默良久,凉凉叹了口气。
“无论我怎么骗自己,他永远不可能是明。”
本来,宝芙对黎雪瞳将夜辉当作独孤明替代品的行径,感到愤慨。但她听到黎雪瞳这两句透出幽怨的低语,竟无言以对。黎雪瞳恋慕独孤明六百多年,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他,她将与独孤明面貌相像的夜辉禁锢起来,大概是她为这场无望的苦恋,唯一能做的。或者,她这是疯狂地犯罪。但想占有所爱的心,谁又没有。
想到自己因为无法放弃对阿灭的歉疚和眷恋,始终徘徊在独孤明和阿灭之间,宝芙知道自己也许比黎雪瞳更可恶。
衣裙婆娑,黎雪瞳已经径直离去,她临走时,似是为了解释,对宝芙说。
“没有他的召唤,我不能通过这扇门去见他,但你可以。”
门,又是门。宝芙独自站在三面皆是岩石的甬道中,感到一丝无奈的滑稽。她觉得自己最近快要成为开门专业户了。专门开启各种稀奇古怪,无法用正常途径开启的门。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她并没有看到,黎雪瞳口中所说的门。
即使她可以任意张开吴姬天门,也必须有一个可以依托赁身的时空。
而她却不知道,她此刻要去往什么地方。
没有气味,没有磁场,没有丝毫可以给她提示的线索。
已经到了这里,已经到了这种时刻,那个男人却还在给她出难题。这真是他的一贯作风,看她的笨拙,来愉悦自己。
宝芙颓然拍打着冰冷的岩壁,感到沮丧和心灰意冷。她突然好想破口痛骂独孤明,把她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发泄出来。但她最终能做的,却是嘤嘤哭泣。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软弱,只能无力跪倒在石壁前,瑟缩起来,五脏六腑都碎裂抽绞似的痛,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明,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哭了一会,擦干眼泪,站起身,握拳朝面前坚硬的石壁狠狠砸去。
鲜血不断流淌,手上伤口也不断愈合又再次迸裂,但那面石壁仍然只是一面死沉沉的石壁。没有机关,没有暗门,没有声音,没有像童话那样,出现一扇魔法之门。
宝芙很清楚,这也许还是独孤明的意志。
他能控制日落山甚至整个世界,那么他也能控制这座无尽之塔的地下。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想迫使她也相信这一切。
夜辉提醒过她:希望她遗忘,希望她平静生活在地上世界,才是独孤明的本意。
司徒炎的阻挠,那座石碑,石碑中的血,都是独孤明在封锁她进入无尽之塔底的路。他拒绝再见到她,可冥顽不灵的她还是来了。
现在他不肯开门。
她相信,他一定就在与这里相连的某个地方或是某个空间,注视着她。看着她哭泣,看着她受伤,看着她流血,看着她满身灰土痛苦挣扎,却铁石心肠地将她拒之门外。她继续摸索着石壁的每一处凸凹,她要用行动告诉他,她是不会转身回去的。
滞重迟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宝芙回过头,看到步六忍高大的身影。
这个已经失去神智的男人,居然跟着她的踪迹找到这里。
“……你,现在究竟是谁?”宝芙看着他,微微苦笑,“……是他要你来的么——要你来做什么……”
控制步六忍的如果还是独孤明,她就不懂他的用意了。
催眠司徒炎并制造幻象阻止她进入这里,却又令石碑开出那朵白蔷薇。操纵步六忍来触碰她,他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自相矛盾。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步六忍忽然疾步冲向堵住她前方去路的那座岩壁。
以那种速度撞在坚硬的石壁上,他人类的血肉之躯必然会粉身碎骨。宝芙急忙要阻挡他,却看到他胸口忽然蹿出条庞大黑影。
那黑色影子。就像一条张开狰狞大口的黑色蟒蛇,亦真亦幻。
黑蟒径直扑入那面岩壁,宝芙耳中,霎那间仿佛听到一声骇人的嘶吼,她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整个岩壁似乎都微微颤抖。
而步六忍这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如头蛮牛。他双眸血丝一根根清晰毕现,黑色的瞳仁却幽暗无光。
宝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那座岩壁中,随着股凛人的寒冷遽风,蓦然涌出一团黑影。
稍稍定睛一看便能辨出。那团如烟如电,似虚似幻的黑影,是两条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吞噬的黑色巨蛇。
就在两条巨蛇从岩壁冲出的一瞬间,步六忍抱着宝芙,纵身跳进石壁。
宝芙在那一霎以为自己会撞上硬邦邦的石壁,然而她只感到,自己好像堕入一潭冷水,直沉到底。
她的脊背挨到团软乎乎。湿漉漉的东西。摊开的双手下意识朝周围摸了摸,她右手抓住一把草,左手却触到一张冰凉塌软的人脸。这一惊。嚇得她登时睁开眼睛。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片被滚滚浓烟污染的天空。
呛鼻的烟尘和血腥同时飘进她胸腔,她坐起身,看到自己不是在水中,而是在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极为熟悉,她记起来。这正是那天永夜岛地下爆炸后,她苏醒过来的草地。
只是此刻她身边。横七竖八躺满死人。她的手刚才摁在一个死男人脸上。那男人应该是伏魔者,喉咙到胸口被撕开一条长长的裂口。双目不暝。而她的身体,则压在另一个男伏魔者身上。自然,那个男伏魔者也死了,因为他没有脑袋。
宝芙没有在附近看到步六忍,而他分明是和她一起进入石壁的,所以她判断,自己现在看到的恐怖景象又是幻觉。
但一声女子的凄厉号哭,这时传入她耳中。她浑身霎时一抖,又是一冷。那哭声的主人,俨然是戈君。
就算是在梦幻中,这哭声也太过清晰逼真。
她站起身时,感到自己的腿和脚,竟都被这真实的幻觉唬得发软。循着哭声发出的方向,她走过被血浸成黑色的草丛,穿过挂满残缺尸体的树林。在大约距离暮宫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她看到戈君背对着自己坐在地上。
戈君就像是刚刚从地洞中爬出来,长发凌乱污秽,满身是土沙。身上依然是那件样式古怪的黑袍,黑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臭,老远就闻得到。
宝芙一连叫了好几声戈君的名字,她都不予理睬,只是低头呆呆瞧着,怀中抱着的一团黢黑事物。
忽然,戈君抱起那团东西,朝暮宫狂奔。
宝芙急追在她身后,远远就看见暮宫一片火光冲天。她速度比戈君快得多,冲进暮宫大门,只见那两株高大的罗刹玉树,已被火龙般的烈焰缠绕,化作两株婆娑火树。而姿态遒劲秀丽,盘旋入云的树干上,高挑着几团微微蠕动的物体。
看清那些是什么时,宝芙觉得自己仿佛重重被人砍了一刀。
那是三具被摘掉头颅的尸体,尖锐的树杈宛如钉子一样穿透他们胸膛,将他们固定着。他们的脑袋,则被依次悬挂在树顶端的枝桠上,分别是莫难、成易、雷赤乌。
他们的伤口依然滴淌着鲜血,显然是刚遭到杀害不久。
雷赤乌的眼睛,还眺望着远方,遽黑双瞳里,凝固着一丝不舍与牵挂。
宝芙僵立在树下,盼望自己只是陷入场噩梦中,期待自己尽快从梦中醒来,眼前这可怕的一幕立刻消失。
但炙炎逼人的热浪,舔舐她发丝的火舌,却时时刻刻令她怀疑,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身后响起女人低闷嘶哑的哀叫,宝芙转过头,看到戈君瘫在地上,直勾勾望着树上的雷赤乌。
曾经如明珠般耀目,美丽聪慧的戈家少年巫女,此时像个被剥夺一切的疯妇。她满身尘埃,白皙秀美的脸蛋被泥垢和血污遮盖,干裂的嘴唇扭曲抽搐,眼神如魔。
宝芙惊恐万端地注视着,戈君像搂着自己孩子般,紧紧搂在怀里的那团东西。
那团被烧焦,蜷缩在戈君胸口的东西,形状是一个满月不久的婴儿。
“戈君……”宝芙走到戈君面前,想暂时先说服戈君离开,“……快走,这里很危险……”
一进入暮宫,她就感觉到有股巨大的力量源,而且这股四处游走的力量源,正在朝她们这个方向接近。她直觉,徘徊在暮宫的这个巨大力量源,很可能就是杀死雷赤乌他们的凶手。
可是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戈君,连神智都已浑噩不清。她抬头凝视着宝芙,却辨认不出宝芙是谁。她眼睛空洞洞的,似乎没有在看任何人。甚至,宝芙都没有在她那双乌漆黑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映像。
脑子里刹那闪过道灵光,戈君眼睛里没有她的影像,就说明戈君根本没有看见她。
宝芙几乎要喜极而泣,戈君没有看见她,这意味着她和戈君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空间里——这一切是虚假的。她刚才亲眼目睹的,这比地狱更恐怖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境或者幻觉。
但释然转瞬即逝,虽和戈君不在一个时空,她却能清楚感到,在暮宫中游荡的那股巨大力量,已经来到戈君身边。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她希望自己能马上甦醒。
因为那股袭近戈君的力量,绝对不是善良温和的东西。宝芙能感到那股力量散发着地火般的阴冷,和想要摧毁一切的愤怒。雷赤乌、莫难还有成易,无疑是被这股力量戮害,现在轮到戈君了。她焦急欲狂,灭绝的恶魔正逼近自己好友,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
戈君好像也觉察到危险临近,她乌眸中,现出两抹暗淡的嘲谑,咳嗽几声,哑哑道。
“我从来没有算过自己的命,但我总是为你算命——你知道吗,我从没算错,如果你不杀死独孤明和阿灭,你就会为他们而死。但你做到了,因为你命中注定不是他们能羁绊的女人。你遵从你的本性,做得很完美,你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杀了独孤明,杀了阿灭,一个个杀死所有人。我会是最后一个,这就是我的命吗?死到临头才知道,哼,还真是残酷的命运——我要和这世界一起被你毁灭了,宝芙……不,黑暗之神。”
听完戈君这番沥沥落落的话,就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宝芙却没有从这噩梦中惊醒,她犹如被魇住了,目瞪口呆看着戈君。
这时,她突然看到世间最骇人的景象。
在戈君那双被绝望笼罩的黑色瞳孔中,出现由小渐渐增大,由远渐渐及近的影像。那是一个少女的倒影,雪肤黑发,红唇沾血。那少女漆黑的眸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预示着死亡的无尽黑暗。
那少女是她自己,宋宝芙。
正当宝芙被戈君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嚇得全身血液都凝固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飘入她耳中。
“你想找的真相,就是这个吗——这就是那天黑暗之门开启后,在日落山发生的真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嗅着血液的芬芳,我找到安魂的殿堂
生命肆意生长,瞭望无尽忧伤
花朵低头歌唱,歌唱不死主张
拥有曼珠沙华的地方回忆一定在绽放
——摘自《忏魂曲》
听到这仿佛是被风吹来的低语,宝芙下意识转过头,她愣了愣。
一位身穿斒斓长裙的老妪,静悄悄站在自己身后。
老人年逾古稀,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一双清瞿幽深的眸子,如猫瞳般熠熠生辉。
“……莫玛……”
宝芙不会记错那双独特的眸子,她轻轻叫道。
猫瞳老妇点了点头,枯瘦褶皱的脸庞,露出微微一笑。笑容仍是很美,一霎恍若让人看到她韶光盛龄时的风姿。她身后树林里,这时走出一只体型剽壮,皮毛金黄的大猞猁,发出嚊嚊低吼。在距离宝芙几米远的地方,大猞猁却步不前,翡翠色双眸,凝视着宝芙。莫玛伸手抚了抚那大猞猁的后脊,低声对宝芙道。
“这里是一个由黑暗衍生的时空裂缝,我和赤烈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看到已经被丢掉的过去。”
“过去……”
宝芙冷汗颊背,她蓦地回头看去,只见戈君已经倒在地上,两眼望天,喉咙被撕开一道血口。
这一幕击溃她最后的镇静,她惨叫一声,跪倒在戈君身畔。戈君此刻已经逐渐没了气息,失去血泽的苍白容颜,残留着令人心碎的恐惧和悲伤。
“……是我吗?”宝芙伸手捧住戈君已经没有温度的脸颊,嗓子微微发颤。喃喃道,“……真的是我吗……”
她想要追问戈君,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她是杀害众人的凶手,而日落山在黑暗之门开启那天,便已被毁灭。眼前这一切。她根本不愿意相信,只想赶快逃离。但还是有某种力量,促使她低头啜吸戈君伤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
戈君蕴藏在血中的记忆,立即源源不断涌入她脑海中。
她的眼睛,透过戈君的血,又回到黑暗之门开启时的永夜岛第七层。
隆隆爆炸声中。灰烬如黑雪飘落。人们像被困老鼠,四下里仓皇逃窜,他们的眼神充满恐惧。那是因为在幽暗邃黑的地道深处,矗立着一个噩梦般的怪物。它颈背和胸口簇生着坚硬锐利的漆黑硬甲,好像武士的铠甲和刀戟。长长的黑色蛇发漫天飞舞。黝黑粗硕的蛇躯盘踞在地,流泻着奇异耀眼的黑色磷光。
没有人能靠近它,看清它的脸,妄图攻击它的人顷刻就被它抓住,接着被它刀戟般的活动硬甲,斩成碎片。
距离它最近的,是一位脸色比雪还苍白的男子,他望着那只怪物。一动不动。
宝芙心口刹那传来窒息的绞痛,她从戈君的血中,看到那怪物身上窜出的黑色蛇蔓瞬间将他卷住。拖进黑暗深处。
他是僵尸太子独孤明,是罕有的强者,他可以逃脱这里的,可他却没有离开。
接二连三受到爆炸毁坏的地道,这时已开始大规模坍塌,飞坠的碎石和砂土遮蔽住人们的视线。然而对那只怪物却毫无影响。它如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严惩罪恶的嗜血魔鞭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罪人。它可以任意延长的蛇蔓。简直就是一条条黑色夺命索,在沙尘中神出鬼没。紧紧抓住那些想要逃跑的人,残酷无情地将他们撕裂。
从戈君血红色的记忆中,宝芙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怪物在黑暗中偶然显现的脸。
只是匆匆的惊鸿一瞥,却足以让她再也不会忘记。
雪白的少女面庞,乌黑眼睛,鲜红嘴唇,那是她自己。
宝芙的唇离开戈君的颈子,从戈君已经失去神采的瞳孔中,再次看到自己的倒影。此刻她唇上沾满戈君的血,脸色苍白,眼神狂乱,真的和魔鬼相差无几。
“……明……”她发出死了般的沙哑低语,“……明……”
如果从戈君血中读到的记忆真实可信,那么就是她自己亲手杀死她所爱的男人。
在黑暗之门开启的时候,她变成怪物,毁灭了她曾经最重要,最想保护的人和事物,同时也毁灭了她的生活。
还有她自己。
可她此刻没有长出可怖的铠甲与蛇蔓,没有杀人的记忆,还是那个萝莉心不死的呆头女。而最匪夷所思的,是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现在都完好无损的活着。昨天雷赤乌抱着自家儿子时的慈祥笑容,犹能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还记得三天前,那只被戈君烧焦的鸭子难以下咽的味道;莫难和成易最近总是吵嘴,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都能用来争执是要在庭阶下种紫鸢尾还是风信子。
“……你拥有的现在,是被精心修改过的……”
莫玛的声音静静传来。
宝芙怔住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已经发生过的事,还可以更改。但若真是如此,她会庆幸这一点。她急迫地抬起头,望着莫玛那张苍老的脸孔。
“……不会再变吗——我是说,我的朋友他们,他们还可以继续……”
“这取决于你,只要你不执意改变现状,他们……还有现在日落山的一切,就可以继续这样存在。”莫玛点点头,脸上露出浅淡微笑,“……宝芙,所以我劝你回去,回到你平静的生活里——你在你的世界里,会得到新的开始,新的祝福。”
“新的开始……”宝芙觉得莫玛的言辞,描绘得很美好,但她却仍是懵懵懂懂,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遗漏,“……那么,明和灭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再回来?”
那能改变过去发生之事的补天之力,为什么将她的朋友们还给她,却没有将她深爱的那两个男人还给她。
莫玛凝视着她,似乎为她的痴愚感到可叹,轻声道。
“宝芙,你所以为的真实,不仅仅是你眼睛看到的。真实,是由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部分一起组成。为了更改过去,他必须要将现在和未来一起更改——你不可能再见到独孤明或是阿灭了。但你不会孤独,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为你能重新像普通女孩那样生活。”
“他……”宝芙感到心口一阵阵剧烈的灼痛,她说话都感到艰难吃力,“……是谁?”
“他,是躲在这世界黑暗后的真正主宰,是他把黑暗力量从你身体里驱逐,复活你的朋友,抹去人们的记忆……”莫玛神情复杂,既充满惊叹又似乎感到些惋惜,“……他或许还有一部分,是你认识的那位僵尸太子——但我觉得那部分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他就是远古时便已莅临这世界,再次重新甦醒的黑暗之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带我去见他。”
宝芙默默听着莫玛的述说,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悲伤。
她在永夜岛地下七层时,就隐隐感到,独孤明并不像大部分人那样害怕黑暗之门开启。
为阻止黑暗之门开启,他竭尽力所能及,但无力回天时,他似乎亦有对策。
莫玛看着宝芙,仿佛早知道她会有这种要求。她上前握住宝芙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宝芙掌中纹路,又将宝芙端详片刻,才低声道。
“果然,你身上的黑暗印记还在——有些事,他终究不能改变……”
“他改变不了我的命,对不对?”宝芙眼圈痠红,但她却没流一滴泪,淡淡道,“……就算他把身体给黑暗之神。”
她早已经想到,如果独孤明不是与黑暗之神做了某种交易,她体内的黑暗力量就不会被驱除,那些被她杀害的人也不会复生。能和黑暗之神交换的砝码,大概就只有独孤明的完美身体。
不仅仅如此,还有他的生命。
如果黑暗之神占据独孤明的身体,那么他的生命,也会很快被吞噬。
莫玛身旁的赤烈,这时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朝空中望去,发出低声呜噜。只见距离他们头顶不远处,有一道黑影如飞鸟掠过。
那道黑影虽然消失得极快,但还是可以看清它的形状,蜿蜒如巨蛇,又好似一股轻烟。
莫玛脸色微微一变,她用力攥住宝芙的手,那双清邃深幽的猫眸。逼视着宝芙,低声道。
“如果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但你要是执意见他,或许你会失去更多。”
“没有他,我就什么都没有。”
宝芙的双眸。直对着莫玛那两道洞测人心最深处的视线,轻声道。
凝视了她片刻,看出宝芙是决心已定,莫玛诡谲的猫瞳中,才现出丝难以察觉的欣喜,低声道。
“神的旨意。不到最后是不会真正显现的。”
宝芙不知道莫玛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来不及问,因为莫玛忽然拽着她直奔那两棵正在燃烧的罗刹玉树。
那两棵树,因为年代久远。彼此枝干纠缠,此刻恰成一座穹形火门。
谁都知道靠近起火的大树,是自寻死路,因为被火烧断的树枝随时可能坠落。更何况那两棵罗刹玉树周围根本就是一片火海。
但莫玛此刻正是带她冲进火海。
随着一股呛鼻灼烫的烟火劈头罩脸,宝芙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漂浮起来。这时她的眼睛看到,周围并没有火。她的头顶,脚下、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而她没有掉下去的原因,是因为她骑在赤烈背上。赤烈的身体此刻又暴增几倍。驮着她和莫玛朝前奔驰。
许多大小不一的碎片,朝宝芙飞过来,每一个镜子般反光的碎片。都是一幅画面。
那些迅速靠近她又迅速飘开的碎片,令宝芙目不暇给。她霎时明白,自己是在一个时空隧道中,就像当初如夜曾带她进过的网。那些碎片,就是时间碎片。可惜这一次,那些碎片飞走太快。她无法看清碎片里都有些什么,心里不禁遗憾。
“不要强求。你不该看到的东西,就是你不该知道的。”
莫玛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嘶哑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
宝芙觉得眼前骤然一暗,赤烈驮着她们,纵身跃入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
又是那种仿佛堕进冷水潭,仿佛从头浸到脚的感觉。宝芙迫不及待睁开眼,果不其然,她又没有看到水。
她正趴在坚硬粗粝的岩石地面上,抬头四顾,这里不是别处,依旧是那个她已经走到尽头的地道。
但令人惊异,她记忆中那堵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岩壁,竟然有一道深邃的拱门。
那道门是在岩壁上开凿出来的,素朴庄重,沉甸沧桑。门楣上每一缕凿痕都水溜润滑,光可鉴人,显然经过漫长岁月的磨蚀,并非一朝一夕。
原来这道门一直存在,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它没有向宝芙显现。这或许是需要契机,或许是另一种障眼法。
宝芙这时却既没有看到莫玛和赤烈的踪影,也没有看到步六忍,她顾不得想那么多,径直便朝门中走去。
这石门贯穿整座岩壁,狭窄幽长,越往里走,宝芙心脏越是憋闷和悸动。
但她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亲切和温暖。就好像在外漂泊多年的孩子,踏上归乡之途,即将回到思念已久的家一般。
石门前方现出豁亮,她加快脚步,鼻中嗅到淡淡的海水腥咸。说来奇怪,这里位于地下,又是内陆地区,并不可能有海,但她闻到的,确实是属于海洋的独特味道:盐和沙,混合着软体生物的腐臭。
随着微风拂面,宝芙眼前,赫然出现一片蔚蓝色水域。
她冷静下来,就看到那蔚蓝色的水域并非是海,也不是湖,应该是一片四面皆被岩石环绕,面积比较大的地下水泽。水很浅,但极为清澈。呈现蔚蓝色,是因为水面上漂浮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蓝色小花,只有三片花瓣,数量多得堪比天上繁星。
因为是地下,这里的光线依然幽暗,空中有很多像是萤火虫的发光物四处浮游飘动,只是大小不一。大的比南瓜还要大,小的则如微不足道的火星子。
在朦胧光线中,宝芙看到水泽中央,影影绰绰,仿佛有棵巨大的黑树。
她一脚迈进水中,朝那棵黑色的大树走去。这水虽然并不冷,但被它浸透包裹时,一股哀伤和寂寞,却霎时渗透宝芙的骨髓,令她浑身轻轻一颤。她每走一步,脑中就能自动现出一幅画面。她看到的,都是往昔独孤明和自己共渡的缠绵时光。甚至,有一些是她不曾看见的:独孤明深夜难寐时凝视着她沉睡面容的漆黑双眸。他得知她和阿灭在一起时,被嫉妒折磨,变得犹如野兽般狰狞的容颜。
这奇异的水,每一滴都宛如是人的思想和情绪化成。
里面包含的痛苦、渴慕、柔情,都可以丝丝涓涓沁入宝芙的心,让她毫无阻隔地感受到。
越走水越深,快接近大树时,水已淹到宝芙的腰部。
这时她才看清,矗立在水中央的那个黑色庞然大物,并非是树。()
ps:郑重道歉,已经快结文,又严重断更了。嗯,的确是因为家里的事,但这不是什么借口。地球人都知道,断更就是断更,没有什么借口。谢谢一直订阅v章的朋友,真感觉很对不起你们(真的,请看我诚实的脸,看不顺眼就打,表客气)。
这个文很快就会结尾了,新的文也在准备中,我唯一想说的就是:我要存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什么要见我,女人?”
那仿佛黑色巨树的东西,发出低沉淡漠的声音。
宝芙在原地愣了片刻,仔细端详着那个漆黑庞然巨物。她以为的那些树枝根蔓,离近了看,却都是一只只手腕般粗细,静止垂入水中的黑色长长物体。看上去犹如钢筋般坚硬,表层覆盖着细密紧致的黑色鳞片,仿佛金属铸成,闪烁着幽幽蓝光。
而被这些细长弯曲,光滑美丽的黑色物体静静簇拥环绕的东西,很像一尊黑色庞大金属雕塑,却不是人类之力能够塑造出。
如果不是他开口,宝芙根本辨不出他是植物、矿物还是动物。他下半身盘踞在清澈水中,浑似黝黑岩石,而他上半身则犹如黑色金属制成的甲胄构成。那些金属似的细长黑色物体,正是从他后背延伸出。如今看来这东西是一个生物,那些数目繁多的黑色物体,想必就是他的腕足。
宝芙看不到他的脸,他头部被古代武士头盔般的东西严密包裹住,双眸部位,隐隐透出两道隧冷寒光。
心中难免有些恐惧,但宝芙还是坚定朝他走过去,轻轻叫道。
“……明!”
“为了他……”黑色怪物低语,“……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不是他了。”
他说话同时,宝芙身旁那些一动不动垂落在水中的黑色腕足,忽然有一根无声无息朝她伸来。
被那黑色腕足一捆住,她霎时感到虚弱伴随着刺痛袭来。果然,那黑色腕足的鳞片中,暗藏着锐刺。瞬间便扎透她肌肤,汲取血液。
然而此刻最难受的,不是身体,而是心。当她听说独孤明已经不在了时,脑袋里嗡得一声炸响。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略作思想。没有过于挣扎,她盯着那黑色怪物,喘了口气。
“你骗人——明没有死,他还活着,否则他不会阻止我到这里来!”
她知道,黑暗之神占据独孤明的身体。短期内不可能将独孤明彻底吞噬。独孤明的精神意志一定存在于眼前这怪物体内。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幻象。以及,她为什么很难通过那扇门。
黑暗之神发出轻轻喟叹。
“……那朵蔷薇花,是我的作品。你有着人类薄弱的意志和愚蠢的大脑,很好骗。只需稍微暗示,立刻就怀疑独孤明说谎……”他继续道,“……独孤明太高估自己,以为能阻挡我。”
宝芙听到黑暗之神这几句话,心痛如刀劈,淌血不止。原来独孤明留在那座石碑上的血,是真的。那么这就意味,他在血中暗藏的默示。也是真的。他可能已经消亡,而他用尽生命,也没能阻止她落入黑暗之神的陷阱。她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通过那扇门为何会那么困难。那是因为,独孤明不愿让她被黑暗之神引诱到这里。而那时步六忍忽然出现帮助她,想必又是出于黑暗之神的控制。
“莫玛……”她的眼睛朝周围张望,“……莫玛在哪儿……”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水面晃动起来,一条黑色腕足。从水面下托起团*的东西。
因为她的注意力都被黑暗之神吸引,所以她刚才没有注意到水下有物。
那是个已经淹死。皮肤被水浸泡得极度苍白的年轻女人。虽然脸被杂乱如水草的长发遮掩,但宝芙仍能看到她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双猫瞳一般。闪烁着诡谲光芒的眼睛,是莫玛的标志。
“这女人是我的仆人,忠心又尽责,她的*虽死,但灵魂仍在为我效力,将你带进我的心界。”
黑暗之神低声说着,只见那根卷住莫玛的黑色腕足,尖端突然抵住莫玛头顶,本已是死人的莫玛,那双玻璃似的眼珠子,忽的动了动。
“宝芙……”她苍白到可怕的脸庞露出丝歉意,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翕,“……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死了。”
“是谁杀了你……”
看着眼前这一幕,宝芙眼中流下两行泪。
“没有……”莫玛这时竟淡淡微笑,“……没有人杀我,我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只是一直在等着我的时候。黑暗之神苏醒,就是我的时候到了……”
宝芙记得衡说过,莫玛在五百年前戈家的内讧中就死了,是他用黑暗力量将她复生,让她成为黑暗巫女。如此看来,莫玛这五百年的使命,就是等待黑暗之神的甦醒。而今黑暗之神已经临世,表示她的使命业已完成,也就是她生命终结的时刻。
虽然莫玛神态安详,但那双诡谲绮丽的猫眸中,依然有着一抹无法隐藏的哀伤。
“……琳琅……”她直勾勾凝视着宝芙,低声道,“……琳琅对你说过,一切终结时亦是一切开始时。”
莫玛这句话,令宝芙微微一惊。
这确是很久以前,戈琳琅在日落山对她说过的。如果不是此刻莫玛提起,连她自己都遗忘在三千光年外。那时,她只觉得戈琳琅莫名其妙,但现在已经死了的莫玛,竟然又对她重复这句话,其中必有深意。
就在宝芙想追问莫玛时,只见莫玛的猫瞳中露出丝希冀。
“……我把绝望给你……”她喃喃道,“……我把希望给你……”
说完这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又低低喊了几声,莫玛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她的身体就像脆弱的纸壳,仿佛再也承受不了某种重负,骤然开始土崩瓦解,转眼便化为灰烬,漂浮在水面。
而水面上那些奇特的蓝色三瓣花,这时却仿佛有知觉的动物,纷纷朝那些灰烬聚拢,霎时便将那些灰烬吸收。
一潭清水,显得更为清澈深邃。
宝芙注视着那些重新缓慢散开的蓝色三瓣花,发现它们的颜色,似乎隐隐有些转变。原本是极蓝的花色,此时开始加深,并透出血一样的底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些花朵吸收了莫玛生命的缘故。而她听得很清楚,莫玛化为灰烬前最后喊了戈琳琅的名字。
“这个女人下了言咒,不过是蚍蜉之愿。”这时始终安静看着她们交谈的黑暗之神,低声开口,“绝望?希望……我的世界里,从没有过这些自欺欺人的东西。这是我,赐给软弱人类的糖——”他眼睛部位,两道隧冷寒芒,再次朝宝芙射过来,“——还有你和独孤明之间的虚幻爱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么……”宝芙注视着黑暗之神那张似金属又似石质的脸,眼前黑了黑,“……你赐给我和明什么?”
获悉独孤明的噩耗时,她本希望能从莫玛那里得到证据,证明独孤明还活着。
莫玛不但没有给她慰藉,却在她眼前变成灰。
但这重重刺激,都不及黑暗之神刚才说的最后一句。
她现在才领略到,失去一切,万念俱灰,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曾经相信的,曾经支撑她的东西,被动摇被摧毁。
宝芙很希望自己压根就没听到过,黑暗之神末了那番话。可是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却不断撞击着她的心防。一个个冰冷渗毒的念头,像数九寒天的北风,呼呼撕裂她脆弱不堪的神智,汹涌灌进她快要溃乱的脑袋。
这一切开始得都太巧了,她和独孤明,和阿灭的夙缘。
比戏剧还更戏剧,她只是个灰姑娘,而他们两人,却是连童话中都难以寻找的王子——两个在世上活了很久,有末日之裔血统的黑暗造物。她和他们相逢,他们都爱上她,这故事发展得太美好也太荒谬。固然,他们是因为受到她血液的吸引,可当初的她,毕竟是一个太平凡的女孩。
独孤明和阿灭在他们漫长的生命中,完全可以遇到他们令他们动心的女子,他们也必定遇到过。
她,或许是那个,最不值得他们驻足的。
但他们却着了魔似的迷恋她,从正常理智的角度看,这既不正常。也不理智。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这不合理的现象,那就是他们真的被某种魔力控制。
她不敢继续想,失血过多的身体频频颤抖。
“末日之裔,僵尸,都是我的造物……”黑暗之神似是凝视着她。“……我并没有赐给这些造物爱人之力。”
“为什么?”
宝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平静地听着,还能平静地交谈。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和一具死尸无异。
死尸不需要再畏惧什么,也不会悲伤和愤怒,因为死尸已经失去知觉,不会再感觉到伤害。
她或者产生错觉。黑暗之神隧冷漠然的目光中,似乎有悲悯之光,一闪而逝,他静静开口。
“因为他们不需要。”
“你,是不是错了……”
宝芙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算不算大胆冒犯,因为她这时才意识到,矗立在水中央的黑色怪物,被人们尊称为神。她只是想起了寄存在自己体内的暗妃宵,暗妃宵为复活自己的爱人,不惜违背和黑暗之神的约定,将他唤醒。还有死去的独孤无咎,独孤伽罗……以及对独孤明因爱生恨的红菲。眷恋独孤明六百多年的黎雪瞳,即使如夜变成乌鸦也对她不离不弃的雷赤乌,忠心耿耿的莫难……
这些人有的是末日之裔。有的是僵尸,却是她见过的:爱的最疯颠、最痴狂、最纯粹、最执着。
说他们是没有爱人之力的物种,她绝不能苟同。
不需要她说出她此刻的想法,从她的血中,黑暗之神便能洞悉她的每一缕细微心思。他面具般的脸庞,似乎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容。但看不真切。他虽什么也没说,但宝芙知道肯定是他做的。她的身体,又被一只黑色腕足缠住。
这只腕足没有吸血。被它触碰到的霎那,宝芙感到像是有股轻微电流输入自己身体。
她被击得“啊呀”一声尖叫,只觉自己像是重重摔落在坚硬地面上,浑身痠痛。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感觉也不对。她眯起眼睛,重新张开,确定自己身处一个陌生地方。
这里不是那阴暗的地下水域,而是一座干燥石室,墙壁上挂着古老的松明灯,空气里烟香飘散。
她耳中传来声野兽般的低低咆哮,蓦地扭头望去,立时呆住。
一个被锁链捆住的少年,赫然就在她身后。他乌黑如鸦羽的长发,凌乱遮掩着瘦削苍白的面庞。说不清他的年纪,最多在十二三岁。身量尚未完全长足,但骨骼清健修长,纵然满身伤痕,也能看出,他日后必会成长为一个剽悍骁勇的男子。
而最令宝芙震惊的,是那少年藏在发绺后的眼睛。
那是双恶魔才有的眸子,漆黑幽暗,盛满深不见底的邪恶与冷酷。
从那少年笔直的眼神里,宝芙知道少年看不见她,她明白这一定是黑暗之神的作为。他或者是张开某个时空裂缝,再次让她进入一个,和她的时空原本无法交叠的时空。或者,他又是在制造一个幻象。
她爬起身,试着走近那少年几步,心口蓦地感到股刀剜似的痛。
因为距离越近,她就看得越清楚,那少年的脸,实在太像那个人——那个高贵优雅,雪白如莲的男人,独孤明。
唯一的区别,是眼睛。成年的独孤明,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真实内心,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总是宁静深邃,无法堪透。而此刻被囚禁在石室中的少年,眸中只有*裸的杀戮*,以及仇恨,还有狂暴。
这时,她才听清他喉咙里发出的喑哑嘶吼到底是什么。
“母亲!”
随着他这声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在泄愤似的呐喊,这座石室门口,突然多了一道安然伫立的紫色身影。
那是个纤长窈窕的女子,单单凭身段,已经美得令人眼前一恍。而她被薄纱遮住的面庞,就更引人遐思。
宝芙不由得摒息静气,她没料到,独孤明的母亲,有朝一日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那幽影般飘渺,却又异样美丽迷人的紫衣女子,必定是独孤明的母亲无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身上,宝芙能感受到一股与独孤明相同的岑寂冷漠。
她不会忘记,衡和独孤无缺,都说过独孤明弑母一事。
那时宝芙就认定,独孤明的母亲,想必和末日之裔红菲一样,是个对自己骨肉异常冷血的女子。但此时在石室内现身的女子,却文雅端庄,即使披着面纱,也无法掩饰她形容中透出的浓浓忧郁。
相比满身戾气的独孤明,紫衣女子更像是位心力憔悴的母亲。
注视着紫衣女子,独孤明那双邪恶得让任何人都不敢直视的漆黑眸子,陡然亮了亮,但旋即又恢复翳暗。
“放我走……”他哑声道,“……这次我一定能杀死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从没给过我的爱,
我给了你。
——摘自roomofangel
宝芙看到紫衣女人听到独孤明这话,突然冲到独孤明面前,给他重重一记耳光。
她出手很重,竟打得独孤明懵了懵,嘴唇都裂开几道血口。
紫衣女人教训了独孤明后便又轻飘飘退开,和独孤明保持着距离,仿佛她不愿意太靠近他。她用一种极为蔑视的语气,冷冷道。
“就凭你现在这点能耐,要杀你父亲,痴心妄想!”
说着她从腰间取下一把佩刀,唰得一声拔开鲨皮刀鞘,刀刃上的寒光,使这座石室的火光都为之黯淡。
宝芙目不转睛看着那淡蓝色的刀锋,心口突突直跳,那把刀竟是用万年陨铁制成。万年陨铁是世上唯一能伤得了独孤明的东西。现在她才明白,独孤明那一身没有愈合的伤疤,是怎么得来的。然而这样残忍的事实,是她不愿意去想象的:一个母亲竟对自己亲生儿子下如此毒手。
只见独孤明雪白的脸色,登时更加雪白,他低声道。
“母亲,我们一起逃吧——他根本不在乎你……”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紫衣女人手起刀落,已在他胸口狠狠刺下一刀。随着阵青色燎烟,独孤明身上又多了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独孤明显然是已习惯这样的遽痛,他没有发出惨叫,只是咬牙低哼一声,而缚住他双臂的链锁。这时发出铮铮闷响,几乎已被扯成一字直线,但却仍然没有断裂。
紫衣女人在面纱后看着痛苦挣扎的独孤明,却轻声笑了笑,道。
“他是不在乎我。在他眼里,我只是给他生儿子的工具——但他却很在乎你,是他要我每天都来折磨你,把你练成他最想要的武器。是他要我每天都来取你的血,喂养他那个被关在塔里的私生子,他很期待你和你弟弟互相厮杀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独孤明抬起头。漆黑眸中,充满愤恨不甘。
“我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问他啊。”紫衣女子走近独孤明,伸出一只细白素手,轻抚那根缚着独孤明的锁链。淡淡道,“……不过,你要是不能打破我在这条链子里下的禁咒,就永远不可能挣脱这根链子,逃出这座地牢,离开这座暮宫……你就永远,都被他捏在手心里,连最低贱的奴仆都不如……”
宝芙本来就纳闷。以独孤明的力量,弄断一根铁链应该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一间小小囚室。却能困住他。
原来锁住他的链条里另有玄机。
她看到独孤明眼中霎时涌现的恶毒,只听他低声道。
“你不也一样,他那样待你,你还不肯离开他,你是自己作践自己。”
“我心甘情愿,如何?”紫衣女人从面纱后。漠然睨视着独孤明,“……我是独孤家的女人。从来只对强者忠心,就是地狱苦海我也不会逃。和你这胆小鬼可不一样——我听说,你那个被关在无尽之塔的弟弟,把他生母当成野女人随便胡来。哼哼,比起你,他倒是更有几分独孤家的血色……”
“闭嘴。”
独孤明脸色煞白。
紫衣女人稍微怔了怔,大概没想到独孤明会喝令自己,她随即握着那把万年陨铁制成的刀,一面朝独孤明胸膛和胳膊任意砍刺,一面冷冷道。
“你怕什么!流着金蝉独孤家的血,注定不过是只畜生,哪来什么礼义廉耻。你给我记住,独孤家不需要什么情爱,只认强者——我不要你这么软弱没用的儿子!要不是因为你,他还会把我当成女人,而不是你母亲!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这么冷落我!都是你害的,要是这世上没有你就好了……”
独孤明身上已被她伤得血肉模糊,却始终隐忍,直到听她最后一句话时,他漆黑眸中,有什么遽然一暗。抬起头,他直直看着紫衣女人,哑声笑问。
“要是世上没有我,真的好么?”
紫衣女人倏地将手中那把万年陨铁刀,直刺入独孤明胸膛,离他心脏位置,只差几分。
她的容颜,既使隔着面纱,也透出股深切的疲倦和厌恶。
“要是能一刀结束你的小命,我早在生下你那时就做了……要你活着的,是他。”
说着,她动了动手腕,想要拔出插在独孤明胸口的刀。但那把刀竟宛如在独孤明肌肉中生根一般,拔不出来。
独孤明雪白瘦削的脸庞,浮起丝淡淡笑容,低低道。
“母亲,现在立刻杀了我,我欠你的生养之恩,从此一笔勾销。”
“你疯了!”紫衣女人使力拔着刀,情急之中,又重重甩了独孤明几嘴巴,低喝道,“要是我现在杀了你,就再也没有理由见到他,如果这辈子我见不到他,活着……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言毕她扭头便朝石室外低声命令。
“玳圣,进来伺候你家少主!”
独孤明漆黑双眸中寒芒霎时一现,站在旁边的宝芙看到这时,心中暗叫不好。然而她只是个置身局外的旁观者,既帮不到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任何事发生。只见就在这一瞬间,插在独孤明胸口那把万年陨铁制成的刀,已经激弹而出,径直刺入那紫衣女人胸口。
紫衣女人看起来纤弱如柳的身子,朝后急退几步,双手蓦地握住没有完全没入肌肉的刀刃,也不顾白皙娇嫩的双手被万年陨铁灼得嗤嗤冒烟,吸了口气,沉声赞道。
“明,做得好。”
宝芙不禁一愣,没想到这女人被亲生儿子弑杀,却并没有丝毫恼怒伤心,反而露出一副得偿所愿的神气。
而独孤明也怔了怔,随之他突然挣动锁链,急喝道。
“别动,我没有刺中要害,母亲千万别动!”
刚才还牢不可破的锁链,这时却寸寸碎裂成数截。而独孤明身形如电,已经急扑到那紫衣女人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就要伸手去夺那把万年陨铁制成的刀。
紫衣女人这时气息奄奄,然而面纱却丝毫未乱,她紧握着那把刀,不给独孤明抢去,厉声道。
“明,我要告诉你的,都给你嘱咐了,我是你母亲,你要听我的……”
说着她手腕一动,将那把已经迫近心脏要害的刀,又朝深处毅然推去。
独孤明蓦地发出声野狼负伤般的嚎叫,双臂紧紧一合,然而抱住的却是空气。紫衣女人在他怀中,已经化为灰烬。那把万年陨铁制成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紫衣女人留在地上的紫色薄纱中,几滴血污,溅染其上,仿佛飘落的花瓣。
随着阵轻靴辄辙,石室中这时多了道修长的身影,是个形容略显阴柔的俊美白衣少年。
宝芙此刻早已泪眼滂沱,她透过淅沥泪光,看到那走进石室的美少年,正是后来被独孤明杀死的玳圣。
玳圣面无表情注视着石室中的情景,像是一点也不惊奇,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他淡淡道。
“恭喜少主破了夫人设置的禁咒,主人吩咐我禀告少主,少主可以离开这里了——从今后,少主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宝芙听到玳圣这番话,不禁浑身猛然一颤,冒出冷汗。
她暗呼自己好笨,直至此刻,才明白这件事的始末。独孤明母亲设置在锁链中的禁咒,必定就是她自己的性命。假如独孤明始终不敢对自己生母动手,他便会注定一辈子被锁在这座囚牢中。所以独孤明的母亲才不惜一切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是想将独孤明性格中最凶残冷酷的一面激发出来,迫使他反噬。譬如一只母狼,想方设法使自己的后代变得更强,即使牺牲自己也亦无怨尤。
凝视着独孤明双肩微拱的背影,宝芙此刻好想上前给他一个拥抱。
她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母亲设置在锁链中的禁咒,便是母亲的性命。但她知道,不管他是否清楚真相,这件事对他而言,都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独孤明忽然挺起肩背,仿佛从一个单薄少年,一霎变成个长大的男子。
他岑寂静漠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哪儿也不去,带我去见父亲大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最后映入宝芙眼底的,是独孤明孑然离去的削长背影。
接着她就感到自己身体又被一阵电流穿过,当她从轻微痛楚和麻痹中恢复过来,发现自己重回那座地下水域。或者说,是她的精神返回了。
黑暗之神的腕足依旧缠着她,她脸颊有湿热的东西淌下,那是泪。
“……你要我看这些……”宝芙注视着漠然矗立在水中央的黑暗之神,大声问,“……是什么意思!”
她有几分怀疑,刚才自己所见都是黑暗之神篡造的幻象。但却更多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些事是真的,是独孤明从没对她坦露过的黑暗过往。
“这是独孤明心底的暗域……”黑暗之神的声音隔着水面飘过来,有些低沉模糊,“……也是他的本相,黑暗造物只追寻强大的力量,这是我赋予他们的本能……”他一根黑色腕足倏地伸过来,“……躲在你身体里的这个女人,很清楚。”
宝芙因为身体被缚,根本无法闪避,她看到那根黑色腕足直直钻入自己胸口。
然而很意外,她却没有感到丁点疼痛,但这时她耳中竟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
只见那根钻进她身体里的腕足,从她身体里,拽出一团黑色的东西。黑暗之神的腕足将那东西掼入水中,水中那些蓝色三瓣花,霎时朝那团东西扑过去。只见那团东西的形状越来越清晰,似是虚幻的烟雾,可又朦朦胧胧仿佛一位正在剧烈挣动的女人。
蓝色三瓣花紧紧吸附着那女体般的烟雾,颜色变得愈来愈浅。最终成为透明无形,彻底消失。
相反的,那烟雾般虚无缥缈的女体,却迅速变得真实并血肉丰盈,一个十*岁的青春少女。登时如堕落凡间的夏娃,身无寸缕的出现在宝芙眼前。
宝芙看着那个和自己面貌相似,宛若孪生的少女,知道她就是暗妃宵。
这个始终将魂魄藏在自己身体里,并想占据自己身体的女人,此刻终于现出真容。
暗妃宵的肉身在很久之前便已被族人毁坏。所以她和衡才一直培育末日之裔,想寻找一个最适合她夺舍重生的躯壳。而宝芙就是那个最适合暗妃宵的人,要不是阿灭和独孤明两次在关键时刻助她一臂之力,她的身体便早已给暗妃宵抢走。回想起来,宝芙仍是心有余悸。
虽然她的精神力压制住暗妃宵。但仍是不能将这女人赶出自己身体。
黑暗之神却连手都不需动,便将暗妃宵的魂体从她身体里分离。而暗妃宵苦苦寻求的血肉躯壳,黑暗之神也在一霎间就给了暗妃宵。
只是拥有了自己身体的暗妃宵,此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却反而满是恐骇。
她因为被黑色腕足缠住,身体一动不能动浸在水中,只有脖颈和脑袋露出水面。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之神,尖声道。
“你的样子……主人。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宝芙这是第一次见到黑暗之神,而在她七零八落拼凑起来的传闻中:暗妃宵因为伤心爱人的夭折。受到黑暗之神诱惑,才打开黑暗之门,让黑暗之神进入这世界。黑暗之神将暗妃宵的爱人复活成为第一个亡魂族,也就是僵尸。
那个僵尸是金蝉独孤家的始祖,应该拥有和独孤明相同的俊美容颜,只是他重生后便将暗妃宵和对暗妃宵的爱。全部遗忘。
而不幸的暗妃宵,则被愤怒的族人撕成碎片。悲惨身亡。
暗妃宵与黑暗之神做了一笔糟糕的交易。假如她当时知道自己的结局,也许就不会莽撞地张开黑暗之门。
那时诱惑了暗妃宵。使得她走上毁灭之途的黑暗之神,看来是以另一副形容出现在她面前的。
“你说的是这样么?”
黑暗之神静漠的声音响起,只见那些在空中漂浮着的荧光团,忽然有一些凝聚融合成一个大的光团。光团中,骨骼、牙齿、肌肤、毛发逐一的显现,最后形成一个人的身躯和面容。
宝芙怔了怔,发觉那个瘦小的人形极为眼熟。
那是个约莫*岁的男孩,皮肤苍白,有一双与孩童年龄不符的遽深黑眼睛。她记得自己也曾见过这男孩两次,第一次,是她被阿灭甩掉四处寻找他的时候,这男孩出现给自己带路。第二次,是她偶然在梦中进入时空裂缝时,遇见过这男孩。
暗妃宵目不转睛看着那男孩,惊叫一声。
“是你!”
那没穿衣服,周身被荧光包裹的男孩这时忽然对暗妃宵露齿一笑。
“我达成了你的愿望,可你没有达成我的。”
他虽是个男童,但是说话的嗓音,却是低沉的成年男子,和黑暗之神一模一样。而这时遥立于水中央的黑暗之神,并未开口。
暗妃宵听到男孩这句话,脸色霎时变得更加土灰,她看着男孩的眼神充满恐惧,声音微颤。
“不,我从没有背叛承诺,是我的族人,他们杀了我,但我数千年都在寻找新的黑暗之门……”
那男孩只是微笑不语看着暗妃宵,但他的身量就在这时增高,变宽。眨眼间功夫,他已经成为一个身着灰袍,形容清瘦聪敏的男子,唯一不变的,是那双遽深如百岁老者的眸子。那男子凝视着暗妃宵,切齿怒喝。
“贱人,你竟敢背叛和黑暗神主的约定,背叛我们,私自打开黑暗之门,吵醒神主永眠!”
“猛长老!”
暗妃宵看到那男人,顿时怒不可遏,似乎对那男人充满深仇血恨,但随即她脸上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僵呆不语。
那个被她称作猛长老的灰袍男人,这时脸上浮现出诡异笑意,与此同时,他的身形骤缩,又恢复成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模样。
男孩看着暗妃宵,低声道。
“……对,是我让你的族人反叛你,把你撕成碎片,因为我看到你内心最深的黑暗,你根本就不想完成对我的承诺。”
暗妃宵仿佛是被男孩说中,肩膀微微瑟缩一下,过了片刻,她遽然抬起头,盯着男孩。
“你故意抹去他对我的记忆。”
宝芙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当年黑暗之神因为某种原因,在暗妃宵重启黑暗之门后,便唆使其他末日之裔杀死暗妃宵。他能做出这种事,那么让暗妃宵所钟情的男子忘记她,也是轻而易举。
男孩却摇了摇头,狡黠一笑。
“就算我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也有解不开的迷——他为什么会忘掉你,我也不明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没想到,黑暗之神居然会承认,他也有无法掌控的事。
眼前这容貌清灵的男孩,应该是黑暗之神的一个分身,或者是他另一个向世人显现的面目。
在浩瀚古代神话中,有许多这样的记载,神灵会幻化成各种不同形状,出现在世人面前。希腊神话中的大天神宙斯,曾变成天鹅、金雨、公牛。希伯来人的上帝,在荆棘中以火焰的形式向摩西显现。而中华的始祖神伏羲和女娲,则会化成龙蛇。
一个她之前没想过的问题,骤然在脑中闪现,她看着那男孩,大声问。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身边?”
衡和莫玛都说,是她复活的时候黑暗之门张开,黑暗力量便藉机渗入这个世界。可是宝芙现在发现,她还只是普通人类女孩的时候,就已经两次见过黑暗之神化身的这个男孩。这也就是说,早在她这扇黑暗之门张开之前,黑暗之神的力量,已经出现在这世界。
男孩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天真无邪的浅浅微笑。
“宝芙,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这是一句令宝芙不寒而栗的话,她被浸没在水中的身体,本来并没有觉得冷,可现在竟哆嗦起来,感到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邃寒。
暗妃宵颤声开口。
“……神主,难道……你从来都醒着,你不是被封印了吗……”
“我很想闭着眼睛睡觉……”男孩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但这个世界的欲念,总是在呼唤我,神族封印的力量又太过薄弱。我只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需要我的世界,看看这些迷失在黑暗里的孩子。”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臂,指了指幽暗中。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宝芙看到那一处的岩壁。忽然开始变得通透明亮,仿佛玻璃一般,而石头里面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个身材瘦长高大的男子,就像一只被困在橱窗中的飞蛾,正徒劳拍击着岩壁,想要逃出来。
他脸上此刻的神情满是绝望恐骇。完全失去素日的宁静淡泊。
看清这男子的面容,宝芙心里顿时浮起一股难言的滋味:起初是惊诧和快意,但随即便是淡淡的悲哀。
在那岩壁中挣扎的男子,正是独孤明和阿灭的生父衡。
他身上破烂的衣服和憔悴的脸孔,说明他已经被困在那堵岩壁中颇长时间。岩壁不但坚固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空间。水火不浸,万物不长,与世隔绝。并且这堵岩壁一定被黑暗之神施加了某种禁锢,使衡无法击破。被囚禁于岩石中,应该是世间最恐怖的刑罚。若是普通人类,此刻因为缺氧缺水早早断气倒是万幸,可对衡这样拥有漫长生命的异类来说,这真是活生生的凌迟。
这个一心想要完成黑暗祭祀的男人。为了达成目的,掌握并操纵着许多人的命运,将许多人置入灾难苦海。毁掉他们的生活和生命,其中包括他的妻子,两个儿子。
当他冷静如蛇地盘算实施这些计划时,不知是否想到过,自己此刻被困在岩壁中的痛苦荒凉。
男孩一眼也没有去看衡,淡淡道。
“……他想要我的力量。但我不喜欢他的身体——所以,在永夜岛解开最后封印的时候。我选了他儿子来做交易。”
宝芙这时才大致弄清,永夜岛发生爆炸那时的一些情形。
衡费尽苦心想要让黑暗之神再次甦醒。必然是为得到黑暗之神的力量。她已经亲眼见识,黑暗之神能够让已经发生的事实重新更改,让死人复活。这种足以扭转时空,化腐为生的的力量,引起任何人的觊觎,都丝毫不足以为奇。所以,虽然是侍奉暗妃宵的仆人,衡却没有遵从暗妃宵的意愿,他嘴里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让暗妃宵以正常人的姿态生活在这世界,其实真正的动机却并非如此。
这一点暗妃宵自己估计也很明白,但她为了获得新的身体,也就对此事睁眼闭眼,没有及时阻止衡。
而永夜岛第七层,应该就是黑暗之神的封印所在地。
那看不见的封印到底是如何布置的,现在连永夜岛都被毁了,宝芙更没有办法去得知。她只能大约猜出,完成黑暗祭祀便是破解最后封印的方式。
而当最后的封印被破坏后,宣泄出的黑暗力量,便冲进她的体内,使她失去本性,成为杀人魔怪。
最想得到这种力量的衡,却偏偏没有得到。
直到独孤明与黑暗之神交易,那令她迷失的黑暗力量,才从她身体里转移到独孤明身体里。
宝芙想了想,盯着那男孩,低声道。
“我不懂,你是神,你可以创造生命,可以随心所欲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为什么你还要我们的身体?”
男孩凝视她片刻,才缓缓道。
“你现在很恨我,是不是?”
他不回答她,却突然这么莫名其妙问一句,让宝芙登时愣住。她稍微静了静,点点头,道。
“我不知道世上为什么要有你,因为你,我现在很悲惨,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还活着。”
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没有过多思索,便径直说出来。
说远了,虽然僵尸是黑暗造物,如果没有黑暗之神这种东西的存在,独孤明他们也不会存在。可黑暗之神造了他们,却将他们造成如此邪恶,必须夺取人类性命才能生存的物种。这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诅咒。
而为黑暗之神的甦醒,已经牺牲太多无辜的人。
阿灭生死未卜,独孤明连精魂都被黑暗之神吞噬。
宝芙本已万念俱灰,唯一支撑着她的,是想要为独孤明复仇的信念,可是她见到黑暗之神的力量才知道,自己能为独孤明复仇的机会根本就是渺茫无期。
她现在想死,却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男孩静静听她说完这番话,却没有生气,他转脸指着暗妃宵,淡淡道。
“我从来都不是造物神,连我自己,也不过只是被造之物而已——不信你问她,这个女人,其实是和我一起被造的,是我的一部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到宝芙眼中的困惑,男孩笑了笑,他倏地从半空中落到宝芙面前。
宝芙看着他那张不过*岁,却显得异常老气横秋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因为他孩子般无辜的形容,她甚至无法去咒骂他。但他那仿佛洞谙一切的神气,却又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蓦地张开双臂,男孩突然抱住她。
因为身体被黑色腕足捆缚不能动弹,宝芙一点儿也抗拒不了这个她并不想接受的拥抱。
这男孩瘦弱的身体极度冷,和他肌肤相触,霎那有一股渗骨的悲伤侵入宝芙四肢百骸。
宝芙身子颤了颤,恍惚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解说同时,有人擦亮她的眼睛,或是有人将什么东西,猛地灌进她脑子。
她在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
就像被充电般,是那男孩将他的思想和情感,过渡给她。
她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很多,但那感觉却又好像是她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其实,宝芙也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眼前有一团黑暗的雾,不断聚拢散开,又散开聚拢,就像是一个在呼吸的,巨大的肺。
随着节拍的律动,黑雾中传来强烈的呐喊。宝芙觉得自己耳膜都要被那种声音震聋。她也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声音,像是婴儿初生的啼哭,又像是人类临死的痛苦叹息,但那里面充满着无法遏抑的*,想要占有、吞噬,摧毁一切的*。
“……我太强大。我的欲念也太强大……”男孩的声音,这时静静在宝芙脑中响起,“……如果继续这样燃烧,我总有一天,自己会毁灭自己——所以我必须释放出我的一部分。”
宝芙看到眼前的黑雾逐渐消失。一个赤身露体的小婴儿,躺在草地上,那是个强壮的女婴。
而这时走过来一个身裹兽皮的女人,女人伸手抱起婴儿。
宝芙感到自己的眼睛,此刻又好像透过那女婴的眼睛看着那女人,看着周围的一切。捡到女婴的女人似乎察觉到某种可怕的危险。她想要扔掉女婴,但女婴的眼睛牢牢凝视着她,女人最终被操纵了,抱住女婴。
后面发生的事,就是女人将女婴带回自己的部族。
然后整个部族人都缓慢发生改变。女人和女孩子不断死去,直至那被捡回的女婴长大成人,这个部族的女性已经死光。这个部族中唯一剩下的女性,成为他们的首领。她教导男人他们从前根本无法通晓的智慧,带领他们祭拜一位神祗,就是黑暗之神。部族的男人因此得到长生之术,更拥有许多这个世界不可能拥有的特殊异能。
但这很快就给他们招来祸患,他们被周围的部落视为鬼魔。
宝芙脑中。出现许多这个部族被迫害屠戮的场面。但她渐渐看到事实真相,唆使普通人类攻击他们,并且赐给普通人类能力和武器的。是另一些被人类膜拜供奉的神祗。那些神祗不断煽起普通人类对这个部族的仇恨,而且神祗们联合重创这部族的女首领,也就是那位黑暗力量凝聚成的女子。
“……神族一直忌惮我的力量,他们不想让我染指他们掌控的世界……”
男孩的声音,低低在宝芙脑中盘桓。
宝芙看到那女人用尽最后生命,张开吴姬天门。带领残存的部族通过吴姬天门,离开这个世界。
在吴姬天门另一端世界漂泊的部族。经过多年等待,终于迎来他们新的首领。也就是黑暗之神力量再次凝聚成的少女。和上一任女首领相同,这女人虽然通晓各种黑暗智慧,拥有强大力量,但*依然脆弱。她甚至无法如部族中其它男子那样得享长寿,没过多久就死了。这个部族继续虔诚等待着新的女首领出现,直到一位女首领带他们再次回到人类世界定居。
这个部族此时已被称为末日之裔,他们汲取上次被迫流亡的教训,隐藏他们的力量和智能。
宝芙脑中,现出那时的暗妃宵。
暗妃宵是末日之裔最后一位女首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和宝芙从前听说得差不多。只是,暗妃宵爱上的男子原本是人类,所以逃避不了人类的生老病死。
而黑暗之神就在暗妃宵钟情的男子死后,开始向她发出召唤。后来的事,便变衍成今日的结果。
在这过程中,黑暗之神也并不始终静默旁观。
宝芙已经从男孩传递给她的意念中,得知黑暗之神将他的力量一点一滴渗透这个世界,逐渐影响着人类世界。疯狂想要得到黑暗之神力量的神女,以及衡,可以说都受到黑暗之神不显露行迹的诱惑。
至此,宝芙明白黑暗之神为什么要制造出僵尸这种黑暗生物。
她抬起头,注视着与她面对面的男孩那双清澈遽黑的大眼睛,冷冷道。
“你仇恨这个世界,所以用僵尸来替你复仇。”
“或许……”男孩淡淡一笑,“……我的本性就是愤怒和黑暗,所以我的造物也是如此,你也是如此,宝芙。”
“我和你不一样!”
宝芙断然否认,她此刻直想把面前这脸色苍白,瘦小稚弱的男孩推开。仿佛他是某种传染病毒,一旦被他触碰,她就会患上不能治愈的绝症。
男孩看得出她眼中的惊恐和厌惧,他只是安静得像只小白兔,微微笑着。
“宝芙,我给了你最美的梦,现在你也该从梦中醒来了——独孤明、阿灭、他们都是我们的造物,你和他们不是同类,你是我。”
这是宝芙不愿听到的事实。
从男孩将他的意念灌输进她脑中时,她便已清楚地知道。
她和暗妃宵是一样的。暗妃宵体内有黑暗之门,她的体内也有。暗妃宵假如是黑暗力量凝聚而成,那么她没理由不是。虽然她的生母是夏红菲,生父是宋子墨,但他们都曾经说过,他们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她的*可能含有他们的一部分基因,但真正形成她的物质源头,却不是他们,而是黑暗力量。
她是源自黑暗的产物,是黑暗之神的一部分。
无论她自己如何否定也摆脱不了这真相。她和眼前这个能摧毁世界,冷漠恶意睥睨着一切的怪物,原本为一体。
看着男孩没心没肺的笑容,她浑身发凉,昏聩无力,低声道。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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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一片灰白色,
最好的蓓蕾都已枯萎,
花卉也都凋谢……
——摘自《荒漠甘泉》
黑暗之神害死暗妃宵的理由,就是暗妃宵没有完成对他的承诺。
宝芙很清楚,她和暗妃宵既然都是源自黑暗之神的产物,那么黑暗之神对她,必然也有和暗妃宵相同的期许。
他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某个东西。
黑暗之神的力量如此深邃莫测,他几乎无所不能,更可以入侵每一个他想要入侵的地方,包括人心。
宝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事,是必须假助他人之手才能达成。
“宝芙!”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暗妃宵忽然亟切低喊,“张开吴姬天门,他抓不到你的——快逃!”
暗妃宵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使宝芙霎时意识到,自己遗漏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但她来不及思索那是什么,立即便动用意念,张开吴姬天门。
霎那间,她身体所在的部位便现出旋动气门,而她本人,已经隐没在气门中。因为她没有想好自己要去的方向,所以暂时停留在吴姬天门形成的虚空中。在这里,她可以察知外界的状况。
她看到黑暗之神背后延伸出的黑色腕足,在四处搜寻她。被暗妃宵言中,那些黑色腕足尽管找到她的方位,却无法伸进吴姬天门。
暗妃宵因为帮助她而受罚,那些黑色腕足骤然穿透暗妃宵的身体。奇怪的是,暗妃宵的身体虽被撕裂。却没有流血。这大概是由于,暗妃宵的身体是黑暗之神临时生成的,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但那被凌虐的痛苦,却和真正的*之痛相同。暗妃宵娇美柔嫩的脸庞极度扭曲抽搐,发出令人不忍卒闻的惨叫。
她和宝芙长得实在太相似。宝芙目睹着暗妃宵遭受折磨,有一种强烈的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在经历痛苦。
心口突突直跳,她不能决定是立即走出吴姬天门,还是继续躲藏。
而此刻这短短片臾,足以使她将大脑中那些缭乱的想法整理出个一二三四。
如暗妃宵所言。黑暗之神没能进入吴姬天门,这或许正是他唯一的死门。所以宝芙觉得更奇怪,末日之裔可以说是从黑暗之神那里得到力量,才能张开吴姬天门,但为什么赋予他们本领的黑暗之神自己。却偏偏没有这种能力?
她能肯定的是,黑暗之神一定是对她隐瞒了某些真相。
包括,他避之不答的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独孤明的身体。
“宝芙……”黑暗之神的声音传入吴姬天门,“……你为什么要逃跑?你和我,我们才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你最后总要和我在一起……”
“不要出来,宝芙……”暗妃宵趁此喘息之机,用尽力气喊。“他想封印你,你是他的……”
后面的,暗妃宵没有再说出来。因为她的身体忽然在这一霎崩毁,化成碎屑尘土。黑暗之神腕足所包裹的,只剩一团模糊蠕动的黑色人形烟雾。
宝芙震恸不已,眼眶涩痛。暗妃宵几次想要夺取她的身体,并且和独孤明有着羁绊颇深的过去。虽然对这女人,宝芙心中有难以消除的排斥。但此时看到暗妃宵被黑暗之神剥夺身体,又打回灵体。她还是不免感到悲酸。
追溯往事,暗妃宵也并非十恶不赦。最初的她。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想复活心爱男子而误信黑暗之神。只因一个非分*,而引发出越来越多的*。可惜,直至此刻这步境地,她想要的,没有一个获得真正满足。
这时,那男孩飘然来到暗妃宵的灵体旁。他低头注视着那团挣扎的黑色烟雾,清灵遽黑的眼中,现出一丝促狭。
“阿宵……”他轻声道,“……你心里想的,我都懂,所以将你释放出去的时候,我给了你最无足轻重的部分。”看到那团黑色烟雾挣扎得更为激烈,他薄薄的嘴唇咧开,无辜孩童样的脸庞上,露出开心烂漫的笑容,“……你说,我现在是要你回到我这里,还是让你就这样消失掉呢?”
男孩的声音,都一字不落传入宝芙耳中。她看到,失去躯壳寄存的暗妃宵灵体,确实正在逐渐缩小,颜色也变得稀淡。
她理解了,暗妃宵为何要耗费千年乃至更久的光阴,苦心等待和寻觅一个最适合的躯体。
看情形,如果没有可以托身的*,灵体是无法继续存在的。
想到这里,她茅塞顿开,做了一个大胆臆测:黑暗之神的本相,应该也是灵体。
正因如此,他需要合适的躯壳来容纳自己。至于那个男孩,只是他制造的假身体,一个由精神意念合成的虚幻影像。这种临时躯壳,自然远远不能和独孤明那样拥有强大机能,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肉身相媲美。
“……你猜对了一点……”
宝芙脑中,这时蓦然响起一个微弱的女子声音。她怔了怔,不禁低声轻问。
“……暗妃宵,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好像随时都会湮灭的声音,正是暗妃宵。但宝芙看到,暗妃宵此刻仅剩的灵体,正在吴姬天门之外,已经快要消散。
“是我……”细若游丝的女声再次响起,“……放心,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抢你的身体了。你没发现吗,我完蛋了,我已经飘散得到处都是了……”
宝芙静了静,果然感觉到,四周的虚空中,有许多极为微小熟悉的气息,的确是暗妃宵。
从当初那个单白懵懂的普通少女,她现在已历经无数奇异惊诡,却是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做魂飞魄散。
不过,吴姬天门是一种既非空间也非时间的存在,暗妃宵的碎散魂灵,竟然能从黑暗之神在无尽塔底的心界穿越到此。
既能进入她的思想,暗妃宵碎散的魂魄,自然也能瞭解她此时的迷惑,宝芙又听到暗妃宵的声音。
“……我现在已经是死灵,你自然可以连通我……呵呵,你和我,果然是不同。”
宝芙听得出,暗妃宵最后那辛酸哀凉的语气。
她先是微微纳闷,但随即稍一细思,便觉得自己确实和暗妃宵有所不同。
根据黑暗之神的说辞,她与暗妃宵都源自于他。可是暗妃宵的*,能被她的族人毁灭,而宝芙自己却死而复生,成为类似僵尸的嗜血怪物。不仅如此,只怕每位由黑暗力量分化出的女子,都具有各个不同的异禀。
随着一缕不安的悸动,宝芙抬眼看到,吴姬天门外的男孩似乎觉察到什么,他蓦地伸手去抓暗妃宵残余的黑色灵体。
那些烟雾般的东西本就虚无缥缈,一触即碎,顿时化为乌有。
男孩待在原地,脑袋微侧,蹙眉想了想,忽然大声道。
“宝芙,你吸收死灵,是真想和我做对了——你就不为你那些朋友考虑吗,还有代替你成为祭品,被锁在焚境的阿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整个人都木了木,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她获悉独孤明的死讯后,已对阿灭是否还生存,不抱念想。此刻得知阿灭的下落,她心里急遽激荡。
还没发问,暗妃宵残余的魂魄碎片,已连通她的意识。
“焚境,是死灵炼狱……哼,也只有你能进入那里。”
暗妃宵语气里的怨喙,宝芙很容易就能听出。她来不及细想这中间过委,急忙问暗妃宵。
“我要怎么进去?”
“你真要见独孤灭?”暗妃宵的声音时高时低,飘忽不定,“……你没想过吗,独孤灭为什么是你的劫?你以为黑暗能产生我们,就不能产生其它人么……”
宝芙微微一怔,立即醒悟,阿灭也是源自黑暗之神的一部分,她低声道。
“……黑暗之神造出灭?他早就想杀我,是不是?”
据说阿灭是能消灭黑暗之门也就是她的武器,如果阿灭源自黑暗之神,那么看来黑暗之神为除掉她,煞费苦心。
暗妃宵细弱的声音中透出丝嘲讽。
“他要是自己能决定,当初根本就不会让你存在。”
她的回答有些出乎宝芙意料,宝芙看着吴姬天门外的男孩和伫立在水中央的黑暗之神。只见黑暗之神石头般的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男孩那双清灵,但却犹如老翁一样狡黠的眸子,此刻闪烁着难以琢磨的光芒。
至此,宝芙已经知道,黑暗之神隐瞒她两个秘密。第一个。是他无法产生出自己的身体,只能夺取他人的身体。第二个,就是她刚刚获悉的这件事:他是迫于无奈,才产生出红菲和她这类的女子。
这或者是因为,他曾让她看过的那个黑暗源头的景象。他是一种会不断衍生和膨胀的黑暗力量。但由于自身过于强大,会导致自我毁灭。所以,他才不能控制地,不断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裂出去。
而离开他的每一部分,譬如暗妃宵,譬如红菲。都具有不同力量。
想到这里,宝芙心头生起凛寒,黑暗之神杀死暗妃宵却没有重新让她回到他体内,而他甚至对红菲的离去不闻不问,可见她们两人的力量对他来说无关要害。但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却不同。
对他来说,杀死她不过和碾死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但他却不杀死她,而是要封印她。
眼下虽然被黑暗之神逼得躲进吴姬天门,宝芙心里只想利用吴姬天门找到那个什么焚境,救出阿灭。至于自己身体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她反而已不放在心上。
“暗妃宵,告诉我。焚境在哪儿?”
“……你是活灵,当然不知道那个地方……暗妃宵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我。我马上就要去那里了……那里,好温暖……”
宝芙察觉到,暗妃宵漂浮在周围的碎散气息更为微弱。她来不及多想,刹那伸手朝一缕暗妃宵的魂魄碎片抓去,登时感到手心握住团冷冷的东西。但那东西毕竟无形无质,宝芙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张嘴便将那团东西吞入肚子,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只是曾经见过衡吞掉僵尸王独孤无缺的魂体,因此便依样画葫芦。
说来也奇怪。她的眼睛感到阵微微刺痛,骤然便觉得暖风袭面。
她发现身畔有很多飘渺无状的灵体,正朝一个方向而去。那地方没有颜色也没有具体形状,只是散发出一股太阳般的温暖。这种温暖,她刚才并没有体会,而吞噬了暗妃宵那缕残魂后,才能感受到。
心念集中,她将吴姬天门的方位,朝那散发出热源的地方挪动。
霎时耳畔呼呼风响,她觉得自己身体骤然朝上飞腾。双脚很快便踩到坚实的东西,她的眼睛看清周遭时,不禁吃了一惊。
此刻,她竟然又回到无尽之塔。
说不清自己在塔的第几层,但从窗口眺去,远处苍翠碧野中能看到暮宫的深红山墙,这里应该很高。
只是,窗外乃至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雾霾,透出些微硫磺味道。
而除此之外,宝芙在空气中嗅不出一点点伏魔族或是人类,或是其它生物的气息。而暗妃宵的气息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只是她,就连别的亡魂,宝芙此时也没有察觉。
这个地方像是无尽之塔又好像不是无尽之塔。
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已经进入焚境。
后背微微感觉到丝若有若无的暖,她顿时动也不敢动,连转身都不敢,眼眶涩痛,嘴里哑巴似的,说不出一个字。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这个笨蛋。”
带着责备,低沉熟悉的男子声音,自她后颈上方传来。
宝芙听到他,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无声啜泣起来。
她感到一双手扳过她的肩膀,随之脸上的泪水被并不温柔地揩去。她眼睛里仍是有泪,透过模糊泪光,瞧着阿灭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他并没有受伤的迹象,似乎也没有受到折磨,身上依然是与他分别时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背心。
“灭……”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和心情,哽咽着,“明……死了。”
这时她才从阿灭黝黯的眼眸中,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似乎,她已经改不掉这坏习惯,她总是将自己的悲苦哀伤倾泻给阿灭,总是想要从他那里获得安慰和依赖。
脸色苍白,眼神依然透出凌冽的阿灭,只是蓦地把她紧紧拥进怀中。
他双臂圈着她柔软如绵的身体,像是要将她锢进他的身体。宝芙感到他嘴唇重重擦着她的鬓发,他几次想咬她,又忍住了。她的脸偎贴着他的胸膛,感到自己无耻。独孤明死了,身体被黑暗之神占据。她没能救他,没能帮助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然而此刻,唯一可以使她从这无法纾解的痛苦中稍微平静的,却是阿灭的怀抱。
阿灭摇了摇她,反复摇了几次,才在她耳畔低声地,肯定地说。
“……明,他是我的哥哥。所以,我知道他没有死——明没有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是兰铃,一个和成功无缘,和伟大距离遥远,但是仍然日复一日碌碌生存的女人。
和很多人一样,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和许多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也就是说,我所认识了解的东西,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起初我并不相信我后来开始寻找的东西。
那种东西,在我曾经的意识范畴中,绝对属于最荒谬的一挂。头脑发育尚不完全的中学生和精神空虚的人,才津津乐道这种东西。
对,我说的是僵尸。注意,是僵尸,东方僵尸而不是吸血鬼。
这里面牵涉太多的学术问题,我不想和各位探讨。我只想找个树洞大声地说,我见过。
我确定我不是精神病,没有癔症,我的家族亲属也没有一个人发生过这类疾病。我拿过双学士和一个硕士学位,我不迷信任何宗教,不歧视任何种族或是群体。我也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人,我不会因为有超过三个人对我说我男票劈腿,我就立刻相信他劈腿。我会去他常去的地方蹲点,拍照取证。然后我会整理房间,将他的物品用硫酸消毒后快递给他,雇黑客毁掉他花费一年制作的设计图(那里面有我一半的劳动和心血,而他不会付给我半毛钱),从**和所有联系方式中删除他,以及我的生活。
我说这么多废话,只是想证明,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一个头脑健全的人。
所以我不是在编瞎话,我说的。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
那是四年前,我已经准备从北方的一所二流大学毕业。我的学校地处市郊,周围有几处风景胜地和疗养院。那天是周末。所以学校附近比平时更热闹。我照常从阅览室出来后,就去学校东门一带夜市吃我最爱的铁板鱿鱼。
事情发生在我穿过通往东门的那条有喷泉的林荫道时。
我不是爱看偶像剧的女生,也从不追星,更不会天真到以为那些整天涂脂抹粉在镜头前摆职业表情的男人是真正美男子。其实受祖辈务农的家庭熏陶,我私以为男人与其长得满身奶油气,还不如会种土豆更实在。
但当我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真在原地呆住了至少三秒钟。
我调整了呼吸,想控制我的心跳,我知道我当时的脸一定很难看。谁有一双瞪大的眼睛,眼睛里露出惊艳和自惭形秽的神色时,脸上的表情都不会好看。而且我的嘴巴也张开了。简直就是垂涎欲滴。
所谓梦中情人,应该就是那男人的样子。当时天色已晚,喷泉旁的光线昏暗,但那男人的皮肤和五官,却显得格外清晰俊美。这更使我不无酸楚地明白,世界是不公平的,老天一定特别厚爱伊人,视他如美玉。对他加倍精雕细刻。
我最难忘的,是他雪白的肤色和无比漆黑的眼睛。
看到这男人,我这么稳重的人。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竟然是,他要么是天使下凡,要么是穿过虫洞来的。
但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断定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他气息很好,像个从画中走下来的贵族或王者,纯净无垢却又有着睥睨于世的犀利。一句话。他太与众不同,不像是生活在每天要锱铢必较的烟火世界。
我认为他是某个信步走入我们校园的游客。想要寻求帮助。
因为他看上去很矛盾也很痛苦,就像一个老饕面对美食却又必须约束自己的肠胃。当他将目光投向我时。我更清楚地肯定:他饿了。
一种生物最本能的反应,使我立即明白,我就是他的食物。
我无法说清当时我的那种感受,恐惧到极点,却又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没错,就是兴奋和期待。我仿佛重回初恋的时候,第一次靠近向往已久的男生,控制不住的紧张和激动。但我的头脑一直很清醒,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对。
正常人类在遇到生命威胁时,绝不会对犯罪凶手产生这种变态情愫。
于是我一向没有槽点的思维这时竟然蹦出奇怪的想法:我被这个男人蛊惑了。如同聊斋故事中,那些被女鬼和狐仙迷住的书生。只是今次的版本,古代书生换做我,而眼前这个距离我越来越近的男人,就是某种妖孽或者……魔鬼。
我看到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英俊脸庞,这时忽然显露出极为丑陋可怖的黑色疤痕。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人好端端的脸,骤然间就如变戏法似的,成为魔鬼的样子。我嚇坏了,但还没尖叫出声就失去知觉。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晕乎乎记不清楚,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置身一座棺材。
这里应该是温暖的室内,光线幽暗,非常安静,空气里能闻得到很轻淡的玫瑰甜香。我又看见他,他就在棺材的上方注视着我,脸上依然布满蜿蜒扭曲的黑色瘢痕。这时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他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人类。我掐自己的大腿,疼痛使我更为颓丧,我真的身陷囹圄了。一想到我可能再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我就遏抑不住地想狂叫。
但他漆黑的眼睛一看着我,里面有种宁静的力量,使我叫不出。
“……你要安静……”他竟然开口说话,而且声音竟然该死的好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让自己痛苦。”
“你鬼扯什么……”我居然也有胆量说话,虽然我听得出,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放我走,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警察会找到我……”
“谁都救不了你。”他淡淡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需要你的血治疗。”
我看着他脸上的黑癍,想到这张脸之前那令人神魂颠倒的迷人,恍然大悟。他劫持和他无冤无仇的我,一定和他脸上的黑癍有联系。果然,连他自己也很珍惜自己那称得上绝世的容颜。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个恶魔。他不是在恶作剧,他从我的学校把我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我将死在这里。我脑中晃过妈妈疲惫的脸庞,骤然辛酸与绝望交集,啜泣起来。
“魔鬼,你是魔鬼!”
他对我的咒骂不置可否,漆黑遽深的眼中忽然露出许温柔。
我一句假话不说,我当时真的傻了。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一个要杀害自己的坏蛋,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恶棍,可我还是被他眼中的温柔电得心脏狂跳。要是有哪个女人能获得他眼中的那股温柔,我想她就是上辈子拯救过全宇宙也不为过。
因为我随即便听到远处传来屋门开合的声音,显然是有人,步履轻盈地走进这房间。
然后,我就像任何书中的女配角一样,秒懂他眼神中的温柔,是为了谁。()
ps:先放一个番外上来,文还没结束(╯3╰)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心里微微一震,阿灭总是这样,在她绝望的时候,不遗余力给予她希望。
他没有亲眼见到,独孤明已经被黑暗之神侵占,变得完全陌生的身体,所以他才会认为独孤明还活着。或者,他其实和她一样绝望,只是不愿意对这无奈的现实认输。宝芙不想在这时,和他谈起独孤明的生死。
她抬头看着阿灭,脑中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她家过夜时的情景。那些事仿佛只是昨天发生的,可现在大家的改变却都已天翻地覆。
失去过很多,但又得到了很多。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失去得更多,还是得到的更多。不过,她最高兴的,是这辈子认识了阿灭和独孤明,绝不会因此后悔。
只是她不能再将这些心迹对独孤明剖白了。
宝芙用手背揉揉眼睛,蹭掉泪水,随后她握住阿灭的手。
“灭,我们该走了。”
她现在已经很娴熟地掌握吴姬天门,自信可以将阿灭送到外界。即使阿灭仍然无法逃离黑暗之神的影响,但总比他困在焚境好。
阿灭的身体却没动,他望着她,苍白、英俊、稍微带许孩子气的脸庞神情平静。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吗?”
说着他挽起她的手,带她朝房间门口走去,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
和煦的风挟着夏日玫瑰的芳香,朝宝芙袭面而来。宝芙眨了眨眼,被她看到的景象惊呆。
她立即回头看去,她和阿灭。的确是站在无尽之塔。
可是,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却是古老静谧的暮宫。
在暮宫生活过几个月,她对暮宫的一砖一瓦都已很熟识。可以看得出,眼前的暮宫。还没有岁月染过的痕迹,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也和现今不同。
随着阵脚步声,彩衣盛装的少女们簇拥着一个黑袍披发的女子,从庭院中的汉白玉甬道款款行来。那黑衣女子雪肤娇容,只是脸上神情冷漠。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空荡荡的似乎没有将任何人或物看入眼中。
宝芙一眼认出那女人是末日之裔红菲。
只见红菲信手拈起路边的一朵朱红玫瑰,漫不经心嗅了嗅,便突然将玫瑰丢在脚下,用脚狠狠把花瓣碾碎。
一个美丽韶龄女子。却暴躁践踏一朵并没招惹她的无辜花朵,这情景看得宝芙都微微齿寒。她已经能够明白红菲此时的心境,显然红菲在独孤家生活的并不顺心遂意。
就在这时,宝芙感到阿灭攥着自己的手,蓦地紧了紧,一霎更冷。
红菲身畔的玫瑰花丛里,突然钻出个身穿红袍的男孩。男孩子最多六七岁,身上的衣衫像是被荆棘划过。到处破破烂烂,而他脸和手臂以及身体,也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男孩清秀脸蛋上。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死死瞪着红菲,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开口说什么,然而最终紧抿着一言不发。
随着几声狗吠,十几头巨大的獒犬。这时疾扑到男孩身旁,朝他撕咬。
男孩瘦小的身影在恶犬围攻中奋力反抗。宝芙此刻已明白,他身上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两个面色惨白,身着红袍的男子幽影般无声无息出现在一旁。他们抛出手中两根黢黑绳索,趁机将与恶犬搏斗的男孩缚住。男孩虽然幼小羸弱,但却不落十几头恶犬的下风,强悍得令人瞠目。但他无暇分心再对付那两名红衣男子,被他们偷袭成功,给那黑色绳索捆成个麻袋,倒在地上。
宝芙仔细瞧了瞧那黑色绳索,想起自己曾经在亡魂族枢密府的屠龙祭中见过这玩意。这是龙筋,是僵尸的克星,当时红菲也曾用龙筋困住独孤明。
那两名红袍男子抓住男孩后,才喝退恶犬,各自躬身朝红菲行礼,其中一人淡淡道。
“禀告夫人,二少爷又从塔里逃出来。”
说完两人拖起地上的男孩,也不管他能不能站得稳,径直带着他穿越花丛而去。男孩踉跄摔了几步,才扭头直直看着红菲,大声道。
“娘,我不要一个人待在那个黑塔里,那里到处都是鬼……”
但红菲只是漠然站在原地。从男孩出现,到他被獒犬攻击,直至被那两名红袍人抓走,她脸上始终都云淡风轻。
待男孩小小的身影终于消失,红菲才又摘下一朵玫瑰轻嗅片刻,自言自语道。
“怕鬼?你不该怕鬼,你比鬼更可怕,灭。”
宝芙看到这里,不知不觉中,脸颊又已被泪水浸湿。她转脸看着阿灭,他黝黯双眸凝视着红菲,目光隐隐有创痛,但更多的是克制。
摇了摇阿灭的手,她低声道。
“暗妃宵常常控制你妈妈的身体,做一些你妈妈根本不知道的事,所以你妈妈那时候,应该自己都不明白自己。”
她并不是单单想宽慰阿灭,红菲当年的确也境遇凄惨。不过,更无辜的是阿灭,在他幼小的年纪,正是需要母爱的时候,却被生母这样冷淡鄙弃。她说起暗妃宵寄宿红菲的事,就是想减轻阿灭心里因不被母亲接受而难以轻释的痛苦。
阿灭这时将视线收回,重落到宝芙脸上。
宝芙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想,阿灭当初会对她产生好感,恐怕真是因为她的容貌和红菲相似。
尽管他可能不会承认,但他心底深处,无法抹煞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这种渴望埋藏在他记忆中。
阿灭这时却突然伸手揩去宝芙脸上泪水,眉头皱了皱,道。
“傻瓜!”
宝芙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无故骂自己,阿灭这时已拖着她,径直便朝那座庭院中走去。说来也奇怪,就在这一瞬间,宝芙看到眼前的红花绿树以及亭台楼阁都消失不见,四周只是年代久远沉渍斑斑的灰暗石壁,她和阿灭依旧走在无尽之塔中。
阿灭正朝通往塔顶的楼梯走着,一股股强劲冷风,从楼梯上方直灌下来。
顶着风往上爬,宝芙的头发简直都要被根根拔掉,两人好不容易攀上无极之塔顶端,阿灭转头对宝芙说。
“你从这儿跳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低头看了看无尽塔下,果然很古怪。塔四周笼罩着灰白色的雾霾,浓稠如牛奶,根本看不见塔底的情形。
她抬头看着阿灭,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己跳下去,想离开焚境,有更好途径。
“灭,我可以打开吴姬天门……”
“别用吴姬天门!”阿灭急促解释,“在焚境里,他可以进入吴姬天门,直接攻击你的灵魂!”
“黑暗神?”宝芙顿时紧张,不由朝身旁左右望去,“他也在这里?”
但看到阿灭鄙夷的眼神,她随即便省悟,自己又成为一只钻进瓮中的傻鳖。
难怪黑暗之神特意在她面前提起阿灭的下落,那是因为他深谙她的弱点。
其实宝芙当时只需稍微想想,便会识破黑暗神的阴险,只是以她的性格,即使明知是圈套,也会不顾一切前往。
“焚境有一半是黑暗神的力量……”阿灭淡淡道,“……被他的力量吸引到这里的死魂,会在这里被慢慢转化成他的力量,你不能留在这里。”
宝芙听到这里,明白焚境就是一个死灵陷阱。
而那些被焚境吞噬的死灵,也就是黑暗之神的力量源泉。黑暗之神将她引诱到这里,大概正如阿灭所言,是因为在焚境中他可以有恃无恐,连吴姬天门都不能阻挡她。
但有一点宝芙不懂,那就是她现在已经乖乖进入这个陷阱,黑暗之神为什么还不动手。
心里感到奇异的不安,她紧紧攥住阿灭的手,低声道。
“灭。我们一起。”
她是为了阿灭才来到焚境,心里已经定意,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无论如何她都要救阿灭逃出这个陷阱。
这时无尽之塔顶的风依旧很大,阿灭好像是害怕她被风刮走似的。突然用力搂住她,低头便朝她的嘴唇狠狠吻落。
宝芙没有推开他,因为她能感觉出,阿灭强硬外表下隐藏的悲伤。
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能做。惟愿能够替他承受他的痛,而那是她永生都不能偿还他的痛。
唇齿间泛着苦涩的温柔越来越缱绻缠绵,渐渐让人遗忘耳边呼啸的狂风,遗忘他们身处险境。
阿灭的身体一霎间僵了僵,宝芙感到他圈住自己腰肢的双臂骤然更紧。然后便猛的松开。
身体就在这时失重凌空,看着阿灭立刻变得遥远的苍白脸庞,她顿时明白是他刚才趁着她心沉神飞之际,将她从塔顶推下。
她急速朝下堕,乳白色的浓雾瞬间便翳蔽所有景象,包括阿灭一直望着她的那双黝黯眸子。
四周似乎有繁密的树木,宝芙感到身体擦碰到一些枝条,她伸手抓住其中一根。使自己悬宕着,停止坠落。
透过乳液般湿黏的浓雾,她看到自己置身一片树林。林中有许多晃动的黑影。
那些黑影千奇百怪,有的没有头颅,有的断手缺脚,有的根本就是非人的异形怪物。从它们身上,宝芙察觉不出活物的气息,她估计它们都是些死灵。这些死灵。应该都是被吸引进焚境,无法再逃离的。
宝芙不清楚。阿灭为什么要把她推到这遍布死灵的塔底。
她笃信阿灭不会害她,他应当是为了让她离开焚境才这么做。
从树上跳下。她返身穿越浓雾,往无尽之塔方向返回。不管他怎么做,她都不会罢手,说什么也要让他离开焚境。
走了几步,她放慢脚步,感到前方浓雾中散发出一股异样气息。
和那些在她身畔不远处安静游荡的死灵不同,从雾中现身的一头兽型死灵,明显充满攻击性。
那是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双目猩红,凶光毕露。
认真地看,宝芙觉得它样子像一头在更新世末期灭绝的剑齿虎。比起曾在巫族戈家见过的白虎兽灵,眼前这只黑虎灵更为强大慑人。那只白虎灵受过戈绵的饲养驯化,聪明温顺,而这只黑虎灵则极为狂暴。
它在短短瞬间,就抓住几只从它身边飘过的死灵,撕碎吞入腹中。
原来在焚境之中,就连死灵之间,也会互相因循弱肉强食的规则。
宝芙不想和这只黑虎灵打招呼,她正准备从树林另一侧绕行时,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只黑虎灵骤然朝她扑来。
她没想到这只黑虎灵竟然能感知到她,急忙转身就跑。她速度不慢,可那只黑虎灵却比她更快。它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跃过半空,拦截住她的去路,龇牙朝她逼近。从它眼中流露出的贪婪,宝芙确定,吸引这只黑虎灵的,或者是她的活着的血肉,或者是她身体里的力量。
不要说斗虎,就是连只猫宝芙都没斗过,她知道自己遇到棘手麻烦了。
虽然她释放着自己身体里的力场,想要吓唬这只黑虎灵,可不但没有达到她期望的效果,反而起了更糟的作用。
浓雾中现出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黑影,朝她麋集过来。
这些死灵个个都散发出凶煞气,绝非善类。
宝芙立即明白,焚境不仅是黑暗神汲取力量的源泉,也是死灵们获得力量的源泉。那些死灵之所以会被吸引到焚境,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渴望更多的力量。它们来到这里后,可以借助吞噬别的弱小死灵迅速变得强大。
可不管它们能在焚境吸收多少死灵,变得如何厉害,它们都逃不脱最终结局,成为黑暗之神的能量。
但这些死灵或许被蒙在鼓里,或许它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结局,目前支配它们行动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断地吞噬,吞噬,吞噬。
它们不仅不畏惧她身体里的活灵气场,还想将她当成一顿滋补美餐。
看到自己前后左右都已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宝芙举起右臂,抹开袖管,露出那只戴在手腕上的黑色灵镯。
她在戈家灵塚,曾用这只灵镯退散过被如夜释放的高等死灵,此刻也只能赌一赌。
令她惊异的情形发生了,那些觊觎她的死灵,在她亮出这似乎只是用块普通黑铁铸成的灵镯时,大部分都望而却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浓雾中现出一只奇魅的黑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个走进屋的女子,会是恶魔的同伙吗?
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不禁涌起无比的憎恨。对眼前这个掳掠我的恶魔,对那个能获得他眼底温柔的女子,对这个冷漠残酷的世界,对我不幸又不公的命运,我胸口一霎都燃起熊熊地火般的憎恨。
我想我要是在这个时刻死去,我的鬼魂一定也会成魔。
“你是幸运儿,我不想在她面前杀人。”他,那个恶魔这时竟然看穿我的想法,“……所以,永远不要学会憎恨,你要感激你的生活。”
如此寂静淡漠的赐我两句教训人的心灵鸡汤,好像他是一个已经活了百年,洞谙世事的老者。
我觉得他真是有够装,他年龄明明看起来比我还小,最多也就二十岁。
脚步声静了会儿,慢慢接近这个房间,从那女人的脚步,我可以判断出这是座不少于三百平的大房子,而且不止一个房间。
而不知是不是我因为太恐惧太激动,竟没有察觉到那个恶魔年轻人离开。
当我看到,他不在我身边时,我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透了层湿。但我知道危险还没有过去,他一定就躲在附近。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女人,这个走进屋的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直觉,这女人会决定我的命运。
棺材里没有武器,没有任何我可以依靠的东西,在那一霎我疯狂地想,哪怕有根绳子也好。
那样我就可以用绳子勒住这个女人的脖子。男人我对付不了,但我的体力在女人中可不算弱。我是我的中学女子径赛记录保持者。我坚持游泳和健身。徒手撂倒一只羊对我而言不算困难,而多数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防范意识的女人,比一只羊要容易对付。假如我能抓住机会,一举制服这个走进屋的女人,我就可以利用她要挟那恶魔。
这女人对恶魔来说。应该很重要。她很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她和恶魔走得这么近。俗话说,近墨者黑。
我一面盘算着怎么对付这个女人,一面躺在棺材里,等待着她靠近我。
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距离我上方不远处响起,那是一个非常令我安心的声音。好像是童年记忆中邻家那位又漂亮又好脾气的姐姐。
“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出来了。”
有这样声音的女人,应该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还是条口蜜腹剑的美女蛇呢。
我第一次遇到宝芙时,就是这样猜忖她的。
那是我犯过的一个滑稽错误。但当我看到她本人时,我立刻就纠正了这个错误。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微妙。有的人,无一处不优秀,无一事不完美,无懈可击,可你和她朝夕相对,也难生亲睦。有的人或许有那么点小瑕疵,她行事不是特别聪明。举止不足称为优雅,她不像一尊有精美雕花的鎏金雕像那样引人膜拜,却像你家厨房的米缸一般缺乏神秘感。可你就是会对她一见如故一见倾心。
当我看到宝芙的第一眼时,我已经确定,她是我可以相信的人。
我头脑中深深印刻下她的模样,经常午夜梦回那时的情景。
一个身披纯白婚纱的少女,宛如黑夜中一点光,奇迹般出现在那里。照亮我眼前所有的黑暗。
当她伸手将我从那座棺材里拉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得救了。我记得她的手很温暖。我记得当时我们每一句简短交谈,我记得我说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来救她。现在想想这很好笑。我竟然会产生那样的想法,认为她也是被那个恶魔囚禁。
大概是因为她面貌娇美,楚楚动人,也很年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类女孩通常是恶魔的最佳猎物,而她们自身也没有对恶魔的抵抗力。最糟的是,如果她们富于同情心而又天性比较罗曼蒂克,她们往往会爱上恶魔。
无聊单蠢的情爱里充斥这种桥段,但假如现实中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我不得不替那倒霉女孩捏一把汗。
恶魔的天生本质决定他是恶魔。他的温柔、甜言蜜语、眼泪并不是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是他为获取人类爱情所使用的手段。
一旦女孩为恶魔付出爱情和心,那么她就身陷囹圄了。
所以我当时就感到,宝芙这女孩身边一定危机重重。可惜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自己先逃出这座魔窟。
虽然满心惊慌,但我注意到,这座魔窟的富丽典雅远胜我在电影中见过的那些虚浮画面。
然后,如宝芙所言,我见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个个都不是在俗世中能经常见到的那种人,偶尔遇见,应该就是惊鸿一瞥。他们身上都散发出和那恶魔一样的氛围,就像是有堵透明的墙阻隔在我和他们之间。我不敢靠近他们,也不能靠近他们,可是我心底偏偏会产生一股*,想要尽可能离他们近一些,多看他们一眼,和他们说句话。
这种奇怪的渴望,立即使我警觉起来,我明白这三人肯定和那恶魔是一个路数。
但他们并没有冒犯我。说实话,他们是我见过的教养最良好的人,如果他们是人的话。他们的着装得体,看不出品牌但质地优渥。他们都很漂亮但却不是徒有虚表。在他们脸上看不出任何骄傲自满的情绪,虽然他们有这个资本。
其中个子相当高的那个男人就今晚发生的事,向我表达歉意。我看得出,他的道歉是诚挚的,他像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会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的人。而那个身材十分娇小玲珑,令我无比艳羡的短发少女,全程都没有说过话,但她给我端来热茶和精致茶点,殷勤周到,待我如上宾。
不知怎么的我们居然聊了起来,我和另一个男人,一个长相非常讨人喜欢的家伙。
我在短短十几分钟或二十几分钟内,几乎把除自己三围之外的一切都对那男人和盘托出。包括我是哪里人在哪所学校,我的初恋以及二恋三恋,我银行卡里的真实数字和我对前途渺茫的忧虑。
现今回想,那男人是在了解我的详细资料,这是他们处理类似事件的惯常方式,掌握信息以便于缮后。
而所谓的缮后三部曲如下:催眠洗脑、制造意外现场也就是更改事实、补偿。
是的,我就是这完美缮后三部曲的受益人。
第二天,我在距离我学校半公里的公园被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发现。那时我烂醉如泥,身边有喝空了的白酒瓶子和几只被我的呕吐物吸引来的流浪猫。这种情形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我们学校常有脑子走水的男男女女露宿那里。感谢那几位坚持叫醒我的大爷大妈,我竟然赶上了教授的点名。
一个苦于学业恋爱双重压力的女汉子偶尔醉酒,也确实不算稀奇。
当我也终于沦为毕业狗时,母亲惨淡经营的小生意竟莫名好转,骤然便多了大批订单和数笔进项,从而使我可以顺利读研并与现在的男友相识。
直到那时,我都以为是自己的人生要渐渐走向辉煌,而并非其它。
可是,宝芙总纠缠着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死灵们都感知到灵镯而停止蠢动,那个黑影却依旧朝宝芙接近。
来者不善,她有种不祥预感,这只死灵不畏惧灵镯。
对这些魑魅魍魉般的死灵,她的眼睛已经具备免疫力,但最后从雾中现身的这只,还是让她后脊梁窜起股涔涔寒意。
这只死灵身躯庞大,但说不出是什么模样。
它披头散发,腰背佝偻,既像个巨人症患者,又像个无脊椎的软体动物。黑黢黢的身体差不多是由软甲和大大小小的瘤子拼凑而成。而从这臃肿怪异身体上衍生出的四肢,粗细不一,长短不齐。当这残疾似的四肢一起在地面挪动时,姿势极为别扭诡诞。
可它速度奇快,宝芙眼睛都没来得及眨,这只死灵已到宝芙面前。
宝芙从它一头乱发缝隙中,顿时和它正眼相视。
她不禁愣了愣,这只死灵的眼神,竟有一缕熟识的感觉。她脑中蓦地浮现那个人的形容,然而还是不能将眼前这丑陋恐怖的脸,和那人联系起来。
在她一错愕间,这死灵倏地伸出只干枯无肉的手臂,掐住她脖子。
竭力挣扎的同时,宝芙看到死灵那双布满黑丝的眼中,涌现出贪婪的神色,它忽然张开被黑色鳞片包覆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呵呵笑声。
“宝芙,我遵照主人的命令,把你带到这里……现在我要吃掉你的灵魂,然后取回你的身体……不,是我的身体。”
这只死灵的嗓音虽然粗哑翳暗,但从说话的腔调,仍能听出女人特有的柔媚。
她一面说。疙疙瘩瘩满是瘤头的身体里,伸出多根细细黑丝,缠绕上宝芙的身体,开始像水蛭一样往宝芙身体里钻。
宝芙只感到一根根挠动的黑丝,如钢牙般噬咬她,传来阵阵透骨剧痛,她挣扎道。
“……为什么你不怕灵镯。暗妃宵!”
现在她已确定。这只想吞吃她灵魂,占据她身体的死灵,就是和她一起来到焚境的暗妃宵。
暗妃宵的灵体本已被黑暗之神撕碎。现在却变成这副可怕的模样。想必,进入焚境后,她依靠不断吞吃其它弱小的死灵来凝聚重塑自己。
这只丑陋的奇形死灵又发出几声嘎嘎尖笑,算是承认她就是暗妃宵。
她另一只粗大畸形的手臂抬起。弯曲如铁钩的手指,敲了敲宝芙的脑门。眼中露出得意。
“灵镯真正的力量来自你,只要你身体里稍微溶入我的一点点,灵镯就对我无效——现在你懂了么,这世上可没有白捡的便宜!”
宝芙恍然大悟。她当时为寻找焚境的入口,吞掉了暗妃宵的一点残魂。而正是那点融入她体内的暗妃宵残魂,导致灵镯此刻不能震慑暗妃宵。
如此看来。她一步步落入黑暗神的算计中,而不自知。
他撕碎暗妃宵的灵体。只怕是合力与暗妃宵演双簧。接着,他故意透露阿灭身在何方,令她吞掉暗妃宵的残魂进入焚境。然后,趁她不能从焚境脱身,再让不畏惧灵镯的暗妃宵抢夺她的身体。
她的存在,果然对黑暗神是重大威胁。
他不能杀死她,所以才费尽心机想毁灭她的魂魄。
“……为什么……”宝芙艰难发声,“……为什么灵镯的力量来自我,我的身体到底……”
“你没必要知道了。”暗妃宵的眼神霎时阴翳下来,她沉默片刻,道,“……反正,你的身体就要属于我,我会好好珍惜这身体的,过我想过的日子,像个普通女人一样生活,陪在明的身边。”
暗妃宵最末那句话,令宝芙心脏狂震。无奈暗妃宵卡着她喉咙的五指这时用力收紧,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几乎要立即断气。
暗妃宵脑袋晃动着,黑色鳞片和瘤子丛生的脸庞上,那双连大小也不一致的眼睛盯着宝芙,露出极为兴奋的神情。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将宝芙一口吞进腹中。这时她额头中央的甲片裂开,冒出一根略粗的黑丝,仿佛蛇信子般,兹兹贴上宝芙的脸颊,缓慢游走。
而那些受到宝芙血肉吸引麋集一旁围观的死灵,这时也都骚动起来,发出充满饥渴的嘈杂吼叫。
宝芙浑身顿时生出一层鸡栗,她感到那根湿黏的黑信子停留在自己的眉心处,而一股沁凉的麻痹,瞬时从两眉之间渐渐朝自己整个面奤扩散。
随着这种冷森森的麻痹,她人顿时觉得困倦无力。
心里暗叫不妙,她强撑着控制自己的意志,让自己绝对不能失去知觉。隐隐明白,自己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昏沉入睡,就永远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暗妃宵看着她,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怜悯和哀伤。
“……我遇到的男人里,只有明给过我最想要的……”她低低述说,“……只有明,他从没贪图过我的力量,把我当成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女人。对不起,所以我必须得到你的身体,我要代替你,要让明快乐。你放心好了,宝芙……”
宝芙心情澎湃翻荡,脑中轰隆隆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明没有死,明还活着。
然而,她凝视着暗妃宵那双闪烁着异魅光芒的眼睛,却感到自己的意志越来越涣散。暗妃宵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只翩舞飞翔的黑色蝴蝶,离她越来越远,直上云霄。
她知道,自己必须追赶那些蝴蝶,可身体却又笨又重,双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挪动不得一分。
一股强烈的渴望升上心头,她想要甩掉自己这副累赘的躯壳,像只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获得自由……
发现宝芙的神色已经由痛苦趋于平静,暗妃宵一大一小两只阴暗幽邃的眼睛,登时现出欣喜。她忙不迭张开嘴,一团浓黑如墨的东西,带着湿漉晶亮的涎液,从她口中蠕动着钻出,爬上宝芙的脸颊。暗妃宵凝视着宝芙空茫无神的双眸,眼中魅光微动,宝芙便宛如一具被遥控的玩具娃娃,口唇轻轻打开。
而这时那团从暗妃宵嘴里钻出的黑物,便径直朝宝芙口中钻去。
但忽然觉察到什么危险似的,那黑色一团的东西,骤然闪电般缩回暗妃宵嘴里。暗妃宵合拢嘴,扭头朝乳白色的雾霾中看去。她喉中发出声低低咆哮,那些聚集在附近的死灵,便都朝那个方向包围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雾中走出条瘦高身影,是个脸色苍白发青,双眸黝黯的年轻人。
对朝他逼近的数只死灵,他根本没有去看一眼,而是径直看着昏迷的宝芙。随后,他两道凛冽目光投注到暗妃宵脸上,低声开口。
“丑八怪,就算你冒充她,我哥也不会要你。”
暗妃宵那双一大一小的怪诞眼睛怒视年轻人,但她随即露出诡异笑容。
“明已经不会计较这些了,他会懂,谁对他更合适。”
“不,他不会懂。”年轻男子苍白俊秀的脸庞,浮起丝嘲谑,“但,你会懂,陪着一个对你毫无感觉的冷血怪物过日子,有多合适。”
“独孤灭,看来你差不多也知道明的真实身份……”暗妃宵听到阿灭的讥讽,却不再生气,轻轻低笑,“……不过,你的力量也快被焚境吸干了吧,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宝芙——哼,你的智商是不是全当dna射出去了?你该知道,你和她生来相克,只有她被封印,你才能恢复从前。”
这时,那些包围阿灭的死灵当中,一头形似巨大怪狒狒的死灵,突然伸手拍了阿灭一掌。
阿灭竟没能避开怪狒狒这速度并不算快的一击,趔趄倒地。
怪狒狒大概觉得欺负阿灭颇有乐趣,它趁阿灭还没有爬起来,提起他便将他当作皮球一般,隔空扔给另一只狼头人身的死灵。
狼头人身死灵竖起一只赛车头盔大小的拳头,对准阿灭直臂击出,只听碰得一声闷响,阿灭身体如同撞到板壁上弹回的球,又落到另一只狼头人身死灵脚下。那只狼头人身死灵二话不说。起脚便将阿灭踢飞。
暗妃宵冷眼看着无力还手的阿灭,被这些死灵当作玩具任意凌虐。她知道阿灭是独孤明同父异母的弟弟,又拥有源自黑暗的力量,原本强悍得如一把上好利刃,锐不可当。可是此刻,他竟羸弱不堪到如此地步,只怕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果然这个焚境。既是死灵乐土。又是死灵地狱。
对她来说,这里能让她极速吸取巨大力量,成为强灵。但对其余死灵来说。这里是会榨干它们最后一滴汁液的绞肉机。可惜这些死灵直至成为焚境的祭品,也不会明白它们的命运。
“他是你们的了。”
暗妃宵对那些戏弄阿灭的死灵吩咐,随即转头不再理会。在她眼里,阿灭已经是没有生命的尘埃。她一大一小两只怪眼。默然凝视着宝芙昏睡的脸庞,张开嘴巴。让藏在她体内那团黑色东西爬出来。
那团湿耷耷,如虫蠕动的黑东西,迫不及待朝宝芙双唇扑去,但骤然间寒光削过。它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宝芙的嘴,就掉落在地。
暗妃宵一惊之中松开宝芙,心急火燎去捡那团被根银矢钉住。兀自扭动的黑东西。
那团形体不明的黑东西,才是她辛苦在焚境凝聚的灵体真身。而她庞大的畸形身躯,只不过是层具有保护作用的假体外壳而已。
一人比暗妃宵抢先一步,伸手抓住那团真正的灵体。
真灵体在那人手中剧烈挣扎,想要逃脱。与此同时,暗妃宵满头长发几乎倒竖起来,黑麻麻的丑陋脸庞瞬间变得苍白如灰,尖叫起来。
“独孤灭,不要——!”
抓住暗妃宵真灵的人,正是刚才还被几只死灵当成沙袋轮殴的阿灭。他就是靠那副狼狈模样骗过暗妃宵,才能寻到现在的机会,捕捉到暗妃宵灵体真身。阿灭伤痕累累的脸庞这时露出丝挪揄笑意,低声道。
“永别。”
说着他五指运劲,要将暗妃宵的真灵体撕碎,可就在这时候,他却感到指尖绵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只见他整只手臂连同手背和每根手指,都被一层非常细,非常密,仿佛黑色蜘蛛丝的东西缠绕。
不仅他的手,他的身体和他的腿脚,都被这种从地底冒出的黑丝裹住。
他努力试着挣动,全身却被牢牢凝住,这种黑丝看似纤细脆弱,然而却具有大地般难以撼动的坚固。
眼看着暗妃宵那团黑色真灵,从他指掌中溜走,朝躺在一旁的宝芙爬去,阿灭黝黯的双眸快要焚出火来,大吼道。
“滚出来,独孤明!”
乳白色的浓雾这时好像被风驱散,如滚滚波涛向两边涌去。
那些被宝芙吸引,聚集到附近的死灵,这时都觉察到大难临头似的,突然开始狂奔逃窜。但它们没跑几步,身体便都四分五裂,化成一股股黑色烟尘,消失湮灭。
暗妃宵怪诞的双眼中,这时遽然露出兴奋贪婪的目光,她的真灵也更加急速扑向宝芙。
空气好像在这一霎间凝固,一条虚淡飘渺的影子在薄雾中出现,然而并非幻象。只见眨眼功夫,那条和雾差不多虚无的影子,已可让人看到他清晰全貌。
那是个高大如神祇,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色甲胄的男子。
他的甲胄由很奇特的黑色金属制成,闪烁着美丽泫目的幽幽蓝光,敷贴着他的身体,形成优美流线,简直就像是从他强壮漂亮的身体中天然生长出来一般。而两副弯弧形的黑色金属膜翅紧紧闭合在他后背,使他看上去,宛如邪恶的堕天使或是从地狱来的魔王。
男子的面部,也被黑色金属的面具完全覆盖,看不到他的脸。
暗妃宵的假躯这时已经匍匐在他脚下,好像一个恭迎主人的卑贱奴仆。她硕大的脑袋微微晃动,那双一大一小的怪眼瞥了瞥仍昏迷不醒的宝芙,低声道。
“主人,我只要毁掉她的灵魂,她的力量就永远再也不会甦醒,比起封印她,这更会使你后顾无忧。你永远也不必再担心,她的存在威胁到你……”
黑暗神没有说话,从他背后倏地延生出一根又细又长,说不出是触手还是肢蔓的黑色金属物体,伸向宝芙卷住她身体。
暗妃宵那团黑色真灵,本来马上就可以占据宝芙身体,但刹那间就好像被股强大的力量弹开,摔落到远处。
一旁的假体暗妃宵脸上,顿时现出无法遏抑的恼怒。她那双大小不一的怪眼盯着黑暗神,闪动着复杂的神情,既伤心,又失望,还包杂着一种暗淡阴沉。
“主人,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黑暗神静静开口,“我和你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说完,他转目注视着阿灭。
阿灭两道锐利如刀的视线,此刻正冷冷扫在黑暗神脸上,他嘴角扬起丝讥笑。
“明,不要再装仙了,我都快吐了——你立刻放宝芙走,让她安全,让她自由,如果你真的爱过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知之辈!”黑暗神注视着阿灭,发出声低低冷哼,“灭,如果不是我赐给你力量,你出生时就会因为太软弱,被你父亲杀死。”
“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灭被黑丝缠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动了动,但脸上仍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黑暗神嘴中所言,确有其事。在阿灭还是个孩子时,亲口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正是伪装成僵尸王独孤无缺的衡。
黑暗神两道冰冷视线,投向一旁昏迷不醒的宝芙,语气变得冰冷严厉。
“我帮你,是为让你成为能消灭宝芙的利器,不是让你和她玩虐心游戏——第一次见她时,我在那幅画里下的禁咒,你为什么不遵守!”
阿灭苍白的脸,霎时一震,他凝视着黑暗之神的脸,低声重重道。
“你果然是明,你骗宝芙!”
黑暗神说出在画中布结禁咒一事,就表示他承认,他曾以独孤明的身份存在过。
阿灭始终怀疑,自己的哥哥独孤明能够成为契合黑暗神的宿体,并非偶然。而独孤明本人,没有像黑暗神说的那样彻底消失。他一定还活着,但这个活着的独孤明,肯定不是以前那个独孤明。
而是一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独孤明。
“流传在独孤家的那个谣言,是我制造的。”黑暗神面具般的脸庞上似乎有淡淡笑意,“你是器皿,明是力量。”
阿灭一怔,但立即省悟,大声道。
“其实我才是力量。而明是器皿!器皿……你一开始就想让明做你的躯壳!”
他之前不明白的一些疑窦,这时全都烟消云散,答案清晰浮出。
独孤家自古流传着那个谣言:明是力量,灭是器皿。五百年前的神女正是因为误信这个谣言,想用阿灭和独孤明作为祭品,召唤出邪神。但这个传说其实是颠倒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灭是力量。明是器皿。
器皿都是用来盛东西的。这谶语中暗藏的意思就是指,独孤明会成为黑暗神的躯壳。
“独孤明的躯壳,确实是最适合我的完美躯壳。在我没有解除封印以前。只是把这副躯壳暂时借给独孤明使用。”黑暗神安然道,“有时候,偶尔我也会赐给他,一些他根本不可能具备的能力。如爱上某个女人——我喜欢看到我的造物在*中挣扎,他越是以为自己爱上宝芙。他冷血的天性就越是想要完全吞噬她。每次感受到他想要杀死背叛他的宝芙,呵呵,那种愤怒真是令我享受!”
这时阿灭已经明白,黑暗神早就在觊觎独孤明的身体。但以独孤明强硬的个性,很难侵占他身体。恐怕黑暗神解除封印后选择宝芙作为第一宿主,根本就是诡计。因为他清楚只有如此才能迫使独孤明就范。出让自己的身体。
“混蛋!”
阿灭咬牙怒骂,身体骤然从黑丝结成的网中挣脱。扑向黑暗神。
黑暗神大概没料到阿灭竟能摆脱那些黑丝的束缚,一时没有任何反应。而阿灭的速度又奇魅如电,眨眼间他已到黑暗神面前,扑哧一声,手臂插入黑暗神心脏。黑暗神发出声痛苦的闷哼,全身都刹时僵住。
站在一旁的暗妃宵怔了怔,但随即就冲过来,抱住黑暗神一只手臂大口咬下。
黑暗神是最强活灵,只要能趁机吞吃他哪怕一片碎屑,就足够她成为焚境中存活最久的死灵。
暗妃宵庞大的假躯忽然飞起,一霎间膨胀得更为巨大骇人,就像气球被吹鼓。她怪异丑陋的脸庞顿时露出狂喜,但她眼中很快便闪过一丝阴翳,朝昏迷不醒的宝芙疾扑过去。
突袭黑暗神的阿灭,这时想要分身救宝芙,已经完全来不及。因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好像陷进一口无底洞,无底洞中有强劲吸力绞住他手臂,使他手臂牢固嵌在黑暗神胸膛中,根本无法拔出。
黑暗神如同被坚硬面具包裹的脸,此刻隐约现出丝笑意,岑寂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早说过,她不会是你的。”
阿灭听到这个声音,目光一暗,凝视着眼前黑暗神那张似乎是金属制成的面庞,静了静,才低声开口。
“明,不要毁了她……”他的语气艰难却又坚决,“……我不会再爱她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古怪尖锐的嘶叫声传来,原来是准备吞吃宝芙的暗妃宵假体发出的。
只见暗妃宵那已经大到无以复加的假体,这时又开始膨胀。但这一次,暗妃宵非但没感到喜悦,一双怪异的眼睛里反而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
“明……”她嘴巴翕动,喉咙里传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阿灭这时明白,使暗妃宵躯壳变大的,正是属于黑暗神的力量。
黑暗神面具般的脸庞却无动于衷,他低声开口,仍是和独孤明一模一样的嗓音。
“阿宵,你比红菲差远了。”
暗妃宵那张丑陋可怖的脸庞,顿时涌现满满惊讶和忌恨,显得极为扭曲狰狞。多年以前,她凭着自己强大的灵力,屡次侵占红菲的躯壳,并利用红菲的躯体引诱独孤明。因为她刻意隐瞒,独孤明并不知道红菲躯壳里还有另外一副灵魂,觉得这位忽冷忽热,时不时判若两人的庶母颇有几分神秘。而红菲早就对独孤明情根暗种,发现一向冷若冰山的独孤明具然接近自己,立刻就不管不顾,忘乎一切堕入这场不伦之恋。
然而渐渐觉察到独孤明或多或少动了真情,暗妃宵一颗心里棘刺丛生。
她不能彻底占据红菲的躯壳,与独孤明长长久久同修鸳鸯之好,却也不甘将自己看中的男人,拱手让给别人。
恰好这时僵尸王独孤无缺要将红菲送上祭台,羽翼尚未丰满的独孤明便决定违抗父亲,与红菲相约救她逃走。暗妃宵藉此机会,用灵力促使红菲独自脱身,令独孤明一个人陷入独孤无缺的重兵围困,险遭独孤无缺杀死,也使他对红菲的情愫由浓转淡,由怜惜转为憎厌。
暗妃宵一手促成独孤明与红菲的情缘,又亲手将其斩断。在暗妃宵眼中,红菲不过是个愚蠢贪婪的女人,乏善可陈。如果不是依赖她寄存红菲身体时施展出的聪明魅力,独孤明根本连红菲这种货色看都不屑看一眼。
这时候从黑暗神的嘴里听说,她竟然比红菲不如,不仅对她是种严重的侮辱,更是击溃她素来的自信。
她怒视黑暗神,嘶声道。
“……哈哈,你和宝芙的下场比我更惨!一旦她发现自己的真正力量,你就死……”
刚说到那个死字,暗妃宵硕大的身躯好像到达极限的轮胎,骤然彭的一声炸裂开,碎散成一股股黑色烟尘。
黑暗神杀了暗妃宵,面具般的脸庞上依旧看不出悲喜,他森然注视着阿灭,岑寂开口。
“不再爱宝芙的方法只有一个,你死了就可以,弟弟。”
阿灭知道自己最后期限已到,但总算黑暗神在暗妃宵吞掉宝芙之前阻止这件事,他什么也不再说,阖上眼睛。
这个时候,一个低柔的少女声音响起。
“明,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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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芙……”
被黑暗神制住的阿灭看到她,黝黯眸中登时燃起一星光亮,哑无声息叫了她名字。
宝芙受到暗妃宵的深眠蛊惑后,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朦朦胧胧中,她能听到别人的每一句交谈,能知道周围发生的事,只是不管她心里多么焦急难过,都不能醒来也不能动。直到暗妃宵的灵体刚才彻底被黑暗神摧毁后,她才睁开眼睛。
她可以觉察出,从阿灭身上散发的力量,已经微弱到趋于零。
身体随着意念而动,几乎就在刹那间,她已经站在黑暗神面前。
想都没想,她伸手握住阿灭的手。
阿灭只感到一股温暖力量,从宝芙柔软手中涌入自己快要碎裂的身体。他心里暗暗震惊,宝芙身体里此刻蕴藏的力量,比她刚觉醒时还要强。那种感觉,就好像她已经和这焚境合一,那力量取之不竭,无穷无尽。
猛地将手臂一抽,阿灭看到自己的胳膊涌出团白色荧光,他已经脱离黑暗神的控制。
那团白色荧光倏地没入黑暗神铠甲外壳,黑暗神如金属铸成的高大身躯顿时微微震动,他那张面具般的脸庞骤然露出痛苦神色,低声道。
“为了灭,你总是和我作对,宝芙!”
宝芙帮助阿灭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这么做会对黑暗神造成打击。而黑暗神此刻隐含责备的口吻。像极了独孤明。恍惚一霎,她又回到屠龙祭那天,在枢密府与独孤明绝别时,他在绚丽泣血的玫瑰花树下看着她,很快要濒入沉睡却什么也没有对她解释。
“小心!”
这时阿灭纵身抱着她躲开一道黑色电光般,突然袭来的东西。
那是根从黑暗神后背延伸出的细长黑色鞭状触手,挟着股凌人寒意从宝芙背后无声偷袭她。要不是阿灭及时发现。她险些被那触手卷住。
宝芙抬头看到阿灭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苍白嚇人,她心里定了定。道。
“灭,我要把明救出来。”
阿灭这时已抱着她连连避开黑暗神那些金属触手的强劲攻击,他听到宝芙这句话,俊秀脸庞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我帮你。”
宝芙什么也没说,对阿灭微微笑了笑。
她抬起那只戴着灵镯的手臂。双眼轻阖。从暗妃宵的深眠蛊惑中甦醒后,她就察觉自己身体有了异样。
焚境里所有的力量,无论强弱大小,无论是死灵还是活灵。她都可以清楚感知到。
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乃至心脉每一次搏动,都和这个焚境在同一个节拍。就像是她的生命和这个焚境连和成一体。
那些萦绕在焚境中的雾气,在宝芙抬起手臂的一霎间。好像有生命似的自动散开。
整座焚境被隐藏在雾中的真实原貌,这时都清晰显现出来。
这里正是日落山的伏魔禁林,但树木全部枯萎发黑,地面仿佛被一场大火炙烤过,也呈现干焦的黑色。各种无处遁形的死灵,在怪兽利齿般狰狞的黑色林中凄惶游荡,一面寻找着可吞吃的弱小同类,一面逃避着要吞吃自己的强横同类。暗沉沉的无尽之塔,则犹如一柄插在地上的黑色刀戟,孤独矗立在这群魔肆虐的地狱中,指向灰色天穹,透出无限苍凉和悲哀。
虽然知道,这里是黑暗神力量制造的一个死亡世界,不是她自己熟悉的那个伏魔禁林,不是那座日落山,但看到这怵目惊心的景象,宝芙还是感到一阵钻心之痛。
因为她知道,黑暗神完全可以将她热爱的那个世界,变成眼前这幅悲惨画面。
随着心里意念涌动,她和阿灭,已在刹那间来到无尽之塔底。她能够感到,整座焚境中力量最薄弱的就是无尽之塔底,那么这里应该就是离开焚境的出口。阿灭将她从无尽之塔顶推下来时,肯定也是判断,出口就在无尽之塔底。
阿灭立即明白她要做什么,他凶恶瞪着她,蓦地伸手要抓紧她,怒吼。
“宝芙,你不能——”
没等他说完,宝芙集中自己的意念,硬心将阿灭朝无尽之塔底力量最微弱的那处,狠狠推去。
然后,她无言看着,阿灭的身体,阿灭的脸庞,都飞速隐没在无尽之塔的黑色石壁中。
最后消失的,是阿灭的手,五根手指仍是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这座塔最早的名字,叫做奈何塔。”
一个岑寂沙哑的声音,这时自宝芙身后,静静响起。
“奈何?”
宝芙自言自语,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无声无息靠近她的黑色魅影,也无视那些从她身后伸过来,悄悄卷上她身体的黑色触手。任凭那些金属般冰冷光滑的细长东西,如藤蔓般将她紧紧缠绕覆裹起来。
现在,这里好像就只剩下她和他。
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反而没有丝毫惧意,也不再感到难过或是痛苦。
“这座塔是真正的奈何桥,连接着死界与生界……”黑暗神安静而有耐心地解释着,“……焚境,就是我安眠的死界。”
“那么,阿灭已经回到生界了。”
宝芙脱口而出。看来她没有错,无尽之塔底就是焚境的出口。想到阿灭已经回到生界,她心里顿时涌出喜悦。
“不过你该知道,走过奈何桥的人会怎样……”黑暗神似乎有在低声轻笑,“……你,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了。你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垂了垂眼睛,宝芙想起是有这样的传说。
人的灵魂一旦走过奈何桥,便会忘记前世所有。
死人会忘记活着时候的一切。阿灭是活人,他重返阳世时就意味着再次获得新生,想必也会忘记在过去发生的事,包括她。
任由黑暗神的那些触手像是托举起毫无重量的羽毛,将她的身体托举起,使她面对着他。
在那些藤蔓般黑色金属的层层缠绕中,宝芙勉强伸出两只手,触碰到黑暗神温度低如金属的冰凉面颊。她抚住那坚硬硌手的脸庞,凝视着那张面具般僵硬的脸,低声道。
“好了,现在把明还给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僵尸的催眠术,我没有权威发言权,只做过浅显涉猎。
简而言之,僵尸可以用自己的精神意志,对人类的脑波进行干涉和操纵,从而使人类失去部分记忆或产生虚假记忆。他们将自己这种能力,命名为蛊惑或是魅惑。
并不是每只僵尸都拥有这种能力,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僵尸,也并不是每次都会失手。
蛊惑我的不知道是那个沉默的短发少女,还是那容貌俊俏讨喜的卷毛年轻男子,但我是他们蛊惑技术的一次失败。
见证这次失败的契机,起源于宝芙。
经历那次醉酒糗事后的几年内,我的生活都算平静,但却夜夜难以安眠。
我每晚总是做一个相同的梦。梦境里,我被困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古老宅邸中,那里鬼影幢幢,还有食人恶魔追赶。而一个身披白纱的柔美少女每次都及时出现,救我逃离那座可怕的黑暗府邸。
反复回想那令我窒息的噩梦,梦中魔鬼和怪物们好像团轮廓模糊的黑雾。唯有那白衣少女的脸,在我脑中清楚地浮现。可惜我没有受过绘画训练,不能将她的模样在白纸上描摹出来。
她有上好陶瓷般白皙细腻的皮肤,一双生动的黑眼睛,嘴唇是娇艳的樱桃红。
但凡美女,*不离这个套路,雪肤玉肌,明眸皓齿。
可梦中的少女,却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总觉得她那双温柔的黑眼睛,有着甘愿牺牲的坚决,像一个即将上火刑架的殉道者。
讲真话,我是个现实的人。对那种动辄就可以抛弃生命抛弃一切的热血行径,敬而远之。我相信一个人的自私懦弱,相信一个人的苟且胆怯。我不相信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珍爱的人,还能去珍爱别的人或是别的事物。
但梦中那女孩眼里的笃定和宁静,却搅得我心烦意乱。我那段时间几乎一有闲暇就琢磨这事,甚至沦落到去求卦问卜。连我男票那么严谨古板的人都开玩笑说,十之*我前世是男儿身。梦中的白衣少女是我前世恋人。
玩笑归玩笑。可后来发生的事,使我意识到,我的梦绝对有玄机。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秋天。男票已经升级未婚夫,我陪未来婆婆去参观一个巡回画展。
我非艺术党而是艺术盲,对未来婆婆大人口中的马踢死和必卡锁之流孤陋寡闻。我承认我审美功能严重缺失,那些挂在墙壁上的画作。我只能凭借它们的价码标签去判定它们的价值。
可有一幅画,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虎躯一震,气喘如牛,心脏小鹿似的跳个不停。
宛如得到上天默示,我立即明白。萦绕我梦中的少女,她绝不是虚幻。
她就在我眼前这幅画中,长发飘拂。身体被藤萝和雾霭缠绕包裹,像一位隐藏山麓中的女仙。
画作者一定是对她极为熟悉的人。将她刻画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她那双乌黑灵秀的眼睛,眼中饱含热情。这使我猜度,这幅画的作者多半是男性。我并不是指责这幅画过于注重感官,只是想说,只有男人才会用这种充满强烈爱意的笔触去描绘一个女人,就像是在描绘他心中的恋人。
整个画展中,却唯有这幅画没有作者署名,并明确标注属于私人收藏的非卖品。
激动之余,我立即在安保大哥霹雳连环闪的目光扫射中,偷偷用我的国产手机留存一份影像作为证据。承我那位热衷艺术的准婆婆所赐,我得知这幅画的作者是一位新锐画家。
他叫独孤明。
可惜准婆婆不是标准八卦党,因此她对独孤明的事,知道得并不比外界传媒多。
我花费了近一个月时间,收集了我所能得到的,所有关于独孤明的信息,也超不过一个三百字的新闻稿。
只知道,他是男的,年龄不超过三十岁。他从不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背景雄厚,否则不可能在浮光掠影生死角逐的名利场跻身首席。而最有炒作之嫌的,则是有人爆料,他是某壕三代未婚夫。
某壕三代的玉照,她自己的营销号粉丝微博倒比比可见,堪称童颜*。而她年龄*却行事老辣四处抠男的作风,我也处处风闻。
所以从这位壕三代热衷博头条的习性,我很怀疑她和独孤明的绯闻真实性。
但这不妨碍我联系在壕三代家族企业卖命的朋友,顺藤摸瓜,获得一条鸡肋线索:这位要嫁独孤明的壕三代,正费力巴拉地想进入一所坐标天朝地域内的神秘学府。
如果不是因为梦中的白衣少女,不是因为恰巧在画展中看到那幅画,不是因为独孤明,不是因为这一系列的因果羁绊,我根本也不可能知道这座学府的存在。
也不会再次寻回我丢失的记忆,也不会认识到,与我共存同一世界的另一种生物。
好吧日落山学院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代名词。这个世界与我的距离,起码要穿越两个虫洞以上加。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日落山的存在,是因为我一芥凡尘的绳命和这座学院压根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因为这座学院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招收资质普通的学生。
这是我付出几张双程机票和三个宝贵双休日,兼之牺牲一点点美色(这个也许我想多了)为代价,从一位日落山学院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靠谱消息。
过程其实不难,我凭乡音取胜,很快就和这位在日落山学院做勤杂的乡党套上近乎,并迅速将他发展成酒友。
这位骚年第一次就酒后吐真言,告诉我他觉得日落山学院藏着很多妖精。
看到他手机里显然是偷拍来的海量图片后,我竟有些倾向于相信他。
那些图片的主人都是日落山的师生,只是简单说他们一个个男帅女美并不足以概括我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我在看到那些照片的同时,不禁佩服我这位小乡党偷拍的勇气,并为他的鲁莽暗暗捏把汗。
因为我的后脊在窜起一股股毛瑟瑟的寒意,腿肚子没出息地有点儿哆嗦,瞳孔收缩又放大,心脏漏跳,口干舌燥。
没错,在看到那些照片其中一部分时,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这种反应似曾相识,我觉得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照片中的某些人。
看到他或者她时,那种既惊艳又心生恐惧,自惭形秽却又强烈渴望靠近他们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最让我不安的是,虽然他们在镜头下的神态是那么疏离遥远,我却有一种直觉。
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偷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的好奇心,会一步步将我和我的小乡党推入险境。
这位在日落山打工的小乡党,姑且称他为小z。在小z这个难以忍受家乡县城刻板生活,逃到异地漂泊的十九岁男孩眼中,日落山是个色彩旖旎的天堂。
那里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却命运迥异的男男女女,他们如同舞台上星光熠熠的偶像,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小k答应帮助我进日落山,一半是出于对我的理解。我很惊讶这一点:他竟然赞同,我这种因为一个噩梦而跨越两个省份,寻找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行动。
而另一半原因,是小k自己的心结。
我猜他少年怀春,暗恋上日落山某个女人,或某个男人。
小k告诉我,日落山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拥有某种天赋异禀的特殊人才。这就是日落山从不面向普罗大众招贤纳士的真正秘密。
他得知内幕的原因,是他工作摸鱼躲在男厕小憩时,无心偷听到两个日落山学生的交谈,那交谈内容大意如下。
甲对乙说,晚上的事你要小心,不要再和亡魂族起冲突。
然后乙就开始骂骂咧咧抱怨,意思是不懂上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越来越多和那些臭气熏天的死人合作。
甲这个时候就开始劝告乙,说死人们自从两年多前封印黑暗神的战争后,已经收敛很多,也遵守新的血之戒律,基本都不在日落山和各地挑事了。
乙对此嗤之以鼻,说这都是面上的。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死人们仍在背地里干嗜血勾当。
总之甲和乙又聊了几句,这些话都和小k的脑回路完全不在一层,直到他们离开,蒙头圈脑的小k,才回味过来自己听到的都是些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特别留意观察这座学院里出入的人。在这座严禁外部人士擅入的学校里。起初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但渐渐地。他还是察觉一些端倪。最显著的,是学校里的学生无形中分为两大派别。
小k将其中一派称为伏魔者,因为这些人常常去日落山后一个被叫做伏魔禁林的地方。那里像他这样的工作人员根本禁止涉足。
另一大团体,小k给他们起了个绰号,暮宫使徒。
暮宫使徒,顾名思义。他们都会定期在与日落山学院的暮宫聚会。
我对小k嘴里的暮宫使徒充满兴趣,因为小k手机相簿中那些带给我似曾相识的战栗感的人。正是暮宫使徒。
两年饱受噩梦折磨,已至少让我怀疑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事物,是超出人类日常认知范围的,还有待我们去探究解释。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使我认为,那些暮宫使徒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不得不从自己不算肥厚的银行存款额中划拉出一笔数目,用来作为调查这些暮宫使徒的经费。原由是小k表示他不能白干。好在这家伙倒是对得起我给他的钱,在我第七次来到日落山的那个傍晚。他终于带我悄悄潜进这座躲在面纱后的学院。时隔个把月不见,小k身上的*丝气质突然消失,仿佛脱胎换骨。对于他显著的变化,我也没有多问,毕竟和这种心性不定的年轻人还是保持适当距离为妙。
能一窥日落山的真实,已成为我此时最大的愿望,那位神秘画家独孤明以及他壕三代未婚妻的事暂时被我抛诸脑后。
夜的日落山,差不多是我见过的最美景致。每一个建筑乃至草丛中的小雕塑都经过匠心独运的精心设计,与夏末秋至的山林融为一体,让人淌漾其中,浑然忘我。假如不是我另有目的,我真想好好欣赏这少有的美景,颐养身心。
正当我浑身的毛孔都在熏人夜风中舒坦放松时,小k告诉我,他们工作人员从不在夜晚踏进日落山。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传言过去有几个在晚间进入日落山的工作人员,都发生了诡异的事。他们第二天被发现昏睡在学校的角落里,人清醒后都有共同特征:虚弱,贫血而且失忆。
没有亲身经历的事,耳闻时都难免会让人腹诽。我猜那些人多半是犯了我当年的错误,酒后出糗。但小k,一个连专科都没好好念过的半文盲,竟然质疑我这个硕士没有常识,他坚信那些人是遇到了吸血的妖精,被迷惑吸血。
吸血的妖精,那会是什么呢?
是能变成蝙蝠的吸血鬼,还是在坟墓中修炼千年的狐狸精。我承认,这是在考验我的世界观底线。我更倾向在日落山隐藏着的,是超能力者或伪装成地球人的外星人。为此我很幼稚的提出和小k打赌,赌注是我的血。
这个不吉利的赌注,是小k提出的,可直至那时,迟钝的我都没有怀疑小k有什么不妥。
说起来,小k也是受害者。
他当夜确实是想将我引诱进日落山。
这是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小k当时做的事,完全不是他真正的想法。他的思想、精神、意志那时都被另一股比他更强的力量控制。他根本无法摆脱,也抗拒不了,彻底成为那股力量的傀儡。发生在小k身上的事,就是最典型的,僵尸的蛊惑。
小k受到蛊惑,据他后来回忆,是在我第七次来日落山的前半个月。
也就是说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夜都溜进日落山,将自己的血液供给那只蛊惑他的僵尸。而那只僵尸胃口贪婪,得知我的存在后,就命令小k将我也带进日落山。
我刚见到蛊惑小k的元凶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将她和嗜血怪物联系起来。
那是个气质高雅,妆容精致的美女。淡蓝色月光下,她身着一袭昂贵的夜礼裙,坐在花坛的浓荫中等我和小k。虽然佳人只是无语脉脉,但我知道她就是在等我。我的后脊,在一刹又窜起那阵熟悉的恐惧和激动。
害怕她那捉摸不定的笑容,幽黑闪光的眼睛,却又好想和她亲近。
我的本能告诫我,这情形肯定不对,我暗示小k,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开。但令我大跌眼镜的事发生了,小k居然走到那美女身边,当我瞎了似的,和那年龄大他起码五岁的美女吻作一团。看他们那个黏糊劲儿,显然关系匪浅。饶是老娘我见多识广,也开始脸热心跳崩不住。非礼勿视这种浅显道理我还是懂的,于是我就想先找个僻静地,把美好时光留给这二位。
可就在这时候,最恐怖的一幕,出现在我眼前。
那貌似端庄但一接触男人就毕现的美女,抱住小k的脖子,啃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请注意,我说的就是,啃。
就像你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抱着红烧猪蹄的那种啃法。
正常女人即使再爱自己的男人,也不会用这种啃猪蹄的方式去啃男人。
我没功夫尖叫和晕倒,直接朝小z跑过去,想把那女人从他身上扯开,因为我看到小z流了很多血。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好的记忆之一,我抓住那女人的感觉,就像抓住一头随时会撕碎我的猛兽。她看起来远不如我粗的胳膊,却像根铁柱子难以摇撼。我不但没能动她一根寒毛,反而被她挥拳打飞。我记得,宛如电影中的车祸特技镜头,我的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至少五米远。当我正在想,我后半辈子会不会坐在轮椅上渡过时,那女人满是血污的脸,就以一种特别诡异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近在咫尺。
虽然当时我处于极度惊恐紧张的状态,但我看得真真切切,那是和常人绝对不一样的脸。她脸色煞白如死人,瞳孔貌似因为充血,放射出妖异红光,嘴唇裂开的程度根本无法模仿,露出里面细弯的白色犬齿。
那一霎,用吓尿了形容我,完全属实。
心里陡然如吞个冰坨,没想到我的人生尽头,竟是在这个如诗如画的园林中,被一个不知是不是整容留下后遗症的疯婆子用牙齿结束。简单总结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奇心害死猫。
可天老爷就是爱开玩笑,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电光火石,我的脑袋好像就在那一刻被人狠狠撬开个口子,豁然有许多东西填补进我脑中缺失的那一块。
苦苦寻觅的真相。就在生这死攸关瞬间,全部回到我记忆里。
我想起来,自己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险境,想起来自己为何会失去记忆,想起来那些被人抹去的事,想起来宋宝芙。
同时我也立即明白自己遇到的险境,明白眼前这疯婆子是什么东西。
为求自保。我本能挥拳朝这女魔鬼脸上打去。
出人意料的情形发生了。女魔忽然发出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躲开我十七八丈。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瞪着我,既不甘又愤怒。显然是想将我当成白斩鸡撕了。但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再靠近我,神色中有着惊畏。
我注意到,她脸颊刚才被我手腕碰触到的地方。赫然多出道血肉模糊的暗黑色灼伤,并哧哧冒出股焦臭味。
自知。本姑娘虽算女子中比较体壮胆儿肥的,可还不具备一击便给人留下严重创伤的能力。
抬起打女魔的那只手,从女魔流露出恐惧的视线中,我顿时感到。在刚才那千钧一发救了我的,可能是我手腕上戴的镯子。
镯子是银质的,价格虽不是很贵。但是我未婚夫送我的第一次礼物,意义非同。
正在我琢磨这其中奥妙之际。那女魔却像无声无息的鬼影,倏地绕到我背后。我觉得我的头发连同整张头皮就要被她扯掉,痛得我呼吸都几乎停止。我意识到她想把我带走,但又忌惮着什么,不敢近我的身。我情急中死死抱住身旁凉亭的阑干,心想哪怕毁了半张脸也绝不能松手。
这时,简直如同天籁伦音,夜风中传来一个让我泪崩的声音,男人的,沉稳厚重的声音。
“独孤灭,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女魔松开我,我身后传来她的啜泣。
“雷长老,我没办法了……”女魔哭得像是刚刚死了全家,悲痛欲绝,“……我忍受不不了这样的生活,我再也忍受不了……”
我心里怒意滚滚,忍不住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老娘险些就被这女魔折腾死,她此刻倒仿佛是个比窦娥还冤的受害者,也不知道是唱得哪一出。浑身筋骨都已经酸软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回头大喊。
“她不是人,别相信她,她是吃人魔鬼!”
这座美轮美奂的月下花园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目测,两个都是身高180以上的男人,应该是现役军人或者受过严格训练,站姿挺拔,身形毫不松懈。
离我比较远的那人站在一棵悬铃木下,树影投在他脸上,只看得出他很年轻,十*岁,肤色很白而且有非常好看的下巴。
被女魔叫做雷长老的男子如一堵墙,此时恰好隔在我和女魔之间,使我能够欣赏到他呈v字型的高大迷人背影。
他这个举动看似自然无意,却保护了我,我觉得这一定是个相当绅士的男人。
但某种似曾相识的不安,也潜入我的意识。
雷长老轻拍女魔肩头,低声道。
“小宛,你答应过太子,会按时服用忧忘净。”
“忧忘净?”那被称为小宛的女人,忽然神经质地摇摇头,“……药根本解决不了我们的饥渴,雷长老你很清楚,我们不可能忘记过去,忘记血的味道!”
说完,她泛着炽红血光的双眼忽然盯着我,像条发疯母狗般扑过来。
不过这一次她可没捞着我半根寒毛,因为雷长老以我看都没看清的动作,就轻而易举掐断她的脖子。
微醺的夜风中,人骨折断的声音是那么清脆,那么刺耳,同时还有我上牙格格磕着下牙的声音。
刚刚逃过一死,我就又亲眼目睹一场凶杀。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干的事,不仅仅是不作不死那么简单,而是捅出个连死都不能弥补的篓子。
说话行事充满温柔礼貌的雷长老,却在一秒钟内,便杀死一个女人,那娴熟的手法和从容淡定的气势,都表明他绝不是偶然心血来潮才做做这种事。
我真是撞到了这辈子都不该撞到的人,包括这个被雷长老杀死的女人小宛,包括雷长老。
雷长老将小宛的尸体横抱起来,对那个站在悬铃木下的年轻人低声道。
“太子已经吩咐过,不按时服忧忘净的族人必须由他处置,请你谅解,独孤灭。”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悬铃木的阴影中,有两道犀利如解剖刀的目光,径直投在我身上。那一霎我感觉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想靠近那目光的主人。那站在悬铃木下的年轻人走到花坛旁,附身检视昏迷的小z。银辉般的月光恰好照到他的侧脸,我那颗从不花痴的心,仿佛被道电流轻轻击过,瞬间自发狂跳起来。
在我恢复不久的凌乱记忆中,只有一张脸,可以媲美眼前这少年的容颜。
这年轻人和我曾经遗忘的那张俊美脸庞相比,少了几分难以琢磨的尊贵神秘,多了几分棘刺样的锋利任性。
雷长老叫他独孤灭,他的姓名给我一个信号,他和那位藏在我记忆中的俊美男子,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独孤灭做了一系列在我看来很古怪并有点呕心的举动,他伸出手指蘸了小z的血,放进自己嘴里咂了咂,随后他又咬破自己的手腕(我没看错,他把手腕搁在自己嘴边,之后那里就多了伤口),让自己的血流进小z嘴里。
迅速而有条不紊做完这些怪事,他抬起头,两道锐利逼人的目光看向雷长老,用一种和他年纪外表都不符的老辣口吻说。
“在我彻底弄清这件事前,这两个闯进日落山的人归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独孤灭说出这两句话时,我明白我和小z已经成为这男人的阶下囚。
但依据目前的态势,我宁肯选择跟着独孤灭而不是雷长老,而且我知道,独孤灭也看穿了我的心思。
当我和苏醒后的小z乖乖走在他身后,徒步穿过整个日落山学园时,他忽然问我。
“你以前见过雷赤乌?”
“怎么,你会读心术?”
我半开玩笑,心里却很震惊,这个年纪看起来比我至少小四五岁的男孩子,实在不容小觑。
雷长老就是雷赤乌,其实在见到雷赤乌大约十几秒后,我就想起我和他的渊源。
他也是我遗失记忆的一部分。那个惊魂夜,我曾与他一道喝过茶,还有一个名叫成易的男子和一个名叫莫难的女子。他们像是朋友,更像是亲睦的家人,彼此间那种深刻默契给我留下强烈印象。
但很奇怪,雷赤乌再次见到我,却并没有认出我。
我怀疑他若不是演技精湛,就是真的把我给忘了。的确,两年多时间不算短,而他也没有义务必须记得一个,被他和同伙催眠洗脑的普通女人。
尽管事有蹊跷,但我还是很好掩饰住我的惊讶,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天晓得独孤灭这鬼是如何看出我隐瞒的东西。
独孤灭给我的答案却令我眼镜大跌。
“女人见到雷赤乌,眼神都会发热……”他说话还真是直白,不给人留转圜余地,“你除了热,还失落。”
就差干脆说我是一花痴雷赤乌的sb了。
我没想到自以为还过关的表现。却被个初次相识的年轻人一眼洞透。
独孤灭刚才寥寥几语,自我介绍过他负责日落山的安保工作。因此他要把我和小z带回他的工作地点审讯,我发现我们此刻已经走出日落山校园,正行进一个林木幽深,荒草绕膝之处。在这种寥寂长夜中通过此地,颇能领略聊斋鬼韵。如果不是小z悄悄耳语我,说这里就是去伏魔禁林的路。我早就拔脚开溜了。
宋宝芙、独孤明……我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以及神秘的日落山,还有眼前的独孤灭,不知为何都已在我脑子里绞成一团。分也分不开,理也理不清。
冥冥中有一个预感,我认为我曾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和这些人。和这座日落山甚至伏魔禁林都有莫大关系。
虽然我很想撒手不管这些事,但脑中宋宝芙一袭白衣的讨债鬼身影。却总是挥之不去。
她救过我一命,我欠她的。
我没有忘记,我对她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她。
能够进入传说中的伏魔禁林。或许对我解开这个谜团有所帮助。
抱着这种念头,我努力和独孤灭套近乎,尽管他身体五米方外都贴着“离我远点!”的标签。
几乎是小步跑着追上漫步走的他。我厚着脸皮搭讪。
“你好像很懂女人……”
这倒不是纯拍马屁,一路用目光追舔他那双修长挺拔的腿。我有种重返十八岁的赶脚。我相信,若非他总在脸上挂着副老子不爽你别找死的表情,想扑倒他摸摸他揉揉他的女人一定能塞满日落山。
结果还是顺遂天意,后半截路程里,我基本被这位态度恶劣的酷冷帅哥当做空气。要不是他那张脸英俊得实在让人恨不起来,我估摸肯定有很多人想杀了他。
伏魔禁林出现在我和小z眼前时,着实有些令我们失望。
和美丽如画的日落山相比,这里就像座壁垒森森的监狱。
而我后来才知道,伏魔禁林的实际功效,确实相当于一座监狱,只是里面关押的囚犯并非普通囚犯。
这里的建筑丝毫谈不上赏心悦目,全部灰扑扑的,岗楼林立,电网层叠,安静得出奇。
所以,当从那些坚固的灰黑色房中偶然传出某种异常瘆人,简直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嚎叫时,会使这黎明前的黑夜显得特别恐怖。
我和小z被独孤灭带进他的办公室,或者是他的宿舍。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除了完备的监控设施和包括卫星电话在内的通讯设施,就乏善可陈,甚至连墙壁都是没有粉刷的水泥毛坯。一张旧黑色单人铁床摆在角落,一个油漆剥落的储物柜靠着墙,再加上我们所坐的三把旧高背铁皮椅和一张铁皮桌子,及一些必需的简单生活物件,这屋里便没有其它奢余。
但挂在墙上的脏衣服和盥洗室内的洗漱用品,都说明有条单身狗长期蜗居此处。
如果住在这里的真是独孤灭,我不明白他好好一枚帅哥,为毛要以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自虐。
然后,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他给我和小z一人一瓶的罐装能量饮料,我和小z开始招供。
因为在独孤灭两道坦白中又不乏狠毒的目光凝视下,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想让自己诚实些,更诚实些。
小z爆出他是如何勾搭上那个叫小宛的女人,果然这小子是精虫上脑,不值得同情。
他偶然在日落山看见过小宛,便为她的美貌神魂颠倒,于是千方百计跟踪她,偷窥她。小宛没多久发现这件事,就约小z晚上在日落山见。我怀疑,从头到尾恐怕小宛都是在下套,想捕获小z这只鲜美的兔子,而小z只是乖乖钻进去而已。
开始,小z很惧怕日落山的夜间宵禁,他也无法突破日落山的安保系统。可令他意外的是,小宛竟帮助他进入日落山,以后每夜如此。
这时我明白,今夜小z能轻松带我溜进日落山,想必是小宛已经事前做了手脚。
但我弄不通的是,小宛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和小z诱进日落山行凶,她要是在日落山以外的地方把我和小z做成红烧狮子头,等到菜凉了也不会有人管这档子闲事。
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两道能让我体温骤降十度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独孤灭简直是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居然又再次看透我的想法。
“日落山有一部分特殊学生,被下过禁足令,不准离开日落山。”
“她,小宛到底是什么,日落山的特殊学生是什么人?”
我有把握,独孤灭不会继续隐瞒我。
他和那个雷赤乌,还有他们所代表的那些人,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我和小z这类情形。他们会开诚布公告诉我们真相,然后像两年多前他们处理我的事情那样,抹去我和小z的记忆。
独孤灭俊秀的脸庞上神情平静,淡淡道。
“她、雷赤乌和我,都是僵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重申,我说的不是一个神话故事,也不是一个荒野传说。
我所讲的,是我亲身经历的事。
这件事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
当我坐在伏魔禁林那间陋室中,静静听完独孤灭言简意赅的一席解释,我的某些世界观和价值观都受到摧毁性的冲击。
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存在。
在人人都得承受生老病死的恐惧时,我们身边竟然有一些外表和我们一样的物种,超越了这种规则。
他们可以永葆青春,几乎能做到与天地同寿。
人类软弱的*,短暂的生命,有限的认知,渺小的力量,在他们面前恰如蝼蚁。而他们于我们则近乎神明,或是魔鬼。
他们的存在,对人类而言简直就是种嘲笑和侮辱。
我不敢去设想,假如他们这个族群,没有独孤灭和雷赤乌这种帮助人类的友好者存在,而都是小宛那样肆意攻击人类的怪物,那对人类来说无疑是极为可怕的威胁。
关于日落山的谜团已云开雾散。
这里是那些与人类外表相同的超自然生物麋集地。确切说,对人类有严重伤害倾向的僵尸都被送往这里,在伏魔者的监视下进行某种类似戒毒疗程的治疗。而经过治疗也无法克制自身*的僵尸,则会由僵尸女王派遣专人毁灭。
那么,在两年多前劫掳我的那位神秘男子,必然就是一只僵尸。
现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人可以具有他那样俊美超凡的容貌,那样高贵优雅又震慑人心的气质。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手心里攥着一把汗,我声音有些轻颤,问独孤灭。
“你知道宋宝芙吗?”
“谁?”
他漆黑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不像作伪。
重复了一遍宋宝芙的名字,我又尽可能详细描述了她的身高、外貌、年龄。可我的希望落空了,独孤灭说他既没见过这样一个人,也没见过这样一只僵尸。身为僵尸同时又兼任伏魔者的他。应该阅人无数也阅僵尸无数。他没可能敷衍我。
但令我欣慰的是,对我两年多前的那场历险,独孤灭却没有怀疑。
他嘴角浮起的微微嘲虐很耐人寻味。我看得出。每当我提起那位掳掠我的神秘男子时,他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表情。这使我肯定,他和那位掳掠我的男人不仅相识,而且基情匪浅。要知道。恨比爱更有力量。
在我提出要求,请他帮我找到两年多前掳掠我的那个男人时。他并没有推诿,只是直接说。
“他不会见你,但我可以让你见他。”
“为什么你要帮我?”
惊喜来得太意外,我不得不担忧这背后暗藏的深渊。
独孤灭和我素昧生平。又是另一个种族,没有道理他不按规矩洗刷我的脑波,反而要帮助我追查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意义何在的事。
他的回答果然不是善意的。
“他最近过得很无聊。”独孤灭嘴角又飞速闪过一抹略带辛辣的笑意。“我的职责,可不是让僵尸太子无聊。”
身为一个圈外人。我不懂伏魔者和僵尸之间的宿怨。不过,得知自己两年多前险些被僵尸太子当免费饮品呷掉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很想把这件事@**,证明我具有被皇族看上的价值。
就这样我告别即将被独孤灭同事洗脑的小z,倘若这辈子还有缘重逢,我确定小z再也不会记得我就是那个把他扯进一堆麻烦中的女人。
其实跟着独孤灭这个人去见僵尸太子这件事,我也难以乐观。
事已至此,也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听天由命。
坦白身份后,独孤灭表现出更多让我的感官和理智都无法立即接受的行为,比如他会飞。抱歉我暂时不能找到更精准词汇来形容他这种不走楼梯直接跳楼的举动,大概是因为我的生理和心理在这种极速运动中受到了过于剧烈的摧残。
我的呕吐和心脏不适稍微平复后,才辨认出他带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苍白曙光中这条僻静的路更显荒凉,到处遍生我从没见过的黑色荆棘和黑色藤蔓。而被这些奇异黑色植被密密麻麻包裹的,是一些废弃的残垣断壁。其中,有一座黑黢黢的半截巨塔格外引人瞩目。
我不禁默默遥想,这座塔当初完好屹立时,该是幅能震撼人心的图景。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它变成现今这模样,几乎被藤蔓和尘土掩埋,成为鸟雀栖息的巢穴。
“无尽之塔,毁于两年前封魔战役。”
独孤灭仿佛道无声的影子出现在我身后。
“怎么毁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过敏,竟然有股鼻头茵酸的哭意,好像一靠近这座塔,就能感到股深切的悲伤。
“我不记得了,当时毁掉的,不仅仅是这座塔。”
独孤灭态度却很淡漠,他只是飞快看了眼这座残塔,便转过身去。
两年前的封魔战役是指什么,我毫无头绪。不过我没有忽略,独孤灭刚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愤怒与创痛。于是我明白,他表面上的淡漠,也仅仅只是表面。只有失去过最珍贵事物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路带着我们通向日落山的另一边,暮宫。
小z告诉过我,那里属于私人产业。大家都猜测暮宫的主人是一位行事低调的富豪,终年不曾有人目睹他的庐山真容。
经过今夜,我却知道暮宫主人不露面的真正原因。
他是一只僵尸,而且是僵尸族的太子。
没有人出来迎接我们,但庭院和廊下自动亮起的一盏盏水晶灯,表示主人在恭候我们的到来。
恍如又重回梦中,我的目光飘过那些似曾相识的亭台楼阁,飘过那些高大葳蕤的华美树木,浑身开始颤抖。
如果身边没有独孤灭,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今生也绝壁不敢再次踏进这个地方。
一花一草,都历历在目,和我的记忆丁卯相合,这里就是我两年多前来过的地方。
当时要不是宋宝芙,我的骨头恐怕都已朽烂在这里,滋泥作土。
一道纤美娇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樱树下。她是个穿着绛红色唐服的短发少女,俏丽白皙脸庞上,一双妩媚黑沉的凤眼正静静看着我。
莫难,她的名字差点从我嘴巴里蹦出。正当我想她肯定是认出了我,她却转眼看着我身旁的独孤灭,目光变得犀利。
“你又来做什么,两年前的事是谁都无法控制的,即使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怪到太子殿下身上,那个女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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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们之间有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种关系,通常被称为三角关系。三角关系是最稳定的关系。同理可推,感情中的三角关系也势必是最矛盾最纠缠的关系。
正在我胡乱臆想之际,独孤灭却径直进屋。
我当然也觉得他很没礼貌,对莫难这么个小美人睬都不睬,还摆出副臭脸,缺乏最基本的绅士风度。不过在暮宫这种僵尸老巢里,我认为寸步不离伏魔者才是明智之举,于是我匆忙对莫难挤出个僵硬笑容,就紧紧追赶独孤灭。
没有来过这里的人,或没有我那种遭遇的人,初次进入这里,一定会为这里的豪奢惊叹,为这里的华美折倒。
但我此刻却没有余暇去注意这些,因为我的视线,全被大厅里的人吸引。
比起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水晶大吊灯和价值非凡的艺术品,那些安静坐卧着聆听音乐演奏,或伫立欣赏壁画的男人女人,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更微妙,更耀眼的光彩。
我不由自主手心冒汗,喉咙干涩,有点喘不上来气,能感到自己全身的血,似乎都在一霎贲涌窜动,兴奋而燥热。这真是一种很讨厌的生理反应,但我却无力控制。为了能让自己镇定,我一手摩挲着腕上未婚夫送的银镯。
独孤灭告诉过我,在日落山从小宛手里救了我的。正是这只银镯。僵尸有一个致命弱点,天生恐银。
“很漂亮的镯子。”
随着这个文雅轻婉的女音,一位黑衣女郎朝我和独孤灭走过来。
她原本坐在一株高大的榕树盆景后,是我唯一没有注意到的人。在一屋子僵尸中,她穿着算极为朴素的。其实那些僵尸的打扮也并不招摇,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一种用奢侈才能玩出来的低调。
而这女子的服装,真的就只是一件材质普通。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袍。
但她依然是个令我羡慕嫉妒的女人。她年龄比我轻。身材也比我轻,脸孔精致秀丽的程度,要是去娱乐圈发展的话绝对不逊于正当红的花旦。
“戈君。你帮我看着这女人。”
独孤灭对黑衣女郎撂下简单一句话,人便突然已在我视线十米之外。
我正犹豫要不要追过去,名叫戈君的黑衣女郎一只手已抓住我的腕子,而她微温的纤纤五指不偏不倚。正搭在那只银镯上。
当我疑惑地转脸望着她时,她美丽脸庞上露出恬然微笑。
“我是戈君。你的同类。”
得知她也是人类的一刹,我由衷感到安心,宛如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遇到同胞。
同时更多的问号也涌到我唇边,我很想知道。戈君身为一个人类,怎么能和这些危险的僵尸共处一室。
可我还来不及张嘴,屋内的情势就有了变化。
原因自然是独孤灭那个祸胎。我眼睛仅仅离开他的几秒,他便将几只男性僵尸扔到墙壁上。一并毁掉七八件古董花瓶,两三件复古风的欧式家具,还有一尊原本与世无争,只想安安静静做个美男子的大理石雕像。
满屋子的僵尸此刻一改他们或优雅闲适或淡泊谦良的范儿,都露出他们平时不知道藏在何处的獠牙,如同一群被侵犯的草原狼,将独孤灭包围起来。
这屋中僵尸的数目在二十以上,而独孤灭却只身一人。
我不看好,他能避免被揍到鼻青脸肿的命运。
而我身旁的戈君这时迅速从身上掏出一个黑瓶,就像那类可随身携带的小包装化妆品。她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蘸瓶中某种黑色黏稠的液体,俯身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她抬起头,秀眉微挑,淡淡道。
“灭,要是你出手太重,我就必须用咒符减去你的力量。”
如此奇葩的事,居然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目瞪口呆盯着戈君,没想到自己竟能见到一个活神婆。
而这位美女神婆的立场,更是令我接受困难。
她要保护的,不是形单影只的独孤灭,竟是人多势众的僵尸?
一道高大身影就在这时出现在戈君身边,恰如她的防护墙,是那位我已在日落山见过的雷赤乌。他英俊的脸庞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独孤灭,似乎是在警告独孤灭,不许对戈君动手。
独孤灭面前的楼梯口,这时也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我一眼认出,那个好脾气笑嘻嘻的俊俏年轻人,就是两年多前给我施了蛊惑术的成易。两年多的时间已经令我成熟得如一枚秋天的马铃薯,他却还是二十出头的美好鲜肉,这酸爽的现实告诉我什么叫做种族差异。
成易没有注意到我,对独孤灭抛出个甜蜜透心,足以融化所有人类的笑容,低声道。
“抱歉,太子殿下现在不方便见客。”
于是我才明白,独孤灭闹事的目的,原来是要逼那位僵尸太子露面。
僵尸太子的逼格也着实够高,自家的客厅都快被砸烂了,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他要么是只怕事的忍者神龟,要么就是被某种生物绊住腿了,而这种生物通常为雌性。是的,我承认我猥琐,这就是我对成易口中那个不方便的理解。世界上最不方便见人的时刻,除了办那事的时刻,还有哪个时刻?
独孤灭果然非人类,他竟然对着成易那张老少咸宜的漂亮脸蛋重重一拳,他竟然下得去手,看得姐姐我心里好生疼痛。
然后,他对着那道复古款的楼梯上方大声说。
“滚出来,独孤明!”
独孤明。这个耳熟的名字,令我的耳膜剧烈震动一下。
我惊愕抬起头朝楼梯高处望去,难以想象却不得不迅速认清这个事实:那位被外界传为神秘天才的画家独孤明,他就是这座暮宫的真正主人。
僵尸一族的太子。
心跳开始加速,我激动地吞了口唾沫,攥紧双拳,将眼睛瞪到最大。
那些萦绕在脑海的谜团,现在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揭晓谜底的时候就要来临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独孤灭的威唬,楼梯上方的雕花阑干间,多了一道身影。
我的眼睛几乎被立即闪瞎,那是个美得能令女人都屏住呼吸的女人。相信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有生之年,亲眼目睹到这样的人间绝色。如果按照某些标准来评判,假若这位丽人是正宫,刚才已经小小惊艳到我的戈君,就只能算作妃嫔级别了。
大美人显然是海棠春睡梦初醒,鬓发蓬松,双颊酡红,身披件薄如蝉翼,绣着白色牡丹花图案的睡袍。那件精工考究,足以和她本人媲美的绣花睡袍,如同星光为明月增色,更衬托着她楚腰婀娜,一段曲折山高水低处处风情,同时也证实了我对人性的深谙。
独孤明真的是躲在美人温柔乡里贪欢享醉。
屡屡霸占八卦头条的那位壕三代少女,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以及每夜在噩梦中骚扰我的宋宝芙,她们三个人的形象,顿时在我头脑里走马灯似的转动。
虽然我自以为判断力不弱,但她们三个究竟谁和独孤明有着匪浅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关系,这样的疑问却瞬间挤进我的脑子。
而本来暗潮汹涌的大厅,却在这美人露面的一霎,变得鸦寂无声。
那些准备随时对独孤灭动手的僵尸,此刻全部静悄悄单膝跪地。我的心里,这时泛起一股只有亲历过的人才会懂的心情:每个女人心底,都会有一个女王梦。或许都会希望有那么一天,一大波迷死人的帅哥,能用这种有型到哭的姿势跪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好不好。
被这些僵尸众星捧月的女人,当然不是我,而是那个凭栏而立的大美人。
这时,她正抬起皓白欺雪的手臂,用柔嫩如兰花的手,轻轻掩住一个快要显形的哈欠,随之她那双秋波荡漾的大眼睛,看向站在楼梯下的独孤灭,弯成两道勾魂摄魄的月牙。
“灭,你终于肯来找我为你生个孩子吗?”(我的《僵尸男友》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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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肺需要氧气一样,我的目光紧紧黏着她那张清得脱俗,却又够艳够魅惑的脸,心想也就只有这张脸,才有足够驱动力,让独孤灭这样暴戾乖僻的男人跑到暮宫和另一个男人展开撕逼大战。
想必,她就是那个和独孤灭独孤明构成三角关系的女人。
我正在脑补那幅或许不和谐但绝对养眼的粉红三角画面,现实就被独孤灭的铁拳击得粉碎。
他居然对那位绝色美女动手了。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动手,而是泰拳比赛中一个凶恶的拳手要k死另一个拳手的态势。
当我的眼睛能跟得上他的速度时,他已经拽着那绝代佳人的一头青丝,将她从楼梯上掼到一楼大厅中央的花坛中。不过,这原本该惨不忍睹的场面,在那位佳人若无其事从簌簌摇曳的百合花丛中站起身,并顺势脱掉她已经破了的睡袍后,就变得香色缭绕玉生烟。
在场唯一一个傻掉的人,是我。
而无论其它人或物种,包括那位身处数十道目光中心的绝代佳人自己,丝毫都没有感到任何尴尬不适。
她略带娇嗔看了一眼正在上楼梯的罪魁祸首独孤灭,随即露出个薄怨的表情,淡淡道。
“我不需要你出面为我揍你弟弟,但劳驾把我的衣服给我好吗,明。”
然后。我眼前就出现了良心影视剧中才能见到的良心特效。
从文胸内裤到套头衫短裙丝袜皮鞋,纷纷从天而降,最后掉落在绝代佳人面前的是一个某国际大牌限量版的包包。
粗略估算,即使月薪全数奉上,我也换不来绝代佳人的一条蕾丝小内内,因此我可以肯定,这漫天降物的特效绝不止花了五毛。
我抬起头。却没有在楼梯上方看到人影。
而这时。一个稍微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静静在我背后响起。
“你在找我?”
我的后脊一霎窜起股莫名的电流,恐惧交织着兴奋。好不容易。我僵硬的颈椎才接收到我大脑的指令,慢慢转动,然后点点头。
直到两年多后,再次看到这个男人。我才有一种自己不是在做梦的笃实。
那一夜,掳掠我并差点杀了我的恶魔僵尸太子独孤明。此刻正用淡漠和研究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一只闯入房间的椿象虫。
他的脸依然如我第一次所见时那么英俊,没有可怕的瘢痕,皮肤就和玉一般细腻光洁。毫无瑕疵。
我敢说他要是继续站在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一定会立刻心脏病发作晕过去,幸好他转身走开了。
这时我才有精力注意到。他身上的衬衫和便裤都有些深深的皱褶。通常来说,一宿混迹网吧或是在哪个角落随意窝到天亮的人。衣服上才会有这种短时间无法消失的痕迹。这一现象,诱发了我不厚道的猜测:莫非,僵尸太子独孤明昨夜根本就没有在暮宫他自己的卧室里过夜?
独孤明这时已坐到沙发上,接过莫难奉上的一杯热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险些热泪盈眶,要知道我走进暮宫这么久,他是第一个正常把我当作访客对待的。
尽管腹中饥饿,我还是没敢享用莫难端来的精美茶点,不是因为害怕食物有毒,而是因我周围骤然环聚了六位美女帅哥。
除了独孤灭独自坐在远处,戈君、雷赤乌、成易、莫难乃至那位绝色大美女都一骨脑坐在我身旁的空位上。
而大厅中其余僵尸,则在绝色大美女一个眼神中,全部默默离开。
绝色大美女的江湖地位至此已昭然若揭,她在僵尸界应该是大人物,但在独孤明这座暮宫里,她充其量也就是个熟客。
因为莫难等人对待她的态度,恭敬有加却并不亲热。
我暗自在脑海中将绝色美女从那个三角形的一端抹去,换上另一个女人,宋宝芙。
但这个推测或许胆大妄为了。独孤灭根本不认识宋宝芙,而独孤明自看到我起,就始终把我当成陌生人,看来他也罹患失忆症,不记得他曾在两年多前袭击我。
天道因循,是我来告诉他,他自己都做过什么的时候了。
我想说他们这些僵尸都是些人很耐撕的家伙,在我磕磕巴巴并略显凌乱的叙述中,他们没有一个人试图打断我,或是表露出不耐烦和质疑嘲笑,而是从头到尾安静倾听。
等我把两年多前与独孤明的那次黑暗邂逅,以及每夜会梦到宋宝芙的事全都说清道明后,我心里就像卸下副千斤重的担子。
每个人的反应,却是我没想到的。
“你确定,蛊惑你的人是我?”第一个跳起来的竟是成易,他的表情看来很受伤,“……我的蛊惑术有这么烂……”
“两年前,我们经历了一场灾难。”雷赤乌低声道,“……那场灾难改变了很多事,有可能很多被改变的事,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真相,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听到他的话,我发现每个人神色都变得黯然,这座大厅的气氛,也不知何时弥漫着一股忧郁和哀伤。
神婆界的美女戈君,这时轻挽住雷赤乌的手,对我解释。
“两年前,在日落山出现一个很可怕的敌人,僵尸、伏魔者和巫族联合起来才能把那个敌人封印……为此我们失去很多亲人和朋友,由于封印成功时产生了很大破坏力,我们很多人的脑细胞也同时受伤,造成部分记忆缺失——很抱歉,我们忘了,忘了很多原本不该忘记的事,原本不该忘记的人。”
他们选择无条件地相信我,因此我也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们对我说的每一个字。
从戈君这番委婉诚恳的言谈中,我不仅得知神婆的学名叫做巫,还获知另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包括独孤明独孤灭在内,我眼前的这些非人类,真的都患有失忆症。
这就是独孤明、莫难、成易和雷赤乌都忘记我的原因。
而不约一同,他们也忘记了宋宝芙。
那个救过我的,白衣黑发双眸明亮的女孩,应该就是他们亲朋好友当中的一个,甚至就是独孤明的恋人。但在两年前那场灾变中,她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不知为何,我怀疑自己此行的意义。
我千里迢迢来到日落山,冒着生命危险找到独孤明,难道就是为了重新刺激已经趋于平静的他,唤醒他过去痛苦的记忆。
这无异于,将一个人已经平复痊愈的伤疤,再次残忍戳开。
该见的人已见,该说的话已说,我考虑自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毕竟,我的人生不在这里,而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僵尸,没有伏魔者,没有巫女,但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残酷的职场斗争,有高房价,有拥堵的地铁和公交,有我熟悉的街道、美食、面孔,也有我*,我的恨与爱。
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对成易说。
“再给你一次机会,按你们的规矩办,但可不要再失手了。”(《僵尸男友》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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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甘愿被洗脑,失去自己的记忆。
但我已经受够了。
我的人生观,不容许我继续和这些有悖常伦的事物打交道。在我能承受的极限范围,我认为我已做得太多。我牺牲宝贵假期,损失金钱,还差点搭上性命。我希望今后可以回归平常,不要再和这些僵尸,和这些诡异的事有任何牵连。
况且,我要寻找的宋宝芙已不在人世。
除了我,再也没有人,有关于她的任何一点记忆,她就如同根本没有存在过。
生活属于活着的人。我看着眼前这座风雅华美的暮宫,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虽然历经岁月沧桑,却没有沾染丝毫风霜的脸庞。他们是比我生存更久的物种,也应该比我更懂得生活,更懂得这个道理:只有将过去抛在身后,才能前行。
为已经失去的东西痛苦不舍,没有意义。
既然是我的到来,在平静的水面掠起波澜,那么也应该由我来为这个故事画上休止符。
只要我的记忆再次被抹去,所有的事便会如同没有发生过。
“兰铃,请把你的记忆给我。”
一直沉默坐着的独孤明,这时忽然静静开口。
我怔了怔,明白他为什么想这样做。我曾在画展中见过他描绘的宋宝芙肖像,这说明,他即使真的忘了宋宝芙,可仍在潜意识中留存着她的印象。不过……我看了看坐在他身旁那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又想起关于他和那位壕三代萝莉的绯闻。
海枯石烂的永恒爱情,存在于虚拟世界中便是美好。若存在于现实中。便会让人觉得幼稚虚浮作呕,甚至不如冰箱里臭了的咸带鱼。
独孤明这样的男人,身边绝不会缺乏各类的优秀女人,他如果执意要在乎一个已经消失的女人,那就是自寻烦恼加矫情。
更何况,我脑海里那几缕宋宝芙的残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宋宝芙或许已经死了。她对如今的我来说。的确毫无意义。”仿佛看穿我的想法,独孤明再次开口,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总是透出股令人会心跳的冷寂,“……但我不允许自己,当她没有存在过。”
“可你……”
如果他不是僵尸太子,不是俊美到让我不敢直视。我真想骂他不要这么情圣好不好,因为坐在他身边的绝色美女。总是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瞟他。
不管绝色美女到底和他什么关系,有没有上床,可一个美女为他自跌身价到这地步,他一个男人好赖也该给人点情面。
“女孩……”就在这时。那位用高颜值俘虏我同情心的绝色美女,突然将目光转向我,“……按照明说的做。否则我会亲自取走你的记忆,但我对女人一向都不温柔。”
虽然她说话的语气似在哄孩子。可从绝色美女两道如水目光中,我感到了一种我会被淹死的恐惧。
接下来的事,比我想象中要美妙。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假如早知道,给独孤明我的记忆会是这样,我愿把我六道轮回的所有记忆都给他。
其实,他所做的,不过只是咬了我一根食指,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可那一瞬间,我却感到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疼痛、麻痹、恐惧和快乐在他齿尖扎入我皮肤的刹那包裹我。我脑中登时一片眩晕,竟模模糊糊产生希望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的想法。
他吸了我一点点血,并且很快就放开我,但我却有一种被他强烈拥抱的感觉。
当理智回到我脑袋里时,我发现我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莫难和戈君看着我,而莫难手里还端着一杯给我的水。
我当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的表现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
摸摸我的脸颊,发高热般滚烫。而我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两眼朦胧含情,全然一头发春期的母猪。
好在没有人眼中露出蔑视,或者出言嘲笑,他们对这种现象看来是司空见惯。
然后,我不仅没有再见到独孤明,而且还遭到软禁。
他们告诉我,在僵尸太子没有首肯我离开之前,我必须留在暮宫。
之前,我真是高估了这帮僵尸对法律的尊重,低估了他们的处事手段。
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菜式也从地中海风吹到了东南亚风,有专人照顾起居,还有成易这位大帅哥全程陪玩。除了不得擅自离开暮宫这一条禁令,我在暮宫享受着天堂级别的待遇。在这期间,我还分别接到上司和未婚夫以及老妈发来的视频。他们绝绝被集体洗脑了,纷纷表示我工作太辛苦,需要好好休次大假,畅享个人时空。
要是没有随时可能会永远消失在这世界的恐慌,我想这真是我人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在睡梦中被莫难叫醒,她告诉我太子殿下回来了。
在兼做私密会客室的温室花园里,独孤明早已等候着我。
他身上的外套还没脱去,带着股夜风凛寒的味道。摆在他面前的茶,他一口没动。昏暗灯光中,他俊美的脸庞显得非常削瘦雪白,而他那双漆黑到极点的眼睛,正用一种谁也无法看懂的静默眼神,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动,沙哑的嗓音像是暗夜中流淌的冰河,静静响起。
“我没找到她。”
我立即省悟,难怪这几天独孤明不见踪影,原来他是去找宋宝芙。凭借我记忆中仅有的那一点点宋宝芙的讯息,真难为他要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那头绢丝般漂亮的黑发有些凌乱,显然至少几天不曾梳理了。
再结合他皮鞋的灰尘,衬衫领口的松垮,我断定我在暮宫享乐的时候,独孤明应该一刻也没闲着地奔波。
不过事情奇了怪了,按理说僵尸太子亲自出马,这位宋宝芙就算人间蒸发,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什么线索都没有吗……”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惊诧,“……连她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吗?”
一个在世间生活过的人,即使死了,也必然会留下她曾来过的证据。户籍,社保档案、家庭住址、医疗记录、电话号码、qq、微博、学校、单位、亲朋好友、邻居,甚至是见过她的路人……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找不到她存在过的迹象,那就等于说,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我为什么又会见过她,她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想到这里,我不自禁的后脊发凉。
这时,独孤明静静转过头,两道邃深冰冷的目光朝我看来。
“你是个道具,被她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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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僵尸太子独孤明嘴里得知,我被宋宝芙愚弄时,除了蒙圈还是蒙圈。
莫说宋宝芙死了,就算她还活着,她又能利用我做什么呢。
坐在这座水池中有鸳鸯静静游弋,只点着一盏水晶灯的小温室里,我感到自己头痛肚子痛脚抽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怎么趟进这浑水里的。
“灭,你跟了我这么多天,应该和我的想法差不多吧。”
独孤明这时对窗外的黑暗道。
我正在暗自惊讶,独孤灭怎么也在这里?一道高高人影已经带着几缕夜风,出现在我眼前。
从成易那里我已经搜刮不少独孤兄弟的八卦,对这兄弟俩颇为肖似却又个性迥异的英俊,我不得不赞一句,真乃造化钟神秀。
分不出谁更胜一筹,一个高贵神秘如夜昙,另一个桀骜难驯如山狼。
或许是天空中不能容纳两颗同样耀眼的星星,这同样出类拔萃的两兄弟一碰面,就连白痴都能察觉出,空气里骤然剑拔弩张,暗涛汹涌。
我本能地挪动椅子,让自己尽可能远离是非之地。
独孤灭没有回答他哥哥,而是径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疲惫似的抻开两条修长的腿。和独孤明一样,他的鞋子和外套也有好几天没换,沾满尘污。毫不客气端起他哥哥没有享用的茶,他一饮而尽,然后才皱了皱眉吐槽。
“又苦又淡。”
“你知道,我不喜欢人血……”独孤明嘴角似乎浮起丝隐约笑意,“……更讨厌忧忘净。”
兄弟俩的对话使我证实他们讨论的。是独孤明茶水的味道,而不是某件更为迫在眉睫的事。
还好,这时又有两位客人在深夜莅临,否则我真担心这兄弟俩会因为一杯茶干起架,毁了这座别致幽美的温室。
那是两个外形强悍硬朗的男人,在雷赤乌的陪同下走进来。
从他们一身戎装和被日光晒成褐色的皮肤,我就感觉他们并非普通人。果然。经过介绍。我得知他们和独孤灭一样,也是伏魔者。
其中一个名叫狼飞飞的,竟是不逊于独孤兄弟的美男子。不过。他手上的结婚戒指也真够醒目,要么他太太管他很严,要么他就是个妻奴。
我见过的男人里,雷赤乌算是相当魁梧威猛的。两位伏魔者中的另一位,居然比雷赤乌还要高大强壮。这个三十多岁。一张脸满是疤痕,神情阴戾,大白天都能吓哭小朋友的男人,叫步六忍。狼飞飞和独孤灭称他为长老。
他们开门见山告诉我。他们是为我而来。
原来我来到日落山当夜发生的事,独孤灭已经汇报了他的顶头上级,就是这位表情可以拿来驱鬼的步六忍。
所以除了独孤灭。其它伏魔者也参与到僵尸太子独孤明寻找宋宝芙的行动中。
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倒不是因为他们被我的故事感动。也不是因为骑士精神萌发,想要拯救那个被埋没在时光尘沙中的少女宋宝芙,而是为了另一个更令他们忧虑的原因。
当我仔细听过他们的一席话,我立刻就明白,独孤明何以认为宋宝芙利用了我。
僵尸太子和伏魔者也有他们的恐惧。
恐惧的源头,是两年前被他们封印的敌人,他们称其为黑暗神。
他们不约而同担忧,宋宝芙是黑暗神制造出的幻象。
作为一个神智健全的人,我是很想抽离这整桩事外。因为我很清楚,我的世界它是人类进化的产物,能毁掉它的应该是核战争和资源枯竭以及环境恶化,哪怕是生化病毒也说得过去。我可以接受,我身边存在已活了千岁但仍面如少年的物种,但得知这世界两年前险些陷落在一个叫黑暗神的怪物手中,我还是欲要奔溃。
他们说黑暗神无所不能,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于人心深处,利用人心的*,诱人成为供他驱使的傀儡。
虽然在两年前被封印,但黑暗神仍没有被消灭,所以他时时刻刻伺机而动,酝酿着新的一次甦醒。
而那个并不存在的宋宝芙,夜夜出现在我噩梦里的宋宝芙,很可能就是黑暗神抛出的契机。
“可是……”我想了很久,提出我的疑问,“……宋宝芙她能做什么呢?”
或许我真的受到黑暗神的蛊惑,存在于我头脑里的宋宝芙,她就只是一个幻觉。她和我的相遇,对我的救命之恩,统统都是一场被灌输进我脑海的催眠。但我不明白,制造出她这样一个纯柔的少女形象,黑暗神意欲为何。
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独孤明。
“僵尸太子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能够操纵他的心智……”伏魔族那位脸色阴郁的步六忍长老沉沉开口,“……那么,不需要黑暗神亲自出马,这个世界也可以变成地狱。”
步六忍的言外之意,就是说独孤明很傻很冲动,有可能为一个女人昏庸。
我竟默默赞同步六忍。因为我记得那张,独孤明为宋宝芙画的肖像。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但那诉诸笔端的温柔缱绻,足以流露他内心的某种真实情绪。假如宋宝芙是黑暗神使出的美人计,那么黑暗神确实是出刀见血。
“谢谢步长老褒奖。”
面对伏魔族长老步六忍并不露骨的指责,独孤明只是报以淡淡一笑。可能只有我注意到,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耐人寻思地看了步六忍一眼。
而这次深夜会谈的结果,是伏魔族希望独孤明能慎重对待此事。
也就是说,他们希望立即消除我的记忆,让宋宝芙这个人永远被埋葬进时间坟冢。
其实这也正和我心。暮宫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帅哥富贵固然可喜,于我等无缘之人却是浮云。我恨不得能插上翅膀,回到我自己那普通甚至乏味的小日子,安全地衰老,安全地死去。
当我欣然起身,准备跟随步六忍长老和狼飞飞回伏魔禁林接受洗脑时,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却突然将我死死压在座位上,使我不能动弹半分。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身体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哑巴似了的,完全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急得脑门子直冒汗的时候,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却安静得仿佛从天外飘来。
“兰铃小姐不会接受你们洗脑,她会协助我,继续调查宋宝芙这个人,和所有关于宋宝芙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独孤明这男人的腹黑阴冷与霸道。我心里立刻明白,全是他在捣鬼。当步六忍和狼飞飞朝我投来询问眼神时,我的脸部肌肉竟然不受自己控制的牵引,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而我的下巴,也自动的伸缩,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独孤明的说法。
“僵尸太子,你可不该强迫女人。”
狼飞飞似乎能明白我的处境,他伸手要来拉我。
但就在这一瞬间,雷赤乌和莫难已经分别站在我身旁。莫难轻轻摁住我肩膀,而雷赤乌的手臂,礼貌而迅速地挡住狼飞飞,他低声道。
“戈君和悠美,都不希望我们再打架。”
这句话魔咒似的起到效果,我看到狼飞飞脸上迅速浮起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沮丧的表情,然后他颓然收手。
伏魔族长老步六忍站在那里,目光阴郁,盯着独孤明。
沉默片刻,这个令人生畏的男人才低声道。
“独孤明,请你记住,遵守新的血之戒律。”说完,他又对始终没有发言表态的独孤灭道,“随时给我汇报。”
然后这个周身笼罩着一股阴云的男子,便大踏步离开暮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夜以后我就换了新老板。
众所周知,财富分配并不均衡。有人一分钟赚的钱,足抵有人一辈子赚的钱。所以当一份报酬可观,能令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工作摆在我面前时,我没理由拒绝。
对,我的新老板是独孤明。
独孤明是个有头脑的人,他知道一味用强硬手段,并不能使我屈服。因此除了给我高薪,他也还我人身自由。
我可以随意往返暮宫和我生活的城市,而我的工作内容实质上也非常轻松,我只要保持对宋宝芙的记忆,并在独孤明需要的时候配合他就可以。此外,对暮宫和日落山的事守口如瓶。
但接下来的两年,日子却并不如我预想的好过。
首先,是我的未婚夫他执意要跨洋去完成一个项目,这会导致我们长期异地分离。说实话到了我这个年龄的女人,面对婚姻多少都会忐忑。我没有信心将自己的人生孤注一掷,投进一个或许不那么靠谱的风险股中。但我也知道,机会是不守纪律的,我不能保证我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动,都正确无误。
而暮宫那边的工作也带给我一些负面效应。
独孤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吸引女人。很多不了解真相的女人,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仰慕着独孤明。她们总是想获知他的行踪,总是渴望最近距离接近他,憧憬着能和他共进晚餐乃至发生亲密关系。而这些女人便成为我的灾难。
因为我的身份是著名艺术家独孤明的代理人,所以我悲惨地沦为一个枪靶。
那些追求不到独孤明的女人,往往将她们的怨气转移到我身上。甚至不知道谁恶意造谣,说我和独孤明关系暧昧。天地可鉴,我在两年中仅仅见过他一次半。时长统共不超过三分钟,那半次还是只听到他的声音而已。
于是我的精力和学识大半都要用来对付这些斗志如铁的独孤明粉丝。
其中包括那位用生命博头条的壕三代娇娇女,任性的小姑娘的确是用自家势力在炒作和独孤明的绯闻,可惜她见到独孤明的次数比我还少。偶尔,我也要应付这些女人当中最恐怖的一位,就是我曾在暮宫见过的那位绝色佳人,僵尸女王黎雪瞳。
个人观点。我觉得独孤明不惜福。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娶黎雪瞳。无论是外貌还是智力以及地位,都没有比黎雪瞳和他般配的女人。
可即便是黎雪瞳这么厉害的妖精,也不能总是准确捕捉到独孤明的行踪。
譬如今天。她就径直杀到这间,独孤明给我设在最繁华商务圈的办公室。
我这里虽没有实务,但还是摆放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办事员。为了琢磨给他们找点事做也是累死我不少脑细胞,他们这两年已差不多编纂了两本百科辞典。三本养生菜谱和十几本达人必备的潮流指南,接下来就该进军科技领域了。
而我早上一踏进办公室。就看到我那两位素来如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只知埋头苦干的工作人员,面露拈花微笑,端坐电脑桌前做苦思冥想状。
“你们在想什么?”
“我妈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两人异口同声作答。
我一看到这种疑似早期精神分裂的症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推开门。我的办公室里飘荡着一股仿佛来自仙境的异香。香氛缭绕中,一位绝代佳人正伫立窗前,托腮凝眸远眺。
然后我就差跪下来。哭着哀求这位女王大人行行好,赶快解开她的蛊惑。
上次就是因为她的蛊惑。害得门外那俩可怜虫为了证明他们自己是猫,竟翻遍整栋写字楼里外的垃圾箱找耗子。幸好保洁人员工作尽职,我们这座楼里没有耗子,要是真给他们找到,他们分分钟能生吞耗子。
黎雪瞳的本意倒不是捉弄人,我想她只是太寂寞,太无聊了。
一个像她这样芳华绝世,又拥有不老青春的女人,枯耗漫长岁月,却不能得到情之所钟。她居然没有去毁灭世界当游戏玩,已经算是格外仁慈。
说一千道一万,错就错在独孤明。
我知道,如果不是很久没见到独孤明,黎雪瞳才懒得屈尊来我这间办公室。她无非是抱着一线希望,以为我可能掌握独孤明最近的动向。
给她倒了一杯我刚入手的轩尼诗,我做好随时会被当作极品装备爆掉的准备,提心吊胆地告诉她,其实我也很久没见到独孤明了。
但黎雪瞳白海棠一朵,清丽美艳,满当当都是水润胶原质的脸蛋,这次却没露出半分遗憾或是怒意,她竟安慰似的对我温柔笑笑。
“没关系,你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我不禁愕然,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我的耳朵没有毛病,只是感觉微有些冷。那是因为一道修长人影,迅速无声自我身旁走过,坐在我那把宽大的牛皮圈椅上,并且把他那双穿着42欧码运动鞋的脚,泰然自若搁在我的安达曼紫檀办公桌上。
定神看了看这个人,我默默咽下,打算让他收回双脚的命令。
我只是个拿工资吃饭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必要太认真计较。况且,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是经得起计较的。
那个霸占我办公桌的家伙,不是独孤明,却是另一个难缠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物,他的弟弟独孤灭。
两年不见,独孤灭一如我两年前初识他时那样青春俊美。皮肤依然白得刺目,五官仍旧是那么深邃清秀。短短的黑发,耳垂上佩戴着一枚深红色水晶耳钉,身上的外套和仔裤都是半旧不新。任谁看到他,都会以为,他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爱炫酷的街头少年。
时光魔力,流转到他身上后,便凝固不动。
我突然有些伤感,在这屋子里,唯一时间指针走动的人只有我。
独孤灭对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漆黑眼里两道冷冽锐利的目光,越过我盯着我身后。
“明,她藏在哪儿?”
我转过头,看到很久没出现的僵尸太子独孤明,不知何时安静站在我身后。
他似乎是一个遥远的地方突然穿越而来,那个地方季节气候应该和这里截然不同。因为他竟然穿着厚厚的黑色呢料大衣,脚踩长靴。而他的脸色,也像是耐惯严寒的人,冰雪般苍白中透出隐隐血色。一面卸去身上的大衣随手丢给我,他一面对黎雪瞳微微欠身施礼,然后才看着独孤灭,低声道。
“灭,我不相信步六忍,你呢?”
“我是伏魔者。”独孤灭脸上没有表情,迎着他哥哥两道深遽的目光,“我发过誓,忠于职责。”
这要么就隐身,要么就一齐现身的两兄弟但凡碰面,就肯定出事了。
从独孤明和独孤灭寥寥几句交谈中,我意识到,这两年里他们俩都没闲着。在寻找宋宝芙的过程中,独孤明想必有了重大收获。而作为伏魔族派来的监视者和协作者,独孤灭或许也为此出过力。但在该分享成果的时候,有人却开始藏私。以这两兄弟一贯的作风判断,这个暗怀异心的人是独孤明无疑。
“真遗憾,灭,我们总是很难步调一致。”
独孤明依旧如素常那样,静静说,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只是一边嘴角微弯,露出他惯有的莫测微笑。
而就在他笑容浮现的一霎,独孤灭忽然朝我冲过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在短短瞬间,对中国古代酷刑车裂有了深刻体验。两股巨大的力量同时抓住我,独孤灭想把我扯过去,独孤明却把我拖过来。我心里这时恨透了这姓独孤的两兄弟,他们完全将我当成块橡皮抹布对待。
剧痛中,我只能明白一件事:独孤明是来找我无疑,而独孤灭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动手争夺我。
“灭,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孩子,帮帮我,好吗?”
僵尸女王黎雪瞳款款起身,也加入这场拉锯战。她面露促狭笑容,一双美丽柔薏,自独孤灭背后抱住他,姿态温存无比。
她帮的是谁,其实显而易见。
独孤明和独孤灭应该实力相当,但另一个也很强大的僵尸女王黎雪瞳介入,局面对独孤灭就有些不利。
“黎雪瞳,想嫁给我哥,就别让他离开!”独孤灭一时无法摆脱黎雪瞳,焦急低吼,“他已经找到宋宝芙了!”
我震了震,没想到这两年时间,独孤明竟然真的能海底捞针,找到一个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黎雪瞳的脸色,似乎在一霎白得莹透,好像水仙花瓣。
但她没有松开独孤灭,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是吗?”她将小巧的脑袋搁在独孤灭肩膀上,小女孩撒娇似的低声嘟哝,“……那么,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明一定就会开心起来了……”
就在这一刹,独孤明果断用力,将我从独孤灭手中拽脱出来,头也不回带着我急速离开。
我眼角匆匆一瞥,看到留在原地的黎雪瞳。正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她那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仿佛两泓雨中清泉,闪耀着动人的光泽。我在那里面看到坚强和骄傲,却没有看到一丝哀怨。
等我回过神,我人已在半空中一架高速移动的超美洲豹直升机上。从舷窗朝外看,天空中浓云密布,马上就要狂风大作。居然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坐飞机。我内心霎时涌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心情。但我毕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抱着必死之心的刺客,于是我尖叫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
独孤明只是用一个沉静寂冷的眼神回答我。但我却立即回复平静。
因为,他的眼神明白无误表达了一个意思:闭嘴,否则就扔你下去。
我坐在这架不知驶向何方的飞机上,茫然无措。慢慢醒悟。如果我这辈子还没嫁人就死去,那全是因为我太贪图金钱。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答应替独孤明做事。但我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不知是因为太疲惫还是受到独孤明蛊惑,我居然睡着了。
等我再睁开眼时,发现直升飞机已经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岭间。身上因为裹着独孤明的大衣。勉强还能御寒。可就在这时,我看到独孤明对机师说了什么,便转身过来打开舱门。
我脑袋嗡得炸了。两眼发花,他该不会……
但我最不期望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然后,我在接下来的好半天,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我觉得我像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没有知觉地移动。当一个人从数百米高空跃下,并没有损失一根头发,周全落到地面时,大概都会和我的想法一样。
独孤明,他居然像鸟一样,在空中翱翔。
他带着我,从直升飞机上一跃而下,在空中顺着风势盘旋落到地面。这只可能在梦幻或是虚构故事中发生的奇遇,居然让我亲身经历了。
顶着刺骨寒风,我跟在独孤明留在埋膝深雪中的脚印后,蹒跚走了几步。我知道这里是雪峰之巅,但分不清我们所在的地理位置,是位于哪条山脉。就在我觉得我快要化作冰柱的时候,前方竟疾奔过来一个短发飞扬的俏丽少女。
是有些日子没见的莫难。在这能杀人的寒天冻地,她居然只穿着一身菲薄的,尽显身段玲珑的红色皮质全连服。
对走在我前方几米外的独孤明微微屈身一礼,莫难抢过来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她带我迅速进入一座雪洞。从雪洞切凿整齐的矩形边缘判断,这里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宽敞的洞中,伫立着两道我熟悉的身影,一个是雷赤乌,一个是成易。
我迫不及待套上莫难给我的防寒服,全然不顾这会使自己的形象,看上去像头臃肿的熊。
而依然穿着衬衫单裤的独孤明,已疾步走到雷赤乌和成易站立的地方。差不多零下20c的低温,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双膝跪地,低头凝视着脚底的冰面,墨绢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低声问我。
“是她吗?”
我这时已经注意到,这座刚开凿不久的雪窟,更应被称为冰窟。
这里四壁都是永冻冰层,异常坚固。这些已存在了很久的万古寒冰,晶莹剔透,寒凉彻骨,仿佛一座冰雪雕砌的宫殿,静谧神圣。似乎任何生命来到这里,都会被永远的冰冻封凝,成为雪花般美丽的永恒。
僵尸太子、伏魔者还有我,我们寻找了很久的那个女子,就在这座冰窟之中。
我心情说不出的异样,禁不住想,这一切都值得吗?
为一个或许不存在的女人,为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去,独孤明千辛万苦寻找了两年,穿山越岭来到这里。他为她,拒绝接受其它女人的怀抱,连对他深情痴缠的僵尸女王黎雪瞳都置之不理。
有时我们是如此的固执,固执到将自己封闭紧锁,好像凝结不化的冰,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套好雪地靴,我吃力挪动已经冻木的双脚,朝前走了几步。
在独孤明跪着的地方,冰面清澈透明宛如纯净的水晶。我顺着他的视线朝下看去,在离表面冰层五六米之深,有一个女人。
她仿佛童话传说中的睡美人,阖着双眼,安详躺卧。
和故事中那位等待着被王子唤醒的公主一样,时光流转,却没有改变她的容颜。她乌黑的长发波浪般散开在肩膀两侧,白皙的脸庞仿佛是玉琢而成。红玫瑰般的双唇,鲜艳得似乎可以滴出血。
不知道是谁将她冰封在这里,也不知道独孤明是如何找到她的。
假如我们没有到来,她会永远沉睡在这万尺冰棺中,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搅扰。
独孤明只在我的记忆,和他自己意识中的残念里,见过宋宝芙。
宋宝芙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我相信他也是疑惑的。
真正见过宋宝芙,和有血有肉的宋宝芙接触过的人,只有我。
我站在这千年都不曾融化的永冻冰层上,尽管穿着加厚的雪地靴,但仍感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透过,侵袭着我的五脏六腑。
一股难言的失落涌上我心头。和我当初的预料不同,我本以为这件事画上终点时我会兴奋。可我现在却不那么肯定,当我和这一切告别的时刻,我会真的不再想念,不再留恋。
神秘的日落山,传说中美丽古堡般的暮宫。那些迷人又罪恶的僵尸,诱人堕落,令人恐惧,丝绒般柔软美好却又让我瑟瑟发抖的黑暗精灵。
很快,我要和这些说再见了。
蠕动冷得麻木的嘴唇,我听见我的嗓音走样,粗噶而清晰。
“是她,宋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到我的回答,独孤明静静沉思片刻,伸出一只手,将手掌按在冰面上。
“你动作不慢……”他低沉寂哑的声音,在冰窟中响起,“……就算她是黑暗神的产物,她现在,毕竟还什么都没做。”
我看到莫难、成易、雷赤乌这时都扭头朝冰窟洞口看去,于是才意识到,独孤明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背对着阳光,一个高岸削挺的年轻人已走进冰窟,竟是独孤灭。
他没有被继续在空中飞行的直升机欺骗,居然紧追我和独孤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这里。显然,黎雪瞳又没能让他帮她生成孩子。
“我没通知步六忍。”
独孤灭身影一闪,已经到了独孤明身边,低头看着冰中的女人。
大概是洞内冰光反射的缘故,我觉得独孤灭的脸色此刻也极度苍白,不亚于他哥哥独孤明。
他是伏魔者,身负监视独孤明的任务。但这次,他却没有对步六忍泄露独孤明已经找到宋宝芙的消息,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独孤明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瞬闪而逝。
“一起来。”
听到哥哥的招呼,独孤灭稍稍迟疑,也俯身跪在冰面上,将两只手掌覆于冰上。
霎时,我只觉得眼前一团白气骤然升腾,同时伴随着股巨大力量,本来平静的洞窟内犹如卷起令人窒息的旋风。我头发乱飞,脸颊被拍得生疼,要不是这时有人抓住我往后退,我肯定会被这强烈的气浪狠狠掀翻在地。
袅袅白雾,渐渐散开。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在我身旁扶着我的人是成易,我顾不得对他道谢,急忙朝独孤明和独孤灭所在的方向跑过去。因为冰面太滑,我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处都传来硌痛,我浑不在意,抬起头看向前方。
眼前原本完整平滑的冰层。兀然凹下一个大坑。
这深达六七米的坑。显然是独孤兄弟戮力在刚才那极短瞬间爆破出来的。虽然是亲眼所见,但我仍不敢想象,那是一种什么力量。
两人这时已从坑底跃上来。独孤明怀抱着一团软绵绵的事物,是宋宝芙。
她脸色栩栩如生,像睡着了似的,蜷靠在独孤明胸膛。因为是被埋藏在温度极为酷寒的地方。所以她的每一根发梢都保存完好。她裸露在黑袍外的肌肤幼滑鲜润,紧致如瓷。而她身上那件款式复古的黑袍。由于被融冰浸湿,紧紧贴敷在她身体上。看着她曲线毕露的身体,让人感觉她仿佛随时会活动起来。
我呆呆看着她,完全不知道此刻该做什么好。说什么好。
那个曾在四年前救过我一命的女孩,我依然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可她现在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不能睁眼,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奇诡又血腥的一幕,在我眼前发生。
我看到,独孤明和独孤灭竟先后咬破他们自己的手腕,将大量鲜血滴入宋宝芙紧闭的双唇。
僵尸喝人血不稀奇,但僵尸把自己的血供给人类,这情形实在太罕见,也太超越我的认知范围。
大概也就是几秒钟后,我看到更不可思议的事。
死去应该已很久的宋宝芙,她雪白清透的肌肤,竟越来越焕发出一种血色的莹润,那分明是生命流淌的迹象。
又过了片刻,她的睫毛开始像蝴蝶翅膀那样微微翕动。
我的心脏在这一霎都快从嗓子眼迸出来了。这到底是魔法还是什么鬼!一个死了多时的女人竟然能够复活。只有在魔鬼的权限下,才能发生这种事。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意识到自己太迟钝了,早就该想到这一点。
眼前的宋宝芙,她已不是人类,她已化为魔鬼。
骤然此时,在宋宝芙眼睛张开的一刹,她的五指蓦地插进独孤明胸口。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这霎那凝固,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冰窟中,我看得很清楚,宋宝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充满恶意的狞戾光芒。
那种凶狠残忍,和我记忆中那个柔和纯良的少女判若两人。
独孤明没有反抗,没有动一动,也没有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他脸色苍白,神情却是岑寂平静,没有震惊也没有恐慌,一双深遽漆黑的眼睛只是看着宋宝芙,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似乎,他根本没有感觉到,宋宝芙的五指,已经刺入他的心脏。鲜红的血,从他的伤口涔涔涌出,瞬间染红他半个身子。
我耳边传来莫难愤怒的低吼。
“不许伤害太子殿下!”
雷赤乌和成易纷纷冲过来,意图制止宋宝芙。
刚刚甦醒的宋宝芙这时红唇微弯,露出一个有几分毒辣的妩媚微笑,低声道。
“你们,谁要是再过来一步,我立刻就宰了独孤明。”
我愣了愣,感觉说不出的异样。和我四年前在暮宫时见她时相比,现在的宋宝芙性格大变,说话的腔调口吻也和过去不同。
依然躺在独孤明怀抱里的她,为何一睁眼就要伤害独孤明?
“你……”这时,独孤明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依然很安静地低低响起,“……为什么恨我?”
这也是大家此刻都急于知道的问题。
在我的回忆里,宋宝芙理应是独孤明的恋人。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变故,但失去记忆的独孤明,始终没有在心底真正遗忘她的身影。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血寻找她。但她一见到他,却分明像见到仇人。
宋宝芙忽然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独孤明,喉咙里发出哧哧笑声。
“明,你从前都不愿碰我,为什么这会儿却抱着我?”她眼波横流,那张本是皎洁纯柔的脸,一霎显得妖媚摄人,“……难道,人就这么贱,偏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惜,现在的我,真的已经不想要你了。”
“你是谁!”
独孤明的目光,突然在一霎凶狠起来。
宋宝芙的脸露出丝困惑,但随即她再次用食指蘸了点独孤明的血,放入嘴里尝了尝,眼中登时露出狡黠笑意。
“原来,这世上也有人能蛊惑你,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蛊惑?”
独孤明盯着眼前女人的每一个表情,像是要看穿她的皮。
我从没在冷静如冰山的他身上,看到过如此使人胆颤的眼神。
他漆黑双目深处,像是正在酝酿着一场狂风巨爆,但却被他用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控制住。
莫难、雷赤乌、成易也都面面相觑,脸色如土。雷赤乌第一个摇起头,不客气地对宋宝芙说。
“别胡说,没有人能蛊惑太子,除非……”
他戛然而止,神情变得沉重。
我能猜到,雷赤乌想起谁。看看莫难和成易眼中的惊慌就可以明白,甚至独孤灭的脸色也严峻起来。让他们忧虑的,必定是那位两年前被封印的大罪魁,黑暗神。要真如宋宝芙所言,独孤明遭到蛊惑,那么能蛊惑他的力量,恐怕只有来自黑暗神。
可黑暗神蛊惑了独孤明什么呢。
心口突突一跳,我忽然有些头绪了。
独孤明、独孤灭、雷赤乌和莫难成易这些人的部分记忆,都在两年前那场封印中丧失。莫非,令他们失去记忆的元凶,就是黑暗神。一条条脉络,开始清晰显露,我觉得我已能捕捉到事件的真髓。
黑暗神夺取独孤明的记忆,夺取独孤灭的记忆……现在看来,被黑暗神夺取记忆的,全部是两年前亲身经历过那场封印的人。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独孤灭突然开口问宋宝芙。
“两年前,你是不是也在日落山?”
我顿时明白,这小子的脑筋和我转到一个节骨点了。他已经开始怀疑,眼前的宋宝芙是个特例。要么。她两年前没有在日落山出现过。要么,她和他们的遭遇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她没有被黑暗神洗脑,保留着两年前的完整记忆。
宋宝芙对待独孤灭的态度,很是古怪。她的视线挪到独孤灭脸上,久久停留,本来浮艳媚丽的目光,黯淡下来。
“灭。没想到会再见到你……”她凝视着独孤灭瘦削英俊的脸庞。眼中充满愧疚,喃喃道,“……我的孩子。”
她这句话出口。冰窟里所有人都呆了呆。
这宋宝芙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看上去比独孤灭还要稚嫩的少女,口气却俨然是独孤灭的妈。
独孤灭脸色变了变,漆黑双眼里射出两道冷厉目光。逼视宋宝芙。
“你到底是谁?”
宋宝芙眼睛微微一眯,恍然明白什么。她朝独孤灭伸出一只雪白小手,大声催促。
“灭,快,喝我的血。喝了你就会知道。”
独孤灭没有分毫犹豫,立即俯身握住她的手。但就在即将咬她时,他身体忽然僵了僵。双眸瞬间爆出嚇人的猩红血色,蓦地转头看向冰窟洞口。低喝一声。
“谁在那里!”
每个人都循声朝那个方向望过去。这时冰窟外已经纷纷扬扬飘起大雪,白茫茫的天空和雪洞几乎融为一片。
分不清边缘的白色中,仿佛是有条纤细身影。
但那身影转瞬即逝,更像是我们的眼睛出现幻觉,或许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飞雪。
就在这时,这座坚固的,万年不毁的冰洞,却骤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不好,是雪崩!”
雷赤乌低喊,以最快的速度扑到我身边,拖着我就朝洞口疾奔。
我很感激雷赤乌的细心,我是这里唯一的普通人类,也是最脆弱的一个。雪崩袭来时,最不可能逃出生天的人就是我,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保护我。这时,我眼前已是白蒙蒙一片,那是累积在冰岩上的雪,正倾盆落下。
在整座冰窟被一片白色彻底吞噬之前,我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在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壁下,独孤明的牙齿,扎进宋宝芙的脖颈。
接着我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噩梦里,一个浑身是黑色铠甲,戴着黑色面具的怪物抓着我。他后背鼓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宛如圣经传说里,奉上帝之命来消灭人类的暗天使。而且还有黑色金属蔓支般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我看到很多人都被那长长的黑色蔓支缠住,好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法脱身而奄奄一息,有雷赤乌、成易、莫难……而我努力地挣扎,想要看到那黑色怪物的脸。
黑色怪物似乎看出我的心意,他脸上黑色金属般的面具,如消融的坚冰,在我眼前缓缓变薄,变淡,趋于透明无形。
我呆住了,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孔。
比世上最润泽无瑕的白玉还要细致,比午夜绽放的白昙还要优雅。而这些糅杂在一起,却更增添他高贵坚定的男子气概。在这一刹,我完全明白,黎雪瞳贵为僵尸女王,为什么偏要对他苦恋痴缠。我也理解了那些仅仅只是与独孤明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她们为什么就入了魔魇似的对他念念难忘。
独孤明,他能勾起每个女人心底最深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渴望。
特别是当他双漆黑深遽的眼睛凝视着我时,我明确感到一阵濒临死亡的窒息,随之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在加速,血液好像在一霎变得灼热……
簌簌、簌簌、簌簌……耳边雪花层层叠落的声音,就在这时惊醒我。
我头昏脑重,还沉浸在刚才的怪梦里,感官却先清醒,只觉得进入肺部的空气比冰刀还要凛冽割人。稍微木了木,我顿时喜不自抑。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一证明我没有被埋在雪里,二证明我还活着。
但坐起身,我不禁懵了。
此刻,我已不在雪峰上,而是身处一片地势平缓的雪野。许多大小不一,姿态各异,被积雪覆盖的巨岩,凌乱矗立周围,使这里仿佛一座天然迷宫。四周依旧旷无人烟,但我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因为盖在我身上的那件男式外套有点儿眼熟。
回想刚发生的那场大雪崩,生死也就咫尺之遥,心还是隐隐发虚,这时却有一个比冰雪还不近人情的声音*砸来。
“没死就快走。”
我登时明白是谁把我从雪崩中救出,带到这里。
于是我心里那温暖四溢的感激之情,立即就结成寒冰。爬起来,我四处望了望,看到独孤灭正大步朝远处走去。他穿着仔裤和黑色恤衫的高瘦身影,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连东西南北都无法辨别的旷野里,急忙追赶独孤灭。
“其它人呢?”
“雷赤乌压洞里的时候,把你扔给我,其它人我不知道。”
他头也不抬回答我,就像随口说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时俯身抓起把雪,用鼻子嗅了嗅。
我这才知道,雷赤乌救了我,自己却被埋在那个雪洞。莫难和成易不见踪影,想必他们也没有从洞中出来。回想雪崩时我唯一看到的情形:整座巨大的冰壁砸向独孤明,而他并没有躲闪,却紧紧抓住怀中的宋宝芙,咬了她。
现在我能明白独孤明的意图,他宁肯选择被埋在冰下,也要喝到宋宝芙的血,瞭解藏于她血中的真相。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救你哥哥?”
我既焦急又气愤,小步跑着,气喘吁吁追问独孤灭。
他绝对有能力,将独孤明和雷赤乌他们从那个雪洞里挖出来。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立刻跑到和事发地点距离遥远的雪峰之下。而他似乎也根本没打算救他哥哥,救其它人。他此刻不停嗅着脚下的雪,然后辨别着什么,然后继续朝前走。
显然,他在寻找别的东西。
而这东西在他看来,比他哥哥和别人的安危更重要。
就在这时,他停住脚步,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雪地。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而他那双和独孤明一样漆黑幽邃的眼睛,这时现出震恸与哀伤,还有些许迷惑。
沿着他的视线,我看到白雪中,有个银光闪铄的东西。
那是条断了的十字架项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条并不多么值钱的银质十字架。如果执着寻找这条十字架项链的人,不是独孤灭这样嗅觉比常人敏锐百倍的伏魔者,它肯定就会永远在这荒野中静静躺着。
可是谁把它丢在这里呢?
我举目四顾,不要说人,天空中连飞鸟都几乎绝迹于此。
这件事真是越想越可疑。最可疑的是,独孤灭原来一直都在找这条项链,他又为什么寻找它。
而我没指望能从独孤灭嘴里亲口听到答案,他此刻沉默得像这旷野上的石头。一步一步走过去,他弯腰捡起那条项链,轻轻嗅了嗅,将项链攥在手心。
我注意到,他的五指骨节都发白,并在微微颤抖。
眼前的情形实在有点不寻常,我不禁朝他走过去。
“独孤灭,你怎么了……”
“别过来!”
就在这时,他发出声凶狠嘎哑的低喝,猛得吓我一跳。
对于独孤灭,我算不上有深刻了解。不过我很清楚,和他不羁的外表相反,他恰恰不是那种肆意胡来的人。
虽然他做事手段又快又狠,不乏毒辣,但他从不针对与事无辜者。我尽管有些怕他,倒不觉得他会做出真正伤害我的行为。因此,看到他失去常态的模样,我认为自己不能漠不关心。
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僵直的后背。即使隔着层衣服,我都感到他灼烫的体温,几乎烧手。
一个人即便发高热,也不可能到这么热。我意识到,独孤灭肯定出了问题。难不成这个身体比钛钢还坚韧的僵尸少年,真的因为把衣服给了我。自己却冻感冒了。
“独孤灭,你可以告诉我……”
话没说完,我就蓦地感到,脖颈好像被铁钳箍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是独孤灭掐住我,他的脸孔此刻就在我眼前几厘米的地方,简直如同变成另一个人。
那张英俊清秀的脸。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折磨。竟有些扭曲。而他隐藏不露的獠牙,此刻也暴露出来,闪烁着狰狞寒光。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瞳仁完全变成赤红色,仿佛嗜血野兽。
我脑子里飞快闪念,在那个雪洞时,他的眼珠子也曾变成这种诡异可怕的血红色。
独孤灭现在完全是一个恶魔。和曾经袭击过我的小宛,还有四年前的独孤明一模一样。
这时。别提我心里有多懊悔。我习惯于把独孤灭看做一个尽职尽责,恪守本分的伏魔者,却忘了他的种族,他的天性。
他第一次见我时。就郑重告诉我,他也是僵尸。
显然,和小宛一样。他嗜血本能发作了。
我意识到我悲惨的命运。今天,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我会被独孤灭当作一只橙子榨干,葬身冰雪之中。
竭力挣扎着,我的手指勾到一个凉冰冰,金属质地的东西,是那条被独孤灭攥在手里的银十字架。
不知是出于什么仇什么冤,我尽我最大的力气,扯住那条银链狠狠一拽。嘎嘣一声,那条链子断了。
就是这一声,救了我的命。
独孤灭充满恶浊*的眼神,骤然清明起来,那魔孽般的血红色迅速消褪,恢复他眼睛原有的漆黑冷静。
他醒悟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立即松开我。
我顾不得脖子根那断裂似的痛,急忙跑到离他很远的地方,躲在一块巨岩后,拾起块碎石当自卫武器。当然,我自己也明白这纯属多此一举。如果独孤灭想再次袭击我,就算有十个我,就算我能跑到天涯海角,也根本逃不出他的掌心。
雪野死寂良久,连丝风都没有。
按捺不住,我从岩石后探头偷偷看过去。这才发现,独孤灭压根没打算追我,他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在雪地中搜寻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从积雪中,又找到那条断裂的银质十字架,将它小心收好。然后,他仔细在周围积雪中寻找着什么,但再无所获。我看到,从来不喜形于色的他,神情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和迷惘。
突然,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空荡荡的雪野,立即只剩我一人,和那些石头。
我在原地傻楞了片刻,心里有那么一秒钟,是如释重负的宽慰,然而紧接着便是无止境的焦虑不安。我走了十几米,就因为无法辨别方向,只得停下脚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无垠荒野中,居然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独孤灭这混蛋,竟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颓然墩身坐下,忍不住抱头哇哇痛哭起来。
哭着哭着,我觉得眼前花了花,揉揉眼睛,竟是独孤灭去而复返。他看看我,什么也没说,噗通一声,将一团东西扔到我面前。
我啊得叫了一声,那团软趴趴的东西,是只被拧断脖子的雪鸡。不过,人也是蛮实际的生物,仅仅只是为这只雪鸡的惨死慨叹下下,我便开始寻思该怎么把它弄熟了。
解决这问题的还是独孤灭,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再找了些附在岩石上的干苔藓,居然就在寒风呼呼的雪原上,生起篝火。
按理说,我该离独孤灭这种危险生物远一些。无奈现实是如此窘迫残酷,我不但不能离开他,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还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
将那只雪鸡祭了五脏庙后,独孤灭已找到一个避风的岩洞钻进去。
我踟蹰片刻,还是跟过去。妈蛋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假如此刻我身边真是头吃人的老虎,我想我也会为了取暖靠着它。
这座岩洞是两座岩石间的罅隙形成的,并不宽绰,但足以容下两个人。
我看看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独孤灭,心里盘算该怎么才能劝说他,先去找独孤明他们,而不是沉溺于自己的心结,盲目行动。
除了风偶尔从岩峰中钻过,发出哆哆嗦嗦的呜咽,洞里一时极为安静。
就在我始终高度紧张的神经,感到丝疲倦时,独孤灭忽然低声开口。
“我一直都认为,要不是我哥,她是不会走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确定独孤灭在对我说话后,我的全部脑细胞都被调动起来,严阵以待。
这料太猛太鲜美,是我梦寐以求想知道的。那就是深藏在独孤兄弟之间的过去。果然姐姐我料事如神,在他们俩之间,有一个女人。
而独孤灭这座冰山,具然会主动和我说起这个女人。
他没有看我一眼,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静默片刻,才再次低声开口。
“我是个混蛋,待她不好。”
“不懂得珍惜二字,是人的通病。”
我有感而发,想到自己那档子伤心事。
和未婚夫在一起六年,把女人最宝贵的青春都耗在他身上。这孙子竟忍心为一个工程,让老娘在生育黄金期独守空房。我成了什么,不过是他晚上回家睡觉盖的一张被子,他冷了就用,热了就踹,长时间不用就能卷一卷塞柜子角。
独孤灭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他沉默一刻,才慢慢道。
“小妖是伏魔者,两年前她受了重伤,我哥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可他没救她。”
接着他给我讲明事情经过。
两年前,僵尸与伏魔族联手封印黑暗神,小妖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而唯一拥有治愈能力的僵尸太子独孤明,却为全力封印黑暗神,没有救治小妖。
我立刻懂了,这故事里的每一个人。
心爱的女孩惨死,悲伤自责的弟弟,便将愤怒发泄在哥哥身上。人世间太多这样的悲剧,太多的借口,太多的怨恨。其实谁心里都清楚。怨恨别人,只不过是对自己的宽恕。可有时我们真的太软弱,必须自欺欺人,才能走下去。
我搜肠刮肚,想整些平日熟读的心灵鸡汤,热乎乎地给独孤灭灌一蛊,但就在这时。他静静开口。
“不是我哥的错。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小妖,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我,不爱她。”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条犹令我心有余悸的十字架。
凝视着那枚十字架。他又再次陷入沉默。我偷偷观察,独孤灭黝黯眼底,时不时会有灼亮刺目的光芒闪过,但又迅即化为低迷阴霾。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心结严重困扰着他,而他苦思冥想。也不得答案。
老实讲,独孤灭最后袒露的那番心迹,是标准的渣男自白。
但很奇怪,我不但没有在心底对他产生鄙视。却反而还萌生出怜惜和同情。我想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我自己的脑袋也需要大修了。而大部分原因是由于,作为一个正常女人。对一个长得像独孤灭这样俊秀美好,又陷于苦恼的男子。我很难严厉苛责,就像妈妈面对自己极度疼爱的儿子。
“这是小妖的项链吗?”
想安慰他,我挑起话题,可令我格外吃惊,独孤灭竟摇摇头。
“这条项链,有我在冰窟时嗅到的气味。”他嗓音莫名的喑哑,“很熟悉的味道,可我想不起是谁。”
我记得在冰窟时,独孤灭就已经开始反常。当洞口出现那条若有若无的影子时,他的眼睛也曾变成嗜血的赤红。
然后他就追踪那气味,找到这条十字架项链。
可我现在才知道,这条能燃起他*、愤怒和哀伤的项链,居然不是他恋人小妖的,而是另有其主。
好吧我必须收回我对他的仁慈。我想说,他不仅是渣男,而且是渣中之渣。
要不是失去一些记忆,他现在脑中想的,心里念的,多半不是死了的小妖,而是另一个女人。
我没能忍住自己眼神中的责备,也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
“如果真是很重要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独孤灭漆黑瞳仁深处,霎时有什么东西震了震。就在这时,他一把攥住我,急迫道。
“兰铃,让我看你的血,我要看你血里的她!”
我怔住,又惊又怕,但随即便明白独孤灭的意思。他要看我的血,应该就是要喝我的血。僵尸这一类生物,能透过血液洞悉别人的头脑和心灵。上次独孤明就做过这种事,他喝了我的血,转载了我对宋宝芙的记忆。此刻独孤灭也想这么干,难道……我心里咯噔沉了沉,难道他在怀疑,这条十字架的主人是宋宝芙。
回想独孤灭在冰窟时看到宋宝芙的种种表现,我忽然意识到,从第一眼看到宋宝芙时,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或者说,不是怀疑,而是他丢掉的记忆,在看到宋宝芙后,在嗅到那种他熟悉的气味后,就有了失而复得的苗头。
我脑袋里顿时轰轰响,独孤兄弟和宋宝芙,这哥俩莫非都……略微犹豫,我把手递给独孤灭。
手腕上蓦地一痛,独孤灭倒是干脆,牙齿深深扎进我皮肤,在我还没开始眩晕时,他便已退出去。
短短霎间,他就获得不少血,还有我的记忆。
我靠着石壁,坐等被采血时那奇异的感觉仿佛潮水般慢慢回落,心里漫然恐慌:这种感觉真的会令人上瘾。
而这时,独孤灭仿佛石化般跪在岩壁下,一动没动。
风从岩石罅隙涌进,吹乱他的头发。他雪色苍白的脸,神情凝肃峻冷,眼中却涌动着狂乱震恸,更加让我惴惴不安。
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四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宋宝芙,总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宋宝芙,这时她那道身披纯白婚纱的纤柔身影,那双乌黑的眼睛,不知怎的频频在我脑海中迸出。我乱糟糟的思绪里,忽的冒出个亮点,难不成……在冰窟中找到的宋宝芙,和我认识的那个宋宝芙,不是同一人。
正在这时,跪在地上的独孤灭,蓦地哑声道。
“……宝芙……”
我震了震,心跳都因为这声低低的呼唤凝止。应该只有最刻骨铭心的恋人,才会这样叫出彼此的名字,缠绵苦涩。
抬起头,我正对上独孤灭的眼睛。他那双深黑黝黯的眼睛,此刻充满痛苦,就像是被谁狠狠捅了一刀,连心脏都剜去。
这时我明白,他的记忆恢复了。
“……你想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竟会泪如泉涌,哽咽难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没想到,独孤灭的记忆,居然能够再次回来。这意味着,有关于宋宝芙的真相,都即将彻底揭晓。
独孤灭忽然站起身,他似乎想起什么既急迫又可怕的事,脸色在一瞬透白如纸,眼神却凶恶如野兽,直视前方。他摇摇头,低声道。
“不,你不能!”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是什么不能不能的,就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簌簌颤动起来。
猛然间,我的双脚被铁箍似的东西钳住,低头一看,那是双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我被带到外面的冰天雪地中,我才在刺骨寒风中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个石洞中,我们遭到袭击。
我被从土中伸出来的一双手抓住时,看到独孤灭也被三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围住。两个抓住他,另一个飞快用针筒注射器似的东西,扎了他。然后独孤灭打了那个用针筒注射器的扎他的人,将抓住他的两个人撞到岩壁上,逃出去。
这时抓住我的人发出命令。
“我用了五百倍麻醉剂,他逃不远!”
于是我才知道,破土而出,站在我身后制住我的是个女人。
然后那三个似乎还没从重创中恢复的男人,便倏地消失在石洞。而我身后的女人,这时也低喝。
“出去!”
她嗓音清脆似少女,身高应和我差不多,身量绝对比我轻,可力气却大得像头熊。我有种直觉,如果我敢轻举妄动,她用手指就能捏死我。
我和她一前一后钻出石洞时,那三个男人已经架着独孤灭走回来,任他垮了似的坐在地上。
独孤灭像是谁都没看到,神志模糊,苍白英俊的脸庞充满迷茫。我想,应该是那五百倍的麻醉剂生效了。
那三个抓着他的男人,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和我身后的少女一样。
显然,他们不想让独孤灭认出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身上散发着能熏死苍蝇的香水味。
我身后的少女这时快步走到独孤灭面前。她果然身高腰细腿长,尽管穿着灰不拉几的飞行服,还满是尘土,仍显得窈窕动人,应该是个美女。只见她弯腰端详着独孤灭的脸。眼神炯炯闪亮。正当我以为,她会伸手给独孤灭一耳光时,却看到她眼中蓦然落下泪,大颗大颗滴落在独孤灭脸上。
忽然,她扯下自己头套,露出张少女特有的清稚脸庞,只是她的眼神和表情。却属于成熟女人。有股特殊的冶艳妩媚。
捧着独孤灭的脸庞,她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伤感又奇魅的神情。低声喃喃。
“灭,你只该记着我,我是你唯一的爱……我是小妖。”
听到这少女的名字,我不禁又惊又骇。她竟然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小妖!
一个清晰的事实骤然浮现于我脑海:如果小妖不是独孤灭真正的恋人,宋宝芙才是。那独孤灭为什么会忘掉宋宝芙。
难道,他对宋宝芙的记忆,是被强行抹去的。
如果是这样……我立刻反应过来,此刻小妖在对独孤灭做什么。她想要再次强行抹去。独孤灭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
“独孤灭!”我大喊起来,“快醒醒!”
关于独孤灭到底是爱宋宝芙还是爱小妖,我觉得自己无力过问。但我觉得。身为当事人,独孤灭有权利知道真相。
小妖闻声。转头恶狠狠看了我一眼,龇出獠牙。
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已经迅即扑过来抓住我,他低声说。
“我先消了这女人的记忆!”
说着他已强行扳住我的脸,一双闪烁着森冷光芒的细细眼睛,透过头罩的两个窟窿盯着我。
我感到一阵眩晕,被他看着,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千年蟒蛇精盯着。
不知不觉,头脑中竟产生幻觉,好像自己就是只小兔子,被一条巨蟒缠绕住,即将被吞噬。
就在我绝望地想,自己就要完蛋了的时候,一道红光忽然闪过,我看到那条巨蟒裂成两段。
身体猛地一激灵,我登时清醒过来: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兔子,面前也没有蟒蛇,我依旧在这片冻死人的雪原上。
刚才那个欲图蛊惑或是催眠我的汉子,此刻趴伏在地,已经昏厥过去。
我抬起头,看到一条修长身影,静静伫立在白色雪野中,是个黑发微拂的俊美男子。他雪白脸孔上的寂冷,似乎比这严寒还要肃杀。惊魂不定的我,再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是独孤明。一阵狂喜占据我的头脑,我险些把持不住,就想扑上去抱住他。他不仅从那座坍塌的雪洞底爬了出来,还在方才那千钧一发的关口救了我。
不止如此,我看到雷赤乌和莫难已经围住小妖,成易没有继续追赶另外两个逃走的男人,而是咬破自己手腕,把血灌进独孤灭嘴里。
喝了成易的血,独孤灭的眼神很快清明,他两道锐利目光骤然落在小妖脸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质问的同时,他已经扑到小妖面前,单手扼住她的喉咙。
我也说不清,男人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掐死一个女人。要么这个女人让他爱到极点,要么这个女人让他恨到极点,要么这个女人让他愤怒到极点。
小妖没有反抗,只是无力地挣扎,她大大的眼睛,凄楚而绝望地凝视着独孤灭。
渐渐地,独孤灭恢复冷静,他松开小妖,等着她开口。
我们在场每个人都等小妖解释,她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要再次更改独孤灭的记忆。
小妖的视线,这时落到独孤明寂静并格外冷岑的脸庞,嘴角露出丝笑容。
“僵尸太子,你也已经恢复记忆了——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末日之裔红菲,暗主把她冰封起来,是想在她崩毁前,找到能改变她体质的办法。”
我一句也没明白,小妖在说什么,但知道了那个藏在雪洞中的女人名字叫末日之裔红菲,而不是宋宝芙。
这世界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也真是闻所未闻。
想来独孤明已经通过末日之裔红菲的血,获取到记忆,否则小妖不会这么说。不过,从独孤明那平静得令人有些害怕的表情,我倒是一点儿蛛丝马迹都看不出,他已经想起过去的事。
独孤明漆黑眼睛,静漠注视着小妖,淡淡道。
“你的暗主已经救不了她,我把她毁掉了。”
小妖的脸上,霎时露出震惊。不要说是她,就连我也大感意外。虽然,我不是太了解独孤明和那位末日之裔红菲的过往纠葛,但她在寒冰中躺了那么久,就是为能继续生存下去。独孤明一出手就将她杀死,这未免也过于残忍。
“红菲的味道消失了……”这时,一个闷哑的男子声音顺着寒风而来,“……独孤明,真的是你杀了红菲?”
我这才看到,雪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防寒服的年轻男人,他脸庞削瘦,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部位,有道黑色的蛇形纹印。他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正动也不动盯着独孤明。
独孤明看了他一眼,嘴角略扬,斯文笑道。
“司徒静虚,我讨厌自己心爱的东西有仿制品,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而我更讨厌,有人染指属于我的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孤明最后的话音还没落,我眼前就骤然白白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像有人把冰冷的砂子大捧大捧摔在我脸上,我被股强大的力量压迫得根本不能呼吸,幸好这时有人拖着我后退。
我终于可以喘息,眼睛勉强睁开,看到一秒钟前还寂静的雪野,此刻却犹如糟遇强力龙卷风的袭击。脆弱不堪的雪花被狂暴挟起,竟变得比细小刀片还要锐利伤人。飞舞的雪花形成细密白雾,却又因强劲的风力无法落回地面,于是像沙尘暴那样遮天蔽日,能见度极低。
隐隐约约,能看到雪尘暴中心有两条人影,宛如奔腾的野兽在互搏。而造成雪尘暴的巨大破坏力,似乎正源自他们。现在我确定,这些异种生物只要哪天心血来潮,他们绝对是可以毁灭人类的。
从身形能辨别出,其中一人是独孤明,另一人就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司徒静虚。
我没有看武侠片和动作片的爱好,但仅仅匆匆一瞥,却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这真实的厮杀,比任何电影都来得更恐怖刺激。因为每一动每一击,皆悬系生死,凶险得令人不敢去看。
而帮助我的人,仿佛能明白我的心思,正飞快带我远离。
我原以为是莫难,但看到莫难和雷赤乌从远处掠过,追赶僵尸少女小妖。于是我想救我的人肯定是成易那个大暖男,心里别提有多滋润多感动。
独孤明独孤灭那类男人,虽然和星星一样耀眼,和火焰一样令人血脉贲涌,但如果随随便便靠近他们。弄不好就会被闪瞎眼,或是烧成炭。
直到距离那片雪野越来越远,根本已经看不见独孤明他们,我才大声说。
“喂,是不是要等等他们?”
没有回答,那人继续拖着我在雪地上以超风速前行。
我感到有点不对劲,这才扭头看过去。一看之下。不禁惊出身冷汗。成易理应是个高大的男人。可这人明显比我还矮半头,身材也纤弱。
幸好就在这时,白茫茫雪野中。一条黑影已由远极近,马上就要追到我们。我能看到那人一头被劲风鼓舞的黑色短发和苍白俊秀的脸庞,是独孤灭。
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感觉到。独孤灭眼中的怒火,简直可以把人烧得连渣儿都不剩。
我嚇得要命。自忖没有做过什么惹毛这位活阎罗。而察觉独孤灭在逼近,那个身份不明的绑架者,立即加快速度,看来他也清楚。被独孤灭抓住肯定没好果子。
可因为带着我的缘故,他还是没尽快摆脱独孤灭。
霍的一声,刺眼的红光突然在我眼前闪耀。我傻了。只见独孤灭的手臂,不知怎的竟生出一把血红色的。弯弯曲曲的,似兵刃又似一条龙的东西。
那个带我狂奔的家伙,这时陡然硬生生停住脚步,将我扔到五六米外。
积雪很厚,身上倒是没摔痛,不过呛了一鼻子雪,人也镇静下来,我立即破口大吼。
“独孤灭你个混蛋,为什么砍我!”
刚才那一刹间,独孤灭的确是用他手臂上那把龙形红色利刃,劈头直直往我身上招呼。要不是绑架我的人及时将我甩开,姑奶奶我这时铁定已被劈成两半,惨烈分尸这雪原中。
而独孤灭这没有人性的混蛋,却对我的愤怒置若罔闻,他举起和手臂连为一体的那把血刃,径直朝雪地中那个绑我的人疾刺去。
那个绑架我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独孤灭这阵势吓傻了,呆呆站在原地,连逃都一步没逃。
眨眼间,独孤灭的红色血刃已探到他胸口。可就在这一霎,那把杀气凛凛的红色血刃,忽然倏地一下,消失在独孤灭手臂中。
独孤灭的身体和动作却并没有停,手臂狠狠一捞,便已将那人箍入怀中。
我坐在寒风呼啸的旷野中,亲眼看到这一幕,登时风中凌乱鸟。
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男人怀抱着另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双双跌在积雪中,而两人保持暧昧的姿势没有改变。或者说,是独孤灭蛮横地桎梏着那男人,不许他逃走。那个男人和独孤灭一比,身材显得纤小许多,像个发育未全的男孩……或是,少女。
我堵塞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对,被独孤灭抱在怀里的那个男人,虽然穿着丑陋的男式灰色工装服,但那件臃肿外套下包裹的身体,并不一定就是男人。
就在这时,独孤灭扯去那人用来蒙面的黑色头套。
一头青丝和一张柔美脸庞,霎时曝露在寒风中。这个肌肤皎白,有着乌黑动人双眼的少女,竟是宋宝芙。
我哑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此刻的心情。
大家苦苦寻觅很久的宋宝芙,应该就是眼前这一位。我的直觉告诉我,四年前救过我的人,就是她。
原来,她真的和独孤灭是那种关系,又和独孤明是那种关系……
是的我承认我想歪了,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任谁都不可能不想歪。一个女人竟然脚踩两条船,她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男人会恨她,女人也会恨她。
尤其当我想到,刚才独孤灭之所以用血刃劈我,就是为逼她停下脚步时,我的心情瞬间小白菜地里黄。
而寒风中,两个人却谁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互相看着。
独孤灭凝视着宋宝芙的眼神,绝对是要杀死她一千遍都难泄心头之恨。但他手捧着宋宝芙脸颊时,却小心翼翼得似乎连她一根汗毛都生怕碰折了。
距离这么远,我都能看到宋宝芙眼中的歉疚,以及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独孤灭像是为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蓦地低头吻住她。
我目瞪口呆,额头冒汗,心跳急促,替他俩害羞脸红,却又怅然若失。
呼啸的风,肆虐的寒,似乎在这一刻远离世界而去。白天白地中,两个阔别许久的恋人忘我相拥。凝视着这幅美得会令人落泪的画面,我心里莫名凄伤。为另一个也在寻找宋宝芙的男人,为此刻形单影只的我自己。
但就在我刚刚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的时候,独孤灭忽然倒在雪地上。
他仰面而躺,短发散开,露出饱满光洁的前额。两只漆黑眼睛睁着,眸中有看不清的黝黯。在他胸膛上,有一个殷红如玫瑰花的伤口。
而宋宝芙从雪地上站起来,她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手中握着把沾血的匕首,迅速跑到我身边,拽起我就走。
我来不及从这现实中清醒,目光依旧停留在失去知觉的独孤灭脸上,停留在他嘴角那抹还没逝去的淡淡微笑。
一种奇怪的眩晕和失重,就在这时袭来。
我扭脸看到,我正被宋宝芙推进一个黑色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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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由黑色气流形成的漩涡,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
我想要逃出这扇奇怪的门,身体却像是被股巨大的磁力牢牢吸住。透过黑色气旋,我看到宋宝芙走回独孤灭身边,俯身看着他。她伸手想要拢拢他凌乱的头发,然而指尖还没碰到他,便又缩回去。
然后,她从独孤灭身上找出那条断了的银十字架,紧接着咬破自己食指,以血在独孤灭额头上涂涂抹抹。
看到那些类似字符的血色图案,我忽然醒悟,宋宝芙和小妖一样,想再次改变独孤灭的记忆。
她的良心到底是被狗吃了还是丢马桶了,竟对一个深爱自己的人做这种事。
我义愤填膺,忍不住大喊。
“如果你真爱过他,就不要再随意伤害他!”
宋宝芙身子好像震了震,但随即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我,白皙明净的脸庞露出淡淡一笑。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能透过她的笑容,感到一种无奈的苦涩。
看着宋宝芙十七八岁的青春面庞,却现出如此沧桑辛酸的笑容,我不禁也愕然。可如果不制止她,独孤灭也忒惨了。虽然,我对独孤灭和宋宝芙的恋爱持保留意见,但也不愿看到独孤灭这么个性强烈的男人,遭到这般摆布。
这时宋宝芙却自己停手,匆匆奔到黑色漩涡旁,一脚跨进来。
我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慌张。纯白无垠的雪野边际,这时疾如飞鸟,掠来一条黑影。落在黑色漩涡外,是个雪肤黑发的俊美男子。他凝视着躲进黑色漩涡的宋宝芙,一言不发,虽然静默,浑身却散发着比冰天雪地还要峻寒的气息。
这一霎,我简直感同身受,能理解宋宝芙为什么见了独孤明就逃。
僵尸太子黑色双眼中那无边无垠的黑暗。好像黑色潮水。能湮没所有,毁灭所有。
黑色漩涡这时遽然强烈震荡一下。我眼前,独孤明那张比冰雪还冷寂的脸。以及那片雪野,雪地中的独孤灭,都通通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耳中听到噗通声响。是我自己屁股落地的声音。我没忍住痛,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后。发现自己竟穿越了。
话说,我真不知道和影视剧中,那些神一般的穿越,是不是就是如此。
刚才我还在那片冷得能冻死骆驼的冰雪世界中。可现在却身处一座温暖石室。
这里应该是在地下,因为墙壁没有窗户,采光来自天花板的照明灯。房屋所有的材质都是未经过精细加工的粗糙岩石。欠缺美感但坚固结实。石室只有一道金属栅栏门通往外部,很显然。这是座囚室。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我,正要质问宋宝芙究竟搞什么鬼,却看到她从屋角爬起来,脸色灰白,一连咯了几口血。
急促脚步声传来,那扇金属栅栏应声而开,几个身穿灰色战服,从牙齿武装到脚后跟的男子冲进来。当他们看到屋中是我和宋宝芙后,才放下手中举起的冲锋枪。而我浑身的骨头都吓软了,瘫坐在地。
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这时出现在光线昏暗的栅栏门外。
“吴姬天门的力场受到外界干扰,出了岔子,你没事吧,暗主?”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低沉嘎哑的声音,我猛抬起头,惊呆了。
此刻,站在栅栏门外,那个满脸疤痕,长相丑陋粗野的男人,正是伏魔族的步六忍长老。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掉进一个大圈套。不仅是我,还有独孤明,还有独孤灭。我们都深陷一个早已存在的阴谋而不自知。
宋宋宝芙扶着墙壁,她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恢复青春鲜美的光泽。但她目光中的忧伤,却是什么东西什么力量也不能再抹去的。
“是明,他刚才想破坏吴姬天门,他的力量更强了。”
步六忍注视着她脸颊上残留的血迹,勃然大怒。
“独孤明,他竟敢伤你……”
但宋宝芙朝他投去一个默默的眼神,他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静被明骗了,暴露身份。”宋宝芙低声道,“小妖能保护自己,该让她自由,她也没必要再承受这些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庞上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却并不惶恐。
“都怪我……”她继续道,“……我考虑事情,总是学不到明的周全,所以才会有纰漏,被他找到红菲。”
步六忍看着她,脸色屡屡微动,等到她说完,他随后转脸看了我一眼,闷声道。
“兰铃小姐,这全都是你惹的祸。”
“喂,你最好把话讲清楚。”虽然知道自己深陷虎穴,但我也不能轻易向恶势力低头,“做坏事的人是你们吧。是你们消去日落山这些人的记忆,对不对?欺骗大家,欺骗你的同伴,你是伏魔族的长老,为什么要做这种勾当!”
我现在的这个推理很完满。显然,宋宝芙和步六忍是一伙。他们在四年前,更改了日落山所有人的记忆。这些人包括独孤明、独孤灭、雷赤乌和那些参加过封魔战争的人。而我,我只是这场遮天阴谋中的一个小意外。
大概连宋宝芙自己都没想到,在她清洗所有见过她的人的大脑,令他们都认为她不存在时,她却遗漏了我。
巧合是,成易对我的蛊惑又失败,我成了唯一一个,保留着真实记忆,知道宋宝芙存在的人。
本来我以为自己吐出这番厥词,步六忍会揍我,但他却沉默了。
宋宝芙这时静静看着我,道。
“不要怪他,我才是主使人。”
“那你可以给我解释吗?”我望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无辜,却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哪冒出来的怒火,“你玩什么把戏,装什么天仙——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独孤明和独孤灭,你敢给他们一个交代吗!”
我相信,她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否则她也不会在四年前救我。
但目睹她对独孤明和独孤灭的态度后,我真的无法对她保持好感。
虽然,独孤兄弟都是僵尸,并非人类。但通过和他们的相处,我能感受到他们冰冷外表下,真挚的情感和温度。那种比鲜血还要赤红还要纯粹的真挚,即使是在人类世界中,也难能可贵。
而践踏真挚情感的人,无疑可恶透顶。
宋宝芙,她的所作所为,证明她就是这个可恶透顶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宋宝芙也很清楚看到,我对她的愤怒和厌恶。
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摁在石壁上。以她的手掌为中心,那面坚硬的石壁忽然出现螺旋漩涡状的漾动。
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与我之前穿越的吴姬天门类似,气体般飘渺,却又真真实实,使那面石壁仿佛成了水质。
宋宝芙率先跨进那水门一般的漩涡,随后转头朝我看来。
我无奈只好跟着她,硬着头皮走进那扇漩涡门。
这种感觉,就像聊斋志异中,那个学习穿墙术的崂山道士,在穿过*原本不可能穿过的石壁。
大脑明知道,自己通过的是石壁,但身体却感觉如浸入水中。
全身被股浮力推动,一瞬恍惚,我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座烛光飘摇,四面都是石壁的巨大岩洞。
这里极为宽敞,岩顶高矗,宛若一座教堂。地面布满我从未见过的黑砂石,一粒粒好像半透明的黑色结晶。岩洞中央有一潭亮晃晃的水,水不深,清浅透澈,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而圆形水潭中心,一块黑色岩石兀出水面,看上去如同古老传说中的祭台。仔细地看,可以看到祭台上攀附着许多细长的黑色管状物,一端隐没在水底。
大概这里是地下的缘故,特别闷热,看到那潭水通透清凉,我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
刚走到距离潭边四五米远的地方,我忽然感到,自己面前竟是有堵看不见的墙挡住去路,再也无法迈动一步。
“是结界。”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的宋宝芙,低声道。“保护着那里的封印。”
“封印?”
我怔了怔,顺着她目光,望向水中央黑色祭台。
独孤明说过,四年前他们封印黑暗神。也正是因为那场封印,他们失去很多亲朋,也失去部分记忆。而他所说的封印,莫非正是水中那座黑色祭台。
那些神秘古老。早已淡出人类历史的遥远文化以及相关仪式。我并不感兴趣。眼前这座祭台,只是一块安静的石头而已。我想不出,它怎么会和封印有关联。
而跟着我们通过漩涡进来的步六忍。这时开口。
“兰铃小姐,这里就是无尽之塔底部……”他注视着水中那座黑色石台,眼神黯然,“……为保护这个封印。我们伏魔族世代传承的象征,无尽之塔才被毁掉。”
我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此刻,又再次身回日落山。
而封印黑暗神的地点,就在那座只剩残躯的无尽之塔底,我转脸看着宋宝芙。
“那么。你……”
“我一直在这里。”
宋宝芙立刻知道我想说什么,她那双明亮的黑眼睛里,露出歉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万万没想到,我们找了宋宝芙那么久。辗转世界每个角落。而宋宝芙始终就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
面对我的责难眼神,宋宝芙只是扭头凝视着水中那座黑色祭台,低声道。
“时间不多了,我给你解释。”
说完,她径直脱掉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工装服,毫不顾忌步六忍在场。
我傻了眼,她里面只穿着菲薄的背心和短裤,暴露出整个身材。少女青春姣美的*,散发出迷人的勃勃生机和诱惑。不过令我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她洁白皮肤上,那一道道类似墨黥的黑色瘢痕。
那些黑色瘢痕很光滑,完全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遍布她臂膊和双腿,颈上也有。
不知为何,看到这些弯弯曲曲的黑色瘢痕,我心头立即涌起一股恶寒,总觉得它们宛如一条条缠在少女身上的黑蛇。
随时,它们都有可能活过来,噬咬宋宝芙。
而这座岩洞,温度似乎正在不断升高,我已脱掉身上厚重的防寒服,可还是汗流浃背。我瞥到,步六忍阴沉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黝黯。他紧盯着那座黑色祭台,眼神里充满憎恨,还有纠结和伤痛。
宋宝芙这时却已走进我面前那看不见的结界。她一直朝前走,穿过水潭,爬上那座黑色祭台。
就在这个时候,我不知是不是产生错觉,感到整个岩洞似乎颤动了一下。就好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不易察觉的呼吸,而我们正站在他胸腔里。
那原本静谧清澈的潭水,也发生变化。
没有风,但水面却涌起一层层皱褶,好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骚动。那些涟漪朝水中央的黑色祭台汇拢。一霎间,那些攀附着祭台的黑色管状物,活了似的扭动起来。我不由自主发出声惊叫,因为我看到,那些黑色管状物在瞬间跃起,如一枚枚锋利的刺,插入宋宝芙身体。
确切的说,是和宋宝芙身体上那一道道黑色瘢痕连接起来,融为一体。
应该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痛苦,跪坐在祭台上的宋宝芙起初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挣扎,只是双目紧闭。
但很快,随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如一朵蔫败的花,蜷缩在祭台上,发出痛苦到极点的低低嘶喊。
我想,即使是这样,她也经过莫大的克制。因为我看到,她脸上的肌肉,以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抽搐着。
而潭水正在慢慢改变颜色,由清透逐渐变成淡淡粉红,然后那红色逐渐加深。
看着祭台上憔悴濒死的宋宝芙,再看看色泽嫣红的潭水,我突然明白,水中是血,宋宝芙的血。
那些盘踞在祭台上的黑色管子,和她身体上的黑色瘢痕是一个配套的抽血泵,正在源源不断抽出她的血,注入潭水。
可能是因为血的融入,潭水变得更加沸腾,仿佛高温下的开锅。
这是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化学反应,就像是某种神秘力量在作祟。岩洞中的温度节节攀升,气压却降低,让人头晕眼花胸闷,几乎难以喘息。我现在感觉更分明了,这座岩洞在颤动。
仿佛人类心脏的起搏,一下一下,富于规律。
而与似乎已经活了的岩洞相比,祭台上的宋宝芙,死了般躺在那里。她的生命,像是都已被榨干。只有那些黑色管状物,像饱饮过鲜血的妖靡群蛇,在她身体周围疯狂乱舞。
我转头看着步六忍,只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最好做些什么,结束这可怕凄惨的场面。
但他根本没理会我,而是全神贯注凝视着潭水的变化,浑身的肌肉都微微贲起,太阳穴青筋凸出。他的手,则握紧他背在身后的一把巨大黑色金属弓弩。
那潭被宝芙鲜血染红的水,颜色红的发黑,越来越黑,几乎和墨一样浓。
而祭台上,一动不动的宋宝芙,就在这时缓缓坐起身。
步六忍瞬即端起背后那把黑色大弩,瞄准宋宝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闭着的双眼睁开时,吓我一跳。
此刻的宋宝芙,面无表情,像变成另一个人。她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睛,黑得令人窒息。
我见过的人当中,独孤灭和独孤明,都是那种足以用眼神杀人的主。尤其是不久之前我才领略过,被宋宝芙逃掉时独孤明眼中的黑暗可怖。
但比起宋宝芙现在的眼睛,独孤明那种恐怖仍是情感的表达。而宋宝芙这双眼睛,则给我一种非人类即视感。
我觉得,只有从最冷酷凶残的野兽眼中,从大自然最狂暴的灾害中,才能找到类似的眼神。
“她怎么了!”
禁不住我低叫出声,有种想要逃离这座岩洞的恐惧。
这种恐惧的源头,却来自一个外貌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清丽秀纯的少女。
但我发现,这座岩洞竟没有通向外界的道路。没有,光秃秃而又平滑的四壁,连根缝隙都没有。
“她要是醒不过来,我们就和她一起埋在这里,把一切终结。”
正当我惶惶不安时,步六忍低沉的声音传来,无疑又是给我当头一棒。
我简直要疯了,这都是什么操蛋事。老娘不过是当初好心发念找个人,再附带挣钱糊个口,可谁想此刻竟被困在这座诡异的岩洞里。看样子,的确只有宋宝芙一人能够打开出入这里的门。
“叫醒她!”我焦急地看着步六忍,冲他发火,“……叫醒她呀!”
面前那堵透明的结界,别说无法突破,就算我能走过去。我现在也绝壁不敢到宋宝芙身边去。
那潭翻腾的黑水,祭台上蛇群般蠕蠕扭动的黑色管状物,还有静静坐在那里,却散发着难言妖魅的宋宝芙,都他妈比我看过的最恐怖的恐怖片还要恐怖。
“除非她自己能醒来,否则任何人都帮不到她……”步六忍面色紧张凝重,额头上布满黄豆大小的汗珠。“……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战斗?”
我这时注意到。宋宝芙身上的黑色瘢痕正在迅速增长。胸口,后背,脚踝……那些本来没有的地方。也在被黑色瘢痕覆盖。而她一头及腰秀发,也微微无风自鼓。
“她,才是黑暗神真正的封印……”步六忍继续用那张寒光闪烁的黑色巨弓瞄准宋宝芙,低声道。“……每天,她都要躺在那里。献出自己的血和身体,平息黑暗神的*——这是桩危险的交易,如果她不能从交易中抽身,而是迷失自己……”
步六忍一番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得出一个结论。
宋宝芙正在做一件十分危险又复杂的事。
我没有看到黑暗神在哪里,但假设他就在这岩洞中,他的化身就是那潭水和那些黑色管子。一切便容易理解了。
四年中,宋宝芙每天都要在那座祭台上。让那些黑色管子吸自己的血,然后再和黑暗神进行一场灵魂沟通。
这场灵魂沟通的具体内容,除了宋宝芙,谁也无从知晓,但假如她在这场灵魂沟通中失败了,她就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的自己。
她会变成什么呢,恶魔?
我看着步六忍拧紧的眉头,和他纠结而痛苦的眼神,估摸自己猜对了。显然,只要宋宝芙不能恢复,步六忍手中的箭弩,就必须朝她射出去。
“……你,真会杀了她?”
“如果她失败,黑暗神会想办法转移到她的身体里……”步六忍坚定的下颌肌肉,略微动了动,“……我只要及时破坏她的*,就能阻止黑暗神重新苏醒,四年前,我就该这么做……”
他说的应当是四年前那场封印黑暗神的战争。
我已经约略有些明白,这就是宋宝芙给我的解释。
四年前,或许就有一个机会除掉黑暗神。既宋宝芙舍弃自己的身体和性命,让黑暗神占据她。然后只要抓住这一霎机会杀死宋宝芙,黑暗神也会随之被埋葬。可是,当时步六忍有机会做这件事,但他却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想想这个男人始终阴郁隐忍,仿佛背负重债般的脸色,我估计他很后悔,四年前自己没有杀死宋宝芙。
所以身为伏魔族长老的他,这四年才协助宋宝芙恪守秘密。
至于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也是宋宝芙和步六忍合伙改变日落山众人记忆的原因。
独孤灭和独孤明对宋宝芙的感情,瞎子都能看出来。要是被他们得知,他们俩都深爱的女孩每天独自承受地狱般的煎熬和折磨,那么这世界早已覆地翻天。
而我相信,只要独孤灭和独孤明其中一个身在此处,步六忍在毁掉宋宝芙的肉身前,绝对自己会先被毁掉。
宋宝芙和步六忍肩头的攸关责任,我业已明白,但我没法接受,我也会跟着宋宝芙陪葬这一事实。
一面心如猫抓般注视着祭台上的宋宝芙,我一面强绞脑汁,搜寻着能脱身的办法。
可惜我身上现在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不能告诉外界,我被困在无尽之塔底。
而这座岩洞四壁都是密不透风的死厚山石,即使独孤兄弟有最灵敏的嗅觉,也很难找到这里。
万般绝望中,我只能寄最后一丝希望于祭台上的宋宝芙。
她四年里每一天都要经过这场考验,并且活到现在,那说明她一直都是赢的。想必,今天她也会一如既往的赢。
可我身旁的步六忍,却似乎不这么想。他的目光,已经屡次瞄向腕表。秒针每一帧的移动,都令他的神情更紧张沉重。
他的神情每沉一分,我的心跳就停顿半拍。这种仿佛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真令我欲要崩溃。如果时间再稍稍多拖延一刻,我怕我会等不到最终结果来临,就先发疯。
像从蛋壳中钻出的蛇一样,答案渐渐清晰。
宋宝芙身上那些黑色瘢痕这时已经开始向她的脸部蔓延。她就像一张,即将全部被墨色浸染的白纸。
她的下巴,嘴唇、鼻子、颊部都一一被黑色翳遮。
我耳边传来步六忍喉中发出的痉挛声,还有他手指骨节用力攥紧时的脆响,这男人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根马上要崩断的弦。
越是在这种时候,我的脑袋却越是各种思维纷乱。一念甫入我脑海,或许四年前的步六忍没有杀掉宋宝芙,不是因为他不擅于捕捉机会,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杀掉宋宝芙的意愿。
凝视着祭台上宋宝芙娇媚动人的少女身影,我顿时明白些什么。
一个更糟糕的想法,随即令我担忧。时隔四年,步六忍就能做到当时没能做到的事?今天就会有决心杀死宋宝芙吗?
祭台上的宋宝芙,这时也似是在询问般,抬头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黑漆漆的眼睛,黑漆漆的身体,却又美得如同最原始的梦。她是世间最邪恶却又最诱人的黑暗*本身,只除了眉心处残留的一点白,发出微弱光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谁都不能给出解释。
现在也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祭台上的宋宝芙正凝视着这边,那感觉和被魔鬼凝视着没有差别,眼看她额上最后一点儿白,就要被黑暗吞没。
我下意识扭头看着步六忍,大喊。
“快!”
只要步六忍此刻动手,破坏宋宝芙的*,那么我们或者还能扳回一城。
这个坚强的男人已在潭边守候四年,他应该为这一霎做好准备。毕竟他是伏魔者,身负保护人类的职责。
哐当一声,步六忍却丢下手中那把黑色弓弩。
他无视我惊异灼急的目光,对我的喊叫充耳不闻,径直走进结界。我不知道为何他能穿过结界,但很可能和他胸口突然冒出来的几簇黑色东西有关。
那几簇黑色东西,像植物的芽孢,正在步六忍胸口处迅速生长,很快就成为黑色的细长触须,与祭台上那些妖娆招展的黑色管状物连为一体。
一步步趟过水潭,步六忍爬上祭台,仿佛只温驯羊羔,躺倒在宋宝芙臂弯中。
容貌丑陋的大叔和一个浑身黑斑的少女拥抱在一起,画风为毛会变成这样,我也一头雾水。步六忍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是伏魔者,忘记自己拯救人类的重任,只是痴呆呆望着宋宝芙。而浑身都被黑色瘢痕覆盖的宋宝芙,此刻俨如一个要大噬人心的妖怪,却更显魅艳惑人。她轻揽着步六忍的脑袋,漆黑双眼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一弯。
看到她笑容瞬间。一股冷气从我后脖子立时窜到后脚跟。
眼前到底是原本的宋宝芙,还是被黑暗神附身的宋宝芙,我不能判断,可我觉得那笑容就是宋宝芙的。
有几分甜蜜的微笑,甚至稍带丝羞赧。
可笑容还没全部消逝,她就已张嘴朝步六忍颈子咬去。
那画面太恐怖,一个少女野兽般噬啃一个彪形大汉。就像噬啃一块刚出炉的牛扒。
我浑身发软。无力跌倒在黑色砾石中,根本无暇细思自己的命运,只是抱着脑袋浑身颤抖。
震耳欲聋的崩裂声就在这时骤然炸响。
一瞬间地动天摇。尘沙如暴雨坠下。晕乎乎的,我还来不及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一条敏捷的身影,拾起地上步六忍的大弓。瞄准祭台上的宋宝芙便射出一箭。
那一箭雷霆万钧,撕破结界。正中宋宝芙胸口。
浑身黑漆漆的宋宝芙,在中箭的一刹抬起头,黑暗双目中霎时充满惊异和愤怒。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身体便因受伤而倒在祭台上。微微抽搐。几乎与此同时,一人已将她捞入怀中。我看到那人雪白刺眼的俊美脸庞,他是独孤明。
祭台旁。另有两人闪电般斩杀那些蠕动的黑色管状物,一个是雷赤乌。一个是成易。
我曾见过一面,名叫司徒静虚的年轻男子,这时正咬破自己手腕,将血滴入奄奄一息的步六忍口中。
而在我身旁,独孤灭手持那把黑色大弓站着,浑身透出股绝望的肃冷。他望着祭台上被他哥哥紧拥着的宋宝芙,一言不发,脸色煞白如灰。
真想对他喊一句:你刚才拯救了世界你知道吗?
但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咽回这句话。
因为我怀疑如果我真的说了,大概会立刻被独孤灭杀死。
他此时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应该就是这句话。
为阻止黑暗神继续复活,他刚才毫不犹豫,朝他最心爱的女人射出一箭。而那一箭,很可能已夺去宋宝芙的性命。
这时一双手将我搀扶起来,是莫难。
我抬头看到,岩洞顶部被炸出一个大洞。缕缕阳光穿透飘浮的尘霾,照射进这里。宛若天堂的光芒,照射进地狱,登时给人一种心旷神怡,脱胎重生的感觉。
从洞口可以隐隐看到外面的坍塌碎石,以及方寸蓝天。
他们还是找到了无尽之塔底,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我很快就得到答案,因为我看到莫难从我扔在地上的防寒服里,摘下一个微型定位仪。原来早在那时,独孤明就已做好会丢失我的准备。
这么说,这个阴险的男人算准宋宝芙会来找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记得宋宝芙真实存在的人。宋宝芙大概想再次消除我的记忆,或者干脆灭口,继续瞒天过海。所以,独孤明是将我当作诱饵,来钓宋宝芙现身,以确定她的踪迹。
至于我的生死安危,这位僵尸太子从来就没有纳入他的考量范围。
得知这一真相,我心情还真是百味陈杂。
好在终是有惊无险,事情告一段落。但此时岩洞中的气氛却沉重压抑,并没有一个人能轻松起来。
那是因为宋宝芙,独孤灭那一箭没有令她立即毙命,却令她陷入垂危昏厥。她仍旧没有甦醒的迹象,而她身上的黑色瘢痕,也没有消褪。
谁都不知道,此刻她到底还是不是宋宝芙。
喝了司徒静虚的血后,步六忍已经缓缓清醒,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爬起身看着宋宝芙。羞愧,悔恨,痛苦和纠结,充满他那张粗糙刚毅的脸,他喃喃道。
“我被黑暗引诱……”
“谁都有软弱的时候。”
回答他的人,是独孤明。
轻描淡写说完,独孤明依旧低头注视着宋宝芙。那么专注,仿佛世界上其它任何事物都不值得他分心。
步六忍愣了愣,先是注目凝视着独孤明,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随即步六忍的目光,又投向朝祭台走过来的独孤灭。黯然片刻,他再次开口。
“你们谁来做呢?要真正封存黑暗神的方法只有一个,你们也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方法。”
我听到步六忍说出这句话后,很有想要揍他一顿的*。
因为,他很可能说出整个事情的真相。
独孤明和独孤灭在一霎变得更沉默。
岩洞中其它人,司徒静虚、雷赤乌、成易、莫难这时纷纷低垂眼皮,或是将视线移到别处。我觉得,好像有人快哭了。
“暗主——我是说宝芙……”司徒静虚低声开口,削瘦脸庞上充满克制的痛苦,“……她在四年前找到我,用从黑暗那里获得的方法,改变我的体质,否则我可能早已变成灰——但是……她救不了自己,只要她活着,黑暗神就会不断通过她的身体重新甦醒。”
我没想到宋宝芙身上,还背负着这样残酷的命运。
“四年前的封印,是宝芙用自己换取的?”
这时独孤明抬头看着步六忍,漆黑双眼中的目光,宁静却骇人。
“僵尸太子,你应该也想起来事情大部分……”步六忍注视着独孤明,嘴角露出丝苦笑,“……当年,为了救被黑暗控制的你,宝芙答应黑暗神用她的血和命给他慰藉——她其实就是黑暗神的一部分分身,四年前要是我杀死她,本可以结束这一切……”
步六忍脸上又露出深深悔恨。
我倒是觉得,四年前步六忍没能杀死宋宝芙的原因,或许和今天相同。
他说宋宝芙原本是黑暗神的一部分,我不是很能理解。但看到黑暗力量在宋宝芙身上产生的这些奇迹。我想,这个阳光般的女孩,其实却有着任何人都看不到的黑暗。那黑暗不是她的邪恶,而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命运羁绊。
这不是她所想,她却不可抗拒。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你百般想要躲避逃脱的,最终还是会如诅咒降临。
没有一只绵羊会甘愿被送往屠宰之地,流血致死,成为我们的美餐,但这就是命中注定。
眼下迫在眉睫的,就是必须在宋宝芙再次甦醒前杀死她。恐怕,这才是唯一永远封印黑暗神的办法。
这就是独孤明和独孤灭面临的问题。
让宋宝芙活着,还是让她死。
因为时间恐怕真的所剩无几了,连我一个普通人,都感到岩洞内的气息,变得与刚才不同。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我觉得似乎有很多邪恶幽灵从地底钻出,在四周徘徊。岩洞内的空气冷得令人后脊发寒。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危险可怕的东西正蠢蠢欲动,酝酿着令人不安的狂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那天,她只有一个想法,救出独孤明。
在黑暗神制造的焚境中,世界或其它东西,其他人,好像都变得很遥远,与她无关。她只想要独孤明,只想要他活着,要他雪白的脸庞露出笑容。
于是她与黑暗神做了交易。
她知道黑暗神会听她的,因为她已掌握他的弱点。
来到焚境后,她慢慢思索黑暗神的秘密:在黑暗起源时,她便与黑暗共存。然后黑暗神因为膨胀的*,为了变得更强大,将她分离出来,在世间成为红菲。
一代又一代的红菲,面目相同,秉性相异。
宝芙已不再纠结,那些红菲是否也是自己,或是自己的前生,或是自己的姐妹。她得到最关键的答案就是,这些红菲和自己不管拥有什么样的人生,都有从黑暗继承来的天赋。
而她自己的天赋是最特殊的。
黑暗神需要她就如同鱼需要水,所以他忌惮她,他即使再恨她,也必须要她活着。
她活着,就是他的门,使他能够在这个世界甦醒。
顿悟这秘密后,她就对黑暗神下达通牒,如果他不释放独孤明,她就会想尽办法毁灭自己。
虽然她的肉身可以屡次复活,但和其它僵尸一样,她有一颗脆弱的心脏。
得知她的意图,黑暗神内心的恐慌比她预想中还要强烈,她可以从焚境中那强烈的躁动察觉出来。于是她明白,恐怕她的死亡,能给黑暗神造成更严重的打击。
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她为何不按自己所想的冒险呢。
于是她提出让黑暗神进入她的身体。以确保她不会随意处置自己的生命。果然黑暗神迫不及待上钩,但发生的过程,却比她预料得还要痛苦可怖。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承载了人世间和大自然所有的邪恶残暴。她的灵魂,都要被那诛心的黑暗*彻底扭曲撕碎。她就像要死在母亲腹中的胎儿,在窒息中无力地挣扎。她最后赢了,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那可能只是凑巧。
和第一次懵懂中被黑暗神占据身体不同。这一次她完整保留了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同时她也将黑暗神的力量容纳在自己体内,并压制住。
她借助这力量。将步六忍召唤进焚境,要他杀死自己,藉此一并消灭黑暗神。但这位满心憎恶她的伏魔者,却在最后关头动摇了。
难道他看出。她其实是渴望能继续活下去。
是的,她不想死。想能够再次拥抱爱人,享受人生所有的忧伤和快乐。
步六忍在那一刹,给了她生的机会,却也是在拿这世界赌博。
害怕被她彻底封印。黑暗神逃出她的身体。这时她已懂得压制他的法门,便将他禁锢在无尽之塔底的异时空。每天,她用她的血来平息他的愤怒和*。而她和他是一体这件事。却再也无法更改,或是回到从前的状态。
每一次。黑暗神都会藉着与她沟通,想要再次占据她。
她不得不谨小慎微,清心寡欲。
四年里每一天她都如履薄冰,过得胆战心惊。每一天,都犹如从死里逃生。或许是依靠着幸运,她才让现状维持到今天。
直到今天,她再次与独孤明和独孤灭面对面。
四年里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他们。但都是躲在暗中的偷窥,在他们绝不会察觉的时候。
和黑暗神没有尽头的交易,使她满身黑斑,身心俱疲,宛如被拘囿在无尽之塔底,不知哪一天她就会成为恶魔。她知道,她这副样子不要说在他们当中做出选择,就是再与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生活,都已成奢望。
而她最重要的任务,是不能让黑暗神再次染指独孤明,或是独孤灭。
只要他们对她的感情存在一天,这危险就多一天。黑暗神随时可能利用他们和她的感情进行反击。
所以,她修补独孤灭的记忆时,将他对小妖的感情和另一个记忆融合,那是有关nka的。她找到小妖,利用从黑暗得到的力量,用三年多的时间,使小妖被独孤伽罗毁掉的眼睛复原。
依照她原本的计划,小妖会在适当的一天,在独孤灭的生活里复活。
但她拥有的黑暗力量虽强大,却不完美。她不知为何,独孤明会在脑中保留着她的模样。
她默默目睹他这四年里的生活。他从不乏女人,但却没有让谁留在他身边。一如她和他相遇之前,他依旧拒绝僵尸女王黎雪瞳。他保持着他的寂寞和孤独,似乎也享受这专属他的寂寞和孤独。
连莫难成易都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常常夜不归宿,但却不是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说来很难令人相信,他没有去寻欢作乐,而是独自待在位于日落山顶那栋鬼楼里,她过去住的那个房间。他有时在那间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屋里一坐就是整宿。害怕被他发现,她都是在距离鬼楼十余米远的树丛里,遥望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猜测他在那里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她悄悄监视他,就是很担心他的记忆突然复苏。
这给她的教训就是:她可以更改他们的记忆,更改日落山的历史,但有些事有些人,却永远不是她能控制的。
譬如她自己的心。
她似乎能听到黑暗中传来,她那位永恒敌人,黑暗神的笑声。
“你连自己都赢不了,还想赢我?”
他仿佛只八爪鱼,强力抓住她身体每一部分,每一个细胞。这种如同被污糟渗透的感觉,令她从来都很不舒服。令她觉得,自己渐渐要忘记,自己曾经的样子。力量和*,团团在她体内翻滚,如同灼烧她的地狱之火。折磨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剧痛入髓,使她忍不住想要疯狂呐喊,毁坏什么,发泄这痛苦。
她想要的是拥抱。
虽然知道那样的甜蜜浸透毒药,是最残忍的伤害,但她还是想要被独孤明和独孤灭拥抱在怀中,贪婪享受他们强烈的爱。
命运,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写法,她凭什么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宝芙倏地睁开眼,眼睛被光线灼疼。她记得发生的事,自己躺在祭台上,步六忍和那个叫兰铃的女人,在结界外守候着。可是,结界什么时候消失了。岩洞的顶端,竟然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这意味着,这秘密的封印之地,已不是秘密。
血腥刺鼻。她转脸,看到几具血肉模糊面目不清的尸体,四散在水潭或是岸边,潭水被染成冷冷的胭脂红。
她隐隐不安,或者自己做了可怕的事。
低头时她愕了愕,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洁白。那是连她自己都很喜悦的,牛乳凝脂般的颜色。她知道,男人应该也喜欢这色泽和质感。每次,步六忍在她背后注视她的眼神,她不是一无所知。那是男人看着喜爱女人时,带着热度的眼神。
现在,她的肌肤又感觉到这种热度。
抬起头,殷红色水潭中,一个黑发黑眸,俊秀挺拔的年轻人正趟水朝她走来。
他两道锋利的目光,让她忍不住要将自己藏起来。可她就在祭台上,仿佛只待宰羔羊,无处可逃。不可隐瞒的是,受到鲜血刺激,她感到自己本能的*,在小腹中渐渐升起。四年来不断压抑不断累积的饥饿,在一霎间变得格外强大,火山爆发般,控制了她的全部。
她感到自己的尖齿在萌生,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
“我好饿,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血涌进嘴巴的味道,没有想象中甘美。
宝芙愣了愣,推开阿灭,看着他神情冷戾的脸庞。
她从他血中品尝到的,是和她一样的饥渴焦灼。这样的血,无法慰藉她,只能使她更疯狂。
“你苦苦寻找的,不就是这个么……”
低哑的声音,如醇酒般在她耳畔响起。
她抓住那双自背后环绕住她的手臂,不禁微微颤抖。
“明……”
还没来得及回头,她熟悉的,久违的冰冷双唇,已经甫得覆盖在她嘴唇上,随之一股热烫的血,也涌进她喉咙。
宝芙顷刻就被*的洪流湮没,独孤明的血中,满满是与她相同的浓烈*。
她没有觉得饱,反而越来越饿。
这是她曾经想象过的,阿灭和独孤明都属于她,完完全全属于她。他们的血,还有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可此刻,他们虽然环绕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她却感到更巨大的孤独。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无暇细思,因为独孤明和阿灭,都迫不及待将他们的血灌进她嘴里。
她来不及咽下的血,沿着唇角流出,染红了她的身体,还有他和他的身体。
岩洞内的温度在不可思议地升高,氤氲溺溺的水蒸气,也因为吸收了血腥,呈现出异样妖艳瑰丽的粉红色。
黑黢黢祭台上,男人和女人纠缠在一起,仿佛疯狂交尾的蛇,孱孱律动。
更多的索求,带来的却是更强烈的饿感,宝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她心里很清楚,她并不喜欢现在发生的事,然而却无法摆脱。
就像是被巨大的魔魇控制住。
“……她怎么了!”
步六忍带着惊恐的低吼,在岩洞内响起。
从刚才起,躺在独孤明怀里昏迷不醒的宝芙,皮肤就开始由黑转灰,逐渐发白。那是一种透出死亡征兆的青白。
独孤明抱着她没有温度的身体。感到她的力量就像指间的沙子,在飞快流失。他知道,阿灭也感觉到了。他那位桀骜的弟弟此刻跪在祭台前。握着宝芙的一只手,低头默祷,脸色并不比宝芙更有生气。阿灭漫长一生,大概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阵骚动不安的因子。在岩洞中酝酿并发酵。
因为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到,岩洞的石壁上开始生长凸伸出根根黑色的。好像巨大粗壮的人类经络的东西。
“殿下,我们应该离开……”
雷赤乌站在独孤明身旁,低声提醒他。
莫难和成易保护着这里唯一的普通人兰铃,也趟过潭水来到祭台旁。成易不安地注视着岩洞顶端。那个被他们用强力炸药轰出的裂缝。他认为自己眼睛没有看错,那个裂缝正在逐渐缩小,像是有生命似的。要自动闭合。
如果再不抓紧机会逃出,他们可能会被困在这古怪岩洞里。
独孤明除了脸色格外苍白。神态却是一如既往平静,甚至是寂漠。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沙哑的声音淡然响起。
“宝芙的命在这里,我不去任何地方。”
他这句话说出大部分人已猜到的事实。
在和黑暗神长久的抗争中,宝芙的力量和生命,正逐渐转移并扩散到这座岩洞。这预示着,黑暗神在吸收宝芙的力量,很可能即将再次甦醒。
步六忍转身便朝潭边跑,他那把巨弩,被阿灭留在岸上。
但噗通一声,他却跌倒在尚不及腰的水中,而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捺入水里。
他愤怒地瞪着祭台上那位安静俊美,黑发雪肤的男子,焦急大喊。
“独孤明,你不能这么做——你该拯救这个世界——阿灭,我命令你,阿灭……”
但随即灌进步六忍嘴里的潭水,使他的后半截话被吞了回去。
不用谁出来解释,岩洞中每个人都已明白,僵尸太子独孤明的心中意念。是他令步六忍无法取得那张弓弩射杀宝芙。此刻,他抱着宝芙坐在祭台上,就像只是抱着熟睡的恋人,坐在海边等待日出。
他的黑发微微有些散乱,然而却更显得柔滑,好像饱蘸浓墨的绢丝,垂在俊美的脸颊旁。
而他那种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漠然,让他看起来,根本就远离这个世界,这座岩洞。
“想活下去的人,请离开……”独孤明岑寂低哑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里,留给我。”
他的意思已说得很清楚。他不会杀死宋宝芙来换取世界,至于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将独自承担。
不过,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这种选择无异于陪宋宝芙一起同归于尽。
而这时如果还有谁能阻止独孤明的疯狂,那就是独孤明的弟弟阿灭。可阿灭自从来到祭台前后,就一直跪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兰铃看着仿佛死人般的宝芙,大喊起来。
“独孤明,独孤灭,你们都疯了——宋宝芙她才不要你们陪葬!她为什么要洗掉你们的记忆,就是想要你们重新生活,你们懂不懂!”
“她说的对。”司徒静虚也缓缓开口,“宝芙要我们开始新的人生——虽然,也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是罪该万死的家伙,但她还是希望我们珍惜自己生命。”
不过,无论是独孤明,还是石头般跪在祭台前的独孤灭,却对这些劝告都置若罔闻。
独孤明抬起头,静静看了一眼雷赤乌。
“紫鼎雷长老,我的血禁在暮宫,你把它转交给雪瞳。”
这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却令坚毅如石的雷赤乌骤然面色大恸。他和莫难成易一起,单膝朝独孤明下跪,将一只手拳起放在心口。三人脸上都露出肃穆、庄重、悲哀的表情。
身为亡魂族,他们知晓独孤明这吩咐,即是临终遗言。
每一代僵尸君主在面临最后灭亡时,才会透露他们包含遗嘱的血禁藏在何处。虽然这些年独孤明早已将权力移交黎雪瞳,但在亡魂族子民的心目中,他仍然是亡魂族的无冕之王。
雷赤乌带着兰铃,和司徒静虚一起朝岩洞高处那道裂缝纵跃而去,成易和莫难却依旧留在原地不动。
独孤明这时寂然道。
“莫难,和成易带步六忍长老离开这里。”
莫难原本已准备留在岩洞,陪独孤明直至覆灭。听到独孤明命令她走,她两道纤细的眉毛微微一扬,秀美凤目中登时露出委屈和不甘。然而,她早已习惯遵从独孤明的任何命令,此刻只得咬牙站起身,两行泪水刷得从脸庞滑落。
她转身走到依然在潭水中扑腾的步六忍身旁,不容他开口反对,便将他一拳击昏。
然后身材娇小,看似弱不禁风的她,扛起魁梧的步六忍,好像只是扛着袋棉花,便迅疾朝岩洞顶端爬去。
成易看了看宝芙,又看了看独孤明,以及一旁始终不出声的独孤灭。他脸上露出微微笑容,没有任何含义的笑容,干净而温暖。随后,他轻轻说了声保重,转身追赶莫难。
当他最后一个钻出那狭小裂缝时,裂缝倏地便在他身后闭合。
岩洞中的阳光消失,只剩下岩壁中发光矿物质的微弱荧光。
而洞壁上那些黑色的脉状物,这时已有了自主生命般,开始在空中肆意伸展、扭动、勾缠,交结成密密麻麻的网,充斥盘踞了岩洞内几乎所有的空间。只留下祭台附近很小一部分,没有被这种黑色脉管般的东西侵占。
而这些黑色脉管里,隐隐还有什么在急速流动贲涌。
阿灭这时抬起头,苍白俊秀的脸庞,在微弱荧光中现出淡淡的蓝紫色。他注视着头顶上方这些微弱收缩和翕张的粗大脉管,低声道。
“她在等我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她在等我。”
独孤明平静,却不客气地回答。与此同时,一道闪光蓦地从他袖中发出,直劈阿灭。
由于太突然,阿灭没能躲开这一击。独孤明用来偷袭他的武器,是伏魔者常用的高压电流枪,足以使他在一霎间晕厥。
注视着倒地的阿灭,独孤明岑寂雪白的脸庞,露出丝笑容。
“……灭,你每次,分寸都掌握得很好……”他笑容中有既有嘲讽,又有淡淡落寞,低声道,“……换做是我,会真的杀死她。”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宝芙,伸手理了理她颊边散乱的鬓发,随即便咬破自己手腕,俯身将血喂入她口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流进宝芙嘴里,他开始低低诵念一种奇怪的咒语,并用手指蘸血,在自己身体上写下奇怪的符号。
那正是黑暗咒文。
空气中滚滚邪恶的气息已格外浓厚,阴冷如冰窖。仿佛巨大人类脉管的黑色物体,这时已衍生出许多细长尖锐的枝芽。这些枝芽仿佛受到感召,纷纷无声朝独孤明聚拢。它们逐渐缠绕上他的脖颈和臂膀,好像女妖充满爱欲的手臂,层层叠叠包裹住这俊美的年轻人。
“明,住手!”
昏厥的阿灭这时睁开眼,看到这幅情形,他立刻明白哥哥要做的事。
独孤明曾被黑暗神附身过。他被附身时的记忆,业已甦醒。他现在想利用他掌握的黑暗咒语,将黑暗神召唤出来。而目的,就是让黑暗神再次占据他的躯壳。那样,或许有希望救出被困在黑暗中的宝芙。但他的灵魂也势必会被黑暗神吞噬。
这时缠住独孤明的尖细黑色枝芽,已刺透他皮肤,仿佛发了疯的水蛭,朝他身体里钻去。
阿灭看到,那些黑色枝芽不仅在狂喝滥饮他哥哥的血,而且还在吃他的肉。
独孤明脸色霎那间苍白清透,简直都能清楚看到每一根血管和骨骼。他两道目光。因为忍受剧痛变得暗淡许多。可仍然保持着惯有的冷漠和宁静。他没有血色,比纸还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灭。你只有一次机会,用血刃……不要浪费!”
阿灭霎那懂得独孤明的意思。
他过去曾以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能杀死独孤明的武器。
因为与他手臂生成一体的那把血刃。可以伤害到独孤明这种金蝉玉尸。很奇怪,他憎恶了这唯一的兄弟那么久。他与独孤明从相识以来就不断互相厮杀。可是。他却从未有过,用手臂上血刃杀死独孤明的念头。
直至此刻,阿灭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瞭解他这世上唯一的哥哥。阿灭不得不赞同。他这位哥哥的计划很完美。独孤明想将黑暗神重新引入他的身体,然后用力量将黑暗神封住。即使他只能封住黑暗神一秒钟,但只要阿灭能抓住那弥足珍贵的一秒钟。用血刃刺穿他的心脏,黑暗神就会随着独孤明躯壳的崩毁而被消灭。
只有一次机会。
宝芙、这个世界、还有他和他。都是如此。
凝视着眼前独孤明那张越来越白的脸,阿灭第一次感到,这张脸并不算那么讨厌。
但他的嘴,还是习惯性的,说了相反的话。
“你这张脸,真是越来越讨厌。”
独孤明不知是听懂了阿灭真正想说的,还是没听懂,他干燥的唇角微咧,露出丝笑意。
但那笑容立即就凝固了。阿灭看到一大团黑色物体,形同一头贪婪黑色猛兽,倏地一下全部涌进独孤明身体。所有悬宕在洞中的黑色脉管,这时都和独孤明的身体连接。独孤明俊美的脸,在一刹痛苦扭曲得变了形。他蓦地放开宝芙,仰头发出声可怕的嘶吼,而满岩洞的黑色脉管,都因为他的剧烈动作,颤巍巍摇晃起来,似乎准备迎接沸腾的黑暗狂欢。
当独孤明低下头时,他双瞳已变成赤红。
那是一种混沌残暴的可怖红色,充满嗜血的贪婪与邪恶,无穷无尽的黑暗*。
但阿灭还是能感觉到微弱的,一点点的,独孤明的存在。否则,眼前这被黑暗附身的怪物,会第一时间撕碎宝芙,撕碎他。他知道,他不能再耽搁了。炽热的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眼睛酸涩扎痛。他顾不得去想那是什么,举起从手臂延伸出来的龙形血刃。
所有的罪,他会背负起来。
杀死亲哥哥,杀死宝芙爱的男人,或者再也不能得到宝芙的原谅。但他会看着她,看着她活在阳光之下。
对准独孤明心脏,阿灭迅疾刺下。
血刃锋利尖端穿透的,是比他预料中更柔软的东西。
他被泪水弄花的眼睛这时看到,他刺中的不是独孤明,而是那个躺在祭台上,满脸血污的少女。
但她现在居然醒过来,还用半个身体,挡住了他的血刃。为此她的右胸血涌如泉,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疼痛,因为她在开心地对他笑。
她的笑容,在幽暗的岩洞里,好像会发光似的,让他觉得阴霾骤然被驱散。
他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嘴里说的什么。
“灭,我赢了——我们赢了!”
宝芙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醒过来的。
她只记得,她很不喜欢和独孤明,还有阿灭共同放纵缠绵的感觉。因为那个时候的独孤明和阿灭,好像根本不是他们,而是她不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就像两个虚假玩偶,按照她的要求制造出的傀儡。
配合着她的感觉,配合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自己好似落入陷阱,然而却又找不到可疑的端倪。
直到,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进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股强烈的意念,掺杂着无法割离的眷恋,还有遭到背叛的愤怒和被抛弃的悲痛,被隐藏在冰冷无情双眸后的深沉狂热……那熟悉的味道,是如此腥咸灼烫,比夜晚玫瑰的芳香还要馥郁,比处子之血还要纯粹。
这才是那个男人真实的味道。
宝芙骤然意识到,她被黑暗神欺骗了。
黑暗神趁她软弱之际,潜入她脑海,利用她自己的贪恋,编织出困住她的幻境。
她现在知道,她吸了那么多阿灭和独孤明的血,为什么却不得饱足。因为,她在梦幻中吸取的,并不是他们的血,而是她自己饥渴焦灼的血。她吸取的,是她自己的贪欲。*又怎能满足*。
所以,她才会越来越饿,越来越渴。
当得知与她生死相抵的两个男人只是幻象后,她就在那一霎,从黑暗神的圈套中挣脱。她立即收回大部分被他偷走的力量,只有少部分没有抓住。她追踪着那遁走的少部分力量睁开眼,正看到阿灭用血刃刺向独孤明。
幸好她恰在这时醒来,不早不晚。
否则,她会永生遗恨。
让两个她深爱的人骨肉相残,这是黑暗神所能做出的,最卑鄙的伎俩。
宝芙顾不得对阿灭解释,转身抱住独孤明,咬住他颈子,吸收掉那些逃进他体内的黑暗力量。
那些黑暗力量足以制造出独孤明变成黑暗魔神的假象,使阿灭产生错觉。
随着那些残余黑暗力量被宝芙收回,在她体内净化,岩洞中的景象也开始改变。
阿灭抬头看到,那些巨大的,宛如森林密布的黑色脉管逐渐萎缩,变成灰烬一样的东西飘落,堆积在地。岩洞顶端消失的裂缝,又再次出现。阳光透射进来,驱散阴冷霉腐的黑暗。
他脸颊沐浴到光的温暖,胸腔中沁入洞外樟树的清新味道,竟还有丝丝玫瑰凋谢后的残香。
事不宜迟,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离开岩洞。
他没有转身惊扰,身后那两人紧密相拥。
就算前面,等待他的注定是永恒孤独。
玫瑰绽放时的美,刺手的痛,在暗夜中吐露的芬芳,都已铭刻他心底,这便足够。
夜终()
ps:《僵尸男友》这个故事,到此划一段落。虽然不舍,但确实松了口气。由衷地感谢所有陪伴我走到今天的读者们、基友们。是你们的支持和帮助,才让我能有勇气和动力坚持完结这个故事。
还是对自己的龟速和低效感到抱歉。
后续的番外,会陆续发在免费章节。
新的故事在孵化中。
爱你们每个人。
林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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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生活在城堡里。玫瑰依然在夜间开放,默默吟咏歌唱。
这本应是宋宝芙每天的日子。
她在阳台上呼吸晨间蔷薇的清香,然后走到厨房,为他泡茶,准备早点。冰箱里的蔬菜快要过期,她不想浪费,今天要把它们通通变熟然后塞进某人肚子。虽然她不缺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她不喜欢看到,经过阳光雨露,经过大地滋养,一点点生长成熟的东西,没有实践它们的生命价值,便被白白浪费。
每个人,每个来到这世上的东西,都有它们各自的非凡使命,不是吗。
她一面收拾背包一面偷窥卧室。
这是她四年里自己独居的房子,比起暮宫的华美,这里完全可以用狗窝形容。从独孤明赖进来后,更嫌局促拥挤。但在这里几天几夜,太子殿下似乎很满意,就连穿着她从超市里买来的廉价T恤,抢她的牙刷,用她的洗面奶当刮胡泡沫,也能自如惬意。
唯一令她不满的,是她昨晚差遣他下楼买盐,他竟然足足去了半个钟头。
她找到超市,看到太子殿下捧着一包盐,面带乖乖笑容站在款台附近。她不知道,要不是她来替他付买盐的钱,这个生活高度不能自理的家伙打算站在这里让周围那些花痴女人觊觎多久。
挽着他的手走在回家路上,她恍然如梦。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就是一个最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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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耳麦里伏魔者同伴传来的消息,阿灭走进燃烧的大楼。
和惯例相同,火场已被封锁。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这又是一起火灾。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造成这场灾难的原因是一种类似人,却与人不同的生物。
阿灭从浓烟和焦臭中辨出,活人的气味从地下室飘来,他甚至能嗅得出他们的恐惧。
人类饱含恐惧的鲜血,充满无法抗拒的强烈诱惑。阿灭清楚,被这种诱惑吸引朝地下室走去的不止是他,还有那些家伙。
那些满脑子只有嗜血**的初生儿。
果然,阿灭看到他们已经在推挤地下室的门,门里传来惊骇绝望的呼救,有男人有女人。
对阿灭这样的伏魔者来说,低等孳生僵尸是很容易清理的,但他没有大意,还是保持谨慎。
子弹夹空了后,他用手刺穿剩余僵尸的心脏。
所以,当满身血污覆盖的他打开那扇门时,里面的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疯狂向他发动袭击。
那些因为饱受惊嚇煎熬而歇斯底里的幸存者,很快就被随后赶到的伏魔者同伴制止。
回到宿舍时,阿灭身上被那些人类弄出的伤痕已经痊愈。
洗澡、进食、打开电视又关上,做过这些已经做成习惯的事,他索性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闭上眼睛,不知过多久再睁开,沉默依旧是沉默。
直到,他再次被手机振动吵醒。
是同伴传来的工作简讯,在距离这里几百公里的另一个城市,发生非常规险情。
对伏魔者而言,非常规的意思就是,又有超现实生物在捣乱。
最近这几天这种事故频发,阿灭推开窗子,看到雨水将天空已染成灰色。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绿色浓荫,看到无尽之塔的残躯。
敏感的伏魔者都可以感到,无尽之塔逐渐地散发出一股悸动。
那是种能量场,虽然阿灭几天前已经下到塔底查看过,却没发现蛛丝马迹。
他迅速换了衣服,拎起扔在墙角的背包,便开门走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一如几个小时前那般寂静。
折叠整齐的干净衣物放在储物柜中,垃圾桶被清过,每一只杯子也都洗了。
除了灰色床单上那几道浅浅皱痕,证明屋子的主人曾经回来过。
这一切,并非只是虚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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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灭一踏进这座大楼,就嗅出冰冷阴森,墓土般的气息。
两位伏魔者已先于他五分钟进入这里,他估计他们死了,他收不到他们的回送信号,而且在大量人类血腥中,包含着伏魔者血液味道。
阿灭没有请求增援,在那些身份不明僵尸逃出大楼外结界之前,他不能再让同伴涉险。
至少超过十个以上的强大能量场在这座大楼中移动,他那些在外面待命的同伴,不是这些家伙的对手。
出现了。
当阿灭乘电梯到血腥味最浓重的11层时,他遇到他们中一个。
顶戴花翎,靛蓝色长袍,那个徘徊在密码玻璃门外的家伙,察觉到阿灭到来,转脸用闷闷不乐的眼神盯着他。
阿灭注意到这个清廷太监模样男子鲜红色弯钩状的指甲,以及他手中提着的一颗人头。
那颗头,原本属于阿灭失联的一位同伴。
能够杀死资深伏魔者的僵尸,起码都是二百岁以上的古董。
普通子弹攻击通常对这类型僵尸无效。
因为他们大都属于拥有智慧与超级自愈力的高等级。
眼前这只清廷太监,似乎是刚刚甦醒,他还在思索着,苍白脸上露出疑惑和迷惘,更多是愤怒。
蓦地对阿灭龇出獠牙,清廷太监低喝。
“是谁吵醒我!”
随着扑面袭来的墓土腐臭,清廷太监十只鲜红的钩甲,朝阿灭脖子掐过来。
阿灭知道,被他抓伤会很麻烦,他样子像是刚重见天日,坟墓中百年隔绝,会让他身体携带大量腐殖细菌,这些脏东西进入血液,即使是不腐生物,也会觉得很不舒适。将清廷太监一拳打到屋顶上,阿灭迅速取出银弩,没有一箭穿心,只是先将他钉在那里。
一大波被转变的新生儿正朝阿灭走来,他们都穿着正装,应该全是在这座写字楼上班的白领。
阿灭还没查清这是哪一种尸毒感染,这些新生儿比他以前见过的孳生僵尸要敏捷,眼神机警并能看出情绪。
在已知尸毒中,血尸感染的孳生僵尸会更凶残强悍,但也并不能短时间内就拥有智慧。
除非,这些孳生僵尸是比高等僵尸更高等的僵尸制造的。
阿灭没让那些行动灵活的新生儿靠近自己,但整栋楼里的孳生僵尸都被枪声吸引过来。
一只新生儿从屋顶跳到阿灭身上,要不是阿灭及时挥刀刺穿他脑袋,他就会在阿灭脖子上啃一口。
对这种未知的尸毒,阿灭还是抱有戒心。
就算以他的身份,他也不想做以身试毒这种傻事。
这时他看到,几只新生儿爬到那只清廷太监旁边,试图拔出银矢解救清廷太监。
令他有些眼晕的事发生了,他确定,他没看错。
那些孳生僵尸竟然没有恐银症。
连高等僵尸都畏惧的银,对他们竟然毫无杀伤力。
一只戴着破碎眼镜的女僵尸,就像幼儿园小盆友拔出蛋糕中的叉子一样,毫无障碍拔出那把将清廷太监控制的银矢。
这告诉阿灭一件事:清廷太监不是转变这些新生儿的元凶,而是另一只。
一只强大到足以不畏惧银,并能将这种特质传给新生儿的僵尸。
阿灭认识的,唯一一个不畏惧银的僵尸,只有那人。
一个久违的沙哑声音,这时寂静在他身旁响起。
“是不是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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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依然让人讨厌。
不知何时进入这里,感觉就是闲庭信步的独孤明,此刻在他唯一的弟弟阿灭心里,激起的就是这种念头。
阿灭要不是眼下有事忙,大概很想揍他这位哥哥一顿做见面礼,因为他毫不掩饰的不爽,完全暴露他的火大。
他飞刀刺穿一只疾奔过来的孳生僵尸心脏。
“你不用多管闲事,无尽之塔我会看守。”
这是阿灭唯一要对他这位长兄说的。
虽然,他们已将近两年没有交谈过,但彼此心照不宣。
无尽之塔散发的邪气,想必离开日落山很久的独孤明也已察觉到,并且判断出和近日来发生的新生僵尸事件有关,否则他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
阿灭选择留在日落山,选择监视那座封印黑暗力量的无尽之塔,是因为他希望那人离这黑暗越远越好。
有独孤明陪在她身边,他想她一定是快乐的。
这就是他索要的报偿。
“你怎么不问我,这些新生儿是从哪来的?”
独孤明嘴角微弯,露出浅淡却绝对深刻的笑意,对阿灭会如何说如何做,似乎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站在那里看阿灭对付几十只并不好打发的孳生僵尸,静静的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暴力电影而已,全然没有弄脏自己双手的意思。
“我自己会弄清楚。”
阿灭低声咕哝,根本就是恶意地,将他撕下来的僵尸脑袋抛向身后。
果然,那颗还在眨眼的头颅在距离独孤明一米外便直直落地,像是被堵透明墙挡住,但摔到地上飞溅起的血污,还是有几滴沾到独孤明的雪白衬衫上。
一身白衣不染尘俗的少年,终究还是被血污弄脏。
独孤明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
“灭,她很担心你。”
那张脸依然俊美,俊美得仿佛童话中的王子。八零电子书/那张脸依然年轻,年轻得像刚毕业的高中生。
也依然让人讨厌。
不知何时进入这里,感觉就是闲庭信步的独孤明,此刻在他唯一的弟弟阿灭心里,激起的就是这种念头。
阿灭要不是眼下有事忙,大概很想揍他这位哥哥一顿做见面礼,因为他毫不掩饰的不爽,完全暴露他的火大。
他飞刀刺穿一只疾奔过来的孳生僵尸心脏。
“你不用多管闲事,无尽之塔我会看守。”
这是阿灭唯一要对他这位长兄说的。
虽然,他们已将近两年没有交谈过,但彼此心照不宣。
无尽之塔散发的邪气,想必离开日落山很久的独孤明也已察觉到,并且判断出和近日来发生的新生僵尸事件有关,否则他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
阿灭选择留在日落山,选择监视那座封印黑暗力量的无尽之塔,是因为他希望那人离这黑暗越远越好。
有独孤明陪在她身边,他想她一定是快乐的。
这就是他索要的报偿。
“你怎么不问我,这些新生儿是从哪来的?”
独孤明嘴角微弯,露出浅淡却绝对深刻的笑意,对阿灭会如何说如何做,似乎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站在那里看阿灭对付几十只并不好打发的孳生僵尸,静静的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暴力电影而已,全然没有弄脏自己双手的意思。
“我自己会弄清楚。”
阿灭低声咕哝,根本就是恶意地,将他撕下来的僵尸脑袋抛向身后。
果然,那颗还在眨眼的头颅在距离独孤明一米外便直直落地,像是被堵透明墙挡住,但摔到地上飞溅起的血污,还是有几滴沾到独孤明的雪白衬衫上。
一身白衣不染尘俗的少年,终究还是被血污弄脏。
独孤明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
“灭,她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