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莞尔wr
裴奕说话时,凑了过来,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轻轻亲江瑟嘴唇。
他衬衣扣子还未扣上,露出衣领处的锁骨,以下是结实的肌肉,若隐若现,婚后自然而然的亲昵,比以前更甚。
江瑟腿还有些软,下楼的时候他拿了食盒在厨房里认真的研究,听到她下楼的声音,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洗过的草莓,拆了保鲜膜后先咬了一颗,确认酸甜的程度,才喂了一颗进江瑟嘴里。
她抱着裴奕的腰,问他:
“还要多久?”
两人都不擅厨艺,他还好些,总肯钻研去学,将来西九洲的工作完后,调回帝都,两人住一起,总是要做饭的。
一想到这里,他胸膛里生出万丈豪情,她踮着脚尖,下巴搁在他肩头,他一转头吻了吻她嘴唇:
“很快的。”
这些食物都是半成品,他挑了两盒,又东翻西找拿出未拆封的锅子,将食物蒸了上去。
婚后的生活与婚前相对江瑟来说,是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的。
裴奕的婚假只有一个月,婚礼前期他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婚后依依不舍的回了西九洲,临行时还想把江瑟也带走的样子,遭到了裴老太太的阻止。
长辈知道两人新婚燕尔,可是江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除了事业之外,嫁进了裴家,还得承担起裴家女主人的责任。
夏超群留给江瑟两个月的假期一晃而过,到了一月初,元旦刚过,江瑟就脱离了家事,正式回归进工作状态里。
法国lovin的护肤品、高级定制服装代言夏超群已经为江瑟拿下,先前一些细节已经谈妥,随着江瑟在忙于婚事这一年的时间里,lovin方面的工作团队已经将广告方案再三修改,双方意见几乎达成一致了。
虽说当年拿到了federer的腕表代言,算是江瑟迈入了时尚圈的第一步,但这一次能顺利拿下lovin高级定制服装的代言,对于江瑟来说,好处也多。
去年十二月‘百年电影人’上,她将lovin的定制礼服穿出了独特的风格,能完美的诠释优雅、华贵的感觉,已经令lovin的高层非常满意了。
当时电影节一经播出,江瑟发言的时候,除了当日她戴的耳环、配饰引人瞩目,当晚她穿着的礼服也成为了那一夜时尚圈的热点讨论。
江瑟以往代言效果有目共睹,再加上她特殊的身份,lovin方面安排得周到仔细,开出的价码也是得到了夏超群的认可。
广告的拍摄江瑟已经驾轻就熟,在工作上,她向来配合度高,广告拍摄也快,哪怕任务繁重,但拍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关于礼服方面的宣传图册几乎已经完成了。
饭店里,江瑟难得工作告一段落,陈善两人收拾着她的东西,留了夏超群、莫安琪在饭店房间里头跟她说话,一旁护理师在替江瑟做着手部的护理,精油搓开之后,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矿神怡。
“余下的就是护肤品、化妆品的拍摄。”
这一趟法国之行,团队已经过来将近一个月了,眼见已经快要二月中旬,这一单广告拍摄完成,恰好就是三月初的法国电影节了。
江瑟这一次接拍lovin的代言收获颇丰,除了获赠不少lovin的产品之外,接下来参与电影节的礼服都是由lovin所提供赞助。
“lovin的护肤概念向来都以植物为主,这一次lovin一套主打护肤系列的拍摄,lovin团队方面准备以玫瑰花瓣为主题。”
夏超群一面说话,一面将lovin团队这一次定制的广告方案发给江瑟看:
“定购的花瓣从荷兰运来,拍摄时间定在了下周一,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保养好自己就行了。”
莫安琪在一旁拿着lovin送的护肤品,一脸兴奋。
托江瑟的福,lovin送来了大量护肤品过来,她自己是用不完这么多的,便分了许多给身边的工作人员及团队中的人员,这种情况莫安琪跟在江瑟身边已经习惯了,小到各式各样的香水、口红,大到首饰、手包及名牌配饰,跟在江瑟身边,几乎什么都有。
lovin的护肤品在国内价格是最顶级的,莫安琪工资也不低,但要买这么多一堆依旧心痛,她分到了不少,足够她使用大半年了,这会儿心情很好,笑着开玩笑:
“这就是我当时跟在瑟瑟身边,决定干到退休最大的原因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面膜,一面打开往脸上涂抹,一面道:
“味道很舒服,昨晚我试了一下,吸收很快。”
夏超群没理她,说完了正事之后,话锋一转:
“陶岑几日前,也到法国了。”
虽说陶岑已经离开了世纪银河,但终归仍是在这个圈子中,她这样的人物,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
莫安琪抹脸的动作一顿,江瑟也抬起了头,陶岑到法国不稀奇,毕竟法国电影节就要开始了,两人合作拍摄的《犯罪嫌疑人》即将也要在法国电影节上参展,追逐大奖。
陶岑对这个奖项应该也是十分看重的,当年两人同时有作品在法国电影节上上映,最终双双入围提名,却都无缘于‘影后’的殊荣,对于江瑟来说是个遗憾,但对陶岑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应该也是这样的。
可她就是要来法国,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此时距离电影节真正展开,还有二十来天的时间,霍知明的团队都还没动。
“她来这么早?”
江瑟感到有些好奇,不由问了一声,“看来她对于今年的奖项,是有势在必得的心的。”
夏超群看了她一眼,“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她听了夏超群这话,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夏超群就低头端着面前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她眉目冷淡,语气丝毫没有起伏,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扔了个炸弹似的:
“霍知明带着《犯罪嫌疑人》参加今年法国电影节,在最佳女主角的选项里,”她顿了一会儿,抬起头,伸舌头缓缓将唇上的水渍舔干净了,“写了你和陶岑的名字。”
也就是说,无论先前在陶岑及华夏一些早期对《犯罪嫌疑人》这部电影有所了解的影迷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管陶岑最初接下这部电影的时候,认定江瑟是不是女配角,可在此时情形却已经颠倒了。
就算一开始剧本中的设定里,是以陶岑所饰演的沈熏然为主,江瑟演的苏溢只是一个为了衬托出她性格中大无畏的某一面而出现的配角。
但随着电影的拍摄,江瑟几乎已经反客为主,将主动权掌握在了她手中,甚至将陶岑压制住了。
不管先前大众怎么认为的,也不管在一些影迷们、媒体眼中,认为这部电影是不是以陶岑为主,但在霍知明心里,显然江瑟所饰演的苏溢份量已经不输于陶岑饰演的沈熏然了。
这一情况,对于陶岑来说可是极其丢脸了。
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当日elysees的新车发布会上,她为了转移周太太临时放自己鸽子的难堪,主动向媒体曝料过,提起江瑟要为她作配角饰演的《犯罪嫌疑人》这部电影,当时电影还未拍摄,便已经炒得红红火火。
陶岑为主,江瑟作配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哪怕是现在,许多提起期待这部电影中两位‘女神’飙戏场景的影迷们,都认定江瑟不过是一个重要配角。
媒体采访过剧组,得知她的戏份并不如陶岑多,要是这个时候霍知明在将电影报法国电影节参展期间,填写的是双女主,恐怕又要引起一番波澜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难怪陶岑焦急。
江瑟愣了一下,倒是很快回过神来,莫安琪听了这个好消息,既感痛快,又想大笑:
“真的吗?”
夏超群点了点头,江瑟问:
“超群姐怎么知道的?”
她似笑非笑,看一旁护理师将江瑟一只手按得差不多了,涂了厚厚的护肤品,再替她戴上手膜,又挪了个位置换了一只手,江瑟盯着她,无声的以眼神催促着她接着往下说:
“你忘了罗先生入股的事了?”
莫安琪一脸疑问,“罗先生入股?”
江瑟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莫安琪似懂非懂,隐约间觉得自己抓到了些什么苗头,却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夏超群有意点拨她,开口解释:
“罗先生的入股,在许多人看来,实在是他义气为先的举止了。”
当日陶岑宣布退出将她一手捧红的世纪银河,创立‘空曌传媒’,时机太过巧合,在许多人看来,难免会将她的出走,与江瑟的当红联系在一起的。
江瑟日渐崛起,世纪银河两大女星对峙,难免会面临资源的分配与争夺。
那一年法国电影节上,《恶魔》与《意外事件》的交锋、《时代风采》举办的慈善晚宴上,两人为了琴谱而竞争,就已经露出端倪了,后续elysees的代言争夺,及隐隐约约间传来争抢拍摄切萨雷电影的事件,更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
《神的救赎》上映,陶岑宣布独立,会让人想到她在这个时候出走,可能是被逼到没有退路。
她是受世纪银河捧红,在世纪银河多年,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会引来一部份人同情,继而会对江瑟生出一些认为其仗着年轻气盛,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个时候,罗隐当然可以以合约为借口,强留她下来。
但留得住她的人,未必是留得住她心的,陶岑铁了心要离开,与其撕破脸,不如顺水推舟。
答应她离去的请求,甚至公司的人都被她挖了一半的人走。
这样的情况会让阻断陶岑制造被‘逼迫’离开的假像,也会让业内的人认为罗隐宽厚。
陶岑带走了一批人,但对于公司影响是并不大的,事实上偏向她的党派早就露出苗头,罗隐也一早在准备着,已经把这些人尽量的边缘化了,真正重大的决策还轮不到他们去接触。
一些人脉、资源及客户名单方面虽然没有办法阻止被他们带走,但世纪银河已经尽量将损失降到最低了。
事后陶岑赔偿了大笔违约金,她这些年赚得不少,但这一笔买下自由的钱,依旧是让她伤筋动骨。
她后来想要成立公司,想要使公司运作,便需要一笔资金的周转,这个时候罗隐就恰到好处的出面了。
事实上,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但在商言商,罗隐终究是生意人,做不来舍己为人的那一套。
他拿出的这一笔钱,恰好就是陶岑当时赎买自由的‘金额’,入注陶岑的公司,掌控了绝对的话语权、主动权,将他与陶岑之间原本‘主雇’的关系,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世纪银河毕竟花了大笔心血才把陶岑培养出来的,罗隐人老成精,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摇钱树跑了?”
夏超群露出微笑,陶岑已经相当的聪明了,入行多年,深谙其中门道,混得如鱼得水,但资本的游戏,她才仅入门罢了,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罗隐手掌心呢?
她自以为自己是条鱼,跃过龙门便化龙,从此天高海阔任逍遥,再也不困在那一方水潭之中,却不知道离开这一汪浅潭,只是跳进了另一处更深的水潭罢了。
“罗先生心里清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翅膀硬了总是要飞的。”她看着莫安琪,这些话都是说给莫安琪听的:
“需要依附公司生存的明星暂且不说,但像陶岑这样有野心、有实力的人,要飞就麻烦了。这个时候要想掌控她们,就不能一味的打压着,反倒要换种方式,仍将人拿捏在手头。”
答应陶岑带人离开是第一步,全了情谊,卖个人情,往外一说,谁不赞罗隐心胸了得?
可实则呢?陶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赎身,成立公司,却仍受罗隐挟制着。
这笔注资的钱是她当时赎身掏出去的老底,公司里罗隐是大股东,有权对她的决策进行干涉。
“往小了说,陶岑赚的每一分钱,罗先生依旧能分,且分得不少,陶岑只是换种形式在为罗先生打工。”
夏超群敲了敲桌子:
“往大了说,罗先生的股份足以让他干扰陶岑的决定,干涉公司走向,在当你与陶岑出现资源上的竞争的时候,他有绝对的优势能压制陶岑,稳保你华夏第一女星的地位!”
陶岑的公司小打小闹,最重要的还是世纪银河,这才是罗隐的根本,他在当日走了一步大棋,陶岑以为她已经走出局,成为局外的人了,却不知道她仍在局中,只是换了个方向仍被执棋人掌控。
在生意人的眼中,感情可以有,但都得排在利益之后。
罗隐如姜,老而弥辣,将陶岑的每一步都已经算透,只是不知道陶岑现在反应过来没有。
她在世纪银河的时候,碍于多年情面,罗隐反倒不好多说,公司里她地位特别,偏向她的团队已经影响到公司某一部份决策了。
如今这一出走,许多事情反倒更容易办。
莫安琪听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她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为什么陶岑的动向,夏超群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了。
天高海阔,陶岑以为她已经长硬翅膀飞了,可实则兜兜转转,却仍在罗隐的掌控中。
莫安琪打了个寒颤,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资本的可怕之处,这些商场上的心眼儿,大佬们的手段,远不是陶岑能撼动的。
“罗先生心里清楚,明星生活在五光十色中,掌声与鲜花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忘了最初的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尤其是像陶岑这样不缺名气、作品、流量及曝光率的女星,合约满了之后走人只是早晚的一个问题罢了。
可公司当日花费这样多财力物力,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孩儿培养到如今华夏早年积攒下的名声、威望都被近几年的霍知明败得差不多了。
舒佩恩一听这话,本能的就摇头:“不可能的。”
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舒佩恩对于霍知明人品、性格还是有所了解的。
知道这老头子脾气倔强,为人还算正直,不屑于搞那些阴私的花招,他能在报名时将江瑟的名字填写在女主角那一栏,有两个可能性。
一则是电影一开始对外虽然号称是以陶岑为主,江瑟为辅,可实则这只是一个噱头,真正这部电影应该是双女主的设定。
二是电影在开机之前,确实如传言所说,以陶岑为主,江瑟为辅,但在拍摄过程中,霍知明逐渐增加江瑟的戏份,最终使她反客为主。
在舒佩恩看来,后者可能性很大,霍知明不稳定性,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其他导演不敢在拍摄中途临时再三更改剧本,并在后期剪辑的过程中大展拳脚,将电影通过剪辑,改成与原先设定截然不同的故事,但霍知明是完全有可能这样做,并且在此之前有过前科。
要是许多年前,霍知明的电影都还不错,他维持着自己的风格,拍出令人耳目一新作品时,舒佩恩倒不替江瑟急的,甚至很看好这样一个倔强老头儿与江瑟这样一个认真演员的组合。
可在看过霍知明好几部电影,里面掌控镜头的功力虽犹在,但却失去了故事灵魂的电影,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壳,演员与演员、演员与导演、镜头都已经剥离开来,故事七零八落,最终看得人满心尴尬,也难免让霍知明头上的骂名更甚了。
舒佩恩怕的,是重现多年前,法国电影节上,陶岑主演的《意外事件》的情景。
那时陶岑的表演也是无可挑剔,但因为她的地位摆在那里,观众对她的期待原本就比对当时的江瑟高许多。
所以《意外事件》和《恶魔》同场争戏,所有观众,包括了舒佩恩在内的,都一致认为当年的江瑟表现比陶岑的中规中矩的出演,更惊艳一些。
陶岑当年吃过的亏,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转到了江瑟身上。
如果说以往的作品中,江瑟拿出了十分的努力,这一部电影里,她必须要付出十二分的心血,兴许才能达到观众的预期。
“不说了不说了。”
崔彰成听舒佩恩聊起电影就没完没了的,及时叫了停,又问起他的身体,反正电影如何,上映之后好坏总是能见分晓的。
这一次法国电影节,关注江瑟的媒体远比往年更多。
《神的救赎》风头还在,她身上还有婚事可问,想要采访她的媒体一直都在预约中。
法国电影节开幕仪式当天,江瑟与陶岑跟着霍知明,出现在媒体的视线中。
陶岑一头波浪卷的长发拨向一侧,穿着黑色的抹胸礼裙,肌肤雪白,红唇份外醒目,有种冷艳与成熟的性感诱惑。
江瑟则穿藕粉色贴身礼服,将纤瘦颀长的身材完美展露。
这几天两人都同时到达了法国,虽说入住了同一间酒店中,但相互之间碰头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忙各的。
全球赶来参与电影节的媒体在江瑟出现的一刹那,镜头都落到了江瑟身上,陶岑身边的助理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国内一些媒体在匆匆拍摄完陶岑的几张照片之后,又将镜头转开了。
陶岑对这样的情景倒是神色淡淡,仿佛并不发怒。
江瑟的目光隔空与她碰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微微冲陶岑点了一下头,她也露出一个笑容,随即借着向记者招手的动作,将头自然而然的别开了。
比起她助理脸上的怨怼,陶岑的反应自然大方得多。
江瑟接受了几个媒体记者的临时短暂采访,谈到了电影,也难免被人问到了丈夫,她俱都一言带过。
舒佩恩早早就已经在网上选好了《犯罪嫌疑人》的场次位置了,他这一趟前来电影节,因为身体缘故,准备要看的电影并不多。
目前的电影名单里,除了《犯罪嫌疑人》及几位大导演的作品被他勾划上必看之外,其余电影准备等后期的口碑出来之后再说。
他进入电影宫殿时,也看到了被媒体包围的剧组。
舒佩恩一开始本来是想要跟江瑟交谈几句的,见到这样的情景,他伸手揣在兜中等了一阵,江瑟身边的人只多不少,他愣了一会儿,也只好打消跟江瑟打招呼的念头。
他看了一下时间,离《犯罪嫌疑人》自己选定的场次播出还有将近半小时,他拿出手机,拍下了江瑟被记者包围的一幕,想了想发到了妻子的手机上,打趣的道:四年前,我还记得一样是法国电影节,赵让带着江瑟一行人,凭借《恶魔》闯法国。
那时的江瑟还没有什么知名度,刘业在几人之中,名气是最大的,当时因为拍摄了张静安的《救援行动》而被一部份外媒所熟知。
但就算是这样,当年的《恶魔》最初时受到的待遇,依旧是略显寒酸的。
舒佩恩还记得,自己当时原本是要看陶岑的电影,误打误撞进了《恶魔》的影厅。
他还没有提前订票,但那会儿《恶魔》名气太弱,毋须提前订票,那影厅依旧是空的,他进去的时候,还有几个外国记者进入影厅,一副准备休息的架势。
当年的江瑟略感青涩,与剧组一行在影厅之外,不要说采访她的人,连过路打招呼的都不多。
《恶魔》的影厅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都是一点不夸张的,舒佩恩看完电影出来之后,还能随意的与她聊天说话。
哪像如今,才几年时间,要想与江瑟说话、采访她的人,已经在排着队了。
他笑了笑,搓了搓手,替江瑟感到开心。
她成名了,与当年倍受冷落的情景自然也不相同。
舒佩恩转身要走,江瑟正在受采访的间隙里,隐约间透过攒动的人头,像是看到一个熟人了。
“不好意思。”
她道歉,向迎过来的记者面露歉疚的笑容,拨开人群,就看到了正准备要走的舒佩恩了。
“舒老师。”
她以华夏语喊了一声,舒佩恩没想到她在这群人包围中还能发现自己,还以为先前那声呼唤只是自己听岔了。
没想到江瑟又唤了一句:
“舒老师。”
这下舒佩恩确实是听到了,他侧转过身了,就见到江瑟一面飞快的以英语跟媒体交流,一面将人打发之后,向舒佩恩走了过来。
她还在整理衣服,几个助理将想要跟过来的媒体拦住。
“还以为看错人了,没想到真的是您。”
江瑟在这里看到舒佩恩确实是有些意外的,她与舒佩恩有过几面之缘,自己近几年的电影上映,舒佩恩都为她写过影评,对她夸赞很多。
“刚进来,正巧看到你了。”舒佩恩‘呵呵’笑了两声,“本来是想打招呼,可是看你挺忙的,正准备要走,没想到你就看到我了。”
江瑟点了点头,这里人多,远处还有媒体记者,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两人进了电影宫,江瑟看了舒佩恩一眼:
“开始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您身体好些了么?”
这个圈子很小,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稍微留些心就能打听到了。
年初的时候就传出舒佩恩身体不适的消息,当时业内有人传出消息,说是舒佩恩极有可能会退休,今年法国电影节兴许也不会参加了。
舒佩恩这几年其实已经处于半退隐的状态,写的影评也不多,专栏更多的是以特邀的形式存在。
但他影评再少,江瑟前几年上映的每部电影,他都有看过。
所以今年传出舒佩恩身体不适,有可能要离开这个圈子的消息后,有人第一时间就想到江瑟了。
众所周知,江瑟与陶岑合演的《犯罪嫌疑人》要在今年三月上映,这部电影有霍知明这样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又集齐了江瑟与陶岑,可看度是非常高的。
影片还没上映,大众就已经在期盼了。
他是江瑟的‘粉丝’,往年江瑟出新作,众人都认为他要写江瑟新作品影评是理所当然的,而今年恰在这个时候舒佩恩传出要退休的消息,大家都在猜测江瑟这部新作,他还写不写了。
毕竟《犯罪嫌疑人》里,江瑟与陶岑是有对手戏的,舒佩恩如果要写影评,难免会提及两位女星在电影中的表现,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得罪其中某一方的。
他可能会借身体不适的机会,放弃今年写《犯罪嫌疑人》影评的打算了。
“好多了。”网络上的传闻,舒佩恩也是有所耳闻的,猜测的人很多,还有人为此发贴打赌。
江瑟的眼中带着关切,舒佩恩笑了笑:
“这一次法国之行,其实目标也没定太多,累不着。”他说到这里,问江瑟:
“听说,霍先生在报《犯罪嫌疑人》时,你与陶岑的名字都在女主申报栏中。”
这样的消息在业内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几乎只要消息不闭塞的人都清楚,舒佩恩原本对江瑟就颇为看重,关于她的消息更是会侧重打听的,知道这件事也不意外。
江瑟也很坦然:
“是听到这么说了。”
他咳了两声,把口袋里的一只保温杯拿了出来,喝了两口水,才清了清喉咙:
“有把握吗?”
江瑟摇了摇头:
“不清楚。”
她这话倒是有些意思,舒佩恩琢磨着她这句‘不清楚’,是对于自己在《犯罪嫌疑人》的表现忐忑,还是因为前两届都与大奖失之交臂的一种答复。
说到这里,舒佩恩其实都是有些感慨的。
她不是演技不好,也不是没有挑好剧本的能力,事实上前两届的电影,舒佩恩都觉得非常不错。
但要么是输给了无形的规则、制度,要么就是成全了导演与剧组,时至今日,江瑟出道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作品也多,拿奖的也有。
国内的奖项且不说,真正国际上有意义的大奖,‘百年电影人’时,《神的救赎》连最佳电影这样权威的大奖都拿到了,可她却没有得到一个足以认证她演技的证明。
《恶魔》的时候,她瘦到脱形,放弃形象挑战失去女儿的母亲这一角色,可这并没有扭转所有人对她的印象——无与伦比的美貌。
这样的标签,贴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值得让人欢喜的,但贴在一个优秀的演员身上,就略显有些无奈了。
《犯罪嫌疑人》还没上映,大众对于剧中两个女主的印象,更多偏向于陶岑属于演技派,江瑟则更多是令人赏心悦目。
哪怕大家都是知道她有演技的,可想到她的第一印象,仍是美貌居多。
“你觉得,你在《犯罪嫌疑人》中的表现如何?”
舒佩恩其实是希望她能拿一个奖,可以证明她除了在有票房号召力及美丽的脸庞外,还有值得让人铭记的演技的。
她笑了笑:
“这个应该留着给您去判断,毕竟您才是专业的影评人,我不是。”
她低了一下头,细长的脖颈如天鹅,那一一颦一笑的仪态相当令人赏心悦目,几乎达到礼仪规范教科书级别了,眉眼有些温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先前被众星拱月就显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也没有因为舒佩恩这样略带着一些‘质疑’的态度而不悦。
仿佛两人只是聊了一个很轻松的话题,她像是并没有意识到网络上大众对于她《神的救赎》这部电影之后的又一部新作品的关注。
“拍摄的时候,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她说完这话,陈善两人匆匆进来,看到了江瑟,松了口气,上来跟舒佩恩打招呼。
莫安琪留在外面挡记者,这些人看到了江瑟,不透露一点儿东西,应该是不会轻易放手,夏超群说了要锻炼她后,莫安琪自己也有意识在培养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了。
舒佩恩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抬腕看了看手表,离《犯罪嫌疑人》上映还有十来分钟时间,因此也不打扰江瑟与两个助理说话,很快告辞离开了。
这一次电影节,《犯罪嫌疑人》因为江瑟的名气,在一干参展影片中也很引人瞩目,安排的播放厅也并不是当年的角落,舒佩恩很快找到了,进入影厅的时候,电影还有五六分钟才开始上映。
此时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影厅里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九分满了,除了一些亚洲面孔之外,还有大部份外媒也在其中,显然也是冲着江瑟而来的。
舒佩恩坐下来的时候,陆续还有人进来,有人小声私语,间或夹杂着‘江瑟’、‘切萨雷’的名字,直到开场前两分钟,影厅里灯光一熄,说话声才止住了。
影厅的最后一排,霍知明也带着剧组的人坐在角落。
他们是趁着熄灯以后才刷卡进入,并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甚至坐在后一排的媒体人,都没注意到先前正被他们讨论着的江瑟也进来了。
影片开始之前,舒佩恩已经看了好几下时间了,直到倒计时的最后一秒,荧幕一黑,《犯罪嫌疑人》终于正式播映了。
画面亮了起来,一间传达室内,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着信件,将每封信件都分类整理好了,一个年约五旬的微胖男人拿起其中一封,眉头皱了皱:
“这又是没名字的,只写了望津总队收。”他抓了抓头,“这情形是不是有些不对啊?这样的信件,这段时间都收到几封了?”
他抓着信件,翻来翻去的瞅,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姓名,也没有寄件人的信息,写的收件地址是望津总队,电话依旧也是办公室电话。
说话的人弯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好几封相似的信件,这就算是恶作剧,可一连寄了这么多封,是不是也该有个头?
传达室里的人七嘴八舌商讨了一阵,这个拿起信件的人员将几封信件一收,准备挨个去部队各部门问问,看是不是哪位粗心大意的警员留了总队地址电话,却忘了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电影这里调色偏冷,将不动声色的阴郁感已经在视觉上抢先一步‘置入’观众的第一印象中,从开篇来看,开局就已经打开了一个好头,将电影的质感提升上去了。
舒佩恩看到这里,原本提起的心,已经落了一半回原处。
《犯罪嫌疑人》开局就已经把节奏打开,开场疑点就放了一些出来,没有藏着揶着,已经可以看出早些年间霍知明正处于巅峰时期的状态苗头,使舒佩恩对于这部电影,期待值一下就高了很多。
陶岑坐在霍知明身侧,这部电影拍摄的时候,她全程在组,演了些什么,有些什么内容,电影走向她心里都清楚。
这一幕画面也是她亲眼看着拍摄的,但将这些小画面串起来,组成的成片她还没看过。
电影荧幕上男人拿着信件,四处在问最近是不是有人没有收到信件,他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摇头,问到刑侦队的时候,众人都不停摇头,男人拿着一叠信件,转身要走,喃喃自语着:
“看来是个恶作剧了。”
他话音一落,一道略带着些严谨的女声便响起来了:
“什么‘恶作剧’?”
舒佩恩在听到陶岑的声音时,精神一振,下意识的换了个坐姿,紧盯着荧幕。
陶岑的台词功底是非常好的,字正腔圆是最基本的功课,最重要的,是台词音调随人物,她人还没出现,光凭一句话,已经足以令人对这道声音浮想联篇了。
脑海里几乎能勾勒出说这句话的人的性格,一脸严肃,既有女性的温柔,更多的却是属于警察的威严、正气的感觉。
她话音一落,那拿着信件的人身体一抖,显然还没看到来人,就已经听出这人声音了,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着些讨好的笑,转身就道:
“沈队,您来了。”
镜头随着这男人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沈熏然身上,她一头长发往中分,牢牢的挽成团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白皙娟秀的脸庞。
阳光下,她的肤色略显有些苍白,脸颊窄瘦,嘴唇紧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镜头给了她脸部一个特写,让观众看到了她的一双眼珠,并不是纯黑色,反倒有些偏浅棕色,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内心深处,让人不自觉的在她面前低下头。
“什么‘恶作剧’?”
她又问了一次,这拿着信件的男人就道:
“是这样的,最近传达室接二连三的,收到了好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我问了一下,大家都说不是自己的,我猜测这是哪个人恶作剧,所以准备回头把它处理了。”
在望津总队,沈熏然是个传奇的角色,她警校毕业之后,进入警察系统,多年来屡立奇功。
工作上,她雷历风行,说一不二,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有无畏的勇气。
性格上,她既兼具女性的柔和与细致,又有不输于男性的果决,所以队里一些重案、大案,都有她的影子,手下对她的判断也很信服。
“恶作剧?”
沈熏然在听到这男人的结论后,皱起了眉头,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是有些不大正常的。
她摊开手,示意男人将手里的一叠信件交给她:
“行了,你先给我,回头我琢磨琢磨。”
这堆没有发件人、收件人署名的信件一共有六封,最早收到的,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了,在接连这样短的时间内,收到这样多封相似的信件,绝对不是巧合。
虽说一开始传达室的人认定这是‘恶作剧’,但恶作剧这样多,且能开玩笑开到警察局的,绝对是少数。
就算有人胆大包天,与警察开这样的玩笑,但一封信就算了,接连六封,就不大正常。
更何况这封信件没有发件人地址,除了收件方,没有一个多余的信息,据沈熏然多年破案累积出来的经验,觉得这其中绝对是有古怪的。
信件注明是望津总队收,既然没写特定人的姓名,又摆明是送到警察局的,在向上头报备过之后,沈熏然就将信件打开了。
果然如她所料,她拆开的最早寄的一封信,上面写着:离武春和的死期,还有两个月!
短短一行字,透露出来的消息让人不寒而粟。
接下来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信件,都与第一封的内容一样,唯独不同的,只是通知时间的差异罢了。
有人要想杀武春和,并将这一封‘死亡通知书’,以倒计时的形式,发送到警察手中。
这是什么?这是公然的挑衅,这是狂妄与自大到极致了!
信件内容一公布,整个望津总队都沸腾了。
有人笑,有人奚落,认为寄件的人兴许是觉得生活太平静,想找点儿事做。
“武春和那是谁?武春和是武总!在这望津,谁人不识,谁人不知啊?”
总队里,一群人哄堂大笑,“武总近几年生意做得不错,估摸着得罪的人太多。”
有人站到了沈熏然身边,拿起桌子上一封沈熏然拆开的信件,笑着就道:
“不过像这样的大人物,身边不缺保镖、警卫的,真要杀他,恐怕偷偷摸摸才能成功。现在这样闹得大张旗鼓,那武总也不傻,加强防备,怎么可能得手?”
沈熏然皱起了眉头,没有开口,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一个准备要杀人的‘凶手’,胆大包天的把自己的‘杀人’计划以书信的形式公布,还是公布给警察,这事儿怎么看着,都是有些悬乎。
正如同事所说,‘死亡通知书’的消息一公布,武春和有的是钱,政府对他这样的企业家又相当看重,自然会给予一定的保护,民众也会对此事加强关注,这背后的‘凶手’在消息曝光之后,得手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理智上,沈熏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与同事相同,都信为写信的人‘太蠢’,很有可能是因为一时泄愤,故事恶作剧,来报复、戏耍一下旁人。
但本能上,沈熏然又觉得这事儿问题是很大的。
从信件表面来说,透露的信息并不多,信件本身字数也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用的纸张也是普通的4a纸裁剪,尽可能的不给警方留下线索。
能做到这一切的人,性格应该是相当警惕,且具有一定反侦能力的,与‘他’这样看似‘冒失’的举动形成强烈的反差,细节方面有矛盾之处。
不过这封信也不是没有‘破绽’的,它是以手写而成,寄信的人一面有意隐藏自己信息,一面又故意留下自己的笔迹,这种种举动,给沈熏然一种‘他’在挑衅警察的感觉。
她力排众议,决定调查一下这几封信的来历。
虽说纸张已经被裁过,很难查出其来源了,但她仍让人去比对一下这些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根据笔迹鉴定,可以从书写习惯、字迹特征等等中鉴定出这写信的人是否伪装、临摹。
另一方面,沈熏然向上头汇报之后,准备着手调查武春和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物。
电影演到此处,气氛已经烘托很足,留下疑点重重,将人兴趣勾起来了。
与电影院里众人兴趣刚刚被吊起来的情况相反的,是陶岑在走神。
她有些焦灼,那种焦灼并没有来由,她还抗拒着,有种不愿意承认的感觉。
霍知明将画面的运用达到极致了,在演员的配合下,故事讲得有条不紊,与他近几年的作品相较,简直使人惊喜重重。
可陶岑却难以平静,电影演到如今,给她一种一直在为江瑟所饰演的‘嫌疑人’在铺路的感觉,相信此时电影院里不止是她,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跟陶岑一样,对于这个背后的‘嫌疑人’出现既有些不安,又带着些期待。
人还没出现,便已经搅动了情绪,就连陶岑都无法幸免,落入这种霍知明所营造出来的‘局’中,可想而知其他正在观影的观众此时心里的感受。
经过一番深入的排查,警方查出武春和得罪过的人不少。
他早年是政府官员,后辞官下海,生意先是失败,后又东山再起,创办企业,如今成为望津市商人中的翘楚,家大业大,嫉妒的人难免也多。
沈熏然看了卷宗,整理出几个与武春和恩怨最深,极有可能会要他性命的人物,其中一个名叫‘苏溢’的女人,最引沈熏然的瞩目。
“苏溢,祖籍望津市长衡街清水道167附2号,今年二十八。”
这个名叫苏溢的女人,出身于望津,她与武春和的交集,来自于她的父亲。
当年因为武春和的缘故,她的父亲无故背上一笔巨债,最终无力偿还,上吊自尽。
苏家的家境原本就穷,父亲一去,家里顶梁柱倒了,弟弟重病无力医治,也跟着没了。
母亲为了还债,没日没夜干活,最终疲劳过度,猝死家中。
她年幼家境经历变故,并没有就此堕落,反倒成绩优异,高考时考中国内第一大学,离开了望津这个地方。
大学期间她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出色,长得漂亮,能力出众。
这几个字,几乎像是将苏溢的某些性格都概括了。
在知道沈熏然要调查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案子后,望津总队向帝京方面要了苏溢的资料,送到了沈熏然的手上。
“苏溢。”
沈熏然皱起了眉头,翻看着卷宗,嘴里喃喃念着这女孩儿的名字,目光落到了资料上那张关于苏溢的照片上。
这张照片,应该是上学期间所拍摄,哪怕是证件照的形式,看得出来已经上了些年头,但依旧拍得非常出色。
照片里的女孩儿明眸皓齿,微笑着面对镜头,这样的证件照是相当考验脸的,大部份的美人儿都未必经得起相机的挑剔,可她照出来却相当子端方美丽,确实配得上资料里所说的‘长得漂亮’这几个字了。
但不知为何,照片里的女孩儿虽然是在笑着,但兴许是照片时间久远的关系,档案保存得再好,可相片表面已经有些变色,让沈熏然总觉得她这笑容给自己一种不寒而粟的感觉。
她一直皱着眉头,想要看清这女孩儿眼底到底蕴含着什么,她家里人的死,可以说与武春和都有些关系,事实上如果说有谁与武春和仇怨深到要置他于死地,沈熏然觉得可能非苏溢莫属。
“找个人,把这照片扫下来,放大之后,我看看……”
苏溢留学归来,毕业之后留在帝京工作,从地点上来看,她好像嫌疑又被排除一些了。
“沈队,您要看她,费这功夫干什么。”
拿资料过来的人一听沈熏然的话,顿时就笑了:
“上次您吩咐过之后,我们就盯着,这苏溢一周前,向公司请了假,买了机票回望津,说是要拜忌父母,如今正在望津的地界呢!”
这话一说出口,沈熏然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而电影进展到此时,终于把题点了。
舒佩恩看到这里,兴致高了些。
凭心而论,霍知明掌控镜头的水准仍在,色调、场景等方方面面的细节都在为故事情节服务,但让舒佩恩有些想不通的,是电影的剧情不按常规的套路。
一般这样刑侦破案类的电影,都喜欢将凶杀案摆在前面,再抽丝剥茧的从中追查凶手,让观众随着警方的脚步,跟着镜头,抓到真凶。
可霍知明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几封似是而非的‘死亡通知书’,将最直白、未发生的案件摆在观众面前,且最大的嫌疑犯在开始的时候就浮出水面了。
舒佩恩看到这里,看了一下时间,目前为止霍知明把剧情节奏把握得不错,但悬疑类的电影,最大的两个‘包袱’在此时就被霍知明抖了出来,剩余的八十多分钟,他要怎么才能将观众心抓住?
沈熏然此次将上了重点怀疑名单的人,一一请进了警察局,分别谈话,苏溢是最后被请来警局的。
她来之前,距离沈熏然拿到‘死亡通知书’,已经有八天之久,也就是说,照‘通知书’里的时间来算,这意味着离武春和的死期,只有二十九天了。
在听到手下来传达消息,说苏溢过来的时候,沈熏然还拿着这几封信件在研究。
前来报讯的警员脸庞微红,他人还年轻,刚从警校毕业没有多久。
唇上还留着青涩的浅浅胡须印,一双眼睛慌得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沈熏然皱着眉,喝斥着:
“腰挺直了说。”
“沈队,苏溢来了。”
警员小声的说,提到苏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将人惊扰着了,那模样分明有些荡漾。
关于苏溢的资料上,记载着她的基本品行、性格,也从她大学时期的一张证件照里,沈熏然对她的长相已经心中有数了。
可是真正见了人之后,她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是相机对不住她的。
她的美貌,远不是资料上那一句简单的‘长得漂亮’所能概括。
总队里好些人都在转头看她,甚至明知她‘嫌疑人’的身份,还有人为她献殷勤,倒了一杯水放在她身侧的桌子上。
杯里冉冉升起白色的烟雾,她低垂着头,穿着一件大衣,将玲珑有致的娇躯裹住,一头乌黑顺滑如瀑布的发丝被她松松挽在脑后。
颊边几缕碎发垂了下来,间隙间能看到她长而卷翘的睫毛,那挺直秀气的鼻梁,恰到好处的唇,唇角微勾,哪怕就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在微笑的错觉。
她双手揣着兜,像是与这间办公室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她身上慵懒的格调,把这间略带些严肃的办公室都软化了许多。
沈熏然都开始怀疑,寄‘死亡通知书’,想杀武春和的人是不是她了。
她看起来貌美而又有气质,实在让人很难把她与冷血的杀人凶手联系到一处。
哪怕理智上,沈熏然清楚,苏溢确实是嫌疑最高的那个人。
“苏溢?”
沈熏然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心里生出的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之后,立即就清醒过来了。
陶岑将这一瞬间的转折处理得非常的妙,两位年纪不同,风韵不同,气质不同,却仍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人儿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视觉上的享受是难以言喻的。
而霍知明又恰巧极其高明的把这一幕的美,用镜头表达到极致了。
苏溢抬起了头,她这一瞬间,眼神是有些失焦的感觉,雾蒙蒙的,这个时候的她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有种忧郁萦绕在她心头,使沈熏然大受震慑。
她明白先前那来报讯的警员感受了,侧面的时候已经很了不得,正面看她的时候,那种美貌所带来的杀伤力更深了,沈熏然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最先的推论:这个女孩儿真的会是想杀武春和,想向警方挑衅的人吗?
苏溢眼里的迷蒙慢慢在褪去,那些忧郁被她很好的隐藏在一片平静如湖泊的剔透双眼之中,她站起身来:
“沈警官,您要见我?”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语调轻缓,不疾不徐,如春风拂面而来,让人耳朵相当舒服。
但不知是不是沈熏然先入为主,总觉得她的语调里,带着些玩味的感觉,似挑衅,又似轻蔑,又有些阴冷的感觉。
“有些情况想要找你了解一下。”
沈熏然坐了下来,目光紧盯着苏溢,她的目光明明并不紧迫,却无端让人心生压力,曾经有许多狡猾的罪犯,就是在她这一双眼睛里,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荧幕之外的舒佩恩及影厅里的全场观众都感觉到了这种压力,陶岑的控场能力毋庸置疑的,她演出的沈熏然,外表并不强壮,却将那丝不输男人的强悍,锁在那瘦弱的身体之中。
面对沈熏然略带强势的说话,苏溢柔柔笑了笑,说了一声:
“好。”
那一声云淡风轻的态度,轻易就将沈熏然一开始极力想要给她增加的压力化解。
她不知是真的没听出沈熏然话中的警惕与怀疑,还是已经听出来了,却不以为意,坐下来的时候甚至还伸手掖了掖大衣角。
两人明明都没说话,这一幕也显得相当和谐,但那种紧张对峙的感觉,却从荧幕内延展到了银幕外,连场内的观众都深受其感染了。
舒佩恩看到,身旁几个欧美的观众,哪怕是听不懂华夏语,但从字幕及两位女主之间的表现,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儿了,下意识的换了个坐姿,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陶岑有这样带戏的能力便罢了,江瑟也不输于她的。
华夏近几年,总有好事的、亦或双方粉丝,要将两人之间的演技分个高下,为此不知引发过多少争论了。
大部份人心里,都认为近几年来,论美貌、论名气,江瑟有压过陶岑的感觉,哪怕陶岑粉丝不服,但在大环境下,仿佛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没什么好值得争执的了。
可更多人却认为,论演技来说,陶岑又似是要略胜江瑟一筹。
哪怕是近几年来,江瑟也曾留下过不少经典的荧幕角色,但不少人提起她时,始终是她的美貌与名气排在了角色的前头。
再加上她年纪过轻,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舒佩恩虽然看好江瑟,但难免也会受到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本能的在想起江瑟时,第一时间就是担忧她能不能撑得住。
《恶魔》的时候,担忧她撑不起一个‘母亲’的形象,担忧她会在刘业的演技之下,遭到碾压式的打击。
《神的救赎》时,也总怕她演技太过外露,从头到尾都是紧抓着心神的。
直到《犯罪嫌疑人》,听说她与陶岑有对戏,舒佩恩也总在忧心忡忡,在他心里,总觉得江瑟是华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有天份、肯努力,需要小心呵护,却忘了她很有可能在一次次的作品里,在飞快的成长进步。
她与陶岑之间的对手戏,实在是平分秋色。
这种‘高手过招’之间的戏剧张力,给观众带来的,是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人不自觉的代入进这电影的氛围中,心理入戏过深,便于更好理解剧情。
她没有‘输’,相比起陶岑的强势外露,她如水,无声包容,无形无色,却又似带着可滴水穿石的力量,使陶岑隐隐落入下风,让舒佩恩有一种陶岑在见面的一刹那,情绪就在受着她牵制的‘错’觉。
“一个月以前,我们望津支队,收了一封奇怪的书信。”
沈熏然坐定之后,开门见山,提起‘死亡通知书’的内容,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还在审视着苏溢,试图想从这个女人脸上得到一丝破绽。
可是让她有些失望的,是苏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没有局促不安,没有得意,没有怨恨,只是平静的等着她往下说。
“我最近查了你的资料。”
沈熏然一击不中,便换了个方式来突破她的心防:
“你的家人很早就去世了。”
像苏溢这样的女人,除了幼时经历过的挫折之外,她没有受到特殊的训练,在面对这样问话的时候,本能应该是不能掩饰住的,她听到沈熏然提起自己的父亲的时候,目光果然就变了,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之色。
她还在微笑,可是眉梢微微下垂,带着些惹人怜爱的忧郁气质,点了点头:
“是啊。”
“能说说吗?”
沈熏然这样戳中了她的痛处,就是再有涵养的人,兴许都会发怒。
她要是不悦的皱眉,甚至失控的发脾气,沈熏然反倒会觉得正常许多,可是她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还没说话,就将脸别开了:
“我的父亲……”
说到这里,她顿了片刻。
那精致的下颚肌肤光滑,出来见客时,她化了淡淡的妆,肌肤上细细的绒毛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保养得不错,毛孔细腻,皮肤光滑,脖子修长,从细节处,可以看出她是一个讲究的女人,但沈熏然吸了吸鼻子,却像是发现了什么。
“我母亲还在怀孕中,受亲戚雇佣,受到新装修的办公室感染,使我弟弟才出生时,就有很严重的问题了。”
有一种哀婉在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打转,她细声细气说起这桩陈年往事,语调缓慢到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的家庭不大富裕,但感情是相当好的。”
她意味深长的说出这话,并含着笑意看了一眼听到这话时,牢牢将这一点记在心头的沈熏然:
“我父亲为了这件事,一直都在为了弟弟的救治费发愁。”
苏溢说着说着,很快就说到重点了。
“这个时候,当时望津有个叫武春和的官员,辞职下海做生意,在我们那片,是相当有名的。”
她吁了口气,笑着问沈熏然:
“武春和,你知道么?”
沈熏然怎么不知道武春和?他是市里鼎鼎有名的人物,这一次查到苏溢,约她来谈话,就是因为涉及到武春和,上面十分的慎重。
“知道。”
沈熏然略微觉得她问话的方式有些诡异,且有一种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并不是沈熏然的错觉,因为她下一刻换了个坐姿,想要打破这种气氛被苏溢掌控的氛围,那种不自在,连荧幕外的观众都感觉到了。
苏溢含蓄的笑:
“我想也是。”
她呢喃着,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儿微微上拖,眼角一挑,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轻蔑感扑面而来,她没有掩饰,显然也并不想掩饰自己的这种感觉:
“他的父母早年与我祖母是邻居,十分相熟,生意失败后,想要东山再起,邀约我父亲一起。”
这些过程,沈熏然查得比她还清楚。
无非就是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武春和把苏父坑了,当时他成立空壳公司,因为早前破产,信用不足,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苏父的名字。
武春和以苏父名义借款贷款做公司,最后捞了一大笔走了,留下空壳及一堆债务给苏父。
他早年见过市面,做过生意与人打交道多了,在政府部门呆过,如人精似的,一个仅凭着当年邻居情谊,又受钱财之苦的老实男人又哪是他的对手?
最终这笔钱成为武春和新生意的资金,为他后来的成功打下坚实的基础,而苏父背上沉重的债务,遭人追债,走投无路。
“有人丢了根骨头出来,一个饿绿了眼的乞丐伸手想去拣点儿好处,哪知骨头没拣到,伸出去的那只手臂也被人剁了!”
她冷笑着,眼睛里迸出一种冷漠,带着些戾气,与她美貌的外表及那柔如春风般的笑截然不同,看得沈熏然只觉随着她这眼神,有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四肢百骸。
“那后来呢?”
沈熏然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在这个时候响起非常的突兀,她自己都意识到有些不对,皱了下眉头。
苏溢却眼波一转,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低了下头,显得有些温婉:
“后来?我母亲闹过,报过警,”她说到这里,偏了下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熏然:
“警方对此爱莫能助!”
她一字一句将这话说完,眼神眯起,瞬间锐利得像是一柄利剑,上半身向沈熏然靠近了些,沈熏然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秘密,配合般的也往她的方向侧了侧,听她轻声吐字:
“太无能了!”
这样失礼、大胆的话,实在跟苏溢给人的印象不同,沈熏然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顿时惊呆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动作,顿时脸阵青阵白的。
电影演到现在,两位女主演神级的发挥已经将观众的心牢牢捉住,使人欲罢不能,越发想知道后面的故事了。
“我可以走了吗,沈警官?”她有些矜持的拨了拨头发,笑问沈熏然。
在沈熏然心里丢下了一枚炸弹,搅乱了她心绪之后,她却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让沈熏然心里一股无名火一点一点燃起来了,且越燃越旺,有让她压抑不住的趋势:
“不可以!”
沈熏然冷声的道,说完这话,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大对头。
她平时脾气不算温和,但也不是这样容易动怒,周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两人对话的警员们都因为沈熏然反常的态度,面露诧异之色。
苏溢那双眼里,露出狡黠、嘲弄,仿佛像是逗弄着一只猎物,有意有引她发怒。
这样的念头令沈熏然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往上蹿的趋势,这个人实在是太嚣张了!
做警察多年,沈熏然与各式各样的罪犯打过交道,无论穷凶极恶,亦或奸诈似狐,不管外表多匪气,还是忠厚老实的皮相下掩饰着大奸大恶之徒,在看到警察的时候,都很少会有像苏溢这样态度的。
她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瞳孔里流露出的轻蔑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这种表现,给沈熏然一种她可能对于自己请她过来的原因心知肚明,却有意耍弄着自己玩的。
这种感受,可与一开始沈熏然对她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的。
“你回望津干什么?”
沈熏然意识到这一点,很快压住不快,沉声问道。
她的态度已经有些不好了,语气低沉,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讯时的姿态了。
一般人要是好心来警局配合警察工作,被人这样问话,应该会有些恼火的。
可苏溢却依旧不温不火,笑着说道:
“祭奠家人。”
她向公司请假用的也是这个理由,算是与警方调查结果一致的。
沈熏然紧绷的心弦稍微一松,下一刻苏溢又道:
“我想你们应该查过了。”
这话让沈熏然头皮又紧绷了!
兴许是她对苏溢已经生出怀疑了,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话中有话,像是若有似无的在给她透露着一些讯息,引诱着她往下查。
这种感觉像是一切都掌控在苏溢手中,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略显被动。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回来?”
沈熏然接着问,苏溢仍温温柔柔:
“父亲的冥寿快到了。”
“准备在望津呆多久?”
她回答的态度很好,可沈熏然仍不放松,周围人都看不大下去了,有人站了过来,看了苏溢一眼,小声的提醒着沈熏然:
“沈队……”
“什么时候准备离开?”
沈熏然对队员的提醒不以为然,依旧步步追问,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她表现得太过强势,反倒显得锋芒外露,有种张牙舞爪的感觉。
“不知道。”苏溢柔柔一笑,态度很好的回着:
“兴许十几日,又或者二十八九日。”
她说完这话,沈熏然心中一跳,她最近对于天数太过敏锐了,武春和‘死亡通知书’事件让她精神紧绷,从这几封书信的日期算下来,‘死亡通知书’里,武春和的死期离此时恰好仅剩二十九日了。
苏溢说‘兴许十几日,又或者二十八九日’,是随口说说,是一种巧合……
亦或是她特意说的,故意想要透露出什么线索?
沈熏然微微出神,苏溢提醒着:
“沈警官,我能走了吗?”
没见苏溢之前,这桩案子除了几封书信外,全无头绪,沈熏然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直觉,没有半分线索。
见了苏溢之后,倒是觉得处处都是线索了,可这些线索乱糟糟的,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暂时理不出头绪。
沈熏然有些烦闷,又听她说要走,沉着脸就道:
“还不能,得签个字才能走!”
她说完这话,也不看苏溢,大声就喊:
“小钟!”
年轻的男警员捧着本子过来,放到了苏溢面前,她抬头去看沈熏然,眼里露出了然的神色。
沈熏然以为她不会签的时候,她笑了笑,将笔接了过去,提笔在那本登记簿上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溢。
看得出来她是常年签自己名字的,写的时候挽得非常漂亮,握笔的动作也很熟。
她的字并不算娟秀,反倒带着些刚劲之采,有棱有角,笔锋走动间像是含着刀光的凛冽,与‘死亡通知书’上的字迹全不相同。
签字完后,沈熏然连话都懒得说,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有人殷勤的将她送了出去,沈熏然揉了揉额头,今日见苏溢的这一面并不好受,她有一种自己蓄满了力气,重重出击,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份外难受的感觉。
“让人拿她的字迹去与信件作比较,再查查她读书时期、工作之后的字迹,是否与这签名相同。”
她身旁的人原本以为今日沈熏然见过苏溢之后,应该会打消疑虑的,这个女人漂亮、得体且又气质出众,实在很难让人将她与穷凶极恶的暴徒联系在一起的。
“沈队,您是怀疑她?”
一旁刚拿着签名薄过来的小钟满脸问号,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意见,沈熏然不说话,目光落在一旁那杯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杯上,那是苏溢过来的时候,有人为她倒的。
这样的待遇,在望津总队里倒是很罕有的。
“那是她的吗?”
小钟点了点头,沈熏然掏出帕子将手搭住,把纸杯抓了过来,水仍带着微微的温度,杯口干净,雪白的杯沿没有留下口红印、水渍,这杯水她显然没有动过。
“她碰过吗?”
“好像没有。”
大家都一直在关注着苏溢,这杯水倒来之后,她除了说谢谢之后,没有碰过。
沈熏然冷笑了一声,将杯子放回桌上,把帕子折叠起来放回兜中。
“她有嫌疑!”
沈熏然这话让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也让一群银幕外的观众热血沸腾,看着两位‘女王’一般的人物在片中较量。
舒佩恩从来没觉得,一部犯罪类型电影,会让自己看得这样心潮澎湃,欲罢不能的。
霍知明借陶岑与江瑟之间的对手戏,在两人明枪暗箭的往来里,线索已经给足观众。
这一场两人之间的对峙,看得舒佩恩拍案叫绝,那种你来我往,强强对碰,似高手过招,让人大呼过瘾。
舒佩恩看得出来,两人在这一场戏中,都有所克制,是在为剧情而服务。
沈熏然的强、苏溢的狂,在这一幕见面里,都展现得淋漓尽致的。
“她有嫌疑!”沈熏然分析着:
“首先苏家与武春和有仇,她曾亲口承认,她的家庭关系和睦,感情深厚,所以她的亲人间接死于武春和之手后,她是有动机想要寻仇的。”
动机确认之后,仍有人有疑惑:
“可是沈队,苏小姐看起来不像是傻的,她就是有动机,能主动这样承认,还特意提到自己家里人感情很好吗?这不是明摆着把把柄往你手里塞了。”
这就是沈熏然怀疑的另一个点了,她暂且没提这事儿,反倒提起另一桩事:
“我注意到,她打扮得体,衣着时髦,妆容讲究,连指甲都修得恰到好处。”
从外表来看,苏溢非常在意自己,大家也都看到了,众人点了点头,沈熏然又道:
“可你们发现了吗?美中不足,她是没有喷香水的。”
这是让沈熏然最奇怪的一个地方了,虽说并不是每一个女性都会面面俱到,但像苏溢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很讲究,怎么会化了妆,却独独忘了喷香水呢?
对这样一个完美的女性来说,香水就像是她的‘第二层’皮肤,能为她增添不少魅力,她不喷的原因,就很值得人去琢磨了。
“兴许她对香味儿过敏。”
有人说道,沈熏然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有可能。”她接着道:
“但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味道’被捕捉。”
这种谨慎,不是没有可能的。
“小杨为她倒的开水,她没有碰过,也没有动过,我查过监控,从她进入警察局到离开,从头到尾手指没有随便乱摸过。”
好在她最后签了名,笔已经送去指纹鉴定科,但目前并没有出结果。
“我问她几时离开望津时,她说十几日,二十八九日,也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地方。”沈熏然将自己目前分析的结果一说,最终开口:
“找人盯着她。”
沈熏然下令吩咐,她这样一说,同事们都面露为难之色,“沈队,这可能不太好。”
关于警方收到的‘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一事,案件成立,警方才能有行动,光凭目前的证据,是没办法盯人的。
更何况大家连这几封信是恶作剧还是真实的预告是真是假都没弄清楚,贸然行动,一旦遭到苏溢发现,可能会面临投诉。
虽然话是不好听,但这是法制国度,就算收到了‘死亡通知书’,可案件又没发生,怎么能拿它当成一桩大案办呢?
传了出去,可能市民都会以为警方是在挥霍纳税人的钱了。
“笔迹鉴定方面有了结果,经过对比分析,苏溢的签字,与她大学、工作时期的笔迹相同,与‘死亡通知书’的笔迹不同,严教授认为,‘死亡通知书’的字迹潦草、留页较小、转折大、连笔多,从种种情况判断,书写者是男性的可能性大于女性的。”
警员来报告消息,把沈熏然刚得到的线索一下打乱了。
专家的话,沈熏然自然认可。
一个人的字迹可能一生会有少许的改变,不会相同,但是书写的习惯、下笔的力道,轻重疾徐的节奏感却是不会变的,既然笔迹鉴定方面认为苏溢没有问题,那先前沈熏然对于苏溢的所有推断都不成立了。
如果连‘死亡通知书’都不是出自她的手,那么自然没有怀疑她的理由。
沈熏然有些气馁,紧皱着眉头。
“沈队,还盯她吗?”
没有理由,仅凭她嚣张的态度,就要盯她吗?沈熏然有些头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还没说话,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队员去将门打开了,传达室的警卫站在外头,一脸惊恐:
“沈队,又收到‘信件’了。”
最近队里收到了什么信件,众人都心里清楚,沈熏然正为了这几封‘死亡通知书’而焦头烂额,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又收到了一封‘信件’,难免会给人心理增加一些压力了。
送来的信件确实是与‘死亡通知书’有关,上面写着:离武春和的死期,还有二十九日。
沈熏然闭了闭眼睛,握紧了拳头,这背后的人,太嚣张了!
警局的人为了这信件已经忙得乱成一团了,沈熏然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又让属下查武春和身边的人,务必要把与他有‘仇怨’的人都重点排查一遍,最重要的是男性为主。
她还想着苏溢,对于这个女人的怀疑仍是难以摒除。
武春和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得知有人要害他,已经加强防备,不再回家去住了。
他名下房屋颇多,如狡兔三窟,临时再决定要去歇息其中一间屋子,不给人可趁之机,连家人、朋友及一些亲密的合作伙伴也暂时不说。
这是为了防止凶徒提前得知他的下落,冲他动手。
整部电影紧张的氛围到此时一点一点渗透进每一个观众的心中,昏暗的色调更着重强调了这种感受。
剧情引人入胜,舒佩恩仍在对先前江瑟与陶岑的对手戏回味无穷。
霍知明的电影进展到这里,已经是剧情紧密,环环相扣,远胜于他前几部作品许多。
先前那一幕对峙的精彩,已足以将这一部电影撑住,哪怕后续没有这样的亮点,但保持这样的节奏,仍不失为一部优秀之作。
夜幕降临,警方一无所获,武春和那边已经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有钱人都是怕死的,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躲过这信上通知的死亡时期的。
镜头一转,一改先前阴暗的色调,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穿着浴袍的苏溢缓缓从蒸腾的热气里走出。
她身后的洗手间的门开着,还有未散尽的热气往外扑。
这一幕看得舒佩恩寒毛直竖,隐隐约约生出一种仿佛有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电影里的声音这一刻被清除,音乐压过了一切,观众通过乐声,看她的动作。
音乐从舒缓到高昂,镜子前的苏溢有条不紊的刮除腿毛,做完这一切,她抬起了头。
镜头此时从镜中捕捉她的脸,灯光下,有细细的水分子在半空中蒸发成淡淡的雾气,把镜子里她的脸部轮廓柔和。
她微笑的样子实在很美,可那眼底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却显出与此时温暖的场景并不相符的冰冷之色。
霍知明给了她这样的镜头将近数秒的展示,有种想要将她美貌在此定格的架势,下一刻苏溢拿起剪刀,将自己那一头尚滴着水的长发剪除!
舒佩恩瞪大了眼,这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了,‘咔嚓咔嚓’剪头发的声音与乐声相混和,有种异样的合拍感,却让人寒毛倒竖。
那一缕缕发丝飘落,此时镜头前的江瑟一语不发,却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
导演将美好的事物呈现在观众面前,却又毫不留情将其破坏,带给人一种无法以言喻形容的震慑。
这一刻舒佩恩忘了电影、忘了陶岑、忘了先前心里还在随沈熏然的分析而组织着的案情,像是被人当头一锤,眼里、心里能看到的,只剩那一缕一缕落地的长发了。
那种不顾一切的坚决,那种破釜沉舟的果断,在那浑厚有力的乐声中被展现到极致了。
舒佩恩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一种难以遏制的感觉从心底延伸出,顺着他的背脊往上爬,使他寒毛倒竖,一层层鸡皮疙瘩肆无忌悦在他手臂蔓延,让他一口气憋在胸间。
听觉的力量在此时被放大到极点,‘西西索索’的剪发响声在音乐中显得份外突出。
舒佩恩心底像是有棵种子发苗了,破土而出,要钻出喉咙,有种轻痒,却又搔不到实处,他缩了缩脖子,吞了口唾沫。
地面铺满一层层顺滑的长发,镜中的苏溢抿了抿嘴角,冲着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再也让人感觉不到温暖,反倒使人不寒而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当年的‘债务’,苏家是唯一吃亏的,跟武春和‘合伙做买卖’的李南峰都赚了。
其实这种情况,在明眼人眼中,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给苏家下了个套罢了。
案件到了这里,千回百转,可算是套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了。
两桩案件并为一桩,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再一次与苏家牵扯上关系了。
苏溢正好又在这样的敏感时刻回了望津,沈熏然想起上一次见苏溢面时,她说过的那一句话:“有人丢了根骨头出来,一个饿绿了眼的乞丐伸手想去拣点儿好处,哪知骨头没拣到,伸出去的那只手臂也被人剁了!”
当时她含笑而说,此时细细品味,她说话时的神情冷酷,眼底透着阴霾,森然的戾气隐藏其中。
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认定自己的父亲是被人下套了!
沈熏然想到这里,越发肯定苏溢做过什么。
她叫来了这几天盯着苏溢的警员,问他李南峰死的那一天,苏溢在干什么?
警员一头雾水,李南峰入住宾馆当天,警方是没有盯苏溢的,第二天才开始盯她,但第二天后,她的行踪并没有什么诡异之处。
“去过排风旅馆附近吗?”
“去过!”警员很肯定的道,“在附近的咖啡馆坐过,但没有靠近过排风旅馆。”
沈熏然大惊失色,这桩案子,李南峰的死期并不能确定,只能推断为入住当天,到第二日的时间是他死亡时间,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在入住当天晚上死的,也有可能是在第二天死去的。
他入住旅馆当晚,警方并没有盯苏溢,第二天盯着她没有异动,但也只能说她对李南峰的死,有一半不在场的证明罢了。
不能准确推断,证明他有可能死于入住当晚,苏溢当时不在警方监控之下,结合前情,她也有嫌疑!
沈熏然决定让法医再检验一次李南峰的尸体,苏溢身材高挑纤细,要想杀死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她一定需要做些什么,让这个男人失去反抗才行。
同时她让人调取李南峰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证实他确实中途曾与苏溢有过联络,从时间上来推算,应该是在关于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寄信之前了。
这越发肯定了沈熏然的猜测。
苏溢与李南峰私下有过一次联络,关于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出自于李南峰之手,李南峰死于排风旅馆,假设这一切都跟苏溢有关,如她所说,她家里人关系亲密,她要为父母报仇,李南峰也是被她所杀的话,她要杀武春和,不应该借李南峰之手,武春和死后再杀李南峰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她要多此一举,先借李南峰之手写出‘死亡通知书’,告知警方武春和的死讯,再杀死李南峰将事情闹大?
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警方只会更关注武春和,从此把他纳入自己严密的保护中,不与她想‘杀人’的打算背道而驰了吗?
沈熏然眉头紧皱,想起她靠近自己耳边那句:“警方对此爱莫能助。太无能了!”顿时寒毛直竖,那说话时吹拂在沈熏然耳边的呼吸都显得阴冷无比,让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后颈及耳朵。
从当时苏溢的语气、神态,及敢于说这样的话,都证明她是想要挑衅警方,“可恶!”
沈熏然握了握拳头,重重一下击在办公桌上。
苏溢再一次被望津总队请进了过来,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身上话,苏溢就点了点头:
“认识。”
李南峰死在排风旅馆,当日尸体一被发现,很多住在排风旅馆的人当场挤了进去,消息很快走露,惊动了媒体,这事儿根本捂都捂不住。
案件闹得太大,弄得人心惶惶的,近几天跟李南峰有过接触的人,都被请进了警局中问话,大部份被问话的人在答题过程中显得小心翼翼,都深怕被牵连进这桩命案里,唯独苏溢显得镇定自若,这让原本就对她生出了怀疑之心的沈熏然更加怀疑她了。
“据调查,李南峰以前与苏家是邻居,早年跟武春和一起做过生意,跟你父亲有过经济上的纠葛。”
沈熏然双手环胸,舒佩恩注意到,在这一场见面的情景里,沈熏然动作过多,眼里那种焦灼已经透出来了。
她的扮演者陶岑在现实之中,与苏溢的扮演者江瑟原本就有微妙的竞争关系,两位现实里的对手,将关系延续到了电影之中。
现实里陶岑在拍这一部电影之前,刚好经历过代言被江瑟分去一角,电影资源也有争夺,当时她还没离开世纪银河,经纪公司里两位女星应该也是有‘一姐’之争的。
她在现实里的焦灼被她隐藏得很好,而电影里,当她也同样被江瑟所饰演的苏溢气势所‘压制’的时候,那种焦虑便再也忍不住了。
此时的陶岑露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焦虑,绝对是三分戏七分真,所以才显得那么的栩栩如生,将沈熏然这个人物立得这么稳,给人以真实感。
想明白这一点的舒佩恩不由心里暗叹了一声,《犯罪嫌疑人》里,霍知明有本事将两位华夏,你对那附近地形很熟了?”
“对。”
她又点了点头,眼里笑意更深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熏然神情一振,又觉得这些线索得到得太轻易了,给她一种莫名古怪的感觉,像是苏溢有意在给她线索。
“‘情调一生咖啡’离‘排风旅馆’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那里发生了命案,你刚好在那边喝咖啡,你不要跟我说这是一种巧合。”
“难道沈警官觉得不是巧合?”
苏溢的嘴角扬了扬,反问了一声,沈熏然手掌往桌面上重重一拍,‘砰’的一声,上面摆着的资料、笔等都因为她大力的动作‘跳’了一下:
“我在问你的话,不是让你来问我的!”
她冷笑着:
“除了巧合之外,还有一种可能,苏小姐,你知道是什么吗?”
两人谈到这里,相互之间气氛已经十分紧绷了,连观众都替她们捏着一把冷汗,苏溢却似是不受这种气氛所影响,还问:
“是什么?”
“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作品’都会颇为自得,兴许你去那里,是为了‘欣赏’自己的杰作呢?”
沈熏然话音一落,苏溢就笑出了声来:
“沈警官真幽默。”
她将手上的照片塞进包里,摆明了一副不会再还给警方的样子,沈熏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拿她无可奈何。
“对了。”
苏溢放好照片,又抬起头,似笑非笑的:
“因为当年的旧怨,李南峰的死沈警官一下就怀疑上了我,那武春和要是出了事,警方岂不得更怀疑我了?”
她主动提起了武春和,沈熏然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几封‘死亡通知书’了,目前这事儿只知道信件出自李南峰之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有用线索,但沈熏然心里是怀疑苏溢的,听她这样一说,便道:
“你放心,武春和我们警方自然是会好好保护。”
苏溢听了这话,挑了挑眉角,眼里又透出些许嘲讽的意味:“倒是我想多了,武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是应该,‘好好保护’。”
她话里有话,眼神里的轻蔑再一次让沈熏然皱紧了眉头,这一次与苏溢的谈话让她对于这个女人的怀疑更深,甚至内心深处已经笃定,人就是她杀的!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苏溢好像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反倒像是有意放给她这样的讯息,沈熏然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迷团。
苏溢说的话让她一时间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摸到了方向,可细细一琢磨,又觉得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有。
“我不想跟你打这种嘴仗。”
沈熏然沉着脸:
“李南峰的案子没定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望津市,并尽量配合警方工作,随传随到。”
“您放心。”苏溢伸出手指,抚了抚脸颊,眯着眼睛,那眼底冷光幽幽:
“事情没完结前,您就是想赶我走,我也不走呢。”
她走了之后,沈熏然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她每句话里的意思都值得人深思与琢磨。
与这样一个女人打交道,显然是不轻松的,在与她谈到李南峰的死时,她为什么突然会提到武春和呢?
假设这个聪明的女人确实有心想要为亲人报仇,想要‘刑处’当年间接害死她家人的凶手,李南峰被人割喉死在排风旅馆,而武春和这个最大的‘刽子手’,她又准备要怎么去‘惩罚’呢?
再大胆假设一些,‘死亡通知书’是李南峰所写,但寄出来通知警方的人却是苏溢的话,那么她应该是有心要杀武春和与李南峰两人,李南峰已经出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才应该更符合一般犯罪份子的心理。
现在事情闹这么大,警方对于‘死亡通知书’已经十分重视,上面派了专人守护武春和,不会再给她可趁之机了,她的‘复仇’打算很有可能落空。
但不对!她的态度不对,她神态从容,语气笃定,依旧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戏谑,好似一切事情的进展,都在她操控之中。
沈熏然抓了抓头发,叫来警员吩咐:
“武春和那边,再多调派一些人手,让大家打起精神,把人给我守牢了!”
一个李南峰闹成这样,沈熏然可不想第二件同样的事情再发生,苏溢这个人物十分危险,不可小觑了。
她在猜想苏溢要怎么‘杀’武春和,荧幕外的观众也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警员听她这么一说,先是应了一声,紧接着又试探般的开口:
“可是沈队,为什么您总怀疑苏溢?我觉得她一个弱女子,就是会点儿防身术,要将一个大老爷们儿制服到毫无还手之力任她割喉,还是很难的。倒是……”
警队的人说到这里,沈熏然觉得脑海中的线索一下子要找到突破口了,她‘嗖’的一下转身,紧盯着说话的人,听他期期艾艾,接着开口:
“倒是我们这两天也讨论过这件案子,都觉得,武春和也有杀人嫌疑……”
他话音一落,不止是在沈熏然脑海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坐在观众席中的舒佩恩都像是这一瞬间,被人迎头敲了一棍,当下脑海里‘嗡’的一声响,鸡皮疙瘩顺着手臂往上窜,周身打哆嗦。
“武春和身材身材高大,从李南峰写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证明这两人之间是有旧怨的,且这旧怨还不浅,否则不至于写信要他死了。”警员推断到这里,沈熏然没说话,他接着往下说:
“很有可能,是李南峰要想杀武春和,最终被武春和得知,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至于这两人之间的恩怨嘛,可能因为当年开设的‘公司’盈利分配不公。”
都一样是骗苏父上勾,但最终李南峰只得到了一套苏家的旧房,而武春和得到的利益更多,一跃成为望津市大人物,李南峰心里未必会舒服。
苏溢有犯罪动机,武春和同样也有。
“作案时间上,武春和在李南峰死亡的时间段里,也是不见下落的。”
警员这样一说,沈熏然就想起了,那段时间,武春和因为‘死亡通知书’的威胁,确实躲过一段时间,直到李南峰死后,沈熏然查出他就是写出那几封‘死亡通知书’的人后,他解除了威胁,才重新活跃在大众的视野中。
从这一方面来看,武春和也确实是有作案动机和时间,可沈熏然却觉得不对头。
“他当年陷害苏家,以横财致富,身上背了人命,可见这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下手杀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完全是有可能的。”
沈熏然心里疑惑重重,但案子到了这一步,既然多了一个怀疑的对象,确实也是应该去查的。
“你查查武春和,看看他在李南峰入住排风旅馆出事的时间里,躲在哪里,干过什么。”
这事儿实在太巧合了,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不觉得,一细想之下,沈熏然觉得处处都是线索。
例如‘死亡通知书’寄到警局,引起警方重视,接连几封书信寄来,警方一直没得到有用的东西,把武春和吓成惊弓之鸟,最后东躲西藏的,连家都不敢回,下落不敢告知别人,就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害了。
可正因为武春和的小心谨慎,造成了他在凶案发生当晚,下落不明的疑点。
沈熏然在初时查‘死亡通知书’时刚钻进死胡同,当时怀疑的苏溢笔迹与‘死亡通知书’笔迹不同,紧接着李南峰就死在排风旅馆,恰好让她发现了当时入住旅馆时李南峰签的名,那字迹与‘死亡通知书’相同。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将这一局做得天衣无缝,在给她指引着一条‘明路’。
“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沈熏然喃喃自语着,目光透过长长的走廊,看到转角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玻璃窗户,阳光从窗边透过,却仿佛只照到了表面,难以透进走廊的深处。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这一声叹息里,有种无可奈何。
案子换了个方向侦查,果然很快就查出了一些苗头。
从当年苏家的事发生之后,武春和与李南峰各自得利,武春和凭借当年‘开公司’赚到的钱,生意越做越大,身家越来越丰厚。
武春和与李南峰从当年给苏家‘下套’,结果弄出人命之后,双方已经没什么交集,生活各过各的,但是几个月前,李南峰开始频频主动积极的想要联络武春和,中途找他要过几笔钱,还不是小数目。
从这一点看来,两人之间有了金钱的纠纷,确实更多了双方对彼此互生杀意的动机,可沈熏然觉得不对头。
苏家出事之后,李南峰与武春和之间十几、二十年都没有过往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李南峰突然又会找到武春和要钱呢?
沈熏然想到了前些日子,警方查到的苏溢与李南峰这个时候的联络,应该不是一种巧合。
这两桩案子里,处处都有苏溢的影子,这个女人带着仇怨而来,她根本没有掩饰这一点的意思,所做、所为、所说,都是值得细细品鉴的。
例如她不用香水,兴许是不希望在某个场合,留下独特的香气,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不给警方留一丝线索。
第二次受到警方传唤时,警方采集了她的指纹、唾沫,想要等刑事鉴证科那边出了线索之后进行比对。
犯罪现场当时被水毁了大半,现场又被破坏,一些原本应该有用的东西被污染,不能再作为呈堂证供。
同时鉴证科传来消息,现场并没有发现与苏溢相关的指纹、dna,倒是在工作人员经过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搜索,终于在案发现场发现一根带毛囊的短发,经过dna鉴定,确定这不属于李南峰,而属于另一名男性。
初步断定,这根头发应该是与人搏斗间大力被人拽下的,极有可能头发的主人,就是杀害李南峰的凶手。
到了这样的地步,案情几乎都与苏溢无关了,警方侦查的方向,转而去追查这头发的主人。
作为李南峰一案的犯罪嫌疑人,武春和也在警方此次追查的过程中。
望津总队传唤了他,让他留下相关资料,等着结果。
事情如果没有意外,大家都觉得这桩震惊望津的割喉大案恐怕是要破了。
众人都沉浸在欢喜的情绪中,而沈熏然却仍觉得不对头,她办案多年,经验丰富,观察力极其敏锐,本能感觉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有些疑点还没解决,武春和方面坚持自己是没有杀人的,有律师在,他坚持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结果比对很快出来,排风旅馆犯罪现场发现的那根头发,提取出来的dna数据,确定与武春和一致。
综合武春和先前与李南峰之间的特殊‘关系’,他遭到李南峰要挟及威胁,烦不胜烦之下,确实有杀人灭口的理由。
李南峰出事那两天,武春和又处于‘死亡通知书’的阴影中,四处躲避,连家人都不敢多联络,所以没有强而有力的当晚不在场证明。
他身边倒是有个保镖说武春和当晚是在某别墅过夜,可保镖受雇于他,这些说词,到了法庭,法官未必会接受,尤其是在武春和有动机,且又有一根足以证明他去过现场的头发钉死他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他最终会被判有罪,且因为案件影响恶劣,死刑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案子几乎已经定了,表面看来,再无翻案的可能性,沈熏然想起关于武春和的‘死亡通知书’,不由毛骨悚然。
武春和不被寄‘死亡通知书’的凶手所杀,却仍有可能死于法律之手。
假设真如他自己所说,他是冤枉的,那么背后‘杀’他之人,便是为他精心坑了一个坑,设了一个圈套,正大光明的借法律,将他绳之以法!
写‘死亡通知书’的李南峰死了,但武春和仍没能逃脱‘死亡通知书’的威胁。
沈熏然意识到这一点,向上面申诉,认为这桩案子尚还有疑点,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明白。
武春和确实有可能不是一个好人,但这件凶杀案中,很有可能他就是被人冤枉的。
可现在证据确凿,那根验出了dna的头发就是钉死了武春和的关键,案件已经几乎定了,没有再申诉的可能性。
沈熏然的抗议让上司非常恼火,义正言辞的将她喝斥一顿,让她回家休息两日再说。
警方对外公布排风旅馆一案正式告结,杀死李南峰的是望津市知名企业家武春和,消息一经公布,引起极大轰动。
望津市一间名为‘清风徐来’的茶馆中,沈熏然约了苏溢过来坐坐。
这是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不在警局,也应该是两个女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茶馆的雅间位于长江边,包间装修相当雅致,带着华夏古香古韵的特色。
窗户敞开着,那垂落下来挡风的帘已经被人拉开了,风徐徐吹进屋中,茶桌上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咕’的响着。
“你要离开望津了吧?”她说过,事情没完结之前,她不会离开望津。
现在事情完结,如她所意,她恐怕是会要走的了。
沈熏然看着盘腿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女人,她有一种悠然自得的从容,仿佛那些肩上、心理的重担都放下了,带着轻松。
相反之下,自己应该是狼狈的。
她一直觉得武春和的案子有问题,哪怕是上司要求她歇息一段时间,她自己私下也在查着,可却无能为力。
在警局的时候,她都处处受缚,更不要说休息的时间里,更受限制了许多,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有查出,而警方已经在向民众公布案情,证明此案几乎已经没有翻案的可能了。
沈熏然在问话的时候,觉得有些讽刺,她极力牵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试了几次都不能如意,最终那嘴角沉沉的往下坠落。
“是的。”苏溢点了点头,她的头发不自然的束起来,那种发质,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最关键的是,她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感觉,就这么大剌剌的展现在沈熏然面前,似是在嘲笑着她似的。
她这头发应该是假的,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头质感颇佳的真发,再见时因为李南峰的死传唤了她,她见沈熏然时,就明显是戴着假发套了。
“毕竟心想事成,仇人都已经‘伏诛’,你也没什么心愿了。”
沈熏然冷笑着,心里有一团火,无处可以发泄。
苏溢只是笑了笑,对她的这一指责并不多说。
“你戴的是假发吧?”沈熏然深呼了一口气,突然开口发问:“不喷香水味儿,是为了不留下气味,剃剪头发,是为了不在现场留下一丝马脚。”
精心部署,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将仇人逼至绝境之中。
“李南峰的尸检结果我看过了,他在入住排风旅馆当天,吃了餐馆送错的一道食物,恰好李南峰对里面一味调料过敏,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察觉。直到后来回屋泡澡,热气蒸腾之下,使他反应加剧,所以他在被人割喉之前,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
关于这一点,就可以反驳当时警方结论,以李南峰身体,要想轻易制服他并割喉的是个男性的结论。
事实上在当时的情况下,一个女性也是完全极有可能杀死个失去反抗之力的李南峰的。
而苏家当年与李南峰是邻居,知道李南峰会对什么东西过敏,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李南峰为什么要去排风旅馆,武春和的头发怎么出现在犯罪现场,及她怎么让李南峰写下‘死亡通知书’,随着李南峰之死,许多迷团仍笼罩着。
“想杀武春和的,是不是你?”
沈熏然握紧了拳头,“排风旅馆杀了人的,是不是你?”
她浑身紧绷,盘坐在榻上的双腿用力,上半身都撑了起来,显出她难以克制的怒火。
水开了,苏溢执壶倒满热水,室内茶香四溢,她听到沈熏然的指责,不慌不乱,倒水的动作都没停,那热水‘哗哗’倒进壶身的响声中,她含着笑意问:
“证据呢?”
那壶装了三分满,她将水壶放下,将茶洗过之后再重新添满,为沈熏然及自己都倒了一杯,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看着沈熏然笑:
“沈警官,您说我杀人,证据呢?”
水壶中的热水‘咕咕咕’的沸腾,为这阴寒的天气增添了几分暖意,她端起茶杯,微笑着看沈熏然,轻轻的抿了一口:
“警方总是那么无能。”
“十几年前,我的父亲受到武春和的陷害,警方无能为力。现在死了人,出了两桩案子,警方依旧束手无策。”她伸手推了推头上歪斜的假发,笑得明艳动人,她没有露出轻蔑、鄙夷的神色,但却处处都透着对沈熏然的戏谑,比之明晃晃的露出来更要打击人得多。
“却来怀疑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
她的话让沈熏然想笑,却又怎么样也笑不出,她试了几下,不能牵动嘴角,最终放弃了:
“你这样的弱女子,可比许多孔武有力的大汉可怕多了!”
她工作多年,抓捕的罪犯不计其数,破获的案件也多,与犯罪份子打过多少交道,可从来没有一次,会有这样无力的感觉过。
“我一直在想,你当时所说的‘丢骨头给乞丐’的话,一开始,我总认为你说的乞丐是你的父亲。”后面沈熏然才发现,她所说的‘乞丐’,很有可能是指武春和、李南峰这两个从苏父身上得到了好处的乞讨者。
她的话其实一直给了沈熏然很多线索,一面布局天衣无缝,一面却又有意引导沈熏然知道更多,直到最后,明知她才有可能是真正的‘真凶’,却依旧对她无能为力,看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
沈熏然其实细想过这其中的门道,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她真的有心要杀人,凭她的聪慧,她多的是方法把案件捂住,不露马脚,甚至可以不给自己线索,便让她自己少许多麻烦,也让自己少这样多苦恼了。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些了。”沈熏然说到这里,苏溢就笑着道:
“哦?”
“你恨害你父亲自尽的武春和、李南峰等人,同时你也恨不能为你主持公道的警局。”
她说她的母亲当年曾经报警,警察却爱莫能助。
多年以后,她亲自设局复仇,杀死李南峰,陷害武春和,置其于死地,同时给沈熏然线索,让她明知真相如何,却苦于没有证据去制服她。
这种情况就如当年苏家的案件是一样的,明明知道武春和诈骗,背上苏父一条人命,却仍因种种原因,不能将其绳之以法,最终警察不能抓捕,‘凶手’仍逍遥法外,过自己舒坦的生活,成为望津市的大人物,谁还管当年真相如何。
细细一思索,可能苏溢就是要有人尝尝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除了是在报复‘凶手’,为亲人讨回公道,其实也是在戏弄某些规章、制度。
想通这些之后,沈熏然更觉颓废,不甘、沉重、挫败,种种感觉以泰山压:江瑟、陶岑的表现,救起了霍知明的口碑,两位顶级女星之间演技的碰撞,可能此生都不会再有!霍知明这个走了多年霉运的导演,上帝终于将他积攒多年的运气,一并还给他了,让他能凭借《犯罪嫌疑人》,对着曾经嘲笑、瞧不起他的人抬头挺胸,扬眉吐气的擦亮他曾经大导演的招牌了。
时代风采:江瑟与陶岑的表演火花四溅,两位高明的演员,成就经典的电影!
知名影评人冯不说:《犯罪嫌疑人》从头到尾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有三处,一是江瑟饰演的苏溢剃头;一是江瑟与陶岑最后一幕的谈话;最后则是镜头里江瑟饰演的苏溢走过来,微笑的定格。我着重想提的,是那一头被江瑟亲手剪去的头发,据我所说,从出道以来,江瑟一直以长发形象示人,直到《犯罪嫌疑人》拍摄结束,再出来时,造型都以短发为主,我大胆推测,霍知明当时在电影拍摄中,她亲手剪去的,可能是自己的真发,这就不难理解当时她神情给我的震憾了,那种坚定、坚决,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是随便糊弄便能有。
那些苏溢剪下的‘三千烦恼丝’,除了有代表她要万无一失,在犯罪现场不留痕迹之外,同样代表着她的放下。
烦恼即将被她抛弃,就正这桩环绕了她多年的陈年旧怨,也即将因为李南峰的死而过去了。
当新的‘头发’长出来,代表着过去被她放下,负担被她放下,也寓意着苏溢的新生活即将展开。
她与沈熏然最后见面时的轻松,正是表明了这一点,她亲手斩断了‘烦恼丝’,剪去了过往的联络,大仇已报,未来日子属于她的。
……
国内外影评人也对《犯罪嫌疑人》多有夸奖,但也掀起了一波关于《犯罪嫌疑人》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的讨论。
没有意外的,《犯罪嫌疑人》被这样的舆论顶至巅峰,业内人士纷纷赞扬的时候,国内民众还在发懵。
电影的导演是霍知明,这部电影从开拍到现在,说实话,大家一开始的重点全都是放在江瑟与陶岑的关系上,压根儿没考虑过这部电影会不会成为一部经典之作。
更多的是好奇江瑟与陶岑在电影中会以怎么样的形象出演,两人在现实中竞争的关系,可能会延续到电影之中,这才是一部份观众对于这部电影期待的原因。
虽说也有影迷因为江瑟、陶岑以往作品出众而对电影有所期待,但霍知明早几年前的作品质量在那里摆着,这丝期待心其实并不高的,如今媒体、影评人的话一出,顿时如给一群影迷打了一剂强心针,让更多的人对于这一部即将在法国电影节结束之后上映的电影期待了起来。
今年各大媒体、影评人对《犯罪嫌疑人》赞声较多,对江瑟在电影里的表现也是十分看好,外面对她拿奖的呼声也大,夏超群等人自然也为今年江瑟夺得‘影后’奖项早做准备了。
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当晚,国内外拿到邀请函的媒体都齐聚大剧院。
国内外关注着这一盛世的影迷们都透过直播,看着现场的红毯星光闪烁,明星及时尚界的名流依次进入。
华夏国内,裴奕也提前腾出了时间,准备观看这一场闭幕仪式。
他与江瑟才新婚不久,两人就因为工作的缘故各奔东西,平时联络就靠着视讯通话,实在想她了,就上网搜罗她的新闻,以解想念之苦。
关于法国电影节颁奖现场,江瑟已经来过三次,并不陌生了。
她与陶岑之间关系有些特殊,一路受到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属于《犯罪嫌疑人》剧组位置上的时候,陶岑一直都是抬着头,面露笑容。
偶尔路上遇到媒体要求两人合照,两人都十分配合,但期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霍知明像是对于两人之间的这种尴尬的关系没有察觉,同来的另几位男女配角便有些尴尬了,既有心想与江瑟搭话,又怕将陶岑冷落,所以整个现场,周围人都交头接耳的轻声交谈,唯有《犯罪嫌疑人》剧组所在的位置显得十分冷清,众人都低垂着头。
江瑟默背着台词,注意到陶岑在看她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抬起了头。
其实陶岑已经看了她有两三分钟之久,江瑟以为她看了一会儿就会转头,所以一直都当没察觉到,没想到陶岑这一看,就再也没有将脸别开过。
甚至在自己意识到陶岑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她时,她都仍维持着先前的动作。
这一路陶岑都没跟江瑟说过话,这部电影霍知明在将原本应该填写在‘女配角’一栏的江瑟名字写在了‘女主角’一栏,本身就已经将陶岑置于非常尴尬的地位了。
再加上以往两人之间的渊源,也难怪她这次会连招呼都不愿意跟自己多打了。
江瑟本来还以为她会将这种冷淡,维持到这一次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结束的,没想到她此时就没忍住。
她仍在盯着江瑟看,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江瑟发现了。
今晚的江瑟穿着一件黑色的礼裙,一只黄金臂钏戴在她上臂,除此之外,她全身上下再无其他的装饰了。
可在这样珠光宝气的场合,哪怕是她并没有满身翡翠珠宝,她的年轻美貌、肤白如雪,依旧胜过一切的钻石明珠,她先前一直在低头,应该是在默背着稍后可能会被点名上台要说到的台词。
近来媒体、影评人对她夸赞很多,谁都知道,今晚她是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上的知名人物,频频转头看她。
先前红地毯上,一堆记者隔着隔离带,都在追逐着她的身影,因为切萨雷、因为《神的救赎》、因为一场盛世婚礼,江瑟彻底火了。
“您在看什么?”
江瑟与她对望半晌,陶岑的目光虽然望着她,但心思显然飘远了,直到江瑟这一句话,她才回过了神,抿了抿嘴角:
“我在看你默背稿子。”
她轻声开口,今晚第一次开口与江瑟说话,目光焦距渐渐聚拢,露出些许嘲弄:
“背的是稍后上台领奖时的致辞吧?”陶岑说到这里,顿了片刻,目光转了过来看江瑟:
“你就这么自信,已经赢过我,能拿到这个《犯罪嫌疑人》的‘最佳女主角’奖了?”
两人轻声交谈,面带微笑,在外人看来,似是关系非常亲近了。
可剧组的人都还记得先前两人互不理睬的模样,虽说当初在《犯罪嫌疑人》拍摄时,陶岑与江瑟就已经传出不和的消息了,但那时两人都还维持着表面的亲和,完全不像今日一般,连话都不说。
本以为这样尴尬的气氛会维持到电影节闭幕仪式结束,哪怕仪式还没开始,这两个一直表现都十分冷淡的女人,又罕见的开始交谈起来了。
这样的情景令剧组的人都感到万分好奇,不时扭头来看。
“您想多了。”
江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管能不能拿奖,有没有致辞,背好这段话,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
这样的道理,陶岑未必不清楚,她此时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她心里的不甘心作祟罢了。
两人几年前在法国电影节第一次碰上时,陶岑当时也明知拿到‘最佳女主角’奖项无望,也与江瑟一样在背着台词。
哪知过了几年,她竟然因为失落、失望,连这样的工作都不做准备了,可想而知此时的她心里有多灰心失落。
“你是不是感到特别开心?”
陶岑头偏向江瑟,目光望着场中央的台上,台上的荧幕播放着近几年在法国电影节上曾获得过奖项的电影,《恶魔》也在其中,她看到江瑟的镜头一闪而过:
“超群弃我选你。”
同样是演切萨雷的电影,一个在爆米花商业片中演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却在切萨雷精心准备的电影中饰演女主,最终一战成名,名扬全球,票房打破多项记录,注定会载入‘百年电影人’的经典数据之中。
更不要说国内江瑟的成就、地位直逼陶岑,而陶岑离开世纪银河时,还有意气风发,还有重新扬帆起航的进取心,还有与江瑟拼搏的锐气,至今却发展并不万般如意。
她拿到《犯罪嫌疑人》剧本,得知公司要让江瑟给自己饰演女配时,曾经多么自信,陶岑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一部电影,成为江瑟的陪衬。
“我没有这样想过。”
江瑟摇了摇头,陶岑听了这话,忍不住就笑了,她显然不相信江瑟说的话:
“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别人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么?”她往周围看了一眼,又将头靠近江瑟:
“我们说的话,别人都听不到的,我身上又没带录音设备,”
她挑起眉梢,目光里带着嘲弄:
“你怕什么?”
“陶小姐,我真的没这样想过。”
江瑟再一次重申自己的话,她本来不想多说,但看陶岑此时双眼带着讥讽,便正色开口:
“不管您信不信,我认为我们之间,不是敌人,您之于我,是前辈、是镜子,当然也是我的对手。”不管陶岑相不相信,双方以前资源的争夺,你来我往,都是各凭本事相斗,各有输赢的时候。
“从您身上,我学会了许多,也正是因为有您的存在,我才能时刻警惕自己,不要过于放松。”
她曾吃过陶岑的亏,也让陶岑吃过她的亏,但双方并没有私仇,“您走在前面,我就以您为目标,努力奋斗。您走得慢了,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时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因此而特别开心?”
江瑟的话让陶岑大出意料之外,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那丝眼里的嘲弄变成些许难堪,留在眼睛里头。
“至于像您所说的,超群姐为什么弃您选我,那是超群姐自己的选择,如果陶小姐对此感到好奇,您可以直接问她的。”
说到这里,江瑟向她微笑着颔首,随即低头准备继续再背自己的致辞了。
陶岑太骄傲了,夏超群当年放弃与她合作,她耿耿于怀至今,连问也没问过,表面故作潇洒,没想到至今仍然惦记着。
江瑟已经不说话了,陶岑却是难以平静的。
一会儿她觉得江瑟对她所说的话,只是一种炫耀罢了。假如自己与她位置相调,假如《犯罪嫌疑人》中,被霍知明摆了一道的是她而非自己,受到媒体、影评人夸奖的是自己,民众心里认为法国电影节‘欠’的那座奖杯是属于自己而非她,她还能不能说出先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但她一会儿又隐约觉得江瑟的话是真的,江瑟看她的眼神是真是假,陶岑是听得出来的,她入行多年,什么是演技、什么是真情实感,她是看得出来的,江瑟可能对于她现在的境况,确实是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
可明白这一点,并不会让陶岑开心,反倒只是让她更难过罢了。
如果江瑟说的都是真的,那自己以前那些介意,那些与她的‘争斗’,都是自己单方面的臆想吗?
她抿了抿嘴唇,深呼了一口气,抬起了下巴。
台中央,主持人已经开始在讲话,评委团成员一一被邀请上台,今晚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开始念起第一个奖项的入围名单时,江瑟注意到陶岑已经在与自己一样,在默背着极有可能会上台演讲的稿子。
第一个摄影奖《犯罪嫌疑人》并没有入围,最终由一部法国电影夺取。
媒体席中,陶桃也是今年拿到了法国电影节门票的幸运儿之一。
接连前面两个奖项,这一次呼声最高的《犯罪嫌疑人》都没有入围,这无疑令她又喜又忧的。
喜的是当年的《恶魔》因为前期入围太多奖项,最后又夺走最佳导演、最佳男主演两项大奖,最后却使在该片中表现出色的江瑟最终只与陶岑一样,入围了提名而已。
今年《犯罪嫌疑人》陶桃也提前看过,江瑟在自己的演艺生涯中,再一次塑造出经典影像与角色,影片质量毋庸置疑,今年法国电影节必有其一席之地。
前期的奖项入围、提名越少,很有可能意味着后期重要的奖项里,《犯罪嫌疑人》拿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陶桃在媒体行业已经不是一个新人,法国电影节也不是第一次来。
这个电影节除了对于江瑟来说是一个遗憾之外,对她这样江瑟的影迷来说,也同样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她渴望能在这样的重要电影节上,看到江瑟的名字,看到江瑟上台,拿着奖杯的样子,她希望江瑟除了得到粉丝、市场的认定,还能得到一个属于江瑟的实至名归的荣誉。
从颁奖典礼开场到现在,陶桃一直提心吊胆的,当主持人念到:
“入围最佳编剧奖的有,《情侣》、《犯罪嫌疑人》……”
主持人念到《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后方的荧幕上出现了电影的片段,很快随着主持人念起下一部电影而消逝。
在今年的电影节上,《犯罪嫌疑人》显然造足了势,这是今晚这部电影第一个提名,很快引来周围的人侧头往剧组人所在的方向看。
镜头也仿佛知道观众的心理,也跟着转了过来,此时法国电影节面向全球的直播视频上,都出现了霍知明、江瑟、陶岑等人的身影。
霍知明脸上也罕见的露出笑意,《犯罪嫌疑人》是他的作品改编而成,他沉寂多年,一直郁郁不得志,早几年前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还一直背负着‘烂片导演’的名声,被人嘲笑‘连个故事都没办法好好讲清’。
现在《犯罪嫌疑人》由他自编自导而成,能入围法国电影节的最佳编剧奖提名,对于霍知明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肯定,也让他近几年的阴郁一扫而空,镜头转过来的时候,他还心情极好的举起手摆了摆,对着观众打了个招呼。
“获得最佳编剧奖的是,”将五部入围影片念完,评委团的成员有人站了起来,打开了手里的信封,念出了获得奖项的影片名字:
“《犯罪嫌疑人》,霍知明!”
全场掌声响起,这个结果都在许多人预料之内,《犯罪嫌疑人》的故事剧情跌宕起伏,遇到适合的演员,又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法国电影节评委团最终选定《犯罪嫌疑人》,也是实至名归。
陶桃在为霍知明鼓掌的同时,又有些担心。
当年《恶魔》的前车之鉴在前,她怕《犯罪嫌疑人》获奖太多,旧事重演。
好在接下来的几个奖项,并没有再提到《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在提名男女配角的时候,虽说一同前来的几个演员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得知自己真的没有入围提名时,几个演员依旧是难掩失落的样子。
“入围最佳导演奖的作品有:《寒冬将至》、《法国少女》、《巴蒂的邻居》……”主持人的声音在会场内回响,被点到名的,随着镜头的转动,欣喜若狂的表情出现在大荧幕上,而没有被点到名的,则一脸期待的样子。
江瑟念的,确实不是手稿上提前准备好的文字,夏超群皱了皱眉:
“她想要即兴演讲?”
即兴演讲相比起背着稿子,难度自然是成倍的增加。栗子小说 m.lizi.tw
除了需要极强、极稳的心理素质,能撑住全场观众带来的压力,还得撑得起此时通过摄像机,荧幕前亿万观众的目光。
发挥得好了,自然光芒万丈,口碑扶摇直上,发挥得不好,出丑于人前,自然地位也会一掉千丈,从此成为黑历史,遭人耻笑。
越是这样重大的场合,越是应该更要谨慎,宁愿表现普通、不出彩,也不应该冒这样大的险,临时将获奖感言的致辞改成即兴演讲。
“夏姐,要给瑟瑟打个手势吗?”
莫安琪听到夏超群的话,便开口问了一声。
夏超群犹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台中间的江瑟。
她一手握着奖杯,一手抓着话筒,抬着头,越过人群也在看着夏超群,目光坚定,似是在无声的安抚着夏超群,那眼中的神情仿佛在暗示着:相信她。
两人合作多年,她对夏超群信赖有加,在工作上从不对她指手划脚,给予她充分的尊重与自由,让她拥有更多发挥空间,如朋友、似姐妹,有亲昵、有信任、还有依赖在。
夏超群抬起的手缓缓落下,江瑟看到她的动作,目光软和了下来,露出笑容,脸上露出愉悦之色:
“我曾经想过许多次,当有一天,法国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戴高乐先生手里的信封里装着的卡片上写着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应该要怎么样去说话。”
她的发言,引起了现场许多人善意的笑声,就连被江瑟提到了名的评委会主席戴高乐先生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摊了摊手。
现场的人,对于江瑟已经不陌生了,许多人都知道当年私下流传的法国电影节‘欠’她一个‘最佳女主角’奖项的说法。
此时她以诙谐自然的语调提起,既显示她对于此次得到法国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的重视,也将当年的‘错过’轻松带过去,让人更加明白,她到手的这个代表着‘影后’殊荣的奖杯,有多来之不易了。
“等我真正到了这样一天,当我抱着奖杯,对着话筒,站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我却觉得,我为什么要讲那些背熟的,那些老套而又无趣的话?”
她说到这里,‘哗啦啦’的掌声响了起来,场内的摄影机镜头对着江瑟的脸,台正中两侧的荧幕上,将江瑟的影像放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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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我不想让它就这样浪费了。”
在此之前,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勇敢的,哪怕是演员本来就是活在镁光灯下,本来就会经受观众挑剔的目光,可站在这样的场合里,是极少有人能拥有她这样的勇气与力量,镇定自如的讲话。
“我喜欢演员这份职业,通过剧本,将或卑鄙无耻、或胆小懦弱、或平凡普实的人物都透过荧幕呈现在每一个观众面前。”
她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娓娓道来,不止是令会场内的人动容,同时也打动了此时正在观看着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的观众,让每一个听她演讲的人,都在为她而喝彩。
大荧幕里的她微笑着说话,语调平缓,感情内敛却又自然。
偶尔抬头时,那眼里带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并不激情澎湃,却又莫名的让人觉得听了她的话,浑身都像是要燃了起来。
今晚这一刻,让现场及全球的每一个影迷们都更加深刻的认识了江瑟。
如果说当初切萨雷的《神的救赎》将这个华夏女孩儿带到世界的面前,让全球的影迷都得知了她的名字,那么今天的她不需要别人的助力,靠着自己成功的让大家对她印象更加深刻。
知道了她不止是拥有美丽的容貌、诱人的身材,她还拥有得体的谈吐,丰富的学识,及那丝面对大众的从容自在。
她不是脑袋空空的女孩儿,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今晚的表现,足以配得上这个法国电影节的评委团主席戴高尔为她颁发的奖杯。
今晚谁都没办法再偷走这个女孩儿的风采,何从心里的那丝悸动、感动简直要溢了出来。
这是她关注、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今后的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只要江瑟还在娱乐圈,她仍会继续喜欢。
“最后,感谢我的家人,”江瑟说这话时,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前面,像是要透过现场的观众,透过镜头,看到荧幕另一边的人般。
她知道此时的裴奕、冯中良一定透过电视在观看着她的演说,纵使隔着汪洋大海,“感谢你们教会我成长,感谢我的爱人教会我如何去爱,感谢‘上帝’我的‘父母’,把我带来这人间。感谢一路以来支持我的影迷、观众,感谢一直帮助我、指点我的前辈与各位导演。栗子小说 m.lizi.tw感谢霍知明先生对我无私的教导,感谢跟我合作的每一个《犯罪嫌疑人》的伟大演员,感谢剧组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感谢法国电影节的评委团,感谢你们教我如何承受失败,如何振作重来,感谢现场的观众,听我将这些话说完。”
台下莫安琪心情激昂,几乎整颗心都要飞了起来。
现场的气氛被江瑟所主宰,今晚之后,可想而知,每一个前来参与这样盛会的记者,都会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媒体席中,陶桃已经泪流满面,恨不能让周围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样出色的人,是自己的偶像,当看到每一个参与者被江瑟的演讲所打动时,作为江瑟的粉丝,她都觉得与有荣焉。
江瑟举了举手里的奖杯,看了《犯罪嫌疑人》所在的剧组一眼,她离剧组所在的方向太远,只能看到那里坐着的人,却没办法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清。
她看到陶岑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同僵了般,她想起先前的事情,将奖杯举了起来:
“这不止是属于我,同时还属于《犯罪嫌疑人》剧组里和我一样努力却又没能与我一起上台的人,有些荣耀能化为实质的奖杯放在我手心里面,但有些没有变为奖杯的荣耀,大家看不见摸不到,不证明它们就不存在。”
江瑟说完这话,抱着奖杯,深深鞠躬,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响起的掌声不再是敷衍如例行公事一般,反倒带着大家对她先前一番即兴演讲的赞美。
“她成功了。”
陈善含着眼泪,重复了一声:
“她成功了!”
夏超群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来。
陶岑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听得出来,江瑟的最后一段话其实是为了她而说,相信现场的观众、荧幕外的影迷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可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是因为同情?因为可怜?还是因为,她那些话只是真情实感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陶岑抿着嘴唇,低垂着头,手还在轻轻发抖,她还没从先前误以为自己拿到了法国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太想拿到这个奖项了,以至于有些失了从容,在戴高乐还没将名单念完时,自己就差点儿站了起来,这将成为她人生中一个很大的污点,可能会成为她出道多年以来,遭人嘲笑并攻击的一个点。
闭幕仪式成功结束,江瑟凭借夺得影后,一番出色的即兴演讲成为今晚当之无愧的最闪亮明星。
《犯罪嫌疑人》则是今年法国电影节最大赢家,凭借三提三中的成就,会在接下来席卷华夏电影票房。
稍后的采访里,媒体一拥而上,将《犯罪嫌疑人》剧组围在中间,连剧组其他几位男女配角都因此而沾光,接连占了一些话题篇幅与版面。
霍知明那头,被媒体重重包围,陶岑这边也是被淹没在媒体的话筒里面。
华夏好几家媒体追着陶岑,宋佚艰难的想把这些人推开。
“陶小姐,请问您自认为《犯罪嫌疑人》中您的表现能胜过江瑟吗?”
“陶小姐,您认为今年的法国电影节最后的‘最佳女主角’奖颁发公平吗?”
“陶小姐,您是否认为您才是应该获得‘最佳女主角’奖的人呢?”
“您怎么看坊间所流传的,‘法国电影节’欠江瑟一个‘影后’的说法呢陶小姐?”
“陶小姐……”
“……”
一个个问题向陶岑迎面砸来,她从来没感觉到如此狼狈,这熟悉的镜头追逐着她,像是魔鬼一般,她甚至惶恐得有些不敢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陶小姐不舒服,暂时不能接受采访。”
宋佚将一个个镜头挡住,极力想要护得陶岑周全。
她身边的助理手拉手围成墙,试图想给陶岑开出一片道路来。
灯光闪烁着,照出陶岑那张惨白的脸,助理愤怒的拍打着镜头,不让记者追来。
这些人穷追不舍,根本没办法走开,那些闪光灯几乎闪得陶岑眼前再也看不见其他的,只听到那些人争先恐后向自己挤来。
“不要拍了,不要拍!”
宋佚及助理大声的喊,现场如闹剧一般,此时的陶岑对于记者来说,如同上好的五花肉,她此时的表现越失态越好,拍到了就足以让他们写出一篇幅的稿子来。
有助理脱了外套将陶岑的脸盖住,那按下快门的声音仍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她一言不发,下意识的抓紧了衣服的一角。
另一侧江瑟也被一群记者追着,好在几个助理都非常警惕,一见有相机镜头差点碰到江瑟的脸,便将相机推开一些。
江瑟先前发言引起的悸动感还在,大部份人对她都非常有好感,再加上她身边保镖的护送,夏超群又安排妥贴,让她的情况比陶岑好了许多。
虽然仍被围得寸步难行无法离开,但至少没有乱糟糟的感觉。
“江小姐,您如何看待,有传言说的,法国电影节‘欠’您一个‘影后’的说法呢?”
“您认为,《犯罪嫌疑人》中,陶岑跟您的差别是什么呢?”
“江小姐……”
“一个一个来。”
几支要凑到江瑟脸颊边的录音笔冷不妨被夏超群抽走,她仗着身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将记者的‘工具’没收,还一脸理所当然,身上冷淡的气场及带了些严厉的语气让一群人本能的冷静下来。
夏超群的手段及本事大家都明白,这会儿东西被她收走,她递给江瑟,示意江瑟自己将这些东西拿了起来。
记者的问题一个一个的问题,顿时现场次序显得整齐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样的乱成一团。
媒体记者问起江瑟的电影,问起她拿奖的心情,夸奖了她今晚的演讲,又顺便恭喜了她成为这些年华夏在法国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项上再次拿奖,最后问起了陶岑。
“您与陶岑一样都是在《犯罪嫌疑人》中演出,您认为您与陶小姐之间的区别在哪,导致了您能在这一次电影节拿奖,而陶小姐不能呢?”
这个问题相当犀利,其他记者都安静了下来,等着江瑟的回答,就连隔壁一些追着采访霍知明的人都靠了过来,想听江瑟的答案。
“我能拿奖的原因,难道不是像您所说的,评委团主席戴高乐先生认为‘欠’我一个奖杯吗?”
江瑟笑了笑,她这话使周围记者都笑了起来,当然这个答案并不能满足想要得到更劲暴回答的记者,提问的人又接着问:
“那您如何看待陶小姐在戴高乐先生在宣布‘最佳女主角’得奖人选,还没有将名字说出来时,就想起身的动作呢?”
记者的话音一落,其他媒体记者都将手里的录音笔举了起来,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对准了江瑟的脸。
此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进去,直接播出,让千千万万个观众看见。
陶岑今晚的失态已经不可否认,被镜头拍个正着,无法辩解。
再加上她在华夏声名极盛,媒体便追着她不放。
另一边宋佚听到这样的问题,怒不可遏,咬着牙大声道:
“你们不能这样问……”
“江小姐,您能回答吗?”
宋佚极力阻止记者问话,现场没人理他,有记者催促着问了一声,江瑟脸上的笑容渐淡,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感谢陶小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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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如果她没有想要起身,下一刻我就一定站了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江瑟会这样的回答。
她没有趁机的落井下石,将陶岑借此机会踩在脚下,大声的嘲讽,反倒说道:
“想要拿奖的迫切心情,是人之常情,我跟陶小姐都努力付出了,我们想要拿到这个荣誉,不是丢脸的事。每个努力复习,参加考试的人,都是冲着第一名去的!”
她对着问话的记者,抓着好几支录音笔:
“你们不也争夺头条,应该明白的。”
‘咔嚓咔嚓’的闪光灯下,她笑着说话,宋佚被几个人格架住,听到她说的这些,顿时呆住。
陶岑的头、脸都被挡在衣服下,可是这外套却挡不住江瑟所说的话。
江瑟说得对,她有野心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如果没有野心、没有,她也不能走到如今了。
今晚戴高乐在念到法国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得奖人名的时候,她是差点起身,也确实被拍到了,可正如江瑟所说,她拍《犯罪嫌疑人》,不是为了给谁垫底的,拍摄的过程,她也努力了,她也尽心尽力了,无愧于自己出演的角色。
江瑟所饰演的苏溢确实出色,可再美的红花,也需要电影中合格的绿叶的衬托。
没有自己与她的对手戏,光靠江瑟,这部电影也撑不起来的。
她付出过努力,为什么不应该有期待呢?她来到这法国电影节,就是为了来拿到一个可能会属于自己荣誉的。
有什么好丢人的?
她身边的人都在替她遮挡着记者的问话,都怕镜头、流言伤害到她,助理用外套把她脸挡上,就连陶岑也觉得羞耻了,可她没想到,说这些话的会是江瑟这个‘对手’。
陶岑抓紧了外套,将挡在脸上的外套取下,旁边助理紧张兮兮的想要替她重新拉上,深怕下一刻记者们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拍照又来了。
“陶姐……”
宋佚举起双臂,想把她脸挡住,陶岑把他手格开了,摇了摇头:
“不用了。”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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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都总是能走过来,不能因为这样一个失误,反倒畏缩了。
当年的她可以从一无所有,仅凭着一腔野心与走到现在,没道理年纪渐长,阅历丰富,经历的风浪多了,反倒遇到挫折就走不动了。
她还是那个陶岑,这点风浪不能将她击垮!
她挺直了腰,拨了拨头发,甚至让一旁化妆师替自己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妆发,重新出现在镜头前时,她还是那个陶岑,不会在此倒下!
这一场采访由最终法国电影节会场保全人员的出面制止而结束,今晚之后的江瑟轰动了华夏。
网络上、电视上及报章杂志娱乐版面,头版头条都是她,提及了她的美貌、她的作品、她的镇定不迫,及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上的一番可称为教科书级别的演讲。
江瑟参加完聚会,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卸妆的时候,莫安琪从包里将手机取出来了。
工作用的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许多媒体、同行发来的恭喜短信,莫安琪准备替她一一的回答。
而江瑟的私人手机上,除了有裴奕发来的消息外,戴佳、聂淡等人都来恭喜她了,中间还夹着几个冯中良的电话。
江瑟看到冯中良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冯中良打电话来的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算算时间,冯中良打电话来的时候,国内已经三四点多了。
这个时候,冯中良应该已经睡了。
就算是他强撑着身体在看法国电影节闭幕仪式的颁奖典礼,可典礼完结之后,他也应该睡的。
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大好,帝都的这个时节夜里寒凉,小刘也不可能由着他性子让他熬夜的。
就算是他想念自己,但也知道自己在晚宴之后会参加一些聚会,回酒店的时间不可能太早,一般情况下,江瑟会第二天再给他回电话。
为什么这个时候,冯中良却突然打电话来了?一打还打了好几次。
江瑟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好几个不好的念头,她怕这几通电话不是冯中良打的,而是小刘用冯中良电话打来的,她担忧冯中良出什么事儿了。
一想到此处,她手直发抖,身体发软,连手机几乎都要拿不稳了。
她此时关心则乱,完全没想到冯中良如果真出事,不止小刘要打电话来,裴家那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动静,裴奕是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她的。
拿着手机拨了回去,此时国内应该已经六点多了,她还担忧电话会许久才打通,没想到才刚响两声,便被人接起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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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
冯中良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宿未睡的疲惫、沙哑,但从口音里仍能听出他并没有江瑟先前想像的糟糕的情况,江瑟大大松了口气,还有些后怕:
“爷爷,您吓死我了。”
她那颗心还没有落回原位,此时仍七上八下的‘扑通’乱跳,下一刻冯中良说的话,又把她这颗心吊起来了:
“瑟瑟,冯南出事了。”
冯南被绑架了!
她已经失踪了三十多个小时,开始的时候,香港那边还瞒着。
当初冯南被冯中良找人强行送回香港,让冯家那边的人把她看严了,哪知她中途溜了出来,还一通乱说,当时惹了大祸,得罪了裴家,还让香港这边的人遭到了冯中良一顿斥责。
自那以后,冯家对她看管便更加严厉了,身边跟着她的佣人也加了两个,就为了防止她逃了出来乱说。
这一次她开始失踪的时候,冯钦轮及其他人都以为冯南也是像上回一样溜了,毕竟她先前做过一样的举动,大家都没往其他方面想。
冯钦轮当时在想,这事儿不能让冯中良知道,以免让父亲斥责他连人都看不住。
他原本打算着,自己把冯南一找到,她要是惹了祸,到时想办法替她填了也就是了,这样既不用惊动冯中良那边,又能把事情圆满解决,最多下次把她再看更牢一些就行了。
开始冯钦轮还挺生气的,觉得这个女儿年纪越长,越不像话。
可随着她失踪的时间一长,还没有消息传来,才渐渐觉得不对了。
她这一次不见,没有像上次一样闹出大事儿,且失踪时冯南的包还在女佣手里,里面现金、银行卡、手机都在,这些东西她都没拿,没钱、没联络工具,她就是想跑,又能跑到哪?
一天时间过去,仍不见冯南之后,冯家人才慌了,想到了当初她被绑架的情景。
冯钦轮让人搜遍了冯家每个角落,查过信件箱、包裹及邮箱,连公司地址也查过,没有发现有威胁信的存在,没有人发信件来威胁冯家。
到了这样的地步,冯家人自然也不敢再瞒了,当即有人打了电话通知冯中良。
这个‘孙女’内里虽然变了,但仍顶着冯南的‘壳’,不是说弃就弃的。
冯中良当即坐私人飞机赶回香港,调查冯南行踪,问过她身边的人,得知她在出外逛街的途中失踪,失踪前是进了一个试衣间换衣服,两个女佣提着手袋在外等候,直到长时间没出来,两人觉得不对劲儿,进去一看,冯南已经不见了。
当时查找无果,两人都觉得是冯南想办法逃了。
冯中良看了店铺监控,才确认冯南被绑架。
“那个绑架了冯南的,瑟瑟,可能就是江至远了。”
他说这话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十分复杂。
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冯中良是一点儿不意外的,江至远这一年的时间行踪成迷,他这样的人,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不需要社会的认同,不在意自我,当有一天,他疯狂了想做一桩事,他也不会去考虑更多的后果。
他早就已经在为‘收拾’冯南而做准备了,辞去工作,远离监控,绑架冯南,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冯中良唯独没想到的是,冯家当年没有准备,让江至远绑架得呈,如今冯南身边看管的人如此多,
只是冯中良感到有些遗憾,也为这样的情况感到有些难过。
《一线生机》首映的时候,他曾与江至远相约看过这部电影,江至远当时明明已经答应他收手了,可惜最终冯南的不懂收手,将他激怒。
他的逆鳞在江瑟,愿意为了女儿‘赎罪’,这种‘忏悔’的行为,不代表他这样的人物真的‘知错’,只是他对于现实的一种‘妥协’罢了。
当有一天,这个人发现对规则‘妥协’也无用的时候,可能他会按照他心里认同的规则行事了。
可惜江瑟了。
她是自己‘真正’的孙女,却因差阳错成为‘仇人’的女儿。
当历史再一次重演,当江至远的想法与当年的他已经完全不同,当年冯南被绑,江至远要的是钱,如今冯南再次被绑,江至远是不是就要命了?
江瑟没有说话,她此时其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她抓着手机,十分用力才能维持着镇定,不让手机掉下。
今晚拿到电影节的‘影后’奖的震憾,远不如此时冯中良说的话对她的影响大。
她没想到事隔二十多年后,还会再有一天,从冯中良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江至远再一次绑架了‘她’,虽说还没有确切的消息确定是他,但冯中良既然敢这么说,应该十有了。
“其实爷爷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事情跟你说。”
电话里,江瑟的呼吸声都本能的放轻了,冯中良能理解她此时的感觉,她心里必定是一团乱麻。
“可是爷爷又不想瞒你,这些事情,都跟你有关,你是应该知道的。”
江至远绑架冯南,不过是因为‘女儿’罢了。
江至远这个人太危险了,这一年冯中良都在让人追踪他的下落,但这个人十分狡猾,能在管控严格的情况下通过非正常手段来到香港,在冯家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得手,还在众目睽睽中把人带走,这已经不得不让冯中良头皮发麻。
“除了是担忧冯南之外,我也担心你。”
江瑟的身份,天知、地知、她知、裴奕和冯中良也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冯南应该也能隐约猜到的。她不是真正的冯南,这个人来历古怪,据裴奕猜测,她与原本的‘江瑟’应该有仇的,所以才频频针对江瑟。
如果这个人与另一个‘江瑟’熟悉,她必会发现现在的江瑟与她认知中的‘江瑟’的变化,再加上自己与江瑟的亲近,再加上江瑟的性格,只要冯南聪明一点,总能推理出来的。
她要是猜出江瑟真实的身份,又落到了江至远的手上,冯中良不知道江至远有一天发现真相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了。
所以他思来想去,仍是给江瑟打了这通电话,把冯南被绑架的事情告诉了她。
这也是给她提前提个醒,让她多注意一下。
他怕,他怕江至远疯了。
她曾经在江至远手上受过伤,那种恶梦,一次就够了。
冯中良努力想过想要保护江瑟,在得知江瑟真实的身份,知道冯南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真正孙女时,冯中良之所以没有过多打压冯南以出气的原因,也是怕冯南猜到江瑟身份,怕她狗急跳墙,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曾经想过,冯南应该怎么办,不能打、不能杀,她年纪不小了,在娱乐圈里也没混出成绩,总不能把她这样一直拘禁着。
女孩子长大总是要嫁人的,她现在年纪大,名声又不大好,上流社会中与冯家门当户对的,估计也不大可能要她。
她当年自己挑选了赵君翰,闹着要跟赵君翰在一起,两家有合作,她与赵君翰还有未婚夫妻的名义,冯中良便想着,冯南跟赵家的事,是不是可以办一办了。
虽说她近些年跟赵君翰已经疏远,但眼下赵家是她最好的选择了,他准备亲自出面替她谈,有他这把老骨头在,赵家将来不会太过为难她。
他做这些,不惜放下脸面跟赵家联络,为的也是她能领自己这份情,对江瑟好一些,有些话不要乱说罢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事情办妥,冯南就出了事,她落在江至远手上,难保不会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冯南要是真说了,江至远会是什么反应,冯中良是想都不敢想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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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危险人物,在为了女儿再次挺而走险,却从冯南口中听到一些‘真相’,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冯中良不敢去想了。
除了担忧这些,冯中良其实还有些替冯南担忧的。
她落到了江至远的手上,这么长时间了,是死是活还不清楚。
虽然知道她活着可能会给江瑟带来威胁,但人年纪大了,总归是心肠软的,也不愿冯南就这么没了。
可是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头。
“超群有没有说,让你晚些时候回国。”
冯中良忍下心里的忧虑,又关心起江瑟的行踪。
其实江瑟的行程,他与裴奕都是知道的,也明白江瑟身边人不少,她自己当年遭遇过绑架,她也是十分仔细小心,不会落单的。
再加上这件事儿裴奕也知道了,他肯定会让人好好盯着,不会让江瑟出事的。
但冯南被绑架的事儿仍让冯中良不安,他这个岁数,是再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电影上映之前,是要回去的。”
江瑟下意识的开口,此时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双脚像是踩不到实处,脑海里乱糟糟的:“爷爷,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吗?”
“没有。”冯中良开口道:
“他有心要躲,是早做了准备的。”辞了工作,花用的又是现金,没有交际圈,没有朋友,连网络也不用,这事儿还不能闹大了,他的身份特殊敏感,是‘江瑟’的生父,一旦闹大虽然对于至远有利,可对江瑟来说又毁了。
只能像现在这样,大海捞针似的。
“你能在国外多呆一段时间,就尽量多呆,注意不要一个人落单了,偏僻的角落不要去,回国之后也不要将行踪公布,阿奕那边已经知道了,会安排人保护你的。”
冯中良细细的叮嘱,江瑟沉默了片刻,问他:
“他,他会,杀了‘她’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冯中良担忧的,听到江瑟问起,冯中良就是长时间的沉默,直到江瑟又喊他:
“爷爷?”
“我不知道。”冯中良声音嘶哑,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
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果,冯南再不令人喜欢,她就算是不知道从哪来儿的,占了‘冯南’的皮囊,但她总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冯中良也希望她能活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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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冯中良也清楚,这个希望只是微乎其微,江至远做了这些,估计就没想着要留冯南性命的,所以冯南失踪到现在,半点儿线索都没有。
挂了电话之后,江瑟神情怔忡,莫安琪等人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大对劲,但也以为她只是今日太过疲惫罢了,倒没想到其他。
陈善兴奋的在跟她提起今晚她演讲之后带来的良好结果,给她念各大媒体、影评人对她的评价,还有影迷的夸奖,可江瑟这会儿哪里还有功夫听这些?
她勉强听莫安琪把明日的工作说了一通,明日还有工作,莫安琪等人坐了一会儿,很快告辞回自己的房间了。
屋里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江瑟才开始肆无忌惮的发抖。
她强撑着精神跟裴奕打电话,裴奕说:
“不要担忧。”
与冯中良略显疲惫的声音相比,他的音调沉稳、有力,带着极强的安全感,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他绑架了冯南,已经是不知悔改了,爷爷那边借了些人去香港查他下落,一旦发现,可以先击毙的。”
他不会给江至远可趁之机,冯家先前找不到他,跟冯家是生意人也有一定关系的,再加上江至远确实会躲,人又谨慎、狡猾,可他此次主动绑架冯南,透了行踪露了马脚。
裴家这边已经查出了他如何去香港,追查到他下落,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只是冯南的死活,就不能保证了,不过裴奕也不在乎。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当年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他等到现在没睡,就知道江瑟是会给他打电话来的。
她抓着手机,耳朵里能听到自己身体中血液‘哗啦啦’的流,能听到她心脏‘噗通噗通’的急促跳动。
她相信裴奕的话,知道他是能说到做到的,他说了裴家派人追查江至远,发现就击毙,不会让他伤害自己,江瑟相信他是会做到的。
可是,她不知怎么的,听到这个事情,心中十分沉重。
“阿奕,阿奕,不行,不行的。”她有些想哭,她以为听到江至远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极大伤害、阴霾的人会出事,自己应该松了口气,从此高枕无忧,但其实并没有。
兴许是因为她的重生,兴许是因为她占了江至远的女儿的身体的缘故,兴许因为江至远绑架冯南的举动是为了她,想要替她将‘障碍’扫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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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没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捂着眼,仍觉得眼皮酸胀,眼眶中有泪水在滚动,一点一点从紧闭的双眼间渗出。
“他为什么要绑架冯南?是不是因为我?”
裴奕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这么聪明,其实他不说,她都是猜得出来的。
“阿奕,我不想要这样。”她心中乱七八糟的,说话也语无伦次,但裴奕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她可能自己都不明白她内心的感受,但他从这些只言片语里,依旧能摸索出她这会儿心中的想法。
她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是拥有相当柔软、温暖的内心,她的性格,是不能让她在‘占有’了江瑟的身体之后,再转头谈及对江至远当年的‘仇’。
无论这种重生,是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既然得到了,便也该挑起相应的责任与义务,这一点从她对待杜昌群一家、对待周惠的照顾上便能看出。
裴奕目光柔和,他的女孩儿,无论样貌有没有变化,身份、地位、名字都变了,可她的内心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可是如果不这样,他将来可能会伤害你的瑟瑟。”他轻声的呢喃,其实内心深处坚若磐石,半点儿都没有因为她的话动容。
她可以坚持她的原则,这些没有原则的事,他可以来替她做。
在他心里,她才是最重要的,他不管什么原则、道理,只要江瑟好好的。
“别想太多,毕竟人还没找到呢,找到了再说。”他温柔的安抚江瑟,心里却在思索着如何将江至远找出。
江瑟点了点头,听他又安慰了自己几句,叮嘱她早些休息,不要心理负担太重,说了许久才挂了电话。
那手机因为电话打得太久,被江瑟一直握在手心里有些发烫了,江瑟盯着手机屏幕,睡意全无。
裴奕了解她,同样的她也是了解裴奕的。
他们找不到江至远,说他早就辞了工作,换了手机号码与住处,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所以暂时查不到他的下落。
但江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一件事了。
一年多以前,《神的救赎》上映前,她前往美国宣传及参加‘百年电影人’庆典活动时,接到过一通陌生的来电,当时打电话来的人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件事情她一直埋在心头,谁都没说过。
她这个手机号码,是她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裴奕替她处理过,如果不知道她的号码,能胡乱拨通打来她手机上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当时她就怀疑打电话来的人的身份,思索过许久,最终没有验证,但她却下意识的将这个陌生的号码存起来了。
算算时间,从冯中良、裴奕话中所说的关于江至远的信息里,有提到过他辞职、隐匿的时间,与这个时间是相差不多的。
她犹豫半晌,手指滑过屏幕,找到那个被她保存起来的电话号码,那上面的一串数字其实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有时也会把这个手机号码调出来看,猜测那一晚打电话来的人的身份。
江至远,这是你么?
她的手指几次移到电话号码上,想要点下去,又总犹豫着。
江瑟自己都没想到,兜兜转转的,以前给她带来阴影,让她多年以后想起来都会惧怕,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如今有一天,她却会生出主动想要联络他的念头。
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巧妙,当年绑架她的匪首,会在多年后成为她的‘父亲’,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之中。
这电话号码,拨出去了,就回不了头。
爷爷今晚的电话,已经将情况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江至远绑架了冯南,冯南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江瑟’,她对于自己是心怀怨恨的,如果猜出她就是‘冯南’,在落到江至远手上之后,为了求得自保,把这样的情景跟江至远一说,她这通主动打过去的电话,又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江至远要是知道,他当年绑架并差点儿杀死的孩子,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女儿’,他又会怎么做?
江瑟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爷爷要她小心一些,裴奕让她不要担忧,她深呼了一口气,将这个号码按了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摩挲许久,想了想仍是拨出去了。
冯南还在他手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爷爷虽然打电话来时,嘴上没说,但她心里却清楚冯中良是怎么想的。
他虽然重视亲情的关系胜过血脉的枢纽,可冯南毕竟还顶着他孙女的名头,身体中流着冯家的血液,他可以不亲近、不关注,但也是不希望冯南出事的。
她不希望爷爷难过,虽然冯南给她惹过麻烦,是个威胁,但她也想冯南活着。
她当年差点儿折于江至远之手,如今也不想江至远因为自己,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电话打了出去,她提心吊胆的,深怕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江瑟从没觉得时间这样难捱过,电话拨通的那两秒时间里,她想了许多。
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是不是错了,可能一年多前那一通电话不是江至远打来的,兴许真的只是谁打错了。
又怀疑这电话可能就是江至远的,也怕这么长时间,这个谨慎的人,早就将号码换过了。
冯中良与裴奕都说过,他狡猾如狐,平时从不跟人联络,手机号先前用的也是没有登记过身份证明的那种,换得很快的。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心脏从一开始‘咚、咚、咚’的平缓跳动逐渐转为急促的‘咚咚、咚咚咚咚……’,且有越来越急的趋势,电话终于拨通了。
‘嘟……’
当第一声电话提示音响起来时,江瑟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手臂上直泛鸡皮疙瘩,房间里开着的暖气,都不能遏制住她从脚底蹿起的那股寒流在她身体中肆虐的游走。
‘嘟……’电话开始响第二声提示了,电话另一端的人还没有接。
她开始想,电话另一端的人到底是不是江至远,如果是,他知道这通电话是自己打来的吗?如果他知道一切,他会接自己电话吗?接通之后他应该说什么,而她又应该说什么?
她忐忑不安极了,心中直打鼓。
电话的提示音也不知道响了多少下,她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不安,甚至有些失望于自己是不是猜错时,原本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那显示正在拨打中的电话,一下就被接通了。
‘嘟’的提示音截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安静的沉默。
手机上已经开始计着通话的分秒数,江瑟看了几眼,确认是电话对面的人把电话接起来了。
电话两端的人都在沉默,时间一分一秒的在走,江瑟这一刻只觉得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让她周围空气稀薄,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的手在抖,全身急速流淌的血液让她身体冰凉,酒店房间的灯光下,有细细的灰尘在空中涌动。
对面的人没有挂电话,这无疑是为江瑟的猜测更添佐证。
她深呼了一口气,舔了舔嘴角,想着要怎么去开这个口,最终她说:
“我是江瑟。”
昏暗逼仄的屋子里,青色的烟雾缭绕,门窗已经被钉死了,清晨初生的太阳透过由木条钉着的窗柩缝隙洒进屋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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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已经年久失修,透着一股木料被腐蚀、发霉后的特殊味道,地面扔了一地的烟头,江至远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唯有将那烟雾吸进肺腑时,透过燃起的一点儿火红的光亮,才能隐约看到他脸上的神色。
江瑟打来的电话,这个号码他倒背如流,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准备干这一票之前,他控制不住,曾跟江瑟打过一通电话,不是想要打扰她的生活,也不是想要试图向她索取什么。
他只是一个人太久,实在想要听听女儿的声音罢了。
不是透过电视、不是透过网络,不是听她说给别人听,不是透过那些记者采访的镜头,而是让她纯粹的跟自己说上那么两句,哪怕她就只是问一声:“请问您是谁?”,对江至远来说都已经足够。
那是他唯一一次冲动行事,透露了自己的号码、行踪,他当时觉得,自己没出声,江瑟又很快警惕着挂了电话,应该是猜测有人打错了,他没想到,她会记得,并将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并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打过来了。
江至远吐了吐嘴里的烟渣,任由电话响着,转头去看了看角落。
那里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捆着,旁边堆了他简单的行囊,装满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行李:两件旧衣服、一些廉价快餐食品、几条香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他生时赤条条而来,死后也一样东西也带不走。
从他准备向冯南动手,决定替女儿除去这样祸害,他就没想过还要再活着。
冯南躲在角落,已经有些神情恍惚,精神溃败了。
她才被绑来时,还曾威胁过他,说要对付江瑟,被他收拾过后,老实多了,一顿胡言乱语,说江瑟不是江瑟,不是他的女儿,是早年被他绑架过的冯南,说得振振有词的。
从听到冯南说的话后,江至远就一直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那些原本预计省着要抽上一个星期的烟,被他拆了大半。
他一直在想冯南的话,一直在想江瑟是不是他的女儿,他从昨天坐到现在,动也没有动过,直到江瑟的电话打来了。
他一向警惕,手机号码是当初在香港坐牢时,想法弄来的,旁人都是不知道的,他在辞职之后才拆开来用,这个手机号码唯一联络过的人就是江瑟。
就打了那么一次电话,她就记下来了。
她是明星,身边有朋友、有同事、有亲人、有丈夫,这么多人跟她联络的情况下,她还能记得这个号码,并把它存了下来,这不是父女血缘天性的敏锐,又是什么?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的,可他能拒绝温暖、拒绝阳光、拒绝整个世界,却唯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女儿江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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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至远的手伸了出去,将已经响了好几声的手机接听键按了下去,免提被打开了,他的烟抽得更急,黑暗的空间里,有一种名为沉默的分子在空气中肆意活跃着。
电话那一边的人不说话,他也沉默着,气氛几近凝固。
他回忆起当年跟女儿仅有的相处时间,那时她还在襁褓之中,连话都不会说,却能冲他笑得甜如蜜,纵使‘哇呀呀’的用他听不懂的话跟他打招呼,都能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父女之间,尚且还能有‘沟通’,没想到时至今日,就是隔着电话,彼此之间却连陌生人都不如,连话都没法多说。
那些回忆对江至远来说弥足珍贵,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当年那样的笑容。
但不知是不是时光走得太快,他改变得太多,现在想要牵动嘴角,却不如当年那样的容易了。
他从冯南口里知道在这一年时间里,她所获得的荣耀,知道她结婚了,是嫁进了裴家,相当显赫。
她说江瑟其实是冯南,新婚的丈夫是当年冯南的青梅竹马,她说了很多,哀求着他把她放了。
可他不听,她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江瑟,还是自己曾经绑架过的那个女孩儿‘冯南’,现在的冯南说了不算,得由江瑟自己来说!
他没开口,他似是在等着什么,电话另一端的女孩儿最终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听得出是有些紧张的:
“我是江瑟。”
她说她是江瑟。
她说她是江瑟!
江至远僵硬的嘴角扬起来了,他抬手捏住被自己夹在嘴里的烟头,深吸了一口,最终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将那烟头在自己脚边的泥土地上捻熄了。
她仍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骨血,是他血脉传承,是他心头的那块肉。
她是他江至远的女儿,她没有说她是冯南,江至远的手开始抖,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目光里的神色越来越柔。
“我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有些慌的,他还听得出来她极力的想要平静、镇定,那些被她试图隐藏起来的害怕被她略带颤栗的声音出卖,江至远伸出手,试图想要用这个动作安抚他的女儿。
他想跟她说,怕什么?他就是伤害了自己,也绝对是不可能伤害她的。
纵使有一天他理智全无,不记得自己,也不会不记得自己的骨肉。
“是你带走了冯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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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至远含笑点头,他记得女儿才刚出生不久,整宿得让人抱着才肯睡着,一放床上就哭。
那时周惠嫌这小丫头磨人,骂上两句他也不舍得。
周惠不抱,他就一直抱着不撒手,左哄右摇着,看她攥着小拳头睡了,哪怕有时周惠说他实在太宠,他就跟周惠说过,他们的女儿非常聪明,将来一定是有大出息的。
“你在哪里?”
她又问,“还在香港吗?”
他没开口,从椅子上起身,近乎贪婪的将耳朵贴着手机屏幕,听她说话,把她的声音牢牢记在心中。
可惜她问完这话,兴许是因为江至远没有答复的原因,她也沉默了许久。
她不说话了,他就有些急,张了张嘴角。
电话这一边,江瑟有些忐忑不安的,她先前说了这么多,却没得到半点儿回应,好在那未掐断的电话,又让她心里对于这电话另一端的人是江至远的把握多了七八分。
她心中七上八下的,如果这是江至远,如果他绑架了冯南,如果像爷爷所说的一样,他从冯南口中知道了自己并非江瑟,他此时的沉默,又是在想什么?
“我现在还在国外,会尽快定机票回香港,如果你还在香港的话,我到时想要见你一面。”
江瑟深呼了一口气,趁着自己内心中理智尚能克服那丝恐惧的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的说出口:
“在此之前,冯南要是真的在你那里,暂时先不要伤害她,好么?”
她轻声的央求,其实心里对于‘他’会不会答应,半分把握也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不是江瑟,面对自己的话,他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胡思乱想,还在猜测如果这电话另一端的人真是江至远,他兴许会冷笑着,像她记忆中关于江至远的印象一样,神情漠然,眼神冷酷。
她咬了咬牙,手掌紧握成拳给自己加油鼓劲,正想要再说点儿什么,许久之后,一直没有出声的电话另一端的人,终于顺从的应了一声:
“好。”
声音有些哑,像是已经很久没跟人交流过了,说话时有种生疏别扭的感觉。
是江至远的声音。
他的声音已经在江瑟心里扎根生长,记忆相当牢刻。
可此时他的声音又与她印象中有些不同,不再是淡漠无情的语气,视人命为草芥般,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感觉,仿佛全无情绪起伏,这会儿的他虽然开口讲的字也不多,但语气温和,饱含顺从,似是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她又有些惶恐,觉得自己兴许是听错了,这个人,哪里会是能这样温顺的,爷爷说过,他的危险程度胜过猛虎。
确定了这电话的主人是江至远后,江瑟就心中一定,他答应了跟她见一面,暂时不会伤害冯南,虽然他答应得轻易,但不知为何,江瑟隐约觉得他应该不会食言。
“那我先挂电话了,回香港之后,我会跟你再联络。”
她捧着电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江至远再说其他的话,便试探着再开口,她话音一落,他隔了许久,又应了一声:
“好。”
这一次说话,便比先前要流畅了许多。
江瑟屏住呼吸,按了挂断,直到电话断开后,她心脏才开始疯狂跳动。
胸腔里像是住了一只兔子,跳得她头晕目眩的。
她喘息了好久,许久才缓了过来。
犹豫再三,又打了电话给冯中良,告诉了他江至远的手机号码,让他照这个手机号码查下去,应该能查得出来江至远的行踪。
裴奕那边她不敢说,他隐藏得再好,她也感觉得出来他发现江至远行踪之后会怎么做。
可是冯中良这边就不一样了,他查出江至远下落,就算是为了自己,爷爷也会把这事儿捂着,让人不要声张的。
为了自己着想,他不会处决江至远,也不会把事情闹大,江至远如果还没对冯南怎么样,爷爷会想办法把事情善后,冯南也能活着,冯中良不会伤心,江至远也不会有事的,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你跟他联络了?”
电话里,冯中良听到江瑟的话,震怒无比:
“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络的?”
他迭声的问:“爷爷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多注意着?你怎么拿到他电话号码的?你怎么联络上他的?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危险?冯南在他手上,会说什么样的话,我们都不清楚,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话?”
江瑟还没敢跟他说,自己决定跟江至远见面的事儿,怕他血压高了。
他骂了半晌,最后说得唾沫都干了,才臭着脸警告江瑟不要再管这桩事了,不准再跟江至远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私下联络。
江瑟为了宽他的心,一一答应,两人说了一阵,冯中良看了看时间,才急急忙忙准备挂了。
有了江至远的手机号,要想找到他就不难了,也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他也怕拖延的时间越长,出现的变故也多。
冯南要是出了意外,这事儿就不好捂住,小事也要变大事了,他急着要下去安排人手。
这一夜许多人都睡不着,江瑟也难得的失眠了。
她点开了通讯录上夏超群的头像,夜已深了,夏超群还没睡,还在加班加点的工作。
江瑟提出了自己要临时赶回香港的要求,这要求挺突兀的,一些原本定好的活动恐怕都得改期或推掉了,这些前期的工作都是夏超群联络来的,这次临时因为自己的私人原因要改变行程,江瑟也感到内疚。
“为什么?”
夏超群的消息很快的就回了过来,她的信息如她给人的印象一样冷静,仿佛并没有因为江瑟临时的行程改动而恼火,只是在问她要一个理由。
“我得回一趟香港。”
江瑟发出去这一句消息,夏超群那边回道:“准备几点?”
她得到了答案,没有再追问,这是江瑟最喜欢她的一个地方了,她永远知道分寸,知道问到哪里便可止住,不会再挖掘下去了。
“越早越好。”
江瑟说完这话,顿了片刻,主动将自己的事情分享给她,这一刻夏超群之于她,不仅仅是工作上携手并进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可以分享心事的姐姐:
“我的父亲绑架了冯南。”
她打出‘父亲’两个字时,还有些别扭,犹豫了好一阵,最终却不知道怎么跟夏超群解释自己与江至远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仍是将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了:
“我怀疑他在香港,我跟他联络了,让他在香港等我。”
“要我帮忙吗?”
夏超群的回话出乎了江瑟意料,她原本以为,夏超群应该将私人与公事分得很清楚,不会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关系中,此时她愿意说出这些话,证明在夏超群心里,可能她也不仅仅是合作伙伴及带的一个艺人而已。
“不用了。”江瑟拒绝了她的帮忙,约半小时后,江瑟收到了一班前往香港的定票信息,夏超群打了电话过来:
“飞机五点半起飞,我通知过安琪了,定了车,让她送你去机场,你换好衣服,她该来接你了。”她顿了片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自己小心一点,要记得,你跟世纪银河的合约,还有好多年才能完成呢!”
她这别扭的关心隐藏在冷淡的语气之下,江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我知道的。”她应道,“超群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喜欢你的?”
“嗯。”她淡淡道,“挂了,还有工作。”
她行事一向这么利落,江瑟笑笑,换了衣服之后,莫安琪很快过来了,她还不知道江瑟突然要回香港的原因,但也看得出来江瑟心情似是有些不好,识趣的没有多问什么。
夏超群定的是直飞的机票,这个时间能临时拿到这样一张票,显然她也是费了一些周折,江瑟回到香港,从机场出来时,已经是将近凌晨四点了。
打开手机先给夏超群发了信息,示意自己已经到了香港,冯中良及裴奕那边她暂时还没有打电话回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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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人耳目,她混在了另一波航班的人群里。
往来拖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中,江瑟挽着一只小包,哪怕戴着口罩,发丝掩面,但她瘦高的身材、出众的气质依旧让她在人群中相当引人瞩目,行人频频转头看她,猜测着她的身份。
她站在机场外,风迎面刮来,冻得她一个激灵,夹杂着丝丝透人心脾的凉意,路灯下,那细雨霖霖,像是飘在空中散不去的雾气。
人来人往的机场边,江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像此时此刻一样,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
出租车在她身旁停下,车门打开了,她坐了上去,司机问她去哪里,一连问了两声,见她没有回答,以为她听不懂,又换了华夏语及英文分别问了一句。
“去……”
她刚一张嘴,便又语塞,让司机稍等,自己拿了手机,拨了江至远的电话。
虽然昨晚在电话中的时候,她说了要跟江至远见一面的,但真正要见到他了,她仍旧心头打鼓。
跟他说话,和跟他见面,那是两回事,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有多危险,她是见过江至远最可怕一面的幸存者,对他畏惧感极深。
那种恐惧伴随了她二十多年的时光,直到后来才逐渐在裴奕帮助下,慢慢抚平自己的心理阴影。
这一次再见面,他可能从冯南口中已经得知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女儿’,知道自己有他电话号码,可能会将他电话告知别人。
江至远这个人心里如何想的,没人能说得清,当他发现自己受到威胁的时候,江瑟很难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可能会怀疑江瑟想见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兴许会做个陷阱,等着自己钻进去。
冯中良说过,相比起二十年前的他,此时的他无疑是更难预测。
早年的他还有顾忌,所以被捕之后,认下所有罪行,老老实实在牢里蹲了十九年的时间。
但现在的他要是知道真相,再没有弱点,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行径。
她将手机捏紧,后背透出冷汗,拨出去的手机号显示正在占线中,这一个没打通的电话让江瑟松了口气。
将口罩往下拉了一些,江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将江至远的号码拨了出去,仍是提示占线的消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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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爷爷那边在拿到江至远的手机号后,一直试图跟他联络,或是做了什么手脚的缘故。
她放弃了想打电话过去的打算,编辑了一条短消息发了过去:我在香港,你在哪里?
江至远那边很快打了电话过来,这个是江瑟原本所期盼的事儿,可真正事到临头,她又有些犹豫。
电话响了几声,前头开车的司机都不由自主转头来看她,江瑟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将手机接了起来。
“我在……”
江至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了一个大概的位置。
他真的在香港,他所说的位置临近海湾,有香港最高的山头的美称。
山上多是富人别墅,山顶风光绚丽,夜晚能将整个香港夜景尽收眼底,在英女王时代,有‘维多利亚的眼睛’的说法,相当出名。
与二十多年前相比,他确实有了很大变化,绑架了冯南,还大摇大摆的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躲,反倒选了这么一个知名的地方,难怪冯南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冯中良等人仍全无头绪。
她定了心神,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地址,这个时候去‘维多利亚山’的人并不少,凌晨的时候,许多喜欢登山、晨跑的人,总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锻炼的。
但此时时间也实在是太早了些,更何况江瑟一看就是刚下飞机不久,没有准备,身上穿着也不像是要运动的样子。
司机心里虽然好奇,但好在并没有开口多问,直接就往这个地方开了过去。
而此时香港裴奕的家里,他端着一杯茶,听着别人汇报的消息:
“半小时前太太的飞机应该已经落地,但是仔细查过那一班航班出来的人,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从昨晚江瑟打了电话过来之后,裴奕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一直让人盯着法国那边的消息。
夏超群在替江瑟定了回香港的机票之后,裴奕第一时间就收了这个消息,立即也跟着先一步赶来香港。
在机场安布了人手,准备盯着江瑟的航班,发现她人后第一时间就把她带回家。
江至远那边,一直迟迟找不到他下落,但只要江瑟在他眼皮底下,他也好安心,哪知盯梢的人还是把江瑟看丢了。
他紧握着茶杯,忍着心里的怒火与焦急,好在他早就做了第二手打算,让人盯住了江瑟的手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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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江至远联络的时候,消息与对话都传进了裴奕耳朵里。
这会儿他顾不得去想江瑟怎么知道的江至远的联络方式,也顾不得去想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要主动去见这个她本来应该避之而唯恐不及的男人,他只担忧江瑟的安危。
得到了江至远的下落行踪之后,他急急令人准备,一面是准备直升飞机,一面是准备车辆赶往江至远所说的地址。
“可您是私下过来的,老爷子那边还不知道。”
汇报的人有些犹豫,裴奕挥了挥手,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那些,现在争取的是时间,要赶在江瑟见到江至远之前,把她拦下才行。
江瑟乘坐的车辆一路开往江至远所在地,香港的夜景带着一种迷离的美,这个时间段人不多,车也不少,有种异样的宁静。
出租车上的价格表一路往上跳,路边两旁景后飞速的后退,证明着她在离江至远越来越近。
说来也奇怪,她本以为自己会慌张无比,惶恐难安的,可真正事到临头,她反倒开始镇定。
车子停在山脚下,她付了钱下车,天边已经透露出一丝曙光,朦胧的光线下,海潮退去,吹来的海风都带着淡淡的腥气。
江至远应该在不远的地方等她,甚至有可能已经发现了她到来,说不定躲在某个角落,监视着她的动静。
她不后悔自己独自来这一趟,唯一有些遗憾的,可能是没能在来这一趟之前,再见一见裴奕。
不知为什么,她隐约有那么一丝笃定,总觉得江至远不会伤害自己。
虽说这种感觉实在没来由,也不大靠谱,可能裴奕和冯中良得知她的想法,一定会骂她的。
她拉了拉肩上的背包,走了两步,顺着江至远之前的提示,往一头的道路走去。
这个时候路上的人并不多,时间太早,爬山、晨跑的人都还没有出现,周围只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及海风吹过草丛时‘沙沙’的声响。
她打了裴奕的电话,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睡觉的,可她在他面前时,总是仗着他的喜欢而任性。
他电话接得很快,一张口就问:
“在哪里?”
从他话里的意思,江瑟就知道他应该知道自己行踪了,她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快。
“在‘维多利亚的双眼’这里。”她老老实实说出自己所在的地方,那里正是江至远所报出的地名,裴奕这会儿坐的车子赶来,哪怕那车速飙得很快,但仍没赶上她的速度。
“不要去,瑟瑟,听话。”
他忍了焦急,柔声劝她:
“你要见他,等我到了之后再说。”
她看不到裴奕的脸,但也知道他此时必定是急得上了火,还耐着性子哄她。
江瑟从来不觉得自己任性,她的性格冯中良曾经评论,说少年老成,安静内敛,行事循规蹈矩,很少有出人意料的举止,爷爷有时还嫌她太过听话安静,不像是个年轻人。
她笑了一声,“阿奕,别担忧,我只是见见他,有些话,应该要我跟他说的。”
她抓着手机,感觉到电话另一端的爱人急得声音都有些失色,不免心疼:
“不要害怕,他应该不会伤害我的。”就算有冯南胡说八道,可她的身体中流淌着的,仍是江至远一脉相传的骨血。
“不要见他瑟瑟,等着我过来好吗?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可以。”
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明明心中又急又火又怕,对着她却又发不出来半点儿脾气:
“等我一起,我求你了,瑟瑟。”他几乎要哭了出来,那种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我只是去跟他见一面,说说话。”她安抚着裴奕:
“看看冯南是不是还活着。”
“她有什么要紧的,活不活着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在裴奕心中,连与江瑟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相比。
更何况冯南落到江至远手里,纯粹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当时她心怀恶意,又哪会招来这场横祸的?
“你不要管她,她是咎由自取!等着我过来,到时你要见他,我都陪着你。”
她鼻尖泛酸,眼中氤氲出水雾,听着他的话,眨了眨眼,又把那丝水气逼了回去,他急得声调都变了,她哪里还忍心让他这样提心吊胆的,因此点了点头:
“好吧。”
她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离江至远所说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还没见到这个人,又叮嘱裴奕再慢一些,车子不要开得太快,自己会在这里等他一路过来。
他松了口气,还不肯挂电话,让她随时保持着手机畅通,怕她不听自己的。
江瑟又应了一声,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的时候,无意中就远远的看到上山的路口边,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也不知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影子与矮灌木丛的倒影融合,要不是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可能还不能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这个人。
江瑟吓了一跳,手里抓着的手机都差点儿掉了,她吞了口唾沫,电话另一边裴奕没有听到她说话,有些警惕的在喊:
“瑟瑟,瑟瑟!”声音有些凌厉。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抓着包的带子,像是想要借此给自己增添一些勇气。
那人影也在往她这边看,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不清他脸的轮廓,但依稀看得出来是个身材消瘦却高大的男人。
他显然已经发现江瑟注意到他了,但却并没有往这边过来,这样的距离及他静静的站立的举动,给了江瑟安全的感觉。
“我在这里。”她安抚裴奕,试探着往这个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她心里打着鼓,越走得近,就越看得清。
江至远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夹克,双手揣在兜中,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样子。
他与天色几乎要融化为了一体,看着江瑟走得越来越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抓了下头发,忍住心中的忐忑,他双手仍抄在兜中,没有抽出来,这无疑是让江瑟略微安心。
“过来看看。”他沉默着,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话来。
当着江至远的面,江瑟坦然的将还没有跟裴奕挂断的手机放进包里,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制止的意思。
“我老公的电话,他总是担心我,不肯放心,还请你见谅。”
“应该的。”他有些贪婪的盯着江瑟,近距离观察她的眉眼与举止,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神态牢牢的记进心里。
他这么聪明,当然明白江瑟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意思,无非也是给他一个‘警告’,证明裴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让他有个顾虑。
这孩子知道自保,实在不愧是他的女儿。
他也是担忧,接到江瑟电话的一刹那,就早早的‘出门’,也怕她路上出个什么意外。
说来不怕人笑,他这一生,还少有尝到忐忑、惶恐的滋味儿,也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可从知道她要过来之后,就总想着,怕她坐上了黑出租车,怕司机不是好人。
这条路上一早总会有晨跑的人,外面像他这样的坏人很多,他自己干过坏事,也怕女儿碰到这样的事情。
所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看她下了车,看她站在那里打电话,直到她发现了自己。
江至远的脸与江瑟的记忆相重叠,但他的语气、神态却又与她印象中的那个人截然相反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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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里不再带着戾气,甚至温和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些许克制。
真正的江瑟比荧幕上的她要更瘦一些,外套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一只小巧的肩头挂着背包的带子,哪怕那包并不沉,但他却总想替她分担一些。
他揣在兜里的手握了握,摸到一个仍在不停响着的手机,他掏了出来,看了一眼,想也不想便往公路的一侧用力扔了出去。
手机远远被抛出海滩外,滚了几圈之后落在沙子上,还能看到闪烁的灯光的样子。
江瑟看了一眼,他动了动嘴唇,出声解释:“已经没有用了。”
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成年之后的她,不是透过报章杂志,不是透过新闻视频,而是她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能让他看清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及继承了自己颀长的身形。
这一次的见面,与当年《迷失之城》上映时,他在imax影院楼下与她碰面那一次是不一样的,他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坦然的站在她面前,目光可以描绘她的模样,把她的影像牢牢刻画在心里。
那支手机本来就没用了,之所以一直没扔,不过是心里存着那么几分念想而已。
他曾经用这个号码打过电话给江瑟,可能在他心中,也是幻想过有一天江瑟会觉得那通不说话的来电有古怪,会拨还过来。
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梦想,江至远实在是没想到过这梦想会成真。
江瑟不止是拨打了电话回来,还约了他要见面,这一天他所得到的,比自己所渴求的更多一些。
他侧开身体,让出身后一条上山的小道:
“走一走吧。”
江至远的眼里,有着太多的东西,江瑟低下头,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她没看他的脸,自然发现不了他脸上此时露出的笑意。
这一条上山的路相当干净,沿路十分安静,只听得到两人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及海浪拍岸及海风吹过灌木草丛的‘沙沙’声。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江至远是已经习惯了沉默,他早年的时候有太多话想跟人说,但多年的牢狱之灾,倒让他习惯了有事闷在心里,久而久之,便成了沉默寡言的人。
江瑟则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一个曾经绑架过自己,险些要了她命的人,多年以后,她重生成他的女儿,占有‘江瑟’的身体,当初那个差点儿害死她的人,则成为了她的父亲,世界上有些事儿,实在是很难说得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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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闷着走了许久,天边太阳露出一角,曙光照亮了海平面,也把前面的路照亮了许多。
江瑟额头、鼻尖布满汗水,她走得不算快,可与江至远同行,仍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她埋头走了一阵,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抬头时才发现不见了江至远的影子。
她吃了一惊,侧身去看,却见他落后自己将近十来米远的距离,依旧是双手抄着兜,依旧是步伐不急不慢的样子。
“累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颊,一面站在原地等江至远,问了一句。
包里裴奕的手机还没挂断,显然听着这边的动静,她拿起手机,试着叫了裴奕一声,很快得到了他的回应。
江至远摇了摇头,这点儿路程他当然不累,他只是走在后面,看她大步往前的样子,充满了朝气。
他透过此时的江瑟,遥想她才蹒跚学步时的样子,至今她走得这样稳,是不是与以前摔多了跟斗有关系。
这样的话他没法问出口,他也没有资格,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年的贸然举止,让他失去了陪她成长的乐趣。
他错过了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没有听到她叫‘爸爸’时的样子,不知道她为了学会‘走路’,摔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她怎么磕磕碰碰的走到如今。
但他喜欢她现在步伐稳健的样子,看她迎着朝阳所在的方向,一路前进,他总是倍感欣慰。
他不是走不动了,他只是希望这一条路再短些而已。
他明白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从她打来电话约了自己见面不久,他就收到了冯家那边不停打来的电话消息。
江至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冯家会想办法打通权限关节,透过网络定位他的地址。
很有可能这一条路走不完,冯家的人就会出现,甚至不用等着冯家的人出现,她的丈夫会抢先一步到达,把他带走的。
他多希望时间就留在此时,她偏着头看他,脸颊微红,额角、鼻尖带着汗珠,带着些娇憨的样子,全无防备。
“应该半山腰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那清冽的风灌进她嘴里,让她精神一振,这个时候时间还很早,天才将亮,可能晨跑的人才刚从家中动身,这一路没人打扰,最早的风景留给了她与江至远两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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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有些遗憾这条路实在是太短了些。
江瑟等了他一会儿,却见他仍站在原地,似是有意的在与她保持距离,心中那口气略略松了些。
她转身去看另一侧,翠绿环抱的山峦下是层层叠叠的高楼,那海湾被围在其中,清沏如宝石。
朝阳铺洒在海面上,是一帧美不胜收的风景。
裴奕应该已经在赶上山的路途,她拿着手机,跟他说话,让他脚步放慢一些,不要着急。
她知道裴奕担忧她的心情,为了安他的心,一路都没有关闭手机,可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她与江至远不急不缓的前行,那些后来晨跑的人及上山的游客超过了两人,已经跑往山顶。
路途人烟多了起来,不像先前那样的宁静。
两人到了山顶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了,天色已经完全大亮,山顶的广场前,已经有了人的说话声。
江瑟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江至远则在离她约一米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这里夜晚的时候,比现在更好一些。”
江至远突然开口,江瑟有些诧异。
与他相处的情景,没有她想像中的可怕,周围有人的说笑及裴奕没有挂断的电话,无疑是让她心安无比。
一路走来天色逐渐明亮,与她记忆中暗无天日的木屋又是截然相反的环境,他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非不可战胜的恶梦。
他也会说话,会流汗,会呼吸。
江至远没有得到江瑟的回应,却也不以为意,他有很多话想跟江瑟说,哪怕她露出奇怪的表情,更有可能她并不想听,但他却又害怕自己这不说,就再也没有了跟她说话的机会。
“可惜没带你晚点来看,夜晚的时候,那边海港的灯光亮着,可以坐一坐缆车。”
其实他也没坐过这个东西,就这段时间总看有拖家带口的游客牵着孩子、家人的手,或惊喜、或害怕的上去,他便有些羡慕。
这样的机会,可能他一生也是不会有的。
江瑟没出声,听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一面。”
“我知道。”
江瑟低垂着头,“几年前imax影院,我跟冯南说话那一次。”
江至远愣了愣,忍不住露出笑意,江瑟抬头看他:
“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有想要再绑架她一次的打算了?”
江至远仍在笑,她很认真,双眉拧出皱褶:
“你做这些事,是不是因为我?”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显然江瑟猜测的是事实。
“你明不明白,”她双手握成拳,紧贴着肚子,身体弯曲,脸贴着膝盖,把手藏起:
“我需要的,不是要你这么做。”
她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江至远脸上肌肉紧了紧,想伸手去安抚她,却又苦无自己的没有资格。
他嘴唇动了动,离她又远了一些,怕自己靠她太近,会让她不喜。
“我只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人家欠我的。”她趴了一会儿,泪水把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浸湿,她又去翻包,从里面拿出纸巾:
“冯南确实对我怀有恶意,但是这样不是解决的方式。”
如果说未来她一帆风顺的生活,会以江至远绑架冯南的方式而得以实现,那她一生可能都无法安宁。
她没办法看着一条人命因为自己的关系而消失,她也没有办法让江至远以这样的方式弥补他的‘女儿’。
她得到了‘她’的身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她赶回来制止江至远,不是要救冯南的性命,也不是因为冯南而置自己于险地,除了不想无端背上一条人命外,她还有种对于‘江瑟’亏欠的感觉。
有些话,‘江瑟’是没有办法再说的,但她还可以。
她仍畏惧江至远,不能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但她也不想看到他为了替‘自己’解决麻烦,挺而走险,做出错事。
“这样是不对的,没有人有权利可以伤害别人。”她抬头勇敢的直视江至远的眼睛,不闪烁、不回避,以表明自己决心:“每个人做过的选择、做过的事情,都会为将来带来许多影响与改变。”
她是、原‘江瑟’也是。
细细想来,如果没有这一场重生,照原本‘江瑟’的生活轨迹,她生活在杜家这样的环境下,母亲懦弱不堪,杜昌群对她无比厌弃,动辄打骂修理,养成她乖张暴戾的性格,得不到家庭的温馨,得不到父母的关怀,受同母异父的弟妹排挤,一心一意想要出人头地。
也许如‘她’原本的计划一样,十七岁就放弃读书,进入社会,照‘她’本来所设想的进入娱乐圈里。
‘她’混得好与不好,江瑟不知道,但从‘她’能与冯南这样的人认识并结下仇怨,她大概也能猜想得出来一些。
试想一下,如果江至远当时没有做错事,亲自教导女儿,原‘江瑟’的童年不会这样悲惨,哪怕日子再艰难,也不会艰难成她才重生时那个样子。
“我只是想要把我给你带来的影响清除。”
江瑟的话说完,江至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看她哭的人,可偏偏此时让她哭的,却是自己。
有些‘影响’,哪是那么容易清除的,江瑟环抱着自己,他一直在看江瑟,那目光极为深沉,有种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被他困在眼底:
“你恨不恨我?”
他意有所指,“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仍然希望听到你叫我一声。”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脆弱,充满了希冀,带着些央求的样子,看着江瑟。
女孩儿低垂着头,抿着嘴唇,他那双眼里的神彩渐渐暗淡,最后变得寂静,像一汪死水,再掀不起波澜的样子。
他神情平静到近乎木然,许久之后笑了一声,那声音有些凄凉,有些叹息,还像是有些遗憾,又仿佛十分了然,早猜到这样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看了远处一眼。
江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裴奕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看着这一边坐着的两人,目不转睛。
怒火中烧的冯中良拄着拐杖,冷冷的注视着江至远,气势不减当年,让江至远想起当初那个领着警察破门而入的老人。
他有些欣慰有两个这样关心自己女儿的人,他坦然的看着裴奕,欣赏的打量他,问江瑟:
“这就是裴奕?”
她看到裴奕与爷爷一起出现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绑架这事儿的阴霾随着这两个关心她的人出现而在慢慢被驱散,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嗯。”
“他对你好不好?”
江至远看到她的表情,心情有些复杂,既为女儿开心,又有些酸楚,他已经知道裴奕的身份,知道裴家是个什么样的门第,也明白裴奕有多优秀。
但他不管这些,他在意的,只是这个男人对不对他女儿好而已。
江瑟有些意外他会问这句话,但隐约间又理解江至远问这话的意思。
这种感觉有点儿陌生,她还不太能适应,但她还是道:
“他对我很好,很喜欢我,在意我,怕我出什么事。”
“那我就放心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江至远牵了牵嘴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远处裴奕与冯中良已经往这边走近,他们身后的人也跟着过来,他站着没动,像是一只甘于等待被捉的困兽似的,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其实他想过女儿兴许是不想认他的,毕竟他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可是当真正确认她不认自己的时候,他仍感到绝望无比。
当她连‘父亲’都不愿意叫他的时候,在外面、在牢里,活着或者死去,对他而言是没有任何分别的。
“你如果想要冯南活着,你就去救她,跟冯中良说,她在原本的老位置。”他笑了笑,“如果不想救她,就忘了我说的话,你要好好的。”
他看着江瑟,眼里有不舍、有欣慰,那眼神深沉,眼珠极黑,有一种浓浓的绝望抱成团,像片厚厚的云层,把原先他眼中的那丝希望屏蔽。
冯中良与裴奕已经过来了,裴奕身后的人站到了江至远身侧,他束手就擒,裴奕脸色铁青,伸手来摸江瑟的脸,那手还是抖的,问她:
“没事吧?”
她把他吓坏了。
江瑟摇了摇头,冯中良冷冷看着江至远:
“你等着把牢底坐穿!”
他并不在意,目光只看江瑟,有些可惜自己与女儿相处的时间是这样短暂,也可惜女儿长到这么大,他还没听到过她唤一次自己。
当年他第一次坐牢时,她年纪还小,还不到说话的时候,如今她会说话了,却因为种种原因,而不愿意张嘴。
可能这就是报应!
“我以前是不相信报应一说的,现在却信。”他低头垂眸而笑,嘴角边露出淡淡的笑纹:
“我在牢里,对我女儿可能是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下一刻又抬起了眼皮,挑了挑眉,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仍是无所畏惧:至于我坐不坐牢,不在于你们,得看我闺女的意思!”
江至远话中的含义值得人深思,冯中良下意识的去看江瑟,他又道:
“当年我输了。”他指的是当年绑架失败,被冯中良所擒,“如今我却赢你。”
不管是‘冯南’还是江瑟,如今这是他的女儿,身上流的是他的骨血!
他看着冯中良铁青的脸,笑了起来:“不管你认不认我,不管你叫不叫我一声,我依然是你的父亲。”
说到这里,他又看裴奕,他笑的时候样貌与江瑟极像,眼角的皱褶带出风霜的痕迹,眼神有些狠:
“小子,对她好一些!”
他没有参加过江瑟的婚礼,遗憾的失去了牵她走向幸福的机会,却说出了与婚礼当日现场,跟冯中良一样的话语。栗子小说 m.lizi.tw
冯中良愣了愣,两人曾因为同一个人而对立,恨不能对方去死,却又因为同一个人,而感受到相似的心境。
江至远说完这话,也不再去看江瑟的脸,转头道:
“我的女儿,可交给你了!”
冯中良忍住心中的复杂感觉,看到裴奕着紧江瑟的样子,她躲在裴奕怀中,仗着裴奕拿她没法子,拿裴奕当成挡箭牌在使。
“不听话!”冯中良恨恨的骂了一句,这一路得知她跟江至远见面的时候,冯中良急得差点儿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这丫头实在是太过任性。
小时都没这么不听话过,反倒长大了倒像是有叛逆期,他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都是阿奕给惯的!”
“爷爷,您不要再责备她。”
裴奕先前也担忧,但看到她没事儿就放心了,他哪里舍得让江瑟受冯中良责备,连忙出声护着,冯中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沉着脸道:
“你再这样惯着,以后更无法无天的。”
冯中良话是这么说,但听到裴奕对江瑟的维护,依旧松了很大一口气。
他率先责备江瑟,就是怕裴奕心中怒火翻腾,如今他这样一骂,看裴奕维护的样子,估计两人私下也没有大的问题。
解决了这桩事情,他还急着要问冯南的下落在哪里,冯南不能出事,她一出事,纸包不住火,哪怕冯家捂得再紧,难免也会漏出一些小道消息,牵扯到江至远,可能会给江瑟带来一些麻烦的。
“走吧。”他敲了敲拐杖,示意身边的人带着江至远先离开,站在江至远身旁的人推了他一下,他却没动,只是看着远处。
江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视线所在的方向,是天空中正缓缓上山的缆车,透明的玻璃里,隐约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欢喜的旅人,应该是一家三口,一个小孩子被大人护在怀中,手指着远处,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目光闪了闪,心中像是被人击打了一拳。
冯中良看江至远站着没动,不由有些恼火,厉声道:
“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他深深的看了江瑟一眼,可能这是两父女此生之中第一次交谈、上山、看日出,兴许将来他都不一定能再看到江瑟,他只是想再多看几眼,以便能熬过接下来的牢中的光景而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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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至远被人推着带上了车,他还在回头看江瑟与裴奕相依偎的情景。
车门关上之前,他仍在看着江瑟所在的方向,冯中良站在外面静静看他,许久之后没有忍住,问了一句:
“瑟瑟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应该知道你的号码暴露了,为什么不关机?”冯家根据他的电话号码,查到他所在的位置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他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这个时候,唯有关机才能保全他自己,但他不止没关,反倒任由冯家的人一直打他电话,直到确定他所在的具体位置。
三个多小时前,江至远才把这手机扔掉。
依他谨慎的性格,他不应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的,如果他不暴露行踪,这一次大家要想找到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冯中良对此实在是很好奇,他做了万全的准备,却因为这样的失误而落网,等待他的,可能是法律的严惩。
“我的女儿要打电话来约我见面,我为什么要关机?”
他笑了笑,被抓之后十分平静,一如二十多年前,没有歇斯底里的不甘与挣扎,平和得不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绑匪。
冯中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冯家雇佣来的人将车门关拢,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也挡住了他看江瑟的目光,车子驶离下山,把他与江瑟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最终彻底断开,再也没有关联。
他心底像是破了个大洞,什么欢喜、疼痛都感知不到了,他眼睛中的留恋、不舍,最终变为麻木、平静如两潭死水。
山顶之上,江至远已经走了,裴奕还有些余悸:
“怕不怕?”
那些开始因为她不听话而生出的焦虑、恐惧,在此时化为心疼,先前冯中良责备她几句已经让他不舍得,这会儿他自然更不会再去出口斥责江瑟。
他与她十指相扣,握得极紧,以此来安抚自己心中的后怕情绪。
“开始是有些怕的。”
江瑟知道裴奕心底的担忧,哪怕是被他抓得有些疼,却并没有抽回手,反倒也用力反握着他,跟他在山顶散步、看周围的风景:
“可是渐渐的就不怕了。”这一次与江至远见面的情景,让她确认了童年时期的那些梦魇只是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他没那么可怕,我怕的,一直以来都是被人放弃。”
怕她在冯家,是可有可无的人,怕父母、亲人、朋友心里对她的死活并没有那么在意,怕被父母放弃,怕亲情在冯家这样的地方薄如纸而已。
“当我想到,我来的时候,你还在担心着我,怕我出事,求我别见他,要哭出声的时候,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自己后面,他会尽全力赶来的,她知道这一次裴奕、爷爷都不会放弃她,心底一踏实,面对江至远的时候,就觉得他也没那么吓人。
裴奕握着她手掌放在唇边,轻轻的亲吻:
“我一直跟在江瑟后面。”
他赶到之后,江瑟在他眼皮子底下了,他才松了口气,知道她的心,没有打扰她与江至远的见面,怕她留下心结。
他知道她‘占有’了‘江瑟’的身体,在面对江至远的时候,她应该是有一种复杂的心理,这种结还需要她自己去解,他不能代替。
哪怕他恨不能事事都替她解决了,哪怕他想把她捧在掌心,含在嘴里宠着、疼着、爱着,不让她承担风雨。
青梅竹马的长大,多年的相伴,双方之间知根知底、心意相通的感情总是这样,不需要多余的眼神,不需要赘述的解释,他理解她、她也明白裴奕想说的意思。
“阿奕,谢谢你。”她头一偏,靠在裴奕肩头,脸颊还在他肩上蹭了蹭,主动承诺:
“以后我会多听你的话,不会再这样让你担心。”
她说到这里,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江,”她刚一张口,便抿了抿唇,换了个称呼:
“他提到了冯南的下落,我应该跟爷爷说一声。”
裴奕目光闪了闪,拉开外套,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嘴唇贴着她发丝,轻声的呢喃:
“瑟瑟,这个人她不属于这里。”
他话里的意思,江瑟明白。
冯南对江瑟来说,是个不定时的炸弹,她对江瑟怀有恶意,这一次落江至远手中,可能还向江至远说了一些东西。
她先前就闹过一场,试图毁掉江瑟名誉,如今她再次被绑架,很有可能她被救出来之后,不会胡言乱语。
这些道理江瑟都明白,她放开与裴奕紧握的手,改而以双臂圈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我都知道。”她的声音被裴奕的外套挡着,有些含糊不清:
“只是我尝过被绑架过的滋味儿,明白那种感受,她是什么样的来历,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也不想再问,她未来会怎么样,跟我也没有关系。”但她明白那种身处绝境的惶恐,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如果冯南有一天出事,是她咎由自取,与江至远无关,与她无关,她自然不会这样在意。
她打了电话给冯中良,说了冯南的下落,难得争取来的假期,她与裴奕干脆也在香港好好玩了两天,小小的放纵了一下自己。
冯南的情况不太好,她身体、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折磨与打击,整个人情绪濒临崩溃,她连江至远、江瑟的名字都不敢提起,习惯躲在阴暗的环境里。
裴奕去见她时,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儿脚步声都足以令她浑身直抖,张着嘴一脸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不管你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他的声音冷峻,高大的身形在房间里形成足以让冯南窒息的阴影,让她喘不了气,她抓着脖子,那指甲把脖子抓得血迹斑驳,她张着嘴,痛苦的大口喘息,像一条缺氧的鱼。
“但你最好是不要再打什么主意,也不要再胡说八道,试图毁坏我老婆的名声。”他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看着床上努力缩成一团的人:
“你跟‘江瑟’之间的恩怨,应该留在你原本生活的时代里,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但我知道你有父母亲人。”
她重生之后,应该是查过自己的信息,当时留下了痕迹。
裴奕这话一说完,冯南身体抖了抖,显然是听进了他的话,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
“你知道的,要让你闭嘴,有很多种方法,但我希望是用更文明的方式。”
他走之后,冯南用水果刀割伤了自己,试图自尽,幸亏被人及时的发现。
不知道江至远做过什么,她连听到江瑟的名字都会发抖,连与‘江’字有关的东西都不能提,听到都会发了疯似的。
这显然是江至远有意为之,她这样子,不可能会再说出什么事。
身体上的伤可以治疗,心理上的阴影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好的。
夏超群那边打了电话,让她明日要赶回帝都,《犯罪嫌疑人》的首映礼就在明日晚,她这个拿到了法国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的主演不能缺席。
裴奕那边因为裴老爷子的急召,已经先一步回西九洲,他这一趟匆忙赶到香港,回去还要对老爷子解释。
江瑟晚一天回去,临行之前她来看冯南,冯家将她安置在香港顶级私人医院的套房里,照顾她的是两个下人,冯家的人看得出来老爷子对她的态度,没一个来看她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那间顶级疗养病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个女佣一脸为难之色:
“江小姐,可能冯小姐会伤到您。”
她是裴家的‘太子妃’,又是格外得冯中良眼缘的晚辈,两个照顾冯南的佣人都对她十分在意,深怕冯南此时‘疯疯颠颠’的,会伤到她。
“我会注意的。”江瑟抱着一束花,两个女佣看她温和却坚定的神情,最后无奈的离去,还在江瑟的叮嘱下关上了门,守在门口,既是防着有人闯进来,也是怕冯南突然暴起伤人,伤到了这位裴奕的眼珠子。
冯南躺在床上,听到江瑟的声音就一直在抖,摩挲着床单发出‘西西索索’的声音。
江瑟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她抖得更加厉害,挣扎间发出‘咚咚’的声响。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还下着小雨,江瑟将带来的花放在一旁,看到床上抖个不停的冯南,她死死闭着眼,身上大汗淋漓,整个人都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之所以没有躲起来的原因,是她四肢被固定了起来,防止她抓伤自己,她脸颊、脖子都是伤,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
这模样,与江瑟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她时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房间里装修精致,以冯家的财力,为她安排的疗养病房自然是最好的,里面一应俱全,江瑟拿了一支花瓶,进洗手间里接了些水,出来将自己带来的花拆开,冯南闭着眼睛,没有喊出声音,但她的神情却已经展现出歇斯底里的状态了。
“这里,我也住过的。”
江瑟将那些花一朵一朵拆开,插进花瓶里:
“也不敢拉开那些帘子。”
她的话让床上躺着的冯南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
江瑟的话,从侧面验证了冯南以前的猜测,她确实不是‘江瑟’,反倒可能是‘冯南’本人。
长久以来一直的怀疑,在此时得到了证实,可证实又能如何?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这点儿亮光,已经让冯南不敢睁开眼睛。
“可是它不拉起来,你永远从这里走不出去。”江瑟拿了把剪刀,在修剪花枝,把这束自己带来的花,一枝枝插进花瓶里: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的话让冯南浑身重重一抽搐,江瑟却像是没看到似的:
“没有人能救你,像是大家都已经放弃了你的感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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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南的绝望应该比她更深,因为那时她尚且还是从满怀希望到绝望,而冯南是一开始就忐忑不安的。
如裴奕所说,她不属于这里,冯家里没有一个亲人是真正属于她的。
当年的冯钦轮夫妻在真正的女儿被绑架时,都醉生梦死,更别提现在被绑架的冯南芯子里并不是那个真正的‘冯南’,冯中良知道这些事。
在冯南心中,恐怕绝望之处在于,这个世界没有她的位置,她像是一个藏藏躲躲的小偷,怕被人发现自己真实的身份,随时提心吊胆的。
冯中良在猜出江瑟真正身份之后,对她十分疏远,她又报复过江瑟,冯中良心中必定是恨她的,在冯南看来,恐怕认为自己被绑架之后,冯中良应该是希望她去死的。
“但是爷爷从知道你失踪之后,一直就在找你的下落,想要救你。”
冯南下意识的睁开眼,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只是下一刻她又像是被亮光灼伤了眼睛似的,牢牢将眼皮合上了。
江瑟斯条慢理的,把那束花儿插进瓶中,为这苍白的房间增添了几丝活力把花瓶抱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不管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希望到此为止,冯南,我不欠你什么的。”她直起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第一次面对‘她’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仿佛从灵魂到心灵,都彻底解脱,与‘冯南’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划清了关系。
“我不知道你重生的原因,但既然上天有这样的安排,给你这样的机会,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冯南的眼角有泪珠浸了出来,从两侧太阳穴滚落没入发梢里,“你……”她哽咽了一声,声音有些粗哑,刚一开口,就抖得不成型。
她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江瑟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在江瑟注视下,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仿佛从里到外,都已经被看透似的。
“重生不是为了让你可以为所欲为,不是为了让你害人出气,可能只是因为命运怜悯你的不如意,格外对你开恩,让你能够有机会重来,过属于自己想要的生活,弥补以前的不足,更加珍惜一切而已。”
这些话,是江瑟重生之后,慢慢领悟到的,现在说给冯南听。
“你,你说这些……”冯南缓缓开口,每说几个字,就打一次嗝:“也是,像他一样,想威胁,威胁我,不要乱说话吗?”
江瑟站在床边,缓缓点头:
“是有这么一个意思。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笑道:“不过也是希望你可以珍惜自己。”
她看着这身体,样貌有些熟悉,此时却又十分的陌生:
“希望你得到了‘她’的同时,也能尽尽本份,不要只索取,而将其当成天经地义。希望你可以做好一个冯家的女儿,不要让爷爷操心。”
江瑟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以前冯南总觉得她可恶无比,有前世的因果在,是怎么看她也不顺眼的,觉得江瑟实在是面目可憎。
但她此时站在自己床边,淡然温和,没有嘲笑鄙夷,跟自己讲道理,与冯南印象中的江瑟有天差地远的区别。
她前世一直想像过冯南千百遍的样子,出身中南实业的千金,定居法国,却仍让江华集团的赵君翰想起来仍赞叹,哪怕是多年不回来,赵家依旧不愿取消婚约的女人会是个什么模样。
她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冯南’,气度出众、大方得体,是名门闺秀,她以为,学会了礼仪,学会了一些心机,学会辨识名牌,穿戴珠宝首饰,她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冯南’,此时才发现,她跟真正的‘冯南’之间,差着那么远的距离。
‘气度、得体’,不仅仅是刻板的印象,而是那个人真正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含着笑看她的样子。
“爷爷跟我说,已经为你谈妥了和江华集团赵家赵君翰的婚事,你养好了身体之后,就可以举办婚礼。”
冯南听到这里,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止,被固定住的双手也握成拳,眼里透出一些光泽。
“有冯家在,有中南实业做后盾,有爷爷亲自替你谈婚事,赵家不会为难你。”
冯南慢慢安静,那颤个不停的睫毛却开始湿濡,脸绷得很紧,牙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结婚后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要再折腾。”江瑟提醒着她:“你能重活一次,是上天的恩赐,机会可一不可二。”
说完这些,她理了理裙摆,冯南这样的人,一心一意想死,反倒无所畏惧,现在给她一丝希望,她也会当成救命稻草抓住的。
自己坦白了是‘冯南’的秘密,同样的她也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中,她会比江瑟更怕这希望破灭。
江至远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冯南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她的东西。
经过被冯家软禁,经过被江至远绑架,九死一生之后,还能有安逸、稳定的生活,冯南应该是不会放过的。
她果然心动,挣扎着想起身,颤声问: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江瑟弯了弯嘴角,她确实没有骗冯南的必要,两人原本都是一样的起点,都在命运的安排下重生,但因为选择的不同,也早就呈现不同的人生征程。
“你……”冯南咬了咬嘴,问她:“你来看我,就是跟我说,这个事?”
“当然不仅是这样。”江瑟摇了摇头,含着笑意:“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配合。”
冯南愣了一下,江瑟就道:
“我想请你不要控告江至远。”
她一听到江至远的名字,又开始面色泛白,不知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江至远给她带来了可能一生都难以磨灭的阴影,江瑟理解那种感觉,她应该心中的恐惧比自己更深。
“你看,你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我还救了你的命。”她拉了椅子,坐在冯南身侧,看她脸颊的肉控制不住的抽搐,身体直打摆子:“我会让他以后远离你的生活,不会再伤害到你。”
她说完这些,耐心的等了很久,中途唤了女佣请医生过来,帮助冯南平静。
医生与女佣离去之后,冯南脸色仍惨白,她脸上露出煎熬之色,江瑟的提议她不想答应,可她不是傻子,如果她不答应,可能先前江瑟所说的话,给她描绘的美景,都不会实现的。
冯家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冯南’,能救下自己的性命已经是她意外之喜,冯中良可能不会为了她这样一个人多费心思。
嫁给赵君翰原先并不是多么好的选择,可此时却成为了她唯一的选择。
想一想,前世她费尽心思都没能嫁进赵家,为赵君翰生了儿子,做了他多年情_妇,仍没得到一个名份,今生却能以冯南的名义嫁过去。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仇人,她是名正言顺的赵太太,她可能会生下前世自己生过的儿子,哪怕没有大红大紫,但至少顺了前世的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动。
虽说前世死在江至远手上,今生也差点儿折在他手中,但她对江至远可谓是畏惧多过于恨。
鱼死网破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经过这些,她更向往安逸、平稳的生活,没有死亡的威胁,没有恐惧。
江瑟说得对,重生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有些机会,错过就是没有的。
置江至远于死地,还是选择嫁进赵家成为赵太太,冯南自然是不需要再犹豫。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忍不住看着江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真正的‘冯南’,她是幼年时期,曾经被江至远伤害过的人,她对于江至远的恐惧应该不下于自己。
她亲口说过,这间疗养病房,她也住过的。
江至远坐牢了,对两人都有好处的,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放过江至远,不再追究?
冯南还有点儿气不过,带着些恨意:
“你有冯中良撑腰,有丈夫,你要怎么做,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需要我来配合?”
“这是法制社会!”江瑟义正言辞,她当然可以像冯南所说的,用某些手段,让江至远逍遥法外,不用受法律的制裁,毕竟冯南活着,冯中良因为江瑟的原因,注定不会把事情闹大,她要保江至远,有的是方法。
“可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事情,我当然是要用这样的举动跟‘他’说不可以。”
江至远做事、为人都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准则,这样是不对的,但可惜因为他的出身限制,从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样是错,什么样是对,所以他走了一条不对的路,崎岖难行,害人害己。
江瑟绕了这样大一个弯子,就是想要跟江至远‘说明’一个道理:凡事都可以用正当的手段解决问题,面对困难,不是只有挺而走险的犯法才是唯一途径。
当没人能跟他说这些的时候,唯有她用实际行动向他表明,希望他以后也可以牢记于心。
冯南呆呆看她,哑然半晌,问道:
“你,你不怕他吗?”
“也是有些怕的。”她坦然承认,但生活中,有些事情不是怕了就要逃避,不再去面对。
“更何况我是‘江瑟’,权利与义务向来都是相对应的。”她得到了重生的便利,自然也应该相应的要付出一些东西。
江瑟说完,看了一眼冯南,“这也是‘做人’的基本。”
冯南明白,她说这些,也是在‘教’自己做人。她有些不忿,却又无法反驳,她自己心里是明白的,前世仿着自己想像中的‘冯南’过了多年,以为自己学得像了,快‘追上’她了,重生后沾沾自喜,真正了解了,才发现自己和她之间仍存在着很远的距离。
“我到现在,才明白,可能命运是最公平的。”
冯南嗫嚅道:“‘江瑟’杀我,所以她消失,我重生。”重生之后她成为了最想要成为的‘冯南’,而‘冯南’则重生成‘江瑟’。
“是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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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至远当年为了年幼的女儿绑架她,不管有没有她的重生,江至远都已经得到了报应。
没有她的重生,因为他的坐牢,他的女儿任人打骂、任人糟蹋,年纪轻轻,一辈子都毁了;有她重生,却又因为童年的事对他充满阴影,叫不出那一声他所希冀听到的‘父亲’。
他可能自己都想不到,这个受过他伤害的女孩儿最终却成为他的命门,掌握着真正审判他的‘权利’。
他需要救赎,但能不能得到救赎,关键看江瑟愿不愿意学着去放开胸怀,接受、包容,放下过去。
命运将这一切巧妙的平衡。
江瑟从冯南房中出来的时候,冯中良正站在门外,微笑着看她出来,“你出来了。”
他的话里带着欣慰,这句‘出来’,不仅仅是指江瑟从冯南病房出来,而是指她从过去真正的走了出来,不再受过去而困扰,把过往的一切变成云淡风轻的回忆。
“是的,我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冯南什么时候真正的走出来。
冯中良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江瑟问:
“爷爷想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
他摇了摇头,任由江瑟扶着他胳膊:
“爷爷来这里,是来等你的。”冯南毕竟不是他真正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不舍得这具身体出事,但毕竟与冯南之间没有感情,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这年纪,更在意内心,而非血缘的传承。
能留冯南一条命,送她出嫁,是冯中良仅能为冯南做到最后的事,其他的时间,他更希望与自己真正的孙女多说说话,得享天伦。
祖孙俩走了几步,进了电梯,聊了一阵之后,冯中良像是下定了决心,单手抓着拐杖,一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报纸,递给江瑟:“你看看。”
这是香港所出的晚报,她有些好奇冯中良怎么会看了报纸特地留下来,还递给她,让她也看。
她接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冯中良叠好的那一面的新闻,上面标题写着:香港好市民!近日在‘维多利亚眼’山道之上,有市民拍到有人清理路道……
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江瑟认了出来,那是江至远的身影。
他弯着腰在清理道路,拍照的时候他警惕的转过了头,拍到了他一个侧影,他紧抿的唇带着认真,这张报纸的发表时间,恰好是在江瑟第一次与江至远联络过之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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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应该就想好了要跟江瑟走这一程,她对于这一次见面忐忑不安、惶恐不定时,他对于这一次父女的见面,十分认真。
哪怕没有隆重的场合,他也希望在方方面面更慎重一些。
这一张报纸的份量,因为这一张照片而显得沉甸甸的。
冯中良叹了口气,“在知道是他之后,我已经让人撤下了这一条新闻。”
出过的这一版报纸冯中良提前得知消息全买了下来,冯家在香港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每年都是报纸、杂志的大客户,新闻媒体都愿意给冯中良面子。
他就怕江至远的照片一经刊登,有人将其认出,继而牵扯出来江瑟。
“可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看一看的。”
江瑟将报纸叠了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低声道:
“谢谢爷爷。”
冯中良笑了一声,医院外小刘拿着雨伞,在外面等祖孙两人,看到冯中良与江瑟出来之后,小刘迎了上来,先从袋子里拿出围巾替冯中良戴上,又看着江瑟,眼睛亮了亮,最终化为亲近:“江瑟小姐。”
冯家对于冯中良的归来,都争着讨好献殷勤,却忘了病房中还有一个受伤的‘冯家人’。冯中良不想回去,想在附近走走,小刘识趣的并没有跟,把手中的伞递给了江瑟。
江瑟撑着伞,祖孙两人在街头漫步,细雨霏霏洒在伞头,发出春蚕食桑似的‘沙沙’声,无端使人心情宁静。
冯中良问起江瑟今日见冯南的结果,江瑟把自己跟冯南说的话跟冯中良转述了一次,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看江瑟的目光里带着骄傲与开心:
“你是一个好孩子,你这样做是对的。”
她被教得很好,冯中良最庆幸的,是她没有受到其父母的影响,而扭曲本心。
“希望江至远能理解你的这一份苦心。”
至于冯南,冯中良猜测她是不敢再乱来了,她对于这个世界,是一个无根的浮萍,又当初漏了马脚,让裴奕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为了自己,想必是会安份守己。
“爷爷还没恭喜你,法国电影节拿到了最佳女主角的奖杯。栗子小说 m.lizi.tw”
江至远的事情了了之后,冯中良想起这桩对于孙女意义重大的事,满脸喜色:“其实《恶魔》时候,我看你就该拿这奖的。”
当年江瑟入围提名,最终却无缘大奖,冯中良不服气,事后将那一届提名的‘最佳女主角’奖的电影都看过,得奖的电影也看了,“都不如你。这次拿奖,也算他们终于有了一次审美水平。”
江瑟被爷爷的话逗笑,一扫沉重的心情,与他聊起了些往事。
这一趟香港之行,解决了许多的事,《犯罪嫌疑人》的宣传不能再耽搁,江瑟当晚就坐上了回帝都的飞机。
《犯罪嫌疑人》的首映礼仪相当成功,这部电影凭借法国电影节上三次入围提名,并且三次都得到大奖的实绩,先声夺人。
首映一出,曲折的故事情节,环环相扣的剧情,抽丝剥茧的推理,演员出色的演绎,灯光、布景及霍知明对于电影的把控力,使得电影刚上映,便获得业内外人士的好评。
江瑟在电影里的表演,生动且富有感染力,与陶岑的几场对戏都让影迷看得拍案叫绝,也让大家看到了一个一直在进步的演员,再一次向观众证明她自己。
她所拥有的,不止是美貌,还有能与陶岑互飙的演技。
《时代评说》舒佩恩的专栏中,对于这部电影的评价,不仅仅再是关于看好江瑟拿奖的话题,因为在舒佩恩看来,这部电影只谈拿奖,未免太低估了它一些。
舒佩恩写道:《犯罪嫌疑人》的故事,是霍知明事隔多年后,给大众的又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望津市警察局收到几封匿名的‘死亡通知书’,拉开故事的序幕,从一开始的切入点,就放出悬疑,直击观众好奇心。
观众跟随沈熏然的视觉一步一步分析案情,江瑟饰演的苏溢第一次走进我的眼里。
看江瑟的作品多年,对她是早有一定了解的,她演过《救援行动》里宁死不屈的女仆、演过《北平盛事》中身世凄凉的豆蔻、演过《关于我爱你》中失去爱情的女生,及后来令人印象越发深刻的《恶魔》中的母亲、《一线生机》里被绑架的少女,切萨雷镜头下的堕落的灵魂。
她每走一步,在影迷心里,都如走钢丝一般,让人提心吊胆,但每每电影一上映,却又发现她的表演十分的稳。
《犯罪嫌疑人》上映之前,我其实是颇有些忐忑不定的,《神的救赎》珠玉在前,她过早的成名,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既是好事,又怕她受盛名所累,后面却惊喜的发现,她完美的诠释了苏溢这个角色,演出了苏溢的灵魂。
这部电影里的苏溢其实是不那么好演的,这个角色的出身、遭遇及性格,注定了她在文艺、小清新的外表下,掩饰着扭曲的仇恨,这样一个角色,并不比情绪大起大落的角色更简单,因为演得太轻便会显得无聊,演得太过又会显做作,让人抗拒。
可江瑟饰演的苏溢出场时,让人对于剧中经沈熏然及每一个角色之口形容的女孩儿,本该就是那个样子。
那美丽的外表带着些诗意的感觉,眼神里的沉郁很容易让人将她童年时代经历过的悲剧联系在一起,她的冷漠透露在她含蓄的笑容中,她连演出了苏溢的‘张狂’,在沈熏然耳边轻声低语的那一句,以‘收’的方式去演绎,相当到位。
她与陶岑之间遇强则强的对碰,两人之间的三场谈话戏,都让人印象非常的深刻。
第一次出场时的蜻蜓点水,带出剧情;到第二次影片中再次发生命案,苏溢作为嫌疑人受到传唤,与沈熏然之间对话,平静下掩饰着火花四溅的张力;
第三次与陶岑之间的戏则是全片最精彩之处,两人的表演都深入灵魂,陶岑饰演的角色张牙舞爪,实则深受压制,江瑟饰演的苏溢含笑带嗔,浑然天成。
镜头的最末,她迎着雾气走来,对着观众微微一笑时,将美到极致的悲剧、杀人之后隐隐堕落的绝望、用自己方式‘复仇’成功,向某些规章制度复仇的妥协都浸透了进去,表现出层次。
表演是一门艺术,除了需要天份之外,还需要勤奋的添补、经验的积累,台下的细细琢磨,苦心理解,拼命练习,拥有丰富的底蕴,才有台上传神的演技,才可以在一部短短的一百多分钟电影里,向我们展现出一个角色完整的灵魂与人生。
正是因为有这些演员的努力,才让今年的法国电影节属于《犯罪嫌疑人》、属于剧组每一个人、属于江瑟,她凭借作品,拿回了本该早就属于她的荣誉。
我想从此以后,我不用再为江瑟担忧,她清醒的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样走演员这条路,如剧中的苏溢一样,她以一个剪发的举动,展现‘破而后立’的决心。
各大媒体对此也是纷纷夸奖,观众看完都是叫好不已。
电影资料库的评分在电影首映当天,便被打到了九十六分的分数,各大电影数据网站都给了好评,就连许多以苛刻闻名的影评人也都打出了五星的高分。
《犯罪嫌疑人》上映之后票房一路高歌猛进,最终以国内总票房四十一亿的数据,奠定了这部电影在国内刑侦片中绝对地位,也为江瑟出道以来所主演电影票房总和再添一笔辉煌战绩。
霍知明凭借此片,重新回到大众视线,洗刷他之前连拍多部负面评论过多的电影的不良影响,再一次挤入国内一线大导演的地位里。
《犯罪嫌疑人》影响力不仅止是如此,此后国内影迷在提到刑侦片及大女主电影的翘楚时,大家都会想起这部经典的作品。
五月的时候,《仙缘》已经定档了八月假期上映,林惜文借了一把江瑟刚拿到法国电影节‘影后’的东风,选在这个江瑟正如日中天的时刻上映此片,电影还没上映,便点燃了观众的热情。
各种购买电影票的渠道上,标注想看的人的数目,已经打破了以往的历史记录,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林惜文对此深感满意,投资方华影应该也能凭借这部电影,再一次赚得满盆钵。
世纪银河方面,《仙缘》中的男主崔兴也靠这部电影未映再次翻红,增加曝光度,吸引不少粉丝。
七月底《仙缘》的电影票开始预售,二十四小时不到,便已经达到四亿多,这个数据,已经不逊色于当年拿奖之后的《恶魔》及今年年初同样拿到大奖的《犯罪嫌疑人》的预售成绩,也代表着江瑟的个人号召力及名气,达到了华夏国内顶级的水平,无人再能与她相比。
《仙缘》真正上映之后,演员的演技赋予原本老套的故事全新的活力,江瑟一人分饰两角,出演‘梅姑娘’及与男主金士桢的未婚妻‘刘氏’,把梅仙缘的深情款款及魅惑,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仙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饰演‘刘氏’这个传统女性的形象时,则是温婉中透着含蓄,美丽且又温顺,隐忍又有韧性。
两个形象一立,便将一部故意没有新意的戏撑起。
帝都上环南区广场旁一间咖啡厅里,坐在窗边的两个女人在小声的窃窃私语。
“茹英,你看那里。栗子小说 m.lizi.tw”一个女人轻声的开口,手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指着对面广场外的一幕巨大的电视墙,此时广告中途,正在播放着一截电影的预告片。
是一个长裙及地,长发垂腰的女子伏案写信的剪影,烛光下她半张侧颜如玉,烛光白晃晃的,边沿光晕斑斓美丽,打出迷离的感觉。
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滚落,最终挂在她下巴上,折射出彩虹的光泽,一下子吸引住了往来的行人。
电视墙下,有很多人在驻足围观,这一段短短的片段,演技层层递进,最终那一滴泪落在信笺上晕染开来。
镜头一换,崔兴饰演的男主匆匆赶来,手上那一纸信笺,逐渐化为金色的粉末慢慢消散。
一段约二十秒左右的预告片,哪怕并没有声音,仅凭片段,已经足以抓住人的视线。
“这是江瑟的新电影?”
被称为‘茹英’的女人问了一句,先前说话的女人就道:“是的,这是江瑟新上映的《仙缘》,才刚上映,网上议论挺多的。她的作品大多口碑、评价都很好,今年又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影后’,这部《仙缘》才上映就饱受好评。”说话的女人顿了顿,似是低头喝了口咖啡:“《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我就去看过,跟陶岑合作的,可惜那会儿你怀着身孕,身体又不好,一直在卧床休养,倒是错过了,不如咱们下午去看看《仙缘》,看预告片也是很有意思。”
‘茹英’应了一声,两人结账起身离去。
咖啡厅里另一个角落中,林惜文与江瑟也约在了这里见面,恰好坐到了这两个女人旁边的桌子,听到了两人先前的议论。
店里一棵装饰用的圣诞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以至于先前一直讲话的两个女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先前议论夸奖的江瑟,就在离自己不远的隔壁。
“《仙缘》已经参报了华夏国际电影节。”
《仙缘》这部电影上映半个月,票房已经冲破了二十亿,在林惜文前几部作品票房都并不理想的情况下,电影的票房几乎靠的全是江瑟个人号召力。
这是林惜文继《北平盛事》之后,再一次拍出口碑、票房皆受称赞的作品,他有心借这部电影,摘下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一座奖杯,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战绩。
此时的林惜文一扫几年前的颓废,《仙缘》的成功,无疑会再一次奠定他在这个圈中的地位。
江瑟两次与他的合作,两次都带来巨大的收获,这让林惜文对她有种非比寻常的感激,尤其是她答应接下《仙缘》时,恰逢她春风得意,而他正落入事业低谷时。
那会儿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深怕遭他口碑连累,影响票房成绩,唯有江瑟惦记旧情,在看过剧本之后就接下了这一部戏。
现在《仙缘》的成功,几乎也都源自于她的名气及实力,因为票房的表现出色,使得许多以往不愿投资他电影,怕遭亏损的投资人与他主动联络,谈及下一部电影的拍摄。
“瑟瑟,多谢你。”林惜文自己都没想到,当年这个经由顾嘉尔介绍而来,原本并没有被他放在眼中的女孩儿,数年之后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惊喜:“多的话我不说,将来你要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就是!以后好的剧本,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先选才行。”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吃饭喝酒的朋友多,真正深厚的交情却难得。
江瑟道:“林导,您太客气,如果没有您当时的提携,可能也未必有我的如今。”
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林惜文心里清楚得很,《北平盛事》中的‘豆蔻’虽然令她展露头角,但同样也因为有她的加入,才使‘豆蔻’这个角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时隔多年,依旧令许多影迷回味无比。
九月底,《仙缘》以最终二十八亿的票房下映,这个数字,代表了江瑟个人对票房巨大的影响力及号召力,虽说《仙缘》的成功有许许多多的因素,除了江瑟层层递进的演技丰富了角色,增加了电影的可看性,凭一己之力抬高整部电影质感外,还有恰逢江瑟在法国电影节拿回‘影后’的奖杯,又有她早前的盛世婚礼,嫁进裴家这样的高门,及夺下melovin的代言,前一年《神的救赎》余荫……
但无论如何,这部江瑟第一次挑大梁主演的电影票房却远超过陶岑挑大梁主演的电影许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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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瑟成为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女星,实至名归,再无争议。
十二月的华夏国际电影节上,媒体直播了这一场盛事。
电影节的现场,许多粉丝早就得知了江瑟要出席电影节的消息,早早就到达了现场,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的。
主办方不得不临时抽调更多保卫,维持现场次序。
明星们依次走上红毯,现场星光璀璨,明星们各展风姿。
江瑟的车辆,停靠在一侧,两旁有不少保全重重护卫,夏超群一个月前就出了国,在为江瑟的事业开疆拓土,国内的事业她交给莫安琪了。
莫安琪此时不在车中,在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主办方沟通,车里留着陈善两个助理及化妆师、造型师等工作人员陪同江瑟。
陈善透过车窗往外看,红毯两旁站了许多得知消息之后从外地赶来的粉丝,许多人手里举着有江瑟名字的灯光牌,在等着江瑟出现。
“主办方安排了我们最后出场。”
助理早就对江瑟的行程熟记于心,她看了一眼时间:
“安琪姐说大约还有半小时的样子。”
今晚来的明星不少,红毯上人也多,许多带着作品来的剧组成员同时走过红毯,停在地毯上三三两两的任由两旁的记者拍摄。
华夏资讯的于姿琳看了看时间,今晚已经拍了大半个小时,拍到了不少明星,她问一旁的同事:
“大概这红毯要走多久?”她有些纳闷:
“不是说今晚江瑟也要出席?”
同事也有些奇怪,“江瑟应该是要来的,我跟世纪银河确认过,也跟她身边的助理发过消息,主办方发来的行程表格里,红毯秀从七点的时候开始,应该八点半结束才对。”同事左右张望,现场人头攒动,远处明星的车辆被层层护卫,看不出来哪一辆是江瑟的车子。
“可今晚到了现场之后,主办方不是临时通知,将红毯时间提前半小时了吗?”
这会儿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照原本行程的预定,走红毯提前半小时后,预计八点半结束的红毯,应该在八点结束才对。
此时离八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无论如何,江瑟就是没有走红毯,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迟迟没有现身。
“我听到那边一些为了江瑟而来的粉丝有些着急,有人试图想要联络主办方,问问详情。”
华夏资讯于姿琳与同事正在为此事窃窃私语的时候,红毯之上,保安已经开始准备清人。
这样的情景,有些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大部份明星已经进入了会场之内,但是至今为止,在华夏国际电影节上最引人瞩目的江瑟仍未现身,这个时候保安就清人,是不是太早了些?
于姿琳瞪大了眼,对这样的情况有些诧异,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跟主办方讨一个说法,但都遭到了主办方的拒绝。
一些粉丝十分气愤,江瑟还没有来,但看这架势,华夏国际电影节的红毯,仿佛已经不允许明星再在红毯上停留,几个站着不走,等着工作室、记者媒体拍照的明星都被保安礼貌的请进了大厅。
“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江瑟还来不来了?”
“江瑟还没来,明星走红毯的情节就完了?”
“主办方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
现场闹哄哄的,众人都感到十分不解,车子中陈善也有些坐不住,频频往外看。
红毯之上,很快就没有了人,现场工作人员调整着红毯的位置,那一条长长的红毯,从礼堂内延伸而出,从重重阶梯而下,直直的铺到了江瑟所在的车子旁。
看到这一幕的人,隐约明白了主办方的打算,龙行工作室所在的位置,跟着陶岑一起来的新人记者不住的小声尖叫:
“不会吧,不会吧!”
华夏国际电影节从成立至今,已经将近五十年的光景,举办之时,红毯上明星三五成群,星光璀璨,已经是以往大家都熟悉的情景。
可是主办方将红毯清空,独为一人留位置的事儿,从华夏国际电影节举办至今,是从未有过的事!
于姿琳心情激动,现场江瑟的粉丝看到这一幕,亦是紧张无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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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八点二十五分左右,终于一切收拾妥当,车里江瑟已经补好了妆,莫安琪为她理了理裙摆,耳机中传来主办方工作人员请江瑟下车的提示。
陈善打开车门,众人瞩目之中,当看到陈善出现时,早就熟悉江瑟身边工作人员面孔的人看到这一幕,爆发出激动无比的尖叫声与掌声,迎接着车里的江瑟!
龙行工作室的新闻直播页面,拿着话筒的陶桃激动得双颊透红,因为现场粉丝热情的呼唤,让她不得不在主持时,提高了些声音:
“现在我的身后,是华夏国际电影节铺设的一条红地毯。”从广场处直接铺设到了颁奖典礼的现场,铺了将近五十米的长度,红毯两侧的地板以瓷砖拼出星光的样子,代表着明星走过的‘星光大道’。
“这条红毯,历来是前往参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明星们走过,但此时此刻,大家可以看到,这条红毯上,已经没有了别的明星!”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仿佛在强忍着欢喜:
“稍后的江瑟会从这里走向颁奖典礼的现场,主办方为她空出了红毯,供她一人通过,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举办以来,绝无仅有的待遇!”
正在法国,工作刚告一段落的陶岑也趁着休息之余,拿了手机上网,看到了这一条占据了国内全部娱乐媒体头版的消息: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百米红毯仅容纳‘影后’一人!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继《北平盛事》之后,江瑟靠《仙缘》,拿下最佳女主角奖杯!
华夏电影节成立五十年来,第一次红毯上仅有江瑟一
江瑟穿着一身珍珠色长裙,身姿曼妙、气质清冷,她是红毯上独一无二的风景,闪光灯下,她微笑的样子,被相机定格。
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为显示对于她的尊重,所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待遇!
一旁拿着毛巾与水瓶的助理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这一幕,极为吃惊。
虽说知道江瑟如今在国内的地位,但当真正看到这罕见的一幕,依旧久久回不过神。
助理怕陶岑会心中堵塞,有意想宽慰她两句,却见陶岑低着头,将现场的一段视频点开,江瑟站在华夏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抱着‘最佳女主角’的奖杯,主持人一脸笑意,问她:
“此时此刻,瑟瑟拿到‘影后’头衔,自然是实至名归。你是我们心里现场许许多多人的偶像,你的表演让我们都成为了你忠实的粉丝,在我们心里,你塑造出的每一个角色,你的努力都值得我们敬佩,那我想替大家问一问,在你心中,有没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人和事呢?”
这样的环节,也就只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套路,大多数人的回答,无非也就是感谢恩师发掘自己、感谢父母令自己出生、感谢导演给自己机会,或者说一说早已经离世的经典明星的名字,不会出错,安全又恰当,陶岑也曾经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一行里,大家彼此相轻,又哪可能会真说出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陶岑笑了笑,正准备将手机递还给助理,却没想到江瑟拿着话筒,沉思了片刻:
“值得我学习的人和事情太多,学无止境。”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主持人又问:“那能不能举一个例说明?”
“陶岑前辈吧。”
她说出了这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名字,甚至连陶岑都惊呆住了,收回了递出去的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江瑟。
镜头指向现场的主持人,她也一脸愕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江瑟这样一个回答。
“她是一个我很尊重的人,她教会我谦卑之心。”
陶岑的助理显然也没想到会从江瑟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下意识的低头来看,视频中,江瑟一手抱着奖杯,一手捉着话筒,认真的在道:
“我跟她合作过,她成名很早,地位独特,演技出神入化,但她在工作状态时,依旧非常认真。”她没有仗着名气,便不尊重剧组、不尊重剧本,“开机的时候,不论有没有她的戏份,她都是很早到达现场并很晚才离开片场的人,她的精神,非常值得我学习。”
陶岑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面的呆愣,她沉默了许久,抿紧了嘴唇,最终化为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陶姐……”
助理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她的眼中有些释然,有些欣喜,带着些许真诚及水光,她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其实有时候有一个对手,也不是那么一件难堪的事,对不对?”
助理怯生生的,不知道她此时是怒还是喜,不敢出声。
许久之后,助理小声的唤她:
“陶姐……”
陶岑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水瓶往旁边地上一放,问:“剧本呢?”
助理从包里拿出剧本递了过去,陶岑翻开一页,助理道:
“您不生气吗?”
“我没有功夫生气。”陶岑知道助理指的是什么,这样回答道:“她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我还没得到呢。”
也许是她这些年站得太高,太习惯了当被人争捧的红花,不习惯成为绿叶,所以有竞争的时候,没有及时的摆正自己的心态,才会在这两年,失了分寸。
陶岑回想过去,开始反省自己,她总会靠作品、靠成就追上江瑟的,而不是与她争代言、争版面、争新闻、争资源及其他的。
当年的江瑟可以在《恶魔》得到最佳女主角提名而却遗憾未得奖的失落中走出,如今顺顺当当拿到属于她的奖杯,陶岑不相信自己不可以!
这一刻,助理隐约觉得她一扫心里阴霾,仿佛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眼里露出大家都很熟悉的光彩,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拥有蓬勃野心,渴望得到成功与认同的陶岑!
香港的‘维多利亚眼’山脚之下,江瑟正在等待着一个人。
当远处公路上一辆车子驶近,停在山脚下,车门打开后,江至远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下了车。
他看到了远处的江瑟,嘴唇颤了颤,拉了拉背包带子,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女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短短的距离,他却嫌离得太远了些。
“我才知道,站在这里,看着等待的人下车,向我走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江瑟看他走了过来,向他笑了一声。
上山的仍然是那条路,江至远依旧不擅言辞,到了山顶之后,已经是将近夜里八点多的样子,江瑟带着他往下山的缆车前走去,他捉紧了背包,手指有些用力。
山下夜景如画,两人坐进缆车,透过玻璃,将整个香港的夜景及海湾都尽收眼底。
江至远到了此时,缆车都在走动了,他还有些发懵,尚未醒过神。
“在牢里的这一年时间,您过得怎么样?”
江瑟看他坐在一角沉默不语,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子,目光一直只盯着自己,仿佛深怕看了这一眼,将来就再也看不着似的。
他点了一下头,又怕江瑟觉得他态度太生疏了些,又生硬的加了一个字:“好。”
他在监狱的名声虽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但也无人敢惹,这坐牢一年的时间,对江至远来说,远不如当日‘维多利亚眼’上,江瑟不肯‘认’他的打击更深。
那时女儿惧他、怕他、连声‘父亲’也不愿唤他,对他而言,最大的报应也不过如此。
江瑟抿唇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支新手机,向江至远递了过去:
“这是一支手机,里面已经存了我和阿奕的电话号码,还有我身边的人,想我的时候,可以跟我们打电话的。”
他动了动嘴唇,‘嗖’的抬起了头,目光去看江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希望与犹豫在他眼里交织,最终那光芒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江至远下意识向江瑟的方向倾过来上半身,那本能伸出来的手随着眼中暗下去的神色,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没有伸手来接,像是深怕自己做错了事,紧紧捉住了自己的裤子,将那条原本就很旧的裤子,几乎要被他的力道扯破般,被他拧成一团,捏出皱褶。
“不行……”他声音有些沙哑,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他还记得女儿的事业,他还记得江瑟的名声,他不能连累她。
她有自己这样一个父亲,已经是很不幸,他不能帮她的忙,至少也不应该拉她后腿。
他死死咬了一下牙齿,控制着心里那丝不该有的动摇的念头,又闭了闭眼睛摇头:
“不行。”
江至远似是要说服自己,下一刻他感觉到缆车晃了晃,江瑟坐近了一些,她伸手来拉他,那支带着她体温的手机,被塞了他掌心里。
他明知这是不对的,他这样的人,天适合生存在黑暗中,不应该接近光明,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晚风特别的大,他穿着薄薄一件衣服,冻了许久,太渴望这一丝温暖,太希望能再次亲近女儿,所以当她伸手过来的时候,他明知应该离她更远一点儿,对江瑟来说才是好事。
这手机也不应该接下,他习惯了居无定所,习惯了小心谨慎不露痕迹,他拒绝一切东西,把自己与这社会隔离,游离在规则之外。
道理他都明白,他的理智甚至在提醒着他,不要伸手去接。
可当江瑟把手机塞过来时,他的反应却是牢牢抓住,这一点带着女儿体温的手机,哪怕只有一点点残余的温暖,他也不想放弃。
他不管手机有没有定位,会不会捉到自己,他不管将来自己再随心所欲时,会不会轻而易举的被人透过手机,逮到蛛丝马迹。
“我的生命里,‘父亲’这个角色一直都在缺席,我也还没学会怎么去做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微笑着,江至远的眼眶却开始感到发烫、灼热:“有一个父亲这样的事,对我而言还有些陌生,要怎么做好一个女儿,以后我会试着去接受,试着去学习,可能那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希望您不要介意。”
缆车摇摇晃晃的越过一个山头,她脸色有些泛白,却笑得很明媚可爱的样子,与他记忆中的脸庞相重叠。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周围的皮肤微微颤着,显示他激动的内心。
“我……”
他喉间哽咽,无法言语,他从不信命运因果,此时却不得不感谢命运,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冯南年中的时候,跟江华集团赵家的继承人结婚了。”她垂着眼皮,细声细气的道:“以后我们跟冯南之间,再也没有瓜葛了,好吗?”
“嗯!”他拼命的点头。
“以后不要再随意伤人。”她小声要求,江至远眼睛发热,几乎眼泪要夺眶而出,他这些年,流过血、流过汗,还没有流过泪,面前这是他的软肋,不要说她只是让他往后不要伤人,就是她此时此刻,让他从这高处跳下去,他也毫不犹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今晚香港的夜景无比的美,一洗过去多年来,给他单一的印象。
他生平第一次来香港,看到的是这里满地的钱财,满天的机遇。
此后的大好时光,都在牢中虚渡,他对于香港的印象,只剩那逼仄的牢房,四面高墙。
再来的时候,是一心抱着必死的心而来的,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他与江瑟见面,一路走上‘维多利亚眼’的那天清晨,他顾不得看风景,几乎全部心神都在看自己的女儿,因为冯南的话忐忑,怕她恨自己,怕她抗拒,怕她畏惧,怕因果报应,走得并不安宁。
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风景!
他简单的行囊里,装着的不再仅仅是两件旧衣服,一些洗盥物品,他添了一支新的手机,他的女儿说,将来他这行囊,会逐渐再增添更多东西。
可能会有她的照片、更多关于女儿的物品,也许东西会多到他再也不能轻松的背着这个行囊四处流浪,也许他会重新找个工作,重新安定下来,安置这些多余的行李。
他也还不会当好一个父亲,没有人天生就会适应一个身份,他未来也有许多的东西需要学习。
当年他遗憾没能听到女儿呀呀学语时,第一声叫出口的‘父亲’,兴许在将来,他会听到的。
缆车缓缓停在了下山道口,当车门打开,江瑟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奕。
他如山巅之上的一棵青松,身材修长笔挺,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看到江瑟时,那冷淡的神情一秒破冰,露出淡淡的暖意。
他永远是这样,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会等在那里。
江瑟向他扑了过去,他双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身躯。
“阿奕!老公!”
他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听她撒娇的话,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先抬头看了江至远一眼,确定这个危险的人物对于江瑟并没有威胁了,才低头亲了亲她发丝,他这样的男人,也能露出目光似水的神色,温柔的应了一声:“嗯。”
“茹英,你看那里。栗子小说 m.lizi.tw”一个女人轻声的开口,手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指着对面广场外的一幕巨大的电视墙,此时广告中途,正在播放着一截电影的预告片。
是一个长裙及地,长发垂腰的女子伏案写信的剪影,烛光下她半张侧颜如玉,烛光白晃晃的,边沿光晕斑斓美丽,打出迷离的感觉。
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滚落,最终挂在她下巴上,折射出彩虹的光泽,一下子吸引住了往来的行人。
电视墙下,有很多人在驻足围观,这一段短短的片段,演技层层递进,最终那一滴泪落在信笺上晕染开来。
镜头一换,崔兴饰演的男主匆匆赶来,手上那一纸信笺,逐渐化为金色的粉末慢慢消散。
一段约二十秒左右的预告片,哪怕并没有声音,仅凭片段,已经足以抓住人的视线。
“这是江瑟的新电影?”
被称为‘茹英’的女人问了一句,先前说话的女人就道:“是的,这是江瑟新上映的《仙缘》,才刚上映,网上议论挺多的。她的作品大多口碑、评价都很好,今年又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影后’,这部《仙缘》才上映就饱受好评。”说话的女人顿了顿,似是低头喝了口咖啡:“《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我就去看过,跟陶岑合作的,可惜那会儿你怀着身孕,身体又不好,一直在卧床休养,倒是错过了,不如咱们下午去看看《仙缘》,看预告片也是很有意思。”
‘茹英’应了一声,两人结账起身离去。
咖啡厅里另一个角落中,林惜文与江瑟也约在了这里见面,恰好坐到了这两个女人旁边的桌子,听到了两人先前的议论。
店里一棵装饰用的圣诞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以至于先前一直讲话的两个女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先前议论夸奖的江瑟,就在离自己不远的隔壁。
“《仙缘》已经参报了华夏国际电影节。”
《仙缘》这部电影上映半个月,票房已经冲破了二十亿,在林惜文前几部作品票房都并不理想的情况下,电影的票房几乎靠的全是江瑟个人号召力。
这是林惜文继《北平盛事》之后,再一次拍出口碑、票房皆受称赞的作品,他有心借这部电影,摘下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一座奖杯,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战绩。
此时的林惜文一扫几年前的颓废,《仙缘》的成功,无疑会再一次奠定他在这个圈中的地位。
江瑟两次与他的合作,两次都带来巨大的收获,这让林惜文对她有种非比寻常的感激,尤其是她答应接下《仙缘》时,恰逢她春风得意,而他正落入事业低谷时。
那会儿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深怕遭他口碑连累,影响票房成绩,唯有江瑟惦记旧情,在看过剧本之后就接下了这一部戏。
现在《仙缘》的成功,几乎也都源自于她的名气及实力,因为票房的表现出色,使得许多以往不愿投资他电影,怕遭亏损的投资人与他主动联络,谈及下一部电影的拍摄。
“瑟瑟,多谢你。”林惜文自己都没想到,当年这个经由顾嘉尔介绍而来,原本并没有被他放在眼中的女孩儿,数年之后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惊喜:“多的话我不说,将来你要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就是!以后好的剧本,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先选才行。”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吃饭喝酒的朋友多,真正深厚的交情却难得。
江瑟道:“林导,您太客气,如果没有您当时的提携,可能也未必有我的如今。”
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林惜文心里清楚得很,《北平盛事》中的‘豆蔻’虽然令她展露头角,但同样也因为有她的加入,才使‘豆蔻’这个角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时隔多年,依旧令许多影迷回味无比。
九月底,《仙缘》以最终二十八亿的票房下映,这个数字,代表了江瑟个人对票房巨大的影响力及号召力,虽说《仙缘》的成功有许许多多的因素,除了江瑟层层递进的演技丰富了角色,增加了电影的可看性,凭一己之力抬高整部电影质感外,还有恰逢江瑟在法国电影节拿回‘影后’的奖杯,又有她早前的盛世婚礼,嫁进裴家这样的高门,及夺下melovin的代言,前一年《神的救赎》余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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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们依次走上红毯,现场星光璀璨,明星们各展风姿。
江瑟的车辆,停靠在一侧,两旁有不少保全重重护卫,夏超群一个月前就出了国,在为江瑟的事业开疆拓土,国内的事业她交给莫安琪了。
莫安琪此时不在车中,在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主办方沟通,车里留着陈善两个助理及化妆师、造型师等工作人员陪同江瑟。
陈善透过车窗往外看,红毯两旁站了许多得知消息之后从外地赶来的粉丝,许多人手里举着有江瑟名字的灯光牌,在等着江瑟出现。
“主办方安排了我们最后出场。”
助理早就对江瑟的行程熟记于心,她看了一眼时间:
“安琪姐说大约还有半小时的样子。”
今晚来的明星不少,红毯上人也多,许多带着作品来的剧组成员同时走过红毯,停在地毯上三三两两的任由两旁的记者拍摄。
华夏资讯的于姿琳看了看时间,今晚已经拍了大半个小时,拍到了不少明星,她问一旁的同事:
“大概这红毯要走多久?”她有些纳闷:
“不是说今晚江瑟也要出席?”
同事也有些奇怪,“江瑟应该是要来的,我跟世纪银河确认过,也跟她身边的助理发过消息,主办方发来的行程表格里,红毯秀从七点的时候开始,应该八点半结束才对。”同事左右张望,现场人头攒动,远处明星的车辆被层层护卫,看不出来哪一辆是江瑟的车子。
“可今晚到了现场之后,主办方不是临时通知,将红毯时间提前半小时了吗?”
这会儿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照原本行程的预定,走红毯提前半小时后,预计八点半结束的红毯,应该在八点结束才对。
此时离八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无论如何,江瑟就是没有走红毯,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迟迟没有现身。
“我听到那边一些为了江瑟而来的粉丝有些着急,有人试图想要联络主办方,问问详情。”
华夏资讯于姿琳与同事正在为此事窃窃私语的时候,红毯之上,保安已经开始准备清人。
这样的情景,有些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大部份明星已经进入了会场之内,但是至今为止,在华夏国际电影节上最引人瞩目的江瑟仍未现身,这个时候保安就清人,是不是太早了些?
于姿琳瞪大了眼,对这样的情况有些诧异,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跟主办方讨一个说法,但都遭到了主办方的拒绝。
一些粉丝十分气愤,江瑟还没有来,但看这架势,华夏国际电影节的红毯,仿佛已经不允许明星再在红毯上停留,几个站着不走,等着工作室、记者媒体拍照的明星都被保安礼貌的请进了大厅。
“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江瑟还来不来了?”
“江瑟还没来,明星走红毯的情节就完了?”
“主办方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
现场闹哄哄的,众人都感到十分不解,车子中陈善也有些坐不住,频频往外看。
红毯之上,很快就没有了人,现场工作人员调整着红毯的位置,那一条长长的红毯,从礼堂内延伸而出,从重重阶梯而下,直直的铺到了江瑟所在的车子旁。
看到这一幕的人,隐约明白了主办方的打算,龙行工作室所在的位置,跟着陶岑一起来的新人记者不住的小声尖叫:
“不会吧,不会吧!”
华夏国际电影节从成立至今,已经将近五十年的光景,举办之时,红毯上明星三五成群,星光璀璨,已经是以往大家都熟悉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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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的身后,是华夏国际电影节铺设的一条红地毯。”从广场处直接铺设到了颁奖典礼的现场,铺了将近五十米的长度,红毯两侧的地板以瓷砖拼出星光的样子,代表着明星走过的‘星光大道’。
“这条红毯,历来是前往参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明星们走过,但此时此刻,大家可以看到,这条红毯上,已经没有了别的明星!”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仿佛在强忍着欢喜:
“稍后的江瑟会从这里走向颁奖典礼的现场,主办方为她空出了红毯,供她一人通过,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举办以来,绝无仅有的待遇!”
正在法国,工作刚告一段落的陶岑也趁着休息之余,拿了手机上网,看到了这一条占据了国内全部娱乐媒体头版的消息: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百米红毯仅容纳‘影后’一人!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继《北平盛事》之后,江瑟靠《仙缘》,拿下最佳女主角奖杯!
华夏电影节成立五十年来,第一次红毯上仅有江瑟一
江瑟穿着一身珍珠色长裙,身姿曼妙、气质清冷,她是红毯上独一无二的风景,闪光灯下,她微笑的样子,被相机定格。
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为显示对于她的尊重,所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待遇!
一旁拿着毛巾与水瓶的助理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这一幕,极为吃惊。
虽说知道江瑟如今在国内的地位,但当真正看到这罕见的一幕,依旧久久回不过神。
助理怕陶岑会心中堵塞,有意想宽慰她两句,却见陶岑低着头,将现场的一段视频点开,江瑟站在华夏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抱着‘最佳女主角’的奖杯,主持人一脸笑意,问她:
“此时此刻,瑟瑟拿到‘影后’头衔,自然是实至名归。你是我们心里现场许许多多人的偶像,你的表演让我们都成为了你忠实的粉丝,在我们心里,你塑造出的每一个角色,你的努力都值得我们敬佩,那我想替大家问一问,在你心中,有没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人和事呢?”
这样的环节,也就只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套路,大多数人的回答,无非也就是感谢恩师发掘自己、感谢父母令自己出生、感谢导演给自己机会,或者说一说早已经离世的经典明星的名字,不会出错,安全又恰当,陶岑也曾经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一行里,大家彼此相轻,又哪可能会真说出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陶岑笑了笑,正准备将手机递还给助理,却没想到江瑟拿着话筒,沉思了片刻:
“值得我学习的人和事情太多,学无止境。”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主持人又问:“那能不能举一个例说明?”
“陶岑前辈吧。”
她说出了这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名字,甚至连陶岑都惊呆住了,收回了递出去的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江瑟。
镜头指向现场的主持人,她也一脸愕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江瑟这样一个回答。
“她是一个我很尊重的人,她教会我谦卑之心。”
陶岑的助理显然也没想到会从江瑟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下意识的低头来看,视频中,江瑟一手抱着奖杯,一手捉着话筒,认真的在道:
“我跟她合作过,她成名很早,地位独特,演技出神入化,但她在工作状态时,依旧非常认真。”她没有仗着名气,便不尊重剧组、不尊重剧本,“开机的时候,不论有没有她的戏份,她都是很早到达现场并很晚才离开片场的人,她的精神,非常值得我学习。”
陶岑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面的呆愣,她沉默了许久,抿紧了嘴唇,最终化为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陶姐……”
助理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她的眼中有些释然,有些欣喜,带着些许真诚及水光,她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其实有时候有一个对手,也不是那么一件难堪的事,对不对?”
助理怯生生的,不知道她此时是怒还是喜,不敢出声。
许久之后,助理小声的唤她:
“陶姐……”
陶岑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水瓶往旁边地上一放,问:“剧本呢?”
助理从包里拿出剧本递了过去,陶岑翻开一页,助理道:
“您不生气吗?”
“我没有功夫生气。”陶岑知道助理指的是什么,这样回答道:“她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我还没得到呢。”
也许是她这些年站得太高,太习惯了当被人争捧的红花,不习惯成为绿叶,所以有竞争的时候,没有及时的摆正自己的心态,才会在这两年,失了分寸。
陶岑回想过去,开始反省自己,她总会靠作品、靠成就追上江瑟的,而不是与她争代言、争版面、争新闻、争资源及其他的。
当年的江瑟可以在《恶魔》得到最佳女主角提名而却遗憾未得奖的失落中走出,如今顺顺当当拿到属于她的奖杯,陶岑不相信自己不可以!
这一刻,助理隐约觉得她一扫心里阴霾,仿佛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眼里露出大家都很熟悉的光彩,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拥有蓬勃野心,渴望得到成功与认同的陶岑!
香港的‘维多利亚眼’山脚之下,江瑟正在等待着一个人。
当远处公路上一辆车子驶近,停在山脚下,车门打开后,江至远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下了车。
他看到了远处的江瑟,嘴唇颤了颤,拉了拉背包带子,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女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短短的距离,他却嫌离得太远了些。
“我才知道,站在这里,看着等待的人下车,向我走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江瑟看他走了过来,向他笑了一声。
上山的仍然是那条路,江至远依旧不擅言辞,到了山顶之后,已经是将近夜里八点多的样子,江瑟带着他往下山的缆车前走去,他捉紧了背包,手指有些用力。
山下夜景如画,两人坐进缆车,透过玻璃,将整个香港的夜景及海湾都尽收眼底。
江至远到了此时,缆车都在走动了,他还有些发懵,尚未醒过神。
“在牢里的这一年时间,您过得怎么样?”
江瑟看他坐在一角沉默不语,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子,目光一直只盯着自己,仿佛深怕看了这一眼,将来就再也看不着似的。
他点了一下头,又怕江瑟觉得他态度太生疏了些,又生硬的加了一个字:“好。”
他在监狱的名声虽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但也无人敢惹,这坐牢一年的时间,对江至远来说,远不如当日‘维多利亚眼’上,江瑟不肯‘认’他的打击更深。
那时女儿惧他、怕他、连声‘父亲’也不愿唤他,对他而言,最大的报应也不过如此。
江瑟抿唇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支新手机,向江至远递了过去:
“这是一支手机,里面已经存了我和阿奕的电话号码,还有我身边的人,想我的时候,可以跟我们打电话的。”
他动了动嘴唇,‘嗖’的抬起了头,目光去看江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希望与犹豫在他眼里交织,最终那光芒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江至远下意识向江瑟的方向倾过来上半身,那本能伸出来的手随着眼中暗下去的神色,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没有伸手来接,像是深怕自己做错了事,紧紧捉住了自己的裤子,将那条原本就很旧的裤子,几乎要被他的力道扯破般,被他拧成一团,捏出皱褶。
“不行……”他声音有些沙哑,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他还记得女儿的事业,他还记得江瑟的名声,他不能连累她。
她有自己这样一个父亲,已经是很不幸,他不能帮她的忙,至少也不应该拉她后腿。
他死死咬了一下牙齿,控制着心里那丝不该有的动摇的念头,又闭了闭眼睛摇头:
“不行。”
江至远似是要说服自己,下一刻他感觉到缆车晃了晃,江瑟坐近了一些,她伸手来拉他,那支带着她体温的手机,被塞了他掌心里。
他明知这是不对的,他这样的人,天适合生存在黑暗中,不应该接近光明,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晚风特别的大,他穿着薄薄一件衣服,冻了许久,太渴望这一丝温暖,太希望能再次亲近女儿,所以当她伸手过来的时候,他明知应该离她更远一点儿,对江瑟来说才是好事。
这手机也不应该接下,他习惯了居无定所,习惯了小心谨慎不露痕迹,他拒绝一切东西,把自己与这社会隔离,游离在规则之外。
道理他都明白,他的理智甚至在提醒着他,不要伸手去接。
可当江瑟把手机塞过来时,他的反应却是牢牢抓住,这一点带着女儿体温的手机,哪怕只有一点点残余的温暖,他也不想放弃。
他不管手机有没有定位,会不会捉到自己,他不管将来自己再随心所欲时,会不会轻而易举的被人透过手机,逮到蛛丝马迹。
“我的生命里,‘父亲’这个角色一直都在缺席,我也还没学会怎么去做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微笑着,江至远的眼眶却开始感到发烫、灼热:“有一个父亲这样的事,对我而言还有些陌生,要怎么做好一个女儿,以后我会试着去接受,试着去学习,可能那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希望您不要介意。”
缆车摇摇晃晃的越过一个山头,她脸色有些泛白,却笑得很明媚可爱的样子,与他记忆中的脸庞相重叠。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周围的皮肤微微颤着,显示他激动的内心。
“我……”
他喉间哽咽,无法言语,他从不信命运因果,此时却不得不感谢命运,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冯南年中的时候,跟江华集团赵家的继承人结婚了。”她垂着眼皮,细声细气的道:“以后我们跟冯南之间,再也没有瓜葛了,好吗?”
“嗯!”他拼命的点头。
“以后不要再随意伤人。”她小声要求,江至远眼睛发热,几乎眼泪要夺眶而出,他这些年,流过血、流过汗,还没有流过泪,面前这是他的软肋,不要说她只是让他往后不要伤人,就是她此时此刻,让他从这高处跳下去,他也毫不犹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今晚香港的夜景无比的美,一洗过去多年来,给他单一的印象。
他生平第一次来香港,看到的是这里满地的钱财,满天的机遇。
此后的大好时光,都在牢中虚渡,他对于香港的印象,只剩那逼仄的牢房,四面高墙。
再来的时候,是一心抱着必死的心而来的,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他与江瑟见面,一路走上‘维多利亚眼’的那天清晨,他顾不得看风景,几乎全部心神都在看自己的女儿,因为冯南的话忐忑,怕她恨自己,怕她抗拒,怕她畏惧,怕因果报应,走得并不安宁。
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风景!
他简单的行囊里,装着的不再仅仅是两件旧衣服,一些洗盥物品,他添了一支新的手机,他的女儿说,将来他这行囊,会逐渐再增添更多东西。
可能会有她的照片、更多关于女儿的物品,也许东西会多到他再也不能轻松的背着这个行囊四处流浪,也许他会重新找个工作,重新安定下来,安置这些多余的行李。
他也还不会当好一个父亲,没有人天生就会适应一个身份,他未来也有许多的东西需要学习。
当年他遗憾没能听到女儿呀呀学语时,第一声叫出口的‘父亲’,兴许在将来,他会听到的。
缆车缓缓停在了下山道口,当车门打开,江瑟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奕。
他如山巅之上的一棵青松,身材修长笔挺,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看到江瑟时,那冷淡的神情一秒破冰,露出淡淡的暖意。
他永远是这样,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会等在那里。
江瑟向他扑了过去,他双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身躯。
“阿奕!老公!”
他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听她撒娇的话,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先抬头看了江至远一眼,确定这个危险的人物对于江瑟并没有威胁了,才低头亲了亲她发丝,他这样的男人,也能露出目光似水的神色,温柔的应了一声:“嗯。”y7
“茹英,你看那里。小说站
www.xsz.tw”一个女人轻声的开口,手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指着对面广场外的一幕巨大的电视墙,此时广告中途,正在播放着一截电影的预告片。
是一个长裙及地,长发垂腰的女子伏案写信的剪影,烛光下她半张侧颜如玉,烛光白晃晃的,边沿光晕斑斓美丽,打出迷离的感觉。
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滚落,最终挂在她下巴上,折射出彩虹的光泽,一下子吸引住了往来的行人。
电视墙下,有很多人在驻足围观,这一段短短的片段,演技层层递进,最终那一滴泪落在信笺上晕染开来。
镜头一换,崔兴饰演的男主匆匆赶来,手上那一纸信笺,逐渐化为金色的粉末慢慢消散。
一段约二十秒左右的预告片,哪怕并没有声音,仅凭片段,已经足以抓住人的视线。
“这是江瑟的新电影?”
被称为‘茹英’的女人问了一句,先前说话的女人就道:“是的,这是江瑟新上映的《仙缘》,才刚上映,网上议论挺多的。她的作品大多口碑、评价都很好,今年又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影后’,这部《仙缘》才上映就饱受好评。”说话的女人顿了顿,似是低头喝了口咖啡:“《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我就去看过,跟陶岑合作的,可惜那会儿你怀着身孕,身体又不好,一直在卧床休养,倒是错过了,不如咱们下午去看看《仙缘》,看预告片也是很有意思。”
‘茹英’应了一声,两人结账起身离去。
咖啡厅里另一个角落中,林惜文与江瑟也约在了这里见面,恰好坐到了这两个女人旁边的桌子,听到了两人先前的议论。
店里一棵装饰用的圣诞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以至于先前一直讲话的两个女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先前议论夸奖的江瑟,就在离自己不远的隔壁。
“《仙缘》已经参报了华夏国际电影节。”
《仙缘》这部电影上映半个月,票房已经冲破了二十亿,在林惜文前几部作品票房都并不理想的情况下,电影的票房几乎靠的全是江瑟个人号召力。
这是林惜文继《北平盛事》之后,再一次拍出口碑、票房皆受称赞的作品,他有心借这部电影,摘下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一座奖杯,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战绩。
此时的林惜文一扫几年前的颓废,《仙缘》的成功,无疑会再一次奠定他在这个圈中的地位。
江瑟两次与他的合作,两次都带来巨大的收获,这让林惜文对她有种非比寻常的感激,尤其是她答应接下《仙缘》时,恰逢她春风得意,而他正落入事业低谷时。
那会儿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深怕遭他口碑连累,影响票房成绩,唯有江瑟惦记旧情,在看过剧本之后就接下了这一部戏。
现在《仙缘》的成功,几乎也都源自于她的名气及实力,因为票房的表现出色,使得许多以往不愿投资他电影,怕遭亏损的投资人与他主动联络,谈及下一部电影的拍摄。
“瑟瑟,多谢你。”林惜文自己都没想到,当年这个经由顾嘉尔介绍而来,原本并没有被他放在眼中的女孩儿,数年之后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惊喜:“多的话我不说,将来你要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就是!以后好的剧本,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先选才行。”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吃饭喝酒的朋友多,真正深厚的交情却难得。
江瑟道:“林导,您太客气,如果没有您当时的提携,可能也未必有我的如今。”
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林惜文心里清楚得很,《北平盛事》中的‘豆蔻’虽然令她展露头角,但同样也因为有她的加入,才使‘豆蔻’这个角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时隔多年,依旧令许多影迷回味无比。
九月底,《仙缘》以最终二十八亿的票房下映,这个数字,代表了江瑟个人对票房巨大的影响力及号召力,虽说《仙缘》的成功有许许多多的因素,除了江瑟层层递进的演技丰富了角色,增加了电影的可看性,凭一己之力抬高整部电影质感外,还有恰逢江瑟在法国电影节拿回‘影后’的奖杯,又有她早前的盛世婚礼,嫁进裴家这样的高门,及夺下melovin的代言,前一年《神的救赎》余荫……
但无论如何,这部江瑟第一次挑大梁主演的电影票房却远超过陶岑挑大梁主演的电影许多。栗子小说 m.lizi.tw
江瑟成为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女星,实至名归,再无争议。
十二月的华夏国际电影节上,媒体直播了这一场盛事。
电影节的现场,许多粉丝早就得知了江瑟要出席电影节的消息,早早就到达了现场,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的。
主办方不得不临时抽调更多保卫,维持现场次序。
明星们依次走上红毯,现场星光璀璨,明星们各展风姿。
江瑟的车辆,停靠在一侧,两旁有不少保全重重护卫,夏超群一个月前就出了国,在为江瑟的事业开疆拓土,国内的事业她交给莫安琪了。
莫安琪此时不在车中,在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主办方沟通,车里留着陈善两个助理及化妆师、造型师等工作人员陪同江瑟。
陈善透过车窗往外看,红毯两旁站了许多得知消息之后从外地赶来的粉丝,许多人手里举着有江瑟名字的灯光牌,在等着江瑟出现。
“主办方安排了我们最后出场。”
助理早就对江瑟的行程熟记于心,她看了一眼时间:
“安琪姐说大约还有半小时的样子。”
今晚来的明星不少,红毯上人也多,许多带着作品来的剧组成员同时走过红毯,停在地毯上三三两两的任由两旁的记者拍摄。
华夏资讯的于姿琳看了看时间,今晚已经拍了大半个小时,拍到了不少明星,她问一旁的同事:
“大概这红毯要走多久?”她有些纳闷:
“不是说今晚江瑟也要出席?”
同事也有些奇怪,“江瑟应该是要来的,我跟世纪银河确认过,也跟她身边的助理发过消息,主办方发来的行程表格里,红毯秀从七点的时候开始,应该八点半结束才对。”同事左右张望,现场人头攒动,远处明星的车辆被层层护卫,看不出来哪一辆是江瑟的车子。
“可今晚到了现场之后,主办方不是临时通知,将红毯时间提前半小时了吗?”
这会儿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照原本行程的预定,走红毯提前半小时后,预计八点半结束的红毯,应该在八点结束才对。
此时离八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无论如何,江瑟就是没有走红毯,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迟迟没有现身。
“我听到那边一些为了江瑟而来的粉丝有些着急,有人试图想要联络主办方,问问详情。”
华夏资讯于姿琳与同事正在为此事窃窃私语的时候,红毯之上,保安已经开始准备清人。
这样的情景,有些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大部份明星已经进入了会场之内,但是至今为止,在华夏国际电影节上最引人瞩目的江瑟仍未现身,这个时候保安就清人,是不是太早了些?
于姿琳瞪大了眼,对这样的情况有些诧异,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跟主办方讨一个说法,但都遭到了主办方的拒绝。
一些粉丝十分气愤,江瑟还没有来,但看这架势,华夏国际电影节的红毯,仿佛已经不允许明星再在红毯上停留,几个站着不走,等着工作室、记者媒体拍照的明星都被保安礼貌的请进了大厅。
“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江瑟还来不来了?”
“江瑟还没来,明星走红毯的情节就完了?”
“主办方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
现场闹哄哄的,众人都感到十分不解,车子中陈善也有些坐不住,频频往外看。
红毯之上,很快就没有了人,现场工作人员调整着红毯的位置,那一条长长的红毯,从礼堂内延伸而出,从重重阶梯而下,直直的铺到了江瑟所在的车子旁。
看到这一幕的人,隐约明白了主办方的打算,龙行工作室所在的位置,跟着陶岑一起来的新人记者不住的小声尖叫:
“不会吧,不会吧!”
华夏国际电影节从成立至今,已经将近五十年的光景,举办之时,红毯上明星三五成群,星光璀璨,已经是以往大家都熟悉的情景。
可是主办方将红毯清空,独为一人留位置的事儿,从华夏国际电影节举办至今,是从未有过的事!
于姿琳心情激动,现场江瑟的粉丝看到这一幕,亦是紧张无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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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八点二十五分左右,终于一切收拾妥当,车里江瑟已经补好了妆,莫安琪为她理了理裙摆,耳机中传来主办方工作人员请江瑟下车的提示。
陈善打开车门,众人瞩目之中,当看到陈善出现时,早就熟悉江瑟身边工作人员面孔的人看到这一幕,爆发出激动无比的尖叫声与掌声,迎接着车里的江瑟!
龙行工作室的新闻直播页面,拿着话筒的陶桃激动得双颊透红,因为现场粉丝热情的呼唤,让她不得不在主持时,提高了些声音:
“现在我的身后,是华夏国际电影节铺设的一条红地毯。”从广场处直接铺设到了颁奖典礼的现场,铺了将近五十米的长度,红毯两侧的地板以瓷砖拼出星光的样子,代表着明星走过的‘星光大道’。
“这条红毯,历来是前往参与华夏国际电影节的明星们走过,但此时此刻,大家可以看到,这条红毯上,已经没有了别的明星!”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仿佛在强忍着欢喜:
“稍后的江瑟会从这里走向颁奖典礼的现场,主办方为她空出了红毯,供她一人通过,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举办以来,绝无仅有的待遇!”
正在法国,工作刚告一段落的陶岑也趁着休息之余,拿了手机上网,看到了这一条占据了国内全部娱乐媒体头版的消息: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百米红毯仅容纳‘影后’一人!
华夏电影节为江瑟清场,继《北平盛事》之后,江瑟靠《仙缘》,拿下最佳女主角奖杯!
华夏电影节成立五十年来,第一次红毯上仅有江瑟一
江瑟穿着一身珍珠色长裙,身姿曼妙、气质清冷,她是红毯上独一无二的风景,闪光灯下,她微笑的样子,被相机定格。
这是华夏国际电影节,为显示对于她的尊重,所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待遇!
一旁拿着毛巾与水瓶的助理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这一幕,极为吃惊。
虽说知道江瑟如今在国内的地位,但当真正看到这罕见的一幕,依旧久久回不过神。
助理怕陶岑会心中堵塞,有意想宽慰她两句,却见陶岑低着头,将现场的一段视频点开,江瑟站在华夏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抱着‘最佳女主角’的奖杯,主持人一脸笑意,问她:
“此时此刻,瑟瑟拿到‘影后’头衔,自然是实至名归。你是我们心里现场许许多多人的偶像,你的表演让我们都成为了你忠实的粉丝,在我们心里,你塑造出的每一个角色,你的努力都值得我们敬佩,那我想替大家问一问,在你心中,有没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人和事呢?”
这样的环节,也就只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套路,大多数人的回答,无非也就是感谢恩师发掘自己、感谢父母令自己出生、感谢导演给自己机会,或者说一说早已经离世的经典明星的名字,不会出错,安全又恰当,陶岑也曾经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一行里,大家彼此相轻,又哪可能会真说出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陶岑笑了笑,正准备将手机递还给助理,却没想到江瑟拿着话筒,沉思了片刻:
“值得我学习的人和事情太多,学无止境。”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主持人又问:“那能不能举一个例说明?”
“陶岑前辈吧。”
她说出了这样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名字,甚至连陶岑都惊呆住了,收回了递出去的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江瑟。
镜头指向现场的主持人,她也一脸愕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江瑟这样一个回答。
“她是一个我很尊重的人,她教会我谦卑之心。”
陶岑的助理显然也没想到会从江瑟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下意识的低头来看,视频中,江瑟一手抱着奖杯,一手捉着话筒,认真的在道:
“我跟她合作过,她成名很早,地位独特,演技出神入化,但她在工作状态时,依旧非常认真。”她没有仗着名气,便不尊重剧组、不尊重剧本,“开机的时候,不论有没有她的戏份,她都是很早到达现场并很晚才离开片场的人,她的精神,非常值得我学习。”
陶岑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面的呆愣,她沉默了许久,抿紧了嘴唇,最终化为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陶姐……”
助理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她的眼中有些释然,有些欣喜,带着些许真诚及水光,她仰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其实有时候有一个对手,也不是那么一件难堪的事,对不对?”
助理怯生生的,不知道她此时是怒还是喜,不敢出声。
许久之后,助理小声的唤她:
“陶姐……”
陶岑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水瓶往旁边地上一放,问:“剧本呢?”
助理从包里拿出剧本递了过去,陶岑翻开一页,助理道:
“您不生气吗?”
“我没有功夫生气。”陶岑知道助理指的是什么,这样回答道:“她拿到了法国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我还没得到呢。”
也许是她这些年站得太高,太习惯了当被人争捧的红花,不习惯成为绿叶,所以有竞争的时候,没有及时的摆正自己的心态,才会在这两年,失了分寸。
陶岑回想过去,开始反省自己,她总会靠作品、靠成就追上江瑟的,而不是与她争代言、争版面、争新闻、争资源及其他的。
当年的江瑟可以在《恶魔》得到最佳女主角提名而却遗憾未得奖的失落中走出,如今顺顺当当拿到属于她的奖杯,陶岑不相信自己不可以!
这一刻,助理隐约觉得她一扫心里阴霾,仿佛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眼里露出大家都很熟悉的光彩,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拥有蓬勃野心,渴望得到成功与认同的陶岑!
香港的‘维多利亚眼’山脚之下,江瑟正在等待着一个人。
当远处公路上一辆车子驶近,停在山脚下,车门打开后,江至远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下了车。
他看到了远处的江瑟,嘴唇颤了颤,拉了拉背包带子,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女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短短的距离,他却嫌离得太远了些。
“我才知道,站在这里,看着等待的人下车,向我走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江瑟看他走了过来,向他笑了一声。
上山的仍然是那条路,江至远依旧不擅言辞,到了山顶之后,已经是将近夜里八点多的样子,江瑟带着他往下山的缆车前走去,他捉紧了背包,手指有些用力。
山下夜景如画,两人坐进缆车,透过玻璃,将整个香港的夜景及海湾都尽收眼底。
江至远到了此时,缆车都在走动了,他还有些发懵,尚未醒过神。
“在牢里的这一年时间,您过得怎么样?”
江瑟看他坐在一角沉默不语,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子,目光一直只盯着自己,仿佛深怕看了这一眼,将来就再也看不着似的。
他点了一下头,又怕江瑟觉得他态度太生疏了些,又生硬的加了一个字:“好。”
他在监狱的名声虽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但也无人敢惹,这坐牢一年的时间,对江至远来说,远不如当日‘维多利亚眼’上,江瑟不肯‘认’他的打击更深。
那时女儿惧他、怕他、连声‘父亲’也不愿唤他,对他而言,最大的报应也不过如此。
江瑟抿唇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支新手机,向江至远递了过去:
“这是一支手机,里面已经存了我和阿奕的电话号码,还有我身边的人,想我的时候,可以跟我们打电话的。”
他动了动嘴唇,‘嗖’的抬起了头,目光去看江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希望与犹豫在他眼里交织,最终那光芒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江至远下意识向江瑟的方向倾过来上半身,那本能伸出来的手随着眼中暗下去的神色,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没有伸手来接,像是深怕自己做错了事,紧紧捉住了自己的裤子,将那条原本就很旧的裤子,几乎要被他的力道扯破般,被他拧成一团,捏出皱褶。
“不行……”他声音有些沙哑,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他还记得女儿的事业,他还记得江瑟的名声,他不能连累她。
她有自己这样一个父亲,已经是很不幸,他不能帮她的忙,至少也不应该拉她后腿。
他死死咬了一下牙齿,控制着心里那丝不该有的动摇的念头,又闭了闭眼睛摇头:
“不行。”
江至远似是要说服自己,下一刻他感觉到缆车晃了晃,江瑟坐近了一些,她伸手来拉他,那支带着她体温的手机,被塞了他掌心里。
他明知这是不对的,他这样的人,天适合生存在黑暗中,不应该接近光明,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晚风特别的大,他穿着薄薄一件衣服,冻了许久,太渴望这一丝温暖,太希望能再次亲近女儿,所以当她伸手过来的时候,他明知应该离她更远一点儿,对江瑟来说才是好事。
这手机也不应该接下,他习惯了居无定所,习惯了小心谨慎不露痕迹,他拒绝一切东西,把自己与这社会隔离,游离在规则之外。
道理他都明白,他的理智甚至在提醒着他,不要伸手去接。
可当江瑟把手机塞过来时,他的反应却是牢牢抓住,这一点带着女儿体温的手机,哪怕只有一点点残余的温暖,他也不想放弃。
他不管手机有没有定位,会不会捉到自己,他不管将来自己再随心所欲时,会不会轻而易举的被人透过手机,逮到蛛丝马迹。
“我的生命里,‘父亲’这个角色一直都在缺席,我也还没学会怎么去做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要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微笑着,江至远的眼眶却开始感到发烫、灼热:“有一个父亲这样的事,对我而言还有些陌生,要怎么做好一个女儿,以后我会试着去接受,试着去学习,可能那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希望您不要介意。”
缆车摇摇晃晃的越过一个山头,她脸色有些泛白,却笑得很明媚可爱的样子,与他记忆中的脸庞相重叠。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周围的皮肤微微颤着,显示他激动的内心。
“我……”
他喉间哽咽,无法言语,他从不信命运因果,此时却不得不感谢命运,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冯南年中的时候,跟江华集团赵家的继承人结婚了。”她垂着眼皮,细声细气的道:“以后我们跟冯南之间,再也没有瓜葛了,好吗?”
“嗯!”他拼命的点头。
“以后不要再随意伤人。”她小声要求,江至远眼睛发热,几乎眼泪要夺眶而出,他这些年,流过血、流过汗,还没有流过泪,面前这是他的软肋,不要说她只是让他往后不要伤人,就是她此时此刻,让他从这高处跳下去,他也毫不犹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今晚香港的夜景无比的美,一洗过去多年来,给他单一的印象。
他生平第一次来香港,看到的是这里满地的钱财,满天的机遇。
此后的大好时光,都在牢中虚渡,他对于香港的印象,只剩那逼仄的牢房,四面高墙。
再来的时候,是一心抱着必死的心而来的,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他与江瑟见面,一路走上‘维多利亚眼’的那天清晨,他顾不得看风景,几乎全部心神都在看自己的女儿,因为冯南的话忐忑,怕她恨自己,怕她抗拒,怕她畏惧,怕因果报应,走得并不安宁。
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风景!
他简单的行囊里,装着的不再仅仅是两件旧衣服,一些洗盥物品,他添了一支新的手机,他的女儿说,将来他这行囊,会逐渐再增添更多东西。
可能会有她的照片、更多关于女儿的物品,也许东西会多到他再也不能轻松的背着这个行囊四处流浪,也许他会重新找个工作,重新安定下来,安置这些多余的行李。
他也还不会当好一个父亲,没有人天生就会适应一个身份,他未来也有许多的东西需要学习。
当年他遗憾没能听到女儿呀呀学语时,第一声叫出口的‘父亲’,兴许在将来,他会听到的。
缆车缓缓停在了下山道口,当车门打开,江瑟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奕。
他如山巅之上的一棵青松,身材修长笔挺,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看到江瑟时,那冷淡的神情一秒破冰,露出淡淡的暖意。
他永远是这样,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会等在那里。
江瑟向他扑了过去,他双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身躯。
“阿奕!老公!”
他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听她撒娇的话,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先抬头看了江至远一眼,确定这个危险的人物对于江瑟并没有威胁了,才低头亲了亲她发丝,他这样的男人,也能露出目光似水的神色,温柔的应了一声:“嗯。”y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