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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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魏十七抬头看天,看得眼睛发酸,心想,这个世界,大概没有棉花糖。
山风呼啸,松涛起伏,他从火堆上抓起焦香的野猪腿,狠狠咬了一口。个把时辰前刚打的猎物,两三岁牙口,开膛破肚洗剥干净,烤一条前腿,撒上点盐末,最好不过了。
青狼伏在他脚边啃着血腥的内脏,白牙上沾染了深深浅浅的红,凶残毕露。魏十七伸手摸摸它的脑袋,青狼扭开头咆哮几声,对亲昵表示不满。
啃完腿肉,折断筒骨吃温热的骨髓,顺手在胸前抹去油腻。抬头看看天色,魏十七踩灭残火,扛起百来斤重的野猪,不慌不忙朝山下走去。青狼仍趴在原地,伸直脖子吞下最后一块内脏,眯起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雄性人类。
跟他一起合作捕猎已有大半年,山里的野猪异常凶猛,光靠一头青狼,很难稳妥地杀死对手,吃到柔软可口的内脏。不过,这样的日子还能维系多久?人类毕竟自私而贪婪,或许他们更需要一条忠心的狗。
日落西山,魏十七回到老鸦岭,山巅的乌鸦迎着残阳乱扑腾,呀呀而啼,山崖下,一个背着药篓的瘦小身影快步迎上前,羞涩地招呼道:“魏大哥,你回来了!”
那是药农老刘头家的二丫头,小名叫木莲,住在五里外的枯藤沟,半个月前老刘头崴了脚,肿得像个球,进不了山,家里没存粮,只好隔三差五叫木莲来老鸦岭,找魏十七接济一二。他看重魏十七身强力壮,打猎是把好手,早存了招女婿的念头,倒也没觉得开不了口。
“进山采药去了?”
“没,俺爹不让去,说山里有狼,到夜里就叫唤。”
魏十七把遮挡洞口的大石头挪开,摸出一把斧头,剁下半扇野猪,粗粗劈成几大块,“喏,带给你爹。天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木莲慌忙放下药篓,迟疑片刻,掏出一捆野菜来,“魏大哥,这是俺在沟里采的……”魏十七接过野菜,随手搁在一旁,把野猪肉放进药篓里,帮木莲背上肩。
“那……俺先走了……”
木莲偷眼瞧他,魏十七挥挥手说:“路上小心。跟你爹说,安心将养着,过几天我要去镇里,顺道去看他。”
木莲答应一声,掉头朝枯藤沟走去,脚步轻盈,心中充满了欢喜。
魏十七拾起野菜。野菜很新鲜,木莲仔细挑拣过,去掉根土烂叶,洗得干干净净。不知为什么,他叹了口气。
日头终于落到山的另一边,黑夜笼罩大地,残月静默无语,星斗闪耀,那么近,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
忽然响起一声如泣如诉的狼嗥。
魏十七在火堆上燎烤着野猪脑袋,烧去鬃毛,劈开放进吊锅里煮,到七八分熟时,取出一葫芦淡酒,慢慢吃肉喝酒。他没有动那些野菜,他只吃肉,这世上有素食者,当然也有肉食者。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
三年前,他和老爹住在枯藤沟,沟里散着七八户人,打猎的,采药的,砍柴的,抓鱼的,彼此相帮,日子虽然辛苦,胜在天高皇帝远,没人管。
有一次老爹进山猎野猪,一宿没见人影,第二天,老刘头背着他回枯藤沟,人早就断气了,尸身冰凉,脑壳上破开一个大窟窿。
老刘头受了惊吓,黑着脸,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问急了,才吞吞吐吐挤出几句。原来他在挖草药的当儿,远远望见一个仙人从半空中飞过,摇摇晃晃,一头扎在山崖上,崩碎了酥软的乱石,说巧不巧,一块石头正好砸在老爹的脑壳上。
魏十七追问那仙人的下落,老刘头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味摇头。
飞来横祸,山里人的命。魏十七葬了老爹,拖着老刘头赶到老鸦岭,找到仙人撞头的山崖,只剩下一个深坑,乱石嶙峋,溅了几点干枯的黑血。
魏十七猜到几分原委,不过猜到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他料理了老爹的丧事,简单收拾一下,粗笨家什都送给老刘头,孤身一人搬到老鸦岭住下。老刘头以为他要找仙人报仇,劝了几句,劝不动,木莲不开心了许久。
魏十七也不知道他在期盼些什么,也许是某种可能的改变。
就这样,老鸦岭下多了一个肉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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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意外得手的小偷,一个望风的同伙,翻山越岭,远远逃离黑松谷,躲进深山里,即惶恐,又得意。魏十七想起遥远的往事,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在考场上夹带小抄。
喘息稍定,魏十七在溪水中把兽皮清洗干净,凑到鼻下闻了闻,还有些腥臭,不过尚可忍受。他恶意地猜测,那老熊用这块兽皮做什么用。青狼围绕在他身旁,急不可耐,一忽儿扯扯他的衣角,一忽儿用鼻子拱拱他,全然没有之前的矜持,像极了邀宠的小狗。
魏十七知道它想要什么,当下把兽皮摊在地上,一个人形一个人形指给它看,打着手势详加解释,青狼原本就有几分灵性,对照黑松谷中老熊的举动,转头就明白过来。它仰头看看天色,有些急不可耐。
平白得了这块兽皮,魏十七倒不急于下山了,他有心看看青狼修炼的结果,如果没什么大碍,自己不妨也试一试。这或许不是最好的规划,但与其寄希望于某种缥缈的可能,不如选择到手的改变。
等到暮色四合,一轮明月穿过薄云,端端正正悬挂在半空,青狼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跳到山崖上,学着兽皮上的人形,盘踞而坐,仰头对着月光,张大了嘴巴。
那模样,看上去真的很傻很天真。
僵持了片刻,青狼啊呜一口吞下月华,等了半天,没见什么反应,又张开大嘴,继续努力吞咽。魏十七记起天狗食月的传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摆了半天姿势,嘴巴张得老大,下颌发酸,口水滴滴答答,四肢发麻,几乎站立不稳,青狼强打起精神,跳下山崖,看准一颗大树,弓起背撞了上去。“啪”一声响,青狼摔倒在地,疼得呜呜乱叫,一时半刻爬不起身。
要想夺天地造化,汲日月精华,修炼成精,还真不容易。魏十七低头忖度,青狼吞咽月华时,身躯并没有像老熊一样膨胀起来,换言之,第一步就没有成功。
不过,要怎样才能把月华咽进身体里呢?魏十七把兽皮翻来覆去,横看,竖看,正看,倒看,翻过来看,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青狼继续爬上山崖,孜孜不倦地重复吞咽月华、以背撞树的过程,直到黎明时分,才有气无力地趴在草丛中,背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魏十七知道它为什么这样拼命,他只是在一旁静静观察,没有试图阻止。
喘息了良久,青狼挣扎着爬起身,朝魏十七点头示意,踉踉跄跄消失在山林中。
魏十七辨明方向,回到老鸦岭下,胡乱填饱了肚子,倒头就睡。在黑松谷守了十来天,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这一觉睡得分外香甜,醒来已经是中夜时分,一轮圆月高挂在天际,照得四下里雪亮,如同铺上了一层银子。
魏十七喝了几碗盐茶,把兽皮打开,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忽,起身找一块巨石盘踞而坐,面朝月华,深吸一口气,慢慢张开嘴巴。他想象着月华如水一般流进口中,稍加吞咽,沿着喉咙直达丹田。重复数次后,体内没有任何异样,他心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第一步都没有成功,不必要学青狼傻傻地去撞树。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十七变换姿势,存念默想,反复尝试吞咽月华,可无论怎样努力,始终没有进展。他进山寻找青狼,青狼憔悴萎顿,精神比他更不堪,显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到底是方法不对头,还是缺少一种叫天分的东西?既然黑松谷那头老熊都能修炼,魏十七隐隐觉得,原因极有可能是后者。
他急忙把这扫兴的念头赶出脑海。
距离邓彰定下的日子还有三天,魏十七把修炼的事暂时放在一旁,收拾行囊,带齐猎叉和弓箭,先到枯藤沟探望老刘头和木莲。老刘头的脚已经可以下地了,总算没有伤及筋骨,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木莲见到魏十七,满心欢喜,上回在信阳镇亏得他相助,把卖兽皮的钱借给她,才凑足了钱买米买盐,熬了膏药带回家,治好爹爹的脚。
魏十七坐定闲聊了几句,说起在信阳镇遇到一桩好买卖,有人雇他进山猎黑熊,取熊胆。木莲插嘴说,那人是上关桥赵员外府上的管家,姓邓,老刘头吃了一惊,他听说过邓算盘的名号,连连说这可是大买卖,疏忽不得,催着魏十七赶紧动身。
时间很充裕,魏十七又坐了会,定定心心上路,傍晚时分来到信阳镇,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他在下浦桥左近走了一通,到铁匠铺打了十来个箭簇,安在事先准备好的箭杆上,还定制一把牛耳弯刀,说好次日一早来取,好钢好铁只管用,价钱不成问题。铁匠正愁生意清淡,这个月的口食没有着落,见来了爽利的主顾,满口答应,一迭声催徒弟扯动风箱,自己抡起铁锤,叮叮当当打造起来。
到东兴酒楼用过饭,回客栈睡了一觉,魏十七一路闻讯找到赵员外府上,求见邓彰邓管家。邓彰颇为欣喜,觉得他知趣,他向魏十七引见了猎熊的同伴,两名附近的猎户,四名护院,两个健仆,至于拜在仙都门下的远房侄子,据说在静室里打坐,并没有出现。
邓彰叫厨房送来一桌酒席,陪饮了几杯酒,先行离开。众人借着几分酒意说笑,彼此熟稔起来,尤其是那四个护院,自视甚高,一味夸耀手头的功夫。魏十七只管喝酒吃肉,不大插话,他冷眼旁观,这一行人中除了一个姓岳的健仆外,余者都平平,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那头残暴的老熊面前,他们都是战斗力只有5的渣……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歇息,魏十七向邓彰告辞,回到客栈默默想着心事。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六年了,从表面看,他仍然是便宜老爹的儿子,是枯藤沟的一员,是老刘头一家看重的后生,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人与物没有感情。料理了老爹的丧事,他断然离开枯藤沟,独自一人在老鸦岭下生活,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决定,跟过往一刀两断,斩断一切可能的羁绊,重新开始。
过去种种不再想起,孤独地等待某些事情的发生,如有机会,他愿意抓住一场豪赌,不惜押上性命。
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在这小小的客栈里,每个人都带着十来天的辛苦,在一口叫“人世间”的大锅里翻腾,那些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却又那么清晰,撞击着他的鼓膜,辨不出任何意义。魏十七闭上眼睛,心想:“活着是一场修行游戏,我有一颗大而坚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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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魏十七到铁匠铺取了铁箭和弯刀,在上关桥下等候。晨雾缭绕,河水静静流淌,信阳镇从沉睡中苏醒,一时间,鸡鸣狗吠,小贩叫卖,车马辚辚,世俗的声音为小镇注入了生机。
十几步外,赵府的边门打开,一名脚夫牵了骡马出来,背上搭着驮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魏十七快步迎上前,正好邓彰引着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出门,仔细叮嘱着什么,那年轻人微笑着点头,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让叔父放心。
见到魏十七,邓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魏小哥,老鸦岭的猎户,他见过黑松谷那头金背熊。”
那年轻人转过头,温和地打量着他,打了个稽首,“贫道邓守一有礼,多谢施主相助,此去黑松谷路途艰险,要辛苦施主了。”
他脸色温润如玉,道袍纤尘不染,颇有些仙风道骨,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柄磨损得厉害。魏十七拱手回礼,客气了几句,站在一旁从容等候。他心里明白,那邓守一待他和颜悦色,并非是出于尊重,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一种自恃身份的骄傲,在他眼里,自己等同于蝼蚁。
人已到齐,邓彰不辞辛劳,亲自送到信阳镇外,再次拜托了几句,才挥手致别。
繁华人迹抛在身后,四野荒凉,天阔云低,魏十七当先引路,邓守一落后半步,其余诸人散在两旁,脚夫牵着骡马走在最后。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老鸦岭横亘在眼前,要进山了。
骡马交给脚夫带回信阳镇,驮袋转移到健仆肩头,连两名猎户都要分担一些分量,其中除了酒水干粮外,还有猎熊的铁夹和弩弓。这种特制的铁夹倒也罢了,弩弓历来是军用管制兵器,禁止民间持有,赵员外果然手眼通天,他跟西北边戎做军马生意,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若是魏十七只身前往黑松谷,从信阳镇出发,取直道翻越山岭,只需一天一夜工夫,但带了这许多人手和驮袋,只能走平坦一些的山路,估计要花三天的时间。
到了中午时分,众人干渴难耐,魏十七找了一处树荫稍事歇息,一行人就着皮袋轮流喝水,取出干硬的面饼,夹上东兴酒楼的卤牛腱,嚼得酣畅淋漓。
邓守一修炼辟谷术,无需进食,魏十七也不吃面饼,他从背囊里掏出自带的干肉,狼吞虎咽吃了几大块,旁若无人。那姓岳的健仆颇有眼色,走到邓守一跟前,双手捧着奉上干净的水袋,邓守一摆摆手表示不用,他便递给了魏十七。
邓守一在仙都门下多年,体魄远胜常人,这点山路只作等闲,他逐一打量众人,一个个都有些疲倦,除了那姓魏的猎户,他身形长大,动作却轻巧如狸猫,这一路走来,气息悠长,不见混浊,让他颇感意外。待魏十七喝了些水,他主动挑起话头,问起黑松谷那头老熊的状况。
魏十七早有此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邓守一看了他一眼,心中念头微转,道:“也好。”说罢,衣袖飘飘,向山林深处走去。
魏十七跟上前,待他停下脚步,不等问询,抢先道:“道长,那头老熊不是普通的兽类,是成了精的妖物。”
“有贫道在,无妨。”邓守一听叔父说起过,哂笑道,“魏施主,你可是有所担心?”
魏十七原原本本把老熊吞咽月华,以背撞树的情形说了一遍,邓守一脸色郑重起来,追问了几处细节,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他宽慰魏十七道:“施主只管放心,夺天地造化,汲日月精华,谈何容易,区区一头妖熊,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还是要多谢施主提醒,若是小觑了那妖熊,冒失动手,说不定白白折了性命,有损上天好生之德,叔父面上也不好看。”
邓守一话虽说得委婉,语气里还是透出傲气,不过提醒对方小心并非魏十七的本意,他不经意地问道:“老鸦岭方圆数百里,深山之中猛兽不计其数,怎么只有黑松谷那头老熊成了精?”
邓守一忖度那金背熊修炼多年,体内或许孕育妖丹,能助他突破瓶颈,修为更进一步。他心神不定,听了魏十七的话,随口道:“只有先天之体才能汲取天地元气,日月精华,后天浊物——”他自觉失言,不再说下去。
虽然只是片言只语,对魏十七来说,足以解答他的困惑。修炼的关键在于先天之体,人也罢,兽也罢,绝大多数都是后天浊物,只能在世间苦苦挣扎,摆脱不了“命”、“运”二字。
他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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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回到了从前,一个人躲在阁楼的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窗外是晒台,紫藤和丝瓜爬满了架子,遮住毒辣的日头,一眼望去满目清凉。风吹过纱窗,掀动书页,哗哗作响。一本接一本地看书,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只有沉浸在别人的世界里,他才能够忘记自己。
然后,他醒了,他发现自己,依然留在别人的世界里。
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魏十七脱去褴褛的外衣,赤着上身,用弯刀照后背,只有一些不伤筋骨的擦伤,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魏十七定了定神,仔细回想,隐约觉得自己踏上了修炼的正途。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能直接汲取月华,但熊妖的肉身久经月华淬炼,饱含元气,虽然分量不多,已足够他迈出关键的一步。
修炼兽皮残片上的法门极耗体力,肚子里空空如也,旺盛的饥饿感一波波袭来,魏十七觉得自己眼珠都快发绿了。继续吃熊肉吗?他有些犹豫,昨夜那惨痛的经历,让他后怕不已。他拾起猎叉和弓箭,打算弄些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充饥,才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万一熊肉被猛兽叼走,或者在吃完之前腐烂了,他一定会把肠子悔青的。
魏十七砍下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高架,这是山林里猎户存放猎物的做法。把熊肉一块块剁下,搁在架子上,遮上树枝挡尘土,忙活了一阵,腹中更是饿得慌。他拨了拨冒烟的灰烬,重新燃起篝火,烤了五六块熊肉吃下肚,怀着悲壮的心情和自虐的快感,重新品味那生不如死的痛苦。
撞击了十五次后,他再度听到轻微的“咯”一声响,如同天籁之音,把他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一天又一天,每天不断重复相同的磨砺,痛渐渐成为一种习惯,变得可以忍受,身体的改变极其明显,魏十七感到自己比以前更强壮,筋骨坚韧,食量猛增,一顿能吞下十来斤熊肉,体内元气如狂暴的海潮,撞击树干的次数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大,碗口粗细的树干,已经不起他发力一撞。
老熊体型肥大,几乎相当于两头成年黑熊,去除皮骨内脏,也要有三五百斤肉,饶是魏十七胃口惊人,也足足花了半个多月,才吃掉一半的血肉。
终于某一天,涓涓细流汇成江海,持续不断的撞击后,后背灵台穴无声无息地迸开,元气如漩涡般涌入,盘踞其中,为他所有。
魏十七忍不住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元气再度从灵台穴溢出,淬炼着筋骨血肉,催生出勃勃生机。以树干为锤,以元气为钻,千锤百炼,凿开了人身的第一处窍穴,他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
守得云开见月明,魏十七决定放松一天,四处走走,看看天,看看云,吹吹风,想想心事。他不会走太远,那些剩下的熊肉是他的珍宝,他决定继续修炼,尽快凿开第二处窍穴。
他想知道,如果两处窍穴相连通,又会是什么感觉。
修炼这件事让人上瘾,但诚所谓希望越大,失落就越多,魏十七花了不到十天,吃完剩下的熊肉,第二处窍穴却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灵台穴容纳的元气越来越多,随着筋骨血肉不断得到淬炼,整个人瘦了几分,变得强健而结实。
颅中有脑,骨中有髓,不过骨骼是受月华淬炼最多的地方,劈不开也砸不断,用力过猛,上好的牛角弯刀一崩为二,只在熊骨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魏十七只好放弃,把熊骨连同熊皮一起埋入土中,做了个记号,留待异日取用。
山林呼啸,日光洒在脸上,魏十七拍去尘土,舒展一下身体,举步朝黑松谷奔去。胸腹四肢充满了力量,翻越山岭如履平地,他加快步伐,如旋风一般冲进黑松谷,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找到老熊的巢穴前,屏住呼吸,手持火把,慢慢走了进去。那是一个丈许深的石洞,火光在四壁投下无数跳跃的阴影,到处都是吃剩下的骸骨,跟寻常的熊窝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他用脚踢开散乱的骨骸,一寸寸仔细搜寻,结果在洞穴的最深处,发现一具残缺的人骨。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断成三截的脊梁骨,几根臂骨和腿骨,被小心地收藏在一个石窝里。
虽然没有什么收获,那具人骨却给了他一些暗示——不知哪一年,老熊扑杀了一名人类修士,喝血吃肉之余,得到一张兽皮残片,不知怎么就修炼起来,成了精。
兽皮上明明绘的是人形,一头畜生都会照着修炼,他却只能啃熊肉,真是没天理!
好运气看来是用完了,魏十七最后又搜寻了一遍,倒退着离开熊窝。远离腥臊,重新回到蓝天之下,深深吸口气,魏十七觉得是一种享受。
他独自在黑松谷逡巡,像老熊在巡查自己的地盘,待到夜深,月出东溟,清辉照亮林间,魏十七跳上那块硕大的青石,仰头向月,尝试着吞咽月华。
折腾了一夜,下颌都快脱臼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证实了魏十七心中的猜测,他属于邓守一所说的“绝大多数后天浊物“,无法直接汲取日月精华,而那头成为他腹中食的老熊,才是真正难得的先天之体。
要想继续修炼兽皮残片上的法门,只能靠吃掉那些成精的妖物,一个念头蓦然闪过脑海:“吃了妖熊能汲取元气,如果换成修士的话……”魏十七打了个寒战,用力摇了摇头,觉得吃人这桩事太没有下限了。
东方再度发白,新的一天到来,魏十七有些记挂青狼,若不是它偷来兽皮残片,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去看看老伙计,不知它撞树撞得怎么样了!”魏十七低头看看身上的污垢,觉得浑身发痒,他决定在此之前,先找个水潭好好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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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岭中隐藏着瀑布深潭,魏十七脱得赤条条,游到瀑布下,冲洗头发和身体,污垢尽去,人清清爽爽,心情也阳光了很多。凿开了第一处窍穴,心态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魏十七下意识里多了一点主角的自觉,他遗憾地想,同样是洗澡的桥段,为什么没有美女来搅局?
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裤,在岩石上晾干,抓几条鱼,烤熟了充饥。他很少吃鱼,嫌刺多肉少,不过瘾,不当饥,好在偶尔吃一次,味道还不错。
风吹日晒,衣裤半干,魏十七穿上身,沿着山麓向东奔去。
他来到白皮松下,打两声唿哨,仰头看旁逸的树枝,像覆了一层雪。其时是深秋,天气凉爽,每年这个时候,魏十七都要多打一些猎物储藏起来,以度过严酷的凛冬。
站在松下,心中有了一丝出尘意。
静谧安详的画面,被一条突然窜出的青狼打破,那青狼壮得像条小牛犊,差不多有半人高,半张着血盆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行动敏捷,进退如风。
魏十七握住猎叉的手不觉一紧,微微弓下腰,有些不敢相认。这就是跟他结伴狩猎的青狼吗?才没过多久,竟变得如此长大!
青狼绕着他走了一圈,懒洋洋趴在地上,魏十七一笑,坐到它身旁,照例伸手去摸它的脑袋,青狼把头一扭,不让他得逞。这是他们玩熟的把戏了,魏十七记的,只在有求于他的时候,青狼才会委屈地让他摸一下。
“那头老熊已经死了,想去看看它的尸骨吗?”
青狼眯起眼睛,它听不懂魏十七在说些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魏十七哑然失笑,他的视线落在青狼背上,瞳孔突然扩大,他看得清清楚楚,在暗青色的狼毛中,赫然跳跃着一抹金色。原来青狼修炼兽皮残片上的法门已有小成,难怪它变得如此长大,行动也更为敏捷。
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魏十七从怀里取出兽皮残片,摊在青狼跟前,指着第一个人形,食指点了几下。青狼敷衍了事地仰起头,做了个吞咽月华的姿势,表示这毫无难度。
魏十七把兽皮拿在手中,指尖抚摸着一个个怪异的人形,心想:“这兽皮上的法门恐怕很有些来头,连兽类都可以修炼,青狼背上多了一簇金毛,不知开了几处窍穴……莫非它天赋异秉,也是先天之体……”
他不由苦笑一声,不知自己该嫉妒还是庆幸。
天色尚早,魏十七心中一动,指指黑松谷方向,打了个手势,招呼青狼一同前往。青狼顿时激动起来,颈背上青毛根根倒竖。自从修炼了兽皮上的法门后,它实力大增,能独自扑杀虎熊,此时再遇到那老熊,尽管不敌,逃脱当不成问题。
一人一狼翻山越岭,魏十七快如奔马,却还是跟不上青狼,照样被它鄙视。
两个时辰后,来到老熊殒命的山林,魏十七停下脚步。距离黑松谷还有几个山头,青狼满腹狐疑,左顾右看,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魏十七用猎叉掘土,挖出掩埋的熊皮熊骨,青狼窥得真切,正是杀害它父母的那头老熊,它眼珠通红,厉声咆哮,纵身扑将上去,口咬爪撕,把熊骨甩得满天飞舞。
发疯般撕咬了一通,青狼终于耗尽了力气,颓然扑倒在地,咬不断熊骨,也撕不开熊皮,即便是死去的尸骸,也在嘲笑它不自量力。
魏十七等它发泄完,抱了几捆枯枝,在坑中升起一堆篝火,把熊骨一块块丢进去,熊皮松松地卷成一捆,也一并投入火中。这一番举动原本是为了安慰青狼,谁知熊皮表面蹭满了松脂,遇火即着,火焰腾起丈许高,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青狼呆呆望着烈火,眼角滚出豆大的泪滴,大仇得报,它却不感到欣喜,没有亲口咬穿老熊的喉咙,吃空它的内脏,又算什么报仇?只是,它再也没有机会了。
烧了许久,火势渐渐变小,熊皮燎成一团焦黑,熊骨一节节晶莹如玉,魏十七把土推入坑中,掩埋妥当,也算了了一桩事。
青狼慢慢转过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行到魏十七身前,屈起前腿,向他点了三下头,以示追随。魏十七摸摸它的脑袋,感慨万千,道:“好,你不负我,我也不负你。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做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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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渡位于西泯江上游,距老鸦岭三百余里,渡口名得自江边的三棵胡杨树,当地土人称其为“三千岁”,取“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之意。
从胡杨渡往北,渡过西泯江,便是巍巍昆仑。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初八那天,魏十七孤身一人来到胡杨渡口,望着滚滚东去的西泯江,心生感慨。
渡口依江而建,散布着十几家食铺客栈,魏十七挑了家市口最旺的胡杨老店,点一壶酒,三五斤牛肉,看着江景,慢慢把酒和牛肉吃完,招呼小二结账,顺便问了句:“近来可有一位邋遢老道来过?”
那小二笑道:“昨天也有一位客官问起邋遢老道——那老道住在土地庙中,前天晚上才到,手里拎一个焦黄葫芦,到咱店里打了一葫芦酒才走。”
“他持素还是荤食?”
“酒肉不忌,每天都来打酒买牛肉。不是小的自夸,咱店里的牛肉独一号,远近闻名,有客人赶了几十里路,就为尝这一口。”
魏十七点点头,让小二再切十斤牛肉,用油纸包了,沽一小坛好酒,用麻绳捆好,丢下一块碎银子,一手拎酒坛,一手托牛肉,离了食铺往土地庙而去。
土地庙在胡杨渡西头,面朝江水,破败不堪,庙内蛛网悬梁,泥像坍塌,一个邋遢老道席地而坐,背靠供台,脚边横躺着一只空葫芦,身后站立一人,正是信阳镇赵府的岳之澜。
见到熟人,魏十七朝他点点头,把酒肉放在老道跟前,叉手行礼道:“魏十七见过道长。”
那邋遢老道双眼一翻,白多黑少,相貌有几分凶狠,尖着嗓子道:“这酒肉是你孝敬老道的?”
“是,请道长笑纳。”
邋遢老道提起酒坛,拍去泥封,凑到嘴边连喝三口,长长舒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嘴,赞了声:“好酒!”
他眯起眼睛望着魏十七右手食指上的铁环,问:“手上的铁环是哪个给你的?”
“仙都派的邓道长。”
“邓元通还是邓守一?”
“是邓守一道长。”
邋遢老道颇有些意外,“又是小凳子——你且走近来,坐下让我看看。”
“原来邓守一有这么个绰号,不知他说的是‘小凳子’还是‘小邓子’。”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上前几步,利索地坐在邋遢老道身旁,人高腿长,比老道高出一个头,衬得他像个小孩。老道仰着头看他,也不以为忤,反而赞了声:“大个子,好一幅皮囊!来来来,把右手伸出来——”
魏十七依言伸出右手,心道:“他会不会说我看你骨骼清奇……”
邋遢老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脏兮兮的指甲刺进皮肉里,刹那间,元气涌入他体内,宛如一道滚烫的热流,循着经络迅速兜了一圈,转眼消失无踪。魏十七微微皱起眉头,他感觉到当元气经过背心灵台穴时,稍一停顿,被截留了少许,留在窍穴中。
邋遢老道“咦”了一声,板起脸问道:“你修炼过什么功法?”
魏十七早知体内的异样瞒不过他,当下从怀里掏出兽皮残片,道:“我在老鸦岭黑松谷的熊窝里找到一块兽皮,照着上面的法门胡乱修炼了一通,也不知对不对。”
听到这里,岳之澜不禁心生悔意,当初在老鸦岭中,他若不急于下山回复邓管家,说不定这兽皮上的功法也有他一份。
邋遢老道瞥了几眼,懒得接过来细看,嗤之以鼻道:“这种笨功法,不练也罢。”
魏十七讪讪地把兽皮收起来,心中有些忐忑。
邋遢老道松开手,摸着山羊胡须,若有所思,停了片刻,说道:“虽说是笨功法,用来淬炼身体还不错,你五行亲土,开了一处窍穴,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看在你孝敬老道酒肉的份上,就留下来吧。”
魏十七松了口气,起身向他行礼,邋遢老道挥挥手,道:“站到一边去等着,别杵在跟前,挡住别人的道。”
说话间工夫,又一名少年信心满满地踏入庙中,面如冠玉,白衣胜雪,器宇轩昂,自称某某某,邋遢老道翻着白眼,照例问他手上的铁环哪来的,叫他走近来坐下,一把抓住手腕,片刻后松开手,把他食指上的铁环摘下来,挥挥手让他走。
那少年如遭雷击,跪倒在他脚边,连连叩首,求仙师开恩收留。邋遢老道慢悠悠问了句:“你浑身上下窍穴不开,一个后天浊物,凭什么拜入仙都门下?”
魏十七心中一动,听那邋遢老道的口气,似乎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仙都派也收后天浊物。
那少年愣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说他家良田千顷,家财万贯,奴仆成群,愿奉上万两黄金,十对童男童女……越说越离谱。邋遢老道歪着头听了半天,见他说不到点子上,不耐烦地伸手一推,也不见他用力,少年腾空飞出庙去,摔了个满地葫芦滚。
岳之澜肚子里叹了口气,颇有些物伤其类。其实他也是窍穴不开的后天浊物,只因邓彰为他脱籍不成,心存愧疚,求邓守一相助,邓守一提点了几句,邓彰悄悄把私藏了几十年的一块玄铁交给他,贿赂了邋遢老道,才勉强留下来。
在这之后,又有一十三人来到土地庙,邋遢老道收下三人,留下十枚铁环,等到夜半时分,再没有新人出现。
七月初八,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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邋遢老道喝完一坛酒,十斤牛肉下肚,心满意足,大着舌头道:“好,今年仙都派老道这一脉的试炼弟子,就你们五人了。老道姓齐,道号云鹤,是你们的入门师父,都过来磕头吧。”
众人跪地叩首,重新见过师父,序齿排班,岳之澜最大,魏十七次之,剩下三人两男一女,男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兄宋骐,弟宋骥,十三四岁模样,大户人家出身,服饰精美,女的才及髫年,姓秦,单名一个“贞”字,文文静静,低头不语。
齐云鹤望着五名弟子,心道:“今年的运数有点背,岳之澜没有资质,魏十七资质低劣,此二人只能去外门混日子,宋氏兄弟各有三处‘先天窍’,差强人意,秦贞还不错,先天七窍,散在两条经络,进内门当不成问题。他奶奶的,看来这次又要垫底了!”
他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嘴里嘀咕了一句:“凑活着打个盹吧,天亮再上路。”说罢,往地上一倒,屈臂枕头,鼻息沉沉睡去。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魏十七和岳之澜都是懂眼色的人,一个领着年幼的师弟师妹来到土地庙外,与送他们前来的家人告别,一个招呼苦候了大半夜的闲杂人等,告诉他们仙师选徒已毕,速速退去,断了他们的痴心念想。
之前那白衣少年作葫芦滚的情形犹在眼前,众人心有余悸,不敢再纠缠,三三两两散去。宋氏兄弟和秦贞的家人也抹着眼泪离开,不时眷眷回望,心有不舍,自此一别,仙凡殊途,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师兄妹五人站在庙前,江风吹到身上,有点凉,东方一点点发白,曙光照亮了胡杨树,给破败的土地庙镶上一道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氏兄弟和秦贞毕竟年幼,折腾了一宿没合眼,精神困顿,站都站不稳,魏、岳二人领着他们回到土地庙中,寻个干净的角落安顿下来,家人都不在身边,他们又累又惶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齐云鹤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爬将起来,几个徒弟都已打点整齐,静候在一旁。供台之上,葫芦里灌满了酒,油纸包里是牛肉,荷叶上摆着馒头,齐云鹤呵呵大笑,招手道:“徒儿们,来来来,都甩开腮帮子吃起来!”说着,一手拎起葫芦灌几口酒,一手抓了牛肉往嘴里塞。
岳之澜把馒头撕开夹上牛肉,递给三位师弟师妹,自己也慢条斯理吃起来。他见魏十七不动手,微有些诧异,问道:“师弟,你不饿吗?”
魏十七笑着摇摇头。
齐云鹤乜了他一眼,含含糊糊道:“这么大个子,食仓小不了,怎么,不好意思?老道不会笑话你!”
魏十七解释道:“徒儿有个怪癖,只吃肉,不吃菜蔬和面食。”
“吃肉就吃肉,客气什么!”齐云鹤抓起一大块牛肉丢过去,魏十七伸手接住,三口两口吞下肚,抹一抹嘴,意尤未尽,看得宋氏兄弟眼睛发直,秦贞半张着嘴,一口馒头掉在衣襟上。
齐云鹤越发觉得这个徒弟有意思,他好奇地问:“徒儿,你一顿能吃多少肉?”
“二十来斤。”
“好,能吃才能打,天都峰有的是野味,你是猎户出身,饿不着了。”
待众人吃完,齐云鹤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五粒药丸来,拇指大小,色泽蜡黄,清香扑鼻,道:“这是仙都派的阴虚丹,有轻身健体的功效,算是做师父的见面礼,一人一粒,吃完上路。”
岳之澜先取了一粒,魏十七拿一粒,直接丢进嘴里,接着是宋氏兄弟和秦贞。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力从腹中腾起,绵绵不绝扩散到筋骨中,魏十七几乎可以肯定,丹药中蕴含的元气与熊肉一般无二,只是更为温和滋养。经历了狂暴的元气冲击,他更能体察到阴虚丹的妙处,丹药就像药方,君臣佐使配合得当,才不至于损伤身体。
一行人动身上路,渡过西泯江,往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而去。
齐云鹤衣袖飘飘,健步如飞,开始几天还走走停停,到后来一口气连赶四五个时辰,到天黑才停下歇脚。一番急赶,连岳之澜都觉得吃力,更不用说宋氏兄弟和秦贞了,好在阴虚丹妙用无穷,三人虽然年幼,在药力支持下,勉强还撑得住。
魏十七修炼兽皮残卷上的法门略有小成,这点路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当同门累得倒头就睡时,他依然精力充沛,提起猎叉弓箭,到山林间捕捉野味孝敬师父。魏十七烧烤的手艺不差,齐云鹤不忌口腹之欲,因此对这个徒弟很是欣赏,常常边吃边谈,吃得口滑,不经意间透露了很多消息。
一个全新的世界展露在眼前。
仙都派系昆仑旁支,属剑修一脉,历代掌门都是昆仑嫡系,门下弟子有内门、外门、试炼之分,内门是剑修,专一修炼,外门打点世俗事务,每三年招收一次新人,初入门为试炼弟子,传昆仑道法,三年内若能凝成道胎,晋升内门,不能凝成道胎,转入外门。
剑修必须是先天之体。人身一小天地,宇宙一大天地,人在胎中,浑身窍穴全开,称为“先天窍”,及至呱呱坠地,窍穴逐一闭合,与天地断绝沟通,沦为后天浊物。千百人中,总有一二天赋异禀,“先天窍”并未全部闭合,是为先天之体。剑修入门的第一步,便是运用“先天窍”汲取天地元气,日月精华,洗炼身体,凿开体内闭合的窍穴,开辟“后天窍”,将元气储存于其中。
只有元气充沛,“后天窍”循经络贯通,方可尝试在丹田内凝炼一颗“后天种子”,是为道胎。
齐云鹤收下的五名弟子中,数秦贞资质最佳,先天七窍,五行亲火,宋氏兄弟要差一些,都是先天三窍,宋骐五行亲木,宋骥五行亲水,至于魏、岳二人,他提都没提,魏十七有自知之明,没敢问。他猜测,齐云鹤会不会误以为他是先天一窍。
兽皮上的功法残缺不全,是某种淬炼身体的法门,不过身体淬炼得再结实,也挡不住剑修一剑,所以齐云鹤斥之为笨功法,不练也罢,但对魏十七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那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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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绵延万里,被称为万山之祖,极西之处有双峰并峙,一名仙云,一名天都,仙都派坐落于兹,由此得名。
这一年七月十九,齐云鹤带着五名试炼弟子回到天都峰下,距他从胡杨渡出发,已过了整整十一天。
暮色渐浓,仙云、天都如巍峨巨人,托住摇摇欲坠的星空,山风呜咽,寒意侵骨,四下里空旷无人,唯有五座惨白的石室,背倚峭壁,静默不语。
齐云鹤指指东首第一座石室,道:“那一间是柴房,米面菜蔬按月送来,灶前生火做饭,灶后堆柴火,门后角落里有水缸,柴水用多少,打多少,要吃肉的话,山里有的是野味,自己想办法,但要切记一点,不能踏进仙云峰半步。”
“剩下的四间石室,按阳、明、藏、英字号排列,挨着柴房的是阳字号,已经空了好几年,不用管它,明字号和藏字号住另外两脉的弟子,过几天才会到,老道这一脉向来在英字号落脚,是最西面的那间,你们先安顿下来,等其余试炼弟子都到齐了,再一并招呼你们。”
宋骥听了心想:“既不是按天地玄黄,也不是按元亨利贞,阳明藏英是什么出处?”他捅捅宋骐,低声问道:“阿哥,为什么是阳明藏英?”宋骐跟他同时进学,读的书一般无二,想了一回,也摇摇头。
齐云鹤一个个徒弟看过来,嘱咐道:“这一路也累狠了,都去歇着吧。之澜,十七,你们年纪大,多照应着点,有什么事先担待着,等老道来了再说。”
二人答应下来,齐云鹤满意地挥挥手,衣袖一拂,朝仙云峰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众人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岳之澜主动担当起大师兄的角色,招呼师弟师妹进石室歇息。
推开厚重的木门,石室内一片漆黑,魏十七找来几根枯枝,扎了个火把,用火镰子燃着了往里一照,只见石室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粗木桌椅,门后倚着一架木梯,里间是一个凿空的山洞,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条毛毯。
岳之澜嘀咕了一句:“原来是通铺。”他瞥了一眼秦贞,心中犯起了嘀咕,小师妹虽然年幼,总不能叫她跟男的挤一处。
魏十七举着火把走到山洞最深处,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足够一人进出,当下从门后搬了木梯搁在洞口,举着火把爬上去一看,果然还有一个略小的山洞,照例铺着稻草,放着毛毯。
他招呼一声:“秦师妹,你且上来。”
秦贞身材矮小,费劲地爬上木梯,走到魏十七身旁,看了几眼,道:“这里也是睡人的吗?”
“不错。你一个人睡在上面,会不会害怕?”
秦贞摇摇头。魏十七道:“好,我们都在下面,有什么事叫一声。”
他仍从木梯下去,看着石壁上的亮光一点点退后,秦贞突然有些担心,她小心翼翼跪在木梯旁,探出头去往下看,却见魏十七恰好举着火把朝她看,一时有点害羞,赶紧缩了回去,和衣躺好。
岳之澜四下里打量一回,皱起眉头道:“这地方连窗孔都没一个,密不通气,点着火把气闷,还是早点睡吧。”
他把稻草往里堆厚一些,先让宋氏兄弟睡下,魏十七熄了火把,二人一左一右靠外躺下,看着门缝里暗淡的月光,谁都没有吱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魏十七叫醒岳之澜,二人放轻手脚走出英字号石室,迎着晨光舒展一下手脚,先到柴房去检点米面柴水。柴房的格局也是里外两间,外间是一个土灶,两口灶眼,坐着大小两只铁锅,门后有一口七石大水缸,缸边搁着一副水桶,里间有一个木架,摆放碗筷盆罐,只是跟齐云鹤说的不一样,缸里没有水,灶后没有柴,木架上也没有米面菜蔬。
二人商量了一下,岳之澜拾柴打水,魏十七上山去打野味。
天都峰顶有一眼苦汲泉,终年不涸,泉水循着山势百折千回,一直淌到山脚下,汇成清澈见底的水潭,形状像一弯新月,称为月牙潭,潭边林木苍翠,是拾柴打水的好去处。
岳之澜来回数趟,担满半缸水,拾了两捆柴火,把铁锅刷洗一遍,回石室叫醒师弟师妹。魏十七背负弓箭回到柴房,手里拎着两只山鸡,一只野兔,他从木架上取下瓦盆,缸里舀了些水,洗剥干净,撕碎了丢进锅里,煮了一大锅汤,香气四溢,惹人垂涎。
他们在昆仑山中跋涉十一天,整日吃干粮和烤肉,早就有些腻味,这一锅山鸡野兔汤,只加了粗盐调味,滋味却无比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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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十八弯,一步一景。
齐云鹤沿着山路登上仙云峰,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年他以先天十窍的过人资质投入仙都门下,满怀雄心壮志,三年内连开二十来处“后天窍”,意气风发,傲视侪辈,却始终没能凝成道胎,顶着试炼第一人的名头转入外门,沦为笑柄,而那些资质不如他的同门,却一个个晋升内门,追寻剑修大道。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像喉咙口的一根鱼骨,心中的一根刺,萦绕于怀,念念不忘。
每次上仙云峰,他都抄后山小径直奔山顶,办完事立即下山,不愿多逗留,生怕对上师兄弟似笑非笑的目光。
待他始终如一,不轻视也不怜悯的,只有掌门的首徒荀冶。
荀冶没有束发出家,也没有道号,他在后山鹰嘴岩清修,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去长瀛观三清殿,代掌门召集同门议事。
每三年一次招收试炼弟子,在仙都派也是关系根本的大事,理应在三清殿议上一议,但齐云鹤总是提前几天去鹰嘴岩见荀冶,交代清楚后托故下山,避免与同门会面,荀冶也从不勉强他。
鹰嘴岩面朝云海,视野寥廓,荀冶站在崖边,负手而立,衣袍猎猎作响,天地元气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背上长剑在鞘中嗡嗡而鸣,似欲脱鞘飞出,却偏生飞不出。
齐云鹤远远注视着师兄,心底叹了口气,当年他卡在“道胎”一关,黯然转入外门,师兄比他多行了两步,困在“御剑”十年,始终不得寸进。
等了大半个时辰,待荀冶收了功法,齐云鹤才举步上前见过师兄。
“什么时候回来的?”荀冶见他满面风尘的模样,心想,师弟未得大道,一日老似一日,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想个主意才好。
“昨天晚上才到天都峰,五名试炼弟子已经安顿好了。”
“十钟、景和二位师弟还没有消息,估计也在这两天了。今年收下的弟子如何,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有一个叫秦贞的小丫头不错,先天七窍,五行亲火,其余的都不怎么样,今年恐怕又要输给鲁十钟和张景和了。”
“先天七窍,那是上上之选了。”
犹豫了片刻,齐云鹤忽道:“还有一个叫魏十七的猎户,先天一窍,五行亲土,资质很差劲,但机缘巧合,得了一张兽皮残卷,练了几天淬炼身体的功法,壮得像头熊,服用阴虚丹没有任何效果。”
“哦,是哪一门淬炼身体的功法?”
“似乎是云牙宗的啸月功,残缺不全,也亏他练得下去。”
荀冶沉吟道:“啸月功,以月华之精淬炼肉身,比大日阳火炼体稳妥得多,五行亲土,这倒是蛮般配的。”
齐云鹤道:“不错,人身承受不起大日阳火,妖身或有可能。魏十七虽然只有先天一窍,若能凝成道胎,哪怕品相差一些,也是修炼重剑的良材。我仙都门下,已有近百年无人修成重剑了。”
荀冶颔首道:“师弟说的是,如有机缘,不妨一试。”
“对了,那魏十七还跟平渊派的戚都有过一面之缘,侥幸留下一条命。”
“怎么说?”荀冶颇有些意外,戚都凶名在外,他若出手,区区一名试炼子弟,怎可能全身而退,其中必有缘故。
齐云鹤把魏十七在昆仑山中偶遇戚都师徒的事说了一遍,荀冶哑然失笑,道:“原来是怎么回事,我说呢……魏十七运气不错,若不是练过几天啸月功,性命难保。”
齐云鹤趁机问道:“师兄,蓬莱殿中可有完整的啸月功?”
荀冶知道他的心意,摇摇头道:“没有。师弟,云牙宗早在十多年前就被灭门,啸月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法,犯不着刻意去搜寻。”
齐云鹤意兴阑珊,他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递给荀冶,道:“那五名试炼弟子的出身尽写在帛书上,长瀛观,嘿……我就不去了。”
“也好,师弟去天都峰照应一二,那些试炼弟子初来乍到,保不准会闹乱子。”
齐云鹤苦笑着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在山路上,一步步渐行渐远。
看着师弟,荀冶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些通达的安慰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他心中颇为在意,邓元通厚积薄发,已经过了“御剑”一关,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会步师弟的后尘,视长瀛观为畏途。
他曾无数次勉励自己,有志者怎么怎么样,只要功夫深,怎么怎么样,能吃苦,耐得住寂寞,怎么怎么样,然而奇迹始终没有发生。这么多年,身为仙都派掌门的首徒,他为门派作出很多牺牲,谦和持正,颇有威信,也……仅此而已。
荀冶脸上露出淡淡的自嘲。
十年过去了,事到如今,他早已想通,能凝炼出一颗剑种,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他的世界不再局限于一户一地,一城一国,到修仙路上走一遭,看到不同的风景,值了。即使像师弟那样沦为外门弟子,四处奔波,为门派搜罗弟子,指点小辈修行,做些零敲碎打的杂务,又怎样?他们扮演的角色,风光或有不同,实质并无差别,毕竟,有几人能做到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一剑破万法?又有几人能做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天地日月比寿?
望着齐云鹤孤单的背影,荀冶喃喃道:“师弟,一路走好。”
齐云鹤越走越快,像逃一样奔离仙云峰,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愤懑和屈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当年的试炼第一人,如今成为一个笑话。
不知不觉,他来到天都峰下。
他看见魏十七在保养弓箭,岳之澜在打扫石室,宋氏兄弟在劈柴火,秦贞在擦拭灶头,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全心全意,毫无杂念。齐云鹤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他恢复了游戏红尘的高人风范,背负着手,重重咳嗽一声,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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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和秦贞在天都峰逗留了三天。
青狼又捕到四头成精的老鼠,魏十七背着师妹,一一烤熟了吃到肚里,汲取元气,修炼兽皮残片上的法门,体会疼痛的细微差别,他能分辨出钝痛源自艮土之气,刺痛源自乙木之气,割痛源自锐金之气,灼痛源自离火之气。
灵台穴中的元气消耗了不少,神道穴又有了一丝松动。
秦贞听凭师兄安排,不急不躁地在苦汲泉边修炼《太一筑基经》,魏十七担心师兄弟牵挂,这一日黄昏,夕阳返照,他带着师妹回到了天都峰下。
远远只见石室前围了一群男女,一个瘦削的汉子叉住宋骐的头颈,高高举起,宋骐双脚离地,拼命乱蹬,小脸涨得通红,喘不过气来。宋骥扑上去抱住那汉子的腿,被他轻轻一甩,满地葫芦滚,额头磕在石块上,血流如注,蒙住了眼睛。
岳之澜双膝跪地,屈辱万分,一锦衣青年趾高气昂,嘴里骂骂咧咧,抬脚蹬在他肩头,一脚不过瘾,还狠狠吐了口唾沫,吐在岳之澜脸上。
一名长髯道士,一名黄衫道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出手阻拦。
道士道姑显然是试炼弟子的师长,他们不插手,是袒护那锦衣青年,还是刻意不介入纷争?魏十七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扶住秦贞的腰肢,把她轻轻放下,低声道:“待在这里,别过去。”
秦贞乖巧地点点头。
魏十七举步朝人群走去,他身高腿长,气势汹汹,众人下意识散开,不敢挡他的路。宋骥揉着眼睛大哭道:“师兄,师兄,快救救阿哥!”
锦衣青年嗤笑道:“哟,打了小的,牵出大的来……”话音未落,魏十七已欺近他身前三尺地,重重一脚踏下,“咚”一声响,落足之处大地为之震动,碎石尘土翻滚不息。前冲之势蓦然静止,他膝盖微曲,身躯弯成一道弓,右拳收在腰际,剑拔弩张。
黄衫道姑忍不住赞了句:“艮土之气,拳重如山,齐师兄收了个好徒弟!”长髯道士却皱起眉头,向前走近几步,随时准备出手阻止。
锦衣青年不知好歹,浑不当回事,那瘦削汉子却脸色大变,对方使的是军伍技击拳,这一拳击出,直取头喉胸腹胁诸要害,分明是一击毙命的架势。他右臂一振丢下宋骐,伸长手臂抓住锦衣青年的衣领,腰腹发力,把他甩到身后,顺势侧身,反手一肘击出,却击了个空。
锦衣青年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脸面丢尽,他怒火攻心,喝骂道:“辛老幺,你他妈干什么!”
魏十七只是摆了个出拳的架势,他绕开跪在地上的岳之澜,把宋骐宋骥一一扶起,问道:“是怎么回事?”
宋骐揉着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宋骥指着那锦衣青年嚷道:“他是别支的试炼弟子,来了就抢英字号石室,叫我们到野地去露宿!”
辛老幺把锦衣青年搀起,低声道:“少主,那汉子练过技击拳,很厉害。”
锦衣青年一指魏十七,“辛老幺,你他妈软蛋,把他揍趴下!”
辛老幺清楚少主的脾气,他颐指气使,从不听劝,当下面无表情地走到魏十七跟前,二话不说,拉开架势道:“请出手!”
魏十七望向那道士和道姑,问道:“此事我等自行解决?”
长髯道士微微颔首,一语不发。
“我出手重,打伤了他无妨?”
长髯道人想了想,惜字如金,道:“无妨。”
“好。”魏十七双足站稳,腰胯猛一发力,提起拳头简简单单砸向辛老幺胸口,拳未到,先响起一声尖锐的音爆。
辛老幺目光炯炯,还以一招相同的技击拳,亦是一拳击出。拳对拳,一股巨力涌来,辛老幺闷哼一声,上半身肌肉青筋尽数鼓起,衣衫涨裂,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
魏十七收回拳头,回转身拍拍岳之澜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岳之澜举起衣袖擦去脸上的唾沫,面不改色,低声道:“师弟小心,那锦衣青年是西北边戎军骠骑将军的幼子许砺,他舅父是邓元通,仙都内门弟子。”
魏十七点点头,心道:“原来是个官二代。”
许励见辛老幺弓步出拳,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虽然跋扈,也不是没脑子的货色,显然二人对了一拳,自己的手下吃了亏。他推推辛老幺的肩膀,问:“老幺,你怎么样?”
“咯……咔……”两声轻响,辛老幺指骨和臂骨断为两节,他身躯一晃,险些摔倒,强忍着剧痛,向魏十七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又回头对许励道:“少主,小的不是对手。”
长髯道士满意地点点头,齐师兄的这名弟子出手很有分寸,同门交手,轻伤在所难免,那辛老幺只是筋骨外伤,并无大碍,许励虽然折了面子,对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秦贞见师兄一拳打赢了辛老幺,满心欢喜,小跑着奔到他身边,见宋骥脸上都是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宋骥连声道谢,接过手帕擦去额头的血污,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许励如遭雷击,目不转睛盯着秦贞,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丫头……这小姑娘……这小美人……”
魏十七揉揉宋骐的脑袋,就像揉青狼一样,道:“他叉你脖子,我打断他胳膊,两清了。”
宋骐沙哑着嗓子道:“是,两清了,多谢师兄!”
魏十七回头看许励,见他怔怔地盯着秦贞不放,心想:“这官二代还是个萝莉控……”他挡住对方的视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许小哥,你还打算赶我们走吗?”
“赶你们走?不……不用了……误会……”许励如梦初醒,堪堪回过神来,搭讪道,“妹……妹子,你也是云鹤道长的徒弟?”
秦贞厌恶地躲到魏十七身后,不去理睬他。
魏十七向长髯道士和黄衫道姑躬身行礼,招呼师弟师妹回石室,岳之澜跟许励打个招呼,却见他心不在焉,只得返身追上一干同门。
他脸色如常,丝毫不见羞恼,笑着问道:“师弟,方才若是那辛老幺不拉住许公子,你会不会出拳?”
魏十七回以一笑,再次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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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齐云鹤来到月牙潭指点徒弟修炼,并说起鲁十钟和张景和的弟子已经到齐,仙都掌门的首徒荀冶明日会来探视他们。
邋遢齐云鹤,长髯鲁十钟,黄衫张景和,这三人都是仙都外门弟子,每三年挑选一批试炼弟子,传授入门道法。
岳之澜向师父禀报了许砺跋扈之事。
鲁十钟这一脉的弟子共八人,许砺排行第四,他一向骄奢惯了,嫌明字号石室太过拥挤,提出要单住,一开始看中阳字号,鲁十钟回绝了他,张景和就在一旁,他不敢动藏字号的脑筋,正在发脾气的当儿,看到了岳之澜等人。许砺对岳之澜有印象,当年岳之澜在西北边戎军中服役,正是充当他的马夫,在许砺看来,区区一个操贱役的奴仆,根本不用客气,张口就要他们把英字号让出来。
岳之澜不敢答应,又迫于许砺的淫威,只能跪地哀求,宋氏兄弟看不过,冲上前去跟他理论,结果被辛老幺挡住,欺辱了一番,要不是魏十七及时赶到,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齐云鹤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未表现出愤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试炼弟子彼此间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过分,师长一向不会插手。他只是提醒了魏十七一句,打人可以,不能打死,不能打残,不能损伤窍穴经络,除此之外,打了就打了,打不过躲一旁好好修炼,等实力长进了,再回来找场子重新打过。只不过,太恃勇好斗,难免给师长留下不好的印象,这其中的分寸,全靠自己把握。
“十七今天的分寸就把握得不错。”最后他夸了魏十七一句。
齐云鹤没有责备岳之澜卑躬屈膝,岳之澜也没有当回事,反倒是宋氏兄弟心里嘀咕,觉得大师兄不如二师兄有骨气。
魏十七取出一张兽皮请教师父,说是在天都峰猎到的野味,模样像老鼠,大小如野兔。齐云鹤认得是锦文鼠,山中常见的小兽,啃食果实树根为生,寿命短,一窝产崽十几头,成年后能长到五斤上下,毛皮有黄色的锦文,硝制了可以做手套鞋靴。
宋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师兄师兄,你吃老鼠?”
魏十七看了他一眼,觉得很难跟他解释,“这不是老鼠,这是锦文鼠。”
宋骐犯了浑,“锦文鼠不就是老鼠!”
“……师弟,你见过耕地的牛吗?”
“见过。”宋骐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不事稼穑,黄牛水牛还是见过的。
“那么你知道犀牛吗?”
宋骐骄傲地说:“知道,《山海经》里有,犀牛角可以入药。”
“哦。”魏十七不再说下去了。
宋骐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宋骥用手捂住嘴,嗤嗤闷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好了,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别在你们师伯面前失礼。”
齐云鹤临走前瞪了宋骐一眼,“犀牛不是牛,老道也不是你爹。”
宋骐听懂了前半句,没明白后半句,他不敢问师兄,眼巴巴看看小弟,又看看小师妹。秦贞抿嘴微笑,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晨光微亮,岳之澜担水拾柴生火,大铁锅里煮粥,小铁锅里煮蔓菁,备好朝食。众人都知道掌门的首徒会来,一个个起身漱洗,到柴房的木架上取了碗筷,盛粥,就蔓菁和咸酱,吃了一顿简单的朝食。
许砺拍着岳之澜的肩膀道:“做下人的活计,你是一把好手,以后劈柴担水煮饭刷锅这种事,就都交给你了。”
岳之澜不以为忤,爽快地答应下来。鲁、张二脉的弟子看他的眼色都有些鄙夷,见过没骨气没志气的,没见过这样自甘下贱的。宋氏兄弟为师兄难过,别过头不去看他,魏十七倒没有小瞧岳之澜,他清楚能忍的人,定有他可怕的地方。
这一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仙云峰上,荀冶敲响云板,召集起内门弟子,听鲁十钟、张景和逐一品评新人,到了齐云鹤一脉,就由他代劳。
日上三竿,三清殿议事毕,长瀛观门户大开,仙都弟子三三两两散去。荀冶、鲁十钟、张景和下得仙云峰,到天都峰探视今年的试炼弟子。荀冶在前,鲁十钟和张景和在后,三人从试炼弟子面前走过,荀冶偶尔问两句话,被问话的受宠若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魏十七看得想笑,他记起刚进大学参加军训,党委书记到基地探望新生,就是这么个调调。他想,时代永远在变,唯有人性不变。
倒是许砺轻浮跳脱,当着荀冶的面抱怨天都峰太过艰苦,睡不好,吃不好,没有侍女服侍,弄得鲁十钟有些尴尬,狠狠瞪了他几眼,许砺没放心上,嘿嘿笑着去看秦贞。
秦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反应。
荀冶知道许砺是邓元通的外甥,先天四窍,五行亲金,资质还不错,他轻轻说了句:“只要你凝成道胎,这些都会有的。”
许砺嘻笑着向他拱拱手,道:“承师伯吉言。”
荀冶深深看了他几眼,从他脸上看到了邓元通的影子,他相信以邓元通的手段,定会把外甥送进内门。
有意无意,荀冶忽略了魏十七和秦贞,对于齐师弟提到的这两名弟子,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关注。这么做是出于谨慎——张景和一向保持中立,鲁十钟却态度暧昧,荀冶不清楚他是否会倒向邓元通一派。
荀冶探视试炼弟子只是一种形式,一种姿态,他并不觉得通过几句问话,就能了解一个人的心性。大浪淘沙,不知三年以后,还有几人能留在仙都。他们并不了解凝结道胎的艰险,仙云峰上,内门弟子仅一十六人,而服劳役的外门弟子,也不过三十三位。
荀冶走后,鲁十钟和张景和留了下来,各自传授门下弟子《太一筑基经》。魏十七不打算留在山下,问秦贞要不要去苦汲泉修炼,秦贞讨厌许砺色迷迷地盯着自己,一口答应下来。
魏十七跟岳之澜招呼一声,去柴房取些面盐酱蔬,打了个包裹负在背上,搀着秦贞的手往天都峰行去。
许砺跳出来搭讪:“你们这是去哪里?”眼睛不住地瞟秦贞,心头痒痒的。
魏十七没有理睬他,扶着秦贞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肩头,身形左一晃,右一晃,消失在莽莽密林中。
“哎,跟你们说话呢!妹子,等等,我也去……”许砺的声音越来越小,远远抛在身后。
秦贞吁了口气,苦恼地说:“这人真讨厌,像只苍蝇。”她向来斯文有礼,这次在背后说人坏话,一来跟师兄熟稔,无需隐瞒,二来实在被缠得烦了。
“下次跟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这么说有用吗?”
“没用,开个玩笑。”
秦贞想了半天,并没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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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和秦贞回到山下,石室中空无一人,试炼弟子都围坐在月牙潭边低声交谈,话题离不开两名幸运儿。
魏十七站在不远处听了片刻,原来幸运儿指的是许砺和他的长随辛老幺,他二人被邓元通召见,留在了仙云峰修炼。有内门弟子亲自指点,再加上元气充沛的钟灵之地,内门炼制的灵丹妙药,凝结道胎指日可待。
众人议论纷纷,艳羡者有之,鄙薄者有之。内门弟子插手试炼,这算不算作弊?虽然没有人敢明说,但话里话外,隐约有这样的意思。
魏十七觉得这种议论毫无意义,人生如枝头飘落的花瓣,有的落在美人头上,有的落在茅厕里,许砺有邓元通这个舅父,就好比秦贞是先天七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觉得有些口渴,独自一人来到柴房,往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肚。瓢底的水一滴滴落在水缸里,滴滴答答,宛如不停流逝的年月。
“是月牙潭水吗?”一人在他身后问道。
“是。”魏十七侧转身,稍稍退后半步,抬头望了一眼,又垂下眼帘。说话那人是仙都派掌教的首徒荀冶,不知他为何孤身来到这里。
荀冶从灶头取了一只水瓢,在水缸中舀小半瓢水,凑到嘴边喝完。当年他也在天都峰下试炼,潭水不知喝了多少,清凉甘甜的味道这么多年都没变。
“你叫魏十七,是齐师弟的徒弟,是吧?“
“是。”
“你身上似乎有妖物的气息。”
魏十七心突地一跳,道:“师父命我带师妹到苦汲泉修炼,在天都峰上遇到一头成精的锦文鼠,费了一番手脚才击杀它。”
“锦文鼠……我记得苦汲泉往北,翻过几个山头,在三棵云杉树下,有一窝锦文鼠,最大的那头大概孕育出妖丹了吧。”
魏十七从怀中掏出妖丹,郑重其事地递给师伯,荀冶用三根手指捏起,眯起眼睛端详片刻,道:“不错,艮土之气十分浓郁,可惜小了点,不堪大用。”
他把妖丹还给魏十七,上下打量着他,问道:“齐师弟传你的《太一筑基经》,可在修炼?”
魏十七心念急转,道:“在修炼,只是进展迟缓,还未能感应到天地元气。”
“你只有先天一窍,资质平平,进展迟缓在所难免。那兽皮上的功法,还在修炼吗?”
“在修炼,颇有进展。”
“到哪一步了?”
“神道穴已有松动,再过一段时间,应该能凿开一处后天窍。”
荀冶掀动眉毛,伸出食指搭在他颈侧,一股热流在体内缓缓运转,所过之处酸麻难当。
“嗯,不错。”荀冶收回食指,这些试炼弟子修炼《太一筑基经》不到十天,即使是资质最佳的几人,也才刚刚开始引天地元气入体,距离窍穴松动还差得远。
“那兽皮上的功法,是云牙宗的啸月功,虽然残缺不全,倒很适合你,齐师弟传你的《太一筑基经》,就先不要练了,专心致志汲取月华,修炼啸月功吧。”
“是。”
“秦贞的进展如何?”
“师妹资质远胜于我,已开始引离火之气入体,冲击窍穴。”
荀冶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可知道,今年这三拨试炼弟子中,秦贞并不是资质最佳的一个,还有一人,是先天九窍,五行亲金,连邓师弟都忍不住动了心,打算亲自指点他凝结道胎。”
“莫非是鲁师叔门下的许砺?”
“不是许砺,是他的长随辛老幺。”
竟然是辛老幺,魏十七颇感意外,随即心头一沉,许砺飞扬跋扈,对小师妹不怀好意,一旦辛老幺修炼有成,定会来找他的麻烦。
荀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辛老幺资质虽好,未必就能压你一头,你所欠缺的,一半是机缘,一半是运数。”
“机缘和运数,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荀冶一字一句道,“机缘可以觅,运数不能。”
魏十七突然福至心灵,屈膝跪在荀冶跟前,道:“还请师伯指点机缘。”
荀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孺子可教也!你且附耳过来——”当下传了他一篇《合气指玄经》,指点他炼化妖丹,汲取元气以为己用。
“这篇《合气指玄经》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让第三人得知。切记,你五行亲土,只能炼化三种妖丹,艮土之气,大日阳火,月华之精——大日阳火太过猛烈,人身承受不起,有机缘也不要去尝试。”荀冶叮嘱了几句要紧的话,又交给他一枚蚕豆大小的妖丹,“仔细收好,这枚妖丹中蕴含月华之精,能助你多开几处窍穴。”
月华之精的妖丹,魏十七突然想起黑松谷那头老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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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晚饭是番薯粥,番薯去皮切块后,和米一起煮,煮成一锅浓稠的粥,配上咸酱吸溜两碗,堪堪填饱肚子。听说仙都派的内门弟子是不吃这些烟火食的,为了温养道胎,凝炼剑种,他们大多辟谷,嚼松子,喝山泉,吸风饮露,凡间的食物浊气太重,不利修行。
许砺把劈柴担水煮饭刷锅这些杂务摊派给岳之澜,大伙儿都以为是玩笑话,按惯例,齐、鲁、张三脉的试炼弟子,每一脉负责十天伙食,不过岳之澜总是主动帮忙,当值的同门乐得清闲,嘴上敷衍一番后,丢下他独自在柴房忙碌,这么做的好处是,鲁、张二脉的弟子虽然心存鄙视,至少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懦弱,没骨气,自甘下贱,这就是岳之澜给人的印象,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看出他隐忍背后的心计。
齐云鹤每五天来一次,指点徒弟修炼《太一筑基经》。
开辟“后天窍”是剑修入门的第一步,有所谓三小关一瓶颈的说法,三小关指的是感知天地元气的存在,体察元气生灭流转的秉性,汲取五行元气引入体内,一瓶颈指的是以元气为钻,凿开窍穴。
齐云鹤门下的五名弟子情况各异,岳之澜是后天浊物,魏十七修炼啸月功,这二人不用他指点。秦贞天资过人,进展奇速,第一次修炼就连过“感知”、“体察”、“入体”三小关,之后似乎也没遇到“开窍”的瓶颈,天突、支沟两处窍穴已有了松动,让他啧啧称奇。宋氏兄弟一人五行亲木,一人五行亲水,不知怎么搞的,始终未能感应到相应的元气。
秦贞的七处“先天窍”散在两条经络,齐云鹤斟酌再三,命她择其一,先行开凿右臂支沟穴,苦汲泉下的地火已不足以提供充沛的离火之气,他嘱咐魏十七带师妹去另一处沸泉修炼。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都峰下的试炼弟子渐渐熟稔起来,许砺和辛老幺一去不返,少了这两个惹是生非的家伙,他们相处得更加融洽。魏十七和秦贞在天都峰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下一次山——有时是魏十七一人,有时是两人结伴——也都行色匆匆,隔一夜,甚至不过夜,跟师兄弟话说不上几句,又再次上山。
每次下山,魏十七都带回一些野味,山鸡,野兔,獐子,野猪,岳之澜负责洗剥干净,山鸡野兔撕碎了煮汤煮粥,獐子野猪用柴刀劈开,在火上烤熟,每人都能分上一块解馋。试炼弟子也有眼馋的,学样进山去打野味,被马蜂蛰了头,被野猪拱了腰,十趟有九趟空手而返。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心思龌龊的,见秦贞年纪虽小,却是个美人胚子,跟魏十七形影不离,开始在背后说闲话,宋氏兄弟听了很是不忿,逮到机会学给师兄听,“吃了我们的野味,还说这种话,真不要脸!”魏十七一笑了之。
天都峰顶的苦汲泉下通地火,有利于汲取离火之气,这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鲁、张二脉五行亲火的弟子,修炼《太一筑基经》上手后,都会去苦汲泉边修炼,尝试引离火之气入体。待他们登上天都峰时,魏十七和秦贞早已离开了苦汲泉。
齐云鹤所说的沸泉位于苦汲泉东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泉眼汩汩,蒸汽如浓烟卷雾,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中人欲吐,四下里草木枯黄,鸟兽绝迹。如此荒凉恶地,离火之气却异乎寻常的充裕,秦贞在上风处一块青石上修炼,只有歇息时才远离沸泉。
沸泉水不能喝,饮水的话要到数里外一条山涧里汲取,但有了沸泉,煮鸟蛋很方便,魏十七甚至想了个法子炖肉汤喝。他取一头野猪的胃袋,清洗干净,装入野猪肉和山涧水,用树皮扎紧了,吊在泉眼里煮上几个时辰,肉熟就能吃了。
魏十七经常离开,有时大半天,有时要一天一夜,每次回来都筋疲力尽,倒头就睡,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秦贞鼓起勇气问他发生了什么,魏十七总是揉揉她的脑袋说没事,修炼而已,叫她不用担心。修炼会有这么艰难吗?秦贞无法想象。
山中无日月,秦贞终于凿开了第一处后天窍,离火之气涌入支沟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欣喜万分,急着想告诉师兄,可等了一天一夜,魏十七始终没有出现。那条青色的大狗来过两次,丢下几只山鸡,又走了,沸泉汩汩翻腾着水花,声音是那么单调枯燥,她没有心思继续修炼,仰头望着天上的白云,心想:“师兄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和我看同一朵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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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贞凿开第一处窍穴后,一发不可收,七天之内,又连开三处窍穴,四处“后天窍”贯通,《太一筑基经》臻于小成,沸泉逸出的离火之气已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冲击第五处窍穴。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十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炼化荀冶赠与他的那枚妖丹,吃尽苦头,才勉强凿开“至阳”、“身柱”二处窍穴。
一边是先天七窍,修炼《太一筑基经》,不拘哪里,随便找个离火之气浓郁的地方,汲取元气,冲击窍穴,不到一个月,就轻轻松松连开四穴。一边是后天浊物,修炼残缺不全的啸月功,吃了数百斤肉,炼化两枚妖丹,又是撞树,又是被人狠揍,花了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凿开四处“后天窍”。越往后,二人的差距将越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魏十七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摄取元气,强行冲击窍穴,经络和血肉筋骨不断受损,又被艮土之气修复,如此反复淬炼肉体,身体之强悍,力量之大,更接近于妖修,而非剑修。
不过即使他把身体淬炼到极致,也挡不住剑修倾力一击。
二人的修炼都遇到瓶颈,与其干耗下去,不如另觅机缘。这一日是白露,天气转凉,露水晶莹剔透,青山绿得妩媚,魏十七与秦贞离开沸泉,沿山路下了天都峰。
他们并不急于下山,一路走,一路看沿途景色,秦贞从未如此悠闲,心情也从未如此舒畅,望着师兄宽阔的后背,她暗自庆幸,在茫茫人海,万千人中,她没有错过。
正午时分,二人回到天都峰下,石室前空无一人,四下里冷冷清清,不知人都到哪里去了。
魏十七去柴房舀一瓢水,喝了几口解渴,剩下的泼到门外。秦贞一间间石室看过,都空无一人,山风凌厉,林涛呼啸,她打了个寒战,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师兄,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魏十七走出柴房,仰头望着仙云峰,眯起眼睛看了一阵,道:“他们到仙云峰去了,正往这边来。”秦贞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半山腰的小路上,一行蚂蚁大小的黑点缓缓蠕动,阳光下,一点杏黄分外惹眼。
那是黄衫张景和。
等了约摸一个时辰,鲁十钟和张景和引着试炼弟子回到天都峰下,看到魏、秦二人,鲁十钟照例一言不发,张景和则笑道:“掌门今日出关,你们两个错过了。”
魏十七道:“啊,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觐见掌门。”
秦贞四下里张望,不见齐云鹤的身影,大着胆子问:“师叔,师父他老人家呢?”
“齐师兄从来不去长瀛观,你们等不到他的。”
秦贞心中有些奇怪,掌门出关这么大的事,师父竟然会缺席?
鲁、张二人引着各自的弟子散去,宋氏兄弟上前见过师兄,跟小师妹打招呼,岳之澜在魏十七耳边道:“师父已经有十多天没过来了。”
“问过鲁师叔和张师叔了吗?”
“他们说师父在仙云峰后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这事透着蹊跷,不过鲁、张二人觉得没问题,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字辈操心。魏十七心道:“难道修仙修到后来,同门情分都会变寡淡?”
一直到夜色阑珊,岳之澜等人坐在月牙潭边闲谈,齐云鹤才摇摇摆摆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还是老样子,邋里邋遢,翻着一对白眼,大大咧咧招呼徒弟们过来,逐一指点修炼上的疑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十七觉得齐云鹤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他搜肠刮肚想了一阵,忽然记起一本叫《青蛇》的电影,白娘子和小青摇摇摆摆,腰扭得像没骨头。
他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宋史兄弟已经过了“感知”、“体察”、“入体”三小关,正在冲击窍穴,齐云鹤像模像样指点了几句,没有什么不妥。
轮到秦贞时,齐云鹤一语切中要害,沸泉的离火之气不够浓郁,需另觅佳地潜修,否则修为将停滞不前,但他并没有提到去哪里寻觅佳地。
魏十七见他不加思索,侃侃而谈,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浓,冷眼旁观,齐云鹤说话的腔调,谈吐的言辞,都与之前有细微的差别。眼前此人,很有可能是假冒的,但细细打量,形貌上又毫无破绽。
“魏十七,你修炼到哪一步了?”
齐云鹤向来只叫他“十七”,从不连名带姓。魏十七心头雪亮,含糊应对几句,趁机问起修炼啸月功遇到的问题,齐云鹤居然也说得头头是道。
原来啸月功淬炼身体,以月华之精最佳,经络血肉筋骨俱淬炼到极致,为“琉璃”,艮土之气次之,为“金刚”,乙木之气又次之,为“铁檀”,癸水之气再次之,为“玉晶”。
啸月功进展缓慢,冲击窍穴、淬炼身体消耗大量元气,留在“后天窍”中所剩无几,每进一步都要花费数倍的工夫,若资质不佳,更是耗日持久。
完整的啸月功,应当淬炼十二正经,八条奇经,开通共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成就“琉璃”、“金刚”、“铁檀”或“玉晶”,退而求其次,能完整地淬炼数条经络,亦足以称霸一时。
但这些“炼体”的法门,齐云鹤之前一个字都没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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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中夜,齐云鹤似乎意犹未尽,把魏十七单独留了下来。
月明星稀,风起云涌,众人各自散去,月牙潭边,只剩下齐、魏师徒二人,相对无语。
月光和星光倒映在水中,摇摇欲坠。齐云鹤诡*一笑,眼珠变成蜡黄色,瞳孔如一道竖线,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阴啧啧问道:“乖徒弟,你是怎么看出……姥姥并非齐云鹤本人的?”
姥姥!魏十七心中一沉,嘴里发苦,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都如同泡影,消失无踪。他听着自己的怦怦心跳,道:“你刚才走两步路,那个……摇曳多姿,跟往常判若两人。”
“摇曳多姿,呵呵,原来是这样,你倒是个细心的人——”齐云鹤横了他一眼,目露凶光,“你难道不害怕?不怕姥姥吃了你?”说着,他吐出又细又长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魏十七心中一动,老老实实道:“怕,不过怕也没有用。你要吃我,我会竭力反抗的。”
齐云鹤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人!姥姥吃你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原本模糊的念头渐渐变清晰,魏十七沉吟道:“你害了师父,变化成他的模样,迟迟不离开,若不是为了混入仙都打探些什么,就是躲入仙都避祸。仙都掌门的首徒荀冶对我看顾有加,我若出了什么意外,荀师伯不会罢休,定然追查到底,到时候你要么被揭穿身份,要么逃离仙都,不管发生哪一种情况,都违背你的本意。你不吃我,我可以帮你掩饰一二,利大于弊。”
齐云鹤上下打量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良久才拊掌叹息道:“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利!”
“姥姥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刚才我自忖没有任何异样,按说……”魏十七赶紧岔开话题,以免对方细思后又改变主意。
“没有异样?身体的热度,呼吸的急缓,手脚的颤动,在姥姥眼里,你浑身都是异样。”
魏十七越发可以肯定,藏在齐云鹤身体里的,是一头蛇妖,只有蛇才能捕捉到猎物体温、呼吸、行动的细微变化。
“把嘴张开来!”
魏十七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张开嘴,齐云鹤满意地点点头,曲指一弹,一颗软绵绵的圆球落入他口中,顺着食道滑下,尝起来冰凉滑腻,有一丝淡淡的血腥。
“齐云鹤收了姥姥小孙子的丹毒,不管他是不是凶手,都得赔上一条命。这些丹毒,就留在你肚子里吧,放心,只要外膜不破,要不了你的小命,乖乖听话,姥姥心情好,就放你一马!”齐云鹤嘿嘿笑了两声,一摇一摆离开了月牙潭。
直到这时,魏十七才松了口气,背心上冷汗涔涔,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从胡杨渡到昆仑山,沿途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姥姥应该是一条蛇妖,她口中的小孙儿,就是被平渊派戚都一剑杀死的那条毒蟒,出于某种目的,姥姥潜入仙都派,恰好遇到齐云鹤,发觉他身上有小孙儿的丹毒,便害了齐云鹤,化作他的模样。
唯一猜不透的是姥姥潜入仙都的目的。
魏十七长长吁了口气,在潭边坐下来,除去鞋袜,把脚浸在冰凉的潭水里,搅碎一池星月。
他亲身尝试过丹毒的厉害,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姥姥既然将丹毒置入他腹中作为要挟,有恃无恐,想必丹毒极难根除,恐怕仙都掌门亲自出手,都未必能相救。
夜色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犹犹疑疑来到月牙潭边,叫了声“师兄”,坐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赤脚浸在水中。师妹的脚雪白小巧,干干净净,像一朵绽开的莲花,在水中一荡一荡。
“怎么还没去睡?”
“看不见星星,睡不着。”
英字号石室像间牢笼,秦贞不愿独自躲在山洞里,没有师兄守护,她感到惶恐不安,她已经习惯了在天都峰露宿,习惯了星垂山峦,四野寥廓。
偌大的天都峰,竟容不下他安安稳稳修炼,魏十七觉得心烦意乱,他突然伸手揽住秦贞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
秦贞浑身僵硬,不知师兄为何如此粗暴,她隐隐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低声道:“师兄,你没事吧?”
魏十七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秦贞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她任凭师兄搂着,闭上眼睛,心怦怦乱跳,耳朵发烫,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期盼。可是过了许久许久,师兄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不知不觉,她沉沉睡去。
魏十七整整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秦贞悠悠醒转,发觉自己躺在师兄怀里,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起头来。魏十七抚摸着她的秀发,道:“昨天有些失态,抱歉。”
师兄又恢复了冷静,秦贞怅然若失,她轻轻挣脱他的胳膊,勇敢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魏十七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坚定,疏离,缺少温情。她垂下眼帘,一句话在心中徘徊了千万遍,始终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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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扁了扁嘴,心道,奚鹄子根本不知道厉害,能从流石峰镇妖塔逃脱的妖物,哪是仙都派一名二代弟子可以对付的!她也懒得出言阻止,静观其变,反倒是孙二狗按捺不住,放声道:“那条毒蟒不好对付……”戚都在他脑袋上打了一记,孙二狗只得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下肚去。
邓元通看了他一眼,从容道:“师弟不用担心。”戚都出身昆仑,与奚鹄子同辈,他的徒弟年纪虽小,理应称一声师弟。
墓地阴气沉沉,一片寂寥,邓元通右肩一晃,青光亮起,一柄三尺长的飞剑脱鞘而出,锋芒毕露。
戚都“咦”了一声,颇感意外,孙二狗眼馋不已,拉着他的衣袖道:“师父,那柄飞剑怎么样?”
“那是仙都的青蜂剑,你仔细看,剑里封着一道精魂。”
邓元通听在耳中,暗暗冷笑,丹田内道胎震动,乙木之气如江河入海般涌入飞剑,青光愈来愈耀眼,剑身剧烈震动,一团虚影倏起飞起,轮廓跟胡蜂相似,足足有拳头大小,在墓地上空盘旋数周,似乎发现了什么,一头扎进土里。
片刻后,墓地兜底沸腾起来,石碑东倒西歪,骨骸漫天飞舞,一条吊桶粗的美人蟒蹿出地面,上半身是个赤裸的美女,左眼闭,右眼开,嘴角兀自带着一丝冷笑,长发挡在胸前,一双凶器若隐若现,纤腰一握,腰身以下是斑斓的蟒身,盘作一团。
那团青色的虚影围着蟒身打转,不时蜇上一下,美人蟒恍若不觉,朝那昆仑派的阮姓少女厉声叫道:“阮静,姥姥逃到这里,你还不肯放手,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蛇,传说中的赵灵儿也不过如此!魏十七屏住呼吸,他记起姥姥的小孙儿死在戚都剑下,除了粗大一些,从头到尾跟普通蟒蛇无异,大概修炼的时间不长,还没有凝成美人身。
邓元通将青蜂剑一催,飞剑化作一道青芒,直刺美人蟒的咽喉,疾若星火。姥姥将樱桃小口一张,喷出一团猩红的毒雾,青蜂剑钻进毒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嗡嗡颤动,不得寸进。
孙二狗忍不住叫道:“小心,美人蟒的丹毒能污损飞剑!”
邓元通引动剑诀,欲将青蜂剑收回,姥姥突然伸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把飞剑牢牢捉住,又是一口丹毒喷出,青蜂剑发出声声哀鸣,青光隐没,灵性大失。
出师不利,魏十七忍不住瞥了奚鹄子一眼,见他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既像胸有成竹,又像破罐子破摔。
美人蟒连喷两口丹毒,神情有些萎顿,那团胡蜂状的虚影却如同老饕遇到美食,一头扎进毒雾中,须臾将丹毒尽数吸入体内。青蜂剑少了束缚,奋力一挣,从姥姥手中飞出,略一盘旋,回到邓元通身边,姥姥双手为剑刃所伤,鲜血淋漓,伤口露出森森白骨。
魏十七目光锐利,早发觉那团虚影比先前浓了一分,隐约可以辨认出开合的口器和尾部的毒针。
戚都对孙二狗道:“青蜂剑中封了一道青铁蜂王的残魂,性嗜毒物,美人蟒的丹毒对它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孙二狗好学不倦,问道:“这么说来青蜂剑是美人蟒的克星了?”
“也不能这么说,青铁蜂王虽然不惧丹毒,青蜂剑却是被污损了。”
话音未落,蜂王的精魂化作一道青光,重新投入青蜂剑中,飞剑灵性尽复,犹胜从前。
孙二狗无辜地望着师父,嘴唇嚅嚅欲动,戚都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赞了句“果然是柄好剑!”
邓元通再次催动青蜂剑,刺向美人蟒眼鼻咽喉等要害,姥姥见丹毒制不住飞剑,将腰下蟒身舒展开,甩尾一击,与剑刃相交,发出“铮铮”金铁之声。
美人蟒周身鳞片坚硬如铁,青蜂剑的妙处全在于封存的精魂,剑质本身平平,不以锐利取胜,而邓元通又是五行亲木,以乙木之气催动飞剑,腾挪杀伐远逊于锐金、离火,仓促间破不开蛇鳞。
姥姥是镇妖塔下积年的老妖,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见对手飞剑无力,当即和身扑向邓元通,紧闭的左眼突然睁开,竟然是诡异的双瞳,邓元通被她瞧了一眼,犹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痴痴呆呆,不知闪避。
美人蟒力大无穷,一甩尾,轻易就将合抱粗的巨木扫断,若是让它近身,十个邓元通也死透了。奚鹄子叹了口气,伸手一指,一道剑光从袖中射出,姥姥顿时大惊失色,待要躲闪,已经慢了半拍,飞剑从它左眼刺入,后脑飞出,绕了个圈子,又回到奚鹄子袖中。
邓元通回过神来,浑身上下冷汗涔涔,若不是掌门出手相救,他早就变成蛇吻下的一缕冤魂。
姥姥受此重创,虽不致命,暗藏的杀手锏却被奚鹄子一剑破去,当下卷起蟒身,将脆弱的上半身团团缠住,伺机而动。
奚鹄子重伤未愈,只有这一击之力,若是美人蟒窥破玄机,奋不顾身抢上前,说不得,他也只好暂避锋芒。邓元通突破“御剑”关不足半年,终究不是积年老妖的对手,他只得向阮静低头,苦笑道:“惭愧,阮仙子,我这个徒弟不是对手,还请仙子出手相助。”
阮静道:“奚掌门破了它的‘摄魂眼’,剩下就交给戚师兄吧。”
戚都长笑一声,右手五指逐一舒展开,一柄雪亮的短剑从掌心射出,稍一盘旋,化作一抹淡淡的白芒,只一击,就洞穿了美人蟒的身躯。美人蟒猛地立起,张口喷出一团丹毒,凝而不散,形同实质,直奔戚都而去。
邓元通全力催动青蜂剑,青铁蜂王从剑中探出头来,尽力一吸,将丹毒摄入体内,醉酒一般摇摇晃晃隐入剑中,杳无声息。戚都趁势偷袭,一剑斩下美人蟒的右臂,姥姥疼得满地打滚,口中吐出纤长的蛇信,独目闪烁着凶光,行动如风,又快了数分,舍戚都不顾,甩尾席地一卷,将邓元通缠住,张口喷出一团毒雾。
邓元通竭力挣扎,哪里敌得过美人蟒的蛮力,他反应极快,当即掉转头屏住呼吸,青蜂剑应念飞回,挡在美人蟒的樱桃小口前,只可惜青铁蜂王吸取了过多的毒质,陷入沉睡中,根本不听使唤。
眼看这一口毒雾就要喷在他脸上,阮静身形一晃,抢到邓元通身旁,左手轻轻一捉,将毒雾收入掌心,化作一滴猩红的水珠,滴溜溜乱转,右手从它额头拂过,剑光一闪即逝,美人蟒左眼淌血,右眼圆瞪,软软地跌落在地。
魏十七心中一颤,他分明看到,姥姥的独目中留下的最后影像,恰恰是他的身影,是什么样的执念,令它如此念念不忘?
邓元通、奚鹄子、戚都、阮静先后出手,合四人之力,这才斩杀了美人蟒。若非它逃出镇妖塔时为救护小孙儿,被大日阳火重创,一身修为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以姥姥的神通,又何惧区区几柄不入流的飞剑?
戚都一剑剖开美人蟒的腹部,寻出一枚蛇胆,郑重其事交给阮静。阮静左手一翻,取出一只玉盒,收下蛇胆,转眼又消失无踪。魏十七凝神细看,这才发觉她手腕上戴着一枚蜡黄的玉镯,晶莹润泽,光华内敛,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储物镯了。
他不便细看,转而把视线投向美人蟒的尸身,蛇浑身是宝,肉可以吃,胆可以入药,皮可以蒙鼓,这种开窍成精的妖物,体内应该孕育出妖丹了,只是戚都为何弃妖丹,只取蛇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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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掌之间,强敌灰飞烟灭,阮静脸上丝毫不见得意,眼角眉梢,反而流露出淡淡的倦怠。从流石峰到仙云峰,迢迢千万里,数次剑下留情,姥姥却始终不肯回头,无奈之下,只得将其斩杀,这就是运数。
直到此时,荀冶才从仙云峰长瀛观匆匆赶到秋桃谷,邓元通奚落地扫了他一眼,堂堂仙都掌门的首徒,竟然不会御剑,在昆仑派和平渊派面前丢尽脸面,他根本就不该出现。
奚鹄子道:“恭喜阮仙子诛杀妖魔,不负掌门所托。”他所说的掌门,是阮静的师父,昆仑派的掌门紫阳道人。
阮静淡淡应了句“幸不辱命。”她指指美人蟒的尸身,“云鹤道人死于非命,总是因昆仑而起,奚掌门,你取了那枚摄魂眼,聊作补偿。”
奚鹄子眼中一亮,也不客气,动手挖出美人蟒的左目,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阮静又朝戚都招招手,道:“这条美人蟒的尸骨从头到尾完好无损,是炼制蟒骨鞭的上佳材料,你把骨骸取走,血肉留下,我另有用处。”
戚都早有此意,当下催动飞剑,将蟒尸大卸八块,取走一长条磷磷白骨,前半段是人骨,后半段是蟒骨,兀自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孙二狗看得眼馋,他对飞剑没什么感觉,反倒喜欢耍奇门兵器,这一条蟒骨形状怪异,若是炼成长鞭,正合他的口味。
阮静回头看了魏十七一眼,稍一犹豫,从怀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催动元气,将美人蟒的血肉尽数收于其中,点滴不剩。她反背手拎着布袋跑到魏十七身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今天晚上,还在吃桃子的地方,我有话对你说,你一个人,悄悄地过来,记住了吗?”
她声音虽轻,却没有故意收拢声线,奚鹄子等人修炼有成,耳聪目明,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十七微一点头,阮静脸上绽放出烂漫的笑容,朝奚鹄子挥挥手,也不多言语,驾剑光遁去,只留下一道湍急的气流,横亘于空中,久久不散。
奚鹄子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拂了拂衣袖,冷冷道:“戚都,此间事已了,恕不远送。”
戚都二话不说,卷起徒弟破空飞去,撂下一句“奚鹄子,你旧伤至今未愈,今生难成大道,也就止步于此了!赤霞谷论剑在即,你好自为之——”这一句诛心的话像尖刀一样刺在奚鹄子心头,他的旧伤,正是拜平渊派所赐,十五年来,念兹在兹,须臾不敢忘。
过了良久,他才黯然叹了口气,把魏十七叫到身边,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魏十七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和盘托出,眼巴巴望着掌门,希望他有办法驱除体内的丹毒。
奚鹄子摇摇头,道:“美人蟒盗取日月精华,提炼丹毒,凝炼妖丹,丹毒妖丹实为一体。戚都所杀的那条毒蟒临死前喷出妖丹,尽数化作毒雾,被齐云鹤收起,而后落入姥姥手里,种入你腹中——丹毒入体,老道也没有办法驱除,死生有命,看你的机缘了。”
魏十七恍然大悟,心道:“阮静将美人蟒的蛇胆郑重其事收起,看来是另有妙用。戚都将毒蟒开膛破肚,莫非不是寻找妖丹,也是为了蛇胆?”
邓元通见师父意兴阑珊,念头一转,故意问道:“魏十七,阮仙子临走前跟你说了些什么?”
魏十七早有防备,从容道:“阮仙子要我晚上去见她,不知是什么事。”
奚鹄子和颜悦色说道:“这是你的机缘,只可惜……”他叹了口气,心道,齐云鹤收下的这名弟子心性不错,只可惜丹毒难除,性命不保。
沉默了片刻,奚鹄子又道:“齐云鹤死于非命,他这一脉的试炼弟子不能荒废,荀冶,外门暂由你掌管,齐云鹤一脉就交给你了。”
荀冶一怔,只得答应下来。邓元通暗暗窃喜,心道,试炼弟子一向由外门指点,师父此举,莫非是要把荀冶逐出内门?
奚鹄子抬头看天,看了半天,想起戚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黯然道:“都散了吧!”
掌门和邓元通御剑飞去,荀冶目不转睛盯着魏十七,问道:“你怎么知道,阮静在你耳边说话,掌门都听在耳中?”
“掌门问起,理当实话实说。”
“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
荀冶又看了他半晌,展颜一笑,道:“齐师弟不幸殒命,你可愿拜我为师?”
魏十七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跪在荀冶跟前,叩首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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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泉喷吐着刺鼻的雾气,汩汩有声,魏十七脱得赤条条,扑通跳进热水里,烫得浑身发红,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毛孔舒展,肌肉松弛下来,魏十七感受着沸泉的热力,心中暗暗盘算,丹毒若真的发作百八十次,那就差不多持续整整两年,蓬莱袋中的美人蟒血肉省着点吃,也最多对付大半年,必须在这半年里,弄到足够的妖物血肉。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鬼门渊。
魏十七有自知之明,凭借还算强悍的身躯,一点点军伍的技击拳,别说遇到姥姥这种积年老妖,就是黑松谷的那头死老熊,靠他一人也难以对付。他迫切需要提升实力,弄一把神兵利器,学一本武功秘籍。
《太一筑基经》是剑修的入门功法,可分为三步,第一步开辟后天窍,第二步贯通经络,第三步凝结道胎。魏十七修炼残缺不全的啸月功,已凿开五处“后天窍”,境界相当于《太一筑基经》第一步,距离贯通经络还遥遥无期。
魏十七在沸泉逗留了一个多月,熬过五次丹毒发作,终于凿开第六处“后天窍”——大椎穴。大椎位于脊椎骨第七颈椎棘突隆起最高处,窍穴内阳气充足满盛,如椎般坚实,是手足三阳会于督脉的要穴。
至此,魏十七督脉“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阳”六处窍穴贯通,艮土之气连成一气,元气生灭流转,循环往复,形成第一个完整的潮汐,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在这三个时辰内,魏十七感受艮土之气如潮汐往来,体会身体的每一点细微变化,如痴如醉,泪流满面。《太一筑基经》从未提及“元气潮汐”,啸月功是炼体的功法,开辟后天窍之后,他就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天色渐亮,魏十七觉得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从沸泉中跳将起来,拉开架势打起技击拳,举手投足,每一击都发出尖锐的音爆,拳,脚,肘,膝,肩,腰,背,无一不得心应手。翻来覆去打了十多遍后,音爆渐渐变轻,终至于无声,但拳脚的威力却远胜于从前。
魏十七收了拳法,长身而立,技击拳的精髓如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心间缓缓淌过,他清楚,假以时日,随着啸月功不断淬炼身体,出手的威力或能继续提升,但拳法练到这时,已臻于大成,不会再有突破。
是时候去鬼门渊闯一闯了。
魏十七拿定主意,弯腰拾起衣裤,还没来得及穿上,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声尖叫:“师兄,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魏十七也不慌,淡定地说道:“嗯,刚泡了会温泉,还没来得及。”他不紧不慢把衣裤穿好,转过身,只见秦贞背对着自己,脖颈泛出淡淡的晕红。
魏十七走到她身旁,忍不住凑过头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秦贞惊叫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跳在一旁,捂住脸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魏十七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歪着头看她,笑嘻嘻一言不发,秦贞一颗心砰砰乱跳,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脑中只剩下一个羞人的念头,师兄的身材真好……
“我又凿开一处窍穴,心情很好。”
秦贞结结巴巴道:“恭……恭喜师兄。”
“你的进展如何?”
“还困在天井,没有什么起色。”说起修炼的事,秦贞渐渐平静下来,她凿开“支沟”、“会宗”、“三阳络”、“四渎”四处窍穴,一气呵成,势如破竹,但到了“天井”穴,却遇到瓶颈,停滞了许久,始终不得突破。
魏十七犹豫片刻,跟她说起鬼门渊和荀冶的意思,让她好好想想,是否要去搏一下机缘。
秦贞眨了眨眼睛,睫毛如鸦羽,反问道:“师兄,你要去鬼门渊吗?”
魏十七也不瞒她,道:“去鬼门渊,有风险,也是机会,我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秦贞觉得有些奇怪,师兄五行亲土,鬼门渊离火之气浓郁,与他五行不合,不利修行,何必去冒险?转念一想,师兄说的是“不得不去”,想来另有苦衷,她也不多问,道:“好,一起去。”
“你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秦贞的眼睛闪闪发亮,她伸手抱住魏十七的胳膊,紧紧搂在胸前,满心欢喜,心道,这算不算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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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与秦贞回到天都峰下,这一趟,他们会多待几天。
宋氏兄弟眼尖,远远望见魏十七背回一串“血食”,顿时欢呼起来,这一个多月缺少荤腥,每天都是清粥菜蔬,吃得嘴里都淡出鸟来,有机会打牙祭,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师兄弟热络地迎上前,从魏十七手中接过七八只山鸡,七嘴八舌问他从哪里弄来的,过两天也要去碰碰运气。
众人都竖起耳朵,魏十七半真半假说他运气好,在天都峰遇到一头孤狼,紧赶慢赶,半天没撵上,反倒撞见一窝山鸡,顺手逮了回来。这倒不全是敷衍之辞,山鸡是青狼捉来的,他并没有费力气。
岳之澜决定做一锅鸡肉焖饭,大伙儿听了都很高兴,淘米的淘米,烧水的烧水,动手相帮一二,这是荀冶接过齐云鹤一脉后才有的气象,彼此都心照不宣。岳之澜把山鸡去毛开膛洗净,挑胸脯肉、腿肉剁碎了和米一起煮,剩下的鸡头鸡脚骨架杂碎都丢进小铁锅,加水炖一锅浓汤。大伙儿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了一点同门的味道。
魏十七冷眼看着他们,心中既不感到庆幸,也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眼前的这些试炼弟子,有的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农夫,有的出身官宦世家,锦衣玉食,有的是商贩子弟,精于算计,有的是饱读诗书的书生,常常感怀悲秋,他们有的质朴,有的机敏,有的粗鲁愚钝,有的颇有心计,但出身也好,品性也好,在修仙路上,这些都毫无差别。横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道坎,跨得过,海阔天空,跨不过,仍然挣扎在凡尘。
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后天浊物,修炼残缺不全的啸月功,凿通六处窍穴,形成一个完整的“元气潮汐”,魏十七扪心自问,自己算不算成功了?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从老鸦岭一直到天都峰,他努力过,侥幸抓住了机会,先走了半步,但是之后呢?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五十步?一百步?与他们相比,又有多大的差别?
得与失,幸与不幸,没有人真正看得清楚。
大铁锅里焖着鸡肉饭,小铁锅里熬着山鸡汤,香气四溢,柴房外,月光照亮了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魏十七悄悄退到阴影里,心中思绪万千。他信步走到月牙潭边,举头仰望云雾缭绕的仙云峰,那里才是仙都内门弟子潜心修炼的地方,终有一日,他将踏上仙云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到那时,又会有怎样的际遇?
不远处传来同门的喧哗声,遥远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些愉快和不愉快的往事,这一刻都淡出记忆,只留下淡淡的感伤。魏十七拣起一块石头,扑通投入水潭里,低声哼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秦贞默默站在他身后,心想,这是什么曲子,软绵绵的,从来没听过。记忆从心底泛起,往事历历在目,她试图说服自己不去回想,但又控制不住。“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魏十七哼唱的那几句词不像词,曲不像曲的东西,词义很浅,却偏偏触及心中柔软的角落,拨动尘封的心弦,让她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秦贞忍不住问道:“师兄,那是什么曲子?”
“……骊歌,告别时唱的曲子。”
“真好听。师兄是从哪里学的?”
魏十七信口道:“小时候去镇里卖兽皮兽骨,遇到一个落魄的书生,行李被偷了,老爹可怜他,让我给他两个馒头,他就教了我这首曲子。”
“师兄师兄,你能教我吗?”
魏十七笑了起来,没由来想起一句老话,要想会,陪师父睡。他亲昵地捏捏秦贞的下巴,道:“好,我教你。”
第二日,魏十七着手打点行囊,师兄弟问起,只说过两天打算进山修炼,寻觅突破的机缘。等一切准备妥当,他去秋桃谷见荀冶一面。
路过秋桃林时,他想起坐在枝丫间啃桃子的美少女,有些怀念,又有些惆怅。
秋桃谷中,那棵歪脖子树下的草庐里,魏十七见到了荀冶,这位仙都掌门的首徒还是老样子,神情颓废,不修边幅,在他的身上,仿佛晃动着齐云鹤的影子。
魏十七见过师父,向他禀报了自己的打算,荀冶并未感到吃惊。对秦贞来说,鬼门渊之行毫无必要,她资质上佳,本无须冒险,但是对魏十七来说,鬼门渊却是最好的选择。只有在杀伐中炼体,才能不断突破极限,成就传说中的几种“金身”。
不在杀伐中突破,就在杀伐中灭亡,炼体之路,从来都是从尸骨堆中杀出来的。
荀冶再三忖度,传给魏十七一根铁棒,一套疯魔棍法。
铁棒长三尺,粗一握,荀冶用齐云鹤留下的一块玄铁重新炼过,分量极沉,表面坑坑洼洼,卖相颇为丑陋。疯魔棍法是他少年时游历天下,从云牙宗一名炼体士手中换来的,疯魔取的是“不疯魔,不成佛”之意。
啸月功和疯魔棍,是当年云牙宗的不传之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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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头传说中的凶禽人面鸠,长着一张丑陋狰狞的人脸,须发倒竖,嘴巴开裂到腮下,齿如利刃,双翅展开超过三丈,一对爪子堪比铁钩,掀起一股劲风,朝魏十七当头抓下。
魏十七站在狭窄的石梁上,立足不稳,若是举铁棒迎击,只怕被人面鸠撞下深渊,他眼明手快,当即将铁棒塞进利爪中,人面鸠尖叫一声,猛烈扇动双翅,将魏十七提到半空中。
魏十七赌那人面鸠会把他丢向山崖,而不是深不见底的鬼门渊——新鲜的血肉落入深渊,就轮不到它享用了——果然,人面鸠带着他朝山崖飞去。眼看就要越过鬼门渊,迷雾之中忽然蹿出一头怪蛇,张开血盆大口,咬掉人面鸠大半个身体,一股腥臭扑鼻而来,血如雨下。魏十七蜷起身体,看准那怪蛇的头颅用力一蹬,正好蹬在下颌上,他借势斜扑向悬崖,铁棒狠狠插进岩石间,堪堪吊在半空。
凝神望去,只见那条怪蛇盘踞在洞穴里,探出小半截身躯,头如巴斗,眼珠发出幽幽红光,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利齿,下颌缓缓蠕动,伸直脖子把人面鸠吞入腹中。它看了魏十七几眼,似乎嫌他没几两肉,还不够填牙缝,慢吞吞缩回洞穴中,迷雾滚滚涌来,把洞口重新遮住。
魏十七这才松了口气,觉得心有余悸,他仰头望去,只见石梁在头顶十余丈高处,只剩窄窄的一条。他用脚尖在悬崖上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立足的石穴,站稳了身体,一手攀住枯死的藤蔓,一手费劲地把铁棒拔出来。
他紧贴着山崖歇息了片刻,用铁棒砸出几个凹坑,拽着枯藤,一点点往上爬去。爬了四五丈,身边忽然蹿出一条大蜥蜴,浑身长满细密的鳞片,朝他呲牙咧嘴,作势欲扑。魏十七哭笑不得,连这么个小家伙也要欺负他,他抡起铁棒砸去,那蜥蜴行动敏捷,刺溜闪在一旁,钻进一道石缝里,消失无踪。
魏十七好奇心起,把铁棒捅进石缝里,用力撬了几下,本意只想把石缝撬宽一些好立足,没想到竟撬下一块松动的大石头,翻滚着坠入迷雾茫茫的鬼门渊,过了许久才听到轻微的“扑通”一声,似乎掉进了水潭里。
石块背后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可供一人弯着腰行走,魏十七试探着伸出手,洞内凉意袭人,有一股清新的气息,像初冬的寒流和冰雪,精神顿为之一振。
是陷阱还是机缘?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魏十七正在犹豫,鬼门渊下又飞起一头人面鸠,尖声嘶叫着朝他扑来,他没有旁的选择,只能一头钻进洞去。
人面鸠拼命撕咬着洞口,伸长脖颈,把头探了进去,洞里狭小,施展不开疯魔棍法,魏十七用铁棒狠狠捅去,正中人面鸠的左眼。人面鸠哀嚎一声,返身扑入深渊,眼中血流如注。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魏十七慢慢挪动脚步,背靠着石壁坐下,没有轻举妄动。片刻后,等到体力尽复,魏十七才扯了几根枯藤,用火镰子点燃了,往洞里一步步走去。
弯弯折折行了一阵,寒意渐盛,刺入骨髓,四壁的岩石呈灰白色,在火光照耀下,像一堆堆雪。魏十七心中犯起了嘀咕,鬼门渊离火之气浓郁,理当温暖如春,怎么这地方如此寒冷,莫非有什么古怪?
他越发小心谨慎。
又走了十来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人力开凿的石室,正中蒲团上跌坐着一名干瘦道人,身后的石壁上用利器刻了两行字——雪窟洞,黄龙子坐化于此。
寒气正是从他体内逸出。
无数熟悉的桥段在脑海闪过,魏十七长长舒了口气,暗自庆幸,能得到前辈的衣钵遗泽,这是何等的幸运,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主角才配得上这样的际遇。
他不急于检点所得,先郑重其事向黄龙子的遗骸施了个礼,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前辈一路走好,前辈坐化的遗骸,定会好好安葬,入土为安,前辈的衣钵,将由晚辈继承,誓将前辈一脉的道统发扬光大。
“你个小娃娃,朝老道施礼,嘴里嘀嘀咕咕说些啥?”
魏十七吃了一惊,愕然道:“道长还活着?”
那老道“嘿”了一声,道:“当然还活着,死了能跟你说话?”
魏十七看看石壁上的那两行字,雪窟洞,黄龙子坐化于此,又看看那老道,问道:“道长可是黄龙子前辈?”
“不错,老道道号黄龙子。”
“黄龙子前辈不是已经坐化于这雪窟洞里吗?”
那老道哂笑道:“老道活不长了,所以刻下那两行字,留待后人,要真的咽了气,哪还来得及刻字!你这个娃娃,看着挺机灵,怎么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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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子寿元将近,临死之前能遇到魏十七,也是有缘,他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是玄通派的弟子,凝结道胎失利,到鬼门渊寻求一线突破的机缘。三年前,他修炼不慎,走火入魔,脖颈以下突然失去知觉,形同枯木,能苦苦捱到现在,已属老天有眼。
黄龙子五行亲水,修炼的功法是冰心诀,玄通派的冰心诀十分冷僻,每隔数月就要吞咽妖物的心头热血,克制功法反噬。鬼门渊是离火之地,对冰心诀的反噬颇有克制之效,且妖物众多,便于取得心头热血。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自从他走火入魔困在雪窟洞中,体内寒气始终不得消解,是以经络堵塞,脏腑郁结,一日甚于一日,直到如今阳寿耗尽,回天无力。
这是命数,无关人事。
说话间工夫,冰心诀反噬发作,黄龙子闷哼一声,须发俱白,周身泛起大大小小的霜花,顷刻间连成一片,渐次增厚,连面目都无法看清。洞中温度骤降,寒气肆虐,魏十七向外退去,一直退到洞口处,才觉得鬼门渊下的热力一阵阵涌来,将刺骨的寒意消除。
坐定了细想,魏十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黄龙子口口声声叫他小娃娃,语出自然,修炼的功法反噬,寒气竟如此浓烈——他真是凝结道胎失利,才到鬼门渊寻求机缘的吗?
冰心诀反噬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魏十七听到黄龙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娃娃,进来吧……”
魏十七回到石室中,远远停住脚步,只见黄龙子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湿透,神情萎顿,下颌垂到胸口,昏昏欲睡。他强打起精神,道:“老道不成了,下一次再也撑不过去,小娃娃,你去弄些妖物的心头血来,让老道死得舒坦些,老道不会亏待你的!”
魏十七心中一动,提起之前遇到的妖物,黄龙子果然识的,随口指点几句,解他疑惑。人面鸠是鬼门渊中最为常见的妖物,在悬崖峭壁上筑巢,一雌一雄轮流觅食,凶残嗜血。那条头如巴斗的怪蛇名为赤瞳,力大无穷,口中长满利齿,嗜食人面鸠。
不过人面鸠和赤瞳蛇都不是鬼门渊中最厉害的妖物。鬼门渊深不见底,昆仑及旁支七派历代都遣好手探寻,最多抵达百余丈深处,越往下,厉害的妖物就越多,跟它们相比,人面鸠和赤瞳蛇简直就是小孩子豢养的乖宝宝。
黄龙子没有寄希望魏十七能为他寻来什么强悍的妖物,即便是赤瞳蛇,以他目前的修为,也远远不是对手。他要求不高,能弄到一些人面鸠的心头热血,就足以稍稍缓解体内的寒意。
魏十七思考片刻,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提着铁棒来到洞口,小心地朝外张望,鬼门渊中迷雾沉沉,十余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他撕下一条衣襟缠在铁棒上,试探着伸出洞口,轻轻摇晃几下,一声尖锐的嘶鸣,人面鸠从头顶扑下,扑扇着翅膀,只一抓,就将布条扯去。魏十七窥得真切,正是那头被他捅瞎了左眼的人面鸠,怀恨在心,始终徘徊不去。
魏十七迅速收回铁棒,那人面鸠果然不肯放过他,将利爪探入洞穴一通乱抓,尘土飞扬,碎石乱飞,洞壁被抓出数道深深的爪痕。魏十七眼前一亮,窍穴中艮土之气源源不断注入铁棒,使出疯魔棍法中的一招“毒龙钻”,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捏住铁棒末端,急速翻动手腕,旋转着刺入人面鸠的爪子。
这一刺势大力沉,圆钝的铁棒竟硬生生戳穿爪子,没入石壁足足半尺。人面鸠尖声哀嚎,拼命挣扎,一时间进不能,退不出,卡在洞口动弹不得。
魏十七挥了挥右手,三根手指几近麻木,揉了好半天才恢复知觉,他见人面鸠叫声渐低,凑近几步打量,却见它突然张来大嘴,半个脑袋向后仰去,“扑”的一声喷出一枚赤红的妖丹,疾如星火。魏十七躲闪不及,被妖丹击中左肩,妖丹在筋骨中滴溜溜转了十多圈,这才穿肩而过,射入岩石,留下一个暗红的小孔。
魏十七顾不得细看,连滚带爬逃离洞口,慢慢坐倒在地,心中着实惊骇。他修炼啸月功已有小成,自恃身体强悍,没想到竟挡不住妖丹轻轻一击,幸好伤在肩头,若是命中要害,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妖丹释放出的离火之气在体内肆虐,伤口不断扩张,血肉模糊,发出焦臭的气味,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魏十七颤抖着伸手入怀,取出最后一颗平复丹,捏碎了吞下肚去。
整个世界变黑暗,意识一下子消退,魏十七迷迷糊糊想,这就是死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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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砍下黄龙子的脑袋,魏十七松了口气,他可以肯定黄龙子死得不能再死了,无论有多么深沉的心计,多么厉害的手段,都不可能再害人了。
他正待离开,忽然停住脚步,只见黄龙子颈部的冰霜慢慢融化,一条小小的冰蚕挪动身体钻出来,抬起上半身,茫然无知。魏十七暗暗点头,黄龙子一死,冰蚕即从卵中孵化,对它来说,无异于逃出生天。
冰蚕是鬼门渊的异种,悉心养大,将成为一大助力,但他没有豢养异虫的经验,也不准备在这方面花费时间和精力,干脆催动蓬莱袋,将冰蚕摄入袋中。
冰蚕年幼,魂魄却异乎寻常的强大,远超过人面鸠,蓬莱袋连连震动,内部又扩大了数分。至此魏十七能够确认,阮静赠与他的蓬莱袋是一件难得的异宝,只要提供足够多魂魄,就能不断成长。尽管蓬莱袋只能存放血肉,无法摄取五金木石之物,但对魏十七来说,远比储物镯之类容器来得珍贵。
检点手头的收获,寻龙剑和冰心诀对他毫无用处,留在身边也是烫手的山芋,倒不如孝敬便宜师父,换些趁手的东西。
“滴答……滴答……”雪窟洞外的热气不断涌入,冰霜开始融化,黄龙子的尸体颓然倒地。魏十七看看手背上灰色的伤疤,还是决定坚守下限,为了杜绝动摇,他把砍落的首级系在黄龙子腰间,用铁棒挑起尸身,丢到了雪窟洞外。
一阵劲风吹过,三头人面鸠在空中撕咬着血肉,尖声嘶叫,你争我夺,尸体如飘飞的布袋,一忽儿上,一忽儿下。
魏十七趁机攀住枯藤,用铁棒在悬崖上凿出凹穴,稍一借力,像壁虎一样蹿出三四尺,踢得碎石纷纷坠落。好在三头人面鸠拼命争夺黄龙子的尸体,动静极大,他大可放心,不会惊动雾气中潜藏的妖物。
片刻工夫,魏十七攀上悬崖,脚踏大地的感觉很好,他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心情无比舒畅。
魏十七辨明方向,回到阴阳岭石碑旁,远远见一名少女站在树下,身量似乎高了些许,他挥挥手,跟师妹打了个招呼。
秦贞早已望眼欲穿,欢喜的泪水沿着脸庞淌下,她嘴角洋溢着微笑,奔上前,扑入魏十七怀中,紧紧抱住他不放。
魏十七抚摸着她的秀发,嗅着少女的体香,笑道:“怎么,想我了?”
“嗯!”秦贞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擦在他衣襟上。
青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贞身后,好奇地望着她,魏十七打了几个手势,它悄悄地离开,到林中捕捉野味。
待青狼走远,魏十七着实调戏了师妹一回,弄得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秦贞毕竟年纪还小,身体尚未完全长成,他也不为已甚,放开魔爪,问起修炼的事。
秦贞定了定神,告诉他原本停滞已久的修为又有了突破,这些日子修炼《太一筑基经》,汲取离火之气,凿通了手少阳三焦经的天井穴,第六处后天窍也感觉到明显的松动。不过阴阳岭并非太平之地,妖物出没频繁,幸亏青狼反应机敏,不等它们靠近,就提醒她远远避开。那些妖物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通常在夜间游荡,但从不越过石碑。
魏十七好奇心起,问起那些妖物的模样,秦贞描述了几种,无非是些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反应都有些呆滞,一付病恹恹的模样。
青狼叼了一头獐子回来,二人*吃了一顿烤獐子肉。魏十七靠蓬莱袋中的血肉充饥,茹毛饮血凑合了大半个月,此时吃到熟食,差点连舌头都咬下来。
秦贞只吃了几块腿肉就饱了,她笑吟吟看着师兄狼吞虎咽,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角眉梢充满了情意。
黑黝黝的密林中,响起几声细微的声响,似乎是枯枝被什么东西踩断,青狼翻身立起,满眼警惕,无声地咧开嘴。
魏十七提起铁棒,秦贞紧紧跟上,二人朝着石碑方向行去,片刻后,即看到几个穿行的黑影,在林间逡巡,犹如牵线木偶一般,全无野兽的精气神。
“有点古怪!”魏十七心中嘀咕了一句,他按了按秦贞的肩膀,要她留在原地,自己放轻脚步,悄悄地靠近。
一轮满月从乌云背后穿出,月光如梦如幻,照亮了那几头怪异的妖物,只见两条豺狼一头花豹不约而同回过头,怔怔盯着他,目露凶光。
魏十七这才发觉,自己刚好跨过石碑,堪堪多了半步。
他收回脚步,明明站在石碑后,豺狼和花豹却视而不见,慢慢掉转头离去。魏十七再次跨过石碑,它们立刻停住脚步,无声咆哮着围上来。
这一次,魏十七没有避让,他握紧铁棒,主动迎上前。两条豺狼一左一右分开,花豹后腿用力一蹬,合身扑了上来。
魏十七侧身避让,铁棒自下而上击中花豹的腹部,将它高高挑起,接着顺势一挥,打在一条豺狼的脑袋上,颅骨粉碎,脑浆迸裂。另一条豺狼伏低身躯冲过来,被他一脚踢在下颌上,跌倒在地,恰好被花豹砸中,滚作一团。
魏十七举步上前,抡起铁棒一通乱打,将它们尽数打死。从始至终,这三头妖物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风停了,四下里静谧无声,连虫蚁都悄无声息,一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说道:“你打死了我的手下,赔!”
秦贞打了个寒颤,脸色苍白,忍不住道:“你……你是谁?”
沉默了片刻,那小男孩道:“我……是……鬼……鬼……鬼……”
秦贞牙齿咯咯响了两下,急忙用手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惊恐。
魏十七安慰她道:“别怕,他是平渊派的弟子,从辈分算,我们应该叫一声小师叔。”
“原来又是你!”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树后走了出来,梳着冲天辫,正是平渊派戚都的徒弟孙二狗,他已经是第三次跟魏十七邂逅了。
秦贞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原来是个小弟弟。”
孙二狗不满地扁扁嘴,“谁是小弟弟?你们全家才是小弟弟!没礼貌,要叫小师叔!”
魏十七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秦贞有些尴尬,看了看师兄,实在叫不出口。
孙二狗泄了气,道:“算了算了,看在你长得不错的分上,就原谅你一回。”
魏十七朝他拱拱手,道:“我是仙都派的魏十七,这位是我的师妹秦贞,请问怎么称呼?”
孙二狗老道地挥挥手,“我的名字,就不跟你们说了,荒山野地的,不用正儿八经论资排辈,你们就叫我一声……孙小弟吧!”名字是师父给取的,难听也得忍着,他不愿告诉别人自己的大名叫二狗,也不愿编个假名,只好含糊几句混过去。
“那些豺狼豹子都是你豢养的灵宠吗?”
孙二狗嗤笑道:“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练练手而已,刚才是开玩笑,杀了就杀了,不算什么。”他看了魏十七几眼,心中不由一动,暗想,若是有他相助,兴许能练成“摄魂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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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狗是个弃儿,不知父母是谁,师父将他抚养长大,平渊派上上下下都觉得奇怪,戚都一向凶名在外,怎么会给徒弟取一个既村又土的贱名。
戚都眼光很准,孙二狗也争气,轻轻松松就凝成道胎,虽然只得中品,在平渊派历代弟子中,他却是最早凝结道胎的第一人。
受师父的影响,孙二狗喜欢鉴赏飞剑,嘴上说的头头是道,真刀实枪地操练,却没什么感觉。戚都曾这样评价自己的徒弟,说孙二狗练剑,就像举着一根烧火棍,只会捅捅戳戳,戳戳捅捅。
孙二狗偶然发现,他跟奇门兵器对眼。
剑修不练剑,反去耍奇门兵器,放在旁的门派,或许会视作大逆不道,戚都倒是不在乎,为他炼制一条蟒骨鞭,传他一路六辟鞭法,一门摄魂诀。平渊派的道法讲求无善无恶,执其本心,违背本心,强按着牛头喝水,对孙二狗没有好处,也会影响戚都的道心。
孙二狗已经把六辟鞭法演练纯熟,他到鬼门渊历练,是为了修炼摄魂诀。
摄魂诀是一门流传颇广的速成功法,其诀要在于将妖物的一缕魂魄摄入道胎,利用魂魄间的感应加以操纵,驱使妖物攻敌。摄魂诀控制的妖物,比傀儡灵活,比灵宠便利,很受旁支七派弟子的青睐。
那几头豺狼和花豹,生前也有几分灵性,但并不是真正开窍的妖物,只能用来练练手,熟悉一下功法。他的真正目标是鬼门渊里的人面鸠。
人面鸠行动敏捷,力大无穷,靠他一人之力,要把这等凶禽制服,强行摄取一缕魂魄,难度之大,超过了他的预想。魏十七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惊喜,强悍的炼体士,加上同样强悍的铁棒,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唯一可虑的是,有了之前昆仑山中见死不救的经历,他会不会心存芥蒂。
孙二狗心中转着念头,试探道:“十七兄,我们也算有缘,这是第三次碰面了吧?”
“是啊,说起来还要多谢阁下当初为我求情。”
孙二狗有些尴尬,讪讪道:“可惜师父没有听我的劝……幸好你吉人自有天相……”
“凡事论心不论果,你不必介意。”
孙二狗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人很值得交结,当下相邀道:“不瞒十七兄说,我到鬼门渊来是为了捕获几头人面鸠,修炼师门传授的功法,可惜力有不逮,不知十七兄能否相助一二?”
魏十七对孙二狗的印象不错,既然对方开口,结个善缘也无妨。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指指死去的豺狼豹子,问道:“这些是阁下修炼秘术制服的妖物吧,适才我明明站在石碑后,它们为什么视若不见?”
孙二狗颇有些讶异,随即恍然大悟,道:“十七兄还是仙都的试炼弟子,不知其中的缘故,也难怪。故老相传,这鬼门渊下通妖巢,数万年前,妖族大举侵入人间,昆仑祖师在此设下通天阵,将妖族首脑一网打尽,囚禁在流石峰镇妖塔下。这阴阳岭石碑共四十块,遍布鬼门渊上下,是当年通天阵的遗址,有种种神奇的妙用,传到如今,已无人能弄清其中玄机,不过鬼门渊中妖物从来不敢越过石碑,倒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魏十七心中有了底,人面鸠是空中的凶禽,最怕它发了性子,几天几夜撵着不放,有石碑掩护,万一发生意外,也有个退路。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怎样才能帮到阁下?”
孙二狗大喜,“不难,只要把人面鸠打得半死不活,容我施法即可。”
“好,如果一次对付一头人面鸠的话,应该没问题。”
“十七兄跟人面鸠照过面?”
“之前在石梁旁遇到,侥幸打杀了一头。”
孙二狗啧啧称奇,“厉害,真是厉害!十七兄道胎未成,就能独力杀死人面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童音未脱,说着这些老气横秋的言辞,秦贞终于撑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孙二狗横了她一眼,回头道:“不知十七兄出手,想要什么酬劳?但说不妨——”他眼巴巴看着魏十七,等他开价。
“若能多得几头人面鸠,可否让一些给我?”
孙二狗很爽快地说道:“我只要三头就可以了,多的都送给十七兄。”
二人商议已定,天光微明,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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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跳入鬼门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精心的算计,从山崖往下七八丈深,就是黄龙子殒命的雪窟洞,唯一需要考虑的有两件事,一,怎样减缓坠落的速度,不至于错过洞口,二,怎样才能不惊动深渊中的妖物,尤其是刚才飞走的那两头人面鸠。
第一件事很好解决,寻龙剑削铁如泥,插入山崖中,足够他稳住身形,虽然有些暴殄神兵,也不顾了这许多了。至于第二件事,听天由命,碰一碰运气吧。
寻龙剑较寻常飞剑来得短小,只有尺半长,韧性极佳,轻轻一刺即没入山崖,颤动几下,把魏十七吊在半空中。魏十七挪动脚尖,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稍一借力,左手拔出寻龙剑,贴着悬崖下滑数尺,又将寻龙剑刺入山崖,如此往复,迅速坠入鬼门渊中。
头顶云雾缭绕,隐隐听到一人冷笑道:“棲落……逃脱……运气了……乖乖……”他心想,那人面鸠所化的少女叫棲落?是谁这么好的胃口,要对她下手?
估摸着雪窟洞的入口就在附近,他稳住身形,稍稍喘了口气,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尖叫,一头人面鸠恶狠狠扑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几乎能将他脑袋一口吞没。
是之前先逃的那头,还是被他打昏的那头?在他眼里,人面鸠都长一个样,没什么分别。铁棒是钝器,悬在半空使不出力,魏十七左手拔出寻龙剑的同时,右手将铁棒插入山崖,一剑自下而上撩起,从人面鸠的胸口切到头颅,一剖为二。他不等尸体下落,立刻催动蓬莱袋,将其摄入袋中,双脚一蹬山崖,顺势拔出铁棒,再度往下坠落。
七八丈高度转瞬即至,魏十七看准了洞口,蜷缩起身体,一头钻进雪窟洞,只要棲落不追过来,他暂时就是安全的。
略带沙哑的冷笑声犹在耳畔回绕,越想越觉得耳熟,魏十七心中一动,骇然记起了平渊派的戚都,原来是他及时赶到鬼门渊,救了徒儿一命。他低头看看寻龙剑,再看看手背上的蓬莱袋,心道,若是戚都出手,那个叫棲落的人面鸠少女必定讨不得便宜,最好他们斗个两败俱伤,顾不上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魏十七回到黄龙子打坐修炼的石室中,靠着石壁坐定,觉得窍穴中元气为之一空,身体疲惫不堪。跟棲落交手不过半刻,他已倾尽全力,榨干了体内每一点潜力,若不是对方不惯杀戮,只怕一照面就有杀身之祸……鬼门渊果然凶险,不知师妹有没有离开,会不会犯傻回来找自己……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此起彼伏,魏十七合上眼,昏昏欲睡。刹那间一声沉闷的巨响,雪窟洞剧烈颤抖,碎石尘土纷纷落下,良久才平息下来。魏十七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凝神细听,山崖上方传来隆隆的打斗声,得意的狂笑,凄厉的嘶叫,那是戚都和棲落施展大神通,舍命相斗。
这种级别的争斗,挨着点边擦着点皮也会丧命,还是老老实实躲在雪窟洞里修炼吧。魏十七脱下衣裤,叠好了塞进石壁上的洞穴中,以免磨损,他从蓬莱袋中取出人面鸠的血肉,重新过起茹毛饮血的日子。
雪窟洞中不辨昼夜,每隔七日丹毒发作一回,以此计日。大约过了数月,魏十七将蓬莱袋中两头人面鸠,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尽数吃完,又凿开“筋缩”、“中枢”、“脊中”三处窍穴,督脉九处窍穴贯通,元气潮汐愈发汹涌,艮土之气潜移默化淬炼着身体,肌理隐隐透出金石之色,背上被岩石反复划破的伤口尽数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美人蟒的血肉克制丹毒,不能浪费,魏十七自觉已躲得够久,是时候出去补充一些妖物的血肉了。他穿着整齐,背起寻龙剑,提着铁棒,小心翼翼钻出雪窟洞,攀着枯藤一路爬出鬼门渊。
鬼门渊一片沉寂,迷雾中没有人面鸠的尖叫,安静得让人心慌,魏十七提着心爬上山崖,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整座山头被削平了一层,四下里像轰炸后的废墟,没有一寸完好的土地,没有一棵完好的树木,他完全可以想象,当初戚都与棲落的那场斗法该是多么惨烈。
他觉得有些心慌,胸中闷着一口气,“要变强大,一定要变强大!”这个念头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
魏十七看了最后一眼,把眼前一切深深印入脑海,掉头离开鬼门渊,踏上了归途。
距离阴阳岭石碑还有十来步远,风雪之中,青狼载着一名少女,飞快地向他奔来。数月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重演,秦贞流着欢喜的泪水,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不放。
她的身体又轻又软,仿佛没有份量。她只说了声“师兄,终于等到你了……”就失去了知觉。
魏十七抱起她,大步跨过石碑,踏入另一个时节。从盛夏到严冬,寒风肆虐,大雪封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愿回到鬼门渊,当下紧紧抱着师妹,寻了个避风的岩洞,扫开积雪,将她轻轻放在草窠中。
她瘦了,下巴尖得让人心疼,神情憔悴,头发也有些枯黄。魏十七忍不住在她干涩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起身去林中拾些枯枝,升起一堆温暖的火。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秦贞闻到烤肉的香气,仿佛在梦中,她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生怕睁开眼,梦就会醒。
一只熟悉而温暖手掌抚过自己的脸庞,秦贞激动得颤抖起来,泪如泉涌。
“好了,没事了。起来吃肉——看看你,都瘦了!”
秦贞目不转睛盯着师兄,看着他眼中的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良久,她慢慢爬起身,伏在魏十七腿上,低声道:“师兄,我已经凿开了七处窍穴,贯通手少阳三焦经,正在凝炼道胎。”
魏十七皱起眉头,道:“你太性急了,七处太少,即使凝成道胎,也只得下品,以你的天资,至少要凿开一十三处窍穴。”
“可是我等不急了……师兄,我嫁给你做老婆好不好?”
她的心怦怦乱跳,等着魏十七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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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抚摸着她的秀发,随口道:“好,你敢嫁,我就敢娶,等你再长大些,如果不改主意的话,就嫁给我做老婆。”
秦贞听他说得悲壮,“噗嗤”笑出声来,又觉得害羞,不敢抬头看他。过了片刻,她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不会改主意的,山无陵,天地合……也不改主意!”
魏十七微微一笑,有些感动,也仅仅是感动而已。他知道山盟海誓,终究只是青年男女舌尖上的一句情话,当不得真,秦贞眼下是如此依恋他,但若有一天,他变成嗜血的妖物,她又该如何自处?
所有的誓约,都是有条件的。
二人定下婚约,相互依偎了一阵,魏十七才问起当日发生的事。
原来青狼背着秦贞离开鬼门渊后,并没有走远,她焦急地等了片刻,鬼门渊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尘烟滚滚,地动山摇,隐隐看到剑光回环穿梭,妖魂飞舞,尖叫声撕裂云霄,但所有的动静都没有越过石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
争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待尘埃落定,秦贞迫不及待前往鬼门渊查看,却只见遍地狼藉,生灵全灭。她发疯似地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师兄的踪迹,才稍稍定下心来。
经此一战,鬼门渊彻底安定下来,妖物仿佛被吓破了胆,一个个销声匿迹。秦贞遍寻师兄不见,本打算冒险攀下鬼门渊,被青狼死死拖住,转念一想,以她现在的修为,下去了也无济于事,鬼门渊如此深邃,一处处搜寻过来,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找遍,当务之急,是尽快贯通经络,凝成道胎,习得御剑术,一来足以自保,二来御剑飞行更为迅捷。
拿定了主意,秦贞当即赶回秋桃谷,向荀冶禀告遇险之事,荀冶当即带她再赴鬼门渊,察看争斗的痕迹,推测是平渊派的戚都全力出手,催动本命飞剑垂星,与他交手的是一头化形妖物,实力略逊一筹,但相差也不远。四下里没有发现魏十七或孙二狗的尸身,倒是有一具人面鸠的尸体被碾成肉糜,荀冶从血肉中找到一颗赤红的妖丹,其中的离火之气完好无损。
秦贞告诉他魏十七斩杀这头人面鸠的经过,刻意提及寻龙剑,荀冶对徒弟手中的飞剑有些动念,但这还不足以说服他下鬼门渊冒险。秦贞无法可想,只得双膝跪地,央求他传自己凝结道胎的速成之法,荀冶想了想,把人面鸠的妖丹交给她,传下一篇《合气指玄经》。
临走前,荀冶叮嘱她留在鬼门渊修炼,他会赴千仞峰平渊派问清魏十七的下落。
荀冶一离开,秦贞开始日以继夜地修炼,渴了,喝几口山泉,饿了,吃几个果子,这倒暗合了辟谷修行的诀要。等她完全炼化了人面鸠的妖丹,顺利突破第七处窍穴,便迫不及待尝试贯通经络,凝炼道胎。
所谓贯通经络,即催动《太一筑基经》秘传心法,将体内元气汇聚于一处,循经络运转自如,为凝结道胎扫清障碍。以翻车引水打比方,先天窍连通低洼的水源,后天窍是翻车脚踩的拐木,经络是淤结的河道,水源愈足,翻车拐木愈多,水流就愈激,河道清淤也愈顺利。
元气一旦贯通经络,固然运转随意,但窍穴也随之僵化,不再能开辟新的后天窍。
以秦贞的资质,原本无需急于求成,她大可将手少阳三焦经和任脉分别凿开十三处以上的窍穴,再贯通经络,凝结道胎,以两条经络为起点,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凝成上品道胎。
但是她等不及了。
一个多月后,荀冶回到鬼门渊,他刚从千仞峰回转,戚都闭关不见客,只见到他的徒弟孙二狗。说起当日之事,他们遇到的对手是一名人面鸠所化的少女,名叫棲落,魏十七不敌棲落,主动跳下鬼门渊,之后戚都赶到,与棲落一场大战,将其重创。
这个消息更坚定了秦贞的决心,师兄果然是在鬼门渊下,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她变得足够强大,就能下鬼门渊去找他。
荀冶没有劝她,强行把秦贞带走不难,但那会毁了她,仙都的道法讲求片尘不染,心无挂碍,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让她一条道走到黑吧。荀冶能做的,就是为她最后讲解一遍《太一筑基经》和《合气指玄经》,之后是福是祸,就交给运数了。
师弟齐云鹤最看好的两名徒弟,一个落入鬼门渊,九死一生,一个匆匆忙忙凝结道胎,在刀尖上行走,人生的际遇,竟如此变幻莫测,荀冶想到自己,觉得前路一片灰暗,心情低落得无以复加。
就这样,秦贞独自留在了鬼门渊,孜孜不倦地汲取离火之气,开始《太一筑基经》最为艰险的一步,凝结道胎。
魏十七听她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经历,没有劝解,也没有安慰,求仁得仁,不怨不悔,这是一种幸福。他忖度片刻,拉起秦贞的右手,问道:“手少阳三焦经已经贯通,凝结道胎到了哪一步?”
秦贞有些忸怩,“才刚刚开始,还没有什么头绪。”
“那就暂时放一放,先开辟任脉的后天窍,从天突穴开始。”
“好。”秦贞乖巧地答应下来,忽然又想起一事,讪讪道,“师兄,我跟荀师伯说起你手里有一柄飞剑,削铁如泥,厉害得不得了……”
“没事,我也没打算留着,正好孝敬师父。再说平渊派的‘孙小师叔’不是也看在眼里,瞒不过去的!”
秦贞“嘻嘻”一笑,显然想起了那个老气横秋的“小师叔”。
魏十七看了她一眼,道:“你跟师父说飞剑的事,是不是动了心计,想骗他下鬼门渊寻我?”
秦贞嗔道:“什么骗不骗的,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眼帘低垂,嘴角却忍不住露出狡黠的笑意。
“以后不要这样了,你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他的。”
“知道了。”
二人说了一阵话,魏十七取下火堆上的兽肉,挑肥嫩的腿肉递给师妹,秦贞笑盈盈接过来,撕下一小条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满心欢喜,觉得这寒风怒号,漫天风雪的昆仑山,无异于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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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镛不等对手靠近,刷刷刷数剑,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引来一片惊呼。
魏十七停住脚步,心中诧异,还没近身就开始舞剑,莫非他练成了无形剑气,十步之外取人首级?这倒不可不防。胡镛一发不可收,舞得越发急了,“黄沙远上”,“阳关三叠”,“长河落日”,“云横秦岭”,“雪拥蓝关”,精妙招式层出不穷,却半点也威胁不到对手。
魏十七终于看明白了,原来胡镛只练过套路,没有正儿八经与人交手,他记得有两个字常用来形容这种对手,肉脚。
他摇摇头,举步上前,抡起铁棒只一击,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剑背上,胡镛只觉虎口一热,“哎哟”叫了一声,湛卢剑脱手飞出,直入云霄。胡镛似乎听到爱剑的呻吟,心疼不已,居然忘了魏十七还站在跟前,举头望天,只见剑如游龙,从九霄云外急冲而下,他不敢空手去接,慌忙跳开数步。
张景和长叹一声,抢上前去伸手一招,湛卢剑斜飞而下,落入她手中。她灰着脸向荀冶稽首道:“这一场是我输了。”
宋氏兄弟想为师兄喝彩,只是他赢得实在太轻松,有些开不了口,秦贞双眸璀璨似星,抿嘴微笑,张景和一脉的弟子发出一片惋惜的叹气,胡镛更是满心不服气,觉得魏十七根本不通剑术,举着根烧火棒乱砸,运气好而已,哪里知道他剑招的虚实变化,种种精妙之处。
魏十七意兴阑珊,目光投向辛老幺。许砺推了辛老幺一把,给他鼓劲,“老幺,你上,给他点颜色瞧瞧,回头请你喝酒!”
邓元通皱起眉头,道:“莫要轻敌。”
辛老幺点头称是,心道:“都他妈被揍过两回了,要轻敌也应该是那姓魏的轻敌,我哪有轻敌的资格!”
鲁十钟挥挥手让他下场,辛老幺很稳得住,待荀冶示意后,才提着一柄无锋重剑,来到魏十七跟前。
重阳重剑,长三尺三寸,宽二寸七分,厚八分,重八十斤,与其说是飞剑,不如说是铁条,没有人相信这柄重剑能“飞”起来。
“又见面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交手了吧!”辛老幺率先跟他打了个招呼。
“是啊,一晃眼,你都可以凝结道胎了。”
“你也不慢,先天一窍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辛老幺双手握紧了重剑,平平举到身前,“小心,重剑收不住手,投降的话要趁早。”
二人各绕了半个圈子,不约而同举起手中兵器,相互对击一招。
魏十七以艮土之气催动铁棒,辛老幺以锐金之气催动重剑,剑棒尚未相交,已响起“噼啪”的音爆,紧跟着一声巨响,犹如晴空响起霹雳,震得众人耳畔嗡嗡作响,无不为之变色。
二人双双退到一丈开外,手臂酸软,气血翻涌,魏十七率先缓过劲来,蓦地使开“疯魔棍法”,一根铁棒上下飞舞,将对手困在一团乌光中,暗黄的光芒时隐时现,辛老幺以重剑招架,疲于应付。
剑棒频频相击,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胡镛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知道之前魏十七分明手下留情,若他一出手就是这种疾风骤雨的打法,只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奚鹄子眼前一亮,赤霞谷论剑在即,他正愁门下缺少能与其他旁支精锐争锋的弟子,没想到在这一拨试炼弟子中,竟一下子发现了两名可造之才。那辛老幺倒还罢了,他听邓元通提起过,先天九窍,五行亲金,是修炼重剑的良材,没想到魏十七也如此生猛,凭借“疯魔棍法”压制住辛老幺,着实不简单。
他看了荀冶一眼,心道,疯魔棍法是他传与魏十七的,大徒儿的眼光,一向是极准的。
邓元通却是越看越心惊,重剑讲究硬桥硬马,恃强凌弱,没什么虚实变化,这种打法是剑修中最笨、最土、最为人诟病和瞧不起的一种,但是在剑修突破剑气关之前,这也是最强的一种打法,而赤霞谷论剑的对手,最多修炼到剑芒,重剑针对飞剑的弱点,以力破巧,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他的这一番算计,难道没有瞒过荀冶?
青石地交手的二人陷入僵局,魏十七虽然占得上风,一时半刻也攻不下,辛老幺困守一隅,韧性却极强,一柄重剑在身前三尺,守得滴水不漏。
众人看得有些乏味,两名莽汉一个举着烧火棒,一个举着铁条,相互砸来砸去,一点都不潇洒,一点都不赏心悦目,这哪是剑修对敌的手段!只有少数人才能发觉其中的凶险,看出魏十七其实在一点点变快,剑棒相交从雨打芭蕉,变成骤雨打新荷,仿佛永远也没有止境。
二人体内的元气迅速消耗,辛老幺毕竟凿通了一十三处后天窍,元气深厚,他估摸着魏十七已到强弩之末,越发沉稳应对,有心要把对手耗到灯枯油尽。
酣斗中,魏十七忽发一招“乾坤一掷”,铁棒脱手飞出,直奔辛老幺当胸飞去。这一手出人意料,辛老幺大吃一惊,急忙竖起重剑招架,仓促间不及发力,手腕大震,重剑被砸得贴向胸口,深深陷入肌肉中。
魏十七蓄谋已久,铁棒一掷出,身形随即冲上,使出技击拳,瞬息连出三拳,疾如流星,一拳击中辛老幺右臂,臂骨当即折断,第二拳集中小腹,打得他弯腰弓背,如一只大,口中喷出淤血,第三拳直奔太阳穴而去,拳锋距要害不到三寸,蓦地收住。
铁棒呛啷落地,辛老幺瞪大了眼睛,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以重剑撑住身体,苦笑道:“多谢……留……情……”
魏十七伸脚将铁棒勾起,稳稳接在手里,道了声“承让。”
奚鹄子捻着胡须点头微笑,这一场小比让他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两个徒儿,荀冶和邓元通,都给了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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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比结果,齐云鹤一脉居首,鲁十钟一脉次之,张景和一脉垫底,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风光出头,可惜齐云鹤无法亲自看到。愿他在天之灵安息。
荀冶代替掌门赠下这次小比的彩头,魏十七得了一只剑囊,辛老幺和胡镛得了两句勉励的话。
奚鹄子回转洞府修炼,他暗伤未愈,不宜劳累,何况赤霞谷论剑在即,仙都派存亡未卜,没什么心情庆贺。
沥阳、玄通、元融、少陵、玉虚、平渊、仙都并称旁支七派,七派道法源于昆仑,本无优劣之分。每隔十七年,当一种罕见的土蝉铺天盖地出现在昆仑山,昆仑将派出嫡系弟子主持赤霞谷论剑,旁支七派遣弟子捉对比试,根据其优劣评定七派座序,排名靠前的门派赢得功法剑诀法器灵药,排名末两位的门派,由掌门亲自下场比剑,败者再任择一昆仑弟子比试,再败则沦为散修,新任掌门由昆仑派另选才俊担当。
很残酷,也很有效,从开派之日起,旁支七派无一人敢松懈。
自从奚鹄子执掌仙都以来,经历三次赤霞谷论剑,座序每况愈下,如果这一次他因伤失利,门下的这些徒子徒孙,到底是留在仙云峰寄人篱下,还是追随师父浪迹天涯?
都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昆仑派这棵大树,可不是随随便便容得下乘凉人的!
本该热闹一番的寿辰,因为掌门的缘故,弄得冷清寂寥,众人没有兴致秉烛夜谈,各自散去。
卫蓉娘抽空把大师兄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体己话,邀请他到洞府一坐,荀冶心中有事,微微摇头,婉言谢绝。她有些失落,把准备好的见面礼塞到他手里,叮嘱他转交师侄,而后黯然别过。
荀冶把岳之澜等人托给张景和,由她一并带回天都峰,唯独留下了魏十七。
卫蓉娘给师侄的见面礼是一瓶辟谷丹,总共二十来粒,都是精心炼制的上品,服用一粒可辟谷数月,还能补充些许元气。
荀冶把操纵剑囊的口诀传于他,命他演练纯熟,将铁棒收入其中。
剑囊不同于储物镯,投入合适的材料,能温养祭炼飞剑,荀冶告诉魏十七,他的这根铁棒用玄铁炼过,非同一般,若能找到稀有的铁矿石投入剑囊中,玄铁会逐渐吸收矿石中的铁精之气,提升铁棒的质地。
荀冶语重心长地提点他,以他的资质,并不适合修炼《太一筑基经》,反倒跟啸月功更为契合,可惜兽皮残片上的功法并不完整,缺少最关键的凝结道胎一步,若是按照《太一筑基经》强行凝结道胎,只怕适得其反,毁了一身修为。
魏十七点头称是,他已察觉到,凿开六处后天窍,体内元气即形成一个完整的潮汐,之后每多开一处后天窍,潮汐就强大一分,这是《太一筑基经》从未提及的。
荀冶为他指点了一条道路,修习炼体的功法,不能闭门造车,最佳途径莫过于在杀伐中炼体,但鬼门渊对他来说太过凶险,连棲落这种化形妖物都会出现,最好避而远之。眼下倒是有一个机会,青阳殿需要收集一批妖丹炼制丹药,掌门命五弟子卫蓉娘办理此事,他可以跟小师妹打个招呼,让魏十七随她历练一番。
魏十七答应下来。
不知何故,荀冶又为他详细讲解了一遍《太一筑基经》。
仙都所传授的《太一筑基经》并不完整,只有道胎、剑种、御剑三关的修炼之法,汲取元气的要诀,也只提及锐金、乙木、癸水、离火、艮土五种,大日阳火和月华之精都付之阙如。
道胎关是修炼《太一筑基经》的第一个难关,大致可分为三步:第一步开辟后天窍,即所谓三小关一瓶颈;第二步贯通经络,元气运转随意,窍穴僵化,这一步的难易取决于先天窍和后天窍的数目,十窍以上,如水到渠成;第三步凝结道胎,将后天窍中元气引入丹田,凝成一滴玄之又玄的精华,温养壮大,是为道胎。
过了道胎这一关,才算真正踏上剑修之途。
荀冶指点了很多凝结道胎的诀要,不管魏十七有没有用,能不能听懂,一味叫他记下来。魏十七仿佛意识到什么——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要他转述给秦贞。
荀冶滔滔不绝讲解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问他还有什么疑惑,魏十七心有戚戚然,问道:“师父可是要离开仙云峰?”
荀冶注视了魏十七良久,展颜一笑,道:“三天前,为师已向掌门提出闭生死关,若不能突破御剑关,便老死于鹰嘴岩上。今日一别,你我师徒可能永无相见之日。”
“师父可是要闭关修炼冰心诀?”
“不错,这是为师唯一的机会,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魏十七沉默片刻,双膝跪地,向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荀冶老怀大慰,挥挥手道:“你……很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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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元通不怀好意地说道:“可能会有点痛,忍忍就没事了。”
魏十七有一种五雷轰顶的错觉,这句话引发了无数不妙的遐想,最后证明这些遐想都来自于内心的龌龊。
邓元通捏定青蜂剑,开始念一段冗长的咒语,聱牙诘屈,听得人昏昏欲睡。青铁蜂王的虚影从青蜂剑中浮现,跟之前几次不同,完全失去了灵性,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晃晃悠悠飞到魏十七身前,在七窍中钻出钻进。
精魂并非实体,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魏十七却浑身寒毛倒竖,心底拔凉拔凉的。
咒语终于念到尽头,越来越迟缓,舌头打结,牙齿磕碰,每一个音节都要倾注全力,青铁蜂王倏地停在魏十七脸上,微微颤动翅膀,似乎在倾听着什么,下一刻,它钻入魏十七的鼻孔,一头扎进他体内。
身体无法动弹,感觉却异常清晰,蜂王的精魂并非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它与邓元通之间,有着一丝玄之又玄的感应,在他的操纵下,蜂王迅速找到了魏十七腹中的那枚丹毒。
丹毒的外膜颤颤巍巍,漾起细微的涟漪。
蜂王绕着丹毒转了几圈,翘起尾针轻轻一蜇,破开一个微小的创口,伏在外膜上静静吸取丹毒。它的动作很轻柔,创口细若针尖,丹毒没有丝毫外逸,蜂王的虚影又浓了数分,几近于实体。
丹毒一丝一缕流入蜂王体内,源源不绝,当丹毒吸尽,蜂王又张开口器,将外膜嚼碎了吞入腹中。
一切顺利,邓元通略微松了口气,掐动剑诀,欲将青铁蜂王收回剑中,蜂王却不受控制,蛰伏在魏十七腹中,没有任何反应。
邓元通心中一沉,凝神细察,这才发觉蜂王吞噬了过多的毒质,终于补全了残魂,他心中大喜,再度念起冗长的咒语,催动摄魂诀,在蜂王产生自我的意识前,重新控制住精魂。
然而咒语刚一离唇,异变突起,蜂王感觉到莫大的威胁,奋力一挣,切断了邓元通的感应,振翅飞起,直奔魏十七头颅而去,意欲摆脱奴役,夺舍求生。几乎与此同时,魏十七左手手背上一热,蓬莱袋仿佛拥有了生命,从沉睡中苏醒,张开袋口尽力一摄,蜂王的精魂身不由己投入他左臂,被蓬莱袋一口吞下。
精魂顷刻间湮灭,蓬莱袋得到滋养,打了个饱嗝,又涨大数分,再度沉寂下去。
邓元通把咒语翻来覆去念了数遍,念得口干舌燥,始终没能得到蜂王回应,他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日头偏西,晚霞似锦,定身符终于失去了效力,魏十七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响,颓然摔倒在地。
邓元通心情无比懊丧,他蹲在魏十七身边,拍拍他的脸,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青蜂剑静静躺在他手边,只要一动念,就能割开他的喉咙,让热血射到空中。
“魏十七。”魏十七慢慢坐起来,觉得浑身酸痛,头脑昏昏沉沉。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之前是云鹤道长,现在是荀师。”
“把《太一筑基经》背一遍吧。”
魏十七瞥了一眼寒气逼人的青蜂剑,明白他这么问的目的,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中二的办公室里,苦大仇深地背诵课文。
没有真正修炼《太一筑基经》,好在还记得这篇千把字的要诀,他老老实实背了一遍,虽然不怎么顺溜,总算打消了邓元通的疑虑,他相信魏十七确是其人,而不是被青铁蜂王夺舍的一具行尸走肉。
那么,蜂王到哪里去了?
邓元通又催动摄魂诀,全神贯注搜寻了一遍,方圆数十丈之内,没有发现青铁蜂王的踪迹,他几乎可以确定,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蜂王的精魂已经湮灭。
虽然有些可惜,但凡事大损失,必有小收获,青铁蜂王的意外消亡反倒给了他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之前一直下不了狠心打灭蜂王,重新摄入新的精魂,现在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试验青蜂剑和摄魂诀了。
怎样的精魂组合,才能发挥出青蜂剑最大的威力?邓元通想想都觉得兴奋。
他没有心情跟魏十七继续耗下去,这种小角色也不值得他费心思,邓元通挥挥衣袖,道:“你体内丹毒已去,卫师妹十天后动身,可能要一年半载才回来,去好好准备一下吧。”说罢,他御起青蜂剑,化作一道青光,绝尘而去。
来得如此突兀,去得如此洒脱,青铁蜂王如同身上的一只虱子,弃而不顾,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魏十七尽管对他没什么好感,还是不得不承认,邓元通的心性,确有其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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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山林,又剩下魏十七一个人,心腹之患已去,可他却没有感到轻松。某种意义上,是丹毒逼迫着他一步步前行,丝毫不得松懈,少了如此尽心尽力的鞭策者,他有些怅然若失。
魏十七摇摇头,先把血蟒的尸身收入蓬莱袋,再叫醒青狼。青狼吸入少量毒雾,昏睡了许久,稍稍缓过劲来,还有些萎靡不振,魏十七从袋中取出一块美人蟒的血肉,喂青狼吞下。
等了半晌,预想中青狼像打气的皮球一样鼓胀起来,到处撞树的一幕并没有出现,它依然是老样子,昏昏欲睡。
魏十七又取了一小块血肉,不顾血腥,一口吞下肚,刹那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精纯的艮土之气充斥着每一个毛孔,他不由自主弓起背,朝树干狠狠撞去,巨大的力量冲击着经络窍穴,他如饮甘霖,痛快地咆哮一声。
枝头的积雪大团大团坠落,把他埋在雪堆里。
又是一下沉重的撞击,“喀嚓”一声响,树干被他生生撞断,魏十七从雪堆里踉踉跄跄爬出来,浑身上下蒸汽氤氲,狼狈不堪。
“他奶奶的!”他抹去头上的残雪,忽然想起阮静的话,“……要证明你有妖族的血脉,也很容易。鸟天生会飞,鱼天生会游水,老鼠天生会打洞,这叫做天赋,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哪一种能力,是常人所没有的?”
魏十七站在林间,一时间不由痴了。
十天后,张景和找到魏十七,叫他准备一下,翌日清晨在月牙潭边等候,跟随卫蓉娘外出历练。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荀师兄的眼光很独到,居然从沙砾中发现了珍珠,而她所看重的弟子胡镛,被证明只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这一拨试炼弟子,因为有了魏十七和辛老幺两个“妖孽”,其他人都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魏十七安顿好师妹,打点行囊,准备踏上新的旅程。秦贞听他说过此事,早有心理准备,临到分手,终究有些伤怀。
魏十七见师妹闷闷不乐,说些闲话逗她开怀,他提起长瀛观中的六座大殿,三清殿是主殿,蓬莱殿是副殿,内藏经丹剑器,其余四座是配殿,其中青阳殿炼丹,朱明殿祭器,白藏殿铸剑,玄英殿研经。
掌门奚鹄子亲自坐镇三清殿,但他常年在莲花台的洞府修炼,不问俗事,三清殿由捧剑童子和掌印童子轮流看护,邓守一和傅抱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隐隐以掌门弟子自居。剩下的五座大殿,由掌门的五位亲传弟子分别执掌。荀冶是首徒,执掌蓬莱殿,并且代掌门召集同门议事,卫蓉娘执掌青阳殿,李少屿执掌朱明殿,邓元通执掌白藏殿,刘柏子执掌玄英殿。所谓执掌,也就是一个虚名,五殿中另有仙都长老坐镇,不得自专。
天都峰下的四间石室,按阳、明、藏、英字号排列,其实取的是青阳、朱明、白藏、玄英的后一个字。阳字号石室之所以无人居住,是由于三十多年前的一桩惨祸,当时阳字号石室中住了六名试炼弟子,其中一人竟是妖物所化,将试炼弟子尽数杀死,吃空内脏,一路杀入仙云峰,最终为奚鹄子重创,逃入昆仑山不知所踪。自那时起,阳字号石室就布下禁制,空关至今。
秦贞抱着他的胳膊,默默听他说些仙都掌故,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仍在听。
魏十七想了想,又讲了个故事给她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旷野中游走,被一头凶恶的大象追逐。游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恰好看到一个空井,井旁还有一棵大树,游人赶紧抓着树根,爬入水井藏身其中。
这时候有两只老鼠,一只白色,一只黑色,它们开始啃咬树根。水井四边又有四条毒蛇,正在吐着舌头;水井下面还有一条毒龙,正在向上张望。
游人心中畏惧毒蛇、毒龙,又担忧树根被老鼠咬断,真是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时刻,从树上的蜜蜂窝中滴下五滴蜂蜜,不偏不倚落入游人嘴中。
游人顿时忘了一切恐惧忧愁,尽情品尝那甘甜的蜂蜜。
故事讲完了,没头没脑,秦贞的眼睛闪闪发光,问他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魏十七悠悠说道,有空的时候多想想,留一个念想,等他回来,再告诉她故事的隐喻。
那一夜,他们坐在月牙潭边,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谁都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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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柔男子昏迷不醒,暂且放在一旁,魏十七先去看那方脸汉子,他胸口结结实实吃了一道“火蛇符”,又被踩碎了要害,早已一命呜呼。魏十七在他身上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显然已经被搜过身了。
他又把那阴柔男子的上衣挑开,翻出一些零碎物件,银两,火镰,符箓,刻了“凌霄殿胡安”字样的铜牌,几块硬邦邦的石头,表面有一圈圈白色的纹理,微微凸起,像一只鱼眼,还有一块乌黑的兽皮。
魏十七心中大喜,把兽皮拿到手里,匆匆扫了几眼,同样的兽皮残片,同样绘着几个怪异的人形,正是啸月功的另一部分。
他来不及细看,把兽皮残片塞进怀里,往那阴柔男子胁下重重踢了几脚,那人吃疼不过,呻吟着醒转过来,怨毒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魏十七一脚踏在他胯间,道:“我问,你答,不然就踩碎你的小弟弟。”
小弟弟?那阴柔男子一开始没听明白,好在他悟性不错,立刻反应过来,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他也是个没骨气的人,远不如死去的那个方脸汉子,魏十七还没踩下去,就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出来。
原来那阴柔男子是太一宗凌霄殿的弟子胡安,方脸汉子的确是云牙宗的余孽,叫田长寿。
太一宗坐落于连涛山,占据江淮要地,是中原第一等的修真大派,与昆仑派齐名,素有“东太一,西昆仑”的说法。
太一宗自诩为玄门正统,分符修器修两支,宗门内有十余名元婴修士坐镇,掌门潘乘年更是渡劫期的大修士,有通天彻地之能,不过他长年在鹤唳峰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太一宗由他的师兄楚天佑执掌,潘乘年只在宗门遇到大事时,才出关过问一二。
太一宗的道法讲求“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门下弟子多争斗,奉行弱肉强食,在生死之际领悟至理,披荆斩棘,踏上长生之途,是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泾渭分明。
昆仑派与太一宗素有仇怨,其中的是非曲折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不过双方彼此攻伐,互有胜负,光是大规模的争斗就有六回。昆仑四度攻上连涛山,受阻于护山大阵雷火劫云,功亏一篑,太一宗也有两度攻上流石峰,最终止步于镇妖塔前。单论实力的话,昆仑剑修胜出一筹,但雷火劫云专毁五金飞剑,乃剑修的大敌,若非劫云难以移动,太一宗也不至于落在下风。
十年之前,昆仑派掌门紫阳道人与太一宗掌门潘乘年定下誓约,双方以蛮骨森林为缓冲,互不越界,如有弟子违背,格杀不论。
至于太一宗与云牙宗的恩怨,牵涉到一件失踪的法宝。
太一宗凌霄殿有一名不入流的弟子,姓严,叫严渝安,师从殿主许灵官,辈分上算是胡安的小师弟。他在凌霄殿中迎送打杂,自觉资质平庸,又不得师父的欢心,没有出头的日子,便起了邪心,偷走许灵官珍藏的一件法宝,悄悄溜下山,打算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了,再另谋出路。
那件法宝是一枚铜镜,唤作月华轮转镜,承接太阴之辉,能将人瞬息传送到万里之外。据说此镜出自上古炼器大师之手,虽然稀罕,也只是件玩物而已,一个月才能动用一回,还必须在满月之夜的子时前后,限制太多,不堪大用。许灵官问楚天佑讨来月华轮转镜,乃是作为凌霄殿一脉传承的宗器信物,平时供在内室中,只有在宗门议事的大日子才佩于腰间,以示殿主身份。
月华轮转镜被盗,许灵官大发雷霆,尽遣门下弟子,四处搜寻严渝安的下落。那严渝安修为平平,人却着实机警,他隐姓埋名混在人群中,一躲就是大半年,许灵官找不到人,只得向楚天佑禀明缘由,自领了一个择徒不慎,御徒不严的罪名,楚天佑也不责备他,只是命许灵官尽快找回月华轮转镜,太一宗的法宝,不能任由其流失在外。
许灵官当即带了徒弟亲自下山,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也是机缘凑巧,严渝安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动身往东海而去,意欲投奔碧萝派,谋一个出身,结果露了行踪,被胡安等一干凌霄殿的弟子截住,激战之下,严渝安负伤逃遁,不知所踪。
凌霄殿弟子中,严渝安的修为一向排在末位,不想这一次交手,竟以寡击众,连伤三位师兄,突破重围,胡安猜想他是从月华轮转镜中得了什么好处,短时间内大有突破。
严渝安被“风刃符”击中要害,受伤极重,不可能逃出方圆百里,许灵官得到消息后,亲自坐镇江边,驱使数百条精魂布下天罗地网,逐寸逐尺搜寻。结果孽徒没找到,七榛山顶风云突变,天地元气狂乱不堪,许灵官被惊动,一眼认出是月华轮转镜承接太阴之辉的征兆,他当即赶到七榛山,这才知道严渝安已死,月华轮转镜辗转落在云牙宗掌门余三秦的幼女余瑶手里,不知如何激发了法宝,连人带镜,传送到万里之外,杳无音讯。
许灵官狂怒之下,动用“三尸拘魂符”,驱动食尸藤妖,把七榛山围得水泄不通,云牙宗上下三百余口被食尸藤绞杀,只有寥寥数人逃得性命,七榛山变成一片鸟兽绝迹的死地。
事后许灵官肉袒负荆,跪在风雷殿前整整七天七夜,向楚天佑请罪。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楚天佑没有因滥杀无辜处罚许灵官,只是命他在凌霄殿中闭门思过。
余瑶和月华轮转镜不知所踪,终究是心腹之患,许灵官遣弟子暗中查访,终于找到云牙宗的几名余孽,他们以田长寿为主,联络同门好友欲向太一宗复仇。胡安为师分忧,将他们一一擒下拷问,没什么结果,田长寿侥幸逃脱,胡安一路追杀不休,二人穿过蛮骨森林,深入莽莽昆仑。
殚心竭力,长途跋涉,田长寿终于垮了下来,胡安抓住机会以“火蛇符”重创对手,逼问余瑶的下落,田长寿甚是硬气,一声不吭,从他身上除了搜出一张兽皮残片,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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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把胡安打昏了挟在腋下,快步回到露宿处。他也想过杀人灭口,一了百了,但“月华轮转镜”干系实在太大,他不敢自专,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在向卫蓉娘禀报时,他连兽皮残片都没有吞没。
卫蓉娘听他提及余瑶的名字,微微皱了下眉头,下意识轻点食指,沉吟不语。魏十七心中有数,卫蓉娘若不是认识余瑶,就是知道她的下落。
卫蓉娘也觉得棘手,太一宗的符修越界偷入昆仑山,杀了也就杀了,但胡安背后是凌霄殿的殿主许灵官,她不便擅自决定。忖度片刻,她先把胡安的铜牌收了起来,对魏十七道:“这些东西,你有没有看得上眼的,挑一件。”
魏十七也不客气,取了那块兽皮残片,道:“兽皮是田长寿的东西,上面记载了云牙宗的啸月功,我只需参详三天,之后交由师门处置。”
卫蓉娘根本瞧不上眼,道:“炼体的功法,残缺不全,你留着吧。”
段文焕和陈素真各分了几张符箓,太一宗炼制符箓手法独到,胡安带在身边的更是精品,殊为难得。
剩下的零零碎碎,卫蓉娘都交给了曹近仁。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卫蓉娘提起胡安御剑而去。此去仙云峰路途迢迢,即便是御剑往返,也要大半天工夫,等卫蓉娘回来,恐怕要第二天午时前后了。
众人闲谈了几句,各自躺下歇息。曹近仁爱不释手把玩着那几块不起眼的石头,魏十七有些好奇,问道:“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吗?”
“这是连涛山特产的一种鱼眼石,在太一宗内可以换取符箓丹药法器,一圈纹理的叫单眼,两圈的叫双眼,三圈的叫三眼,一块双眼抵十块单眼,一块三眼抵十块双眼,这些鱼眼石值不少钱,折算成银两的话,十万八万还是少的。比如说紫金丹,凡人服下,可以延寿一纪,太一宗的弟子花三块单眼就可以换取一枚紫金丹,但在凡间紫金丹价值连城,上万两银子还买不到。”
“有意思……鱼眼石只能在太一宗内使用吗?”
“早些年的确是这样的,不过太一宗在中原的势力很大,其他门派也认可鱼眼石,把鱼眼石当货币使用。这件事对太一宗有百利无一害,后来楚天佑大力推动鱼眼石流通,太一宗在连涛山下设立了‘肆廛’和‘质库’,有机会的话不妨去看看,热闹得很,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
魏十七对此很感兴趣,跟曹近仁聊了好一阵,原来“肆廛”是集市,“质库”是当铺,为此太一宗还制定了详尽的章程,专门划归山泽殿掌管,由元婴高人坐镇。
曹近仁对这些章程非常熟悉,逐条解说,魏十七不时插上几句,切中要害,让他觉得终于遇到知己了,唾沫乱飞,喉咙越来越响。
段文焕对太一宗并无好感,嫌他啰哩啰唆吵得人心烦,瞪了他一眼,曹近仁吓了一跳,连忙收口,讪讪地去拾柴火。
魏十七闭上眼睛,心中对太一宗的楚天佑佩服不已,大力推动鱼眼石流通,把硬通货币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天才的念头,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楚天佑的意识如此超前,莫非他也是个穿越者?下一步,他会不会发行纸钞取代鱼眼石流通,搞一出通货膨胀的大戏?
少了曹近仁的聒噪,四下里安静下来,魏十七辗转难眠,干脆起身参详新得的兽皮残片。
兽皮上绘有四个盘膝而坐的人像,第一个人沿脊梁画了一道直线,点着若干小黑点,表示经络和窍穴,第二个人背上的小黑点换成空心圆圈,只有一处窍穴涂了个大黑点,第三个人背上的窍穴全是大黑点,第四个人背上的窍穴是空心圆圈,腹下丹田中有十来个大黑点。
最后一个人像标明了丹田,魏十七猜测,这是啸月功凝炼道胎的法门,跟他之前得到的那张残片一脉相承。
魏十七数了一遍人像上的黑点,统共一十二处,从大椎到腰阳关,恰好一十二处窍穴,他已凿通九处,还剩“悬枢”、“命门”、“腰阳关”三穴。终于走到了道胎关前,魏十七感慨良多,只是一时半刻还想不通窍门,凝结道胎的凶险,多少也听过一些,凭着几幅粗陋的人像,摸石头过河,他心里还真有些发怵。
脑子里迷迷糊糊,七幅人像来来往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早,火堆熄灭了,青烟消散在晨雾里,曹近仁还没醒,鼻息沉沉,段文焕和陈素真不知所踪。
他翻身坐起,抓了一团雪擦过脸,又抓一团塞进嘴里,神清气爽,透心凉。
山林之中空气清新,难得有半天闲暇,魏十七心情不错,踩着皑皑白雪四处走了走。在一片松林旁,他偶尔遇到了陈素真。
陈素真靠在松树旁,手里拿着一只松果悠闲地剥松子吃,她看见魏十七,随口问了句:“吃松子吗?”
“谢谢,不用了。”
“忘了你只吃肉……你昨天晚上呼噜打得很响。”
魏十七有些尴尬,“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平时从不睡觉,闭一会眼就有精神了。”
“多出来的工夫做什么?”
“读书,修炼,胡思乱想。”
“喜欢读什么书?”
“诗词曲赋,你喜欢吗?”
魏十七心道:“诗词曲赋?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侍儿扶起娇无力,江州司马青衫湿。——这算不算?还是算了吧。”他决定不露这个才,道:“呃,我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
“魏师弟过谦了,昨天曹师弟说的那些‘肆廛’和‘质库’的章程,都是经世济民的学问,仙都门下恐怕也只有你听得懂。”
魏十七倒不好推脱什么了,他没想到陈素真不声不响,把他们的交谈一一听在耳中,相比之下,段文焕只是个入世不深的愣头青。
“曹师弟虽然在外门服劳役,不过他是个有心人,太一宗的内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日有魏师弟若有机会的话,不妨提携一二。”
魏十七不明白她的意思,苦笑道:“师姐太高看我了。”
陈素真微笑道:“我和曹师弟都出身市井商贾,见微知著的本事,总还学到了一二。说起来,曹师弟还是我远房的亲戚,按辈分算,他要叫我一声姑姑。”
“师姐客气了,曹师兄才智过人,总有出头之时。”
“承师弟吉言!”陈素真笑吟吟地望着他,像极了长袖善舞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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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蓉娘写了一封书信,飞剑传书送回仙云峰,向掌门禀报剿灭食尸藤妖的首尾,几个时辰后,掌门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卫蓉娘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继续上路,胡安给他们的行程抹上一层灰暗,卫蓉娘有些心不在焉。她记得很清楚,昆仑嫡系有一名女弟子,似乎是钩镰宗的,使一柄错金凤凰镰,姓名正是余瑶二字。云牙宗掌门余三秦的幼女,被月华轮转镜传送到万里之外,难道机缘凑巧,竟拜入昆仑门下?掌门奚鹄子禁止她再提及此事,莫非与此有关?
十天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叫虎子沟的山坳里。
积雪仿佛一条厚被,覆盖住沉睡的山坳,山林掩映着十来间木屋,炊烟袅袅消散在树梢,一派安详静谧。
山坳之后是莽莽群山,山势连绵不断,横亘西北,如同卧倒的巨人,伸手就能触摸到天边。
卫蓉娘指着群山道:“那是昆仑支脉接天岭,旁支七派捕杀妖物的猎场,这一次仙都、平渊、玄通三派联手冬猎,他们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行人踩着乱琼碎玉朝木屋走去,才走到半途,一个七八岁的小儿从屋中走出来,伸着懒腰活动筋骨,见卫蓉娘等人,迈开两条短腿,一路迎上前来。
陈素真低声道:“那是平渊派的孙二狗,师从戚都,年纪虽小,辈分却挺高。”
魏十七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在人前提自己的名字了,原来他的大名叫二狗。
孙二狗先见过卫蓉娘,再跟魏十七打了个招呼,“十七兄,好久不见!”
“孙小弟别来无恙。”
平渊与仙都一向不睦,卫蓉娘有些诧异,问道:“十七,你认识平渊派的小孙?”
“之前有过数面之缘。”
孙二狗道:“卫师姐,玄通派还没有到,估计就这一两天工夫,不如你们先安顿下来,晚上再一同叙叙旧。”
“也好。对了,这次冬猎,你们平渊派是谁带队?”
“卫师姐也认识的,是居安师兄。”
卫蓉娘一怔,孙二狗所说的居安师兄,乃是平渊派掌门之徒钱居安,平渊十子位列第七,仅次于戚都,是年轻一辈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人。平渊派让钱居安带队冬猎,看来所谋不小,绝不是收集几枚妖丹那么简单。
孙二狗有一肚子的话要问魏十七,笑嘻嘻道:“卫师姐,我跟十七兄有几句体己话要讲,要不你们先行一步?”
“体己话?好,你们去说体己话吧,别给旁人听见哟!”卫蓉娘笑了起来,连陈素真都忍俊不禁。
魏十七面无表情地看了孙二狗一眼,暗暗嘀咕了一句:“人小鬼大!”
卫蓉娘领了三名弟子前去安顿,孙二狗迫不及待拉着魏十七走到一边,问他是如何从鬼门渊脱险的。
魏十七早就打好了腹稿,说棲落太过厉害,他自忖不是对手,只能冒险跳下鬼门渊,攀住枯藤贴在悬崖上,赌她一时半刻找不到自己。
孙二狗愁眉苦脸道,他倒是躲了个干净,却苦了自己,棲落那鸟人要下毒手,幸亏师父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
二人相视而笑,魏十七不介意他袖手旁观,孙二狗也不介意他先行逃命,他们本来就没有过命的交情,谁都没有为此埋怨对方。
魏十七问起棲落的下场,孙二狗大肆渲染了一通师父的神威,说棲落被垂星剑重创,砍下一臂一腿,栽进鬼门渊不知所踪,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福祸相依,虽然受了点惊吓,我还是练成了摄魂诀——你看这个!”孙二狗把双手食指含入口中,打了个唿哨,山林之中“忽喇喇”飞起一头巨大的人面鸠,在空中略一盘旋,翅膀扇起漫天风雪,稳稳落在孙二狗身旁。
“摄魂诀能操纵这等凶悍的妖禽?”
“哈哈,怎么样,不错吧!我还能骑着它在天上飞呢!”孙二狗眉飞色舞,得意万分。
“真了不起!摄魂诀是你们平渊派的独门功法吗?”
“哪儿呀,大路货,你们仙都的蓬莱殿里肯定也有收藏,你若想学,多积些功劳,去蓬莱殿换一份,这次冬猎就是蛮好的机会。说老实话,我觉得摄魂诀还是蛮实用的,摄取魂魄,操纵妖物,拷问敌人,很多地方都用得着。”
魏十七心中一动,问道:“摄取妖物的精魂,能不能炼入飞剑中?”
孙二狗一拍大腿,道:“你问对人了,我听师父说,摄魂诀是上古留下的功法,分内外两卷,外卷讲的是摄取操纵魂魄的法术,内卷是剑诀,可以将精魂炼入飞剑,使飞剑拥有种种神通,妙不可言。可惜内卷早已失传,现在流传在外的都是外卷,你师叔邓元通的青蜂剑里封了一道青铁蜂王的精魂,师父说他练的极有可能是摄魂诀内卷。”
魏十七记起邓元通念动咒语操纵青铁蜂王精魂的一幕,暗暗点头。
“我说十七兄,这次冬猎,咱们还是联手吧,得了好处对半分,如何?”
“如果卫师叔不反对的话,那就再联手一次。”魏十七也想从他口中多套些话,爽快地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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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玄通派诸人也赶到了虎子沟,带队的是一名女修,温婉貌美,姓曹,单名一个雨字。
至此,三派冬猎的人手俱已到齐,平渊派钱居安、玄通派曹雨、仙都派卫蓉娘先碰头商议了一下,决定明日进山探一下虚实,再作打算。
曹雨长袖善舞,拉着卫蓉娘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言下之意,想跟仙都派联手,门下弟子强弱联手,相互照应。卫蓉娘虚与委蛇客套了几句,还是婉言谢绝。
冬猎的三派中,平渊实力最强,玄通次之,仙都最弱,卫蓉娘之所以不跟玄通联手,是因为信不过曹雨。这个女人看似文弱,实则心计深沉,师兄曾提醒她切勿与之发生纠葛。
回到木屋后,卫蓉娘跟众人简要说了一下冬猎的安排。
昆仑旁支七派,沥阳、元融一组,少陵、玉虚一组,平渊、玄通、仙都一组,每隔五年赴接天岭猎杀妖物,名为“冬猎”,猎一年,休一年,一方面锻炼年轻弟子,增加实战经历,另一方面收集妖丹兽骨等材料,供师门炼药祭器。为避免冲突,带队的修士会划定一个大致的范围,像这一次冬猎,平渊派往西北,玄通派往东南,仙都派往北,接天岭广袤千里,如非刻意寻觅,不至于相遇。
仙都的四名弟子中,数魏十七战力最强,可以单独行动,段文焕和陈素真修为虽高,却不足以独当一面,二人同行较为稳妥,曹近仁实力不济不能进山,但他善识草药,卫蓉娘命他在虎子沟附近采集草药,切勿深入接天岭。
第二天,钱、曹、卫三人御剑飞入接天岭,分头行动,一日间往返数百里,大略记下妖物出没的地点,一一标注在地图上,提醒门下弟子留意。
跟地图一起交给魏十七的,还有两枚传讯玉签,一只香囊大小的储物袋,一柄剔骨尖刀。
地图绘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人”代表山岭,“木”代表树林,“川”代表溪流,“穴”代表山洞,妖物出没的地点标注了朱红色的“十”字,粗细表明妖物的强悍与否。一眼望去,草纸上堆满了人人人人木木木木,其间分散着若干川穴十。
“这东西,真够简陋的,至少也找个像样的画师呢……”魏十七嘀咕了一句,找到孙二狗跟他约定碰头的地点,在接天岭北偏西的一条山涧旁,附近有一个洞穴,标注了粗“十”字,表示有危险的妖物出没。
传讯玉简细细长长,形状像一根筹签,中间封存了一滴卫蓉娘的精血,危急时只需捏碎玉简,精血主人就能有所感应,及时赶来救助。这是保命的手段,魏十七郑重其事收好,又拿起储物袋演练一二。
那只储物袋与众不同,是青阳殿用来存放妖丹兽骨的容器,内里空间并不大,但能最大程度保有妖丹兽骨中蕴含的元气,弥足珍贵。
最后那柄剔骨尖刀是朱明殿为“冬猎”特地铸造的刀具,吹毛断发,韧性极佳,用于剥皮剔骨割肉,事半功倍。
饱餐一顿,歇息了一晚,魏十七辞别卫蓉娘,踏入接天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宽裕,魏十七笃笃定定上路,绕了个弯,在妖物出没的地方逗留几天,寻找猎物的踪迹。
虎子沟附近的妖物并不强,也就跟锦文鼠王相仿佛,以魏十七现在的实力,打灭不在话下,不过得到的妖丹个头小,其中蕴含的元气也不充裕,不符合青阳殿的需求。
蚊子再小也是肉,魏十七并不嫌弃,他留下妖丹,血肉收进蓬莱袋中,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上,魏十七孜孜不倦做三件事,猎杀妖物,修炼啸月功,饲喂蓬莱袋。
连番捕猎,他收集到了四颗妖丹,一大三小,大的那颗取自一头罕见的金行人熊,力大无穷,身坚如铁,他苦战半天,耗尽体内艮土之气,好不容易才将其打倒。
不过在杀伐之中,啸月功进展奇快,他寻了个偏僻的山洞,把人熊血肉食尽,利用锐金之气冲击后天窍,竟一鼓作气,凿通“悬枢”、“命门”二穴,“腰阳关”也有所松动,不日即可圆满。
蓬莱袋不断强夺妖物魂魄,仿佛幼兽成年,胃口越来越大,普通的魂魄根本喂不饱它,非得人面鸠、冰蚕、青铁蜂王这种层次的妖物,才能有所反应,涨大数分。不过强夺魂魄并不容易,山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固然一摄一个准,若是换成开窍成精的妖物,要打到半死不活,反复尝试多次,才有可能摄入蓬莱袋中。
为此魏十七想到了轩辕剑里的炼妖壶,仙剑里的紫金葫芦,想到了打怪和残血。转念一想,也对,若是没什么限制,遇到棲落这样的大波斯,只要催动蓬莱袋一摄,整个世界清净了,那他还苦苦修炼个啥,横着走就行了。
这只袋子如此诡异,能“种”到他体内,能摄取血肉,强夺魂魄,他有些怀疑,蓬莱袋绝不是普通的储物袋,而是用妖物的胃袋炼制而成的法宝。
下一次遇到阮静,倒要旁敲侧击打听清楚。
随着他不断深入接天岭,出没的妖物越来越强悍,苦战之下,魏十七开始受伤,艮土之气不断修复他的伤势,身躯也随之变得愈加坚韧。“不在杀伐中突破,就在杀伐中灭亡,炼体之路,从来都是从尸骨堆中杀出来的。”荀冶告诫他的这句话,道出了炼体的根本,他在锤炼身体的同时,也在锤炼自己的心性。
这一日,魏十七被六头铁背狼妖追杀了百余里,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跳崖逃脱。他来到一条山涧旁,洗去身上的血污,痛快地喝了一肚子水,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山崖之上有一个黝深的洞穴,缓缓喷吐着雾气。
山涧,洞穴,他掏出地图对了半天,确定这里就是跟孙二狗约定碰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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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没有急于去找孙二狗解释——以后有机会碰上再提两句,对方若听不进,那就算了——而是找了个隐蔽的树洞,修炼白蛇精传他的口诀,把巴蛇血脉的气息锁于体内,丝毫不外泄。
先后有三人,不,应该说三妖,察觉到巴蛇血脉的气息,在她们眼里,自己也许像黑暗中的火光,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好在姥姥已经死了,阮静和小白都对自己另眼相看,不会透露出去。万一发觉这个秘密的人是奚鹄子,自己会有怎样的命运?魏十七觉得不寒而栗。
白蛇精传他的口诀并不艰深,魏十七花了三天工夫演练纯熟,至于有没有效果,他也说不准,想来有几千年道行的大妖,应该不会闲得无聊糊弄他吧。
魏十七在接天岭逗留了一个半月,收获并不多,督脉一十二处后天窍已经贯通,凝结道胎之前,还要闯过“压缩”元气这一道难关,蓬莱袋中的血肉所剩无几,他盘算定当,开始四处捕猎妖物,补充储存,顺便收集妖丹兽骨,累积些功劳。
冬去春来,草木返青,魏十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独来独往,继续猎户的生涯,只不过把老鸦岭换作接天岭,把寻常的野味换作成精的妖物。
他总是很小心,避开地图上标注着粗“十”字的地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与妖物近身搏杀,打到半死不活,再尝试着用蓬莱袋摄取妖物,强夺魂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蓬莱袋渐渐丰盈起来,妖丹也收集了二三十颗,外加一堆各色兽骨,魏十七觉得差不多了,动身往回走,打算回虎子沟休整,着手压缩元气。
结果在归途中,又遇到了那六头铁背狼妖。
这一次,狼妖吸取了教训,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不给他逃脱的机会。魏十七也没打算再逃窜百余里,跳崖摆脱追兵,他抡起铁棒直冲上前,不等群狼围拢,三五下就放倒了一头狼妖。
狼群分散,反而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他下手极重,狼妖颅骨破裂,脑浆迸流,当场一命呜呼。
其余五头狼妖有些迟疑,放慢了脚步观望,魏十七拔出剔骨尖刀,把狼尸开膛破肚,掏出一颗银白色的妖丹,只有蚕豆大小,在他掌心中滴溜溜直转。
魏十七嚣张的举动激怒了一头最强壮的狼妖,它低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半途中身躯一晃,化作数道残影,左三右二,同时朝魏十七扑去。
同样的手段,魏十七见青狼用过几回,心中早有防备。不过有防备归有防备,真的面对这许多残影,仓猝之间,他也分不清真假。魏十七不等狼妖靠近,蜷缩起身体向左连滚两圈,走了一条折线,绕到狼妖的侧旁。狼妖扑错了方向,五道残影去其四,魏十七趁机一棒砸去,却仍打了个空,那竟是一道残影,应棒而灭。
它的真身在哪里?魏十七心生警觉,右腿忽然一疼,已经被狼妖狠狠一口咬住。
原来那狼妖极为狡猾,趁魏十七着地翻滚视线受阻,突然变向,留下一道残影,真身早绕到他身后,突施冷箭。其余四条狼妖见它得手,嚎叫着冲上前撕咬对手。
狼牙如同咬在坚韧的牛皮上,没能撕开皮肉,尝到热血的滋味,狼妖死死拖住对手,心中却有些骇然,人类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悍?
魏十七一脚蹬在狼鼻上,力量奇大,踢得它眼冒金星,头颅不由自主往后仰去,狼牙从他腿上滑过,只留下几道淡白的伤痕,撕下半截裤腿。
那狼妖口鼻剧痛,心生怯意,伏低了身子往后退去,魏十七哪容它逃脱,大喝一声,使一招“乾坤一掷”,铁棒脱手飞出,戳入狼妖口中,从胃袋一直捅出谷道。狼妖疼得跳起数丈高,魏十七抢上前,一肘砸在它后腰,把它生生打落尘土。
剩下的四条狼妖扑到一半,进又不是,退又不是,魏十七赤手空拳冲入狼群,使开技击拳,以一敌四,觉得拳脚肘膝无不得心应手,打得群狼没了脾气,转身欲逃,反被他拽住尾巴硬拖回来。
拳拳着肉,魏十七觉得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都在欢呼,他感觉从未如此好。顷刻间三条狼妖死在他拳脚下,只剩下最后一条,他扳住狼妖上下颌,双臂猛一发力,竟把它从中撕开,腥臭的狼血喷了他一头一脸。
魏十七浑身是血,哈哈大笑,形同狰狞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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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良久,沸腾的热血才冷却下来,魏十七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匆匆取了妖丹,收了狼尸,在山涧中洗去身上的血污,静静回想方才的战斗。
一对六,各个击破,完胜,但是他还不够强,这六条铁背青狼虽已开智结丹,却还没有修成任何妖术,连喷出妖丹作舍命一击都不会,远远及不上鬼门渊里最常见的人面鸠。接天岭的妖物也就这种程度,比起寻常的野兽更强悍,更狡诈,也仅此而已。不过反过来想,正因为这样,接天岭才成为昆仑旁支磨练弟子实战、获取妖丹兽骨的猎场,鬼门渊的话,那就是妖物倒过来猎杀修士了。
从地图上的标示看,在仙都派狩猎的北方,除了白蛇精外,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存在,魏十七估计自己多花些时间,不陷入重围的话,可以把大多数妖物都虐杀一遍。不过,所谓“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存在”是对他而言,换成段文焕和陈素真,单是六条铁背狼妖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意兴阑珊,有些怀念鬼门渊。
摄入四条铁背狼妖后,蓬莱袋塞得满满当当,归途的后半段,魏十七绕开妖物出没的地点,一路平安回到虎子沟。
虎子沟中杳无人迹,三派的修士都在接天岭中冬猎,连曹近仁都不知所踪。魏十七乐得逍遥,从蓬莱袋中取出一扇腿肉,生火煮肉,连汤带肉吃了个饱,躺倒在床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一夜,醒来睁开眼,已是好风如水,满天星斗。
吃饱睡足,魏十七神采奕奕,他取出两块兽皮残片,摊在面前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盘膝而坐,开始凝练道胎的第一步,将一十二处后天窍中的元气合而为一,压缩到一处窍穴中。
他选择手足三阳会于督脉的要穴“大椎”作为突破口。
这是无比艰难的尝试,窍穴中能够容纳的元气有限,一点一滴强行灌注元气,无异于向鼓胀的皮囊中充气。第一次修炼只持续了刻把钟,剧痛尚可忍耐,但大椎穴和附近的经络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有崩溃的危险,魏十七只得收手,等待艮土之气缓缓修复经络。
休息了大半天,魏十七吃了几块妖物的血肉补充消耗的元气,再次尝试压缩元气。
凝结道胎不同于凿开后天窍,只有蕴含艮土之气或月华之精的妖物血肉才能补充元气,五行不合反而会消耗体内元气,只能弃去不用。
接下来的日子痛苦而枯燥,魏十七在刀尖上跳舞,不断试探着极限,经络窍穴一次次行将崩溃,又一次次被艮土之气修复,变得坚韧一些,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患上了强迫症,不把完好的经络窍穴折腾到崩溃边缘,就浑身不舒服。
修复窍穴和经络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消耗的艮土之气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修炼的成果也很显著,大椎穴已经能承受三倍元气的重压,这表明他尝试的方向是正确的。
一个月后,蓬莱袋中的血肉消耗殆尽,魏十七干脆把蕴含艮土之气和月华之精的妖丹尽数拣出,用《合气指玄经》一一炼化,妖丹蕴含的元气远比血肉精纯,更有利于修炼,直到用完最后一颗妖丹,他才整点行囊再度进山。
此时大椎穴已能容纳七倍元气。
这一趟进山狩猎,魏十七吸取以往的经验,专挑土行妖物下手,五行与己不合的妖物,除非实在避不开,否则就尽可能绕道而行,以免浪费时间。接天岭妖物众多,又为啸月功所克制,这是最适合他修炼的地点,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凝成道胎。
当魏十七第二次回到虎子沟时,发觉已经有人先到一步。他犹豫片刻,把自己合用的妖丹拣出来,又挑了几颗最大的火行妖丹,暂时收入蓬莱袋中。
火行妖丹是为秦贞准备的,荀冶也传过她《合气指玄经》。
果然,先回虎子沟的是卫蓉娘。
魏十七见过师叔,把收集的妖丹和兽骨尽数倒出,林林总总一大堆,单是妖丹就有五六十颗,个头最大的有拇指大小,取自一头金行人熊,小的也有蚕豆大小,数目众多。
“收获不错,不愧是师兄的徒弟!”卫蓉娘脸上笑盈盈,对他的战绩非常满意,她扫了一眼妖丹的属性,心道,原来师兄传了他《合气指玄经》,难怪先天一窍的资质,修为却提升得如此之快。
她也不说破,将妖丹兽骨尽数收起,道:“这次冬猎,你的功劳不小,等回到宗门清点后,可以去蓬莱殿换取几瓶丹药,阴虚丹的话,大概可以换一瓶,平复丹只能换十粒。”
魏十七心中一动,问道:“如果换储物袋的话够不够?”
卫蓉娘摇摇头,“这些妖丹数量不少,品质却参差不齐,若全是拇指大小,换取储物袋还差不多。”
“那么摄魂诀呢?”
卫蓉娘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奇怪,“你想练摄魂诀?我听师父说,蓬莱殿里收藏的摄魂诀并不完整,只有外卷,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法术,流传甚广,分心旁鹜练那种东西,会拖慢你的修行。你若真打算换,这些妖丹还不够,不过也差不多了。”
魏十七心中有数,他在虎子沟修整了几天,辞别卫蓉娘再上接天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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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爬上山崖,一路朝洞穴深处行去,四壁湿漉漉滴着水,雾气浓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安魂香的气味,似檀非檀,很怪。弯弯折折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眼温泉汩汩泛着水花,石壁上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天光从洞顶的窟窿照进来,形成一条条光柱,水雾缠绕,如梦如幻。
白蛇精没有睡去,她静静坐在泉眼边,五指纤纤,把玩着一颗青色的珠子。
“见过前辈。”魏十七注意到青色并非珠子的本色,而是有一团浓郁的青烟锁在珠子里,氤氲流转,显然安魂香散发的青烟被她施展神通,收在了珠子里,并未发挥效力。
“你又回这里来做什么?”
魏十七也不隐瞒,把觅地修炼的心思说了几句,白蛇精不置可否,似乎也不反对。
“洞外那两个人走了?”
“是,原来前辈知道他们来过。”
“那头人面鸠明明被人操纵,怎么会突然失控的?”
“这个……很难说,兴许是孙二狗修炼功法不精,兴许是人面鸠魂魄太过强横……”魏十七也拿捏不准。
“她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白蛇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十七想了想,道:“应该跟我无关,之前跟那头人面鸠照过面,没有什么异常。”
白蛇精并无深究之意,她把手中的珠子抛给魏十七,后者急忙接在手里,不明就里。
“安魂香价值不菲,整个昆仑山也找不出几根,浪费掉可惜了,这颗安魂珠就送给你吧,说不定会有用。”
魏十七心道,原来从始至终,白蛇精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破而已,若没有自己插手,想必她会静静等孙、商二人出现,然后收了安魂香,小小惩戒一下,放他们离开。他道一声谢,将安魂珠收好,试探着问道:“我听平渊派的孙二狗说,前辈在镇妖塔立下重誓,为昆仑镇守接天岭八百年,不伤害任何一名修士,可有此事?”
这一句话勾起白蛇精的心事,她怔怔出神,过了良久才道:“不错,接天岭四大妖王都立下誓言,为昆仑镇守接天岭,否则的话,昆仑派又怎肯放我们出镇妖塔。”
几句话道出了无数秘辛,阴阳岭,鬼门渊,镇妖塔,接天岭,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因缘线,将这几处地方串在一起。
她意兴阑珊,忽然记起魏十七对那孙二狗说,等冬猎结束,去鬼门渊捉人面鸠赔他,随口问道:“你去过鬼门渊?”
“去过,只跟人面鸠交过手,打杀过几头,就退了回去。鬼门渊太过凶险,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自保。”
“可曾找到阴阳岭的石碑?”
“只见到一块,听说阴阳岭的石碑有四十块,遍布鬼门渊上下。”
“阴阳岭石碑是通天阵的遗址。数万年前,妖族大军从鬼门渊下大举进入人间,你们昆仑祖师设下通天阵,将妖族首脑一网打尽,囚禁在流石峰镇妖塔,群龙无首,死在通天阵下的妖族不计其数,他们的尸身尽数被镇压在接天岭下,妖气不散,萌蘖出无数低级妖物,由于缺少族人指点,凭本能夺天地造化,汲日月精华,最多只能孕育出妖丹,无法更进一步。”
“那些妖物一开始只在昆仑山出没,渐渐南下西泯江,东迁蛮骨森林,为了防治它们扰乱人间,昆仑祖师从镇妖塔中挑选了四名性情平和的妖族,种心蛊,立誓言,以妖王之名镇守接天岭,收拢约束妖物,为旁支七派看守‘猎场’,若是八百年平安无事,便可重获自由,尊为昆仑长老,在流石峰后山潜修。这是离开镇妖塔的唯一机会。”
“我们这一代接天岭妖王,除了我之外,还有青牛,玉蟾,重明鸟,已经镇守接天岭七百多年了,谁都不想功亏一篑,这两年,旁支七派的弟子越发胆子大了!”
魏十七心道:“孙二狗敢打蛇卵的主意,恐怕是看准了这一点,否则的话,戚都怎肯让他冒险。不过这件事被我搅黄了,算是把平渊派得罪狠了。”
“平渊派那两个弟子贼心不死,保不定什么时候再摸回来,我懒得敷衍,你就留在这里修炼,顺便把他们都打发了吧。”
“是。”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正中魏十七下怀。
白蛇精懒洋洋道:“好,那就这样,你且去吧。”
魏十七躬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白蛇精坐在温泉边,伸手轻轻拨弄着泉水,心潮起伏,那些沉浸在心底的往事,一件件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日。这么多年过去了,往事并不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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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蛇精的洞穴旁,魏十七度过了整个夏天。
这是一个安定而单纯的夏天,离群索居,除了狩猎和修炼,不用考虑其他事。从大椎穴往下,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阳……一处处窍穴依序淬炼,汇入十二倍的元气,凝成一点液滴。也许是因为巴蛇血脉的缘故,这具身体与啸月功相契合,进展极快,到夏天过去的时候,魏十七已经淬炼好四处窍穴,看到了凝炼道胎的曙光。
这一日,他站在山涧之旁,仰头看云,心中若有所思。秋风起,距离他离开接天岭,还有小半年的光阴,这些时间不够他淬炼全部窍穴,一旦离开接天岭,缺少妖物血肉补充,修行势必举步维艰,若是去鬼门渊狩猎,且不说实力不济,即便猎到人面鸠,火行妖物也不堪大用。蓬莱袋容量有限,装满血肉也撑不了多久,眼下之计,只有停了修炼,到接天岭中捕猎妖物,弃血肉不取,专一收集妖丹,若是有一两百颗合用的妖丹,估摸着勉强也够用了。
魏十七拿定了主意,跟白蛇精告别一声,准备杀入接天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白蛇精问明了缘由,似乎对他修炼的功法颇感兴趣,魏十七干脆取出两块兽皮残片,把啸月功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白蛇精听他说到压缩元气,淬炼窍穴,凝成一点液滴,顿时心明如镜,笑了起来,道:“你上当了,这啸月功,其实源自妖族流传的炼体功法,并不适合凡人修炼。妖族的经络窍穴远比凡人简单,不知是云牙宗哪一代的大修士,突发奇想,把妖族的主脉与督脉相对应,创出了这门不伦不类的啸月功。”
“凡人修炼妖族的功法,费心费力,进展极慢,单靠吞咽月华,十年都开不了三处窍穴,以你的资质,若不是有巴蛇的血脉,可以吞食血肉转化元气,再练上一百年,都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妖族将身体淬炼到极致,成就‘琉璃’、‘金刚’、‘铁檀’或‘玉晶’,只需凿通主脉和侧脉上的窍穴,数目有限,人身要复杂得多,十二正经,八条奇经,凿开全部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想都不要想。这啸月功是炼体的残次品,即使你收集完整,穷毕生之力,也不可能把肉身淬炼到极致。”
这一番话跟姥姥所说相合,魏十七备受打击,苦笑道:“残次品也好过一无所获,以我的资质根本练不了《太一筑基经》,只能将就一二了。对了,啸月功源自妖族哪一门炼体功法?”
“吞咽月华淬炼肉身,应该是太阴吞海功,在妖族内部流传甚广。窍穴中凝成一滴‘元液’称为一重楼,二滴‘元液’称为二重楼,三滴‘元液’称为三重楼,你照着这张兽皮残片修炼,最多练到十二重楼,厉害的妖族能修炼到三十三重楼。”
“那么把一十二滴‘元液’汇集到丹田,是不是就能凝结道胎?”
“按理说修炼太阴吞海功,到这一步应该凝成妖丹,不过你以人身修炼这种改良的功法,结果就很难说了,最好找练过的修士问一问。”
魏十七心道:“云牙宗早在十多年前就灭门了,活下来的,恐怕也只剩余瑶一人。余瑶的下落,卫蓉娘可能知道,但她轻易不会说的。”
“不过你也不用妄自菲薄,等修炼到十二重楼,寻常的剑修就不是你的对手了,若能找到趁手的上古神兵,甚至可以说剑气以下罕有敌手。”
魏十七听她的口气,似乎对剑修也知根知底,机会难得,他趁机多问了几句。白蛇精不愧是有几千年道行的大妖怪,见多识广,随口指点一二,让他大开眼界。
剑修修剑,有过七关的说法,入门为道胎关,登堂为剑种关、御剑关,入室为剑芒关,剑气关,大成为剑丝关、剑灵关,昆仑弟子以御剑术为本,达到“心剑合一,运转圆通”的境界后,再择定一门剑诀,由易到难,依次修炼剑芒、剑气、剑丝、剑灵。
剑芒易成,剑气难凝,多数弟子止步于剑芒关,终身无法突破瓶颈,能踏入剑气关的,十之一二而已,剑修一旦修成剑气,便能凌驾于器修符修体修之上,所向披靡。至于剑丝和剑灵,那是所谓“一剑破万法”的大成境界,昆仑派传承至今,练成之人不足二十,无一不是惊才艳艳、仙缘深厚的前辈高人。
剑修的神通,三成在修为,三成在飞剑,三成在剑诀,一成在运数,若有一柄契合自身的神兵利器,以无上剑诀驱动,御剑关的新手也可以击破剑芒关的高人。昆仑派最著名的几柄飞剑,以炼妖剑居首,青冥剑、辟邪剑、掩月飞霜剑次之,最厉害的剑诀,要数青冥诀、混沌诀、红莲诀、烛阴诀,所谓青冥浩荡,无坚不摧,红莲业火,破尽万法,烛阴吹息,光照幽冥,混沌如一,先天地生。
……
二人彻夜长谈,第二天一早,魏十七辞别白蛇精,踏入莽莽接天岭。接下来的日子,他转战北麓,纵横捭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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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天后,乌金矿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矿石,钱居安对此非常满意,魏十七让他发觉了体修的长处,他开始考虑回千仞峰后向师父进言,培养一批体修弟子。只是他不清楚,能踏上体修之途的凡人,比剑修更为稀少,云牙宗上下三百余口,修炼啸月功的不足半成,能炼体有成的,更是寥寥无几。
连续多日目不交睫,魏十七依然神采奕奕,他举起铁镐,看准了一块拇指大小的乌金矿用力凿去,只听得“叮”一声响,岩石迸裂,铁镐反弹回来,震得他手掌发麻。
钱居安“咦”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铁镐,凿去迸裂的碎石,只见一块硕大的乌金矿嵌在岩石中,之前看到的零星矿石,其实是它裸露在外的冰山一角。
这块乌金矿大得不同寻常!钱居安又惊又喜,小心翼翼把周围的岩石一一凿开,露出一块头颅大小的乌金,紫色的光华如夜空的繁星,闪烁不定,看久了让人心驰神摇。
钱居安不放心魏十七,亲自动手,催动元气一镐一镐砸去,把乌金慢慢剥出岩石,心中有些犯愁,曹雨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把这块最大的乌金矿收入囊中。曹雨抿嘴微笑,她猜透了对方的心思,盘算着怎样才能为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好处。
二人的视线俱被乌金矿吸引,魏十七退到阴影里,绕着山腹兜了一圈,四壁的岩石坑坑洼洼,似乎受到猛烈的撞击,到处都堆满了细小的石屑,乌金矿被开采一空。顺着石壁往上看,山腹不知有多高,黑黝黝望不见顶,来时的那条甬道隐没在黑暗中,辨不清位置。
他望而兴叹,只有御剑飞行,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乌金矿嵌得极深,钱居安奋力一镐,“扑”的一声,竟凿通了石壁,陷入一个未知的夹层。曹雨眼前一亮,素手轻推,那道发光的符箓冉冉飘到他身前,钱居安用铁镐一撬,石壁朝里塌陷,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破洞。
为何入目是一片惨白?钱居安还来不及细看,无数细小的骨骸从破洞内涌出,“哗啦”泄了一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疯狂溢出,虽然看不见,却分明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肆意触摸着他们的身体。
符箓闪了几闪,骤然熄灭。曹雨摸黑将夜明符摘下,低声道:“是妖气!”
钱居安丢下铁镐连退数步,石火剑出鞘,亮起一道红光,将他的脸面照亮。一剑在手,他镇定了很多,沉声道:“曹师妹,夜明符还能用吗?”
曹雨不声不响催动手中的符箓,光华再度亮起,摇曳不定,比之前暗了不少。
满地的白骨碎屑微微跳动,彼此撞击着,遇到契合的碎片就融为一体,速度越来越快,渐渐有了一个妖物的雏形。钱居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左手捻剑诀,石火剑化作一道红光,向那白骨妖物击去,凌厉之极。
魏十七心头突的一跳,到这时才知道,之前钱居安刺他的两剑根本没有催动元气,只是为了把他逼下洞穴,随手施为。
那妖物伸出手臂,死死抓住石火剑,一道赤红的烈焰凭空燃起,卷了数卷,将它手掌连同半条胳膊烧熔,余下光秃秃的一截,但就这样耽搁了片刻工夫,妖物已然凝成了身躯,稳稳站在三人跟前。
那是一个双头四臂的怪物,轮廓像人形,头颅是骷髅,额头凹陷,下颌突出,露出尖利的犬牙,上身长大下肢短,看上去孔武有力,不好对付。
曹雨轻笑道:“原来是一头双首凶猿,死了还不安宁,魂魄跑出来作祟。”
钱居安毫无惧色,招呼道:“一起动手,快些解决掉,不留后患。”
曹雨衣袖一挥,一抹淡灰的剑光飞出,盘旋不定,寻找机会出手。
双首凶猿张开嘴无声地咆哮着,举起拳头重重敲击着胸口,着地一吸,乌金矿无翅自飞,一块块附着在它骨骼上,如同厚实的铠甲,护住胸腹四肢。钱居安见势不妙,立即催动石火剑,星驰电掣般刺向它头颅,凶猿四臂交叉挡住飞剑,赤焰喷涌而出,反被臂骨上的乌金矿尽数吸取,毫发无损。
曹雨见石火剑无功而返,轻叱一声,夺情剑划出一道弧线,刺中双首凶猿胁下,仍然被乌金矿挡住。钱居安顺势把石火剑收回,不再仓促发难,以他现下的修为,以离火之气催动石火赤焰,最多不过出五剑,凶猿不惧赤焰,徒费元气而已。他注意到凶猿的骷髅头没有乌金保护,
叫道:“曹师妹,向它头颅上招呼!”
凶猿四条胳膊护住头颅,石火、夺情双剑穿梭往来,矫若游龙,频频击中凶猿要害,却被乌金所阻,无法伤敌。
原来乌金矿并非天生,而是双首凶猿身上的一件乌金甲所化。当初凶猿死在通天阵下,肉身化作灰烬,魂魄藏于骨骸中苟延残喘,昆仑祖师施展大神通,将灭杀的妖族尸身尽数镇压在接天岭下,乌金甲被雪神峰碾为碎块,不成形状,山腹也崩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凶猿的魂魄侥幸逃过一劫,沉睡了数万年才悠悠醒转,一身修为所剩无几,面对两个小字辈的剑修,也拿不出什么得力的手段。
酣斗中,曹雨衣袖一拂,师门法器晃金绳如灵蛇般蹿出,将凶猿双腿缠住,尽力一收,凶猿纹丝不动,伸出手臂一捞,将绳索抄在手里,狠命往身前一扯,却扯了个空,晃金绳从曹雨袖中源源不断涌出,根本不着力。
双首凶猿使岔了力,露出些许破绽,四条胳膊稍一松懈,钱居安催动飞剑从它肘下穿过,一剑正中眼窝,石火赤焰喷出,凶猿头颅熔成一团,块块崩碎。与此同时,曹雨催动晃金绳,将双首凶猿重重捆住,绑成一只大粽子,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钱居安一声清啸,石火剑只取对手剩下的头颅,赤焰再度奏功,凶猿双首尽被毁去,四条胳膊软软垂下,颓然坐到在地,附着在骨骼上的乌金矿一块块掉落,叮当有声。
“成了!”钱居安松了口气,觉得头脑有些晕眩,接连四次催动石火赤焰,已经逼近他的极限,反倒是曹雨游刃有余,显然未尽全力,他心中有些恼火,暗自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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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雨收回晃金绳,乌金矿如冰雹般洒了一地,钱居安踏上一步,抢先道:“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那一块呢?”曹雨看看双首凶猿身后那块头颅大小的乌金矿,转念道,“还有仙都魏师侄的一份呢?”
“都算我的。”
“似乎有点不大公平哟,不过就这样吧,算是钱师兄欠我一个人情。”
“多谢师妹。”钱居安也松了口气,出发之前,掌门给他的底线是至少取得六成乌金矿,如今多占了最大的一块,掌门跟前也交代得过去了,他也怕曹雨纠缠不清,衣袖一挥,将乌金矿分成两堆,示意曹雨先取。
曹雨也不计较,催动储物袋,将乌金矿尽数收入袋中,系在腰带上收好。钱居安收了剩下一半,举步绕到双首凶猿身后,谁知异变突起,凶猿竟未死透,四臂齐出,插入他胸腹之间,奋力一扯,将他撕成三块,血肉脏腑四散坠落,当场死于非命。
曹雨急退数步,一收持剑,一手捏住晃金绳,暗暗心惊。那凶猿将气息收敛得如此隐蔽,连她都没有察觉,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若换成是她,也躲闪不及。
凶猿摇动浑身骨骼,从颈部又挣出一个骷髅头,背部伸出两条胳膊,弯腰扯下钱居安腰间的储物袋,轻轻一抖,乌金矿尽数飞出,附着在骨骼上,形成一件残破不全的铠甲,顺手捞起石火剑,空洞的眼窝盯着曹雨不放。
曹雨惊道:“你竟然修成了三首六臂的法身!”
魏十七哪还不知机,探手入怀,一下子把两枚传讯玉签齐齐捏碎,接着从蓬莱袋中取出美人蟒的血肉,塞入口中生吞下肚,补足元气。
凶猿舞动石火剑,举步冲向曹雨,石火剑锋利无匹,曹雨不敢放出晃金绳迎敌,生怕折损了师门法器。眼看事不协,她当机立断,连夜明符都顾不得收起,御剑冲入山腹顶部的甬道,转眼消失无踪。
“这个女人!”魏十七暗暗腹诽,从剑囊中抽出铁棒迎上前,硬碰硬接了凶猿几剑,飞快退到一旁,瞥了一眼铁棒,裂纹并未扩大,看来石火剑在对方手里并不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这让他定下心来。
一人一妖战作一团,凶猿缺了两首一臂,摇摇晃晃并不适应,频频露出破绽,被铁棒击中,好在它有乌金矿护身,只要留意不被击中白骨,浑不当回事,反倒是魏十七忌惮石火剑,不敢贸然贴身紧逼。
滚滚交手大半个时辰,魏十七力气渐长,愈战愈勇,凶猿的气焰被压制,慢慢落在下风。
双首凶猿肉身被毁,骨骸被雪神峰碾成碎屑,魂魄侥幸逃过一劫,沉睡了数万年才悠悠醒转,又强行催动神通,将骨骸凝化成形,先被石火赤焰毁去一臂,接着两个头颅遭受重创,不得不燃烧一魂一魄施展三首六臂的法身,再与魏十七激战多时,无以为继,终于灯枯油尽。
魏十七察觉到对手渐趋孱弱,担心它故伎重演,仍然不紧不慢地磨去它的力气,到后来凶猿连胳膊都抬不起来,魂魄上的伤势发作,反应迟钝,怔怔地任凭他打砸。
魏十七奋力一招“佛头着粪”,将凶猿的头颅打碎,接着连出数棒击中它手臂,避开乌金矿,将臂骨砸得粉碎。凶猿遭此重创,终于支撑不住,骨骸上的乌金矿一块块掉落,这一次看上去不像作伪。
魏十七伸长手臂,用铁棒捅了它一下,凶猿颓然摔倒在地。他灵机一动,催动左手手背上的蓬莱袋,只一摄,就将骨骸摄入袋中,随即吐出无数细小的骨屑,洒了一地。蓬莱袋夺取了双首凶猿剩余的二魂六魄,又涨大数分,魏十七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似乎在传递欢欣鼓舞之意。
凶猿授首,魏十七检点战利品,石火剑和夜明符都是有主之物,找遍了整个山腹,除了乌金矿外,没有什么旁的收获。他盯着最大的那块乌金矿看了半晌,放弃了吞没的念头,挑几块中等偏小的矿石收入剑囊中,让铁棒缓缓吸收铁精之气,提升质地。
剩下来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候卫蓉娘来搭救他。虽然希望渺茫,但愿她不会错过雪神峰上那一个小小的洞口。
夜明符一点点暗淡下去,终于熄灭在一片黑暗中,魏十七背靠石壁,静静回想着这一趟冬猎,觉得受益良多。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头顶再度亮起一点光芒,就像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的星光,那么遥远,又是那么亲切。光芒渐渐降落,越来越亮,魏十七看到卫蓉娘和曹雨御剑而下,衣袂飘飘,恍若射姑仙子。
魏十七长身而起,见过二位师叔。
卫蓉娘看着满地血污,惨不忍睹,不禁皱起了眉头。
曹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凶猿的骨屑问道:“这是……你干的?”
“那凶猿偷袭了钱师叔,已经灯枯油尽,弟子与它又缠斗了数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它给磨死了。”
“好,卫师妹,仙都收了个好弟子,让我刮目相看!”曹雨看了魏十七几眼,笑盈盈夸奖道。
卫蓉娘半途中遇到曹雨,从她口中知道了大略,看到这许多闪烁着紫芒的乌金矿,也不禁怦然心动。忖度片刻,她问曹雨:“曹师姐觉得此事如何处置?”
曹雨当着魏十七的面,也不绕弯子,道:“钱师兄与我议定,这些乌金矿,除掉最大的那块,一半归我玄通派所有,剩下的归平渊派,至于酬谢魏师侄的部分,也从平渊派的那份里出。”
“好,烦请曹师姐做个见证。”卫蓉娘用储物袋将剩余的乌金矿尽数收起,又取了石火剑,道,“师姐,我手边没有多余的储物袋,钱师兄的尸身和凶猿的骨骸,麻烦师姐收起,交给平渊派掌门处置。我会飞剑传书,禀告师门,钱师兄死于凶猿的偷袭,曹师姐和魏师侄联手将凶猿灭杀,为师兄报仇。”
曹雨无可奈何地嘀咕道:“就知道师妹不肯放过我……”她弃钱、魏二人而去,有所理亏,只能接受卫蓉娘的安排,不过当时的情形千钧一发,她哪里知道双首凶猿已经灯枯油尽,而魏十七又如此强悍,能以一己之力,将凶猿活活拖死。
她望着魏十七强健的身躯,眼眸深处闪过异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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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跳到半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只硕大的蝙蝠,脸上带着贪婪狰狞的笑。魏十七早有防备,铁棒顺势挥出,一溜乌芒中夹带着黄光,把艮土之气催动到极致。
“好厉害哟……”那女子突然蜷缩起身体,双手双脚往铁棒上一站,身轻如猫,甩都甩不掉。魏十七双臂发力,连人带棒朝山岩砸去,对方在着地的瞬间跳到一旁,稳稳趴在地上,身形向左右一晃。
魏十七眼前微微一花,心知有异,下意识使一招“八方风雨”,铁棒舞出一团乌光,将自己团团护住。果然眼前的人形只是一团虚影,顷刻消失无踪,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声,似乎这样一次移步换形耗费了她不少体力。
那女子没有出手,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嘀咕道:“不错,反应机敏,也很谨慎。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魏十七侧过身退后几步,提起十二分的警醒,那女子的身法比接天岭的铁背狼妖更快,若不是她体力不支,恐怕着了道也未可知。
“问你呢,说话呢!”
魏十七察觉到她似乎在拖延时间恢复体力,试探着打上两棒,却被她连蹦带跳,轻松闪过。穷追猛打毫无意义,白白浪费体力而已,他停住脚步,持棒而立。
“呵呵呵,怎么不上了?耍了几棒就累了?”
魏十七不理会她的挑衅,道:“你看上去很累,顺便问一句,你在这沸泉地下沉睡了多久?”
“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谁知道呢?反正上一次吃饱,已经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些新鲜的内脏,味道真好!”那女子又舔了舔嘴唇,眼珠泛起绿油油的光华,像黑夜中饥饿的野狼。
三十多年前……阳字号石室……六名试炼弟子……吃空内脏……为奚鹄子重创……不知所踪……
魏十七心底顿时雪亮,原来眼前的女子就是当年发生在阳字号石室那场惨祸的罪魁祸首。
喘息了片刻,那女子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满头长发无风自动,不知使了什么神通,身影渐渐变虚,下一刻,化作一团暗影,向魏十七疾冲而去。
魏十七全力施为,将铁棒舞得滴水不漏,那女子在他身旁急速移动,兜了好几个圈子,却始终没能找到出手的机会,焦躁之下贸然出手,手臂早被铁棒扫中,立马断为两截。
那女子足尖一蹬,飘出三丈开外,皱起眉头看着断折的手臂,对这具孱弱的身体失望透顶,人类的身体就像一块豆腐,必须小心翼翼使用,稍有不慎,就有受伤的危险。
她张口吐出一颗淡红的妖丹,足足有核桃大小,在臂骨折断处滚了几滚,随即恢复如初。她把妖丹托在掌心,冷冷道:“果然不付出点代价,是吃不到嘴里的!”
她深吸了口气,朝着妖丹一吹,一股无形的妖风席卷四野,满地积雪腾空飞起,凝成无数尖利的刀刃,暴雨一般向魏十七袭去。
冰刀雪剑来势太快,魏十七避无可避,只得挥动铁棒竭力阻拦,体内艮土之气急速流逝,铁棒寒冷刺骨,越来越沉重,稍一松懈,胸腹即被连续击中,好在他炼体有成,勉强还扛得住。
那女子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掌开始颤抖,连妖丹都色泽暗淡,缩小了数分,她心中狠狠道:“这怪胎到底是不是人,修为如此低下,怎么还撑得下去!”
她的本体是一头三眼灵猫,名叫苗子,当初亦是通天阵的受难者,魂魄藏在妖丹中,被镇压在接天岭下,好不容易才从禁制下脱身,为了躲避昆仑弟子的追捕,夺舍了一名试炼弟子的肉身,混进仙都派。原本打算安安稳稳躲上几年,恢复些元气,再找机会溜出昆仑山,谁知妖丹突然崩裂,危急万分,她只得连杀五人,用血祭之术暂时稳住妖丹。
血祭之术需要大量精血,修为越高效果越好,那五名试炼弟子初来乍到,修炼都没踏上正途,不顶什么用,无奈之下,她一路杀上仙云峰,收集修士的精血,施展血祭之术巩固妖丹,结果惹出了仙都掌门奚鹄子,一场大战,打得伤上加伤,跳下仙云峰落荒而逃。仙都弟子紧追不舍,苗子终于撑不下去,跳进沸泉,潜入泉眼下,收敛妖气缩成一团,陷入龟息中,一睡就是三十年。
好不容易从龟息中醒来,饿得皮包骨头,头昏眼花,遇到的第一个血食还是个棘手的刺头,动用了妖丹都没能拿下,这世道,这运数,从什么时候开始,堂堂妖族变得如此虚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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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窍穴中艮土之气行将干涸,双臂如同灌了铅,铁棒重逾千斤——可是铺天盖地的冰刀雪剑也变得越来越稀疏,莫非对方也逼近极限了?
他努力抬起头,颈椎咯咯直响,像生锈的铁门枢,让他失落的是,原因并非如他所料,而是因为方圆数里内的冰雪消耗殆尽,对方才不得不放缓攻势。
有这片刻的空隙也就够了,魏十七催动体内仅存的元气,拼着接连被冰雪击中,翻身滚落到干涸的沸泉中。
苗子收起妖术,张口把妖丹吞入腹中,挪动脚步朝沸泉走去,脚步像踩在棉花堆里,有些踉跄。还没看到魏十七的身影,心中腾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忙不迭往后退去,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沸泉下腾空扑出,呲牙咧嘴咀嚼着什么东西,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衣襟,却见他将右臂奋力一挥,一根乌溜溜的铁棒脱手飞出,直冲自己心口撞来。
时间分成了快慢两段,头脑告诉自己,她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避开这雷霆一击,可身体却慢了不止一拍,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铁棒越飞越近。之前的妖术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和元气,避是避不过去了,苗子眼中厉芒闪动,额头上睁开第三只眼,突然口一张,妖丹电射而出,在铁棒末端重重一击,又倏地收回,仍咽入腹中。
第三只眼疲倦地合上,隐没在额头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天旋地转,翻江倒海,她分明感觉到,妖丹表面裂开了数道细纹,一时间痛心不已。
铁棒被妖丹一击,以数倍的速度倒飞回去,魏十七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一疼,已被铁棒贯穿,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铁棒去势不竭,飞出很远才落在了岩石上,发出“咣当”一声轻响。
魏十七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与这个夺舍的三眼妖物相比,接天岭那些猎物温顺得像童话里的小兔子小刺猬,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控制,仰天摔倒在沸泉中,血流如注。他伤在右胸,肺叶被铁棒穿透,连连咳嗽,口鼻中喷出血来,若是铁棒再偏数寸,捅碎了心脏,再强横的体修也修复不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吃妖丹的亏了,好在妖丹没有入体,只是硬伤,不像上一次在雪窟洞中那么凶险。
魏十七急忙从蓬莱袋里掏出美人蟒的血肉,塞进口里胡乱咀嚼几下,挺着脖子吞下肚。无移时,一股股热流在体内涌动,血肉化作淳厚的艮土之气,缓缓修复着受伤的身躯,血流渐止,伤口长出肉芽,蠕动着填满了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他需要时间恢复。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魏十七仰头望去,只见那干瘦的女子站在高处,衣袂飘飘,长发飘飘,脸上布满了皱纹,仿佛在短短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岁。喷出妖丹作搏命一击,对她而言,也是最后的手段了。
“还没死吗?”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缥缈,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魏十七挣扎着爬起来,“你的情况也不妙吧?”
“呵呵呵……”苗子笑了几声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道,“你不是剑修,你是体修,说说看,是那个门派的?”
“仙都门下弟子,试炼弟子。”魏十七乐得跟她啰嗦几句,多拖延一些时间。
苗子哼了一声,记起多年前那段不愉快的旧事,奚鹄子留下的剑伤,至今没有痊愈。“又是仙都门下……不过也好,十三四个都杀过了,再添上你一个,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寂寞!”
她强撑着身体跳下沸泉,摇摇晃晃立足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魏十七眼前一亮,看到了一线生机,当即催动元气,双足一蹬跳出沸泉,如奔马般一溜烟逃了出去。苗子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迅速远去,恨得牙根直痒痒,一屁股坐倒在地,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魏十七奔出一二十丈,看到铁棒斜插在石缝里,顺手一拎收入剑囊中,头也不回冲入密林中,左兜右转,消失了踪影。
翻过数个山头,魏十七放慢脚步,右胸的伤口愈合了大半,隐隐作痛,他找了个枯朽的树洞歇息了片刻,待体力稍一恢复,即刻动身,朝天都峰奔去。
那妖物沉睡了三十年,显然伤势未愈,身体虚弱,急需补充血食,他的首选必然是天都峰下的试炼弟子,只有尽快通知师门长辈出手,才能避免惨祸再次发生。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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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云峰顶终于飞出三道剑光,先后降落在天都峰下,奚鹄子、邓元通、卫蓉娘姗姗来迟。邓元通见到遍地尸首,目眦欲裂,双指一并,青蜂剑脱鞘飞出,如彗星般击向凶手。
魏十七瞥见剑光,顿时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舞台,就让给师门长辈了。他突然加快棒法,撕开少许空当,顺势退了出去,苗子也无心纠缠,眼望着疾飞而来的青蜂剑,眼中的绿光越来越盛。
三十年前猝不及防,吃了剑修的大亏,这一趟她有备而来,正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她五指张开,缓缓合拢握拳,猛地催动妖术,脚边的一具尸体刹那间变干枯,一团血雾从毛孔逸出,凝结为一张坚韧的血膜,朝青蜂剑一扑,将其团团裹住,飞剑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跌落在地。
“呵呵呵……”苗子抬起一脚踩在青蜂剑上,恶狠狠道,“老鼠拔了牙,看你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邓元通五行亲木,以乙木之气驱动飞剑,本不以速度见长,一时不备,被血膜扑了个正着。他脸色微变,捏定剑诀连连催动青蜂剑,剑种却毫无反应,那层血膜竟隔绝了道胎与剑种之间玄妙的感应,把青蜂剑变成一条死鱼。
奚鹄子心念一动,拂动衣袖,手中多出一柄其貌不扬的飞剑,剑名七禽,长不足三尺,暗淡无光,随手一挥,黄芒转瞬即逝,一道剑气破空飞出,甫一离剑,下一刻便出现在苗子面前。
苗子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头颈一折,略略偏过数分,剑气从耳畔掠过,惨白的皮肤先是浮现一道血线,接着半只耳朵掉落在雪地中。三十年未见,奚鹄子竟然突破了剑芒关,苗子心头一沉,权衡局面,自己竟是输面居多。她也是果决的人,不等奚鹄子出第二道剑气,身形一晃,已投入莽莽密林中,消失了踪影。
奚鹄子收起七禽剑,脸上忽然闪过一缕潮红,闷声咳嗽了几声,邓元通急忙伸手扶住,他知道师父暗伤未愈,强行催动剑芒,对身体的损伤极重。
奚鹄子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道:“蓉娘,让试炼弟子都出来,送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上路。”
卫蓉娘答应一声,把躲在石室内的试炼弟子一一叫了出来,众人看着遍地横死的尸体,默默无语,伤心之余,也有几分庆幸。
“齐师兄一脉缺了秦贞,她在天都峰修炼,没有回来。张师妹一脉折了胡镛一人,鲁师兄一脉……没有幸免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轻声哭了起来,张景和门下有一名叫石贲的弟子失去了理智,愤然指着魏十七道:“我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那凶手用师兄弟的性命要挟他,他不声不响,眼睁睁看着师兄弟……”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奚鹄子望着魏十七,问道:“有这回事吗?”
“有。那妖物进退如风,弟子不是对手,只能尽力拖延时间,它大概是不愿耗费元气对付弟子,用剑指着师兄弟的咽喉,要弟子抛下铁棒,跪地求饶,弟子没有理睬他。”
“为何不上前阻止它屠戮同门?”
“当时弟子的后背和大腿受伤极重,需要时间恢复,贸然冲上前阻止,只会白白丢了性命,害了所有人。两害相争取其轻,权衡利弊,只能出此下策。”
众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异样,视人命为无物,不顾同门之情,冷静到近乎冷酷,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魏十七衣衫褴褛,浑身上下不知开了多少口子。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这许多伤口,光是流血也差不多流干了。
奚鹄子不置可否,也不再追究下去,倒是邓元通深深看了他几眼,心中有些意外。在同门性命受要挟的危急时刻,他既没有热血上涌,也没有畏缩逃跑,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最不坏的决定,这份心性,委实不像一名入门不到两年的年轻弟子。
“都跟你们的师兄弟告别吧,埋在天都峰下,长眠于此。”
看惯了生生死死,人的性命就这么回事,奚鹄子转身拍拍魏十七的肩膀,道:“随我来。”说着,纵起剑光将他一卷,投仙云峰而去。
从接天岭回仙云峰,他施展的是“剑中乾坤”的神通,对魏十七来说就像乘飞机,除了有些耳鸣晕眩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一次,他尝到了真正意义上“御剑”的滋味。
在他的印象里,所谓御剑就是背负双手,轻踩剑身,飞行在万丈虚空,视天堑为坦途,日行千里,朝发夕至。但真正站在飞剑上,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严格地讲,他还只是“乘剑”,御剑的是他身前的奚鹄子。
七禽剑离地三丈,飞行的速度并不快,站在狭窄的剑身上,一开始魏十七有些笨拙,手足无措,好在很快就镇定下来。他有过滑板的经历,技巧是相通的,无非双膝微曲,压低重心,保持平衡,注意气流的干扰。
初次御剑难免会出意外,跌得头破血流也不稀奇,奚鹄子原打算扶他一把,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牢靠,魏十七站得很稳,丝毫不受飞行的影响。
奚鹄子暗暗称奇,他驱动剑诀,飞剑化作一道飞虹,直奔仙云峰而去。
月出天山,云海茫茫,仙云峰巍然耸立于天地间,亘古不变。呼啸的山风刮在脸上,如刀割,魏十七眯起眼睛,注视着迎面扑来的怪石和古树,把身体伏得更低。
片刻工夫,二人来到莲花台,奚鹄子缓缓降下飞剑,收入剑囊之中,望着云海,久久没有说话。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日。
过了良久,奚鹄子问起那妖物的事,魏十七没有隐瞒,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没有遗漏,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奚鹄子叹了口气,幽幽道:“她叫苗子,本体是一头三眼灵猫,火行妖物,三十多年前伤在七禽剑下,如今又卷土重来了。她夺舍的那具身体,其实是我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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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微一错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会是一个苦情的故事吗?虽说是侄女,其实是私生女,就像那对复姓欧阳下场极惨的叔侄,待到兄嫂亡故,侄女如无根浮萍,为了照顾无法相认的嫡亲女儿,将其引入仙都门下,结果祸从天降,在昆仑山中被三眼灵猫夺舍,只得挥泪将其击伤,心如刀绞,直到三十年后灵猫前来寻仇,依然不忍心伤其性命……魏十七脑补了无数场景,然后觉得自己很无聊。
“原本想照顾她,没想到害了她,如果留在老家的话,也许早就嫁人生子了,平平安安过一世,到现在的话,大概也子孙满堂了。她不甘心平庸,一心要跳出凡世,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其实她没有看透,我们都在凡世里,谁都跳不出去,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不过这些跟她说了也不懂,人哪,走到哪里,才能看到哪里……”奚鹄子有些絮叨,年纪大了,又有暗伤,触动了心事,难免有些伤怀,这些话放在平时,是不会跟一名试炼弟子说起的。
魏十七只能默默地听下去。
“那天阮静约你见面,说了些什么?”奚鹄子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为了岔开话题,不经意问了一句。
魏十七心念急转,道:“阮仙子问起弟子修炼的啸月功,指点了几句。”
“她是怎么说的?”
“啸月功源自妖族的太阴吞海功,并不适合凡人修炼,妖族将身体淬炼到极致,能成就‘琉璃’、‘金刚’、‘铁檀’或‘玉晶’,人身经络太过复杂,穷毕生之力,也不可能凿通全部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把肉身淬炼到极致。”
奚鹄子扬起眉头,他知道阮静的一些底细,这些话出自她的口,应当不是虚言。
“兽皮残片上的啸月功并不完整,只有督脉一条经络,且止步于凿通窍穴,阮仙子推测下一步应该是凝结‘元液’,妖族修炼太阴吞海功,在窍穴中凝成一滴‘元液’称为一重楼,二滴‘元液’称为二重楼,三滴‘元液’称为三重楼,厉害的妖族能修炼到三十三重楼。阮仙子说弟子资质驽钝,不适合《太一筑基经》,啸月功虽然是炼体的残次品,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奚鹄子点点头,问道:“那么你修炼啸月功,到哪一步了?”
“弟子凿通了一十一处窍穴,再无寸进,后来从胡安身上搜到另一张兽皮残片,果然如阮仙子所说,是凝结‘元液’的法门,弟子照着上面的人像修炼,已经练成了‘四重楼’,假以时日,如达到‘十一重楼’,照兽皮残片上的最后一幅人像,似乎就能凝结道胎。”魏十七说凿通十一处窍穴,是为了隐瞒自己是后天浊物的事实,他必须假扮先天一窍的低劣资质,以免暴露巴蛇血脉。
“还要多久才能练成‘十一重楼’?”
魏十七迟疑了片刻,道:“弟子估摸着再有半年工夫就差不多了。”
“好,你且去天都峰修炼,等凝结道胎的时候,凭了这枚指环,上仙云峰来见我。”奚鹄子从袖中摸出一枚指环,模样跟当初邓守一赠他的信物差不多,只是多了三道暗金色的云纹。
魏十七双手接过指环,迟疑了一下,问道:“如果再遇到苗子……”
“不用担心,这一次她伤得更重,剑芒入体,除非是昆仑有人出手相救,否则的话,她只能回来找我。”
魏十七明白了他的心意,恭恭敬敬行礼道别,退了下去。
长夜已过,旭日东升,投下万千道金箭,魏十七眯起眼睛望着仙云峰一点点浸没在光芒里,觉得过去的一夜无比漫长。走了那么多路,杀了那么多妖,死了那么多人,他终于进入了奚鹄子的视野,成为一枚有分量的棋子。在过去的两年里,他袒露了一些东西,隐瞒了一些东西,在不同的人前扮演不同的角色,有时展露真实的一面,有时也虚伪地演戏,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在慢慢变强。
还不够强。
就像朝阳照亮了仙云峰一样,眼前的道路也被一些想法照亮,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要尽早练成“十二重楼”,凝结道胎,成为仙都内门弟子,在赤霞谷论剑中展露头角,找到云牙宗的余瑶,骗也罢,抢也罢,把完整的啸月功弄到手。
不过在此之前,他只想见到秦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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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把三颗妖丹吞入腹中,就像吞入了一团火,窍穴如同干涸已久的土地,孜孜不倦地汲取着艮土之气,元气再次充盈起来,迫不及待地涌向第十一处窍穴,这一次,魏十七不再阻拦,而是放弃一切控制,以旁观者的身份,细心体察体内元气的变化。
他的第一感觉是,元气拥有了生命,它们比魏十七更清楚经络和窍穴的极限在哪里,无需试探,一步到位,永远距离极限只差分毫,绝不突破。痛楚可以忍受,但是危险不能,魏十七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在他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意识,正从沉睡中慢慢苏醒,当它醒来,自己会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活着是一场豪赌,押上所有的筹码,才能赢得最多。
十一重楼,七天,十二重楼,三天,从大椎到腰阳关,每一处窍穴中都蕴藏了一滴颤颤巍巍的元液,滴溜溜直转。
功告圆满,十二滴元液连为一体,掀起强烈的元气潮汐,循环一周天数,若不是经络窍穴得到反复强化,单是元气潮汐就足以把他的身体撑爆。
潮汐渐渐平息,魏十七终于松了口气,然而在他没有任何提防的时刻,元液齐齐离开窍穴,争先恐后投入丹田,像十二粒珠子,彼此撞击融合,合而为一,表面凹凸不平,缓缓向内塌陷,最终凝固为一粒小小的妖丹,色作淡黄,细不可察。
魏十七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像山崩,像洪流,口中尝到了苦涩的滋味,竟然是妖丹,不是道胎!
血液失去控制,在体内急速流动,一团团血雾扑入妖丹,消失无踪,魏十七脸色惨白,他清楚地察觉到,妖丹中正酝酿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那是一缕巴蛇的残魂,沉睡在血脉中,借助妖丹苏醒过来。
身死道消,魂魄不灭,只要找到适合的肉身,还有重生的机会。双首凶猿把魂魄藏在骨骸内,三眼灵猫把魂魄藏在妖丹内,龙泽巴蛇把魂魄藏在血脉中,夺舍,转世,借尸还魂,有太多太多的手段,足以把他的意识从躯壳中剥离,占据他的肉身。
失去了这具身体,还算是活着吗?
人力有时穷尽,这由不得他选择。
残魂从沉睡中苏醒,仿佛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刹那间,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涌入脑海,巴蛇,洞天,激战,洞天,背叛,洞天,洞天,洞天,洞天……他看得最多的画面,竟是一方日月经天江河匝地的洞天,纳天地万物于芥子的洞天!
残魂甫一苏醒,即从妖丹中扑出,摇头摆尾扑向他头颅,与此同时,魏十七左手一阵刺骨的剧痛,蓬莱袋如临大敌,发出无声的咆哮,沿着手臂蹿入他胸腹中,截住巴蛇的残魂,肆无忌惮地将其吞噬。
人面鸠,冰蚕,青铁蜂王,双首凶猿……蓬莱袋吞食了无数妖物的魂魄,区区一缕巴蛇的残魂,根本无从逃避。魏十七心如明镜,蓬莱袋是阮静为他留下的后手,巴蛇血脉的苏醒,残魂夺舍重生,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
屈指算来,她已经救了他两次。
魏十七又炼化了数粒妖丹,艮土之气在窍穴中凝成元液,被丹田中的妖丹吸取,那小家伙得到元液的滋养,个头涨大了一圈,陷入沉寂之中,沉沉睡去。体内似乎多了什么浑然天成的东西,就像心肝脾胃肾一样,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魏十七本能地体会到妖丹的重要性,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像人面鸠一样喷出妖丹砸人吗?他想起梅山七圣中的牛精,动不动喷牛宝,那实在太违和了。
逃过了一劫,暂时就这样吧,欠了阮静一个莫大的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魏十七有强烈的预感,十年之后的赤霞谷论剑,他必须去,再见阮静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冥冥之中有一条未知的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
魏十七从剑囊中取出铁棒,随手挥动几下,觉得分量又重了不少,这些日子铁棒吸取了乌金矿中的铁精之气,质地大幅提升,颇有脱胎换骨之效。他一时兴起,试着演练了一遍“疯魔棍法”,不知不觉将元气注入铁棒,乌芒中夹杂着黄光,木石一扫而碎,如蒸汽般缓缓腾起,化作齑粉。
“十二重楼”不仅意味着元气充裕,无枯竭之虞,艮土之气被压缩为元液后,贯通窍穴的元气潮汐增强了数倍,疯魔棍法的威力再上层楼,此时再与三眼灵猫交手,魏十七又多了几分底气。
但他仍对那些诡异的妖术神通心存忌惮。
耍了小半个时辰,魏十七收起铁棒,环顾四周一片狼藉,隐约有当初戚都和棲落大战后的几分模样,他满意地笑了笑,动身去找师妹。
远远望见秦贞盘膝坐在山岩下,青狼守护在不远处,耳朵微微颤动,倾听着风中最低微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心情复杂。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小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染上一抹淡红。她在凝结道胎。
同样孤注一掷的,不仅仅是他一人,为了能够并肩走在他身旁,秦贞赌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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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远远望着她,帮不上什么忙。
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但在当事人,却是一段漫长的煎熬。元气凝结为道胎,心力交瘁,随之而来的是气血翻涌,幻象障目,心魔迭起,一旦迷失了本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存心要帮她,也不是没办法,清心静气的心法和丹药,元气充裕的钟灵之地,师长全力以赴的扶持,但那些都不是魏十七能够接触到的,而且借助外力对凝结道胎也没有好处,只有经历磨难才能稳固道心,取巧一途,终究是修道的大忌。
道胎关只是起点。
在这条路上,秦贞能走多远?魏十七在担心之余,也有些期待。仙云峰只是一块踏脚石,他搭上了阮静的线,眼界不局限于仙都一隅,一个人太过寂寞,他希望身边有人陪伴。
秦贞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渐渐趋于平和,呼吸变得绵长悠远,若有若无,她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松弛下来,摇摇欲坠。魏十七快步上前扶住她,秦贞突然张开双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淡红的光华一闪即逝,双眸依然清澈如水。
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胳膊抬到一半,如有千钧重,魏十七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秦贞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惴惴不安道:“我只是随便试了试,好像就……成功了!师兄,我累了……想睡一会……”她慢慢靠在魏十七怀里,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虽说阴阳岭离火之气较别处浓郁,有助于凝结道胎,毕竟不能与鬼门渊下相比,随便试试也能突破道胎关,让人不可思议。不过想想秦贞的资质,顺风顺水并不让人意外,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天上的星星更遥远。
他挥挥手,示意青狼走远一些,不要打搅他们,青狼垂头丧气小跑着躲开,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独处。
秦贞的身体又轻又软,像没有分量,她有点偏瘦,身材还没有完全长开,蜷缩在他怀中,拇指含在口中,神态娇憨,惹人爱怜。这个世界的少女,不需要红酒、西餐、玫瑰、香水,不需要浪漫和惊喜,全身心地陪在他身边,付出真心,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纯粹得像山里的清泉,行乎所行,止乎所止,他要做的,只是不离不弃,同样陪在她身旁。
魏十七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义务和责任不是感情,感情说到底,其实就是感觉。他觉得自己有点心软,有点心动。
在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很少有纯粹的感情,更多的是一场场有意无意的交易,浪漫和惊喜是甜腻的糖衣,糖衣之下,是用青春和身体换取金钱、权利和保护,换取出人头地,换取欲望的满足,换取旁人的羡慕,换取自我的认可。
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师妹,魏十七想了很多。
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等小师妹醒来,他们必须面对许多不那么纯粹的东西,选择,权衡,算计,欺骗,杀戮……不过没有关系,眼下的这一刻,他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只属于自己的。
片刻的安慰,足以支持他继续面对这个冷酷的世界。
秦贞睡了大半个时辰,慢慢醒转,她感觉着师兄的体温,睫毛微微颤抖,不愿睁开眼。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十七低头看着她的小脸,目光炯炯,看得她脸颊泛起了红晕。
她终于忍耐不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他身旁,用手指整理着凌乱的秀发,歪着头问道:“我睡了很久么?”
“没有,就一会儿,很累吧。”
“有一点。师兄,我没有等你,我凝成道胎了。”
魏十七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秦贞一时为之语塞,踌躇了片刻,像背书一样道:“将后天窍中元气引入丹田,凝成一滴玄之又玄的精华,温养壮大,是为道胎。”
顿了顿,她指指平坦的小腹,“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到。”
魏十七把手捂在她小腹上,问道:“道胎是什么?”
秦贞屏住了呼吸,一阵阵热力涌来,她心慌意乱,身体发软,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丹田中的一点道胎也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魏十七只是捂住她的小腹,隔着衣衫细心感受着她体内的变化,觉得她身体的反应太过强烈,察觉不到道胎的存在,这才松开手。
“像一滴水,是身体的一部分,很奇妙。”秦贞红着脸费力地解释了几句,终于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像一滴水?”魏十七愣了一下,心念微动,丹田中的妖丹滴溜溜旋转,迅速向外膨胀,融化为一团绿豆大小的水珠,心念再一动,水珠向内塌陷,再度凝固为细小的妖丹,如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呵呵……”他不禁笑了起来,“这样说来的话,我也凝成了道胎!”
秦贞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师兄,你……你……”
“跟你一样,一不小心就凝成了道胎。”
秦贞抱住他的胳膊,心中的欢喜无以名状,终于双双迈出了这一步,能够同为仙都内门弟子,朝夕相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愿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收敛起笑容,咬着嘴唇问道:“师兄,之前,你一直在担心什么?”
魏十七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也知道我练的是啸月功,那是源自妖族的炼体功法,凝结道胎这一步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会丧失心智,变成狂暴嗜血的怪物,我一直担心……会伤害你。”
秦贞嘀咕道:“凝结道胎本来就凶险,我又不是不知道……”
魏十七不容她多想,道:“走吧,该回天都峰了,我们在这里差不多待了三年,内门外门,谁走谁留,也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
夕阳漫天,云霞似锦,二人并肩踏上了归途。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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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昆仑钩镰宗的宋韫和余瑶抵达了仙云峰长瀛观。
昆仑嫡系分为五宗,御剑宗,五行宗,毒剑宗,钩镰宗,飞羽宗,奚鹄子出身飞羽宗,与钩镰宗的宋韫有过数面之缘,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宋韫身材纤细,容貌娟丽,明眸善睐,是个绝美的女子,乍一看只有十五六岁模样,再一细看,却有三十来岁,韶华尚未老去。她并不因出身嫡系而轻视旁支,老练地执后辈礼,与奚鹄子言谈甚欢。
余瑶站在宋韫身后一言不发,她个头极高,腰背挺得笔直,如鹤立鸡群,魏十七恍惚间觉得看到了前世的超模,他估摸着余瑶只比他矮小半个头,若是穿上高跟鞋的话,自己也要相形见拙。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余瑶吸引,又不自觉地避开,目光炯炯地正视她的,只有魏十七一人。
她的发色很深,眉毛较寻常女子的浓密,鼻梁挺直,双眸黑白分明,璀璨如星,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太过坚强了一些,缺少女子的温柔,就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不需要呵护和怜惜。
余瑶抬起眼眸,目光与他交接,魏十七没有挪开视线,静静注视着她,直到她垂下眼帘。
宋韫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心道:“这两人外貌倒是班配,比余瑶高的男子,倒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彼此叙了几句旧,奚鹄子为她们引见邓元通等人,问起何时前往瘴叶林,宋韫不欲在仙都久留,提出即刻动身,奚鹄子也不反对。余瑶站在他身前,让他也觉得不大自在。
许、辛、魏三人都不能御剑,邓元通没学过“剑中乾坤”的神通,带不了三人,他事先从蓬莱殿借了一辆牵云车,飞行速度虽不能与御剑相比,胜在携带的人多,平稳可靠。
飞车比御剑舒适,宋韫也不矫情,领着余瑶坐进牵云车,由邓元通操纵飞车前往西北边戎军驻地。
牵云车内坐了五人,男三女二,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魏十七闭目养神,鼻端嗅到淡淡的女子体香,宋韫素雅,余瑶清冷,他能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别。辛老幺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许砺目光游移不定,想看又不敢看,患得患失,全无平日的匪气。宋韫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推了余瑶一把,意思是“你看,都是你惹得祸!”
余瑶微微一笑,脸上的英气削弱几分,露出一丝少女的柔和。
宋韫知道许、辛二人的出身,许砺是骠骑将军许长生的幼子,辛老幺原本是许长生的贴身亲卫,投入仙都照应小主人,以长随自居,邓元通是他二人的师父,此行与西北边戎军打交道,有这三人足够了,魏十七横插一杠是怎么回事?奚鹄子说魏十七是荀冶唯一的徒弟,宋韫听说过这位仙都的首徒,修炼多年连御剑关都没突破,远不及邓元通,他收的这个徒弟莫非有什么来历?
宋韫为人一向谨慎,未虑胜,先虑败,即便是奚鹄子多塞一人这样的小事,也要摸清底细。她咳嗽一声,伸脚轻轻踢了魏十七一下,问道:“你是荀师兄的徒弟?”
魏十七睁开眼颔首道:“是。弟子是老鸦岭猎户出身,有幸拜在荀师门下。”
“刚才在长瀛观,怎么没见你师父?”
“还请师叔见谅,师父他老人家在鹰嘴岩闭关,不敢惊动。”
“闭关?闭什么关?”
“是生死关。”
宋韫有些意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荀冶定是受了什么刺激,生死关一闭,二三十年都不得出,那些闭生死关的剑修,最终十有八九是闭了死关,没几个生还。她觉得越来越有趣,继续追问下去:“你师父闭生死关,那么你怎么办?”
“掌门命弟子跟随卫师叔修炼。”
“是卫蓉娘啊,难怪……你修炼到什么地步了?剑种?御剑?”
“弟子资质驽钝,才突破道胎关。”
宋韫故意皱起了眉头,“才突破道胎关,不赶紧巩固修为,凝炼剑种,跟来凑什么热闹!”她把长辈的语气拿捏得非常准,即给了对方压力,又不显得刁难。
余瑶不禁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印象里,师叔很少摆出长辈的架势教训后辈,为何这一次咄咄逼人?那魏十七,毕竟是昆仑旁支的弟子,跟钩镰宗毫不相干。
魏十七眼角瞥见她脸上的诧异,一时不及多想,道:“弟子修炼遇到瓶颈,掌门命弟子下山历练,寻求突破的机缘。”
宋韫抓住他说法中的破绽,“不是‘才突破道胎关’嘛,哪来的瓶颈?”
“弟子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
“不是《太一筑基经》?那是什么功法?”宋韫步步紧逼,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魏十七微一犹豫,邓元通是知道自己底细的,难保不跟两个徒弟提起,但直接说啸月功的话,势必会引起余瑶的疑心,他有些左右为难。
“怎么?不便说吗?”
魏十七不情不愿地说道:“师叔,师父传了弟子《合气指玄经》……”
《合气指玄经》?许砺和辛老幺双双抬头看着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门功法。
宋韫腹笥甚广,听到“合气指玄经”这五个字,心中顿时释然。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下山历练寻求突破云云都是托词,他的真实目的是猎杀妖物,夺取妖丹。不过修炼《合气指玄经》炼化妖丹汲取元气,前期进展虽快,却有悖昆仑正法,荀冶毕竟见识浅薄,居然把徒弟推上一条险途……
她的心思转到别处,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合气指玄经》只是汲取元气的辅助功法,并不能凝结道胎,而魏十七从未自承,他修炼的是《太一筑基经》。
魏十七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搪塞过去了,他没有撒谎,只是误导了宋韫一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幡然醒悟,先应付过眼前再说。他忍不住瞥了余瑶一眼,却见她低头若有所思,似乎发觉了什么,心中不由一紧。
好在从始至终,她安安静静,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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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关地处西域边陲,依山而筑,因苍山起伏如海,故此得名。
为免惊世骇俗,宋韫一行并未入关,而是提早降下飞车,步行至镇海关外二十里的哨亭,骠骑将军许长生亲自带了一队亲卫出迎,见过昆仑的诸位仙师。
许长生年近五旬,国字脸,相貌粗狂,穿一袭便服,满头乱发像狮子一样,言谈举止却甚是知礼。
寒暄了几句,宋韫适时问起那名失陷在瘴叶林的昆仑弟子,许长生唤来一名叫欧阳泉的偏将,让他一一道来。
欧阳泉见过那位仙师,他自称姓姚,来自昆仑,作俗家打扮,背负一口长剑,中等身材,大腹便便,右颊有一道伤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大约一年前出现在镇海关中,当时骠骑将军挥兵击贼,不在关中,欧阳泉接待了他,应他所求搜罗一批罕见的药材,花费了一大笔银两,临走之前,他还问欧阳泉要了一份瘴叶林的地图。
姚仙师一去杳无音讯,直到半年前,有关外的商队从瘴叶林经过,偶然遇到一群猴子,抓了一柄连鞘长剑,彼此追逐玩耍,脚夫好奇心起,用几个橘子逗引猴子,把长剑骗了过来。商队的首脑是个有见识的,辨认出剑鞘上的篆书是“钩镰”二字,知道是柄好剑,他花了些银子从脚夫手里买下,等商队进了镇海关,把剑作为礼物赠给长官,兜了几个圈子,最后落到欧阳泉手里。
欧阳泉推测姚仙师十有八九是失陷在瘴叶林中,出了什么意外,连剑都没能保住,他急忙将此事禀报骠骑将军,许长生遣人给邓元通送讯,辗转将消息传递至昆仑。
许长生把剑移交给宋韫,宋韫扫了一眼剑鞘上的篆书,心知失陷的弟子定是姚姜,钩镰宗的上下,只有他一人用飞剑。
沉吟片刻,宋韫向欧阳泉问清那批药材的名目和数量,并问他要一份同样的瘴叶林地图。欧阳泉是个精明人,非但把地图准备妥当,而且把商队遇到猴子的地点也标注了出来。
宋韫接过地图,对许长生道:“这次的事叨扰许将军了,许将军有个得力的下属。”
欧阳泉受宠若惊,许长生微微一笑,这件事他办得很用心,能够和昆仑派搭上关系,对幼子在仙都的前途很有利。
宋韫收好地图,向许长生告辞,邓元通命许砺和辛老幺跟随骠骑将军回镇海关等候,许砺老大不情愿,一心想跟着去看热闹,还没等他开口,许长生咳嗽一声,他立刻像蔫掉的花——对这个老爹,他实在怕得不行。
邓元通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来仙凡隔途,许长生父子三年未见,有机会就多聚几天,回转仙都后,不知何时才能会面,二来瘴叶林只怕有什么凶险,这个外甥修为太差劲,把他摘出去为好。
许长生带了亲卫回转镇海关,邓元通目送他们一行远去,想起当年许长生与姐姐新婚燕尔,在关外的草原上纵马驰骋,心中着实有些唏嘘。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姐姐从小体弱多病,不宜生育,可她不甘心,不顾一切生下许砺后就撒手人寰,到现在,墓前的松柏也已经很粗了吧。
宋韫把长剑从鞘中抽出,凝神细看,只见剑身斑斑点点,长满了绿锈,锋刃如锯齿,光华流转不定。她叹息道:“这是姚姜师弟的绿锈剑,姚师弟是鲁师叔的弟子。”
邓元通心中一凛,她所说的鲁师伯是钩镰宗的鲁平,流石峰长老之一,位高权重,据说曾与紫阳道人争昆仑掌门之位,败在青冥剑下。
“姚师弟搜罗的药材有赤柱胶,丹藤,髓黄,九阴草,鲇龙须,这是合成五麻散的几味主药,五麻散对蛇蛟有奇效,仅次于安魂香,姚师弟图谋的,恐怕是蛇蛟之类的妖物。”宋韫展开地图,点了点猴群出没的地点,道,“不如先到这里看一看,绿锈剑被猴群找到,兴许是一条线索。”
手绘的地图甚是粗陋,只大略标出了瘴叶林的外围,形状像一片残缺的树叶,宋韫所指的地方正在叶柄的边缘。
邓元通以宋韫马首是瞻,四人仍然乘牵云车往瘴叶林方向飞去。
瘴叶林在镇海关以西三十里,是一片堆满腐叶落果的密林,瘴气四溢,人迹罕至,林子外围偶尔有猴群出没,深处隐藏着什么,即便是常驻镇海关的边戎军也不清楚。
早在十多年前,有几名外来的猎户不知深浅,结伴进瘴叶林打猎,一去不返,为了安抚人心,骠骑将军派出一队军士前去搜寻猎户的下落,同样一去不返,从此瘴叶林成为当地闻风色变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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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叶林深处隐藏着一片海,腐叶,枯枝,烂果,淤泥,瘴气,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腐叶之海。
薄雾迷朦,像轻纱一样笼罩在海上,宋、邓、余三人御剑从空中缓缓掠过,四周一片沉寂,悄无声息,微风吹动树叶一片片坠落,在瘴气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渐次腐烂,成为腐叶之海的一部分。
邓元通心中发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鬼地方——姚姜师弟到底发现了什么?”
“别出声!”宋韫伸手阻止他,侧耳倾听,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她听到一片细微的“沙沙”声,从腐叶之海深处传来,仿佛春潮在深夜涌动,仿佛春蚕在咀食桑叶。
声响越来越近,腐叶朝两边分开,一只惨绿的眼珠蓦地睁开,死死盯着三名入侵者。
被冰冷的目光注视,余瑶觉得毛骨悚然,本能地催动错金凤凰镰,又拔高丈许,邓元通和宋韫全神戒备,没有在意她的举动,余瑶有些不好意思,有心靠近师叔,互为犄角,又被莫名的忌惮干扰,隐隐觉得不妥。
那只眼珠流露的情绪和带来的感觉,让她没由来想起了师祖鲁平。
那种感觉……叫觊觎。
“那是什么东西?”邓元通问了一声,乙木之气涌入脚下的青蜂剑,剑身泛起蒙蒙青气,愈来愈盛。
宋韫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有声,她苦涩地说道:“是地龙,姚师弟要对付的就是它!”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一枚碾碎的药丸。
地龙从腐叶之海中抬起头,露出硕大的身躯,外形介于鳄鱼和蜥蜴之间,遍体鳞甲,四肢粗壮有力,它蓦地咆哮一声,刹那间,无数腐叶枯枝铺天盖地飞起,将整个天空遮住,视野所及之处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瘴气席卷而来,疯狂地扑向三人,玷污着飞剑的灵性。
道胎与剑种之间的感应渐渐变弱,余瑶心中大惊,当即将离火之气鼓荡到极致,错金凤凰镰燃起一道赤焰,只一卷,就将瘴气一扫而空,腐叶枯枝尽数化作齑粉,几道光线照在她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明媚只有一瞬间,腐叶之海倒卷而上,直冲云霄,以飞流直下之势,将三人打成波涛中的一叶扁舟。
邓元通挥动双手,接连撒出七张符箓,一道道光华渐次亮起,符箓首尾相接,回环往复,隐隐连成一体,朝地龙当头落去。
宋韫眼前一亮,心道:“奚鹄子果然把北斗七星符传给了邓元通,在突破剑气关之前,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了!”
北斗七星符飘忽不定,似慢实快,地龙甚是机敏,察觉到莫大的威胁,不等符箓靠近,合身往腐叶之海里沉去,转眼消失了踪影。卷上半空的腐叶枯枝如暴雨般坠落,四下里又恢复了安定,一片光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邓元通把北斗七星符收入掌心,光华从指缝透出,流转不定。他皱眉道:“这地龙躲在腐叶之海中,狡诈异常,靠我等三人恐怕占不到便宜,不如先退出瘴叶林,从长计议。”
“姚师弟只有一柄绿锈剑,不像师弟有这么厉害的手段,难怪会陨落于此……”宋韫叹息一声,摇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二人御剑退出腐叶之海,余瑶落在后面,俏脸惨白,摇摇欲坠,适才她强行催动错金凤凰镰中的焚身火,体内元气十去其九,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宋韫早注意到她的窘态,毕竟是年轻弟子,第一次遇到棘手的强敌,难免会慌了手脚,有失鲁莽。她抛了一粒五行回气丹给她,余瑶谢过师叔,送到嘴边吞下肚去,顿时一股暖意从丹田中腾起,滋补着干涸的窍穴。
“合二位师叔之力,也奈何不了那头地龙,姚师叔陨落于此,也不算意外……”她脑中转着念头,心神稍分,反应慢了半拍,地龙从腐叶之海中突然蹿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音波卷起一道龙卷风,夹杂着无数腐叶枯枝,朝余瑶奔袭而去。
余瑶猝不及防,被卷入风中,身不由己四处飘荡,好在她心中尚有一丝清明,紧紧握住错金凤凰镰不放。
宋韫心知来不及搭救余瑶,五指用力,将帕子里的药丸捏碎,素手顺势一挥,撒了出去。五麻散大半被风卷走,少许飘落到地龙嘴里,入口即化,药力转眼传遍全身,地龙的身形为之一顿,音波无以为继,邓元通趁机御剑飞到它身后,右手一撒,光华大作,抛出暗藏在掌心的北斗七星符。
地龙动作迟钝,眼睁睁看着北斗七星符落下,勉强抬起右爪阻挡,符箓轻轻一转,便将它的右爪切落,爆成一团血雾。痛彻肺腑之下,地龙调头钻进腐叶之海,恰好望见余瑶从身旁跌落,当即抬起一条粗壮的尾巴狠狠抽去。
余瑶竖起错金凤凰镰挡了一下,一股大力涌来,浑身为之一震,像小石头一样远远飞了出去。在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我真是没用呀——”,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终于可以歇息了——永远地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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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片叶,一滴泪,余瑶跌落在腐叶之海中。
地龙朝余瑶跌落的方向爬去,腐叶急速涌动,泛起殷红的血迹,剧痛让它疯狂,它渴望断折的肢体,新鲜的血肉,热腾腾的脏腑,它必须吃了那个女人,才能稍稍消解心中的恨意。
可它不敢回头面对邓元通和宋韫,北斗七星符,那一道耀眼的光华,让它感到死亡的气息。
宋韫御飞镰急速追去,低声念动咒语,举起右手虚虚一抓,朝地龙所在的方位掷去,五指摊开,掌心朝下一压,一道虬龙般的雷霆劈落,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腐叶枯枝化作齑粉,露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趴着一条像鳄鱼,又像蜥蜴的地龙。
宋韫同样倾尽全力,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五雷正法中的掌心雷。
地龙浑身鳞甲片片倒立,银白色的雷霆缠绕住身躯,噼啪作响,压制住它寸步难移,邓元通趁机冲上前,再度撒出北斗七星符,只取它头颅要害。
他看上了地龙的精魂,若能将其摄入青蜂剑中,威力当不逊于青铁蜂王。
地龙身陷危局,惨绿的眼珠一轮,闷哼一声,喷出一颗漆黑如墨的妖丹,将北斗七星符稳稳托住,光华没入妖丹,如同黑夜源源不断吞没光明。
宋韫发出一道掌心雷已是极限,无以为继,她丢下地龙不顾,御飞镰从腐叶之海上空掠过,弯腰伸长手臂,把余瑶拖了上来,见她昏迷不醒,却仍然紧紧握住错金凤凰镰,暗暗松了口气。
宗主最宝贝的徒弟,最宝贝的飞镰,无论折损了哪一样,她都不好交代。不过,即使是钩镰宗的宗主,也帮不到余瑶什么,有些事情,只能她一个人扛下来。想到这里,宋韫不禁叹了口气。
掌心雷的威力终于退去,地龙催动妖丹,奋力推开北斗七星符,钻入腐叶之海中不知踪影。邓元通收回符箓,心中有些惋惜,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余师侄没事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宋韫不欲多谈,催动脚下的飞镰,箭一般投瘴叶林而去。
二人回到姚姜陨落处,魏十七果然老老实实守在一旁,寸步不离,邓元通有几分莫名的得意,荀师兄唯一的徒弟听凭他差遣,这种感觉很不错。
“余师妹受伤了吗?”魏十七注意到睡美人一般的余瑶,她依偎在宋韫怀里,两条长腿垂在地上,看上去就像小妹妹费力地抱着大姐姐,让人觉得好笑。
“这鬼地方!”宋韫嘀咕了一句,把余瑶轻轻放下,让她靠在树干上,喂她服下一颗平复丹。地龙甩尾一击力量奇大,虽然被错金凤凰镰挡住,还是震动了脏腑,多多少少受了点伤,好在余瑶幼时修炼过啸月功,身体较常人强健,并无大碍。
邓元通和宋韫商量了几句,觉得事不可为,地龙虽然断了一肢,却无损实力,单凭妖丹就能抵住北斗七星符,又占了腐叶之海的地利,他二人出尽手段,也不能将其斩杀,只能退回昆仑另作打算了。
好在已经找到了姚姜师弟的尸骸和绿锈剑,这一趟奔波也不算白费。
邓元通心中还是有些遗憾,青蜂剑的威力完全取决于摄入剑中的精魂,强大的魂魄可遇不可求,他忍不住提议道:“五麻散对地龙颇有克制之效,不如我们回转镇海关,托许将军搜罗药材,重新合成五麻散……”
“合成五麻散要用到赤柱胶、丹藤、髓黄、九阴草、鲇龙须五味主药,其他倒也罢了,唯独鲇龙须一年都产不了多少,镇海关多年的积蓄已经被姚师弟搜罗殆尽,这条路耗日持久,走不通。”宋韫微微摇头,忽然记起一事,道,“要是有安魂香就好了,效力犹在五麻散之上。”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安魂香了,魏十七不动声色,心中盘算着种种应对的可能。
“听说平渊派的戚都藏有一截安魂香,不过仙都与平渊向来不睦,宋师姐可有办法?”
“戚都出身昆仑,论辈分在我之上,脾气古怪,在他跟前我可说不上话。”宋韫对戚都殊无尊崇之意,直呼其名。
魏十七趁机插嘴道:“去年接天岭冬猎的时候,弟子遇到平渊派的孙二狗,他提起手头有一根安魂香。”
邓元通眼前一亮,追问道:“是怎么回事?”
魏十七把孙二狗竭力相邀,打算用安魂香迷倒白蛇精,偷取蛇卵的事说了一遍。
宋韫哼了一声,“这一对师徒,真是胆大包天,敢打妖王的主意!”
邓元通问道:“你有没有答应?”
“弟子断然拒绝,把他骂走了。”
邓元通道:“骂走了?这可不像是你的脾气——”
魏十七尴尬地笑笑,道:“当时弟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似乎有谁在不远处窥视,弟子担心是那条白蛇精,只好义正词严地回绝了孙二狗。”
宋韫笑了起来,“还义正词严,邓师弟,你这个师侄真是……有趣得紧!”
邓元通咳嗽一声,道:“后来呢?”
“弟子气愤地骂了孙二狗一句‘竖子’,一个人走掉了,也不知白蛇精是否真在一旁窥视。不过隔了几个月,在白蛇精的洞穴附近,弟子又遇到孙二狗,他不死心,伙同平渊派的另一名弟子商剑楠,点燃了安魂香,鬼鬼祟祟摸进洞去打蛇卵的主意,弟子凑上去看热闹,不小心惊动了守在洞外的人面鸠,打了一架,把人面鸠给打杀了。”
能以一己之力灭杀人面鸠,宋韫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小心坏了他们的好事,孙二狗骂了弟子几句,担心惊动白蛇精,和商剑楠一同逃走了,弟子待要离开,有人从白蛇精的洞穴里丢了一颗珠子出来,说是安魂香价值不菲,整个昆仑山也找不出几根,浪费了可惜,送给我说不定会有用。那声音是个女子,很好听。”
“你是怎么说的?”
“弟子什么都没说,捡起珠子就走了。”魏十七从怀里取出安魂珠,托在掌心里,珠子色作纯青,烟雾氤氲,不停改变着形状。
宋韫拈起珠子,凑到眼前看了一回,笑道:“谢都没谢一句?”
“弟子猜想说话的是白蛇精,心中紧张,忘了道谢。”
“你运气不错,这颗珠子里封存的就是安魂香——邓师弟,怎么样,借你师侄的东西一用,先对付了那条地龙再说?”
邓元通道:“甚好!珠子是十七得来的,事后我会补偿他的。”
魏十七连道“不敢”,一脸惶恐和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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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额人的大军由斥候、轻骑、重骑组成,轻骑是主力,四千骑,一人配双马,武器以弓箭为主,辅以长矛、狼牙棒、马刀、绳套,重骑数量不多,三百骑,持戟或槊,是攻坚的精锐,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辎重队。
余瑶没有迂回,笔直杀入轻骑军中,错金凤凰镰贴着马腿划出一道弧线,十来匹战马腿脚断折,悲嘶倒地,飞镰又倏地飞回,从骑兵的咽喉割过,划出一道耀眼的血线。
杀戮并不能让铁额人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野性,骑兵挥动马刀,纵声怒吼,争先恐后冲上前,沦为错金凤凰镰下的冤魂,一时间,血流如注,尸积如山,余瑶操纵飞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毫不手软。
扑上前来的骑兵越来越少,余瑶踏着血水走出来,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如水,错金凤凰镰饱饮了鲜血,赤铜色的凤凰纹理转为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轻骑兵远远围成一圈,三百铁甲重骑蓄势待发,余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昆仑钩镰宗的剑修,且住手,听老朽一言!”
重甲骑兵分在两边,一名须发俱白的老者缓步走出,满脸皱纹,发际挂着骨哨、玉石、珠子之类的饰物,穿一袭华丽的袍子,腰间围一条碧玉束带,十指上套着七八枚指环,金玉木石,材质各异。
“你是何人?”
“老朽乃是铁额高延陀部大祭司祈骨,姑娘年纪轻轻,下手如此狠毒,为何无故杀戮我铁额人?”
余瑶淡淡道:“我是汉人,你是铁额人,问这些话是多余的。你们铁额人攻破汉人的城池,烧杀掳掠,死的都是老弱妇孺,难道就不狠毒了?”
祈骨摇摇头,道:“汉人杀铁额人,铁额人杀汉人,弱肉强食,谁都怨不得谁,可你不同,你是昆仑剑修,不应当插手凡间的事。”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的,当年太一宗血洗七榛山,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凡人,也没见有谁站出来说句话……废话少说,手底见真章!”
祈骨叹息道:“那是没得商量了?”
余瑶没有回答他,手腕微震,错金凤凰镰如毒蛇般昂起,嗡嗡作响。
远处忽然爆出一片厮杀声,片刻后沉寂下去,接着又再度响起,距离已经接近了很多,祈骨极目远眺,只见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冲来,沿途阻截的骑兵如风中落叶,四散飘零,一个个筋骨断裂,狂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祈骨眯起眼睛,“原来你还有帮手,难怪如此托大!”
离火之气尽数注入错金凤凰镰,一声清冽的凤鸣,飞镰冲天而起,燃起熊熊赤焰。余瑶一出手就倾尽全力,催动焚身火,断绝了所有退路,操纵飞镰击下,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魂牵梦萦的七榛山。
祈骨扳动拇指上的一枚玉指环,手中多了一只骷髅头,色泽枯黄,温润如玉,他用食指中指轻轻敲击着骷髅的天灵盖,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语,骷髅头“嘎嘎”厉笑,张嘴吐出一团浓稠的黑烟,化作一个车轮大小的鬼影,青面獠牙,有形无质,迎着错金凤凰镰而去,把飞镰死死缠住。
焚身火灼烧着鬼影,吱吱作响,祈骨手中的骷髅头迸开一道道裂痕,碎屑纷纷撒落,但错金凤凰镰却被牢牢定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重甲骑兵挺起铁槊发动冲击,隆隆蹄声中,余瑶望着急速逼近的铁骑,张开双臂等候命运的降临,在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一切痛苦都将过去,她终于可以获得平静。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如岸边的礁石,迎向前赴后继的骑兵。
铁棒重如山,每一次挥击,铁额人的重骑都连人带马飞将出去,带倒三四骑精锐。相较于错金凤凰镰,铁棒虽是钝器,威力却更大,祈骨眼睁睁看着重骑逐一倒下,心惊肉跳,偏生抽不出手来阻止。
魏十七窥得真切,突施冷箭,发一招“乾坤一掷”,铁棒脱手飞出,直奔祈骨当胸而去。祈骨怪叫一声,手中骷髅头猛地爆裂,上半身像没骨头般往后仰去,却慢了半拍,下颌被铁棒击中,颌骨粉碎,掀去半张脸面。
重骑趁势一拥而上,魏十七哼了一声,侧身一拳击中马腹,战马哀嚎一声,耸身将背上骑士甩下地,魏十七一脚将他脑袋踢飞,足尖挑起铁槊,接着手中顺势轮了一圈,又扫落六七骑。
三百重甲骑兵,高延陀部的精锐,已经所剩无几。
祈骨双足牢牢钉在地上,慢慢直起身,一张脸鲜血淋漓,眼中满是失落,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折损了一件珍贵的法器,还搭上这许多骑兵,却连区区两名昆仑剑修都没擒下,让他把脸面摆到哪里去!
正打算下狠手,祈骨忽然觉得一阵心悸,情不自禁抬头望去,只见焚身火已将鬼影吞没,错金凤凰镰当头落下,势如奔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本能地捏碎小指上的一枚木指环,身形渐渐变虚幻,飞镰从他头顶劈下,却毫发无损。
大祭司临阵脱逃,铁额人终于开始溃散,魏十七也不追击,拾了铁棒和错金凤凰镰,回到余瑶身边。
余瑶怔怔望着他,身子一软,晕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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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隆十七年,铁额人突塞部、契丁部、韦鹘部、高延陀部相约奔袭镇海关,高延陀部背信弃义,滞留在瘴叶林北,突塞、契丁、韦鹘三部被许长生挥军击溃,丢盔弃甲逃入草原,高延陀部可汗拔木萨和大祭司祈骨趁机偷袭,吞并了弱小的突塞部,与契丁、韦鹘瓜分其领土,虚张声势,抢了最大的一块。等契丁、韦鹘二部得知高延陀部在瘴叶林北吃了大亏,骑兵损失惨重,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让拔木萨切齿痛恨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回转昆仑,而是踏入了铁额人的草原。
祈骨以秘术逃脱,高延陀部的骑兵弃下同伴的尸首,溃散一空,草原上只剩下盘旋的秃鹰,散布着死亡的气息。
魏十七牵来一匹无主的战马,搜罗了一些干粮负在马背上,将余瑶抱起,二人合骑一马,走向茫茫草原。忍耐已久的秃鹰终于飞下,彼此推搡着,伸长脖颈吞食死尸的内脏。
余瑶只是脱力,并无大碍,过了片刻,她悠悠醒转,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天空蓝得耀眼,白云悄悄改变着形状,她仿佛做了一个遥远的梦,懒洋洋的,脑中一片空白。
风从北方吹来,草原起伏如波浪,蹄声的的,马匹打着响鼻,余瑶发觉自己靠在魏十七怀中,他一只手揽在自己腰间,另一只手牵着缰绳,朝着未知的方向行去。她没有挣扎,只是把他的手挪开,坐直了身体,任凭马匹带着自己去远方。
一路默默无语。入夜时分,魏十七拉住缰绳,翻身跳下马匹,朝余瑶伸出手去。余瑶看了他几眼,没有理睬,从另一边滑下马,双手抱着胳膊,在四下里随意走动。
四野空无一人,夜幕笼罩着草原,繁星摇摇欲坠,夜风呼啸,如泣如诉。余瑶长长舒了口气,把凌乱的长发重新盘起,插上一支玉簪,仰头望着漫天星光,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魏十七升起一堆火,烤软了干粮放在草叶上,余瑶来到火堆旁坐下,伸长了手臂取了一块,掰碎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没有拒绝,这是个好的开始,魏十七不想逼她太紧,起身上马,朝漆黑的草原奔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一匹洗剥干净的野狼回到火堆旁,烤了一条前腿递给余瑶,余瑶默默接过,只尝了少许,嫌狼肉粗糙难以下咽,仍丢还给他。
魏十七也不挑剔,边烤边吃,大骨丢进火堆里,烧得发白,拗断了吸食滚烫的骨髓。
余瑶眼望着跳跃的火光,道:“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不客气。”
“这附近有水吗?我想洗一下脚。”
“在西边不远,有一条溪水,水很干净。”
“那就去吧,麻烦了。”
魏十七牵了马匹过来,翻身上马,弯腰伸出手去。这一次,余瑶没有拒绝他,搭了一把手坐在他身前,曲起手肘在他胸口点了点,道:“别靠太近,我不喜欢。”
魏十七踢了下马腹,纵马朝西边奔去,无移时工夫,一条晶亮的溪流横亘草原,蜿蜒向南,消失在远方。
余瑶跳下马,在溪边坐下,除去鞋袜,把双脚惬意地浸在溪水中,干枯的血迹渐渐变淡,脚上的肌肤雪白如玉。
魏十七绕到上游喝了几口水,擦把脸,捧起溪水淋了一头一脸,用力甩了甩头,觉得清凉而爽快。余瑶看见他的举动,微微皱起眉头,抬起双脚举出水面,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重新浸入水中。
“死过一回,感觉怎么样?”
余瑶歪头想了想,哑然失笑,道:“不知道。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不想报仇了吗?”
余瑶弯腰拨弄着溪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倒影一点点变模糊,道:“想,不过没办法啊,我只是一个弱女子,看上去很坚强,其实一点也不自信……你还愿意帮我吗?”
“怎么突然想通了?”
“天地如此之大,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教你啸月功,我不答应你,你也会缠着不放,与其这样,不如保留一点渺茫的希望,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重新再死一回,我一点也不怕。”
“我们做个交易,你教我啸月功,我帮你解决太一宗,不管能不能成,就像你说的,保留一点渺茫的希望。”
“呵,连昆仑掌门都不敢说解决太一宗,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小弟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啸月功是云牙宗的功法,我问你,云牙宗自开宗以来,有没有谁的进展在我之上?”
余瑶瞥了他一眼又一眼,从储物镯中取出手帕擦干脚上的水珠,换上新的鞋袜,道:“非亲非故,空口白牙,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魏十七无言以对。赢得他人的信任是一种奢侈,回想自己,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似乎也找不出一个来。
余瑶对他的反应心知肚明,她也无意为难他,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那道灰色的印痕,像刺青,像伤疤,又像补丁。
“你手背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打猎时不小心被野猪獠牙划伤的。”
余瑶走到他身旁,拉起他的左手,仔细打量了半晌,扁扁嘴道:“骗人!”
这是魏十七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小儿女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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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宋韫的剑光从空中掠过,稍作徘徊,降落在二人跟前。
魏十七和余瑶双双见过师叔,叙起别来诸事,魏十七只说遇到铁额人高延陀部挥军奔袭镇海关,考虑到关内无辜的汉人,出手相助一二,谁知高延陀部的大祭司祈骨也在军中,双方一场激战,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魏十七受了点伤,余瑶为照顾他,在草原之上多逗留了几日,二人正打算觅路返回瘴叶林。
这一番话不尽不实,宋韫也不拆穿,过后再问余瑶就是了。她告诉魏十七,邓元通一行人在镇海关等候,让他自行前往关内会合,又向余瑶点了几句,她接到陆宗主的飞剑传书,流石峰出了点变故,鲁长老身受重伤,闭关不出,陆长老亲自坐镇石梁岩,宗主催促她们赶紧回去,莫要耽搁。
余瑶闻言又惊又喜,不禁看了魏十七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宋韫把她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犯起了嘀咕,这半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冰山也似的余瑶也动了凡心。
魏十七拱手作别,宋韫带着余瑶御剑离去,茫茫草原上只剩下他一人,真是孤单。剑光从空中掠过,转眼消失在天际,他站到马鞍上,极目远眺,四野草浪起伏,杳无人迹,低头忖度了片刻,魏十七打起精神,催马朝镇海关方向行去。
远远望见一条湍急的河流,魏十七正打算饮马歇息,忽然发觉河水尽赤,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浮肿的尸体陆续从上游漂来,死状惨不忍睹。
他踢了踢马腹,沿着河道向上游驰去,两岸的尸体越来越多,大多是铁额人的青壮,也有少数老弱妇孺,从伤口看,显然是被乱兵杀戮,随身财物尽被剥去。
大群秃鹰在高空盘旋,却迟迟没有落下,魏十七勒住马匹,早望见一名白发老者在尸堆中逡巡,手托一只墨玉钵,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收取什么东西。
那一袭华丽的袍子,满头花哨的饰物,腰间的碧玉束带,材质各异的指环,像黑夜中的萤火虫那么惹眼,不是高延陀部的大祭司祈骨又是何人!魏十七翻身下马,把马匹系在河边的树桩上,从剑囊中抽出铁棒,大步迎上前去。
梁子早就结下了,半月前的一战,祈骨底牌尽出,侥幸逃脱了性命,有道是“趁他病要他命”,眼下是绝好的机会,干脆一劳永逸干掉他,免留后患。
高延陀部吞并了弱小的突塞部,杀人如麻,弃尸于野,祈骨遣走骑兵,正用墨玉钵收取未散的魂魄,没想到又撞见了昆仑派的煞星。骑兵远在数里之外,鬼影骷髅毁在错金凤凰镰下,保命的指环又是一次性的消耗物,他心思转得极快,手一翻,毫不犹豫将墨玉钵丢了出去,掉头就走。
魏十七顺手一棍,“砰”的一声将墨玉钵击碎,无数冤魂一拥而出,劈头盖脸朝他扑去。他早有防备,催动蓬莱袋一收,如长鲸吸水,将冤魂一扫而空。
墨玉钵被击碎的声音让祈骨心痛不已,更为要命的是,玉钵中收取的冤魂竟不能阻对手分毫,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朽,怎跑得过精壮的汉子!没奈何,祈骨只得收住脚步,转身摊开手臂,含含糊糊道:“别动手,我有话说。”
他下颌被铁棒击中,掀去半张脸面,虽然敷了草药,还没有痊愈,说话不怎么利索,口音听上去愈发古怪。
魏十七用铁棒指着他的咽喉,道:“你说。”
“放我一条生路,我向长生天起誓,有生之年,定约束高延陀部,绝不侵扰中原。”
“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高延陀部不骚扰中原,还有赵延陀部,王延陀部,李延陀部,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何况,国无外患国恒亡,也不是什么好事。”
大义打动不了他,只能诱以私利,祈骨解下腰间的碧玉束带,取下手指上的指环,道:“这些够不够?”
魏十七有些无语,“杀了你,这些东西不还是我的?”
祈骨苦笑一声,挑出一枚样式古朴的烂银指环,道:“这枚储物指环上刻有勾心禁制,以精血驱动,不明就里强行打开的话,会将收纳的物品尽数毁坏。我可以把禁制抹去,完完整整交给你。”
魏十七沉吟片刻,道:“这些东西,再加上你一开始说的誓言,买你一条性命。”
祈骨闻言松了口气,一开始他还担心对方会翻脸无情,加上约束高延陀部誓言的话,看来是有诚意的。
“一言为定。”他沙哑着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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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没有出尔反尔,遵守诺言放了祈骨一条生路。祈骨孤独的身影消失在草原上,魏十七心中清楚,这位高延陀部的大祭司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捏起烂银指环,端详一二,心中有几分暗喜,之前还惦记着去蓬莱殿换取一只合用的储物袋,这枚储物指环得来及时,省去了一番工夫。
乍一看,指环样式古朴粗犷,一股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表面镂刻着盘曲的纹样,似花非花,似叶非叶,回环往复,不像是单纯的纹饰。
一时间也无暇揣摩,魏十七注入少许元气,取出其中收纳的物品,果不其然,除了几块不起眼的矿石,别无长物。祈骨不是什么有身家有底蕴的修士,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轻易就落败。
除了最为看重的烂银指环外,祈骨还留下一条碧玉束带,两枚玉指环,一枚铜指环,一枚石指环,一枚木指环,魏十七将林林总总的杂物尽数收入烂银指环中,套在右手食指上,端详了片刻,觉得这一趟收获颇丰。
他回到系马的树桩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镇海关方向驰去。
茫茫草原人迹罕至,魏十七走岔了路,多耽搁了数日才回到镇海关,他没有见到骠骑将军许长生,也没有见到邓元通等三人,接待他的是许长生麾下的偏将欧阳泉。
欧阳泉对他甚是恭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骠骑将军在追击铁额人时,不慎遭到突塞部大祭司暗算,幸好邓元通、宋韫及时出手,击杀了大祭司,救下了骠骑将军。铁额人溃退后,宋韫前往草原寻找魏、余二人,邓元通在镇海关逗留了数日,有要事在身,先带了许砺和辛老幺返回仙都,留下口信,让魏十七尽快回去,路上不要耽搁。
魏十七谢过欧阳泉,问了几句许长生的伤势,就此作别,欧阳泉也不挽留,奉上干粮和水袋,外加一匹好马,亲自将魏十七送出镇海关,目送他远去。
回到镇海关后,欧阳泉从边门进了将军府,到后花园拜见骠骑将军许长生。
许长生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毛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苍白,眼角颇见细小的皱纹。
“你对那魏十七观感如何?”许长生没有睁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欧阳泉谨慎地答道:“此人面相刚毅,殊难约束,行事果决,有大将之风。据细作回报,他与余瑶二人联手袭杀高延陀部骑兵主力,挫败大祭司祈骨,神通了得。依属下愚见,为少主计,此人只可笼络,不宜为敌。”
“迟了,他是荀冶一方的人,砺儿看中了他的师妹,冲突过数回,关系并不融洽……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觉得他是不是个聪明人?”
“聪明看不出来,至少不笨。”
“他有没有可能为人所用?”
欧阳泉犹豫片刻,轻声道:“这要看是谁,能够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在属下看来,他并不是认死理的人。”
许长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有能力,又不认死理,这种人最难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捅你一刀。”
听了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欧阳泉忽然觉得脊背拔凉拔凉的,他甚至怀疑骠骑将军是不是在敲打自己。
“抓紧时间布局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等到赤霞谷论剑开始,一切都要布置结束。”
“是……”
许长生挥挥手,鼻息沉沉,似乎陷入了梦乡。欧阳泉垂着手退出后花园,觉得筋疲力尽,一群凡人试图算计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师,插手昆仑旁支的兴衰,这一场弥天大赌,究竟会以怎样的结果收场?不过对他来说,这场豪赌是以小博大,输了不过赔上一条烂命,赢了就意味着一步登天。
被许长生和欧阳泉谈论的魏十七,此时正策马走在荒野中,马匹奔跑的速度并不慢于牵云车,但“望山跑死马”,归途漫漫,只能一步步走。
魏十七并不急于回转仙都,相反,他笃笃定定,日上三竿才动身,日头偏西就打尖,路过城镇就进去逛一圈,小住几日,就着嫩鸡肥羊喝点水酒,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世俗的生活让他怀念,就像一杯历久弥香的醇酒,他知道这样的心性并不适合修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变强的道路,从来就不止一条。
他喜欢孤身一人,沿着喧闹的街道信步闲逛,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青楼,赌场,客栈,铁匠铺,骡马行,珠宝行,绸缎铺,成衣店,点心店,生药铺,茶叶铺,木器店,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他是个孤独的旁观者,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的一些画面重合,这就是凡人的生活,婚丧嫁娶,悲欢喜乐,生老病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忙着活,或者忙着死。如果愿意,他也可以选择这样的生活,运用自己的眼界和智慧过得很好,马蹬,玻璃,火药,印刷术,总有一项能成功,做个大商人,赚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睡很多年轻美貌的女子,或者文抄公,诗词曲赋信手拈来,名动天下也不为过。
然而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眼界和智慧派不上什么用场,必须战战兢兢走下去,如履薄冰,踏错一步,可能就坠入万丈深渊。
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墓碑,这条路的尽头是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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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独自来到鹰嘴岩,在荀冶闭关处盘膝坐下,面朝云海,猜测着陆宗主的心思。
并不难猜。师徒同心,余瑶不会瞒着师父,陆宗主得知他是阮静看重的人,又将啸月功练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即使不拉拢,也不会白白推出去。之前他误导了宋韫,让她以为自己下山历练是为了获取妖丹,修炼《合气指玄经》,陆宗主便顺水推舟,通过卫蓉娘送了他三枚妖丹,让他无法拒绝,必须承这个情。
种下前因,会有什么果,留待异日,至少魏十七会站在陆宗主和余瑶一边。
“真是大手笔!”魏十七打开玉盒,取出一枚妖丹细细端详,忽然发觉玉盒的底部还压着一枚玉简。
他取出玉简,粗粗浏览了一遍,竟然是对《合气指玄经》一篇补遗。修炼《合气指玄经》吞服妖丹,汲取元气,有悖昆仑正法,日积月累,妖丹中的杂质沉积在体内,污染道胎,得不偿失。这一篇补遗另辟蹊径,讲求在体外炼化妖丹,引元气入体,能克服《合气指玄经》的种种弊端,直指大道。
魏十七思虑再三,决定把这篇补遗传给秦贞。对他来说,陆宗主此举是明珠投暗了,他是后天浊物,先天一窍不通,在体外炼化妖丹,元气只会白白散失,无法引入体内。
有悖昆仑正法的《合气指玄经》,才是最适合他的功法。
怎样处理这三枚妖丹,魏十七有些犹豫不决,为长远计,他应当把妖丹收藏起来,等解读了第三块兽皮残片后再行修炼。不过这么做有些冒险,肉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在赤霞谷论剑之前,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强大起来,而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壮大体内的妖丹。
妖丹是强大的根本。
权衡利弊,拿定了主意,魏十七在鹰嘴岩找了个僻静的山洞,仰头将妖丹吞下腹,以《合气指玄经》炼化,汲取元气凝炼元液,以元液滋补壮大丹田中的妖丹。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炼化第一颗妖丹花费了他整整半年时间,其中的苦处难以形容,若非有卫蓉娘相赠那瓶辟谷丹,他断然支撑不住这么久。
修炼的成果让人满意,原本微尘般细不可察的妖丹,已经涨大到绿豆大小,反哺的真元无从消耗,魏十七顺手把摄魂术、搜魂术、安魂术演练纯熟,昆仑旁支诸派的剑修,没有人像他一样,在摄魂诀外卷下这许多工夫。
魏十七胡子拉碴,满脸倦容,回到薜荔洞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恢复了精神。
石室中一片安静,他闭着眼睛,倾听着细微的呼吸声。有人坐在他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无声地望着他,他能察觉到目光中的依恋与柔情,让他安心。
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秦贞伸手抚摸着他粗糙的脸庞,低声道:“大半年没见,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惊天动地,睡了也就睡了,总也不醒,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呀……”语气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幽怨,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褪尽了稚气,成熟了心智。
过了片刻,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戳他的脸颊,又抿嘴笑了起来。
在魏十七的印象里,秦贞还是那个陌生时文静害羞,熟稔了有些絮叨的小女孩,缠着自己,没什么主见,听任他安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这么多心事,也知道抱怨几句,使一点小性子。
魏十七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秦贞吓了一跳,叫道:“呀,你醒了!”
她本能地想抽出手,魏十七紧紧抓住不放,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秦贞下颌磕在他胸口,红着脸望着他,扁扁嘴道:“师兄,你该打理一下了,满脸胡子,像个大叔。”
魏十七摸摸她滑腻的脸颊,问道:“师叔在吗?”
“师父带师兄和师姐下山去置办贺礼,再过几天就是掌门的寿辰,恰好轮到七年一度内门弟子大比,听说这次大比是为了挑选参加赤霞谷论剑的弟子,这半年来,大家都很用心。”
赤霞谷论剑终于近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魏十七记起阮静曾答应,在赤霞谷论剑时送他一桩好处,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他必须在这次大比中脱颖而出。
“师兄,你想去赤霞谷吗?”
魏十七回过神来,随口道:“为什么不呢!”
秦贞嘟囔道:“你去了赤霞谷,又要很长时间不见面了。”
“赤霞谷论剑还有好几年,你想得太远了,再说这么多长辈同门,能不能赢得大比还很难说……”
秦贞调皮地把手背放在他下颌,试了试刺人的胡茬,道:“师兄想去的话,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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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昵了一阵,魏十七着手准备正事。他把《合气指玄经》的补遗传授给秦贞,待她记熟无误后,双手一搓,将玉简搓为粉末,洒了一地。
秦贞颇为不解,魏十七告诫她,这篇补遗来自昆仑,务必守口如瓶,就算卫蓉娘问起,也不能说。秦贞心中凛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神情甚是可爱。
魏十七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颊,笑道:“你这是卖萌呀!”秦贞眨眨眼,听不懂师兄在说些什么。
天色大明,腹中饥馁难忍,魏十七拉着秦贞来到鹰嘴岩上,沿途顺手捕了一头黄猄。秦贞陪他吃了几块烤肉,黄猄肉稍嫌粗糙,不如獐子细腻,不过还可以入口。
魏十七踩灭火堆,舒展一下身体,打了一遍技击拳,举手投足忽快忽慢,断枝落叶纷纷坠下,尚未接触地面,又缓缓腾起。
秦贞一步步退后,兀自觉得劲风扑面,利如刀剑。
魏十七活动开筋骨,从剑囊中抽出铁棒,一团黑影铺开,方圆数丈被棒影笼罩,真元吞吐之间,山岩为之酥软,尽数化为齑粉。
魏十七将“疯魔棍法”从头至尾使了数遍,这才收起铁棒,长身而立。剑囊中的乌金矿只剩下一些残渣,铁棒吸收了铁精之气,分量极重,寻常剑修难挡铁棒一击,即便是切金断玉的飞剑,若是被铁棒击实,也难逃断折的厄运。
秦贞从怀里掏出手帕,上前给师兄擦汗,踮起脚看他的额头,干干净净,一滴汗都没有。
“师兄真厉害!”她看着遍地狼藉,由衷赞道。
“差得远了,真元能发不能收,什么时候片叶落下不惊,棍法才算臻于大成。”魏十七掂了掂铁棒,没有收入剑囊中,而是提在手里随手舞动,感受着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铁棒吸取了铁精之气,分量一直在变重,质地也随之发生改变,他觉得有点陌生,不怎么顺手。对付铁额人的骑兵,这点陌生不成为问题,但是在内门弟子的大比中,遇到倏来倏往的飞剑,可能就是他致命的弱点。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如臂使指,唯手熟耳。
魏十七考校师妹的修为,秦贞还在温养道胎,没有开始凝炼剑种,她也演练了一套技击拳,中规中矩,她修炼《太一筑基经》已有几分火候,出拳收腿离火之气外逸,颇具威力。
温养道胎之余,秦贞跟随卫蓉娘修习符箓之术,只是符箓难得,仅有的几张也在反复练习中消耗殆尽。
魏十七想了想,取出剩下的那块玄铁塞到她手里,道:“拿着这个,到蓬莱殿去换些符箓。”
玄铁只有拳头大小,乌不溜秋,入手很重,秦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玄铁,应该很贵重,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让陈师姐陪你去蓬莱殿……”魏十七犹豫了一下,道,“如果她愿意私下里拿东西跟你换,就换给她。”
秦贞不明就里,魏十七解释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跟她走近些,她会照应一二的。有机会的话,不妨结识一些同门,没有谁是一个人战斗的。”越听越迷糊,秦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但师兄的话,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二人说了会闲话,魏十七操起铁棒,又练了几趟“疯魔棍法”,怔怔地想了片刻,忽然振臂将铁棒抛向空中。铁棒如车轮般急速旋转,化作一团乌光飞向极高处,过了片刻才翻滚着落下。魏十七看都不看一眼,稳稳当当伸手接住,手臂涨大一圈,铁棒蓦地静止,纹丝不动。
“师兄,你在做什么?”
“熟悉一下棒性。”魏十七深深吸入一口清气,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真元喷涌而出,腰腹腿脚同时发力,再次将铁棒抛出。
秦贞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铁棒瞬息消失了踪影,她眯起眼睛仰头细看,过了许久才见一个黑点遥遥落下,势如奔雷,她顿时脸色大变,情不自禁连退数步。
魏十七抢上半步,伸手将铁棒接住,一股大力涌来,双腿一节节没入山岩中,右臂衣衫化作碎布,片片翻飞,肌肤迸裂,一团团血雾喷出,然而铁棒牢牢握在他手中,如同凝固在空中。
“你没事吧!”秦贞奔上前,一颗心悬在半空,他的手臂鲜血淋漓,触目惊心,急得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一点皮外伤。”魏十七神采奕奕,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似乎解决了什么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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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长老的脸色都不大活泛,谢鹘和段文焕偏离了剑修的正途,仙都的二代弟子,像样一点的只有李少屿和刘柏子门下数人,其余诸人情况堪忧,百年以后,仙都如何跟其他旁支争一时之长短!
奚鹄子意兴阑珊,挥挥手道:“你二人都退下吧,都在一旁好好看着。”
谢鹘和段文焕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见掌门冷着一张脸,哪里敢多说话,灰溜溜退到一旁,神情都有些沮丧。
卫蓉娘对徒弟殊为不满,低声训斥道:“老毛病又犯了,教了多少遍,哪有你这样御剑的!”段文焕讪讪笑着,心中却想,大比只是同门之间切磋较艺,真要像魏十七那样不择手段,连滚带爬,赢了也没什么光彩,他丢不起这个脸。
傅抱元看看掌门的脸色,招呼赵宗轩和魏十七上前比试。奚鹄子对这两名二代弟子颇寄厚望,沉吟道:“倾尽全力,不必留手,让诸位长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赵宗轩沉默不语,待傅抱元退出青石地,二话不说,肩膀微耸,背上鸣凤剑冲天而起,如蛟龙出海,凤鸣岐山,刹那消失了踪影。
尖锐的剑鸣锥心裂肺,魏十七觉得头皮发麻,拔腿就走,野兽的本能驱使他不停移动身形,不敢稍作停留,他有一种强烈的危机,一旦停下脚步,飞剑就会当头落下,将他一劈为二。
剑鸣声笼罩的范围极广,波及到青石地外,旁观的二代弟子不堪其扰,纷纷向后退去,彼此修为高下立判。
青石地上,魏十七化作一道灰影,围绕着赵宗轩忽前忽后,飘忽不定。虽然看不见飞剑所在,但他察觉到剑鸣声从赵宗轩头顶发出,距离越近,剑鸣对身心的干扰就越强烈,魂飞魄散,头疼欲裂,让人忍不住要捂住耳朵抱头大叫。
赵宗轩像蜘蛛盘踞在网中心,耐心地看着猎物挣扎,寻觅时机发出致命的一击,魏十七沦为身陷蛛网的猎物,若不能摆脱窘境,迟早会死在蜘蛛的毒牙下。
剑鸣声中,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急如鼓点,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依然敏捷如故,丝毫不见松懈。赵宗轩有些心焦,催动鸣凤剑耗费大量真元,他不可能无止境地僵持下去,只是魏十七移动的速度如此之快,一旦飞剑落空,被对方迫近身前三尺,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交手的双方都有求变之意。
赵宗轩抢先动手,他往腰间一拍,从剑囊中放出一柄短剑,御剑飞到空中,催动真元,剑鸣声猛地拔高,如一线钢丝抛入天际,尖细刺耳,若有若无。
分心两用御双剑,这是李少屿的独门剑诀,门下弟子中只有赵宗轩得到他的真传。
一时间,魏十七心驰神摇,魂魄震动,仿佛身陷泥潭中,反应和动作变得异常迟缓,他心底雪亮,下一刻飞剑便会近身,但他偏偏为剑鸣所摄,来不及应对。
千钧一发之际,魏十七念动短促的咒语,对自己连施三个“安魂术”,镇定了心神,眼梢忽然瞥见一抹亮光,如霞晖,如秋水,掠空而过,他窥得真切,举起铁棒向前点去,不偏不倚,堪堪点在鸣凤剑剑尖上。
贺敬贤踏出半步,已准备出手相阻,见魏十七摆脱了剑鸣,及时抵住鸣凤剑,又缩回了脚步。鸣凤剑乃是仙都派三柄名剑之一,仅次于七禽剑和赤鳞剑,一经催动,剑鸣声摄人心魂,最是厉害不过,魏十七以“安魂术”恢复神志,算得上是神来之笔,令他颇感意外。
飞剑急速旋转,被铁棒死死挡住,不得寸进,魏十七凝神细看,鸣凤剑薄如蝉翼,几近于透明,难怪一飞冲天就消失了踪影。
赵宗轩趁他与鸣凤剑僵持之际,悄悄降下飞剑,绕到他身后,意图一举克敌。不想魏十七早有蓄谋,全力催动真元涌入铁棒,黄光逐层亮起,瞬息重叠了九层,将鸣凤剑硬生生挑起数尺,身形顺势向后急退。
眼看魏十七朝自己撞来,赵宗轩心知中计,不顾一切驱动短剑疾刺他后背,同时催动鸣凤剑前后夹击。一心御双剑,这已经是他的极限,就看魏十七如何招架了。
魏十七突然仰天躺倒,贴着青石地从短剑下方滑过,挥动铁棒重重砸在剑柄上,手腕有一个轻微的翻转,短剑顿时失去了控制,翻滚着砸向鸣凤剑。赵宗轩措手不及,急忙操纵鸣凤剑躲避,却忽略了一头撞向自己的魏十七。
铁棒毒蛇般弹起,点向赵宗轩咽喉处,鸣凤剑慢了分毫,距离魏十七胸口还有数尺。胜负已分,奚鹄子和贺敬贤同时出手,一个抓住铁棒,一个接住鸣凤剑,将二人分开。
从表面看,魏十七与赵宗轩的这场比试势均力敌,如无人插手,最后会是两败俱伤,不过赵宗轩心知肚明,魏十七那一棒点中他咽喉,尚有余暇磕开鸣凤剑,生死相搏,他终究还是逊了一筹。剑修必须突破剑气关后,才能全面压制体修器修符修,这是千万年来颠扑不破的事实,他以切身体会印证了这一点。
李少屿为徒弟感到惋惜。这一战的关键,竟在于魏十七对自身施放的三个“安魂术”,赵宗轩若不急于求成,或许还有一线胜机。不过胜负并不重要,以魏、赵二人的实力,足以傲视同侪,脱颖而出,参与数年后的赤霞谷论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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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第一轮,胜出者是魏十七和赵宗轩,掌门许诺二人去蓬莱殿见贺长老,各自挑选一柄契合的飞剑。
第二轮是掌门的四位亲传弟子捉对比剑,印证这些年来的长进,按例,二代弟子尽数回避。
众人在山门外等候,谁都不敢偷偷窥探。闲来无事,魏十七把陈素真叫到一旁,问起挑选飞剑有什么要诀。
陈素真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有些郁闷,让体修去挑一柄飞剑,姑且不说能不能挑到契合自身的飞剑,即便运交华盖挑中了,他拿飞剑做什么?抡圆了膀子砸人吗?
交情在那里,该说的还是得说。她告诉魏十七,与其说是他挑飞剑,不如说是飞剑挑主人,他需要做的就是将真元外放,契合的飞剑自然会遥相呼应。不过仙都收藏的飞剑实在太少,大多数情况是白跑一趟。好在即使挑不中,也不至于空手而还,贺长老会赠送一柄白藏殿铸造的短剑,品质低劣,但用来练习御剑足够了。
魏十七倒也没抱白得一柄好剑的心思,他忖度着带柄短剑回来送给师妹,估摸着她也差不多该凝炼剑种了。
众人低声说笑着,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少屿等四人出了山门,徒弟们迎上前见过师父,各自散去。
回到薜荔洞中,卫蓉娘召集起弟子,宣布这次大比的结果。
二代弟子中魏十七第一,赵宗轩第二,韩拓第三,谢鹘和段文焕落选。说着,卫蓉娘瞪了徒弟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段文焕苦着脸承认失误,陈素真瞧了瞧师父的脸色,在一旁添油加醋,逗得师父没了脾气。
魏十七冷眼旁观,他们师徒的感情很好,小师妹拜在卫蓉娘门下,他也放心了。
说笑了片刻,陈素真又问起大比第二轮的结果,卫蓉娘哼了一声,显得有些郁闷,道:“没什么可说的,先是李师兄赢了刘师兄,邓师兄赢了我,然后李师兄又赢了邓师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说这些了!”
她说了一连串“师兄”,秦贞眨眨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师父第一场就输给邓元通,难怪会如此郁闷。
掌门的亲传弟子中,原来是李少屿最强。
“对了,邓师兄让你明天挑好飞剑后,到五泄瀑去见他,他有话要跟你说。”卫蓉娘记起了什么,对魏十七说道,“他欠你人情,好好想想要什么,别被他糊弄了!”
魏十七心领神会,小心答应下来。段文焕弄不清其中的道道,心痒难忍,想问,又不敢问,拿眼睛瞥师妹,陈素真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第二日一早,魏十七独自来到长瀛观,穿过山门,绕过三清殿,踩着齐整的条石来到蓬莱殿前。
杂役童子进殿去禀报,片刻后引着魏十七来到贺长老清修的静室。
静室中空无长物,只有一块蒲团,天光透过屋顶的明瓦照在蒲团上,静谧而安详。
贺敬贤背手站在蒲团前,仰头看着天光,过了半晌才叹息一声,道:“来了!”
“是。”魏十七恭恭敬敬垂手而立,等候贺长老安排。
“你且随我来。”贺敬贤离开静室,当先穿过蓬莱殿,来到西北角一座小门前,推开门出了大殿,沿着草丛间的碎石小路绕到一个园子里。
园子饱经风霜,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打理的很仔细,隆冬时节,依然有松柏长青。
“这里便是仙都派的藏剑园了,历代祖师收藏的飞剑都在园中,其中最出名要数七禽、赤鳞、鸣凤,七禽剑归掌门,鸣凤剑归赵宗轩,剩下一柄赤鳞剑还没有认主,且看你运气如何。”
贺敬贤将他领至一间石室前,推开厚重的石门,只见三尺见方的青石铺地,其上横七竖八插着十多柄剑,长短样式各异,静静等待着入世的一天。
“试试看,出一拳,将真元外放。”
“要用几成力?”
贺敬贤提醒他:“想挑到最适合自己的飞剑,就不要隐藏实力,用十二成力。”
魏十七沉默片刻,展颜一笑,道:“弟子献丑了。”他提起拳头,朝着石室内虚虚击出,全力施为,真元瞬息重叠了十二层,一条黄龙离拳飞出,飞剑齐齐震鸣,整座石室忽然亮起一道道银白的符箓,彼此勾连,回环往复,竟是一个巨大的符阵。黄龙在符阵中摇头摆尾,绕着石室咆哮一圈,散作无数光点,符阵再次变暗淡,隐没在石下。
“不错,果然留了一手,赵宗轩输得不冤。”贺敬贤点点头,凝神望着石室中的飞剑,等剑鸣声平息下来,叹息道,“你运气不佳——”
话音未落,一柄飞剑从青石中飞出,魏十七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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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了剑刃上的缺口,去除了剑柄,还藏雪剑一个本来面目,魏十七得了一柄契合自身的好剑,心情不错。他取出乌金矿石丢进烂银指环内,把藏雪剑和铁棒收入剑囊,穿上干透的衣衫,躺在水潭边的岩石上,眯起眼睛望着夕阳。
钩镰宗陆宗主赠送的三枚妖丹帮了他大忙,接下来他会把主要心思放在祭炼飞剑上。剑种关第一步温养道胎,第二步凝炼剑种,第三步祭炼飞剑,祭炼飞剑是水磨工夫,只有达到心剑如一,才能着手冲击下一关御剑关。
祭炼飞剑与自身根骨密切相关,魏十七五行亲土,卫蓉娘五行亲水,她的经验并不能给予太多的帮助,只能靠自己摸索,他估摸着在赤霞谷论剑之前,如能顺利突破剑种关,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仙云峰上倒是另有一人五行亲土,足以指点他祭炼飞剑。
夕阳西坠,玉兔东升,满天星斗摇摇欲坠,魏十七站起身,低头看着水潭中星月的倒影,微微叹了口气,把种种盘算暂时置于脑后。
浮现在眼前的,是秦贞的身影。仅仅是身影。差不多两年时间过去了,六七百个日夜,如黑白双鼠啃咬树根,他已经有点记不清她的容颜,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犹在耳边,过去的情分还在不在呢?她是不是他的蜂蜜呢?
他曾经历过完整的人生,出生,求学,工作,婚姻,生育,疾病,死亡,他清楚,时间能够抚平一切伤痛,也能消磨一切感情,他分不清,自己怀念的是作为少女的秦贞,还是那个名叫秦贞的少女。
想了一阵心事,魏十七拾起石头丢进水潭里,搅碎了自己的倒影,转身离去。
他回到薜荔洞,见过卫蓉娘和一干师兄弟,陪了秦贞半个月,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然后再次与她分别,前往莲花台拜见掌门奚鹄子。
许久未见,奚鹄子脸上的灰败之色一扫而空,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本来面目,眉宇之间英气勃发。魏十七心中一动,看来困扰掌门多年的暗伤大有好转,仙都从此少了一个心腹之患。
奚鹄子对他颇为照拂,温言问及修为进展,魏十七演练了一回疯魔棍法,又取出藏雪剑,把修复剑刃,种入剑种之事原原本本向他禀告,奚鹄子不禁哑然失笑,他这个前主人,也从未想过藏雪剑是一柄纯粹的飞剑,居然不需要剑镗和剑柄。
一柄飞剑,前后两个主人,这就是缘份所在。
魏十七抓住机会,向掌门请教祭炼飞剑,突破剑种关的要诀,奚鹄子也不藏拙,把当初祭炼藏雪剑的心得倾囊相授,并答应借一处艮土之气浓郁的钟灵之地与他修炼。
奚鹄子御起七禽剑,带着魏十七来到莲花台下的绝壁旁,山风呼啸,刮在脸上隐隐作痛,魏十七屏息静气,凝神看他的一举一动。
他探出手去,在绝壁上轻轻一拍,山石藤蔓消失不见,显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奚鹄子拍拍魏十七的肩膀,道:“这里便是栖霞洞,面朝云海,晨昏二时云霞似锦,最为瑰丽。此洞位于莲花台下,下接地气,艮土之气极为浓郁,祭炼藏雪剑最好不过,你留在这里潜心修炼,等突破了剑种关,我会传你御剑术。”
奚鹄子把他留在栖霞洞中,这正合魏十七的本意,他此番来到莲花台,目的就是拉近与掌门的关系,得他亲自指点,成为他的心腹。藏雪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从邓元通告诉他藏雪剑的前主人是奚鹄子起,他就开始谋划今日。
从后天浊物到试炼弟子,从试炼弟子到内门弟子,再从内门弟子到掌门倚重的心腹,魏十七一步步走来,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路口。
栖霞洞中,他开始祭炼藏雪剑。
妖丹源源不断反哺真元,注入藏雪剑徐徐洗炼飞剑,剑种缓慢游动,潜移默化改变着剑质,逐寸逐分打上自身的烙印。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随着时间推移,魏十七渐渐掌握了其中的诀要,祭炼飞剑也变得得心应手。
每隔月许,奚鹄子会来栖霞洞一趟,查看他祭炼飞剑的进展,并带来一些清水和辟谷丹。他对魏十七的进展颇为满意,虽然谈不上突飞猛进,但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稳妥,仙都派缺少的,正是这样韧性十足的弟子。
他也不打扰魏十七,问几句话,解答一些修炼的难题,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祭炼飞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耗费大量的真元,饶是魏十七体内真元充沛,远胜过寻常剑修,到后来也觉得入不敷出,难以维系下去。诚如奚鹄子所言,栖霞洞艮土之气浓郁,是祭炼飞剑的钟灵之地,只是这处“钟灵之地”对魏十七来说全无帮助,他先天一窍不通,根本无从汲取天地元气。
光阴荏苒,又是数年匆匆而过,魏十七把蓬莱袋中储藏的妖物血肉吃得一干二净,原本所剩无几的妖丹尽数炼化,更不惜涸泽而渔,强行催动丹田内的妖丹反哺真元,种种手段都用上,才将藏雪剑彻底祭炼成功,达到心剑如一的境地。
此时距离十七年一度的赤霞谷论剑,尚不足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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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秦贞时,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肤光胜雪,人淡如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却流露出别离的忧郁。这些年来,他们聚少离多,魏十七闭关修炼的时间越来越长,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转眼又要天各一方。
他们并肩站在鹰嘴岩,眺望茫茫云海,秦贞抱住他的臂弯,低声道:“有的时候我想,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为什么这么想?”
秦贞靠在他肩膀上,若有所思,“一开始,刚入师门的时候,差不多每天都能见面,后来,开始修炼了,天都峰,苦汲泉,沸泉,阴阳岭,鬼门渊,仙云峰,隔几天,隔几个月,隔几年,越长大,就越见不到你。我只担心,有一天,你会一去杳无音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出现……”
魏十七拍拍她的手背,道:“踏上了修仙路,我们就不可能像凡俗的男女一样相处。汲取天地元气日月精华,虽然寿命延长了,但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减少了,修炼功法,祭炼飞剑,这些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动则数月数年,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跟长大与否无关。”
“我知道。”秦贞闷闷不乐,“只恨自己不够强,不能陪你去赤霞谷。”
“你也不用小瞧自己,辛老幺资质在你之上,至今没能凝成剑种,二代弟子中,你的进展已属极快,掌门对你另眼相看,把赤鳞剑都传与你了,你还担心些什么。”
“我心里一直想,不要成为你的负担,要并肩走在师兄身旁,只是,还是跟不上你……师兄,你走得太快了……”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是啊,走得太快,也不知是福是祸。”
一阵阵离愁别绪涌上眉头心头,秦贞想起了往事,低声唱着他教的歌,忧伤而落寞。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看过了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我接受了你毫不眷恋的道别。突然间想起,你曾经许下的誓言,在这熙来攘往热闹的淡水河边。从此不再相见,不再相见,你说谎的眼象烟火,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一瞬间……”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到底我该如何表达,她会接受我吗?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注定我要浪迹天涯,怎么能有牵挂。梦想总是遥不可及……”
当初她还小,不懂歌中的含意,现在懂了。那是别离的歌,分手的歌,怀念的歌,触动她此刻的心境,让她热泪盈眶。
“走吧!”魏十七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带着她飘然离开仙云峰,一路走走停停,踏遍青山,走过天都峰,苦汲泉,沸泉,阴阳岭,鬼门渊,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回忆。
远远离开仙云峰,秦贞的心情变得开朗起来,她开始试着接受现实,抓住眼下的每一天。
不过再长的旅途,也有不得不返回的一天,曲指计算时日,所剩无几,尽管觉得不舍,魏十七还是踏上了归途。
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想安慰,就在那一个晚上,没有任何征兆,魏十七解下秦贞的衣裙,将她拥入怀抱。秦贞被吓住了,浑身僵硬,但是当他的手抚上自己年轻的身体,她慢慢松弛下来,双颊酡红,如饮醉酒,听任他安排,就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
事后回想,秦贞觉得这一夜太过漫长,一开始是情事,到后来变成折磨,当她筋疲力尽地离开他的怀抱,手指都懒得动弹,脑海里一片空白,立刻陷入了梦乡。
回到仙云峰后,秦贞变得沉静而从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她为师兄细心地收拾好行囊,到了出发的那天,送他到莲花台与掌门一行会合。
此番前往赤霞谷论剑,仙都掌门奚鹄子亲自带队,随行的弟子有李少屿、邓元通、刘柏子、卫蓉娘、赵宗轩、司马杨、韩拓、魏十七,共计九人,荀冶仍在闭生死关,奚鹄子没有惊动他,仙都暂时由贺敬贤贺长老执掌。
九人乘坐两辆牵云车,消失在茫茫云海中,一路向东,飞往赤霞谷。
每隔一十七年,沥阳、玄通、元融、少陵、玉虚、平渊、仙都等旁支七派齐聚赤霞谷,遣弟子捉对比剑,根据其优劣评定座序。李少屿等八名弟子已是仙都凑得出的最强阵容了,如若失利,就只能由掌门亲自出手,力挽狂澜。
自从奚鹄子执掌仙都以来,已经历三次赤霞谷论剑,座序每况愈下,不过这一次,奚鹄子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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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夜色如水,李少屿等人才步出静室,一个个脸色凝重,夹杂着哀伤和不甘。他们的神情暗示着什么,奚鹄子一定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很可能跟赤霞谷论剑有关,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上前行礼见过诸位师叔。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李少屿没有看到自己的徒弟,心中有些不悦。
“诸位师兄相约去谷中游玩,尚未回来。”
卫蓉娘知道他跟赵宗轩等人不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呢,一直候在这里吗?”
“弟子没有走远,只在附近的桃林转了转,先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卫蓉娘,“师叔,弟子有要事向您禀报。”
李少屿充耳不闻,招呼三师弟邓元通、四师弟刘柏子,一同去找找那些出游不归的弟子。
卫蓉娘眼望着窗外,幽幽叹了口气,道:“说吧,有什么事,不能当着你师叔的面说。”
“是,刚才弟子在桃林中遇到了阮静……”
卫蓉娘只听了个开头,就骇然色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步来到奚鹄子清修的静室前,强忍住冲动,曲指敲了三下。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奚鹄子见到二人,微一错愕,举步出了静室,在厅堂中坐下。
魏十七把阮静的提议原原本本禀告掌门,只是客观的叙述,既没有遗漏细节,也没有夹杂自己的想法。奚鹄子听得很仔细,一言不发,卫蓉娘脸上变幻不定,目光变得游移。
想了片刻,奚鹄子问徒弟:“你怎么看?”
卫蓉娘咬着牙道:“师父,这次赤霞谷论剑,仙都派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奚鹄子摇摇头,“形势不容乐观,即使韩赤松没有三阳剑,我们的赢面也不到三成,现在希望更渺茫了。”
卫蓉娘踌躇不决,有些话,她没有对魏十七明说,刚才在静室之中,奚鹄子已经把仙都掌门之位传给邓元通,并决定破釜沉舟,在斗剑时自毁飞剑,与韩赤松同归于尽,确保仙都派不至于落入外人之手。只是如今多出三阳剑的变数,师父的一番打算,恐怕要付之东流了。
奚鹄子望着魏十七,心潮起伏,万万没想到,最后的关键竟落在他身上。他转过无数念头,缓缓道:“你可知道阮静的出身来历?”
魏十七摇摇头,静候掌门解说。
“昆仑嫡系弟子按修炼剑诀不同,服色分青、朱、白、玄四种,她穿什么颜色?”
“青色。”
“那就是了,昆仑派最厉害的四种剑诀,青冥浩荡,无坚不摧,红莲业火,破尽万法,烛阴吹息,光照幽冥,混沌如一,先天地生,她是昆仑掌门唯一的徒弟,修炼青冥剑诀,年纪虽小,辈分却极高。她看重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你的机缘。”
卫蓉娘终于下定了决心,断然道:“且不论是不是他的机缘,十七一人,重不过仙都派的传承。”
“是啊,重不过仙都的传承……那就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了!”奚鹄子叹了口气,温言道,“魏十七,今日我做主,你不要多心,也不要有怨言,赤霞谷论剑结束后,你就不再是仙都的弟子。”
魏十七沉默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向掌门磕了三个头,道:“愿为师门分忧。”
卫蓉娘松了口气,神情极其复杂,记起尚在鹰嘴岩闭生死关的大师兄,觉得对不住他。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邓元通,唯一的徒弟又被强行夺去,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对自己失望之极。
门庭外忽然响起一片喧哗声,夹杂着李少屿愤怒的呵斥,奚鹄子皱起眉头,多事之秋,又添了什么乱子。他起身上前,只见赵宗轩眼圈铁青,半边脸肿得像猪头,一条右臂挂在胸前,显然是被人打折了。
“出了什么事?”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李少屿瞪了徒弟一眼,道:“宗轩,你来说!”
赵宗轩满脸羞愧,扭扭捏捏讲了事情的经过。原委其实并不复杂,他们师兄弟三人与平渊派的弟子发生了口角,火气腾上来,拔剑相向,结果被对方占了上风,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嘲笑一通,还好没有闹出人命来。
李少屿反复盘问,赵宗轩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吐露实情,是平渊派主动挑衅,话说得很难听,毁及卫师叔的清誉,他们这才愤而出手的。
卫蓉娘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既羞又恼。
拜入仙都之前,卫蓉娘是一户姓霍人家的童养媳,圆房三天后,被荀冶看中,问她愿不愿意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卫蓉娘的丈夫得了痨病,骨瘦如柴,她满心不情愿,得此良机,自然无有不肯。荀冶本打算多出一些银子给她赎身,但夫家坚决不同意,说卫蓉娘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荀冶懒得跟这些村夫村妇纠缠,用丹药治好了她丈夫的痨病,将卫蓉娘强行带走。
他本以为,卫蓉娘与夫家从此两清,互不亏欠,谁知她丈夫也是个痴情种子,不等身体痊愈,便一路追赶上来,不小心跌入河中淹死,婆婆死了儿子,也投缳自尽,霍家上下,就因为荀冶的出现,一下子家破人亡。
但这件事又能说是谁的错呢?
尘世间的恩怨,本该止于尘世,不巧的是,霍家有一个堂房侄儿霍勉拜在平渊派门下,得知此事后,孤身一人来到仙云峰讨个公道,李少屿对新入门的卫蓉娘颇有好感,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把他赶了出去。
后来卫蓉娘成为奚鹄子的第五个徒弟,而霍勉也另有机缘,得以拜秦子介为师,成为昆仑嫡系五行宗的弟子,随着修为日高,权势日重,他开始扶持平渊派,打击仙都派,以报当日之仇。
这次赵宗轩一行人栽在平渊派弟子手下,多半是霍勉在背后指使。
奚鹄子摇摇头,挥手让他们散去,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个气,只能忍下来了,总不见得去平渊派讨个说法,何况真见了他们掌门,也论不出个是非曲直。
卫蓉娘郁郁寡欢,心道:“如果这一次师父不敌玄通派掌门韩赤松,会不会是五行宗的霍勉执掌仙都派呢?”想到这种可能,她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底拔凉拔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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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热,傍晚凉快些,魏十七等到日头偏西,一路来到桃源别府后的桃林中,四处寻找阮静的身影,转着转着,他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觉得有趣,没由来想起了桃花岛,想起了仙灵岛,那些只属于他的记忆,像河面下的淤泥和沙石,被怀念搅动着一点点泛起,让思绪变得紊乱。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能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眼前的所见所闻,都会从脑海深处翻寻出熟悉的记忆,喝过的水,吃过的饭,走过的路,听过的歌,看过的书,见过的人,留在他身体里,成为本能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离。
他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这个世界是他的游戏。
暮色渐浓,不见伊人,魏十七跃上树巅四处眺望,找到桃源别府所在的方位,认准了跳下树,举步往回走去。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那个喜欢坐在树上看风景的少女跟他打招呼:“哎,我在这里!”
魏十七停住脚步,抬头望着阮静,道:“找了你好一会,都快迷路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阵子了,看你在桃林里兜圈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呵呵……咦,怎么觉得你说话的口气有点变了,似乎随意了一些?”
“喏,想到跟师妹或者师姐说话,不用那么正式。”
阮静闻弦知雅,从树上跳了下来,漫不经心道:“叫师姐吧,我比你入门早。奚鹄子答应了?”
“掌门说赤霞谷论剑结束后,我就不再是仙都的弟子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仙都弟子,理当为师门分忧,尽一点心意。”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阮静用手指戳戳他的腹部,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敲钉转角。
“那个……玄通派韩掌门有三阳剑在手,怎样才能击败他?”
“秦子介的三阳剑是昆仑赫赫有名的大凶器,剑下不知枉死了多少冤魂,奚鹄子修为平平,要胜过韩赤松,除非把师父的青冥剑借给他,或许能压制归元妖火,否则的话,想都不要想。”
“那该如何是好?”
阮静轻笑道:“很简单,胜不过韩赤松,那就避开他,赤霞谷论剑的规矩,你难道不清楚?”
魏十七猛然醒悟,赤霞谷论剑,旁支七派遣弟子捉对比试,根据优劣评定座序,排名靠前的门派赢得功法剑诀法器灵药,排名末两位的门派,由掌门亲自下场比剑,败者再任择一昆仑弟子比试,再败则沦为散修,新任掌门由昆仑派另选才俊担当。只要仙都挤进前五,难题就迎刃而解。
“既然仙都派和玄通派铁定垫底,怎么避得开?”
“那就看你的了。”
魏十七哑然失笑,“我?我连御剑术都没学会,只能被人欺侮。”
阮静笑了起来,双眼弯成一道新月,很是开心,道:“没关系,我教你,我爹留下的剑诀,最利于速成,比什么《太一筑基经》不知快多少,三天时间,足够你练成御剑术,运气好的话,三五年工夫就能练成剑气!”
“速成的剑诀?”魏十七本能地觉得不妥,小心翼翼道,“不是说昆仑弟子只有把御剑术练到‘心剑合一,运转圆通’的境界后,才能择定一门剑诀修炼?”
“师父没点头,你现在还不是昆仑弟子,我要教你的剑诀,也不是昆仑剑诀,跟什么心剑合一没关系。昆仑派没有速成的剑诀,速成的都是……嘻嘻……旁门左道。”
魏十七笑笑,无言以对。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奇遇不断,有惊无险,最终抱得美人归。任何获得都要付出代价,美味背后隐藏着毒药,这世上或许有巧合和机缘,第一次是幸运,第二次是奇迹,第三次绝对是噩梦。他有一种被人设计,受制于人的负担感,但身不由己,无法改变,也只能接受。
“把你的飞剑给我。”
魏十七从剑囊中取出藏雪剑,托在掌中呈给她,阮静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拈起,借着月光看了一回,用指尖逐寸敲击,侧耳倾听。
她沉吟道:“剑质马马虎虎还过得去,试试看吧,不成的话另想办法。”说着,她五指捏了个法诀,随手一捉,将剑种从藏雪剑中摄出,飞剑顿时灵性大失,妖丹和飞剑之间的玄妙联系被生生切断,魏十七胸口气血翻涌,丹田中的妖丹左冲右突,几欲冲喉而出。
一点白光在她指间拼命挣扎,照亮了她的俏脸,明艳无匹,魏十七有一刹那失神,阮静探出手臂在他小腹一拍,将剑种强行按入丹田中,剑种入体,兜了几个圈子,自行冲入大椎穴中,妖丹亦随之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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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勉纵剑离去,阮静上下打量着魏十七,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叹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谁的剑利,谁就在理,这话说的真好,是你想出来的吗?”
被夸奖的一方有点不好意思,搔搔头道:“呃,山里有句土话,拳头硬的在理,小时候我跟爹辩道理,他就是这么教训我的。对了,那位霍师兄,背后有人吗?”
“你想动他?”
魏十七连忙否认,“不,没有这个打算,不过人不能忘本,霍师兄……用心太过,我总得为仙都周旋一二。”
“这次霍勉对付仙都派,背后有五行宗和秦子介为他撑腰,旁支七派中,平渊派一向与五行宗交好,玄通派和玉虚派的掌门又出身五行宗,秦子介打算驱除奚鹄子,让霍勉执掌仙都,进而左右旁支七派。你若能帮奚鹄子守住掌门之位,也算对得起仙都了,至于其他,最好不要掺和。”
虽然没有明说,魏十七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想得很深,赤霞谷论剑涉及昆仑嫡系间的博弈,阮静希望他与仙都撇清关系,置身事外。他有些感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昆仑也不能例外,那些勾心斗角的龌龊勾当,不是他这个层面有资格参与的。
阮静出了会神,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小师弟,你现在好歹也算是昆仑御剑宗的弟子了,连霍勉一剑都接不住,他可是手下留情,还没催动五行剑气。平时倒也罢了,若在论剑时出大糗,有损御剑宗的清誉呀!”
魏十七无言以对,他催动丹火洗炼藏雪剑,耗尽了体内真元,否则也不至于如此难堪。
“昨日看你洗炼飞剑,没圆满就停手了,是怎么回事?”
“真元不足,无以为继!”
阮静点点头,“原来是耐久力不行……”
魏十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几度张嘴想反击,又强忍了下去。
阮静屈指一弹,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飞入他掌心,色如渥丹,鲜红欲滴。
“这是……”
“乾坤一气丹,服一颗,抵得上你数月苦修,足够支持你洗炼飞剑。赤霞谷论剑就在这几天,不要浪费时间。”
魏十七捏在指间看了看,将乾坤一气丹丢进口中,直着脖子咽下肚。一股热流如山洪爆发,顷刻间席卷全身,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断涨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炸成碎片。
元气在经脉中奔流,争先恐后涌入窍穴,凝为元液,妖丹如干涸的大地,得到元液滋补,开始反哺真元。魏十七闷哼一声,催动妖丹,从口鼻喷出一缕丹火,有小指粗细,洗炼飞剑的速度顿时加快了数倍。
阮静见他全神贯注洗炼飞剑,放轻脚步,悄悄退到一旁,目光闪烁,望着西北方的巍巍流石峰。
她的生父是昆仑掌门紫阳道人的师弟岳朔,她的生母是上古妖族出身的阮青,二人结识后,阮青不惜背弃妖族,倾心相随,与其同归流石峰隐居,并诞下一女,从母姓,单名静。
阮静出生后不久,昆仑蒙受大难,镇妖塔年久失修,炼妖池行将枯竭,群妖蠢蠢欲动,为保住昆仑一脉的传承,岳朔和阮青毅然投入镇妖塔,从此再没有出来。
二人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临行前托付给师兄,紫阳道人毕生追求无上剑道,不为世情羁绊,唯独对师弟亏欠于心,于是破例收她为徒,传下青冥诀。
阮静不负紫阳道人所望,剑诀大成后,守得镇妖塔二十年平安,成为昆仑最年轻的长老。
镇妖塔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紫阳道人加紧布局,命阮静网罗血脉觉醒的人妖混种,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变。
连同魏十七在内,阮静以代父收徒的名义,共将三人引入昆仑门下,比魏十七先入门的两位师兄,一人身具螭龙血脉,一人身具青鸟血脉。
阮静虽然遵照师父的嘱托行事,但她并不清楚紫阳道人如此安排的意图。
低头静静想着心事,抬头望着天边的云霞,光阴静好,转眼一天又过去,阮静收起心事,回头看魏十七,他业已将飞剑洗炼圆满。
乍一看,藏雪剑并无异样,唯独分量减轻了一些,原本残存的少量杂质,被丹火洗炼殆尽,飞剑变得更纯粹,更契合,更锋利,连魏十七都隐隐感到惧意。
阮静从他手中接过飞剑,随手一挥,剑尖刺入掌心,殷红的血珠吸入藏雪剑中,像水渗进干涸的沙漠,转眼消失无踪。
“别动,就一小会儿!”
掌心的伤口渐渐凝固,精血不再渗出来,阮静嘀咕道:“好像不大够,换另一只手!”
魏十七伸出左手,小心翼翼问道:“要吸多少血才够?”
“说不准,因人而异,不过你放心,不会把你吸干的!”阮静开着玩笑,再次把剑尖刺入他掌心。
藏雪剑吸取了足够的精血,通体蒙上一层淡淡血光,渐次隐没在剑中,阮静收起剑,满意地说道:“成了,试试你的本命飞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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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微动,藏雪剑如一片树叶,轻轻巧巧漂浮在空中,魏十七心中一喜,试了试御剑术,突然放手催动飞剑,划过一道湛蓝的弧形,接连斩断十多株桃树,枝叶乱飞,尘埃四起,把好好一片桃林,摧残成了乱木场。
阮静摇摇头,道:“御剑的根本在于‘快’、‘准’、‘稳’,师弟虽然炼成了本命飞剑,离这三个字还差很远。”
魏十七想了想,奚鹄子传授的御剑法门浮现在脑海,一开始藏雪剑大开大阖,像劈柴,像剁肉,可发不可收,渐渐有了一些攻守盘旋的意味,待到几个时辰后,飞剑变得从心所欲,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颇得御剑的三昧。
天色渐晚,桃林被藏雪剑开辟一块空地,到处都是残枝败叶,一片狼藉。
阮静俏生生站在一旁,月光和星光洒在她身上,望之宛若射姑仙子。
“嗯,好像有点意思了,试试看接我一剑。”她伸手按在剑囊上,白芒闪动,放出一柄二尺来长的短剑。寒气四起,桃林中笼上一层严霜,藏雪剑似乎感应到威胁,倏地飞回魏十七身前,当胸而立。
阮静手中的飞剑,乃是昆仑赫赫有名的掩月飞霜剑,仅次于炼妖剑、青冥剑和辟邪剑,一经施展,光华夺目,寒意袭人,最是犀利不过。她也不御剑,屈起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一道青色的剑气腾空飞起,澄澈通透,光华流转,朝魏十七当胸斩去。
剑气去如惊鸿,矫若游龙,在空中犹能生出种种变化,魏十七操纵飞剑迎击,阮静有心试探一下他的极限,一味游斗,只把速度渐渐加快,一开始魏十七勉强还跟得上,此来彼往坚持了片刻,藏雪剑开始不听使唤,心神微分,早被剑气抢进身前三尺。
“到此为止了!”阮静将掩月飞霜剑一收,剑气微一停顿,藏雪剑奋力一绞,青光闪动,响起一片刺耳的尖啸,飞剑的光华竟弱了少许。
魏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藏雪剑收回,短短片刻,竟让他生出缠斗许久的错觉,尤其是最后化解剑气那一击,消耗了大量真元,连带剑质都有所损伤。
阮静低声道:“反应还算机敏,有几分御剑的天赋,飞剑也不错,能硬接掩月飞霜剑一道剑气,只是还不够快。”
御剑三字“快”居首,剑修斗剑,通常比的就是一个“快”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破敌,是剑修孜孜以求的目标。要提升飞剑的速度,只能从三个方面下工夫,修为,剑诀,飞剑。
赤霞谷论剑近在眼前,要在一两日内提升魏十七的修为,不是不可行,但揠苗助长,后患无穷,不可取。从头修炼昆仑剑诀,耗日持久,远水解不了近渴,也不可取。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从藏雪剑入手。
阮静从储物镯中倒出一堆各色矿石,挑了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金,教他运用丹火将乌金融入飞剑,以修补剑质,提升御剑飞行的速度。
魏十七不愿占她的便宜,掏出邓元通送他的三块乌金矿,塞到阮静手里,也算是补偿一二。
“看不出来,你也有点身家……”阮静捻起一块乌金矿,随意看了几眼,摇头道,“这不是原矿,是用丹火洗炼过的本命物,直接炼入飞剑不妥。你从哪里得来的?”
魏十七恍然大悟,把接天岭雪神峰下双首凶猿的事说了几句,阮静扁扁嘴道:“原来是那家伙,时运不济,死在你手上,算他倒霉。”她显然知道双首凶猿的来历,也不客气,接过乌金矿塞进储物镯中,叮嘱魏十七尽快把乌金融入飞剑,勤加练习,什么时候能接她三道剑气,御剑术就算练得差不多了。
目送阮静飘然远去,回想过去的两天一天,就像在梦中一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事如春梦了无痕,他是一片飘零的树叶,一片随波的浮萍,昨日身在仙都,今日已入昆仑,福焉?祸焉?身在局中,看不清,也跳不出。
魏十七坐回溪水旁,把一番际遇从头至尾细细想一遍,品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
“走一步看一步,小心提防总不会错。”魏十七站起身,抬头向上游望去,只见流水潺潺,树影幽暗,四下里空无一人,唯有草虫啾啾而鸣。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腹中饥馁难忍,于是趁着月色,在溪流中抓了几条肥大的鱼,开膛破肚,烤熟了吃下肚。
距离赤霞谷论剑的正日,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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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第一场以弱克强,险胜玉虚派的李暮,出手之果决老辣,给卜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敢像何不平那样托大,站在徒弟身后为他掠阵,随时准备接应。
第二天的论剑,阮静干脆连面都没露,魏十七收敛心神,从剑囊中抽出铁棒,随手挥动几下,劲风凌厉,先声夺人。
申屠平颇为忌惮他铁棒脱手一击,抢先放出六翅水蛇剑,飞剑咯咯作响,突然拔长半尺,现出剑胎本体,竟是一条大蛇的骨骸,从头至尾完好无损,白骨磷磷,曲折游动。
元融派有一门铸剑的绝技,能以妖兽的骨骸为剑胎铸就飞剑,申屠平的六翅水蛇剑,剑胎即是一条土龙蛇的骨骸。之所以弃水蛇骨不用,是由于六翅水蛇禀性刚烈,一旦受制即拼命挣扎,通体骨节松动,有损飞剑的品质,因此只好改用次一等的土龙蛇骨。
申屠平驱动五毒诀,毒液从剑中渗出,蛇骨隐隐生出皮肉,幻化成六翅水蛇的模样,咝咝吐舌,目露凶光。
御剑化形,这是毒剑宗受剑灵启发,集数代之力,另辟蹊径创出的剑诀,毒剑宗被列为昆仑嫡系之一,传承万年威名不坠,自有其独到之处。
试剑台上,六翅水蛇剑如有灵性,化作一溜灰影蹿向魏十七。
成年的六翅水蛇粗如人臂,遍体细鳞,行动如飞,肋下赫然生有三对翅膀,蛇头上突起一枚硬角,银白的称作“银角”,淡金的称作“金角”,银角金角开智结丹,水火难伤,最是厉害不过。申屠平修为有限,幻化出的这条六翅水蛇只有一对翅膀,蛇头微微凸起,尚未长出硬角的轮廓,饶是如此,六翅水蛇剑的速度犹在一般飞剑之上,灵巧机变更是无法预测。
魏十七舞动铁棒,一团黑影滚滚护住全身,密不透风,六翅水蛇倏来倏往,飘忽不定,却找不到丝毫可趁之机。六翅水蛇剑不以锋利坚韧见长,申屠平也不敢贸然与铁棒硬拼,生怕折损了飞剑,反而不美。
僵持对魏十七不利,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铁棒稍一停顿,露出一丝空隙,谁知申屠平视若不见,一味催动飞剑游斗,根本不上他的当。反复试探了数次,申屠平谨慎得令人发指,魏十七隐隐觉得对方似乎把这一场比剑视作生死相搏,未虑胜,先虑败,不由暗自警醒。
他缓缓挪动脚步,试图靠近对手忽施冷箭,申屠平极为机敏,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双方绕着试剑台转了半个圈子,魏十七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渐渐靠近了试剑台的边沿。申屠平心中一凛,猜测对方打算作倾力一击,如不能取胜,便跳下试剑台认输。
曹雨带来的口讯犹在耳边,若是毫发无损地放过对手,未免有负韩赤松的嘱托。申屠平心中有几分焦躁,双眉一挑,终于不再留手,全力以赴催动剑诀,六翅水蛇游动的速度突然快了数分,从棒影缝隙间硬生生挤了进去。
此举正中魏十七下怀,他伸手在剑囊上一按,藏雪剑如毒龙般蹿出,于电光石火间刺中六翅水蛇,“叮”一声轻响,水蛇在空中微一停滞,他侧身扭转腰腹,双手抡起铁棒,重重砸向蛇头。
申屠平反应极快,心神贯注在飞剑上,十指快速轮动,化作一团虚影,六翅水蛇顺着铁棒的来势斜斜飞起,像一片落叶,轻轻巧巧挂在棒头,飞速游向魏十七的双手。这一操纵飞剑的手法细腻稳妥,以柔克刚,顿时赢来一片喝彩。
熟料魏十七一棒挥空,双手忽然一松,铁棒竟脱手飞出,星驰电掣般击向申屠平。棒一离手,他便弃之不顾,伸手一招,将藏雪剑收回掌中,大步冲上前,距离申屠平越来越近。
变故迭起,重压之下,申屠平终于失去了一贯的镇定,不知该如何应对,时机稍纵即逝,等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铁棒距离他不足三尺,对手的身影已出现在数丈开外,藏雪剑蓝光流转,如噬人的毒蛇,露出致命的毒牙。
慌乱之中,他催动六翅水蛇剑扑向魏十七,同时伸手硬接铁棒,手掌触及铁棒,如同抓住一块炙热的烙铁,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卜樾叹息一声,飞剑离手将铁棒撞偏,申屠平不够冷静,急于求成,被魏十七抓住机会赢了一阵。他看了看仙都掌门奚鹄子,心中有些郁闷,一个不入流的剑修,修为平平,凭着几分力气,一根铁棒,在赤霞谷论剑中接连赢下两场,这究竟是偶然的运气,还是蓄谋的安排?他有些猜不透奚鹄子的用心。
魏十七将铁棒收回剑囊,低头看藏雪剑,只见剑刃的蓝光中夹杂着一缕黑气,顽固不化,心中不由打了个咯噔。他趁众人不注意,悄悄离开了试剑台,来到几天前洗炼飞剑的溪水边。
阮静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雪白的脚丫泡在水中,惬意地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她的脚线条优美,没有一丝瑕疵,干净得像初秋山里的清泉。
“下来浸浸脚吧,水很清凉!”
魏十七犹豫一下,绕到溪水下游,坐在礁石上脱去鞋袜,把黝黑粗糙的脚浸在水里。的确如她所说,水很清凉,像情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脚背,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赢了吗?”
“侥幸赢了,不过藏雪剑染上了蛇毒,一时半刻驱除不尽。”魏十七告诉她比剑的经过,希望阮静能给他一些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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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静从他手里接过藏雪剑,凝神看了片刻,道:“这是六翅水蛇毒,污损飞剑,难以拔除,幸好只是沾染了少许,你用丹火洗炼了试试,或许能驱除毒质。”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晃了晃,又道:“还剩几颗乾坤一气丹,都送给你吧,抓紧时间把乌金融入剑中,你接下来的对手,可是越来越强了。”
魏十七原本担心耗尽了真元无从补充,迟迟没有着手重炼飞剑,有了这几颗乾坤一气丹打底,他大可放手一试。
阮静拨弄着溪水,忽道:“你明天的对手是少陵派的丁一氓。”
“他很强?”
“对你来说很强。沥阳派的向渔号称剑气以下无敌,丁一氓与向渔并称,就算不及,也相差不远了。”
魏十七捏捏下巴,问道:“师姐的意思是干脆弃权认输?”
阮静想了想,道:“如果可能的话,接他一剑,漂亮一点,然后再弃权认输。”
“这有什么差别?”
“有啊,接下丁一氓一剑,之后的比剑你会轻松很多。”
魏十七明白她的意思,他击败李暮和申屠平的场面并不占优,不服气的人很多,必须尽快展示实力,才能避免陷入车轮战的困境。
“丁一氓……实力如何?”
“剑芒大成,距离剑气关尚有半步之遥,他的飞剑是百鸟朝凤剑,以迅猛见长,一剑化百影,把你克得死死的。你若还是那三板斧,不等近身,早被他飞剑洞穿了十多回。”
魏十七清楚她所说的“三板斧”指什么,铁棒脱手一击,拳脚近身搏杀,再加上藏雪剑偷袭,只是……这个世界也有“三板斧”的说法?他很想问一句:“师姐认不认识程咬金?”又咬着舌头忍了下来。
阮静玩够了水,擦干脚穿上鞋袜,起身拍拍手道:“好了,你就留在这里洗炼飞剑,我先走了。”
魏十七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听她哼着婉转的歌谣,调子很动听,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空山寂寂,杳无人迹,魏十七吞下一颗乾坤一气丹,催动丹火洗炼藏雪剑,将乌金一点点融入其中,直到午夜时分才停手。他试着驱动藏雪剑,六翅水蛇毒已被丹火焚尽,飞剑恢复了灵动,融入乌金后,分量重了不少,速度却快了一倍,一抹蓝芒稍纵即逝,肉眼难以分辨。
将藏雪剑收回剑囊,魏十七靠在树干上,透过枝叶缝隙,仰头望着星空,想起下一个对手丁一氓,低低叹了口气。他手头已经翻不出底牌了,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战术。
即便是阮静,也只看到他的“三板斧”,没有留意到他针对对手的弱点,选择了最恰当的战术,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最终成为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纸面上实力并不决定实战的结果,比剑更与生死相搏有着本质的差别,魏十七眯起眼睛,心想:“让我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吧!”
他臆想中的学生,是阮静和丁一氓。
虫声啾啾,溪水潺潺,愈发衬出山谷的宁静,树丛深处,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一片衣裙,一抹倩影,踩着沙沙的落叶来到他身前,魏十七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她清冷的容颜,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拍拍身边,道一声:“你来了,坐吧。”
余瑶忍不住想笑,她想象了无数次,当他们再次重逢时,他会说些什么。她没有猜对这一句。她没有矜持,也没有犹豫,并膝坐在他身旁,下颌磕在腿上,侧头望着他。
“很多年没见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有没有来看我比剑?”
“没有,有点累,心烦,差不多睡了一天一夜。是阮长老告诉我你在这里,让我来找你。”
“她不让你来,你会来吗?”
“不知道,也许吧。”
沉默了片刻,余瑶幽幽道:“不问我为什么来赤霞谷吗?”
“跟你当初去镇海关,是相同的原因?”
“……师父说鲁长老伤势将愈,命我前往赤霞谷暂避。是有人告诉你,还是自己猜到的?”
“都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猜嘛!”魏十七伸手去抚摸她的眉心,余瑶扭头躲开,把他的手臂推到一旁。
“我们生疏了。”
余瑶轻笑道:“我们熟稔过吗?”
“我已经拜入昆仑御剑宗,阮静代父收徒,她是我师姐。”
余瑶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道:“恭喜你,我们也算是同门了。”
“答应过你的事,我从未忘记。”
余瑶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道:“我知道,谢谢你。”她忽然觉得一阵轻松,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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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魏十七与曹雨交手,一开始竟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沉闷,藏雪剑和夺情剑在空中拼斗,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就像同门切磋御剑术,唯一让人不大习惯的是,二人始终处于来回移动中,脚步没有停下的一刻。
魏十七主动接近,曹雨被动回避,她不清楚对方有什么样的后手,手中扣着晃金绳,时刻与他保持距离,谨慎应对。
曹雨御剑的功底相当扎实,夺情剑不以迅捷见长,却也抵得住藏雪剑疾如风火的攻击,守得滴水不漏,倒是魏十七显露出新手的弱点,御剑快是快了,于“准”、“稳”二字却大为不足,能放不能收,若非藏雪剑速度奇快,断然撑不住这么久。
但魏十七的弱点被迅速移动的步履所掩盖,曹雨忌惮他贴身近战,分心注意拉开距离,不敢放开手抢攻,反而落在了下风。
二人缠斗了片刻,魏十七御剑渐稳,藏雪剑进退有据,愈见娴熟。韩赤松皱起眉头,他察觉到魏十七似乎在利用徒儿的谨慎磨练御剑术,曹雨身在局中,反不如他看得清楚。
久战不利,他故意咳嗽一声,提醒徒儿只管放手一搏。
曹雨双指一引,驱动夺情剑向前疾冲,势大力沉,藏雪剑与之硬拼一剑,不落下风。双剑相交,曹雨窥得一线空隙,趁机催动剑诀,三阳剑气激射而出,一道灼热的气息席卷试剑台,妖气肆虐,冲天而起。
魏十七为之毛骨悚然,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他伏低身体,避开剑气所指,合身朝曹雨扑去,试图利用体格的差距,直接将她撞下试剑台。
这是他针对曹雨制定的战术,原本打算利用她的谨慎逐步磨去耐性,再趁其不备,突施冷箭。只是没有料到,夺情剑中竟藏着一道三阳剑气,比起之前阮静暗中化解的那道剑气,不知强了多少。
曹雨以夺情剑抵住藏雪剑,衣袖一拂,蓄势已久的晃金绳灵蛇般蹿出,魏十七当机立断抽出铁棒,一招“乾坤一掷”,脱手飞出,直奔她小腹而去。
心神微分,藏雪剑失去灵动,被夺情剑刺中剑脊,如飞鸟投林,一声哀鸣跌落在地,但此时曹雨自顾不暇,无心驱动飞剑,夺情剑亦失去控制,斜斜插在试剑台上,形同死物。
曹雨急速舞动晃金绳,将铁棒死死缠住,尽力往上一提,一道乌光从她额头上掠过,劲风激得发丝乱舞,晃金绳从她袖中飞出,连同铁棒一起不知所踪。
魏十七紧随铁棒冲到跟前,曹雨探出左手,指尖夹着一张夜明符,真元源源不断注入其中,符箓瞬息焚烧为灰烬,发出耀眼的光亮,魏十七被强光所摄,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几乎与此同时,错身而过的三阳剑气突然爆开,从中喷出一团暗红的归元妖火,在虚空中燃成一条直线,直冲魏十七后背飞去。
短短数息间,发生了很多事。
曹雨挥出夜明符,扭头紧闭双目,足尖点地轻轻一跳,像风中的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向右侧飘去,恰好避开魏十七的来势。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夜明符发出强光的刹那,魏十七伸出右手向她一招,搜魂术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一只冰凉而邪恶的手抚遍全身,魂魄为之摇曳,几乎从颅顶飞出,曹雨惊呼一声,浑身颤栗,气息为之一浊,不由从空中跌落。
那一声惊呼落在魏十七耳中,他猛地扭转腰肢,伸长手臂一捞,抓住曹雨的小腿,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右手疾如闪电,叉在她滑腻如脂的脖颈上。曹雨咽喉要害被制,没有挣扎反抗,她眼梢瞥见那一线暗红的妖火,脸色顿时大变。
眼看归元妖火行将吞没二人,韩赤松、奚鹄子双双出手相救,挥出的剑气却被妖火吞没,不能阻挡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曹雨抬起右腿缠住魏十七后腰,胸腹紧紧贴在他怀中,低声道:“要活命就别动!”
她未尽全力,还有后手!魏十七本打算振臂将曹雨甩向妖火,此时听她一言,当即改变主意,将她抱得更紧。
软玉温香在怀,却没有丝毫旖旎。
从一开始,曹雨就知道秦子介要对付仙都,偏偏魏十七横空出世,连败李暮和申屠平,逼出丁一氓的底牌,在百鸟朝凤剑下全身而退,成为意料之外的变数,眼下是除掉这个变数的最好机会,她不敢寄希望于秦子介会投鼠忌器,主动收回妖火。
二人肢体纠缠,跌落在试剑台上,坚硬的岩石柔若水波,将他们双双吞没,转眼恢复原状。妖火从试剑台上掠过,投入三阳归元妖火剑中,秦子介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困惑:“竟然是土遁术,那曹雨到底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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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雨收起土遁术,拖着魏十七从试剑台下钻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汗出如浆,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魏十七松开手,扶着她在试剑台坐下,拾回铁棒和飞剑,静候秦长老宣判胜负。
种种疑虑堵在心头,却没有问询的机会了,秦子介仰头看天,脸色凝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光暗淡下来,彤云铺天障日,由东向西横贯整个天际,将赤霞谷团团围住,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住山崖。
秦子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隔了许久才中止赤霞谷论剑,命众人即刻返回住处,旁支各派掌门约束门下弟子,禁止御剑,更不得随意外出,如有违抗,格杀不论。
众人跟随师长各自散去,一路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魏十七抬头看了阮静一眼,却见她隐蔽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走远。
试剑台只剩下阮、秦二人,彤云如火如荼,被日头染成深深浅浅的红,不停变幻着形状。
秦子介一向果决,从未如此犹豫不决,但这一次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他迟疑着问了一句:“阮长老,是雷火劫云吗?”
阮静漫不经心道:“看上去有几分像。”
“可有对策?”
“赤霞谷论剑由五行宗主持,我只是恰逢其会,这里就交给秦长老了。”说着,她一走了之。
秦子介只得苦笑一声,目送她缓步离开试剑台,心中埋怨道:“她倒走得轻松,丢下这个烂摊子,像没事人一样……”
魏十七并未走远,他在附近的山林中等了片刻,远远望见阮静的身影,快步迎上前去。
“你运气不好。”阮静眼眸中映着天际的彤云,赤红如血,变幻不定。
魏十七看到如此妖异的一幕,心中一沉,试探着问道:“云层有古怪?”
“那是太一宗的雷火劫云,专毁五金飞剑,最是厉害不过。不知是太一宗哪位殿主到了赤霞谷,居然把护山大阵一并移过来,真是大手笔!”
阮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常态,“秦长老的话你都听到了,要想保住藏雪剑,就不要在雷火劫云下御剑,本命飞剑被毁,对你修行大为不利。”
“是。”
她踮着脚尖,伸长胳膊把拇指按在他眉心,又将一篇要诀印入他脑海。“等御剑术遇到瓶颈,再无寸进,就照着这篇剑诀继续修炼下去,自己小心一些,宁可慢一些,也不要急于求成。”
“是。”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
“是。”
“从桃源别府一路往西,绕过一片长满松树的土丘,尽头有一道瀑布,潭水深不见底,你找到瀑布左侧的一块白石,从那里潜下水,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进去一直走到底,躲在山腹里,劫云不散,千万别出来,熬个三年五载,确保活下来,再想办法到流石峰来找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魏十七没有多问,形势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
“像你这样聪明到老实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阮静说了句不知所谓的怪话,从储物镯里取出两只瓷瓶,塞到他手里。
“一瓶是辟谷丹,一瓶是黄螭丹,黄螭丹药力比乾坤一气丹更霸道,你修炼啸月功,淬炼过身体,应该能撑过去,先从四分之一颗开始,慢慢加大用量。”
“是,多谢师姐厚爱。”
阮静抬头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道:“谢我?呵呵,谢倒是不必,不过我很好奇,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魏十七心中咯噔一响,“不敢,师姐请说。”
“你是聪明人吗?”
“大概算是吧,至少不笨。”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送你蓬莱袋,代父收徒,引你入昆仑门下,不遗余力助你练成御剑术,如今又传你剑诀,指点你避祸之门,却不要你任何回报,你始终不问缘由,是暗暗打定主意把性命卖给我,还是故意装傻,打着扮猪吃老虎的主意?”阮静似笑非笑,一席话却比刀剑更犀利,字字诛心,不留余地。
不等魏十七解释,她自顾自说下去:“流石峰上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的私心,大多数人,我都可以一眼看穿。可是我却猜不透你,这让我有些不安,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开诚布公,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魏十七道:“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是师姐自己想复杂了。我不笨,可能还算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有用意的,不过要拒绝别人,先得有拒绝的实力,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干脆爽快地接受。我只是仙都派一个不入流的弟子,一只仰视昆仑的井底之蛙,我愿意赌这一把,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你一边。”
“真是这样吗?”
“不敢有半句虚言!”
“呵呵,我原本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贪恋美色呢!”阮静笑靥如花,跟他开了句玩笑。
或许,这并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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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瑶稍稍安定下来,红着脸把他推开,起身整理衣裙,留在身体里的热力渐渐消退,手脚又变得冰凉,她皱了皱眉头,烦恼而无奈。做女人,真的很麻烦。
二人燃起火镰子,在四下里走了一圈,发觉他们置身于一个天然的溶洞中,随处可以看到石柱石笋石幔石花,奇峰林立,气象万千,谁都没想到,山腹之中竟隐藏着如此宏大的洞天福地,让人叹为观止。
余瑶无心赏玩溶洞风光,她早发现暗河不远处有三根粗大的石柱,成品字形矗立,适合打坐修炼,她知会魏十七一声,坐定于其间,取出乾坤一气丹,用指甲切下五分之一吞入腹中,剩下的仍收回玉盒。
魏十七不打扰她调息运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在石壁上闭目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山腹之中不计日,一觉醒来,精神饱满,魏十七舒展着筋骨,觉得体力精力都恢复到巅峰。
走到三根石柱旁张望,余瑶仍在打坐,眼帘低垂,鼻息悠长,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眼睛适应了幽暗的微光,魏十七望着她光洁细腻的脖颈,舔了舔嘴唇,悄悄走开。
他到暗河边喝了几口水,从剑囊中取出藏雪剑,御剑飞起,以剑为笔,在石柱上刻字,以此来磨练“准”、“稳”二字。他翻来覆去只写四句——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侍儿扶起娇无力,江州司马青衫湿。
一开始如小孩捉笔,藏雪剑扭来扭去不听使唤,字写得大如巴掌,歪歪斜斜不成模样,魏十七也不气馁,写满了一石柱,就削去一层继续练习。
余瑶专心致志养伤,魏十七专心致志练字。约摸过了半月工夫,余瑶收起功法,慢慢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扶着石柱站起身,脚底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堆里。
月信已经过去,体内寒气驱尽,但道胎萎顿,仍未完全恢复。她五行亲火,修炼的剑诀是钩镰宗的焚心诀,昆仑火行剑诀,以红莲诀第一,修成红莲业火,破尽万法,红莲诀以下,五行宗的地火诀,钩镰宗的焚心诀,都有其独到之处。焚心诀凝炼的剑种与道胎浑然如一,操纵飞剑如臂使指,从心所欲,但凡事承其利者必受其弊,一旦剑种被毁,道胎所受的损伤亦难以平复。
余瑶面临的困境正在于此。错金凤凰镰被毁尚在其次,她还有一支短柄雁镰,乃是古修士的遗物,虽然残损不全,威力却不容小觑,只是她道胎未复,就无从凝炼剑种,雁镰在手也用无可用。
温养道胎,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山腹之中癸水之气充裕,五行相克,对她修行殊为不利,内外交困,她忧心忡忡,难以遣怀。
魏十七孜孜不倦操纵飞剑刻字,大有长进,字迹如酒盅大小,笔画工整,稍稍有些提点顿捺的味道,他见余瑶走近来,便收了藏雪剑,问了句:“怎么样?”
余瑶看了几眼石柱上的字迹,扁扁嘴道:“字很蹩脚,诗句倒还不错,意思有点粗俗——这四句不是一首,胡乱凑出来的吧!”
魏十七笑问道:“你学过诗词?”
余瑶触动心事,幽幽叹了口气,道:“小时候识了几个字,喜欢读诗词,那时候窗外种着梅花,有月光或者下雪的日子,坐在窗前喝杯热茶,翻看前人的集子,片刻光景,就像过了几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若不提起,我快忘记了。”她难得流露出小女人的神情,在魏十七的印象里,这种情绪叫“小资”。
过了片刻,她又道:“你这四句,拆开来的话很不错。你喜欢诗词吗?”
魏十七摇摇头,道:“我是个粗人,只喜欢吃肉,诗词曲赋一窍不通。”
“这四句诗,是谁教你的?”
“……小时候去镇上卖兽皮兽骨,遇到一个落魄的书生,行李被偷了,老爹可怜他,让我给他两个馒头,他就教了我这个。”
“呵呵……”余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你谈吐文雅,不是粗人,那四句诗是故意凑在一起恶心人的,是吗?”
“你被恶心到了吗?”
“有一点。”
余瑶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呆呆望着石柱出神,她伸出手指,一笔一画描摹着蹩脚的字迹,眼中渐渐充满了泪水。七榛山,小楼,梅花,月光,雪夜,热茶,诗词,那些过去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只是个多愁善感的少女,没有一心修道的执念,她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她憧憬过儒雅的书生,憧憬过吟诗作画,憧憬过洗手作羹汤,憧憬过生儿育女,但命运把她推向了另一边,一夜之间,身在万里之外,一夜之间,七榛山变作修罗场。如今她拜在昆仑门下,御剑飞行,日行千里,堪比陆地神仙,可她宁愿不要这些,让一切回到过去,守在父母兄弟的身旁。
她任凭泪水趟过脸庞,怔怔问道:“你说过,你想要我?”
“嗯。”魏十七不知道她的想法。
“你念一首诗给我听,如果我觉得好,就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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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看了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倒有些心动。抄首诗并不难,难的是贴切。她在想些什么?为什么选择了他?想起她的遭遇,她的心情,魏十七有些明白,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他视作草芥的负累,在她,也许是无法卸下的巨石。她背负了很多不想背负的东西,连“不想”这个念头本身也成为负担的一部分,她总是骄傲地挺直了腰背,但在她身后的影子里,另一个自己却承受着重压,踯躅独行。
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压力,或多或少,总有一个限度,余瑶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为了避免彻底崩溃,她需要时不时放松一下紧绷的弓弦,第一次,在镇海关外的草原上,她选择了独自迎向铁勒人的骑兵,选择了死亡,这一次,在赤霞谷的山腹中,她选择了魏十七,选择了男人。
为了说服自己,她找了一个有些固执,又有些可笑的理由,你念一首诗给我听,如果我觉得好,就答应你。
魏十七注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依然对她抱有欲望,但这一次,欲望中夹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怜悯,爱惜,说不清道不明。他能够理解她,他有过相似的经历,在另一个世界里,当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之前,他选择了逃。
逃,一个人逃,丢弃一切,忘记一切,到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魏十七提起飞剑,削平石柱,在起首写了个“寒”字。两句,一十四个字,他没有念,只是写了下来。
虽然身在万里之外,赤霞谷幽暗的山腹中,水声滴答,时断时续,却仿佛一下子回到从前,在山温水软的江南,七榛山故居的窗前,嗅着风中的花香,静静翻阅前人的诗集。那是她曾经的生活,远离尘嚣,没有血仇,沉浸在别人的吟咏和哀怨中,忘记了自己。
“下面呢?还有呢?”她的声音变得迷惘而缥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像在企盼什么,又觉得害怕。
魏十七慢慢写下了剩下的两句,当剑尖刻下最后一个“同”字,余瑶抬手抹去眼泪,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我……再也回不去了……”她喃喃自语,“我会试着喜欢你的,你也可以喜欢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想清楚了?”
“嗯。”余瑶微微仰起脸,勇敢地望着他。
魏十七凑过头去,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他动作很慢,留了足够的时间给她思考,她可以拒绝,可以躲闪,但她没有这么做。黑暗之中,余瑶很紧张,身体微微颤抖,指尖刺进掌心,浑不觉得疼痛,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慌乱之余,又隐隐有些期待。
魏十七搂住她的腰肢,再次吻在她嘴角上,一点点挪向颤抖的双唇。刹那间,余瑶的呼吸停止了,她双目紧闭,手足无措,几次抬起手想推开他,又缩了回去,一颗心恍恍惚惚,如同漂浮在云端。
过了许久,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微微张开双唇,炽热的鼻息吐在魏十七脸颊上。
当魏十七的手伸进衣襟,贴在她滑腻的小腹上,她心中闪过一个倔强的念头,干干净净的身体,迟早要被脏东西玷污,与其便宜那些瞧不上眼的臭男人,不如自己来选。
喘息渐低,心跳平静下来,余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身体似乎少了什么,又似乎多了什么。放纵让她感觉好多了,那些压在心头的负担变得可以忍受,是不是当少女变成女人,承受的能够更多?仇恨,骚扰,无助,孤独,一度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把她逼到发疯的边缘,但是现在,她感觉好多了。
她站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将长发盘起,走进幽暗的石柱中,没有回头。
魏十七眯起眼睛看着石柱上的诗句,犹豫了片刻,没有削平它,他换了一根更远一些的石柱,继续御剑刻字,依然是那拼凑的四句——春宵一刻值千金,绝知此事要躬行。侍儿扶起娇无力,江州司马青衫湿。距离隔得远了,他回到小孩捉笔的状态,字写成巴掌大小,歪歪斜斜。
山腹之中缺少离火之气,余瑶温养道胎,只能依靠吞服丹药补充元气,离开流石峰时匆匆忙忙,只带了两瓶五行回气丹,杯水车薪,待到服完剩下的乾坤一气丹,她手头已经没有丹药可用了。
余瑶走到魏十七身边,抓了一把玉简放在他身前,道:“我用这些跟你换乾坤一气丹。”
魏十七知道她的心思,要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乾坤一气丹,连瓶一起递给她,道:“不要你的东西,送给你。”
余瑶不肯接,固执地问道:“你要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想要,只是单纯地想帮你,你信吗?”
余瑶摇摇头。
魏十七道:“小心提防是有必要的,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所有的付出,无论有心或无意,都希望得到回报,这种回报,有时是眼前的所得,有时是长远的收益,有时是内心的满足,任谁都不能免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与其相信口不应心、心藏鬼域的伪君子,不如明明白白地做交易。”
这些话说到了余瑶心坎上,她正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魏十七说的那么透彻,但撕去了表面的温情,赤裸裸地谈论付出和回报,又让她不能完全接受。她反驳道:“也未必全是如此,母子之间,夫妻之间,总有不求回报的付出吧?”
“父母为子女付出,其实是希望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丈夫对妻子付出,是希望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本能和天性背后也隐藏着目的,人与人之间,究其根本,其实不外乎‘利益’二字。”
余瑶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打碎了,又偏偏无从辩起。她低头想了片刻,勉强笑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十七拉起她的手,“只是想告诉你,你我之间,不用猜疑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你,你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不需要再付出什么。”
余瑶从他手中接过瓷瓶,道:“好,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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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小心避开那些潜藏在地下的食尸藤妖,离开赤霞谷应当不是什么难事,魏十七当即御剑飞回瀑布旁,收起藏雪剑,潜入水潭回到山腹中。
余瑶正倚在钟乳石上,怔怔想着心事,见他从暗河中湿漉漉地站起来,伸长手臂拉了他一把。魏十七抹去脸上的水珠,道:“太一宗已经退走,外面看上去很安全。”
“这么说我们随时都能离开了?”余瑶脸上殊无欣喜之意,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山腹,对她来说似乎并不迫切。
“嗯,不过谷中到处都是藤妖,潜伏在地下,数量太多,不好对付。”
“什么藤妖?”余瑶一愣,声音微有些颤抖。
魏十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宽慰道:“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些嗜血的藤条罢了,还没开智的妖物,倚仗本能捕食血肉,不足为惧。”
余瑶仿佛中了魔障,一个劲地追问藤妖的模样,魏十七暗暗叹了口气,大略描述几句,她似乎确认了什么,心神恍惚,喃喃道:“那是……那是太一宗培育的食尸藤妖,大至狮虎,小到鸟雀,都是它们绞杀的猎物,所过之处鸟兽绝迹,不留任何活物……云牙宗上下三百余口,都被藤妖拖入地下,尸骨全无……”
魏十七紧紧抱住她,轻抚着她的秀发,胸口沾上凄凉的泪水。
“留着也是祸害,怎样才能把食尸藤妖尽数除去?”
“你想为我出气吗?只是,这里的食尸藤妖,可不是当年杀害我亲人的凶手……”
“多了解些对手的弱点,万一藤妖攻到这里,也好有所准备。说说看,也许我有办法。”魏十七抬起下颌轻轻摩擦着她的头顶,余瑶依偎在他怀中,鼻子一阵阵发酸。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再也坚强不起来。是有了男人的缘故吗?他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吗?她的心很乱,仿佛突然间迷失了自己。
“……食尸藤妖没什么明显的弱点,斩断藤条无济于事,只有找到藏在地底的藤妖本体,才能给予致命一击,最好是火系法术,飞剑很难奏效。”
“剑修就拿藤妖束手无措吗?”
“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藤条坚韧异常,尤其是千年以上的老藤,普通的飞剑很难斩断,而且汁液能污损飞剑的灵性,防不胜防,只有三阳归元妖火剑、六翅水蛇剑之类的飞剑,才能催动妖火剧毒攻其要害。”
“污损飞剑?”魏十七松开胳膊,从剑囊中取出铁棒,细细察看,果然沾染上藤条的汁液,有几处像霉点一样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气味。
“你这根铁棒没什么灵性,污损不了什么,最多是生点锈罢了!”
魏十七见她收起伤心,稍稍开朗一些,提议道:“太一宗已经撤了雷火劫云,留下的食尸藤妖不足为虑,我们不如离开赤霞谷,去流石峰跟同门会合吧。”
“不去!”余瑶的反应有些过激,停了停,她放缓语气,道,“我留在这里,你去流石峰,别提起我就是了。”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不想去就不去,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大隐隐于市,找个城镇住下来,总比待在这儿强。”
余瑶有些意动,整日不见天光,靠辟谷丹维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记起赤霞谷往南三百余里有一个镇子,租个院落住下,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正寻思间,山腹忽然震荡起来,无数黝黑的藤条从岩石的缝隙挤进来,疯狂扑向二人。
魏十七略一思索,便知是铁棒上沾染的汁液引来了食尸藤妖,他当即催动真元,挥动铁棒,将藤条尽数击毁,余瑶趁机御起短柄雁镰,回头催促着魏十七,后者从剑囊中放出藏雪剑,二人御剑并肩飞到空中。
藤条的力量极大,将狭窄的缝隙硬生生撑开,蜂拥而至,循着钟乳石迅速攀爬,一直蔓延到溶洞顶部,交织成一只巨大的笼子,将猎物团团困住。
“糟糕!”余瑶心猛地一沉,从藤条的数量来看,至少数十头食尸藤妖同时发起攻击,一旦被困于此处,耗尽真元,就只有死路一条。
钻入山腹的藤条愈来愈多,碎石乱飞,石笋陨落如雨,魏十七挥动铁棒,真元层层叠加,每一棒挥出,都将藤条击为齑粉。余瑶见藤条有增无减,皱眉问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时辰,藤妖再不退的话,只能冒险突围了。”魏十七抬头望向溶洞的顶部,那里有一条狭长曲折的缝隙,全力催动真元作博命一击,或许能侥幸冲出山腹,逃过此劫。
余瑶心念微转,道:“……别急,你先抱住我!”
魏十七百忙之中回头瞥了她一眼,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提起,踏在藏雪剑上。他分心数用,终究照顾不周,飞剑吃到分量,微微往下一沉,晃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
余瑶收回短柄雁镰,凝神屏息,催动焚心诀,真元喷涌而出,源源不断注入飞镰中,一抹赤红的火焰流转不定,如光影,如幻像,炙热的气息冲天而起。
“幕天席地,焚心以火。”余瑶轻叱一声,屈指在飞镰上一弹,一团暗红的火焰溅出,山腹之中顿时炽热如熔炉,藤条尽数焚为灰烬,无一幸免,食尸藤妖元气大伤,纷纷缩回地下龟息。
余瑶倾尽真元驱动法术,支撑了不过数息,火焰转眼散去,余瑶将短柄雁镰收入剑囊,低声道:“我撑不住了,你可要抱紧,别把我跌着……”她似乎极度疲倦,慢慢合上眼,身体忽然一软,仰天倒在魏十七臂弯中。
魏十七紧了紧手臂,见她鼻息沉沉,毫无知觉,显然适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真元,筋疲力竭。他一手搂定余瑶,一手持铁棒,使出疯魔棍法中的“毒龙钻”,循着藤条钻入的缝隙打破山腹,御剑飞到赤霞谷上空。
他找了个避风的山崖落下,让余瑶枕在自己腿上,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心想,钩镰宗的剑诀确有独到之处,数千年来声名不堕,与御剑宗分庭抗礼,果然不能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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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喟之余,魏十七心中有深深的遗憾,被食尸藤妖困于山腹中,到头来要靠一个女人相助,才算度过危机,这无异于当头一棒。啸月功,疯魔棍法,再加上鬼影步,单打独斗或许能占得上风,万一陷入敌众我寡的境地又如何?还是不够强,要变得更强,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才是真正的“自在”。
从他凝成道胎起,就机缘不断,一路走来,虽然小有波折,好在有人扶持,变坎坷为坦途,修为与日俱增,甚至算得上突飞猛进,却不知,他是行走在刀锋上,两旁俱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连性命都要赔出去。
命运操纵于人手,枯荣只在翻掌间,无法改变这一切,就只能接受。他接受荀冶的安排,接受奚鹄的安排,接受阮静的安排,像一片叶子,随波逐流,苦苦寻找那一线把握命运的机会。前世不可忘,来世未可追,无论多么艰辛辗转,受制于人,总要继续走下去。
种种念头此起彼伏,魏十七伸出手去,温柔地捻起她一缕秀发,心想:“走到这一步,至少我并非一无所获……”
余瑶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忽然睁开眼,发觉自己枕在魏十七腿上,心情为之一松。山风吹在身上,略有些凉意,她蜷缩起手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合上眼休息,但这一次,她发觉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想去哪里?”一只粗糙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手指不经意滑过嘴唇,停在下颌上。
余瑶答非所问,“现在我还年轻,有一天,等你腻味了,等我变老了,你会怎么办?”
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肉麻话,魏十七说不出口,余瑶很冷静,听了也不会相信,他想了想,谨慎地说道:“我会为你找一颗驻颜丹,不让你变老。”
“嗯,还有呢?”
“不会腻味的。”
“为什么?”
“我们是修道之人,寿命比凡人长久,没有意外的话,可以活两百岁,三百岁,甚至更多,但细细算来,朝夕相处的时间反而比凡人更少。道途艰险,修炼耗日持久,动则数月数年乃至数十年,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修炼上,相见犹如不见,看似漫长的寿命,如果把厮守的时间抽出来,只相当于中年早逝的凡人夫妻,所以,不会腻味。”
余瑶眨眨眼,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想反驳一二,却连自己都说不服。
“是哄我开心的话吗?”隔了片刻,她轻声问道。
“没有,说的是心里话。”
“……我们去铁岭镇吧。”
从赤霞谷到铁岭镇,御剑不过数个时辰,二人生怕被人发觉,早早降下飞剑,徒步走进了人烟辐辏的镇子。
再次见到街道和市坊,见到往来如织的人流,那么多张平凡的面孔,魏十七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上一次到集市贩卖兽皮兽骨,是什么时候的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是人世的过客,孤独的旁观者,婚丧嫁娶,凡人的喜乐和哀愁,他没有真正尝过,修道意味着全然不同的生活,其中的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余瑶曾在铁岭镇落过脚,她熟门熟路,引着魏十七来到长街西首的一家客栈,招牌上题着“寒夜客来”四个大字,铁钩银划,神完气足,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这家客栈很干净,价钱也公道,刚开张的时候,师父在这儿住过一阵,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招牌上的‘寒夜客来’就是师父给取得,她很喜欢这四个字。”
二人并肩站在客栈门外,仰头看着招牌,宛若一对璧人。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似乎是个醉汉,又像是蹒跚学步的幼儿。魏十七微微侧转身,眼梢瞥见一个青年男子,目光呆滞,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质地却是昂贵的锦缎,踉踉跄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头撞进了客栈。
他嗅到一股极淡的腥臭,不是鱼腥,也不是体臭,转瞬即逝。
“你认识他?”余瑶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一个落魄潦倒的商贩,年轻的脸上充斥着负债累累的暮气,魏十七怎会在意这种人?
魏十七摇摇头,眼皮一阵跳动,那腥臭的气味似曾相识,他疑心大作,拉了余瑶一把,举步走进了客栈。
“寒夜客来”门面不大,分里外两进,外进是饭堂,摆着七张方桌,时辰还早,只有三桌客人在用酒饭。饭堂左首是柜台,掌柜对着账簿拨打算盘,右首是厨房,大师傅腆着肚子泼油炒菜,小二肩搭白布,托着木盘快步往来,薄薄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把客人侍奉得身心舒畅,多喝了几杯醴酒。
那青年男子并不理会掌柜,进门就冲着角落里靠窗的位置而去,一屁股塌在条凳上,喉咙咯咯直响,上半身摇摇晃晃,似乎撑不住脑袋的分量。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脸色白里透青,有几分脂粉气,慢条斯理倒着酒,眉头微蹙,似乎对他颇为不满。
见他们认识,掌柜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疑惑,转而招呼魏余二人。
魏十七向他要了一间上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也不问价,随手丢在柜台上。掌柜眉花眼笑,急忙收起银子,一叠声地使唤小二,引客人去天字二号房。
“不忙,先吃点东西,起早赶路,正饿着呢!”
掌柜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蹊跷,起早赶路,又不带行李,男的出手阔绰,女的身材高挑,年轻貌美,二人十有八九是武林中人,风尘仆仆来到铁岭镇,不是私奔,就是避仇。不过只要付得出银子,他乐得装糊涂,管他们是什么来历!
小二凑上前,热络地招呼客人入座,推荐他们品尝本店的拿手饭菜,白切牛肉,羊羯子,羊杂汤,葫芦头,风沙鸡,老豆腐,酸辣蕨根粉,臊子面,魏十七无可无不可,他猜想余瑶爱洁,不吃内脏,便去了羊杂汤和葫芦头,让小二把其余的拿手菜各上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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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日落时分,风雨终于停了。康平仰头看天,忽然记起赤霞谷的璀璨云霞,心中着实有些唏嘘,不知师门会怎样安排,他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铁岭镇,回到熟悉的江南,不再像一片枯叶,被遗忘在漫天风沙的西域。
他情绪有些低落,踯躅踏上了归途。
行至半途,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被草丛中的毒蛇盯住,一颗心狂跳不已。康平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指间多出一张焦黄的金刚符,轻轻一挥,无风自燃,符箓化作一道黄光,凝成一道颤巍巍的光膜,将他团团护住。
藏雪剑和短柄雁镰转瞬即至,被金刚符所阻,悄无声息从他身旁掠过,无功而返。
康平心中大骇,之前从未与剑修交过手,听同门说飞剑倏来倏往,犀利迅猛,即使对上法宝也毫不逊色,他一直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忽遇偷袭,才知道传闻半点不虚。剑修利于速成,符修器修果然要逊色三分,若不是他下山前向师父求了一张金刚符护身,今番难逃杀身之祸。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错愕之间,那对男女早已御剑远遁,消失在莽莽群山中。康平叹了口气,心中郁闷,只得收起金刚符,回到铁岭镇租下的院子里。
夜幕低垂,星月匿踪,康平推开院门,一团黑影扑面而来,劲风夹杂着零星雨滴,刹那间将他淹没。“有人偷袭!”他急忙伸手在脑后一拍,从口中吐出一枚黑黝黝的令牌,长五寸五分,阔二寸四分,厚五分,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箓,黑烟氤氲,透露出凶煞戾气。
那是康平以自身精血温养多年的本命法器十鼓点将令,距离法宝只有一线之隔。
“铮”一声轻响,十鼓点将令被铁棒击中,一十二重艮土真元层层叠加,康平如遭雷击,哇地喷出满口鲜血,点将令颤抖得如风中枯叶,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仓猝之间,以本命法器抵住铁棒致命一击,抢得一线空隙,康平急忙挥出金刚符,收回十鼓点将令。罡风四起,黑影重重,铁棒神出鬼没,疯狂地冲击着金刚符所化的光膜,无数豆大的符箓逐一亮起,转瞬湮没,康平岿然不动,双手结成法诀,全力以赴催动十鼓点将令。
薄云渐开,月华如水,康平看清了对手的形貌,正是在客栈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大男子,他心中大为警惕,将点将令一拍,数道虚影如走马灯般轮转不定,其中一道渐渐凝成实体,从令牌上跳了下来,舒展着身躯,鼓胀为一头狰狞的妖兽,模样介于鳄鱼和蜥蜴之间,遍体鳞甲,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眼小嘴阔,舌头不停伸缩,唾液滴滴答答,凶相毕露,竟是一条幼年的地龙!
院中忽然热风四起,魏十七收起铁棒闪在一旁,身后现出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捏定剑诀,手持一柄形状怪异的飞镰,火光流转,如梦如幻。康平暗暗点头,心道:“那不是飞剑,是飞镰,昆仑嫡系钩镰宗的弟子,难怪年纪轻轻,就如此了得!嗯,她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竟然长得比我还高……”
余瑶轻叱一声,曲指朝短柄雁镰一弹,挥出一团暗红的火焰。
五行亲火的剑修,倾注真元,以剑诀催动飞剑,能施展种种火焰神通,如石火剑的石火赤焰、夺情剑的七情火、赤鳞剑的龙吻火、三阳剑的归元妖火、错金凤凰镰的焚身火、短柄雁镰的雁翎火,最是厉害不过,康平虽有金刚符护身,哪里敢硬接,急忙驱使地龙冲上前,张开大嘴,将雁翎火一口吞下。
下一刻,地龙焚烧为灰烬,余瑶站立不稳,摇晃着连退数步,显然没有余力再次出手。
魏十七旋即扑上前,挥动铁棒继续猛砸金刚符,康平嗤之以鼻,定定心心念起咒语,催动十鼓点将令。
铁棒被金刚符阻挡,徒劳无功,魏十七收起铁棒,从剑囊放出藏雪剑,抵住那道颤巍巍的光膜缓缓旋转,一开始有些笨拙,像婴儿学步,不大稳当,几圈之后,他似乎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剑身稳如立锥,速度越来越快,光膜在飞剑强力钻穿下渐渐凹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漏斗,无数闪亮的符箓争先恐后涌向剑尖,却阻挡不了飞剑步步紧逼。
康平目瞪口呆,忍不住怀疑那家伙做过箍桶的木匠,用惯了打洞的拉钻子。韧性十足的光膜终于承受不住重压,溃散为一张焦黄的符箓,缓缓飘落,藏雪剑一声清鸣,势如破竹,直奔康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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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瞬,康平恰好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十鼓点将令中蹿出一道黑气,如同墨汁点在水中,氤氲幻化,现出一头夜叉的模样,鸟头人身,背插双翅,一手持锯齿刀,一手持盾,嘎嘎大叫着,与藏雪剑缠斗在一处。
魏十七全力以赴催动飞剑,急如星火,将夜叉拦腰斩为三截,谁知夜叉的身躯忽然涣散为一道黑气,下一刻凝聚成形,又扑了上来。反复斩杀了数次,夜叉的气息似乎削弱了几分,身形也变得模糊不清,魏十七心中一动,怀疑它并非实体,而是精魂化形,就如同青蜂剑中的青铁蜂王一般。
康平七窍滴血,目眦欲裂,他瞪大了眼珠,双手轮动着法诀,念动一段冗长的咒语,显然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魏十七被夜叉死死缠住,他虽然不惧,却始终抽不出手来打断,眼看康平额头热汗腾腾,嘴唇翻动,吐出一个个诡异的音节,速度越来越慢,当即冒险将藏雪剑一催,飞剑化作一道蓝芒,从夜叉胸腹之间穿过,刺向康平咽喉要害。
夜叉恍若不觉,腾身扑向魏十七,逼他撤回飞剑,魏十七不躲不闪,张开左手手背上的蓬莱袋,只一摄,就将夜叉吞入袋中,顷刻间化为乌有。
蓬莱袋打了个饱嗝,夜叉的精魂对它小有滋补,但比起巴蛇的一缕残魂,犹如萤光之与皓月。
无奈之下,康平匆匆吐出最后一句咒语,举起十鼓点将令一挡,令牌原本就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哪里挡得住飞剑奔袭,“嘎嗒”一声断为两爿,数道虚影幻灭消亡,鬼哭狼嚎,久久不散。
康平痛苦地佝偻着身体,鲜血从七窍中涌出,本命法器被毁,毕生修为毁于一旦,一时间心如死灰,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
他本是太一宗山泽殿殿主彭定岳侍妾的侄儿,出身低微,受同门排挤,被迫转投凌霄殿许灵官门下,改修符箓之术。大家族有长房二房三房之争,昆仑派有嫡系旁支之分,太一宗内也门户冗杂,器修一脉的风雷殿、山泽殿、天风殿、沉鱼殿凌驾于符修一脉的凌霄殿、斗牛殿、玉露殿之上,康平从山泽殿贬入凌霄殿,不知惹来多少耻笑和白眼。
康平颇有心计,他侍奉彭定岳多年,虽然不得其欢心,毕竟有姑母的情分在,也赚了几瓶丹药,一块十鼓点将令。他投入凌霄殿后,并未在符箓上花心思,而是暗中祭炼法器,修习器修之术,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被他把十鼓点将令炼为本命法器,威力倍增。
十鼓点将令能驯服妖兽鬼物,提升木石妖物的品阶,许灵官颇为眼热,但本命法器无法强夺,他干脆将康平收为弟子,用起所长,亲自指点他操纵食尸藤妖。康平也争气,短短数年工夫,成为太一宗操纵藤妖的大行家,并将几头食尸藤妖提升为妖将,甚得许灵官看重。
风雷殿殿主楚天佑定下偷袭赤霞谷之计,有两个人是其中的关键,山泽殿彭定岳布置雷火劫云,凌霄殿许灵官操纵食尸藤妖,于是三殿尽弃前嫌,联手设局算计昆仑派。许灵官对康平寄予厚望,命他提前潜入昆仑山布置藤妖,康平不负所托,顺利完成任务,为师门立下汗马功劳。
赤霞谷一战,上有雷火劫云盖顶,下有食尸藤妖困敌,太一宗大获全胜,昆仑元气大伤,楚天佑审时度势,命康平继续潜伏在铁岭镇,操纵藤妖占据赤霞谷,假以时日,赤霞谷将成为太一宗进驻西陲的桥头堡。
只是没料到,赤霞谷仍有两条漏网之鱼,说巧不巧,偏偏撞进了铁岭镇。
这就是命!康平一声长叹,放弃了抵抗。魏十七也不欲取他性命,稍稍收起藏雪剑,指着他的喉咙正待开口,残破的十鼓点将令中忽然腾起浓密的黑气,一头食尸藤妖跳将出来,通体蒙上一层血光,凶煞之气有如实质,无数长满倒刺的藤条冲天而起,疯狂扑向魏十七。
绝境逢生,康平心中大喜,十鼓点将令被击破之前,他念动咒语,正为唤醒最厉害的一头食尸藤妖滕亨,腾亨在点将令中龟息多年,处于晋升妖帅的关键时刻,连赤霞谷一战都没有现身。
余瑶伏在地上沉睡不醒,魏十七担心藤妖暗中偷袭,不战而退,揽住她御剑飞起,远远观望。
滕亨被康平从龟息中强行唤醒,晋升妖帅无望,性情无比暴躁,十鼓点将令已毁,再无人能加以约束,滕亨当即反噬其主,挥舞着藤条扑向康平。
康平的心情从巅峰跌落到谷底,他当机立断,不惜损耗寿元,咬破舌尖连喷三口本命精血,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在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年。滕亨被他精血遏制,举起藤条又放下,几次三番,终于厉啸一声,钻入地下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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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瑶收起小儿女的娇态,拭去眼泪,正襟危坐,将二人躲入山腹避祸,被食尸藤妖发觉,突围而出,来到铁岭镇,斩杀凌霄殿弟子康平的经过原原本本禀告师父,魏十七不时补充一二,余瑶也不以为忤,一些不大清楚的细节,还多问了他几句。
陆葳冷眼旁观,早看出徒弟的异样,算上镇海关外铁额人骑兵那一次,他已经两度救了余瑶的性命,生死相依,朝夕相对,最易滋生情愫,余瑶委身于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她看人准不准。
赤霞谷之战事关重大,陆葳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得不慎重,她一一问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有了计较,向余瑶坦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暂时不能轻举妄动,掌门和诸位长老、宗主已经到了断崖峰,一切针对太一宗的动作都必须停下来,听掌门法旨行事。”
余瑶急道:“食尸藤妖可能会来铁岭镇。”
“虽然我不想提醒你,不过是不是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你们不对康平动手,食尸藤妖就会老老实实留在赤霞谷?”
余瑶呆了半晌,心灰意懒,苦笑道:“原来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魏十七开口安慰她。
陆葳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是谁的错?”
“太一宗的错。”
“呵呵,有趣的想法。”陆葳朝余瑶挥挥手,示意她暂避片刻,她有话要问魏十七。余瑶看了魏十七一眼,垂下眼帘,黯然退到一旁,走入山林中远远避开。
树荫之下只剩下陆、魏二人,山风呼啸,松涛起伏,陆葳上下打量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魏十七展颜一笑,拱手道:“多谢陆宗主见赠妖丹和法诀,弟子受益匪浅。”
“你救了瑶儿一命,那是你应得的。”陆葳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难以决断,“我听宋师妹提起过你,也听瑶儿提起过你,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阮长老既然将你引入昆仑门下,你就是御剑宗的弟子,只是这里有个难题,阮长老从赤霞谷脱险后,回到流石峰立刻闭关疗伤,至今没有露过面,她不曾提起过你,你凭什么取信于掌门?”
魏十七知道她在提点自己,道:“如蒙宗主引见,弟子自有把握向掌门证明。”
陆葳点点头,“好,你知道就好。到目前为止,赤霞谷的生还者只有你和瑶儿二人,掌门会亲自垂询,容不得你妄动心机。”
“是,弟子明白。”
“瑶儿目前的处境你也清楚,我想知道,你会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魏十七想了想,道:“余瑶的性子……看上去很清冷,有些高傲,给人的感觉很坚强,其实这些都是她保护自己的硬壳,她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放不下,又想不开,到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时,就拼命想逃,逃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我想帮她解决所有问题,七榛山的问题,鲁长老的问题,可能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问题,没关系,这些我来解决,她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只是,这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变强大。”
陆葳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灰色的印痕,“你需要多长时间?”
“解决鲁长老的问题,十年。”
“十年太久,最多七年,我给你七年时间,这七年里,恐怕你见不到阮长老一面,她也帮不到你什么。”
“她伤得极重?”魏十七心中一沉,他没想到阮静要闭关这么久。
“生死一线,从楚天佑手下逃脱,又谈何容易。嘿嘿,太一宗底蕴深厚,掌门说阮长老之所以能冲出赤霞谷,是因为楚天佑手下留情,放了她一条生路。”
“楚天佑也是渡劫期的大修士吗?”
“不是,他三十年前进入炼神期,至今未能有所突破。”陆葳猜到他的心思,微微摇头,“不要痴心妄想了,你毕生都不可能与他比肩。”
魏十七低下头不言不语,他需要时间,他知道如无意外,五年之后,他能突破剑气关,十年之后,他有机会冲击剑丝剑灵,但所有这些都取决于阮静印在他眉心间的那篇“剑诀”,那是一条剑走偏锋的歧途,他感到莫名的惶恐,不知道最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是能够解答他疑惑的那个人,身受重伤,闭关不出。
“走吧,跟我去见掌门,你好自为之。”
“铁岭镇……就置之不顾了?”
陆葳没有回答他,她御起飞镰,略一徘徊,将余瑶带上,投东北方向而去。魏十七摇摇头,在修士眼中,凡人等同于蝼蚁,有谁会为了蝼蚁而停留?食尸藤妖在铁岭镇大肆杀戮,就等同于小孩子往蚁穴中灌沸水,他们只会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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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峰与空竹山遥遥相望,成犄角之势,二山之间,隔了一片狭长的密林,终年被云雾和瘴气笼罩,人迹罕至,妖物出没其间,是分割中原与西陲的屏障,当地的土人通常称其为“蛮骨森林”。
昆仑掌门紫阳道人身披道袍,头戴紫金冠,负手站在断崖峰顶,凝神望着彤云密布的空竹山,若有所思。隔着蛮骨森林,昆仑派与太一宗遥相对峙,是战是和,在此一举。
堂堂昆仑掌门,西陲剑修万众仰慕的高人,全无遗世绝尘的风范,紫阳道人蓬头垢面,不修边幅,道袍洗得发白,胸前隐隐染着油渍,紫金冠边角残破不全,磕去了一块,像换牙的幼儿,滑稽可笑,然而他的一双眼眸,却如年轻人一般温润亮泽,充满了看破世情的练达,又没有失去怜悯和好奇心。
问过余瑶后,陆葳将她带了出去,魏十七随后登上断崖顶凤凰台,跪在掌门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凤凰台是断崖峰顶一块形同神鸟的巨石,双翅平展,半身突出山崖,尖嘴遥遥指向空竹山苍龙洞,当地土人故老相传,有“凤击苍龙,破云霄奔袭九万里,天帝为之震怒,降下霹雳化为巨石”的传说。
紫阳道人的目光有如实质,刺得他心神不宁,他只能强迫自己故作镇定,可神情举止却瞒不过掌门的双眼。这正是魏十七想要的效果,不掩饰,不作伪,把真实的情绪坦露在他面前,这比唇齿间吐出的任何语言更有力。
陆葳是昆仑嫡系钩镰宗的宗主,因此得以越过主掌刑罚的邢越邢长老,直接把二人带到掌门跟前。她是掌门紫阳道人俗家的外甥女,疏不间亲,魏、余二人所言“事关重大”,也给了她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
这么做毕竟是得罪了邢越,但邢长老和钩镰宗的鲁长老势成水火,她怜惜女徒,不愿她再受委屈,宁可逾规。
紫阳道人将手一招,藏雪剑从魏十七腰间的剑囊中飞起,缓缓落入他手中,百般不情愿,他屈指一弹,飞剑像弓弦一样震颤不已,发出低沉的哀鸣,久久不绝。
藏雪剑拼命挣扎,紫阳道人手一松,飞剑疾飞而回,插在魏十七身前,大半没入石中。魏十七不敢伸手拔剑,眼光瞥了一眼,心念到处,藏雪剑嗡地飞起,如倦鸟归巢,稳稳收回剑囊中。
紫阳道人目光如电,早看出魏十七并非通过道胎剑种间的感应操纵飞剑,藏雪剑是他的本命物,只有经过“血祭认主”,本命飞剑才能如此通灵,如此看来,那小子所言并无虚妄,昆仑上下,也只有阮静能传他这门“剑诀”。继螭龙、青鸟之后,她终于找到了第三种天妖血脉。
“起来吧。有什么要说的话,就说吧。”掌门懒洋洋地发话,言下之意,不要浪费了陆葳为他争取来的机会。
“是。”魏十七心中有了底气,他相信以昆仑掌门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藏雪剑的特异之处,以人身修炼妖术,以丹火淬炼本命物,普天之下,又有几人通晓妖族的法门。他略加整理思路,从拜入仙都门下说起,一直到铁岭镇外,用搜魂术拷问凌霄殿弟子康平,事无巨细,涓滴不漏,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坦坦荡荡,如瓶倾水。
从始至终,紫阳道人都保持一个姿势,纹丝不动,耐心地听他道来,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待他停下来,又等了片刻,才温和地问道:“就这些?”
魏十七咽了口唾沫,道:“是。”他有些吃不准,掌门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你且过来。”
魏十七亦步亦趋,跟随掌门来到凤凰台的尖嘴处,脚下是万丈虚空,蛮骨森林隐没在云雾里,像一条潜伏的大蛇,对面是巍峨的空竹山,彤云如盖,将山头团团笼罩。
紫阳道人捋起袖子,指指山顶的云层,道:“那是太一宗的雷火劫云,劫云之下,便是苍龙洞,太一宗掌门,中原绝无仅有的渡劫期大修士潘乘年,就亲自坐镇在洞口的三株古松下。苍龙洞中,关押着我昆仑派的诸多剑修,沥阳派的许篁、向渔、崔吉,少陵派的谢鞠、丁一氓、石烽火,元融派的卜樾、申屠平,平渊派的季鸿儒、仇涤非,玉虚派的何不平、赵之荣,玄通派的韩赤松、曹雨,仙都派的奚鹄子、李少屿,都是旁支中坚,一时之选。旁支七派也是我昆仑一脉,这些年镇守昆仑山,选拔俊才,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旁人可以无视,我这个当掌门的,心里总得有数。”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魏十七身上,“现在太一宗以这么多人的性命为要挟,讨要山河元气锁和月华轮转镜,月华轮转镜倒还罢了,这山河元气锁乃是我昆仑派开宗立命的根本,你说换还是不换?”
魏十七心中一颤,这种左右昆仑命运的抉择,怎轮得到小角色指手划脚!他脸色有些尴尬,推诿道:“事关重大,小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这种时候,掌门若坚持要听他的想法,应当微笑着尽显高人风范,说一句“但说无妨,说错了也不打紧!”以此来鼓励他,消除他的顾虑,谁知紫阳道人却道:“阿阮挑中的人,品性见识到底如何,就用这个题目考校一下,合我的心意,才能传我师弟的衣钵。”
他话里颇有言外之意,魏十七一时间也来不及细想,模棱两可地道:“从太一宗偷袭赤霞谷至今,已两年有余,不能从长计议吗?”
紫阳道人叹息道:“拖,这也是个办法,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你看得见对面的苍龙洞吗?已经有一十三具尸体挂在了悬崖上,每过一天,楚天佑就杀我一名昆仑弟子。诸位长老宗主齐聚于此,就是为了做一个决断,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一宗把昆仑弟子杀尽吧!要么拼死一搏,硬撼一下雷火劫云和潘乘年,要么低头服软,乖乖献出山河元气锁,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魏十七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说太一宗另遣人手偷袭流石峰?无须多虑,流石峰镇妖塔不倒,潘乘年不出手,太一宗来再多人也没用。”
魏十七低头寻思片刻,道:“太一宗好歹也算名门正派,料想自视甚高,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使觊觎我昆仑派的元气锁,也应该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在面上虚应一番故事。这次他们千里偷袭赤霞谷,不顾道义,撕破脸皮,连绑架勒索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段都使出来,堂堂掌门公然作帮凶,亲自坐镇苍龙洞,说明他们是势在必得。”
紫阳道人点头赞许道:“对,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太一宗的道法讲求‘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从来不以名门正派自居。太一宗这次做得很绝,明当明就是要元气锁,不讨价还价,得不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喏,你看悬崖上那些尸体,就表明了他们的决心。”
“山河元气锁有何妙用?”
“山河元气锁既不能提升修为,又不能克敌制胜,唯一的用途就是从天妖体内源源不断抽取妖力,就像拴住牛鼻子的一根烂草绳。至于太一宗想要对付什么厉害的天妖,抽取妖力作什么打算,就不得而知了。”
镇妖塔,山河元气锁,天妖,掌门的话给了他一些启示,魏十七隐隐发觉了三者间的联系,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么离了山河元气锁,我昆仑派会不会有大碍?”
“青冥剑在,流石峰即使缺少山河元气锁,也无妨。”紫阳道人笑了起来,阮静眼光不差,魏十七是个聪明人,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这样的话,小子觉得,人比物要紧,苍龙洞中的弟子,安知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日后横扫连涛山,荡平太一宗。”
紫阳道人拊掌微笑,道:“那一干长老宗主在我耳边聒噪,说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决定别人的命运,不妥,要人家玉碎,至少先问一问玉的意思,万一他心中倒愿意当一回瓦呢!”
魏十七松了口气。
紫阳道人拍拍他的肩,“你很好,合我的心意!”他笑得很开朗,露出焦黄的牙齿,仿佛长久以来困扰他的心事,被魏十七一席话说得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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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在宋师叔跟前说你坏话了。”
“说什么了?”魏十七反应过来,她所说的宋师叔是指钩镰宗宗主陆葳的师妹宋韫。
“我们做了一桩交易,你趁人之危,用乾坤一气丹和黄螭丹换了我。”
魏十七笑了起来,嘀咕道:“这么说也没错。”
余瑶小心翼翼问道:“你不生气?”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我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那还顾得了这些!”
余瑶想了想,道:“也对,你是掌门的师侄,按辈分算,我应当叫你一声师叔。”
魏十七瞧她的眼色有些古怪,他觉得余瑶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像是在使小性子,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余瑶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深深吸了口气,抱歉道:“心情不大好,有点失态了。”
“没关系。”
二人沉默下来,魏十七有些烦躁,坐在树下低头想着心事,余瑶感到淡淡的歉意,主动凑到他身旁,过了片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休息一会。”
“嗯。”余瑶慢慢合上眼睛,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宋韫远远望着他二人,暗暗叹息,女人心海底针,现在连她都弄不明白余瑶到底是怎么想的。
独立风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按捺住忐忑等了片刻,只见宗主陆葳从断崖峰下来,双眉微促,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决断。宋韫急忙迎上前,问道:“师姐,掌门怎么说?”
陆葳道:“掌门决定用山河元气锁和月华轮转镜换人,邢长老已经动身前往空竹山苍龙洞见潘乘年了。”
“山河元气锁——”宋韫大吃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葳朝她摆摆手,“掌门心意已决,就这样定了。”
宋韫抿着嘴角,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缺少山河元气锁,流石峰的护山禁制形同虚设,掌门竟弃之如敝履,让她震惊万分。
“太一宗埋在铁岭镇的钉子,拔了也就拔了,掌门将此事的善后交与钩镰宗,你叫上几位师弟师妹,还有瑶儿和魏十七,即刻动身前往赤霞谷,把食尸藤妖尽数清理干净,免留后患。”
宋韫心中一动,“魏十七也随我们同去?”
“嗯,这是掌门的意思,待赤霞谷事了,无需再到断崖峰,直接回转流石峰即可。”
宋韫答应一声,自去招呼李木子等几位师弟师妹,陆葳回头望着断崖峰,心中揣测掌门的用意,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御剑离开断崖峰,先投铁岭镇而去。
余瑶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铁岭镇已经变作修罗场,火光熊熊,黑烟冲天,镇民衣衫不整四散逃亡,黝黑的藤条在地下穿梭,追逐着新鲜的肉血,哭喊声,哀号声,撕心裂肺,惨不忍睹。
余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七榛山,如遭雷击,几乎御不稳飞镰,魏十七伸手扶了她一把,忽然说了句:“不对!”
“什么?”
“赤霞谷中的食尸藤妖成百上千,倘若倾巢出动,铁岭镇不会留活口,没有人能逃得出来……”
宋韫心有不忍,道:“先尽人事,再说其他。”她正待招呼师弟师妹前去救人,余瑶急道:“藤妖的本体深藏于地底,斩断藤条无伤根本,飞溅的汁液会污损飞剑灵性,切勿沾染。”
宋韫顿了顿,降下飞镰,李木子等紧随其后,余瑶看了师父一眼,亦追了上去。
陆葳脚踩飞镰停在半空中,神色如常,铁岭镇沦为人间地狱,在她犹如烟云过眼,听若不闻,视若不见。与她心肠同样刚硬的还有魏十七,他冷静地审视着残暴嗜血的藤条,试图寻找藤妖本体藏匿的位置。
陆葳看了他一眼,忽道:“你继续说下去。”
“……从藤条的数量来看,铁岭镇中只有一头食尸藤妖,极有可能是进阶妖帅失败的滕亨,滕元滕贞滕利仍在赤霞谷中,还不知道康平的死讯。”
说话间工夫,众人已与藤妖短兵相接。宋韫将掌心雷捏在手中,蓄势待发,但藤妖始终不曾现身,无法给予致命一击,李木子等人得了提醒,小心翼翼,避免飞镰沾染上藤条的汁液,以缠斗为主,反倒是余瑶催动焚心诀,短柄雁镰蒙上一层淡淡的赤焰,接连斩断数根藤条,只是真元消耗极大,倍感吃力,她也意识到这次面对的藤妖非同寻常,至少是妖将级别。
滕亨感受到压力,放弃了捕杀血食,藤条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处,纵横交错,铺天盖地袭向宋韫等人。
“能找到藤妖的本体吗?”陆葳继续问道。
“很难,除非它自己钻出来。”
“姑且不论做得到做不到,要制服藤妖,你可有什么办法?”
“藤妖躲在地下,飞剑难伤,火行或土行法术效果更佳,用毒的话只怕易放难收,彻底毁了铁岭镇。”
他头脑清晰,思路缜密,陆葳微微颔首,她本不欲出手,见宋韫等徒劳无功,当下曲指一弹,一点岩晶种穿过藤条的缝隙钻入土中,刹那间艮土之气从四方汇聚,潮水般涌入铁岭镇,方圆数十丈的土地迅速干结硬化,凝结为坚硬的岩石,将藤妖本体困于地下。
藤妖左冲右突,无路可投,只得奋力向上钻透岩石,跳出地面。宋韫掌心朝下一压,虬龙也似的雷霆劈落,一声响,将它大半躯干劈为黑炭,随风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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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妖中了一道掌心雷,恍若不觉,拖着残躯向铁岭镇外逃去,藤条不停敲击着地面,试图寻找到松软的土壤,一头扎进地下。李木子见师姐重创了对手,胆气为之一壮,催动剑诀,将鬼头镰一拍,七八道乌光激射而出,打得藤妖踉踉跄跄,满地乱滚。
众人围上前,各施手段,痛打落水狗,藤妖走投无路,忽然间福至心灵,将藤条尽数收入体内,扑倒在宋韫身前,连连磕头求饶。宋韫听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藤妖努力说着人话,含糊不清,语气生硬,明明是求饶,听着却像威胁。
问了几句,藤妖口齿渐渐灵活起来,虽然音调怪异,多说几遍,勉强还能听懂。
原来那藤妖正是十鼓点将令中的滕亨,它被康平从龟息中强行唤醒,进阶妖帅无望,反噬其主,又遭本命精血遏制,实力大损,只能潜入地下休养。滕亨开智已久,颇有些脑筋,它担心魏、余二人仍留在铁岭镇,按捺住凶心,小心翼翼吞食了几个镇民,等了一昼夜,见无人过问,这才放开手脚大肆捕杀血食。它本打算恢复了元气,前往赤霞谷制服滕元滕贞滕利,称霸一方,没想到昆仑剑修来得如此之快,为保性命,只能伏地求饶。
宋韫盘问清楚,一一禀告宗主,区区一名妖将,陆葳也不放在心上,随口吩咐师妹将藤妖收了。宋韫心中一喜,木藤类的妖物虽然笨拙,好歹也是妖将级别,用来看守洞府再好不过。
她取出一枚禁灵环,念动咒语,种入藤妖体内,滕亨不敢反抗,放开心神仍凭她施法。李木子在一旁艳羡不已,这藤妖能够开口说话,连师姐的掌心雷都劈不死,殊为难得,他一直想收几名奴仆侍奉左右,可惜实力不济,在镇妖塔中寸步难行,始终未能如愿。
余瑶微微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她对食尸藤妖心存恨意,最好将其碎尸万段,但师叔欲收其为妖仆,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陆葳收了岩晶种,一行人马不停蹄,御剑飞往赤霞谷。魏十七回头望了一眼铁岭镇,暗暗叹息,一场飞来横祸,残害众多无辜的性命,毁了他们的家园,他还清楚记得铁岭镇在朝阳中苏醒的那一幕,如同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他的视线跟余瑶相触,在她明净如玉的眼中,他看到了懊悔和自责。
天色大亮,众人来到赤霞谷前,宋韫压低遁光,在空中兜了一圈,食尸藤妖嗅到生人的气息,渐渐骚动起来。片刻后,宋韫回到谷外,向陆葳禀道:“谷中的食尸藤妖数量众多,尽数剿灭干净的话,只怕要费一番手脚,不是三两天的事。”
陆葳无意在赤霞谷逗留,她心中忖度着是否将岩晶种借给宋师妹,留她在此扫尾,相较于流石峰的风谲云诡,食尸藤妖只是癣疥小患,不值一提。
魏十七冷眼旁观,早看出陆葳的心思不在此,心中一动,道:“滕亨既然有意占据赤霞谷,称霸一方,想必有办法收服这些藤妖,何不让它试试!”
陆葳想了想,颔首道:“不错,是个好主意。”
李木子插嘴道:“如能将这些藤妖全部迁往流石峰,倒也是不小的助力。”
宋韫从御兽袋中放出滕亨,与它交谈了片刻,滕亨表示眼下它实力大损,不是滕元滕贞滕利的对手,若有足够的血食补足元气,收服藤妖不在话下。
“血食?”宋韫从储物袋中倒出一具地龙的尸身,筋皮魂丹已取走,剩下一堆血肉没什么大用,正好便宜了滕亨。滕亨大喜过望,纵身扑了上去,藤条在血肉中钻出钻进,吞噬着地龙的尸身,身躯渐渐充盈起来。
余瑶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悄悄躲在魏十七身后,不愿多看。
陆葳将岩晶种塞到宋韫手中,道:“你留在这里收尾,务必把食尸藤妖剿灭干净,李师弟和瑶儿留下助你,事成之后不要耽搁,即刻回转流石峰。”
宋韫笑着答应:“宗主放心。”
陆葳点点头,她对这位师妹一向放心,甚至考虑过将宗主之位传与她。当下她招呼一声,御剑投流石峰而去,众人紧随其后,一道道剑光划过长空,斩断流云,消失在天际。
余瑶望着那一抹远去的蓝芒,神情清冷,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宋韫领会宗主留下李木子和余瑶的用意,前者一直想收服几名妖仆,食尸藤妖正好给他练练手,后者迟些日子回转流石峰,等宗主与鲁长老摊牌后,再行定夺。如果说之前只是舍不得爱徒受委屈,如今多了魏十七的变数,更应据理力争,不能轻易妥协。
魏十七的背后,是阮静,是紫阳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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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烧到尽头,爆出一个明亮的火花,泯然湮灭,四下里被淡淡的月光笼罩,阴影无处不在。魏十七起身走出屋外,仰头望着黑黝黝的镇妖塔,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他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一场纷乱的棋局中,两眼一抹黑,看不清,也道不明。人贵有自知之明,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从阮静到紫阳道人,师徒二人都对他另眼相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是棋盘上的棋子,进退受制于人,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会不会成为一枚弃子。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踏上流石峰的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就与镇妖塔紧紧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能解答他疑惑的人正在闭关疗伤,七八年都不会露面,若是她平安无事,兴许能揭开棋局的原委,告诉他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想起那个慢条斯理的美少女,坐在枝头啃桃子的情形,魏十七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正当他心神不宁,流石峰顶风云突变,一抹璀璨的剑光划过天际,如流星坠地,势不可挡,魏十七急忙回头望去,只见石梁岩上斜插着一柄硕大的飞镰,一人足踏镰柄,背手而立,夜风吹动衣袂,飘飘若仙。
石梁岩上下俱被惊动,宗主陆葳排轩而出,引着一干门下弟子迎上前,微笑道:“恭迎师伯出关!”众人敛袂下跪,齐声道:“恭迎鲁长老出关!”
魏十七听余瑶说起,钩镰宗有两位昆仑长老,其中一人姓鲁,单名“平”,位高权重,曾与紫阳道人争夺昆仑掌门之位,惜败于青冥剑下。他凝神望去,只见那鲁长老相貌清隽,须发花白,眉梢眼角布满了细纹,颇有几分出尘的丰姿。
鲁平拈着三缕清须,呵呵大笑,道:“好,好,你们都在山上——咦,木子呢,他到哪里去了?”他生性疏懒,只收了三名弟子,大徒弟英年早逝,陨落在镇妖塔中,二徒弟姚姜,下山历练,死在镇海关外的瘴叶林中,最小的徒弟便是李木子。
陆葳道:“宋师妹、李师弟和瑶儿尚在赤霞谷清剿食尸藤妖,过几天也该到了,此事说来话长,请师伯移步冷泉洞。”
鲁平甚是精明,早听出陆葳有要事禀告,他微一沉吟,道:“也好,去冷泉洞。”当下收起飞镰,步下石梁岩,陆葳遣散一干二代弟子,只叫了金佩玉跟在身边,陪同鲁长老前往冷泉洞。
那金佩玉双眉耷拉,脸色灰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虽然貌不惊人,却沏得一手好茶,甚得宗主看重。
魏十七远远望着他们,忽然记起远在昆仑山极西处的仙都派,颇有些惆怅。他已经被命运推到悬崖边上,身后再无同门的扶持,只能一个人孤独走下去,昆仑虽大,却只能寄身,他不会被接纳,无法真正成为其中的一员。
鲁平似乎感应到什么,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视线遥遥落在魏十七脸上。他的双眸隐隐燃起两团跳动的火焰,魏十七脸色大变,本能地闭上眼睛,连退数步,似乎被灼热的目光烫伤。
“他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鲁平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他对此人的第一印象极差。
陆葳道:“他是掌门的师侄,姓魏,叫魏十七,阮长老代父收徒,将他引入御剑宗门下。”
“掌教的师侄?阮丫头代父收徒?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是,他刻下在石梁岩暂住,待掌门回转后再做安排。”
“掌门现在何处?”
“尚在断崖峰未归。”
鲁平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看来我闭关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
三人缓步绕到石梁岩背面,踏进了供奉钩镰宗历代祖师灵位的冷泉洞。
走了十余步,前方出现两条岔道,鲁平当先折向右行,来到一间石室中。石室的角落里有一汪泉眼,流水潺潺,如佩玉鸣鸾,沿着石砌的水槽注入水池中,池水清澈如镜,既不见其满溢,也不见其减损。
鲁、陆二人坐定,金佩玉在一旁汲水烹茶,默默无语。
陆葳轻轻咳嗽一声,将太一宗千里奔袭赤霞谷的始末说了一遍,从容提起掌门决定用山河元气锁和月华轮转镜交换一干旁支门人。
石室之中茶香冉冉,鲁平举杯啜了一口,隔了良久,微微叹息道:“两害相争取其轻,掌门下了一招险棋。”
片刻后,他又问道:“那魏十七是什么来历?”
“不知师伯是否还记得从镇妖塔中逃出的那两条美人蟒?”
“是佟姥姥吧,她为救护孙儿,被大日阳火所伤,毕生修为剩不到一成,逃不出昆仑山的。”
“是,当时阮长老奉掌门之命追杀佟姥姥,一路追到千仞峰,小的那条美人蟒死在平渊派戚都手里,老的那条逃进仙都峰秋桃谷,灯枯油尽,抵不住阮长老一剑。当时魏十七是仙都派弟子,拜在荀冶门下,阮长老第一次在秋桃谷见到了他,从那天起,他就进入了昆仑的视野。”
“之后呢?”
姚姜,绿锈剑,镇海关,瘴叶林,铁额人的骑兵,赤霞谷论剑,雷火劫云,山腹避难,食尸藤妖,铁岭镇,康平,断崖峰,凤凰台,陆葳一一道来,然后轻描淡写道:“他二人两情相悦,魏十七又是掌门的师侄,前途不可限量,为宗门计,我把瑶儿许给他了。”
鲁平哼了一声,森然道:“掌门的师侄就动不得了?”
陆葳斩钉截铁道:“动不得。”
“好,好,你现在……”鲁平回头看了金佩玉一眼,眼皮一阵跳动,心中疑云密布,忽道,“为何不让你徒弟回避,非要当着她的面摊牌?”
“鲁师伯,佩玉跟了我二十年,始终不显山露水,你可知拜我为师前,她已经在流石峰修炼了七年?”
鲁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眼眸再度燃起跳动的火焰,金佩玉脸上不动声色,镇定自若地沏着茶汤,双手没有丝毫颤抖。
“了不起!当初跟谁修炼了七年?”
“毒剑宗的石师伯。”
鲁平沉默半晌,喃喃道:“是石铁钟啊,难怪……茶里下的是三花五气消元散吧!钩镰宗和毒剑宗联手,是你的意思,还是掌门的意思?”
陆葳避而不答,只是道:“鲁师伯伤势未愈,何不继续闭关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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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在石梁岩待了七天,无所事事,整日价四处游逛,足迹踏遍流石峰。镇妖塔仿佛睡着了,重又变成死物,魏十七或近或远注视它,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这让他在庆幸之余,又感到些许失落。
石梁岩一如既往的安静,陆葳在松风阁清修,鲁平在冷泉洞养伤,钩镰宗上下对魏十七熟视无睹,刘木莲很忙,钱鸳不停地指派她做这做那,她总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魏十七,魏十七一一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七天之后,宋韫、李木子、余瑶一行回到了流石峰。
滕亨吸食了地龙的尸身,实力尽复,稳稳压制住三名妖将,赤霞谷中的食尸藤妖尽数在它掌控之下,宋韫趁机用禁灵环控制住滕元滕利,李木子亦将滕贞收为妖仆,满心欢喜。
有四名妖将相助,清剿赤霞谷中的食尸藤妖易如反掌,宋韫顺利完成了陆葳的托付,连岩晶种都没有动用。
回到流石峰石梁岩,听说鲁平鲁长老出关的消息,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余瑶脸色微变,猛地停住脚步,有些不知所措,李木子欣喜若狂,跟师姐匆匆打了个招呼,一溜烟奔向冷泉洞,宋韫眉头微皱,低头想了片刻,拉起余瑶的手,快步朝松风阁走去。余瑶有些抗拒,又不敢违背师叔的意思,一时间左右为难。
松风阁位于石梁岩东,背倚青山,面朝峡谷,松涛起伏如海,满目葱翠。
金佩玉守在松风阁外,见宋韫拉着余瑶一路行来,当下迎上前见过师叔,招呼师妹一声,道:“宗主吩咐过,师叔回来,即刻上松风阁见宗主。”
宋韫点点头,松开余瑶的手,叮嘱她留在阁外等候,切勿走远。她心事重重,略加整理衣裾,举步登上松风阁。
陆葳在阁中静坐,侧耳聆听松风呼啸,若有所思。
宋韫见过宗主,向其禀报剿灭食尸藤妖的首尾,陆葳对师妹一向放心,掌门吩咐下来的事办得滴水不漏,省了她不少心思。
说完正事,宋韫道:“宗主,瑶儿在松风阁外等候,鲁长老那边……”
陆葳打断她道:“鲁长老虽然出关,但伤势并未痊愈,他会留在冷泉洞中继续养伤,这几年都不能与人交手。”
宋韫闻言为之错愕,宗主这几句话意味深长,尤其是“这几年都不能与人交手”,可以说字字诛心。她隐隐猜到了什么,沉默片刻,道:“这几年来五行宗咄咄逼人,掌门都有些压不住,没有鲁长老坐镇钩镰宗,单靠陆长老一人,终究是软了一路。宗主……可有恩师的消息?”
她二人的授业恩师乃是鲁平的师弟,钩镰宗上代宗主谷之峦,自从五十年前投入镇妖塔,就此杳无音讯,生死未知。
陆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从容道:“我听掌门说起,师父他老人家还在镇妖塔中,安然无恙。当年那场混战你不在场,五行宗居心叵测,凶险万分,宗主朴天卫束手旁观,始终没有出手,正是因为忌惮掌门和恩师二人。”
约摸在十年之前,镇妖塔禁制大幅削弱,紫阳道人进塔查看缘由,不想被几头厉害的妖物趁机逃出镇妖塔,御剑、五行、毒剑、钩镰、飞羽五宗的剑修联手清剿,混战之中,五行宗忽施冷箭,纵使妖物对钩镰宗和飞羽宗痛下杀手,幸亏鲁平挺身而出,拼尽全力重创九头虺和龙象,保全了钩镰宗一脉,自己也身受重伤。飞羽宗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被一头雷鸟杀得丢盔弃甲,死了不少弟子,从此元气大伤。
当时宋韫正在镇海关外的草原上寻找余瑶的下落,接到宗主飞剑传书,这才知道流石峰出了大事。
宋韫终究放心不下,试探着问道:“宗主,是否传书坐忘峰,请苦道人回来?”
钩镰宗鲁平一辈师兄弟共四人,鲁平是大师兄,其下有谷之峦、陆克崤、苦道人,谷之峦执掌钩镰宗,鲁、陆二人贵为昆仑长老,唯有苦道人为情所困,独自在坐忘峰隐居,他最近一次踏足流石峰,还是为了将刘木莲引入钩镰宗门下。
陆葳斟酌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二人商议定,宋韫辞别宗主,出了松风阁。余瑶匆匆迎上前,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宋韫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臂,道:“放宽心,一切有宗主做主。”
余瑶略微松了口气,待要进松风阁拜见师父,却被金佩玉挡住,“余师妹,未得宗主召唤,不得擅入松风阁。”
宋韫拉起她的手,道:“你且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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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师祖,他……他想做什么?”余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脸色变得煞白,连忙拉着魏十七冲出木屋。
湛蓝的天空下,镇妖塔清晰可见,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直欲破空飞去。苦道人脚踩飞镰,久久伫立在塔前,两两相望,一时间心潮起伏,不能自己。
魏十七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道:“他只是想靠近了看看镇妖塔。”
“但愿如此。”余瑶听鲁长老说起过苦道人的往事,他用情至深,这么多年始终不能介怀,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离群索居,枯守在坐忘峰,迟迟不愿踏上流石峰。
日头越升越高,苦道人沐浴在炽热的阳光下,连面目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叹了口气,缓缓降下飞镰,觉得心灰意懒。
他没有勇气,他来迟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镇妖塔再度“苏醒”过来,魏十七如遭雷击,浑身僵硬,他清楚地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睁开了,冷冷注视着自己,血液狂涌,窍穴震动,元气潮汐澎湃激荡,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晃动。
魏十七目不转睛盯着镇妖塔,眼眸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像针一样尖锐刺眼。余瑶的心扑通一跳,她隐隐觉得,魏十七对镇妖塔太过在意,他有点不大对劲。
她举起衣袖,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魏十七强忍住体内的痛楚,努力露出笑容,伸出手去抚上她的脸,“没事,不用担心,都会过去的。”
他的掌心是那么温暖,余瑶有些心乱,主动投入他怀里,梦魇般呢喃道:“我们不该回来的,我有不好的预感,不该回流石峰的……”
魏十七咬着牙道:“该来的总会来,命中注定,躲也躲不掉,就像当初在赤霞谷,我找到你,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耳边惊雷不断,他的声音嘎然中止,恍惚间,镇妖塔如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他分明看到妖气冲天而起,遮空蔽日,狠狠向自己扑来,再一定睛,依旧是朗朗晴空,什么都没发生。
一声细微的叹息,有人在镇妖塔中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像风拂过山头,穿过树梢和草叶,掠过溪流河谷,在流石峰的每一个角落徘徊,丹房,静室,楼阁,山洞,每一双耳朵都听到了那声叹息,听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甜美而婉转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无数次在梦中响起的声音,像最浓烈的酒,让苦道人的血液沸腾起来。
镇妖塔底炼妖池,不知埋葬了多少厉害的妖物,每到初一十五,妖气爆发,偶尔会冲破镇妖塔,直上云霄,只是这次泄露的妖气如此激烈,有如实质,难道说……难道说这么多年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不得不行险作最后一搏?
苦道人呼吸艰难,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今掌门不在流石峰上,镇妖塔无人镇守,诸位长老宗主差不多都走空了,后山闭生死关的前辈更不可能出来,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何不助她一臂之力,把她救出来?
这念头一旦浮起,就再也无法消除,像大毒蛇,缠绕住他的心。
朝阳之下,镇妖塔巍然屹立,他闭目冥思,清楚地感觉到塔身的禁制正一点点被妖气削弱,四十多年的等待,多少个不眠之夜,风露中宵,对影徘徊,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日。
世间女子多痴情,男子偏薄幸,镇妖塔中的“她”,风华绝代,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吗!
苦道人回转身,望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镇妖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我来了,你在等我吗?你还记得我吗?你等的是我吗?”他一字一句,喃喃说道。脚下的飞镰渐渐伸长为一人多高,刃如弯月的大凶器,浓郁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四周草木无风自动,连镇妖塔都察觉到威胁,山河元气锁无人驱动,便自行抽取妖元,源源不断注入镇妖塔,铭刻在塔身的符箓逐一亮起,回环往复,连接为法阵,禁制迅速稳定下来,比往常还强上数分。
只是,少了镇守之人,镇妖塔再通灵,终究只是一件死物,能否挡住血月草刈镰的全力一击?
苦道人热泪盈眶,胸中再无犹豫,一声清啸,御起飞镰直冲镇妖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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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气冲天,禁制接二连三触发,天地元气紊乱不堪,苦道人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间穿梭。
嫡系各宗的弟子俱被惊动,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山头,彼此打听着消息,交头接耳,人声鼎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一双双犹疑的眼睛,无不翘首仰望山巅,辈分较高的师长,更是御起飞剑停在高空,朝镇妖塔方向极目张望。
钱鸳刚刚炼完一炉辟毒丹,汗流浃背,疲倦不堪,还没来得及歇息,就被一阵喧哗声惊动。她走出丹房,叫住一名相识的五行宗弟子,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动静如此之大。对方的表情有些古怪,反问道:“你是钩镰宗的大师姐,竟不知道吗?”
钱鸳心中咯噔一响,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催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伙儿都在传,血月草刈镰,你们钩镰宗的大凶器,再度出世了,昨天才到流石峰的苦道人,现下正在硬闯镇妖塔!”对方脸上并无多少愤慨,反而透出按捺不住的兴奋,多少年不曾有这么大的阵势,以一己之力撼动镇妖塔,这需要何等的胆量!
“四师祖他他他他硬闯镇妖塔?”钱鸳结结巴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大概是这么回事,听说已经破除了前三层禁制,血月草刈镰威力极大,势如破竹,估计第四层也挡不住。”
钱鸳喃喃道:“四师祖他为何要这么做,没道理啊!”她顾不得疲惫,拔腿奔向石梁岩。
余瑶紧握着双拳,指甲刺进掌心,隔得远了,看不清苦道人的一举一动,她心中焦急万分。
“去镇妖塔看看!”魏十七本能地觉得,镇妖塔与他有莫大的干系,眼下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万一日后自己也要步苦道人的后尘,有必要先看清禁制的分布和威力。
“不行,那太危险!”余瑶断然拒绝,镇妖塔是昆仑禁地,她一个三代弟子,哪里能靠近。
魏十七转念一想,也觉得没必要冒险,他朝四下里打量,见石梁岩北侧有一座荒芜的山头,乱石嶙峋,草木绝迹,与镇妖塔遥遥相望,视野甚是开阔。他伸手一指,道:“去那里远远看几眼,不会有事的。”
余瑶也关心本门师祖的安危,犹豫道:“可是怎么过去呢,流石峰上不能随意御剑飞行,万一触动了禁制……”
“小心一些,顺着山势御剑,多费些工夫而已,这流石峰上怎会到处都布下禁制,连一个光秃秃的山头都不放过!”
余瑶被他说得心动,踌躇不决,忽听得身后有人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在流石峰御剑,瑶儿,你也被他带歪了,连宗门的规矩都不守了!”
魏十七回过头,只见一个美貌女子站在自己身后,面沉如水,眉宇间颇有焦虑之色,正是余瑶的师叔宋韫。
宋韫摸摸她的秀发,板起脸没好气地说道:“跟在我身后,别到处乱跑!”她当即御起一对破军钩,自踏一柄,让余瑶上了另一柄,风驰电掣飞向镇妖塔。
魏十七御起藏雪剑紧随其后,才起到空中,就觉杀意纵横肆虐,有如滔天巨浪,人力是何等渺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镇妖塔的禁制终于向他展露出冰山一角。
流石峰上的禁制分两种,一种是阵图,用来抵御外敌,类似于连涛山的雷火劫云,规模宏大,将流石峰团团护住,原本需三十三名长老合力才能勉强驱动,殊为不便,到紫阳道人接任昆仑掌门,锐意变革,别出心裁,以山河元气锁抽取天妖的妖元,通过炼妖池和镇妖塔转化为无比精纯的天地元气,强行催动阵图,威力虽有所减弱,却只需三名长老便能加以控制。另一种是防止有人擅闯要地而布下的法阵,局限于一时一地,规模要小很多,通常由多重禁制彼此勾连而成,苦道人正在冲击的“水云”法阵就属于后者。
近距离仔细揣摩昆仑派的禁制,是极其难得的机会,只是一来破军钩速度惊人,魏十七需全力御剑才能跟上,二来魏十七对禁制之学一窍不通,无从看起,三来苦道人正操纵血月草刈镰硬撼镇妖塔,天地元气异常紊乱,禁制亦被波及,变幻鼓荡,难以把握,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地错过。
须臾工夫,宋韫飞至镇妖塔外,四下里十余人御剑立于空中,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她凝神望去,只见塔身自下而上亮起无数符箓,又渐次消退,驱动禁制生出种种变化,而师叔苦道人正沿着山路一步步逼近,血月草刈镰化作一团红影,将禁制逐层破开,消解于无形。
受限于根骨天资,宋韫未能修炼最厉害的昆仑四诀,不过她在禁制方面颇有心得,用功既勤,又得紫阳道人亲自指点,隐隐成为同辈中的第一人。守护镇妖塔的法阵称为“水云”,最初是由昆仑派第九代掌门亲手布置,后经历代前辈高人增削完善,最终在紫阳道人的师父手里定下“水云”之名,形成了一十三层禁制,相生互补,浑然如一的格局。这一十三层禁制,一层比一层厉害,苦道人凭借血月草刈镰击破四层禁制,距离镇妖塔越来越近,却不知自己已深陷水云之中,原本支离破碎的前四层禁制竟重新勾连融合,非但切断其退路,而且与第五层禁制遥相呼应,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暂时采取守势。
“师叔,水云法阵变化无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宋韫不忍看他自蹈死地,连带着祸及钩镰宗,若他就此罢手,闭关思过,等掌门回来后向他负荆请罪,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苦道人呵呵一笑,高声道:“求仁得仁,一意孤行,绝不回头!”他伸出食指,在镰刃上轻轻一抹,顿时血流如注,血月草刈镰饱饮精血,猛地一震,血煞之气从镰刃中溢出,左右盘旋,化作一轮诡异的血月,冉冉升至空中。
宋韫脸色大变,苦道人在坐忘峰潜心苦修四十年,竟练成了钩镰宗三大杀招之一的血月斩,她听师父说起过血月斩的威力,以七年阳寿为代价,将血月草刈镰中的血煞之气凝为一轮血月,石破天惊,山崩地裂,方圆百里的生灵尽数化作血雾,最是凶煞不过。一时间她心急如焚,正待提醒众人远远避开,镇妖塔忽生异变,塔身第二层的石龛中探出一张须发皆白的老脸,皱纹纵横交错,有如干涸龟裂的大地,竟是上一代钩镰宗宗主,陆葳和宋韫的授业恩师谷之峦。
苦道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直以为师兄业已陨落,此刻却见他从镇妖塔中探出头来,容貌苍老,似乎受尽了苦难和折磨,行将就木,他试探着叫了声:“谷师兄,是你吗?”
谷之峦老脸上露出愤慨的神情,嘴唇微微蠕动,熟悉的声音在苦道人脑海中响起,“曹棣啊曹棣,老子吃了这么多苦,不惜投入炼妖池中,就是为了保住钩镰宗一脉,你倒好,把宗门全然置于脑后,为了一个妖孽,竟敢向镇妖塔动手!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紫阳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你……你你你……生生毁了钩镰宗!”
他气急败坏,猛地挣出一条手臂,向血月草刈镰虚虚一点,血月顿时摇晃不定,重新涣散为血煞之气,钻入草刈镰中,苦道人如遭重击,脸色煞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谷之峦张开五指,血月草刈镰倏地跃起,荡开层层禁制,他在苦道人脑中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走!趁紫阳没回来,带上钩镰宗的弟子,立刻离开昆仑山,有多远走多远,到海外去,或能保全宗门一脉传承!”
苦道人跪倒在镇妖塔前,心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舍了这条性命,绝不连累宗门……”
谷之峦突然扭转头,望着遥远的天际,长叹一声:“太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青光划过长空,昆仑派的掌门紫阳道人,终于回到了流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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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石峰顶山崖裂成三块,名为观日、熊罴、鹿鸣,沟壑中长满了古木,枝干遒劲似龙蛇,郁郁苍苍,终年不凋,山崖之间以铁索桥相勾连。镇妖塔和无涯观位于东首的观日崖,面朝云海,下临万丈深渊,西南的熊罴崖和西北鹿鸣崖供御剑宗弟子练剑,遍布禁制法阵,由简到繁,由浅入深,于修炼剑诀大有裨益。
魏十七循着陡峭的山路前往无涯观拜见掌门,一路欣赏沿途的风光,不紧不慢,意若清闲。他知道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久的将来,他们或许会曲意交结,或许会落井下石,他心中既没有惶恐,也没有希冀,像一叶扁舟,无视风浪,静静迎向未知的命运。
苍山似海,残阳如血,无涯观悬空于峭壁之上,像一头横空出世的大鸟,张开双翼,沐浴在夕照下。
山路的尽头立有一块石碑,上刻“无涯观”三个大字,御剑宗弟子石传灯迎上前来,淡淡道:“魏师弟,掌门在海天阁等你,请随我来。”
魏十七叉手行礼,客客气气道:“有劳师兄了。”
石传灯乃是大长老邢越的徒弟,一袭白衣,卓尔不群,像一柄飞剑,挺拔,坚韧,锋芒毕露。魏十七初来乍到,抱着谨言慎行的心思,当一回锯嘴的葫芦,偏生石传灯也不是善于言谈的主,二人一先一后,默默无语,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板,一路朝海天阁行去。
无涯观最初只是一座木结构的四层高阁,悬空建在观日崖的峭壁上,与山腹洞穴连为一体,经过数千年开凿扩展,增加了南北两翼,北翼有海天阁、烛阴阁、青冥阁、云阁,南翼有天风阁、红莲阁、混沌阁、剑阁。青冥、烛阴、红莲、混沌四阁供御剑宗弟子潜修冥思,剑阁精研剑诀,云阁是掌门日常休憩的地方,不经召唤,无人敢擅入。
海天阁位于无涯观北,窗外是万壑松林,风过处,枝叶婆娑,连绵起伏如海涛。紫阳道人端坐阁中,喝着热腾腾的茶水,悠然自得,一名眉清目秀、颜若渥丹的道童站在他身后,神情甚是狡黠可爱。
石传灯目不斜视,躬身行礼,道:“掌门,魏师弟到了。”
“让他进来。”
“是!”石传灯把魏十七引入海天阁,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那道童一眼。
紫阳道人和颜悦色向魏十七道:“坐,喝杯茶,不用拘谨,这是鹿鸣崖的新茶,冷泉洞的水,寻常很难喝到的。”
“掌门跟前,岂有弟子的座位。”
“无妨,坐,想必你有很多话要问,难得我有余暇,可以为你解惑,错过今天,就没有机会了。清明,给你师兄倒茶。”
那道童上前来,为魏十七倒了一杯热茶,眼珠骨碌碌直转,上下打量着他,甚是好奇。魏十七忽然心生警兆,隐藏在体内的野兽本能催促他远远避开,那道童异常危险,他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紫阳道人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赤霞谷一战,仙都派死伤最多,奚鹄子陨落在谷中,一干弟子也为食尸藤绞杀,幸存下来的,只有李少屿、邓元通、卫蓉娘、司马杨等寥寥数人,邓元通暂时接任掌门,回仙云峰主持大局,旁支诸派各有损失,没有三五年休养生息,恢复不了元气。你现在是御剑宗的弟子了,仙都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插手。”
“是。”魏十七知道掌门的意思,这是要他撇清关系,不管将来仙都派惹上什么麻烦,都要置身事外。
“阿阮冲出赤霞谷时硬撼楚天佑的定海珠,仗着掩月飞霜剑,侥幸逃脱一条性命,她受伤极重,现在镇妖塔中闭关疗伤,性命虽无碍,伤势好转却非一朝一夕的工夫,你若能及早突破剑气关,或可助她一臂之力,在此之前,不要去打扰她了。”
“弟子明白。”
“阿阮传你的并非昆仑剑诀,利于速成,威力极大,你且自行修炼,有什么疑惑,可以问清明,缺什么东西,也可向他讨要。你还有一位师兄,一位师姐,奉命下山办事,不在流石峰上。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魏十七微一沉吟,拐弯抹角问道:“不知……会如何处置钩镰宗?”
紫阳道人哂笑道:“苦道人冲击镇妖塔,罪不可赦,陆葳身为宗主,难辞其咎,昆仑嫡系,从此不会再有钩镰宗一脉,有些人会离开流石峰,有些人会留下。”
魏十七心中一凛,没想到掌门的处置如此严厉,竟将钩镰宗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听说你有私情,跟钩镰宗的一名女弟子?”
魏十七有些尴尬,老老实实道:“有这回事,是陆宗主的弟子余瑶。”
“好,那就让余瑶留下照顾你。”
“多谢掌门成全。”魏十七心中一松,又强自收敛,这一番表情,半是出于真心,半是刻意流露。他有一刹那想起刘木莲,随即觉得不妥,按捺下提起她的冲动。
“诸位长老和宗主在断崖峰善后,等了却苍龙洞之事,再行处置钩镰宗。你日后若能有所成就,开宗立派并非难事,哪怕把陆葳找回来重起炉灶,再建钩镰宗,也无妨,不失为一桩美谈。”
魏十七当即起身应道:“多谢掌门厚爱,弟子定不负所托。”
他心中雪亮,从阮静到紫阳道人,无不对他报以青眼,许以重惠,他若推三推四,那是不识好歹,不论他们所求是什么,只要老老实实合作,总能收到一些好处。退一万步说,即便前途险恶,可能会赔上性命,现下犹豫回绝的话,也断了最后一线生机。
紫阳道人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人,知进退,不自作聪明,很好。我说过的话,答应的事,从不反悔,只要你有这个能力。你暂且在无涯观住下,潜心参悟剑诀,其余的事,不用多想。让清明带你上熊罴崖,以禁制磨炼剑诀,或能有所进益。等你练成剑气后再来见我,我有事要你去办。”
“是!”
紫阳道人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间意兴阑珊,挥挥手说:“好自为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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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海天阁,清明像换了个人似的,跑前跑后,遇到台阶一跃而过,腿脚一刻不停,极尽好动之能事,倒是魏十七跟在他身后,显得老成持重,颇有城府。
二人经过无涯观旧地,沿着木栈道进入南翼,来到天风阁和红莲阁之间,清明熟门熟路,伸手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两条狭窄的楼道,贴着峭壁修建,一条通往上层静室,一条通往下层厢房。
清明引着他来到上层,南北各有一间静室,推开南首那间,里面空空荡荡,半壁阁楼,半壁山洞,地上摆着一个蒲团,靠墙有一张矮床,铺着枕头被褥,面向栈道是三扇长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你且在这里住下,下层的厢房有茶水和果子,有人在那里照应。今天晚了,明天到天风阁找我。”
魏十七谢了一声,清明嘻嘻一笑,一溜烟跑走了。
推开长窗,凌厉的山风呼啸而入,远山半明半暗,金乌坠落到流石峰的另一边,暮色铺天盖地袭来,半轮淡月晃悠悠升上山巅,把摇晃的树影投进室内。
他觉得心绪不宁,有些寂寞。
站在窗口吹了会风,魏十七掩上长窗,在蒲团上坐了半天,始终静不下心来,他干脆起身出了静室,趁着月色四处走动。
沿着楼道来到栈道下层的厢房,门户虚掩,烛火摇曳。魏十七轻轻推开门,昏黄的烛光像水一样泻出来,抬头望去,只见檐下架着一块匾,上刻“汤沸”二字,没有留下落款,结字圆润,意犹未尽。
字不错,他仰头看了许久,想起铁岭镇那家“寒夜客来”客栈,会心地笑了起来,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也是缘份。
魏十七举步踏进厢房,依旧是半壁阁楼半壁山洞的格局,两支儿臂粗的蜡烛插在烛台上,火光摇曳,照亮了桌上一盘鲜红的果子,形状像李子,个头有拳头大小,甚是诱人。
一个须发俱白、佝偻着身躯的老苍头从角落里蹩出来,睡眼惺忪,动作迟缓,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颇为疲倦,似乎连着几天没合过眼。
他沙哑着嗓子道:“天寒夜长,朔风侵人,年轻人,可要饮些热茶?”
虽然只是个貌不惊人的老苍头,魏十七也不敢怠慢,他拱手致意,客客气气道:“有劳了,正要喝几口热茶解乏。”
那老苍头从桌下拖出一只铁炉,塞了几把碎木片,双手一搓,燃起炉火,那火焰呈苍白色,笔直往上腾起,丝毫不受山风的影响。他又从壁橱里取出一包茶叶,拆去粗纸倒了些在茶壶中,从水缸里舀了水注满,坐在炉口上,火焰将茶壶团团包裹,顷刻间白气突突,水开茶香,炉火也恰好应手而灭。
魏十七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暗暗心惊,连一个生火烧水的老苍头都有如此造诣,御剑宗果然不简单!
“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茶水还可以喝喝,果子也不错,吃几个尝尝鲜。”说着,那老苍头拎起茶壶,稳稳倒了一碗茶,殷勤地送到魏十七跟前。
魏十七接过茶碗,不忙喝,就着烛光先看茶色,再闻茶香,随口问道:“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冯,叫我老冯就行。你是新来的御剑宗弟子?”
“是,初到流石峰,姓魏,魏十七。”
茶水绿中透黄,映着魏十七的脸庞,香气忽远忽近,仿佛静夜里缥缈的歌声,让人捉摸不透。魏十七将茶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长长吁出一口白气。
“如何?”
魏十七答非所问,“很烫。再来一碗!”
老苍头呵呵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伸手把果盘推到他面前。
魏十七喝掉茶,把茶碗撂在桌上,取了个果子,那果子触手坚硬,有一层薄薄的硬壳,从来没见过,谨慎起见,他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个吃法?”
“山里的油杏子,破开壳,吃里面的白肉,核里的果仁稍苦,油很足,有人喜欢吃,有人不喜欢。”
魏十七吃着果子,又喝了一碗茶,瞧着老苍头换了茶叶,续水再煮,随口问道:“冯老也是御剑宗弟子?”
“何以见得呢?”老苍头头也不回,专心致志操纵着炉火。
魏十七心中一动,猜测道:“这驱火的手法,娴熟老辣,莫非源自昆仑四诀中的红莲诀?”
老苍头呆了半晌,叹息道:“你眼光不差,这的确是红莲诀,不过我资质平平,四十年来没有寸进,只能在这里干些打杂的粗活,摘果子,挑水,煮茶,洒扫阁子,也活到了现在这把年纪,那些资质比我好,用功比我勤的,来来往往,倒不知陨落了多少……”
魏十七心中一凛,他的话似乎颇有深意,低头细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有那些资质好用功勤的人物在,我才能在昆仑的庇护下平安活到现今,否则的话,太一宗早攻破流石峰,屠尽我昆仑弟子,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倘使人人如我这般,那就没有人能如我这般,这里的道理,其实不难想通。”
“年轻人,你能进这无涯观,那就是可造之才,莫要错失了大好机缘!”
魏十七朝他笑笑,他本该说些“多谢老人家指点,在下一定铭记在心”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向他虚心请教,或许会发现这位“四十年来没有寸进”的老苍头,竟然是昆仑派不出世的前辈高人,他慧眼识英雄,倾囊相授,传他功法剑诀飞剑丹药,指点他——打住打住,这是小说游戏的情节,想想无妨,当真就没趣了。
所以他只是笑笑,磕开油杏子的硬核,剥出果仁丢尽嘴里,果然油分十足,回味稍苦。
不过,他喜欢。
闲扯了几句,心情重新平静下来,魏十七向老苍头打个招呼,回到静室中,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思,参详着阮静传他的那篇“剑诀”。清明是紫阳道人的贴身道童,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问题,要什么东西,他得及早盘算清楚,免得日后耽搁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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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诸位长老宗主离开冷泉洞,各自散去,入夜,消息传遍流石峰,钩镰宗从昆仑嫡系除名,陆葳、宋韫、李木子等人及一干三代弟子尽数贬入旁支仙都派,留在流石峰的只有鲁平鲁长老,陆克崤陆长老,陆葳的徒弟金佩玉、余瑶、夏一斛,宋韫的徒弟钱鸳,其中鲁、陆二位长老镇守石梁岩,闭门思过,金佩玉转投毒剑宗,余瑶转投御剑宗,夏一斛转投飞羽宗,钱鸳转投五行宗。
这四人俱是钩镰宗三代弟子的佼佼者,对陆葳来说,长老会的决议无异于釜底抽薪。
消息传出,流石峰上下震动,众人议论纷纷,苦道人和钩镰宗的前车之鉴,成为长辈训诫小辈的由头,不过在震惊之余,知情者无不默契地三缄其口,谁都没有提及那寄身于镇妖塔中的谷之峦。
陆葳宋韫一行被勒令即刻动身前往仙云峰,听候仙都代掌门邓元通安置,邓元通闻讯又惊又喜,觉得眼前一片光明,他甚至认为掌门对自己不无看重之意,假以时日,或许有机会把那个“代”字去掉。
钱鸳、金佩玉、余瑶、夏一斛匆匆赶去送行,只见到陆葳和宋韫最后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在大长老邢越的催促下,十余道剑光划破长空,转眼间,石梁岩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剪不断的思念和回忆。
钩镰宗成为过去,人总要往前看,钱鸳等人迅速转换了角色,连夜赶去拜见各自的宗主,唯有余瑶悄悄落在后面,她站在石梁岩上,迎着凌厉的山风独立良久,一颗心冰凉彻骨。
夜深人静,魏十七照旧去汤沸房喝茶吃果子,跟老冯闲聊上几句。老冯消息灵通,絮絮叨叨说了长老会处置钩镰宗的决议,摇着头唏嘘感慨了好一阵。魏十七留意到一些细节,他想得很深,猜测紫阳道人和邢越联手把持住长老会,明里打散钩镰宗,将其从昆仑嫡系除名,暗中却保全了陆葳的大半班底。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掌门在海天阁说他“日后若能有所成就,开宗立派并非难事,哪怕把陆葳找回来重起炉灶,再建钩镰宗,也无妨……”这显然是言者有意,并非随口一说。
另一方面,对于仙都派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紫阳道人默许了奚鹄子的安排,暂命邓元通为代掌门,没有破坏昆仑的规矩,不落话柄,陆葳和宋韫的加入大大增强仙都的实力,足以化解来自秦子介和霍勉的压力,而鲁平和陆克崤留在流石峰,依然是长老会的成员,可以继续牵制五行宗,一举数得,掌门下了一步好棋。
魏十七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切中紫阳道人的谋划,他只是觉得流石峰风谲云诡,强盛背后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患。
翌日午后,魏十七被一串脚步声惊动,有人站在门外,鼻息细细,半晌没有动静。那是余瑶,在赤霞谷的山腹中,他听惯了她的足音,她在犹豫,感到委屈,拿不定主意,魏十七不用亲眼目睹,就猜到了她的情绪。
他起身打开门,微笑道:“进来吧,别站在风口。”
余瑶走进静室,倚在长窗前,无精打采,她脸色很不好,眼皮浮肿,眼眶红红的,似乎哭了很久。
“怎么了?”魏十七亲昵地捏了捏她的下颌。
余瑶没有拒绝,她双手绞在一起,疲倦地说道:“钩镰宗已经从昆仑嫡系除名,掌门收留了我,现在我是御剑宗的弟子了。孙嬷嬷让我到这里来,照顾你,服侍你,讨你欢心,不能耍脾气,也不要矜持。”
“孙嬷嬷是谁?”
“她是无涯观的执事,宗主长老不管的事,她都管……是你吗?”
“什么是我?”
余瑶目不转睛盯着他,“是你从中斡旋,把我留下来的吗?”
魏十七笑了起来,“斡旋?你是想说从中作梗吧?”
“是你吗?”余瑶固执地追问,她想知道答案。
“不是我,不过跟我也脱不了干系,掌门知道你我的关系,所以把你留在了御剑宗,否则的话,你可能去五行宗,毒剑宗,或者飞羽宗。”
余瑶闭上眼睛,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现在……落到这种地步,成了什么了……玩物么?”
魏十七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去想太多,交给我来想,我希望你跟从前一样,信任我,依赖我,我会把一切都办妥的。你知道,我出身仙都派,总有一天,我会回仙都去,也总有一天,钩镰宗会回到流石峰。”
余瑶放松身体,依偎在他怀抱里,仰着头看他,喃喃问道:“这是承诺?”
“是承诺。”
这句话让她冰凉的心感到一丝暖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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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螭丹在手,魏十七有了底气,着手修炼阮静传他的“剑诀”。
“剑诀”云云,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魏十七心中清楚,阮静前后传他的两篇要诀,都是妖族修炼本命物的法门,第一篇以丹火淬炼本命物,第二篇将本命物摄入体内祭炼种种神通,他的本命物恰巧是飞剑,称为“剑诀”也不为过。
五金飞剑入体,血肉脏腑溃散,服下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是徒劳,只有妖族强横的肉身才能承受,好在魏十七修炼啸月功有成,又继承了有巴蛇的血脉,勉强可以一试。
时间紧迫,陆葳只答应给他七年时间,魏十七深居简出,潜心修炼,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没人打扰,也没人关注,日常打交道的,只有对面静室的余瑶,和栈道下层汤沸房的老冯,过上十天半月,清明偶尔会出现,跟他聊几句,蹦蹦跳跳又跑了。
魏十七不急不躁,花费了数月工夫,运用丹火淬炼藏雪剑,失败了十多回,终于将飞剑炼成一枚剑丸,浑圆如珠,蓝芒四射。
这还只是第一步,剑丸虽成,却不大听使唤,若是贸贸然吞入腹中,一旦失控化作飞剑,有肠穿肚烂之虞。他不敢冒险,继而用丹火和精血交替洗炼剑丸,又花了大半年,剑丸才运转如意,随心所欲。
连头搭尾将近一年,两瓶黄螭丹瓶底朝天,无以为继,魏十七只得厚着脸皮向清明讨要丹药,清明也不意外,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丹药都在丹房里。
紫阳道人的丹房位于云阁三层,是悬崖上一座小小的“半亭”,只容一人倚栏而立,远眺滚滚云海。半亭之后的石壁上,开辟出一间凸字形的石室,分里外两间,外间炼丹,居中坐着一只青铜鼎炉,铜绿斑驳,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里间藏丹,四壁凿出大小不一的石穴,摆放着瓷瓶玉盒之属,异香氤氲,中人欲醉。
清明在丹房里四处翻找,不时拿起一个古旧的瓷瓶,拔去塞子凑到鼻端嗅了嗅,摇摇头,又放回远处。他手脚灵便,熟门熟路,既没有碰翻器皿,也没有触动掌教留下的禁制,只是忙活了好一阵,还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搔搔头,苦恼地嘀咕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藏到哪里去了呢?”
紫阳道人隐在一旁冷眼瞧了许久,眼看清明蠢蠢欲动,打算对几处要紧的禁制法阵下手,忍不住咳嗽一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清明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双手藏在背后,脸色尴尬,低头望着脚尖,讪讪道:“原来……原来掌门你在这里啊……”
“嗯,看你很久了。在找固形的灵药?”
清明矢口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在给魏师兄找乾坤一气丹,黄螭丹药力减退,多服无益,除却乾坤一气丹,也没有更适合他的丹药了。”
“不用找了,乾坤一气丹全给阿阮拿走了。嗯,之前在赤霞谷中,阿阮送他一瓶黄螭丹,你又给了他两瓶,差不多是极限了。”紫阳道人沉吟片刻,捏了一个法诀,五指没入石壁,从禁制中取出一只三寸高的玉瓶,通体焦黄,光泽如玉。
清明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万年芝液?给他不会太浪费了?”
“不浪费。他对我很重要,不必吝啬灵药,这就像赌博,看准了就要把手头的所有筹码都押上去。”紫阳道人看了清明一眼,把玉瓶丢给他,警告道,“当年在南华谷采到的万年灵芝,只剩下这些芝液了,不许你偷嘴,全部给你魏师兄。”
“是,知道了。”清明一向嘴馋,什么灵丹妙药都要尝一尝,只是掌门这样说了,他也不敢打偏手。
“这么贵重的东西……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他把玩着玉瓶,嘴里嘀嘀咕咕,满心不情愿。
紫阳道人挥挥手,“快拿了给他,每次服半滴就足够了,你替他留心一二,切勿惹出是非来。嗯,若是有人向他动手,你先不要管,看看他把剑诀练到什么程度了,回来告诉我。”
清明记起阮静的身世,试探着问道:“他修炼的是天狐地藏功吧?”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天狐地藏功,是阿阮告诉你的吗?”
清明嘻嘻一笑,道:“我在镇妖塔里偷听到的,她没有发觉。”
“魏十七修炼的只是天狐地藏功中的一门功法,洗炼本命物,成就本命神通,他的本命物恰好是飞剑,练成的神通跟剑修有几分相似,外人是看不出其中的差别。流石峰上有这份眼力的,邢师弟算一个,朴天卫算一个,找不出第三人了。”
“魏师兄修炼地藏功进展极快,一年不到,已经把藏雪剑炼为剑丸,有了这些万年芝液,足够他练成几种本命神通了。”
“进展快些才好,大变在即,时不我待,若老天眷顾昆仑,能收取碧梧岛的那头妖凤,还能争得一些布局的时间,否则的话,嘿嘿,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
清明脸上微微变色,他与紫阳道人隐隐心意相通,饶是他一向冷静,此刻也禁不住心神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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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说到做到,半个时辰后,魏十七揣着那枚玉简,回到了日常起居的静室中,靠在床头读岳朔留下的笔记。
黄昏时分,余瑶来过一趟,魏十七放下玉简,跟她说了会话,拉着她到汤沸房喝茶吃果子。余瑶把油杏子的果仁剥出来,细心地搓去果仁衣,魏十七只管把果仁丢进嘴里嚼碎了,和着茶水咽下肚。
余瑶坐在他身边,听他跟老冯闲聊,谈论着流石峰上的种种传言,觉得心情一点点松弛下来。自从她来到这无涯观,就整日枯守在静室中,和魏十七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静下心来能够听见他若有若无的呼吸,感觉到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但是正如他当初所说,道途艰险,修道之人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修炼上,相见犹如不见,他们真正在一起耳鬓厮磨的机会并不多,能够陪在他身边,听他的声音,看他的面容,足以让她感到淡淡的喜悦和满足。
临别之时,老冯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提了句,“听说姜永寿和潘云回来了。”
魏十七停住脚步,顿了顿,拉着余瑶走出汤沸房。
夜已深,二人回到静室中,魏十七若有所思,老冯的那句话意有所指,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余瑶见他皱着眉头想事情,低声道:“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歇息。”魏十七回过神来,暧昧地望着她,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道:“留下来,别回去了。”嗅着她身上清冷的体香,他忍不住去亲她的脖子。
余瑶略微挣扎了一下,被他捉住双手,轻轻锁在身后,便放弃了抵抗,任凭他轻薄。
男女间的情事像一场战斗,当血液冷却,激情消退,二人都没有倦意,魏十七靠在床头,翻看岳朔留下的玉简,余瑶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懒洋洋不想说话。
魏十七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熟悉,他依稀记得,当时伏在他胸口的是另一个女人,他手里玩弄的是一只“爱疯”。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希望他能够跟她说说话,说些轻松的话题,事实上,这种时候,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魏十七放下手中的玉简,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轻松的话题,但他还是决定跟余瑶说说话。他开始讲玉海,讲他浏览过的那些玉简,讲《炼器杂说》,讲清明偷偷带出来的《临川杂记》,讲那些修炼、掌故、器物、风光、见闻。余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时“嗯”上一声,表示她在听。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他的声音,让她安心。
等她睡着了,他重新拿起玉简,一则则看了下去。夜是如此漫长,魏十七听着身边女人细微的呼吸,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心中觉得平安喜乐。
小小的一枚玉简,记载了数百万文字,魏十七读得兴味盎然。从始至终,岳朔只字不提自己的事,他是个不失好奇心的旁观者,记下这个世界如何如何,别人的生活如何如何,却有意无意遗忘了自己。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第一百八十九则,玄门器修以精血洗炼本命物,有体内体外二法,体内洗炼忌五金,宜木石,或可成就法宝,体外洗炼,以血祭之法,耗日持久,百不成一。另,妖族以丹火淬炼本命物,可将五金利器炼为剑丸,摄入体内炼就本命神通,人妖混血亦可修炼,唯其肉身不及妖族强横,有溃散之虞。
第二百二十一则,摄魂诀传自南蛮役魂宗,有内卷外卷之分,内卷录剑诀,分五篇,卷末附冶炼魂器之法,佚失已久,外卷录法术,如摄魂、搜魂、安魂,流传甚广,利于速成。或曰,摄魂术辅以摄魂眼,搜魂术辅以天罗藤、黑心莲,安魂术辅以安魂香,威力倍增。
第二百九十七则,人妖混血,天赋异秉,不见容于人,也不见容于妖,熬过血脉觉醒,仍能保有意志,与常人无异,亦可修炼剑诀道法,或称为骡。
……
读到第二百九十七则,天色已微明,魏十七收起玉简,一颗心沉到谷底。“有溃散之虞”倒也罢了,毕竟承其利者必受其弊,他早有这样的觉悟,只是“或称为骡”的说法,让他有些郁郁不乐。
他清楚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余瑶仿佛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慢慢睁开眼,下颌轻轻磕在他胸膛上,望着他的脸问道:“没睡,看了一夜玉简?”
魏十七勉强笑了笑,道:“《临川杂记》很有趣,增长了不少见识,写下这枚玉简的人,如果还活在这个世上,想必我跟他会很谈得来。”
“是哪位前辈?”余瑶伸长手臂拾起玉简,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姣好的身段。
“御剑宗的岳朔,掌门的师弟,我应该叫他一声师父。”魏十七从她手里拿过玉简,丢在枕边,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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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魏十七独自走出无涯观,信步往鹿鸣崖而去。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他只是想散散心,顺便看几眼奔跑的野鹿。
观日崖和鹿鸣崖之间以铁索桥相勾连,山风凌厉,铁索彼此相碰,叮当作响。远远望见一男一女站在桥头,窃窃私语,魏十七犹豫了一下,慢慢停下脚步。
那男的脸色白里透青,须发浓密,骨骼宽大,却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披了人皮的骷髅,女的身形窈窕,唇红齿白,双颊微微凹陷,泛起病态的红晕,眯着眼睛,眼神颇为犀利。
脚步声惊动了二人,那瘦高男子朝他招招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可是魏师弟?幸会!”
对方主动招呼,倒不便推辞,魏十七上前跟二人寒暄了几句,得知那男子是姜永寿,女的是潘云,亦是阮静代父收徒,引入御剑宗门下的弟子,他应当称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十七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这种敌意与观感无关,似乎来源于深锁于体内的血脉,让他蠢蠢欲动。
潘云不爱说话,板着脸上下打量他,一言不发,姜永寿有些不大自然,指间搓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同门师兄弟,不用多礼,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魏师弟,不知你觉醒的是哪一种血脉?”
魏十七心中一紧,眨眨眼,含糊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想说,没关系。”姜永寿抽动鼻翼用力嗅了几下,似乎催动了某种秘术,忽然皱起眉头,颇为诧异,“咦,你身上没有血脉的气息?”
潘云冷冷道:“会不会弄错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有如七八十岁的老妪。
“应该不会错,有意思!”姜永寿眼睛亮了起来,瞳仁缩成一道竖线,黄中透绿,“魏师弟,初次见面,有兴趣切磋一下吗?”他不等魏十七答应,张嘴吐出一枚亮晶晶的剑丸,迎风弹出,化作一柄龙形剑。
魏十七眯起眼睛望着空中的飞剑,心如明镜,对方比他快了一步,已经将剑丸摄入体内修炼本命神通,不过瞧他的体态脸色,显然受五金之气困扰,血肉脏腑正一步步逼近溃散。
他微一犹豫,决定示弱退缩,拱手道:“我入门不过年许,当不起师兄指点。”
姜永寿露出诡异的笑容,低声道:“这也由不得你了。”他将龙形剑在空中磨了磨,疾冲而下。
魏十七侧转身,从剑囊中抽出铁棒,顺势一挥,剑棒相交,真元重重叠加,却未能将龙形剑荡开。一阵剧烈的震荡不期而至,循着掌心、手臂、肘弯、肩膀一路钻入胸腹,半边身躯麻木不仁,膝盖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剑击破,就像鸡蛋碎了壳,血脉的气息冲破敛息术掩盖,沸腾翻涌,不能自已。
“竟然是你!”姜永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可怖,几乎与此同时,敌意和厌恶变得无比强烈,出于本能,魏十七察知到对方的底细,他的这位便宜师兄,体内隐藏着螭龙的血脉。
当巴蛇的残魂从沉睡中苏醒,当镇妖塔第一次“看到”他,他的眼前浮现出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其中一幅让他愤怒,让他疯狂,那就是“背叛”。现在他清楚了,当初背叛巴蛇的人,是螭龙。
姜永寿胸口气血翻涌,他双手一合,龙形剑冲天而起,纵横决荡,穿梭如电,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抹淡淡的虚影。
潘云伸手按住姜永寿的胳膊,警告道:“别伤他性命!”
“你可知道他是谁!”姜永寿受到血脉的刺激,额头鼓起粗壮的青筋,耳畔阵阵雷鸣,几乎失去了理智。
“龙泽巴蛇的一缕血脉而已,不要忘了,他跟你我一样,我们都是同类。”
龙形剑凝滞在空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捉住,拼命挣扎,魏十七伏低了身躯,掌心藏着一枚幽蓝的剑丸,体内真元鼓荡,鬼影步已是箭在弦上。
姜永寿目眦欲裂,死死盯住魏十七,大口喘着粗气,竭力压制体内沸腾的血脉,让自己平息下来。
潘云见他恢复了理智,暗暗松了口气,这里是昆仑流石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们,他们决不能犯错,授人以柄。她瞥了魏十七一眼,心中微微一怔,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都能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未尽全力,还留有后手!
姜永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额头的青筋渐次隐退,龙形剑也停止了挣扎,缓缓飞回他身旁。
魏十七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全神戒备,默运敛息术,将巴蛇血脉的气息深深锁于体内,姜永寿神情为之一松,伸手一招,龙形剑化作一枚剑丸,投入他口中消失不见。
潘云松开手,凝神望着魏十七,开口道:“姜师兄对你并无恶感,血脉使然,非其本意。”
魏十七将铁棒收入剑囊中,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们是同类,是同门,彼此当相互扶持,不该有芥蒂。”
“是,师姐金玉良言,铭记于心。”
潘云摇摇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客套话,“巴蛇螭龙乃是宿命的大敌,你没有失去控制,是因为血脉太过稀薄的缘故,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言尽于此,她拉拉师兄的衣袖,缓步离开了鹿鸣崖。
魏十七站在铁索桥旁,抚摸着冰凉的铁索,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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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介担心魏十七闭关修炼本命神通,误了师兄的事,当下提笔写了一通书信,命周戟送到无涯观,邀请他三日后到赤水崖听雪庐一晤,五行宗朴宗主有事相询。这一通书信堂堂正正,魏十七碍于辈分身份,无从推却,只能应允下来。
一夜北风紧,流石峰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三日后,雪霁天晴,魏十七出了无涯观,只见那日送信来的周戟候在一旁,笑眯眯迎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魏十七不敢怠慢,见过这位五行宗的师兄,客套了几句,随他往赤水崖而去,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听雪庐以“听雪”为名,想必是赤水崖上一景,且去坐一回,虚应一番故事,混几杯热酒尝尝,只听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二人下了观日崖,循山路逶迤而行,山中白雪皑皑,少有人迹,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别有一番情趣。
周戟与魏十七在赤霞谷中有过一面之缘,马马虎虎也算旧识,他是个八面玲珑的精细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丝毫没有冷场,魏十七暗暗佩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也是一门学问,前世今生,他始终没能学会。
听雪庐在赤水崖西的千寻岩上,赤水河映带左右,两岸是茂密的胡杨林,天光云影倒映在水中,宛如一条云纹锦带。周戟将魏十七送至千寻岩,一名高瘦的汉子迎出来,呵呵笑着邀他入内。周戟躬身行礼,口称“褚师兄”,并为魏十七引见,原来他是朴天卫的徒弟禇戈,善酿美酒,他用万年紫萝果为主料酿成的九转紫萝酒,连掌门都赞不绝口。
周戟将魏十七交给师兄,小心翼翼退了下去,心中艳羡不已,他入门多年,从未踏入听雪庐半步,不知此生有没有机会和宗主一起饮酒赏雪。
听雪庐以松木搭建,别具匠心,所用木料不去皮刨削,取其天然,与周围郁郁葱葱的松林浑然一体,庐内有三间小厅,两间朝西,一间向东,分别冠以“洄水”、“停云”、“卧雪”之名。褚戈将魏十七引入卧雪厅,不声不响自行退下,魏十七举目望去,只见厅内已设酒宴,桌上摆着两壶酒,四碟小菜,一座尺许高的屏风,朴天卫居中而坐,并未起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示意自己入座。
魏十七礼数周到,恭恭敬敬见过五行宗的宗主,斜坐在下首,低眉顺眼,敬候朴天卫发话。
“山居清冷,寒气刺骨,先喝两杯热酒暖暖身。”朴天卫亲自提起酒壶,为魏十七斟了一盅热酒,“这是小徒新酿的青蒲酒,尚可入口,不妨一试。”
魏十七欠身而起,连道不敢,朴天卫给自己也倒了一盅,端起酒杯向他示意,二人双双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香气扑鼻,入口清冽,滚入腹中如一团火,让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魏十七只饮了一杯,就觉得醺醺然颇有醉意,提箸吃了几筷子下酒菜,一笋,一菇,一鸡,一肉,都是些山间的珍味。
朴天卫兴致甚浓,向他逐一介绍,笋是赤水崖特产的马鞭笋,名虽不雅,味道极是甘美,菇是猴头菇,用素油炒过,鸡是雪鸡,切片在滚水中焯过,佐以秋油,最嫩不过了,肉是山猪肉,烹制到烂熟,入口即化。
他又劝了魏十七几杯酒,这才切入正题。
“五行宗与旁支的仙都派处得并不融洽,贤侄可知所为何事?”
“可是出于霍勉与卫蓉娘之间的恩怨?”
朴天卫笑笑,道:“这当然是缘由之一,但我辈俱是修道之人,区区人间的恩怨,又怎会放在心上。此事说来话长——”
魏十七心中一凛,放下竹筷,洗耳恭听。
“旁支七派的掌门都是昆仑嫡系传人,玄通派的掌门韩赤松和玉虚派的掌门何不平出身五行宗,平渊派的掌门季鸿儒出身鲲鹏宗——五十余年前,鲲鹏宗被连根拔起,远在千仞峰的季鸿儒也知趣,独自上流石峰请罪,掌门饶了他一命,他心里终是没底,转而投靠五行宗。除此之外,沥阳派掌门许篁出身五刖宗,不过他早就倒向御剑宗一边,暗通款曲,少陵派掌门谢鞠出身钩镰宗,元融派掌门卜樾出身毒剑宗,仙都派掌门奚鹄子出身飞羽宗。”
朴天卫看了他一眼,仿佛为他解惑,特意加了一句,“昆仑掌门已经在御剑宗了,所以御剑宗门下弟子不得再执掌旁支。”
“这些年来,秦子介一直在暗中谋划,意图让霍勉接替奚鹄子,出任仙都掌门,若能成就此事,一来五行宗可以在旁支七派中占得四席,进而左右大局,二来可以切断飞羽宗的外援,减少飞羽宗并入五行宗的阻力。”
“将飞羽宗并入五行宗?”
“也许不该说‘并入’,应当说‘回归’。飞羽宗乃是五行宗的一名剑修破门而出,自行开创的宗门,经数百年传承,如今业已式微,在嫡系中排名最末,剑诀残缺不全,人丁寥落,重新回归五行宗,也是大势所趋。”
朴天卫终于说出了五行宗真正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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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心下骇然,他本打算虚应一番故事,可是朴天卫不给他含混过去的机会,事到如今,也无法置身事外了。说出去任谁都不会相信,堂堂五行宗的宗主,竟然向一名御剑宗的弟子透露这些内幕,他何德何能,又有什么资格得闻昆仑派的隐秘呢?
他沉默片刻,只得苦笑道:“不知宗主要我做什么,但有吩咐,自当尽力。”
“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饶弯子了。如今的仙都派已不同于以往,邓元通秉承奚鹄子遗命,颇得人心,钩镰宗贬入仙都后,安分守己,据说双方相处甚是融洽。陆葳和宋韫都是昆仑出类拔萃的人才,再加上一干资质过人的三代弟子,仙都已经超越沥阳派和少陵派,跃居旁支七派之首。”
“仙都的崛起已成定局,让飞羽宗回归五行宗一事横生枝节,万一处置不当,伤了同门的和气,反而不美。贤侄出身仙都,如今列入昆仑嫡系门墙,是掌门亲口认下的师侄,与钩镰宗的关系又极为密切,我想请贤侄修书两封,告知邓元通和陆葳二人,回绝飞羽宗首鼠两端、不切实际的念想,敦促他们尽早回归五行宗。”
魏十七推脱道:“那个……我人微言轻,只怕误了宗主的大事。”
“无妨,御剑宗不便插手旁支事务,你是掌门的师侄,私下里修这两通书信,就暗示了掌门的态度。”朴天卫目光闪烁,指指酒壶示意他自行斟酒,“贤侄不用妄自菲薄,御剑宗上下,掌门最看重的只有四人,师弟邢越,徒弟阮静,道童清明,再有就是你了,姜永寿和潘云从未得到掌门认可,恐怕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朴天卫说得如此露骨,摆明了要利用他的身份,把他架在火炉上烤。魏十七心中诧异,沉吟道:“那掌门的意思是……”
“昆仑嫡系原本有七个宗门,五十余年前少了五刖宗和鲲鹏宗,如今也是时候再减两个了,钩镰宗贬入仙都,飞羽宗并入五行宗,这些都是掌门默许的安排。”
魏十七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既然是掌门的安排,为什么交由五行宗来谋划布置。他小心翼翼道:“朴宗主,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说不当说?”
“贤侄但说无妨。”
“我私下修信,是不是可以让御剑宗置身事外?”他咬住“私下”二字,言下之意,万一事有不谐,他就成为了替罪羊。
“也对,也不对。御剑宗看守镇妖塔,把持掌门之位,必须置身事外,明面上奔走的事,就交给五行宗来办了,但无论事态有何变化,你都不会沦为替罪羊。我且问你,掌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给你去办?”
魏十七心头突地一跳,含糊道:“掌门偶然提过一句,不过我修为低下,只怕有负厚望……”
朴天卫打断他,直截了当道:“那件事我知道,关系重大,我不行,掌门也不行,只有你,或许有几分希望。”
魏十七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不安和震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重要,他心念转得极快,脱口道:“只有人妖混血才能办成吗?”
朴天卫呵呵笑了起来,不再说下去,“怎么样,这通书信你可愿写?”
话说到这份上,魏十七也只得先应允下来,“书信乃是举手之劳,只怕未必能说服仙都派。”
“无须多虑,不论成与不成,我都承你的情。你回去后斟酌一下,明天一早让褚戈到无涯观来取信。”
正事说毕,朴天卫随手一弹桌上的屏风,仙乐之声顿时响起。魏十七定睛望去,只见屏风上的八名女乐衣袂飘飘,姿态各异,吹奏笙、箫、筝、笛、琴、瑟、琵琶、箜篌,乐声悠悠荡荡,让人神魂俱醉。
那弹琵琶的女乐曼声唱道:“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攲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唱罢,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魏十七为之叹息,拊掌赞道:“果然是仙家宝物,非同凡响。”
朴天卫见他打量着屏风上的美女,目光灼灼,似乎颇为动心,微微一笑,道:“今日之事借重贤侄了,这架屏风称为‘八女仙乐屏’,也算是件稀罕玩意,就赠与贤侄把玩,聊解愁闷。”
魏十七没有推辞,连声谢过。
朴天卫将驱动女乐的手法说与他听,末了道:“据说这‘八女仙乐屏’还有一桩妙用,若是得了口诀,能够将女乐摄出屏风,唱曲献舞,无不温婉如意。可惜屏风易得,口诀难求,且看贤侄的机缘了。”
二人又对饮几杯,闲话一阵,宾主尽欢而散。日色将暮,风雪飞扬,魏十七携了八女仙乐屏步下赤水崖,步履如飞,匆匆回到无涯观中,马不停蹄去找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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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风雪忽静,魏十七踏着乱琼碎玉出了无涯观,早望见褚戈站在雪地里,发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心中有事,略微寒暄几句,从怀中取出书信交给褚戈。世易时移,如他所料不差,这两通书信送不到陆葳和邓元通手中,即便送到,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飞羽宗宗主张重华,钩镰宗宗主陆葳,仙都派代掌门邓元通,此三人将齐聚接天岭,飞羽宗是否回归五行宗,仙都派能否置身事外,由他们一言而决,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褚戈带来朴天卫的口信,飞羽宗宗主张重华与长老张重阳本是孪生兄弟,二人意见不一,张重阳力主回归五行宗,张重华力主维持现状。
魏十七听了只得苦笑,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世道,真够乱的,什么事都凑到一起去了!他甚至怀疑,是邢越邢长老故意从中作梗,把水搅浑。看来意见不一的不仅是飞羽宗,御剑宗也不太平,否则的话,昆仑掌门传承这么大的事,紫阳道人为什么要瞒着邢越呢?
他一个小人物,被多方看中,搅入这潭子浑水里,身不由己,不知道能不能平安脱身。魏十七俯身抓起一团雪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肚去,精神为之一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快步回到无涯观中,找到余瑶,跟她说了下山的事,余瑶郁郁寡欢,妖王叛乱,凶险万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心中不快,又不能表露在脸上。
魏十七备好行囊,铁棒和剑丸收入剑囊,其余零碎物事尽数收入烂银指环中。那指环据说是古修士的遗物,来头不小,他如今是昆仑御剑宗的弟子,掌门的师侄,自可大大方方戴在手上,无须再避人。他看了余瑶一眼,把烂银指环套在了右手无名指上,跟左手中指上的万年化龙木指环相映成趣。
储物袋挂在腰间甚是累赘,胜在空间大,能携带大件的物事,流石峰上的剑修惯常佩戴储物指环或储物镯,他手上的两枚指环并不显得突兀。
日上三竿,魏十七张开手臂抱了余瑶一下,笑道:“我走了,等我回来。”
余瑶眼中如波如云,她伸出手臂,为他整理一下衣领,停了停,又整理一下衣领,展颜一笑,道:“好了。”
“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自己照顾好自己,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清明。”
余瑶知道他所说“解决不了的事”指什么,有些话不必说透,这一点小小的默契,让她觉得欣喜又不舍。
魏十七出了静室,头也不回,过栈道,下山路,一路逶迤往岁寒谷而去,余瑶靠在窗口,望着雪地中一点身影,轻声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把一切都交给你……”雪光映在她眼眸深处,如梦如幻,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七榛山,嗅到了淡淡的暗香。
采灵药,捕灵兽,搜毒虫,流石峰最出名的去处莫过于三洞四谷,岁寒谷便是四谷之一,位于流石峰最北端,由飞羽宗镇守看护。魏十七来到岁寒谷前时,日头已过午,飞羽宗的弟子聚集在谷口,相送宗主长老下山。
魏十七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张氏兄弟和诸位飞羽宗的同门。
宗主张重华五十来岁模样,微胖,脸色黝黑,眼角眉梢颇见皱纹,他面无表情打量着魏十七,看得他心里发毛,猜想是不是有人在他跟前多嘴,把那两通书信的事给捅出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便是昆仑长老张重阳,他眉目跟张重华极为相似,双颊凹陷,身形瘦削,善意地朝魏十七点点头。
魏十七放眼望去,一干飞羽宗的弟子俱是陌生面孔,唯有一名女子颇为眼熟,她裹着厚实的裘衣,怯生生站在一旁,形单影只,螓首埋在皮毛中,脸色苍白如纸,低垂着眼帘,与众人格格不入。
“人到齐了,那就走吧。”张重华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刺入耳鼓,极不舒服。
张重阳从腰间取出一只古旧的储物袋,催动法诀轻轻一倒,放出一辆牵云车来,此车由赤梨木打造,浑然一体,不见接榫,四轮铭刻着一道道符箓,回环勾连,不时亮起一道道光华,明灭不定。
仙都亦有牵云车,但是跟这一辆相比,犹如驽马之与八骏,茅棚之与精舍,相形见拙。
张重华当先登上牵云车,那裘衣女子看了张重阳一眼,紧随其后。之后是两名飞羽宗的弟子,一男一女,男的浓眉大眼,一脸英气,女的体态轻盈,鼻翼有几点麻子,俏丽可爱,二人一名江行山,一名郑鱼,俱是张重华悉心栽培的徒儿。
张重阳唤来一名徒儿,姓俞,名右桓,命其在前驾车,他朝魏十七招招手,二人亦登上牵云车。
众人齐声恭送宗主长老,俞右桓催动真元,符箓迸射出夺目的光华,牵云车四轮缓缓转动,腾空飞起,往接天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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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云车上空间甚大,以镂空的赤梨木隔作前后两厢,前厢名“抱元”,后厢名“守一”,张氏兄弟在前厢闭目养神,魏十七等四人在后厢面面相觑。
“抱元守一,傅抱元,邓守一。”魏十七忽然记起奚鹄子身边掌印童子和捧剑童子,二人的名号原来由此而来,奚鹄子出身飞羽宗,对宗门一直念念不忘,若他没有陨落在赤霞谷中,十有八九是不会同意“归宗”一事的。
牵云车遁速极快,穿云裂空,片刻功夫便越过莽莽群山。山风凌厉,穿透车厢的缝隙,在耳边呜呜作响,那女子似乎为寒意所侵,咳嗽几声,蜷缩在角落里,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露出小半张脸。
魏十七认了出来,那弱不经风的女子却是接天岭四大妖王之一的白蛇精,清明说她身负重伤,逃回流石峰报信,看来不是虚言。一介妖王落到如此下场,可想而知这次的对手是何等棘手。
他摸了摸眉心,若有所思。
第二天日暮时分,牵云车降落在虎子沟,邓元通和陆葳领着一干弟子迎上前,见过飞羽宗的张宗主和张长老。张重华对二人甚是客气,邓元通是奚鹄子的徒弟,论辈分是他的师侄,也是宗门在旁支唯一的外援,至于陆葳,他清楚她跟掌门的关系,保不定什么时候掌门将她召回流石峰,重开钩镰宗,毕竟秦子介秦长老的先例摆在那里。
一时间虎子沟人头济济,仙都门下贺敬贤、邓元通、卫蓉娘、司马杨、陈素真,钩镰宗门下陆葳、宋韫、李木子、羊涵、铁仰真,再加上张重华等七人,满满当当站了一地。
张重华不喜热闹,微微皱起眉头,张重阳知道大哥的脾气,当下将收纳牵云车的储物袋丢给徒弟俞右桓,招呼邓元通、陆葳、小白、魏十七去木屋中一晤,先商议个章程。
接天岭之变的前因后果,陆葳知之甚详。
原来这次旁支冬猎,平渊派以戚都为首,玄通派以邱牧石为首,仙都派以李少屿为首,带领一干二代弟子进入接天岭,按照惯例,三派分头行动,其中平渊派往东南,玄通派往北,仙都派往西北。
仙都派参与冬猎的弟子有六人,李少屿门下的石贲,邓元通门下的谢鹘、辛老幺,刘柏子门下的牛砺,卫蓉娘门下的秦贞,还有便是奚鹄子身边的捧剑童子邓守一。仙都这一拨弟子的实力以秦贞最强,她业已突破御剑关,距离剑芒尚有一步之遥,御赤鳞剑,还有一条开智的青狼灵宠跟随,是以李少屿命她独行一路。剩下五人,石贲、牛砺、邓守一三人同行,谢鹘、辛老幺师兄弟同行,彼此照应。
李少屿坐镇虎子沟,一日忽然心血来潮,却是门下弟子拗断了传讯玉签,他急忙御剑飞去救援,远远望见秦贞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她豢养的那头青狼人立而起,浑身颤抖,遍体青毛渐渐转为金色,一双眸子殷红如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他心知不好,急忙催动分神诀,同时御鸣凤、裂风双剑,围着青狼飞驰如电,痛下杀手,连刺上百剑,未能破开半点皮毛。眼看青狼尾巴上最后一撮青毛也染为金色,身躯停止颤抖,骨节劈啪作响,目露凶光,他也是果决之人,自知不敌,当即弃下秦贞不顾,御剑飞起,逃回了虎子沟。
李少屿将青狼的异变告知戚都和邱牧石,戚都决意去一探究竟,三人以戚都辈分最高,李少屿不便回绝,只得飞剑传书回仙都,跟随二人再进接天岭。这一去,三人谁都没有再回来。
邓元通接到师兄的传书,会同陆葳等动身赶往接天岭,却已经晚了一步,平渊、玄通、仙都三派的弟子尽数失陷在接天岭中,杳无音讯。陆葳隐隐觉得不妙,孤身进山打探消息,恰好撞见青牛、玉蟾、重明鸟三大妖王围攻白蛇精,她急忙收敛气息躲在一旁,不敢稍动,生怕惊动了妖王,引火烧身。
一场大战惊天动地,白蛇精先后被玉蟾和重明鸟重创,使出浑身解数,施展五行遁术突出重围,三大妖王追之不及,只得各自散去。陆葳御剑追上白蛇精,这才得知镇压在接天岭下一条魂魄逃出生天,夺舍青狼重生,说动四大妖王反出昆仑,囚禁旁支弟子作为筹码,要挟昆仑打开阵图,放一干妖物逃生。白蛇精虚与委蛇,试图暗中通知昆仑,被他们发觉端倪,这才遭妖王围攻,身受重伤。
陆葳打算助白蛇精一臂之力,不料重明鸟早发觉了二人的踪迹,振翅追来,陆葳且战且退,牵制住重明鸟,白蛇精趁机逃脱,赶往流石峰报信。陆葳拖了重明鸟一天一夜,趁其不备,施展神通刺穿他右翅,好不容易才将其甩掉,平安退出了接天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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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接天岭灭妖,以张重华、张重阳为首,陆葳、小白为辅,江行山、郑鱼、俞右桓、魏十七四人随行,贺敬贤、邓元通、宋韫等坐镇虎子沟,等候平渊、玄通二派来人,随时准备进山接应。
众人御剑而起,张重华一马当先,直奔舍身崖而去。
舍身崖位于接天岭腹地,如擎天巨柱,直刺苍天,极目望去,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遥遥环绕,肃杀之气凛然,让人不寒而栗。
张重华按下飞剑,降在舍身崖上,张重阳伸手将众人挡在一旁,静观宗主施法。却见他手掌一翻,取出一只赤铜阵盘,盘中蚀刻着山川河流,辰宿列张,与接天岭一一对应,分毫无差。
陆葳脸色微变,以目光暗询张重阳,后者向她点点头,长老会赐下阖天阵盘,接天岭尽在掌握,区区几个妖王,翻不出什么浪头。陆葳松了口气,心中有几分腹诽,杀鸡用牛刀,早知阵盘在他手里,昨日就不说那一番煞风景的话了,张重华一定在暗暗嘲笑自己吧——想到这里,她颇有几分郁闷。
张重华低声念动咒语,五指循着某种诡异的节奏轻轻敲击阵盘,片刻后,他双手托起阵盘举过头顶,一道耀眼的光芒亮起,远处的六座山峰逐一震动,片刻后安定下来,唯见尘烟四起,惊鸟乱飞。
张重华盘膝坐下,将阵盘放在身前,从袖中取出三块本命牌,寸许见方,非金非木,分别刻着青牛、玉蟾、重明鸟的模样,一个个眼中精光四射,摇头晃尾,栩栩如生。他随手一撒,本命牌彼此碰撞着落在阵盘中,震颤不已,片刻后缓缓沉入阵盘中,如水面般泛起数道涟漪,消失无踪。
小白心中一动,如若她与那三妖同流合污,想必阵盘之中,定会多一块她的本命牌。
张重华掐动法诀,阖天阵盘之中浮出三点精血,化作青牛、玉蟾和重明鸟三大妖王,青牛在令府峰,玉蟾和重明鸟在印相峰,他冷笑一声,将阵盘收起,森然道:“先去令府峰,诛杀青牛!”
一行人御剑飞起,星驰电掣般投令府峰而去。
青峰如令,遥遥在望,猛然间树丛摇动,无数妖禽冲天飞起,铺天盖地,聒噪嚣叫着扑向众人。张重华早有防备,将手一挥,按落剑光,引着众人降在接天岭上,立足未稳,却见峰峦震动,蹄声隆隆,大大小小的妖兽从山石树丛间蹿出,漫山遍野,来势汹汹。
令府峰下,一头硕大的青牛现出身形,头如栲栳,眼若铜铃,角似铁塔,牙排利刃,死死盯着张重华。当年在镇妖塔中种心蛊,立誓言,在本命牌内留下一滴心头精血,此刻感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精血呼唤,它勃然大怒,咆哮道:“张重华,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将出来,看老牛怕是不怕!”
心蛊已破,以区区一滴精血施法,根本奈何不了它,它驱动妖物上下交攻,只待耗尽对手的真元,再作致命一击。
张重华目光何等犀利,一眼就看出这许多妖禽妖兽大半是妖气幻化的虚影,开智结丹的妖物只占少数,他衣袖一展,道:“且看小儿辈破敌!”
江行山、郑鱼、俞右桓各御飞剑,当先冲上前,如切菜剁瓜般杀出一条血路,魏十七犹豫了一下,从剑囊中抽出铁棒,亦跟了上去。一时间剑光纵横,黑影交织,四人联手挡下了疯狂的妖物,偶尔有几头漏网之鱼,也被陆葳随手剿灭。
小白抬起眼静静注视着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魏十七动手,他适合这种混战,筋骨坚硬,不惧对手的爪牙,铁棒舞动,一十二重艮土真元叠加,暗黄的光芒时隐时灭,吞吐之际,虚影一扫而空,结丹的妖物也挡不住他一棒,挨着分毫,便是筋断骨折、肠穿肚烂的下场。
她看了片刻,见妖物数量众多,随灭随生,杀不胜杀,战局一时间僵持不下,当下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念动一段冗长晦涩的咒语。青牛察觉到异样,怒吼一声,四蹄翻飞,如小山一般撞来,却已阻止不了她施法,只听得半空一声雷响,诸多妖物僵持不动,身形渐渐淡去,隐没在虚空中,妖气溃散,再也不能幻化成形。
顷刻之间,十停妖物去了六停,小白疲倦地闭上眼,慵懒地靠在树干上,不言不语,陆葳暗暗心惊,接天岭四大妖王,以白蛇的道行最深,看来并不是虚言。
魏十七身周的压力为之一轻,他抖擞精神,抡起铁棒将一头金毛狮妖砸得脑浆迸裂,忽觉心中悸动,毛骨悚然,急忙奋力一跃,合身滚落在旁,眼梢瞥见一团灰白的蛛丝渔网般张开,罩落在他适才所处的位置。紧接着,一头形状怪异的蜘蛛凌空扑下,硬毛根根倒竖,腹部鼓胀,殷红如血,毛茸茸的粗腿黑白相间,四对凶悍的小眼珠盯着他,硕大的螯牙窸窸窣窣,开合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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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气幻化的虚影一扫而空,剩下的都是开智结丹的妖物,三五成群,颇为棘手。激战了多时,郑鱼体内真元所剩无几,她驱动飞剑,化作一道寒芒,奋力迫开几头妖物,取出丹药含入口中,稍稍喘了口气。
且看小儿辈破敌,话没错,破也没问题,只是这“敌”委实太多了些,真元枯竭,无以为继。
“哞——”一声悠长的低吼,妖物骚动起来,齐刷刷分在两旁,一头小山也似的青牛横冲直撞,四蹄刨得土石乱飞,郑鱼吓了一跳,哪里敢挡妖王的路,忙不迭闪在一旁,说巧不巧,恰好躲在魏十七身前。
青牛从他们身旁一掠而过,吼声如雷,直愣愣扑向张重华。魏十七心中大定,大妖自有大人物扛,他只要对付眼前的小兵小卒就成了。
他生怕郑鱼轻敌,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小心,那家伙不寻常!”
郑鱼抬头望去,哂笑一声,不无轻视之意,她久居昆仑山,对山间的厉害毒物知根知底,面前的蜘蛛貌似凶狠,其实只是一种捕食鸟鹊的赤腹毒蛛,毒性虽烈,发作却极其缓慢,除了体型较寻常蜘蛛大了数十倍,了无特异之处。
魏十七对危险极度敏锐,野兽的本能警告他,那头毒蛛有问题,他谨慎地退后几步,这一举动让郑鱼嗤之以鼻,她向来心高气傲,随手催动辟尘剑,刺向毒蛛的腹部。
那赤腹毒蛛慢吞吞抬起一节上肢,冲着辟尘剑一点,飞剑顿时凝滞在空中,任凭郑鱼捏定剑诀,连连催促,始终不听使唤,泥塑木雕般静止不动。
郑鱼顿时脸色大变,这哪是什么毒蛛,分明是化作蛛形的剑修,夺了她的飞剑!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赤腹毒蛛的背部如同波浪起伏不定,渐渐幻化出一张人脸,苍老,消瘦,嘴角下垂,双目紧闭,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行将就木。
魏十七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乾坤一掷”,铁棒脱手飞出,势大力沉,直击向毒蛛的头部。
毒蛛背上的人脸眼皮一动,微微隙开一线,陡然间寒光闪过,辟尘剑急冲而上,重重击在铁棒之上,弯成一道弧形,嗡嗡哀鸣,寸步不退。铁棒僵持了片刻,去势一衰,翻滚着倒飞出去,魏十七伸手接住,掌心一阵火辣,不由暗暗心惊。
骤然间失了心爱的辟尘剑,郑鱼有些惊慌,大叫道:“大师兄,师兄,快来助我!”
江行山听得师妹的声音,心中一惊,以为她有什么不测,纵剑横掠,将两头禽妖斩为四截,穿过纷扬血雨冲向郑鱼,人未到,凝霜剑一分为三,幻化出两道虚影,成品字形攒刺毒蛛。
赤腹毒蛛背上的人脸终于睁开黄浊的双眸,精芒四射,上肢凭空一划,收回辟尘剑横在身前,轻轻一斩,三道剑影收拢合一,凝霜剑与之硬拼一记,竟丝毫占不得上风。
江行山全力以赴催动飞剑,凝霜剑化作一道淡淡的白痕,纵横往复,犀利无匹。毒蛛在方寸之间划动一节上肢,操纵辟尘剑与之周旋,剑光闪动,渐渐将其压制住。
一人一蛛僵持不下,郑鱼失了飞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与此同时,青牛已甩开一干妖物,气势汹汹扑来,张重华不慌不忙举起阵盘,念了个“疾”字,朗朗晴天忽然黯淡下来,南斗六星浮现,星力垂落在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之上,汇成一线,令府峰一声巨响,山腹中开,一道雪亮的白光射向青牛,余威所及,方圆数丈内的妖物灰飞烟灭,无一幸存。
青牛蓦地收住四蹄,身躯如犁地一般向前滑行,慢慢陷入土中。它大吼一声,将腹中孕育千年的一块牛黄喷出,被白光一扫,裂成无数碎屑,紧接着,硕大的身躯被白光射中,血肉为之消融,筋骨为之崩散,一介妖王,顷刻间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小白终于看明白了,种下心蛊云云,只是迷混人的障眼法,昆仑根本没指望利用区区心蛊对付妖王,本命牌中一滴心头精血才是关键,将精血摄入阖天阵盘,引动星力,无论青牛藏身在何处,都躲不开那如影随形的致命一击。
阖天阵盘在手,难怪张重华如此笃定!
一击毙命,张重华收了阵盘,天空重现光明,一干妖物见青牛毙命,不再负隅顽抗,纷纷掉转头四散奔逃。
江行山见那毒蛛似有退意,担心师妹的飞剑就此遗失,猛地将凝霜剑一震,真元喷涌而出,源源不断注入剑中,催动玄阴诀发出最强一击。一点晶莹的雪珠从凝霜剑中飞出,似慢实快,溅向赤腹毒蛛的后背,那毒蛛似乎知道厉害,不敢力敌,早喷出一根蛛丝沾在左近的树干上,纵身跃起,将蛛丝一拉,飘飘扬扬斜飞而去,稳稳落在树梢上。
雪珠溅落在地,寒意冲天而起,方圆十余丈尽数为严霜笼罩,来不及逃离的妖物被冻结成冰,一个个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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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推测。”陆葳怔了一下,心中猜测着她的用意。
张重华将阖天阵盘取在手中,轮动五指轻轻敲击了几下,无数光点渐次亮起,彼此以细若蛛丝的符箓勾连,织成一张大网,将阵盘团团围住,这一张网,明显有几处稀疏黯淡,像美人脸上的雀斑,格外醒目。
“阖天阵图以星力催动,星力无穷,但阵图运转终有损耗,若是布得水泄不通,妖气日以继夜冲击阵图,只怕不足千年,阵图就会化为乌有,是以阖天阵图留有空隙,一开始只能容妖气逸出,随着时间推移,空隙越来越大,渐渐有妖物的魂魄逃出阵图,先是三眼灵猫,再是双首凶猿,如今天狼也成了漏网之鱼。说阖天阵图已有残缺,也不为过,好比渔网,一开始只能容水通过,接着是小鱼小虾,残破到一定程度,连大鱼都可以漏过去,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阵图已经运转了数万年。”
小白垂下眼帘,道:“大鱼可以漏过去,但总有些东西是漏不过去的。”
“此话怎讲?”张重华扬起眉毛。
“妖族传有夺舍秘术,换一个躯壳,犹能重生,但夺舍只是换一个躯壳,并不能增加寿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旁人的躯壳再好,终究不及自己的本体。”
这一席话听着有点耳熟,分明就是陆葳与小白的对答,张重华若有所思,道:“你是说,这阖天阵图下,镇压着天狼的本体?”
“当年昆仑祖师设下通天阵,将妖族大军一网打尽,尸身镇压在接天岭下,魂魄却未能彻底剿灭,总有一些厉害的妖物,以秘术逃过一劫。想来三眼灵猫的本体彻底崩坏,所以她逃出阖天阵图,夺舍了仙都派一名试炼弟子的肉身,便不顾而去。郭奎夺舍了青狼的躯壳,却始终留在接天岭,恋栈不去,还囚禁一干旁支弟子,要挟昆仑打开阵图,十有八九是舍不得阖天阵图下的天狼本体,哪怕残破不全,郭奎也不能将其舍弃,天狼一族的种种神通,是必须本体才能施展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拖。夺舍不易,魂魄大损,毕生只有一次机会,自传承以来,从未有人能二度夺舍。天狼族天赋神通,传有返魂秘术,夺舍三十六天内,魂魄犹可重返本体,三十六天后,魂魄与躯壳相合,便无能为力了。”
陆葳接口道:“所以我们不去找他,他自然会来找上我们!”
“正是如此。”
张重华沉思片刻,道:“好,那就等他来找我们。小白姑娘,陆师侄,麻烦你二人护送他们前往虎子沟,让不相干人等暂避一二,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陆葳会意,知道他担心郭奎恼羞成怒,滥杀无辜,好在天狼虽然遁术厉害,毕竟不能飞行,剑修有了提防,远远避开就是了,没必要跟他硬拼。小白也暗暗松了口气,虽说郭奎未能取得天狼本体,许多神通使不出来,但天妖毕竟是天妖,她内心深处是不愿与其为敌的。
当下四人御剑而起,小白站在陆葳身后,共踩乙木金风钩,投虎子沟而去。魏十七心绪不宁,不知秦贞是否无恙,但在张重华跟前,也没有他置喙的份。他并不害怕郭奎,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清明留在他泥丸宫里的东西,应当能保全他的性命,只是如何才能回转接天岭,找到秦贞呢?
张重华查看阖天阵盘,玉蟾和重明鸟仍然在印相峰,显然并不知道青牛陨落之事,他当机立断,决定先除掉那两名妖王,斩断郭奎的羽翼,再定定心心跟他周旋,至于落在他手里的旁支弟子,并不值得他做出妥协。
谁都没有料到,他们在算计郭奎的同时,郭奎也在算计他们。
趁着张重华、张重阳赶去印相峰对付玉蟾和重明鸟,郭奎潜行匿踪,一路尾随陆葳一行人,伺机下手——他确实不能飞行,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御剑飞行的剑修束手无措。
虎子沟在望,陆葳稍稍按落乙木金风钩,眼梢忽然瞥见一团黑影从山崖间飞起,她心头一跳,脱口叫了声:“散开!”
俞右桓反应机敏,剑光一偏,如倦鸟投林,远远避开,江行山却因师妹死于非命,魂不守舍,哀伤欲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头硕大的赤腹毒蛛飞到他身旁,后背浮现出一张老脸,诡异/地一笑,抬起上肢轻轻一点,轻轻巧巧把凝霜剑夺了过去。
江行山一个倒栽葱,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魏十七心中一动,催动藏雪剑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却听得陆葳叫道:“快闪开!”举头望去,只见那赤腹毒蛛接连喷出七八张蛛网,劈头盖脸罩落,方圆数丈无路可逃。
魏十七急忙压低飞剑,一道蓝芒斜掠而下,眼看就要摆脱蛛网,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狼嚎,脑中嗡的一响,飞剑失去控制,歪歪扭扭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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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中坠落的感觉并不好,魏十七仗着肉身强横,腰腹猛一发力,抡起手臂将江行山远远抛了出去,着地一滚,身不由己翻了几十个跟斗,这才消解了下坠之势。吐出满口灰土,昏昏沉沉爬起来,抬头看时,却见陆葳催动乙木金风钩,与郭奎斗在一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陆葳全力出手,金风钩在空中一磨,赤红的业火喷涌而出,凝成一片片莲瓣,争先恐后飘向郭奎。郭奎身形急晃,遁出十余丈开外,火焰仿佛受到劲风的牵引,如附骨之蛆,无论他或隐或现,或远或近,始终摆脱不了红莲业火的追袭。
昆仑红莲诀号称破尽万法,郭奎不愿以身涉险,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高高鼓起,回头一声怒吼,须发俱张,唾沫乱飞,业火被啸声一逼,漫天乱舞,不得近身。
陆葳一掐剑诀,乙木金风钩破空飞出,逆着啸声而上,犹如鱼冲激流,舟行险滩,数息间红莲诀又生出变化,乙木生离火,金风促红莲,漫天莲瓣为之一凝,化作一枚枚利剑,穿透郭奎的胸膛,业火冲天而起,将其焚烧为虚影,渐渐隐没不见。
下一刻,郭奎出现魏十七身旁,一掌斩向他后颈,出手如电。魏十七弓背屈肘,跟他硬拼一记,双腿猛地一沉,深深没入土中,直至膝盖,浑身骨节乱响,酸软无力。
“好!”郭奎加了三成力,抬手又是一掌斩下,魏十七忽然屈指一弹,一枚蓝幽幽的剑丸飞向他眉间。
眉心发痒,犹如被利刃指住,郭奎顾不得伤敌,急往后仰,却已经慢了半拍,藏雪剑横空出世,剑尖正中他眉心,急速旋转,与此同时,魏十七闷哼一声,艮土真元灌注双拳,开声吐气,齐齐击在他胸腹之间。
一团浓密的黄光亮起,反震之力大得异乎寻常,魏十七大叫一声,指骨臂骨断为十七八截,身不由己向后飞出,双腿像拨萝卜一般离土而起,人在空中,喷出满口血雾,藏雪剑哀鸣一声,重新化作剑丸,星驰电掣般飞回他袖中。
郭奎脸上肌肉狰狞地抽搐着,眉心鼓起一个小包,如同开了第三只眼睛,豁然裂开,淌下一缕浓稠的鲜血,若非他已经练成了法体,方才那一剑两拳只怕要吃大亏。
只耽搁了片刻,红莲业火再度纠缠上来,郭奎迈开长腿,一个起落跃到魏十七身旁,顺顺当当在他后颈斩了一掌,将其夹在腋下,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怎么泥丸宫没有半点反应?魏十七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魏十七突然醒转,眼前一片火光,睁开眼,看到一团跳跃的火焰,劈啪作响,不时爆出飞扬的火星。黑暗的阴影压迫着火焰,不停变幻着形状,像水纹,像触手,像鬼影,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老鸦岭,在冰凉的山洞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他慢慢爬起身,发现自己的确置身于空旷的山洞中,篝火的阴影下,一双血红的眼珠盯着自己,间或一轮,让人毛骨悚然。
断裂的骨骼已经愈合,但身上空空荡荡,似乎少了什么,魏十七随手一摸,发觉剑囊剑丸指环都被取走,要紧的物事一件都没留下。
“身体洗炼得还不错——”郭奎的双眼频频闪动着红芒,似乎发觉了什么,“咦,这是什么东西?”他伸出右手虚虚一抓,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无数细微的黄尘从魏十七身体中逸出,星云一般缓缓旋转,凝成一小块黄土。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皮肉被硬生生撕开,剜出五脏六腑,魏十七额头上冷汗涔涔,感到无比虚弱,生不出反抗之意。
“原来炼化了一块息壤,难怪……”郭奎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施展妖术将息壤从魏十七体内剥离,无意中破除了敛息术,巴蛇血脉的气息喷薄而出,他脸色微变,半晌没有开口。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无数漫长的岁月从眼前流过,最后固定为一幅画面,一个金发大汉,一个黑壮大汉,并肩守在洞天门户前,妖族大军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寸步不退。
红芒渐渐隐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奎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亲切,“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叫魏十七,是昆仑御剑宗的弟子。”魏十七正襟危坐,感觉到疼痛渐渐退去,心中无比空虚。
“身上好东西不少,这篇‘太阴吞海功’是从哪来的?”郭奎手里拿着一张残破的兽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颇为唏嘘。
“这是七榛山云牙宗传下的功法,据说是上古妖族文字,从来没有人识得。”
“云牙宗……难怪……魏云牙是你什么人?”
魏十七愣了一下,茫然摇摇头,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昆仑御剑宗的弟子,怎么会去学炼体的功法?”
魏十七不厌其烦,把啸月功的由来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心中期盼他能指点一二。但是郭奎让他失望了,他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原来是这样,也亏那家伙别出心裁。”
魏十七心中一动,隐隐猜到几分,郭奎所说的“那家伙”,或许是云牙宗的开山祖师魏云牙。
“这块息壤就送给我吧。”
“前辈只管拿去。”
郭奎点点头,把剑囊剑丸和指环还给他,叹息道:“你我也算有缘,罢了,就放你一条生路,你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巴蛇的血脉让他头脑无比清晰,魏十七本能地觉得,这个时候他提出一个请求,只要不过分,郭奎很有可能答应下来。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永远不再来,他可以问郭奎,兽皮残片上最后一行密文说了什么,对郭奎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他也可以向他讨要秦贞,她无足轻重,留在手上也不足以威胁到昆仑。
然而在这一刻,他犹豫了。他喜欢秦贞吗?应该是喜欢的。她年轻,漂亮,全身心依恋他,这样的女子值得他去珍惜,然而啸月功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最关键的一部分,跟他只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只要捅破了,面前就是一片海阔天空……
他该如何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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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御藏雪剑离了流石峰,清明站在他身前,一忽儿四下里张望,一忽儿坐在飞剑上,两条腿一荡一荡,眉花眼笑,一刻不停。魏十七见他如此活泼,心情也开朗起来,笑道:“这么开心?”
“好不容易有机会下山,这趟可得玩个痛快!嗯,对了,先把正事办了,再定定心心玩耍!”清明一弹飞剑,藏雪剑遁速骤然快了数倍,罡风扑面而来,吹得眼睛酸涩,呼吸艰难,魏十七差点御不稳飞剑,摇摇晃晃兜了个圈子,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别闹,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呵呵,快一点,再快一点,也不知那天狼逃走了没有,真要躲进野猫不拉屎的山坳里,找起来也费劲!”清明不容分说,一个劲地催动飞剑,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藏雪剑越飞越快,一道蓝莹莹的剑光掠过长空,转眼消失在天际。
接天岭在望,魏十七放慢遁速,按落飞剑,清明等不及,纵身一跃,从半空跳到山崖上,身形连晃,几个起落就稳稳落地,一路小跑着来到天狼本体脱逃的地方。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坑旁,他显得那么渺小,就像盆沿上的一只小蚂蚁。
土石漩涡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个黑黝黝大窟窿,通往接天岭下的阖天阵图,妖气氤氲,隐隐有白光闪动。
魏十七收起飞剑,迈开两条长腿走到他身旁,道:“天狼受伤不轻,想必急于觅地疗伤,只是昆仑山如此之大,不知他会躲在哪里。”
清明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只阵盘,道:“只要他还在接天岭,就逃不出阖天阵盘的眼睛!”他摊开五指,掌心朝上,念动咒语伸手一招,片刻后,一团黏稠的精血冉冉飘起,如软泥般不停变化着模样,最后凝成一匹小狼,左眼瞎了,后腿折断,腹下开了道口子,尾巴只剩半截,狼狈不堪。
“啧啧,为了逃出阖天阵图,可是连老命都拼上了!”
清明捏了个剑诀,朝阵盘一指,精血所化的小狼举首仰天,无声地长啸着,身影晃动,一头扎进阵盘内,在山川河流间游动,最后固定在将杀峰下。
“胆子真大,留在接天岭不说,居然躲在将杀峰下,也不怕再挨一次南斗六杀!”
魏十七心中动念,之前张重华以阖天阵盘催动星力,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射出白光,灭杀郭奎的手段,原来是“南斗六杀”。他试探道:“天狼本体强悍无匹,遁术又厉害得紧,何不趁它不提防,驱动星力取其性命?”
清明摇摇头,道:“南斗六杀不得轻发,邢越老糊涂了,把阵盘借给张重华,胡乱催动星力,损耗阵图本源,再这样下去,阖天阵图撑不了多久就会溃散,谁知道这接天岭下,还镇着什么厉害的天妖!再说了,杀了天狼有什么好处,它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对付区区一头天狼不费吹灰之力,魏十七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把握,只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走,去印杀峰!”清明把阵盘凑到魏十七面前,点了点印杀峰的位置,那一点天狼的精血,纹丝不动。
魏十七当即御剑而起,带着清明直奔印杀峰。
印杀峰在接天岭南麓,距离舍身崖不足六十里,清明站在山前,嗤笑道:“压在接天岭下数万年,脑子生锈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字,笨!”
他屈指一弹,阖天阵盘嗡嗡震动,一声悠长的狼嚎在山腹中响起,嚎声未息,一头硕大的白狼出现在二人身前,瞪着一只血红的独目,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清明看了它一眼,笑了起来,道:“逃出阖天阵图时受伤不轻呀,星力深入肺腑,难怪伤势迟迟不愈,还留在接天岭!”
白狼口吐人言,厉声道:“小辈,你是何人?”
清明将阵盘一收,背负双手,朗声道:“昆仑掌门门下道童清明,特来收你这个妖孽!”
白狼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它看不透眼前小道童的深浅,总感到一丝莫名的忌惮,这样的忌惮,只有在面对同为天妖的黑龙或妖凤时,才会有所警觉。这里是昆仑山,它重伤未愈,不得不谨慎,好不容易逃出阖天阵图,切勿阴沟里翻了船。
清明泄了气,话说到这份上,白狼理当勃然大怒,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然后俯首称臣,任凭他处置,而不是僵在那里打哑谜。他有些不耐烦,道:“大白狗,打还是不打?爽利点,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我还急着去玩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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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开始骂阵,魏十七哪还不知趣,赶紧退后数丈,觉得不稳妥,又退了数丈。
一声大白狗,触动了对方的逆鳞,白狼浑身长毛根根倒竖,怒吼一声,后腿一蹬扑上前,扬起爪子一掌拍去。
清明高高跃起,一脚踢过头顶,正中白狼下颌,顺势向后翻滚,稳稳落地。他动作也不快,白狼偏偏像中了邪,躲不开,也闪不过,下颌被小脚踢中,浑身一僵,举着爪子像极了招财猫,接着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连带身躯一起飞了出去,着地十八滚,半晌爬不起来。
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竟然是走炼体路数的体修,凭一己之力稳稳压制住天狼,游刃有余,未尽全力。
清明兴致盎然,朝白狼勾勾手指,继续挑衅道:“大白狗,再来!”
白狼强撑着四肢站起身,目露凶光,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团冰冷的吐息,清明伸出手掌凌空一抓,吐息凝结为一颗拇指大小的冰珠,晶莹剔透,蕴藏冰封千里的寒气。他将冰珠丢尽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肚,嘘出一道白气,眼眸越来越亮,让人不敢逼视。
魏十七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早就意识到清明非同一般,只是没想到他不一般到这种程度,“大白狗”叫得没错,在他面前,北漠天狼就跟一条丧家狗差不多。
两度受挫,白狼终于正视双方的差距,很明显,即便他驱散体内的星力,伤势尽愈,也不是他的对手。昆仑掌门身边的一个小道童就如此厉害,数万年不见天日,果然是落伍了!
它瞪着血红的独眼死死盯着清明,瞳孔收缩成针尖,又猛地扩大,星星点点的光芒渐次亮起,汇聚成一团耀眼的光华,清明的身体纤毫毕现,寒气在他体内流淌,迅速消散于无形。白狼似乎发现了什么,一瞬间斗志尽去,口鼻吐出一道寒气,将身躯一晃,施展遁术凭空消失。
“打不过,想逃了吗?”白狼的举动根本瞒不过清明,他纵身一跃,飞出十余丈,抬手一掌劈下,白狼恰好现身,仿佛将头颈主动凑到他掌下,哀号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清明不再戏弄它,拳脚齐出,远远望去犹如蚍蜉撼树,可那蚍蜉真把树撼得东倒西歪,白狼一忽儿飞天,一忽儿钻地,毫无还手之力。
“大白狗,投不投降?”清明下手极重,震散了白狼浑身筋骨,却未能击破法体,真要伤其性命,还要费一番手脚。
白狼吐着舌头气喘吁吁,哼哼道:“不投降怎样,投降又怎样?”
“不投降,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血肉脏腑烤熟了吃掉,喏,看见那边的家伙了吗——他是个肉食者,食仓大,无肉不欢,你身上这点肉,不够他吃个三五天。投降的话,就饶你一条小命,跟我乖乖地回去,关在镇妖塔里。”
白狼一口气闷在胸中,惨笑道:“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要关进镇妖塔,出一个囚笼,进另一个囚笼,何苦!”
“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说了,这方天地本就是一个囚笼,你又不是不清楚!镇妖塔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告诉你,天狐阮青在塔中活得好好的,这些年其实过得还不错,想开一点,你也会习惯的……”
魏十七心中一动,他记起当年在接天岭冬猎,小白也说过类似的话,当他问起她为何留在接天岭,不远走高飞时,她说,镇妖塔是囚笼,接天岭是囚笼,昆仑山是囚笼,这个世界也是个囚笼,在哪里不都一样!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话里有话。
白狼傲气尽失,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清明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将缠绕在脏腑间的星力尽数收入掌内,随手一撒,重归于阖天法阵。白狼去了星力束缚,仰天长啸,无移时工夫伤势尽复,只是瞎了的左眼终究无法恢复原状了。
它瞅了清明半晌,恨恨道:“我是打不过你,如果魏云牙在的话,你打不过他!”
清明也不反驳,呵呵一笑道:“所以这数万年来,你被镇压在接天岭下,魏云牙逍遥自在,不知所踪。嘿嘿,北漠天狼也不是个个都能与黑龙妖凤匹敌的,姓魏的勉强可以,你就差远了!”
听到这里,魏十七也明白过来,当年昆仑祖师布下通天阵,将妖族一网打尽,毕竟还是有漏网之鱼,黑龙,妖凤,再加上天狼族的魏云牙,至少有三头大妖逃脱了通天阵。
白狼长吁一声,摇动身躯,化作独目大汉郭奎,长相粗犷,轮廓如斧劈刀削,淡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顾盼间霸气侧漏。只是形势迫人,此刻他心中憋屈万分,却又兴不起拼死一搏的决心。他本能地感觉到,清明并没有虚言诓他,既然天狐在镇妖塔中过得还不错,想必他也可以忍受下来,比起抽筋扒皮,至少他还能活下去。
“那些旁支的弟子,你弄到哪里去了?”
郭奎老老实实划开一芥洞天,将一干旁支弟子放出,连同飞剑剑囊储物袋,下饺子般尽数丢了出来。众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个个迷了心神,人事不省。
“都在这里了?一个没少?”
郭奎道:“不小心打杀了几个,给青牛它们吃掉了,活捉的都在这里了。”
魏十七一眼扫去,大半是陌生面孔,他认识的只有戚都、李少屿、谢鹘、辛老幺、牛砺、石贲,邓守一七人,仙都弟子倒是一个没少,总算运气不错。
清明从腰间解下一只御兽袋,对准郭奎一摄,后者也不抗拒,任凭他摄入袋中。他不耐烦浪费时间,等众人慢慢醒转,上前去一人踢了一脚,或在肩头,或在腰间,片刻后,一干弟子睁开眼睛坐起身,东顾西看,仿佛从悠长的梦中苏醒,迷迷瞪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戚都最先清醒过来,他识得清明,知道他是掌门的贴身道童,急忙上前相见。清明把首尾简单说了几句,老气横秋地命他们即刻动身,各自回转宗门禀告掌门,今年的冬猎到此为止,接天岭暂时封山,不得昆仑许可,禁止随意出入。
戚都见他行色匆匆,似乎另有要事在身,也不多问,告辞一声,招呼邱牧石和李少屿领着各派弟子离去。李少屿频频望向魏十七,后者朝他使个眼色,示意他此时不宜深谈,以后有机会再说。
待众人御剑飞去,魏十七上前问道:“都结束了?”
清明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御兽袋,笑道:“差不多了,还有一点小尾巴……”
魏十七会意,“玉蟾和重明鸟?”
“两个墙头草,喏,躲在那里半天了。”清明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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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岩依然是原来的模样,一点都没变,魏十七伸出手去抚摸着长满青苔的巨石,回忆起过往种种,像清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荀冶在巨石后的洞穴里闭生死关,潜心参悟冰心诀,要么脱胎换骨,一鸣惊人,要么老死其间,留下枯骨和怨念。他并非寿元将近,作最后的努力,仙都掌门的大弟子,放弃拥有的一切,把自己逼到绝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雪窟洞的黄龙子,鹰嘴岩的荀冶,最后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易地而处,魏十七觉得自己做不到。他不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赌性,只是天地如此之大,总还有其他的机会,无须截断所有退路,把性命压在一门不知来历的剑诀上——哪怕这门剑诀出自昆仑。
荀冶待自己不错,不管他怀着怎样的心思,如若没有《合气指玄经》,没有铁棒和疯魔棍法,他是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
魏十七站在巨石前,一揖到底,默念着荀冶的好处,慢慢转身走下鹰嘴岩。
远远望见几名弟子在林间空地上练剑,人影晃动,剑光纵横,一道赤红,一道银白,极尽“游斗”二字。那两道剑光看上去有些眼熟,他心中一动,加快脚步上前去,只见比剑的二人正是李少屿和秦贞,李御鸣凤剑,秦御赤鳞剑,双方都没有催动飞剑的神通,纯以御剑术切磋,在方圆数丈之地腾挪移动,没有一刻停息。
在一旁观战的,有仙都门下的卫蓉娘、傅抱元、邓守一、司马杨、辛老幺、陈素真,钩镰宗门下的宋韫、李木子、羊涵、铁仰真,其中羊涵是陆克崤陆长老的徒弟,铁仰真是宋韫的徒弟。
斗了片刻,李少屿将肩膀一晃,又御起第二柄裂风剑,双剑一点点加快速度,逼得秦贞咬牙硬撑,疲于应付。
奚鹄子的五名亲传弟子,以二徒弟李少屿最强,他精研分神剑诀,能同时御双剑,仙都二代弟子中,有资格让其出双剑指点的,寥寥无几。
魏十七看了片刻,颇觉欣慰,果然如邓元通所言,秦贞的修为突飞猛进,她能以一柄赤鳞剑抵住鸣凤、裂风双剑,显然在御剑术上的造诣极深,下了不少工夫。
缠斗中,李少屿步步紧逼,双剑如疾风骤雨,秦贞俏脸涨得通红,稍一分心,赤鳞剑被裂风剑挑飞,只得躬身认负,退在一旁,呼吸略显急促,胸口起伏,神情颇有几分疲惫。
羊涵痴痴望着她,目光炯炯,毫不掩饰爱慕之意。宋韫暗暗皱眉,她对这个师弟的心思一清二楚,只是秦贞与魏十七的关系,她也有所耳闻,明明正主儿站在那里,他却毫不知情,只关注眼中的玉人。
“不错,大有进益。”李少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自从在赤霞谷试剑台目睹魏十七击败李暮、申屠平,小负丁一氓,逼平曹雨,他豁然开朗,困扰多年的难题迎刃而解,被囚禁在苍龙洞期间,李少屿潜心完善剑修的种种战法,自觉修为进展虽缓,战力却远胜于从前。
抛弃站桩式的御剑,抛弃舍剑之外别无长物的骄傲,抛弃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风范,取而代之的是用尽一切手段的运动战,只要能战胜对手,拳脚暗器法宝乃至牙齿指甲都用上也无妨。
从苍龙洞生还后,李少屿深感师门缺乏中坚力量,无法与元融、平渊、玉虚、玄通诸派相抗衡,他从二代弟子中挑选了司马杨、辛老幺、秦贞三人,悉心栽培,今日这一次比剑,主要是考校这三人的进展,之前卫蓉娘已点拨了司马杨,还剩下邓元通的弟子辛老幺,他有意请宋韫出手。
辛老幺提着重阳重剑踏上前,他的模样没什么改变,依然是高高瘦瘦,一脸彪悍。宋韫不等李少屿开口,摆手道:“魏师弟也来了,我就不献拙了。”
李少屿回头望去,只见魏十七站在一颗白皮松旁,向他颔首致意,他心中一喜,有心看看这些年来魏十七的长进,当下温言道:“师弟来得巧,正好指点辛师侄一二。”
秦贞才看到他,伸手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眼波流转,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神情既意外,又激动。羊涵看看她,再看看魏十七,心中满不是滋味,暗想,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姓魏的真不是东西,贪得无厌。不过他清楚魏十七的身份底细,只在心中腹诽,倒也不敢过于摆在脸上。
魏十七与辛老幺原本是同门,之前数度交手,虽然都赢了,其实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如今他拜入昆仑御剑宗,凭空长了一辈,反倒要以师叔的身份指点他剑术,着实有几分尴尬。正待出言推辞,辛老幺已经向他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请魏师叔指点!”说罢,举起铁剑拉开架势,静候魏十七出剑。
魏十七听着有点不对劲,请魏师叔指点,那六个字,仿佛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满怀着不服气和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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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重剑与通常的飞剑截然不同,无刃无锋,长三尺三寸,宽二寸七分,厚八分,重八十斤,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根扁平的铁条,某种意义上,重阳剑谱与疯魔棍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击败辛老幺或许不难,但要以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剑术,却绝非易事。李少屿有意无意挤兑了他一回,魏十七暗地里嘀咕了几句,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推脱,只得缓步上前,淡淡道:“不敢,师兄厚爱,愧不敢当。”
李少屿呵呵笑道:“师弟不用客气,当年在赤霞谷中,你连克李暮申屠平,与丁一氓曹雨争锋,四战精彩纷呈,愚兄受益匪浅,甘拜下风!”
这算不算捧杀?魏十七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然,只得苦笑一声。
宋韫听了差点笑出来,一开始还以为李少屿心怀不忿,故意刁难魏十七,后来观其神情,听其语气,才发觉他是真心诚意这么想的。那一年赤霞谷论剑由五行宗秦子介主持,钩镰宗门下只有余瑶到场,她原本不在意,被李少屿几句话一拨撩,倒有些好奇,惦记着找机会询问个中详情。
赶鸭上架,骑虎难下,魏十七思考着对策,一步步走向辛老幺,指点不同于比试,如果他理解不错的话,就像用蟋蟀草挑逗蟋蟀,让他的长处短处显露出来,若是用铁棒跟重剑硬碰硬,全面压制,只会惹人笑话,达不到目的。真是伤脑筋……
二人相距越来越近,辛老幺肌肉紧绷,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三度败在魏十七手下,早已把他视为宿命的对手,毕生的大敌,磨炼自身的砺石,“指点”云云,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他渴望与他倾力一战,看谁能笑到最后!
重阳重剑最佳的攻击范围是身前一尺至一丈,过近,发挥不出重剑势大力沉的优势,过远,重剑回旋变化又稍显迟钝,然而就在距离辛老幺一丈处,魏十七突然停住了脚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辛老幺催动剑种,猛地一甩,重剑脱手飞出,呛啷一声响,从剑柄内抽出一条黑黝黝的铁链,末端系着一枚铁环,牢牢扣在掌中。
流星锤吗?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从容闪过,辛老幺窥得真切,将铁链一抖,重剑改变方向,化作一溜乌光,直奔他胸腹而去,速度比寻常飞剑慢了数分,但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只要稍稍挨上些许,就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辛老幺清楚重剑对付寻常的剑修,自然无往不利,可魏十七是体修,单凭一根铁棒就能稳稳压制他,是以他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手段。
重阳重剑不是不能飞,只是轻易不飞。
魏十七身法如电,不退反进,抢入对手身前一丈,辛老幺大喝一声:“来得好!”手腕急翻,铁链抖出大大小小数十个圈子,正斜圆扁,圈中套圈,重重叠叠,一圈没,一圈又生,而重剑犹如嗜血的鲨鱼,在圈外游弋,伺机扑上前发动致命一击。
铁链迅速收紧,却缚了个空,魏十七如同鬼魅,轻易就脱出重围,负手而立。李少屿愣了一下,旋即想起赤霞谷论剑时魏十七与丁一氓之战,当时丁一氓就是倚仗相同的秘术,两度转危为安。
李木子咦了一声,颇为诧异,他师从鲁平鲁长老,自然识得魏十七施展的正是“鬼影步”。
辛老幺一击落空,心知相同的招式对他没用,重阳重剑最大的弱点是速度偏慢,跟不上他神出鬼没的身法。当下辛老幺收回重剑,平平横在胸前,等候魏十七出手“指点”。
魏十七忽然兴起恶趣味,屈指一弹,一枚蓝幽幽的剑丸飞出,围绕着他的身躯缓缓旋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只可惜眼前没有一人能领会其中深意。
“咦,是剑丸么?”宋韫若有所思,看来魏十七是走上了姜永寿和潘云的老路,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能走多远。
魏十七双手抱肘,不紧不慢地逼近,辛老幺大吼一声,浑身肌肉块块鼓起,咬紧牙关,脖颈上鼓起小指粗的青筋,挥舞着重剑冲上前,尚未近身,剑丸已如流星般飞出,铮的一声,弹出一柄不足三尺的飞剑,化作一抹若隐若现的蓝芒。
藏雪剑在铸造时掺了少许乌金和海底寒铁,本来就以迅捷见长,事后魏十七在赤霞谷中以丹火融入一块拳头大小的乌金,遁速又提高了数分,辛老幺哪里看得清飞剑来势,只得不惜力气,将重剑舞成一团旋风也似的黑影,滴水不漏护住全身。
藏雪剑在虚空中穿梭,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辛老幺毛发根根倒竖,感到莫大的威胁,只要稍一松懈,飞剑就会寻隙而入,刺进他的要害,一时间自保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腾挪移动,寻找战机。魏十七御剑术尚未大成之时,也遇到过同样的窘境,但他炼体有成,以铁棒为主,藏雪剑为辅,自然能使出种种手段,扭转劣势,辛老幺的战法太过单一,一旦重剑被克制,就只能疲于招架,无力反击。
只片刻工夫,重阳重剑的利弊就暴露无遗,魏十七见差不多了,将藏雪剑一撤,仍化作一枚剑丸,收回手中。辛老幺压力一轻,以重剑支地,衣衫尽被汗水湿透,气喘吁吁,勉强道:“多谢师叔指点,做师侄的……那个……受益良多……”他觉得口中苦涩无比,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李少屿有些惆怅,他知道魏十七很强,但没想到,赤霞谷一别后,他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他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就算双剑齐出,也不是魏十七的对手,此时的仙云峰上,能稳稳压制住他的,恐怕只有陆葳一人了。
这一场练剑暂告段落,李少屿最后不疼不痒点拨了辛老幺几句,众人各自散去。秦贞站在魏十七身旁,亦步亦趋,李少屿颇有眼色,只作不知,跟他打个招呼,就此别过,宋韫牵挂着余瑶,心中有些不忿,故意提醒他既然来到仙云峰,就别忘了去后山拜见“陆师姐”。
片刻后,林间再无旁人,只剩下风声呜咽,残雪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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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都且战且退,剑光渐渐收拢,从一丈到七尺,从七尺到三尺,人面鸠疯狂地扑上来,洒下漫天血雨,滚落在地奄奄一息。棲落缓步上前,纤纤素手一拍一抹,不知使了个什么神通,重伤的人面鸠一个个站起,扑扇翅膀着蹒跚挪到一旁,喘息片刻,就伤势尽复,再度振翅飞起。
若不下杀手,此战必败无疑,戚都心中怒意渐盛,不再留手,真元蓬勃而出,垂星剑接连穿透三头人面鸠,倏地停在他身前,斜指向天际,嗡嗡作响。
他全力以赴催动鲲鹏诀,数息间,夕阳隐没,苍穹黯淡,一点寒星闪烁,眨了眨眼,星力下垂,轻轻拂过垂星剑,一团炽热的白光骤然亮起,方圆丈许内的人面鸠灰飞烟灭,一扫而空,聒噪的嚣叫嘎然中止,四下里静得可怕。
戚都吐出一口浊气,神情颇有几分倦色,急忙往密林撤去。
棲落犹豫了一下,放缓脚步,不敢过于迫近。戚都松了口气,这一招“星垂平野”固然威力惊人,但他只有一击之力,一击过后,垂星剑需温养一百零八天,才能再度借星力克敌,若是棲落窥破玄机,奋不顾身上前厮杀,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境。好在距离树林只有数步之遥,只要退入林间,占据地利,进可攻,退可守,便立于不败之地。
背心靠在树干上,戚都心神大定,御剑斩落一头追击而来的人面鸠,忽听得脑后一声异响,急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条粗大的赤瞳蛇从树丛中钻出,眼珠闪动着幽幽红光,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血肉模糊,痛彻骨髓,戚都大叫一声,催动垂星剑飞回,倾尽全力一斩,将那赤瞳蛇的头颅斩下,血如雨下,蛇头却仍死死咬住他的肩膀不松口。
仿佛被受伤的猎物惊动,又有三条赤瞳蛇蹿了出来,戚都运剑如风,好不容易将其一一斩杀,不想一头人面鸠抽冷子逼近,探出利爪抓住他胳膊,扇动翅膀奋力一扯,将他拖到空中,狠狠一抛,张开大嘴扑了上去。
这是人面鸠平时玩熟的把戏,将猎物抛在空中,追逐撕咬,五马分尸,只是林间地方狭窄,使不出力,只抛起数尺就告力竭。
戚都趁机御剑飞起,冲出树梢略作徘徊,无数人面鸠劈头盖脸扑来,他只得降下飞剑,仍落回林间。眼看又有二十多条赤瞳蛇从四面八方涌来,人面鸠不顾双翅被树枝缠住,嚣叫着扑下地,上下交攻,一时应接不暇,叫苦不迭。
棲落咧开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戚都在鬼门渊屠杀她的子孙,将妖魂摄入人面幡中,肆意妄为,她与其两度交手,均告失利,自忖不是他敌手,便狠心与赤瞳蛇王勾邪做了桩交易,答应奉上十对人面鸠供其吞食,邀他相助。勾邪嫌她小家子气,不愿亲自出手,使了个神通,送了一些蛇子蛇孙出鬼门渊,潜伏在密林中,随时准备接应一二,没想到歪打正着,成为一支意料之外的伏兵。
赤瞳蛇皮糙肉厚,身躯远比人面鸠强悍,戚都御垂星剑相斗,必须贯穿头颅心脏等要害才能一击奏效,单单将蛇身斩为两截还不足以毙命,蛇头兀自盯着他撕咬不放,殊为棘手。之前他与人面鸠厮杀良久,以鲲鹏诀引动星力杀敌,真元消耗极大,如今又被一群赤瞳蛇缠住不得脱身,棲落以逸待劳,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颗心不禁往下沉,焦急万分。
只片刻工夫,体内真元所剩无几,戚都一边吞服丹药补充元气,一边御剑强撑下去。危急时刻,他仍未失去理智,面前的困局并非无解——棲落两度败在他剑下,差点赔上性命,这一次侥幸占得上风,必定会谨慎行事,人面鸠在密林中行动不便,只需解决那些赤瞳蛇,他仍有回旋的余地——想到这里,戚都催动药力,逼尽潜力,把人面鸠置之不理,一味盯着赤瞳蛇痛下杀手。
垂星剑往来如电,饱饮鲜血,他身上新添了十多道伤口,深及白骨,而赤瞳蛇亦被他屠戮殆尽。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十多条赤瞳蛇从林间涌出,戚都脸色惨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寒意从心底腾起,冰冷入骨,完了,穷途末路,性命交待在这里了!
魏十七始终按住秦贞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眼看戚都灯枯油尽,再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这才低声道:“赤瞳蛇交给我,你去对付人面鸠,若是棲落亲自出手,你就撤到我身后,别惹她!”
秦贞答应一声,跃跃欲试。
一条赤瞳蛇盘曲起身体,尾部一弹,箭一般扑向戚都,魏十七大步上前,开声吐气,一拳击出,正中它头颅,艮土真元吐出,黄芒一闪即逝,那赤瞳蛇骨骼尽碎,像烂绳一般瘫软在地,当即毙命。
戚都忽得强援,心神大定,急忙御剑自保。他凝神察看,前来援手的二人都不陌生,一人是荀冶的徒弟魏十七,后来被阮静看中,引入昆仑嫡系御剑宗,一人是仙都派卫蓉娘的徒弟秦贞,御赤鳞剑,隐隐居二代弟子之首。
赤鳞剑是仙都派收藏的三柄名剑之一,仅次于奚鹄子的七禽剑,秦贞仗着飞剑之利斩杀人面鸠,灵动犀利,势如破竹,落在戚都这种御剑的大行家眼里,倒还罢了,但那魏十七只以一双拳头击敌,如入无人之境,赤瞳蛇经不起他三拳两脚,无移时工夫尽数倒地,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一举击溃赤瞳蛇,魏十七顾不得寒暄,招呼小师妹先扶戚都离开,他留下断后。秦贞对师兄极为信赖,二话不说,正待扶戚都一把,却被他摆摆手推开。论辈分,戚都是秦贞的师祖,他拉不下脸面,强撑着身子往回走,脚步却有些踉跄,秦贞回头看了师兄一眼,吐吐舌头,收起赤鳞剑紧随其后。
棲落只在林外观望,始终没有以身犯险,魏十七微有些失望,他低头忖度片刻,催动左手手背下的蓬莱袋,将赤瞳蛇和人面鸠的尸体尽数收起,快步赶上戚都、秦贞二人。
林间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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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匆匆退出阴阳岭石碑,寻了个避风的山坳歇息。
赤瞳蛇头依然死死咬在戚都的肩头,不肯松口,秦贞用赤鳞剑小心翼翼剖开蛇首,只见尖牙深深刺入骨肉,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衣衫。她将尖牙一枚枚拔出,往伤口中洒入丹药,血流立止。
戚都咬着牙道:“赤瞳蛇无毒,都是些皮肉伤,不妨事。”
他失血甚多,寒意涌上来,牙齿咯咯作响,魏十七到附近拾了些树枝,燃起一堆篝火,戚都坐在火边,眯起眼睛烤了半天,这才缓过劲了。
暮色渐浓,魏十七问师妹借来赤鳞剑,将蛇肉剁成一块块,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燎烤着,不一会香气四溢,油脂滴落在火中吱吱作响,让人食指大动。
魏十七把烤熟的蛇肉递给戚都,后者正饿得慌,伸手接过,狠狠咬了一口,略微咀嚼几下,直着脖子咽下肚,片刻工夫就把一大块蛇肉吃得一干二净。腹中有了食物,身子也暖和起来,他叹息一声,生硬地谢道:“多谢二位援手。”
秦贞急忙起身,连道不敢,戚都与奚鹄子同辈,她师父卫蓉娘遇到了,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叔,她哪里敢居功自傲。
魏十七道:“师叔客气了。”
戚都看了他几眼,问道:“你不是和清明在一起吗?怎么到鬼门渊来了?”
“清明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到镇子上去玩耍了,我告了个假,抽空上仙云峰探望过去的同门,正好师妹说起三眼灵猫在阴阳岭一带出没,过来看看。师叔可知那三眼灵猫夺舍的肉身,原本是奚掌门的侄女?”
戚都记起那桩旧事,颔首道:“听说过,当年仙都峰折了不少试炼弟子,是三眼灵猫干的吧,这么多年了,还没捉住她么?”
魏十七苦笑道:“谈何容易。那三眼灵猫精通一门诡异的妖术,操纵血膜裹住飞剑,能截断道胎与剑种间的感应,防不胜防,普通的剑修不是她的对手,奚掌门亲自出手,也未能将她留下。”
戚都怔了一下,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对三眼灵猫的血膜妖术颇为在意。秦贞心中诧异,不知师兄为什么要把苗子的底牌漏给戚都,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打算?她低眉顺目,不敢抬头,生怕给戚都看出端倪,坏了师兄的安排。
“戚师叔,我听说……”魏十七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讪讪地拿起蛇肉塞进嘴里。
戚都见他欲言又止,哼道:“有什么想问的,只管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吞吞吐吐!”
魏十七犹豫片刻,道:“如今我已离开仙都,按理说也不该多问,只是……我听说当初奚掌门和师叔为了摄魂诀的内卷,闹得很不愉快……”
戚都翻起白眼,冷冷望着他,“是奚鹄子跟你说的?”
“不是,是听邓师兄偶尔说起。”魏十七脸色有些尴尬,下意识撕下一缕焦香的蛇肉,搓了几下,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失言。
“邓元通?他是怎么说的?”
魏十七吞吞吐吐道:“那个……据说奚掌门和师叔发现了一座废弃的洞府,藏有摄魂诀内卷,师叔……暗施偷袭,被奚掌门击败,只抢下卷末几页冶炼魂器之法……”
“你想知道真相?不对,你想要冶炼魂器之法?还是邓元通命你来讨要的?”戚都也是聪明人,念头数转,猜透了他的心思。
魏十七从剑囊中取出弯折的铁棒,道:“那天在接天岭中跟天狼郭奎交手,只一击,就成了这付模样。邓师兄说如能将铁棒炼为魂器,摄入数道精魂,威力倍增,我记挂着这事,正好遇到师叔……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他凑巧救了戚都,希望戚都能把摄魂诀内卷残缺的几页交给他,作为答谢。
秦贞听了哭笑不得,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市侩,跟长辈谈交易,亏他说得出口!她双手绞在一起,抿起嘴角耷拉着脑袋,这次不是生怕戚都看出端倪,而是真的抬不起头。
戚都嘿嘿笑了起来,“你倒是直截了当——好,给你也无妨,不过你去问邓元通录一份摄魂诀内卷的副本,拿过来换,就算是谢你二人出手相助!”
“多谢师叔成全!”魏十七面露喜色,停了停,又道,“师叔,听说你和奚掌门交手,中了他一道剑气,后来到老鸦岭采药,被一个仇家寻上门,大战一场击杀了对方,可有此事?”
戚都哂笑道:“有此事,无此事,又与你何干?”
“师叔不知,我本是猎户出身,一十九年前,我在老鸦岭中打猎,远远望见一个仙人从空中飞过,摇摇晃晃扎倒在山崖上,山崩地裂,碎石乱飞,后来我壮着胆子爬上山崖,只看到一个深坑,溅了几点干枯的黑血,还有一枚蓝幽幽的剑丸,可是师叔不小心遗下的?”说着,魏十七把剑丸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奉到戚都面前。
秦贞微微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这剑丸她亲眼见过,明明是藏雪剑所化,为何说是戚都不小心遗下的?师兄……他到底想干什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出胸口。
戚都的目光被剑丸吸引,没有留意到她,他用三根手指轻轻拈起剑丸,皱起眉头细细打量着,道:“这不是我的东西……”话音未落,藏雪剑横空出世,从戚都眉心穿过,锋刃回旋,将他一颗六阳魁首斩落。
首级滚落在残雪中,戚都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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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着残雪,跳跃不定,魏十七闭上眼睛,把魂器冶炼之法从头至尾寻思一遍,心下了然,用役魂宗的秘术冶炼魂器,最关键在于器胎、妖丹、精魂需彼此相配,同出一源,才能契合无碍,而四魂剑是古修士的遗物,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虚位”并不挑剔精魂,只需四道精魂符合固有的搭配,就能顺利炼入剑中,发挥出神通和威力。
某种意义上,史木鱼费尽心力冶炼的魂器蟒骨鞭,只是一个“简化版”,远不能与四魂剑相提并论,戚都为孙二狗炼制的那条蟒骨鞭,也是因袭史木鱼的设想,并无多少创举。
魏十七盘算定当,收起剑囊和储物袋,关照秦贞在此等候,他去去就回。秦贞以为他去解手,也不在意,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有些心绪不宁,望着火光想着心事,一忽儿微笑,一忽儿皱眉。
经历了这一切,她觉得自己离师兄更近了,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谁都不能说的秘密。
魏十七在漆黑的林间穿梭,无移时工夫来到鬼门渊前,毫不犹豫丢下戚都的尸身,连同剑囊和储物袋,一并投入深不见底的鬼门渊,什么都没留下。
他听到了妖物的动静,嚣叫,撕咬,吞咽,争斗,过了良久才平息下来。
毁尸灭迹后,他迅速回到秦贞身旁,有些想法灵光一现,渐渐成形,他搂着秦贞的肩膀,咬着耳朵低声告诫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们只是在仙云峰天都峰转了转,就他们两个,没有旁人。
秦贞乖巧地点点头,问道:“师兄,我们还要在这里等苗子前辈吗?”
“不了,马上动身,回仙云峰!”说着,魏十七把篝火扑灭,掩埋了痕迹,弹出藏雪剑,抱着秦贞御剑飞起,在蒙蒙月光下,贴着山势投仙云峰而去。
秦贞蜷缩在他怀里,双手揽住他的头颈,她忽然记起很久前的往事,那时,她还小,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坐在师兄肩头,沿着山路登上天都峰,她还记得,在苦汲泉边,师兄烤了獐子肉,虽然冷了,还是很鲜美,有一股特别的滋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忘。秦贞忍不住弯起嘴角,紧紧贴在师兄胸口,觉得天地如此之大,她什么都不怕。
二人回到仙云峰,已是子夜时分,魏十七按落飞剑降在后山,叮嘱了秦贞几句,自去扁竹林拜见陆葳。
陆葳在后山扁竹林旁搭了一间草庐,风可以进,雨也可以进。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陆葳独坐星月之下,怡然自得。草庐之中空无长物,只摆着数只蒲团,一炉素香,香气非檀非麝,若有若无,萦绕在鼻间,令人俗虑尽去,有出尘意。
魏十七见过陆葳,夤夜来访,抱歉一声。
“坐。”陆葳不以为意,伸手指了指蒲团,“接天岭一事也算圆满,日间听宋师妹说你来到仙云峰,是探访旧日同门,还是另有要事?”
“宗主明鉴,有事向宗主请教,顺便探望小师妹,接天岭匆匆一晤,终究有些放心不下。”在陆葳面前,魏十七并不隐瞒自己对秦贞的心思,事实上,也无从隐瞒。
陆葳淡淡道:“已经没有钩镰宗了,不要再叫宗主,你是掌门的师侄,可以称我一声师姐。”
“是,师姐。”魏十七看了看草庐外的璀璨星空,缓缓道,“有件事一直困扰在心,不知道当问不当问,清明他……不是普通人吧?”
“流石峰上没有普通人。”陆葳不动声色,她明知魏十七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刁难一二。
魏十七顿了顿,陆葳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嗯,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掌门的身外化身?”
“为什么这么想?”
“清明三拳两脚就解决了天狼郭奎,那个……太猛了,太过轻松,让人无法置信。”
“你对身外化身了解多少?”陆葳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纠正他,随意岔开了话题。
“我只是瞎猜的,身外化身……莫不是以天地灵宝为躯壳,注入第二元婴,成就法身?”魏十七努力回想着小说的设定,自己也觉得不大靠谱。
陆葳笑了起来,指指他的眉心,道:“异想天开,你从哪里听来的!清明的来历——不关你的事,别去瞎猜,不过你运气不错,流石峰能让他看得上的人,委实不多!”
“师姐看出来了?”魏十七心中有数,清明在他泥丸宫里留下了什么东西,瞒得过张重华张重阳,瞒不过掌门的外甥女。
陆葳也不说破,只是道:“多一次救命的机会,是好事情。”
魏十七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又絮絮叨叨说起五行宗的朴宗主请他到听雪庐喝酒赏雪,写了两通书信,听雪庐如何如何,朴宗主如何如何,酒菜如何如何,书信如何如何,直到陆葳打断他的话,告诉他这些她都知道了,五行宗与仙都派的纠葛,跟她无关,她只是暂居仙云峰的客人,客随主便。
“有什么事,直说吧,无须绕弯子,看在瑶儿的面子上,我会酌情考虑一二的。”
魏十七望着天色,估摸差不多已是三更时分,“……陆师姐,确有一事相求,今日黄昏时分,我到后山草庐拜访师姐,相谈到人定,可好?”
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葳微微皱起眉头,侧目打量着他,隐隐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味,若非刻意留心,差点疏忽过去。
“你做了什么,急于撇清干系?”
“在阴阳岭杀了一人,陆师姐也认识,平渊派的戚都,他也是昆仑嫡系出身,平渊掌门季鸿儒的师弟。”
陆葳有些诧异,道:“戚都是鲲鹏宗的门人,他的垂星剑在流石峰也小有名气,能牵引摇光星力,威力非同一般,以你的修为,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他到鬼门渊屠戮人面鸠,流年不利,先被棲落破了人面幡,再被人面鸠群殴,好不容易退入树林,又中了赤瞳蛇的埋伏,什么保命的手段都用尽了,一条性命去了大半,再暗算不了他,我也……”魏十七觉得再说下去有自吹自擂之嫌,尴尬地住了口。
“暗算?”陆葳哑然失笑,这算是说漏了嘴,还是故意得瑟?魏十七的情绪有些小波动,不像以往那样冷漠,她忍不住叹息:“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很得意,是吧?”
“呃,有一点,一点点。”
陆葳并不在意戚都的生死,相比较而言,她更在意魏十七。“为什么要杀戚都?”
“杀他但求心安。”魏十七把一十九年前老爹的死因说了几句,轻描淡写,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杀了就杀了,鲲鹏宗的门人,也没剩几个了,流石峰不会有人替他出头的。还有旁人知道此事么?”
“杀他之时,秦贞在场。”
“你的师妹,你自己说服她,她的事,我不过问。”
魏十七点点头,陆葳这算是答应下来了,向她透个底,他是有一番考虑的,一来平渊派毕竟是昆仑旁支,暗算同门长辈可谓诛心,虽说首尾干净,还是有必要留条后路,二来因为余瑶的关系,他跟钩镰宗不可能疏远,既然不可能疏远,那就干脆再靠近些,拉到一条船上,互惠互利。
陆葳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推测,她身在仙云,心系流石,同样也需要一个提供消息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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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在仙云峰等了三五天,终于等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平渊派弟子商剑楠、邓燮持掌门书信前来拜山,邀请仙都代掌门邓元通移驾千仞峰一晤,商议合诸派之力清缴鬼门渊事宜。
“合诸派之力清缴鬼门渊”是虚,查明戚都陨落原因是实,只是戚都的尸身和随身剑囊储物袋都已落入鬼门渊中,他们敢下去吗?魏十七暗暗冷笑,平渊派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掩而不发,暗中调查,不过这些事与他无关,有陆葳这个知情人在,不用,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惦记着还有几桩事情要办——三眼灵猫苗子有求于师妹,互利互惠,眼下相安无事,终究是隐患,得想个法子解决掉;冶炼魂器要用到大量妖丹精魂,若不及早谋划,只怕事到临头,缺这缺那不趁手;天狼郭奎匆匆撂下一句话,丹行脉间,强开窍穴,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顾得上潜心参悟——只是清明飞剑传书至仙都,不容分说,催促他即刻前往潼麓镇,他只得将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辞别邓元通和陆葳,飘然离开仙云峰。
秦贞一路送他到天都峰苦汲泉,她没有缠着师兄,也没有强装欢笑,平静地目送他御剑飞去。师兄没有忘记她,她还不够强,只能望着他的背影继续追赶,但是这一次,她突然有了信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十七觉得小师妹的眉宇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刚毅和锋芒,让他想起当年在长瀛观,第一次见到余瑶时的情形。
远远望着他离开的,不只有秦贞一人,在仙云峰后山的山坳里,有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仰头望着那道蓝莹莹的剑光,呆呆出着神。那个她称作“魏大哥”的人,明明来到仙云峰,却没有来看他,他只是来看小师妹的,不是她。
再次来到潼麓镇,恰逢冬至,蚯蚓结,糜角解,水泉动,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吃水饺,喝羊肉汤。清明和重明鸟在酒楼大吃大喝,这一餐过后,这一夜过后,他们就要动身前往流石峰了。
魏十七喝了两碗羊肉汤,一股暖意从腹中腾起,胃口大开。他不碰水饺,挑好的牛羊肉,狼吞虎咽吃了不少,灌下一壶热酒,吁了口气,心满意足。
清明手里捏着一只白煮羊蹄,慢条斯理啃着,含糊道:“唉,好日子到头了……”重明鸟深有同感,放下油腻腻的烤羊腿,也长长叹息一声。
“怎么突然要回转流石峰了?”
清明沮丧地摇摇头,“掌门发话了,让我回去,还想着住上一年半载,痛痛快快玩耍一番,都落了空。”
“有什么急事吗?”
“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岁末快到了,老规矩,开赌局。”
除夕守岁,小赌怡情,是凡间的风俗,魏十七第一次听说流石峰上也有开赌局的习惯,但是听清明的口气,这赌局并不是那么简单。他试探着问了几句,清明嘀咕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估计你也有份……他奶奶的,看热闹的总是别人,忙活的是我,好东西又没我的份……”他爆了一句粗口,狠狠咬了一口羊蹄。
魏十七下意识看了重明鸟一眼,后者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冬至大如年,有的吃,吃一夜,没的吃,冻一夜,三人酒足饭饱,吃到兴阑,在寒意凛然的街头闲逛,偌大的镇子,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喝酒取暖,街头巷尾没几个闲人,连乞丐都找地方吃喝赌钱去了。
清明活动一下筋骨,斜眼乜着重明鸟,道:“你是跟我们回流石峰,还是另有打算?”
重明鸟惊出一身冷汗,哈着腰道:“但凭上师吩咐。”
清明想了想,随意道:“你这次犯了大错,回流石峰有你苦头吃,不回去的话,嘿嘿,只怕连性命都难保,不如跟了我,当一名妖仆,为我看守洞府。”
重明鸟闻言大喜,她见识过清明的厉害,三拳两脚就把天狼打趴下,这是何等粗壮的一条大腿,抱上了她还担心些什么!她一迭声地答应:“是,愿为上师看守洞府,鞍前马后,当坐骑,干粗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魏十七听了微微一笑,这几句口头禅,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整日介嘀咕个不休。
清明满意地点点头,道:“那天狼叫郭奎,赤霞谷中的藤妖,似乎叫什么元亨利贞,听着都不错,你可有名字?”
重明鸟福至心灵,哈腰道:“请上师给小的取个名,也好称呼。”
清明呵呵笑了几声,背着手沉吟片刻,掉转头对魏十七道:“你来取一个,要琅琅上口的,不能让人笑话!”
“叫重九如何?”
“重九……重九……不错!”清明点点头,他是掌门身边的道童,只有个小名,若是门下妖仆有名有姓,岂不是喧宾夺主了,“重九”这名取得好,正合他心意!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来到西泯江边,却见一条华丽的画舫正泊在岸边,上下两层,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可闻。清明忽然来了兴致,指着画舫道:“走,上去看看!”
魏十七抬头望去,只见那画舫一角挑着灯笼,上书“花满楼”三个大字,端端正正,随着烛火摇曳,仿佛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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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迈开两条长腿,不紧不慢走在当先,兰香一夜未曾合眼,又走不惯路,步履蹒跚,不一会儿就觉得脚掌疼得厉害,她咬着牙不出声,拼尽全力奔走,直到双腿不听使唤,身子往前冲,腿脚却跟不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鼻子一阵发酸,眼看着大小碎石扑面而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糟了,这一头栽下去,容貌怕是保不住了!
魏十七及时退后半步,将她稳稳扶住,随口问道:“后面跟着的那些人,是花满楼的打手吗?”
兰香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几道彪悍的身影遮遮掩掩,探头探脑,其中一个疤脸汉子甚是眼熟,她咬着嘴唇道:“是,他们是来捉我回去的。”
“花满楼这么不守规矩,收了赎身费还来抓人。”
“他们不认识公子,若是有权有势的,万万不敢下黑手。”
魏十七懒得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伸手揽在兰香腰间,微一用力将她抱起,道一声“小心了”,身形一晃,已跨出丈许。缀在后面打手一看势头不妙,大呼小唤,泼开双腿往前追,却越追越远,只见两个小黑点,迅速消失在树丛中。
打头的疤脸汉子放缓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气喘得像风箱,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拖着脚挪到他身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大大大哥……还……追不追……”
疤脸汉子有气无力地扇了他一巴掌,“跑得贼快……怎么追……回去,回去……”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暗庆幸,幸亏没追上,一看就不是善主,真要追上了,保不定是谁吃亏呢!
魏十七揽着兰香,势如奔马,进了树林,见四下里无人,弹出藏雪剑,御剑而起,化作一道蓝芒,投仙都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山峦江河从脚下一掠而过,兰香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惊得腿脚发软,目瞪口呆,过了良久,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会飞?你是……仙人?”
“不是,修道之人罢了,有机会的话,你也能做到。”魏十七吐出艮土真元,为她遮挡高空的劲风,在她耳边说道,“我姓魏,叫魏十七,我会送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一切顺利的话,你就留在那里修炼,如若有成,即使不能成为剑修,也能延年益寿。”
兰香眨了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将自己引入仙门,给了一个求仙的机缘。当年在洛城侯府的后花园,她听侯家大公子说起那些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仙人,艳羡不已,没想到世事无常,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也有机会踏上仙途。
“公子也会留下吗?”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另有要事在身,照顾不到你。放心,在那里,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兰香暗暗叹息,知道他心意已定,不能再要求什么了。她慢慢放松身体,靠在魏十七怀中,念头此起彼伏,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飞,就是一整天,水米未进,筋疲力尽,到后来,兰香实在撑不住了,几乎挂在魏十七身上,像没骨头似的。魏十七也不怜惜她,直到天都峰在望,才摸出一颗辟谷丹塞到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意从腹中腾起,兰香精神为之一振,饥渴顿消,手脚渐渐有力。她凝神细看,只见夕阳之下,双峰并峙,云霞缭绕,将皑皑白雪映得如火烧一般。
魏十七降在天都峰石室前,双脚踏上实地,兰香几乎站立不稳,急忙扶住他的手臂,闭上眼,睁开眼,再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所适从。一干试炼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来者是谁,片刻后,一名敦厚汉子排众而出,自称容寰,乃是张景和的弟子,恭恭敬敬见过前辈,询问来意。
魏十七问道:“鲁师兄和张师姐可在?”
邋遢齐云鹤已过世多年,剩下长髯鲁十钟和黄衫张景和,还在天都峰下年复一年指点试炼弟子,修炼入门道法。
过了片刻,一名黄衫道姑匆匆赶到,向魏十七稽首行礼,道:“日前听说师弟业已离开仙云峰,匆匆而返,可是另有要事?”
“张师姐,久违了,鲁师兄可好?”
张景和顿了顿,微微叹息,“鲁师兄服完二十年劳役,数年前已下山。”
仙都弟子在外门服满二十年劳役,可下山当一名富家子,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仙都保他二十年平安,若服满五十年劳役,则另有一场机缘——看来鲁十钟不愿再苦熬三十年,选择了下山。
“还有一位侯江城侯师兄,可在这里?”
听到“侯江城”三字,兰香恍然大悟,侯江栋,侯江博,这侯江城,莫非是洛城侯缨那早夭的三子?
张景和脸色微变,略一沉吟,挥手驱散了试炼弟子,将魏十七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师弟找侯江城有何事?”
“他出了什么问题?”魏十七察言辨色,心中打了个咯噔。
张景和压低声音道:“大约一个月前,有人夤夜潜入三清殿,第二日掌门召集内门外门试炼弟子齐聚长瀛观,发觉少了侯江城一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缺了他一个。”
“三清殿少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过大伙儿都在传,侯江城是别派埋在仙都的暗桩。”张景和看看魏十七,闭口不言,魏师弟身在流石峰,有些事情,应该比她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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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将兰香托付给张景和,请她照应一二,掌门那边,他自会分说,张景和笑着答应下来,今非昔比,能让魏十七承她的人情,是何等不易,她当然乐见其成。
抬头看看天色,魏十七径直前往长瀛观,拜见仙都代掌门邓元通。
再度见到邓元通,魏十七没有绕弯子,坦然告诉他,他手里有一件法宝,唤作“八女仙乐屏”,可惜不知道完整的口诀,无法驱使。恰巧在潼麓镇遇到李香兰,说起那“八女仙乐屏”原本为洛城侯府所有,侯家有三子,长子侯江栋,次子侯江博,三子据说早夭,他怀疑是仙都的外门弟子侯江城,因此将李香兰带来认上一认,谁知侯江城竟不知所踪。
邓元通微微苦笑,侯江城之事,说出来惹人笑话,他本不打算张扬,没想到兜了个圈子,仍然扯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侯江城的来历,我倒是清楚,他的确是洛城侯府的三公子,早夭只是掩人耳目的托词。他天生异象,落地就满头乌发,满口白牙,指甲齐全,不哭不闹,相士说这是妖孽转世,克父克母的征兆,侯缨狠心要把他溺死,侯夫人不愿害了亲身骨肉,命贴身大丫鬟把小孩抱出府去,找人收养,谁知半途被走江湖卖艺的劫了去,一伙贼汉子把那丫鬟折磨得半死不活,最后卖入窑子,小孩被一个煮饭的瘸子要了去,拔去头发,敲掉牙齿,留在身边当猫狗养活,起名叫‘无牙儿’。”
“侯江城命硬,这么折腾都活了下来,大了一些,能走路了,跟在瘸子屁股后头烧水煮饭,卖艺的不把他当人使,动则打骂,饱一顿饿一顿,吃了很多苦,若没有瘸子护着,早就没命了。到七八岁的时候,侯江城头发慢慢长了出来,牙齿始终不见动静,应了‘无牙儿’这三个字,他整日笑嘻嘻,打他骂他也不恼,混在贼汉子堆里,没心没肺地过活。”
“有一天,他们在野地露宿,天降大雨,卖艺的懒得起身,叫侯江城去煮一锅热汤,喝了暖暖肚,侯江城冒着大雨捞上几条鲜鱼,摔得像个泥猴,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生起火,煮了一大锅鱼汤,自己没落上半口,全被贼汉子抢了喝掉。那锅鱼汤,嘿嘿,越喝越鲜,喝到锅底,还剩下不少毒蘑菇,贼汉子一个个倒下来,手脚发麻,动弹不得。侯江城提了一把刀,把他们一个个都割开喉咙,血淌了一地,只留下瘸子问话。”
“瘸子吓破了胆,一股脑把他的身世都说出来,生怕他不信,还拿出一条小儿的襁褓,上面绣了‘侯江城’三个字。侯江城放了瘸子一条生路,沿路乞讨,打听消息,寻找当年的那个丫鬟,寻了好几年,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在西泯江边的一个庄子里找到她,那丫鬟已经嫁给一个伙夫当填房,还生养了一对儿女。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是京城大员侯缨侯大人的幼子。”
“侯江城在庄子里住了几天,说巧不巧,恰好被刘柏子刘师弟撞见,刘师弟见他骨骼清奇,一时意动,给他看了看根骨,没想到竟是先天十三窍的绝佳资质。刘师弟如获至宝,当即把他引入仙都,亲自指点他汲元气,开窍穴,通经络,结道胎,谁知侯江城事事顺当,偏生在凝结道胎一步出了岔子,最后只能落入外门服劳役。”
“根骨上佳也未必是好事,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经此挫折,侯江城性情大变,他在秋桃谷中默默无闻,不显山不露水,日常带领马队往返天都峰,运送米面菜蔬,沉默寡言。直到齐云鹤过世后,他才开始指点试炼弟子,修炼入门道法,这些年四平八稳,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魏十七听出些味道了,混在贼汉子堆里,侯江城整日笑嘻嘻,打他骂他也不恼,到了仙都外门,他沉默寡言,四平八稳,是真的遭受挫折,性子大变,还是善于掩饰,始终没有暴露出真实的一面?
“大约一个月前,三清殿夤夜遭贼,事后检点人头,只少了侯江城一人,不知所踪。兴许他就是那贼人,也有可能贼人另有其人,害了侯江城,只为掩人耳目。”
魏十七问道:“三清殿中可少了什么?”
邓元通沉默片刻,道:“掌门陨落在赤霞谷中,尸骨全无,幸好七禽剑安然无恙,太一宗不是剑修,也没有贪墨这些飞剑,回转仙都后,七禽剑就一直供在三清殿中。贼人……什么都没动,只取走了七禽剑,不过此事秘而不宣,除了数人知情外,门下弟子一概不知。”
“当时三清殿可有人在?”
“傅抱元在殿内值守,那贼人将他一掌打晕,干净利索破开贺长老布下的三重禁制,取走了七禽剑。这份修为,我自叹不如……”
魏十七思考片刻,问道:“那么师兄有何打算?”
邓元通苦笑道:“有何打算?仙都正值多事之秋,不瞒师弟说,眼下做师兄的自顾不暇,只有等尘埃落定后,再想办法找回七禽剑了。”
魏十七知道“多事之秋”的言外之意,昆仑正酝酿大变,眼下之计,宜静不宜动,毕竟邓元通还只是代掌门,仙都若能促成飞羽宗顺利并入五行宗,哪怕只是置身事外,也有利于邓元通坐稳掌门之位,毕竟,五行宗的朴宗主请魏十七写那一通书信,是主动表达了善意。
“既然如此,侯江城之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邓元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那就烦劳师弟了。”
“那李兰香与洛城侯府有些关系,说不定以后会派上用处,她先天二窍,根骨也还过得去,不如让她拜入仙都,先当一名试炼弟子。”
“甚好,这一拨试炼弟子本来就没什么出色的人才,先天二窍,也值得栽培一二了。”邓元通一口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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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距离岁末还有月余,无论是修炼本命神通,还是参悟太阴吞海功,都耗日持久,只能留待以后,唯一可以做点文章的,只剩下“魂器”了。
魏十七权衡再三,决定以铁棒为器胎,开辟三处“虚位”,依次摄入一道六翅水蛇精魂、一道六翅水蛇精魂、一道血蟒精魂,将其炼为堪比法宝的“魂器”。
冶炼“魂器”的关键在于器胎、妖丹、精魂需彼此相配,同出一源,才能契合无碍,铁棒并非最佳的器胎,在开辟“虚位”之前,还要多一步手续,熔入数枚蛇妖的妖丹,以提升品质,使其与六翅水蛇、血蟒的精魂契合。这是他从《炼器杂说》中得到的启发。
考虑到失败的可能,他需要大量的妖丹和精魂练手,最好是六翅水蛇的妖丹和精魂。
魏十七打听明白,要捕猎六翅水蛇,最好去三洞四谷中的毒蛛谷,毒蛛谷中有一条深涧,盛产木须草、血蟒和六翅水蛇,都是极厉害的毒物,眼下正值隆冬,蛇蟒蛰伏,若能找到其洞穴,一网打尽,省了很多工夫。
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魏十七和余瑶动身前往毒蛛谷。
毒蛛谷位于流石峰南麓,途径赤水崖,需从五行宗的眼皮底下经过,行踪尽入他人之眼。好在五行宗没有拦路设障的恶习,最多臧否一下人物,遇到前辈高人,还有一些活络的弟子主动上前招呼,殷勤地为他们引路。
魏十七和余瑶不在“献殷勤”之列,两名值守的弟子没眼力,高踞山崖窃窃私语,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余瑶脸上,言谈颇涉狎昵。在过去,他们是不敢这么做的,余瑶是钩镰宗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深得宗主陆葳的看重,可如今钩镰宗已从嫡系除名,沦为旁支的附庸,他们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客气了。
朴天卫的徒弟禇戈恰好经过,听到几句闲言碎语,板起一张马脸,一人给了一记头皮,亲自走下山崖,跟魏、余二人寒暄了几句,还送了他们一程。
绕过赤水崖,走上一条冰封的山路,余瑶吐了吐舌头,道:“原来你面子还蛮大的!”
“怎么,这位褚师兄在五行宗说得上话?”
“他是朴宗主最得意的弟子,跟师父同辈,按说我要叫一声师叔的,说得上话,这个评价太委屈他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他会是五行宗下一任的宗主。”
魏十七怔了一下,若是朴天卫成为昆仑掌门,五行宗倒还真缺一位得力的宗主。
……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二人绕过一处山坳,踏入毒蛛谷中。天寒地冻,毒蛛匿踪,他们并不急于赶路,沿途欣赏些冬日萧瑟的景致,颇有携手出游的意味。
远处传来隆隆水声,风中挟带着细微的水雾,扑打在脸上,一片清凉。魏十七停住脚步,仰头望去,只见山岩之间露出一角瀑布,视线为婆娑树丛所阻,既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去处。
余瑶赶上几步,道:“那是九曲瀑,瀑布下是一条深涧,有六翅水蛇出没,六翅水蛇能蹿出水面飞行,速度堪比飞剑,极难捕捉。”
仿佛为了印证她所言,树丛中“哗啦”一声响,蹿出一条三尺多长的水蛇,粗如人臂,遍体长满密密的细鳞,肋下张着三对翅膀,蛇头上突起一枚硬角,隐隐闪动着银辉。
余瑶大吃一惊,急道:“快退!那是六翅水蛇中的‘银角’,业已开智结丹,毒性较寻常水蛇猛烈百倍!”
魏十七自知炼器水平有限,对妖丹的品质并无要求,与其跟“银角”力拼,不如多捕几条普通的六翅水蛇。当下他从剑囊中抽出弯折的铁棒,目光炯炯盯着那条“银角”,一步步向后撤去。孰料他意欲退避三舍,对方却不愿放过他,“银角”目露凶光,尾部缓缓盘起,头颅高昂,有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不识好歹!魏十七挥动铁棒护在身前,同时将手一松,一枚剑丸从袖中滚落。为了避免引起“银角”的注意,他催动剑丸贴着地面缓缓滚动,试图绕到“银角”的身后,忽施冷箭,谁知“银角”极为机敏,猛地一掉头,死死盯住雪地中蓝幽幽的剑丸,显然已经察觉到威胁。
“好机敏的小东西!”魏十七当机立断,挥动铁棒直取“银角”的七寸要害,“银角”咝咝吐着舌头,扭身将蛇首一甩,头顶硬角重重砸在铁棒上,发出金铁相交的声响。一股巨力涌来,魏十七开声吐气,将铁棒稳住,眼中精芒闪烁,跃跃欲试。
余瑶紧握短柄雁镰,掌心微微发潮,六翅水蛇向来机敏避人,她来毒蛛谷九曲瀑三五趟,连蛇影都没见到,谁知第一次照面,竟是如此厉害的“银角”,能力敌魏十七铁棒一击,若被它欺近身来,哪里还有胜算!
远处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一人厉声喝道:“是哪位师兄在?毒剑宗正在追捕一条六翅水蛇,小心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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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角”凶性大发,三对翅膀齐齐振动,尾部一弹,化作一串模糊的残影,猛地扑向魏十七,却扑了个空。魏十七在数丈之内施展“鬼影步”,形同鬼魅,左一晃,右一晃,挥动铁棒不断挑逗着“银角”,试图寻找出它的弱点,催动剑丸发出致命一击。
余瑶见“银角”行动虽快,却始终无法靠近魏十七,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收起短柄雁镰,抬头望去,只见两名毒剑宗的弟子匆匆赶来,为首一人甚是面熟,乃是毒剑宗三代大弟子彭弋,跟在他身后的,却是师姐金佩玉。
“银角”见又来了二人,心生怯意,将翅膀一振,倏地消失在树杪,宛若流光,乍现即逝。魏十七也不去追赶,收起铁棒和剑丸,向金佩玉颔首示意,目光落在了彭弋脸上。
“余……余师妹,你也在这里?”毒剑宗的这位大弟子身高腿长,相貌堂堂,向来自视甚高,他见到余瑶,眼前一亮,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仰慕者。
自从陆葳黯然离开流石峰,钩镰宗从嫡系除名,余瑶入了无涯观,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一面,只是从金佩玉口中,得知她的一些消息,就是这些片言只语,让他痛心不已。
余瑶彬彬有礼,“彭师兄,金师姐,我们来毒蛛谷捕捉六翅水蛇,刚才恰好遇到了一条‘银角’,可是贵宗正在追捕的猎物?”
“正是,那条‘银角’是宗主看中的剑胎,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布局,不知用掉多少灵药,好不容易才把它赶到九曲瀑,预备今天收网,定要将它擒获。师妹,曲长老新近得了一桩秘术,说要完好无损地抽取六翅水蛇的骨骸,炼一柄前所未有的飞剑,不如……”
彭弋是个肚里藏不下事的人,在余瑶面前刹不住车,滔滔不绝说个不停,金佩玉知道他的脾气,忍不住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师兄,有外人在!”
“外人?余师妹可不是外人!”彭弋愣了一下,这才注意一旁的魏十七,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神情不善。
“他是谁?”
金佩玉道:“师兄,他便是魏十七。”
彭弋哼了一声,翻了翻白眼,对他不理不睬,转而热切地邀请余瑶:“师妹,捕捉‘银角’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今番曲长老主持大局,亲自出手,机会难得,一同去看看吧!”
余瑶瞥了魏十七一眼,微笑着摇摇头,婉言谢绝:“不了,我们另有要事在身,围捕‘银角’可是贵宗的大事,师兄请便,莫要耽搁了。”
彭弋眼角频频跳动,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而上下打量着魏十七,愤然道:“听说你乘人之危,以卑鄙的手段欺侮余师妹,别说掌门师侄,便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也罪不可赦!”
余瑶看了魏十七一眼,待要为他分辨几句,忽然想起他不喜自己出头,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魏十七觉得很好笑,晚上八点档肥皂剧里的情节,居然再现于眼前,果然艺术是源于生活的。接下来的剧本会怎样写?轮到余瑶挺身而出,维护他脆弱的男性尊严?还是扮猪吃老虎,不动声色地蹂躏彭弋,让他的余生沉浸在挫败和绝望中?
记起即将到来的岁末赌局,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朝彭弋笑笑,道:“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有道是拳不打笑脸,对方客客气气的,彭弋倒不便立刻发作,他哼了一声,冷冷道:“毒剑宗,彭弋。”
“你称余瑶一声师妹,想必是毒剑宗三代弟子,论辈分,应当称我一声师叔。见到师叔如此无礼,你师父是谁?没有教过你礼数吗?”
金佩玉怔了一下,暗暗叫糟,连她都有意无意忽略了魏十七的辈分,更不用说彭弋了。
彭弋为余瑶抱不平,自以为占理,没想到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怒火攻心,头脑发热,大声叫道:“你有什么资格当我师叔!”
魏十七摇摇头道:“不懂礼数,只会耍嘴皮子,朽木不可雕,出息!”
金佩玉拜入钩镰宗前,已跟随石铁钟修炼了七年,如今又重归毒剑宗门下,对宗门知根知底,这位大师兄模样虽然端正,生性却着实鲁莽,被魏十七三言两语挤兑住,只怕翻脸就要动手。她拉拉彭弋的衣袖,道:“师兄,息怒慎言!”却已经迟了!
“气杀我也!”彭弋盛怒之下,伸手在腰间一拍,从剑囊中放出一柄通体碧绿的飞剑,直奔魏十七而去。金佩玉大惊,师兄的飞剑乃是毒剑宗赫赫有名的碧鲮剑,毒性之烈,无药可解,她急忙叫道:“师兄手下留——”
“情”字尚未吐出口,虚空之中蓝芒一闪,藏雪剑从斜地里飞出,迎个正着,二剑锋刃相交,火星四溅,碧鲮剑竟挡不住藏雪剑的威压,一寸寸朝彭弋胸口退去,碧光流转,映着他的脸咬牙切齿,颇为狰狞。
余瑶又惊又喜,“碧鲮剑”彭弋成名极早,碧鲮剑更是毒剑宗内赫赫有名的大凶器,魏十七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将其压制,修为较赤霞谷论剑之时又深了一层,平日里也不见他孜孜不倦地用功,怎地进展如此之快?难道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天纵之才?
她突然觉得,这些日子自己懒于修炼,有些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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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长老名泓,乃是毒剑宗宗主石铁钟的师弟,满头银发,脸颊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腆着大肚子,如同十月怀胎的妇人,低头看不到脚趾尖。他眯起一双狭长的蛇眼,盯着懒洋洋的“金角”不放,又惊又喜,问道:“彭弋,是怎么回事?”
“呃,回禀曲长老,原本是一条‘银角’,吞食了碧鲮鱼和两条金头蜈蚣,就变成‘金角’了。”彭弋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缘由。
杜默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注意到雪地上断为数截的碧鲮剑,大为可惜。
“碧鲮鱼?原来如此!”曲长老微一忖度,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六翅水蛇虽不能与美人蟒、九头虺、龙象、雷鸟等蛮荒异种相比,在妖兽中也颇有名气,一旦进阶为“金角”后,悉心栽培,有可能拥有一丝真龙的威能。但当真把六翅水蛇当灵兽豢养的并不多,一来六翅水蛇禀性刚烈,不易驯服,二来六翅水蛇晋阶耗日持久,三百年至“银角”,千年至“金角”,花费的心血和代价更是大到难以想像,得不偿失。
毒剑宗曾有一位前辈高人,机缘巧合,收服了一条七百岁出头的“银角”,又通晓催熟灵蛇的秘术,促其晋升为“金角”,这催熟的关键,就在于碧鲮五毒和金头蜈蚣。
而眼前这条稚嫩的“金角”,吞食了一整条碧鲮鱼,可谓前途无量!曲泓顿时心头火热,原本打算抽取“银角”的骨骼,炼一柄惊世骇俗的飞剑,如今看来是暴殄天物,如能将其驯服为灵兽,那是何等强大的助力!
“杜默、贺毓留下,其他人退远一些!”曲泓估摸着“金角”的实力,觉得一干三代弟子靠得太近难免有失,有杜、贺二人在一旁牵制,他有信心将那条“金角”收服。
“金角”陷入金头蜈蚣的重围中,却毫不在意,盘起身躯昏昏欲睡,似乎吃得太多,需要时间消化腹中之食。
彭弋拉拉杜默的衣袖,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师父,有外人在。”
杜默皱起眉头,回头看了魏十七和余瑶一眼,摇摇头,道:“不必管他们。”
彭弋无奈,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偏生有人不识趣,凑上前笑道:“彭师兄,怎地这么不小心,连碧鲮剑都毁了!”彭弋脸上火辣辣的,瞪着眼珠恶狠狠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是贺毓贺师叔的徒弟金山岳,他油嘴滑舌,向来与自己不睦。
“关你什么事!”他嘀咕了一句,别过头不去理睬他。
“啧啧,话不能这么说,你我同在毒剑宗门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怎可如此见外!彭师兄,是哪个没眼色的家伙干的?说说看,做师弟的给你出气!”金山岳冷嘲热讽,叽叽呱呱,彭弋生怕惊动了师长,铁青着一张脸不吭声,金佩玉及时将金山岳拉到一边,瞪了他一眼,把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金山岳对这个堂姐颇为敬畏,不再用言语挤兑彭弋,低声问道:“佩玉姐,发生了什么事?”
金佩玉朝魏十七努努嘴,低声道:“能有什么事,一脚踢到铁板上,脚趾都踢折了!”
金山岳差点笑出声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偷着乐了好一阵。
彭弋听得分明,忍了又忍,总算在师父跟前收敛了几分暴躁脾气,没有当场发作。他是毒剑宗三代弟子之首,宗主的徒孙,杜默一直告诫他要沉稳镇定,不要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讲了很多遍,收效甚微。
曲泓见六翅水蛇将一群金头蜈蚣视若无睹,心知它从“银角”晋升为“金角”,耗尽了体力,懒得动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朝贺毓招招手,命他驱动一条金头蜈蚣上前,试探一下“金角”的反应,贺毓不知师父的用意,依言念动法诀,命金头蜈蚣上前,谁知它游出数尺,又逡巡而退,不敢靠近“金角”身前三尺之地。
贺毓皱起眉头,屈指弹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漆黑如墨,散发出阵阵腥臭,那条金头蜈蚣兴奋异常,一口将药丸吞下,无移时工夫双目尽赤,暴躁不安,在贺毓催动下,奋不顾身冲向“金角”。
“金角”突然探出蛇首,朝金头蜈蚣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毒液,旋即缩了回去,行动之快,连曲泓都只能看到一抹残影。金头蜈蚣躲闪不及,当即中毒身亡,“金角”抵挡不住诱惑,慢吞吞游上前,将溃烂的残尸吞下,又恢复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曲泓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再送一条上去!”
“金角”毕竟是蛇妖,贪食无厌,连同最初的两条在内,一共吞食了六条金头蜈蚣,待它有所察觉时,已是腹中鼓胀,身躯笨重,无法再腾空飞起。
曲泓郑重其事从怀里取出一根拇指粗细的残香,灰不溜秋,只剩下数寸长,魏十七眼角一跳,心道,原来安魂香,难怪他如此笃定。
曲泓以真元引燃安魂香,一缕青烟冉冉腾起,凝而不散,他鼓气一吹,青烟箭一般射向“金角”,“金角”哪里抵得住安魂香的药力,数息间便沉沉睡去。曲泓不敢松懈,鼓动真元,将手中的安魂香燃尽,使了个法术,驱动青烟将“金角”团团围住,迅速摄入御兽袋中。
安魂香对蛇蛟之属效力尤强,只是曲泓手头就这么一根残香,还是五十多年前从鲲鹏宗得来的,珍藏至今,终于派上了大用处。他生怕青烟消散,“金角”在御兽袋中拼命挣扎,松动了周身骨节,反而不美,急于回洞府加以驯服,顾不得跟众人打招呼,御剑飞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无踪。
魏十七摇摇头,觉得有些失望,“金角”没有任何抵抗,就落入曲长老之手,果然晋阶这种事情,一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避着人慢慢演练,否则的话,容易为敌所趁。
热闹看过了,留在此处也是徒劳,毒剑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有六翅水蛇在,也早就逃走了,魏十七拉起余瑶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举步走开。金佩玉一直在留意他们,她下意识看了彭弋一眼,见他站在杜默身旁,一脸愤慨,低声说着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任他们离去。
贺毓命众弟子收起金头蜈蚣,跟师兄打了个招呼,杜默让他们先走,只留下了彭弋和金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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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默听徒弟讲了碧鲮剑被毁的经过,又问金佩玉,她是旁观者,比起身在局中的彭弋看得更清楚。他对藏雪剑和碧鲮剑相交,压制碧鲮五毒,崩裂飞剑的细节极为关注,反复追问,在心中估摸着对方的实力。他敏锐地察觉到,魏十七的那柄飞剑不同寻常,碧鲮剑虽然不以坚韧见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击毁的。
“这件事,你做得不对。”问清缘由,他从容告诫徒弟,“阮长老代父收徒,魏十七是掌门的师侄,辈分摆在那里,你身为后辈,对长辈出言不逊,不占理,这是其一。”
“是。”彭弋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师父教训。
“余瑶之前是钩镰宗弟子,现今是御剑宗弟子,她若感到委屈,自会央求师门长辈替她出头,你是毒剑宗弟子,听信了几句传闻,嫉妒心作祟,不分青红皂白,贸贸然出言相责,鲁莽冒失,这是其二。”
彭弋脸色惨白,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师父,若不是急火攻心,他也不至于主动向魏十七挑衅。
“身为三代弟子之首,败于他人剑下,不自量力催动碧鲮鱼,损毁了师门珍藏的碧鲮剑,若非‘银角’恰好经过,歪打正着吞食掉碧鲮鱼,连小命都要交待在这里,钩镰宗苦道人的前车之鉴不远,你没有吸取教训,至师门于不顾,这是其三。”
彭弋脊背上冷汗涔涔,师父把此事与苦道人硬撼镇妖塔相提并论,他从未想到自己的过失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是,徒儿知道了……”
“说说看。”
彭弋支支吾吾了一阵,忽然福至心灵,道:“弟子……不该贸然为余瑶出头,出头也就罢了,输给魏十七,损毁了碧鲮剑,差点坏了师门大事,罪大莫及。”
“孺子可教。”他赞许了一句,转头望向金佩玉,道,“佩玉,你出身钩镰宗,拜入我门下不久,我且问你,那余瑶跟魏十七是什么关系?”
金佩玉不敢隐瞒,道:“魏师叔和余师妹相识已久,多年前曾在镇海关外救过余师妹一命,暗生情愫。后来在赤霞谷中,余瑶委身于魏师叔,你情我愿,陆宗主和宋师叔都默许此事。”
“听说钩镰宗有人将余瑶视作禁脔,可有此事?”
金佩玉心中一凛,这“有人”分明指的是鲁平鲁长老,她犹豫片刻,道:“或有此事,不过自从魏师叔来到流石峰后,就再没有人提起。”
杜默点点头,对彭弋道:“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打灭,彭弋心灰意懒,情绪低落。
杜默挥挥手,道:“你们回去吧,彭弋自去刑堂领罪,就说我说的,杖三十,在盘丝洞关上三年,不准离洞半步,岁末赌局,我另外找人顶替你。”
彭弋愣了一下,杖三十,关一年,踢出岁末赌局,师父的惩罚如此之重,他脑中“嗡”的一响,双膝发软,直挺挺跪倒在地,胸中一股愤懑之气左冲右突,目眦欲裂。
杜默没有理睬他,衣袖飘飘,踏着乱琼碎玉大步而行,只片刻工夫,就追上了魏、余二人。
余瑶见杜默赶了上来,吓了一跳,急忙拉拉魏十七的衣袖,惴惴不安见过杜师伯。
杜默微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着魏十七,和颜悦色道:“魏师弟,久闻大名,今日始得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魏十七不知他来意,随口客套了几句,不冷不热,杜默也不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先为徒弟的鲁莽抱歉一句:“魏师弟,彭弋是我的徒弟,管教不严,鲁莽冲动,得罪了师弟,业已严惩,杖三十禁足三年,请勿见怪。”
魏十七呵呵道:“师兄言重了。”
“不重,彭弋惹的事,自有他承担。只是碧鲮剑乃毒剑宗之物,不慎毁于师弟之手,若没有个交待,石宗主跟前也说不过去。这样吧,魏师弟,你接我一剑,就算了断此事,宗主跟前,交由我去分说,如何?”
岁末赌局在即,魏十七不愿节外生枝,听了他的话也有些意动,杜默的用意很清楚,彭弋是后辈,得罪了他任打任骂任罚都无妨,但碧鲮剑关系到毒剑宗的脸面,不好就此算了,总得做足一场戏码,挣回些面子。
他思考了片刻,道:“杜师兄,今番我来毒蛛谷,是为了捕猎六翅水蛇,夺取妖丹,抽取精魂,可惜运气不佳,至今一无所获,如若侥幸接下师兄一剑,能否请师兄酌情分润一二?”
“好,一言为定。”杜默伸手在腰间一拍,从剑囊中放出一柄飞剑,光华流转不定,一时间竟看不清模样。
魏十七弹出藏雪剑,横在胸前,准备接他一剑。余瑶暗暗叹息,知道他决定的事,不容自己置喙,只得远远退开,心中颇为担心。
她不止一次听彭弋说起杜默的厉害,还来不及提醒魏十七。
杜默乃是毒剑宗宗主石铁钟的首徒,曾在岁末赌局中一举击败御剑宗、五行宗的两位师兄,爆出当年最大的冷门,虎口拔牙,夺下了沉水剑和天蛮蛛。曲泓曲长老见猎心喜,亲自开炉,为他将天蛮蛛的蛛毒蛛丝炼入剑中,定名为“天蛮沉水剑”,自称此剑是平生得意之作,仅次于石铁钟赖以成名的万毒剑。
最关键的是,早在十七年前,杜默就突破了剑气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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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业有专攻,自知之明很重要,一夜长谈后,魏十七放弃了最初的打算,在制器上花费太多的精力,对他而言得不偿失,有老冯这样的大行家在,干脆请他直接出手,把铁棒重新洗炼一番,熔入六翅水蛇的妖丹,成功了再考虑下一步。
他把自己的意思说了,老冯没有立刻推辞,让他把《制器杂说》上相关的记载复述一遍,又问他要了铁棒和妖丹,敲敲打打,忖度良久,道:“你打算以这根铁棒为器胎,熔入六翅水蛇的妖丹,提升其品质?”
“正是。”
“铁棒是钝器,混杂了玄铁和乌金,若只是为了提升品质,不如寻一块海底寒铁来炼入棒中,增减玄铁、乌金、寒铁三者之多寡,事半功倍。《制器杂说》里说的是蟒骨鞭,蟒骨鞭熔入妖丹,提升为上品法器,具有化形的神通,你这根铁棒物性不合,凑什么热闹?若是手头紧,缺少海底寒铁,我赊两块给你,以后就手了再还也不迟!”
魏十七笑道:“我也是异想天开,万物皆有物性和本源,熔入妖丹后,这铁棒是不是就有了六翅水蛇的‘物性’?”
老冯沉吟道:“嗯,六翅水蛇是金行妖物,将妖丹熔入铁棒,若是成功,倒有这个可能。只是,有了六翅水蛇的物性又如何?你又不修炼五毒诀,难道能催动铁棒化形?”
魏十七含糊其辞,“我打算再把妖物的精魂炼入棒中……”
“炼魂入器,以精魂强化法器?嗯,这倒是个思路,天妖不大可能,莫非你手头有蛮荒异种的精魂?美人蟒?九头虺?还是白蛇?”
魏十七苦笑道:“冯老说笑了!”
“没有啊,那次一等的,地龙之类也马马虎虎也够用。”
“这个也难,我手头只有几条六翅水蛇的精魂。”地龙的精魂倒是有一条,落在了邓元通手里,估计他早就摄入青蜂剑中了。
“六翅水蛇啊,‘金角’还是‘银角’?”
“都不是,只是普通的六翅水蛇。”
“那不顶用,普通的六翅水蛇精魂遇到鼎火就湮灭了,根本留不下来!”老冯嘿嘿笑了起来,“不要兜圈子了,你是什么打算,说来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魏十七心知糊弄不过去,老冯也是个精细人,看来不交底是不成了。他权衡利弊,下定了决心,笑道:“不瞒冯老,我打算将铁棒炼为‘魂器’。”
冶炼魂器与炼魂入器不同,前者只是一件容器,能反复摄入精魂,威力取决于精魂的数量和品质,后者以精魂为原料,直接强化器胎,一旦成形,就无从更替。冶炼魂器是制器的大难题,不可控制,无从预期,老冯闻言眼前一亮,急道:“你知道如何冶炼‘魂器’?”
魏十七故作犹豫,迟疑道:“冯老,冶炼‘魂器’是役魂宗的秘术,这个……来路不正,见不得光……”
老冯毕生精研制器,从未听说过冶炼“魂器”,他心痒难忍,拍拍胸口道:“放心,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外泄,你教我这法子,我开炉帮你冶炼,不要任何酬劳,如何?”
魏十七凑到他耳边,低声将役魂宗冶炼魂器的秘术一一告知,老冯是行家,问了几处关键,闭目盘算片刻,微微颔首。以铁棒为器胎,炼入妖丹,使其具备六翅水蛇的“物性”,再以六翅水蛇的妖丹开辟“虚位”,摄入六翅水蛇的精魂,物性契合,虽是异想天开,却并非不可行,只是……他双目一睁,道:“不对,开三处‘虚位’,只能摄入三道精魂,这样的魂器毫无威力可言!”
单纯摄入精魂,当然毫无威力可言,只有嵌入正确的“符文之语”,白色装备转为暗金,属性才会有质的飞跃。魏十七笑道:“且容我卖个关子,只要冯老把这铁棒炼成三处‘虚位’的魂器,就能知晓魂器真正的秘密。”
老冯一拍大腿,道:“好,我倒要看看,魂器能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开炉炼器,绝非易事,除了铁棒和妖丹外,还要用到许多辅助之物。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魏十七陪着老冯走遍了流石峰的边边角角,或采集,或交易,或赊欠,把一应物品准备齐全,顺便还弄到了三条血蟒的精魂。他意外发觉,老冯在流石峰上面子很大,无论辈分高低,都对他客客气气,务求结下个善缘。
老冯不大谈起自己的事,只有在涉及制器之学时,才滔滔不绝,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岁月,不过从他的片言只语,魏十七多少听出了一些端倪。
他本名冯煌,拜在御剑宗门下,是邢越邢长老的大徒弟,修炼昆仑四诀之一的“红莲诀”,天赋禀异,对火性极其熟悉,很多控火的手法和心得,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入门不久,老冯就沉迷于制器,但凡有机会进玉海,不找剑诀功法,只看与制器相关的玉简。他从先辈的记述中受到启发,豢养了一群无人问津的火鸦,运用妖火助他制器,经十多年潜心揣摩,一举炼出几件上品法器,名声大振。
老冯的成功拓宽了制器的思路,五行宗多方尝试豢养火行妖兽,运用妖火制器,无一成功,为此朴天卫三番五次开口向掌门讨人,掌门却始终没有答应,宁可把老冯撂在汤沸房干些打杂的粗活,并严禁他炼器。
魏十七感到好奇,旁敲侧击打听其中的缘由,老冯倒没有忌言,叹了口气说:“掌门这是为我好。”
“运用妖火制器,需将妖火引入体内,经真元炼化,方能随心所欲,操纵自如。火鸦虽不是什么厉害的妖兽,喷出的妖火毕竟损伤肉身,年长日久,体内经脉尽数萎缩,脏腑累积了火毒,无从驱除。这些年来在剑道上毫无寸进,固然有分心旁鹜的缘故,更主要是受妖火所累。”
“人身终究不能与强横的妖兽相提并论,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掌门不欲因小失大,为了运用妖火制器,反而折损有天赋的门人,坏了根基,所以才将我留在汤沸房中,苟延残喘,禁止我将妖火制器之术传与他人。”
话虽如此说,魏十七却隐隐觉得,老冯对他的选择并不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回到年轻之时,恐怕还是会选择妖火制器,即使赔上剑修的前途也在所不惜。流石峰上有天赋的剑修如过江之鲫,能出人头地的,百无其一,若非倾力于制器之学,一鸣惊人,老冯是无缘入掌门法眼,恐怕早就成为炮灰了。世事变幻,福祸难辨,有多少人急功近利,机关算尽,到头来误了性命,反不如老冯,得流石峰上诸位长老宗主看重,在汤沸房平安终老。
魏十七想通了这一节,念及自身,不禁有些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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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物品准备齐全,老冯和魏十七前往鼎炉坑,着手冶炼魂器。
鼎炉坑位于流石峰南的一处山坳中,下接地火,是炼丹制器的好去处,各宗修炼“红莲诀”的剑修,也乐于在此打坐修炼,汲取精纯的离火之气,温养道胎,淬炼飞剑。
鼎炉坑由上而下大致分为三层,密密麻麻建了无数简陋的石室,有的只是几块不规则的石头搭在一起,既不挡风,又不遮雨,稍微考究一点的,石料经过打磨,缝隙间填上碎石,抹上糯米灰浆,看上去顺眼一些。
流石峰山明水秀,鼎炉坑却是最大的败笔,犹如冰肌雪肤上的一块疥疮。
老冯熟门熟路,挑了最上层一座不起眼的石室,顺便指点魏十七,鼎炉坑有上百处“火眼”,越往深处去,地火越猛烈,制器的关键在于控火,过于猛烈的地火不利于控制火候,白白耗费材料,过犹不及,徒劳无功。
石室以火绒石铺地,闭塞闷热,正中三块乌黑的烁石围住一处“火眼”,一眼望去深不见底,隐约有火光闪动。
老冯轻车熟路,盘膝坐在火眼前,撒入一把阳燧木屑,催动真元,将地火从“火眼”中引出,烁石表面泛起一道道银光,符箓回环连接,形成一个小型的聚火法阵,地火渐渐稳定下来,色泽由赤红转为淡蓝,喷出一尺多高,哧哧有声。
老冯从石室角落里取出一柄砺火钳,将铁棒搁在火眼中,慢条斯理煅烧着,又取了一枚六翅水蛇的妖丹,夹了凑在地火上,嘴里哼着小曲,一拨一撩,不时举到眼前看一下,估摸着火候,过了片刻嘀咕了一句“差不多了”,把妖丹凑到嘴边吹了口气,放在火绒石上,又取了一枚妖丹,在火上继续燎烤着。
魏十七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行家毕竟是行家,老冯那举重若轻的手法表明,制器全凭手感和经验,他就算守在一旁偷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与其烟熏火燎,傻不拉唧地候着,不如做些有益身心的事。
他向老冯抱歉一声,出了石室,往赤水崖而去。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老冯心中转着念头,“老子难得开炉炼一次器,这么好的机会,不瞪大眼睛用心看,反而跑掉了,就他那心性还想学制器,切,这辈子都休想有什么长进!”
魏十七谈吐行事甚合他的脾气,老冯侧面打听过,他是人妖混血,修炼啸月功有成,身躯强悍,远胜常人,为此动了心思,有意传他妖火制器之术。不过一番交谈下来,魏十七对制器没多大兴趣,只想着把他那根铁棒炼为魂器,孺子不可教,老冯也只好作罢,这一身妖火制器的手艺,恐怕是要带进棺材了!
心中犯着嘀咕,手上却毫不含糊,无移时工夫,老冯就把二十枚妖丹煅烧至“存性”,留下品质最好的九枚,用以开辟“虚位”。
他又取了第二柄砺火钳,将火眼中的铁棒夹起,用力拗了几下,嗤笑道:“玄铁乌金的份量不少,倒还真肯下本钱。”他将铁棒搁回火眼,推动三块烁石,转过一个角度,聚火法阵随之变化,地火转为苍白色,热浪扑面而来,须发转瞬干枯分叉。
老冯挪到角落里,长长吁了口气,捶着后腰道:“年纪不饶人,老了……”
歇了口气,石室外响起了脚步声,魏十七弯腰钻进来,脸上笑嘻嘻的,放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去哪儿了?老半天不见人影,撒尿拉屎也用不了这么久……”
魏十七也不解释,解开包袱,取出一坛酒,两只木碗,四个油纸包,打开,一包野猪肉,一包鹿肉,一只山鸡,一包马鞭笋。他拍开泥封,倒了一碗喷香的美酒,双手奉给老冯。
老冯满心欢喜,呵呵笑着,越瞅他越顺眼,他接过木碗一饮而尽,搓着手捏起一块鹿肉丢进嘴里,嚼了几下,赞道:“好,好酒,好味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魏十七笑道:“赤水崖,五行宗的褚师兄跟我有几分交情,托他弄些酒菜,孝敬冯老。”
“褚师兄?朴宗主的徒弟褚戈?”
“正是。”
老冯颇有几分好奇,“你怎么认识他的?”
“朴宗主曾邀我去听雪庐一晤,故而结识了褚师兄,之后又打过两回交道,也算说得上话。”
老冯啧啧称奇,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含糊道:“你面子大,褚戈眼界甚高,寻常人是不屑一顾的,流石峰二代弟子中,他排不上第一,也是第二了。”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问道:“还有谁人能压过褚师兄一头?”
“这事你还问我?”老冯乜着眼,嘴里叼着一根鸡骨头。
魏十七想了想,猜测道:“是阮师姐吗?”
“不是她还有谁,二代弟子突破剑气关第一人,我是望尘莫及。不过现在就难说了,听说她在赤霞谷硬撼太一宗的楚天佑,受了重伤,能不能康复还是两说。”
“毒剑宗的杜默呢?他实力如何?”
“杜默也不差,二代弟子拉出来比一比,扳三根手指不一定轮得到他,扳五根手指肯定有他,他修炼五刖诀,剑气阴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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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瑶走到他身旁,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伸长了手去接雪花,她的掌心白腻如玉,让人分不清是肤光还是雪光,她的嘴角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仿佛在这一刻,忘记一切俗念,什么都不想,静静地感受着手掌一点点变凉。
雪花奔涌而至,在她掌心飞旋,速度越来越快,化作氤氲蒸汽,散入苍茫的暮色中。
魏十七揽住她的腰,与她并肩看雪。
余瑶拍去手上的雪珠,凝视着漫天飞雪,乱琼碎玉随风席卷,一时间不由痴了。过了良久,她梦魇般自语:“到明天,或者后天,等雪积起来,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一片白晃晃,连晚上也如同黄昏。一年四季,我最喜欢冬天,冷些也不打紧,最好是下雪天,躲在屋里听雪片落地的声音,喝茶,读诗……呵,以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像做梦一样……”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落在魏十七耳中,却有别样的滋味。
“寒夜客来,竹炉汤沸,你的诗很好,我很喜欢,再念一首吧!”
魏十七笑笑道:“没有了,只会那一首。”
余瑶抱住他的胳膊,软语央求道:“不要藏私,我难得求你的!”
“那个……作诗就像妇人生小孩,要肚子里有,才生得下来,现在实在是没有。”
“那么之前那首呢?”
“实话对你说吧,那首诗委实不是我作的,小时候到集市去卖兽皮兽骨,碰到一个落魄的书生,行李被偷了,老爹可怜他,让我给他两个馒头,他就写了这首诗送我。那是用两个馒头换的,做不得数……”
“这些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余瑶听他满口胡言,也不生气,笑盈盈望着他,目光中尽是柔情。
魏十七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好像经常拿落魄的书生当借口,他望着余瑶期盼的眼神,有些心软,心道,抄就抄吧,她喜欢就好。当下搜肠刮肚寻思了一阵,念了八句给她听:“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余瑶沉默了良久,低声道:“你是劝我忘记爱憎,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吗?”
魏十七将她拥入怀中,“一首诗,听听而已,别想那么多。”
“这个……也是拿馒头换的吗?”
“这回字多,两个馒头不够,花了四个烧饼。”
余瑶微笑着,心道:“我只要倚在你身边就可以了,这个世界会变怎样,与我毫不相干……”
大雪下了一夜,流石峰为积雪覆盖,人迹全无。
第二日一早,魏十七安抚了余瑶,独自走下栈道,会同老冯、清明二人登上观日崖,踩着叮当作响的铁索桥来到熊罴崖上。
御剑宗的弟子利用禁制练剑,魏十七早有耳闻,熊罴崖和鹿鸣崖两处的禁制布置别具匠心,由简到繁,由浅入深,供门下弟子磨炼心性,演习飞剑,得益于此,御剑宗驱剑的速度和变化都要略胜其他宗门一筹。
清明熟门熟路,当先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山坳中,道:“禁制变化无穷,练剑各取所需,这一处禁制称为‘重水’,没什么危险,你先试试看。”
魏十七记起当日钩镰宗的苦道人持血月草刈镰硬闯镇妖塔,为水云法阵所困的情形,心中有所警惕,侧过身去细细查看,眼前只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几株黑松,三五块青石,完全看不出禁制的分布。
清明催促道:“看是看不出名堂的,你见过呆在岸上学会游泳的吗?”
魏十七试探着踏上半步,眼前忽然一花,景物动荡扭曲,犹如石块投入水中,倒影被涟漪冲散,还来不及分辨,天地元气便层层推进,从四面八方涌来,黏稠如水,他觉得周身一沉,浑身骨节噼啪作响,呼吸都有些艰难。
“试试,我们看着!”清明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上去十分古怪。
魏十七抽出铁棒,举到齐眉高处,一松手,铁棒如同被磁铁吸引,急速坠落在地。他估计落地的距离和时间,稍加计算,推测在“重水”禁制下,大约是三倍重力。
他拾起铁棒,艮土真元源源不断涌出,先随意挥动,活络筋骨,接着中规中矩演练“疯魔棍法”,受禁制影响,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使到第三遍时,棍法连绵不绝,晦涩尽去。
清明双手抱肘,嘀咕道:“适应得还挺快的……”
话音未落,魏十七陡然间闷哼一声,膝盖微屈,振臂将铁棒高高掷起,化作一点黑影,直入云霄,片刻后,待其急速坠落,再稳稳接住,如是再三,越掷越高,视“重水”禁制如无物。
耍了一阵,魏十七熟悉了棒性,开始尝试着催动铁棒本身的神通。三处“虚位”中的精魂在艮土真元滋补下凝聚成形,一条六翅重瞳怪蛇的虚影应手而出,他抡起铁棒砸在一块大青石上,“砰”一声响,青石迸为粉末,随风飞扬。
魏十七心中有数,击中青石的瞬间,他并未吐出艮土真元,凭铁棒自身的威力,大致与叠加了七八重艮土真元相仿,单这一桩好处,就让他相当满意。
他低头沉思片刻,挥动铁棒,待怪蛇再一次现形,全力以赴灌注真元,虚影周身泛起耀眼的黄芒,怪蛇蓦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丈许开外,钻入一株合抱粗的黑松,消失无踪。
一声巨响,黑松拦腰炸开,木屑飞扬,上半截轰然倒地,激起漫天飞雪。
清明上前查看断裂处,只见树干扭曲变形,生机尽数被真元摧毁,无药可救。
魏十七收起铁棒,走出“重水”禁制,周身为之一轻。
“怎么样?”
老冯看了清明一眼,皱眉道:“还过得去,不算成功,抵不上法宝,最多与上品法器相仿。”他精于制器,言之凿凿,法器之上是法宝,法宝之上是灵宝,法器与法宝只差一个字,却无异于天人之隔。
“适用就好,这根铁棒足够坚硬,能吐出真元,类似于剑气,对近身肉搏的体修来说,多了一种出其不意的手段……别忘了,他可是在‘重水’禁制下试练!”
老冯心中一凛,明白了清明的意思,“重水”禁制能大幅削弱飞剑法器法宝的威力,在禁制之外,铁棒的破坏力恐怕要再强上倍许,想到这里,他看魏十七的眼色有些异样。
这家伙,还算是剑修吗?
老冯犹豫片刻,觉得魂器关系重大,必须及早告知掌门,他定了定神,问清明:“不知掌门是否有空,弟子有要事通禀。”
清明漫不经心道:“掌门还在闭关,到岁末赌局时才会现身,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如有必要,我会想办法转告掌门。”
老冯在流石峰多年,深知清明身份特殊,常常代替掌门发号施令,当下他将冶炼魂器的首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请清明转告掌门定夺。清明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命他守口如瓶,切莫传入外人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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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老冯走后,清明问他要过铁棒,又仔细看了一回,叹息道:“老实说,这铁棒不及你的藏雪剑,不过很适合你,哎,真想亲眼看看真正的‘炼魂神兵’,听说最厉害的‘炼魂神兵’,用的不是妖物的精魂,而是大修士的魂魄!”
魏十七啼笑皆非,清明嘴上没遮拦,这样的话怎么可以乱说!
清明把铁棒抛还给他,道:“老冯痴迷于制器,你教会他冶炼魂器,他手痒难忍,就非要炼一件堪比上品法宝的魂器出来——对了,这冶炼魂器的法门,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魏十七迟疑一下,清明笑道:“我知道了,来路不正,见不得人,是吧?”
魏十七咬着牙道:“的确见不得人,是杀了平渊派的戚都,从他手里夺来的。”
“原来戚都是你杀的,难怪!你跟他有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清明听了也不在意,“鲲鹏派的余孽,杀了也就杀了,不过自己做的事,自己收尾,平渊派盯得很紧,听说到现在还没有撤出鬼门渊。”
魏十七心中一松,暗自盘算:“只要瞒过一时就行,等练成了本命神通,就算季鸿儒找上门来也无妨,这世道,向来是拳头大的有理!”
他不可能将冶炼魂器之术秘而不宣,暗中尝试,魏十七深深感觉到时间的紧迫,丹药也罢,法诀也罢,必须尽快转变为自身的实力。他早就想明白,未来某一天,掌门要他去办的事,既是九死一生的挑战,也是他眼下最大的护身符,为此他不妨出格一些,手段再强硬一些,为自己争取足够的筹码。
有所恃,有所得。
“有了这件魂器,再加上藏雪剑,的确有资格进赌局闯一闯了,不过这件事有点麻烦——”清明搔搔脑袋,摊开右手,报一个名字弯一根手指,“御剑宗的丁原丁长老,许雍许长老,司徒空司徒长老,都想让门下弟子进赌局,按说,岁末赌局是诸位长老轮流荐人,今年倒是出了新情况,掌门临时多加了一个名额,他们就是冲着这个名额来的。”
“是有点麻烦。”
清明嘻嘻笑道:“其实这点麻烦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就跟他们说,今年我打算推荐魏师兄进赌局,旁人若想掺一脚,可以,你们先比一比,公认最厉害的那个站出来,跟你打一场,谁赢了谁进赌局,这不结了!怎么样,我还是挺照顾你的吧?”
魏十七想了想,道:“也好,他们什么时候比,我去看一看……”
“也就这一两天吧,公平起见,你不能去,要回避。”
魏十七心中有数,装作不经意,问起息壤的下落,清明倒有些为难。“天狼郭奎是炼体的大行家,他已经运丹火将息壤炼为本命物,强行取出来也不能再炼化了,他既然肯老老实实进镇妖塔,我也不难为他,只是你少了息壤,实力大损……这样吧,我再送些妖丹和丹药给你,息壤就留给郭奎算了!”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掏出一只玉盒,几瓶丹药,顺便把之前代为保管的万年芝液也一并交给他。
魏十七心中一沉,他确有讨还息壤的意思,但清明既然这么说,只能作罢,他心情有些抑郁,收下妖丹和丹药,问清了比试的时间地点,告辞一声,先去做些准备。
弯折的铁棒修复如故,炼成魂器后威力倍增,再加上藏雪剑丸和鬼影步,他有信心跟剑修斗上一斗,只要不一出手就是漫天剑气,谁输谁赢还很难说。
回到无涯观的静室中,魏十七松弛下来,歪在床头发了一会呆,从枕边拿起“八女仙乐屏”,屈指一弹,屏中女乐弹曲唱歌,舞姿翩翩。
他在考虑一个生死攸关的难题。
阮静传他的第二篇“剑诀”,旨在将本命飞剑炼成剑丸,摄入体内祭炼种种神通,如今剑丸已成,下一步就是摄入体内修炼本命神通了,此事迫在眉睫,无可避免,但五金之气腐肌蚀骨,溃散肉身,瞧姜永寿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就知道凶险万分,原本炼化了息壤,还有几分把握挺过去,如今息壤被郭奎夺走炼为本命物,再也收不回来,他又该怎么办?
阮静提醒他修炼这篇“剑诀”时宁可慢一些,也不要急于求成,岳朔在《临川杂记》里也说将剑丸“摄入体内炼就本命神通,人妖混血亦可修炼,唯其肉身不及妖族强横,有溃散之虞。”他面临的是生死一线的境地,关键就在于,肉身不够强悍。
魏十七执意要参加岁末赌局,也是想搏一搏,能否从那一十四件彩头中找到一线机会,丁原,许雍,司徒空,不管是哪一位长老的门人脱颖而出,他都不会把名额拱手相让。
“八女仙乐屏”中的乐声渐渐消散,八女回归原位,或坐或立,凝固为一幅幅画像。魏十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流苏的脸,流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白腻的脸庞泛起一抹红晕。
丹行脉间,强开窍穴。这八个字忽然从他脑中闪过,像一道骤然亮起的闪电,划破黑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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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潘云抱着师兄踯躅而去,姜永寿身高腿长,两条腿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怎么看都透着凄凉。姜永寿输掉的不仅仅是岁末赌局的机会,他把未来一并输给了魏十七。
平心而论,姜永寿帮了大忙,魏十七最不惧近身肉搏,若他的对手是关沧海,剑气纵横,恐怕会陷入一番苦战。
经此一战,魏十七获益良多,他知道了“鬼影步”的极限在哪里,并且灵机一动,将剑丸揉在拳法中,剑随拳走,应念而动,将本命飞剑的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午后的阳光染黄了残雪,他和余瑶并肩走下鹿鸣崖,清明注视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今年的岁末赌局充满了变数,或许,魏十七能给自己一个惊喜,他开始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万事皆在掌握固然好,但也少了几分乐趣,正因为存在未知的变数,这个世界才变得如此精彩!
彤云隐没了日头,大雪纷纷扬扬飘落,铺天盖地,飞旋着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魏十七和余瑶快步回到无涯观,拍去身上的雪花,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栈道,走进了汤沸房中。
天暗如夜,老冯不见人影,余瑶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厢房。魏十七从壁橱里取出茶壶和茶叶,生火烹茶,手上的动作娴熟无比,心思却全不在此。
他琢磨着方才那一战,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
水开茶香,魏十七倒了两碗,一碗递给余瑶,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啜着。
余瑶捧着茶碗捂手,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道:“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在意一件事……”
魏十七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有一点。”余瑶吐吐舌头,魏十七偷袭姜永寿的那一剑让她觉得害怕,暴起伤人,决断如兹,根本不像同门切磋。
“这一次岁末赌局,我势在必得,姜永寿挡了我的路,他不让,我就搬开他。”魏十七也不讳言,向她交了个底,“换成是旁人,兴许还留几分情面,姜永寿……嘿嘿,他与我有夙仇。”
余瑶拿了一只油杏子,一劈为二,剜出果核,捏碎硬壳取出果仁,塞到魏十七口中。“今年岁末赌局是毒剑宗坐庄,料想彩头中定有妖丹精魂之类的稀罕之物,你可是看中了什么?”
魏十七笑道:“我倒是看中了毒蛛谷的那条‘金角’,只怕他们舍不得拿出来。”
“‘金角’、‘银角’就算了,这些年统共也没见几条,‘玉角’倒是有可能。”
魏十七一怔,问道:“玉角?”
“我也是偶尔听人说起,六翅水蛇修炼三百年进阶为‘银角’,若进阶失败,实力大损,却有可能变异为‘玉角’,头顶的硬角晶莹如玉,虽不及‘银角’,也极为难得了。”
“‘玉角’有什么用?”
“‘玉角’禀性不如‘银角’激烈,生性警觉,嗜食毒物,收服了作灵宠豢养,有诸多好处。”
魏十七还想着将“玉角”抽魂取丹,冶炼魂器,听了余瑶所言,倒有些心动。他记起毒蛛谷中那条“银角”将碧鲮鱼一口吞下,有如神助,身边养这么一条嗜毒的灵宠,日后进毒蛛谷收集妖丹和精魂,倒是一大助力。
既然有老冯这样的制器行家在,何不顺水推舟,助他潜心琢磨魂器,或许能再找出一两种精魂搭配。
二人闲聊了几句,栈道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老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嘴唇干裂,一脸烟火气,摇摇晃晃走进汤沸房,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筋疲力尽。
“几天没合眼了?”魏十七倒了一碗茶递给他,老冯三根手指捏住碗沿,颤抖着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个碗朝天,一半落肚,一半从嘴角淌出,淋湿了胸襟。
他长长嘘了口气,抢过桌上的油杏子,狼吞虎咽连吃好几个,蜷缩成一团的肠胃舒展开来,稍稍恢复了些元气。
“你害苦了我!”老冯欲言又止。
魏十七心知肚明,开口叫余瑶去找些饱肚的吃食,顺便拿一壶酒来,余瑶瞅了瞅老冯狼狈的模样,弯起嘴角,自去安排酒食。
“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待余瑶离开后,老冯满腹牢骚,从怀里掏出一柄狭长的匕首,痛心疾首抱怨道,“这是用天蛮蛛的獠牙打造的溺水匕,好不容易才开了两处‘虚位’,浪费了近百条蛛魂,连棺材本都贴上去了,没一次成功!”
魏十七接过溺水匕,一股逼人的寒意扑面而来,刺得肌肤隐隐作痛,凝神细看,只见靠近剑镗处有两团细小的阴影,舒张吞吐,宛若活物。
“是蛛魂无法摄入‘虚位’,还是精魂搭配不当?”
“都有,反复试上十几次,运气好才能摄入一道蛛魂,至于蛛魂的搭配,统共只试了七八种,无一有效。”老冯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凑到他身旁觍着脸道,“不如你来试试,若是成功了,我就把这柄溺水匕送给你,怎么样?”
“冶炼魂器耗日持久,我恐怕没这么多时间。”
“闲人一个,你有什么要忙的?”
“再过十来天,我要进岁末赌局搏一把,赌局之后奉掌门法旨,要闭关一段时间。”为了不让他继续纠缠下去,魏十七干脆把掌门搬了出来作挡箭牌。
老冯好生失望,道:“运气不错,有机会进赌局,谁推荐你去的?”
“是清明。”
“吓,今年轮到清明了,赌局的名额抢手得紧,他倒大方!”这些天老冯没日没夜窝在鼎炉坑,并未听说岁末赌局增加名额的事。
“这名额也是抢来的,丁、许、司徒三位长老都有意插一脚,门下弟子不争气,败给了姜永寿,姜永寿又败给了我。”
老冯颇有些吃惊,上下打量着他,道:“姜永寿败给了你?看来这魂器的威力的确不俗……”
魏十七微微一笑,也不纠正他,道:“这柄溺水匕的品质太好,反不易成就魂器,冯老若打算试一试蛛魂的搭配,不妨单用蛛爪或獠牙,不掺任何五金之物,炼一柄魂器,兴许能成。”
老冯一拍大腿,道:“是了,这柄溺水匕打造之时掺入了天外陨铁,难怪……”
魏十七又提了几句摄入精魂的心得,老冯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无移时工夫,余瑶拎着一只食盒回到汤沸房,取出酒菜一一摆在桌上,老冯饥火难忍,甩开膀子吃喝起来,魏十七陪他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子肉,余瑶坐在他身旁,笑吟吟为他斟酒布菜,像极了新过门的小媳妇。
窗外大雪纷飞,年尾岁末,一日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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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雪霁后,连着数日阴风怒号,待到天色放晴,流石峰披上一层冰雪铠甲,到处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光阴匆匆过,这一日是岁末,在余瑶提点下,魏十七换上一袭崭新的灰袍,破例没有上熊罴崖练剑,他携着余瑶去鼎炉坑探望老冯,送些酒食,陪他喝了几碗酒,道一声恭贺新禧。老冯没日没夜冶炼魂器,根本不记得岁末已至,经魏十七提醒,这才恍然若觉,踌躇了片刻,说他晚间会去温汤谷观战,给他捧捧场,鼓鼓劲。
魏十七猜想,捧场鼓劲是虚,他的真实心思,恐怕是想亲眼看一看魂器实战的效果。
岁末赌局有明面上的局,也有私下里的局,明面上的局是进赌局的弟子搏彩头,推荐他们的长老宗主赌利物,私下里的局由各宗弟子自行主持,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有什么利物,只管压在我身上,不会让你失望了!”临走之前,魏十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老冯有没有听进去,他不知道,不过余瑶倒是眼神闪烁,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决定在他身上重重押上一注。
辞别老冯,二人在流石峰信步而行,看看雪景,偶尔说两句话,一直逛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明晃晃的月光下,万籁俱寂,三声云板悠然响起,余音袅袅未绝,停了刻许,又是三声响起。那是紫阳道人在召集昆仑嫡系弟子,云板敲响一百零八声后,岁末赌局即将开始。
余瑶为魏十七整了整衣衫,低声道:“差不多了,我们去吧!”
流石峰温汤谷中,温泉潺潺,雾气缭绕,古木苍劲,无数夜明符悬在树杪,光华四射,照得谷内宛若白昼。昆仑嫡系诸宗的宗主和长老俱已到齐,二代三代弟子也来了不少,一个个肃然静立,静候掌门紫阳道人发话。
“岁末年终,大雪封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赌局,热闹一番,做宗主做长老的放点血,出个彩头,让门下弟子也有个盼头。”对紫阳道人来说,岁末赌局兴许只是一场游戏,但像他一样看得开的人,流石峰上寥寥无几。
岁末赌局,是昆仑俊彦展示实力的舞台,是各宗弟子观摩剑诀的好机会,每次赌局过后,总会涌现若干惊才艳艳的弟子,连场激战,有悟于胸,或突破瓶颈,修为一日千里,或福至心灵,创出一门全新的剑诀,成为宗门中坚。各宗能推陈出新,传承不绝,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些天赋禀异的英才,这一点谁都心知肚明。
比如说五行宗的褚戈,再比如说毒剑宗的杜默。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从嫡系除名的钩镰宗,日渐没落的飞羽宗。
紫阳道人站在一株胡杨老树下,透过稀疏的枝叶看看天色,月到中天,云板响过一百零八声,他轻轻咳嗽,道:“时间差不多了,石宗主,让各宗的弟子都上前来,看看他们手气如何。”
毒剑宗宗主石铁钟答应一声,踏上三步,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储物袋,道:“参加赌局的弟子,每人上前来摸一件彩头,放在树旁的石台上。”
魏十七故意落在后面,等众人都举步上前,才慢吞吞跟了上去。一眼扫去,连同他在内共一十四名弟子,青朱白灰,服色各异,他记起奚鹄子曾言,昆仑嫡系弟子按修炼剑诀不同,服色分青、朱、白、玄,对应青冥、红莲、烛阴、混沌四门剑诀,他在流石峰待了这些年,自然知道各宗弟子平日里并不严守服色之别,但在岁末赌局这种大场合,掌门宗主长老尽皆到场,没有人敢逾规。
这一十四名弟子中,着青衣的二人,着朱衣的四人,着白衣的三人,余下的皆是灰衣,魏十七留意到并无一人着玄黑,正如清明所言,混沌诀入门难,修炼难,突破难,数百年来,只有他那素未谋面的便宜师父一人练成。
有资格进赌局的俱是嫡系各宗最出挑的人物,魏十七一一看过,大多是陌生面孔,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有御剑宗的石传灯,五行宗的霍勉,毒剑宗的贺毓,飞羽宗的俞右桓。人群之中,魏十七不显山不露水,姜永寿虽与他有夙仇,毕竟同在御剑宗门下,并未将他的底抖出去,众人对他的了解,还停留于毒蛛谷中,一剑击败彭弋,毁了碧鲮剑,接下杜默一道五刖剑气,全身而退。
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心生忌惮。
众目睽睽之下,进赌局的一十四名弟子依次上前,将手伸入储物袋中,摸出一件彩头,展示给大伙看,然后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杜默持剑,在彩头旁刻下他的名字。旁观的宗门长辈自恃见多识广,一一点评毒剑宗拿出的彩头,向门下弟子解释,此丹药有何效力,彼法器有何妙用,偶有不识的,便捻着胡须故作神秘状,笑而不答,一时间得趣的,知趣的,凑趣的,低声言笑,为温泉谷平添了三分热闹。
岁末赌局,要的就是这份热闹。
石传灯第五个上前,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盘蛇蜕,绕作一团,晦暗蒙尘,貌不惊人,四下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谁都不识。
魏十七心中一动,掉过头看余瑶,只见她朝自己微微颔首,心中有了底,那蛇蜕十有八九是她上次提及的“玉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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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紧张和慌乱渐渐消退,父亲的谆谆教诲重新回到脑海,浦羽镇定下来,甩开追击而来的桃木镇元剑,双足落地,抓住时机开始反击。
与此同时,俞右桓也发觉了自己的失误。之前张重阳为助他尽快掌控桃木镇元剑,私下里上无涯观拜见邢越邢长老,提出借熊罴崖的禁制磨炼剑诀,邢长老与张重阳颇有交情,慨然应允,俞右桓在熊罴崖待了一天一夜,凭借剑芒之威,轻易就击破了“海潮”和“雷音”禁制,但禁制毕竟是死物,直到真正交手之际,才发觉以剑芒迎战有种种弊端,竟无从消解。
将对手逐得仓皇逃窜,很威风,但桃木镇元剑本不及秋鸿剑迅捷,再加上分心两用,剑芒拖累,更是追之不及,徒费真元罢了。眼看浦羽降下飞剑,秋鸿剑爆出一团耀眼的剑光,将锋芒完全遮掩住,不知其指向何方,俞右桓暗叫不妙,急忙撤去剑芒,桃木镇元剑恢复了灵动,遁速快了数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斩向对手腰侧。
在旁人看来,这似乎是俞右桓故意设下的圈套,引诱浦羽贸然出手,露出本不该有的破绽,其实双方误打误撞,彼此都在不停地犯错。
浦羽出手慢了半拍,他审时度势,发觉桃木镇元剑快半步击中自己,无奈之下,勉强收回飞剑拦击。“托托托托托……”一连串低沉的交击声响起,桃木镇元剑如海潮,如雷击,极尽乱拳打死老师傅之能事,接连砍中秋鸿剑,将它死死压住,遏制其迅捷的长处。
浦、俞二人的交手,先以剑芒惊艳亮相,接着转回御剑术的较量,剑来剑往,虽然不乏精彩,却让人生出些许失望,众人更期望见到青冥诀和烛阴诀的种种神通,而不是中规中矩的御剑。
俞右桓御剑原本就是走刚猛路数,疾如电光,势大力沉,一旦占得先机,便如滔天巨浪,一波高过一波,浦羽苦苦支撑了一盏茶工夫,心中憋屈无比,他估摸着继续这样下去,无非是比拼真元,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胜过一筹。
这样的比剑,就算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别人怎样想浦羽不清楚,反正他是接受不了。
浦尾生对儿子的脾气心知肚明,他皱起眉头,握紧了拳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俞右桓是当得起这句话的,浦羽若想求胜,就必须以青冥诀催动本命飞剑,发出扭转颓势的一击,不过,在俞右桓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他没有可趁之机。
出乎意料,抢先变招的竟然是俞右桓。
双剑交击,桃木镇元剑顺势弹开,却并未寻隙而入,而是顿了一下,凝滞在空中。这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蕴含着无数杀机,还是真元耗尽,后继乏力?浦羽既然存了拼命之心,一时间无暇细思,竭力催动青冥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双手一横一竖合在胸前,掌心相对,秋鸿剑骤然消失,回到双掌间,迸射出一团耀眼的白光,如同亮起了千万个太阳。
青冥诀,射日。
桃木镇元剑星驰电掣般射出,直取浦羽右胸,剑未到,一抹淡金色的剑芒吐出,淹没在白光中。与此同时,秋鸿剑如离弦之箭,前一刻离开浦羽掌间,下一刻已刺中俞右桓心脏。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俞右桓双眸被白光所射,什么都看不见,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正待扭转身体,避开前胸要害,忽觉头脑一阵晕眩,已被挪移出太极图。他怅然若失,低头看胸口,伤口汩汩淌出鲜血,秋鸿剑入肉数分,距离心脏只有一线之隔。
张重阳上前扶住徒弟,查看伤势,皮外伤,无关紧要,他捏碎一颗丹药洒在伤口处,血流顿止,数息间伤口尽愈。
太极图中,秋鸿剑凝滞在空中,光芒渐弱,浦羽保持着双掌相合的姿势,桃木镇元剑距离他右胸还有数寸,剑芒却贯穿了身体,直透后背,搅出拳头大小一个窟窿,血如泉涌,惨不忍睹。
浦尾生抢到儿子身旁,衣袖一拂,催动真元封住伤口,将一颗丹药塞入他口中。
他看得分明,以胜负论,这一场却是儿子输了一筹。
俞右桓率先变招,桃木镇元剑近在咫尺,吐出剑芒伤人,浦羽慢了一瞬,催动青冥诀,以“射日”还击,当秋鸿剑刺中对手胸口时,他已被剑芒贯穿了身体。
浦羽强撑着站稳身体,他不知胜负,下意识抬头看父亲,却见他微微摇头,脸上颇有惋惜之色。
浦尾生拍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不错,有长进,临敌经验仍不足,出手慢,时机没抓准。有两处地方应对不妥——桃木镇元剑不以遁速见长,你应当一开始就使‘射日’,抢占先手,这是其一。俞右桓催动剑芒,剑势停顿之际,你应当拉开距离,以退为进,耐心寻找机会,这是其二。”
“是……”浦羽好生失望,尚未倾尽全力,糊里糊涂就落败了,败得冤,败得憋屈。
浦尾生扶着儿子退出太极图,却听石铁钟道:“第一场,浦羽挑俞右桓,浦羽胜,俞右桓败。”
浦、俞二人双双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不知就里,当着诸位长老宗主的面,二人也不便多问,躬身行礼,各自退下。
杜默应声将俞右桓摸到的彩头,一瓶乌风丹放在浦羽的名下,浦尾生怔了片刻,似乎想通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内心颇为欣慰。
张重阳心存疑惑,明明是两败俱伤,俞右桓还占得上风,为何反而落败?他问道:“不知俞右桓败在何处?”
石铁钟言简意赅,“浦羽存,俞右桓亡,存者胜,亡者败。”
原来如此!俞右桓被太极图挪移出去,是由于秋鸿剑贯穿心脏,一击毙命,而桃木镇元剑吐出剑芒,只伤到浦羽右胸,并不致命,因此留在太极图中,判定为胜。
只论生死,不计场面。
浦羽胜了这一场,确保能留下一件彩头,他伤得极重,肺叶肋骨尽被剑芒搅烂,虽有灵丹妙药,也不是仓促间能够痊愈的。俞右桓业已出局,剩下的一十三人中,他无疑是最软的柿子,无论谁挑中他,都将不战而胜。
谁会当那个厚脸皮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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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很失望,他看了一场小孩子的游戏,破绽百出,幼稚可笑。从仙云峰到赤霞谷,从赤霞谷到流石峰,实力在他之上的剑修数不胜数,但以他的眼光看来,真正会战斗的,却并不多见。
修为,真元,飞剑,法器,符箓,灵宠,这些都是纸面上的实力,实力与实战是两码事。
他认识到这一点,得益于很久以前的一次遭遇。
那年他十三岁,有一天下午,闷热的夏天刚下过雨,在街心的小公园里,三个小混混在欺侮一对情侣,男的是个文弱的书生,戴金丝边眼镜,细胳膊细腿,皮肤白皙,女的长相清秀,一副学生的模样。
那三个小混混,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喝得醉醺醺,手臂上有刺青,“忠”、“义”、“节”之类的字眼,显然在帮会里混,一般人是惹不起的。他们推推搡搡,把那男的掀在一边,眼镜都拍掉了,围着那女的动手动脚。
女的在哭,在尖叫,男的急了,从地上操起一块板砖,抡圆了拍在一个混混的后脑上,当场把他打翻在地,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报复,那男的一板砖丢过去,趁对方举手护着脸,缩头缩脑躲闪,冲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蹬在他下身,又放倒一个。剩下最后一个混混见他龇牙咧嘴,像野兽一样嚎叫着,攥紧了拳头朝自己扑来,一时胆怯,丢下同伴逃跑了。
魏十七对这一幕印象深刻,打架的精髓就在于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实力的差距不过于悬殊,经验、战术、气势、拼死的决心就成为决定性因素。剑修比剑,无非就是把体力换作真元,板砖换作飞剑,抓住时机,用尽全力,以己之最强,攻敌之薄弱,刀刀见血,拳拳着肉,才是最有效的战法。
俞右桓的弱点在于高估剑芒的威力,拖累了飞剑的灵动,若浦羽有胆识,以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开始就御剑突入他身前三尺,凭秋鸿剑的凌厉,早就克敌制胜,根本无需放“射日”大招。
与玄门器修相比,剑修倚恃的利器是飞剑,飞剑的强大在于“攻”,在于势如破竹,一往无前,无坚不摧,而不是像法宝那样把自身护得密不透风。久攻不能下,缺少强有力的手段,一味纠缠下去,等候对手犯错误,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纯属不智。
魏十七不知道有几人跟他看法相同,他隐隐觉得,昆仑从嫡系到旁支,从长老宗主到门下弟子,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在仙云峰大比中,他给仙都派上了一课,在赤霞谷论剑中,他给旁支七派上了一课,眼下是流石峰岁末赌局,他是不是也该给昆仑嫡系上一课?
恍惚中,魏十七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茫然地抬起头,答应了一声,却见一名神采飞扬的青年站在跟前,手持一柄粗长的大剑,向自己微笑示意。
“毒剑宗乐慕山,向魏师弟请教。”
乐慕山乃是杜默的小师弟,石铁钟的关门弟子,御一柄九二土龙剑,在昆仑二代弟子中,虽不若褚戈、杜默惊才艳艳,隐隐然是下一代宗主的人选,也是与石传灯、关沧海等齐名的昆仑俊彦。
比修为,乐慕山业已突破剑芒关,距离剑气关尚有一步之遥,远在魏十七之上,比飞剑,乐慕山手中的九二土龙剑貌似狼犺,却是以九条晋升妖将的土龙蛇骨合炼而成,具土火二相神通,在毒剑宗内排名犹在碧鲮剑之上。
乐慕山心高气傲,不屑于拣便宜,放过重伤未愈的浦羽,挑上了魏十七。此人在毒蛛谷一剑击溃彭弋,接下大师兄一道五刖剑气,让毒剑宗沦为流石峰的笑柄,实在可恶,他有心当着众人的面挫一挫他的锐气,为宗门挣回脸面。
岁末赌局第二场,毒剑宗乐慕山,九二土龙剑,对御剑宗魏十七,藏雪剑。
魏十七踏进太极图中,乐慕山催动五毒诀,将九二土龙剑御起,剑身缓缓燃起一道赤红的火焰,九条土龙蛇现出身形,缠绕游动。
“石铁钟果然将此剑传与了他……”秦子介低声嘀咕了一句,唏嘘不已。当年他还是五行宗的弟子,修炼红莲诀有成,欲觅一柄趁手的飞剑,流石峰上与红莲诀最为相合的飞剑共有四柄,其中两柄是无主之物,一柄九二土龙剑,一柄三阳归元妖火剑,三阳归元妖火剑桀骜不驯,持此剑性情易受妖火点染,偏激暴戾,并非良配,为争夺九二土龙剑,他与石铁钟比了一场,最终输了一招,只能退而求其次,取了三阳归元妖火剑。
这是他半世坎坷的开端。
多年之后,他听说石铁钟收了一名关门弟子,并将九二土龙剑传与他,还有些不信,剑修一向视飞剑如性命,须臾不离身,难道他找到了比九二土龙剑更趁手的飞剑?
秦子介若有所思,凝神看了几眼,微微摇头,乐慕山还嫩得很,催动剑诀,尚不足以使九二土龙剑完全化形,土龙蛇一条条头眼模糊,鳞片不全,不过略具其形而已。
乐慕山却颇为得意,以五毒诀驱动九二土龙剑化形,合九条妖将的丹火,锐不可当,寻常飞剑被火焰一烧,即成为一根废铁,便是秋鸿剑、桃木镇元剑之流,亦要退避三舍,避免与丹火硬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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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传灯踏入太极图之前,邢越再三注目,忍不住提点徒弟,“寇玉城的剑意是从蛮骨森林中磨练出来的,须得小心,不要让他抢攻。”
他也是用心良苦。御剑宗二代弟子人丁不旺,除开那横空出世的阮姓妖孽不谈,石传灯、柳阙、关沧海也只是差强人意,比起五行宗的褚戈和毒剑宗的杜默颇为不如,他对石传灯颇为上心,不忍心看他倍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石传灯点点头,寇玉城的凶名,他亦有所耳闻,他知道师父并不看好自己,不过之前在南华谷,他曾亲眼目睹寇玉城屠戮一头成年的象鼻貘,对他的手段有所了解,心中也不是全然无底。
寇玉城五短身材,肤色黝黑,肢体干瘦坚硬,像一头饥饿的猎豹,体内蕴藏着无穷力量。石传灯看不清他的飞剑藏在哪里,在南华谷偶遇的那次,寇玉城完全是凭借两只拳头将象鼻貘制服,只在最后挥出飞剑,乌光一闪,将猎物剁为一堆血肉。
石传灯确信当时他没有发觉自己藏身在旁,那是他最大的筹码。
石铁钟道:“那么,开始吧。”
石传灯应声催动剑诀,定神剑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摇摇欲坠,天地刹那间变黯淡,连皎洁的月色都隐没在黑暗中,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唯有那一点摇曳的光亮,让人感到温暖和希望。
“烛阴吹息,幻象具现,练到这种程度了,也难为他了……”邢越低声嘀咕了一句,放下心来。
黑幕障天,星月全无,寇玉城并未惊慌,十年的磨练让他心性坚硬如铁,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对他来说全无所谓,在蛮骨森林中,他不知遇到多少擅长幻术的妖兽,深陷种种幻象之中,只要坚守本心,不为所动,在杀机显露的瞬间迎头反击,一切幻象都将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微微屈膝下蹲,闭上眼睛细细体察,忽然脸色大变,引以为傲的野兽本能正向他发出激烈的警示,一柄黝黑的铁剑蓦地出现在掌中,寇玉城双手持剑顺势一挥,“铮”一声轻响,犀利的剑气被铁剑格开,从他颈旁擦过,汗毛倒数,皮肤裂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剑气有如实质,蜂拥而至,寇玉城压低身躯,铁剑舞作一团黑影,将周身团团围住,“铮铮铮铮”交击之声如急雨打芭蕉,连绵不绝。恍惚间,他再一次感到危机迫近,本能地退后半步,一道剑气从土中钻出,倏地消失,若是他反应慢了半拍,脚掌早被剑气贯穿。
寇玉城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点幽光照亮了对手的身影,石传灯岳峙渊渟,全力以赴催动剑诀,一柄定神剑凝重如山,没有丝毫晃动,可他分明感到,无穷无尽的剑气正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噬人的毒蛇,露出了獠牙。
他向来看不起这种站桩式的战法,但剑气强大如兹,站不站桩也无所谓了。
烛阴吹息,吹为冬,息为风。如此密集的剑气,如此刺骨的寒意,仅仅是幻象吗?寇玉城不敢冒险,他低低嘶吼了几声,舞动铁剑一步步向前迫近,剑气变得愈发暴戾,他几乎可以肯定,只要稍微松懈一线,身躯就会剑气撕碎,鲜血四溅,连魂魄都无从逃逸。
寒气肆虐,寇玉城浑身蒙上一层严霜,苦苦支撑,他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体内真元急速消耗,估摸着最多再坚持小半个时辰,就会力竭倒地。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御剑宗的石传灯……不管他了……”寇玉城身影一晃,游鱼般向右前方滑出三尺,倏地折回,向侧后方退回一尺,接着又向左前方突入四尺,时刻不停变换着方位,剑气受其身法牵制,大半落在了空处,寇玉城承受的压力顿为之一轻,如此反复进退数次,他距离石传灯已不足二丈。
邢越摇摇头,“烛阴吹息”是何等厉害的杀招,石传灯修为有限,只能发挥出一二分威力,不过距离越近,“烛阴吹息”的攻势就越凌厉,突入二丈已是寇玉城的极限,烛阴诀的奥妙,不是凭借一口强悍之气能够硬扛下来的。
浦尾生面无表情看着弃徒,在烛阴吹息的强攻下支撑了这么久,他毫不怀疑寇玉城还有反咬一口的手段,“寇狼”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哪怕死,也要拖上一个垫背的。
铁剑越舞越急,忽然微微一颤,一片亮红的莲瓣颤颤巍巍滑落,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十片百片,源源不绝,围绕着寇玉城四散飞舞,将剑气和寒意尽皆隔绝在外。
褚戈忍不住看了师父一眼,道:“师弟很了不起!”
朴天卫微微颔首,常人只道昆仑剑修过七关,入门为道胎关,登堂为剑种关、御剑关,入室为剑芒关、剑气关,大成为剑丝关、剑灵关,却不知剑灵并非剑道的尽头,剑灵之上,犹有剑域。
划剑为域,自成天地,寇玉城催动片片莲瓣,已有了一丝剑域的味道。
昆仑二代弟子,种种最强,褚戈,杜默,加上寇玉城,鼎足而三,御剑宗的衰落,五行宗的崛起,已是无可阻挡的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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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玉城步步进逼,距离石传灯不到丈许,定神剑依然纹丝不动,烛阴吹息的攻势愈发凌厉,如疾风骤雨,狂暴肆虐,他终于维系不住飞舞的莲瓣,眼看着一片片渐次枯萎。
“咯咯”数响,寇玉城扭转身躯,骨节摩擦,犹如生锈的铁门枢,他将铁剑缓缓一挥,吐出一道赤红的剑芒,横贯重重剑气,由数寸迅速缩减为二指宽,直射石传灯手中之剑。
秦子介“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他早年修炼红莲诀,自然知道这一剑的妙处,寇玉城与石传灯修为相仿,并无优势可言,若以剑气对攻,无异于比拼真元,还是僵持之局,唯有全力催动红莲剑芒,才能穿透烛阴吹息,直击要害。
石传灯的要害,在于定神剑,全赖定神剑护住心神,他才没有迷失在幻象中。
剑芒依附于飞剑,就像藤萝缠绕古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大凡剑芒吐至三尺开外,已是极限,之后每增加一寸,都要耗费数倍之功,得不偿失。据传昆仑曾有一位前辈,修为止步于剑芒关,毕生精研剑芒,修炼到精深处,能将剑芒吞吐至丈许开外,神出鬼没,如长虹贯日,伤人于无形。
寇玉城这一剑,差强仿佛,剑芒吐出七八尺,视剑气如无物,甫一射出,即至眼前。
石传灯终于心神动摇,不能维持“烛阴吹息”之势,定神剑微晃,与剑芒硬拼一招,“嗡”一声哀鸣,飞剑脱手,胸口如遭重击,断线鹞子一般倒飞出去,嘴一张,喷出一道血箭,受伤委实不轻。
明月高悬,天色朗朗如旧,剑气尽数消失,剑芒亦随之湮灭,寇玉城踏上半步,双眸精光闪烁,又是一剑挥出,周身莲瓣随剑势席卷而去,争先恐后飘向石传灯。
一黑一白两尾阴阳鱼在地下追逐游动,石传灯被挪移出太极图,莲瓣失去了目标,四散飞舞,一片片坠落,被阴阳鱼吞入腹中。
胜负已分,寇玉城以剑驻地,胸口剧烈起伏,神色颇为疲倦。烛阴诀变幻莫测,凌厉至极,为了击败石传灯,他底牌尽出,莲瓣乃红莲剑气所化,能发不能收,这一战后,他元气大伤,不宜再催动剑气,以免损伤根本。
众人这时才看清他手中的飞剑,形同一根粗厚的铁条,略具飞剑的模样,剑尖作钝圆,两侧不开锋,无脊,无锷,无镗,无墩,黑沉沉极不显眼。
石铁钟道:“第七场,寇玉城挑石传灯,寇玉城胜,石传灯败。”杜默将那盘蒙尘的蛇蜕移至寇玉城名下,与一枚紫玉佩放在一起,紫玉佩是寇玉城摸得的彩头,镂刻着数种狰狞毒虫,一看便是大凶之物。
石传灯缓过劲来,暗暗叹息,败在寇玉城剑下,他心服口服,并无怨言,只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厚望,如之奈何!
邢越拍拍徒弟的肩膀,揪然不乐,五行宗已经出了一个惊才艳艳的褚戈,如今又多了寇玉城,二人联手,互为掎角,御剑宗年轻一辈无人能与他们争锋,至于师弟岳朔的女儿阮静,碍于出身,他从来没把她当嫡系弟子看待。
第一轮最后一场赌局结束,至此,获胜的七人分别为五行宗寇玉城、浦羽,御剑宗柳阙、魏十七,毒剑宗蔡恪、吴觞,飞羽宗魏羝,其中魏十七、吴觞、柳阙在第二轮可以挑战寇玉城、浦羽、魏羝、蔡恪。
作为第一轮的胜出者,每人名下都有两件彩头。
寇玉城名下是蛇蜕和紫玉佩,浦羽名下是铜印和乌风丹,柳阙名下是毒蛛卵和蛇骨飞剑,魏十七名下是精铁佛像和三足鼎炉,吴觞名下是蛇骨飞剑和金头蜈蚣,蔡恪名下是碎玉丹和错金玉球,魏羝名下是两柄蛇骨飞剑。
如果说第一轮七场赌局,众人达成了一点小默契,不恃强凌弱,不车轮战,那么第二轮的三场赌局,完全是冲着彩头去的。
紫阳道人道:“吴觞,你先来。”
吴觞乃是昆仑长老邵康子之徒,修烛阴诀,御玉精剑,今年毒剑宗出战赌局的五名弟子中,他实力仅次于蔡恪,犹在贺毓之上。紫阳道人率先叫到他的名字,出乎意料,难道在掌门心中,自己竟不如那来历不明的魏十七吗?
心中转着念头,脸上不动声色,吴觞举目望向寇、浦、魏、蔡四人,寇玉城太厉害,蔡恪是同门师兄,此二人不予考虑,剩下五行宗的浦羽,和飞羽宗的魏羝,他瞥了一眼石台上的彩头,朝浦羽微笑道:“浦师弟,可否将铜印让与为兄?”
浦羽苦笑一声,拱拱手道:“甘拜下风。”
二人双双向石铁钟躬身行礼,各自退下,这一场赌局,胜者吴觞,败者浦羽,杜默将铜印移到吴觞名下,对他那点小算盘心知肚明。有其师必有其徒,少了那股子激烈之气,终究难成大器,吴觞……也就这样了!
邵康子捻着胡须,怡然自得,徒弟连赢两场,成为今年岁末赌局的赢家,而在长老宗主押上利物的局外之局中,他也稳赚不赔,若吴觞真的挑上了寇玉城或蔡恪死磕,他反倒要气极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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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蔡恪将断水剑一拍,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紧跟着纵身一跃,御剑冲天而起。
阴冥剑气如水中游鱼,一分为二,一股蝇逐臭,蚁附膻,将断水剑气团团困住,消磨殆尽,另一股咬着蔡恪不放,追了个首尾相接。
蔡恪御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得头晕目眩,咬着牙苦撑,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家伙……怎么布下了这许多剑气?”
与他同样困惑不解的还有太极图外观战的一干弟子,柳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一出手就是数十道剑气,比之横空出世的寇玉城,也不逊色到哪里去。
张观峰“咝咝咝”倒抽着冷气,一忽儿轻一忽儿响,让人听了以为是牙疼。他一向自觉与柳阙在伯仲之间,纵使不及,相差也有限,只是看了他在赌局中操纵剑气的手法,备受打击,原先那点底气飞到了九霄云外。
秦子介指点徒弟:“柳阙占了先机,他倒拖九幽阴冥剑时,就已经把剑气布于地下,阴冥剑气下接黄泉,五行归土,不露痕迹,蔡恪没有察觉,正面迎击,中了他的圈套。这一手‘千刃’埋得很高明,隐而不发,暴起击敌,观峰,你不及他。”
张观峰暗暗叹息,昆仑四诀凌驾于诸般剑诀之上,绝非偶然,青冥诀的“射日”和“千仞”,红莲诀的剑气化莲,烛阴诀的“烛阴吐息”,窥一斑而知全豹,果然不同凡响,与之相比,他修炼的地火诀要逊色不止一筹。
太极图中,柳阙全神贯注操纵剑气,一分为三,追逐包抄,极尽变化之能事,蔡恪落了下风,避之不及,终于被剑气击中,一头栽倒在地。
柳阙不为已甚,蔡恪自知不敌,也不硬撑,垂着头收剑认负。
贺毓掐着大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果不其然,柳阙取了那枚错金玉球。他只得一口气叹在了肚子里,今年的岁末赌局,毒剑宗流年不利,输人又输物,一十四件彩头,只留下了蛇骨飞剑、金头蜈蚣、铜印和碎玉丹,最让人可惜的几件都输了出去,连带着累计诸位长老宗主,不知赔了什么珍稀的利物。
最大的赢家,赫然是御剑宗,柳阙手里的毒蛛卵、蛇骨飞剑、土龙蛇王妖丹,魏十七手里的精铁佛像,三足鼎炉,玉角,重头大都在其中。
赌局结束,各宗弟子热闹起来,彼此计算着得失,瓜分彩头和利物,不屑一顾的,淡然处之的,锱铢必较的,志得意满的,垂头丧气的,芸芸众生百态,颇有些年终岁末的味道,连带诸位长老宗主也未能免俗。
清明收起太极图,往石台上取了魏十七赢得的彩头,走到他身旁递过去,笑嘻嘻道:“爆了个大冷门,这下子赚翻了,不枉我推荐你这把,不错不错!”
魏十七笑着接过彩头,随手收进烂银指环内,道:“幸不辱命。”
清明不经意道:“听闻柳阙修炼青冥诀遇到瓶颈,莫长老意欲开炉炼丹,助他突破,只是没有合用的鼎炉。”
他在暗示些什么,魏十七心知肚明,不动声色谢了一声。
清明犹豫一下,决定还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干脆把话挑明了,“错金玉球里的东西对‘玉角’大有好处,错过了可惜。”
魏十七点点头,表示自己心中有数。
东方透出些许白光,长夜过去,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欢喜有人忧,众人各自散去,温汤谷空荡荡的,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紫阳道人背着手站在胡杨老树下,看着一个个身影消失在苍茫群山间,面色如水,若有所思。
魏十七拉着余瑶的手,二人并肩回到无涯观的静室中。
余瑶倚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小指将鬓角的散发勾到耳后,道:“这么急,难不成怕人抢了你的东西?”
魏十七笑笑,随手取出那盘蛇蜕,塞到她手里,道:“这个送给你。”
余瑶微有些吃惊,摇头推却道:“‘玉角’十分难得,你养在身边,有大用。”
“你我又有什么分别,留着,养熟了也是个伴。”
“真心的?”余瑶故意拨撩他。
“十足真金的真。”
余瑶双手合什,指尖抵住下颌,想了想,道:“我不要,身边养一条蛇游来游去,膈应的慌,有机会的话,找一头灵猫灵狐吧。”
魏十七沉吟道:“也好。”他记起流石峰三洞四谷中的南华谷,灵猫灵狐出没其间,作灵宠豢养,比六翅水蛇更讨喜。美女身边养一条会飞的水蛇,神出鬼没,想着也有些违和。
余瑶把蛇蜕放回他手中,拉起他的衣襟擦了擦手,抬到眼前看了会,又擦了一遍,这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后腰,脸靠在他肩头,感受着这个男人的体温。
魏十七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余瑶仰起头看他,眼波流转,脸颊晕红,魏十七心中一动,托起她的下颌,正待轻薄,忽然停下手,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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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外响起了脚步声,余瑶慌忙从他怀中挣脱,背转身面朝窗棂,略加整点仪容,深深吸口气,让紊乱的心绪镇定下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一人屈指敲了两下,开口道:“魏师弟,我是石传灯,有事相商,可有空暇?”
以石传灯的修为,不难发觉静室内另有其人,他执意相扰,显然“有事”云云并非一句借口,魏十七记起清明的提醒,心知他十有八九是为了三足鼎炉而来,当下把门打开,延请他进来。
余瑶踏上一步,正待见过师叔,石传灯对她视若无睹,眼中分明露出嘲讽之意,他拱拱手跟魏十七打招呼,余瑶愣了一下,知趣地快步闪出,随手掩上了门。
沿着栈道一路疾走,不知不觉来到熊罴崖上,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天边如火如荼的朝霞,她心中既委屈,又着恼。石传灯为人恣意率性,他的态度提醒了她,难以言状的滋味在胸中翻腾,尽管不愿意去想,不愿承认,她清楚自己的境地,在掌门眼中,在孙嬷嬷眼中,在石传灯眼中,在流石峰无数同门眼中,过去的那个余瑶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玩物,她的命运操纵于魏十七之手,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他的一念间。
这就是命运么?
不错,她对魏十七是怀有情愫的,记忆里那些与他共度的经历,或长或短,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忍不住微笑,那时的自己,心中没有多余的念头,简直可以用单纯来形容,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下意识里,她一直觉得自己会是他的伴侣,能够与他携手走过漫长的旅程,可是,他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吗?
他说交给他来想,他答应帮自己解决一切问题,但人都是会变的……男人都薄情寡义,喜新厌旧……越是轻易到手的东西,就越不懂得珍惜……无数念头此起彼伏,她痛苦地呻吟一声,紧紧闭上了双眼。
从什么时候起,魏十七离他越来越远,远得只能望见他的背影?从什么时候起,连石传灯都要客客气气说,“有事相商,可有空暇?”她开始警醒,变得患得患失。
岁末赌局是他的舞台,刚刚过去的一夜,他一举跻身流石峰二代弟子翘楚,纵然不能与褚戈、杜默比肩,也无人敢小觑他。
余瑶并不知道,在昆仑极西处的仙云峰,有一个叫秦贞的女子,在很多年前就意识到这一点,为了有朝一日能并肩走在他身旁,她努力改变着自己。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若是大到一定程度,感情就无法维系,这与初心无关,只关人性。
余瑶抬头望去,无涯观遥遥在目。
静室之中,魏十七微笑道:“不知石师兄前来,有何指教?”
石传灯也不兜圈子,坦然道:“魏师弟在岁末赌局中赢得三件彩头,其中有一件三足鼎炉,于我大有用处,不知师弟能否割爱,我愿以物交换。”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轻轻一抖,倒出七八样零碎物事,一截枯枝,两只瓷瓶,一只朱红的玉盒,十多粒棋子大小的虫卵,一枚玉简,一串褐色的手珠。
“这是我手头的全部家当了。”石传灯把诸物一件件拿起,向他简要解说了几句。
那截不起眼的枯枝是他早年击杀一名玄门修士得来的,用途不明,估计是炼丹的原料,玄门炼丹术与昆仑派不同,所取原料多用草木,罕用妖丹,手法大相径庭,甚少共通之处,他请教了多人,无人识得来历。
两只瓷瓶中装的都是丹药,一瓶是黄螭丹,对恢复元气,突破瓶颈大有助力,一瓶是补天丹,疗伤辟毒,颇有神效,这两种丹药弥足珍贵,即使是嫡系弟子,身边也难备一二。
朱红色的玉盒乃是赤玉所制,称为赤玉匣。赤玉是将赤砂岩投入丹炉里,引地火熔炼,去芜存菁,凝结而成的精华,适合制成玉匣或葫芦状容器,豢养灵虫,有诸多好处。熔炼赤玉耗日持久,杂质殊难除尽,色泽不纯,往往偏于紫红,毒剑宗多用紫红的赤玉葫芦收纳金头蜈蚣,像这种朱红色的赤玉匣,品质上佳,流石峰上也不多见。
那些棋子大小的虫卵是鬼脸蛾产下的卵,从蛮骨森林中得来,鬼脸蛾是灵虫榜上有名的毒虫,排位犹在青铁蜂之前,青铁蜂天生克制毒物,却对鬼脸蛾退避三舍。
玉简本身倒不算什么稀罕东西,是他跟一位毒剑宗的长辈打赌赢来的,其上罗列了一些灵虫榜上有名的异虫,只有十五六种,不全,不过难能可贵的是,每种异虫都注明了习性特质和豢养心得,鬼脸蛾恰好在内,玉简配上虫卵和赤玉匣,相得益彰,极为难得。
至于那串手珠,乃是伽楠所制,浑圆玉润,经历多人之手,辗转归石传灯所有。伽楠是沉香中的上品,普通的沉香需点燃,伽楠以手温之,即能散发出清凉香甜的气息,有祛除邪魔、安定心神的奇效,是参悟剑诀心法,突破瓶颈的辅助之物。
魏十七耐心听他解说,只当长了一番见识,末了笑道:“师兄有何建议?”
石传灯想了想,提议用玉简、虫卵和赤玉匣,换取他手头的鼎炉,那串伽楠手珠,就算个添头。
魏十七道:“我对豢养灵虫没什么兴趣,师兄从赌局得来的三件彩头换不换?”
此言原在意料之中,石传灯沉吟片刻,慨然道:“不瞒师弟说,那三件彩头须上缴师门,不过我可以先挑一件——师弟看中了哪一件,只管拿去。”
魏十七取出三足鼎炉推到他跟前,道:“换那枚错金玉球。”
石传灯犹豫一下,问道:“师弟可知玉球里是什么?”
魏十七摇摇头,笑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换,赌一把。”
“师弟的想法与众不同!”石传灯啧啧称奇,当下他留下错金玉球,取了鼎炉离去。从始至终,魏十七既没有漫天要价,也没有问那三足鼎炉的来历用途,石传灯对这一点颇为欣赏,觉得此人可以深交。
当然,可以深交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在岁末赌局中展示了超出侪辈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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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季鸿儒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都听出他在暗示些什么,各自转着念头,沉默不语。
褚戈以拳支颐,不动声色,待季鸿儒讲完,忽道:“师弟,你怎么看?”
众人闻言为之一怔,明明褚戈才是昆仑正使,为何要问询魏十七的意思?这究竟是顺口一说,还是另有玄机?
魏十七慢吞吞道:“一桩桩事情来。侯江城的尸身在哪里?”
韩赤松从腰间取下一只储物袋,道:“已收在此袋中。”
“且取出一观。”
“在这里吗?”韩赤松颇有些踌躇。
“无妨,就在这里。”
韩赤松依言将储物袋打开,倒出侯江城的尸骸,一股恶臭四散飘逸,众人无不捂住口鼻,屏息细看。尸骸残缺不全,面目皆非,一只眼珠滚落在眼窝外,脸上肌肉溃烂不堪,辨不清容貌,身体四肢都有妖物啃食的痕迹,腹腔被利爪扯开,脏腑空无一物。
邓元通仔细辨认了片刻,摇了摇头,从身形看,那尸骸跟侯江城颇为相似,但真要确认他的身份,倒也说不准。
魏十七走上前,蹲在臭气熏天的尸骸旁,伸手捏开他的下颌,果然,嘴里没有半颗牙齿,牙龈黑红肿烂,渗出脓水。他从袖中摸出一柄狭长的匕首,逐一划开牙龈,检视牙髓和牙根,片刻后站起身,道:“此人不是侯江城。”
季鸿儒不禁问道:“何出此言?”
“侯江城有个外号叫‘无牙儿’,他天生异象,一出生便长着满口白牙,拉扯他长大的是个走江湖的瘸子,下狠手把他满口牙齿尽数敲落,从此再也没有长出来。这具尸骸的牙齿是新近才拔掉的,牙龈下的牙髓牙根受创未愈,一看便知。”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生不出反驳之念,划开牙龈检视牙髓牙根,哪里想得到这些!
“既然他不是侯江城,那就是有人故布疑阵,遗下这具尸体,希望我们以为侯江城已死……”魏十七看了褚戈一眼,住口不言。他心底寻思,若侯江城死于他人之手,凶手十有八九会将他抛入鬼门渊,毁尸灭迹,而今假造出一具尸体,恐怕是侯江城自己故弄玄虚,意图撇清洛城侯府的干系……会不会是出于某种原因,他窃取了七禽剑,回转洛城寻仇……
褚戈清楚侯江城乃是秦子介埋在仙都的暗桩,撤离仙云峰时出了意外,不知所踪,当下接口道:“侯江城是仙都外门弟子,他的下落就交由邓掌门督办,是生是死,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邓元通不知他的用意,只得答应下来,心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海里捞针,哪里还找得到!
韩赤松重将尸骸收入储物袋中,随手递给邓元通,交由他处置。
魏十七道:“侯江城之事暂且搁在一旁,留待日后再议,接下来是平渊派戚都的死因——季掌门,棲落何在?”
季鸿儒从袖中摸出一只御兽袋,袋口朝下一抖,棲落打着滚扑倒在地,她妖丹被禁锢,手足被晃金绳绑在背后,目露凶光,动弹不得。
魏十七打量了她几眼,向邓元通道:“邓掌门,借天罗藤、黑心莲一用。”
天罗藤采自瘴叶林,黑心莲来自腐叶之海,此二物可遇不可求,自从遗失七禽剑后,邓元通一直随身携带,生怕有所闪失。眼下魏十七讨要这两味药材,他也不问用处,取出几根小指粗细、叶片细长的藤茎,一朵花开十三瓣、心如墨染的莲花,递上前去。
魏十七没有全用,只挑了一截天罗藤,摘下一片莲瓣,其余都交还邓元通。他将藤茎和莲瓣合在掌心一搓,尽成粉末,而后捏在手中握紧成拳,催动丹火逼出药力,一把抓起棲落的头发,扬起丑陋狰狞的人脸,抬手击在她眉心。
这是《临川杂记》中提及的手法,魏十七第一次试用,天罗藤和黑心莲的药力融合在一处,如刀,如剑,直刺棲落颅脑深处。
魂魄摇动,如脱缰的野马失去控制,肆意冲撞,棲落张开大嘴嗬嗬嘶吼,脸上肌肉抽搐,痛不欲生,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魏十七在搞什么名堂。
晦涩含糊的咒语在魏十七唇间响起,他慢慢抬起手掌,五指并拢,从棲落眉心间拉出一团变幻的黑烟,渐渐凝成棲落的模样,下半身埋在头颅里,上半身扭曲挣扎,痛苦不堪。
“是搜魂术!”季鸿儒脸色微变,他听师弟戚都说起,棲落数十年前就已经晋升妖将,魂魄凝固,摄魂搜魂根本无法撼动,魏十七能将她的精魂从颅脑中牵出,显然是使用了某种秘术,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天罗藤和黑心莲。
魏十七闭上眼睛,一点一滴追溯着棲落的记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大多没有什么意义。
但对他来说,搜魂的形式大于实效,他心中打的主意,谁都没有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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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魂持续了一盅茶的工夫,随后魏十七将五指一搓,似乎出了什么岔子,棲落的精魂应手而灭,身躯一软,声息全无。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十七分明感觉到她松了口气,就像受尽折磨、疲倦至极的身体终于得到了安眠,她就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魏十七慢慢松开手,任其瘫倒在地,生如长梦,至死方休,棲落的梦到了尽头,他的呢?
季鸿儒大吃一惊,叫道:“你……你……”
魏十七笑笑,“不好意思,出了点岔子,失手了,不过一切都清楚了,棲落之前是吃不住拷打,胡言乱语欺骗你们。戚都在林中遭到人面鸠和赤瞳蛇的围攻,力竭而亡,根本没有人相助,棲落用垂星剑砍下了他的头颅,留作纪念,尸身撕碎了吃下肚,最后把剑囊和储物袋都丢下鬼门渊,妖物有牙齿和爪子就够了,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这样,棲落是杀死戚都的凶手,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俞右桓张着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样居然也可以?但是瞧那一干旁支掌门的反应,也没有反驳之意,似乎打算含混过去了。他一张张脸孔看过去,忽然想通了,他们分明是看在五行宗的面上,揣着明白装糊涂!
季鸿儒对魏十七刮目相看,当着众人的面,不容分说,杀人灭口,更关键的是,施展搜魂术不慎,湮灭了精魂,这的确是常有的事,他这一番手脚,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指责。
质疑他,就是质疑掌门的师侄,质疑五行宗朴宗主亲自指定的人选,褚戈没有表明态度,他什么都不能说。归根到底,季鸿儒出身鲲鹏宗,鲲鹏宗……被紫阳道人以一己之力灭杀,他背后没有人,直不起腰,也说不出硬话。
只是一股愤懑之气在胸中左冲右突,不得宣泄,季鸿儒实在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问道:“魏贤侄,不知戚都命陨鬼门渊的那夜,你又在哪里?”
当时埋下的伏笔,终于有了出头之日,魏十七想了片刻,道:“那日黄昏我在仙云峰后山的草庐拜见陆师姐,相谈至深夜。”
“哪位陆师姐?”季鸿儒一时没反应过来。
“钩镰宗宗主,陆葳,陆师姐。”
季鸿儒无话可说,只能报以一声叹息。魏十七算无遗策,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不会留下口实,陆葳是紫阳道人的外甥女,怎么说都会站在他一边。
褚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连他都没想到,魏十七的手段如此老辣,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信口开河,可偏偏没有得力的证据反驳,反倒是魏十七,抬出陆葳为他佐证,他倒是深谋远虑,早早地埋下了这条线,就等着季鸿儒问“那夜你又在哪里”了!
戚都已死,棲落已死,这件事,就这样盖棺定论吧。
褚戈道:“戚都命陨于棲落之手,棲落魂飞魄散,以命相抵,就到此为止。”
季鸿儒听到“到此为止”四字,心灰意懒,连褚戈都偏向魏十七,再纠缠下去,就是徒惹没趣了。
魏十七道:“那么最后一桩事,秦贞‘通妖’,邓掌门,秦贞在哪里?”
邓元通道:“她在后山扁竹林闭门思过。”
“唤她来。”
邓元通答应一声,到三清殿外关照邓守一,速速至后山扁竹林,把秦贞叫来。邓守一不敢怠慢,事有从权,他御剑飞至后山,无移时工夫便和秦贞回到三清殿前。
秦贞踏进大殿,视线落在魏十七身上,再也无法挪开。
俞右桓心头一跳,她一双眼眸如点漆,如秋水,眉宇间藏着一抹刚毅,腰肢窈窕,肤光胜雪,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他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被人看破了心思。
她沉默不语,三分痴,三分醉,三分哀怨,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头,化作嘴角淡淡一笑。魏十七朝她招招手,道:“见过诸位师叔师祖。”
秦贞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唐突了,依足礼数,一一见过众人,最后站定在魏十七跟前。
不等季鸿儒发话,魏十七抢先道:“我且问你,结识三眼灵猫苗子,以赤鳞剑龙吻火助她疗伤,可有此事?”
秦贞低头道:“有。”
“人妖殊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何不禀报宗门,擅作决定?”
“苗子夺舍的人身,本是奚掌门的侄女,她若留在凡间,嫁人生子,平平安安过一世,到现在大概也子孙满堂了。掌门将她引入仙都,不想变生不测,坏了性命不说,连肉身都被妖物夺舍,殊为可怜。奚掌门怜惜她身世,顾念旧情,三番数次都没有下狠手,留了苗子一命,弟子隐而不告,助其疗伤,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掌门已陨落在赤霞谷中,唯一的牵挂落在苗子身上,肉身在,焉知魂魄不能回归,哪怕希望渺茫,痴心妄想,总还有个念想……”
俞右桓差点要为她鼓掌,秀外慧中,不外如是,这一席话娓娓道来,将“通妖”的罪名洗脱殆尽,“掌门已陨落在赤霞谷中”,这句是点睛之笔——谁能长生不死?谁没有旧情?谁不念旧情?顾念旧情,又有何罪?
魏十七颔首道:“‘通妖’是大罪,不过情犹可恕……”
他看了褚戈一眼,褚戈挥挥手,示意他便宜行事,无须忌讳。
“邓掌门,仙都的弟子,惩戒由你定夺。”
邓元通应允道:“师弟放心,为兄自有分寸。”
“至于那三眼灵猫苗子,她夺舍了奚掌门侄女的肉身,理当交由仙都处置,季掌门——”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争的,是去是留,是杀是剐,是蒸是煮,随便他们处置吧。季鸿儒默默取出一只御兽袋,不交给邓元通,反而递到秦贞手中。
秦贞接过御兽袋,心头一片茫然。
“褚师兄,这三桩事就此处置,可好?”
“甚好。”褚戈点点头,一锤定音,他站起身,笑道,“旁支七派同属昆仑一脉,唇齿相依,同气连枝,有些事,不必计较太多,务以大局为重,赤霞谷和苍龙洞之耻,犹在眼前。”
他语气轻描淡写,诸位掌门无不心下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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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枕在秦贞腿上,握着她的手,望着满天星斗,夜空澄澈,没有一丝云絮,星光照在他脸上,为硬朗的脸廓抹上些许柔和。
“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秦贞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若有所思。
魏十七沉默片刻,郑重其事地许诺道:“再过五年,我接你上流石峰。”
“真的?”秦贞眼前一亮,声音变得颤抖。
“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
秦贞笑靥如花,“什么马?”
魏十七心情不错,继续逗她,“不是什么马吗?”
“好像是驷马难追……”
“我知道。”魏十七捏捏她的下巴,怀念从心底泛起,他觉得既美好,又惆怅。他是多么希望秦贞能会心而笑,心照不宣,与他共同怀念那个娶了七个老婆的小桂子。
他还记得那些窗下读书的日子,看得开怀大笑,看得废寝忘食,看得忘记了自己。一切都成为远去的记忆,现在只剩下怀念,说一些没人懂的冷笑话,逗逗秦贞,抄几首有人欣赏的诗句,逗逗余瑶,只有在这时,他才发觉,有些东西深深烙印在他身体里,成为无法分离的一部分,在顽固地保有自我的同时,阻止他融入这个世界。
他只是个过客。活着是一场无法存档读档的游戏。仅此而已。
秦贞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她伏下身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扁扁嘴,拉起他的左手,摘下中指上的万年化龙木指环,远远放在一边,再次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角,神情微微一僵。
她只想闻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却没想到,熟悉的气息中夹杂了一丝陌生的清冷香气。
“为什么要再等五年?”她问。
“我需要时间,变得更强。”
秦贞一根根玩弄着他的手指,“宋师伯说,你已经很强了,嘻嘻,她的原话是,你已经强得不像话了,季鸿儒可是堂堂一派掌门,剑气都使了出来,居然对你束手无策,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脸可丢大了。”
魏十七笑笑,道:“流石峰二代弟子中,我的对手是五行宗的褚戈、寇玉城,御剑宗的石传灯、柳阙,毒剑宗的杜默,一个个都是突破剑气关的天纵之才,季鸿儒老了。”
虽然没有明说,秦贞分明感觉到他语气中的豪情,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表露的另一面,那些人都是很厉害的天纵之才,但五年时间,已足够他追上。
那么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她会不会离他越来越远呢?
秦贞幽幽叹了口气,腰肢弯成一道弓,脸靠在他胸口,喃喃道:“五年之后,我若跟你上流石峰,会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为难什么?魏十七伸手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感觉到两滴热泪滚落在自己胸口。
“宋韫跟你说了什么?”他微一沉吟,就猜到问题出在哪里。
秦贞抽了抽鼻子,隔了良久才嗡声道:“宋师伯说你……在流石峰上……有女人了,是……是陆师伯的徒弟,她的师侄,叫余瑶。”
“是啊,叫余瑶,去镇海关历练那次,她曾来过仙云峰,你没有见到她。她个子很高,鼻梁很挺,给人的感觉太过坚强了一些,缺少女子的温柔,不过,她很漂亮,非常漂亮。”像超模,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秦贞抬起头望着他,微张着嘴,一脸震惊。她猜想,当她提起钩镰宗的余瑶时,师兄会怎样回答她?是断然否决,还是支支吾吾承认?是搂着自己说甜言蜜语哄骗,还是故作镇定,实则心慌?她设想了无数次,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
“她的腿比你长,身材比你好,脾气么,一开始有些倔强,最近几年温顺多了,变得有些缠人。”泪水充满了眼眶,视线模糊,鼻子一阵阵发酸,只听他继续说道,“不过,在我心中,你是独一无二的,余瑶不能取代你,谁都不能。你是要并肩走在我身旁,一直走下去的人哪……”
秦贞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你刚才问我,跟我上流石峰,会不会为难。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不会为难,一点也不,为什么要为难呢?只是……这么做会不会让你为难?”
秦贞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她拉起魏十七的衣袖抹去泪水,嘟囔道:“我为什么要为难,是我在先的,要为难也是她为难……”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低下来,俏脸上泛起了红晕。
“那就好,就这么说定了!”魏十七紧紧搂住她,忽然笑了起来。原来那些小说电影电视现实生活中纠结万分的苦情戏,并不一定会发生,这算不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福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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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寇玉城和张观峰来到仙云峰,与褚戈进行了一番长谈。
戚都的身亡,秦贞的“通妖”,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褚戈此行肩负的使命有二,一是扫清飞羽宗并入五行宗的障碍,二是查明侯江城的死因。
说服邓元通并不困难,他是奚鹄子在仙云峰收下的门徒,对飞羽宗并无归属感,之前魏十七的那通书信更坚定了他的态度,旁支七派各有背/景,依附五行宗是大势,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切断了张重华的退路,下一步,流石峰上,朴天卫就可联手张重阳、云笈向他发难了。
相比之下,更为棘手的是侯江城之事。
侯江城的出身来历,褚戈心中清清楚楚,早在他被刘柏子引入仙都之前,秦子介先一步遇到了他,先天十三窍的资质,旁支或许如获至宝,在五行宗内也算不得什么,秦子介并无收徒之意,侯江城却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心拜入昆仑门下。
秦子介心血来潮,决定借此机会在仙都埋下一根暗桩,这暗桩的人选,就落在了侯江城身上。
秦子介没有强迫他,而是任其选择,若侯江城愿意投入仙都以为内应,秦子介便在他体内种下一缕归元妖火,授与半部清心无妄咒,并许诺待他撤出仙都,重归昆仑,再传他剩下的半部清心无妄咒,彻底炼化归元妖火。
归元妖火入体,日夜侵蚀脏腑,苦不堪言,唯有以清心无妄咒徐徐炼化,才能转危为安,这是折磨,亦是机缘,于修行大有补益,从这一点看,妖火是秦子介给他的考验,唯有熬过这一关,才有资格列入昆仑门墙。
侯江城半生颠沛流离,心性异常坚忍,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一切都在秦子介意料中,刘柏子将侯江城引入仙都,悉心栽培,只待他凝成道胎,即收为亲传弟子。但世事每每不如人意,谁都没有料到,侯江城如此资质,竟然未能凝成道胎,最终成为一名外门弟子,就此沉沦下去。
秦子介的确在仙都埋下了一根暗桩,但这根暗桩的价值,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大,外门弟子不得随意上仙云峰,仙都的机密,根本就打听不到,侯江城只是聊胜于无的鸡肋,秦子介不得不另作打算。
机会来自于遥远的镇海关,个中缘由,说来话长。
当今天子姓赵,居住在京师紫禁城中,京城以南八百里,便是太一宗的连涛山。
赵天子是楚天佑的记名弟子,得太一宗扶持,江山稳固,波澜不惊,七十余岁高龄,依然貌如中年,龙精虎猛,皇嗣不断。
天子恋位不去,几个儿子实在等不下去了,暗中交结悍将,纵兵入紫禁城,发动叛乱。结果赵天子在仙师的护佑下,毫发无伤,他将叛军尽数诛灭,三个儿子一一赐死,涉嫌内应的外戚诛灭九族。
平定这一场叛乱,赵天子毫不手软,前前后后不知杀了多少人,直杀得血流成河,流血漂橹。
被砍掉的脑袋中,有一男子,姓言,在太子府中任文书,温文尔雅,颇具才干。其母陈九月,本是京城大豪商陈东买下的舞姬,陈东祖籍西域潼麓,做珠宝生意发家,结交权贵,手眼通天。当年有一名落魄的偏将在京城寓居,陈东慧眼识英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慷慨赠以豪宅美姬,刻意笼络,交情甚笃,后来这名年轻的偏将外放西陲边戎,累积战功,一直做到了骠骑将军,镇守镇海关,将铁额人的大军拒于关外,威名远播,被誉为“西北定海针”。
陈东在寒微时结识的偏将,便是日后的骠骑将军许长生。
离开京城之前,陈九月已有身孕,许长生将她托付给陈东,留下一名老奴照应。
这一去,杳无音讯,陈九月诞下麟儿,遵从那老奴的意思,弃许姓不用,取名言腾,字翼/飞。言翼/飞自幼聪慧,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有神童之名,可惜屡试不第,后来/经陈东引荐,入太子府任文书,深得太子的信任。
期间许长生往京城述职,暗中见了儿子几面,却始终瞒着他,没有挑明关系。在他心目中,太子日后登基,儿子必得重用,若知道其父是手握重兵的边戎大将,难免有所忌讳,不如秘而不宣,徐徐图之。
若干年后,陈九月和老奴先后离世,言翼/飞孤身一人,干脆搬入太子府中,将豪宅交与陈东打理,不再过问。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卷入叛乱,铁骑踏破太子府,杀人如割草,上下数百口人,屠戮一空,其中就有骠骑将军许长生的私生子。
陈东神通广大,花钱似流水,上下打点,买通验尸的官员,偷了言翼/飞的尸身出来,用上好的香料防腐,亲自扶柩送至镇海关,与许长生长谈了一夜。
许长生收殓了儿子的尸体,决定为他报仇。
从镇海关到京城,万里迢迢,即便他尽起雄兵,踏破关山,一路打到京城脚下,也奈何不了赵天子,那一场发生在肘腋之旁的叛乱说明了一切,赵天子有太一宗的仙师护佑,轻易动不得。
京城有仙师,西北边陲也有。
昆仑极西之处,双峰并峙,一名仙云,一名天都,仙都派坐落于兹。
许长生处心积虑结交仙都派,先是与外门扯上关系,供应上好的马匹和货物,接着设法娶了邓元通的姐姐为正妻,诞下一子许砺。
数年接触下来,许长生察觉仙都掌门奚鹄子为伤势困扰,无暇旁顾,指望他鼎力相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开始考虑扶持妹夫邓元通上位,取代奚鹄子执掌仙都的可能性。
也是机缘凑巧,一个偶然的机会,许长生通过周戟搭上了五行宗的线,他这才知道,仙都偏安于昆仑山一隅,只是旁支七派之一,相较于昆仑派这一庞然大物,奚鹄子什么都不是。
眼界宽了,野心也随之增长,他开始与五行宗合作,透过邓元通的关系,将许砺和辛老幺送入仙都,开始插手昆仑旁支的兴衰。
赤霞谷论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秦子介意图以霍勉取代奚鹄子,继而分化仙都门下弟子,打压一批,扶持一批,挑动内斗,分而治之。
他打算大力扶持的,正是邓元通一脉。
但计划不及变化快,雷火劫云横空出世,食尸藤妖逞威,赤霞谷论剑成为一场噩梦,连同秦子介在内,一干五行宗弟子和旁支的精锐尽数沦为太一宗的阶下囚。之后的种种变故,令人眼花缭乱,完全脱离了控制,奚鹄子陨落,仙都元气大伤,邓元通代掌门,钩镰宗从嫡系除名,贬入仙都,将秦子介的计划彻底打乱。
朴天卫意识到秦子介原先的安排是颠覆仙都,破而后立,掌门并不认可动荡,因此借着惩处钩镰宗之际设置障碍,表明态度,他及时插手,命秦子介停止一切动作,撤出暗桩,镇之以静。
事实证明,朴天卫的决定完全正确,邓元通的仙都,固然因陆葳、宋韫等人的加入实力大增,但也因此与飞羽宗暗生隔阂,渐行渐远,魏十七的两通书信,褚戈的亲自造访,顺顺当当让仙都站到了五行宗一边。
只是在撤出侯江城时,出了一点意外,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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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流石峰后,魏十七安顿好一应琐事,着手为闭关做最后的准备。
阮静授予他的“剑诀”利在速成,修炼本命神通本无需五年之久,但追不回息壤,贸然将剑丸吸入体内,实属不智,姜永寿的螭龙血脉远比他浓郁,能化形为半人半龙,兀自熬不过五金之气的侵蚀,他自忖凶多吉少,决定先行修炼太阴吞海功,即使不能成就“琉璃”、“金刚”、“铁檀”、“玉晶”之类的法体,至少要将肉身强化到极致。
在闭关之前,他有意求见掌门,清明却告诉他掌门亦在闭关,不到昆仑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不容打扰。魏十七只好退而求其次,问清明讨要鬼脸令,在“玉海”逗留了半个月,遍阅玉简,所得甚少,无论是太阴吞海功,还是修炼本命神通,都是源自妖族流传的功法,玉海中也没有收藏。
他这一趟闭关修炼,关系到掌门谋划的大事,清明也不敢怠慢,大开方便之门,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处隐秘的所在,事先连魏十七都蒙在鼓里,没有露半点口风。
这一日是正月廿一,流石峰上白雪皑皑,一派清冷,余瑶半身探出长窗,目送魏十七踏着栈道一路向北,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在视线的尽头,她望见清明小小的身影坐在栏杆上,抓起一团雪塞进口中,仿佛一个虚幻的影子,随时都会消失。
魏十七与清明会合,交谈了几句,二人沿着栈道向北,穿过无涯观进入北翼,路过海天阁和烛阴阁,来到青冥阁前,冬日的暖阳下,匾额上“青冥”二字龙飞凤舞,直欲破空飞去。
清明没有停住脚步,领着魏十七登上青冥阁,一重重禁制豁然中分,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剖开,畅通无阻,天地元气涌流荡漾,禁制在他们身后层层合拢,恢复原状,重新封锁了来路。魏十七亦步亦趋,不敢踏错半步,清明身后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与他小小的身躯不成比例,恍惚间,魏十七觉得自己湮没在他的阴影里,永远也无法走到灿烂的阳光下。
拾阶到尽头,出乎意料,青冥阁的最高层只是一座三面通透的阁楼,背倚悬崖,俯瞰深谷,方圆不足六尺,两个人走进去都显得有些拥挤。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十七隐隐觉得危险,仿佛被猛兽窥探,一时间有些局促不安。
清明朝他微微一笑,屈指弹出一道剑气,诡异/地没入虚空中,悄无声息,位置正在阁楼正中的一点。魏十七心下一凛,凝神细看剑气消失处,未见任何异状,忽然间眼前一阵模糊,如同沙漠上炽热的空气扭曲了景象,三个法阵凭空浮现,齐齐往下一落,彼此重叠在一起,相互勾连,光华流转,刹那间汇成一团耀眼的白光。
“进来吧,无须惊慌,这是个传送阵。”清明走到法阵中央,朝他招招手,魏十七恍然惊醒,急忙上前走到他身旁,屏息等待。
清明把手缩在袖中,一掐剑诀,法阵缓缓转动,速度渐快,片刻后“嗡”一声轻响,二人顿时失去了踪影。
天旋地转,眼前一花,魏十七发觉自己置身于一条甬道的尽头,甬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宽丈许,高三丈,顶部呈轻微的拱形,四壁由灰白色的石块砌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彼此吻合得极其紧密,只留有一条淡淡的细线,表面浮动着一个个神秘的符文,明暗变幻不定,甬道两旁,每隔数十步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铭刻着“甲申”、“丁卯”之类的干支纪数,字迹为利器刻下,剑拔弩张,锋芒毕露。
清明解释道:“这里是御剑宗闭关修炼的密室,每一扇石门背后,都藏着无数故事和秘密,历来只有把青冥诀修炼到剑气境界的核心弟子才能进到这里,寻求机缘,尝试再度突破,你是数千年来第一个例外。”
他向前行出百余丈,停在纪数为“癸未”的石室前,伸手按住沉重的石门,衣袖遮住他的五指,魏十七听到几句急促的咒语,诘屈聱牙,晦涩难懂,石门闪过一道黄芒,向内缓缓打开,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笼着一层厚纱,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吧。”清明侧转身,招呼了一声。
魏十七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危险的预感越来越盛,他稍一犹豫,举步踏进了石室。
石门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穿过那道厚纱般的无形屏障,一股浓烈的天地元气扑面而来,暴戾肆虐,利如刀剑,魏十七顿时脸色大变,本能地退了出来。
清明“咯咯”笑了起来,“别担心,待会见!”伸手在他背上重重一推,随即将石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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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魏十七跌坐在地,佝偻着腰背,双手撑地,天地元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同一只巨大的磨盘,缓缓转动,若非炼体有成,只怕皮囊血肉尽数被磨去,尸骨无存。
御剑宗的核心弟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迷迷糊糊间,身体适应了元气的重压,魏十七体内真元流转,骨骼噼啪乱响,有如炒豆,他挣扎着盘膝坐定,五心朝天,调息打坐,喘息渐去,一呼一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天地元气无穷无尽,逐层沉降,化作黏稠的液体,缓缓上升,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腿脚,淹没了腰杆,淹没了胸口,淹没了头颈,兀自没有停止的迹象,魏十七忍不住爬将起来,伸长脖子吸气,手足浸在元气里,有千钧重,一举一动不听使唤。
元气继续上升,转眼淹到了口鼻处,魏十七屏住呼吸,瞪大了眼,鼻梁,眼睛,眉毛,额头,像被一只小虫子爬过,酥酥麻麻,让人毛骨悚然。
他张开手臂,尝试着走了几步,确定自己从头到脚,淹没在黏稠的元气里,没有一丝空隙。
缺少空气,无法呼吸,会不会“一股浊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出路”,最后“打通了任脉和督脉的大难关”?魏十七莫名其妙地瞎想,忍不住呵呵一笑,这一笑,顿时把元气呛入喉中,刹那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鼻到肺,从口到胃,里里外外尽数被元气占据。
泡在药酒里的活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元气逐寸冲刷着身体,将污秽排出体外,没有窒息的感觉,意识渐渐变模糊,他拼命提醒自己不能睡去,眼皮却越来越重,终于合在了一起。
身躯蓦地一轻,魏十七漂浮在石室中,衣衫化作灰烬,手脚蜷缩在胸前,恰如母体中的胎儿。
只是这胎儿,太过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魏十七睁眼醒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嗅到了泥土和草叶的芬芳,清凉的风抚摸着他的脸庞,就像情人的手,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丛中,白云在湛蓝的天空蜷曲舒展,悄悄改变着形状,草茎触碰着他的脸,有一些痒,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已经离开了元气狂暴的石室,来到某个陌生的地方。
魏十七略微活动一下手脚,确认自己没有受伤,这才慢慢爬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那是一片荒凉的原野,一望无垠,人烟绝迹,四下里长满了茂密的茅草,有半人多高,叶片像水中的梭鱼,没有树,没有鸟兽的行踪,连飞虫都找不到,寥廓空旷的原野上,只有他一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魏十七极目远眺,视野所能及的尽头,隐约望见一座高塔,巍然矗立于天地间,犹如擎天支柱,只见塔基,不见尖顶。他心知有异,御起藏雪剑,朝高塔笔直地飞去,然而才飞出丈许,就觉得体内真元急速流逝,较之平日快了百倍不止。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降下飞剑,仔细内察己身,真元灌注经脉,却没有发觉什么不妥。
魏十七不明就里,不敢继续御剑,当下迈开双腿朝高塔奔去,越奔越快,他觉得腰腹腿脚的肌肉一张一弛,身体从未如此轻捷,足尖轻轻一点,便跃出数丈,茅草化作虚影,风迎面吹来,从脸侧一掠而过,让他生出御风而行的错觉。
足足奔了一个时辰,高塔依然矗立在视野尽头,连接着天与地,无法靠近。魏十七停下脚步,驻足凝神望了半晌,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单调,枯燥,他甚至怀疑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没能前行半步。
“古怪的地方!”魏十七嘀咕了一句,隐隐觉得不安,他弹出藏雪剑,随手砍断一片茅草,打算垒个草堆作为标志,确定自己并非被禁锢在原地,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飞剑从茅草拦腰劈过,如抽刀断水,茅草依然摇曳在风中,完好无损。
魏十七愣了一下,伸手抚摸着茅草,指尖的触觉告诉他,这不是幻象,然而当他掐住茅草,用力将其折断时,它又从指间神奇地消失。尝试了几次没有结果,茅草亦真亦幻,可以触摸到,感觉到,却无法折断,魏十七低头沉思,他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陷入一个幻阵中,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存在。
他看着天和云,感受着拂面而来的风,触摸着草叶,抬头望向天尽头的高塔,猜想那就是幻阵的核心,是突破眼前困境的关键。
“这么快就进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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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身体恢复了原状,真元充裕,妖丹盘踞在大椎穴中,鼓噪不安,蠢蠢欲动。
天还是那天,云还是那云,意识回到身体的瞬间,魏十七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深切地体会到,活着真好!突然失去知觉,就像堕入黑暗的深渊,不知是暂歇还是长眠,一刹那的惶恐动摇了意志,这样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腰俞和长强已经被妖丹强行凿开,真元掀起潮汐往来其间,一十四处窍穴连成一线,经络的伤势已愈,但疼痛的感觉依然留存在脑海,时刻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魏十七继续漫步,映入眼帘的一切单调而枯燥,到处都是茅草,唯一的变化就是天边的高塔,巍然插入云端,望不到头,可望不可即。
走了一阵,他对自己说,继续吧。
继腰俞、长强之后,督脉的窍穴逐一打开,痛苦不堪,但他忍着,熬着,始终保持清醒,没有再晕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十七像一匹孤独的狼,在虚妄之野漫无目的地行走,与此同时,妖丹也一刻不停地在经络中游走,他在虚妄之野留下的足迹,如果连成一气的话,恰好是一幅人身十二正经、八条奇经的脉象图。
在虚妄之野修炼,痛楚虽不减轻分毫,但经络的创伤却可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魏十七无须担心妖丹游走于要害会有什么不测,只需小心护住一口气,不至当场毙命,总还有回旋的余地。
经验如涓滴之水,汇成溪流,溪流又汇成大湖,沉定深郁,最凶险的几关已经过去,魏十七驾轻就熟,步履越来越快,闭合的窍穴接二连三打开,终于有一天,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全开,妖丹回到丹田,转了几圈,重新安定下来。
魏十七舒展一下身体,闭目静察,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低头想了一阵,继续在虚妄之野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走的每一步,都踏在之前走过的路线上,他停下思考的每一处,都对应了人身的一处窍穴。
太阴吞海功的种种诀要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真元在体内流转,妖丹开始崩解,化作最纯粹的元气,元气注入窍穴,凝为一滴滴元液,当妖丹最终化为乌有,窍穴之中挂满了颤巍巍的元液,魏十七也随之停下了脚步。
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他停在了大椎穴上。
呆立了良久,心脏猛地一跳,泵出大量精血,涌入丹田之中,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点紫黑的尘埃。
那是巴蛇血脉凝成的一粒血晶。
三百六十五滴元液齐齐摇动,争先恐后汇入丹田,吸入血晶之中,一颗青黑色的妖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大,涨到绿豆大小,忽然一震,魏十七不由自主弓起后背,一条巴蛇的虚影腾空飞出,盘作一团,目光如电,森然睥睨,随即重新扎入他体内,消失了踪影。
刹那间,魏十七觉得血肉筋骨尽数溃散,他化身为一条巨蛇,天地之间任凭遨游。
“这就是凝结妖丹的感觉吗?”他喃喃问自己,口中却发出一阵咝咝的尖啸。
妖丹又是一震,魏十七回复了神志,幻觉尽数消退,他依然是自己,但又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他仰天躺倒在地,望着天和云,心想,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可惜,是在这虚妄之野上。
既然凝结了妖丹,剩下的修炼便是水磨工夫了,据太阴吞海功所录,妖族欲成就法体,无非是以妖丹汲取日月精华,注入周身窍穴之中,一点点温养淬炼肉身,自窍穴而经络,自经络而脏腑,自脏腑而筋骨,自筋骨而皮肉,天长日久,下的工夫足够深,自然水到渠成。
魏十七五行亲土,大日阳火利木火土,月华之精利金水土,日月精华对他而言并无差异,一时兴之所至,他将口一张,一枚青黑色的妖丹飞出体外,滴溜溜直转,将弥散于天地间的大日阳火吸拢,丝丝缕缕投入妖丹之中,无移时工夫,妖丹色泽渐亮,染上了一抹赤黄。
他把妖丹吞入腹中,催动功法,将大日阳火逼入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中,感受着那一点灼热,一颗心也随之变得火热。
自此魏十七白日里汲取大日阳火,夜晚汲取月华之精,孜孜不倦修炼太阴吞海功,两相比较,他发觉大日阳火暴躁刚烈,淬炼有余,温养不足,每每损伤肉身,得不偿失,远不及月华之精绵密滋润。太阴吞海功冠以“太阴”二字,并非无由,他有悟于心,专一汲取月华之精,自觉肉身日益稳固,进展奇快。
日月轮转,光阴荏苒,数月工夫忽忽而过,这一日,魏十七心血来潮,举头望去,却见清明站在身前,笑嘻嘻望着他。
魏十七破天荒抱怨了一句,“过些日子来看我,这都过了几个月了!”
“掌门闭关不出,流石峰上不太平,五行宗对飞羽宗下手了,冯煌三天两头来骚扰,不是讨妖丹就是讨精魂,这都是你惹得祸……”清明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亮了起来,拍手道,“不错,不错嘛,脱胎换骨——怎么样,我们练练?”
魏十七正有此意,他也想看看自己的肉身淬炼到了何种程度,当下拉开架式,笑道:“手下留情!”
清明一挥手,大大咧咧道:“放心,不会伤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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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亲眼见他三拳两脚制服郭奎,出拳之快,之准,之重,无人能出其右,若他不留手,自己铁定是沙包的命,不过既然要摸一摸炼体的极限,清明倒是最好的对手。
左右也是个输,魏十七干脆全力以赴,毫不留手,他将身形一晃,倏地闪到他身后,一拳击出,瞬息叠加了三十三重真元。
清明如同脑后有眼,不紧不慢将右肘一挡,掂了掂分量,笑道:“不错,有点意思了。”
他说了六个字,魏十七已绕着他前前后后击出十余招,拳,脚,肘,膝,无一不是杀人的利器,将技击拳一击毙命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清明两只小手犹如纷飞的蝴蝶,将他的攻势尽数接下,犹有余暇问道:“这是什么拳法?”
“边戎军中的技击拳。”魏十七一拳轰出,拳未至,一枚蓝幽幽的剑丸星驰电掣般弹出,藏雪剑横空出世,一剑斩向清明后颈。
清明回手一拍,不偏不倚正中剑脊,藏雪剑如断了线的鹞子,一头扎进茅草堆里。
“还是用你的铁棒吧!”
他话音未落,劲风肆虐,一团黑影已当头砸下,清明伸手接住铁棒,反手一拧,与魏十七较劲,铁棒在两股巨力相持下慢慢扭曲,魏十七猛一催真元,三条六翅重瞳的怪蛇从铁棒中激射而出,近在咫尺。
清明松开手,身形暴退,右手轻轻一抹,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将三条怪蛇尽数收于掌心,捏做一团艮土真元,揉来揉去,搓圆搓扁,揉/搓了一阵,随手丢入口中,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肚去。
鬼影步,技击拳,疯魔棍法,藏雪剑,魂器铁棒,真元外放,魏十七用尽吃奶的力,却连清明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摇摇头,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到此为止,没有后手了。
清明捏着下巴道:“肉身锤炼得不错,有几分‘法体’的味道,你也是动了心思的,先成就法体,再修炼本命神通,磨刀不误砍柴工,不错。你是怎么练的?”
魏十七将啸月功的由来说了几句,清明低头寻思了一阵,道:“以巴蛇之体修炼太阴吞海功,最是契合不过,你五行亲土,肉身淬炼到极致,当能成就‘金刚’法体,不过依我看,再过一阵子,有五六分法体的火候,就可以修炼本命神通了,无须再担心五金之气的侵蚀。”
“一阵子是多久?”
清明犹豫了片刻,“我估摸着,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既然清明认可,看来他的思路的确可行,困扰多时的难题迎刃而解,魏十七心中一松,又问道:“那么跟郭奎相比又如何?”
“天妖的本体何等厉害,差远了!你不要小看天狼,郭奎打不过我,嘿嘿,是因为他在通天阵吃了大亏,又被阖天阵图镇压数万年,一身神通剩不下几成,鼎盛之时,我最多跟他打个平手,若换成那狠天狠地的魏云牙,我也避之不及。天妖中的强者,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狐,北漠天狼,龙泽巴蛇,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之前不论,当世只有最顶尖的二人,才能与他们一争高下。”
魏十七心下了然,当世最顶尖的二人,无非就是昆仑掌门紫阳道人,太一宗掌门潘乘年,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能与他们比肩了。
“那些天妖还活在世上吗?”
“巴蛇已灭,黑龙妖凤犹存,天狐阮青在镇妖塔下,天狼是一对双胞胎,老大魏云牙不知所踪,老二郭奎的下落,你也知道。”
“螭龙和青鸟呢?”
“早就被昆仑祖师剿灭了。他们自称天妖,其实血脉衰落,与蛮荒异种相差不远,打肿脸充胖子而已。”清明踮起脚,拍拍魏十七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勉励道,“今天就到这里,继续努力,我很看好你,等下一次成就了本命神通,再来跟你练练手。”
他抬头望着镇妖塔,微微皱起眉头,拍了拍衣袖,举步离去。魏十七心中一动,问道:“你不回流石峰吗?”
清明摆摆手,道:“有点小麻烦,解决了再走。这段时间……你最好留在这里,小心提防一二,听说有几头妖物不大安分。”
“很棘手吗?”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魏十七提高了嗓门。
“没事,有我在,一切妖魔鬼怪全不怵……”清明步履越迈越大,身轻如燕,在草叶间跳跃,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投镇妖塔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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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丸飞至美人蟒头顶,化作一道六尺长的虹光,倏地往下一落,美人蟒身形狼犺,行动却着实敏捷,将头颅飞快地一缩,甩起尾巴阻挡。虹光毫无挂碍地穿过身躯,将一条活蹦乱跳的蛇尾斩了下来,血如泉涌,疼得美人蟒着地乱滚,搅得尘土飞扬。
魏十七稳稳落在山坳中,把手一指,剑丸再度飞起,美人蟒吃了大亏,哪还敢让它近身,张嘴奋力一喷,一团猩红的丹毒如烟如网,护住身躯,魏十七眉心一跳,闪到三丈开外,美人蟒的丹毒污损飞剑,侵蚀脏腑,最是阴损不过,当初他吃了大亏,心有余悸。
美人蟒好不容易逼退了对手,回身往山涧中一钻,逃没了踪影,魏十七正待纵剑离去,周身忽然一紧,妖气从四面八方逼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懒洋洋道:“伤了老夫的侍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走了?”
说话间,阴梁峰豁然中开,现出一座洞府,一名拄杖老者慢悠悠步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细一看,一双三角眼,十足的奸相,身旁跟着一个顶盔贯甲的裨将,人高马大,脸色阴沉,眉眼与那老者颇为相仿。
那裨将冷哼一声,森然道:“昆仑剑修,竟敢到这里来撒野,吃了狼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
“哗啦”一声水响,美人蟒从山涧中蹿了出来,着地一滚,化作一个衣饰华美的侍儿,腿脚似乎不大灵便,一步步蹩到老者身旁,恶狠狠盯着魏十七不放。
“允儿,客气些,来的都是客——”那老者似乎记起了什么,朝魏十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道,“老夫李瀚,这是小儿李允,阁下面生的紧,不知是昆仑哪位高人的弟子?姓甚名谁?”
魏十七摸不透对方的底,拱手道:“昆仑御剑宗岳师门下弟子魏十七,见过老伯。”
李瀚脸上肌肉一跳,“御剑宗?姓岳?该不会是岳朔吧?”
“正是。”魏十七隐隐觉得不妙,却已无法改口,只能硬着头皮认下来。
李瀚呆了片刻,呵呵笑起来,“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岳朔怎么可能收你为徒,滑天下之大稽!”他脸色渐渐变凌厉,“岳朔”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他的神色变化,一一落在魏十七眼里。
“想跑?抬出岳朔的名头来唬人?”李允大步上前,五指叉开,伸长手臂大大咧咧抓向他咽喉,李瀚生怕他不知轻重,阴恻恻提醒道:“别伤了他性命,擒下来仔细拷问……”
这一抓似慢实快,魏十七竟生出无从闪避的念头,他审时度势,利用对方轻敌的心态,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滑步躬身,腰腹发力,将他高高甩过头顶,头下脚上,狠狠砸在了石土中。
仓猝之间,李允无从抵御,脑袋深深埋进土中,手足乱舞,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李瀚吃了一惊,儿子一身蛮力,强悍过人,虽说这一摔出其不意,但区区一名剑修,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委实让人难以置信。不过他并不担心儿子的安危,他是穿山甲修炼成精,鳞甲坚硬似铁,更何况是被夯入土中,唯一担心的是,对方会不会趁机溜走,误打误撞坏了他的大事。
魏十七得势不饶人,左手一拳重重击向他小腹,艮土真元尚未吐出,便感觉不对,李允如游鱼入水,倏地消失在土中,下一刻从他身后蹿起,脸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十指弹出利爪,狠狠抓向他后背。
是土遁——不对,是地行术!魏十七心中一沉,妖族最麻烦的就是天赋神通,防不胜防,地行术恰好克制他神出鬼没的身法,除非遁空飞起,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过李允的!
念头一转,魏十七没有施展鬼影步避让,而是顺势向前扑倒,反手抛出剑丸,直奔李允脸面而去。
李允被他摔了个猝不及防,恼羞成怒,根本不管他抛出的是什么东西,仗着鳞甲坚韧,一把抓在掌中。李瀚心头一跳,急叫道:“不可——”却已经迟了一线。
掌中扣住一枚炽热的烙铁,频频跳动,几欲脱手飞出,父亲的声音才传入耳,凌厉的剑气已从剑丸中爆出,大半没入李允胸腹之间,小半射空。魏十七早有防备,远远躲在一旁,本命神通“飞刃”,在一瞬间射出数十道剑气,用他熟悉的语言形容,那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图炮,根本无法操控,躲闪不及的话,连他自己都会中枪。
李允大叫一声,盔甲如干涸的河床,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痕,一块块跌落在地,露出毫无遮掩的血肉,一道道血箭射出,将他从头到脚,尽数染红。
“允儿——”李瀚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抢到儿子身旁,双手还没探出,一道蓝莹莹的虹光骤然亮起,只一转,就将李允的连手带臂切作数块,惨不忍睹。
在如此近的距离,结结实实挨了这许多剑气,又被“化虹”重创,斩去一臂,李允摇摇欲坠,只剩下了半口气。这是魏十七刻意留手的结果,若他存心取其性命,“化虹”暴起一击,大可将他的六阳魁首斩落,但杀不如留,唯有留他一线生机,才能牵制李瀚,趁机脱身。
魏十七收回剑丸,御剑飞起,头也不回逃离了阴梁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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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辈,拿命来!”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山峦震动,尘烟四起,大地如一口沸腾的锅,土石滚滚追逐飞剑而去。魏十七将飞剑又拔高数丈,见李瀚在地下穿行,兀自不肯放弃,心下冷笑,地行术再厉害,又能奈他何,只是他来得如此之快,莫不是李允伤重不治,一命呜呼了?
李瀚的本体是一头硕大无朋的穿山甲,只能遁地,不能飞天,他在接天岭颇有威名,栖息在山中的妖禽闻得他在追杀一名剑修,纷纷振翅飞起,成群结队围上前,意图扑落魏十七,助李瀚一臂之力。
魏十七催动真元,藏雪剑疾如风雷,冲入妖禽之中,一道蓝芒倏来倏往,漫天血雨纷飞,无人能挡其锋芒,眼看他就要飞出接天岭,善机峰上一声厉啸,飞起一头金睛大鹏鸟,拦住去路,魏十七御剑飞行,终究不及双翅灵活,数度闪避,都被它劈面挡住,只得将飞剑一按,悬在空中。
那金睛大鹏鸟口吐人言,喝问道:“你是何人?怎地得罪了李老怪?”
魏十七听它口气,似乎有商量的余地,心念急转,正待解释一二,李瀚已追至善机峰,他从地下探出头来,厉声叫道:“安德音,把那小辈擒下,老夫承你的情!”
金睛大鹏鸟理都不理,翻起一双怪眼盯着魏十七,李瀚暴跳如雷,那鸟人一向跟他不对眼,特立独行,行事只顾自己好恶,他牙咬得嘎嘎响,只得收起大嗓门,道:“安德音,那小辈是岳朔的徒弟,你若放他走,后患无穷!”
金睛大鹏鸟耳聪目明,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它虽是妖族,却无意为难人类剑修,但对方既然是岳朔的徒弟,倒不能就此放过,当下说道:“束手就擒,我保你平安。”
魏十七哪肯将性命交与他人之手,猛一催真元,连人带剑撞向金睛大鹏鸟。
金睛大鹏鸟一声厉啸,扑动翅膀,探出双爪,冲着魏十七抓去,魏十七暗道一声,“如意子,不要误我!”脚踏藏雪剑,凌空施展鬼影步,身形一晃,闪到金睛大鹏鸟背后,乍一看,犹如穿身而过。
飞剑之上人影全无,金睛大鹏鸟右爪暴长,将藏雪剑死死扣住,回头却见魏十七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去,冲着自己一招手,藏雪剑化作一道蓝幽幽的虹光,风车般一旋,金睛大鹏鸟哪里还拿捏得住,急忙将双翅一扑,使出风遁术,倏地闪到一旁,躲过了飞剑化虹一击。
藏雪剑一击不中,飘然远飏,急投魏十七而去,堪堪将他捞起,距离山头已不足十丈。
李瀚等候已久,将身躯一摇,使出“撼地术”,刹那间山崩地裂,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腾空飞起,冲着魏十七一通乱砸。金睛大鹏鸟在一旁盘旋,眼看魏十七御剑左躲右闪,灵巧得如同穿花蛱蝶,点水蜻蜓,暗骂李老怪一声“白痴”。
撼地术给了魏十七喘息的时机,经历过沙罗曼蛇一命通关的极限磨练,躲避区区几块飞石,根本不在话下,只是……躲过之后又如何呢?金睛大鹏鸟风遁术厉害得紧,比那人面鸠棲落不知高明了多少,两头大妖上下交攻,一飞天,一遁地,他走投无路。
书到用时方恨少,打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手段有限。
发了一阵狂,李瀚也察觉到魏十七故意在飞腾的巨石间腾挪,以牵制安德音的风遁术,他自知失策,急忙将妖术一收,魏十七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一口气将飞剑遁速催到极致,蓝芒闪了数闪,消失在天际。
“有意思!”金睛大鹏鸟扑动翅膀赶上前,李瀚将身一扭,施展地行术紧追不舍,三人一逃两追,无移时工夫已出了接天岭,投流石峰而去。
李瀚越追越心惊,叫道:“安德音,那小辈要往坐忘峰讨救兵,快拦下他!”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此去流石峰必先经过坐忘峰,听李瀚的口气,坐忘峰似有高人坐镇,他颇为忌惮。
金睛大鹏鸟也觉得棘手,坐忘峰那人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这些年不知斩杀了多少妖族,若是贸贸然撞进去,保不准会出什么幺蛾子,当下它全力催动风遁术,双翅几个起落,便飞到了魏十七前头。
眼看对方毫不减速,御剑一头撞来,金睛大鹏鸟张开利喙,一声尖啸,音波凝成利箭,攒刺而至。
魏十七急忙闪避,却慢了半拍,肩、腹、腿连中六支音波箭,入肉寸许,跳动了一阵,便消散于无形。金睛大鹏鸟大吃一惊,此人不动声色,硬接它六支音波箭,肉身是何等强悍,寻常的妖族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时机稍纵即逝,不知何时,魏十七已偷偷取出铁棒,趁金睛大鹏鸟错愕的刹那,将铁棒一挥,三条六翅重瞳的怪蛇飞出,将它死死缠住,真元猛地炸开来,金睛大鹏鸟昏头涨脑倒飞出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李瀚连连怒吼,眼睁睁看着剑光消失在坐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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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安的气氛愈来愈浓,某种未知的变故在酝酿,在发酵,席卷了镇妖塔内外,无人可幸免。
等到第三日,天际出现了四道剑光,笔直降落在观日崖上,魏十七上前见礼,他只认得师叔祖黎洄,听他们彼此称呼,另三人一姓郑,一姓刘,一姓过,与黎洄是同辈师兄弟。
见岳朔不在,黎洄颇为失望,他皱着眉头在草庐前踱来踱去,焦躁不安,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岳师侄到哪里去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病急乱投医,追着魏十七问个不休。
魏十七只能报以苦笑,岳朔的行踪,他又怎么说得清。
正彷徨间,远处忽传来一阵渺茫的歌声,曲调委婉动听,咬字清晰,如在耳边,偏生没有一句听得懂。
魏十七心中一动,多年之前,在赤霞谷中,他曾经听过。伴随着歌声,他仿佛看到一双雪白的脚丫浸在溪水中,线条优美,没有一丝瑕疵,干净得像初秋山中的清泉。
山路之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青衣裹体,发梳双髻,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不是阮静,又是何人!
她停下脚步,朝四位长辈遥遥施礼,道:“见过诸位师祖,我爹……在温汤谷相候,还请师祖移步。”
魏十七微微一怔,心道,自己的这位师父面子真大,遣女儿传话,亲身不至,反要诸位师祖去见他,不知是托大还是自傲。
镇妖塔维系于天狐阮青一身,岳朔只是个由头,来与不来,无关紧要,黎洄等人皆知阮青一向不待见昆仑剑修,阮静这么说,其实是留了几分面子。黎洄最是老道,呵呵一笑,轻轻揭过,招呼郑、刘、过三人一同前往温汤谷,问个对策。
四道剑光遁去,阮静却留了下来,魏十七微笑道:“阮师姐,别来无恙!”
阮静移步上前,走到魏十七身边,仰头望着他,笑道:“又见面了,赤霞谷一别,转眼已百年。”
“百年?”
阮静叹息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在镇妖塔外,匆匆数载,我在塔中,不知时光流逝,已过了数百年。”
“你的伤势——”
“楚天佑的定海珠何等厉害,我肉身几近崩溃,全靠元气之海维系,痊愈是没有指望了,只能在这镇妖塔里苟延残喘,聊以度日。”
魏十七心中满是困惑,从他进入虚妄之野起,发生的一切就太过离奇,镇妖塔包藏着无数秘密,他的便宜师父和便宜师娘,显然是这一切的关键。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吧?”阮静蹲坐在自己脚跟上,伸手摘了一片草叶,捏在指间玩弄了一阵,呆呆看着它融化在虚空中。
魏十七凝神看她的脸色,乍一看白皙如故,但眉心之间,却蕴藏着一团黑气,像极淡的云雾,若隐若现。
“看出来了?”
“嗯,令堂也没有办法?”
“自从她进了镇妖塔,我就没有见过她,在这里,我们从未见面。”
“为什么?”
“你知道天妖的血脉是怎样传承下去的吗?”阮静反问了一句。
魏十七猜测道:“婚配,生育?”
“若是这么简单,天妖也不至于每代只有一二人……越是强大的血脉,就越难传播开去,天妖是妖族的最强者,婚配生育产下的后代并不能继承血脉,充其量只是普通的妖族而已。天妖欲传承血脉,唯有在体内凝结‘血胎’,注入一缕残魂,寄于他人躯壳之中,待到血脉第一次觉醒,残魂夺舍,第二次觉醒,重铸本体,第三次觉醒,吞噬父母,只有走到这一步,才算真正继承了血脉。”
“只是,血脉觉醒的后果,你就不再是你了。”
“正是。你我俱是人妖混血,体内有天妖的血脉,当血脉第一次觉醒时,由于某些原因,残魂夺舍失败,血胎留了下来,我们可以修炼天妖一族的功法,但缺少那一缕残魂,永远都无法重铸本体,更谈不上继承血脉了……人身,就是我们的本体。”
魏十七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背,道:“某些原因……是蓬莱袋吗?”
阮静笑了起来,“蓬莱袋……仙都长瀛观不是有座蓬莱殿吗,我怕你起疑心,随口胡诌的……那东西是昆仑祖师用巴蛇胃袋炼成的法宝,出炉之日,即四分五裂,炸为碎片,原本叫做炼妖袋,能吞噬炼化魂魄,这些法宝的残片,救了我一命,也救了你一命。”
魏十七长长叹了口气,难怪他总觉得“蓬莱袋”与他血肉相连,浑然一体,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娘进了镇妖塔,魂魄与肉身分离,再也不可能凝结‘血胎’了,因为我的缘故,断绝了首穷天狐的血脉,她不愿见我,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出手害我。我是她的女儿,但我又杀死了她想要的那个女儿,她即恨我,又舍不得我。”
那天在虚妄之野,阮青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阮了,她想知道女儿的事,只想知道她的事,却永远也不想见她,那些从她唇间吐出的话语,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情绪呀!
“魂魄与肉身分离,难道就不能再合而为一了?”
阮静悠悠道:“你我可以,唯有她不成,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若想听,我就告诉你。”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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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年前,妖族从鬼门渊大举入侵,昆仑祖师设下通天阵——这段遥远的传说,魏十七听过三个版本,孙二狗的版本,白蛇精的版本,陆葳的版本,大体相同,细节小有差异。
阮静告诉他的第四个版本,更详尽,也更离奇。
入侵人间的妖族以天妖为首,最厉害的当属黑龙和妖凤,但真正主事的首领,却是天狐阮青。她一力主张举族迁移到这个世界,精锐在前,老弱断后,结果一头撞进了昆仑祖师布下的通天阵。
通天阵以四十块阴阳两仪碑为阵眼,抽取天地元气,几乎将妖族一网打尽。但也只是几乎——天狐阮青、黑龙关敖、妖凤穆胧、天狼魏云牙侥幸逃出通天阵,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先后陨落,昆仑祖师施展大神通,将残存的妖族摄入镇妖塔,魂魄与肉身分离,魂魄囚禁于镇妖塔下,肉身浸没在炼妖池中,日夜忍受炼魂之苦,通天阵扑杀的诸多妖族肉身虽毁,魂魄不灭,置之不顾终究是祸害,昆仑祖师便将残骸镇压在接天岭阖天阵图下,免除后患,至于那些断后的老弱病残,无法逾越阴阳两仪碑,任其在鬼门渊下自生自灭也无妨。
通天阵逆转乾坤,固然威力无穷,昆仑派付出的代价也可谓惨重,一十七位祖师,十四人灯枯油尽,把性命交待在通天阵里,更为糟糕的是,通天阵抽取了大量的天地元气,伤及这个世界的本源,多则万年,少则千年,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将不期而至,届时星河倒悬,九州陆沉,无一人能够幸免。
幸存的三位昆仑祖师想了一个法子,以昆仑至宝山河元气锁抽取妖元,通过镇妖塔回馈天地,尽力延缓那场灭绝天地的惨祸,然而山河元气锁乃是先天地生的上古奇宝,普通的妖族转瞬即被吸干,只余下一具骷髅,根本不足以驱动宝物,更谈不上反馈妖元了。他们殚思竭虑,反复尝试,最终发觉只有天妖的本体才能承载山河元气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一具具天妖的肉身沦为山河元气锁的牺牲品,然而这些还不够,天地崩坏的速度越来越快,历代昆仑掌门都面临难言的窘迫,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为了维持这个世界,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那些逃出通天阵的天妖。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狼,北漠天狼,这四人何等厉害,尽起昆仑之力都未必能将其中之一留下,更何况他们行踪不定,根本无从找寻。
到了吾紫阳执掌昆仑时,情势已危急万分,天妖的肉身被山河元气锁抽空,过不了几年,祖师预言的惨祸即将成为现实,当此危难之际,岳朔慨然领命,孤身一人离开昆仑山,前往中原大地,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在首穷山,他遇到了阮青。
偶遇,相识,猜忌,重逢,缱绻,好合,山盟,携游,深情,痛苦,挣扎,抉择。
那是一部青春剧,一部悲喜剧,一部历史剧。
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也是所有故事的结束。
岳朔不会代阮青做出选择,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那么做,他能做的,就是原原本本告诉她一切,任由她选择。如果她选择坐视不理,那么他会陪在她身边,直到星河倒悬,九州陆沉,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如果她选择投身镇妖塔,那么他会陪在她身边,抛弃肉身,魂魄相依,在镇妖塔下,携手度过漫长的岁月。
一切都取决于她。
十年之后,阮青跟随岳朔登上了流石峰,独自站在石梁岩上,仰头望着山巅的镇妖塔,若有所思。在那座塔下,镇压着无数追随她的部属,纵横万里,决荡百年,不离不弃,矢志如一,他们把性命交在她手中,她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她有负于他们。
阮青把女儿托付给岳朔的师兄紫阳道人,投身于镇妖塔,山河元气锁锁住了天狐本体,源源不绝抽取妖元,作为交换条件,紫阳道人答应把囚禁的妖族放出镇妖塔,仍由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岳朔没有食言,他抛弃肉身,魂魄相依,始终陪在阮青身边。
紫阳道人食言了,他既欺骗了阮青,也欺骗了岳朔,妖族依旧被囚禁在镇妖塔下,始终不得脱身。
阮青施展大神通,以昆仑山为蓝本,创造了一个介于虚妄和真实之间的世界,镇压在塔下的妖族得以摆脱炼魂之苦,以一种自欺欺人的态度活下去,这一点小小的恩惠,令他们感激不已。
镇妖塔的秘密无人知晓,紫阳道人对外声称抽取天狐的妖元驱动护山阵图,弥补了昆仑派的最后一处破绽。他收阮静为徒,指导她凝结道胎,修炼青冥诀,并以炼妖袋的残片助她熬过血脉觉醒,阮静得以保有自我,没有被天狐的残魂夺舍。
从血脉觉醒的那一天起,阮静就矢志不渝地站在了昆仑一边,跟岳朔亲近,跟阮青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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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麻烦解决了?我们这是要回去了吗?”
清明搔搔头,嘿嘿笑道:“小麻烦变大/麻烦了,那些妖族镇压了数万年,终于熬不下去了,吵着闹着要出去,最棘手的是,这次天狐站在了他们一边。”
“是怎么回事?”魏十七警惕起来。
清明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跟你也有一丝干系——还记得阖天阵图下的天狼郭奎吗?”
原来当年入侵人间的天狼族传人是一对罕见的双生子,魏云牙狠天狠地,连通天阵都困不住他,郭奎要弱很多,不过他修成了“一芥洞天”的神通,危急时刻,将本体藏入一芥洞天,混在尸骸堆里,躲过了杀身大祸。
他被镇压在接天岭阖天阵图下,数万年不得脱身。
双生子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但郭奎在阖天阵图下,气息生机俱被隔绝,魏云牙感应不到,以为兄弟业已陨落在通天阵中。直到接天岭之变,郭奎本体逃出阖天阵图,魂体合一,远在海外的魏云牙才察觉到冥冥之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又惊又喜,万里迢迢赶回昆仑山,一路寻上流石峰,讨要自己的兄弟。
清明遥遥看了魏云牙一眼,便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进镇妖塔,寻掌门拿个主意。与此同时,镇妖塔下的郭奎也感应到兄长的到来,自知脱困有望,欣喜万分,谁知天狐阮青不忿当年吾紫阳食言,将他硬扣了下来,逼着他跟镇妖塔下的妖族同进退,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留下,不得独善其身。
郭奎困在镇妖塔中,魏云牙心存忌惮,并未痛下杀手,饶是如此,也伤了不少昆仑弟子,但不知何故,紫阳道人迟迟没有露面,清明也不见踪影,没奈何,邢越和朴天卫联手与魏云牙斗了一场,用尽手段,依然败下阵来。
魏云牙以月华之精炼体,成就“琉璃”法体,遁术无双,进退如电,剑气剑丝不能伤其分毫,尚未现出本体,便已稳操胜券。
他放邢、朴二人离去,言明给昆仑派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不见兄弟平安出现,他就杀上流石峰,血洗观日崖。
流石峰上云板之声乱响,紫阳道人和清明不知所踪,诸位长老宗主齐聚二相殿,谁都拿不出个主意来。在绝对的力量跟前,一切心思都是浮云。病急乱投医,到最后邢越出了个主意,魏云牙讨要兄弟,不依不饶,那就把郭奎还给他,暂且度过眼前的难关,等掌门出关后再做打算。
只是郭奎的本体早已投入炼妖池中,不知有没有被山河元气锁吞噬干净,为了确认结果,邢越当了一回家,擅作做主,命孙汀孙嬷嬷开了镇妖塔,他孤身一人进到塔底,查看炼妖池中的天狼残躯。
说到这里,清明忽然住口不言,他望着魏十七,问了句:“若换作是你,会怎么办?”
“谁换作我?”魏十七顿了顿,更正道,“我换作谁?”
清明嘀咕道:“啧啧啧,怎么听上去怪怪的……这么说吧,如若你是掌门,会怎么做?”
魏十七毫不犹豫道:“斩下魏云牙,肉身投入炼妖池中。”
“你对掌门这么有信心?”清明瞧他的眼色有些古怪。
“是直觉。”
“从哪里来的直觉?”
“呃,之前在坐忘峰遇到师叔祖,他说当世只有三人可以任意往返虚妄之野,掌门,师娘,还有你,得其中之一带携,才能从镇妖塔回到虚妄之野。”
“嗯,黎洄说的没错,那又怎样?”
“刚才你又说,从虚妄之野冲入镇妖塔,数千年来,我是继掌门之后的第二人——”
清明眨眨眼,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是继掌门之后的第二‘人’,师娘是天妖,你……恐怕也不是人身……”
“不是人身是什么?”清明笑容可掬。
“我曾怀疑你是掌门的身外化身,为此还探过陆葳的口风,她没有明说,只是叫我别瞎猜,那就是猜错了。”
“继续。”
魏十七迎向他的双眸,“那天在接天岭,你三拳两脚把天狼郭奎打趴下,郭奎喷出吐息,被你收拢在掌心,捏做一颗冰珠,嚼碎了咽下肚,若是人身,怎能承受得起天狼的吐息?”
“那么你猜我是什么?”
“剑修过七关,道胎入门,剑种、御剑登堂,剑芒、剑气入室,剑丝、剑灵大成,清明谐青冥二字,莫不是青冥剑的剑灵?”
清明叹了口气,抱怨道:“都是掌门的错,叫什么‘清明’,这么明显的事,欲盖弥彰……”
魏十七心中一松,“掌门突破剑灵关,区区魏云牙又何足惧!”
“……那么若你是邢越,又会怎么做?”
魏十七耸耸肩,道:“进镇妖塔,寻掌门主持大局。”
“是啊,掌门这么厉害,何必擅作主张,邢越没有你聪明,就是看不清这一点啊……”
过了片刻,清明举起右手,探出食指,凭空勾勒了一阵,无数剑气纵横交织,渐次隐没,虚空之中现出一面明镜,清清楚楚映出观日崖、无涯观、镇妖塔,一砂一石,一草一木,无不纤毫毕现。
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沿着山路缓缓而行,长发披肩,势如山岳。
五行宗宗主朴天卫持剑而立,挡住去路,他举头望着天际的流云,面色如常。
清明悠悠道:“剑灵并非剑道的尽头,剑灵之上,犹有无上剑域,魏云牙自投罗网,阮青自以为得计,在掌门的青冥剑下,都不值一提。你且看仔细了,这个世界所能承载的最强一剑……”
观日崖顶,镇妖塔下,门户悄然中开,紫阳道人身披发白的道袍,头戴残破的紫金冠,举步走出镇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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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云牙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昆仑掌门,他曾听说过吾紫阳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跟他照面。
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间无一人能幸免,他早知通天阵逆转乾坤的恶果,这些年他远飏海外,足迹不踏入西域昆仑半步,固然有几分忌惮之意,更多的是不想这方天地毁于一旦,波及己身。
但孪生兄弟的安危,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察觉到他的下落,哪怕千难万难,也要拉他一把。
纵使事不谐,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难道昆仑派还拿得出第二个通天阵吗?
当世最厉害的两名大修士,昆仑派掌门吾紫阳,太一宗掌门潘乘年,多年前他领教过潘乘年的手段,一气化三清,出神入化,与他在伯仲之间,谁都奈何不了谁,料想吾紫阳再厉害,也不可能压过潘乘年,他有这个底气。
魏云牙断喝一声,“吾紫阳,还吾兄弟来,平安无事,一切好说,如若不然,万事皆休!”
紫阳道人视若无睹,拍拍朴天卫的肩膀,淡淡道:“师弟,辛苦你了。”
朴天卫苦笑一声,怅然道:“昆仑掌门,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师弟宽心,这种场面千年难遇,天下之大,如魏云牙之辈,又能有几个!”
朴天卫摇摇头退到一旁,心中着实唏嘘,他自视甚高,突破剑丝关只比紫阳道人慢了一步,但这一步,却是咫尺天涯。紫阳道人走到他身后时,他就感觉到异样,掌门体内空空如也,如玄冥长空,没有丝毫真元涌流的气息,这分明是将青冥诀推衍到“浩荡无碍”的极致,足以与万年前幸存的三位昆仑祖师比肩。
他自叹不如。
紫阳道人将目光投向魏云牙,温言道:“来了,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掌门所言未能传入镇妖塔,但魏十七读唇语猜了出来,心中怅然若失,不由叹息道:“掌门这话说的,真是……霸气!”
清明笑道:“何止是霸气——”
话音未落,剑气所化的明镜之中,紫阳道人轻轻巧巧跨出一步,踏入虚空,脚下青芒微微一闪,现出一柄修长的飞剑,从尖至首长三尺三寸三分,古朴厚重,黯然无光。
那便是青冥剑。
魏云牙的呼吸嘎然中断,一双瞳孔先扩张,忽又收缩成针尖大小,赞了句:“好,神物自晦!”
紫阳道人跨出第二步,青冥剑嗡嗡低鸣,凭空消失无踪,落足之处,无数青色的剑芒纵横交错,织成一张丈许见方的大网,将他稳稳托住。
剑芒闪动,渐次隐没,紫阳道人紧接着跨出第三步,青冥剑气从他脚下喷薄而出,凝为一朵朵碗口大小的青莲,笼罩了方圆数十丈之地。
魏云牙脸上横肉抽搐,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冷笑道:“也不过尔尔……”
紧接着第四步,青莲消散于无形,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青光时隐时现,如海潮席卷,如沙暴漫天,刹那间开遍虚空。
魏云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从御剑,到剑芒,到剑气,又到剑丝,紫阳道人的气势不断攀升,越来越盛,似乎永无枯竭之虞,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微微弓起身,长吐一口浊气,稍稍摇晃着头颈,骨节深处忽然一连串爆响,现出了天狼本体。
妖气直冲霄汉,瞬息风起云涌,青空黯淡,一头硕大的白狼傲然立于观日崖,通身晶莹剔透,宛若琉璃,它仰首向天,抿嘴发出一声凄凉的嗥叫,镇妖塔仿佛从沉睡中忽然惊醒,遍布塔身的符箓迸射出耀眼的光华,天地元气狂暴肆虐,连塔下的清明和魏十七都感觉到立足不稳,观日崖仿佛被一只大手撼动,摇摇欲坠。
清明啧啧称奇,道:“你看你看,那就是天狼的‘琉璃’法身!”
魏十七用尽目力,盯着虚空中一缕缕游丝,如柳絮般随风飞舞,心中有些发毛,问道:“那就是青冥剑丝?”
清明道:“昆仑四诀,青冥居首,论剑气,青冥红莲烛阴混沌相差无几,但修成剑丝,青冥独步天下,无坚不摧,魏云牙即便成就了琉璃法体,也不敢硬撼青冥剑丝。”
“掌门为何一口气放出如此之多的剑丝?”
“嘿嘿,魏云牙遁术天下无双,要困住他可不容易,你看好了,掌门将施展无上剑域,将它本体永远留下……”
明镜之中,紫阳道人跨出了第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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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日崖上,魏十七全神贯注修炼天狐地藏功,将真元一点一滴转化为妖元,忽然一只纤纤玉手按在他肩头,丹田之中的妖丹连连震动,真元涌入妖丹,循着诡异的路线绕了数圈,九曲八转,化作纯正的妖元重归经络,比他之前的点滴转化不知快了多少。
能指导他修炼天狐地藏功的,唯有天狐阮青一人。
无移时工夫,妖丹汲取的妖气消耗殆尽,魏十七收了功法,起身见过阮青,多谢她出手相助。
阮青移步踏入草庐,抬头望着墙上的画像,久久没有开口。活了数万年的大妖,对光阴的流逝毫无感觉,更何况是在镇妖塔下,尺璧非宝,寸阴是竞,这是句大笑话。
统御群妖入侵鬼门渊,凭一己之力杀出通天阵,浪迹天涯数万载,与岳朔相识相知,尝尽凡人的悲欢离合,决然舍弃肉身,投入镇妖塔,将这个世界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施展莫大神通,创造一个介于虚妄与真实之间的小世界,为忠心耿耿追随她的部属消去炼魂之苦。
站在她身后,魏十七有些心虚。
“吾紫阳假托阿阮之手,煞费苦心栽培你,可知所为何事?”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魏十七心中一跳,嗅到了一丝丝阴谋的气息,阮青开口便直切要害,他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诱饵之下是陷阱,蜜糖背后是毒/药,从凤凰台到无涯观,他的际遇太过顺利,顺利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是男一号主人公才有的待遇,他确信自己的人生不是小说,不是连续剧,不是真人秀。
“呃,掌门说有件事要我去办。”
“他说过是什么事吗?”
魏十七小心翼翼道:“还没有。”
阮青沉默了片刻,道:“洗炼飞剑,成就神通,锤炼妖元,若我所料不差,他想要你炼化山河元气锁。”
魏十七吃了一惊,下意识道:“炼化山河元气锁?山河元气锁不是换给太一宗潘乘年了吗?”
“山河元气锁有阴锁阳锁之分,镇妖塔中去了阳锁,阴锁犹在。阳锁交给潘乘年……”阮青斟酌良久,续道,“十有八/九是为了表示诚意,坚定其对付碧梧岛妖凤之心。”
阮青随口一句话,包含了太多的秘辛,魏十七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山河元气锁本是我天狐族的至宝,待你将体内真元尽数转化为妖元,即可着手祭炼阴锁。阳锁在潘乘年手中,想必另有祭炼之人。待到炼化了阴锁,吾紫阳会遣你前往碧梧岛,阴阳二锁合一,制服妖凤,投入镇妖塔中,抽取妖元,巩固天地,多争取一些时间。”
魏十七回想紫阳道人的种种,心中信了七八分,但还有一事不明,问道:“为何要多此一举,拉拢太一宗参与此事?”
“妖凤穆胧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单凭山河元气锁还不够,必须有太一宗的雷火劫云相助,才能遏制妖凤远飏。潘乘年何等精明,不拿出阳锁,和盘托出谋划,如何能说服他。”
魏十七心中一紧,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紫阳道人与潘乘年已暗中联手,太一宗千里奔袭赤霞谷,昆仑派太一宗对峙空竹山苍龙洞,紫阳道人乾坤独断,用山河元气锁和月华轮转镜交换一干昆仑弟子,竟然是一场戏码,只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山河元气锁顺利交与潘乘年。
“擒下妖凤,巩固天地,本是光明正大之事,又何必瞒着人暗中谋划?”
“星河倒悬,九州陆沉,这是毁天灭地的惨祸,无一人可幸免,若人人都知道这方天地有崩溃之虞,天下必将大乱,人心一散,末世也就提前降临了。通天阵逆转乾坤,伤及这个世界的本源,大难无可回避,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谁都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魏十七记起那些末日降临的电影,幸存者的疯狂和狰狞,在真正的毁灭到来之前,人类已先行毁灭了自己。他觉得紫阳道人见识卓绝,悲天悯人,对人心的把握细致入微。
但阮青接下来的话颠覆了他的想法。
“坐忘峰有一人,姓黎名洄,是吾紫阳的师叔,你可曾见过?”阮青忽然岔开了话题。
“呃,有过数面之缘。”魏十七渐渐习惯了她言谈的风格,跳脱,自顾自,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到哪里算哪里,阮静与她亦有几分相似。
“他妄图飞升上界,结果坏了肉身,只能将魂魄投入镇妖塔,苟延残喘。”
“是。”魏十七注意到她用了“妄图”二字。
“黎洄飞升的上界,就是我们来自的地方,此界与彼界,下界与上界,光阴流速不同,我们来到此界,可以数万年不朽,你们飞升上界,只会落得寿元耗尽,肉身溃败。”
魏十七骇然心惊,他万万没想到,飞升并非新生,而是死亡的开始!
“此界之人,只有炼化了山河元气锁,锁住元气,才能飞升上界。吾紫阳习不得天狐地藏功,炼化不了山河元气锁,因此选择了你,巴蛇血脉,金刚法体,你将是他夺舍的肉身,飞升的宝筏。”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阮青淡淡道:“吾紫阳勾结潘乘年,意图弃下这个世界,独自飞升,我岂能让他们如意。镇妖塔下,有追随我的部属,鬼门渊下,有老弱病残的族人,我助你飞升,你把他们带回来的地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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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稠的元气之海缓缓退去,魂魄重新回到躯壳中,魏十七从黑暗中苏醒,宛如新生,怅然若失。他爬起身,赤条条站在冰凉的石室中,微风拂过肌肤,体内的真元涌动,过往种种,仿佛是一场春梦,妖丹,法体,神通,是握在手中的沙,事过了无痕。
转念一想,既然从未得到,又何谈失去呢?
推开石门,清明笑嘻嘻站在他跟前,指指脚下的一叠衣袍,上下打量着他,赞道:“身材真不错,难怪余瑶那么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跟着你……”他有意无意瞥向他双腿之间,神情甚是古怪。
魏十七笑笑,将衣袍穿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出了青冥阁,回到朗朗白日下。
外面的世界,时日过去无多,冬雪初融,新芽吐绿,峰峦透露出点点生机,昭示着新的一轮盛衰交替再度上演。
魏十七吸着冰凉的空气,道:“魏云牙投入炼妖池中,可争取多少时日?”
清明扁扁嘴,道:“三五十年,又或是三年五载,谁说得清楚。这个世界,已经烂到根子上了……”
“没有办法可救了吗?”
“尚有一线生机,取决于掌门——”清明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也取决于你。”
魏十七没有装糊涂,他是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有些话不须说透,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那就是沉默不语。
清明踮起脚费力地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道:“别忘了你在虚妄之野修炼的经历,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可以重演,只要你想。”
魏十七听懂了他的意思。清明费尽心思送他进虚妄之野,只为在千万条歧路中,为他指明方向。
从那一天起,流石峰上多了一个行者,独自一人在峰峦涧谷间逡巡,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仰望天和云,星和月,有时伏在尘埃中,痛苦地抽搐,汗出如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步步行走。
日月轮转,寒来暑往,他的足迹踏遍三洞四谷,一草一木,成为流石峰一道别样的风景。
一开始,只有余瑶陪在他身边,追随他的足迹,不辞辛劳为他递送水食,跟他说会话,看他狼吞虎咽,为他拭去汗水和尘土。半年之后,褚戈站在赤水崖顶,注视着魏十七蹒跚而行的身影,脑海中勾勒出他足迹所履,在流石峰连成人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他停留驻足的每一步,都对应了一处窍穴。
他走下赤水崖,一眼不发,陪着魏十七走了三天三夜,见微知著,叹息一声,飘然而去。
之后按捺不住的是毒剑宗的杜默,他跟着魏十七走了半个月,隐隐察觉到什么,却不能十分肯定。
杜默之后是寇玉城,寇玉城之后是柳阙,柳阙之后是石传灯,石传灯之后是蔡恪……跟着魏十七走上十天半月,若有所失,若有所得,逐渐成为一种风尚,昆仑嫡系有头有脸的二代弟子,谁都不能免俗,但能察知他体内变化的,唯有褚、杜二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大椎穴起,至大椎穴终,魏十七花了整整三年,兜兜转转,绕行一圈,终于回到了原处。
他跪倒在山崖上,一动不动,如泥塑木雕。
晴空暗淡,风云变色,瓢泼大雨接连下了七天七夜,魏十七张开双臂,仰天无声地长啸,一条巨蛇从他体内冲出,盘桓霄汉,睥睨天下,惊动了镇妖塔,塔身符箓尽数亮起,水云法阵全开,妖气冲天而起。
那一刻,紫阳道人、孙汀走出了镇妖塔,莫安川、丁原、许雍、司徒空走出了无涯观,朴天卫、童庐、史平复、秦子介、浦尾生、张重阳、云笈走出了赤水崖,石铁钟、曲泓、西门町、邵康子走出了毒蛛谷,张重华走出了岁寒谷,鲁平、陆克崤走出了冷泉洞,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暴雨中的魏十七。
镇妖塔下,岳朔和阮青在观日崖的草庐前,阮青在温汤谷,魏云牙和郭奎在接天岭,黎洄在坐忘峰,郑尺八在断崖峰,刘云霄在赤霞谷,过源在千仞峰,不约而同仰头望向天际,那一点漆黑如墨的出口。
余瑶站在无涯观的栈道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任凭雨水鞭打着身体,目不转睛,寸步不离。
丹成天地泣,蛇盘鬼神惊。
巨蛇摇首摆尾,返身一头扎入他体内,魏十七颓然倒地,昏睡不醒。
暴雨渐歇,彤云散去,日光照在流石峰上,清明将魏十七抱起,放在重明鸟背上,唿哨一声,重明鸟扇动一双肉翅,将他送至无涯观。
余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将魏十七紧紧抱在怀中,眼中闪动着泪光,低声道:“多谢。”
重明鸟振翅飞起,投清明而去,心中犯着嘀咕,不知她为何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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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戈会错了意,魏十七往流石峰南麓而去,并非拜访毒蛛谷,而是去往鼎炉坑。
毒剑宗的赤玉葫芦用熔炼赤玉的边角料制成,杂质未能除尽,色泽不纯,不是什么稀罕物,按说讨要一两只也不是难事,但魏十七自忖毒剑宗内并无熟人,再加上之前不小心毁了碧鲮剑,得罪了杜默彭弋师徒,岁末赌局时又占了不少便宜,不便直接开口,也没必要承这个人情,干脆去鼎炉坑找冯煌帮忙。
鼎炉坑由上而下分为三层,有上百处“火眼”,冯煌在下层的一间石室里炼器,地火极其猛烈,也只有他这样擅于控火的炼器师才有把握掌控火候。
这三年来,冯煌如同着了魔一般,吃住都在鼎炉坑,孜孜不倦冶炼魂器,尝试种种精魂搭配,他操纵精魂的手法远不及魏十七纯熟,费了偌大工夫,一无所得。
这一日,他手气极差,接连湮灭了十多道精魂,损失可谓惨重,正靠在石墙上生闷气,忽见魏十七进来,如同遇到了亲人,跳将起来,一把抱住他,叫道:“老天开眼,你可算来了!”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知多少天没洗漱了,一股酸臭气味扑面而来,魏十七也不以为意,拍拍他的肩,笑道:“冯老,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瞧你眼红的,好几宿没合眼了吧!”
“叫地火给熏的,老毛病了。”冯煌揉揉眼睛,拉着他坐下,笑嘻嘻捧出三柄飞剑,道,“你看看,这几件魂器怎么样?”
三柄飞剑的材质各不相同,一柄是蛇骨剑,一柄是兽牙弯剑,一柄是铁木剑,蛇骨剑和兽牙弯剑各开了两处虚位,铁木剑开了三处虚位,这一次,冯煌吸取溺水匕的教训,没有用五金之质打造剑胎。
魏十七取出溺水匕,与三柄飞剑放在一处。溺水匕是冯煌硬塞给他试用的,让他闲着无聊时,随手尝试精魂搭配,消磨时间,不过魏十七忙忙碌碌,始终没有闲下来过。
这柄匕首以天蛮蛛的獠牙打造,掺入了天外陨铁,够硬够利,使着很顺手,魏十七用它割过妖物的骨肉,挑过尸体的牙龈,刺过自己的指尖,用熟了,倒有些离不开。
冯煌长长叹了口气,嘀咕道:“棺材本都贴进去了,就捣鼓出这些来,亏大了。”
魏十七拿起兽牙弯剑,掂了掂分量,问道:“是什么凶兽的獠牙,这么长?”
“龙象,蛮荒异种,与美人蟒、九头虺、雷鸟齐名,也算仅次于天妖的厉害角色了。”
兽牙弯剑握在手中,隐隐透出一股热力,骚动不安,魏十七心中一动,“龙象是火行的妖物?”
“是啊,狠天狠地,厉害得紧,当年……算了,不提当年的事了!”冯煌见他翻来覆去打量着兽牙弯剑,似有些意动,嘿嘿笑道,“怎么样,你我合作一把,我来炼制魂器,你来摄入精魂,这柄剑就当酬劳送给你。”
魏十七想了想,道:“白天可以抽几个时辰出来,晚上却是有事,走不开。”
“行,没问题!”冯煌把兽牙弯剑塞到他手中,顺手拾起溺水匕,“这柄匕首炼残了,一并送给你,作个添头!”
魏十七也不客气,收起弯剑和匕首,冯煌赶着把蛇骨剑递给他,道:“这是用矛头蝮骨炼成的飞剑,我试过摄入一道六翅水蛇精魂,一道土龙蛇精魂,不知何故,从来没有成功过。”
魏十七沉吟片刻,道:“六翅水蛇是金行妖物,土龙蛇具土火二相,莫非与矛头蝮不相合?”
冯煌道:“矛头腹亦是金行妖物,应该没问题。”
二人正说间,魏十七袖中一阵蠕动,钻出一条小指粗细的六翅水蛇,缠在他手腕上,昂起头,打着哈欠。它吃饱了血食,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分叉的舌头吞吞吐吐,舔着他的手指。
冯煌眼珠都快瞪了出来,指着小蛇道:“这……这莫不是……”
“岁末赌局的彩头,从蛇蜕里钻出来的小蛇,模样看着像六翅水蛇。”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条‘玉角’,毒剑宗用秘术缩成这般大小,龟息了数十年,好生喂养,这是极其难得的灵宠。”
魏十七用手指逗弄着小蛇,随口道:“虽然个头不大,带着身边总是个累赘,不知什么时候就钻出来,上次在毒蛛谷,毒剑宗的弟子用赤玉葫芦养金头蜈蚣,看着不错,能弄一个来吗?”
冯煌嗤了一声,不当回事,“那种葫芦多的是,十个八个都没问题,过几天我问杜默要几个来。”
魏十七将小蛇盘起,仍收回袖中,向冯煌要了一盒精魂,凝神静气,依序摄入蛇骨剑中,湮灭了七八道,终告功成,一条六翅水蛇,一条土龙蛇,在虚位中翻转游动,栩栩如生。
冯煌一把抢了过来,举起衣袖横擦竖擦,爱不释手,一时间心痒难忍,急着想试试魂器的威力。
魏十七看看天色,暮色渐浓,黑夜降至,他告辞一声,答应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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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星斗满天,魏十七寻了个僻静的山坳,迎着皎洁的月光,将妖丹吐出体外,一丝一缕汲取月华之精,待妖丹色泽染上一抹银灰,再吞入腹中,将月华之精散入窍穴,温养淬炼肉身,如此反复,直至东方发白。
这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必做的水磨工夫,偷不得懒。
天色大明,朝霞似锦,魏十七收了功法,一人彳亍独行,回到了无涯观的静室中。坐定不久,六翅水蛇在他袖中扭来扭去,骚动不安,魏十七将小蛇放出,喂了几块妖物的血肉,小蛇病恹恹的,食欲不振,不停舔着他的手指,似有所求。
魏十七有些伤脑筋,他没有豢养六翅水蛇的经验,不知它在讨要什么。
忽然记起岁末赌局时,清明明着告诉他错金玉球里的东西对“玉角”大有好处,他心中一动,从烂银指环中取出错金玉球,端详了片刻,只见灰白润泽的玉球表面,镶满了“卍”字形的金饰,彼此头尾相接,将玉球团团裹住。
魏十七轻轻抚摸着金饰,意外发觉有些部分可以前后滑动,推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咯”一声,似乎是某种隐秘的锁钥。
他逐一试了一遍,没找到什么规律,随手放在了一边。
岁末赌局赢得的彩头不止一件,魏十七又取出那尊精铁佛像,三首六臂,结跏跌坐,捏定手印,三张面孔各不相同,甚是诡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
魏十七将余瑶唤来,给她看过错金玉球和精铁佛像,余瑶也不识得,一脸茫然。知道是好东西,可惜不明就里,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他将玉球佛像收起,想了想,取出地火诀传与余瑶,一味要她强记硬背,先一字不差地记在心中,过后再慢慢参悟。
余瑶天资聪颖,无移时工夫即将整篇剑诀牢牢印在脑中,魏十七又把兽牙弯剑交给她,命她设法取出短柄雁镰中的剑种,种入弯剑,从头祭炼,尽早臻于“心剑合一,运转圆通”的境界,着手修炼地火诀。
地火诀远胜焚心诀,兽牙弯剑亦不是凡物,余瑶几乎怀疑自己在梦中,短短一昼夜,魏十七就把剑诀和飞剑交到她手上,他是怎么做到的?
魏十七见她怔怔发着呆,模样甚是懵懂,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捏醒。余瑶心中不安,皱起眉头问道:“你这是……偷的?抢的?换的?赊的?”
“地火诀是跟褚戈换的,飞剑是给冯老当苦力的酬劳,来路很正,无须担心。”
余瑶松了口气,吐吐舌头,知道自己多心了,她抱住魏十七的胳膊,道:“知道了,辛苦了,多谢了,我会用心修炼的!”
“过三个月,我再来考校你的进展——”魏十七掏出一只焦黄的玉瓶,在她眼前晃了晃,道,“这是万年芝液,用剩下一点了,都给你吧。”
余瑶接过玉瓶把玩着,嘟囔道:“你说这话,像是我师父……”
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凝视着她俏丽的脸庞,犹豫再三,决定下点猛药。“不跟你说笑,两年之后,若是你输给了小师妹,那么她留下,你去仙云峰陪你师父。”
“你……当真?不是说笑?”笑意凝固在脸上,余瑶微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很认真。”
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桶雪水来,余瑶彻底冷静下来,“为什么?”她问。
魏十七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嘴角亲了一下,低声道:“别想太多,单纯一些,迷糊一些,照我说的去做,留在我身边。”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我逼到绝路上?”余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魏十七道:“我想保护你,所以,一定要这样。”
当初陆葳跟他订下七年之约,魏十七须臾不忘,他答应陆葳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七年磨一剑,时限一到,他将背水一战,挑战鲁平鲁长老。在逼迫余瑶的同时,他也决定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慢慢来。
余瑶心中惶恐不安,她清楚魏十七是为自己好,他在未雨绸缪,他在提前布局,只是,不远的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逼得他如此急切?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拼尽一切,变强。
鼻子发酸,泪水盈眶,余瑶紧紧握着兽牙弯剑,一股若有若无的热力涌入掌心,温暖着她冰凉的心。
魏十七用力抱了她一下,松开臂弯,他觉得自己很残忍,但又必须如此。从虚妄之野到镇妖塔,从阮静到阮青,他的想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未来让他感到窒息,绝望。他把焦虑隐藏得很好,清明,褚戈,冯煌,余瑶,一个个谁都没有看出来,谁都猜不到,当命运降临时,他会多么疯狂和决断。
如果注定要毁灭,那么,就让我看着这个世界,一同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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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梁岩,冷泉洞,鲁平度过了一生中最为憋屈的七年。
在这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阮静代父收徒,紫阳道人亲口认下师侄,余瑶身心俱被人夺取,陆葳以下犯上,用三花五气消元散暗算他,苦道人丧心病狂硬撼镇妖塔,钩镰宗从嫡系连根拔起,中坚弟子四分五散,魏十七混得风生水起,在岁末赌局中一举成名,飞羽宗并入五行宗,魏云牙只身杀上昆仑,紫阳道人进军无上剑域,魏十七凝结妖丹,风云变色,又一年岁末赌局,余瑶风姿绰约,一胜一负,脱颖而出……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但总该有一二如意才对,为何到了他身上,不如意事接二连三撞上来,不给他喘息的时机,长此以往,心态再好也难免扛不住。
他困守在冷泉洞中,暴戾之气郁积在胸口,性情愈加扭曲,只是真元被锁,御不起飞剑,施不出法术,一口气无从宣泄,只能咬着牙苦捱。
愤懑之余,还是有一丝担忧,像大毒蛇,缠绕在心头。陆葳胆敢对他下手,背后有没有掌门的身影?待到三花五气消元散药力消退,他该怎样处置魏十七和余瑶?
鲁平巴巴计着天数度日,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度日如年,有时候……又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天天迫近七年之期。
忽然有一日,体内“咯噔”一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坚冰消融,久违的真元点滴渗出,滋润着干涸的经络和窍穴,力量重新充满了老朽的身体,鲁平的心不争气地跳动起来,过去的七年里,他曾无数次期盼这一刻到来,无数次想象屠戮和凌辱的画面,终于得偿所愿的一刻,心中又充满了犹疑和畏缩。
十天过后,三花五气消元散弥散于无形,他回到了七年前,修为虽无寸进,却也没有损失。
鲁平将剑囊一拍,放出五色神光镰,星驰电掣飞出冷泉洞,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忍不住仰天长啸,声震霄汉。
时值隆冬,彤云密布,大雪封山。
鲁平将视线投向观日崖,无涯观,镇妖塔,吐出一道炽热的白气,周身血液沸腾起来。
天与地之间,山与雪之间,一人踯躅而行,踏着乱琼碎玉,顶风冒雪,一步步登上石梁岩,往冷泉洞而来。
鲁平眯起眼睛,心中觉得不大舒服,他想不通,猜不透,魏十七挑这个时候过来,到底是什么打算。
山路十八弯,路途虽然有点长,一步一步走,总有走到跟前的时候。
魏十七正视着鲁平,心中感慨万千,从余瑶到陆葳到鲁平,一度需要仰视的前辈高人,如今也拉近到眼前,这些年,他走得很辛苦,终于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向鲁平微一躬身,道:“御剑宗弟子魏十七见过鲁长老。”
鲁平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嘿嘿笑道:“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来见我。”
“有些事情,总要解决掉,拖久了损人不利己,不如干脆一些。”
“真是狂妄呀!”暴戾的种子在胸中生根发芽,开枝散叶,二十年前,独自面对九头虺和龙象时的心境,再度摄取了心魂,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杀了他,杀了他!
魏十七从剑囊中抽出乌沉沉的铁棒,随意扛在肩头,道:“愿向鲁长老请教。”
“你若输了?”
魏十七笑了起来,“这并非赌局,输了,死生有命,任凭鲁长老处置。”
“呵呵,没这么严重,掌门的师侄,总得留情一二!”鲁平将五色神光镰持定于手中,直截了当道,“输了,你把余瑶带来,亲手交给我。”
老而不死是为贼,果然贼心不死,魏十七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道了声,“好。”
他没有问,赢了如何。
清明坐在石梁岩上,不时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丢进嘴里,吃糖一般嚼碎了咽下肚,眼望魏、鲁二人对峙,如同看戏,兴味盎然。朴天卫慢慢走到他身后,涩然道:“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清明以手支颐,道:“鲁平为人傲慢,心胸狭窄,陆葳下三花五气消元散压了他七年,他还看不清大局,对余瑶念念不忘,不肯撒手,这件事不做绝,安不了魏十七的心。”
“这是掌门的意思?”
“掌门闭关,到了紧要关头,这种小事不用打搅他老人家。这是我的意思。”
“真是可惜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天地大变将至,性命如游丝,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朴天卫摇摇头,为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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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鲁二人都是久经杀场的老手,眼色相交,双双出手。
鲁平将五色神光镰一摆,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喷薄而出,扭曲交织,先将周身护定,立于不败之地。他对肉身极其看重,不欲受到丝毫损伤,肉身是飞升的宝筏,鲁平虽然距破界飞升遥不可及,却不愿放弃冥冥中那一缕缥缈的机缘。
魏十七早打听过鲁平的底细,五色神光是钩镰宗三大杀招之一,攻守兼备,防不胜防,他猜透了对方的心思,赌鲁平不会在第一时间抢攻,当下不顾自己门户大开,全力催动妖元,施展鬼影步,倏地闪到他身后,铁棒一抡,深深插入土石中。
鬼影步是鲁平传下的秘术,他知根知底,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万万没想到,魏十七这一棒不是冲着他而来。
刹那间,山崩地裂,土石翻滚,四条六翅重瞳的怪蛇从地下钻出。这是魏十七谋划已久的杀手,五色神光再怎样攻守兼备,也护不住脚底吧。
然而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落了空,妖元凝结而成的怪蛇穿过鲁平的身影,竟扑了个空。魏十七皱起眉头,凝神细察,心头忽然一跳,只见鲁平从虚空中现出身形,扯过一道青光,只一刷,就将四条怪蛇刷去。
魏十七暗暗警醒,鲁平的鬼影步出神入化,竟不在他之下。
“好个狡诈的小贼!”鲁平亦惊出一身冷汗来,剑修对敌,各施神通,有谁会刻意防住脚下,若非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让开,只怕已着了对方的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错愕之余,他心中暴戾渐长,反手将青光一刷,连喝四声“疾”,怪蛇倒飞而回,身躯鼓涨起一个个大疙瘩,此起彼伏,眼看就要炸开来。
魏十七翻动手腕,铁棒化作一团黑影,在蛇头上逐一点过,将妖元轻轻巧巧收回,无一遗漏。
攻守转换,兔起鹘落,二人均知对方手段厉害,谁都不敢轻敌。
鲁平厉声喝道:“小辈,还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藏着掖着,不当人子!”
魏十七应声扑上前,人至半空,已骤然消失。鲁平脸面阵阵抽搐,鬼影步对肉身的负担极重,偶一为之无妨,要跟上那半人半妖的怪物,实在力所不逮。好在他早有防备,将飞镰重重一顿,催动剑诀,五色神光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向外漾去。
鬼影步为五色神光所克,涟漪扫过魏十七,他身形忽然一滞,如被山岳压顶,无处可藏。
鲁平合身而上,扯过一道赤光当头就是一刷。这一道赤光疾如风雷,避无可避,魏十七只得挥动铁棒硬接。
乌影横扫,黄芒闪动,六翅重瞳的怪蛇虚影缠绕在铁棒之上,翻滚不休。
赤光将铁棒一刷,魏十七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若不撒手,连人带棒都会被扯入神光中。他闷哼一声,妖丹在丹田中转了数转,强行稳住身形,衣衫吃不住力,“哗啦”一声响,撕成纷飞的碎布,露出半身强健的肌肉,鼓鼓囊囊,棱角分明。
在他的后背之上,浮现出一条巴蛇的刺青,口眼模糊,鳞片不全,妖气冲天而起,赤光一阵阵晃动,竟有些不大稳当。
鲁平“咦”了一声,大为吃惊,伸手又扯过一道黑光,冲着魏十七刷去,一黑一赤两道神光回环往复,左一刷,右一刷,魏十七催动妖元苦苦支撑,只觉铁棒从掌心一分分滑出,怎么都握不住。
拉扯之力愈来愈大,魏十七忽然将身形一缩,硬生生撞进神光之中。
“找死!”鲁平不怒反笑,扯过一道白光当头刷下,三道神光将魏十七团团困住,上下交击,阴风怒号,无数刀刃切割着他的身体,有如一只巨大的磨盘。
朴天卫见他自投死地,微微皱起眉头,道:“他想干什么?”
清明嘿嘿笑道:“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五色神光虽说攻守兼备,毕竟守强攻弱,破不开金刚法体。”
朴天卫目光闪动,凝神看了片刻,“若是法体大成,硬抗五色神光也不为过,眼下就难说了……”
“有个七八成火候也差不多了,再说鲁平也没有把五色神光练到极致,刷下三道神光是他的极限!”
清明目光如电,早看出鲁平的底细,若是没有三花五气消元散的桎梏,或许他能刷下第四道神光,但荒废了七年,却是想都不要想!
鲁平一手持飞镰,一手扯着一道黄光,手指微微颤抖,犹豫着要不要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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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胡帝了半天,二人躺在温泉里,余瑶懒洋洋伏在他胸前,脸上红晕未退。
“我们这样……会不会生小孩?”她问。
“不会。”魏十七记起岳朔在《临川杂记》中“或称为骡”的说法,心中早有预感。种间杂种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他冷冷地想,就像骡子一样。
过了片刻,余瑶又问:“……你喜欢小孩子吗?”
“不怎么喜欢。”
不怎么喜欢,他说得委婉,他的本意或许就是“不喜欢”,这样的答复让她错愕,也打破了温馨旖旎的气氛,余瑶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怔怔问道:“自己的小孩也是这样吗?”
魏十七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许久以前的往事,他搂着余瑶青春的身体,第一次吐露自己的想法,那些离经叛道,不近人情的想法。“他们说,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小孩,脆弱的小婴儿,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欣喜,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在地上爬,摇摇晃晃走路,扑在你怀里,大声笑着,闹着,所有的辛苦和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为了他们,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心甘情愿,可是,我只是觉得吵。”
“小孩子,哪怕是自己亲生的,聪明漂亮乖巧可爱也就罢了,若是顽劣任性的熊孩子——事实上,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的——抚养他们是一种折磨。这世上有母性,但没有父性。”
余瑶沉默下来,她试着听懂他的话,理解他的想法,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的心中。
“我说过,你不负我,我不负你,还说过,公平交易,愿赌服输,但是如果对象是自己的小孩,这些就变得没有意义。不能不付出,付出又没有回报,这就是我不喜欢小孩的原因。”
余瑶小心翼翼问道:“你想要什么回报?”
魏十七笑了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对父母来说,他们本身就是回报,但对我来说,我想要的东西,小孩子是不能给我的。”
“你想要什么?”
这一句话直指本心,魏十七顿了顿,有一刹那感到茫然。
在另一个世界,他在不惑之年,抛弃所有的过去,斩断一切因缘,背起行囊,登上南下的高铁,来到温暖而陌生的城市,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慢慢老去,他想要什么?
在这个世界,他跻身金字塔最顶尖的一小撮修士之列,飞天遁地,倒海翻江,杀人如割鸡,金钱美女只在翻掌间,前途虽然叵测,却也足以快意,他想要什么?
余瑶下颌磕在他胸膛上,目不转睛注视着他,她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他神情最细微的变化,他的内心……
魏十七平静地告诉她,“片尘不染,心无挂碍,是为自在。”
片尘不染,心无挂碍,父母,子女,爱人,亲友,师长,弟子,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熟悉的或陌生的,在意的或不在意的,谁都不能成为他的挂碍,人与事,就像清风拂过平野,飞鸟掠过长空,流水漫过白石,不留痕迹。
“太残酷了……”
“你看天上的那个大火球,发光发热,照着山林平野,河流湖泊,万物承其惠,可有一丝一毫的回报?万物因其灭,可有一丝一毫的怨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身处其间,细若微尘,人心各异,我就是其中‘不仁’的那个。”
余瑶眨眨眼,想了又想,摇摇头道:“我……听不大懂。”
“没关系,你若想听,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余瑶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始终觉得,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心却依然疏远,每当她试图走进他的世界,总被有意无意地推开,但是这一次,他似乎接纳了她,说了一些不那么中听的心里话。
是心里话,就好,至于中听不中听,又有什么关系?她喜欢这个男人,愿意陪在他身边,为他倾尽自己所有,无论好的坏的,无论他是否同样喜欢自己,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觉得他变得陌生了,没关系,那就贴近一些,再熟悉起来。
他经常离开自己,让她独守空房,没关系,那就耐心等待。
他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只要不负他,那么他也不会相负,给予的越多,羁绊也越多,直到把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也许她永远都无法成为他的“挂碍”,但是能在他心中占据一个位置,那也很好。只要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并肩走在他的身旁,那么,就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一切只在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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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夕照,暮色四合,二人牵着手回到无涯观,余瑶把清明留下的东西交还给他,两件,一枚剑丸,一柄飞镰。
藏雪剑为五色神光所创,受损不小,好在没有伤及根本,以丹火洗炼一番,便可回复原状,魏十七放下心来,将剑丸吸入腹中,又提起飞镰细细看了一回,嘀咕道:“这算是补偿?”
清明留给他的飞镰,正是鲁平遗下的五色神光镰,质地非金非木,样式古朴粗砺,从刃到柄浑然一体,弯折如钩,似乎是取某种妖禽的骨骸炼制而成,镰柄为脊柱,钩刃为鸟头,略加舞动,只觉得头重脚轻,远不及惯用的铁棒趁手。
他掂了掂分量,诧异道:“飞镰重心不稳,如何能御?”
余瑶为他解释一二,御钩镰不同于御剑,另有巧妙之处,钩镰不同,心法各异,所谓一器一法,泾渭分明,五色神光镰和血月草刈镰是钩镰宗的至宝,向来一脉相承,法不传六耳,鲁平既已辞世,五色神光镰便无人可御,只能作寻常兵器使。
魏十七本有意把五色神光镰交给余瑶,听她这么说,也绝了这个念头。他凝神想了片刻,忽然记起胡人耍弯刀的技巧,弧来弧往,回环成圆,试着演练了一回,倒有些心得。
他的心思活泛起来,五色神光攻守兼备,无物不刷,着实厉害得紧,若能将这柄五色神光镰炼为己有,倒是平添了一份助力,清明将此镰留给他,恐怕是存了同样的念头。
魏十七当下将五色神光镰收入剑囊中,问道:“清明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等你回来了,好好歇几天,养足精神,去镇妖塔拜见掌门。”
魏十七心中一紧,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终于要来了,他想。他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大幕缓缓拉开,他可以预见到即将到来的一切,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秘密,将呈现在他面前。
紫阳道人会要他做什么?
食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他沉思着,发觉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丝期待。
是的,期待。
余瑶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着,笑道:“天晚了,想吃什么?”
这算是撒娇?无师自通?魏十七“呵呵”笑了起来,“喝点酒吧,其他随便,有肉就行。”
“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余瑶紧了紧手臂,歪过头,像小猫一样在他肩头擦了擦脸颊,迈着轻盈的步履出门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魏十七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从烂银指环中取出赤玉葫芦,拔去塞子,倒出六翅水蛇。被困于葫芦中多时,小蛇儿萎靡不振,懒洋洋盘作一团,眼半开半闭,连额头的玉角都黯淡了几分。
魏十七摸摸它冰凉的身躯,找出几只毒蛛的毒囊,喂它吃了,小蛇稍稍精神一些,缠在他指间,挨挨擦擦,似乎意犹未尽。
“没有存货了,明天带你去毒蛛谷,现杀现取,新鲜热辣。”
小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顺着胳膊游到他肩头,盘作一团,不一刻便沉沉睡去。
伏在窗台等了一阵,栈道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望见余瑶窈窕的身影,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一路小碎步,奔上楼道,匆匆回到静室中。
看到他肩头的六翅水蛇,余瑶急忙收住脚步,苦恼地抿起嘴,欲言又止。
魏十七将小蛇放在角落里,仍用八女仙乐屏遮起来,随意道:“很怕蛇吗?”
“还好,只是不大喜欢,有点腻心。”余瑶跪坐在地,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壶酒,两只酒盅,四碟下酒菜,獐子,野猪,山鸡,土龙蛇,都是肉食。
她喜滋滋拈起衣袖,斟了两盅酒,微微翘起兰花指,递了一盅给魏十七,自己取了一盅,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满饮此盅,平安是福。”
魏十七与她碰了碰酒盅,一饮而尽。酒是好酒,醇香扑鼻,清冽甘爽,余瑶量浅,陪他慢慢喝了一盅酒,斯斯文文吃了几块肉,剩下的全在魏十七肚中。
不知是不是酒意的缘故,烛光下,余瑶脸颊微红,容光焕发,眼角眉梢,平添了许多妩媚。
她乜了魏十七一眼,用手轻轻打着拍子,轻声唱道:“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停了停,又唱道:“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攲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静夜之中,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惊心动魄,不知怎地,魏十七感到某种不详的预感。
他们,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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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修为相仿,余瑶自恃入门在先,年岁稍长,横剑在前先取守势,谁知秦贞如游鱼一般倏来倏往,进五退三,步履变幻莫测,不停变换着方位,没有一刻止步。她忽然记起岁末赌局之时,寇玉城身陷“烛阴吹息”之中,便是凭借身法扭转颓势,心中不觉一凛。
魏十七瞧出了几分端倪,寇玉城的身法是在蛮骨森林之中与妖兽生死相搏,凭自身领悟习得,秦贞却有师承,进退有据,暗合星相,如他猜得不错,应当源自三眼灵猫苗子传与她的妖族功法。
赤鳞在先,身随剑走,秦贞进进退退,绕着余瑶转了一圈,渐渐熟悉了“重水”禁制,身法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愈来愈快。
余瑶叹息一声,不敢再任其蓄势,当下挺起阳火龙象剑斜斜刺出,一道赤红的火焰绕着她连转数圈,陀螺般一层层向外扩张。秦贞前冲之势不竭,赤鳞剑一摆,一点龙吻火飞出,抵住潮水般涌来的龙象妖火,摇曳不定,如风中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这一剑所取时机恰到好处,以龙吻火抵御龙象妖火,应对也无不妥,只是龙象妖火不受禁制束缚,凌厉之极,恐怕不等她近身,早被妖火重创。
魏十七皱起眉头,秦、余二人五行亲火,以离火之气驱使飞剑,腾挪杀伐,殊难留手,他本意是以“重水”禁制加以制衡,却没料到龙象妖火竟如此霸道,弄巧成拙,反而置秦贞于险地。
他当即踏上半步,五色神光镰握住掌中,正待出手,见秦贞似有后手,又按捺下来。
秦贞修炼的剑诀为“分神诀”,分心二用御双剑,但她并未找到第二柄契合自身的飞剑,是以始终以赤鳞一剑对敌。眼看龙吻火节节败退,抵不住龙象妖火,她即以左手拇指指甲掐住食指指肚,挤出一滴殷红的精血,顺势弹出,与此同时催动剑诀,赤鳞剑吐出一道剑芒,将妖火破开一线空隙。
精血不偏不倚,穿隙而出,刷地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血膜,扑向阳火龙象剑。
余瑶甚是机警,足尖点地,急退数丈,血膜犹如一只硕大的蝙蝠,忽忽悠悠追上前,被妖火一燎,早燃作一团血气,消散于无形。
秦贞暗道一声可惜,这血膜术能隔绝道胎与剑种间的玄妙感应,最是厉害不过,若是苗子出手,动念之间,便将人身鲜血尽数摄出,凝作一张坚韧无比的血膜,进退如电,从心所欲,她练得不伦不类,徒具其形,轻易便给对方破去。
余瑶不为已甚,阳火龙象剑指向对手,剑尖微微颤抖,妖火缠绕在剑身,如龙如蛇,她望了魏十七一眼,询问他是否到此为止。
魏十七踏入“重水”禁制,伸手搭在秦贞肩头,问道:“还有手段吗?”
秦贞眼神变幻,回头勉强笑了笑,道:“就这样了。”
“非战之罪,不必介怀。”魏十七揽着她走出禁制,余瑶扁扁嘴,收起阳火土龙剑,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一路无聊地踢着草叶石块,不知何故有些闷闷不乐。
熊罴崖上禁制密布,魏十七不敢乱走,他原路回转到铁索桥旁,寻了块平坦的大石,拂去积雪,招招手叫二人坐下。
余瑶抢上几步,坐在魏十七身旁,眼帘低垂,不时瞥他一眼。秦贞犹豫了一下,坐到他另一边,下意识伸手拉住师兄的衣袖。
魏十七望着余瑶道:“‘重水’禁制遏制飞剑法术,龙象妖火不受其扰,却是始料未及。”
“那就算我略占上风,稍胜一筹?”
“是,你可以放心了。”
余瑶鼓起脸吁了口气,之前魏十七的一句话给她带来莫大的压力,直到此刻方才释怀,兀自感到一丝丝委屈。
“以地火诀驱使龙象妖火,威力不俗,只是你在妖火上下的工夫太多,拖累了修为,火行剑诀易练难精,剑气关尤难突破,嗯,十年怎么样?”
“哦——咦?”
“十年之内,突破剑气关。”
“呃,尽量吧……”余瑶深知剑气关是横亘于剑修面前的一道难关,不知多少天纵英才,穷毕生之力,止步于剑芒,抱憾终身,十年修成剑气,说实话,她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她探头看了看魏十七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若是……若是做不到,是不是还要……”
魏十七揉揉她的头,道:“不会赶你走了。”
余瑶嫣然一笑,整个人松弛下来,不再正襟危坐,她屈起双腿以手抱膝,下颌磕在腿上,侧脸望着他,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魏十七转向小师妹秦贞,温言道:“你很好,苗子教会了你很多,不过这血膜术……终究是犯了剑修的忌讳,小心为上,切莫暴露于人前。可有旁人知道你会这门妖术?”
秦贞摇摇头,道:“不久前才刚练成,凝一滴精血,要花费数月之功,算上今番在内,统共只试过三回。”
“苗子她现在何处?”
秦贞叹息道:“不在世了。她夺舍人身,终究不比本体强悍,三年前‘附骨针’发作,没能熬过去,龙吻火也救不了她。”
魏十七沉吟片刻,道:“你有良师指点,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对了,这个送给你——”他从烂银指环中取出那尊精铁佛像,塞到秦贞手里。
秦贞见余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知这佛像非同一般,她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却不知有什么用。
“这是我从岁末赌局中赢来的彩头,叫做三面佛,是昆仑祖师的遗物,据说其中藏了一门剑诀,迄今没人找得出来。且试试你的运气吧。”
秦贞将佛像收入储物袋中,问道:“我也能在十年之内突破剑气关吗?”
“以你的资质心性,不用十年之久。”
余瑶听了心中有些悻悻,魏十七认为她不及秦贞,这反倒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
仰头看看天色,云霭黯淡,暮色苍茫,魏十七一手拉住余瑶,一手拉住秦贞,起身道:“走了,回去吧。”
他牵着两只温软的手,一只柔若无骨,一只纤长滑腻,心中旖念忽起,决定把她们都留下来。
明日,他要去镇妖塔拜见掌门,今夜,就让他肆无忌惮地荒唐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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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瑶的感觉没有错,魏十七变了,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强硬而霸道。无论是朝夕相伴的那个,还是远道而来的那个,她们都不曾想过,有一天,要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坦诚相对。紧张,幽怨,羞赧,手足无措,自暴自弃,还有一点点难以言状的兴奋,一夜时间,很短促,也很漫长。
魏十七离开的时候,她们犹在梦中。
从无涯观仰望镇妖塔,犹如一柄刺破穹庐的利剑,朝阳之下,熠熠生辉。
魏十七沿着山路一步步登上观日崖,“水月”法阵豁然中开,镇妖塔渐渐接近,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妖丹蠢蠢欲动,后背上的巴蛇虚影缓缓游动,他感到敬畏,威胁,忐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孙汀孙嬷嬷站在塔门之旁,眯起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满是皱纹的老脸像风吹过湖面,一阵阵晃动。她活了很久很久,看透了世事和人心,谈不上欣赏,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她有一种预感,魏十七会给昆仑带来某种变数,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变数。
数万年来,以人身修成法体,凝结妖丹,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孙汀默默推开塔门,斑驳剥落的木门后,妖气肆虐,深锁着另一个世界。她沙哑着嗓子道:“进去往下走,不要回头,掌门在等你。”
魏十七微一躬身,举步踏入镇妖塔,被汹涌的妖气吞没。
塔门在身后掩上,眼前一片漆黑,寒意刺骨,片刻后,一点光亮漂浮在空中,照亮了一张须发皆白的老脸,钩镰宗上一代宗主谷之峦出现在镇妖塔中,头颅以下的身躯是模糊不清的虚影,齐肩高处,漂浮着一张夜明符,飘飘悠悠,透出几分鬼气。
他投入炼妖池忍受妖气灌体之苦,炼成半人半妖之体,永世守护昆仑,却全赖镇妖塔维系肉身,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谷之峦一颗头颅飞离身躯,头颈拉得极长,似断似续,绕着魏十七上下打量了数圈,眼中的热切让人毛骨悚然,若能有这样一具身躯,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前辈?”魏十七试探着招呼一声。
谷之峦缩回头颅,将夜明符一招,送到他手边,指指一隅,嘴唇微微蠕动,一个声音在魏十七脑海中响起:“下去吧。”言毕,他晃晃悠悠退入黑暗中,隐没不见。
魏十七记起当初苦道人持血月草刈镰硬撼镇妖塔,谷之峦从塔身第二层的石龛中探出头来,他业已丧失人身,与镇妖塔合为一体,其中的诡异之处,不足为外人道。
他拈起夜明符,伸长了手臂四下里一照,在谷之峦所指的角落,着地凿开一个四方的通道,狭窄的石阶盘旋而出,上通下达,除此之外,塔内空无一物,连飞灰尘土都不见分毫。
魏十七若有所思,举步朝通道走去,老老实实踏着石阶而下,每至一层,都举起夜明符照看一番,除了通道的位置略有变化外,其余都大同小异。不知不觉已下了一十三层,兀自不见底,他猜测,自己已经深入观日崖的山腹中,整座山崖,便是镇妖塔的一部分。
又下了数层,眼前忽然一亮,只见昆仑掌门紫阳道人手持青冥剑,挥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青芒,似作书,似作画,胸有成竹,挥洒自如。
魏十七侍立一旁,屏息静气,不敢出言打扰。
以青冥剑为笔,以青冥剑丝为墨,紫阳道人先后绘出三个繁复的法阵,彼此重叠在一起,相互勾连,光华流转,形制与青冥阁中的传送阵相仿。
收起最后一笔,青芒闪动,璀璨若夜空的星辰,紫阳道人负手而立,问道:“如何?”
魏十七上前见过掌门,心念急转,说了句:“神乎其技,高山仰止。”
不矜持,不谄媚,恰到好处,紫阳道人瞥了他一眼,甚是满意,道:“剑灵之上,犹有剑域,这只是剑修的一孔之见,数万年来,我们都会错意了。剑丝成阵,推衍到极致,便是无上剑域,与剑灵无干,其中的玄机,我十年前才想通。”
魏十七哑然失神,掌门不经意的几句话,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他在歧途上渐行渐远,然而在路的尽头,柳暗花明,殊途而同归。
他是有感而发,还是在指点自己?疑虑此起彼伏,魏十七顿了顿,道:“多谢掌门指点!”
紫阳道人探出一根手指,将法阵轻轻一触,青光流转,渐渐汇成一座门户,幽远至深,如梦如幻,魏十七凝神看了片刻,觉得心驰神摇,魂魄似欲离体飞出,投入其中。
“随我来。”紫阳道人当先踏入青光之中,旋即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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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鹿剑丝飘忽不定,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极尽变化之能事。朴天卫视若无睹,垂下眼帘,看都不看一眼。见他如此托大,莫安川心中反倒没底,眉头微皱,并指一挥,又催动第二缕剑丝,彼此呼应,抢入朴天卫身前丈许。
灰色怪虫忽地仰起头,仿佛老饕嗅到美味,一头裂开分作两缕,像一张小小的嘴巴,尽力一吸,洗鹿剑丝身不由己送上前,被它一口咬住,逐寸逐寸吞入腹中,拼命挣扎,一忽儿扭来摆去,一忽儿拼命抽打对手,却无从摆脱,最终被它吞噬殆尽。
莫安川骇然大惊,伸手一招,欲将剩下的一缕剑丝收回,却已经慢了半拍,那怪虫仿佛得了大补之物,精神头十足,猛地向前一蹿,一口将剑丝咬住,连拖带拽,像吃面条一般吸入腹中。
剑丝对剑丝,强弱立判,绝无取巧之处。莫安川脸色极为难看,洗鹿剑丝以变化见长,却逃不过怪虫随意一吸,最担心的噩梦变成了现实,朴天卫有底气如此托大,莫非辟邪剑一挥,释出的并非剑丝,而是灵智已开的剑灵?
“这是……辟邪剑灵?”莫安川声音无比苦涩,在众人跟前丢了脸面事小,一时冲动忤逆了朴天卫,却是弥天大祸。
吞下两缕剑丝,怪虫胀大了些许,头眼模糊,有了一点小模样,它仍不得餍足,冲着莫安川连连点头,似乎意犹未尽。莫安川暗自警醒,一颗心直往下沉,怀疑朴天卫将杀他立威。
二相殿中一片沉寂,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条灰色的怪虫,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剑灵,朴天卫到底有没有迈出那一步,谁都不敢断言。
丁原踏上半步,站到师兄身后,他为人心思单纯,“舍剑之外,别无长物”,唯师兄马首是瞻,此刻见他落在下风,忍不住跃跃欲试。
朴天卫的确存了立威之心,抬起眼瞥了丁原一眼,“丁长老可愿一试?”
丁原想了想,道:“一试就一试,你且小心了——”他从剑囊中抽出七德剑,随手挥了一下,剑锋移动寸许,“嗡——”一声剑鸣,大殿之中劲风四起,莫安川近在咫尺,右臂一阵颤动,佛手石剑为剑鸣所摄,五根手指猛地弹直,竟有那么一瞬失去控制。
师弟的七德剑,已经祭炼到了这种程度?
丁原从师兄身后走出来,絮絮叨叨说道:“此剑乃我昆仑祖师以柿木所制,柿有七德,一树多寿,二叶多荫,三无鸟巢,四少虫蠹,五霜叶可玩,六嘉宾可餐,七落叶肥厚,故名七德剑。五行之中,金主肃杀,木主生发,七德剑与寻常五金飞剑迥然不同……”
莫安川打断他道:“师弟,别唠叨了,要出手就出手,少说两句!”
丁原笑笑,道了声:“柿有七德,木主生发。”将七德剑一震,刹那间,飞剑崩散为无数青色的剑丝,漫天飞舞,交织为一座密不透风的樊笼,将怪虫困于其中。
他修的是青冥诀,一出手就是“樊笼”,青冥诀居昆仑四诀之首,包罗万象,“射日”驱飞剑,“裂天”驱剑芒,“千刃”驱剑气,“樊笼”驱剑丝,据说练到艰深处,以御剑破剑芒,以剑芒破剑气,以剑气破剑丝,远胜其他诸般剑诀。
丁原没有莫安川这么多心思,他真的只是见猎心喜,试试剑而已,“樊笼”冲着剑丝所化的怪虫而去,并无伤人之意。朴天卫心知肚明,莫、丁、石三人中,以丁原修为最高,若能挫败他,今日这二相殿中,就尘埃落定了。只是,能不能做到,却由不得他。
那条不起眼的怪虫名为“天禄”,当真是辟邪剑的剑灵,只是剑灵有了灵性,往往自行其是,不大听使唤,这一点看看清明就知道了,隔三岔五偷紫阳道人的丹药当零食吃,逮着机会就要溜下山去玩耍……他不久前才突破剑灵关,对“天禄”并无多少掌控可言。
天禄困在青冥剑丝所化的樊笼中,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张嘴吃了个痛快,一缕缕青冥剑丝消失在它口中,眼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渐渐现出一个女子的外形,头生犄角,赤身裸体,脐下为鹿身,四蹄生风,进退如电。
丁原摇了摇头,青冥剑丝无坚不摧,纵然七德剑不以犀利见长,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能将剑丝当作口中食的,唯有剑灵而已。
一时间,莫安川万念俱灰,他伸手按在丁原的肩膀上,叹息道:“师弟,收手吧,我们认输!”
丁原对师兄一向言听计从,当下催动青冥诀,将剑丝尽数收回,归拢为一柄七德剑,从尖至柄,残缺不全,显然是受损不轻。
莫安川正了正衣冠,举步上前,遥遥躬身行礼,涩然道:“御剑宗莫某见过朴掌门,赎罪!”他弯腰垂首,静候掌门处置,没有再直起身来。
朴天卫将辟邪剑在天禄的犄角上一点,收回剑灵,注视莫安川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道:“莫长老无须多礼,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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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天卫登上昆仑掌门之位,褚戈成为五行宗的宗主,消息传到无涯观,已是三天之后。
余瑶将二相殿发生的一幕细细道来,魏十七不动声色,只当闲话听,他早知紫阳道人有意把掌门之位传与朴天卫,二人心存默契,多年前就着手布局,整顿嫡系旁支,流石峰现在三足鼎立的局面,全在他们意料之中。
在他看来,流石峰上有御剑、五行、毒剑三个宗门,足够了,再多则徒生内耗。
距离紫阳道人把山河元气锁交到他手中,时间只过去了一年,但对魏十七来说,他已经在镇妖塔下度过了三生三世。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在虚妄和真实之间,时间失去了意义,他深切地体会到塔下之人的心情,阮青,岳朔,阮静,黎洄,郑尺八,刘云霄,过源,魏云牙,郭奎,还有那些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妖族,在生与死之间煎熬,欺骗着无法继续欺骗的自己。
没有肉身,也能算是活着吗?
只是魏十七心中有些纳闷,不久之前,当他功行圆满,离开镇妖塔时,群妖尚且安分守己,并未见叛乱之象,紫阳道人为何匆匆传下掌门之位,携清明不知所踪,他究竟是去了哪里?群妖作乱,炼妖池行将枯竭,只怕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掌门这一去,干系重大,短期内是不会回转流石峰了,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耗费于祭炼山河元气锁,无暇旁顾。
秦贞睁着秀气的眼眸,心中艳羡不已,剑气关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横亘于她面前,二相殿中的剑灵剑丝,离她那么近,又是那么远。这一年来,她很努力,修炼分神诀之余,她将三面佛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始终没有发觉其中的秘密,反倒是余瑶修炼地火诀,飞剑与剑诀相得益彰,一步步走得极为踏实。
失落之余,她也曾想过,请师尊为她寻一门契合的剑诀,但内心深处,又不愿辜负了魏十七的一番心意,迟迟没有开口。
这一年来,她见到魏十七的机会并不多,他总是很忙碌,不知在忙些什么,就连掌门更替这样的大事,也不放在心上。每一次见到他,秦贞都觉得自己又被推远了一些,他的音容笑貌虽然没变,但不经意流露出的凌厉和煞气,却越来越重,让她深为之担忧。
只有依偎在他怀中时,她才有了一点点自信。
魏十七望着窗外,隆冬时节,流石峰一片萧瑟,但是与往年不同,这是一个暖冬,没有雪的暖冬。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在他度过余生的那座南方城市里,每一个冬天都是暖冬,不下雪,不用取暖,最冷的时节,穿一件毛衣,一件厚外套就足够了。他在一所中学的实验室打杂,寒暑假很长,他是定居的过客,在租赁的房子里消磨时间,喝茶,看书,听音乐,看电影。不习惯对着屏幕,太亮,反光,伤眼,街头巷尾的租书店留下了他孤单的身影和不多的几张钞/票,他看了很多大部头的闲书,记得有一套书是四十本,断断续续看了很久。
他看书很杂,从字典词典到国学典籍,从外国到武侠小说,随手翻翻,有兴致就多看几眼,没兴致就丢在一边,书没有高下之分,不是为了获得学识,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他依稀记得,那套四十本的大部头,提到九字真言,叫什么“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对应九种手印,什么不动根本印、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宝瓶印,听着高上大,很玄乎……
不过按照佛经的说法,常见的手印只有五种,说法印,无畏印,禅定印,降魔印,与愿印,称为“释迦五印”,说法印以拇指与中指、食指、无名指三者之一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无畏印屈手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掌心朝外,禅定印以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两拇指指端相接,降魔印以右手覆于右膝,指尖触地,与愿印以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
禅定印为双手印,说法、无畏、降魔、与愿为单手印,五种手印,需用六只手来演示,三头六臂,五种手印……
魏十七右手搭在窗棂上,食指轻点,忽道:“师妹,你把那尊精铁佛像拿来。”
秦贞答应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三面佛,递到师兄手边。魏十七接过佛像放在窗棂上,黑黝黝的一尊铁佛,三首六臂,结跏跌坐,捏定手印,面容一为金刚怒目,一为菩萨低眉,一为混沌未开。
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我原以为是六种手印,没想到只有五种。”
秦贞站在他身旁,好奇地张望了一眼,问道:“什么手印?”
魏十七拉过师妹的左手,她的手很秀气,白皙修长,指甲红润,半月痕素白清晰,修剪恰到好处。这样漂亮的手,应该弹钢琴,而不是握剑。
他将秦贞的拇指与无名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问道:“有什么感觉?”
秦贞困惑地摇摇头,嘟囔道:“没什么感觉。”
魏十七沉吟片刻,又拉起她的右手,举到胸前,手指舒展,掌心朝外,“现在呢?”
秦贞细细体察,忽觉真元一跳,随即平息下来,她面露诧异,不知该如何描述。魏十七早察觉到她体内真元异动,心知误打误撞,终于找到了关键。
“左手结说法印,右手结无畏印,记住了吗?”
她急忙点点头。
魏十七握住她的皓腕,慢慢转动手印,道:“手印有五种,说法,无畏,禅定,降魔,与愿,双手结印,又有同、异、高、下、顺、逆、向、背、离、合十势,并称五印十势……”
说话间,秦贞双手相向,一高一下,体内真元又是一跳。
魏十七停下手,拿起窗棂上的三面佛,把玩了一阵,道:“五印十势,变化繁多,你找一间静室仔细参悟,或许会有所突破。”
秦贞不愿离开他,小声道:“就在这里,行吗?”
“行。”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
余瑶扁扁嘴,脚尖踢着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背靠在门框上,心道:“五印十势,很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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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答应褚戈所请,倒不全是承他之情,或是为了示好,这一年来,他自觉性情大变,暴戾渐增,内心渴望屠戮和发泄,虽有余瑶和秦贞陪在身边,稍加排遣,终究不能完全驱除,他担心长此以往,终将酿成恶果。堵不如疏,疏不如引,蛮骨森林之行,对他来说,或许是消除暴戾的好机会,若能肆意杀戮一番,或可恢复平静。
至于祭炼山河元气锁,来日方长,不妨停上一阵。他趁着阴锁在窍穴中沉睡,将剑丸从鱼口中摄出,深藏入丹田,缺了钥牡,山河元气锁在耗尽妖元前,不会主动苏醒。
宗主有令,史平复史长老召集起一干弟子,言明此行的原委,按惯例,颁下一块铁牌,干巴巴勉励了几句。这一次驰援断崖峰离人沟土人村落,五行宗可谓精锐尽出,史平复之下,一代弟子有王晋、浦尾生,二代弟子有浦羽、寇玉城、张观峰、霍勉、周戟,再加上石梁岩一战成名的魏十七,计九人,不夸张地讲,这样的阵容,几乎相当于毒剑宗倾巢而出了。
众人彼此都熟悉,寒暄几句,各自散去。
魏十七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什么特别,两寸长,七分宽,正面刻了“崑崙”二字,反面刻了一座山峰,寥寥数笔,形神兼备,一看便知是流石峰。
与鬼脸令不同,这应该是单纯的某种信物。
魏十七回到无涯观,秦贞在静室中参悟剑诀,不闻不问,跟余瑶说起孟中流传书求援一事,她却颇有些意外。
孟中流出身御剑宗,师从黎洄,与紫阳道人同辈,他修炼洗鹿诀多年,用功不辍,进展却平平,因而主动向掌门请缨,前往蛮骨森林坐镇土人村落,身处穷山恶水,磨炼心境,欲以此为契机寻求突破。余瑶曾听师父和宋师叔闲谈时说起,前些年孟中流终于冲破瓶颈,修成剑气,厚积而薄发,奉为昆仑长老。以他的修为,尚需流石峰遣人支援,看来这次妖兽的异动非同小可,她不禁为魏十七担心。
担心归担心,魏十七决定的事,也不容她置喙,当下她陪着魏十七到胡杨沟云栖殿,凭铁牌领回一只储物袋,两瓶丹药,这是昆仑弟子外出历练的惯例,东西虽不多,却不容忽视。
余瑶将储物袋中的物品一一取出,一柄精铁匕首,三张符箓,一枚犀角,一截灰扑扑的柱香。
她向魏十七详加解释,匕首是以百炼精铁打造,锋利坚硬,疏不如引,三张符箓分别是火蛇符、水龙符、夜明符,引火取水照明,供不时之需,犀角用于联络,吹响时“呜呜”不绝,音质特异,不会与妖兽的嘶吼或其他声音混淆,最不起眼的那截柱香名为“金谷香”,以七种秘药制成,可用于驱除蚊蚁毒虫,颇有神效。至于那两瓶丹药,一瓶是辟谷丹,一瓶是辟毒丹,也是不可或缺之物。
魏十七心中有数,这些东西都是野地露宿的常备物,品质上乘,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
“就没什么保命的法宝吗?”见余瑶郁郁不乐,他故意嘀咕了一句。
余瑶扁扁嘴,道:“昆仑剑修,舍剑之外,别无长物,有剑在手就足够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魏十七揽住她的腰,宽慰道:“别担心,这趟去的都是些厉害人物,史、浦两位长老不去说他,寇玉城的剑气化莲,你亲眼见过,张观峰和霍勉也不弱,对了,还有一人叫王晋,面生得紧,之前没打过交道。”
余瑶想了想,道:“他是史长老的徒弟,与浦长老同辈,你要叫一声师叔。他常年在后山闭关,甚少露面,修为稳稳压过浦长老一头,只怕连史长老都不遑多让。”
“这么厉害?”魏十七倒有些意外。
余瑶靠在他怀中,双手揪着他的衣襟,叹息道:“去了那么多厉害的人物,反让人放心不下……你此去……诸事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放心,我有五色神光护身,纵不济也能全身而退。”顿了顿,魏十七又道,“褚戈初登宗主之位,谨慎起见,才遣了这许多人去,其实我跟寇玉城走一趟足矣,区区妖兽作乱,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余瑶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也不欲他分心,抿嘴一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我和秦贞……一起陪你吗?”
魏十七捏捏她的下巴,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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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人村落坐落在离人沟,背靠断崖峰,高耸入云的山崖挡住了北面的寒风,西南有一条河流经过,汲水清洗,都十分便利。
村落里聚集了三百余人,居住在树木搭建的屋棚中,屋棚半出地面,半为地穴,土壁嵌入石块和木块防潮,顶部以粗木为框架,先铺树枝,再覆上厚实的茅草遮挡风雨。挖掘地穴耗时费力,每一间屋棚都挤满了人,少则五六,多则十余人,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吃喝睡都在其内,到春夏之际,气温适宜,才搬出屋棚露天食宿。
土人的衣食亦就地取材。日常果腹几乎全是兽肉,烤或者炖,早晚两顿要吃很多肉,妇女也会采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嫩叶之类,数量不多,是贵重的食材,只用来招待村中的长者或远来的贵客。饮水以盐茶为主,茶叶、盐、水直接装在树皮桶里,投入灼热的石块煮沸了,一碗接着一碗喝,从早到晚不断。茶叶是在断崖峰的悬崖峭壁上采集的,云雾缭绕,一丛数百年的老茶树,老叶和细枝都不剔除,以求增加一些味道,盐是汲取山洞深处的咸水,晒干了保存起来,味道咸得有些发苦。
土人的衣物大多以兽皮制成,缺少针线,通常裁割为前后两片,用尖锐的兽骨穿孔,再把兽毛或树皮搓成绳子连缀起来。鞋子亦用兽皮,粗砺笨重,穿在脚上行动不便,因此一到天气暖和,他们就打着赤脚奔走,脚底磨出厚厚一层茧皮,可以不惧地上的碎石枯枝。
直到昆仑弟子入驻,才带来一些锅碗针线布料之类的日常用品,为数不多,弥足珍贵。
常年留驻在离人沟的昆仑弟子共计十人,以孟中流为首,其余俱是二代弟子,其中御剑宗三人,五行宗三人,毒剑宗一人,钩镰宗一人,飞羽宗一人,分散居住在村落外的六个屋棚中,扼守住通往蛮骨森林的三处要道。
钩镰宗从嫡系除名,飞羽宗并入五行宗,消息都没有传到离人沟,也没有人过问。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史平复一行抵达土人村落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如火,照得断崖峰熠熠生辉,他们降下飞剑,早见孟中流迎上前来,见过史长老,与一众同门见礼。
孟中流五十来岁模样,白面无须,右脸破相,一条狰狞的伤疤从太阳穴延伸至下颌,肌肉由里向外翻出,像一条狰狞可怖的蜈蚣。昆仑派多有疗伤的灵药,孟中流无法消去伤痕,说明抓伤他的,并非普通的妖兽。
魏十七四下环顾,他们落足之处位于蛮骨森林的边缘,附近有两座空置的屋棚,成犄角之势,扼守住土人村落的门户,整个村落被一道丈许高的木墙围绕,一根根合围粗细的巨木深深插入地中,顶端削尖,缝隙间塞满了碎石和泥土。
孟中流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将史平复引到一旁,窃窃私语了几句,后者脸色大变,声音吃惊地拔高,转瞬又低下去。片刻后,史平复点点头,关照王晋、浦尾生等暂在此守候,小心提防妖兽来袭,随即与孟中流匆匆走入村落中。
孟中流的眼情闪烁着不安和兴奋,妖兽的异动,固然是莫大的危险,同时也意味着机会,上一次他突破瓶颈,修成剑气,正是拜妖兽所赐,这一次若能火中取栗,再度突破,他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到流石峰上,跻身长老之列,傲视侪辈。
众人散在附近,警惕地打量着黑黝黝的密林,彼此低声交谈。寇玉城微微冷笑,主动走到魏十七身旁,低声道:“有点不对劲,这里似乎遭到妖兽的袭击,原本驻守的昆仑弟子都不在了,那两间屋棚里,闻得见血腥味。”
魏十七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寇玉城决定下点猛药,道:“方才孟中流与史长老咬耳朵,提到了‘骡’。”
魏十七心中一凛,“骡?什么意思?”
寇玉城哂笑道:“人妖混血,称为‘骡’,魏师弟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流石峰上,姜永寿,潘云,还有你,都是半人半妖的‘骡’,阮静费尽心机把你们引入御剑宗,没跟你说起?”
魏十七沉默片刻,反问道:“那又如何?”
“听说这次袭击土人村落的妖兽中,混有几头‘骡’,孟中流扛不住,这才向昆仑求援。”寇玉城瞥了众人一眼,嗤笑道,“他们不知道‘骡’的厉害,近身肉搏,神出鬼没,普通的剑修根本不是对手。怎么样,你我联手吧,蛮骨森林我熟悉,或能帮上忙。”
他心气高傲,姿态却放得颇低,岁末赌局之后,魏十七一飞冲天,结成妖丹,斩杀鲁平,深得紫阳道人看重,若能引为援手,当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不必了。”魏十七没有说理由,直接回绝了他。
寇玉城并无不悦,笑笑道:“那就算了。”他将视线投向师兄弟,一个个看过来,心中颇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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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魏十七熄了夜明符,在黑暗中枯坐到天明。
天一点点发亮,一束光照在身前,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飞舞,他依稀记得,也许记错,这叫作胶体效应?过去的记忆始终留存在脑海,时不时跳出来骚扰一回,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魏十七钻出屋棚,舒展一下筋骨,眯起眼睛望着天边的云霞,心潮起伏。
小蝶远远站在树影下,搓手搓脚,等得心焦,终于见仙师出来,一路小跑着到他身边,脸涨得通红,低声道:“仙师,奴家爹爹是这里的族长,他想要见见你。”
“在哪里?”
小蝶神秘兮兮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拉拉他的衣袖,软语道:“你跟奴家来,奴家带你去,不远。”
左右也没事,不如随小蝶去会会族长,在铁岭镇住过的土人,与寻常汉人应该没什么两样,且听他是怎么说的,再作打算。魏十七不假推辞,举步跟在小蝶身后,往村落深处走去。
东方既白,村里的土人业已起身,裹着臃肿的兽皮,砸开河边的坚冰,用树皮桶汲水漱洗,也不怕冻,他们见小蝶和魏十七经过,一个个垂下头不敢正视,显然对飞天遁地的“仙师”心存敬畏。魏十七忽然想到,族长和小蝶如此渴望习得法术,恐怕不仅仅为了保护村落,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权势,被土人奉若神明。
七拐八拐,来到村落的西南角,小蝶推开一座屋棚的门户,侧身延请魏十七入内。
屋棚内很空旷,从规模看,容纳十多人绰绰有余,角落里奢侈地建了一个土炕,炕边有一个灶台,木柴熊熊燃烧,温暖如春。
土人的族长从炕上跳下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五短身材,皮肤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始终带着笑意,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幸会,幸会,魏仙师远道而来,辛苦了!鄙人是这里的族长,汉名叫金不换。”族长毕竟在铁岭镇待过,言谈彬彬有礼,却并不像其他土人那样敬畏有加。
“金族长见多识广,这土炕是你琢磨着造出来的吧!”
“惭愧啊,大概了解了一些道道,胡乱摸索,捣鼓了好几个月才弄好,刚开始不能点火,烟往里面倒灌,熏得人都呆不住,村里的老人虽然不说什么,肚子里都在笑,后来弄好了,给他们一人建一个,冬暖夏凉,他们尝到好处,想要更多,这才勉为其难,推我当族长的。”
小蝶点头微笑,从灶台上舀了开水,泡开少许野参须,殷勤地端给魏十七和金不换。
金不换掀动眉毛喝了一口,呼出满口热气,问道:“我听小蝶说,仙师愿意用法术交换我们土人的东西,不知可有其事?”
“那要看金族长有什么了。”
金不换呵呵笑着,岔开话题道:“之前我们跟仙师打交道,他们说昆仑的剑诀和法术,概不外传,仙师也是出自昆仑派,为何能破例?”
“昆仑的剑诀和法术,不能外传,这话不错,但天下之大,并非只有昆仑一派,金族长在铁岭镇,应当有所耳闻吧。”
“我明白了。”金不换略加思索,伸手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郑重其事打开,摊在土炕上,里面是一些兽骨和晒干的草药,“蛮骨森林里的妖兽,不是我们用长矛和弓箭能够对付的,原本还有祖上传下来的几颗妖丹,被孟仙师强换去了,只剩下这些兽骨和草药,不知能不能入仙师的法眼?”
魏十七对妖丹也并不是十分看重,反倒是“强换”这个说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问道:“孟仙师换去了很多妖丹?”
“是啊,有多少要多少,很急切,用盐、茶叶还有烟草来换,比其他东西值钱多了,村里的老人藏不住,都拿了出来。”金不换的语气里透出遗憾,显然觉得这样的交易土人亏大了,但对方是剑修,要依靠他的力量护佑村落,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魏十七拈起一根干枯的草药,心中转着念头,孟中流为何对妖丹孜孜以求?莫非他在修炼《合气指玄经》?这倒不无可能。
金不换也看出了对方有些心不在焉,笑道:“尽是一些拿不出手的货色,让仙师见笑了!”
魏十七放下草药,道:“金族长另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金不换顿了顿,似有些犹豫,小蝶着急起来,重重咳嗽一声,金不换叹了口气,道:“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只剩下这一件了,若不是小蝶缠着要学法术,我也不打算拿出来。”
他起身挖开墙角的土壁,从空穴中掏出一只朱红色的玉盒,双手捧着递给魏十七,道:“仙师请看。”
那竟是一只赤玉匣!魏十七记起柳阙所言,赤玉乃是赤砂岩熔炼凝结而成的精华,制成容器豢养灵虫,有诸多好处。他不动声色,抹去赤玉匣表面的灰尘,凝神细看,只见玉匣四四方方,浑然一体,表面铭刻了无数暗红色的游丝,曲折往复,构成一个极复杂的禁制。
“这东西怎么打开?”
金不换苦笑道:“我若是知道如何打开,就不会拿出来了!这只玉盒……我从来没有给其他人看过,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空的,也许藏有奇珍,仙师若看得中,就传小蝶一些法术,直管拿去。”
“祖上传下来,有多少年了?”
金不换迟疑了一下,道:“说不清,从我爷爷辈就有了,至少百余年。”
魏十七将赤玉匣收入怀中,道:“好,我传小蝶一门法术,不过此事还需守口如瓶。”
“这个自然。”金不换松了口气,看了小蝶一眼,见她满脸欢欣,心中也为之释然。玉盒留在他手里很多年了,一直奉为珍宝,传给小蝶的话,也是藏在土壁里,不见天日,万一消息泄露出去,说不定给她惹来杀身之祸,反不如交给仙师,换取一些护身的法术。物尽其用,再好的东西,若不明用途,藏至老死和弃诸荒野,其实并无差别,这道理他懂。
魏十七招招手,将小蝶唤到身边,道:“我要传你的法术,称作‘摄魂术’,能伤人于无形,若练到精深处,足以拘摄魂魄,操纵妖兽,最是厉害不过。”
金不换满脸堆笑,连声道:“多谢仙师成全,小蝶,还不跪下磕头!”
小蝶急忙双膝跪地,朝魏十七倒头就拜,魏十七让在一旁,不肯受她的头,道:“不用,以玉盒换取法术,公平交易,无需多礼。”
他当着金不换的面,将摄魂术的口诀传给小蝶,小蝶默默念颂,牢记于心,魏十七略加解释了几句,待其记熟,嘱咐她自行修炼,若有疑难,可私下来问他。
说毕,他深深望了金不换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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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换被他临走一眼看得心惊肉跳,仿佛从里到外,最隐秘的念头,都无处隐匿。
“爹爹?爹爹!”小蝶摇了摇他的胳膊,脸上掩饰不住兴奋之情。
金不换回过神来,朝女儿摆摆手,将口诀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觉得对方并没有做手脚,暗暗庆幸自己赌对了,若是换成心性贪鄙的孟中流,恐怕巧取豪夺,根本不会传他们法术。
“小蝶,你觉得那位魏仙师怎么样?”他忽然问了一句。
小蝶眨眨眼,“什么怎么样?”
“他可否托付终身?”
小蝶明白爹爹所指,摇摇头,怅然道:“奴家是残花败柳,魏仙师瞧不上奴家,昨天晚上他只是问奴家话,只是问话,没有旁的意思。”
“他人很不错,没有因为我们是土人,就小看我们,欺瞒我们,你若能跟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小蝶犹豫了一下,道:“要不今天晚上奴家再去,求他收留奴家,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奴家也不怕。”
金不换摸摸女儿的头发,笑道:“没有用的,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机缘这个东西,虚无缥缈,错过也就错过了。小蝶,金仙师死了,你最想学的法术已经到手,以后就不要再去仙师那里逢迎了,一心一意练法术,过些日子,我带你去铁岭镇定居,村子太小,又闭塞,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是,奴家也想去铁岭镇,开开眼界。”小蝶也不愿以色事人,能离开蛮骨森林,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是她打小就有的梦想。
“法术的事,千万要保守秘密,被其他仙师知道,保不定会惹出事端。魏仙师说要守口如瓶,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小蝶点点头,“奴家知道,嘴巴像瓶口塞紧一样,奴家不会说出去的。”
金不换叹了口气,爱怜地望着女儿,心道:“只可惜,魏仙师来得太迟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金不换是个聪明人,这一次的交易,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好在没有弄巧成拙。
魏十七以人身修炼妖术,一身修为虽然偏离昆仑正途,却秉承仙都派“片尘不染,心无挂碍”的道法,金不换身为一族之长,既然拿得出赤玉匣,想必还藏有更稀罕的东西,威逼利诱巧取豪夺的手段,他做不出——非不能耳,实不欲也——坏了心境,得不偿失。
一时间也无暇仔细琢磨,他随手将赤玉匣收入烂银指环中,独自在村落中闲逛,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消磨时间。
差不多逛到午后,在冰封的河道旁,魏十七偶然遇到了寇玉城。
那条河流是通天河的支流,蜿蜒穿过村落的西南角,天寒地冻,表面结上一层厚冰,冰下的暗流仍然汹涌湍急。
寇玉城主动上前打招呼,脸色却有些阴郁,朝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有话要说。魏十七会意,一路随他出了村落,沿着土墙来到通天河畔。
大河东去,浊流如怒。
“何事?”魏十七问道。
寇玉城苦笑道:“形势有变,不大妙,似乎别有隐情。”
“说说看。”
“驻守在土人村落的二代弟子共有九人,御剑宗三人,五行宗三人,毒剑宗一人,钩镰宗一人,飞羽宗一人,到目前为止死了三人,五行宗的金一彪,御剑宗的徐佑,钩镰宗的申长河。剩下六人中,有一位五行宗的师弟与我颇有交情,姓欧,名思鹭,思念的思,白鹭的鹭,他有个绰号,叫‘欠鸟’。”
欠鸟?魏十七略加思索,发觉这个绰号是个文字游戏,欧字拆为“区”和“欠”,把“欠”换成“鸟”,则是“鸥思鹭”,古书里有“鸥鹭忘机”的寓言,于他的姓名十分相符。他点头道:“鸥鹭忘机,很有意思。”
寇玉城的脸色有些古怪,道:“魏师弟是有心人,这绰号是他自己取的,得意了好一阵。”
停了片刻,他继续说下去,“欧师弟原本是个爽利人,心直口快,没什么花花肠子,如果说有什么弱点的话,就是比较贪图口腹之欲。昨天晚上我去找他,发觉他言辞闪烁,畏畏缩缩,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敢说。我觉得不对劲,与他长谈了一夜,使了点手段,好不容易才从他口中掏出话来。”
“当时金、徐二人出发去通天河上游探查足迹,欧师弟恰好在密林中寻找蕈菇,亲眼见他们御剑飞过。野生的蕈菇每每有剧毒,土人虽知其美味,却不敢采食,欧师弟说毒性越烈的蕈菇,味道越是浓郁,他挖空心思搜罗师门的辟毒丹,隔三岔五就要找些蕈菇来解馋。”
“金一彪和徐佑离开后不久,有一人从通天河中窜出,浑身上下滴水不沾,驻足观望了许久,又跳入河中,游鱼一般追了上去,竟不比御剑飞行慢上多少,当时欧师弟就觉得不对劲,那人的背影看上有几分眼熟,借着河水匿踪,鬼鬼祟祟,似乎不欲被他人发觉。他躲在树丛中,大气都不敢喘,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动静,这才壮着胆子回到村落里。”
“欧师弟当了一回有心人,一个个找过来,发现同门师兄弟中竟少了一人,御剑宗的秋子荻,他性情孤僻,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冷着个脸,不知什么缘故,孟中流甚是照顾他,大伙儿私下里猜测,秋子荻会不会是孟中流的私生子,两人的样貌倒依稀有几分相似。”
“欧师弟也不敢跟孟中流说破,到了第三天中午,他发现秋子荻突然出现在村中,板着一张死人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及至第四天黄昏,金一彪御剑逃回村落,身负重伤,人事不省,孟中流亲自为他敷药,仍不能阻止毒性蔓延,因此才用金针刺顶之法,将他残存的精力全部激发出来,问明原委。欧师弟有了警觉,存心窥探,结果发现孟中流在施针时,秋子荻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头又尖又细,前端分叉,像一条蛇。”
魏十七听到这里,忽然记起了齐云鹤那张扁扁的人皮,心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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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兽终究不是无知觉的死物,前赴后继送死也有个限度,魏十七挥动五色神光镰,杀出尸山血海,忽然发觉身前一空,妖兽尽数退在两旁,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然而它们终究没有掉头逃窜。
蛮骨森林深处,妖气冲天而起,正主终于出现,赤身大汉,妖娆女子,长髯老者,非但一个不少,还多了一个脸色阴冷的黑瘦少年。
那黑瘦少年的左手手背上没有印痕,而其余三人,正如孟中流所言,都是骡。
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浓郁的血腥味让他陶醉,杀戮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种游戏。史平复察觉到他的改变,伸手按住剑囊,眉头紧蹙,不禁担心他会否就此失控。
魏十七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自作主张上前,举起五色神光镰指指三人,道:“报名。”
妖娆女子眼波流转,似有些吃不准,娇滴滴道:“莫非他是姜永寿?”
赤身大汉摇摇头,瓮声瓮气道:“不是,姜永寿没这么壮实,要更瘦一些。”他声音如金石相磨,粗砺而沙哑。
长髯老者颇为困惑,上下打量着魏十七,不紧不慢道:“老夫晏南平,阁下面生得紧,怎么称呼?”
魏十七懒得跟他敷衍,“还有两个呢?”
“江巨野,沈瑶碧……”晏南平下意识叨念出声,他觉得警惕,又感到亲切,血脉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骚动不安。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倒抽一口冷气,骇然道:“你……你是睚眦还是巴蛇?”
当年陨落在通天阵中的天妖,计有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最初的数万年,这方天地尚且稳固,“血胎”遭到遏制,沉眠不醒,直到数百年前,天地迅速崩坏,血脉才渐次复苏,冥冥之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螭龙姜永寿,青鸟潘云,夔牛晏南平,玄龟江巨野,朱雀沈瑶碧,最终来到蛮骨森林,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静静等待着血脉第一次觉醒。这其中,唯有巴蛇和睚眦不知所踪。
阮静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从此后,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魏十七道:“睚眦巴蛇,嘿嘿,攀亲戚?废话少说,来来来,先做一场,先挣下性命再说!”
晏南平心下了然,对方虽是人妖混血,却沦为昆仑手中的刀剑,跟他们并非一路。他捋着长须,长叹一声,惋惜道:“也罢,巨野,你且擒下他,莫伤他性命。”
那赤身大汉应声上前,双拳对撞,砰砰有声,正待叫阵几句,眼前忽然一花,魏十七已抢到他身前,一拳击出,似慢实快,竟让他生出躲无可躲的错觉。
江巨野心中一凛,顺势将双臂交叉,一块黝黑的龟甲凭空浮现,硬挡他一击。
拳甲相交,一触即收,悄无声息,江巨野僵立片刻,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噔噔噔连退十余步,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下血来。
魏十七“咦”了一声,心念略转,嘀咕道:“原来是玄龟,难怪……”
天妖玄龟以皮糙肉厚见长,单凭拳脚,未必能将其轻易击溃,魏十七再度揉身上前,挥动五色神光镰,疾如风雷,撩,劈,砍,啄,勾,崩,挥洒自如,将那江巨野逼得毫无脾气,只能凭借龟甲苦苦支撑。
那龟甲不知是何物所化,坚不可摧,被江巨野炼得随心隐现,堪堪敌住五色神光镰。晏南平见他虽然狼狈,勉强还撑得住,当机立断,弃魏十七不顾,将手一挥,命妖兽倾巢而出,扑向一干昆仑剑修。
摇曳的火光之下,双方陷入混战。
史平复手持撼岳剑,当先找上晏南平,王晋缠住沈瑶碧,浦尾生缠住黑瘦少年,三人齐齐出手,留下一干二代弟子对付妖兽。秋子荻目光闪烁,忽觉肩头一沉,一柄黑沉沉的鬼火剑压在他肩头,剑脊隐隐流动着一抹暗红的火焰。
他缓缓回转头,看了张观峰一眼,涩然道:“张师兄这是何意?”
张观峰展颜一笑,道:“乖乖待着,别轻举妄动。”
孟中流留意到张、秋二人的异动,眉毛一挑,正待上前呵斥,早被寇玉城挡住去路。“寇师侄,你想作甚?”他森然问道。
寇玉城将铁剑一抬,剑尖托起一朵颤巍巍的红莲,道:“师叔留步,那秋子荻恐怕有问题。”
“什么问题?”
“此人有勾结妖族之嫌。”
孟中流的脸色阴沉下来,“可有证据?”
“欧思鹭欧师弟是人证。”寇玉城把话当面说开去,直接跟他摊牌。
“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寇玉城笑了起来,他分明从孟中流的态度中嗅出了异样,有个字眼怎么说来着——色厉内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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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弟子陷入妖兽重围中,仗剑斩杀了一阵,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迫不得已御剑飞起,暂避其锋芒。史平复暗暗叹息,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奈何晏南平和沈瑶碧都是硬手,二次觉醒,重铸本体,除却眼鼻咽喉等脆弱的要害,根本不惧剑气。好在他二人似有所忌惮,以游斗为主,不敢过于迫近,也没有施展天赋神通痛下杀手。
妖兽渐渐迫近木墙,张观峰神情凝重,手背青筋凸起,秋子荻冷笑一声,“哗啦”一声响,衣衫尽裂,撕作纷飞的碎布。张观峰当即催动剑诀,心中稍一犹豫,缓了一瞬,暗红的火焰从剑中蹿出,早被一张人皮倒卷上来,将鬼火剑裹住。
妖气肆虐,人皮之下,一道黑影“嘎嘎”尖啸,贴着地面七转八折,行动如风,倏地钻入密林中,摇身化作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上身赤裸,下肢隐没在一团黑气中,隐隐露出一条粗大的蛇尾。
鬼火将秋子荻的一张人皮焚作灰烬,张观峰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玄水黑蛇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却是疏忽大意了。
寇玉城目视孟中流,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孟中流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嗤笑道:“愚蠢!”他驻守土人村落多年,为昆仑看护西陲的门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史平复从哪里探听得秋子荻的底细,竟然怀疑他跟妖兽暗通款曲,着实让人心寒。他也不屑自辩,负手而立,心中暗暗转着念头。
寇玉城也不为已甚,只在一旁监视,红莲微颤,若不胜风,但凡有不长眼的妖兽靠近,莲瓣轻轻巧巧飞出,一击而返,取其性命。
孟中流冷眼旁观,这一手剑气化莲的神通,不带丝毫烟火气,红莲诀练到这种程度,距离剑丝也不远了。果然,什么机缘都比不上有个好师父,黎师破界飞升,不知所踪,遗下他独自摸索,年齿渐长,好不容易突破剑气关,却还及不上朴天卫的这个徒弟——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唏嘘。
混乱之际,异变忽起,蛮骨森林中骤然亮起一道赤芒,一杆长幡飘飘悠悠升起,节节拔高,黑气氤氲,鬼哭狼嚎,冲着浦羽一晃,连人带剑摄入幡中,迷塞了七窍,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浦尾生窥见爱子遇难,大叫一声,将手中飞剑一震,剑气喷涌而出,那黑瘦少年着地一滚,现出原形,竟是一头罕见的木魈,形同一截枯木,剑气如暴雨般打在他身上,千疮百孔,木屑乱飞,却伤不到要害。
长幡摄走浦羽,不作停顿,再次化作一道赤芒,没入蛮骨森林之中。晏南平见已然得手,长吁一口气,催动妖元,施展大神通,右足突然胀大数倍,重重踏下。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围绕土人村落的木墙尽数崩塌,火把熄灭,夜幕笼罩大地,妖兽立足不稳,纷纷瘫软在地,飞在空中的剑修御不稳剑,下饺子般一个个跌落,尚能稳住身形的,不过史平复、王晋、浦尾生等寥寥数人。
史平复心下雪亮,那一道长幡乃是玄门的法宝,妖族万万驱使不得,晏南平背后之人,定是太一宗的修士,这一道幡,也大有来头。晏南平始终行有余力,隐忍至此方才出手,显然浦羽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但浦羽何德何能,值得他们下此工夫?
浦尾生弃木魈不顾,御剑飞起,星驰电掣投蛮骨森林而去,史平复大惊,急叫道:“小心,逢林莫入!”浦尾生关心则乱,哪里听得进去,心慌意乱之际,耳畔雷声隆隆,眼前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二十四颗浑圆的大珠起伏翻滚,凌空砸落。
史平复脱口叫道:“定海珠!”
二十四颗定海珠,遇佛杀佛,遇父杀父!隐身于蛮骨森林中的修士,难道是太一宗的楚天佑?不对,若是楚天佑亲身至此,又何必弄这许多玄虚?来人能驱使定海珠,恐是楚天佑的亲传弟子!
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此起彼伏,史平复视线一凝,骇然发觉定海珠遥遥落下,竟是冲着魏十七而去!
魏十七收回五色神光镰,一拳击退江巨野,随手在镰尾一扯,顺势振臂,扯动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迎着定海珠刷去,定海珠凝在空中,落不下,也刷不去,僵持不下。
史平复终于放下心来,若是楚天佑出手,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五色神光根本抵不住,只要不是楚天佑亲至,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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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粉飘飘扬扬,殿后的剑修不敢过于迫近,坐看食尸藤妖逞威,一时间束手无策。
只耽搁了片刻工夫,鬼脸蛾已将先头诸人困住,翩翩起舞,鳞粉劈头盖脸洒下来,魏十七衣袖一展,一条幼小的六翅水蛇从他袖中飞出,张嘴一吸,将鬼脸蛾的鳞粉吞入腹中,如大补之物,扇动翅膀忽上忽下,兴奋异常,众人口/含辟毒丹,屏住呼吸,趁机驱动飞剑斩杀鬼脸蛾,却又被地下的食尸藤妖死死缠住,一时应接不暇。
史平复将撼岳剑一拍,弹出三道剑气,彼此交织在一处,忽然炸开,裂为无数细针,往复穿梭,鬼脸蛾坠落如雨。这一手“剑气崩”的神通将剑气裂为细针,每一枚都威力大损,对付修士只能起到干扰牵制之效,但鬼脸蛾本体孱弱,恰好为其克制。
魏十七和史平复双双出手,形势为之一缓,但鬼脸蛾源源不断飞出,似乎永无止尽,王晋当机立断,招呼寇玉城、张观峰、霍勉三人攻入林中,务求击杀操纵鬼脸蛾和食尸藤妖的幕后之人。
藤妖畏火,魏十七随手催动“火蛇符”,将数根藤条焚为灰烬,受他启发,孟中流和周戟施展火行神通,史平复甩出一叠“火蛇符”,张牙舞爪的藤条一扫而空,全无抵挡之力。藤妖被重创,本体深藏在地下,完好无损,史平复挥手将撼岳剑掷出,插入土石中直至没柄,剑气一吐,将其一击斩灭。
魏十七微微叹息,相似的布置,效果却截然相反,雷火劫云果然是克制剑修的大杀器,无可取代。
没有食尸藤妖在旁牵制,众人抖擞精神,仗剑将鬼脸蛾屠戮殆尽,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周戟脸色灰败,气喘吁吁,颓然跌坐在地,恶心欲吐。孟中流脸色极为难看,以剑支地,涩然道:“鬼脸蛾的鳞粉细如微尘,粘肤入血,化作剧毒,辟毒丹药不对症,克制不住……”史平复和浦尾生面面相觑,他二人修为深厚,勉强还撑得住,不受鳞粉侵扰的唯有魏十七一人,他金刚法体大成,区区一群鬼脸蛾,浑不当回事。
王晋等人久无消息,史平复催动真元,将鳞粉强行裹住,道:“你等且在此歇息,我去林中一探。”他深深望了魏十七一眼,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撞入树林之中。
魏十七走到周戟身旁,取出溺水匕,在他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腥臭的黑血,中人欲吐,隐隐泛出磷光。
周戟中毒最深,头晕目眩,惨笑道:“这是……无药可救了?”
魏十七沉吟片刻,招手将“玉角”唤来,抓住它的头凑到周戟指尖,六翅水蛇尽力吸了一回,周戟失血过多,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精神却好了很多。
“多谢师弟援手!”他谢过魏十七,取出丹药吞服,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剧毒去了大半,剩下的以真元慢慢驱除,已无大碍。
魏十七如法炮制,为孟中流和浦尾生吸去剧毒,“玉角”吞食了大量毒血,神情颇见倦怠,懒洋洋钻入他袖中,沉沉睡去。
树林犹如噬人的猛兽,一入其中,便迷失了方位,史平复隐约觉得有人躲在树后窥视,紧赶慢赶,却永远差了几步,不见人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射在松软的腐叶上,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四下里一片暝晦,光与暗的反差是如此明显,不像天成,而是人为。
史平复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掌心微微渗出冷汗,这是几十年不曾有过的体验。“是谁?谁躲在那里?”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音,树林像有意识的生命,静静呼吸着,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回头望去,只见暗影重重,无数高大的树木挡住视线,望不见波光粼粼的通天河,侧耳倾听,也不见水流的声响,只有自己激烈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像擂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几乎要跳出喉咙。
天旋地转,乾坤颠倒,一声沉闷的钟声骤然响起,震得他心神为之摇曳,御不稳飞剑,跌落在地。史平复惊骇之下,忍不住大叫一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畔只有钟声袅袅,悠远不绝。
“当——”又一声钟声响起,史平复如遭雷击,单膝跪地,喉间一阵阵发甜,用尽全力才将鲜血强行咽下。他心中亮如明镜,林中有高人布下禁制,暗设陷阱,他冒冒失失撞进来,不提防着了对方暗算。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个瘦长的身影,一手托着口锈迹斑驳的铜钟,一手屈指缓缓弹去,如托着千斤重物,衣袖翻滚如波涛。史平复自知挡不住第三声钟响,一狠心,咬破舌尖,将满口精血喷在撼岳剑上,剑气冲天而起,刺破重重暗影,犹如千万个太阳同时亮起,天地再度呈现一片清明。
“咦!”对方诧异地叫了一声,将铜钟一抬,收去剑气,林间重又归于昏暗。
史平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全力催动烛阴诀,剑尖亮起一点微光,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正是“烛阴吹息”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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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在铜钟内左冲右突,嗡嗡作响,瘦长汉子五指轮动,逐一点在钟钮上,足踏七星步,飘然退出数丈,身形渐渐变淡,消失在虚空中。
烛阴吹息,吹为冬,息为风,剑气夹杂着寒意蜂拥而出,史平复全力施为,比之石传灯不知强了多少倍。林中布下的禁制被剑气刺得千疮百孔,天地元气崩散溃灭,可瘦长汉子却始终没有现身。
史平复收敛剑诀,以剑拄地,体内真元鼓荡,隐隐遏制不住剧毒。他心生退意,念头才起,瘦长汉子的身形再次浮现在眼前,若虚若实,形同鬼魅。
“可是一气化三清?”史平复一颗心沉到底,沙哑着嗓子问道。
“咦,你也知道一气化三清?”
史平复苦笑道:“没想到,太一宗潘乘年之后,又有第二人练成了这门绝技。”
一气化三清出自《太一筑基经》,乃是玄门至高无上的绝技,有无穷妙用,一言以蔽之,即锤炼胸中一口清气,成就身外化身,虽隔万里,犹如亲至。瘦长汉子并非实体,而是一具清气所化的身外化身,动念远飏,史平复剑诀再厉害,也不得近身。
“能挺过灭法钟两次冲击,你也算了不起了,不过运气到此为止……”瘦长汉子扣指弹在铜钟上,“当——”又一道钟声响起,史平复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七窍中慢慢渗出鲜血来。
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渐渐消退,史平复万念俱灰,催动残存的真元,将撼岳剑一拍,飞剑哀鸣一声,钻入地下,视土石为无物,疏忽蹿出数里,这才冲天飞起,投流石峰而去。
瘦长汉子大感意外,收起灭法钟,低头看去,只见铜钟内壁多出三道深深的剑痕,呈“之”字形绞在一起,心道:“昆仑剑修果然不能小觑,区区一道剑气,居然能撼动灭法钟,着实可虑。”他伸手一抹,剑痕应手消失于无形,灭法钟回复如初。
送走撼岳剑,史平复心中一松,再也支撑不住,颓然摔倒在地。
瘦长汉子沉默片刻,招招手道:“洪师弟,出来吧。”
数息后,铁梨木下鼓起一个大土包,钻出一个五短身材的猥琐男子,脸上笑嘻嘻,拍打着身上的泥土,道:“吴师兄风范不减,更胜当年,一出手就将史平复擒下,此人一去,剩下的昆仑小辈就不足为虑了。”
瘦长汉子手一晃,将镇魂钟收入储物指环中,摇摇头道:“未必,史平复辈分虽高,修为不过尔尔,倒是那个操纵五色神光,力撼定海珠的怪物,才最为棘手。”
猥琐男子有些讪讪的,昨夜那电光石火的一剑,让他不寒而栗,幸好这一剑不是冲着他而来的,万幸万幸!
“洪师弟,你且把史平复摄去,留着他的性命,还有大用。”
猥琐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杆小幡,念动咒语祭在空中,赤芒闪动,一声响,将史平复摄入其中。
“先去接应一下文师侄,虽说有夔牛朱雀帮衬,毕竟他受伤不轻,若是出了纰漏,楚师兄面上不好看。”
猥琐男子答应一声,辨明方向,向树林深处快步行去。
二人俱是太一宗的修士,瘦长汉子姓吴名鲲,天风殿殿主,猥琐男子姓洪名新,灵霄殿供奉,许灵官的师兄,他们口中的“文师侄”,系风雷殿殿主楚天佑的二徒弟文转蓬。
当年楚天佑携太一宗的精锐千里奔袭赤霞谷,俘获的昆仑弟子大多出自旁支七派,无一人修炼青冥诀,让他大失所望。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掌门潘乘年将这些昆仑中坚俊彦换取山河元气锁,只加了月华轮转镜作添头,就此偃旗息鼓,退出昆仑,两派对峙不下的局面,又回到了起点。
楚天佑不甘心止步于此,他暗中布局,命灵霄殿供奉洪新潜远赴西陲,打探消息,寻求可乘之机。
洪新擅长豢养灵虫,为人机警,心思缜密,他从空竹山潜入蛮骨森林,阴差阳错摸到离人沟,找到土人的村落,发觉昆仑弟子驻守其中抵御妖兽,共计十人,以黎洄之徒孟中流为首。
他将消息传递回连涛山,楚天佑谋划再三,定下引蛇出洞,夺取青冥诀之计,他面授机宜,命二弟子文转蓬亲赴蛮骨森林主持大局,依附于风雷殿的晏南平、江巨野、沈瑶碧三妖随行左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将二十四颗定海珠借与徒弟,并请天风殿殿主吴鲲派出一具身外化身,作为后应。
三人三妖会合于蛮骨森林,夔牛晏南平降服了木魈,操纵妖兽作出进犯离人沟之势,并在浅滩布下迷局,玄龟江巨野击杀徐佑,放走金一彪,迫使孟中流向昆仑求援。
文转蓬指挥若定,驱兽群夜袭离人沟,三妖逞威,洪新趁机祭起白骨幡,摄走浦羽,文转蓬见魏十七棘手得紧,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偷袭,不想被五色神光抵住,徒劳无功,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被对方驱剑丸偷袭一剑,受伤不轻,只得退避三舍。
昆仑剑修追至通天河浅滩,吴鲲受赤霞谷之役的启发,设下陷阱,一举将史平复等剑修困住,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缺少雷火劫云克制飞剑,鬼脸蛾和食尸藤妖终被对方破去,史平复自恃修为,孤身追入树林,遭吴鲲暗算,反把自己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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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更事?恃宠而骄?寇玉城见潘乘年不以为忤,颇有纵容之意,便略加解释一二。金剑有雌雄之分,同出一炉,以秘法铭刻禁制,飞剑传书,便是利用雌雄金剑务求合一的感应,虽隔数千里,朝发而夕至。
那容颜尚稚的妹子道:“你有金剑吗?送我一对!”
寇玉城为难道:“传书飞剑炼制不易,只此一柄,没有多余的可送给你。”
那妹子颇为失望,扁扁嘴,回头望着姐姐,“阿姊——”后者微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妹子嘀咕了几句安静下来,呆呆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做姐姐的抚摸着她的秀发,眼帘低垂,暗暗叹息。
潘乘年话归正题,问道:“你匆匆而来,在躲避什么?”
寇玉城见他似乎并不知情,心中好生诧异,一时也不及多想,便将太一宗处心积虑算计昆仑剑修,趁乱夺取青冥诀的始末一一道来,暗中窥探潘乘年的脸色,没有发觉丝毫异样,他是城府深,不形于色,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潘乘年听罢,微微颔首道:“此小事耳,你也无须传书回流石峰,且在前面引路,去见一见文转蓬三人。”
寇玉城猜不透这位太一宗的掌门作何打算,形势比人强,他也无从选择,只能乖乖地照办。
潘乘年并不急于赶路,背负双手,不紧不慢,一路看着蛮骨森林的景致,古木参天,腐叶瘴气,暗无天日,明明没什么景致,他却看得津津有味。至于那对容色姣好的姐妹花,跟着潘乘年亦步亦趋,埋头赶路,小妹子虽不更事,却也没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寇玉城在蛮骨森林潜修十年,练就了近乎野兽的本能,原路折回,竟分毫不差,四人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了日间激战的所在。
篝火熊熊,水沸肉香,吴鲲骇然起身,脸色变幻不定,躬身行礼见过掌门,洪新更是坐立不安,结结巴巴道:“掌……掌掌掌……掌门,你怎么来了……”
“很意外吗?慢慢说,不急。”潘乘年温言安慰他,这让洪新更加惶恐不安。他面见掌门的机会不多,闹不清这是正话还是反话,额头上冷汗涔涔,一滴滴淌下来,还不敢举袖擦拭。
反倒是文转蓬镇定自若,对寇玉城视而不见,整了整衣冠,依足礼数见过掌门,坦然道:“请掌门恕罪。”
潘乘年淡淡道:“何罪之有?”
“此番奉师尊之命,赴蛮骨森林谋取昆仑青冥诀,未能及早面陈掌门——”
潘乘年伸手虚按,打断他道:“楚师弟打点连涛山,一言决断,无须面陈,你身为他的徒弟,岂会不知?”
文转蓬沉默片刻,微笑道:“是,弟子失言了。不知掌门因何到此?可有弟子效劳之处?”
“听闻有三名半人半妖的天妖依附于风雷殿,现在何处?”
文转蓬心中打了个咯噔,道:“确有其事,夔牛晏南平,玄龟江巨野,朱雀沈瑶碧,为避昆仑剑修,投入风雷殿,其中玄龟业已陨没,剩下夔牛和朱雀前往通天河浅滩追杀落败的昆仑剑修,至今未返——弟子即刻动身,将二妖召来,面见掌门。”
潘乘年摆摆手,道:“此事不急,先搁在一旁。我且问你,青冥诀可曾得手?”
“回禀掌门,我等擒获了一名五行宗的弟子,姓浦名羽,修炼青冥诀多年,正待押回连涛山盘问。”
“你师父长于谋划,算无遗策,昆仑剑修折在你手下,也是情理之中。嗯,都擒下哪些人物,放出来瞧瞧。”
掌门发话,洪新哪敢怠慢,手忙脚乱掏出白骨幡,念动咒语,一阵赤芒闪过,史平复,王晋,浦尾生,浦羽,张观峰,霍勉,尽数滚落在地,一个个迷塞了七窍,人事不省。
潘乘年一一看过来,指指史平复道:“先将他唤醒。”
洪新摇动白骨幡,一声雷响,史平复蓦然苏醒,跳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注视着潘乘年,神情极为复杂。
“多年未见,史兄沦落至此,殊为可叹。”
史平复长叹一声,垂下头,又抬起头,羞愧道:“潘掌门,今日我昆仑一败涂地,旁的话也不多说,史某厚着脸皮与掌门打个商量,做桩交易,还请掌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我等一马。”
“什么交易?”潘乘年似笑非笑,史平复性情高傲,何曾见他低头服软过。
史平复咬着牙道:“这蛮骨森林中,藏有地渊黑龙的遗骸。”
潘乘年一怔,随即目视那对同胞姐妹,呵呵大笑,声震林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不枉我走这一趟!”
文转蓬皱起眉头,不知掌门因何喜形于色,史平复却看到了一线转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潘乘年笑了几声,命洪新将昏睡不醒的昆仑弟子尽数唤醒,二话不说,纵其离去,文转蓬欲言又止,其他人也就罢了,浦羽通晓青冥诀,走了实在可惜,师尊的一番谋划,都付诸流水。
但在掌门跟前,他垂着手什么都没说。
在史平复的催促下,王晋、寇玉城等人御剑飞起,无移时走了个一干二净,唯独留下他一人,应对太一宗掌门的问诘。他不敢有虚言,潘乘年乃是宇内硕果仅存的渡劫期大修士,若要将他们擒回,只在挥手之间。
好在,地渊黑龙的遗骸,并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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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原委要从孟中流说起。
他远离流石峰,驻守离人沟土人村落,目的是为了寻求冥冥中那一线突破的机缘。正如同魏十七猜测的那样,孟中流的机缘来自《合气指玄经》,来自蛮骨森林中取之不尽的妖丹。
然而《合气指玄经》终非昆仑正道,天长日久,妖丹中的杂质沉积在体内,污损道胎,为害不浅,孟中流费尽心机,从密林深处采得良药,养护道胎,好不容易才熬过剑气关,却难以为继了。
他并不知道《合气指玄经》还有一篇补遗,能克服炼化妖丹的种种弊端,直指大道。这篇补遗出自昆仑掌门紫阳道人之手,私下里传与钩镰宗宗主陆葳,辗转落入魏十七之手,魏十七以人身修炼妖族功法,得来无用,转手赠予小师妹秦贞。这其中的关节,孟中流一概不知。
孟中流深知炼化的妖丹愈多愈杂,道胎受损就愈重,若继续修炼《合气指玄经》,所用妖丹就必须以“质”胜“量”,不能再贪多。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土人族长金不换闲聊,听闻一个故老的传说,通天河的下游之所以是一条“死亡之河”,是由于河水洄漩淤积处,有一个深潭,黑龙死于其间,妖气氤氲,触者必死。
初闻骇然,随之心动,孟中流暗自忖度,若能找到地渊黑龙的遗骸,取妖丹炼化,定能突破瓶颈,再上层楼,修成剑丝。
于是他花费了七年光阴,沿着通天河逐尺逐寸搜寻,终于在河底找到了传说中的黑龙潭。
然而黑龙潭为禁制封锢,不得其门而入,孟中流只得寻求援手,史平复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机会,这位五行宗的长老擅长破禁,得他相助,或有五成把握进入黑龙潭。
天妖黑龙死于黑龙潭下,兹事重大,史平复叮嘱孟中流秘而不宣,有意亲眼确认,先分得一杯羹,再做打算,这点私心正中孟中流的下怀。
及至寇玉城告密,秋子荻现出蛇身,孟中流难辞其咎,史平复才发觉原来他还隐瞒了些什么。发现黑龙潭的,恐怕是土生土长的玄水黑蛇,剑修入水,一身神通所剩无几,孟中流有何能耐,在浑浊幽暗的通天河底找到黑龙的殒身之地?不过出于某些考虑,史平复并没有追究他“勾结妖族”之罪,在他看来,黑龙的遗骸才是第一等要紧事,其余的旁枝末节,大可放到一边,留待秋后算账。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这个秘密不得不便宜了太一宗掌门潘乘年。
他也曾想过隐没黑龙的下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幻想,与黑龙相比,青冥诀更为重要,哪怕不得不灭了浦羽的口,也要确保青冥诀不至于落入太一宗之手。
好在潘乘年亲至,顾念当初的交情,网开一面,总算没有沦为昆仑的罪人。他相信潘乘年不会出尔反尔,食言而肥,换成旁人,他万万不敢冒险。
史平复前前后后交待仔细,松了口气,就像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潘乘年沉吟片刻,忽然皱起眉头,似乎感应到什么异样,举头望着极北之地,久久没有发话。
“真是糟透了……”他捏捏眉心,低声嘀咕了一句。
文转蓬心头一跳,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潘乘年的脸由实转虚,变得模糊不清,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意识到,眼前的潘掌门,就如同一言不发的天风殿殿主吴鲲,只是一具身外化身。
潘乘年呆立良久,这才转过身来,朝文转蓬挥挥手,道:“你三人即刻回转连涛山,遇到楚师弟,传个话,就说我说的,太一宗门下,不准踏入蛮骨森林半步。”
文转蓬心中一凛,哪敢多言,当即应允下来。
“去吧,莫要耽搁。”潘乘年忽然意兴阑珊,失去了耐心,变得有些浮躁不安。
文转蓬躬身辞别掌门,与吴鲲、洪新退入密林,匆匆离去。一路上,他疑窦丛生,潘乘年的举动极不寻常,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连他都失去了一贯的镇定。
潘乘年的失态,连史平复都看了出来,但他只作不见,低头不语。
黑龙潭涉及两个关键的人物,昆仑派的孟中流,通天河的佘昊,潘乘年低头思忖片刻,似乎做出了决断,道:“史兄,先找到孟中流,再下通天河寻黑蛇,嘿嘿,黑龙潭,哪怕当真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说话间,他挥手抛出一物,见风便长,化作一艘玉色的飞舟,两头尖尖,狭长的舱内可容四五人站立。
潘乘年命史平复在前引路,后者御剑而起,飞出密林,在浅滩徘徊片刻,不见昆仑弟子的身影,心下有些忐忑,当下沿着通天河往土人村落飞去。
飞舟划过长空,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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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到数个时辰之前,玄水黑蛇的洞府闯入了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便是佘昊的世仇木魈,这一次,他有备而来,在夔牛和朱雀的联手压制下,佘昊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筋骨酸软,只能束手就擒。
他本来就疏于修炼,不以善斗见长,某种意义上,佘昊更接近于一个“学者”,热衷于跟土人打交道,醉心于打造宝具。论修为,木魈远胜于佘昊,但在通天河下,癸水之气异常浓郁,他一身神通被削弱九成,这才迟迟不能制服对手。
佘昊暂留一条性命,还有用,木魈按捺下杀性,张嘴吐出三根尖利的木刺,摸着他的后背,狠狠刺在脊梁内,截断了妖元。佘昊浑身一软,眼珠凸起,嗬嗬嘶吼着,满地乱滚,把石桌石凳尽数压倒。
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消停下来,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木魈重重踢了他几脚,见他毫无抵抗,这才俯身搜出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翻了一阵,挑出三颗避水珠,一枚指环。
他想了想,把指环交给魏十七,生硬地笑道:“佘昊别的能耐没有,打造的宝具还不赖。”
指环通体作银灰色,打造成一条蛇咬住尾巴的模样,形神俱备,纤毫入微,细小的鳞片一层层覆盖住身躯,眼窝内嵌了两颗小小的黑珍珠,口中的毒牙清晰可辨。
“宝具?”魏十七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只知道法器法宝灵宝,这还是从老冯嘴里掏来的。
木魈道:“宝具跟法器法宝差不多,拿来赏玩,不能克敌,没什么大用。佘昊将一枚上好的黑睛避水珠一剖为二,打磨成蛇眼,漂亮是漂亮,避水的效力却只剩下三四成,可惜了。这个……上师神通广大,无须借助区区避水之力,这指环打造得甚是精巧,送人再好不过了……”
他不大会说话,明明是讨好,却说得像讽刺。
魏十七并不放在心上,他接过指环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心想,自己倒真与指环有缘,邓守一送了他一个铁指环,奚鹄子送了他一个云纹指环,祈骨为了保命,送了他一堆指环,眼下手上还戴着一枚烂银指环,一枚化龙木指环。
木魈见他颇为满意,心下松了口气,道:“这指环吹一口气,能生出变化来。”
魏十七依言轻轻吹了口气,一团水雾附着在指环上,蛇体光华流转,熠熠生辉,似乎在刹那间获得了生命,直欲腾空飞去。
他赞了句:“果然巧夺天工,有几分神韵。”
佘昊躺了良久,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冷眼看木魈笨拙地献殷勤,此刻忍不住道:“这是当然了,有了神韵,才称得上宝具,否则只是一件死物!”
晏南平拈起两颗避水珠,笑嘻嘻看着他,道:“明人不说暗话,今番贸然拜访,一来是为了求几颗避水珠,二来想请阁下引路,到黑龙潭一往。”
佘昊脸色微变,反问道:“你们想去黑龙潭?”
木魈举起拳头敲了敲他的脑袋,砰砰有声,“老老实实带路,饶你一命,不然的话,开膛破肚炖一锅蛇汤,吃了你!”
拳头重了些,佘昊摇晃着脑袋,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愤怒地盯着木魈,木魈狞笑着还要揍他,被晏南平伸手制止。
“去还是不去?”
佘昊低头想了一阵,道:“黑龙潭可是绝地,九死一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晏南平道:“死生有命,不怨你。”
佘昊微微冷笑,心知若非要他带路,木魈早就下狠手取他性命了,不过黑龙潭固然凶险万分,也是他唯一的脱身之机。他慢吞吞爬将起来,翻着眼道:“成交,什么时候动身?”
晏南平将避水珠分了一颗给沈瑶碧,道:“现在就走,赶时间,别耽搁了。”
一行人离了通天河,沿着河岸朝下游而去,佘昊化作半人半蛇的模样,行动如风,魏十七和三妖紧随其后,他脊梁钉入了三根木刺,木魈若要下毒手,只在动念间,也不担心他趁机逃脱。
树木遮天蔽日,通天河渐渐变得浑浊不堪,淤泥沉积,黏稠滞怠,不时翻起一具惨白的尸骸,又缓缓沉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瘴气弥漫,鸟兽绝迹。
“什么鬼地方!”沈瑶碧从腐叶中拔出脚来,嘀咕了一句。
木魈解释道:“通天河下游,深入蛮骨森林,是一条死亡河。”话音未落,河水哗啦一响,一头躯干腐烂的鬼鳄扑将出来,张开臭气熏天的大嘴,狠狠咬向沈瑶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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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魏十七,沈瑶碧束手缚脚,对付区区一条鬼鳄,若不能手到擒来,实在有愧于天妖的名头。她不动声色,挥手弹出一点火星,落在鬼鳄口中,如火入油,忽地腾起一团烈焰,将它从头至尾烧为焦炭,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佘昊暗暗冷笑,也不多嘴,他尝过苦头,知道这只是开始。木魈身为地主,深知鬼鳄的底细,瓮声瓮气解释道:“通天河这一段鬼鳄出没,绵延数里,蛮骨森林的妖兽大抵止步于此,再往前,九死一生,少有生还。”
说话间工夫,又是数条鬼鳄蹿出河面,晏南平一拂衣袖,小试神通,鬼鳄四分五裂,如被一只大手撕碎,坠入通天河中。
魏十七随口道:“鬼鳄乃是妖气萌蘖所化,杀之不尽,这里距离黑龙潭不远了吧?”
佘昊颇为诧异,这一句“妖气萌蘖所化”极有见识,他也是听父母所言,才略知一二。见魏十七的眼光扫过来,他忙不迭道:“远,也不远。”
“怎么说?”
佘昊指指通天河下游,道:“此处距离黑龙潭不过三五十里,但黑龙潭并非浮于河面,而是位于河底的淤泥中,水深百丈,伸手不见五指。”
“你下过黑龙潭?”
佘昊微一犹豫,点点头道:“当初年轻气盛,曾下潭探过一回,为幻阵所困,好不容易才脱身。”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翻着眼珠,将黑龙潭的吊诡之处一一道来。
黑龙潭乃是一处禁忌之地,黏稠的淤泥缓缓蠕动,丝毫不受水流影响,仿佛是独立于通天河外的另一方天地,千万年来无人问津。
那一次,他从河底闯入黑龙潭,一鼓作气,足足下潜了数百丈深,仍然置身于死寂的淤泥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佘昊萌生退意,奋力往回游去,分不清上下左右,折腾了一天一夜,仍找不到回头路。惊慌之下,他吐出妖丹,拼尽全力一击,这才破除眼前的幻象,挣脱了幻阵的束缚,逃回到通天河中。却原来,他在黑龙潭挣扎许久,自以为纵横捭阖,其实没有脱离区区方寸之地。
经此一番挫折,佘昊死了心,不再靠近黑龙潭,就连孟中流旁敲侧击,反复央求,他也没有吐露确切的位置,只是含糊其辞,说鬼鳄栖身的河段再往下游去,便是黑龙潭的所在。
孟中流花了七年光阴才找到黑龙潭,同样不得其门而入,他比佘昊谨慎,自觉无力破除禁制,始终没有以身试险。
晏南平听了胸有成竹,道:“区区障眼法,不足为虑,佘老弟只管在前引路,等到了黑龙潭,且看老夫的手段!”他这些话,与其说是宽佘昊的心,不如说是讲给魏十七听的。
佘昊心中将信将疑,不过他父母既然能取回黑龙的颈下逆鳞,说明禁锢黑龙潭的幻阵并非全无破绽,晏南平沈瑶碧若当真有天妖的实力,倒不无破禁的可能。
一行人加快速度往下游而去,鬼鳄前赴后继,蜂拥而至,数量实在太多,好在这种低级的妖物并无神通可言,口咬尾扫,靠几分蛮力,逞一气凶残,不难应付。
越过鬼鳄栖息的河段,平静了数里,又先后遇到裂口鱼,枯骨鹰,铁线蛇,佘昊妖元被制,只作壁上观,众人也无须他动手,各展神通,将层出不穷的妖物一一杀灭。佘昊冷眼旁观,晏南平挥动衣袖,双手缩在袖中,不知使了什么神通,妖物如泥塑纸糊,一击而碎,沈瑶碧十指轮动,弹出一点点火星,触者焚为焦炭,无一幸免,木魈倚仗坚硬似铁的躯干和一身蛮力,横扫千军,看似威猛,却不及晏、沈二人从容,至于魏十七,随意挥动一柄怪模怪状的飞镰,银光闪烁,所过之处血肉翻飞,如同割鸡,最为轻松不过。
黑龙妖气萌蘖的妖物,继承了它的一丝桀骜,面对巴蛇、夔牛、朱雀,犹不知怯退,也是天性使然。
佘昊辨识着方位,越行越慢,徘徊了许久,终于停下脚步。
“是这里?”晏南平问道。
“大致……不错。”佘昊也有些吃不准,“黑龙潭在河底的淤泥中,入口不足丈许,须得催动妖元,现出原形潜入水下,仔细搜寻才是。”
木魈嗤之以鼻,冷笑道:“若放你去,岂不是趁机溜走了!”被困于洞府中,佘昊无处遁形,只能任人宰割,但在如此开阔的通天河下,一旦拔去木刺,又有谁拦得住他。
佘昊笃笃定定,一摊双手,道:“那我也没有法子了。”
晏南平有些为难,他虽有一件法宝足以分开河水,但那是为破除幻阵准备的,只能催动三次,浪费在这里,殊为可惜。他不禁将目光投向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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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平再度停了下来,仔细寻找妖气的源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有的他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有时觉得自己还在原地打转,折腾了许久,没有任何进展。
黑龙潭是如此之大,他完全失去了方向,连前后上下都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
但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魏十七不急不躁,跟着晏南平到处晃悠,黑暗,沉寂,枯燥,孤独,对他来说,每一种感觉都甘之如饴,哪怕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他也会怡然自得地活下去,连狗都不需要一条。黑龙潭又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郊游。
像他这样特立独行的异类并不多见。随着时间的推移,佘昊和木魈愈来愈感到不安,对真龙本能的畏惧渗透到血脉中,时刻提醒他们远远逃离此地,这一对世仇不由自主靠拢在一起,谁都没有意识到憎恶和不妥。至于沈瑶碧,她的心神早已被黑龙的妖气侵蚀,双眸幽深似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偷偷吐出口中的避水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潭水涌入她体内,占据了每一处角落。
离火之气熄灭,癸水之气取而代之,她身轻如燕,她如鱼得水。
徘徊了许久,晏南平终于失去了耐心,回头叹息道:“只能到这里了,妖气太过缥缈,找不到源头,还是得借助魏老弟之力。”
“原本是江巨野出手?”
晏南平笑笑,道:“不错,江巨野的本体是一头玄龟,催动血脉之力,凝结法相,有踢天弄井之能,只要将这黑龙潭兜底搅动,就能找到黑龙陨落的位置。”
“兜底搅动?那可不容易。”
“是啊,黑龙潭如此之广,江巨野全力催动法相,也不过三四成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魏十七低头沉思片刻,道:“姑且试试看吧。”
“且慢,让我等先暂避一下。”晏南平见识过五色神光的厉害,足以硬撼二十四颗定海珠不落下风,太过危险,还是远远避开为佳。
他朝沈瑶碧招招手,托着明珠朝上游去,估摸着有十余丈,这才停了下来,沈瑶碧、佘昊、木魈靠在他身后,相距不过数尺,四人低头望着黑咕隆咚的深潭,一道赤红的神光围绕着魏十七游动,似龙,似霞,隐约照亮了他的身影。
魏十七从蓬莱袋中取出一块生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烂了,仰脖吞下肚去,随即将神光一松,黑龙的妖气寻隙而入,他催动天狐地藏功锤炼妖元,半个时辰后,体内妖元充盈欲出,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力量,那种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沉迷。
他一按剑囊,取出五色神光镰,略一挥动,潭水层层漾开,波涛翻滚,连晏南平都察觉到源源不断的震荡,忍不住低声道:“开始了!”
魏十七左手五指拂过镰柄,催动妖元一扯,连同护身的赤光在内,五道神光应手而起,轻轻一刷,将潭水排开,四周滴水全无,衣衫尽干,猎猎作响,满头长发无风自动,神情透出三分暴戾,三分狰狞,三分疯狂。
他从未全力以赴催动五色神光,就连之前在离人沟抵住定海珠,犹留有余力。
妖元如山洪,如海潮,被神光镰瞬息抽空,魏十七浑身一松,几近虚脱,连手指都抬不起,心下大骇。
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纵横交织,喷薄鼓荡,向四下里无限延伸,光芒万丈,冲天而起,黑龙潭颤抖着,一时间天崩地裂,倒海翻江,冰凉的潭水在五色神光中蒸腾翻涌,旋作一个巨大的漩涡,膨胀到极限,崩散为无数水流,兜底搅动黑龙潭,仿佛巨人从睡梦中苏醒。
暗流涌动,将晏南平等尽数冲散,魏十七身处漩涡中心,稳若泰山。五色神光渐次收回飞镰中,体内妖元为之一空,感觉却变得无比敏锐,在激荡的水流中,他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桀骜不驯的妖气从黑龙潭深处逸出,轻轻抚过他的身躯,发自内心的震撼刹那间袭遍全身,那是地渊黑龙的震慑和压迫,君临天下,万妖臣服,即便陨落,依然散发出王者之气。
“确是黑龙的气息,不会有错!”魏十七精神一振,竭力挪动手臂,从蓬莱袋中取出一块干硬的生肉,费力地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咬下,一条雪白的手臂忽然探出,将肉从他手中夺走。
他心中一沉,急忙扭头看去,却见沈瑶碧近在咫尺,面容俊俏,眉毛稍嫌粗浓,丹凤眼,鼻梁挺直,下颌尖尖,身材丰盈,眼眸中透出浓浓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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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凝神看她,却见沈瑶碧的神情举止大不相同,风流,轻佻,媚态横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双眼眸,幽远至深,仿佛有无数星辰明灭,在此之前,他只在一人的眼中看到这样的情形。
接天岭中的天狼郭奎。
“这是什么东西?”沈瑶碧翘起兰花指,拈着那块不起眼的生肉,打量了片刻,凑到鼻尖嗅了一下,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这种东西也能吃得下去?”
她随手丢在一边,在他胸襟上擦了擦手,魏十七探出手臂抓回生肉,塞进口中一通咀嚼,沈瑶碧也不在意,右手五指按在他胸口,笑道:“来吧,跟姐姐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手臂猛一发力,推着魏十七急往下沉去,汹涌的水流分在两旁,激起无数水泡,箭一般四散射出。
二人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接近于剑遁,水压在背后,如锤,如刀,如剑,魏十七瞪着她的脸,暗暗冷笑,沈瑶碧媚眼如丝,樱唇蠕动,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急速的水流冲散,没有传到他耳中。
她说了什么?念头刚闪过脑海,下一刻,身躯忽然一松,穿过一道水幕,从深潭坠入虚空,浓烈的妖气有如实质,争先恐后涌入体内,撕扯着他的身体,衣襟衣袖猎猎翻飞,耳畔风声嘹亮,魏十七感到失重,心中空荡荡的,就像蹦极。
黑龙的妖气是如此充裕,浪费了可惜,魏十七默运天狐地藏功,将体内元气一一转化为妖元,无移时便告全功。沈瑶碧为妖气侵扰,一时间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
不知坠落了多久,后背重重砸上地面,“砰”一声巨响,碎石迸射,山岩酥软不堪,凭空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劈头盖脸落下。
魏十七仰面躺在黑暗中,毫发无损,沈瑶碧一手按在他胸口,一手舒展衣袖,挥出一团水气,滴溜溜转了一圈,将尘土尽数收于其中。
他确信沈瑶碧已被黑龙的妖气侵蚀了心神,哂笑道:“朱雀也能施展水行法术?”
沈瑶碧目不转睛盯住他,咬着白牙道:“一法通,万法通,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慢慢伏低螓首,忽然滚落在他身旁,妖气穿过身体,她颤抖得像风中枯叶,一忽儿弯成一道弓,一忽儿扭成一条蛇,腰肢柔若无骨,呻吟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惬意。
魏十七心中一凛,催动妖元挥出一道神光,将妖气隔于体外,他起身借着光亮四下里眺望,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广袤的石林中,峰峦林立,重重叠叠,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
仰头望去,在视野尽头,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水光。
“呵呵……”沈瑶碧重新平静下来,低声笑着,曲起一臂枕在头下,另一手将乌黑的秀发捋到脑后,露出艳丽的面容。
魏十七的视线落在她欺霜胜雪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灰色的印痕,微微鼓起,形同一弯新月。
阮静给了她机会,但她没能熬过去。
“这是在哪里?”魏十七试探着问道。
“你不是要找黑龙吗?这就是黑龙潭底,地渊黑龙陨落之地!”沈瑶碧吐气如兰,媚眼如丝,说不出的娇媚动人,颤巍巍的胸脯上下起伏,虽然侧卧着,仍保持极美的形状。
魏十七蹲在她身旁,目光炯炯打量着对方,大凡女子都经不起凑近了细看,再如何丽质天成,总能找出一些瑕疵,不是眼梢有浅浅的皱纹,就是毛孔稍嫌粗糙,可沈瑶碧却笑吟吟地任他细看,对自己的容姿充满了信心。
看了一回,魏十七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是红颜祸水,天生的尤物,就连略嫌粗浓的眉毛,也洋溢着一种勾人的魅力。
朱雀性淫,她一直掩饰得很好,此刻被黑龙的妖气侵蚀了心魂,越发肆无忌惮,沈瑶碧舔了舔干涩的红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光,沙哑着嗓子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喜欢吗?”
魏十七脑中“轰”的一响,一股热力从小腹腾起,沿着脊梁直冲泥丸宫而去。真金不怕火炼,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有几分期待,蛊惑也好,魅惑也罢,这是新奇的体验,他并不是很抗拒,隐隐觉得玩一回火也无妨。
然而热力在体内转了几圈,如雪狮子向火,旋即消散无踪,他神智稍一恍惚,便回复了清明。
望着他澄澈的双眼,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沈瑶碧大感意外,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神魂颠倒,他究竟是身有暗疾,还是定力过人?
她施展的九尾魅惑术源自天狐地藏功,最是厉害不过,无论是十三块六角江巨野,还是心如木石的木魈,都在此术下迷摄了心魂,无法自拔,可这姓魏的小子只恍惚一瞬,便清醒过来,定力之强,远出乎她意料,这反倒激起了她的欲望。
沈瑶碧脸上笑意更浓了,越是难得手的,就越让人期待,玩弄于股掌间,看着坚强的意志一步步崩溃,沉迷于肉/欲,奉献出珍贵的元阳,没有比这更有趣的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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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断腕处凝成一只纤纤素手,五指修长,晶莹如玉。叫声嘎然中止,沈瑶碧又惊又喜,显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黑龙妖气灌体,竟有如斯神效。
“呵呵呵……不死之身……”她低声笑着,将手一挥,一道涓涓细流凭空浮现,随即燃作一团黑焰,变幻出种种飞腾之象。
魏十七微微眯起眼睛,心道,赤焰转黑,水火交融,这就是黑龙的妖术吗?眼看黑焰逼近身,他抢上半步,扯过一道黄光,只一刷,就将其摄入神光内,催动妖元,神光层层压迫,将黑焰压作一团,化作一颗浑圆的珠子,随手挥到一旁,落在山岩之上,无声无息熔出一个大洞,滑如琉璃,深不见底。
魏十七暗叫可惜,早知黑焰威力如此之大,他该收起来才是。
沈瑶碧顺势后仰,着地一滚,现出朱雀原形,烈焰缠绕,身躯晦暗不明,一团团雾气翻腾氤氲,几近于透明。她尖啸一声,扇动双翅冲天而起,徘徊数圈,收拢羽翼疾冲而下,张开尖喙,吐出漫天火焰,赤红中夹杂着黝黑,声势浩大,威力却大减。
魏十七将五色神光刷出,护住周身,从烈焰中缓缓走过,毫发无损。媚术,操纵火焰,朱雀的手段仅限于此,他有些失望,右手将五色神光镰一紧,心道,“妖气灌体,生无可恋,就送你最后一程吧!”
银光一闪,一道血线从额头延伸到小腹,沈瑶碧瞪大了眼睛,身躯居中分作两半,却不见血,脏腑蠕动,无数黑气彼此交织,形同触手,将残破的身体拉合在一处,转瞬修复如故。
黑龙的妖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连最后一丝清明也随之湮灭,沈瑶碧丧失了神智,疯狂地喷吐火焰,然而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不论她怎样努力,都破不开五色神光。
魏十七大开眼界,断肢复生,破体重合,这分明是打不死的节奏啊——是黑龙的妖气使然,还是朱雀浴火重生?
“哗啦”一声水响,夔牛晏南平从高空坠下,衣衫猎猎,连翻十多个跟斗,稳稳落地,双腿顺势一弯,蹲坐在脚跟上,半晌,身体一歪,栽倒在地。他“哎呦哎呦”叫唤了两声,忽然脸色大变,奋力爬将起来,手忙脚乱掏出三角令旗,托起明珠四下里打量。
沈瑶碧杀得性起,哪管来者是谁,张嘴喷出一团烈焰,晏南平将令旗一展,金芒闪动,瞬息躲在一旁,摇头顿足道:“糟糕,她为黑龙的妖气点染,迷了心性,只怕……只怕是醒不过来了!”
魏十七没有心思再试探下去了,他举起五色神光镰指了指沈瑶碧,问道:“你还想救她吗?”
晏南平犹豫片刻,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救无可救了——魏老弟,相识一场,我于心不忍,烦劳你出手,送她一个解脱吧!”
魏十七“嘿嘿”干笑一声,也不推辞,暗暗运转妖元,正待挥动神光镰将其碎尸万段,忽觉大椎穴一跳,山河元气锁蠢蠢欲动,深藏于丹田中的藏雪剑丸失去控制,径自钻入大椎穴,沉睡的阴锁将剑丸含/入鱼口,勃然苏醒,不等魏十七催动,沿着经络溯游而上,从他口中飞出,悬于虚空之中。
晏南平不识山河元气锁,只以为他祭起了什么厉害的法宝,精神为之一振,急忙凝神细看。
魏十七祭炼山河元气锁尚未臻于圆满,眼下阴锁不招自出,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将其当作本命物驱使一二。他心思微动,阴锁应念化作一溜黑芒,从沈瑶碧尖喙钻入,顷刻间游便全身,破开胸腹飞出,回到魏十七身旁,绕着他游了数圈,似有欲求不满之意。
遍体烈焰消散于无形,沈瑶碧像断了线的鹞子,一头栽倒在山岩之上,翎羽片片散落,肌肤开裂,黑气氤氲而起,身躯迅速干瘪下去,再也没能恢复。
她被阴锁吸干,血肉无存,只留下一张皮。
魏十七不动声色,张口将阴锁吸入腹中,仍至于大椎穴中,阴锁吞吐着剑丸安定下来,并无异动,他安下心来,自觉侥幸。
晏南平脸色大骇,不由自主退后数步,他本以为有五烟虚灵旗护身,纵使不敌,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却没料到魏十七除了五色神光外,还有一件如此犀利的至宝,他在风雷殿潜修多年,过眼了不少法宝,如他没有看走眼,魏十七驱使的,恐怕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天地灵宝。
剑修不御剑,刷五色神光,祭天地灵宝,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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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了天妖的血脉,并不意味着成为天妖,即便成为天妖,也未必就是幸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沈瑶碧短暂的生命印证了这两八个字。
阴锁钻入体内的刹那,黑龙的妖气惊慌逃窜,没有一丝一毫留得住,神智瞬息恢复了清明,但清明只有短短的数息,死亡接踵而至,无从抵抗,注定到来。在短短的数息,那些埋葬的记忆闪过脑海——据说人在临死前,过往的一切会历历在目,再度重演,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两句话,如暮鼓晨钟,回响在耳畔。
什么事都会发生,什么事都在发生。
她侍奉盛精卫身边的时间并不长,相对于妖族漫长的生命来说,那些耻辱只是短短的一瞬,区区一介人类,纵使精/虫上脑,又能玩出多少花样?盛精卫也没有亏待她,在连涛山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恣意而放纵,楚天佑勒令他们不得随意残害玄门修士,她不在连涛山下手就是了,有盛精卫背后撑腰,只要干净利索,不留首尾,谁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不知。
连涛山亦非世外桃源,短短十余年间,她见惯了人心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就习以为常。盛精卫常挂在嘴边,喃喃念叨的这两句话,铭刻在她的记忆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靠山山倒,靠海海枯,盛精卫貌似壮年,实则寿元无多,为长久计,他做了两手准备,一面打算沉入天惊峰下的地穴中,以玄阴地气延缓肉身衰老,一面将夔牛、朱雀、玄龟三妖唤来,授予五烟虚灵旗、息壤、乌云兜等诸般法宝,叮嘱他们有朝一日遇到黑龙或妖凤,务必传递一个口信,就说连涛山盛精卫有要事请教。
沈瑶碧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强大如盛精卫,经常会流露出颓废和恐慌,会借酒消愁,会沉溺于醇酒妇人,醉生梦死,仿佛下一刻就是死亡的末日。直到魏十七出现在她面前,挥手间收割了自己的性命,她才明白那两句话的含意。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什么事都会发生,什么事……都在发生。
那些渗透进骨髓的耻辱和愤怒,在这一刻消退,死亡抹平了一切,鲜衣怒马,爱恨情仇,昂首挺胸的骄傲,跪倒在尘埃的卑贱,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留不住。她吐出最后一口气,湮灭了意识,沉入死亡的深渊中。
望着沈瑶碧干瘪的尸体,晏南平悻悻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正视魏十七的身份。继承了巴蛇的血脉,没有彻底觉醒,但巴蛇毕竟是巴蛇,他的厉害,远远超出预料。
他不禁心生退意。
黑龙潭底,妖气肆虐,魏十七低头细察良久,一无所获。他抬眼望向晏南平,问道:“黑龙的尸骸到底藏在哪里?”
晏南平支支吾吾了片刻,掌心忽然一热,五烟虚灵旗脱手飞出,悬浮于虚空中,一道道金芒闪动,似乎在酝酿某种莫大的神通。他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魏十七将他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嗤笑道:“正主要来了吗?”
晏南平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
“受谁所托?楚天佑吗?”
晏南平为之语塞,叹息道:“我等妖族,怎入得了他的法眼——是风雷殿的供奉,上一任殿主盛精卫。”
当年在连涛山上,盛精卫对三妖着实不错,若无他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扶持,他们未必能撑过那段难熬的日子,顺利迎来第二次血脉觉醒,重铸天妖本体。朱雀沈瑶碧倒还罢了,她毕竟付出了代价,夔牛和玄龟承其惠,却始终无以为报。
三妖之中,盛精卫最为看重沉稳低调的晏南平,他将五烟虚灵旗、息壤和传讯玉简交与他,叮嘱他遇到黑龙或妖凤,务必在第一时间捏碎传讯玉简,做到这些,就算偿还了盛精卫的恩惠,从此不亏不欠,这些话,晏南平始终记在心里。
朱雀和玄龟先后陨落,他失了五烟虚灵旗,也无力抵御如此浓烈的黑龙妖气,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与他再无关系。晏南平望着五烟虚灵旗,去意已决,向魏十七拱拱手道:“魏老弟,此处妖气凛冽,绝非善地,多留有害无益,我要先走一步了,恕不奉陪——”
他将避水珠含/入口中,微微屈膝,施展天赋神通,纵身跃起,一声响,箭一般射向高空,化作一个迅速变小的黑点,穿过水幕,重新回到黑龙潭中,窥准了方向,朝着出口奋力游去。
四下里空无一人,明珠散发出迷朦的光亮,暗流涌动,水声回响,不知游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飘飘袅袅,似近还远,“呵,又来了一个!”
晏南平急忙定睛望去,却惊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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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扭曲的指甲再度飞起,甫离即至,狠狠刺在魏十七颈侧,“铮”一声响,如击缶,如琴鸣,竟弹了出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盛精卫大为诧异,这一截指甲并非凡物,乃是他采取三山五岳之金精,凝炼而成的一件利器,切金断玉,防不胜防。眼看一击无功,他不信邪,双指一划,再次催动指甲,却刺了个空,魏十七晃动身影,已闪至他身后,挥动五色神光镰,无数银芒交织成一张细网,所过之处虚空为之分割,势不可挡。
盛精卫衣袖一拂,弹出一滴精血,于间不容发之际祭起一只青铜古鼎,“吱吱呀呀”不绝耳,顷刻间,古鼎四分五裂,盛精卫顺势退出数丈,摇动五烟虚灵旗,三眼步云兽迎头扑上,张牙舞爪,与魏十七战作一团。
三眼步云兽穿梭虚空,魏十七施展鬼影步,忽隐忽现,进退如电,谁都占不到便宜,二者俱是皮糙肉厚之辈,拳脚相加,蓬蓬嗡嗡,浑不当回事。交手数合,魏十七扯过五色神光一刷,刷不去,只将其定住,他趁机挥动飞镰,回旋一斩,疾如星火,将步云兽一颗硕大的头颅斩落。头颅落地,瞬息化作黑烟,与此同时,步云兽胸腔内雷鸣一声,又挣出一个蟒首来,竟分毫不差。
魏十七仗着五色神光,立于不败之地,他逐一试探三眼步云兽的要害,发觉对方竟是不灭之身,无论伤得多重,一声雷鸣,即回复如初,毫无破绽可寻。
盛精卫觉得后颈有些发凉,那御剑宗的魏十七,分明是一头人形的怪兽,若是被他近身,什么剑修符修器修,都挡不住他雷霆一击,失算了,早知他如此棘手,就不该存了灭口的念头,联手探一探黑龙的巢穴,方为上策。
不过既然翻脸动了手,就干脆施绝户手灭除后患,哪怕毁了一件天地灵宝也在所不惜。盛精卫一狠心,摇动五烟虚灵旗,黑龙的妖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摄入旗中,三眼步云兽得妖气之助,从胸腔中又挣出两只头颅来,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狂性大发,力量速度猛增,追着魏十七厮打,逼得他狼狈不堪。
三眼步云兽是一杆秤,魏十七对自身的极限有了清晰的认识,若是他能催动血脉之力,使出“化形”或“法相”,或许能与其斗上一斗,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数息间,他被三眼步云兽连连击中,五色神光摇曳不定,几欲崩散,眼看它六拳捶打着胸膛,嗬嗬大吼,猛地扑上前,魏十七忽然将嘴一张,山河元气锁倏地飞出,从步云兽当胸钻入,后背/飞出,懒洋洋逡巡一圈,仍吞回腹中。
三眼步云兽既非天妖,又非实体,山河元气锁对其全无兴趣,一击即回,敷衍了事。
这一击,破了它的不灭之身。
魏十七伸长手臂,冲着它的第三只眼轻轻一抓,五指如利刃,连皮带肉剜出一个血窟窿,步云兽疼得猛一甩头,血如泉涌,撕心裂肺地嚎叫着,硕大的身躯却如同钉在空中,纹丝不动。
不见黑烟,不闻雷鸣,只有鲜血喷涌如泉,不见衰竭。
盛精卫眼皮频频跳动,寒意打心底腾起,掌中的五烟虚灵旗绽开无数裂痕,一缕缕金芒弹出,扭曲闪动,渐次消失。
魏十七五指一紧,将剜下的眼珠捏碎,挥动五色神光镰,缓步穿过三眼步云兽,留下漫天血肉,纷飞如雨。
盛精卫叹息道:“果然还是小觑了你!”
魏十七将五色神光镰扛在肩头,道了声:“事已至此,那就不死不休!”说罢,揉身再上。
盛精卫早有防备,哪里敢让他近身,当下手腕一翻,祭起一百零八根困龙柱,高低错落,困龙阵从天而降,将魏十七困于其中。魏十七杀得性起,大喝一声“来得好!”五色神光刷出,直刷得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困龙柱乃是太一宗至宝,集“器”、“符”之大成,五色神光虽然厉害,却破不开困龙阵,刷了半晌,徒劳无功。
魏十七撤回神光,细细查看,只见一百零八根困龙柱通体晶莹如玉,隐隐闪动着细若游丝的符箓,非同寻常,他试探着走了数步,困龙柱如影随形,上下浮沉,隐藏着无穷玄机。
“呃……咳咳咳咳咳……”盛精卫佝偻着腰咳个不停,四肢跪地,眼泪鼻涕一塌糊涂,肺叶如同两只破风箱,呼哧呼哧,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厥过去,哪里还顾得上困龙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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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精卫伏地大咳,魏十七尝试了种种手段,困龙柱冥顽不化,五色神光刷不去,鬼影步甩不掉,神光镰割不断,藏雪剑斩不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有力所不逮之时。
既然打不破,那就干脆无视之,魏十七将双肩一晃,带着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合身撞向对手,盛精卫有如脑后生眼,抬起右手虚虚一按,九根困龙柱应手落下,深深插入乱石中,魏十七身法一滞,竟不得寸进。
剧烈的咳嗽声中,盛精卫强撑起老朽躯体,手起掌落,连按一十二下,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尽数落地,将魏十七禁锢于原地,莫说挣脱,连四肢都不得稍动。
法宝之名,大多虚张声势,夸大其词,困龙柱未必困得住真龙,但困住魏十七却是稳稳妥妥,百无一失。
尘埃落定,盛精卫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有机会痛痛快快咳个够。良久,他吐出数口浓痰,喘着粗气挺起腰,又趴下,接连催动五烟虚灵旗和困龙柱,真元耗费极大,他又恢复了之前的老态,虚弱不堪,连站都站不稳。
望着困龙阵内的魏十七,盛精卫唏嘘不已,这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原本是为了对付黑龙,没想到早早用在了他身上,时也,运也,命也,怨不得谁。他从腰间豹囊中抽出一根木鞭,郑重其事捧在手中,眼神愈见凌厉,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今日拼着寿元大损,也要将他灭杀于此。
木鞭名为“二十四窍菩提鞭”,通体玄黄,长三尺九寸六分,一十三节,二十四窍,貌似寻常,却是盛精卫视若性命的至宝,当日他破界飞升,遭遇光阴洪流冲刷,眼看就要身死道消,幸赖此鞭大展神威,才侥幸逃得一条性命。
那是他第一次祭起二十四窍菩提鞭。
隔着一百零八根困龙柱,魏十七的目光落在了菩提鞭上,颤栗刹那间袭遍全身,寒毛倒竖,一颗心如堕冰窟,他从未感觉死亡距离他如此之近。
四肢身躯俱被困龙柱禁锢,体内妖元缓缓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魏十七微微仰头,张嘴喷出山河元气锁,阴锁视困龙阵为无物,徘徊数圈,接连啄穿数十根困龙柱,却如同浮光掠影,一闪而过,不能损其分毫。
这原在魏十七意料之中,当初在断崖峰凤凰台,紫阳道人跟他言明,此物既不能提升修为,又不能克敌制胜,唯一的用途就是从天妖体内源源不断抽取妖元,山河元气锁灭杀朱雀沈瑶碧和三眼步云兽或有奇效,对付困龙柱却有心无力。
他心念微动,阴锁掉头直上,冲天而起。
盛精卫眯起眼睛仰头望去,只见一道极细的黑光凝而不散,向天际延伸,至极高处,一枚蓝幽幽的剑丸从鱼口跃出,铮地弹出一柄长剑,嗡嗡鸣叫,剑尖指向他天灵盖。
盛精卫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只要二十四窍菩提鞭一离手,飞剑即会贯穿自己的头颅,绝无幸免。
正在犹豫间,异变忽生,一点黄光遥遥坠落,击破水幕,黑龙潭水沸腾翻滚,豁然中开。
阴锁停滞在空中,传递着喜悦和疏离,那种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情怀,魏十七感同身受。那一刻,他福至心灵,他知道,久未谋面的山河元气锁,阳锁,终于出现了。
黄光落在盛精卫面前,漂浮不定,他伸手拈起,是一小块黄土,自生自长,永不耗减,正是当初自己交与晏南平的息壤。
他心中念头数转,隐隐觉得不安,正待催动二十四窍菩提鞭,一线白光疾射而下,与黑光交错而过,两枚鱼形古锁彼此追逐缠绕,双宿双飞。
阴锁阳锁,终于相遇。
数道身影接连闪现,盛精卫目光如电,早望见一人,虽是一具身外化身,却与掌门亲至无异。他暗暗叹息,手腕一翻,将二十四窍菩提鞭收入豹囊,熄了出手之意。
太一宗掌门潘乘年驾临黑龙潭,一切有他做主,盛精卫辈分再高,资格再老,也由不得他僭越。
潘乘年飘然落地,手一挥,青灯符高悬空中,光芒万丈,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
“见过掌门。”盛精卫朝潘乘年有气无力地拱拱手,咳嗽几声。
潘乘年略一颔首,抬眼望向困龙阵中的魏十七,心道,吾紫阳选中的原来是此人……
魏十七没有在意潘乘年的目光,他的眼中只有卞雅,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长发遮住脸庞,露出一只璀璨如星的眼眸,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无喜,无忧,无惧。
青灯符照耀下,双鱼嬉戏,一百零八根困龙柱熠熠生辉,魏十七与卞雅两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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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种种退却,黑龙现身的瞬间,卞雅忽然睁开双眼,眉心放出一道白光,俏脸上惊恐万状。这惊恐源自她体内的睚眦血脉,感应到黑龙的真身近在咫尺,几近沸腾,连带阳锁亦骚动不安,失去控制。
潘乘年伸手虚虚一按,阳锁左冲右突,离不开方寸之地,他低声念动咒语,飞天梭从鱼口中飞出,径直落入他掌中,阳锁失了钥牡,只凭本能挣扎扭动,卞慈定下神来,催动“同心功”,操纵妹子掐动法诀,将阳锁重新收入体内。
姐妹二人容貌相似,卞雅随着卞慈的手势木然而动,却似牵线木偶受制于木偶师,全无自己的意识。
潘乘年没有在意她二人,只管盯着魏十七,看他如何控制阴锁。
真龙气息让他有几分忌惮,阴锁蠢蠢欲动,藏雪剑丸再度失控,魏十七毫不迟疑,伸手在小腹一拍,将剑丸硬生生摄入手掌,死死握于拳中,不容它逃逸。阴锁在他体内游弋,倏地冲出喉咙,魏十七张口将鱼尾咬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绝不放它出去。
阴锁似乎感觉到他的决心,放弃了挣扎,魏十七伸手在鱼口上一按,将它吞回腹中。
潘乘年呵呵笑了起来,魏十七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吾紫阳眼光不差,这等人物,在连涛山也不多见。
盛精卫眼神闪烁,颇为意外,这一对鱼形古锁,显然大有来历,为何分别落在昆仑派和太一宗之手?掌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转念一想,不觉哑然失笑,他性命危在旦夕,哪有闲情去操心这些!
潘乘年收敛起笑意,低下头,望着黑龙庞大的身躯,心中拿不定主意。山河元气锁阴阳合一,固然可以对天妖造成莫大的伤害,但万一事不谐,黑龙从沉睡中苏醒,这一场恶战,凶多吉少。但若是将其轻轻放过,只作不知,盛精卫未必肯听命,将其强行制服,又是害了他性命。
犹豫片刻,潘乘年向盛精卫道:“你还是要试上一试?”
盛精卫斩钉截铁道:“要,除死无大事。”
“好,我不拦你,你留下来,一个人,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听天由命。”
盛精卫咬着牙道:“多谢掌门……”
潘乘年衣袖一拂,正待离去,忽然停住脚步,皱眉望着一处,低声喝道:“是谁?”
盛精卫吃了一惊,急忙抬头望去,却见黑暗之中,一人踏着黑龙的躯干缓步行到光亮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双眼燃起两团碧火,脸上血肉模糊,露出磷磷白骨,分辨不出模样,浑身上下溃烂不堪,皮肉披挂在白骨上,看上去就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是谁,破了,幻境?”他“咯咯”转动头颈,一张张脸看过来,最后盯着潘乘年,咧嘴露出几颗焦黄发黑的牙齿,“是你吗?”
他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舌头不大灵活,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声音听上去十分古怪。
潘乘年微微颔首,反问道:“阁下是谁?”
“阁下?呵呵,后辈小子,恁地,无礼!”
谈吐之际,狂暴的妖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又倏地缩回,不知浓烈的多少倍,盛精卫心头猛地一跳,又惊又喜,这分明就是妖气伐毛洗髓,醍醐灌顶的特质,绝不会错。
潘乘年叹息道:“人妖殊途,妄以妖气洗炼肉身,你也想变成这么副鬼模样吗?”
盛精卫心中一凛,掌门话中之意昭然若揭,前车之鉴不远,他若一意孤行,眼前之人便是他的下场。他苦笑道:“这副模样,也总好过身死道消。”
潘乘年的言行激怒了对方,那活死人眼中碧火一收,抿唇吹了口气,一团黑气氤氲鼓荡,半途凝成一枚小剑,飞射而出。这一剑速度不快,偏生避无可避,只一晃,便钉在潘乘年肩头,直至没柄。
这分明是昆仑剑修的手段,潘乘年的脸色有些古怪,身躯渐渐变淡,终至于消失,下一刻,他举步从虚空迈出,望着那枚小剑,心中犹疑不定。
“一气,化三清?昆仑门下?”那活死人自恃辈分,不再出手,抿唇又一吸,小剑倒飞而回,仍化作一团黑气,没入他口中。
盛精卫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瞥了掌门一眼,上前拱手见礼,道:“前辈有所不知,数千年前,昆仑剑修玄修分道扬镳,剑修在流石峰秉承昆仑一脉,玄修远赴中原腹地,在连涛山另立门户,开创太一宗。”
一介老朽之身,腆着脸口称“前辈”,旁人都觉得异样,那活死人却大咧咧地点着头,道:“尔等,是太一宗,门下?”
“是,晚辈盛精卫,太一宗门下弟子。那个……前辈可是当年在《太一筑基经》小注中留下‘炼气术’的那位伊师祖?”
那活死人哂笑道:“不用,试探了,‘合气术’,不是‘炼气术’,姓尹,不姓伊。我问你,你到这,黑龙潭下,可是为了,汲取妖气,修炼‘合气术’,洗炼肉身?”
听到“合气术”三字,魏十七若有所思,他曾修炼《合气指玄经》炼化妖丹,汲取元气以为己用,《合气指玄经》恐怕是本于“合气术”,出自眼前这位“尹师祖”之手,经后人改头换面,才辗转流出昆仑。
盛精卫面露尴尬,赔笑道:“师祖明鉴万里,晚辈飞升失败,寿元无多,试一试‘合气术’,或有一线生机。”
那活死人不置可否,调头打量着潘乘年,“你也是,太一宗,门下?”
潘乘年微微一笑,随口道:“太一宗掌门潘乘年,见过尹真人。”
“你叫我,什么?”那活死人眼中碧火忽大忽小,显得情绪颇为激动。
潘乘年一字一句道:“洞天真人,尹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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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太一,红花白藕,同出一源,若以《太一筑基经》为正统,昆仑剑修反是左道旁门。玄修历道胎、金丹、元婴、炼神而至渡劫,修成无上神通,然而这并非道途的尽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有飞升上界,才能获得真正的大自在。
据《太一筑基经》所载,渡劫完满,是为洞天真人。数万年前,昆仑一十七位祖师,其中出了四位洞天真人,三位陨落在通天阵下,唯有陌北真人幸存。
陌北真人,俗家姓尹。
通天阵抽取天地元气,逆转乾坤,伤及世界本源,从那之后,再没有出现第五位真人。潘乘年惊才艳艳,一脚踏入渡劫期,距离完满尚遥遥无期,他心中清楚,只要身处这方天地,永远都无法晋身洞天,成就真人。
盛精卫以炼神修为,强行飞升上界,落得如此下场,潘乘年若逆天而行,未必会比他强到哪里去。吾紫阳所说不差,这个世界是一个大囚笼,不得飞升,徒耗寿元,终究是一场空。
想到这里,他良有感慨,道:“当年我昆仑一十七位祖师联手布下通天阵,将入侵的妖族一网打尽,数万载岁月悠悠,我等后辈以为祖师俱已飞升上界,却不想今日有幸一晤尹真人。”
尹陌北深深望了他一眼,碧火跳跃不定,道:“渡劫期大修士,一气化三清,修炼到此等境地,差不多到尽头,这方天地,能与你比肩,一二子而已。”说了一通话,他的口舌渐渐灵活起来,不似之前那么僵硬。
“昆仑派掌门吾紫阳,业已修成无上剑域,当今之世,能与我一战者,唯其一人。”潘乘年不自谦,也不夸大,在他看来,除吾紫阳外,余人皆不足为惧。
尹陌北匿身于黑龙潭下,数万年来汲取妖气保全残躯,早已不是当年的洞天真人了,人妖殊途,并非一句空话,他脸色漠然,良久无语。
“尹真人可是为了镇压这地渊黑龙,才滞留于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尹陌北不由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中,包含了无穷的惆怅。
当年在昆仑山鬼门渊,人妖恶战,通天阵抽取天地元气过甚,损伤世界本源,阵图反噬,一十七位昆仑祖师当场陨落了一十四位,止有尹陌北、邵西闽、应默宁三人侥幸逃出生天,却也并非毫发无损,其中尤以尹陌北伤得最重,肉身几近崩溃。
尹陌北毕生精研《太一筑基经》,深知肉身乃是飞升的宝筏,若夺舍转生,固然可转危为安,但此生再无可能飞升,他不甘心终老此界,一面以丹药灵宝温养肉身,苟延残喘,一面殚思竭虑,寻找着回天之术。
乾坤逆转,天地崩坏,天妖成为山河元气锁的牺牲品,抽取妖元维系这个世界,留给昆仑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踏上旅途,追捕逃脱的天妖,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狐,北漠天狼,将它们的尸身带回流石峰,投入炼妖池。
妖凤一飞冲天,天狐化身万千,天狼遁术无双,唯有黑龙关敖体型狼犺,不以隐匿见长。逃出通天阵之际,黑龙以庞大的身躯硬抗天地之威,伤势极重,尹、邵、应三人寻踪而往,在蛮骨森林截住黑龙,各逞手段,一场大战,付出惨重的代价,终于将其制服,邵西闽、应默宁先后陨命,尹陌北仅以身免。
黑龙受制于安魂香,陷入沉睡,尹陌北灯枯油尽,已无力返回流石峰,眼看肉身无可挽回,他一横心,全力汲取黑龙的妖气,伐毛洗髓,醍醐灌顶,将身躯妖化。
侥天之幸,孤注一掷,终于赢得一线生机,但以人身汲取妖气,无异于重塑肉身,尹陌北最终变成了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通身气息与黑龙融为一体,无法远离,哪怕天地崩坏,乾坤破灭,只要黑龙不死,他亦得以长存。
这就是延命的代价。
因祸得福,尹陌北终究不愿舍弃永生,将自身投入镇妖塔,于是他施展大神通,倒海翻江,将黑龙沉入通天河底,黑龙潭下,并布下须弥幻阵和昊天幻境,遮掩起黑龙的身躯,长眠于地渊中。
自闭之前,他在《太一筑基经》中留下了一笔小注,将其送回流石峰无涯观,尽了最后一点昆仑门人的心意。
光阴荏苒,黑龙沉睡了数万年,他在黑暗中,亦枯守了数万年。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时间失去了意义,数万年,如一瞬,一瞬,又似万年。
直到青灯符的光芒,照亮了亘古未变的黑暗,直到这个世界的最强者,出现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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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石峰在望,魏十七放缓遁速,雷声隆隆响彻长空,良久方绝。
他降下飞剑,稳稳落在石梁岩上,收起剑丸,整一整衣衫,沿着山路朝赤水崖行去。
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众人心情复杂,但无人迎上前寒暄,魏十七不好亲近,寡言,孤傲,冷静到近乎冷漠,他往来的对象,大多是流石峰顶尖的一撮人,紫阳道人、清明、阮静、冯煌、朴天卫、褚戈、陆葳、宋韫……他留给人的印象,从来与和蔼可亲或者长袖善舞无缘。
这是他做人的失败。
魏十七孤身一人前往听雪庐,在卧雪厅,他见到了五行宗的宗主褚戈。
蛮骨森林之行是应他所请,史平复、浦尾生、王晋等业已回到流石峰,于公于私,他都要有所交待。
如何答复,颇费了一番思量。
临别之时,潘乘年特意关照了一句,黑龙潭下之事,只准告诉吾紫阳一人——他说得太过笼统,黑龙潭下之事,是哪一件哪一桩,只能紫阳道人得知?
杯酒言欢,佳肴满席,一眼望去碗碟中全是大肉。魏十七喝了数杯酒,吃了几块肉,一边想,一边道来,原原本本,不忌讳,也不隐瞒,连山河元气锁都隐隐点出,就差没有明说。他思量再三,无从选择,阴阳鱼形古锁业已落入史、孟二人之眼,潘乘年有意纵他们离去,显然欲将昆仑派太一宗联手之事透露一二,不论他出于何种考虑,魏十七已被架在火上,于公于私,都无法装作不知。
说说停停,停停说说,一直说到黑龙潭下,潘乘年驱走史平复和孟中流,他才动了一点心机。在魏十七口中,潘乘年施展“五气朝元”,破除昊天幻境,地渊黑龙现出百余丈长的真身,它并没有陨落,它只是沉睡不醒。如此庞大的天妖,即便山河元气锁合一,即便太一宗掌门亲至,也不敢贸然惊动,盛精卫汲取妖气延命,而后便悄悄退出了黑龙潭,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最值得震惊的两个细节,一是山河元气锁现身,二是黑龙沉睡不醒,褚戈都没有流露出丝毫诧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前者还可以说史平复言之在前,后者却着实让人费解。
褚戈敬了他一杯酒,把玩着酒盅,道:“故老相传,当年黑龙逃出通天阵,我昆仑三位祖师一路追杀,恶战数月,以安魂香将其逼入沉睡,为镇压黑龙,祖师送回《太一筑基经》,以飞剑传书告知始末,决然自沉于地渊——没想到传闻竟真有其事。数万年过去,黑龙不死,祖师恐怕早已不在了。”
魏十七心中一动,道:“那玄水黑蛇……”
“玄水黑蛇一雌一雄,神通广大,不是天妖,却强似天妖,它们从镇妖塔下逃出生天,躲在蛮骨森林通天河底,寻到黑龙潭的入口,进而发觉黑龙的真身,也在情理之中。那两条玄水黑蛇本是黑龙关敖的亲信,亦徒亦子,一身妖术得其亲传,须弥幻阵和昊天幻境拦不住它们,好在它们是蛇妖,不敢靠近安魂香,否则的话,恐怕早就把黑龙唤醒了。”
魏十七心下寻思,玄水黑蛇怕是为摘黑龙颈下逆鳞搭救爱子,折在尹陌北手下,这才交托了性命,它们至死都没有对佘昊说出真相,也有可能是来不及说出真相,木魈窥见二蛇取得逆鳞,不明就里,只道黑龙陨落,念念不忘谋取其尸骸,这才引来夔牛、朱雀、玄龟三妖,到头来,赔上了所有人的性命。
正事说罢,二人又说了一些闲话,褚戈提及这些日子秦贞和余瑶的修为突飞猛进,远远出乎他意料,不仅是她二人,流石峰上,一应五行亲火的剑修,都大有进益,连带火行法术剑诀都威力大增,不知是何缘故,据长老会推测,有可能是天地元气异变,离火之气活跃所致。
魏十七听了也没有在意,只管喝酒吃肉,将席上酒肉一扫而空,这才放下筷箸,长长吁了口气。这一顿,吃得实在舒畅,满头大汗,意犹未尽。
褚戈起身将他送出听雪庐,目送他远去。
片刻后,朴天卫的身影慢慢浮现,他走到徒弟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魏十七在山林间逶迤而行,脚步轻捷,似慢实快。山风吹拂,林涛呼啸,空气中夹杂着一股燥热之意。朴天卫忧心忡忡,没有没脑说了句:“这天,实在热得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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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褚戈,来龙去脉交待清楚,蛮骨森林之行就算告一段落。[燃^文^书库][]hp://%77%77%77%2e%76%6f%64%74%77%2e%63%6f%6d魏十七一路登上观日崖,回到无涯观,走在咯吱咯吱作响的木栈道上,忽然生出一种回家的感觉。有人说心安处即是家,对他来说,有女人等待他归来的地方,才是家。
然而他没有来得及见到秦贞和余瑶,先被一人拦住去路。
在他的印象里,清明总是一副顽劣孩童的模样,眉清目秀,颜若渥丹,神情狡黠可爱,他喜欢坐在栏杆上,两条短腿一晃一晃,望着苍茫群山,笑嘻嘻想着心事。他从来没想到,剑灵也会老。
多日不见,清明老了,他仿佛一夜长大,又一夜衰老,身形拔高了许多,却发如雪,脸皱巴巴,驼背弯腰,半只脚踏进了坟墓,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的双眼,温润如玉,依旧带着天真和好奇,调皮和戏谑。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魏十七心下骇然,没由来想起黑龙潭下的盛精卫。
清明靠在柱子上,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沙哑着嗓子自嘲道:“呵呵,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生,老,病,死,居然也有这一天。”他的声音苍老而粗砺,像有一口痰,在喉咙口滚来滚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陪掌门去了一趟极北之地,吃了大亏,差点把小命——呵呵,现在是老命——都赔了进去!”
热风阵阵吹来,青山历历在目,清明搔了搔鬓角,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天不大对劲?”
“太热了。”
“是啊,太热了。其实很早就有征兆了,只不过谁都没有留心,近百年来,五行亲火的修士特别多——”
魏十七微微颔首,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是五行亲火,其他如旁支的刘柏子,韩拓,段文焕,曹近仁,侯江城,石贲,曹雨,钱居安,嫡系的冯煌,寇玉城,张观峰,霍勉,蔡恪,陆葳,钱鸳,魏羝,他知道的修士中,五行亲火竟占了小半。
这很不正常。
“——如果说之前只是离火之气潜移默化,那么最近一阵子,可以说离火之气暴戾肆虐了,天气越来越热还是表象,五行亲火的修士,大都修为精进,连带火行的法术剑诀都威力大增,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十七猜测道:“掌门就是为了此事,才突然离开流石峰的?”
“是啊,群妖作乱,炼妖池行将枯竭,只是一个幌子,掌门去了极北之地,那里是一切祸事的源头。”
魏十七心中咯噔一响,“莫不是星河倒悬,九州陆沉……”
清明大笑,连连咳嗽,眼泪都淌了下来,“没……没这么严重,还没到这个程度……”
魏十七松了口气,他还没有准备好,若末日来得如此之快,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又该怎么办?知道五十年后会死和知道五天后会死是两个概念,前者让人通脱,后者让人疯狂。
“极北之地发生了什么?”
“掌门约了太一宗的潘乘年同行,潘乘年向来把细,只遣出一具身外化身,在极北的高空,我们发现那里的苍穹裂开了一道缝,上界的离火之气源源不断涌入,虽然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细缝,但此界和上界,就此连通了。”
“上界是……”
清明以手指天,扁扁嘴道:“上界,仙界,妖界,有很多种说法,掌门说那里是历代祖师飞升而往的所在,也是妖族纵横决荡、称雄称霸的所在,黑龙关敖,妖凤穆胧,天狐阮青,天狼魏云牙,他们都来自那里,他们是‘上仙’,我们才是下界的凡人。”
魏十七张着嘴无言以对,虽然不是初次得闻,清明的话仍给他带来莫大的震撼。
“其实有很多事,我们也是后来才明白的,花了很长时间,才确信无疑。”
“数万年前,妖族从鬼门渊入侵此界,我们一直想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昆仑历代都遣人深入鬼门渊,探寻妖族的巢穴,却始终一无所得,直到天狐阮青投入镇妖塔前夕,与掌门长谈了一夜,我们才知道,妖族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是避难。以阮青为首的天妖一族,在那一界争霸失利,兵败如山倒,被迫遁入一件洞天灵宝避难,呵呵,想不到吧,一件洞天灵宝……”
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他曾两次看到,第一次,在天都峰,凝结道胎,巴蛇的残魂从沉睡中苏醒,意欲夺舍重生,第二次,在流石峰,镇妖塔下的天狐阮青感应到巴蛇的气息,正眼“看到”他——巴蛇,洞天,激战,洞天,背叛,洞天,洞天,洞天,洞天,那一方日月经天江河匝地的洞天,纳天地万物于芥子的洞天!
不是幻觉,不是假象,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想不到吧,我们繁衍生息的这个世界,原来只是洞天灵宝孕育演化出的一方天地!”
当年白蛇精在接天岭对他说,镇妖塔是囚笼,接天岭是囚笼,昆仑山是囚笼,这个世界也是个囚笼,她在感叹,在怀念,在暗示他,囚笼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真实世界。
“这一件洞天灵宝,真是神乎其神,不知它是鼎,是幡,是尺,是珠,是灯,是梭,呀,真想跳出去亲眼看上一看!”
魏十七哭笑不得,清明跳脱的恶趣味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与他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反差,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然后呢,极北之地烈焰涌入,又如何?”他提醒道。
“我穿过那道裂缝,到另一界去张望了一眼,只一眼。”清明的声音低沉下去,“翻天覆地,一片火海,我们置身于熔炉中,烈火煅烧着我们的世界。天妖族的敌人并没有放过那些漏网之鱼,它们把洞天灵宝置于一口熔炉中煅烧,要把阮青连同我们一起烧为灰烬。”
“来不及细看,掌门把我召了回去,裂缝在一刹那扩大,火焰蜂拥而入,潘乘年首当其冲,身外化身焚为一缕青烟,掌门得此片刻拖延,施展剑域,一剑定乾坤,将那道致命的裂缝钉死,青冥剑留在了极北之地的高空,再也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就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魏十七试探着问道:“你变成这样,是因为青冥剑……”
“是啊,青冥剑昼夜承受烈焰焚烧,我身为剑灵,也只好变成这副模样了。”
“掌门怎么样了?”
清明坦言道:“大事不妙,他伤势极重,勉强撑着回到流石峰,已经差不多灯枯油尽了。他在镇妖塔底等你,等你见最后一面,你速速随我去吧。”
魏十七久久没有举步,清明皱眉道:“怎么了?”
“如果我不去的话,你会如何?”
“什么?”笑意慢慢凝固在脸上,清明诧异而困惑。
魏十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道:“我不愿去见掌门,这最后一面,不见也罢。”
清明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将身体重新依靠在柱子上,问道:“为什么?”
“我在镇妖塔下遇到黎洄,他飞升上界失败,肉身溃坏,魂魄无所依附,不得不进镇妖塔,与群妖为伍。”
“嗯,有这回事。”
“我在黑龙潭下遇到太一宗的盛精卫,他是上一任风雷殿殿主,飞升上界失败,肉身溃坏,寄希望修炼‘合气术’,汲取黑龙妖气,伐毛洗髓,醍醐灌顶,重塑肉身。”
清明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说下去吧。”
“此界与彼界,下界与上界,光阴流速不同,妖族来到此界,可以万年不朽,我等飞升上界,只会落得寿元耗尽,肉身溃败。你没有说实话,之所以落到这般境地,是因为青冥剑昼夜承受那一界的光阴冲刷,与烈焰无关。”
清明沉默不语,没有否认。
“掌门的肉身已经毁了吧?他若肉身犹存,径直来寻我即可,也无须遁入镇妖塔苟延残喘,他不来,要我去,看来是只存魂魄了。”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镇妖塔下,天狐阮青。”
“果然是她!”清明轻轻拍着栏杆,年轻的眼中流露出好奇,“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提醒我,此界之人,只有炼化了山河元气锁,锁住元气,才能抵御光阴的冲刷,飞升上界。我是他夺舍的肉身,飞升的宝筏。”
“……你觉得掌门会这么做吗?”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入土壤,就注定会萌芽生长,开枝散叶,清明也知道自己的反诘苍白无力。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不想冒险。”
“……掌门不惜己身,一剑定乾坤,才落得如此下场,天地崩坏在即,你不该尽一点心,尽一点力吗?”
魏十七道:“太一宗的道法讲求‘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苟利天下,为何‘拔一毛’而不为?”
“为何?”清明问。
魏十七伸出手,握紧拳头,道:“利天下,我愿,虽抛头颅洒热血而不辞,利天下,我不愿,虽一毛而不能取。”
清明悠悠叹息一声,眼望着无涯观外,青山巍峨,白云去来,道:“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当年剑修玄修分道扬镳,正是由此而起。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想到,你身在昆仑,却是心在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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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觉,昆仑的格局变了很多。[燃^文^书库][].v.om
朴天卫成为昆仑掌门后,五行宗的崛起势不可挡。对内,他整合飞羽宗,借上界离火之气涌入之机,硬生生将五行宗的实力提升了三成,压过御剑宗一头,原本试图保持中立的陆克崤、张重华二位长老被迫倒向朴天卫一方,而御剑宗少了紫阳道人、清明、邢越,毒剑宗又开始玩起了暧昧,此消彼长,长老会成为朴天卫的一言堂。对外,秦子介直接或间接掌控了平渊、玄通、玉虚、仙都、少陵五派,沥阳和元融孤掌难鸣,倍受打压,渐渐沦为旁支七派中的二流。
紫阳道人飞升失利,肉身全毁,连青冥剑都遗失在上界,迫不得已走上黎洄、郑尺八、刘云霄、过源的老路,将魂魄投入镇妖塔,御剑宗莫、丁、许、司徒四位元老自忖大势已去,也无意与朴天卫相争,流石峰的重心,就此从无涯观移至赤水崖听雪庐。
观日崖,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魏十七从沉睡中醒来的消息惊动了流石峰,莫安川这才记起御剑宗名下的这个弟子,出身仙都,阮静代父收徒,紫阳道人亲口认下的师侄,修炼妖族功法,在岁末论剑中脱颖而出,铸法体,结妖丹,击杀钩镰宗长老鲁平,收五色神光镰,一举跻身二代弟子之首,与褚戈并称双峰。此子身具巴蛇血脉,在御剑宗不受待见,反与五行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交好朴天卫、褚戈师徒,莫安川思忖再三,只得叹息一声,绝了倚重的念头。
褚戈没有这么多顾忌,在魏十七醒来后的第三天,邀他到赤水崖赏桃花,痛饮九转紫萝酒。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魏十七喝着美酒,心存沧桑。
席间,褚戈说起,他在蛮骨森林灭杀玄龟江巨野和朱雀沈瑶碧,绝了两支天妖的血脉,为昆仑立下不小的功勋,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他可代为转告掌门。
魏十七早有谋划,坦言他得了太一宗掌门潘乘年的指点,有所领会,打算闭关修炼几项神通,在此之前,要讨几块鬼脸令,进玉海检视前人记述,预作准备。
不是什么难事,褚戈代师尊掌管鬼脸令,这点小忙可以说举手之劳,他给了魏十七三块鬼脸令,足够他在玉海逗留一个半月。
是什么样的神通,有幸得到潘乘年的指点?褚戈在劝酒之余,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转念一想,魏十七是爽利人,并不看重功法剑诀之类的身外之物,连藏于三面佛内的五印十势诀,都通过秦贞之手转赠,他又何必妄动心机,真想知道的话,待他修成神通后直接问就是了,坦坦荡荡,也不至坏了彼此的情分。
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魏十七本没料到褚戈会如此慷慨,既然他一口气给了三块鬼脸令,多也是浪费,干脆带上秦贞和余瑶,一同进玉海去散散心,开开眼界,只当是郊游。
明松石发出蒙蒙绿光,照亮了玉海,魏十七让秦、余二人自便,独自御剑飞至第五层,逐一检视玄门功法,专挑涉及符箓之术的玉简,一目十行,粗粗翻看一遍。
玄修有器修符修体修之分,人身经络脆弱繁复,炼体艰难,事倍功半,修炼的人最少,器修符修各有所长,流传至今的派别和法诀也最多,玉海的收藏大多是从玄门修士手中夺来,不入剑修法眼,冗杂零碎,无人整理。
魏十七翻检了三天三夜,没找到什么看得上眼的法诀,只读了一肚子的杂学。
符箓之术,变化繁多,灵符,符阵,禁制,法阵,阵图,尽归于其中,就其根本而言,无非是汇聚天地元气,生出种种变化。最基本的符箓有二十六种,如聚离火之气的火符,聚癸水之气的水符,更为复杂一些的,如雷符风符,乾符坤符,至于符阵禁制法阵阵图,可视作由二十六种基本符箓勾连叠加而成,正如简单的字词组成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
符有三法,其一为“纸符”,以符笔沾符墨,在符纸上画符,笔墨纸俱是法器,炼制不易,“纸符”可随身携带,只需灌注真元,便能激发其中的威力,定身符、风刃符、火蛇符、水龙符、夜明符、避水符、驱灵符、青灯符便属此类;其二为“定符”,以法器或法宝直接将符箓镂刻于木石金玉之上,形制规模可大可小,如蓬莱殿藏剑园的石室、烂银指环上的勾心禁制、驱动阖天阵图的阵盘;其三为“意符”,以心念为笔,真元为墨,天地虚空为纸,随手而作,应意而成,符成天地泣,鬼神惊。
紫阳道人以青冥剑丝一挥而就的传送阵便是“意符”,“意符”推衍到极致,开天辟地,成就剑域。
昆仑太一分道扬镳后,符修传承归于太一宗,符箓之术在流石峰渐渐衰落,远不及炼丹制器受重视,及至旁支七派,失传尤甚,以仙都为例,长瀛观四座配殿,青阳殿炼丹,朱明殿制器,白藏殿铸剑,玄英殿研经,独缺制符,由此可见一斑。
紫阳道人进军无上剑域,成为数万年来第一人,他精研符箓之术,以剑丝成阵,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魏十七凝神细想,记起熊罴崖、鹿鸣崖上的禁制,铭刻于镇妖塔的法阵,接天岭下的阖天阵图,心中若有所悟。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欲成剑域,先修符箓,这个道理,他懂,但问题在于,玉海之中,他找不到符修的入门法诀。
一眼望去,石槽内斜插着无数玉简,魏十七有些失望。
秦贞和余瑶在玉海第一层入定,参悟剑诀,若有所得,魏十七也不去打扰她们,足踏藏雪剑,在玉海中随意游走,偶尔抽出一片玉简,走马观花浏览一二。
正徘徊之际,大椎穴中忽然一跳,阴锁从沉睡中苏醒,蠢蠢欲动。
黑龙潭一战后,阴锁与他亲密了许多,虽然祭炼尚未圆满,但彼此心神相连,隐隐能察觉阴锁的意欲。钥牡不在鱼口中,阴锁自行苏醒,之前已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山河元气锁察觉到朱雀沈瑶碧被黑龙妖气侵蚀,化作不死之身,主动吸入钥牡,现身一击,将其吸干,另一次是潘乘年以“五气朝元”破了昊天幻境,黑龙现出真身,阴锁失控,被魏十七强行咬住,吞回腹中。
这一次,它又感应到了什么?足以与黑龙相提并论的存在吗?
魏十七反应极快,伸手在剑囊上一拍,摄出五色神光镰,勾住山岩稳住身形,果不其然,阴锁张口一吸,藏雪剑顿时化作剑丸,投入他喉中,钥牡入鱼口,阴锁摇头摆尾飞出,绕着魏十七转了数圈,跃跃欲试。
它所指的方向,赫然是玉海下那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玉海有外海内海之分,内海乃是昆仑禁地之一,禁制之凌厉,防卫之森严,仅次于镇妖塔。故老相传,内海的入口即在水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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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深百丈,形同蜂巢,半是天成,半由人工,底部为一深潭,色作纯碧,波澜不惊。[燃^文^书库][].d.m
“又一个炼妖池吗?”魏十七嘀咕了一句,松开五色神光镰,从山岩之上一点点滑落,小心翼翼靠近。天地元气没有异动,也没有禁制勃然而作,潭水古井不波,映着点点明松石的微光,如夜空中遥远的星辰。
阴锁铮铮而鸣,三短三长三短,这是个讯号,碧水泛起微澜,波纹震荡,急速下降,露出犬牙交错的驳岸。
一股巨大的吸力涌来,魏十七竟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坠入潭中,被无形的裂缝吞没,消失无踪。
短距离传送,一阵轻微的晕眩过后,魏十七发觉自己来到一个空旷的溶洞中,大大小小的钟乳石如矛如剑,变化万千,一条地下暗流潺潺流淌,四下里潮湿阴冷,寒意刺骨。
数根粗大的石柱伫立于眼前,成“品”字排列,靠近地面处开了门洞,形同居所,一灯如豆,微光摇曳,似有人影晃动。
阴锁牵引着魏十七上前,深一脚浅一脚,来到石柱之旁。透过门洞,却见内里甚是空旷,黑黝黝不知高几许,居中躺了一名老者,额头上方悬了一张光符,满脸皱纹,胸口微微起伏,似睡非睡,呼吸极其微弱。他身旁盘膝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五官只是寻常,脸色平静,伸出右手轻轻一捏,从虚空之中捉出一缕黑烟,扭曲变幻,隐隐是一头面目狰狞的羊面怪,叫嚣挣扎,外厉内荏。
魏十七精擅摄魂诀,一眼看出,那是一道妖物的精魂,神完气足,魄力外溢,是极为罕见的上乘货色。
那中年男子在老者胸口一拍,将精魂塞入他体内,老者呼吸嘎然中止,片刻后,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吃了什么大补之物,皱纹隐没,脸色红润,满头白发转为乌黑,连带身形也渐渐缩小,返老还童,变作一个短手短脚、眉清目秀的小道童。
他睁开眼,眼珠骨碌碌直转,朝着魏十七咧嘴一笑,招手示意他进来,道:“又见面了!”
魏十七倒抽一口冷气,略加思索,便明白过来,那羊面怪乃是困在镇妖塔下的妖族魂魄,被中年男子摄来,拍入清明体内,抵消了上界的光阴之力,助他回复原状。这一手神通,神乎其技!
那中年男子翻起清明的眼皮,凑到亮处看了看,又叫他吐出舌头望了望舌苔,拍拍他的脸颊,道:“这次大概可以撑上个把月,不要妄动真元,细水才能长流,最好躺着不动,少说话,别到处乱跑。”
清明笑嘻嘻道:“闷死人了,你就是把我绑在柱子上,我也要爬上爬下。”
“我只是提醒一句,听不听随你。”
说罢,那中年男子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魏十七,阴锁顿时欢鸣一声,飞到他掌心,翻来滚去,如同遇到了亲人。
清明跳将起来,捶着腰背活络一下筋骨,指指中年男子,向魏十七笑道:“你猜猜他是谁!”
那中年男子头也不抬,指尖温柔地抚摸着阴锁,低眉顺目,面带慈祥,魏十七心念数转,想到了种种可能,又一一排除。
正犹豫间,蹄声哒哒,一女子风一般冲进石柱,头生犄角,脐下为鹿身,见清明无恙,咯咯笑道:“清明哥哥,你可是好了?”
清明踮起脚摸摸她的头,“好,好了,可以带你出去耍子了。”
魏十七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可是天禄?”
那鹿身女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嘟囔道:“天禄也是你能叫的吗?咦,你是谁人,怎么能进内海来?”
清明朝阴锁努努嘴,道:“是阴鱼儿引他进来的。”
那鹿身女子扁扁嘴,似有些不忿,回头看看中年男子,见主人不发话,也不敢多言。
“猜得到吗?”清明继续逗弄魏十七,没心没肺,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
魏十七悠悠道:“猜中了,可有什么奖励?”
清明想了想,觉得他是虚张声势,拍着手道:“猜中的话……”
那中年男子忽然打断了他,“清明,带天禄出去逛逛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清明吐吐舌头,拉起天禄的手,一溜烟跑了出去,天禄四蹄生风,行动如电,尽多尽少跟得上。
中年男子长身而立,托起山河元气锁,小心翼翼放到虚空之中,慢慢撒手,阴锁如同鱼儿入水,甩着尾巴游了数圈,怡然自得。
“你猜到我是谁了?”
魏十七道:“略知一二。”
“说说看。”
“听闻昆仑派有几柄著名的飞剑,炼妖剑居首,青冥剑、辟邪剑、掩月飞霜剑次之,见了清明和天禄,不难猜出你是那炼妖剑的剑灵。”
那中年男子并无异色,颔首道:“是啊,本不难猜。我是九黎,炼妖剑的剑灵。听清明说你不愿献出肉身,挽救这方天地,击破镇妖塔逃了出来,让吾紫阳和清明双双吃瘪,了不起。”
“侥幸而已。”
“吾紫阳肉身全毁,青冥剑在极北之地钉住上界裂缝,承受光阴之力冲刷,清明受损不小,神通所剩无几,制不住你,情有可原。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大祸到来时,我亦难逃覆灭,你怎么说服我,不出手将你擒下,相助吾紫阳一把?”
魏十七心中一凛,他与清明相识多年,深知他的底细,依郭奎所言,清明尚逊魏云牙一筹,不过也应该相差不远,炼妖剑排名犹在青冥剑之上,九黎的实力,恐怕要强于清明鼎盛之时,他若出手,自己必死无疑。
只是九黎为何要给自己一个说服他的机会?此事定有蹊跷!
他低头思索片刻,坦然道:“吾紫阳要夺我肉身,未必是存了与这方天地共存亡之心。”
“是阮青挑唆你这么想的,岂可当真,易地而处,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九黎一言道破他的机心,魏十七心中发毛,强自辩解道:“我虽不愿献身,好在不知如何飞升上界,只能与这方天地共存亡,自当尽心尽力,博取一线生机。人力有时穷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知这一方天地最后的机缘,不是落在我身上?”
这一番言语颇为牵强,九黎不置可否,盯了他半晌,忽道:“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眼下之计,待山河元气锁祭炼圆满,先赴连涛山见太一宗掌门潘乘年,往碧梧岛寻得妖凤,阴阳二锁合一,将其擒回镇妖塔,抽取妖元反哺天地。”
“然后呢?”
“黑龙的真身尚在通天河黑龙潭下沉睡,再得其妖元巩固天地,定能多支撑一段时间,届时再另想他法。”
九黎似在斟酌得失,良久方叹息道:“魂魄一入镇妖塔,若无肉身牵引,再也不得出,吾紫阳……已经救不回来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魏十七这才知道九黎乃是诈他一诈,松了口气,觉得一阵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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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如虹,三三两两飞离流石峰,秦贞半个身体探出栈道,目不转睛望着那抹倏然远去的蓝芒,热风吹动她的鬓发,阳光照在她脸上,明艳不可方物。[燃^文^书库][]
同为女子,余瑶也不禁为之屏息,为之叹息。
她靠在柱子上,望着剑光渐去渐远,蓝天澄澈,白云去来,亮得有些刺眼。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秦贞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下大感诧异,她们虽然经常见面,却甚少交谈,始终保持着点头之交的情分,距离亲密很远。她隐隐知道魏十七的想法,他并不希望她们姐妹和睦温良恭谦让,于是她谨慎地保持距离,就像天上的星星,看上去很近,其实却各自孤独地闪耀着,投射自己的光芒。
她不知道余瑶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并不了解他,他经历过什么,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他很少跟我说自己的事,也从来不提你的事,你说,他想要什么?长生吗?还是……什么都不想要……”余瑶很迷茫,师父和师叔都不在流石峰,她无人可问,又不愿缠着魏十七,生怕被他嫌弃。
久久没有声音,就在她以为秦贞不愿多说时,听见她轻声道:“他是老鸦岭猎户出身,偶遇机缘,拜入仙都。我在西泯江边的胡杨渡,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就是现在的模样,这些年都没怎么变。”
“有两件事,让我很快就记住他了,从此再也没有一刻忘记。”秦贞嘴角带着微笑,似乎在缅怀过去。
余瑶精神一振,追问道:“哪两件事?”
“他有个怪癖,只吃肉,不吃菜蔬和面食,这是一件。另一件是,他睡着了,打很响的呼噜,师父说惊天动地,百折千回,很有气势。”
余瑶不禁哑然失笑,“还好了吧,没这么夸张……”
“从胡杨渡到天都峰,翻山越岭,要走十多天,我们都是凡夫俗子,硬撑着很是辛苦,他走惯了山路,不当回事,特意省了一粒阴虚丹给我,后来,我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这么照顾我,他说看我年纪最小,又是个美人胚子,换成女汉子的话,才不会管呢。”
“他没有解释,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是女汉子。”
“到了天都峰,我们住在英字号石室里,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个凿空的山洞,下层是通铺,他让我睡在上面,走的时候,照在石壁上的亮光一点点退后,我很害怕,探头往下张望,看见他朝我看。”
“我想……从那时起,我就有点依恋他了。”
秦贞絮絮叨叨讲了很久,一件件往事,一段段心情,这让余瑶认识到她的另一面,从她口中,她也认识到魏十七的另一面,跟她固有的印象截然不同,原来,魏十七也曾经年轻过……
秦贞最后的一番话,让她怦然心动。
“这世上有很多人,我们遇见的只是很少的几个,几十个,有些人一眼就可以看清,有些人,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许多事,他很少投入感情,旁人觉得重要的东西,在他,可有可无——有固然好,失去的话,也就失去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比如说,你我。”
“他给我讲过一个五滴蜂蜜的故事,劝我生命无常,不要沉溺于**,失了求道之心,我装作没听懂,故意曲解。我做不到。我只想走在他身边,肩并肩,如果可以的话,再手挽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陪在他身边,他经常离开,我就耐心等待,他不爱说话,我就多说些给他听,你问我是不是了解他,我说不清,不过,这重要吗?”
“真是羡慕他呀……”余瑶沉默良久,苦笑着呢喃。那些难以启齿的噩梦,那些自暴自弃的疯狂,那些孤注一掷的决定,她转动无名指上的黑睛避水指环,幽幽道:“我认识他,比你晚……”
她们谈论的那个男子,此刻正御剑高飞,剑气横贯长空。
他冷眼旁观,一行七人,以司徒空司徒长老为首,余下俱是二代弟子,御剑宗尽遣精锐,可谓狮象搏兔,亦用全力。数年未见,关、石,柳三人恍若从前,姜、潘二人却形貌大变,原本一个皮包骨头的痨病鬼,一个面生红晕的病娇/娘,如今强健的强健,婀娜的婀娜,脱胎换骨,神完气足,显然修炼啸月功颇有进益。
再次相遇,潘云朝魏十七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姜永寿却是板着一张死人脸,面无表情,显然心中芥蒂未去,依然忌恨于他。
众人埋头赶路,剑去如流星,黄昏时分,接天岭已遥遥在望。司徒空也不与旁支七派会合,径直落在舍身崖上,环顾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手一翻,从袖中取出阖天阵盘,当啷一声响,将玉蟾的本命牌丢入其中,念动咒语,五指敲击了一阵,山川河流辰宿列张一一亮起,渐次现形,本命牌弹跳数下,缓缓沉入阵盘。
司徒空掐动法诀,一点精血浮起,凝成玉蟾的模样,扑地炸开来,烟消云散,湮灭无踪。
“玉蟾已死,尸身在这里。”司徒空伸出食指,长长的指甲点了点阵盘,正是阴梁峰所在的位置。
“走,去阴梁峰!”司徒空招呼一声,御剑而起,引着众人飞去。石传灯心思缜密,觉得旁支七派久攻不下,必有蹊跷,直取阴梁峰似有鲁莽之嫌,不如先与七派会合,再做打算,只是司徒长老辈分极高,他不便多言。
石传灯看了一眼魏十七,见他浑不在意,一口气叹在了肚子里。
片刻后,阴梁峰遥遥在望,却见峰巅一块偌大的平地,似被一剑削平,一大汉负手而立,满头赤发遮住脸庞,见剑光东来,伸手竖起一根中指,指向一干昆仑剑修。
霞光满天,这一根中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魏十七笑了起来,低声嘀咕了一句:“有意思!”
石传灯担心司徒长老被激怒,抢先道:“此妖不是游鲲,妖物化作人形,恐怕是妖将妖帅一流。”
司徒空脸色极为难看,他脾气暴躁,性烈如火,哪受得住这等挑衅,关沧海不等他发话,御剑疾冲而下,意欲为师祖出气。
那赤发大汉慢慢抬起头,咧开嘴无声地一笑,通身燃起熊熊烈焰,火光障天,将绚烂的霞光一并淹没。
司徒空大叫一声,急将关沧海唤回,却已迟了一步,烈焰犹如通灵,化作一只通天巨掌,只一压,便将关沧海拍落在地,如同拍下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
一合未交,关沧海已摔了个半死,周身焦臭难闻,奄奄一息,上界离火之气涌入这方天地,火行妖术的威力大得异乎寻常,对上如此强横的力量,飞剑剑气犹如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赤发大汉呵呵而笑,上前扭下关沧海一条胳膊,抹去焦黑的皮肉,张开大嘴咬去,啃食血肉,折断臂骨吮吸骨髓,旁若无人。
司徒空目眦欲裂,犹未失去理智,狠狠道:“尔等各自小心,那妖物来历不凡,乃是鬼门渊下的火麒麟,一身火行妖术,不在天妖之下。”说罢,他将飞剑一收,身如流星坠落,直扑向那赤发大汉。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望向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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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空急坠而下,飞剑嗡嗡颤动,数道剑气射出,彼此缠绕在一处,如蛇头般伸缩不定,冲天烈焰被剑气一逼,四散飞舞,竟不得近身。[燃^文^书库][]
“他***!”火麒麟爆了一句粗口,眼看剑气从天而降,犀利无双,只得闪在一旁,暂避其锋芒。
剑气钻入山岩中,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山巅破开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尘烟四起,将阴梁峰团团笼罩。
司徒空将飞剑一催,贴着山岩一掠而过,伸长手臂将关沧海捞起,疾飞而去。
关沧海双目紧闭,尚有一口气在,司徒空微微放下心来,忙不迭捏碎瓷瓶,拣出一颗喷香的丹药塞入他口中,先吊住小命再说。他心中清楚,遭此重创,关沧海就算保住性命,一身修为也大打折扣,只能在流石峰养老送终了。
口中食被人生生夺走,火麒麟也不气恼,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冷笑,似乎并不在意。
不安的情绪潮水般涌来,似乎有无数不害好意的眼珠,正躲藏在烟尘中窥视他们,随时都会发出致命一击。魏十七伸手往剑囊中一探,抽出五色神光镰,沉声道:“飞剑传书回流石峰,求援。”
柳阙二话不说,取出传书金剑,忽然头顶一黑,黄昏骤然变作黑夜,他举头望去,骇然大惊,却见一头硕大无朋的怪鸟舒展双翅,悬浮在高空,翎羽稀疏不全,毛色黯淡无光,行动迟缓,显然已是垂垂暮年,然而它胸腔中却探出九条长长的脖子,长着九个鸟头,秃头尖喙,眼睛或开或闭,开则云霓生,闭则云霓灭。
司徒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数万年前妖族入侵人间,断后的老弱病残留在鬼门渊下,休养生息,潜伏不出,寸步不逾阴阳两仪碑。司徒空年轻时曾追随师父深入鬼门渊,探寻妖族的巢穴,半途遇到一头病恹恹的火麒麟,激战一场将其击退,再往前,便是九头鸟的巢穴,九头鸟老得不成样子,余威犹存,他们一行人止步于此,没有再继续深入。
万万没想到,离火之气相助昆仑剑修,连带鬼门渊下的妖物也承其利,火麒麟沉疴痊愈,九头鸟恢复精力,这两头大妖不甘寂寞,竟飞出鬼门渊,会同接天岭群妖作乱!
说时迟,那时快,九头鸟尖啸一声,浑身上下亮起无数赤光,空气燥热,热风回旋,魏十七心知不好,一把抓住柳阙的胳膊,奋力一掷,大喝道:“走!”
柳阙身不由己向外飞去,耳畔风声嘹亮,尖锐如哨,他那还不知机,不等去势衰竭,全力催动脚下飞剑,堪堪冲出九头鸟投下的阴影,头也不回逃离险地。
魏十七掷出柳阙,顺势扑向石传灯,石传灯鬼使神差,竟一缩肩躲开。这一躲,生机断绝,刹那间,熊熊烈火奔流而下,不是火雨,而是炽热的岩浆,将魏、石、姜、潘四人尽数吞没。
九头鸟“嘎嘎”而鸣,声震九天。多少年了,在鬼门渊下一天天老去,终年沉睡不醒,生怕消耗了寿元,不要说施展妖术,连飞都不敢飞,叫都不敢叫。它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上界的离火之气源源不断涌入,洗刷着老朽的身躯,注入青春的活力,它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一回,以如此猛烈的妖术宣告,九头鸟又回来了!
照日天劫,神鸟不死!
逃生的时机转瞬即逝,石传灯只能自求多福,他催动定神剑,使出“烛阴吹息”的神通,却哪里挡得住从天而降的天劫,被岩浆一冲,连人带剑化作灰烬。
姜永寿大叫一声,咬紧牙关,将头颅一摇,周身泛出一层青色的鳞片,形同铠甲,脸面变形为螭龙,十指化作利爪,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一把将潘云抱在怀中,弓起后背迎向滚滚岩浆。
龙鳞红热发黑,滋滋作响,一片片熔化在岩浆中,姜永寿不顾一切催动血脉之力,一层又一层鳞片从皮下浮出,饶是他修炼啸月功有成,身躯强横远胜从前,此时也承受不住,短短数息工夫,便口吐鲜血,痛苦不堪。
但无论怎样,他都死死护住潘云,不让她沾染上半滴岩浆。
魏十七催动五色神光镰,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此来彼往,岩浆如天河倒悬,却破不开神光,他心中默默计数,约摸十数息后,九头鸟终于尖啸一声,收起妖术。
它沐浴在灿烂的夕阳下,惬意地扑动翅膀,在阴梁峰上空兜兜转转,低头望去,却见那些昆仑剑修依然活蹦乱跳,不禁哼了一声,有些悻悻然。终究是老了,不中用了吗?连“照日天劫”都杀不灭几只小虫?
九头鸟眼中的“小虫”避在阴梁峰的山坳中,柳阙远飏求援,关、姜二人先后被重创,尚能一战,只剩下司徒空、魏十七、潘云三人。
火麒麟大步踏上前,喝道:“伏在深渊下这许多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一个个都是口中食,往哪里走!”
魏十七当机立断,道:“你们先走,我断后!”说着,将五色神光镰一摆,截住火麒麟。
司徒空长叹一声,若留下一战,定无法顾全关、姜二人,姜永寿也就罢了,非我族类,死了也就死了,但关沧海不同,他一身修为乃是司徒空亲自指点,名为徒孙,实则是亲传弟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于心不忍。犹豫片刻,他只得先寻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了关沧海,再作打算。
潘云抱起姜永寿毫不犹豫跟上,掉头不顾,丢下魏十七一人挡住两头大妖。
火麒麟抽了抽鼻翼,颇有些诧异,“咦,你身上的气味……不对,有古怪!”
魏十七弃飞镰不用,腰腹发力,闷哼一声,噔噔噔冲上前,沉肩合身撞去。火麒麟狂笑道:“有意思,来来来,比比力气!”他将周身烈焰一收,不闪不避,亦是沉肩一撞,毫无生死相搏之意,只当作一场有趣的游戏。
魏十七催动妖元,骤然施展鬼影步,避开火麒麟的肩膀,发力撞在他腋下,力量大得异乎寻常,火麒麟冷不提防,半身酸软,身不由己斜斜飞出。
“好小子,你***,使诈!”人在空中,他依然大笑大叫。
魏十七算得极准,不等火麒麟落地,抢上前,五色神光镰一摆,银芒暴涨,切割虚空,如涟漪,如巨网,如海潮。
笑声嘎然中止,火麒麟连连怒喝,旋即现出真身,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猪尾,足蹈烈焰,一跃而起,却被银芒挡住,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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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片刻,应天慢吞吞开口道:“动作快点,昆仑下一拨来人,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燃^文^书库][]这样棘手的硬点子,多来几个,我们全都要交待在这里。”
丁夔把手拢在袖子里,道:“耐心等着吧,快不起来,先天五色神光,九老的‘照日天劫’都击不破,有的磨了。”
应天伸出一根圆滚滚的手指,召来一头血玉骨蚁,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骨蚁通身坚逾精铁,却被他几下嚼成一堆骨渣。
丁夔将骨渣中的一点精血收回,笑呵呵问道:“味道怎么样?”
应天摇摇头,厚实的舌头舔着厚实的嘴唇,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愁眉苦脸。
血玉骨蚁困敌,他二人也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观战,闲聊几句打发时光,等着昆仑的第二拨援军赶到。
五色神光之中,魏十七捏住一只血玉骨蚁,凑到眼前凝神细看,骨蚁有拇指大小,通体素白如瓷,内中有一点殷红的精血,频频跳动,形同心脏,背生两对翅膀,头大颚壮,抱住他的食指狠狠啃噬,却咬不破金刚法体。
魏十七一点点加力,使到三四分力,才将骨蚁捏爆,他心中有数,即便撤去神光,只需护住眼鼻要害,骨蚁也奈何不了他,但若要将蚁群一网打尽,却也不易。
他低头想了片刻,用力皱起眉头,从眉心间挤出一枚蓝莹莹的剑丸。
得九黎传授秘法,魏十七花了数月工夫洗炼剑丸,促其“妖化”,离山之前已有小成,剑丸生出一丝玄之又玄的“灵性”,自说自话游走于经络,最后停留在泥丸宫中。
这并非偶然,清明曾在他泥丸宫种下一缕青冥剑丝,剑丝虽去,气息犹存,剑丸受其吸引,恋恋不去,在泥丸宫住下,从眉心“天眼”出入。
剑丸滴溜溜转了几圈,绕着魏十七忽上忽下飞舞不停,如小兽久困出笼,欢欣鼓舞。魏十七将剑丸一催,一缕墨蓝的细线从剑丸中射出,微微颤动,倏地收回,末端穿着一头血玉骨蚁,精血不及逃逸,便被击灭。
魏十七名为“剑修”,实则剑上的神通完全维系于藏雪剑,若是失了这柄本命飞剑,莫说“剑芒”、“剑气”,连御剑飞行都只能望而兴叹。他以天狐地藏功洗炼藏雪剑,成就了两种本命神通,“化虹”类似于“剑芒”,“飞刃”类似于“剑气”,剑丸妖化通灵后,又多出第三种神通,与“剑丝”差强仿佛,只能直来直往,笨拙死板,威力还算不俗,魏十七将其名为“墨线”,取墨斗弹线之意。
仿佛找到了有趣的游戏,藏雪剑丸游走不定,“墨线”吞吐伸缩,将血玉骨蚁一一击杀,单刀赴会,梅开二度,帽子戏法,大四喜,五子登科,骨蚁穿在墨线上,像一串串糖葫芦,灰飞烟灭。
精血与性命相连,丁夔隐隐觉得不对劲,心念一动,大喝一个“疾”字,将血玉骨蚁尽数收回,刹那间,蚁群高飞而散,源源不断投入他口中。应天心知他吃了亏,拖着瘸腿上前去,高举右掌重重拍向魏十七,被五色神光托住,僵持不下。
应天“哼”、“哈”、“嘿”接连吐气,掌上的力量越来越强,竟将五色神光压得摇晃不稳,魏十七干脆将神光一收,奋起右拳击出,拳掌相交,魏十七凭空矮了一截,双腿没入土石中,直至膝盖,应天纹丝不动,高高举起左臂,又是一掌击下。
比力气,他逊色了不止一筹。
藏雪剑丸倏地飞到魏十七头顶,墨线一闪,已贯穿应天左掌,直刺心脏要害,后者略略一偏,肩膀亦被贯穿。极细的一道墨线,无坚不摧,稍加颤动,创口一下子绞为杯口粗细的大窟窿,血肉溃败,痛彻肺腑。
应天吼声如雷,一屁股坐倒在地,丁夔揉身扑上前,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露出一个黑沉沉的窟窿,火光跳跃,一枚炽热的骨梭疾射而出。
近在咫尺,魏十七扯起五色神光,正一刷,将骨梭刷去,反一刷,骨梭掉头射向应天,钻入肩头的伤口,被血肉一激,猛地炸开来,血玉骨蚁蜂拥飞出,应天再度被重创,丁夔忙不迭收拢蚁群,一颗心如堕冰窟。
九头鸟见势不妙,急冲而下,张开鸟喙乱喷岩浆,如天河,如瀑布,双翅奋力扇动,扑得飞沙走石,烟尘四起。
应天大吼一声,着地一滚,现出帝江原形,巍然如山的一块肉/团,赤如丹火,六足四翼,耳目口鼻俱无,泼开腿撞向魏十七。
魏十七以五色神光荡开岩浆,将藏雪剑丸吞下,纳入大椎穴山河元气锁的鱼口之中,直视疾冲而来的帝江,目光凌厉,杀意肆虐。
半空之中响起一声鹿鸣,天禄四蹄蹈空,落于九头鸟背上,辟邪剑气蜂拥而出,尽数没于它体内,如江河倒灌,无穷无尽。
昆仑的第二拨援军果然到了,应天的乌鸦嘴一言成谶,最先赶到的,竟然是辟邪剑灵!
九头鸟遭此重创,疼得在空中撒泼打滚,九根长长的头颈绞在一起,打了数个死结。天禄纵身跃起,看准了鸟翅,伸出小手抓住,用力一撕——鸟翅粗砺狼犺,纤手白腻如玉,怎么看都是自不量力,但一撕之下,偌大的鸟翅竟皮开肉绽,硬生生扯下半幅,血如泉涌,九头鸟厉声尖鸣,翻滚着坠落尘埃。
魏十七张嘴喷出一溜乌光,山河元气锁在钥牡牵引下钻入帝江体内,瞬息游遍全身,小山一般的肉/团,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消瘦下来,妖元精血一扫而空,只剩下一张软趴趴的厚皮,颓然扑到在魏十七脚下。
山河元气锁“铮”地飞出,鱼眼放出一道白光,直冲霄汉,漫天星斗摇摇欲坠。帝江一身妖元充裕如海,堪堪将其喂饱,阴锁在虚空之中悠然浮游,对尘埃中扑腾的九头鸟不屑一顾。
顷刻之间,帝江与九头鸟一死一伤,祸斗丁夔进退两难,一时间没了主意。他向来以天狐阮青的谋主自居,常常自恨体弱多病,滞留于鬼门渊下,阮青若得他辅佐,定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这个世界的土著,强,很强,区区人身,竟能与天妖匹敌,贸贸然来到接天岭,煽动群妖作乱,屠戮剑修,吃得口滑,到头来惹出了大祸事,生死操纵于人手,连退路都没有,如之奈何?
他长叹一声,垂下手不再抵抗。
巨猿遥望许久,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火麒麟一把抓住它的胳膊,生拉硬拽,拖着它大步走到丁夔身后,昂首挺胸,脸上毫无惧意。
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一同闯下的祸事,岂能置身事外,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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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禄小碎步上前,挥起一拳击在丁夔太阳穴上,后者像一根烂木桩,直挺挺栽倒,火麒麟急忙伸出手臂将他抱住,后脑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重重摔在丁夔身上,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小娘皮,力气不小……”
巨猿惊恐不安,一忽儿望望天禄,一忽儿望望魏十七,逃又不敢逃,站又站不直,腿股打颤,扑通跪倒在地。它只是一头受人驱使的妖奴,跟随丁夔出了鬼门渊,到接天岭作威作福一番,本无气节可言,一旦跪下,仅存的那点骨气都抛诸脑后,身不由己磕头求饶,不敢起身。
魏十七向天禄问道:“就来了你一个?”
“走得快,先到一步。”天禄目不转睛盯着阴锁,伸出手去逗弄,阴锁睬都不睬,自顾自嬉戏游耍。天禄脸上有些挂不住,四蹄一蹬,蹈空而起,探出指尖去摸鱼背,阴锁一甩尾,倏地躲开,游到魏十七身后,一头扎入他袖中,不再露面。
剑丸妖化通灵后,阴锁亦灵性大增,与魏十七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层,仿如自小养熟的灵宠。
天禄撅起小嘴,斜眼瞥着魏十七,心中大不乐意,哼了一声,忽然仰头望向东方,却见数道剑光破空飞来,风雷之声不绝。
明月皎皎,衣袂飘飘,魏十七窥得分明,来的正是朴天卫、褚戈、石铁钟、杜默、莫安川、丁原六人。
一行人降下飞剑,天禄磨磨蹭蹭绕到朴天卫身后,手指绞着衣角,低头不言不语。
朴天卫目光一扫,皱眉道:“怎么回事?”
天禄朝魏十七努努嘴,“让他说!”
魏十七咳嗽一声,将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朴天卫不置可否,指指丁夔,道:“把他叫醒,问清楚。”
褚戈走上前,伸手在丁夔头顶一拍,一抹剑气从颅顶刺入识海,丁夔猛然痛醒,嗬嗬嘶叫着坐直身体。
褚戈冷冷望着他,道:“我问,你答,有一句说一句,别有虚言。听懂了吗?”
丁夔慢慢爬起身,扑了扑衣衫上的尘土,问道:“你是何人?”
褚戈三指虚虚一捏,微微转动手腕,丁夔脸色大变,识海之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呻吟起来,额头冷汗涔涔,顷刻间浑身上下尽数湿透。
“我问,你答,听清楚了吗?”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丁夔暗叹一声,只得老老实实应承下来。
一问一答,褚戈问得快,丁夔答得也快,真相竟出乎意料的简单。
离火之气灌注此界,鬼门渊下的老弱病残承其惠,实力尽复,丁夔等火行大妖蛰伏了数万年,口中淡出鸟来,便离了鬼门渊,到接天岭搭救受困受苦的同僚,顺便捞几个人吃了解馋,如若一切顺利,再杀上流石峰,一雪通天阵之耻。
四妖宰了玉蟾,收服赤腹毒蛛游鲲,煽动群妖作乱,引动离火之气消磨阖天阵图,将闻讯赶来的旁支七派一网打尽,囚禁在地穴中,挑挑拣拣打牙祭,吃得口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褚戈一一问仔细,朴天卫一一听在耳中,人杀妖,妖吃人,没什么可愤慨的,他吩咐道:“魏十七留下,其余人等,押着丁夔去地穴,把旁支七派幸存的门人都救出来。”
褚戈、石铁钟等领命而去,待一行人走远,朴天卫道:“天妖之下,蛮荒异种,一下子出了四头大妖,昆仑旁支伤筋动骨,不知能有几人幸免。”
魏十七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能活下来,就是机缘。”
念头通达,生死不萦于怀,朴天卫点点头,道:“这些鬼门渊的妖物,你觉得怎么处置?”
巨猿闻言竖起耳朵,惴惴不安,生死悬于一线,它尚怀着侥幸之心。
魏十七毫不犹豫,“尽数杀了。”
此言正合心意,朴天卫道:“可。”
听到这里,巨猿哪还不知趣,罡毛倒竖,怒吼一声,纵身扑下山林,身形才刚拔起,即落入一片耀眼的银芒中。五色神光镰挥出一片死亡的涟漪,巨猿躲无可躲,深知稍一犹豫,便要重蹈野猪精的覆辙,当下拼尽全力一挣,身躯骤然缩小大半,后背挣出一对硕大的翅膀,烈火熊熊,冲天飞起。
清冷的月辉下,双翅烈焰缠绕,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扑动着,载着巨猿逃出生天。它只想回到熟悉的鬼门渊,从此再也不踏上地面,哪怕永远不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沐浴在清冷的月光和星光下。
魏十七衣袖一拂,阴锁飞出,直取奄奄一息的九头鸟。他眯起眼睛盯着越飞越高的猎物,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右手一紧,手臂粗大了一圈,青筋暴起,妖元涌入五色神光镰中。
朴天卫饶有兴致地期待着,魏十七总是给他惊喜,惊多喜少的那种惊喜,在紫阳道人的棋局中,他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终究只是棋子,不是下棋的那个人。
五色神光镰脱手掷出,半空中一声清啸,巨猿四分五裂,一双翅膀化作漫天火星,袅袅熄灭。天禄揉揉眼睛,咽了口唾沫,半张着嘴,她忍不住拉拉朴天卫的衣袖,嘀咕道:“没看错吧?”
就在五色神光镰脱手的瞬间,妖元鼓荡,一头五彩孔雀悄然现形,双翅展开,穿梭于虚空,只一击,便将巨猿扑灭。
“先天一点混沌之气,分化五行之时,孕育了孔雀王法身,五色神光镰,便是抽取孔雀王的脊柱炼制而成的神兵。”
“这么厉害……”天禄有些失神。
朴天卫低笑道:“昆仑十件至宝,辟邪剑位列其中,五色神光镰还排不上号,你去羡慕它作甚!”
天禄扁扁嘴,“十件至宝,辟邪剑列在第几位?”
朴天卫抬手摸摸她的头,“第九,飞天梭之下,掩月飞霜剑之上。”
天禄叹了口气,闷闷不乐。
五色神光镰一击得手,倒飞而回,魏十七举手接住,塞回剑囊中。回头望去,阴锁已将九头鸟和火麒麟一并吸干,只余下两具空瘪的皮囊。纵横上界的大妖,苟延残喘数万年,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着实让人唏嘘。
朴天卫双手负在身后,眼望着活泼泼的阴锁,忽道:“紫阳道人投入镇妖塔前,曾与我谈了一宿,说了很多你的事。”
魏十七拈过阴锁纳入口中,若有所思,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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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岭之行只是一段插曲,短暂,小有惊喜,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魏十七回到了流石峰,继续沉默寡言,继续苦行僧的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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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祸斗、火麒麟都是蛮荒大妖,山河元气锁汲取妖元精血,藏雪剑丸亦分得一镬汤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由灵性生出神识,在泥丸宫内骚动不安,没有一刻安静,迫不得已,魏十七只得将其放出体外,任其在流石峰遨游,飞天遁地,大半日不见踪影,玩得不亦乐乎。
反倒是阴锁,少了钥牡牵引,老老实实留在大椎穴中,像冬眠的小兽,贪睡不醒。
天气愈来愈热,夜晚也感觉不到凉意,流石峰像一个大蒸笼,许久都没有雨水,热风掠过山林,草木开始焦枯,满目苍翠被萧萧落木取代。
酷热如暑,落叶如秋。
当旁支诸派为并派之事争吵不休,闹得焦头烂额之际,流石峰上却波澜不惊,只是少了褚、秦、许、西门四人而已。大伙儿更多地诧异于天气的异变,五行亲火的剑修更是如痴如醉,每一天都能察觉到修为的进益,兴奋不已。
待到尘埃落定,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消息传到流石峰,众人只当闲话听,谈论几句,就此轻轻放过。对嫡系来说,旁支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并没有多少人把目光投向流石峰之外,关心这些同出一源的门人。
并派的结果是,沥阳元融并入平渊,掌门为季鸿儒,少陵玉虚并入玄通,掌门为韩赤松,仙都维持原状,掌门为陆葳。
乍一看,这样的安排对仙都颇为不公,有刻意打压之嫌,细一想,此仙都非彼仙都,原本的仙都派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钩镰宗。
作为陆葳接手仙都的补偿,早年转投毒剑宗的金佩玉、转投御剑宗的余瑶、转投飞羽宗的夏一斛、转投五行宗的钱鸳,奉掌门之命赴仙云峰,重归陆葳门下,四人俱是钩镰宗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在流石峰泯然于众人,算不上什么,到得仙都将大有所为。
金、夏、钱三人欣然领命,她们出身钩镰宗,早已深深打上了陆葳的烙印,转投其他宗门,再怎么出色,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无法跻身核心,回到陆葳身边,雪中送炭,才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犹豫不决的只有余瑶。
就内心深处而言,余瑶期盼着重回陆葳膝下,当一名乖巧受宠的小徒弟,但离开流石峰,就意味着离开魏十七,这是她无法承受之痛。她决定跟魏十七商量一下,问问他该怎么办。
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正在她心乱如麻的当儿,魏十七却不在身边。
早些时候,天禄带来一枚鬼脸令,传了个口信,让他去玉海内海一趟,九黎有要紧事找他。
第二次下内海,魏十七熟门熟路,在中空的石柱内,在光符照耀下,他又一次见到了熟悉的场景。
清明躺在地上,满脸皱纹,垂垂老矣,九黎盘坐在他身旁,从虚空之中捉出一缕缕黑烟,流水也似地拍入他体内。
然而这一次,妖物的精魂也不能挽救清明,他依然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怎么了?”魏十七隐隐猜到了什么。
“如你所见,青冥剑快锁不住极北高空的那道裂缝了,清明,也撑不了多久。”九黎一如既往,平和而冷静地告诉他这个噩耗,他手上没有丝毫迟缓,源源不断消耗着镇妖塔下的精魂。
什么时候,会轮到天狐阮青,天狼魏云牙?
“还能撑多久?”
“以妖魂抵消光阴之力,最多三年,这方天地再得不到妖元回馈,劫难在所难免,那将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修士与凡人无异,谁都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无可逃避,必然降临。”
“会发生什么?”
“先是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不是凡火,是天火,无人能硬接,五色神光也护不住。接着时光之力涌入此界,这个世界走向末途,天地崩坏,星河倒悬,九州陆沉。最后一切归于虚无,山河大地,肉身魂魄,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被抹去,什么都留不下。”
魏十七喃喃道:“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们的敌人在外面。”九黎指指头顶,“在另一界,以大神通煅烧我们栖身的洞天灵宝,差不多要成功了。”
魏十七忽然记起一则章目,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他有些恍惚,伸手捏了捏眉心,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时日无多,你即刻动身前往连涛山鹤唳峰见潘乘年,提前动手吧。”
“妖凤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你若同去,会多几成把握。”
九黎叹息一声,道:“我不是清明,不是天禄,我受困于此,离不开这方寸之地。”他显然另有苦衷,不欲多说。
魏十七按捺下疑惑,道:“潘掌门可知此事?”
“神通广大,通天彻地,宇内首屈一指的渡劫大修士,岂会不清楚这方天地的异变?你即便不去,他也会催你去了。”
魏十七低头盘算片刻,道:“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去碧梧岛会一会那妖凤穆胧!”
“东海碧萝派一向将妖凤奉若神明,欲打妖凤的主意,必然会同碧萝派恶战一场,旁人也都罢了,你须得小心提防一人,碧萝派的掌门司徒凰,此人将三昧真火淬炼到极致,神通了得,务必交给潘乘年去对付。”
魏十七心中凛然,能得九黎赞一句“神通了得”,定非等闲人物,再加上上界离火之气涌入,三昧真火威力大增,那司徒凰纵然不及潘乘年,恐怕也相差不远。
“此去碧梧岛,万里迢迢,福祸难言,当初清明赠你一缕清明剑丝,化解一次杀身之祸,今番远行,我也赠你一桩保命的手段。把你手上的二相环取下给我——”
魏十七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将无名指上的烂银指环取下来,递给九黎。
九黎将指环托在掌心,道:“洞天真人之所以名为‘洞天’,是因为成就洞天,必须借助于洞天至宝,当年我昆仑一十七位祖师,出了四位洞天真人,遗下四件洞天至宝,炼妖剑,先天鼎,瀑流剑,二相环,其中瀑流剑和二相环在通天阵中受损,早已遗失。”
他看了魏十七一眼,“陌北真人瀑流剑,停云真人二相环,当年停云真人在赤水崖清修,二相殿之名,正来源于此。”
九黎没有问他这一枚二相环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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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缓缓转动二相环,念动咒语,一缕缕纤细的光丝渐次亮起,时隐时现,在变幻之际,方寸之间,勾勒出上百个禁制,其繁复之处,让人眼花缭乱,无从捉摸。
“停云真人陨落在通天阵中,这枚二相环也遭到重创,伤及根本,神通禁毁,已经无从修复了。你把环内的二相洞天当储物用,倒也合适。”
光丝渐渐黯淡,止留下黄豆大小的一个符箓,盘旋勾连,熠熠生辉。九黎将二相环轻轻合在魏十七左手食指上,符箓映入肌理,渐渐隐没,二相环仿佛缺失了什么,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以指合环,念一个‘疾’字,将对手收入二相洞天内,丢得越远越好。数息后,洞天崩坏,连人带环,都将毁于一旦。”
魏十七谢了一声,仍将二相环套回无名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连太一宗潘掌门也能收入环中?”
九黎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道:“潘乘年有先天鼎护身,威力远在二相环之上,收不了。即便收入二相洞天,他已将一气化三清修炼到化境,真身与三清化身能瞬息互换,最多毁他一具分身罢了。”
“那么楚天佑呢?”
“也不成,楚天佑执掌二十四颗定海珠,定海珠杀伐惨烈,不在青冥剑之下,二相环收不了。”
魏十七不再问下去了,九黎说的很明白,先天灵宝,相互克制,二相环残破不全,收人无妨,遇到厉害的灵宝,孰强孰弱,还在两可之间,不过依常理推测,其威力应当在青冥剑丝一击之上。
二人正谈间,清明忽然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喘息片刻,慢慢坐起身来。他没能恢复童颜,依旧是一副半脚踏进鬼门关的模样,弓背塌肩,老朽不堪。
“你来了!”他望着魏十七,扯动脸颊笑了笑,粗砺如树皮,皱纹扭曲,看了让人心酸。
“近况不佳啊……”
“是啊,老了,不中用了。”清明着实唏嘘,他似乎记起了什么,伸出干枯的手,道,“你把错金玉球拿来,趁还有一口气在,帮你最后一把。”
魏十七从二相环中取出错金玉球,递到清明手中,清明十指颤抖,慢吞吞推动着金饰,咯咯之声不绝于耳,他那专注的神情,让魏十七记起了自己。
老,他也曾经老过,在南方的那座城市,鳏寡孤独,形影相吊。他小心翼翼地生活,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吃粗粮,蔬菜,水果,早睡早起,适度运动,但这一切都延缓不了衰老的脚步,发落齿摇,老眼昏花,看不清书上的小字,也看不进吵闹的歌舞,只能坐在藤椅里,晒着太阳缅怀往事,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老来有伴又如何?儿孙绕膝又如何?他清楚地知道,身边有再多的人,也只能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他不需要廉价的安慰,也不愿付出廉价的安慰,一个人的世界是他最大的安慰,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了。
不过,如果能够永生,那该多好!他能够体会尹陌北的心境,也能够理解盛精卫的选择,他们为他指明了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坟墓。
哪怕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又有哪一件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呢?永生的代价,大得难以想象,这是必然的,他早有觉悟。
光符照耀下,九黎和魏十七默默注视着清明,各自想着心事。
咯咯之声越来越迟缓,最后一声响过,清明把错金玉球放在地上,闭上眼,疲倦不堪。
玉球窸窸窣窣化作粉末,金饰一根根落下,叮当作响,一枚浑圆的土龙蛇王妖丹滚到魏十七脚边,土火气息喷薄而出,“玉角”骚动不安,频频撞击着赤玉葫芦,急不可耐。
魏十七取出葫芦,拔去塞子一倒,一条手臂粗细的六翅水蛇蹿将出来,绕着妖丹兜了几圈,抵挡不住诱惑,张口一吸,将土龙蛇王的妖丹吞入腹中,在魏十七腿上挨挨擦擦了片刻,低眉顺眼,昏昏欲睡。
九黎颔首道:“甚好,碧萝派擅驱种种毒物,防不胜防,有‘玉角’相助,又多了几分把握。”
魏十七将六翅水蛇收回赤玉葫芦中,道了声:“多谢。”
“谢就不用谢了,我这条小命,咳咳,现在是老命了,全看你的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当尽力而为。”魏十七一拂衣袖,朝九黎拱拱手,道,“异日归来,再向阁下请教。”说罢,掉头而去。
出得玉海,回到无涯观中,早望见余瑶站在栈道之上,翘首以盼,欲言又止。
他与她并肩而立,眺望萧瑟群山,吹着炽热的燥风,看斜阳如火如荼。
余瑶断断续续说了掌门的安排,问魏十七,她该怎么办。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心中既期盼,又忐忑。
魏十七揽住她的肩膀,心中颇为感慨,那么高傲清冷的一个女人,如今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失去了独立和自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吗?
他有一点感动。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去仙都。”
余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她紧紧抱住魏十七,“谢谢你。”
魏十七抚摸着她的脸,道:“为什么要谢呢,你是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允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像一只鸟,一阵风。”
余瑶“噗嗤”笑了出来,“说什么呀!”
魏十七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很是酸腐,岔开话题道:“过几天,我又要出一趟远门,这次时间会长一些,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才能回来。”
“不能带上我吗?”余瑶有些闷闷不乐。
“在仙云峰等我回来。”
余瑶揪着他的胸襟,低声道:“知道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经常离开,她只能等待,不过秦贞能做到的,她也可以。
即将远行,踏上未知的旅程,魏十七拥着佳人,心中平安喜乐。生命是一份额外的礼物,只有惊喜,没有失望,虽然没有付出太多感情,但他珍惜眼前的女子。终将逝去的,不仅仅是青春,还有生命本身,人类的一切感情,都是昙花一现,终将归于虚无。
三天之后,余瑶踏上了西行之路,与她同行的,除了金佩玉、夏一斛、钱鸳三人外,还有秦贞。
朴天卫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该上路了。此去连涛山,万里迢迢,一切小心在意。彼处事了,早去早归,莫在他乡逗留。”
魏十七目送一道道剑光消失在天际,道:“连涛山再好,怎及得上昆仑,仙都,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昆仑绵延万里,极西之处双峰并峙,一名仙云,一名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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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滂沱而至,接连下了一夜,犹未停歇。及至第二天中午,卞慈等不下去了,为掩人耳目,向掌柜借了蓑衣和斗笠,冒雨离去。天如此之冷,雨如此之猛,一大一小娇滴滴两个小姑娘,掌柜于心不忍,劝了几句,见她们去意坚决,甚为遗憾,特意寻了两把结实的油布伞相赠,卞慈连连道谢,结账时多付了一些银两。
三人踏出客栈,走出数步,暴雨劈面打来,白茫茫一片,街头巷尾全无人影,家家门户紧闭,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雨声,不绝于耳。
卞慈右手捏了个法诀,轻轻推出,隔开风雨,左袖一拂,抛出如意飞舟,念动咒语,载着三人斜斜飞起,顷刻间消失在天际。
出了镇子,是旷野和丘陵,飞舟投东而去,卞慈睁大了眼睛辨认方位,心下有些忐忑,风雨实在太过猛烈,分不清南北西东,只能凭着感觉一直向前,也不知是对是错。卞雅靠在魏十七身边,小手揪住他的衣襟,不言不语,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的脸,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心道,真乖!
飞了半个时辰,卞慈叹了口气,道:“不成,还是等雨小一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保不定南辕北辙,越走越偏!”
魏十七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这雨,恐怕是不会小了……”
“呃?”卞慈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也无暇细想,她操纵飞舟逡巡片刻,看准一处落脚点,小心翼翼降下。
暴雨之中,一根粗壮的藤条破土而出,拦腰砸在飞舟之上。这一击突如其来,势大力沉,连魏十七都为风雨所蔽,没能反应过来,飞舟如断了线的鹞子,翻滚着砸落在地,滑出数十丈远。
魏十七一手搂住卞雅,一手搂住卞慈,双足一蹬,纵身跃起,噔噔噔冲出十来步,站稳身形。
又一根藤条从地下蹿出,狠狠砸在他背上,“噗”一声响,如中败絮,魏十七踉跄着踏出半步,衣衫尽碎,却毫发无损。
卞慈紧紧贴在魏十七胸口,忍不住大声问道:“是什么……妖物?”
一抹熟悉的腥臭掠过鼻端,魏十七哼道:“食尸藤妖,至少是……妖帅级别。”
妖帅灵智大开,与修士无异,藤妖见对手修成法体,不畏肉搏,也不急于进攻,从土下缓缓冒出,现出身形,通体黝黑,四肢眉眼俱全,遥遥望去与常人无异。
魏十七将卞慈卞雅放下,护在身后,藤妖猛地一挥手,无数青芒凭空浮现,乙木之气凝化为木刺,夹杂在风雨中,劈头盖脸朝魏十七射去。
食尸藤妖乃是藤木成精,惯于依靠强悍的身躯挥动藤条肉搏,但晋升为妖帅后,无需传授,自然便能习得几门天赋神通,以木系法术居多,这一手“木刺术”威力不大,旨在试探对方的弱点,随机应变。
魏十七不知卞慈的底细,担心她护不住卞雅,当下伸手挡住眼鼻,不避不让,木刺如骤雨打新荷,接连不断刺中躯体,却破不开“金刚”法体,只把衣袍尽数撕烂,肌肤上连白点都没留下分毫。
藤妖五指一掐,木刺忽然凭空消失,又出现在他身后,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卞慈不等魏十七相护,手忙脚乱祭起五方天罗罩,霞光缠绕,如烟如雾,木刺被霞光一卷,化作乙木之气,消散于无形。
她虽得潘乘年悉心指点,有数件异宝护身,毕竟不曾真刀真/枪演练过,幸赖魏十七挡过藤妖的第一波攻击,这才回过神来,出手自救。
魏十七心中一宽,将破碎不堪的衣衫尽数扯下,精赤上身,活动着筋骨,大步上前去,似欲与对手倾力相搏,藤妖也激起好胜心,双手握拳捶打着胸膛,嗬嗬吼叫着迎上前。
霹雳从天而降,雷声隆隆,一枚剑丸从魏十七眉心间挤出,星驰电掣扑向藤妖,射出一道蓝莹莹的虹光,只一转,就将对手五马分尸。
尸块颓然落地,如秤砣入水,消失于土下。如此轻松就得手,魏十七心知不对劲,急忙将手一招,收回剑丸,藤妖早从另一处冒出身形,张开五指,朝他虚虚一抓,魏十七双肩一沉,如被五行山死死压住,一时竟动弹不得。
五行相生相克,癸水生乙木,瓢泼大雨中,乙木之气在藤妖体内凝聚,原本黝黑的手臂变得青翠欲滴,浮现出符箓一般的木纹。藤妖曲起短粗的手指,依次弹出五根极细的绿丝,一端连在指尖,另一端钻入魏十七体内,刺进四肢的关节和颈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散到全身。
他循着某种诡异的节律,飞快轮动五指,魏十七如牵线木偶一般,四肢僵硬,妖元被禁锢,打不开剑囊,唤不动山河元气锁,连眼皮都动弹不得。
藤妖先后施展“木刺术”、“巨灵掌”、“牵丝术”三门天赋神通,得心应手,有如神助,终于将对手制服。他心中得意万分,手腕一翻,魏十七闷哼一声,身不由己腾空飞起,头下脚上,重重砸落在地,身体整个陷入土中,又再度飞起。
这一次,不等藤妖发力,魏十七心念一催,剑丸射出一缕墨蓝的细线,贯穿藤妖的头颅,从“人中”射入,后脑穿出。
藤妖僵立不动,数息之后,“哗啦”碎作大大小小的藤条,仍沉入土中,消失无踪,下一刻,藤妖再度现形,指尖绿丝犹在,依旧制住魏十七。
魏十七囿于之前跟食尸藤妖交手的经验,低估了对方,那不是什么妖将妖帅,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妖王”,业已度过雷劫,神通广大。这一手“牵丝术”将乙木之气凝作细丝,介于有形无形之间,能阻断妖元,操纵对方的一举一动,无不灵验,即使是强大的妖兽也无力反抗,魏十七猝不及防中了暗算,纵有厉害的手段也无从施展。
虽落下风,他却毫不慌乱,仗着“金刚”法体,魏十七立于不败之地,然而让他有些担心的是,藤妖的种种神通似乎专门针对于他,只怕对方背后,另有高人。
卞慈见魏十七落在下风,一颗心不住往下沉,魏师兄或许不知,她却心如明镜,这食尸藤妖,分明是凌霄殿殿主许灵官的得力妖仆,许灵官胆敢瞒着掌门暗中偷袭,连涛山必定出了莫大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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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妖久经沙场,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眼看奈何不了对方的“金刚”法体,当机立断,使出杀手锏,不惜耗费寿元,动用威力最大的一项神通,巽木大阵。
天昏地暗,暴雨如注,骤然间一扫而空,乙木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江河归海,丘陵荒原顷刻间恢复了生机,草木生长,绿意盎然,无数合抱粗的巨木拔地而起,遮蔽了整个天空,狠狠砸向魏十七。
藏雪剑丸化作长虹,将巨木尽数斩断,然而乙木之气不绝,巨木便永无止尽,魏十七也不愿硬耗下去,把心一横,匆忙收回剑丸。
剑丸从眉心挤入,直奔大椎穴而去,与此同时,一根巨木扫中他的小腹,力量大得异乎寻常,魏十七倒飞出去,直挺挺摔倒在地,蜂拥而至的巨木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转眼堆起一座小山也似的树坟,将其死死压住。
卞慈幸赖有五方天罗罩护身,安然无恙,见魏十七为“牵丝术”所制,心中大急,忙取出一枚覆海铜钱,还没来得及念动咒语,一只苍老的手伸入天罗罩内,轻轻巧巧将铜钱拈了去。
卞慈下意识抬头,却见凌霄殿殿主许灵官乜着一对三角眼,将覆海铜钱纳入袖中,淡淡道:“呆着别动。”
“许师叔,他……他是掌门要见的人!”
许灵官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阴戾之气,一字一句道:“乖乖听话,别多问,不然小命难保。”卞氏姐妹毕竟是掌门的徒弟,如非必要,他也不欲坏了她们的性命。
卞慈心知有变,伸手将妹子揽入怀中,挡住她的眼,不让她看许灵官,也不让她看魏十七的惨状。卞雅又恢复了浑浑噩噩的老样子,沉默不语,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藤妖撤去“巨灵掌”,分心两用,左手操纵“牵丝术”,继续禁锢对手的妖元,右手收拢方圆数百里内的乙木之气,摊开手掌,凝成一柄翠绿的奎狼枪,枪杆上浮现着无数米粒大小的符文,枪尖散发出一圈圈青光,隐约藏着一头巨狼的虚影。
他毫不迟疑,抖手将长枪掷出,穿过横七竖八的巨木,直刺向魏十七小腹,只要破了他丹田气海,哪怕有再大的神通,也沦为一介废人!
奎狼枪所过之处,巨木纷纷融化,散作无数绿色的光点,飘飘袅袅,如夏夜的萤火虫,又如篝火上空升腾的火星。
千钧一发之际,藏雪剑丸已纳入鱼口,阴锁从沉睡中苏醒,在钥牡牵引下,瞬息游遍全身,将绿丝冲得七零八落。魏十七双臂一振,巨木四散飞起,脱身挣出树坟,眼见一柄长枪疾刺而来,距离他小腹尚有丈许。
他探手入剑囊,扯动五色神光,只一刷,便将奎狼枪刷去,青光明灭中,一头巨狼显出强悍的身躯,仰天无声地长嗥,渐渐消失,枪杆上的符文亦呈现溃散的颓势,摇曳不定。藤妖急忙探出手臂,掐动法诀,欲将其收回,奎狼枪早被五色神光左一绞,右一绞,绞为一团乙木之气,复归于大地。
手段尽出,兀自奈何不了对手,藤妖心生怯意,正待避其锋芒,魏十七身影一晃,已闪到他背后,右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阴锁顺势滑入体内,循着身躯钻入地下,直取食尸藤妖的本体。
许灵官脸色大变,急忙挥出“三尸拘魂符”,欲收回藤妖,哪里来得及,藤妖本体深藏于地下,被山河元气锁一击,如雪狮子向火,顷刻间化为灰烬。
阴锁倏地飞出地面,投入魏十七袖中。卞雅忽然用力挣脱卞慈的双臂,翻着白眼嗬嗬尖叫,眉心放出一道白光,阳锁失去控制,蠢蠢欲动。魏十七一把抓住阴锁吞入腹中,强行将剑丸锁在泥丸宫,阳锁感应不到阴锁的气息,徘徊了片刻,再次安定下来。
乙木之气渐渐散去,暴雨再度从天而降,冲刷着魏十七的身躯,将泥沙污垢尽数洗去。他赤条条站在天地间,手持五色神光镰,指了指许灵官,道:“来人可是凌霄殿许灵官?”
许灵官心中懊悔万分,食尸藤妖一路从妖将妖帅晋升妖王,不知花费了他多少心血,牵丝术,巽木阵,奎狼枪,再加上化身万千,足以力敌元婴修士不落下风,一朝毁在魏十七手下,数百年心血毁于一旦,他咬牙切齿,暴跳如雷,怒喝道:“小辈,胆敢坏吾妖仆,速速拿命来!”
他将衣袖一展,数百张“纸符”鱼贯而出,上下翻飞,彼此包裹,结成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展开双翅,直扑魏十七而去。
魏十七见猎心喜,精神顿为之一振。当年在铁岭镇,他击破十鼓点将令,制服许灵官的徒弟康平,施展搜魂术,了解到一些玄修的内情。太一宗门下,器修符修并举,分为七殿,风雷殿、山泽殿、天风殿、沉鱼殿属器修一脉,凌霄殿、斗牛殿、玉露殿属符修一脉,灵霄殿殿主许灵官精擅符箓之术,这一手驱符的手法,果然别出心裁,闻所未闻。
他与玄门符修交手不多,盛精卫的手段记忆犹新,料想这许灵官也是厉害的角色,小觑不得。魏十七收回五色神光,先将周身牢牢护住,飞镰挥出,银芒闪动,纸鹤竟不堪一击,散作大大小小的纸符,如飞鸟,如游鱼,从银芒的缝隙一穿而过,贴在五色神光之上。
数息间,魏十七被纸符团团裹住,神光刷去一层,又是一层,再刷一层,还有一层,似乎永无止境。
魏十七冷笑一声,暗暗催动妖元,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纵横交错,将纸符一层层刷去,绞为碎屑,符箓接二连三炸开,但破不开五色神光,也是枉然。
然而纸鹤本为扰敌,掩人耳目,许灵官趁其不备,念动咒语,祭起“三尸拘魂符”,冲着魏十七一指。“三尸拘魂符”晃晃悠悠飞到他头顶,漾出一圈金光,只一摄,便将他摄入符内。
许灵官掐动法诀,将“三尸拘魂符”召回,十指翻飞,将宝符叠为一个方胜,小心翼翼放入豹囊内,回头望向卞慈卞雅。
卞慈骇然道:“许师叔……你……他……”
许灵官不假辞色,将五方天罗罩一拍,收了霞光,顺手纳入袖中,与覆海铜钱置于一处,道:“走,随我去见楚师兄。”
他所说的“楚师兄”,便是潘乘年的师弟,太一宗风雷殿殿主楚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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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慈驱使如意飞舟一路向东,只是飞舟之上已经换了一人。复制网址访问卞雅蜷缩在她脚边,尽量远离许灵官,毫不掩饰敌意和厌恶,卞慈竭力安抚着妹子,生怕她激怒了对方,惹出祸事来。
许灵官根本不在意这些,翻着一对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卞慈的背影,她的肩、腰、臀、腿,她身体的曲线,他微微咧开嘴,露出焦黄发黑的牙齿,忍不住伸手去摸腰间的月华轮转镜。
掌门的这个徒弟,真不错!
卞慈并非对此一无所知,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一条毛虫缓缓蠕动,她跟妹子一样厌恶此人,但又必须强自忍住。掌门徒弟的身份或许能让人忌惮,但若是有人连掌门都不放在眼里呢?
她知道许灵官是有后/台的,他的后/台是风雷殿殿主楚天佑。楚某人惊才艳艳,乃是太一宗数百年来最出挑的人物,论修为,与师尊只有一步之遥,他三十多年前就步入了炼神期,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跨过这关键的一步,成为渡劫期的大修士。
太一宗私下里传言,那对师兄弟之间颇有芥蒂,莫非楚天佑不甘居人下,趁此时机,终于要发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妹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老一辈人的厉害,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能当上七殿殿主的,没一个是好相与。
在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毫不顾忌身份,肆无忌惮地审视一个美女,许灵官觉得老怀大慰,不虚此行。正得意间,忽然觉得豹囊内越来越热,“三尸拘魂符”不大安稳,他心中打了个咯噔,急忙将方胜取出,却见宝符正中鼓起一块,似有什么东西挣扎欲出。
他大惊失色,指着卞慈尖叫道:“停下!快下去……”
话音未落,“啵”一声轻响,一缕墨蓝的剑丝从方胜中电射而出,直冲霄汉,铺天盖地的雨水瞬息化作蒸气,氤氲翻腾,声势惊人。
许灵官大叫一声,抖手将“三尸拘魂符”抛出,方胜在空中翻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漾出一圈金光,魏十七从中一跃而出,五色神光反手一刷,将宝符刷去,旋即御剑飞起,直扑许灵官。
卞慈又惊又喜,哪还不知趣,掐动法诀,如意飞舟滑行数丈,缓缓停在空中。
许灵官见对方御剑来去如电,五色神光无物不刷,自知身在空中要吃大亏,他也是果决之人,翻身跳下如意飞舟,挥袖扬出数百张“纸符”,不要钱似地往外撒去。
此人一旦落地,不定又有什么阴险的手段,魏十七吃了一次亏,不容他逃匿,左手食指按在二相环上,喝一声“疾”。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时光中断,暴雨停滞,一团阴影从二相环中逸出,迅速扩大,如巴蛇的大嘴,将纸符连同许灵官一口吞下,蠕动片刻,仿佛不消化,“扑”地吐出一物,旋即缩回二相环中。
魏十七反应极快,五色神光一刷,将此物刷去,紧接着摘下二相环,用尽力气向外掷出。“呜”一声响,二相环穿过雨丝,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卞慈驱使飞舟来到他身旁,叫道:“魏师兄!”
魏十七伸长手臂,一手拎过卞慈,一手抱起卞雅,道了声:“走!”全力催动藏雪剑,朝相反的方向飞出。
一声闷响,地动山摇,天地元气鼓荡不息,虚空犹如破开一道口气,迸射出一团耀眼的白光,持续了数息,终归于平静。
洞天坍塌,尸骨无存,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魏十七掉头飞回,压低藏雪剑,一路寻找如意飞舟,卞慈眼尖,早望见飞舟栽倒在泥水中,几被黄土淹没。
三人降落在地,卞雅抱着魏十七不肯松手,卞慈双手抱肩,冒雨小跑着上前,念动咒语唤起如意飞舟,驱使了一回,幸好飞舟只是受到元气冲击,并无损坏,掌门亲手炼制的法宝,果然不同凡响。
一时也无心赶路,三人寻了个林子避雨,魏十七推到几棵大树,胡乱搭了一个屋棚,挑不漏雨的角落坐下,歇一口气。
从“三尸拘魂符”中挣脱,到二相环灭杀许灵官,只是短短一瞬,在他却仿佛激战了三天三夜,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他从五色神光中拣出“三尸拘魂符”,宝符破了一道口子,原本银光流转的符箓嘎然中断,就像金钟罩铁布衫泄了气,十三太保横练童子功破了身,神气全无,软哒哒垂在手上,看不出丝毫异状。
魏十七将“三尸拘魂符”丢入储物袋中,又拣出二相环吐出之物,却是一面色泽黯淡的铜镜,巴掌大小,背面有镜钮,系了一根黑绳,四周略有水云纹饰,简约古朴。
他听余瑶仔细描述过铜镜的模样,知道这就是酿成七榛山灭门惨祸的罪魁祸首,月华轮转镜,据说此镜出自上古炼器大师之手,承接太阴之辉,能将人瞬息传送到万里之外。魏十七猜测它另有妙用,否则的话,许灵官不至于念念不忘,潘乘年也不会特意向紫阳道人索求。
许灵官已死,知道月华轮转镜秘密的人,从此又少了一个。
魏十七微一沉吟,将月华轮转镜系在颈间,挂于胸前,打算有机会的话交给余瑶,纵然不能带回楚天佑的人头,也足以宽慰一二了。
卞慈忍不住问道:“许师叔……他这就算……”
“死了,灰飞烟灭,什么都没剩下来。”
卞慈觉得有点可惜,五方天罗罩和覆海铜钱都被许灵官收取,毁于一旦,师尊赠与她的这两件法宝,虽不能与飞天梭相比,毕竟跟随她多年,一朝遗失,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想:“剑修一身修为全在飞剑之上,可魏师兄灭杀许师叔的最后一击,分明是动用了厉害的法宝,莫非他剑器双修,是昆仑暗中栽培的核心弟子?”
虽然好奇,但囿于身份,她也不便多问。
魏十七搂着卞雅,一阵阵困倦从骨髓中渗出,将妖元尽数逼入剑丸,催动本命神通,耗费了大量精力,饶是他修成金刚法体,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他从蓬莱袋中取出几块天妖的血肉,藏在掌心塞入口中,略加咀嚼,匆匆吞下肚去。
他动作极快,屋棚下又光线黯淡,卞慈没怎么看清,只以为是丹药之类,并不放在心上。
卞雅抽了抽鼻翼,似乎嗅到了什么,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眸闪闪发光。魏十七将食指竖在嘴唇上,朝她眨眨眼,示意她只作不知,什么都不要说。卞雅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在他嘴角抹了一下,含/入口中尝了尝,皱起小眉头,嘟囔着嘴,半晌才使劲咽下去。
“不好吃。”她凑到魏十七耳边,咬着他的耳朵道。
魏十七摸出一块干硬的野猪肉,撕下一缕送到她嘴边,卞雅张口咬下,鬼使神差,在他手指上舔了一下。
野猪肉事先用上好的粗盐和香料擦过,在炭火上烘制了,可以储存很长时间,这是秦贞特意向冯煌求来的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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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暖洋洋的,天妖的血肉化作元气,滋养着他的身体,魏十七昏昏欲睡,听着“哗哗”的雨声,仿佛催眠曲,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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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他躺在沙发床上,肚子上掩了一条薄被,手机放在枕边,定时播放taix,风声,雨声,雷声,水声,风铃声,让他有个好梦。
只有在梦中,他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卞雅安静地伏在他身旁,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忧亦无惧。卞慈看着这一对,像父女又不是父女,像兄妹又不是兄妹,心中有些嫉妒。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了十多年的妹子,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亲近另一个陌生人,她在失落之余,又感到庆幸。至少,那个男人很强,足以保护妹子,让她感到安全。
望着妹子祥和的睡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卞慈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慢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了一切,感觉变得异常敏锐,在疾风劲雨中,她发觉妖气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虽然稀薄,却绵绵不绝,永无止尽。卞慈心中一惊,以为妹子出了什么变故,紧锁眉头,静心细察,却发觉妖气对妹子置若罔闻,一个劲涌入魏十七体内,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她略略松了口气,猜想他大概是在修炼某种诡异的功法。
她猜得没错,锤炼妖元,要汲取大量的妖气,与流石峰镇妖塔相比,此地妖气的质与量都相差甚远,修炼天狐地藏功事倍功半,魏十七只是无意识的举动,并非有心为之。
此时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连涛山,风雨如晦,雷鸣不已,斧皴峰风雷殿中,七口大缸贮满香油,灯火如豆,照得殿内光影摇曳。
楚天佑负手站在殿前,望着滴水檐雨水如注,水花四溅,心若古井不波。
空荡荡的风雷殿中,忽然响起“咔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裂开。楚天佑微微皱眉,返身踏入大殿,从供桌上拈起一块朴实无华的玉牌,见其居中裂成两半,一滴精血染红了豁口。
他翻转玉牌,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许”字,只有米粒大小,一笔一划,极为工整。
灯光之下,楚天佑脸色变幻不定,他将玉牌纳入袖中,慢慢转过身,却见殿前已多了一人,站在他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仰头观雨。
楚天佑走到他身旁,道:“师兄真身至此,殊为难得,这风雷殿,师兄怕是有百八十年不曾涉足了吧!”
潘乘年叹息道:“是啊……”
等了片刻,楚天佑见他目视暴雨,久久不语,不愿打哑谜,主动问道:“师兄来此所为何事?”
“师弟,你是几时突破炼神期的?”
楚天佑低头寻思片刻,道:“大约数月前,我往鹤唳峰拜见师兄,行在山路上,有感于心,旦夕勘破炼神,渡过心劫。”
“好,我太一宗又多了一位渡劫期的大修士,可喜可贺。”
“师兄谬赞了。”
又沉默了良久,潘乘年开口道:“谁的本命牌碎了?”
“凌霄殿许灵官,精血已散,神魂俱灭。”
“你遣他去做甚了?”
楚天佑坦然道:“听说卞氏姐妹前往苍龙洞迎接昆仑弟子魏十七,我让许灵官尾随前往,伺机灭杀魏十七,将卞氏姐妹带回。”
“为何?”
“吾紫阳已死,青冥剑失踪,流石峰乃是我太一宗掌中之物,何必跟他们虚与委蛇。”
“你说的不错,世易时移,若有心,攻上流石峰也并非难事,纵有些折损,也可以承受。昆仑太一,红花白藕是一家,数千年后,我太一宗重上流石峰,执掌昆仑,只在一念间。”
“既在一念间,为何不做呢?”
“我与吾紫阳暗通款曲,你一定很困惑吧?”
楚天佑坦言道:“是,百思不得其解。”
潘乘年一拂衣袖,抛下一物,铿然落地,竟是一只青铜小鼎,见风而大,长到一人多高,铜锈斑驳,鼎身铸满山川河流鸟兽之形,古朴苍劲,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楚天佑不由退后半步,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铜鼎,低声道:“混沌一气,先天地生。”
潘乘年飞身跃上先天鼎,道:“随我来!”轻轻一踏,“当”一声响,如钟如罄,连涛山方圆数里暴雨骤停,往云霄倒卷而上,潘乘年足踏先天鼎,从风雷殿飞出,冉冉飞向高空,投极北而去,所过之处雨水尽收,露出皎皎苍天,炎炎日轮。
楚天佑一声长啸,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驾遁光急追而上,云气翻腾,竟不遑多让。
两位渡劫期的大修士,全力催动昆仑至宝,风云顿为之变色。连涛七殿中,山泽殿殿主彭定岳、天风殿殿主吴鲲、沉鱼殿殿主封泽、斗牛殿殿主管叔东、玉露殿殿主计铎尽被惊动,纷纷踏出大殿举首北望,先天鼎定海珠齐出,鼓荡天地元气,连涛山如海上仙山,为云雾笼罩,久久不散。
极北高空,癸水之气喷涌如潮,潘乘年御鼎伫立于虚空中,眯起眼睛遥遥相望,道:“看见了吗?”
楚天佑站于他身旁,极目望去,只见天尽头似乎有一抹纤细的青光,微微颤动,如心跳,如脉搏,每一次颤动,都有精纯的癸水之气涌出,好似开闸放水,时断时续。
“天破开一道裂缝,我舍弃一具身外化身,吾紫阳一剑定乾坤,把裂缝钉住。虽钉住,却并非密不透风,先是离火之气,再是癸水之气,不断从天外涌入此界,为祸不浅。”
“天外……是什么地方?”楚天佑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不断往下沉。
“天外,是上界,我历代昆仑祖师飞升前往的地方,也是数万年前妖族入侵此界,来自的地方。”潘乘年伸出手去,探入癸水之气的洪流中,肌肤迅速老朽,瘦骨嶙峋,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干涸的河床,惨不忍睹。
“青冥剑锁不住时光之力,这一界危在旦夕,唯有以山河元气锁抽取天妖的妖元,反哺天地,尚有一线生机。我与吾紫阳谋划许久,魏十七驱阴锁,卞雅驱阳锁,阴阳二锁合一,先取妖凤,再灭黑龙,挽回这方天地,博那冥冥中一线生机。”
楚天佑长长叹了口气,道:“师兄为何不早告诉我。”
“不渡心劫,到不了此处,不亲眼见青冥剑,单凭言语,你怎会相信如此离奇之事。”潘乘年收回右手,真元涌动,干枯的手掌渐渐丰盈,恢复了原状。
“师兄且往鹤唳峰稍候,我去走一趟,将魏十七与卞氏姐妹带来。”
“魏十七可否无恙?”
“不知。许灵官已死,神魂俱灭,若当真死于他之手,此人着实了得。”
潘乘年道:“莫要小觑他,吾紫阳的眼光,我自愧不如。此人是剑修的大敌,亦是我器修符修的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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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黄昏时分,夕阳照进内城,染红了屋宇、街道和行人,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魏十七空手而来,空手而返,挥一挥衣袖,什么都没带走。这本在意料之中,内城的那些肆廛,原本就不是为他这样的人而设的。
他早已不再是仙都派那个一身蛮力扛着铁棒的年轻人了,阮静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抓住了,在风谲云诡的流石峰一路走到了今天,不知不觉,他已跻身于这方天地最顶尖一撮人的行列,有资格与他交锋的对手,是嫡系宗主,昆仑长老,太一耆宿,七殿殿主,从许灵官陨落的那一刻起,连潘乘年和楚天佑都必须正视他了。
连涛城之行,无关淘宝,无关捡漏,只是为了露一露面,顺便见识一下太一宗山城同名的风土人情。
他没有失望。城市的繁华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那是他感到熟悉和亲切的根源。
当魏十七踏出内城之时,消息已经传遍连涛七殿,诸位殿主及核心弟子,业已知晓掌门延请的客人来到了连涛山,他在连涛城逛了一天,点名要两件东西,最终空手而归。
回到鹤唳峰,已是星月满天。
茅庐之旁,楚天佑倚柱而立,无精打采,慵懒地朝他们勾勾手。
“这一天过的不错吧,连涛城如何?”
半是寒暄,半是考校,连涛城乃楚天佑心血所寄,得意之作,仙凡混居,互利互惠,能有今天的规模,委实不易。
这是个说动对方的机会,魏十七低头想了想,道:“相较于内城,外城更加繁华,富有生机,究其根本,交易多,货币流通更快,更频繁。”
楚天佑微微一怔,大感意外,原本只打算听几句虚浮的客套话,没想到魏十七竟说中了要害。他也不否认这一点,颔首道:“不错,金银购世俗之物,鱼眼石购仙家之物,前者量大,价廉,多为必需品,后者价高,需求少,交易寥寥无几。金银也罢,鱼眼石也罢,本身只是中介,存之无益,流通才是关节。”
卞慈睁着妙目,看看魏十七,又看看楚师叔,心中一片茫然,不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利,对于内城的交易,显然楚天佑经过深思熟虑,但未能找到进一步扩大市场的办法,他纵然意识超前,终究脱离不了修士的局限。魏十七道:“内城交易少,是限制鱼眼石流通的瓶颈,欲做大做多,可参照世俗之法,多管齐下。”
原本只是随便聊聊,不想魏十七来自西域蛮荒之地,却颇有见地,楚天佑为之动容,道:“说下去。”
“听山泽殿轮值的师妹说,连涛七殿的弟子,按月可支取鱼眼石,多寡不一,总有一笔固定的进账,外来的散修或小宗门,除了出售和押当外,别无进益。鱼眼石来源少,自然支出少,量入为出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质库鉴定核准,肆廛明码标价,七殿设立的肆廛把持交易,造成鱼眼石主要在太一宗内部流通,此为大弊。从长远计,太一宗可在内城发布对外的悬赏,剿灭妖物,收集材料,打探消息之类,支付一定量的鱼眼石,逐步扩大其规模和影响,吸引外来者参与其中,同时废除质库统一核价的章程,肆廛等同地摊,自行定价,买和卖,悉听自便。”
“不错。”楚天佑眼前一亮,魏十七的提议并不新奇,世俗的市场便是这么做的,难得的是,他能摒弃修士的清高和矜持,看清其中的关键。
“再者……”魏十七看了卞慈一眼,欲言又止。
楚天佑愈发好奇,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讲,当即挥挥手,卞慈听得一头雾水,此刻见楚师叔示意,急忙拉起妹子回避。卞雅挣扎了一下,不愿听话,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卞雅嘟起嘴,乖乖跟着姐姐走开,一步三回头。
楚天佑清楚卞雅的底细,她在魏十七跟前如此乖巧,倒是一桩稀奇事。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
“……内城之中,除了肆廛和质库外,客栈酒楼并不能吸引人,与其把鱼眼石消耗在这种地方,不如去外城,毕竟要便宜得多。不过有两个去处,若能设在内城,倒可以极大地刺激鱼眼石流通……”
“什么去处?”
“赌场,青楼。”
楚天佑脸色一凝,沉默片刻,道:“人性争强好赌,修士也未能免俗,赌场以鱼眼石押注,或许能吸引不少人,至于青楼……何以留人?”
“若是庸脂俗粉,凡夫俗子,外城也有,如若青楼中的女子,本身就是修士呢?”
楚天佑心头一跳,森然道:“你想动摇玄门的根基?”
“大浪淘沙,心性不定,道心不坚,沉溺于销金窝,又何足成为玄门的根基?天地大变在即,末日降临之时,与其放任他们为祸,不如收拢在此,善加约束,集人力物力作倾力一搏,免得天灾之外,横添一层**。”
这最后几句话,才是魏十七用意所在,楚天佑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晚辈也只是瞎想……”
楚天佑一摆手,打断他道:“有一说一,不必自谦,纵有不妥之处,太一宗不因言获罪。你有这份见识,很好,在我连涛山执掌一殿也不为过,只可惜你是昆仑弟子。”
魏十七微笑道:“剑修玄修修行各异,归根到底,都出自《太一筑基经》,昆仑派也好,太一宗也好,红花白藕,本是一家。”
这句话,师兄潘乘年也曾说起过,楚天佑听在耳中,心下不由一动,太一宗自立门户数千年,当此大变之世,莫非暗藏转机?
他注视着魏十七,微微颔首,道:“未竟之事,容后再说,火烧眉毛,先顾眼下。今日晚了,你且歇一夜,养足精神,明日我会指点你演练阴阳二锁合击之术。”
“是。”魏十七知道他心动了,心动就好。自从得知这方天地最根本的秘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忖着回天之术,越想越觉得紫阳道人深谋远虑,从赤霞谷之变,到五行宗的崛起,一步步扫清障碍,直到如今,他才恍然看清,原来紫阳道人从很早就着手布局,试图将昆仑派太一宗重新合而为一,共御天灾。
若没有极北高空的那场灾祸,这件事或许就成了。
现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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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高云淡,鹤唳峰顶暑气熏蒸,山林委顿,泉涧半干,暴雨带来的生机,已荡然无存。
魏十七、卞慈、卞雅三人在楚天佑指点下,着手演练阴阳二锁合击之术。当卞慈催动“同心功”时,卞雅便沦为一具失去意识的傀儡,亦步亦趋,受控于人。
牵线木偶一样的小人儿,看了让人心疼。
显然楚天佑也是纸上谈兵,干巴巴指点了几句,说了个大概,从袖中摸出一只陈旧的皮袋,着地一倒,黑烟滚滚,现出一头凶兽来。
魏十七看明白了,所谓的“演练”,其实就是实战,楚天佑不知从哪里捉来一头异兽,形貌似虎,背插双翅,嗷嗷而叫,乍一听像狗,他们要做的,就是运用阴阳二锁,将其制服。
卞慈认了出来,低声道:“那是穷奇,蛮荒异种,听说是从昆仑镇妖塔下逃出来,一直锁在风雷殿的地牢中。”
魏十七见惯了凶悍的妖物,不以为然,心道,镇妖塔并非固若金汤,九黎也有照应不到的时候,玄水黑蛇,九头虺,龙象,雷鸟,美人蟒,穷奇,这些蛮荒异种一个个都逃了出来,也是,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
楚天佑摸摸穷奇的脑袋,道:“准备好了吗?”
魏十七将泥丸宫内的藏雪剑丸一催,游走于经络,遁入大椎穴中,阴锁从沉睡中苏醒,张口一吸,将剑丸含于口中,摇头摆尾,从他口中射出。与此同时,卞雅眉心放出一道白光,阳锁急追而上,绕着阴锁流连嬉戏,喜不自禁。
穷奇原本安安稳稳伏在地上,温顺得像条小狗,骤然见阴阳二锁,本能地跳将起来,楚天佑在它脑袋上用力一按,将它按趴下,穷奇啃了满嘴土,呜呜而鸣,抖动浑身鬣毛,挣扎不休。
楚天佑虚虚一抓,从穷奇后脑抽出一根极细的锁链,银芒闪动,环环相扣,穷奇仰天哀号,痛不欲生,待到锁链离体,顿时浑身一轻,目露凶光,纵身一跃,冲天飞起。
“动手吧!”
魏十七应声一催,阴锁倏地射出,如流光,如幻影,一头扎入穷奇腹中,阳锁在外,遥遥相控。穷奇大吃一惊,双翅猛地一扑,电光缠绕,半空中一声雷响,身形模糊,瞬息消失无踪。
“雷遁术,有意思!”
魏十七见识过人面鸠棲落和金睛大鹏鸟安德音的风遁术,与雷遁术相比,那只是小儿玩泥巴的把戏,不值一提。他看了楚天佑一眼,心知他用穷奇给他们练手,是因为“雷遁术”与妖凤“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神通相仿佛,降不住穷奇,也不用去触妖凤的霉头了。
卞慈操纵卞雅伸手一点,阳锁一甩尾,停滞在空中,鱼口中飞天梭吞吞吐吐,放出一缕游丝,细若无物,颤颤巍巍,反射着跳跃的日光,似乎风一吹便会断。
游丝向高空延伸,朗朗晴空,蓦地风云变色,又一声雷鸣,穷奇现出身形,双翅无力地扑动,面露惊恐,那一缕弱不经风的游丝,深深没入它体内,犹如高飞的鹞子,受控于人。
阴锁吞吐着藏雪剑丸,衔住游丝的另一端,在穷奇的经络间飞速游动,冲开一处处窍穴,将绵绵不绝的游丝留于体内,而后从背脊强行钻出,血肉纷飞,绽开一个大窟窿。
山河元气锁一在天,一在地,二锁之间,一缕游丝相连,穷奇经络窍穴尽为游丝所控,如俎上肉,任人宰割。
任尔遁术无双,也逃不脱山河元气锁一击。下一刻,只待游丝一紧,穷奇妖元精血尽被抽去,空留一具破皮囊。
楚天佑及时竖起一根手指,叫一声:“停!”
能发能收,才是功行圆满。
魏十七心念一动,藏雪剑丸旋即一松,游丝倏地收回,在穷奇经络中走了一圈,缩回飞天梭中。阴阳二锁飞到一处,嬉戏片刻,各自回到主人身边。
穷奇遭此大难,到鬼门关走了一遭,遍体酸软,连翅膀都挣不起,瞪大了眼珠僵持片刻,秤砣般跌落在地,在山头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趴了半晌直不起腰。
楚天佑满意地点点头。
他一把抓住穷奇的后颈,提起脑袋瞅了瞅,拍拍它的脸颊,穷奇翻着白眼呜呜哀鸣,舌头吐在一边,软得像一只空布袋。楚天佑将锁链按入它后脑,仍收回御兽袋中,道:“还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演练一回。”
说罢,提着御兽袋,施施然下山去。
卞慈收了“同心功”,额头细汗涔涔,神色疲倦。卞雅身子一软,一头栽倒,魏十七手长腿长,抢上一步将她抱住。
“歇……歇一会……”卞慈心力交瘁,腿脚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棉花堆里。催动阳锁与阴锁配合,对她来说好比小孩子耍大铁锤,力不从心,勉为其难,也幸好穷奇为雄,阴锁抽雄主,阳锁抽雌儿,她只需配合即可,压力全在魏十七身上,若换成妖凤穆胧,阳锁攻,阴锁守,她未必撑得下来。
楚天佑的“还不错”,是对魏十七而言,卞氏姐妹的软肋在于卞慈,以“同心功”操纵卞雅,终究隔了一层,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卞慈咬着牙回到草庐中,勉强在蒲团上盘膝坐定,吞服丹药,凝神调息,一坐便是大半日,这才觉得缓过劲来。妹子不在身边,听着草庐外一阵响一阵低的鹤唳声,恍恍惚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孤零零好不凄凉。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她是人身,终究要走在妹子之前,孤零零一个人,踏进那鬼门关。有朝一日,她若不在了,妹子又托付给谁?卞慈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怅然。
一时间,她提不起精神,懒洋洋起身,行到草庐外,只见月黑风高,半颗星也无,不见妹子的身影,她侧耳细听,虫声咿咿呀呀,听得心烦。
“阿雅——”她提气叫了一声,回声冉冉不绝。
片刻后,山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卞慈心中一定,觅声寻去,在山林间七折八绕,来到一条溪涧边。终日酷暑,涧水清浅,卞雅光着脚站在水中,快活地捉着小鱼。
魏十七躺在石上,仰头望着鹤唳峰顶的彤云,以手指天,道:“那就是雷火劫云吗?”
卞慈心中一凛,抬头望去,果然,雷火劫云滚滚如潮,在高空肆虐翻涌,电光霍霍,如万道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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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扯了几句,侯江城邀请魏十七进‘洞’坐坐,魏十七张望了几眼,婉言谢绝。.xshuotxt.最全下载就到起舞电子书。更多访问:. 。 脏,‘乱’,差,这是他对三曲‘洞’的第一印象。由此看来,侯江城在风雷殿‘混’得并不如意,楚天佑的记名弟子,也不算什么有力的护身符。
七禽剑让侯江城回到了太一宗,但还不足以帮他赢得地位,“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在连涛山,实力才是一切。
魏十七独自一人下山,念念不忘七禽剑。
路过凌霄殿的时候,忽然觉得气氛不大对。青石台阶上,高高矮矮站了十多人,冷冷注视着他,毫不掩饰敌意。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莫非是灭杀许灵官之事暴‘露’了?不会啊,卞慈卞雅不会说,潘乘年楚天佑应该也不会,就算要寻仇,也不该抢在这个时候!
正寻思间,一人排众而出,四十来岁模样,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落尽江海,毫不引人注目。他朝魏十七拱拱手,道“昆仑派的魏师弟,打搅了。”
众所周知,太一宗与昆仑派乃是宿敌,也就在近些年,掌‘门’有意无意约束连涛七殿,避免启衅,两派关系才稍稍缓和一些,饶是如此,风雷、山泽、天风、凌霄四殿并不买账,暗地里手脚不断。这样的开口很不友好,魏十七嗅到了恶意的气息,他暗暗冷笑,道“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凌霄殿弟子,康阙。”
“原来是康师兄,幸会。”
康阙上下打量着他,脸‘色’不虞,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绢本图册,淡淡道“听说魏师弟在连涛城肆廛寻觅符箓之术的入‘门’功法,我这里有一卷廿六符源本,凌霄殿弟子,无不习此入‘门’,魏师弟的中,不妨与我赌斗一场。”
魏十七瞥了一眼,见那绢本图册‘色’泽焦黄,墨迹淋漓,似是古物,他微微哂笑道“如何赌斗?”
“各凭本事做一场,我输了,这卷廿六符源本便赠与师弟,师弟输了,留下一对招子,如何?”
太一宗与昆仑派不同,七殿弟子相互赌斗乃是常有的事,生斗死斗,公斗‘私’斗,明斗暗斗,三日一小斗,五日一大斗,‘门’规不禁,师长亦乐见其成。康阙‘欲’寻仇,听闻魏十七是掌‘门’的客人,大有来历,倒也不便直接喊打喊杀,总得找个由头,面子上过得去。有道是入乡随俗,既然来到连涛山,那就循惯例赌斗一番,用廿六符源本赌他一对招子,不算占便宜。
魏十七问道“你我有仇?”
“有仇。”康阙顿了顿,知道他记不起来了,道,“铁岭镇康平,害在你手上,坏了‘性’命。”
铁岭镇,康平,十鼓点将令,食尸藤妖,那是何等遥远的事,魏十七也懒得去问康阙与康平的关系,既然摆明了车马要寻仇,就要有一脚踢在铁板上的觉悟,他也不担心对方‘弄’虚作假,当即应允道“好,赌了。”
康阙将廿六符源本‘交’给同‘门’师弟谢景岚,关照道“我若输了,就把图册‘交’与他,莫要折了凌霄殿的声望。”
谢景岚连忙答应一声,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康阙将衣袖一拂,尚未回身,十多张“纸符”已从袖中撒出,如纸钱‘乱’舞,他探出双指轻轻一搓,“纸符”顿时化作火球火箭火蛇火龙,劈头盖脸砸向魏十七。极北高空,离火之气肆虐,源源不断涌入此界,“纸符”借助上界离火之力,威力凭空暴涨了数倍。
魏十七并不把他放在心上,扯过五‘色’神光,只一刷,“纸符”如石沉大海,湮灭无踪。
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符修的手段大抵相仿,先撒“纸符”掩人耳目,暗中施展杀手锏,康阙的这一手撒符的手法,远远逊‘色’于许灵官,魏十七应付得轻松自如,犹有余暇静观其变。
下一刻,康阙飞速抛出七块“定符”,‘精’金,烂银,赤铜,黑铁,青石,焦木,黄‘玉’,材质不一,大小各异,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的位置齐齐落下,他口念咒语,轮动五指,一道道纤细的符箓渐次亮起,浮于空中,首尾相接,回环往复,转瞬连成一体,迸‘射’出夺目的光华,将魏十七席卷在内。
这是“北斗七星符”。当年在镇海关外瘴叶林中,邓元通一气撒出七张“纸符”,驱动“北斗七星符”,将地龙右爪爆为一团血雾,余瑶在旁亲眼目睹。她跟魏十七闲聊时提起此符,并说奚鹄子也是剑修中的异类,兼修剑符,“附骨针”和“北斗七星符”在流石峰有点小名气,他将“北斗七星符”传与邓元通,显然是极为看好他,把他当成衣钵传人栽培。
这些都是宋韫宋师叔告诉她的。
“北斗七星符”出自太一筑基经,但无论奚鹄子还是邓元通,毕竟是剑修,胶柱鼓瑟,不明就里,真正的“北斗七星符”是“定符”,而非“纸符”,施符之际,斗柄指向不一,能生出种种变化,所谓“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自不可同日而语。
魏十七又将五‘色’神光一刷,七块“定符”尽被刷去,在神光中辗转磨砺,绞为碎屑,符箓接连炸开,却连神光都撼不动分毫。
康阙毫不气馁,乘着魏十七应付“北斗七星符”之际,欺身抢入他身前三尺,双手食指中指相对斜指,成“”字形,指间现出一枚‘玉’符,变幻拉长,形同一柄小小的利剑,倏地飞出,刺入神光之中。
魏十七将五‘色’神光一刷,‘玉’符滑如游鱼,辗转躲避,一时竟刷不去,他“咦”了一声,颇感意外。
康阙的授业恩师乃是凌霄殿供奉洪新,洪新年轻时洪福齐天,屡有奇遇,从古修士的‘洞’府中得了不少好处,其中最厉害的一宗宝物正是白骨幡,“符”、“宝”合一,竟不在“三尸拘魂符”之下。洪新自得了白骨幡,其余零碎诸物便不甚看重,他将一枚古‘玉’符传与徒弟,作为保命的手段。
这枚古‘玉’符,称作“九天十地幻魔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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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符杀伐犀利,九天十地幻魔符尤甚,符中封了一尊天外幻魔,最是厉害不过,康阙倚为杀手锏,虽未能发挥全部威力,在同‘门’赌斗中亦颇占上风,他有底气拿出《廿六符源本》与魏十七对赌,正是仗着天外幻魔的种种诡异手段。
然而康阙过去的对手终究只是太一宗的同‘门’,夏虫不可语冰,他的眼界局限于一地一隅,不曾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强者。
五‘色’神光蓦地一紧,穿‘插’,将幻魔符紧紧缚住,‘玉’符似乎察觉到威胁,腾起一团幽幽青光,竭力挣扎,康阙将法诀一催,正待唤醒天外幻魔,眼前忽然一亮,一道银芒稍纵即逝,虚空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余光留在瞳孔内,久久不散。
他一颗心如堕冰窟,眼睁睁看着九天十地幻魔符被银芒一击,居中崩裂,五‘色’神光顺势一刷,绞了数绞,这枚珍奇的古符就此碎为‘玉’屑,天外幻魔失了存身的根本,尚未现形,便被神光消去。
一只拳头迎面击来,越来越大,康阙看得分明,身体却不听使唤,眼前忽然一黑,鼻梁遭到重击,酸痛难挡,泪水飚飞,两颗‘门’牙掉落口中,舌头尝到了血腥的咸味,却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康阙像一根木桩,被魏十七一拳砸倒在地,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来。魏十七将五‘色’神光一收,转身从谢景岚手中‘抽’走《廿六符源本》,施施然下山去,凌霄殿的弟子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贸然相阻。
连大师兄都撞了南墙,再不知趣,只会自取其辱。
康阙脸面丢尽,挣扎着爬起来,谢景岚急忙上前扶住他。放眼望去,魏十七只剩下一个背影,待要说几句狠话,又窝塞得说不出口,康阙羞愧难挡,只盼着有个地‘洞’一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谢景岚若有所思,他看得很清楚,魏十七虽是剑修,却从始至终没有出剑,只动用了一柄怪模怪样的飞镰,便轻易破去师兄的九天十地幻魔符,符修最大的弱点在于催动符箓,符箓威力愈大,消耗的时间就越长,同‘门’‘交’手,固然可以好整以暇,但当真生死相搏,胜负只在转瞬间,哪里有那么多工夫容你慢慢驱符。
他估‘摸’着魏十七的战力,越想越心惊,五‘色’神光攻守兼备,飞镰一击切割虚空,攻守一体,瞬息便至,莫说符修,即便是器修,能挡住这一刷一击的也寥寥无几。昆仑剑修,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康阙以手掩住口鼻,鲜血兀自汩汩而下,他少了两颗‘门’牙,含糊不清道:“打人不打脸,此恨不共戴天……”
谢景岚犹豫再三,低声道:“师兄,你不是他对手。只怕连师尊……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胡说!”康阙瞪了他一眼,下意识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眼,生怕被人听见,传到师父耳中。
谢景岚当即住口不言。
铩羽而归,围观的同‘门’都悻悻然散去,只有谢景岚扶着师兄回到大殿前,却被一人拦住去路,三角眼,吊梢眉,‘阴’阳怪气道:“啧,啧,啧,啧,啧,康师兄这是怎么了?哈哈……”
康阙脸‘色’一沉。
开口嘲讽他的亦是凌霄殿弟子,姓柏,单名“虎”,师从殿主许灵官。康、柏二人同为凌霄殿年轻一代翘楚,修为在伯仲之间,谁都不服谁,谁都压不住谁,数番赌斗,都两败俱伤,斗出了真火,势同水火。康阙在魏十七手上吃了大亏,柏虎幸灾乐祸,逮住机会跳出来刺他几句,有意火上浇油。
“《廿六符源本》是我凌霄殿上一任殿主亲手抄录的真本,随随便便落入外人之手,康师兄,你为报‘私’仇,失了《廿六符源本》,罪莫大焉。”
他语气虽然轻佻,话却说的中肯,康阙‘欲’言又止,思忖再三,长长叹息一声,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呵呵,呵呵,难得你也肯服软!”柏虎笑得酣畅淋漓,还有什么比对头低头服软更让人心情舒畅?只可惜让他服软的人不是自己!
笑声是如此刺耳,康阙双手握拳,指甲刺进掌心,鲜血淋漓,却恍若不觉。他不惧怕失利,屡败屡战,越挫越勇,修为才能勇锐‘精’进,只是这一次,他看不到任何机会,对手尚未尽全力,他便坠落深渊。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说的就是他吧。
魏十七将《廿六符源本》一卷,纳入袖中,一路看些景致,不紧不慢回到了鹤唳峰。
天‘色’将晚,鹤唳声穿云裂帛,透出凄厉苍凉的味道。远远望见那三间草庐,篝火劈啪作响,火星飞入暮‘色’苍茫的天空,彤云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
卞雅早已望眼‘欲’穿,提起裙子一路小跑着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放。
魏十七安抚了她几句,把她抱起放在肩头,走到篝火旁,却见卞慈在火上烤着半扇獐子,脸被火光映红,额头上渗出细汗,反‘射’着点点光亮。
“哪里捕的獐子?”他放下卞雅,后者依偎在他身旁,目不转睛望着油亮亮的獐子,含着拇指耐心等待。
“是山泽殿的濮师兄送来的。”
魏十七想了想,“内城‘山泽如一’的濮师儒?”
“嗯,濮师兄有意结‘交’,没遇到你,他有些失望。”
魏十七从袖中‘摸’出《廿六符源本》,递给卞慈,道:“你看看,这是不是凌霄殿的入‘门’功法?”
卞慈看了“廿六符源本”五字,字迹瘦长,朝右上方倾斜,不禁吃了一惊,道:“这是凌霄殿上一任田殿主亲手抄录的真本,有不少年头了。”
魏十七接过那半扇獐子,在火上娴熟地燎烤着,他也不怕烫,随手撕一条,蘸了少许盐末,塞进卞雅口中,卞雅开心地咀嚼着,含含糊糊道:“香,好吃……”
卞慈粗粗翻了一遍,道:“这《廿六符源本》是田殿主从《太一筑基经》中摘录出来的,增添了许多心得,师兄若有意研习符箓,从《廿六符源本》入手,再好不过了。”
“啊,啊……”卞雅凑在他手边,张着小嘴,像嗷嗷待哺的雏鸟。魏十七又撕了一条喂给她,道:“你学过符箓吗?”
“略有涉及。连涛七殿虽有器修符修之分,却并非泾渭分明,师父说‘器’与‘符’各有长短,器修用符,符修祭器,多一种手段,有时或能收到奇效。”
魏十七将獐子取下,用溺水匕分割为数块,分给卞慈卞雅,卞慈食量甚小,略尝几口而已,只顾跟魏十七说话,卞雅却埋头吃了很多。
一边翻着《廿六符源本》,一边听卞慈解说,魏十七若有所悟,豁然开朗,果然,光有老师还不行,教材选得好,才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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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江城之旁,是个瘦削的陌生男子,五十来岁模样,鬓角略见斑白,一张马脸,眉眼狭长,鼻翼两道八字纹,下颌微微突出,顾盼之际颇见威仪。他跟随侯江城徒步上山,气不稍喘,沉静自若,显然不是常人。
“赵师兄,认识一下,这位是昆仑派的魏师弟,应掌门之邀,作客连涛山。”
那瘦削男子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显然并不习惯寒暄。
侯江城生怕魏十七多心,忙代为缓颊,道:“师弟,这位是当今赵天子,恩师的记名弟子,年过七旬,风采不减当年。”
这位赵天子,是太一宗的一桩传奇,魏十七远在西域昆仑,亦有所耳闻。
风雷殿殿主楚天佑择徒极严,亲传弟子二人,姜克爻,文转蓬,记名弟子一人,赵德一,至于成厚,乃是近年才列入楚天佑门墙的。
从一开始,楚天佑就把太一宗定位为人间玄门,扎根凡尘,剑指天道,为此他布下两招妙手,建连涛城,收赵天子。自此中土的物资源源不断输往连涛山,太一宗众望所归,成为天下玄门景仰的圣地,隐隐凌驾于昆仑之上。
潘乘年强则强矣,论及影响,却不及他的师弟楚天佑。
收赵德一为记名弟子,固然是出于现实的考虑,但楚天佑也没有亏待他,赵天子年逾七旬,兀自龙精虎猛,子嗣不绝,膝下王子逆反,京城大乱之际,全赖姜克爻出手,护得天子周全,这才诛灭叛军,拨乱反正。
赵德一心中清楚,只要太一宗不倒,他这个皇帝,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下去,千秋万代不敢奢望,继续在龙椅上坐个百八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虽然这么想有损天子颜面,但赵德一铁了心要抱紧楚天佑这条粗大腿,对太一宗的要求,他无所不应,每年还亲自上连涛山拜见师尊,孤身登山,以示虔诚,端茶奉水,奉上一通丰厚的礼单。
今年在连涛城下,他遇到了从京城归来的成厚,正好结伴上山。
虽然久居紫禁城,赵德一对太一宗和昆仑派的恩怨颇为上心,听成厚说眼前这薄有醉意的汉子乃是昆仑剑修,掌门的客人,心中十分诧异,不过这个名字,他倒是记在了心上。
三人在问心亭歇息片刻,看着暮色一点点沉积,侯江城招呼赵德一起身,风雷殿在斧皴峰,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临行前,他朝魏十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继续留在问心亭。
一直等到中夜时分,侯江城才回到问心亭,幽冷的月光下,他满脸油腻,不时举起袖子擦汗,前胸后背腋下都湿透了,狼狈不堪。
二人相对而坐,有那么一刹那,魏十七想递一根烟给他,夜色笼罩连涛山,两点忽明忽暗的亮光,几缕缥缈的青烟,那会是一幅情调满满的图画。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香烟。
没有香烟,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电脑,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魏十七没有催促他,侯江城喘息稍定,道:“先去了一趟洛城,找侯江栋,又去了一趟京城,找陈东,回连涛山时碰到赵德一,一同上山,在风雷殿耽搁了一阵。胖了,走不动山路,没奈何……”
魏十七沉默不语,望着对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侯江城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侯府的那件传家宝物,叫做八女仙乐屏,从何而来已经说不清了,传到侯江栋手里,前后不足十年,便被侯缨索去,卖与做珠宝生意的大豪商陈东。据侯江栋所言,似乎是侯缨得罪了京城的大人物,急需大笔银两打通关节,迫不得已,便舍了八女仙乐屏。
侯江栋又赶往京城见陈东,太一宗弟子的名头很好用,陈东对他礼遇有加,问起八女仙乐屏,他坦言此物早年被人看中,以物易去,早就不在他手中。
对八女仙乐屏的来历,陈东倒是听那人提过一二,此屏乃是上古之物,屏中女乐并非肉身,亦非魂魄,而是一点神魂,灵性未灭,能歌善舞。驱动女乐并不稀奇,更为难得的是,若得了口诀,能将女乐摄出屏风,唱曲献舞,无不温婉如意。
只可惜,屏风易得,口诀难求。
在侯江城面前,陈东没有隐瞒什么,坦言说,那人是昆仑剑修,亦是潼麓镇人,姓褚,幼年时便与他相识,他用一瓶平复丹换取八女仙乐屏,陈东自无不肯。对他来说,八女仙乐屏只是一件玩物,年轻貌美的女乐,要多少有多少,反倒是平复丹疗伤延寿,金山银山也买不到。
说到最后,侯江栋道:“陈东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如无意外,八女仙乐屏应该在流石峰,落在一褚姓的剑修手中,魏师弟有意,不妨去流石峰一寻。”
魏十七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如此,辛苦师兄了。”
“呵呵,好说,举手之劳。”
陈东所说潼麓镇人,姓褚,十有八/九是朴天卫之徒褚戈,做徒弟的觅得八女仙乐屏,献与师父解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五行宗暗地里与骠骑将军许长生互通款曲,许长生微寒时得陈东资助,褚戈和陈东同是潼麓镇人,打小的交情,所有这些线索连起来,魏十七怀疑陈东的身份并不简单。
“侯师兄,从今日起,你便是太一宗风雷殿的成师兄了,过去的姓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我都忘了,往前看。”
侯江城听了他这些话,记起坎坷往事,颇有些唏嘘,喃喃道:“多谢,承师弟吉言,一切往前看。”
魏十七朝他摆摆手,踏着月色往鹤唳峰而去,他摸着胸口的月华轮转镜,若有所思。一点神魂,摄入镜中,一点神魂,存于屏中,这月华轮转镜和八女仙乐屏,莫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对这位异想天开的“上古炼器大师”,越来越感兴趣。
回到鹤唳峰草庐前,卞雅枕在姐姐腿上,沉沉睡去,卞慈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莫要吵醒妹子。
魏十七坐到她身旁,解下腰间的皮袋,放在她身前。卞慈低声问道:“是什么?”
她解开绳索,倒出一堆“单眼”,火光下,像一只只凸起的鱼眼,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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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慈探出纤纤玉手,捻起一枚“单眼”,静静看了片刻,好奇地问道:“这么多,哪里来的?”
“把《廿六符源本》绝当了,一袋子,都在这里了。”
“全部拿去换三禽三兽墨,也不够几天用的,杯水车薪罢了。”卞慈将鱼眼石一一收入皮袋中,系好,放回他手边。
魏十七随口问道:“鱼眼石产自哪里?”
卞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踌躇道:“这是太一宗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人。你问这干吗?可是……动了什么歪脑筋?”
“随便问问,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卞慈为难道:“真不能说。”
魏十七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卞慈下意识侧身躲开,顿了顿,犹犹豫豫凑上前,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热热的,烫烫的,是他的手,还是自己的脸?
“我是你的……”她想。
“太一宗的秘密,你又怎么会知道?”
卞慈有些意乱神迷,脱口道:“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连涛山地脉之气郁积的地方,出产鱼眼石。”
魏十七没有再多问下去。
翌日清晨,演练过阴阳二锁合击之术,楚天佑携了穷奇的尸骸匆匆离去,卞慈跌坐在地,神情倦怠,昏昏欲睡。
卞雅精力充沛,拖着魏十七到后山去玩耍,越走越偏,七绕八绕,不一刻摸进一片黑黝黝的林子里,古木障天,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好去处。
魏十七蹲下身,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耍子?”
卞雅指着密林深处,咿咿呀呀嘀咕了几句,道:“走,走!”拉着他的衣襟往前去。
魏十七好奇心起,搀着她的小手深入林间,兜兜转转走了好一阵,来到一片山岩突兀的乱石堆前。
卞雅挣脱魏十七的大手,跳上乱石,低头寻了一阵,似乎找到了什么,一个劲朝他招手。魏十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旁,垂首望去,只见乱石间有一个黑黝黝的地穴,碗口大小,地气氤氲而出,在数尺间翻涌回旋,似乎被无形的樊笼困住,没有丝毫泄漏。
他五行亲土,对地气最是敏锐不过,此时忽然心中一动,记起卞慈所言,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莫非当时卞雅只是装睡,一一听在耳中?这样说来,地穴极有可能通往连涛山底的地脉,鱼眼石便藏在其下。
卞雅安静下来,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仰着小脸,似乎在等他夸奖。魏十七摸摸她的头,也不矫情,皱起眉头,从眉心挤出藏雪剑丸,催动心念,剑丸倏地投入地穴之中。
本命飞剑,心意相通,剑丸沿着地穴急速下沉,地气郁积,冥冥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微弱,如风中之烛,始终未绝。
藏雪剑深入地底,全凭一点灵性自行其是,隔得太远,虽能隐隐察觉到剑丸的存在,却已无法操纵,魏十七能做的,只有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卞雅百无聊赖,玩弄着他的大手,不一会靠在他身上打起了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肩头被人推了一把,急忙睁开眼,却见一抹蓝芒从地穴射出,剑丸嗡嗡鸣叫,一跃而出,投入魏十七手中。
蓝芒之中似乎夹带着什么东西,魏十七先将剑丸收入体内,仔细查看,却见掌心躺着一枚鱼眼石,个头不大,三圈白色的纹理微微凸起,竟是一枚罕见的“三眼”。
魏十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先顾了眼下再说。他也是胆大妄为之徒,随手将“三眼”丢入皮袋中,弯腰将卞雅抱起放在肩头,迈开两条长腿,辨明方向,觅路回到草庐,安顿下卞雅,径直下山去。
入夜时分,他回转鹤唳峰,倾倒皮袋,抖出一堆三禽三兽墨,卞慈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这是打劫了玉露殿?”
魏十七也不瞒她,将地穴得三眼的经过说了几句,卞慈半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才嚅嚅说道:“从地脉开采鱼眼石至今,‘三眼’统共才出了十多枚,都为风雷殿和山泽殿珍藏,你拿它去岳渟峰玉露殿,跟计殿主换了这些?”
“是啊,我把一袋鱼眼石都给他了,他答应给我玉露殿的三禽三兽墨,要多少给多少。”
“这怎么可能……计殿主没有问你‘三眼’从哪里得来,就直接收下?”
“他以为‘三眼’是不小心混在那一袋‘单眼’里的,我以为是质库不小心弄错的,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糊里糊涂各取所需,真要事事弄清楚了,你觉得那枚‘三眼’会落在他手里?”
卞慈憋得说不出话来,哭笑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忖度了良久才道:“一袋子鱼眼石能值多少,三禽三兽墨要多少给多少,这是狮子大开口了,明眼人都知道没这么简单……”
“是啊,所以计铎跟我合演了一齣戏。”魏十七伸出食指,意在笔先,凭空勾勒出一个符箓,最后一笔收尾,符箓化作一团火焰,在虚空中燃起,数息后湮灭无踪。
这是个火符,聚离火之气,化为火焰,本身并不艰深,入门数载的符修,大都能做到这一步,但魏十七弃金毛鼠须笔、九制桑纸、三禽三兽墨不用,单单以指尖牵动天地元气,凭空画出一道火符,这分明是“意符”的造诣!
“计铎故作惊讶,以为我是制符的奇才,主动提供符笔、符纸和符墨,所成之符由玉露殿代为收购。”魏十七搓了搓手指,弹出数点火星,“有这些由头掩人耳目,足够了,玉露殿的计殿主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利,不需把话说透,甩个翎子,事情就办成了。”
“这是……意符?”卞慈声音有些颤抖,心情激动不已。
“呵呵,以心念为笔,真元为墨,天地虚空为纸,随手而作,应意而成,符成天地泣,鬼神惊我还没到这样的程度,只是个糊弄人的小把戏,一团丹火,糊弄糊弄人而已。”
“……也就是说,其实计殿主并不在意你制成的纸符?”
“说了,这是掩人耳目的由头,他真正看重的,是那枚‘三眼’。”
卞慈沉默片刻,道:“风雷殿楚殿主定下章程,一块‘双眼’抵十块‘单眼’,一块‘三眼’抵十块‘双眼’,但在市面上,出高价或许能以‘单眼’换取‘双眼’,但再多的‘双眼’也换不来‘三眼’,你可知‘三眼’为何珍贵?”
“你知道?”
卞慈点点头。
“能说吗?”
她轻声叹息道:“我听师父说,‘三眼’是鱼眼石的石母,‘三眼’和‘单眼’置于一处,四五年后,‘单眼’尽数转为‘双眼’,有了这桩好处,所以计殿主才愿意装糊涂,配合你演上一齣戏。细细算来,只怕你亏大了。”
“恰恰相反,我倒觉得赚大方了。”魏十七抬头望向幽远的天际,道,“四五年,我没有这么多时间……”
是的,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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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廿六符源本》绝当了,一袋子,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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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随口问道:“鱼眼石产自哪里?”
卞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踌躇道:“这是太一宗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人。你问这干吗?可是……动了什么歪脑筋?”
“随便问问,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卞慈为难道:“真不能说。”
魏十七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卞慈下意识侧身躲开,顿了顿,犹犹豫豫凑上前,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热热的,烫烫的,是他的手,还是自己的脸?
“我是你的……”她想。
“太一宗的秘密,你又怎么会知道?”
卞慈有些意乱神迷,脱口道:“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连涛山地脉之气郁积的地方,出产鱼眼石。”
魏十七没有再多问下去。
翌日清晨,演练过阴阳二锁合击之术,楚天佑携了穷奇的尸骸匆匆离去,卞慈跌坐在地,神情倦怠,昏昏欲睡。
卞雅精力充沛,拖着魏十七到后山去玩耍,越走越偏,七绕八绕,不一刻摸进一片黑黝黝的林子里,古木障天,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好去处。
魏十七蹲下身,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耍子?”
卞雅指着密林深处,咿咿呀呀嘀咕了几句,道:“走,走!”拉着他的衣襟往前去。
魏十七好奇心起,搀着她的小手深入林间,兜兜转转走了好一阵,来到一片山岩突兀的乱石堆前。
卞雅挣脱魏十七的大手,跳上乱石,低头寻了一阵,似乎找到了什么,一个劲朝他招手。魏十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旁,垂首望去,只见乱石间有一个黑黝黝的地穴,碗口大小,地气氤氲而出,在数尺间翻涌回旋,似乎被无形的樊笼困住,没有丝毫泄漏。
他五行亲土,对地气最是敏锐不过,此时忽然心中一动,记起卞慈所言,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莫非当时卞雅只是装睡,一一听在耳中?这样说来,地穴极有可能通往连涛山底的地脉,鱼眼石便藏在其下。
卞雅安静下来,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仰着小脸,似乎在等他夸奖。魏十七摸摸她的头,也不矫情,皱起眉头,从眉心挤出藏雪剑丸,催动心念,剑丸倏地投入地穴之中。
本命飞剑,心意相通,剑丸沿着地穴急速下沉,地气郁积,冥冥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微弱,如风中之烛,始终未绝。
藏雪剑深入地底,全凭一点灵性自行其是,隔得太远,虽能隐隐察觉到剑丸的存在,却已无法操纵,魏十七能做的,只有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卞雅百无聊赖,玩弄着他的大手,不一会靠在他身上打起了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肩头被人推了一把,急忙睁开眼,却见一抹蓝芒从地穴射出,剑丸嗡嗡鸣叫,一跃而出,投入魏十七手中。
蓝芒之中似乎夹带着什么东西,魏十七先将剑丸收入体内,仔细查看,却见掌心躺着一枚鱼眼石,个头不大,三圈白色的纹理微微凸起,竟是一枚罕见的“三眼”。
魏十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先顾了眼下再说。他也是胆大妄为之徒,随手将“三眼”丢入皮袋中,弯腰将卞雅抱起放在肩头,迈开两条长腿,辨明方向,觅路回到草庐,安顿下卞雅,径直下山去。
入夜时分,他回转鹤唳峰,倾倒皮袋,抖出一堆三禽三兽墨,卞慈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这是打劫了玉露殿?”
魏十七也不瞒她,将地穴得三眼的经过说了几句,卞慈半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才嚅嚅说道:“从地脉开采鱼眼石至今,‘三眼’统共才出了十多枚,都为风雷殿和山泽殿珍藏,你拿它去岳渟峰玉露殿,跟计殿主换了这些?”
“是啊,我把一袋鱼眼石都给他了,他答应给我玉露殿的三禽三兽墨,要多少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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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慈沉默片刻,道:“风雷殿楚殿主定下章程,一块‘双眼’抵十块‘单眼’,一块‘三眼’抵十块‘双眼’,但在市面上,出高价或许能以‘单眼’换取‘双眼’,但再多的‘双眼’也换不来‘三眼’,你可知‘三眼’为何珍贵?”
“你知道?”
卞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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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高云淡,鹤唳不绝。
万里长空,雷火劫云滚滚而出,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天野,金蛇狂舞,雷声隆隆,七殿门户紧闭,从殿主至弟子尽数守在殿内,连涛城人踪绝迹,宛若一座死城。
连涛山封山了。
楚天佑牵着一条淡金色的锁链,一步步走在山路上,锁链末端深深陷入穷奇的胸腔,毒蛇般缠绕住怦怦跳动的心脏,无数米粒大小的符箓时隐时现,如星辰闪烁。
圣人赐与穿心锁,只恐皇天不肯从。此物名为“穿心锁”,乃是风雷殿至宝,相当于凌霄殿的三尸拘魂符,历来由殿主掌管,不得落入他人之手。
穿心锁困住的那头穷奇,也非同一般,体型硕大,足有数人高,鬛毛倒竖,雷电缠绕,正是从流石峰镇妖塔逃出的那头蛮荒异种,锁在风雷殿的地牢下数千年,终于得见天日。
一人一兽登上鹤唳峰,雷火劫云压得极低,穷奇仰首望天,心存忌惮,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魏十七、卞慈、卞雅并肩站在草庐前,神情凝重,这一次,楚天佑不惜放出那头最厉害的母穷奇,掂量一下山河元气锁的成色,成,则前往碧梧岛剿灭妖凤,败,无须远赴异地,自取其辱。
楚天佑牵动穿心锁,穷奇怒吼一声,身不由己伏下头颅,卑微到尘土里。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任尔纵横四海,鄙睨天下,一朝受制于穿心锁,也不得不低头。楚天佑伸手抚摸着穷奇的脑袋,心中良有感慨,纵使勘破炼神,渡过心劫,到头来还是逃不开这方天地,与穿心锁下的穷奇无异。只有飞升上界,才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获得大自在。
然而那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大难近在眼前,渡不过这一场劫难,万事皆空!
此时此刻,楚天佑能够体会到吾紫阳和潘乘年的心情,同为这方天地最顶尖的人物,他们依然渺小如蝼蚁,抗争如螳臂,命运同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所得越多,羁绊越多,不甘就越多,浑浑噩噩如凡人,度过虚妄的一生,也许更少烦恼,更多快活。
“开始吧……”他叹息一声,念动咒语收回穿心锁。
终于摆脱了数千年的束缚,穷奇目露凶光,忽然举起右爪,朝楚天佑当头抓下。
电光霍霍,利爪如钩,楚天佑嗤笑道:“孽畜安敢!”头顶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二十四颗定海珠翻腾涌动,托住穷奇右爪,竟不得下。
穷奇见势不可为,一声雷鸣,硕大的身躯凭空消失。
雷火劫云如垂天之翼,将鹤唳峰围得密不透风,穷奇施展雷遁术,忽前忽后,倏来倏往,却始终穿不过劫云,被困于一方小天地中。
卞雅双眼翻白,眉心放出阳锁,鱼口吞吐着飞天梭,甩动鱼尾,左一晃,右一晃,电射而出,直指向虚空。雷鸣声中,穷奇现出身形,甫一现踪,即被阳锁贯穿。
楚天佑皱起眉头,果然,阳锁穿体而过,穷奇的身躯化作虚影,渐渐消退。
这是阳锁第一次无功而返。
卞慈如老僧入定,只管垂下眼帘,全力以赴催动同心功,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阴阳二锁合击,其实由三人共同驱使,三人中,尤以卞慈最弱,穷奇隐隐感受到巴蛇和睚眦的气息,心存警惕,但对卞慈,却毫无顾忌。当下它施展雷遁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卞慈身后,双爪狠狠探出,直欲将对手撕成碎片。
一旦催动同心功,卞慈卞雅便如泥塑木雕,毫无自保之力,这是阴阳二锁合击最致命的弱点。好在魏十七早有警觉,不待穷奇现形,将双肩一晃,形同鬼魅,闪到卞慈身后,双拳齐出,与穷奇硬拼一记。
毫无取巧的硬碰硬,穷奇身躯如山,力大无穷,却击不退魏十七,它双翅一展,倏地退入虚空,恰好躲过电射而至的山河元气锁。
魏十七双足没入山崖间,浑身骨骼如炒豆般乱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眸亮如晨星。他强自按捺下放手一搏的念头,守在卞慈卞雅身旁,胸中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楚天佑摇摇头,五行遁术,再加上风遁雷遁,并称“七遁”,七遁中,土遁木遁水遁最为常见,风遁雷遁需以双翅驱动,为妖族特有,穷奇的雷遁术别具一格,天下无双,雷鸣一声,身躯往往数度变幻,卞慈催动山河元气锁也赶不上。
他咳嗽一声,道:“阳锁攻,阴锁守。”
魏十七闻言一怔,心知自己应对有误,有山河元气锁在,根本无须与穷奇硬拼。他心念微动,阴锁围绕三人缓缓游动,划出一个个圆圈,或紧或松,或长或扁,速度渐快,转眼穷奇已无法近身,只能在外围游弋。
至此,战局陷入僵持,压力全在卞慈身上。
如此频繁地催动雷遁术,负担极大,饶是穷奇强悍绝伦,也撑不了太久。眼看着阳锁频频出击,越追越近,穷奇为雷火劫云所困,无处逃生,僵持片刻后,双翅略缓了一缓,阳锁如影随形,趁机钻入它体内。
穷奇终于露出惊恐之色。
阴锁骤停,凝滞在空中,魏十七轻轻一指,鱼口之中,藏雪剑丸吞吐不定,放出一缕细弱无物的游丝,飘飘悠悠抛向天际,与钥牡飞天梭连在一处,阳锁逐寸穿过穷奇的经络窍穴,将游丝留于体内,制住要害。
穷奇哀鸣一声,双目圆瞪,嚼碎半截舌尖,喷出满口鲜血,不惜透支寿元,燃烧性命,连续七次催动雷遁术,层层叠加,将硕大的身躯当作攻伐的利器,疾冲而下,一头撞向卞慈。
阴锁猛地一挣,游丝绷紧,雷遁术强行中断,穷奇浑身绽开无数伤口,深及肺腑,纵横交错,血肉纷飞,阳锁趁机从它尻尾间飞出,两相合力,源源不断抽取精血妖元。
楚天佑待要阻止,已经迟了一步,游丝颤动,穷奇的身躯急速干瘪下去,皮囊悬于空中,晃晃悠悠,如同一只风筝。
雷火劫云酝酿多时,终于失去控制,赤红的雷火从天而降,阳锁将飞天梭含/入鱼口中,轻轻巧巧躲过,飞回卞雅眉心之中。
穷奇的尸身从天而降,瘫倒在楚天佑脚边,生机断绝,一命呜呼。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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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官局促不安,不停拿眼珠瞥那彪形大汉,欲言又止,后者站到她身旁,蒲扇大手按在赌桌上,扫了一眼小山也似的赌注,瓮声瓮气道:“开吧。”
荷官得了主心骨,如释重负,屈指轻弹,竹签跃出签筒,掉落在桌上,赫然是一根短签,惹来一片遗憾的叹息。
魏十七拍拍手,招呼卞慈一声,“输光了,走吧。”
那彪形大汉道:“贵客慢走,可有余暇喝杯茶?”
魏十七就等着这句话,自然应允下来。
四人绕过一座山水屏风,步出门楼,穿过天井,来到内堂坐定。几个妖娆的女鬼奉上茶水,扭着腰肢,娉娉婷婷而来,娉娉婷婷而去,眼角眉梢甚是勾人,卞慈忍不住扁扁嘴,甚是不屑。
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那彪形大汉自称徐壶,东溟人士,掌管内城的肆廛、质库、赌坊和青楼,魏十七问起他是不是“鬼王”,徐壶笑着摇摇头,自承他只是鬼王麾下的一介打手。
“打手”云云当是自谦之词,能“掌管内城的肆廛、质库、赌坊和青楼”,绝非等闲人物,定是鬼王的心腹。徐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牵动嘴角微微一笑,自傲道:“徐某不是自夸,鬼王麾下第一打手。”
卞慈强忍着笑,低头看了看茶水,色作淡黑,犹如洗砚水,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找不到半根茶叶。鬼物奉上的东西,她哪里敢喝,只看了几眼,便正襟危坐,听他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先是魏十七说些西域的风情,再是徐壶说些东溟城的风情,二人仿佛默契地交换着什么,心照不宣。
在魏十七,是刺探东溟城的情报,在徐壶,却单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聊解寂寞,无论是一花一草,还是一饮一食,都牵起过往的回忆,让他唏嘘不已。
魏十七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徐兄为何不出城一游?”
徐壶沉默片刻,苦笑道:“久困鬼城,终非所愿,不过此身已化作鬼物,离不开东溟城了。”他不愿多谈下去,随口岔开了话题,与他说些赌坊青楼的趣谈,力邀他再去逛上一逛。
魏十七倒有些心动,转眼见卞慈脸色略略发白,坐立不安,显然为阴气所染,颇为不适,当下婉言谢绝了,告辞一声,携姐妹二人离去。
徐壶也不挽留,赠与他一袋纸钱,告诉他“山泽如一”里有不错的货色,不妨去试一试手气。
试一试手气,为什么不是眼光,而是手气?魏十七有点没听懂。
妖娆女鬼引着三人从边门步出赌坊,夜空中悬着一轮圆月,清辉匝地,如泣如诉。“鬼王麾下第一打手”太过强悍,阴气外溢,满堂生寒,卞慈的体质远不及魏十七和卞雅,只能强撑着,好不容易离开恶地,她长长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合在掌心,倒出三颗丹药吞下肚,驱散体内的寒意。
魏十七摸摸她的额头,道:“没事吧?”
卞慈哑然失笑,“没事,又不是发烧……走了,去‘山泽如一’看看,明天一早就要离开,鬼城的纸钱留着也没用,不如花了了事。”
她如此乖巧,魏十七颇以为然,当下牵着卞雅沿街而行,一路来到“山泽如一”。踏入肆廛,布局与连涛城一般无二,只是守在柜台后的是一鬼物,面无表情,怔怔地望着三人,全无生意人该有的觉悟。
货架之上,摆着一只只大小不一的木盒,明码标价,贵贱各异,却不知是什么,问那掌柜的鬼物,只回以一句木讷讷的答复,“花钱买下,自去琢磨。”
“且拿来看看。”
“花钱买下,自去琢磨。”
魏十七终于明白了徐壶的意思,东溟城的肆廛是另一种赌局,赚了赔了只看手气,与眼光无关。
他凝神望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盒不知是何物所制,不漏丝毫气息,也无从分辨。这是个考验人的游戏,魏十七却懒得琢磨,干脆将徐壶赠予他的袋子兜底一倒,一扎扎纸钱满满当当堆满了柜台,财大气粗地说道:“将最贵的拿来。”
掌柜的鬼物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一五一十清点仔细,从货架最上方取下两只木盒,一大一小,堆满了灰尘,小心翼翼推到他跟前,道:“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魏十七也不验货,往袖中一纳,掉头不顾而去。
夜已深,街头巷尾的鬼物越聚越多,魏十七等三人回到客栈,各自归房歇息。
才刚取出木盒,抹去灰尘,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屈指敲了几下,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张望了一眼。
魏十七朝她招招手,“进来吧。”
卞慈吐了吐舌头,侧身挤进屋,掩上门,走到魏十七身旁,捏着衣角道:“睡不着,想看看你买了什么。”
“还没开宝呢。”魏十七伸手揽住她的腰,微一用力,将她放在自己双腿上,凑到她颈间,深深吸了口女子的体香。
卞慈惊呼一声,随即按住嘴,满脸通红,却并不十分拒绝。
“东溟城是你楚师叔的试验田,赌坊,青楼,还有这些赌手气的木盒,终有一日会变成现实。”
热气一阵阵喷上脖颈,卞慈身子有些发软,嗯嗯呀呀说不出话来。魏十七抚摸着她的腰肢,伸长手臂,拈起小的那只木盒,翻来覆去看了会,微一用力,木盒应手而破。
“是什么?”卞慈鼻息粗重,意乱情迷。
“一张纸条。”魏十七将纸条展开,只见其上写了两个豆大的墨字,承惠。
承惠,有意思,十足的恶趣味!魏十七笑了起来,随手一捏,将纸条揉为碎屑。
卞慈倚在他怀中,像没骨头一般,低声道:“上当了?”
“没,只是手气不大好。”魏十七浑不在意,随手将另一个较大的木盒捏碎,这回运气不错,木盒内静静躺着一枚手镯,青铜错银,简约到粗砺,朴素到寒碜,莫说雕工,连纹饰都没有分毫。
手镯之下,压着一张纸条,依然是豆大的墨字,写着“储物镯”三字,字迹与“承惠”一般无二。
魏十七略略注入妖元,心神沉入储物镯中,检视一二,其内空空如也,大约有一间屋子大小,存放杂物再好不过了。他原本有一枚二相环,用熟了,自爆后一直怅然若失,现今得了这储物镯,正合心意,只是男人手上戴这么一枚镯子,会不会显得娘气?
卞慈取过手镯,为他套在手腕上,拉起他的大手看了看,笑道:“不错,蛮配的。”朴素简约的风格与黝黑壮实的手臂浑然相成,有一种粗犷的美感,让人心悸。
听了她的话,魏十七不再取下手镯,他在卞慈耳边轻声道:“这是意外之喜,你来了,就是喜上加喜……”
卞慈投入他怀中,将所有担忧和顾虑都抛诸脑后,这一刻,小小的心眼里,完全被这个男人所占据。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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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空气中洋溢着海水的腥味,海燕掠过高空,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怀中空无一人,枕边犹有余香,事如春梦了无痕,魏十七有一种读《聊斋》的错觉。
起身步出客房,卞慈卞雅姐妹已等候多时,卞慈眼角含笑,若有情,若无情,卞雅干脆扑进他怀里,开心得大笑大叫,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魏十七有点摸不到头脑,卞雅为何如此激动?莫非是姐妹同心?呵呵……
再等片刻,大伙儿都到齐了,潘乘年目视楚天佑,道:“开始吧。”
楚天佑微微颔首,再次叮嘱道:“吴殿主照应好后辈,暂缓一步,管殿主和计殿主随我动手,狮象搏兔,亦用全力,无须留情。”
管叔东与计铎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掌门亲自驱动雷火劫云,吴鲲殿后,楚天佑首当其冲,这是要血洗碧梧岛的态势,说不得,压箱底的手段都拿出来吧!
一行人出了东溟城,各展手段飞在空中,先天鼎,定海珠,如意飞舟,追风符,浮空符,藏雪剑,不一而足。楚天佑意气风发,将衣袖一拂,东溟鬼城忽地腾起一团黑烟,滚滚向内塌陷,没入一柄长不足三尺的短剑中。朗朗青天下,碧海无边无垠,天风决荡,涛声澎湃,一座孤岛探出水面,青峰起伏,三株碧玉梧桐亭亭如盖,丝毫不受离火之气影响,遗世而独立,撑起一片世外桃源。
暮色苍茫,从东海之滨踏入东溟城,一夜过去,已位于海中央,碧梧岛近在眼前。
怀疑和猜测得到了证实,魏十七心中有如明镜。久违了,七禽剑,不,应该说,久违了,瀑流剑!
楚天佑以东溟城为沙盘,推衍种种可能,终不能凭空造就,上上之策,莫过于求一洞天至宝,自成天地,变化无穷。洞天真人遗下的洞天至宝,止得四件,法相真人炼妖剑,步虚真人先天鼎,陌北真人瀑流剑,停云真人二相环,其中先天鼎落入潘乘年之手,瀑流剑和二相环遗失已久,不知所踪,唯一知道下落的,只有流石峰上炼妖剑。
楚天佑处心积虑,命侯江城打入昆仑,明面上固然是埋下暗桩,暗地里,恐怕是为了打探炼妖剑的消息。
谁知阴错阳差,侯江城被秦子介看中,成为“双重间谍”,厕身于仙都外门,一待就是数十年,根本不曾踏上流石峰,也就无从图谋炼妖剑。更为阴错阳差的是,掌门奚鹄子手中的七禽剑,竟然就是陌北真人遗下的瀑流剑,而停云真人的二相环,也辗转落入魏十七之手,两件残破的洞天至宝,与侯江城近在咫尺。
自得了二相环,得陈素真提醒,魏十七收藏甚严,秘不示人,倒不曾在侯江城跟前露过相,反倒是奚鹄子的七禽剑,数度出手,给他认出是传说中的瀑流剑,侯江城由此起了觊觎之心,却始终找不到机会,直到奚鹄子命陨赤霞谷,七禽剑供在三清殿中,天长日久疏于防范,终于被他觅得可趁之机,一举得手。
区区一介死间,无功而返,凭什么得楚天佑看重,收为记名弟子?洞天至宝瀑流剑才是关键。
在奚鹄子手中,瀑流剑只是一柄自具神通的飞剑,“剑中乾坤”,鸡肋而已,然后落入楚天佑手中,洞天至宝中残破的天地就演化为一座城池,一座生生不息的鬼城,一夜之间,从东海之滨迁至碧梧岛,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楚天佑将瀑流剑纳于袖中,向潘乘年唯一躬身,道:“请掌门出手。”
潘乘年足踏先天鼎,冉冉升往高空,起右脚连踩三下,先天鼎轰然中开,雷火劫云滚滚而出,遮天蔽日,将碧梧岛围得水泄不通。
楚天佑驾遁光疾冲而下,管叔东、计铎紧随其后,数息后便降落在碧梧岛上。
雷火劫云声势浩大,碧萝派上下俱被惊动,眼见三人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各展神通杀将过来,哪还不知大敌来袭,纷纷迎上前加以阻击。
吴鲲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身为太一宗七殿殿主之一,他深知那三人的厉害,除却碧萝派最顶尖的一撮高手,其余人等只是不堪一击的瓜菜。然而出乎意料,管叔东、计铎一出手,便将对手屠戮一空,下一刻,惨绿的毒血纷飞如雨,化作氤氲毒雾,将方圆数里尽数笼罩,符箓为毒质所污,不听使唤,威力竟百不存一。
计划不如变化快,楚天佑弃器修而取符修,毕竟七殿殿主的诸般法宝不能与先天鼎相提并论,避不开雷火一击,却万万没料到,碧萝派的教徒大都修炼“毒尸”,以剧毒锤炼肉身,堪与妖兽媲美,寿元既长,一旦为法器所伤,皮开肉绽,毒血溅出,又是一桩极厉害的杀手锏,管、计二人挥出的符箓,竟为毒血毒雾所克制,一时落了下风。
魏十七等人立于空中观战,隔得极远,兀自感到毒雾的气息。吴鲲随手祭起灭法钟,正待将三名后辈护于钟下,却见魏十七从储物镯中取出一只赤玉葫芦,拔去塞子,倒出一条胳膊粗细的六翅水蛇,绕着他团团飞舞,欢喜而亲昵,显然是豢养多年的灵宠。
吴鲲凝神望去,却见那条六翅水蛇相貌不凡,头顶一枚尖角润泽如玉,竟是罕见的“玉角”,他心中一松,暗道,为了碧梧岛之行,还特地养一条“玉角”,魏小子也算有备而来了。
“玉角”得土龙蛇王妖丹的滋养,业已成熟,张口一吸,将飘逸的毒雾一扫而空,盘在魏十七肩头,傲然下视,貌似不把“毒尸”放在眼里。魏十七伸手抚摸着冰凉的蛇鳞,若有所思,碧梧岛,碧萝派,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这一战,恐怕是一场苦战。
碧梧岛上,楚天佑皱起眉头,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出手,但形势逼人,再迟延片刻,只怕被对方缓过神来,反而不美。当下手一抬,祭起瀑流剑,一团黑气急速扩张,东溟城若隐若现,鬼哭狼嚎,怨魂四窜,毒血毒雾为洞天至宝所摄,源源不断投入东溟城中,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少了掣肘,管叔东与计铎抖擞起精神,纸符玉符齐出,收割着对手的性命,如切瓜剁菜,所向披靡。
眼看势不可为,三声低沉的号角响起,碧萝派的教徒如潮水般退去,四名护法快步上前,持琵琶、慧剑、赤索、宝伞,丫丫叉叉,将漫天符箓尽数接下。
魏十七也算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一番却被雷得外焦里嫩,腹部肌肉一阵阵痉挛,差点直不起腰。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人生是一场修炼,修炼还不够啊……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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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奋力划动手脚,游鱼一般潜入海底,拼命逃离碧梧岛。心怦怦直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只游出数十丈,身后忽然巨震,海水倒卷,直冲云霄,顷刻间蒸腾一空,魏十七失去支撑,重重跌在海底的礁石上,扭头望去,只见雷火劫云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滚滚而下,万道金芒劈向碧梧岛。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魏十七御起藏雪剑,一道蓝芒横贯天际,雷音隆隆,星驰电掣投西而去。
越过东海之滨,越过人烟辐辏的中原之地,越过苍龙洞,越过蛮骨森林,越过莽莽昆仑,他不吃不喝不眠不息,终于望见了流石峰。
酷暑一扫而空,离火之气消退,癸水之气从极北高空奔流而下,大雨滂沱,寒意入骨,山川大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魏十七提起胸中一口清气,纵声长啸,藏雪剑分割开天与地,水气弥漫,妖气氤氲,镇妖塔骤然亮起无数符箓,璀璨若星辰,与之相应和。
啸声惊动了流石峰,朴天卫登上山巅,仰头望见一剑破空,声势惊人,不禁皱起了眉头。魏十七来得太快,极北高空的裂缝尚未弥合,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碧梧岛,只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魏十七降下飞剑,落在赤水崖上,浑身上下尽被雨水湿透,眼望着镇妖塔,流露出丝丝热切。
朴天卫提气问道:“事不谐矣?”
魏十七道:“有得有失,福祸未知,先进镇妖塔再说。那件事,幸不辱命。”
那件事?哪件事?朴天卫微一沉吟,旋即醒悟过来,心跳慢了一拍,“那么阳锁……”
“一并带回来了。”
“好!”朴天卫握拳击掌,有些失态,紫阳道人陨落后,局势失去了控制,太一宗一家坐大,昆仑屈居人下,仰其鼻息,这样的感觉很不好,但朴天卫也无法可想,宇内硕果仅存的渡劫期大修士,他自忖还不是潘乘年的对手,好在魏十七给他带来惊喜,或许昆仑将迎来百年未遇的转机。
“去镇妖塔!天禄——”
辟邪剑灵天禄四蹄生风,穿过暴雨,轻轻巧巧跳到他身前。朴天卫一把抓住魏十七的手,二人骑于她背上,天禄犟头犟脑,颇为不忿,朴天卫哪还顾得上她那点小心思,在其犄角上一拍,道了声:“走!”天禄无可奈何,只得纵身一跃,蹈空而去。
天禄驮着二人登上观日崖,直入青冥阁,禁制中分,势如破竹。在最高处的阁楼内,天禄侧耳倾听,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暗暗指点着什么,她低下头颅,以犄角轻轻一点,三个彼此勾连的法阵凭空浮现,白光耀眼,正是通往阮静藏身之处的传送阵。
朴天卫举步正待上前,天禄伸手拉住主人的衣袖,微微摇头。
“连我都不能去吗?”他笑了起来。
天禄眼中流露出恳切的神情,一边是辟邪剑的主人,一边是隐没在黑暗中的九黎,她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两全。
朴天卫隐约知道镇妖塔的秘密,没有为难她,他背转身,眼望向青冥阁外的瓢泼大雨,只作不知。天禄松了口气,朝魏十七努努嘴,示意他速速踏入传送阵,另一头自有人接应。
天旋地转,眼前一花,魏十七已置身于一条石砌的甬道中,灰白的石块,紧闭的石门,利器刻下的干支纪数,一切都似曾相识,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往事历历在目,虚妄之野,醉生梦死的群妖,岳朔和阮青,在镇妖塔下苟延残喘,麻醉欺骗着自己。
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九黎从甬道的另一端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听说你把卞雅的肉身带回来了?”
“侥幸而已。碧梧岛的司徒凰,果然厉害,卞慈只被她看了一眼,就焚为一抔飞灰。”
“潘乘年有先天鼎和灵台方寸灯在手,她讨不得好去。”
魏十七叹息道:“是啊,讨不得好去,只可惜了……”那个性子有点像余瑶,又有点像秦贞的妹子,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实在让人不舍。他摇摇头,催动妖元,从蓬莱袋中放出卞雅的肉身,小心翼翼抱在手中,她的头发垂在一边,露出苍白的小脸,声息全无,生机全无,身子轻得就像没分量。
九黎审视良久,伸手推开一旁的石门,元气惊涛骇浪般扑来,被无形的堤岸挡住,又涌回石室中。元气之海有如实质,魏十七不禁退后半步,强行立定,凝神向内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漂浮在空中,双手抱膝,身无寸缕,眼目紧闭,秀眉微蹙,似乎在忍受痛苦和折磨,小小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血色,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是那么孤独无助。
阮静,阮仙子,你还好吗?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记忆中的美人胚子,那个谈吐慢条斯理、老气秋横的美少女,看上去有些陌生。
九黎轻轻推了他一把,魏十七抱着卞雅,一步步踏入元气之海。置身于石室,他发觉四壁铭刻着繁复的符文,细若游丝,丝丝银光闪动,元气如一条条粗大的巨蛇,钻出钻进,紧紧缚住阮静的身体。
他叹了口气,这一次,是因为阮静。世事无常,福祸相依,冥冥中看不见的手拨弄着命运,谁都不知道厄运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九黎伸手一招,镇妖塔下的一缕香魂受到肉身的牵引,重新回到阮静体内。“你终于来了!”一个甜美而婉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魏十七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声音像水波一样回旋荡漾,渐渐低沉下去,魏十七心中怅然若失,似有不舍。
你终于来了,多么熟悉,当年阮青曾在镇妖塔下呼唤他,那时,她感应到巴蛇的气息,以为久别之后,终于又能重逢。
现在,阮静也对他说了同样的一句。
魏十七耐心等待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一开始瞳孔失去焦距,有些恍惚,片刻后认出了他,好奇,羞涩,紧张,嚅嚅道:“是你吗?”
“是我。”
阮静像新生的婴儿,一丝不挂,坦诚相见,她脸颊泛起红晕,耳廓发烫。魏十七放下卞雅,脱下衣袍披在她身上,阮静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儿,问道:“这就是你为我找来的躯壳吗?”
“是的,她叫卞雅,身具睚眦的血脉,业已炼化山河元气锁,可惜在碧梧岛剿灭妖凤时出了岔子,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肉身。”
“谢谢你,费心了。”阮静微笑着,想要说些什么,笑容蓦地凝固在脸上,“你……能出去一会儿吗?我……不想让你看见夺舍的丑态。”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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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石门再度掩上,隔绝了希望和失望,魏十七与九黎各靠一边,隔着甬道斜斜相望。这种时候,两个男人如能敬烟点火,吞云吐雾一番,或许会消解一些等待的无聊,不过,这个世界没有香烟,真让人遗憾。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九黎问起太一宗碧梧岛之行,魏十七将首尾详细说了一遍,听到楚天佑掌控东溟鬼城,他的眉毛跳了跳,听到潘乘年擎出灵台方寸灯,他的眉毛又跳了跳,潘、楚二人隐藏的实力,显然出乎他的意料,相形之下,昆仑派有了几分日薄西山的味道。
吾紫阳后继乏人,朴天卫纵然突破剑灵关,终其一生也无法修成剑域,辟邪剑灵天禄也不足以跟清明相提并论。他若有所思,背着手来回踱步,透出几分焦虑不安,魏十七能够理解他的心情,阮静夺舍,阴阳二锁合一,这是最后一搏了,若不能尽快制服妖凤,只怕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这方天地,再也经不起离火与癸水的反复折腾了。
“清明怎么样了?”他问道。
“不妙,水火交炼,时光之力冲刷,靠镇妖塔下的妖魂勉力支撑,时日无多了。”
魏十七始终心存疑惑,试探着问道:“天妖的魂魄,兴许是大补之物,何不废物利用一下?”
九黎瞥了他一眼,“镇妖塔下的妖魂,须以肉身牵引,方能摄取,魏云牙和郭奎的肉身,已成为你腹中之食,天狐之躯倒还在,你敢动她的魂魄吗?”
魏十七只能报以“呵呵”,天狐阮青舍身入塔,功德无量,再加上阮静夹在中间,要动她的魂魄,实在说不过去。
“司徒凰很厉害,不知她与潘乘年一战,结果如何。”魏十七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担心,“就算阮静夺舍成功,短期内再上碧梧岛,也没多大的胜算。”
九黎道:“传说司徒凰惊才艳艳,修炼数十年就勘破炼神,步入渡劫,谁都不信,只道是碧萝派往自个儿脸上涂金,吹嘘罢了,不过能在潘乘年眼皮底下从容杀人,逼得他祭起灵台方寸灯,恐怕传言并非虚妄。这方天地,终于有了第二个渡劫期的大修士。渡劫期对渡劫期,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就怕天不从人愿——也罢,这一次,我陪你走一趟吧。”
魏十七微微一怔,“不是说受困于此吗?”
九黎悠悠道:“炼妖剑在此,我离不开这方寸之地,你将炼妖剑一并携去,不就成了!”
道理说得通,不过“将炼妖剑一并携去”,意味着什么?魏十七心下凛然,九黎急了,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断,动摇了流石峰的根本,形势已经恶劣到此种程度,迫使他不得不亲身前往碧梧岛了?
昆仑派最后的底牌,也要翻出来了。
“也好……”他苦笑一声,把目光投向紧闭的石室,猜测着阮静的命运。
重生,还是殒灭,这是个问题。
话说到无话可讲,只能报以沉默,时间点滴流逝,甬道之中不见天光,魏十七双手抱肘,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等得心焦。关心则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希望越大,往往失望也越大,他无法想象,如果面前的石门永远也打不开,他该怎么办。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美好的愿望,现实没有这么多选择,命运的残忍,正在于此。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焦躁的心再度平静下来,等到几乎要睡着,沉重的石门终于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石壁,踉踉跄跄走出来,衣袍一般沾在身上,一半拖在地上,像婚纱的拖尾。她筋疲力尽,几近于崩溃,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乌黑的头发贴着脸,贴着脖颈,像一根根水草,狼狈不堪。
魏十七猛地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住她瘦弱的肩膀,凝神细看。她勉强朝他笑笑,腿一软,扑倒在他怀里,魏十七抬头向石室内望去,只见他所熟识的那个阮静兀自双臂抱膝,漂浮在空中,元气之海渐渐退去,那具不着寸缕的身躯迅速衰老,干瘪,崩坏,化作灰烬。
怀中的小女孩伸出手,努力挡住他的眼,低声道:“别,别看。”
魏十七确认她是阮静,不是卞雅,他不禁微笑道:“好,不看。”说着,俯身将她抱起。
那个人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虽然不习惯亲昵,而且这份亲昵是出于对这具身体里另一个小人儿的宠溺,阮静没有十分拒绝,她说服自己,我实在太累了,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
等她从睡梦中苏醒,已经是三天之后,暴雨在窗外肆虐,无止无休的雨声嘈杂不堪,响成一片。
空气潮湿,床铺黏糊糊的,很不舒服,身上穿着别人的衣物,太大,空空荡荡,并不合身。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她有些不习惯。
阮静躺了一会,起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寒意夹杂着水珠扑面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峰峦如洗,涧谷幽深,近处的栈道贴着山崖延伸,远处的云阁和青冥阁,隐没在滂沱大雨中。
她在无涯观。
阮静回头打量着陌生的静室,在墙边的桌上找到一面铜镜,不知是哪个善解人意的家伙留下的。她扁扁嘴,站到铜镜前,慢慢脱去身上的衣袍,赤条条一丝不挂,干净得像新出生的婴儿。
纤弱的身体,白皙,小巧,细胳膊细腿,稚气未脱的小脸,眉眼没长开,还算是个美人胚子。
阮静挑剔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抚摸着平坦的胸腹,心念微动,眉心放出一道白光,阳锁一跃而出,绕着静室兜了一圈,乖乖地停在她身前。同样是天妖的血脉,天狐给予的压迫,远远超过睚眦,阳锁通灵,察觉到其中的差异,收敛起桀骜跳脱,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阳锁欢呼雀跃,喜悦的情绪感染了阮静。
“呃,不好意思,你继续……”那个人目光炯炯,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又退了回去,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随手掩上门。
什么叫“你继续”?他以为我在做什么?羞恼之余,阮静也生不出责怪的意思,她定了定神,重新披上衣袍,下意识裹严实,隔着门提高声音道:“好了,你进来吧。”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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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纹毒鸩罗刹女沦为山河元气锁的靶子,伤了治,治了再伤,阮静虽未刻意针对她,但下手毫不留情,吃了这么多苦头,总要回些本才是,罗刹女只能苦挨,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七天之后,阮静逐渐适应了这具新得的身体,山河元气锁的种种变化也了然于胸,继续演练下去于事无补,九黎匆匆叫停,决议再度前往碧梧岛。
朴天卫收下了锦纹毒鸩,问清不会再有第三头大妖出现,便命安德音和罗刹女发下毒誓,取心头精血种入本命牌,着天禄押送二人前往接天岭,交由丁原处置。
安德音倒还罢了,罗刹女却是心思活泛之徒,难保不出什么幺蛾子,依着九黎的本意,是不肯将她放出镇妖塔的,但此妖一手“穿梭虚空”的神通,犹在“七遁”之上,拿来磨练山河元气锁,再好不过了。事了之后,他曾动过“食言而肥”的心思,念及此去碧梧岛,福祸未知,成,区区毒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败,天崩地裂,九州陆沉,无人能幸免,便网开一面,留了她一条小命。
临行之前,尚有数日耽搁,魏十七闲来无事,挥出五色神光,在暴雨中隔开一方小天地,足迹踏遍了流石峰的山山水水,这一次,没有秦贞和余瑶二女陪在身边,反倒是多了一条小尾巴,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一开始,阮静很烦恼,在她的印象里,身体只是一具容器,魂魄抽离后,身体便成为无知无觉的死物,然而卞雅的身体却始终残留着一丝执念,并不那么听命于她,她情不自禁依恋魏十七,希望每时每刻都待在他身边,牵他的手,呼吸他的气息,甚至扑入他怀中,寻求安全和宠溺,就像一头少人关爱的宠物。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老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努力想把卞雅留下的痕迹赶走,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依恋”已经渗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无法抗拒的本能,并且随着魂魄与肉身的融合,变得越来越强烈。
到后来,她也就想通了,心平气和,这是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承其利者必受其弊,一点点小瑕疵,习惯就好。
跟着他在风雨里跑东跑西,无涯观,观日崖,熊罴崖,鹿鸣崖,三洞四谷,阮静感觉他在缅怀着什么,一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经历。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她很安心。
暴雨不歇,天地混沌,这一日,九黎终于离开了玉海内海,来到镇妖塔下。
雨水倒卷而上,豁然中分,幕天席地的水帘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分在两边。九黎仰头望向那座九层八面的巍峨石塔,久久不语,在他身旁,清明佝偻着背,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直,全靠天禄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当年那个唇红齿白,活泼跳脱的小道童,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眼珠昏黄,发落齿摇,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一双手皮包骨头,布满了死斑。
炼妖、青冥、辟邪三大剑灵,终于齐聚于此。
朴天卫还是第一次见到九黎的形貌,他早知炼妖剑和剑灵九黎藏在流石峰,这么多年却缘悭一面,只从紫阳道人的片言只语中得知一二。
他说,天地将倾九黎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十七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何为剑灵?”
朴天卫知他疑问从何而来,当年他也向师尊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想了想,尽可能浅显地为他解说:“飞剑认主,剑生灵性,是为剑灵,剑灵化形,需以剑丝编织法体,通天阵一战后,昆仑元气大伤,青冥剑,辟邪剑,掩月飞霜剑,瀑流剑,冰裂松纹剑,天河剑,罡风剑,诸剑的剑灵尽皆殒灭,之后数万年,能将剑诀推衍至剑灵化形的剑修,屈指可数,寥寥无几。如今这流石峰上,化形的剑灵止剩下九黎、清明、天禄三人而已,只怕之后数万年,也不会有第四人了。”
阮静拉着魏十七的衣袖,依偎在他身旁,心中黯然神伤。
二人交谈了几句,心血来潮,不约而同举首望去,只见无涯观门户大开,御剑宗门人鱼贯而出,自莫安川莫长老以降,老老少少,无一御剑,默然走过栈道,走在山路上,一步步离开观日崖。
九黎掉转头,在天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天禄俯身载起清明,奋四蹄蹈空而去,径直落在朴天卫身旁。
镇妖塔底,斑驳的木门被一只苍老的手推开,孙汀孙嬷嬷最后一个走出来,长长叹息一声,望着九黎道:“别无选择了吗?”
“从青冥剑钉在极北高空的一刻起,我们就别无选择了。”九黎早有预感,他本想看一看太一宗的底牌,潘乘年和楚天佑都没有藏私,然而局势并不乐观。
魏十七逃离碧梧岛之时,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他看到雷火劫云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滚滚而下,万道金芒劈落,那是妖凤出手了。司徒凰和妖凤穆胧究竟是什么关系?九黎隐约猜到了几分,那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他需要面见潘乘年,确认这一点。
见他心意已决,孙汀无言以对,只得恋恋不舍走下观日崖。
御剑宗的门人逶迤而行,一路来到石梁岩,避入冷泉洞中。朴天卫将手按在天禄犄角上,若有所思,低声道:“要开始了吗?”
话音未落,一声雷响,镇妖塔光芒万丈,铭刻在塔身的符箓骤然亮起,妖气冲天,暴雨蒸腾,顷刻间一扫而空,现出朗朗青天,一轮如火的赤日。
九黎举手一拍镇妖塔,厉声喝道:“醒来!”
莽莽昆仑犹如巨龙翻身,地动山摇,烟尘四起,观日、熊罴、鹿鸣三座山崖四分五裂,无涯观坠入深谷,镇妖塔节节拔高,直插霄汉。
阮静微张着小嘴,嚅嚅道:“这是……这是……”
魏十七揽住她的肩膀,道:“镇妖塔,即是炼妖剑。”
法相真人炼妖剑,洞天至宝演化出一座接连真实与虚妄的石塔,将妖族的魂魄肉身分离,肉身留在炼妖池中,魂魄镇压在塔下,数万年如一日,矗立在观日崖,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风雨不动,如山,如岳。
当年,在踏入通天阵之前,法相真人没有带走炼妖剑,相反,他留下了九黎和孙汀,为昆仑保存了某种可能,最终,一十四位昆仑祖师陨落在通天阵中,幸存的尹陌北、邵西闽、应默宁不负所托,挽狂澜于既倒,赢得一场惨胜。
物换星移,年月悠悠,九黎是镇妖塔的主人,孙汀是镇妖塔的看门人,二人超然于物外,共同守护这方洞天,直到这一天,九黎将炼妖剑从沉睡中唤醒。
命运终于走到了最后的时刻。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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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日崖上,是一座九层八面的石塔,观日崖下,尚有七十二层,眼看镇妖塔节节拔高,至九九八十一层后,塔基由实转虚,最后只剩下一抹淡影。
高塔漂浮于天地间,塔尖是真实的存在,塔基是虚妄的世界。九黎伸手一招,镇妖塔急剧缩小,化作一柄二尺七寸长的飞剑,藏于鞘中,不露锋芒,稳稳投入他手中。
九黎将炼妖剑系于背上,低头望着山崖间一片狼藉,不堪入目,观日崖夷为平地,玉海毁于一旦,鹿鸣崖和熊罴崖上的禁制无一幸存,御剑宗经营万年的道场,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足踏虚空,衣袂飘飘,缓步来到朴天卫身前,道了句:“流石峰就拜托了。”
法相真人的剑灵,默默守卫昆仑数万年,论辈分,无人能出其右,他有资格这么说。朴天卫知道他这一去,是孤注一掷,赌上了昆仑的根本,当下也不多言,言简意赅应了一声“好”。
九黎深深望着流石峰的一峰一涧,一草一木,颇有眷恋之意,最后目视清明,朝他微微颔首,衣袖一拂,将魏十七、阮静二人卷于其中,一跺脚,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外。
仿佛失去了支撑,暴雨再度从天而降,无穷无尽,将流石峰吞没。
九黎驾遁光闪了数闪,破空而去,越过莽莽昆仑,投连涛山而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天地元气的震荡瞒不过渡劫期的大修士,敌友未明,连涛山钟声不绝,响彻云霄,鹤唳峰飞起一道青光,斧皴峰飞起一道白光,不约而同截住九黎。
来人正是太一宗掌门潘乘年,风雷殿殿主楚天佑。
九黎将遁光一停,视线落在楚天佑身上,“咦”了一声,道:“原来太一宗多了一位渡劫期的大修士,可喜可贺!”
潘乘年双眸幽深似海,注视良久,却看不透对方的虚实,他心下暗自警惕,淡淡道:“敢问阁下是谁,造访太一宗,有何贵干?”
“一部《太一筑基经》,造就两大宗门,昆仑太一,红花白藕本是一家。”九黎反手将背上飞剑拔出,笑道,“潘掌门,你不认识我,不怪,我且问你,可识得此剑?”
潘乘年凝神望去,飞剑貌不惊人,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他皱起眉头,正待开口,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又多看了一眼。
只是因为多看了一眼,他顿为之动容,脚下先天鼎一颤,嗡嗡作响。
在那一刹那,他眼前一花,飞剑漾出十数道妖魂,天狐,天狼,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缠绕剑身,束缚不去,无声地咆哮着。
“法相真人炼妖剑,你是……九黎前辈?”
楚天佑大吃一惊,这柄平平无奇的飞剑,就是传闻中的洞天至宝炼妖剑?潘乘年为何称他“前辈”,莫非他是法相真人的衣钵传人?
“正是炼妖剑。”九黎还剑入鞘,“能否见信于潘掌门?”
潘乘年颔首道:“前辈言重了,请暂借一步说话。”
他向楚天佑看了一眼,后者会意,随手祭出瀑流剑,黑烟滚滚,东溟鬼城横空出世,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请!”潘乘年伸手示意,当先踏入鬼城之中。
九黎是操纵魂魄的大行家,哪里将区区鬼魂放在眼中,只是陌北真人的瀑流剑,遗失已久,怎地落在楚天佑手中?他不禁多看了几眼,只作不知。
三人踏入东溟城,来到一户院落坐定,九黎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问道:“潘掌门,之前碧梧岛一战,胜负如何?”
潘乘年略一犹豫,苦笑道:“失算了,那司徒凰乃是妖凤穆胧浴火重生,经历生死轮回,重塑妖身,虽然年幼,神通却毫不逊色,我等不是她对手,铩羽而归。”
“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
“正是。”
“损失可大?”
“折损了一具身外化身,悉心栽培多年的两名女弟子,双双殒命,卞慈被三昧真火焚灭,尸骨无存,卞雅魂飞魄散,阳锁就此遗失,不知所踪。昆仑弟子魏十七御剑遁去,侥幸逃脱大难,再也没有回连涛山,后来得知,他一路马不停蹄,径直逃回了流石峰。”
“那司徒凰神通如何?”
“神通广大。”潘乘年顿了顿,“浴火重生之后,此女修炼碧萝派七卷无字天书,业已勘破炼神,步入渡劫,将三昧真火淬炼到极致,雷火劫云困不住,反为其吸入体内,先天鼎和灵台方寸灯也奈何不了她,我与她斗了三天三夜,她挥洒自如,尤有余力,并未现出妖凤真身,到最后真元不济,只能落败而走。”
数万年前,昆仑派与碧萝派东西相望,并称双雄,前者传下《太一筑基经》,包罗万象,开创剑修玄修二脉,后者从三株碧玉梧桐下得了七卷无字天书,奉为至宝,历代无人能识,没想到落入妖凤穆胧之手,竟被她勘破其中的奥妙,以妖身修炼天书,终至于大成。
潘乘年试探着道:“妖凤神通广大,前辈纵然将她制服,缺了山河元气锁,也无从抽取妖元,回馈天地,那个……于事无补。”
九黎哂笑道:“山河元气锁在此。”他衣袖一展,将魏、阮二人放出。
潘乘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道:“阿雅,原来你还活着!”
“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徒卞雅了,昆仑派的阮长老借用了她的身体,夺舍重生。此二人,一人祭阴锁,一人祭阳锁,阴锁守,阳锁攻,剿灭妖凤,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了。”
“阮长老?可是岳朔之女,紫阳道人之徒阮静?”潘乘年不觉看师弟一眼,记起他曾提起,赤霞谷一战,以二十四颗定海珠重创阮静,毁其肉身,这个仇怨可结得不小。
“正是。天狐后人,夺舍睚眦血脉,有她驱使阳锁,只在卞雅之上。”九黎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道,“潘掌门,时日无多,我携炼妖剑亲身至此,已经表明了诚意,太一宗可愿再往碧梧岛一行?姑且尽人事,听天命!”
潘乘年低头沉吟良久,问了楚天佑一句,“师弟,你怎么看?”
楚天佑笑道:“唯师兄马首是瞻。”
潘乘年叹道:“好,事在人为,人定胜天,那就再与妖凤斗上一斗!”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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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妖塔,先天鼎,硕果仅存的两件洞天至宝,将司徒凰定在空中,楚天佑哪还不知趣,收起二十四颗定海珠,闪身站在一旁,静观其变,眼看镇妖塔一寸寸落下,司徒凰头顶的碧玉梧桐瑟瑟颤栗,一片片叶子飘落枝头,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司徒凰仰头望着黑黝黝的塔底,妖魂缠绕,透出若干熟悉的气息,天狐,天狼,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有些交情匪浅,有些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不屑一顾,他们都成为了镇妖塔的一部分,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离开。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无暇顾及三昧真火,将肩头一晃,现出妖凤原形,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一声清啸,穿云裂帛,滚滚劫云朝四下里一分,露出湛湛青天,炎炎赤日。
妖凤双翅一展,身影一阵模糊,似要破空遁去,镇妖塔和先天鼎双双嗡鸣,禁锢天地,将其强行摄了回来。
九黎将衣袖一挥,一道白光闪过,魏十七、阮静脚踏如意飞舟,霍然现形,二人蓄势已久,甫见天日,便双双出手,阴锁驻,阳锁出,去若流光,妖凤为镇妖塔先天鼎所制,竟不得闪避。
半空中一声雷响,妖凤身躯涣散,现出一具如来金身,趺跏而坐,毫光万道,眉心印着一株碧绿的幼树,舒枝展叶,正是她炼入体内的碧玉梧桐。
九黎脱口叫道:“三十二如来金身——不对,三十二相未满,差远了!”
他目光锐利,一眼看出妖凤并未将如来金身修炼至大圆满,三十二相未全,仅得其七,哪七相,足安平相,千辐轮相,身如师子相,四十齿相,梵音深远相,眉间白毫相,顶肉髻相。
阳锁直奔金身眉心而去,妖凤不慌不忙,伸出食指一点,鱼口击中指尖,竟不得寸进。
九黎心中一沉,山河元气锁果然击不破如来金身,妖凤修炼了七卷无字天书,业已脱胎换骨,不能以天妖视之了。
妖凤拇指一弹,正中鱼腹,阳锁哀鸣一声,疾飞而回,阮静伸手接住,轻轻抚慰,回头望了魏十七一眼,后者踏上半步,挡在她身前,眯起眼睛注视着如来金身,低声道:“只怕势不可为,我们只是……打酱油的……”
“什么打酱油?”
魏十七无暇解释,暗暗催动如意飞舟,不动声色地退出战局。妖凤,九黎,潘乘年,楚天佑,这种顶尖大能的争斗,还不是他能够插手的。
九黎将心一横,催动镇妖塔压下,塔底豁然中开,现出一口大池,水作纯碧,波澜不惊,赫然便是炼妖池。
妖凤察觉到危险的征兆,接踵而来的一击,必定天翻地覆,倒转乾坤,她双眉一皱,从眉心挤出一滴淡金色的精血,抿嘴轻吹,精血一闪而逝,不偏不倚,落入三昧真火之中。
三昧真火得精血之助,如虎添翼,只一卷,便将阴影傀儡焚为灰烬,转而掉头直上,朝镇妖塔扑去。
成败在此一举,楚天佑及时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将三昧真火截住,潘乘年催动灵台方寸灯,又唤出一持枪的阴影傀儡,奋不顾身扑上前。
九黎双手负于背后,衣袖猎猎,目视镇妖塔,念了一个“咄”字,炼妖池忽然倒倾,碧水劈头盖脸砸下。
一池水,便是一池天一癸水之精,一旦泄出,足以冲垮万里昆仑,九黎敢下此杀手,冒天下之大不韪,全赖有洞天至宝先天鼎承接天一癸水之精,才不至于毁坏这方天地。
妖凤五行亲火,为天一癸水之精所克制,躲不掉,避不开,只能硬抗。她右手结无畏印,左手施与愿印,碧玉梧桐从眉心跃出,浮于脑后,枝叶轻轻摇曳,泛出一轮金光,檀口微张,吐出梵音,合正直、和雅、清彻、深满、周遍远闻五种清净相。
梵音清越,响彻天地,搅动天一癸水之精,四散飞洒,没有一滴落在妖凤身上。
潘乘年全力催动先天鼎,张开洞天,将天一癸水之精尽数收入其中,真元狂泻,先天鼎嗡嗡颤动,若不堪重负。
九黎厉声喝道:“阳锁攻,阴锁守,再试一次!”
阮静应声催动阳锁,白光闪了数闪,躲过飞洒的天一癸水之精,鱼口啄入妖凤肚脐,半身入内,鱼尾在外,挣扎扭动着,仍破不开如来金身。
九黎又喝道:“潘掌门,先天鼎如何?”
潘乘年长笑道:“混沌从来不记年,先有吾党后有天。九黎前辈只管放心!”
“好!”九黎将身一耸,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镇妖塔中,“哗啦”一声巨响,炼妖池中的天一癸水之精倾泻而下,毫无保留,梵音持续了数息,骤然消散,碧玉梧桐漾出一圈又一圈金光,死死抵住,又多撑了数息,三十二如来金身便直接暴露在天一癸水之精下。先是肌肤浮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淡金色精血渗出,接着皮肉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溃散,磷磷白骨迸开无数冰纹状的裂痕,节节折断。
山河元气锁终年藏身于炼妖池中,视天一癸水之精如无物,阳锁趁着妖凤金身难保,顺势一钻,已没入其体内,口衔飞天梭,扯起一缕致命的游丝,循着经络窍穴游过。
然而到此为止了,一池天一癸水之精,已尽数泻下,投入先天鼎中。潘乘年撑得形销骨立,灯枯油尽,勉强将先天鼎收起,避让在旁,已无力再战。
妖凤深深吸了口气,响得异乎寻常,这一吸,白骨愈合,血肉重生,阳锁越游越慢,鱼入淤泥,难以为继。
镇妖塔距离她头顶不足数丈,妖凤金身尽复,少了先天鼎的牵制,单凭镇妖塔哪里禁锢得住,只见她左一晃,右一晃,足踏虚空,一步步走出镇妖塔的阴影,视线沿着那一缕游丝移动,落在了阮静身上。
以妖凤之强,屠戮阮静,易如反掌,阮静一旦出了意外,阳锁无人操纵,纵使灭杀妖凤,也无补于天地。
功亏一篑,九黎底牌尽出,兀自奈何不了妖凤,七卷无字天书,三十二如来金身,他输得不冤。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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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凰的目光冷冷投来,阮静神魂固然不惧,身体却像没骨头似的,软作一团,全赖魏十七揽住她的腰肢,才不至于丢丑。阮静心中颇为恼火,咬着牙怒其不争,但这也怪不得她,睚眦虽然跻身天妖之列,却禁不起龙威凤怒,只被她看了一眼,就软成这副模样。
视线余光扫过魏十七,他顿时毛骨悚然,心如擂鼓,体内妖元失去控制,左冲右突,巴蛇的虚影从后背腾起,森然盯着妖凤,毫无惧色。
“原来是你……”司徒凰微一错愕,记起当年的情分,犹豫片刻,没有痛下杀手。她右手平平一推,魏、阮二人身不由己飞出十余丈,游丝牵动阳锁,从她体内退出,疾飞而回。
这是网开一面,饶了他们一命,魏、阮二人急忙收起山河元气锁,远远观望。
楚天佑何等机敏,见如来金身摆脱镇妖塔的束缚,急将二十四颗定海珠召回,护住周身,潘乘年手托灵台方寸灯,脚踏先天鼎,亦退避三舍。二人退得恰到好处,下一刻,三昧真火冲天而起,将阴影傀儡吞噬一空,烈焰熊熊,凝结成一座赤红的莲台,二十四品,将如来金身稳稳托起。
司徒凰举头望向镇妖塔,那座罪恶之塔,梦幻之塔。
九黎身在塔中,燃烧妖魂,作倾力一击,塔身符箓尽数亮起,如苍穹群星,熠熠生辉。
正当千钧一发之刻,天地异变,暑热退却,源源不断涌入此界的离火之气骤然消失,寰宇恢复清明,春风和煦,细雨蒙蒙,滋润着大地万物。
九黎和司徒凰心有所感,一在塔内,一在塔外,不约而同举头遥望,望向极北之地。
罡风肆虐,片云也无,青冥剑钉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忽然发出一声哀鸣,裂缝被大力硬生生撑开,一条粗壮胳膊凭空探出,左右摸索了片刻,将青冥剑摘在手中,一个身影顺势挤入,回手一捏,施展大神通,将通往彼界的门户合拢。
他将青冥剑上下看了一回,赞道:“好剑!”轻轻一抖,将散失在外的剑灵收回剑中。
流石峰温汤谷中,清明倚树而坐,面对汩汩温泉发呆,忽然心血来潮,闷哼一声,一团微光从颅顶飞出,投极北而去,老朽的身躯崩散为无数剑丝,渐次隐没在虚空中。
天禄吓了一跳,呆呆望着他消失的地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不知再要等多少年,清明才能迎来下一次剑灵化形的机会。
她的命运,又如何呢?
东海之上,剑拔弩张的局势缓和下来,九黎从镇妖塔中飞出,脸色变幻,司徒凰也没有趁机出手,低头沉吟不语,似乎遇到了棘手的大难题。
雨丝连绵不绝,打湿了众人的衣衫,谁都没有出声,一个个侧耳倾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司徒凰率先打破僵局,道:“只来了一个,探路的先行者,朝这里来了。”
九黎道:“知道是谁吗?”
司徒凰心中有数,却没有回答,冷笑道:“你这个蠢货,这座塔,禁锢了太多的妖魂,简直就是指引他赶来的灯塔!”
九黎心中一凛,急忙将镇妖塔一拍,塔身剧烈颤抖,迅速缩小为一柄古剑,然而已经太迟了,一声怒号,从极北鼓风而来,刹那间淹没了天地。
司徒凰暗暗叹息,若她修成三十二如来金身,自不惧来人,眼下之计,唯有暂避其锋芒了。当下一拍颅顶,金身溃散,恢复了妖凤的原身,将双翅一展,身影蓦地消失,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竟弃了栖身万载的碧梧岛,不知所踪。
九黎一颗心沉到谷底,涩然道:“大敌降至,你们速速离开此地,逃得越远越好,再迟,就来不及了。”
“大敌将至?”潘乘年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几分。
“天妖的宿敌,那一界的强者,终于被他们打开这方洞天,冲了进来!”九黎长叹一声,催促道,“快走吧,死生有命,能多逃一个就多逃一个,给这方天地留几分希望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潘、楚二人对视一眼,妖凤仓皇而走,九黎如此颓废,这一场风波,断然非同小可,一时也不及细想,当下各御至宝,驾遁光飞去。
九黎将炼妖剑归入鞘中,闪到魏十七身旁,连剑带鞘塞入他手中,低声道:“拿着,仔细藏好,他们既然能进来,你们就可以出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此界,入彼界,收了洞天灵宝,是挽救这方天地的唯一机会。”
阮静终究隔了一层,不清楚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秘密,魏十七却明白九黎这几句话的分量,他也是果决之人,接过炼妖剑,收入剑囊之中,道一声:“珍重!”从眉心挤出剑丸,御起藏雪剑,带着阮静疾飞而去。
九黎目送二人远去,心神一阵恍惚,世事叵测,变生肘腋,谁能预料到这种种变化,大敌处心积虑要打开此界,一劳永逸地剿灭天妖,对他们来说,万载悠悠岁月,只是短短百年光阴。
此界的万载悠悠岁月,彼界的短短百年光阴。
现在,他们终于进来了,虽然只是一条小小的裂缝,虽然只是一个探路的先行者。
战争的阴影,业已出现在天际。
怒号之声越来越响亮,撼天动地,震耳欲聋,九黎张开双臂,缓缓升上天空,面向北方,一缕缕剑丝从体内抽出,隐没在虚空中,布下宏大的剑阵。
他知道镇妖塔下妖魂的一切秘密,他知道来人的强大,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狐,北漠天狼,龙泽巴蛇,这些强横绝伦的天妖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一战而溃,被迫遁入洞天灵宝避难。
这具身躯得自法相真人,虽然迟了数万年,现在还给他,还来得及。
真人九泉之下若有灵,想必也会欣慰吧。
在他身后,魏十七压低藏雪剑,贴着海面飞遁而逃。这一次,他没有将遁速催到极致,生怕滚滚雷音惊动了大敌。阮静紧紧抱住他的腰,满头秀发在风中飞舞,心情忽地平静下来,她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他怀里,任凭他把自己带往哪里。
怒号声蓦地消失,余音犹在耳边徜徉。
魏十七抚摸着阮静的脸庞,呼吸着她的体香,低声道:“开始了。”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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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无风自动,一阵摇曳,欧阳泉放下地图,伸手遮护,恍惚间,帐篷之中已多了二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他心下大惊,以为有刺客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帐篷,当即一个“懒驴打滚”,半蹲半立,将短刀抽出,警惕地抬头。
不是错觉,确有其人,欧阳泉紧握刀柄,正待疾声呼叫,忽见那男子打了手势,示意自己镇定,说了句:“欧阳将军,多年未见,还认识我吗?”
欧阳泉怔了怔,仔细辨认,忽然记起一人,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昆仑派的魏仙师?”
“镇海关匆匆一晤,欧阳将军……”魏十七忽然闭口不言,只听帐篷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铁甲铮铮,刀枪撞击,显然是驻守在外的亲兵有所警觉,赶来查看。
欧阳泉抱歉一声,收起短刀,大步走到帐篷口将亲兵遣散,回身搓着手道:“仙师见笑了,那个……可要用些茶水?”
“甚好,呃,可有酒肉?”
“有!有!”欧阳泉满心欢喜,一迭声地命人奉上。
无移时工夫,两个亲兵将茶水和食盒送进帐篷,欧阳泉把地图扫到一边,亲自打开食盒,取出酒肉,又殷勤地端茶奉水,姿态放得极低。
他打下了江南膏腴之地,犹如老鼠掉进米缸里,挣了个盆满钵满,钱财珠宝外,日常奉养都是难得的上品,魏十七在海底枯守多时,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此时喝着上好的美酒,吃着精心烹制的菜肴,眼睛不觉眯了起来,极为满意。
阮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喝两口茶,不言不语,欧阳泉知道修道之人性情寡淡,不敢打搅,只跟魏十七答话。
听他说了一阵,魏十七大致了解了骠骑将军许长生起兵的由来。
天灾是其一,干旱洪涝交替,民不聊生,易子相食,尸横遍野。人祸是其二,盗贼蜂起,四方不宁,天子不减赋税,无所作为。许将军屡屡上书不果,叹民生之多艰,毅然兴兵,解万民于倒悬,上应天理,下得民心,将士戮力奋勇,天下云集响应,嬴粮而景从,尽克江南之地,兵锋直指京师……
许长生麾下的大将,场面话必须得讲,魏十七也就听听而已,许长生和赵天子在他心目中并无二致,他唯一在意的是赵天子的另一个身份。
“难道太一宗没有插手么?”
欧阳泉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仙师不知道吗,太一宗业已灭门!”
魏十七看了阮静一眼,不动声色,道:“这两年我在海外清修,才刚回到中原,倒不清楚此事,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赵天子乃是风雷殿殿主楚天佑的记名弟子,背后有太一宗扶持,许长生既然敢兴兵作乱,必然有十成把握,消息的来源很可靠,欧阳泉身为其心腹,亦有所耳闻。
约摸一年前,京师有人来到镇海关拜访骠骑将军,传递一个消息,太一宗遭遇大敌,掌门潘乘年被当场格杀,七殿殿主无一幸免,门下弟子死伤无数,连涛山沦为一片废墟,偌大的太一宗,就此烟消云散。
太一宗的覆灭影响深远,赵氏王朝遭此重击,根基不稳,天下烽烟四起,陆续叛了十八路反王,许长生顺势而起,接连吞并七路反王,出兵西域,逐鹿中原。
魏十七随口道:“传递消息的,可是京师做珠宝生意的大豪商陈东。
欧阳泉脸色微变,愈发谦卑,垂首道:“仙师法眼无差,正是陈东,此人出身潼麓镇,手眼通天,骠骑将军微寒时,曾得他资助。”
魏十七又问了几句,欧阳泉毕竟是局外人,所知不多,要探知太一宗的内情,只能亲身往连涛山走一趟了。
边吃边聊,不觉东方发白,魏十七将酒肉吃得干干净净,招呼阮静一声,起身欲走。欧阳泉陪着笑脸送出帐篷,兜兜转转,表达了东莱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能否请仙师出手相助一二的意思,魏十七不置可否,衣袖一拂,携阮静御剑飞去,直入云霄。
欧阳泉艳羡不已,这等飞天遁地的神通,端是仙家手段,正寻思间,忽听一声巨响,烟尘四起,麾下将士齐声呐喊,定睛望去,却见东莱城的城墙早坍了下来,城中兵丁乱成没头苍蝇,到处乱跑。
他大喜过望,厉声喝道:“擂鼓,进兵!”
魏十七随手助他一臂之力,头也不回御剑遁去,凡间的兴衰与他无关,倒是太一宗的惊天大变,着实让人担忧。
从东莱城到连涛山,御剑飞驰,转眼即至。遥遥望去,连涛山被齐齐削平,面目全非,五峰七殿俱消失不见,山脚的连涛城仅存其半,人烟绝迹。
山,是一座死山,城,是一座空城。
魏十七放慢遁速,绕着连涛山兜了一圈,空山寂寂,不闻鹤唳。阮静手中握着如意飞舟,心中着实凄凉,当日潘乘年将此宝借与他二人,藏于九黎袖中伏击妖凤,没想到一朝大祸临头,千年基业,竟毁于一旦。
太一宗尚且如此,昆仑派会不会是下一个呢?
魏十七压低飞剑,降在一堆乱石间,这里曾有三间草庐,曾听过悠长鹤唳,他转头望向阮静,却见她独自逡巡,若有所思。
“还记得这里吗?”
阮静眼中一片茫然,下意识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鹤唳峰,太一宗潘掌门清修之地,当年,卞慈和卞雅曾在这里汲取地脉之气,修炼‘同心功’。”
“我……应该不记得才对,可是,偏偏还记得一些,一些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看不清楚。”阮静慢慢蹲下,双手抱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魏十七将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温热颤抖的身体,微微叹了口气。夺舍夺舍,身体毕竟不是单纯的容器,卞雅并没有完全消失,她固执地留下了一点痕迹,磨灭不去,只能接受。
在他熟悉的怀抱里,阮静渐渐平静下来,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她喃喃道:“地脉之气……”
魏十七在她脸上亲了亲,道:“走吧,去京师,见一见陈东。”
“慢点,我好像……记起了什么……”阮静从他怀里挣脱,在乱石间一路想,一路寻,蹦蹦跳跳,往荒山野岭行去。
魏十七心中一动,迈开长腿,走在她身后。眼前的身影,跟多年前那对姐妹重合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沉默,命运叵测,她们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能照顾她了,你愿意照顾她吗?”
“那么,我是你的。”
那个疲倦而欣喜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纵然郎心似铁,此刻也不禁一阵阵悸动。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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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来是一片林子……”阮静努力回忆着什么,话音未落,脚下忽然“叮”的一响,沉闷,微弱,稍不留心就会错过。
“你带我来过这里,不,应该说,是卞雅带我来过这里,林子里有一片乱石堆,地穴通往地脉极深处。”
又是“叮”一声轻响,似乎有人在敲击求救,魏十七好奇心起,侧耳倾听,循着间断的声响一步步接近,摸到一块数人高的巨石下,藤蔓缠绕,铺满了青苔。
“是从地底传出来的。”阮静戳了戳厚实的青苔,指尖染上薄薄的一层青绿。
魏十七伸手推了一把,巨石纹丝不动,显然露出地面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从剑囊中抽出五色神光镰,让阮静退后数步,略一挥动,银芒纵横交织,巨石豁然裂开,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无数碎石化作齑粉,地面露出一个深邃的大坑。
“叮叮叮……”受难者听到了希望,拼命乱敲,竭力引起来人的注意。
魏十七跳落坑底,从碎石间找到一个碗口大小的地穴,地气氤氲而出,深不可测,正是当日得了“三眼”的所在。
敲击声清晰可辨,有人被困在连涛山底,地脉之气郁积之地,守着一堆不能吃喝的鱼眼石,苦苦求生。
“玉角”或许能钻下去,不过那无济于事,魏十七低头寻思了一阵,寻了几块碎石,重新将地穴掩埋起来,望向阮静道:“开采鱼眼石的矿洞怎么走?”
同样的问题,他也曾问过卞慈,卞慈没有告诉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便告诉外人。
阮静怔怔看着他,眼神变得迷茫,失去了焦点,在那一刹那,这具身体向她传递了什么,仿佛迷雾中的一道影子,冥冥中的一个声音,她知道答案,却说不出来。
她犹豫了许久,三番五次举步欲行,又缩了回来。
魏十七上前将她揽在怀里,揉揉她的头发,道:“想不起来就算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阮静倚在他胸口,感到亲昵而惬意,被人宠溺的感觉很好,她松弛下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忽然仰起脸,道:“我知道了。”
她拉起魏十七的手,在乱石间穿行,渐行渐远。一开始魏十七还有些印象,干涸的溪涧,嶙峋的山崖,似曾相识,及至离开鹤唳峰,折向接天岭后山,却是他从未涉足的地方,古树藤蔓,荆棘野草,掩埋了山路和人迹。
阮静越走越快,一路小跑着穿过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罅隙照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每时每刻都在跳跃,就像她的心情。
山势愈发陡峭,树木稀疏,雾气在林间弥漫,翻腾涌动,渐渐变得浓稠,汇成一片云海,打湿了鬓角和衣衫。阮静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指着前方道:“就是那里了。”
魏十七极目望去,视线受阻于云海,数尺之外,尽是白茫茫一片。他没有一双看透迷雾的双眼,修道之人目光锐利,及远识微,那也仅限于没有阻挡,“透视”之类的法术,至今没有人练成过。
他松开阮静的小手,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软,踏了个空,大块酥软的岩石滑落悬崖,尘土飞扬,良久方息。
魏十七及时退后半步,低头望去,却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云海掩盖下,竟然是黑黝黝的深渊。
他拾了几块碎石,试探着丢向云海,上下左右,都没有砸到东西,碎石破空飞去,划出一道道弧线,坠入深渊里,就此销声匿迹。
“矿洞在深渊下吗?”
阮静犹豫不决,闷头想了半晌,道:“记不起来了……”
“连涛山居然还藏着这么个所在!”魏十七好奇心起,正待关照阮静在此等候,打算御剑探上一探,阮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手一抛,见风而长,化作一艘两头尖尖的玉色飞舟。
舟名如意,浮于空中,符箓渐次亮起,一线白光从舟首射出,云海滚滚翻腾,分在两边,现出一条通道来。
魏十七与阮静对视一眼,阴错阳差,潘乘年将如意飞舟借与他二人,来不及收回,没想到飞舟正是穿过云海的锁钥。
二人踏上飞舟,缓缓穿行于云海中,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绝对的安静是一种折磨,阮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抱着魏十七的胳膊,有些惴惴不安。
魏十七分心两用,一边操控飞舟,一边拍着她的胳膊,低声哼着曲子,翻来覆去唱那四句,三更庭院,时见疏星,屈指西风,只恐流年。听着他的声音,阮静慢慢安定下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眼眸如夜空的寒星。
云海凝而不散,有如实质,飞舟七绕八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钻了出去,眼前蓦地一暗,但见一座黑黝黝的山峰从云海探出头,怪石狰狞,寸草不生。
阮静脱口道:“这是……天惊峰!”
连涛五峰,鹤唳,乌堕,斧皴,岳渟,山魈,其中并无天惊峰,天惊峰并非插天巨柱,而是隐没于深渊中,不显山,不露水。这样一座深渊之山,为何冠以“天惊”之名?
魏十七驱使飞舟,绕着天惊峰转了一圈,忽见一块巨岩之上,黑气翻腾,涌出一座破败的城门,城门之上,赫然题着“东溟”二字。
东溟鬼城?瀑流剑?楚天佑?
魏十七心中疑窦丛生,一时也来不及细想,压低如意飞舟,降落在东溟城前。
比起上一次在东海之滨,鬼城破落了许多,城墙坍塌,街道污秽,屋舍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鬼影都没几个,一个个形单影只,断手瘸腿四处晃悠,无比凄凉。
魏十七收起如意飞舟,塞回阮静掌中,顺手牵着她,踏入了东溟城。
鬼城已毁,空留一个外壳而已,魏十七颇为唏嘘,一路行至内城,寻到银钩赌坊,却见一个彪形大汉蹲在废墟前,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愁眉苦脸。
魏十七认得他,“掌管内城的肆廛、质库、赌坊和青楼”,“鬼王麾下第一打手”徐壶,竟落得这副颓废模样,东溟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兄别来无恙?”他招呼道。
徐壶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双目空空如也,留下两个血窟窿,惨然一笑,道:“是谁?”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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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矿洞深邃,幽暗,潮湿,闷热,成厚伸长舌头,舔/吸着粗砺的岩石,补充身体散失的水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熬了多久,一身肥肉瘦了下来,衣衫松松垮垮,饥饿攫取了他的胃,无休止地折磨着他,地脉之气一点一滴破坏他的身体,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那一天,记忆犹新,如在昨日。大敌忽然从天而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先后击溃掌门和七殿殿主,将连涛山搅了个翻天覆地,方圆数百里,无一幸免。
从掌门陨落那一刻,成厚就知道不对,一颗心跳得像擂鼓,疯了也似地奔往风雷殿,从后殿传送阵逃入矿洞避难。
通往矿洞的传送阵向来由姜克爻和文转蓬轮流执掌,每逢初一,七殿殿主联袂前往矿洞,按门下弟子人头取用鱼眼石以作月俸,这是楚天佑定下的章程,雷打不动。直到成厚携瀑流剑归来,拜在风雷殿门下,姜、文两位师兄另有要务,楚天佑才将开启传送阵的手法传于成厚,委以重任。
传送阵一旦开启,能维持一炷香的工夫,成厚第一时间逃遁,便宜了后来人。
七殿弟子机警的不止他一个,逃得如此干净利落,义无反顾的,也不止他一个,但能够想到矿洞而不是四散飞遁,却为数不多。没有及时避入幽深的矿洞,使尽手段,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到头来,太一宗上上下下,只有一十九人逃脱一劫,在矿洞会合。
而后,地动山摇,五峰七殿尽毁,传送阵亦随之四分五裂,众人被困于深不见底的地下,走投无路。
这一十九人中,风雷殿门下只有成厚一人,姜克爻和文转蓬不愿弃师逃生,落得个尸骨无存,除此之外,山泽殿有九人,凌霄殿有五人,斗牛殿和玉露殿各二人,天风殿和沉鱼殿没有幸存者。
矿洞深藏于地下,规模不大,鱼眼石产在有限的几处矿道内,地脉之气郁积沉聚,法宝和符箓威力大减,对脏腑也大有害处,众人找不到出路,亦无力凿开一条通往地面的生路,只能苦苦求生。论起忍饥挨饿,修士当然比凡人强得多,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十天半月水米不进,无妨,再久就顶不住了。人身毕竟不是妖兽,修士吸风饮露,全赖有辟谷丹支撑,这回躲入矿洞避难,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携带辟谷丹——当然也有可能私下里藏起,不愿与众人分享——果腹之物遂成为了大难题。
矿洞里除了不能吃不能穿的鱼眼石外,什么都没有,连老鼠都找不到一只,在饥饿面前,矜持友爱怜悯什么的都是浮云,人一旦饿得眼发花,也就跟禽兽差不多了。
一开始,一十九人凑在一起,这是身处险境时群居的本能,一段时间后,众人按亲疏远近不同,分成几个小团体,各自抱团,到最后,一个个离群索居,谁都不愿跟别人凑在一处,生怕中了暗算。
在这些人中,成厚是最快转换角色的,一方面,他有充足的脂肪储备,扛得住饿,在别人走路发飘时,还有充沛的体力,另一方面,他打小挨饿,沉睡的记忆迅速苏醒,让他摆脱矜持友爱怜悯这些负面情绪,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觅食这样一项艰巨而略显生疏的工作中去。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转换得那么彻底,从人到茹毛饮血的禽兽,没有丝毫犹豫。
一十九人变成了一十八人,一十八人变成了一十七人,再然后是一十六人,一十五人,一十四人……当众人终于意识到危险就存在于他们中间,再度汇聚到一起时,一切都太迟了。成厚变得足够强大,而他的猎物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沦为砧板上的肉。
成厚,成胖子,侯江城,无牙儿,他是一个肉食者,生吞活剥,敲骨吸髓,用牙床磨烂血肉的食人者。
——相士说他是妖孽转世,克父克母的征兆,亲生父亲狠心要把他溺死。
——煮饭的瘸子把他要了去,拔去头发,敲掉牙齿,留在身边当猫狗养活。
——跑江湖卖艺的不把他当人使,动则打骂,饱一顿饿一顿,吃了很多苦。
——他整日笑嘻嘻,打他骂他也不恼,混在贼汉子堆里,没心没肺地过活。
——煮了一大锅毒蘑菇鱼汤,提了一把刀,把他们一个个都割开喉咙,血淌了一地。
——他当了一名死间,在仙都蹉跎了许多年月,到头来一事无成。
……
吃人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既然有人肉可以果腹,为什么还要忍饥挨饿?既然猎物都是潜在的威胁,说不定什么时候醒悟过来,变得跟他一样,那就趁其不备,趁早下手,把他们变成肚中食,肠中屎。
成厚只留了两个人没杀,都是女子,一个是山泽殿的胡轻衣,一个是玉露殿的范锦蓉,禁锢了真元,挑断手筋脚筋,供其淫乐。不是杀得手软了,怜香惜玉,也不是苦中作乐,聊以解忧,这是雄性的本能,在死亡一步步逼近前,留下自己的后代,保留一线繁衍的希望。
不知是不是地脉之气的缘故,胡、范二人谁都没有怀上身孕,绝望慢慢降临,然后,成厚把她们也吃了。
他眼珠发绿,日渐消瘦,整日介吮吸岩石上的潮气,命若悬丝,迟迟不肯死去。
他胡乱敲击法器,发出“叮叮”的声响,寄希望有人能够听到。
有人听到了,然后又离开了。
成厚昏昏欲睡,过往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凌乱,跳跃,重复,他的一生值得回忆的东西并不多,痛苦和虚伪交替主宰了他的人生,如果说在一片黑暗中还有那么一抹亮色的话,也只有在仙云峰才能找到。
在仙云峰后山的秋桃谷,他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终日跑腿的是邋遢齐云鹤,长髯鲁十钟,黄衫张景和,至于那个无齿侯江城,根骨上佳却没能凝成道胎,沉默寡言意气消沉,他要做的仅仅是照料山谷深处的墓地,押送马队往返天都峰,运送米面菜蔬。谁都不在意他,他有足够多的时间看天,看云,看桃花,只是看,什么都不想。
那些平和的日子远去了,一念之差,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连涛山,陷入一场泼天大祸中。
如果没有妄动心思,老老实实跟着周戟返回流石峰,拜在秦子介秦长老门下,继续当一名死间,会不会更好?
成厚虚弱地叹了口气。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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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冰凉的岩石上,脚边横七竖八散落着骨骸,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脚步声,微弱,模糊,不那么真切。一开始成厚以为听差了,感叹人之将死,幻觉丛生,然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隔着厚实的岩层,正慢慢接近。他激动起来,手忙脚乱掏出一块木牌,随手丢开,又摸出一件铁尺法器,不知是从哪个倒霉鬼处得来的,用尽力气就是一通乱敲。
“佛祖保佑,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在上,一定要听见……”仅存的体力迅速枯竭,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头晕目眩,胳膊一软,铁尺砸落在脚趾上,疼得呲牙咧嘴,倒抽冷气。
脚步声消失了,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岩石,除了血液在涌动,没有丝毫动静。给予希望,再狠狠夺走,他已经第二次尝到滋味了,成厚惨笑一声,仰天躺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时也,运也,命也,就这么着了!
下一刻,无数银芒在眼前亮起,哪怕闭着眼,也能清楚地看见,冰冷,肃杀,地脉之气也削弱不了分毫,山岩如酥软的豆腐,无声无息化作齑粉,成厚灰头土脸,剧烈咳嗽起来。
一道柔和的光照亮了幽暗的矿洞,是夜明符,成厚用手挡住眼,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是……谁来了?”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夜明符悬在矿洞内,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显露无遗,成厚忽然记起脚边的骸骨,心中有些发虚。
那人慢慢蹲在自己身前,似笑非笑地道:“成厚,无牙儿,看来只有你一人活下来了……”
才松了半口气,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成厚挣扎着爬起身,眯着眼睛竭力看清对方,再度松弛下来,他嘴里嘟囔道:“原来是魏师弟!”
不是太一宗的前辈就好,这回是真的放下心来了。
半个时辰后,成厚通过一处隐秘的传送阵,出现在天惊峰后山的一间石室中,墙角一隅,传送阵兀自闪动着一道道白光,这是风雷殿殿主楚天佑留下的后门,直通矿洞最深处地脉源头,“四眼”所在之地。
太一宗上下,除他之外,唯有掌门潘乘年知道这个秘密。
远离浑浊幽暗的矿洞,远离地脉之气,紧扼喉咙的手松开了,成厚夸张地张大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跟在魏十七身旁的小女孩,竟然是潘掌门的徒弟卞雅。
魏十七打量着成厚,见他忍饥挨饿,瘦得脱了形,便从蓬莱袋中取出一块干硬的兽肉,递与他充饥。成厚双眼发光,抖抖索索接过,忙不迭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嚼了半天没烂,饥火上升,一狠心,直着脖子硬吞下肚去,梗在喉头不上不下,嗬嗬嘶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狼狈不堪。
荒山野地也找不到水,魏十七在储物镯里翻了一阵,摸出一张水龙符,这还是他在流石峰时,奉命驰援蛮骨森林,按例领取的物品,一直没派上用场。成厚急急忙忙抢到手,以真元催动符箓,连灌数口水,好不容易才咽下兽肉,缓过劲来。
干肉下肚,慢慢胀大,腹中的饱胀感让成厚平静下来,他是个知趣人,知道这时该交代什么,不该问什么,只是碍于卞雅在场,颇有些踌躇。
魏十七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阮静扁扁嘴,转身出了石室,暂且回避,心中却犯起嘀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鬼鬼祟祟,不能当面讲。
仗着耳聪目明,她悄悄站在石室外,凝神细听。
成厚搓着双手,“嘿嘿”笑了几声,苦着脸道:“魏师弟,不瞒你说,为兄这一次侥幸逃脱大难,使的手段不大光彩,那个……有些说不出口……”
“嗯,怎么个不光彩法?”魏十七听他这么说,反倒勾起了兴致。
成厚对他极为忌惮,知道瞒不过他,一横心,干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不觉得对方是迂腐的卫道士,一念生,一念死,易地而处,相信他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虽然打交道不多,但他始终觉得,魏十七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残害同门,吃人什么的,魏十七并不放在心上,他望着成厚,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一场灭门惨祸,突如其来,连涛山上下尽数殒灭,恐怕只有你活了下来,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成厚心知不好,他一直装糊涂,绝口不提传送阵之事,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对方,他担心魏十七杀人灭口,双手伏地,垂首道:“太一宗完了,我无处可去,愿追随魏师弟,听凭差遣,无有不从。”
魏十七心中犹豫不决,盘算了片刻,缓缓道:“相见即有缘,能从死地逃生,也不容易,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是,是!”成厚略略松了口气,觉得心力交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京师赵天子是楚殿主的记名弟子,他身边可有太一宗的人护持?”
成厚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怔了怔,道:“有,是天风殿的一位牛师兄和玉露殿一位扈师姐。”
“他二人的修为,比你如何?”
“我只是风雷殿的记名弟子,自然不如他二人。”
魏十七察言辨色,道:“纵然不如,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你在矿洞之下,零零碎碎的好处,应该得了不少吧?”
成厚脸色尴尬,嚅嚅道:“那个……法器符箓什么的,的确收集了一些,上品却是没有。”
说着,他打算将储物袋兜底倒出,供魏十七检视,后者摆摆手,道:“你自己留着护身吧,正好有一件事,着你去办。”
成厚精神一振,“但凭师弟吩咐。”
“镇海关的骠骑将军许长生正兴兵作乱,兵分两路,进逼京师,你助他一臂之力,夺取江山,坐稳天子之位。”
“是。”
“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我要这天下太平,能办到吗?”
“师弟放心,此事交给我去办,万无一失。”成厚满口答应下来,心中暗暗猜测着许长生与他的关系。
“那就好。”魏十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你到潼麓镇等我。”
潼麓镇,陈东,许长生,仙都派,许砺,辛老幺,成厚察觉到这背后若隐若现的一条伏线,心下雪亮,魏十七在布局,他不是棋子,而在成为棋手。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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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门户之说并非敷衍之词,魏十七早有此意,仙凡混居的连涛城给了他一些启发,一点冲动,他打算在这个世界作一些尝试,将楚天佑未竟的事业再向前推一步,御剑宗虽然式微,终究施展不开手脚,但对他的计划并无帮助,总不见得在流石峰建一座连涛城吧!
何况,他早就存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心思,继续留在流石峰,束手缚脚,反倒把自己陷在了泥潭里。(шщш.щuruo小說網首发).
不过莫安川既然想借他之势,为御剑宗赢得喘息的时机,也无不可,或许比起破门而出,这样更为稳妥。
他迎向莫安川的目光,婉拒了他的提议,言辞中却暗示,他可以继续留在御剑宗。一开始莫安川没明白过来,不愿担当宗主,留在御剑宗做一名普通弟子,这是什么缘故?及至弄清了对方的打算,他才苦笑一声。
魏十七意欲以御剑宗门人的身份,接替丁原镇守接天岭。
莫安川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接天岭与仙都、平渊、玄通三派比邻,远离流石峰,山高皇帝远,他去了哪里,大可施展手段,经营势力,不用数十年,就能打下宗门的根基,进,可入嫡系,退,可守旁支,何必接手御剑宗这个烂摊子,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对御剑宗来说,魏十七在外经营,也是双赢的局面,只要他一天不自立门户,便是无人可小觑的强援,遥相呼应,即便朴天卫也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年轻人,果然有心计,有心性!
莫安川盘算定当,爽快地答应下来。
召回丁原,以魏十七替之,这些事自有他去跟朴天卫提,除此之外,魏十七额外问他讨了一人,大长老邢越的徒弟冯煌。
冯煌豢养火鸦,引妖火入体,经脉尽数萎缩,脏腑累积了火毒,无从驱除,常年看守汤沸房,养老而已。莫安川本以为魏十七看中了什么中坚俊彦,正为难间,听到是冯煌,才放下心来。
区区一个半废之人,给他就给他吧。
第二天一早,莫安川登上赤水崖拜见掌门朴天卫,谈及魏十七主动提出替回丁原,镇守接天岭之事,朴天卫略一寻思,自以为明白了魏十七的心思。他虽是掌门亲口认下的师侄,终究与御剑宗隔阂颇深,如今紫阳道人业已陨落,久居莫安川之下,终究是桩别扭的事,不如外放接天岭,至少仙云峰那边,还有他不少相识的旧交,远比待在流石峰逍遥自在。
流石峰终究是寄人篱下,仙都才是他根基所在,难怪……朴天卫完全能够想象,当他镇守接天岭后,会有哪些人接踵而至。
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吧,丁原,也是时候叫他回来了。
朴天卫颔首同意,莫安川松了口气。
动身之前,魏十七陪着冯煌去了一趟南华谷。
南华谷原名幽泉谷,本是昆仑山著名的凶地,妖气缠绕,寸草不生,谷中有地穴通往黄泉地府,生灵误入其间,一旦为妖气点染,丧失本性,沦为可怖的妖物,嗜血残暴,永远无法恢复神智。直到昆仑祖师南华道人施展通天手段,扫除妖氛,还天地以清明,并在流石峰创立昆仑派,将幽泉谷更名为南华谷,传承万载,凶地之名才渐渐不为人知。
时至今日,南华谷已成为昆仑派的“后花园”,是门下弟子捕获妖兽灵宠,采集灵芝仙草的绝佳去处。
冯煌打小豢养的那一群火鸦,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统共十来头,便聚居在南华谷西的悬崖之上,扑烟弄火,终日打闹嬉戏。
自打他脏腑为火毒所伤,就再也没有将火鸦带在身边,只是隔上十天半月,到南华谷来看上数眼,安抚一番,那群火鸦也恋主,捕杀了野猪麋鹿,吃空柔软的内脏,把肉留给他打牙祭。
看到冯煌到来,火鸦“呀呀”叫着飞下悬崖,绕着他扑腾,欣喜不已。
魏十七凝神细看,那些火鸦比寻常乌鸦大了倍许,毛色黝黑发亮,唯有尖喙和一双眼珠通红如火,鼻孔不时喷出黑烟,形貌颇为凶悍。
冯煌从鸦群中挑了三头搁在肩上,将其余的驱散,嘀咕道:“乖乖待在这,等安定下来,再接你们走!”
他咳嗽了几声,颇有些恋恋不舍。
魏十七抬头看看天色,日已过午,天高云淡,正是远行的好时节。他问道:“冯老,可能御剑?”
冯煌在剑囊中挑挑拣拣,取出一柄“六土矛头剑”,御剑飞起,前后兜了一圈,三头火鸦追着他“呀呀”而啼,激动万分。
六土矛头剑,阳火土龙剑,双陆血蟒铁木剑,魏十七记起那些试炼的魂器,微微一笑,道:“走了!”
阮静抛出如意飞舟,载着二人斜冲天际,投接天岭而去,冯煌紧随其后,火鸦一忽儿冲在前,一忽儿落在后,聒噪个不休。
赤水崖头,褚戈望着西去的三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从认识魏十七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想,那个人,究竟在意什么,想要什么。
每个人都有在意的东西,金钱,美女,权势,道法,至宝,长生,总有一样东西,是勾动人心,愿意付出代价的。有所求是人性,有所求,就可以投其所好,就有合作或控制的机会。但他看不清魏十七。
陆葳说他“自私,冷漠,凉薄,什么都不在乎,只在意自己。”说他“格格不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归属感,不为任何人付出。”她看得很透,这个人……是变数,也是威胁。
褚戈知道师尊对他极为重视,他还在成长,很可能成为对付天外强敌的一把尖刀,问题是,这把尖刀确定能握在昆仑手中吗?
放他离开流石峰,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他没有出言劝诫,褚戈刻意维系着彼此之间的关系,他不愿因为某种不确定的可能,把之前的情分都毁掉。
自私也好,凉薄也好,至少魏十七有一点是值得重视的——你不负他,他也不会负你。
就这样,褚戈错过了“把萌芽扼杀在摇篮里”的机会。
就这样,魏十七来到了接天岭。
有没有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没听到就算了……如果听到的话,这就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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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将阮静和冯煌留在虎子沟,自去接天岭舍身崖见丁原,将掌门的书信交于他。【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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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原看信的当儿,魏十七细细打量这位御剑宗的长老。流石峰修炼青冥诀的剑修并不多,能将青冥诀修炼至剑丝关的,更是少之又少,紫阳道人既没,丁原丁长老可以说是御剑宗第一人,连莫安川都不讳言这一点。
一目十行,读过书信,丁原屈指弹了弹信笺,颇有些好奇,开口问道:“荒山野地,你自愿领这份差事,却是为何?”
“流石峰虽好,总不及接天岭自在,丁长老,你知我的出身。”
丁原微一沉吟,明白了他的意思,人妖混血,终究是受排挤的对象,到了魏十七这等修为,排挤是不敢,但背地里鄙薄轻视却少不了,又不能因此把人都教训一顿,不如远离是非之地,自得其乐。他又看了看阮静,叹了口气。
“接天岭日常也没什么大事,有白蛇精、重明鸟诸妖王在,收拢约束妖物还是得力的,你大可放心,仙都、平渊、玄通三派隔年来此冬猎,事先都会前来拜访,出不了什么乱子。只是我想不通,你在这里又能得到些什么?是权宜之计,还是存了长久的心?”
魏十七含糊其辞敷衍了几句,丁原见他没有深谈的意思,也就作罢了。
没什么可留恋的,临别之前,他与魏十七交接一番,将白蛇精小白、重明鸟重九、金睛大鹏鸟安德音、锦纹毒鸩罗刹女、赤腹毒蛛游鲲都唤来,拜见魏十七,关照他们奉其号令,切莫有失。原本他还有些担心妖王桀骜不驯,镇不住场,却见他们在魏十七跟前毕恭毕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心中反倒有些奇怪。
交代了几句,众人把他送出舍身崖,丁原自御剑飞去,只身返回流石峰。
丁原既走,魏十七便是这接天岭的镇守者,都是一干老相识了,彼此也知根知底,不用说什么敲打的话,该敲打的,早就敲打过了。
魏十七的目光一一扫过诸妖,落在游鲲身上,一头硕大的赤腹毒蛛,背上浮现出行将就木的老脸,颇有慌张之色。他转头问小白:“他是怎么回事?”
小白道:“丁长老坐镇此地后,他走投无路,只得到舍身崖投诚,正好缺人手,他又是地头鬼,便把他收了下来,以观后效。这些年,他安分守己,做得还不错。”
魏十七“嗯”了一声,道:“那就继续留着吧。”
游鲲松了口气,魏十七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压迫,比起之前初次碰面,他的变化翻天覆地,看看金睛大鹏鸟,看看锦纹毒鸩,那么眼高于顶的家伙,老实温顺得不像话,若说没在魏十七手上吃过大亏,打死他也不信。
魏十七从怀中掏出一张鞣制好的兽皮,摊在山岩上,外面粗糙不平,棕黑的毛皮间散布着淡金色纹理,内面呈蜡黄色,光洁如纸,以朱砂描绘出山峦、丘壑、深谷、密林、瀑布、溪涧、洞穴,寥寥几笔,标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拜托莫安川从阖天阵盘拓下的接天岭全貌,纤细入微,分毫不差。
他指指接天岭外的一处山坳,道:“这是虎子沟,如有要事,可到此地来见我。”言下之意,如无要事,就不必打扰。
小白看了他一眼,颇为诧异,舍身崖位于接天岭腹地,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遥遥环绕,坐镇于此,最是合适不过,他因何弃舍身崖而取虎子沟?
安德音与罗刹女却是心中一松,他二人巴不得魏十七离得越远越好,若当真驻留左近,早晚请安,胆战心惊之余,委实憋屈得紧。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魏十七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阮长老也在虎子沟清修。”
安、罗二人的脸色极为难看,一忽儿白一忽儿青,玉海内海的惨状记忆犹新,一缕游丝锁经络,性命操于人手,那滋味堪比最难熬的刑罚,还不如干脆死了爽利。
魏十七挥挥手,命诸妖退下,唯独留下了小白。
接天岭初识,他只是仙都派一个冬猎的寻常弟子,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接天岭,已成为御剑宗倚重的中坚,小白心情有些复杂,光阴易逝流年改,眼前的男子脱胎换骨,一路奔逸绝尘,而她只能瞠乎其后了。
“接天岭交由重九、安德音、罗刹女、游鲲四妖,可有大碍?”
小白怔了怔,道:“无妨。”
“那就好。你随我去虎子沟,无须留在接天岭。”
这样的安排很让人意外,小白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强弱之势颠倒,心态亦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有些不知所措。
魏十七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低头审视着兽皮地图,片刻后卷起收入储物镯中,招呼小白一声,驾起如意飞舟,往虎子沟而去。
无移时工夫,二人降落在山坳中,阮静迎将上前,见小白规规矩矩站于一旁,怔了怔,笑道:“原来是你!”
小白眨眨眼,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她,可她口气中怎么透出些许亲昵?联想到方才魏十七所言,恍然大悟,道:“莫非……莫非是阮长老?”
阮静颇有些伤感,“换了一具身体,形貌大变,认不出来了,难怪……”
魏十七随口道:“当年你劝我,若想好好活下去,不妨依附于她,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瞧,我终于抱上这条粗腿了!”
小白“噗嗤”笑出声来,阮静有些羞恼,握拳轻轻捶了他一下。
说笑了几句,着手办正事。魏十七绕着虎子沟走了一圈,当年旁支七派为“冬猎”修筑的木屋仍在原处,掩映于林间,颇有离尘脱俗,世外桃源的意味,山坳之北便是接天岭,绵延横亘,伸向天际,往南是一片空旷的丘陵,随山势起伏,极目远望,一线银带若隐若现,却是西泯江的一条支流,从山下蜿蜒而过。
四野寂寥,鸟声啾啾,魏十七站定于一处,环顾四野,遗世独立。
“就是这里了?”阮静问道。
“就是这里了。”
魏十七双眉一皱,从眉心挤出一颗蓝盈盈的剑丸,小白脸色微变,身不由己退后半步。当剑丸挤出眉心的刹那,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如无形的手,抚过她的身体,给她一种扼住喉咙,无从反抗的错觉。
是他故意警告自己吗?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小白下意识看了阮静一眼,却见她笑盈盈的,浑不在意。
剑丸缓缓下坠,没入地下,数息后,一声闷响,山崩地裂,地穴中开,一团耀眼的蓝光亮起,刺人眼目,小白鼻子一酸,急忙用手挡在眼前。
魏十七伸手轻轻一按,将什么东西投入地穴中。
剑丸飞出,还归于眉心,魏十七退后数步,只见黑烟滚滚而出,遮天蔽日,残垣断壁凭空拔起,向四面八方延伸。
虽是废墟,却看得出城池的形制。“这是……这是……”小白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魏十七静静道:“欢迎来到东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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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岭镇一度被食尸藤妖摧毁,人烟辐辏的镇子,变作烈焰翻腾的修罗场,无辜的男女沦为血食,死伤惨不忍睹。【舞若首发】.
大难过后,逃入山林的人们重新回到了故土,亲人死了,埋掉,咬着牙哀伤一阵,屋子烧了,重建,咬着牙辛苦一阵,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对大多数人来说,能够混个温饱已经不容易了,再深切的悲伤,连饿三天,也会暂时放到一边。
有资格长久地悲伤和怀念的,只是少数人。
很多年过去了,那一夜的惨痛留在记忆深处,一点一滴变淡薄,铁岭镇恢复了旧观,商队往来,人丁渐增,连带普度寺的香火都兴盛起来。
老人逝去,新生儿呱呱坠地,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就在每个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试图遗忘时,噩梦再度降临。食尸藤妖从地下钻出,挥舞着藤条追逐血食,铁岭镇淹没在一片火海中,人们哭喊奔走,扶老携幼,栖身之所土崩瓦解,化作一片废墟。
损失可谓惨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亡不大,食尸藤妖枉负其名,着力于破坏,而非杀戮。
正当其肆虐逞威之时,一昆仑仙师恰好路过,驱剑除妖,藤妖弃下十多根藤条,仓皇逃窜。
食尸藤妖的本体深藏于地下,除之不尽,后患无穷,仙师怜惜民生之多艰,告知藤妖必将再来,为避祸计,不如迁往虎子沟,那里有仙师镇守,藤妖避之不及,可得安宁。
故土难移,人之常情,众人心存侥幸,恋栈不去,仙师叹息再三,留下一张符箓,贴在镇东一座残破的牌坊上,告知如藤妖再来,避于此地可保平安,而后飘然远去。
果不其然,到第三天傍晚,食尸藤妖再次出现,将铁岭镇彻底摧毁,挥舞着藤条一路追逐血食至牌坊,但见一道金光亮起,符箓燃为灰烬,藤妖被重创,尖叫一声逃入地下。
然后下一次,就没有人伸出援手了。
幸存之人惶恐不安,犹豫再三,于废墟中检点可用之物,纷纷离走,贫苦的拖儿带女,大多往虎子沟而去,富庶的大车小车散往各处,投亲靠友,另谋出路。
就这样,虎子沟迎来了第一批移民。
收留他们的,是仙都派外门弟子曹近仁。
曹近仁出身市井商贾,察言辨色,八面玲珑,颇有统筹的才干,他划定地域,将众人暂时安顿下来,组织人手拾柴生火,吃一些热食,再选取青壮汉子,往山里伐木砍树,搭建屋棚,让老弱妇孺有个挡风遮雨的地。
但凡动用劳力,他都支付一定的酬劳,哪怕是屋棚是为自己而建,也能收到若干铜钱。
魏十七立于山崖之上,望着山坳间忙忙碌碌的人群,从一开始的混乱,到之后的井井有条,就像覆水于地,汇入沟壑,他回头看了陈素真一眼,笑道:“你这个亲戚,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放在仙都外门,可惜了。”
“师叔着他来这里,也是用他所长。”当年的师弟,如今变成了师叔,陈素真良有感慨,平心而论,坐镇接天岭并非什么优差,但瞧他的手笔,似乎欲与仙都、平渊、玄通三派别一别苗头,所谋非小。
最关键的是,陆葳有意将仙都与他绑在一起,同进共退,得此强援,又何愁不能成事。
“赤星外城,我想交给你打点,以你为主,曹近仁为辅,大的主意你定,旁枝末节只管放手,如人手不够,刘木莲和李兰香二人,觉得谁合适只管用。眼下,赤星城充其量只是一个村镇,假以时日,我要一座人烟辐辏的城池。”
“是,师叔放心,我当竭尽所能。”陈素真自觉资质平平,自从凝成道胎后,这些年未能更进一步,剑修之途,已经走到了尽头,与其在仙云峰虚度年月,不如另谋出路,一展胸中所长,魏十七若有野心,成就一番基业,她也能从中获益。
“至于东溟内城……”魏十七犹豫片刻,“你修为不够,暂时不要插手,以后再说。”
东溟城虽是一座残破的鬼城,但在魏十七的布局中,日后要成为招揽天下剑修玄修的仙域,陈素真有自知之明,“修为不够”并非推脱之辞,在她看来,秦贞和余瑶才有资格问鼎,此二人剑气之强,连掌门陆葳都不遑多让。
不过,她猜想,魏十七是不会把内城交给她们打点的,无他,冷眼旁观,她认为秦、余二人没有这个才干。
单凭修为,不足以成事。
三天之后,来自镇海关的商队进驻虎子沟,带来了米面菜蔬,日常用品,平价赊欠,以解燃眉之急。众人从最初的惶恐中安定下来,打猎的打猎,采药的采药,抓鱼的抓鱼,打铁的打铁,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各自为生计忙活。
大约半个月后,第二批人来到了虎子沟,其中赫然就有之前离开铁岭镇的富户,问了才知道,遭到食尸藤妖袭击的,并不只有铁岭镇一处,方圆百里,已成为藤妖的猎场。
无家可归,也只能暂住于此,随着人口的不断涌入,赤星城以极快的速度扩张,逐渐有了几分城池的模样。
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只是美好的想象,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偷抢拐骗,为富不仁,仗势凌人,聚众斗殴,但凡城池该有的阴暗面,都一一浮现,曹近仁殚思竭虑,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他清楚,赤星城走上正轨的瓶颈在哪里,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没等他向陈素真提出,知府许棠许大人一行已抵达虎子沟,郑重其事地与他相接洽,不久之后,赤星城有了官府,有了衙门,有了牢狱,有了官吏,有了衙役,有了幕僚,有了讼师,民众迅速安稳下来,秩序得到了控制。在许棠的主持下,赤星城着手整治城区,规范市场,修筑城墙,与此同时,商铺、客栈、酒楼、当铺、医馆、青楼、赌场渐次涌现,与外界的沟通也日益频繁。
许棠虽是官身,却并不迂腐,他奉陈素真、曹近仁为上师,言听计从,毕恭毕敬,恪守本分,绝不越雷池半步,陈、曹二人也投桃报李,轻易不插手官府的事务。
陈素真毕竟是仙都内门弟子,骨子里有几分傲气,反倒是曹近仁,长袖善舞,经常跟许棠打交道。闲谈中,许棠不经意提起,这赤星城知府一职,并非由京师赵天子任命,他从镇海关来,是骠骑将军许长生的亲戚。
曹近仁为之愕然。
京师汴梁被攻破的消息传到赤星城,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赵氏王朝覆灭,骠骑将军许长生登基,新朝国号许,改元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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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赤星城托付给陈素真和曹近仁后,魏十七便在比邻阮静的一处山洞中潜心修炼。【燃文书库(7764)】.
从玉露殿得来的三禽三兽墨还剩下不少,九制桑纸也够用,魏十七将杂念抛诸脑后,拾起中断的修行,继续研习符箓。
不知是见识了潘乘年、楚天佑、九黎、妖凤的通天手段,有所领悟,还是与秦、余二人重逢,心情舒畅,魏十七自觉下笔如有神,二十六种基本符箓,跃然纸上,形神具备,其得心应手之处,让人喜不自胜。
翻来覆去演练了数通,魏十七收手不再继续,他将《廿六符源本》从头至尾细细想了一遍,依照凌霄殿栽培“符师”的路数,按部就班,接下来就应当尝试符阵和禁制,将基本符箓勾连重叠,研习更加复杂的“纸符”。魏十七斟酌再三,决定跳过这一步,直接着手绘制“意符”。
以心念为笔,真元为墨,天地虚空为纸,随手而作,应意而成,符成天地泣,鬼神惊,是为“意符”。
魏十七用以作符的媒介,便是那一缕“墨线”。
藏雪剑丸从眉心挤出,“铮”的一声响,弹出一柄蓝幽幽的飞剑,魏十七三指捏住剑尾,默运天狐地藏功,一缕墨蓝的细线从剑尖弹出,伸缩不定。
灌注妖元,墨线微微颤抖,弯折扭曲,却似不受控制,像一条按住尾巴的小虫,拼命挣扎。
这已经是魏十七能够做到的极致了,至于应意作符,暂时只能望而兴叹。
控制墨线耗费大量神识心力,以魏十七之强韧,也支持不了太久的时间,急是急不来的,他收起剑丸,又取出炼妖剑,凝神看了许久,忽然将嘴一张,喷出一缕淡蓝色的丹火,尝试着淬炼飞剑。
只是作为研习“意符”之余的调剂,魏十七也没存了期冀之心,成固欣然,不成亦喜。待到心力恢复,他便将炼妖剑丢在一旁,继续催动“墨线”,尝试作符。
修行是一件耗日持久的事,沉溺于其中,根本察觉不到岁月流逝,魏十七在山洞中待了年许,期间只出去过寥寥数趟,看了看赤星城和东溟城的近况,跟秦贞、余瑶见上一面,缱绻如初。
天外来客降临此界,上界的离火之气就此中绝,秦、余二人的修为近乎停滞,迟迟未能更进一步,突破剑丝关,魏十七虽然不修剑道,眼光却超乎侪辈,在他看来,如无意外,她们此生就止步于剑气了。
许长生登基的消息传到虎子沟,这也是一桩大事,陈素真第一时间禀告了魏十七。
魏十七留给成厚三个月的时间平定天下,是高估了他,成厚骑虎难下,拼上老命,使尽手段,好不容易才灭杀太一宗牛、扈二人,将许长生扶上龙椅,坐稳江山。非战之罪,这件事他办得尽心尽力,可以问心无愧。
虽然延迟了好几个“三个月”,不过魏十七并不打算追究,这只是个考验,所谓考验,一百分固然好,六十分也可以过关了。
阮静闭关不出,他便叫上秦贞和余瑶,到潼麓镇走一趟,顺便散散心。
从赤星城到潼麓镇,御剑不过数个时辰,三人降下飞剑,徒步踏入镇中。
中原的朝代更替并没有改变什么,官还是那些官,商还是那些商,民还是那些民,市井依旧太平,那些勾心斗角,利益分割并没有波及西域,山高皇帝远是一句大实话,潼麓镇真正的主人依旧隐藏在幕后,丝毫不为命运担心。
魏十七领着秦、余二人在镇中闲逛,到当年光顾过的酒楼用了些酒肉,在西泯江边信步,看花满楼的画舫悠悠而过,丝竹管弦之声随风断续,有几分江南温婉奢靡的味道。
夜色如醉,一时兴起,魏十七在江边找了一条干净整洁的渔船,欲往西泯江心游玩一番。船主姓乌,四十来岁模样,一张脸被江风江雨刮得黝黑,他搓着双手颇为踌躇,欲言又止,似乎另有隐情,但终究经不住客人出手阔绰,一咬牙,应允下来。
这一趟若做成了,抵得上辛苦半年,就算冒些风险,也值。
渔船甚是长大,可容七八人闲坐,乌老大在船尾扳动双桨,水声潺潺不绝,载着客人沿江而下。
月近中天,繁星倒映在江心,如梦如幻,魏十七站在船头,迎风而立,从衣领下取出月华轮转镜,以背面承接太阴之辉,余瑶伸手抚弄着江水,皓腕凝霜,看着月光和星光从指间划过,宛若流年。
乌老大沙哑着嗓子提醒道:“客人小心了,江中多有溺水鬼,月夜每每现形害人,寻得替身方能转世投胎。”
余瑶微微一笑,缩回手,取出帕子擦干了,双手抱膝而坐,下颌磕在膝盖上,望着魏十七,眼波流转,轻轻哼起了小曲。
“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去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
顿了顿,又哼道:“……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幽人远去,江潭春草萋萋。”
她唱得很轻,很温柔,自得其乐,秦贞静静听着,心想,文辞雅驯,应该是八女仙乐屏中的流苏教她唱的吧……
流苏啊流苏……
渔船停在了江心,乌老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侧耳倾听水声,心头有些发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月夜西泯江已变得冷冷清清,放眼望去,一条船也没有,连花满楼的三艘画舫亦远远停在岸边,灯火璀璨,不敢往江心去。
江风呜咽,乌云遮住了明月,寒意渐生,乌老大后悔起来,战战兢兢正待开口,忽听“哗啦”一声水响,不远处旋开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有大鱼游过,露出铁一般黝黑的背脊。
秦贞指指江面,曼声道:“哎,有大鱼!”
乌老大久在西泯江边居住,日常在江中撒网打鱼,卖给花满楼赚几个活络钱,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活物,他顿时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溺死鬼就行,区区一条大鱼又何足惧,无非是口中食,杖头钱罢了。
又是一声水响,江水涌动如潮,推得渔船摇摆不定,在江心滴溜溜直转。乌老大从舱内摸出一杆鱼叉,稳稳站在船尾,弹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炯炯盯住江面,口中道:“若能叉住那尾大鱼,给三位客人点辣鱼汤喝……”
秦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别过去,那是头鱼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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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溟城城墙雄伟壮观,历经风霜,岿然屹立,每一块城砖上都留下了血与火的气息,然而踏入城门,眼前却是一片废墟,破败不堪,犹如经历了刀兵火盗之灾,元气大伤。【燃文书库(77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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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就是你说的仙城?”毒龙教的一位修士嗤之以鼻,觉得自己被成厚哄骗了,到这种野猫不拉屎的地方来,纯粹是浪费时间。
“是,此乃东溟仙城。”
另一人插嘴道:“仙城?鬼城吧!”
成厚看了他一眼,说话之人乃是兽王宗宗主的闻双陆,南蛮诸修士中,以他修为最高,身家也最为丰厚。他笑笑道:“鬼城也罢,仙城也罢,闻兄慧眼如炬,难道看不出此城的奥秘?”
闻双陆听他口气,似乎别有隐情,当下凝神细看,心中存了念想,越看越觉得心惊。
毒龙教的几位修士跟在他后面,瞪大了眼睛瞅个不停,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闻双陆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道:“果然是大手笔,闻某甘拜下风,成兄弟,城主的身份,当真说不得吗?”
成厚笑道:“闻兄不妨在此多留几日,或有机会见到城主。”
闻双陆拊掌道:“好,有你这句话,说什么都要留下来见识一下!”
一行人在断壁残垣间缓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开阔的校场,居中是石雕和水池,不伦不类,四周环绕着一片屋宇,形制类似于商铺,道路分环直两种,环者有五,围绕中心水池,呈同心圆弧,直者有八,辐射而出,如同蜘蛛的长腿。
“这般布局……倒是稀奇……”闻双陆抚着三尺清须,呵呵笑道。
“此乃城主的设计,说实话,我也看不懂。”
呵呵,哈哈,嚯嚯,嘻嘻,各种各样的笑声此起彼落,充斥着善意的嘲讽。成厚也不觉得羞赧,挪动肥硕的身体走到水池旁,仰头望向数人高的石雕——一块巨石从池底拔起,无数凶悍的妖兽探出头来,半身在外,半身没入石中,张牙舞爪,似欲逃出樊笼,却被命运困住,愤怒,惶恐,失落,悔恨,神情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在妖兽之间,赫然还有几个人形,痛苦地挣扎着。
“这是……这是……”
成厚道:“这座石雕叫‘炼妖’,池中之水清凉解渴,诸位不妨一试。”说着,他费力地弯下腰,用肥厚的手掌抄了几把水,送到嘴边,一半喝进嘴,一般淋在胸襟上。
闻双陆坐在池边的石阶上,举头仰望,心生怯意,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眼前的这一切并非出自想象,在某个地方,曾真实地发生过。
他学着成厚的样,抄了一把水,细细品尝,果然清冽爽口,用来沏茶,不逊色于高山雪水。
成厚指着校场道:“诸位如有意摆摊,不妨在此找个地,早晚随意,莫要堵住路就成。四周的肆廛还没有整饬好,质库也在筹备中,大体与连涛城相仿。”
“除了这些旧有的东西,东溟城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发问的是毒龙教的护法纪梵天,此人亦是金丹修为,与闻双陆私交甚笃。
成厚犹豫了一下,道:“东溟城会有银钩坊,沉默之歌,还有赤星功德殿。”
“此三处……何解?”
“银钩坊是赌坊,沉默之歌是青楼,至于赤星功德殿,已初具规模,诸位请移步,一看便知。”
说罢,成厚当先而行,将众人引至校场正北的一座大殿前,但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匾额上题着“赤星”二字。
众人踏进大殿,殿内供着“玉清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两边的功德壁黏着一张张长纸条,随风掀动,大多为空白,少量题有字迹。
一开始,闻双陆以为是捐献香油钱的功德,及至走近一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其中一条是这样写的:
发布:金小蝶
期限:长期
需求:十条妖兽精魂,完好无损,下品魄力
酬劳:一枚单眼
附注:中上品魄力,面谈
“发布”、“期限”、“需求”、“酬劳”、“附注”以木刻墨印,刻板规范,内容则以朱砂红笔写就,字迹大小不一,似小儿学书,稚态可掬。
那发布需求的金小蝶,大概并非汉人。
闻双陆一目十行,将纸条粗粗浏览一番,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金小蝶发布的,涉及精魂、妖丹、兽皮、兽筋、兽骨、矿石、木料,一条一品,明码标价,清晰明了。
他朝成厚看了一眼,道:“这是制器所用,那金小蝶是何许样人?”
成厚笑眯眯道:“打杂的下手而已,制器另有其人,堪称大师。”
“何人?”
“昆仑御剑宗冯煌冯大师,等肆廛开出来,冯大师制成的器物,也会酌价出售。”
闻双陆却是听说过冯煌之名,称其为“大师”绝不为过。他点了点头,把心思藏在肚子里,对这赤星功德殿的设计,大为赞叹,一个小小的举措,便盘活了鱼眼石的流通,堪称点睛之笔,至于“一翻两瞪眼”的银钩坊,“花开堪折”的沉默之歌,他反倒没怎么重视。
“成兄弟是太一宗的门人,怎么投入了昆仑一边?”
成厚叹了口气,涩然道:“不瞒闻兄说,太一宗惨遭灭门,兄弟无路可投,幸赖城主收留,才有个容身之地,至于是昆仑还是其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心动的不止闻双陆一人,纪梵天凑上来问道:“这精魂妖丹,却是去哪里猎取?”
成厚道:“接天岭中有妖物出没,以下品居多,偶有中品,至于上品的精魂妖丹,须往鬼门渊去。纪兄也知道鬼门渊的凶险,那地方……单是上层的妖物,就已经够棘手了,若无十成把握,还是莫要冒险的好!”
三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众人听在耳中,纷纷围将上来。
“酬劳又如何支取?”
成厚道:“这赤星功德殿后有一偏殿,仙都派李兰香、刘木莲二位女修轮值,诸位可寻她们换取酬劳。”
一人獐头鼠目,嘿嘿笑道:“女修啊,倒是少见,不知长得怎么样……”
成厚知道南蛮之地的旧俗,听他语涉轻薄,提醒道:“东溟城规矩森严,赤星功德殿有剑修坐镇,莫怪言之不预。”
闻双陆道:“不知是哪位剑修坐镇于此?”
“仙都派荀冶荀师兄。”成厚顿了顿,加了一句,“荀师兄业已修成剑气,嫉恶如仇,犯在他手上,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听到是足以硬撼元婴修士的剑修,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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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仙都掌门陆葳在东溟城开设第一家肆廛时,先后已有三批外来的修士落户于此。【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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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修士的天堂,赤星外城的食宿,东溟内城的交易,接天岭和鬼门渊的猎场,在这里,竞争无处不在,优胜劣汰,弱者可以变强,强者可以更强。
一开始,众人只是存了凑热闹的心思,谁都没有把这座仙凡混居的城池看得太重,东溟城充其量只是连涛城的翻版,一家独大,盘剥散修而已。然而赤星功德殿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东溟城不再是趴在他们吸血的蠹虫,在这座城池里,他们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变强大的机会。
成厚亲眼见证了赤星功德殿的壮大。
功德壁上贴满了纸条,朱砂红笔密密麻麻,让人看得眼花,短期的委托换了一批又一批,长期的直到纸条发脆,字迹变淡,还留在功德壁上。发布者主要来自虎子沟和仙云峰,也有散修和小宗门介入,但凡交易达成,赤星功德殿会从酬劳中收取一定的抽成,谁都没有异议,付出一点小钱,避免了私下里尔虞我诈,巧取豪夺,谁都看得出怎么做更划算。
抽成的比例是魏十七定下的,暂按每单十抽一,不足十枚单眼的委托按件计,每五单抽一枚单眼。
正如魏十七所言,“城池是有生命的,它会自己成长,就像高山上巨石,只要推上一把,就会越滚越快,谁都拦不住。”东溟城的规模滚雪球般扩张,影响日渐深远,继仙都之后,平渊和玄通二派也在城中开设了肆廛,通过赤星功德殿发布委托,从中尝到甜头,逐渐放下芥蒂,认可了魏十七的手段。
随着愈来愈多的修士不远万里来到虎子沟,东溟城声名鹊起,利益将众人捆绑在一起,渐渐传出了整合仙都、平渊、玄通三派,与流石峰分庭抗礼的流言,有人一笑了之,有人在一笑了之之余,开始思忖起此事的可行性。
流言重复多了,便成为事实,意料之中的大敌迟迟未至,而魏十七却一天比一天坐大,朴天卫察觉到其中的危机和变数,终于不再淡定,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日,剑光划破长空,五行宗宗主褚戈来到了接天岭。
魏十七破关而出,尽地主之谊,陪着他在城中走了一圈,喝酒,闲谈,冷眼旁观肆廛和赤星功德殿的运作,见证了东溟城的勃勃生机。
褚戈看得很清楚,但他看不透眼前繁荣的本质,是什么让东溟城勃发出活力,而这种活力,是在流石峰永远都找不到的。
对此魏十七的答复是交易,章程保障下的明白交易。
让褚戈感触良深的并非“交易”,而是“明白交易”。不是公平交易,只是明白交易,魏十七拟定的章程就张贴在东溟城口,白纸黑字,条款清清楚楚,占到便宜也好,走眼吃亏也好,都是交易双方的事,东溟城只按章程处置,绝不逾雷池半步。
在昆仑嫡系有这样一种声音,东溟城依托赤星城、接天岭和鬼门渊,急速扩张,前途无量,与其听任魏十七坐大,不如及早将其召回流石峰,尊为昆仑长老,另遣心腹掌控此城。
就连御剑宗的莫安川都保持沉默,没有出言反对。
褚戈奉掌门朴天卫之命,亲身至此,一方面是见证东溟城的繁荣,另一方面是探探魏十七的口风。将心比心,回流石峰挂个长老的虚名,何如留在虎子沟来得自在,摘桃子这件事,他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师尊有命,不得违抗,更何况,他私下里也以为,东溟城最好掌握在昆仑之手,魏十七此人……不受控制。
夜幕之下,星斗灿烂,魏十七与褚戈立于山崖之上,俯瞰黑暗中的城池,点点烛火摇曳游弋,安详而宁静。
“魏师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他们平辈相交,褚戈从未如此客气过,按说魏十七应当回以“师兄但说不妨”,但这一次,他却沉默不语。山风凌厉,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一阵寒意忽然从心底升起,褚戈隐隐觉得不安,他的来意和心思,似乎瞒不过对方的双眼。
这些年未见,他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流石峰后悔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褚戈犹豫了片刻,坦然道:“是,后悔,又忌惮……没想到你折腾出这么大的基业……覆灭太一宗的那人迟迟未到,人心不足,也是常情……”
“迟了。”
“咦?”褚戈心中一凛。
魏十七从眉心间挤出藏雪剑丸,捏在指间轻轻搓着,心念微动,弹出一柄蓝幽幽的飞剑,月光之下,一抹光华流转不定。
褚戈身不由己退后半步。
魏十七提起藏雪剑,一缕墨蓝细线从剑尖垂下,弯曲流淌,似水随形,在虚空中留下一个符箓,符成,雷声隆隆。最后一笔提起,又顺势落下,第二个符箓如行云流水,符成,疾风决荡。
以剑为笔,墨线为墨,雷符,风符,乾符,坤符,火符,水符,离符,坎符,一个个符箓跃然而出,合计一百零八之数,回环勾连,层层叠加,串成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
褚戈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乾坤颠倒,惊鸿一瞥,他看到一座灰色的城池,灰色的天,灰色的地,不见青山绿水,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在一片灰色中,有太多看不懂的东西,屋宇四四方方,高耸入云,男女衣着怪异,光怪陆离,无数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犹如在看一桩死物。
一瞬恍惚,下一刻,他发觉自己仍站在山崖之上,星光在上,烛光在下,一百零八个符箓熠熠生辉,渐次隐没于黑暗中,像焰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
“这是……这是……”
域成锢天地,一剑破万法,剑域初见端倪。魏十七说“迟了”,是迟了,他已经迈出最后一步,突破剑修的极限,进军无上剑域。
他并非剑修,亦未曾修炼剑诀,以人妖混血之躯,半途改修天狐地藏功,祭炼本命飞剑,成就本命神通,横空出世,一步跨入剑域,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战栗沿着脊梁攀上后脑,褚戈冷汗涔涔,一瞬的恍惚,只是一瞬,如他有意出手,足以将六阳魁首斩下千百遍。
魏十七以剑拄地,望着灯火闪烁的赤星城,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待我飞升上界,这座城池,就留给秦贞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褚戈知道他有托孤之意,沉默良久,郑重道:“秦贞系我之徒,我必护得她一世平安。”
魏十七微微一笑,道了句:“甚好。”说罢,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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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与小白谈笑了几句,忽然心有所感,双双望向鬼门渊方向,但见妖气冲天而起,久久不散,如黑夜中的火光,灼灼逼人,连闭关修炼的阮静亦被惊动,登上山崖查看动静。(百度搜索彩虹网).T.
魏十七道:“是水行大妖,大抵相当于祸斗、帝江、九头鸟一伙的实力,得上界癸水之气滋养,恢复了元气。”
“兴许是捕猎妖物的修士惊动了他们……”小白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去打探一下,若是追出鬼门渊作乱,倒有些棘手。”
魏十七微微颔首,小白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倏忽消失在山崖下。
阮静凑到魏十七身旁,鼻翼抽动了两下,道:“你身上有女人的气味。”
魏十七笑了起来,拧拧她的鼻尖,道:“你是狗鼻子,这么灵?”
阮静瓮声瓮气嘟囔道:“还不止一个……”
魏十七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道:“小丫头片子,净关心这些做什么……不对,我明明戴了化龙木指环,哪还有什么气味!诓我的,是不是?”
阮静抱住他的腰,憋着笑道:“我就是闻见了,你瞒不过我!”
小小的人儿缠着他,就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魏十七觉得安心,摸摸她的脸庞,**溺道:“不瞒你,什么都不瞒你。”
“她们两个,你把她们安置在哪里?”
魏十七指指接天岭,阮静从他怀里扭转头,遥遥望见山崖之上,云雾缭绕处,有三间木屋,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遗世独立,宛如仙境。
“呀,金屋藏娇,你倒是狠心,把我弃在这冷冰冰的石头缝里!”阮静抓起他的手腕,轻轻咬了一下,“呸,又老又硬!”
“牙尖嘴利——”魏十七捏捏她的下颌,“难得有闲暇,到山下去逛逛吧,这些年你寸步不离接天岭,东溟城已经改头换面,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二人沿着山路逶迤而行,魏十七把经营东溟城的方略说给她听,赤星功德殿,银钩坊,沉默之歌,都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在阮静面前小小地夸耀了一把,表露一下虚荣心。
阮静一蹦一跳走在他身边,知道他说这些,其实是逗自己玩,东溟城只是一个随手为之的游戏,仅此而已,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不过她喜欢他把自己放在心上,装作不知道,问东问西,惊叹几声,原来功德壁还可以这么玩,下次她也要去贴委托,悬赏妖凤穆胧,责备几句,你怎么能开**呢,**就是**呀,不道德!
离开接天岭,来到东溟城中,像叔叔领着侄女,混迹在人群,一路看,一路逛。
在阮静的印象里,过去几十年,她终日面壁,孜孜不倦地修炼,殊少有清闲的时候。太阳如此之好,城池又是他一手缔造的,有人陪,有人哄,她本想开开心心惬惬意意放松一下,只是抬头看看魏十七,自己的个子只到他胸口,不禁有些闷闷不乐。
他们来到东溟城的中心,广场,石雕,喷泉,曲直相交的道路,环绕四周的肆廛,质库,大殿,赌坊,**,魏十七审视着自己的恶趣味,眼前浮现出一幕场景,枪声响起,白鸽飞舞,鲜血四溅,气氛华丽而凄美。
这才是他怀念的东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固执地不肯放弃的东西。
他的心属于南方的那座城市,属于电影,剧集,音乐,游戏,歌舞,籍,属于孤独的自我,他深深怀念,从未忘却。
有些时候,他觉得经历的一切和眼前的一切都非真实,这是一场游戏,他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随时可以回去。然而在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他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他能做的,只有不忘却,只有怀念,怀念,种种怀念。
阮静在名为“炼妖”的石雕前驻足良久,她去过镇妖塔,见过炼妖池,知道这座石雕讲述的是什么。在那些愤怒、惶恐、失落、悔恨的妖兽中,她找到了自己的生母。
她很平静,无悲无惧,不怨不尤。
“她还能出来吗?”阮静轻声问道。
“肉身仍在,牵引魂魄,或有一线生机。不过天狐本体已被山河元气锁抽干,残留的血肉所剩无几,即便将魂魄摄出,也无济于事。”
阮静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天狐的石雕,冰凉,粗砺,那就是她的生母,她的生母留给她的身躯已被毁去,只有血脉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冥冥之中,把两人连在一起。
魏十七弯腰抄起一把水,喝了几口,把湿漉漉的手覆在她脸上,道:“走了。”
阮静“嗯”了一声,拉起他的衣袖擦了擦眼,又揉揉脸颊,放下手,露出一丝笑意。
二人走马观花,把东溟城边边角角都逛遍了,一处处看下来,也花了不少时间,有些地方,连魏十七都是第一次来。
比如说,沉默之歌。
城主大人亲自驾临,罗刹女像被蝎子蜇了一般跳将起来,诚惶诚恐迎出门,见阮静安安静静站在魏十七身旁,眼皮一阵阵跳,急忙陪着笑脸,将二人迎入屋内。
入座,奉茶,精心**的妖女分列两旁,莺莺燕燕,环佩叮当,魏十七只想看看沉默之歌,没想到罗刹女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他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夜总会,暗暗觉得好笑。
阮静笑盈盈打量着众女,春兰秋菊,环肥燕瘦,各擅胜场,只是她们在山河元气锁和天妖血脉的强大压迫下,都有些抖抖索索,挪不开步,笑不开颜。
魏十七没有多想,随口道:“你**的这些女儿,好像不怎么出趟?”
“出趟?”罗刹女没听懂,想了半天,又看看女儿们,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她苦笑道:“这个……她们这是怕的……平时机灵得很……”
话音未落,一女腿脚酥软,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抖得像无辜的小白兔。仿佛是个讯号,女儿们接二连三瘫软倒地,罗刹女扶着额头,望着阮静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阮静扁扁嘴,嘟囔道:“真扫兴,本来还想看看歌舞什么的……”
罗刹女只得强笑道:“这是意外,意外,下次吧……”
阮静跳下地,拉住魏十七的衣袖,道:“沉默之歌不好玩,咱们去外城逛逛!”
魏十七朝罗刹女使了个眼色,丢下一屋子没骨头的狐狸精,拉起阮静往外去,罗刹女送走两位祖宗,倚门而立,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她算是看出来了,阮静这是在警告她什么。
那丫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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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下,群山之间,赤星城的繁华让魏十七觉得诧异,多年未见,他一手缔造的怪物,已成长到如此惊人的规模,四衢八街,人烟辐辏,屋宇商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京师汴梁也莫过于此。?随夢小說?,。更新好快。
虽然这一切本在意料中,但赤星城扩张如此之快,显然连他自己都低估了东溟城的反哺。
赤星城最初的移民来自附近的村镇,大多是自给自足的贫民,商户依托马队输送货物,低买高卖,做一些小本生意,利润微薄,整个外城几乎相当于一潭死水,偶尔投几个石头,也‘激’不起多少‘浪’头,究其根本,在于既没有出产,又没有市场。
东溟内城的崛起改变了一切,金银钱财对修士来说视同粪土,他们追求‘精’致的饮食,华美的用具,舒适的生活,并且财力丰厚,愿意也能够承担常人百倍的支出,而魏十七恰恰没有在内城设立客栈和酒楼,把金子一般的机会留给了外城,留给了那些世俗的凡人。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挖空心思讨修士的欢心,这是一个不算庞大,但深不见底的市场,足以养活无数人,没有人能一口吃下。
另一方面,修士接受赤星功德殿的委托,在接天岭和鬼‘门’渊捕猎妖物,获取制器的材料之余,剩下不入眼的血‘肉’,对凡人来说,却是难得的大补之物,贩卖到中原腹地,足有数十倍的利润,闻讯而来的商贩涌入虎子沟,高价收购,为赤星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和活力。最为关键的是,城主定下的章程同样适用于外城,即便是心怀鬼胎的修士也不敢违背,这是个完全自由的市场,供求自由,买卖自由,官府只监督,不‘插’手,谁都不能欺行霸市,为‘交’易提供了坚实的保障。
曹近仁极有眼力,早就看到了其中的关键,他猜测魏十七是有意为之,绝非疏漏,于是说服陈素真,大着胆子放手施为,一面与成厚联手,将内城潜在的商机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一面与许知府合议,在虎子沟南西泯江的支流旁修建了一个码头,为赤星城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来自码头和外城的税收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许棠做主将其分作四份,一份归城主,一份归昆仑,一份归官府,一份解押京师。最初几年,许长生并不在意这一块税收,但若干年后,他已经开始考虑御驾巡狩赤星城的可行‘性’。
魏十七与阮静漫步在赤星城的大街小巷,亲眼目睹了内城的需求和产出已经成为外城的两大支柱,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影响了无数人的生活,当年他一个念头随手播下的种子,业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庇护了数以万计的生灵。
逛到日暮时分,他们找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在一间幽静的临水小阁,小饮几杯。
酒楼是专为修士而开,一桌一椅,一器一物,一菜一肴,都极尽‘精’美之能事,用料虽是俗世所产,却也有几分仙家的气象。
偷得浮生半日闲,阮静觉得很满足,这整整一天,从早到晚,魏十七完全属于她,没有跟人分享。她小口小口抿着美酒,眼眸‘蒙’上了一层‘迷’离,只是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让人只觉得可爱,跟妩媚搭不上边。
然而这注定会是个不平静的夜。
小阁外响起了脚步声,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见魏十七,先是陈素真、曹近仁、许棠许知府,接着是成厚,然后是荀冶、卫蓉娘,最后是昆仑嫡系和旁支常驻东溟城的弟子。
一批批进来,敬上一杯酒,说几句话,多是魏十七问,他们答,略坐片刻后告辞,礼数周到中透着敬畏和疏离。
或勉励,或提点,或警醒,对事不对人,魏十七语气平静,淳厚如君子,饶是如此,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奉圣谕,逐字逐句揣摩着话里的微言大义。
其实没什么微言大义,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做得好,做得不够好,做得很不好,仅此而已。
魏十七虽然长年在接天岭闭关修炼,东溟城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洞’天至宝孕育的城池,鬼魂即是他的耳目,楚天佑传他的要诀有无穷妙用,动念之间,东溟城尽在眼前。
反倒是赤星城,脱离了控制,如脱缰野马,让他感到意外的惊喜。
待众人一一散去,阮静终于忍不住笑道:“他们这是……来邀功,还是表忠心的?”
“无所谓了,他们来,就是表明了态度,不管心里怎么想,场面上的礼数,总归不能欠缺。”
阮静好奇心起,追问道:“这些人,你觉得谁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魏十七不置可否,“只要我在,他们只能按规矩行事,谁都不敢逾越,我若不在,就难说了。”
“这么大的基业,千年未有,难道你放得下?不在这里,还能到哪里去?”
魏十七仰头望向北方,彤云密布,星空如晦,他淡淡道:“你难道不想去上界看看?”
“带上我一起?”阮静‘激’动起来,手一颤,把酒泼在席上。
“带上你,也只有你我能去。”
“……是因为山河元气锁的缘故吗?”
“不错,只有炼化了山河元气锁,锁住元气,才能飞升上界,换做旁人的话,抵挡不住时光之力的冲刷,‘肉’身溃败,无一幸存。”
阮静念头转得极快,“那么传说中的古修士是怎样飞升上界的?”
“他们恐怕有不为人知的秘术,这一界早已失传。”
阮静心‘潮’起伏,既欣喜,又有些不安,“我们若走了,这里怎么办?”
“我想把东溟城留给秦贞。”
“……那余瑶呢?”
“她另有安排。”魏十七犹豫了一下,喃喃道,“如果她愿意的话……”
阮静沉默下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酒菜还有,魏十七没有放纵自己,喝光一坛酒,略有些意思,就此作罢。阮静要了一壶热茶,倒一杯给他,热气熏蒸,散发着茉莉/‘花’的幽香。
夜‘色’如水,远处传来琵琶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唱道:“树头‘花’落‘花’开,道上人去人来。朝愁暮愁即老,百年几度三台。”
停了片刻,那声音又唱道:“闻身强健且为,头白齿落难追。准拟百年千岁,能得几许多时。”
歌声冉冉而终,琵琶声歇,复归于寂静,阮静侧耳倾听,一时间不由痴了。
万籁俱寂中,二人体内的山河元气锁齐齐示警,‘骚’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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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交汇之地业已混成一片,无寒无暑,无夏无冬,阴阳两仪碑倒在淤泥中,四分五裂,通天阵残留的阵眼,历经数万年风霜,终于在祸斗帝江九头鸟火麒麟四头大妖联手冲击下,毁于一旦。(閱讀最新章節首发xinbiqi.co).
一个时代最后的遗迹,终于结束了,魏十七有些唏嘘。
重访故地,鬼门渊还是老样子,马尾松,石梁,深渊,雾气缭绕,唯独少了尖声嘶叫的人面鸠,头如巴斗的赤瞳蛇。他还记得棲落,记得勾邪,记得雪窟洞黄龙子坐化于此,记得暴起伤人,斩下戚都一颗六阳魁首的每一个细节。
记忆如潮水,让人忍不住微笑。
此番来到这里,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魏十七只想跟那头大鼍打个商量,如果它识相的话,给它些好处也无妨。养寇自重的道理,他懂。至于那些倒霉的修士,因为贪婪,冒冒失失闯入鬼门渊,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无论多么惨重的代价……
鬼门渊,曾经的险地,如今也视若坦途,魏十七弹出藏雪剑,御剑飞起,如流星一般投入深渊。他收起敛息术,毫不掩饰巴蛇的气息,鬼门渊下的妖物尽皆辟易,逃也似地缩回洞穴,潜藏匿踪,死不探头。
这是发自本能的恐惧和敬畏,龙泽巴蛇,吞吐八荒,这等凶悍的大妖,避之唯恐不及。
百丈转瞬即逝,愈往下,离火之气愈见浓郁,映入眼帘的尽是黑亮的曜石,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四下里草木不生,鸟兽绝迹,安静得可怕。
魏十七估摸着自己已经下到鬼门渊极深处,越过九头鸟的巢穴,进入从未有人涉足的地界。依然不见妖族的踪影,那些蛰伏了数万年的老物,总不见得被他吓跑吧!
帝江应天,九头鸟杜九,火麒麟霍玄,灭杀这一干大妖的戾气未消,如果真有冤魂的话,必定缠绕在他身旁,张牙舞爪,徘徊不去。
又降下数十丈,燥热减退了一些,陡峭的石壁上挂满了水珠,雾气喷涌,氤氲而起,一头苍老的大鼍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眼珠昏黄,行动迟缓,盯着魏十七瞅了半天,口吐人言道:“汝乃何人?”
魏十七懒得多费口舌,直截了当问道:“之前可是你杀了八名修士?”
那大鼍想了半天,慢吞吞道:“似乎有这么回事,几个小辈,吵闹不休,吃到肚子里就安稳了。”
它说了几句,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昏昏欲睡。
魏十七咳嗽一声,道:“以后注意点,不要赶尽杀绝,吃个一两个解解馋,剩下的赶走就行,记住了吗?”
那大鼍痴痴呆呆,晃着脑袋道:“汝,乃何人?”
鸡同鸭讲,白费口舌,魏十七觉得它实在太老了,脑筋不大灵便,耐着性子道:“这地方就剩你一个了吗?换个机灵点的来说话!”
“机灵点的?”那大鼍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团水雾,“汝乃何人……”
魏十七哑然失笑,老而不死是为贼,是当真老糊涂,还是装疯卖傻?果然人至贱则无敌,他摇摇头,藏雪剑电射而出,倏忽冲到大鼍身前,当头一拳砸去。
劲风肆虐,妖元激荡,大鼍看似迟钝,本能的反应还在,匆忙间将爪一抬,遮住眼孔要害。魏十七顺势一拳砸在它爪背上,“嗡”一声巨响,大鼍浑身震动,身不由己从岩缝中飞出,堕入深渊中。
魏十七御剑紧随而下,忽听一声怒吼,冰凌突起,如枪如剑,从峭壁向虚空蔓延,刹那间开遍天地,大鼍踏冰立起,将尾一甩,顿时狂风大作,冰封千里。
大鼍毕竟是老了,熬了数万年,离灯枯油尽也不远,修为或许还在,神通却完全不够看,魏十七扯过五色神光,将冰凌一扫而空,伸脚踩在它头皮上,五色神光镰勾住咽喉,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话音未落,那大鼍眼中流露出无奈和悲凉,四肢一紧,冰凌尽数化作癸水之气,凭空消失,硕大的身躯坠入深渊。取其性命只在反掌间,但毫无意义,魏十七有意留它看守鬼门渊,便将五色神光镰偏了一偏,刃尖破开咽喉,没有将它头颅斩下。
喉咙破开一道口子,大鼍在空中翻滚,血如雨下,接二连三砸在峭壁上,撞得碎石乱飞,遍体鳞伤。黑暗之中,绿油油红彤彤黄澄澄紫莹莹的眼珠渐次亮起,数不尽的妖物从巢穴中弹出头来,看了几眼,又缩回去,只作不知。
祸斗帝江等大妖殒灭后,鬼门渊下,果然没什么厉害的大妖了,动静闹得这么大,都不见出头,那大鼍恐怕是硕果仅存的元老了。魏十七皱起眉头,他下手并不重,怎地它如此不堪一击?当真灭杀了,鬼门渊下的妖物沦为一盘散沙,反倒得不偿失!
数息后,大鼍重重砸在山岩上,骨节根根折断,咽喉血如泉涌,一条老命去了九成九。回到熟悉的渊底,它似乎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划动四肢,爬到一具青铜棺材上,气喘吁吁,双眸染成赤红。
魏十七紧追而至,却见乱石堆中,七具青铜棺材围成一圈,正中钉着一根五彩斑斓的长石,足有数人高,形似不规整的铁钎,光华流转不定,映得四下里有如仙境。
天地元气紊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不详的气息,魏十七皱起眉头,暗自警惕。
那大鼍被五色神光镰重创,气息奄奄,喉咙“咯咯”作响,说不出囫囵话来。它怒目以视,举起右爪,拼尽残力重重拍在青铜棺材上,接连三下,拍得骨碎筋裂,血肉纷飞。
青铜棺材骤然亮起,一道道繁复的禁制回环勾连,璨若星辰,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大鼍哀鸣一声,老朽的身躯接连爆开,一团团血雾渗入棺材之中,消失无踪。
“咚!”
“咚咚!”
耳边响起低沉的心跳,如擂鼓,如惊雷,青铜棺材隙开一条缝,一只干瘪的大手探了出来,皮包骨头,泛着玉色的光泽,手背之上,赫然有一团吞吐舒张的阴影,魂魄之力如神兵出鞘,凌厉无双。
魏十七的心怦怦直跳,他窥得分明,那团舒张的阴影,正是魂器的“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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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了几下,那只枯瘪的大手抓住棺材板,用力一甩,数寸厚的棺材板飞将出去,呼地嵌入山崖中,只露出浅浅的一角。(百度搜索彩虹网)..一个高瘦的身形慢慢坐起,无鼻无嘴,手长脚长,摇摇晃晃爬出来,胁下绽开鱼鳃一般的裂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手背,肩窝,膝弯,胸膛,共有七处虚位,精魂蠕动,目测下来完好无损。魏十七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将肉身当成器胎,冶炼魂器,这样天才的想法,是哪个脑袋想出来的?
“嗷——呜——呜——呜——”
那高瘦怪人昂起头,胸膛裂开一张狰狞的大嘴,仰天大吼,三对细长的眼目逐一睁开,神光如电,死死盯着魏十七,慢慢佝偻起后背,伏低干瘦的身躯,双手握拳抵在地面。
魏十七心惊肉跳,前所未有的压迫逼得他喘不过气来,战栗从尾椎腾起,沿着脊梁攀上后脑,眼前蓦地一花,已失去了对方的踪影,一股大力从侧方撞来,五色神光如泥塑纸糊,豁然破开一个窟窿,五指张开,按向自己头颅。
虚影原地溃散,魏十七出现在三丈开外,脸色大变,后脑被指尖擦了一下,皮开肉绽,火辣辣作疼。千钧一发之际,他施展“鬼影步”及时避让,五色神光未能挡对方一击,金刚法体也不顶用,若是再慢半拍,只怕颅骨洞开,一命呜呼。
这一刻,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那高瘦怪人再度伏地喘息,似乎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残余的力气,无以为继。魏十七不敢托大,左一晃,右一晃,远远拉开距离。
有些事情是显而易见的。
青铜棺材乃是天妖镇压强敌的牢笼,通天阵一战后,昆仑始终不曾杀入鬼门渊,斩草除根,免除后患,固然有祖师陨落,大敌未灭,尚需保存实力的考虑在内,更为关键的原因,恐怕是担心妖族孤注一掷,打开那七具青铜棺材。
天妖的强敌,来自上界。
祸斗帝江九头鸟火麒麟不甘寂寞,惹来杀身之祸,鬼门渊只剩下一头老得不成样子的大鼍,它老糊涂了,全然不顾魏十七手下留情,拼死将高瘦怪人放出,显然是存了玉石俱焚之意。
那怪人甫得脱身,正当虚弱之时,御剑逃脱固然稳妥,但一日纵敌,数世之患,若被他恢复了元气,将强横到何种程度,万一杀出鬼门渊,赤星城大祸临头,势必永无宁日。
何况七具青铜棺材,只逃出了一人,趁他病,要他命,错过这个机会,日后追悔莫及,悔之晚矣。
好在对方被青铜棺材镇压了数万年,虚弱不堪,尚有可趁之机。
魏十七祭起山河元气锁,遥遥相击,一溜乌光急如星火,鱼口吞吐藏雪剑丸,朝对手后脑啄去。那高瘦怪人似乎记起了什么,嗬嗬低吼,七处虚位尽皆亮起,精魂逐一现形,翻腾跳跃,活灵活现,一条干瘪的臂膀充盈起来,肌肉鼓胀,光泽如玉,洋溢着生机和活力。
他出手如电,只一挥,便将阴锁拍飞,如同拍打一只扰人的苍蝇。本命相通,魏十七心头如遭重击,哇地喷出一口淤血,惊骇之余,急忙将山河元气锁召回,藏雪剑丸幸无大碍,阴锁却恹恹不振,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一挥过后,后继无力,精魂溃散为黑烟,胳膊再度干瘪下去,那高瘦怪人站都站不直,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魏十七从剑囊中抽出五色神光镰,灌注妖元,左腿向前迈出半步,弯腰躬身,大喝一声,奋力将飞镰掷出,一头五彩孔雀骤然现形,舒展双翅,穿梭虚空,那高瘦怪人勉强交叉双臂,挡在胸前,五彩孔雀的尖喙啄在他手臂之上,僵持片刻,竟不得寸进。
飞镰离手的刹那,魏十七已捏定藏雪剑,挥出一缕墨线,符箓源源不断浮现,在虚空中汇成一眼泉,一道溪,一条河,一汪湖,一片海。
生死之际,拼尽全力,压榨残存的生命,挤干最后一滴力量,七处虚位再度亮起,尖喙所啄之处,泛起一环环六角形的赤光,五彩孔雀逐寸逼退,哀鸣一声,化作一柄五色神光镰,倒飞而回。
当此之时,符箓连成一片,光芒万丈,潮水般呼啸而至,刹那间吞没鬼门渊,将高瘦怪人拖入剑域之中。
眼前一花,神魂恍惚,那高瘦怪人举目四顾,但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从脚下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星月无光,大地坚硬如石,无数纤细的银芒纵横交织,从四面八方合拢来,将虚空切割为碎片。
无处可逃,只能硬抗,那高瘦怪人咆哮一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任凭银芒切割着他的身体,“铮铮铮铮”响声不绝,却毫发无损。
然而在剑域之中,魏十七判定一切法则,银芒无穷无尽,愈出愈多,一炷香后,那高瘦怪人终于被磨得灯枯油尽,右手一颤,手背上的虚位四分五裂,一头插翅猛虎夺路而逃,却逃不出剑域的束缚,“砰”的一声,溃散为丝丝缕缕黑烟。
倾尽全力,一点一滴消磨魂魄之力,一道道精魂依次湮灭,当胸口最后一处虚位崩坏,一头金睛凶猿捶打着胸膛跳将出来,避不开覆灭的命运,魏十七也逼近极限,七窍淌下黏稠的鲜血,浑身上下如干涸的河**,伤口深入脏腑,白骨龟裂,全凭胸中一口戾气硬撑着。
剑域之中,天地终于开始坍塌,那高瘦怪人挣扎着直起身,半个胸膛裂开,张开狰狞的大嘴,发出最后一声吼叫,身躯逐寸逐分化作飞灰,随风而逝。
魏十七仰天摔倒,躺在血泊中,一动也不想动。赢了,惨胜,侥幸,但身处险境,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踉踉跄跄爬起来,嘿嘿低笑,笑声越来越响,歇斯底里,穿云裂帛,回荡在鬼门渊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胜利者的号角,幸存者的欢歌。
生死一线,使尽手段,狼狈不堪,这一切,都值得。手背,肩窝,膝弯,胸膛,七处虚位,插翅虎,贪狼,乌啼鸟,金睛猿,四种精魂,天外强敌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展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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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神光镰切割虚空,如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合拢来,栲栳上人猝不及防,大叫一声,咬破舌尖,催动种‘玉’魔功,将身躯缩成一团,化作一道血光,藏在莲台之下。那赤金莲台亦是一件罕见的法宝,暴涨数丈,将银芒生生阻了数息,这才分崩瓦解,血光趁机寻隙而出,左躲右闪,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骤然间一缕“墨线”弹出,贯穿血光,如鱼钩般钓出一道黑烟,凝成栲栳上人的模样,惶恐不安,拼命挣扎。
魂魄离体,血光随之溃散,尸身坠落深渊,被妖物分而食之。只为在沉默之歌多听了几句闲话,一念之差,落得如此下场,栲栳上人悔之晚矣。
举手投足灭杀了一名元婴修士,无异于拍死一只扰人的苍蝇,魏十七收起栲栳上人的魂魄,留下“‘玉’角”戒备,仍回到鬼‘门’渊底。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打扰他了。先后陨落了两位元婴,凶手神龙见首不见尾,东溟城上下震动,鬼‘门’渊五十丈以下成为了禁地,无人敢轻易涉足。
又过了月许,魏十七自觉伤势尽愈,跃跃‘欲’试,打算对第二具青铜棺材下手。
他吸取之前的教训,做足了准备,提前布下剑域,将一具青铜棺材拖入其中。那青铜棺材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笨重无比,竟搅得剑域不大稳固,魏十七又额外‘花’了三天工夫,才将剑域弥补妥当。
待万事俱备,他将事先擒获的妖物接连砸死在棺材上,试图以‘精’血唤醒禁制。一头大鼍,大致相当于一百头寻常的妖物,他是这样估‘摸’的,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质”的差异并不能用“量”来弥补。
他打不开第二具青铜棺材。
魏十七不信邪,一具不行,再换一具,尝试下来无一可行,鬼‘门’渊下的妖物糟了罪,被他折腾得“十室九空”,仓皇逃窜,结果在上层狩猎的修士措手不及,被大批疯狂的妖物冲个正着,无不惊呼“兽‘潮’,兽‘潮’来了!”
费尽心机,实在无法可想,魏十七发了一回狠,在剑域之中,以五‘色’神光镰切割青铜棺材,一点点将禁制磨去,‘花’了多少水磨功夫,不知在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青铜棺材连同镇压在内的怪物一起湮灭,残留下一团熔毁的废铜,还是以失败告终。
时日拖得太久,魏十七担心赤星城脱离掌控,节外生枝,只得离开鬼‘门’渊,另想他法。
回到接天岭,阮静匆匆迎将上来,绷着一张小脸,嘀嘀咕咕,抱着他的胳膊着实抱怨了一通。
在魏十七离开期间,需要她代为拿主意的事务不多,但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她知道魏十七信任自己,并不在意结果,但她不能不在意。
有三件事,阮静作出了决定。
其一,鉴于近期修士频繁遇难,五行宗宗主褚戈提议由昆仑出力,清剿鬼‘门’渊下的大妖,另遣得力‘门’人驻守,防止再发生类似的惨祸,被阮静慢条斯理地拒绝,不留丝毫商讨的余地。
这是来自流石峰的试探,看有没有可能从猎场入手,逐步蚕食赤星城,试探的结果并不乐观,阮静铁了心站在魏十七一边,完全不把自己当成昆仑的一员。褚戈倒不以为意,面前的‘女’孩虽然稚气未脱,但她身体里却住着一个不假辞‘色’的魂魄,一旦拿定主意,便一条道走到黑,阮静的果决和强势,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其二,成厚带来一个消息,当今天子许长生巡狩疆土,自汴梁出发,沿运河至江南,而后折向西行,最后一站是镇海关。在返回京师之前,他会轻装简从,到赤星城拜会城主。
阮静命成厚、陈素真、许棠三人商议接驾事宜,拟个条陈给她过目,绝口不提魏十七是否会见许长生一面。成厚也不以为意,许长生纵然贵为天子,到了赤星城,也跟常人无异,城主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何况,是魏十七将他一手扶上了天子宝座。
其三,冯煌能力有限,压不住闻双陆,事实上,他醉心于炼制“魂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闻双陆不比金小蝶,毕竟是兽王宗的宗主,在南蛮之地也算是一号人物,颇有主见,冯煌日益倚重他,天长日久,便有了几分鹊巢鸠占的味道。
闻双陆虽无异心,终究是外来者,阮静察觉到不妥,及时叫停,命小白介入,全面接管“魂器”的试炼。冯煌浑不以为意,只要能提供足够的器胎、‘精’魂和妖丹供他挥霍,他乐得什么都不管,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三个人,三个不以为意,心态各不相同,总的来说,阮静的处置很合他的心意,魏十七习惯‘性’‘摸’‘摸’她的头,赞许道:“很好,你办事,我放心。”
阮静心中欢喜,扁扁嘴道:“这种伤脑筋的事,以后还是你来吧。”
“鬼‘门’渊下出了点状况,恐怕不得空,你再帮我照应一段日子吧。”
“什么状况?”
魏十七将大鼍舍命打开青铜棺材,拼死反咬一口的首尾说了几句,阮静对此也一无所知,鬼‘门’渊下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她还是第一次听闻。
她低头寻思了片刻,越琢磨越觉得心惊,以‘肉’身为器胎,铸就“魂器”,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和速度,这还算是修士吗?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骇然抬起头,道:“那么……那么你……”
魏十七将双手骨节捏得噼啪作响,笑笑道:“你猜对了。”
阮静心情‘激’‘荡’,纵身扑进他怀里,揪住他的衣襟,喃喃道:“不要,太冒险了……”
“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这是个机会。”魏十七轻抚着她的秀发,挑起一缕凑到鼻下嗅了嗅,“我已修成‘金刚’法体,纵使失败,最多吃些苦头罢了,还不至于葬送了小命。”
“非要这么拼吗?”
“不为自己,也为了你们。”
阮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闷不乐道:“呸,言不由衷!”
“赤星城暂时就‘交’托给你了,功德殿那边,着手收集‘插’翅虎、贪狼、乌啼鸟、金睛猿的妖丹和‘精’魂,多掺一些‘混’淆视听的妖物,不要被有心人看出了端倪。”
“知道了。”阮静玩‘弄’着他的手指,掰来掰去,觉得兴味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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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十年冬,司徒凰再临赤星城。。шшш.sнūнāнā.сом更新好快。
她搭商船沿西泯江溯流而上,转入赤星河,踏上熙熙攘攘的码头。人烟鼎盛,城池在望,比起若干年前,赤星城又变了一副模样。城池是有生命的,会长大,会衰老,眼前的赤星城,正相当于朝气蓬勃的青壮,意气风发,即便犯些小错,也有重头再来的资本。
司徒凰随着人流踏进外城,繁华扑面而来,入世与出世奇妙地糅杂在一起,给人以异样的感触。
这就是他一手缔造的城池。她有些意动,略一犹豫,走进一家整洁的酒楼,要了一壶酒,四碟菜,看着熙攘的街景,慢慢消磨了大半个时辰。
酒菜虽不及仙品,也是‘花’了一番心思,难能可贵。生命如此悠长,悠闲的时刻却不多,俗世自有俗世的乐趣,只要能置身事外,而不是沉溺其中。
司徒凰付了帐,缓步向内城行去。
在东溟城口,她看到了魏十七颁下的章程,白纸黑字,字迹有酒盅大小,笔画粗犷,却似用不惯‘毛’笔,略有些提点顿捺的味道而已。
一、入我城来,守我规矩,言尽于此。
一、内外如一,戒飞戒遁,戒斗戒杀。
一、死生有命,愿赌服输,不怨不悔。
……
四字一句,十二字一列,林林总总,大抵有十来条的模样,言辞并不雅驯,引浆卖车者流,只要识字大都看得懂。章程之下,钉着一个敞口的木盒,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小册子,供人自取。司徒凰随后拿了一本,略一翻看,是对那十来条章程的详细解读,逐字逐句注疏微言大义,并以小字列出如若遇到这种情况,适用于哪一条章程,该应如何如何应对,如若遇到那种情况,又适用于哪一条章程,该应如何如何应对,等等等等。司徒凰哑然失笑,这不像是魏十七‘弄’出来的东西,他应该没这么多闲情才是。
不过在她看来,这些章程并没有什么意义,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她若有所思,随手将册子纳入袖中,没有进东溟城,沿着城墙往西而去,孤单的身影孑孑而行,没入山林之中。
在接天岭的一处山坳中,她见到了魏十七。
四目相对,犹豫了片刻,魏十七招呼道:“凤凰儿……”
司徒凰笑了起来,“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让人觉得恶心……算了,不说了,东西呢?”
魏十七‘摸’出一只储物袋,“都在这里了,这只是第一批。”
司徒凰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心中大略有数,欣然道:“不错,足够数年之用了。是谁帮你挑的?”
“罗刹‘女’,锦纹毒鸩。”
“哦,连她都落到你手里了?”
魏十七苦笑道:“怎么叫落到我手里,她奉命镇守接天岭,我把她‘弄’过来帮个忙,也没亏待她。”
“她能帮你什么忙?”
“坐镇沉默之歌,调教些妖物。”
“沉默之歌?那是什么去处?”
魏十七顿了顿,大致解释了几句,司徒凰明白过来,“沉默之歌”是供修士取乐的青楼,罗刹‘女’就是老鸨。她有些不乐,道:“你倒是费尽心机讨好那些修士,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天下修士如一盘散沙,东溟城把他们汇集到一处,赤星功德殿‘诱’之以利,能办成很多事情。这些先天乙木之物,如由你我二人来寻,又能得多少?”
司徒凰想了想,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不再追究下去。
魏十七暗暗松了口气,他不想对方因这些小事心生芥蒂,沉默之歌固然极大地推动了鱼眼石流通,但确有投修士所好之嫌,能就此说开再好不过了。
“前些年我去了鬼‘门’渊一趟……”魏十七留意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重创了一头大鼍,本想留它一条‘性’命,谁知此妖甚是刚烈,逃到渊底,不惜耗尽‘精’血,打开一具青铜棺材,放出一个高瘦怪人来。”
司徒凰的眼神骤然变凌厉,森然道:“说下去。”
“此人被困棺中数万年,早已虚弱不堪,饶是如此,也费了不少手脚,才将其磨死。”
“就你?”司徒凰微微哂笑,显然是信不过他。
魏十七微一沉‘吟’,心知取信她不易,当即从眉心挤出藏雪剑丸,吐出墨线,布下剑域。司徒凰自恃修为,任其施为,及至身入剑域,才‘露’出讶异之‘色’,道:“你竟然……呵,倒是小觑你了。”
“那怪物面生三对狭目,口在颌下,胁下开腮,身上有七处‘虚位’,力大无穷,行动如风,当其鼎盛之时,我挡不住他三拳。”
“当其鼎盛之时,嘿嘿,鼎盛之时……”司徒凰眯起眼睛,微微摇头,“你既然知道了,告诉你也无妨——屠灭太一宗的那头秃鹰叫傅谛方,他手下有四名仆从,以傅为姓,天地玄黄名之,数万年前衔尾追杀我天妖一族,闯入此界,被黑龙关敖和天狐阮青联手制服,以莫大神通镇压在天狐‘精’金棺内,你说的那个面生三对狭目的怪人,是最弱的傅黄,他在鼎盛之时,灭你三五个易如反掌。”
天狐‘精’金棺?听上去很高大上。魏十七觉得鼻子有些发痒,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身开魂眼,摄魂入体,这是古修士飞升上界的秘密。此界与上界光‘阴’流速不一,飞升之际需冲开时光洪流,百不存一。听闻此界的古修士受‘炼魂神兵’启发,先锻体,再开魂眼,摄入‘精’魂,将自身炼为一柄神兵,抵御时光之力的冲刷,这才得以飞升上界。”
魏十七终于明白过来了。
古修士的“炼魂神兵”是没有“虚位”、“虚‘穴’”、“虚窍”之分的,及至后人仿“炼魂神兵”炼制“魂器”,才将容纳一道‘精’魂的魂眼称作“虚位”、容纳数十道‘精’魂的称作“虚‘穴’”、容纳数百道‘精’魂的称作“虚窍”,以‘精’魂数量评定魂眼和魂器,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役魂宗掌‘门’史木鱼歪打正着试出劣质魂器和‘精’魂搭配的秘密,才更契合“炼魂神兵”的原貌。
“妖族以血脉论贵贱,血脉愈纯,愈是强大。理所当然,上界以天妖族为尊,而那些血脉冗杂,数量众多的妖物,统称妖奴,地位低下,生杀予夺。谁知古修士飞升上界,被妖奴获知了‘炼魂神兵’的秘密,一个个不安分起来,他们孤注一掷,将自身炼为神兵,从而获得了强横的力量。”
魏十七轻轻叹了口气。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个一个压迫与反抗的故事,一个血与火的大革命的故事,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
“他们力量的源头是‘精’魂,普通的‘精’魂不能改变力量的悬殊,只有以‘血胎’传承的天妖后裔,第三次觉醒后的‘精’魂,才能使他们脱胎换骨,凌驾于天妖之上。”
魏十七道:“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是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司徒凰抬头望向极北之地,噩梦开始的地方,“最终的结果是,天妖族溃败,被迫躲入‘洞’天灵宝避祸。那些妖奴不依不饶,一直追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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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夕阳西下,刘木莲走在僻静的街道上,远远避开人声喧哗的炼妖广场。(m舞若小說網首发)从仙云峰来到虎子沟,一切都变了,但她最渴望的那种改变却没有发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见到魏十七的机会寥寥无几,他很忙,赤星城从无到有,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仙城,凝聚了他的心血,不忙的时候,他的身旁总是陪着其他女人,阮静,秦贞,余瑶,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nbsp;nbsp;nbsp;nbsp;独自一人,形单影只,刘木莲踩着自己的影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绕到沉默之歌的边门,扣了三下门环,退后半步。边门隙开一道缝,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梳着双鬟,作侍女打扮,见是刘木莲,抿嘴笑了笑,用力把门拉开。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迈过门槛,伸手摸摸她的头,问道:“罗前辈在吗?”
nbsp;nbsp;nbsp;nbsp;那小侍女连连点头,咿咿呀呀比划了一阵,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nbsp;nbsp;nbsp;nbsp;罗刹女正在偏厅闲坐,喝着江南运来的好茶,望着庭院中那一簇绚烂的芍药花,眉头微蹙,心事重重。她听金睛大鹏鸟安德音说起,前些日子,魏十七不由分说将他和重明鸟擒下,塞进御兽袋中,不知去了一个什么所在。重明鸟被揪了出去,再也没回来,他在御兽袋中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重见天日,已是数年之后,身在接天岭中。
nbsp;nbsp;nbsp;nbsp;原本接天岭由小白、重九、安德音、罗刹女、游鲲镇守,及至赤星城立,小白和罗刹女先后被抽走,重九和安德音离开数载,接天岭只剩下赤腹毒蛛游鲲,居然也撑了下来。
nbsp;nbsp;nbsp;nbsp;接天岭已彻底沦为天下修士的猎场,不计其数的妖物被屠戮,被分割,妖丹,精魂,毛皮,筋骨,血肉,源源不断输入赤星城,这是一笔大买卖,由此带来的后果是接天岭的妖物逐年减少,幸存下来的,都是最为凶悍狡诈之徒,并且在修士的磨砺下,这些妖气萌蘖而生的低级妖物,也逐渐突破自身的极限,晋升为妖将一流。
nbsp;nbsp;nbsp;nbsp;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接天岭也好,鬼门渊也好,幸存的妖族正在变强,与此同时,狩猎它们的修士也越来越强,这就是魏十七的真实意图吗?
nbsp;nbsp;nbsp;nbsp;她猜测着魏十七的用心,越忖度越觉得迷茫。如流星般崛起,一步步登上这方天地的巅峰,她看不透这个神秘的男人。重九的命运是某种警示,他不在意出身,是人是妖无关紧要,要在他的王国占得一席之地,必须有用,必须不可替代,沉默之歌是他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但这还远远不够。
nbsp;nbsp;nbsp;nbsp;正寻思间,小侍女引着刘木莲进到偏厅,罗刹女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nbsp;nbsp;nbsp;nbsp;这些年,一人一妖走得很近,刘木莲那点心思,早在她离开仙云峰前,罗刹女就一清二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将重塑容貌体态的功法传与刘木莲,是怜惜她一片痴情,并非存心给魏十七“添堵”。
nbsp;nbsp;nbsp;nbsp;她命小侍女奉上茶水和糕点,跟刘木莲聊了一阵,渐渐提及沉默之歌。从表面看,沉默之歌只是高档的青楼而已,但在魏十七的布局中,这一处销金窟的重要性超过了肆廛和质库,须交给信得过的心腹之人执掌。草创初期,一切从权,罗刹女终究是妖族,成不了魏十七的心腹,赤星功德殿由荀冶和卫蓉娘执掌,魏十七顾念往日的情分,不会动他们,为刘木莲计,与其在赤星功德殿打杂,不如转投沉默之歌,日后接替罗刹女。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有些心动,罗刹女为她点亮了一盏灯,当不了秦贞和余瑶,也要成为陈素真、成厚、小白那样的得力干将,进入他的视野,陪在他身旁,至少,能多见他几面,聊慰相思之苦。
nbsp;nbsp;nbsp;nbsp;她答应罗刹女,回去后再想想。
nbsp;nbsp;nbsp;nbsp;离开沉默之歌,已是月近中天,东溟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刘木莲脚步轻快,心中拿定了主意。
nbsp;nbsp;nbsp;nbsp;其时正值子夜,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响彻天际,刘木莲极目向钟楼望去,却见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闪入钟楼,消失不见。她的心怦怦直跳,快步追上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巷回响,渐渐放慢,变得踌躇而拖沓。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敛了敛头发,咬着嘴唇,驻足巷口耐心等待。
nbsp;nbsp;nbsp;nbsp;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等了许久,等到星光暗淡,东方发白,才见他从钟楼走了出来。是迎上去,还是留在原地等他发觉?是装作偶遇,还是暗示自己伫立已久?她犹豫不决,欲行又止。
nbsp;nbsp;nbsp;nbsp;魏十七抬头看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朝刘木莲招招手,头也不回走进黑暗中。刘木莲心中一惊,又是一喜,小跑着追上前,默默跟在他身后。
nbsp;nbsp;nbsp;nbsp;魏十七沿着城墙走出东溟城,刘木莲心中忐忑不安,自从离开枯藤沟后,她从未与魏十七如此接近,像飞蛾扑火,欲拒还迎。“我们这是去哪里?”这句话在心中徘徊了千百遍,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nbsp;nbsp;nbsp;nbsp;她恨自己没有勇气。
nbsp;nbsp;nbsp;nbsp;天色一点点变亮,魏十七停住脚步,伸手轻抚着粗糙的城墙,道:“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的声音有些颤抖,“还好……就这样吧……”
nbsp;nbsp;nbsp;nbsp;“这些年我忽视你了,在赤星功德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想过没有,今后是潜心修炼,还是像陈素真那样,承担一些世俗的事务?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好好想想。”
nbsp;nbsp;nbsp;nbsp;“……我想清楚了。”
nbsp;nbsp;nbsp;nbsp;“嗯,怎么?”
nbsp;nbsp;nbsp;nbsp;“我想去沉默之歌。”
nbsp;nbsp;nbsp;nbsp;魏十七笑了起来,“是罗刹女怂恿你去的吗?”
nbsp;nbsp;nbsp;nbsp;“是,也不是。她跟我提了提,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nbsp;nbsp;nbsp;nbsp;“她是怎么说的?”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把罗刹女为她分析的利弊说了几句,断断续续,惴惴不安,魏十七听得很仔细,听完后道:“好,明日你就辞去赤星功德殿的事务,去沉默之歌跟着罗刹女学,替我带个口信,什么时候能**执掌沉默之歌了,让罗刹女来见我。”
nbsp;nbsp;nbsp;nbsp;他答应得如此爽利,刘木莲倒有些担心,犹豫片刻,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nbsp;nbsp;nbsp;nbsp;“没有。”魏十七揉揉她的头,“有话就直说,别闷在肚子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提,我也不会让你去沉默之歌。”
nbsp;nbsp;nbsp;nbsp;“怕我不够泼辣,镇不住?”
nbsp;nbsp;nbsp;nbsp;“有这方面原因——你开心就好。”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微笑着,觉得自己跟他又亲近了一些。
nbsp;nbsp;nbsp;nbsp;“回去吧,过几天,我再去沉默之歌看你。”
nbsp;nbsp;nbsp;nbsp;刘木莲满心欢喜,握住他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下,逃也似地跑开,脸颊滚烫如火,不敢回头。
nbsp;nbsp;nbsp;nbsp;数日后,东溟城出现了一桩新物事,名曰“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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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坊”古已有之,并非东溟城新创。
江南的商人到京师做生意,携带大量金银财物上路,多有不便,为此商户通常在官办的柜坊存入钱款,领取一张“飞钱”,到京师的柜坊兑换,按金额大小时日长短付一笔租金,便能提取数量相当的钱款。“飞钱”等同于提钱的凭证,注明存入地点和数量,留有暗记,无法伪造,不论何人来提取钱款,只认“飞钱”不认人。
东溟城的“柜坊”只此一处,仅限本地存取鱼眼石,并且在此基础上涵盖了“质库”通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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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旧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共同的记忆和话题加深了认同感,金小蝶问了这位小同族的近况,心中生出拉他一把的念头。.她向金三省委婉地建议,跟随她到东溟城去,那里出头的机会更多,她是最早追随城主的那批人之一,无论肆廛、质库、柜坊还是赤星功德殿,多多少少都卖她几分面子。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一介凡人而言,从外城到内城,天壤之别,判若云泥。金三省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多思考,当即答应下来。
欣喜,却不兴奋,镇定,而不慌乱,年纪轻轻,有如此心性,金小蝶对他刮目相看,不禁存了栽培的心思。
金小蝶将赵掌柜唤进来,三言两语讲清楚,赵掌柜唯唯诺诺之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知道是条大鱼,没想到鱼大得连船都掀翻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心情。
金三省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去去便回,手中拎一个小包袱,腰间插一根短笛,辞别赵掌柜,头也不回跟着金小蝶而去。
一段旅程结束,另一段旅程开始,一段段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阴云障天,接天岭如横卧的巨人,林涛呼啸,雾气氤氲,金三省紧了紧衣衫,踏进了东溟城。
外城内城是两个既然不同的世界,不是仙凡之别,而是人间与地狱。东溟城是一座鬼城,阴气肆虐,鬼气森森,金三省脸色大变,双膝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咦,却是我疏忽了!”金小蝶急忙弹出一粒豆大的药丸,叮嘱道,“阴气入骨,伤身伤神,吞下这粒元阳丹就没事了。”
金三省接过药丸正待吞下,魂魄忽然一震,丹田之中涌出一股热流,滚便全身,阴气顷刻间尽去,百节骨暖洋洋的,如同浸泡在热水中。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将元阳丹吞入腹中。
“如何?”
“好多了。”尝过咸甜辛酸之后,淡粥就索然无味,元阳丹那一点点药力,聊胜于无罢了,不过他把震惊藏在心底,没有露出异状。
金小蝶修炼摄魂诀多年,淫浸于摄魂搜魂安魂,对剑修的入门并不清楚,她微一沉吟,先领着金三省来到赤星功德殿,找到李兰香,央她为其试探一二。
结果令她喜出望外,金三省竟然是先天七窍的资质,投入昆仑旁支当不在话下。
金小蝶出身不正,无缘大道,是终身的遗憾,她思忖了良久,决定为金三省择一名师,免得耽误他的前程。当年在最艰难的时期,她弃族人而去,心中终有些愧疚,金三省成为她赎罪的契机,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择一名师并非易事,金小蝶看中昆仑嫡系,央求过很多人,都吃了闭门羹。嫡系择徒极严,金三省年纪大了,根骨也非绝佳,金小蝶的面子还不足以让他们破例。
他暂时被安置在柜坊当学徒。
镇海十五年的柜坊,已不是当初那间门面狭小的简陋铺子了,在城主的大力推动下,柜坊下辖隋、唐、宋、元四部,集发行、储蓄、投资、借贷于一身,业已成长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控制着东溟城的命脉,肆廛,质库,赌坊,青楼,但凡盈利的所在,都有柜坊的身影介入其中,能够置身于外的,唯有赤星功德殿。
柜坊四部,隋部,唐部,宋部,元部,这些个古怪的命名,据说是城主的主意。
对金三省来说,这是一份全新的体验,他贪婪地学着一切,正如当初在皮草铺时一样,他重复了那段令人乍舌的经历,缔造了一段传奇。从学徒到伙计,从伙计到执事,从执事到掌柜,遍历柜坊四部,金三省只花了短短三年,并凭借出色的表现,正式进入了褚戈的视野,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一年是镇海十八年,质库正式退出东溟城,并入柜坊,成为新的第五部,明部,从此柜坊将“押当”纳入掌控,这是一个重大的改变,意味着昆仑派在东溟城只剩下了一个声音,那就是五行宗褚戈的声音。
实现这一切,是魏十七和褚戈合谋的结果。
从质库交由昆仑执掌起,嫡系就一步步陷入到完全陌生的泥潭里,再也不能摆脱东溟城的影响,直到五行宗以放弃质库的既得利益为代价,独占无利可图的柜坊,才抢到了至关重要的先手。从此褚戈依托柜坊,按部就班发展壮大,利用“通货膨胀”的手段打击毒剑宗和御剑宗,最终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家独大。这是一盘丝丝入扣的胜局,以有心算无心的胜局,直到最后尘埃落定,石铁钟和莫安川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能感叹,时局已经变了,他们这一代,老了。
与五行宗同时分享胜局的,还有旁支的仙都派,早在褚戈发动之前,陆葳便在他的提醒下将“飞钱”兑换成“鱼眼石”,躲过了灭顶之灾,而平渊派和玄通派眼看着手头的“飞钱”一夜间贬为废纸,多年积蓄被掏空,宗门亦沦为仙都派的附庸,无从反抗。
在柜坊的第三年,金三省已经得到了褚戈的信任和重视,开始接触一些机密的事务,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飞钱”取代“鱼眼石”流通是天才的设计,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是扼住咽喉的命运之手,他越琢磨越心惊,对城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年光景,三百六十五天,日月轮转,四季变迁,金三省亲眼目睹了东溟城的动荡,内心深为之担忧,午夜梦回,数度被冷汗湿透。他担心有人利令智昏,狗急跳墙,章程沦为废纸,规矩名存实亡。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动荡没有变成骚乱和暴/动,因为城主的规矩就张贴在城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历风雨而不褪。
入我城来,守我规矩,言尽于此。
身家暴减的修士反应不一,有人暴跳如雷,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怨声载道,有人幸灾乐祸,然而谁都没有离开东溟城。
他们已经离不开这座城池了。
镇海十八年的中秋之夜,褚戈在东溟城宴请嘉宾,饮酒赏月,共度良宵。除五行宗和柜坊的心腹外,他还邀请了魏十七、阮静、秦贞、余瑶、成厚、荀冶、小白、徐壶、罗刹女、陆葳十人。
金三省是有幸列席其间的唯一凡人。
酒未开樽,一道清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久未去,金三省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阮静。
这一眼,魂魄震动,毛发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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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交织的一瞬,金三省本能地垂下眼,热流涌遍全身,这已经是第二次失控了,力量来自魂魄最深处,不是意外,也不是错觉,预感得到证实,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身体里藏着秘密,这个秘密瞒过了很多人,却瞒不过阮静……冗杂的念头此起彼伏,他僵立在原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强迫他,违背了内心的意愿,一点点抬起头,又看了阮静一眼。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是他吗?”阮静轻声道,似乎在问魏十七,又似乎在问自己。她下意识催动天狐地藏功,眼神闪动,深邃如渊,一层层剥开金三省的外表,直透内心。
魏十七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金三省大叫一声,软趴趴瘫倒在地,脸色酡红,手足不停抽搐,虚弱不堪。
褚戈微微皱起眉头,不明就里,对一介凡人,有必要下这等狠手吗?魏十七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这只是个意外,褚戈略一沉吟,命人将金三省抬下去,好生看护。
只是小小的插曲,无关紧要,众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个个面带笑容,在褚戈的倡议下饮酒赏月,闲谈些风花雪月,谈得风轻云淡。阮静却就此存了心事,喝了几杯闷酒,呆呆出着神。
魏十七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再说。如真是他,那是好事。”阮静展颜一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又提着酒壶,敬了秦贞、余瑶和褚戈三人。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上前敬酒,魏十七酒到杯干,毫不推脱。他喝的酒与众不同,出自褚戈之手,九转紫萝酒,十年佳酿,滋味醇厚,后劲着实不小,即便是修道之人,也不过十来杯的量,可魏十七足足喝了一坛,依旧清醒如常。
求一醉而不可得,九转紫萝酒进他肚里,与劣酒无异,可惜了。
酒过三巡,成厚使了个眼色,罗刹女会意,将精心调教的女儿召来,博众人一粲。
妖娆美女,曼声吟唱,翠袖殷勤,舞低杨柳,歌尽桃花,唱罢满帘风。
秦贞和余瑶视若无睹,目光始终停留在魏十七身上,眉宇间忧心忡忡,始终不曾开颜。
九转紫萝酒只得一坛,魏十七无意久留,喝得底朝天,起身告辞,阮静向褚戈颔首示意,秦、余二人亦随之而去。稍候,待褚戈、陆葳、荀冶、小白、徐壶等先后离席,再无外人在场,罗刹女嘴角噙笑,双手一拍,女儿们如花蝴蝶般投入宾客怀中,媚眼如丝,举杯相邀,宴席开始了风光旖旎的下半场。
魏十七一行走在清冷的长街上,秦、余二人一左一右守在身旁,他越走越慢,左腿膝弯蓦地一软,几乎摔倒在地。秦贞余瑶双双将他扶住,阮静皱起眉头,道:“又发作了,坐下歇一会!”
魏十七慢慢坐在肆廛前的石阶上,佝偻着背,轻轻捶打膝弯,半开玩笑半认真,叹息道:“老了,不中用了……”
阮静伸手捂住他的嘴,瞪眼道:“别胡说,牙齿锋毒的!”
秦贞弯下腰为他揉着膝弯,心慌意乱,余瑶抱住他的胳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所求愈多,代价就愈大。”魏十七顿了顿,按住脐上三分处,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滚落,衣衫顷刻间湿透,身子滚烫,汗水化作氤氲蒸汽,凝而不散,笔直一缕腾上夜空。
刻骨铭心的剧痛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汗出如浆,浑身上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好不容易才熬过去,魏十七慢慢松弛下来,舒了口气,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他含含糊糊嘀咕道:“九转紫萝酒都麻醉不了,真够狠的……”
阮静摸摸他的额头,还有些烫手,道:“再歇一会,缓一缓。”
“有水吗?”
余瑶手忙脚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水囊,拔去塞子,小心翼翼凑到他嘴边。魏十七咕咚咕咚痛饮了几口,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周身骨节一串轻响,爆竹般持续了数息,左腿膝弯和脐上三分两处所在突突直跳,如长鲸吸水,将体内妖元一扫而空。
魏十七扶着秦、余二人站起身,略微活动一下手脚,意味深长地看了街角一眼,举步朝接天岭走去。
阮静落后几步,待他们走远,头也不回,沉声道:“褚宗主,多蒙相送,请留步。有劳,明日着那人来见我一面,我有些事要问他。”说罢,不待答复,快步追了上去。
脚步声远去,长街重归于宁静,月华如水,浸润着这一座如梦如幻的鬼城。褚戈和陆葳从肆廛的阴影中步出,望着魏十七远去的方向,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一丝苦笑。
“他发觉了?”陆葳问道。
“在东溟城,没有什么瞒得过他,他是这座城池的主人,是这方洞天的主人。”
“连洞天至宝都落在了他手里,难怪流石峰如此忌惮他!”
“法相真人炼妖剑,步虚真人先天鼎,陌北真人瀑流剑,停云真人二相环。先天鼎已毁,炼妖剑不知所踪,落在他手里的,不是瀑流剑,就是二相环。洞天至宝,再加上剑域修为,流石峰上能与他匹敌的,寥寥无几。”
“不过他的近况似乎不妙?”
“是啊,听说是修炼一门诡异的功法,出了点岔子,每隔数日,便要忍受一回炼魂之苦,也亏他成就了‘金刚’法体,才熬得过去,换成常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陆葳下意识抬起食指,抵住下颌,忖度道:“话虽如此,若他有什么意外,这东溟城……”
“他说把这座城留给秦贞,我答应他,护得秦贞一世平安。”
陆葳哂笑道:“……不是我小瞧你,有他坐镇此城,没人敢放肆,换作你,就没这么太平了。”
褚戈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肩,“太小瞧我了,不要忘了,柜坊在我的手里!”
“那又如何?”
褚戈叹息道:“你不曾亲历,不明白柜坊的底细,那是个天才的设计,空前绝后的庞然大物……控制了柜坊,也就控制了这座城池。”
陆葳将视线投向月光下的东溟城,回想着这二十多年来发生的一切,又爱又恨,然而她不得不承认,东溟城的崛起改变了一切,到头来,谁都离不开这座城池。
天下大势,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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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眼”既成,遥相呼应,炼魂之苦爆发得愈发频繁,最终连成一片,如江河涌流,永无停歇之时。魏十七被抽去骨头,瘫倒在地,眼神涣散,蜷缩成一团,躯干不停抽搐,抖得像风中枯叶。好在他有言在先,谁都没有上前,只能隔了一段距离,遥遥相望,心如刀绞。
肉身的改变一发不可收,每一日,每一时,每一息,或快或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一切完成,能否继续维持人身,抑或会变成傅地傅黄那样的怪物。
魂魄煎熬,脏腑破碎,筋骨扭曲,血肉撕裂,破而后立,立了再破,如此反复折腾了千百遍,意识忽然从身体里抽离,魏十七站在虚空下望,看着崖头的那个自己,四目相投,两两相对,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自己,鲜艳而突兀。
那是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排他的、唯一的、纯粹的力量,是炼妖剑、山河元气锁、藏雪剑丸都无法与之共存的力量。这一刻,太阴吞海功,天狐地藏功,鬼影步,本命神通,五色神光,乃至尚未大成的剑域都成为了过去,他不再需要这些,身体是最强的武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魂眼”终于与肉身完全契合,炼体大功告成,他静静安睡,鼻息沉沉,双手相合放在胸前,脸色平和,无喜无悲。
秦、余二人守在他身旁,目不交睫,怔怔注视着他。阮静暗暗叹息,情深不永,不久的将来,她们注定会留在这方天地,靠回忆温暖彼此,度过残生。在此之前,就让她们多陪他一阵吧!
她看了二女一眼,悄悄地离开。
数日后,意识重新归位,魏十七仿佛从梦中苏醒,慢慢爬将起来,活动着生锈的躯体,庆幸自己没有什么改变,头还是头,手还是手,脚还是脚,至少在外表看来,一切正常。
腹中饥馁难当,秦贞和余瑶早有预备,提着食盒和水囊送上前,俏脸上尽是欢愉,眼中却闪动着泪光。
魏十七食指大动,将酒肉一扫而空,舒舒服服躺下,头枕在秦贞的腿上,秦贞为他揉着太阳穴,余瑶细心地剥去葡萄皮,将甘美的果肉喂入他口中,汁水滴在衣裙上,恍若不觉。
这是什么时节?居然还有葡萄?仙家手段,也毋庸深究!魏十七望着云霓,听着松涛,心情轻松起来,暴戾和杀戮渐渐远离,他又做回了自己,这样的感觉,真好!
秦贞低声细语,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对魏十七来说,犹如轻风过耳,雁行长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个世界,已经留不住他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提及金三省的近况,魏十七稍加留心,秦贞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会心地多说了几句。
他是有“宿慧”的,修炼《太一筑基经》,水到渠成,进展奇快,短短数月工夫,就凝成了道胎,常人视若畏途的难关和瓶颈,在金三省,根本不知其为何物。
“宿慧”这两个字,解释了一切。
道胎既成,阮静已开始传他剑诀,听闻这几日正当要紧关头,她悉心指点徒弟,抽不开身,这才没有露面。
小师父,大徒弟,魏十七能够想象那违和的一幕。
秦贞又说起金三省进山修行,褚戈缺了一条得力的臂膀,柜坊前行的脚步慢了下来,各部掌柜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仓猝之间也找不到替代金三省的人选,他颇为烦恼,无奈之下,只得将陆葳和宋韫调来帮忙,以解燃眉之急。
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魏十七思忖片刻,心中一动,道:“柜坊走到今日,也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即便金三省留在城中,也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过些日子,我会跟褚戈合计,将柜坊五部拆作十股,五行宗持有四股,鬼王持有二股,毒剑宗、御剑宗合持一股,剩下的三股,我打算交给你。”
秦贞眨眨眼,不知他这样安排有什么用意。
“持有股份的,称作柜坊的‘股东’,持有一股以上的股东,可选派一人任‘董事’,‘董事’组成‘董事会’,一人一票,合议决定柜坊的一应事务,如争持不下,可投票表决,同意、反对或弃权,计算股份多寡,半数以上同意则强行通过,否则暂时搁置,择日再议。你觉得怎么样?”
秦贞嘀咕道:“我要这三股做什么……”
魏十七分析给她听,“褚戈持有四股,你若支持他,七股已是绝对多数,不用表决,你若反对,即使他说服毒剑宗和御剑宗,也只得五股,鬼王会站在你一边,足以推翻他的决议。所以说,你虽不能掌控柜坊,褚戈却不得不考虑你的意见。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秦贞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故作不知,强笑道:“你把这些交给我,你又到哪里去?”
魏十七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提前安排,起个话头暗示一二,至于秦贞愿不愿接受,那是后话了。
阳光满山,岁月静好,时间放慢了脚步,魏十七翻了个身,鼻息沉沉,竟睡着了。
秦贞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心中既欢喜,又惶恐。她抬头看了余瑶一眼,露出询问的神色,余瑶脸色如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为什么把柜坊的股份留给秦贞,有意无意忽略了自己?余瑶忽然记起一桩陈旧的往事——那一天,魏十七从赤水崖听雪庐带回了八女仙乐屏,那些或坐或立,载歌载舞的女乐,让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她触动心事,鬼使神差说了句,“如若有朝一日,我身死道消,你便将我摄入这仙乐屏中,唱曲跳舞,为你解忧。”
八女仙乐屏和月华轮转镜的秘密,魏十七说给她听过,事到如今,余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秘密,他瞒着秦贞,唯独告诉了自己。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这方天地,与阮静一同飞升上界,柜坊和东溟城,是他留给秦贞的馈赠,有褚戈护持,她足以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同样的,八女仙乐屏是她的归宿,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可以舍弃肉身,神魂相依,永远陪在魏十七身旁。
谁在他的心目中更重要?是秦贞,还是自己?余瑶呆呆想着心事,一时间不由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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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三节神兵初成
七月十五是鬼节,依照惯例,东溟城闭城一夜。复制网址访问 :7777772e766f6474772e636f6d肆廛、柜坊、银钩坊、沉默之歌、赤星功德殿尽皆关闭,修士纷纷撤出鬼城,散入赤星城中。
这一夜,地脉之气席卷东溟城,城池内外焕然一新,百鬼夜宴,一个个如淋甘露,嘎嘎尖叫,发泄着郁积整整一年的愤懑。
狂欢持续到子夜时分,钟声悠悠,一百零八记,响彻天地,鬼物嘎然止声,尽皆辟易,东溟城成为一座空城。清冷的月光下,钟楼的小门“吱呀”一声推开,楚天佑形单影只,一步一挪,小心翼翼走在寂寥的长街上。
本体已灭,分身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随着时光推移,逃不过湮灭的厄运。好在楚天佑的这具玉清化身藏在鬼城深处,得地脉之气滋养修复,总算还熬得下去,但过往的记忆却留不住,一点点散失殆尽,时至今日,他恍惚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万丈豪情,恩怨情仇,一并随风而逝。
为了悉心保养这具残破的分身,他整日介躲在钟楼之下的墓室里,静静汲取地脉之气,唯一的消遣,就是为城主制作“飞钱”。这么多年过去了,“团缚”的“一分”,“后高手缚”的“五分”,“龟甲缚”的“一角”,“直臂缚”的“五角”,这些小额的“飞钱”已经不再使用,市面上面值最小的是“蟹缚”的“一元”,而流通最广的,是“逆团缚”的“五元”、“后手观音”的“五十元”和“苏秦背剑”的“一百元”。
楚天佑不知道他随手制作的这些“飞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何等巨大的改变,他已经老朽不堪,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鬼王”的称号,也早在十多年前,由徐壶顶替上去,曾经的渡劫期大修士,太一宗风雷殿殿主,如今只是一道无人知晓的影子。
只有在每年的七月十五,地脉之气最盛之时,他才离开栖身的墓室,踯躅走在东溟城的大街小巷,看一眼他赖以存身的城池,然后,在天光微亮之前,再次回到地下,度过孤寂的又一年。
忘记就忘记吧,活着就好,呼吸是老天的恩赐,每年有那么几个时辰,走在空旷的城池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深深浅浅,横一道,竖一道,已经足够了
信步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东溟城的中心,空空荡荡的一个校场,圆月高悬于头顶,大如银盘,清辉匝地,不远处的石雕,喷泉,水池,台阶,一切都显得那么违和。
水声喧哗,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突兀,今年的鬼节,注定与以往不同。
楚天佑望了许久,揉揉眼睛,忽然看见石雕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有几分眼熟,他应该记得对方的名字,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人弯下腰,操起几把水送到嘴边,喉结滚动痛饮数口,忽然纵身一跃,手中多了一柄不足三尺的古剑,轻轻巧巧插入石雕内,直至没柄。刹那间,无数双凶悍的眼睛在星空下亮起,血红,惨绿,蜡黄,绛紫,此起彼伏,目露凶光,那些石雕的妖兽宛如活转过来,无声地咆哮着,妖气冲天而起,直插霄汉,群星摇摇欲坠。
斗转星移,南斗六星移至头顶,星力下垂,肃杀之气勃然而作,令府、阴梁、善机、福同、印相、将杀六峰豁然中开,地动山摇,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东溟城,弥漫到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深埋于地穴中的瀑流剑亦嗡嗡而鸣,与古剑遥相呼应。
剑名“炼妖”,这是他馈赠东溟城的最后一件礼物。
那人傲然挺立,足踏万千妖兽,仰视夜空,衣衫猎猎作响,蓦地化作无数碎片,精赤的身躯冉冉上升,悬于月光之下,虚空之中。
楚天佑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一步步退后,视线变模糊,唯有那人的身影,清晰如刻,凸显于天地万物之外,特立独行,卓然不群。
左腿膝弯亮起一团微光,阴影吞吐开合,黑烟缭绕,倏地凝成一条穿山甲,接着是脐上三分,振翅高飞的重明鸟,右臂腋下,一诚惶诚恐的修士,后颈盘绕一条螭龙,颅顶为六翅水蛇,五团精魂,活灵活现,魂魄之力贯穿全身,由内而外,如江河节节贯通,没有丝毫外泄。
胸前一亮,一枚古铜镜挣脱束缚,飞到一旁,映得月华乱晃,剑囊之中,一头五彩孔雀振翅飞出,逡巡不敢靠近。
那人抬起右手,“砰”一声响,手腕上的储物镯四分五裂,只逃出一枚鱼形古锁,一枚蓝盈盈的剑丸,一座尺许高的小屏风,其余物事尽数化作齑粉。
那人又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化龙木指环迸为碎屑,手背高高鼓起一块,血光迸射,一团灰色的异宝飞出,绕着他恋恋不去,欲迎还拒。
神兵初成,排斥外物,除了月华轮转镜、五色神光镰、山河元气锁、藏雪剑丸和蓬莱袋外,无有一物能幸存。
一道亮光闪过脑海,划破黑暗,楚天佑蓦地记起了他的名字,魏十七
过往的记忆,是余烬最后一次亮起,他记起暴雨中初度相见,鹤唳峰演练合击,碧梧岛二战妖凤,惊天峰托付后事,东溟城劫后余生,一幕幕往事渐次暗淡,最后只剩下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
楚天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他长叹一声,掉转头,在黑暗中摸索返回钟楼。从此以后,他什么都会忘记,唯独忘不掉星月之下,魏十七须发俱张,君临天下的一幕。
魏十七凌空迈出一步,身影晃动,已出现在数十丈外,五宝如影随形,紧追而至,他哈哈一笑,伸手一招,将镜、镰、锁、剑、袋收起,飘然而去。
东方微白,长夜将尽,南斗六星匆匆隐没,东溟城上空风起云涌,天地元气鼓荡,须臾,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接连下了三天三夜。
雨停之后,妖凤自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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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售出的一柄魂器,唤作“双陆血蟒铁木剑”,出自冯煌之手,坚硬异常,灌注真元,外放为怪蛇,威力不俗,相当于剑气。.此剑标价“飞钱”三千,一开始无人问津,陆葳觉得蹊跷,暗中将此事告知褚戈,褚戈亲身出现在“一斛珠”,取剑把玩良久,将其收下。
剑本身平平无奇,但真元外放为怪蛇,却让他记起许多年前的岁末赌局,魏十七以铁棒力克寇玉城。“双陆血蟒铁木剑”是一个试探,一种讯号,魏十七又在谋划些什么,他须得早做准备。
果不其然,继“双陆血蟒铁木剑”之后,“一斛珠”的货架上摆出了三件新的魂器,一剑,一斧,一鞭。剑和斧倒还罢了,那条鞭却非同寻常,鞭首为一半身人骨,双手交叉合在胸前,骷髅眼中闪动碧火,鞭身是一条完整的蟒骨,质地绝佳,万里挑一,标价也最为昂贵。
这条蟒骨鞭颇有来历,采自天妖族美人蟒佟姥姥的骨骸,“平渊十子”之一的戚都将其炼为法器,费尽心思开出三处“虚位”,传于爱徒孙二狗,及至孙二狗葬身于赤霞谷,为藤妖附体,蟒骨鞭辗转落入陆葳之手,后来余瑶讨要去,交与冯煌,摄入精魂,成就“魂器”。
最终此鞭被毒剑宗收入囊中,剑斧则落入御剑宗之手,褚戈轻轻放过,并没有跟他们争。
四件魂器,尽归昆仑,众修士在艳羡之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昆仑财大气粗,以“飞钱”开道,并未使见不得人的手段,愿买愿卖,本在情理之中。
昆仑派得了便宜,没有藏藏掖掖,在褚戈主持下,召集东溟城的修士,开了一个“品鉴大会”,将四件魂器一一演示,一应关节都公之于众。众人看得仔细,“魂器”对修为要求甚低,却能把战力提升一二个层次,堪比上品法宝,最关键的是,只要材料充裕,“魂器”可以“定制”和“量产”。
“一斛珠”只是一个门面,真正隐藏在幕后的势力,是接天岭堕鸟涧的小白,城主魏十七的心腹,她手下止有冯、闻、金三人,其中冯煌炼器,闻双陆打下手,金小蝶搜罗材料,彼此配合得还算默契。
这二十年来,冯煌心无旁骛,沉浸于冶炼“魂器”,在已知的“阳火”、“六土”、“双陆血蟒”三种精魂搭配外,又找到了两种,其一是钩吻蛇、骨节蟒、踏水四脚蛇,其二是赤腹毒蛛、白星蛛、伏地蛛、天蛮蛛。
这两种精魂搭配,对器胎的要求极高,冯煌费尽心思,各炼成一件,前者是钩骨四美鞭,后者是赤星伏天剑。钩骨四美鞭用的是孙二狗遗下的蟒骨鞭,赤星伏天剑用的是邓元通遗下的四魂剑,俱非出于冯煌之手,每每念及此节,他扼腕叹息,引为毕生憾事。
靠冯煌、闻双陆、金小蝶三人,力量有限,炼制“魂器”的规模和进展已面临瓶颈,小白合计再三,向魏十七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得到了他首肯。
这个设想,简单地说,就是除去几个关键的难点,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魏十七一听就懂,这不就是“保留核心技术,代工外包”嘛!
他让小白放手而为,于是就有了“一斛珠”的出现。
短短数月,东溟城的修士便形成了共识,“魂器”终将取代法宝,成为提升战力的必备手段,其中蕴含的商机和利益,是无论如何高估都不为过的,“一斛珠”很可能成为下一个“柜坊”,错过“柜坊”还可以说是失误,错过“一斛珠”就是**裸的犯错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多方势力不约而同表达了投资的意向,被小白妥妥地婉拒,“魂器”不断出现在“一斛珠”的货架上,开价越来越狠,众人的胃口被高高吊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造势”,但谁都不清楚“造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五行宗和“柜坊”没有参与其中,褚戈心中清楚,如果“一斛珠”可能成为下一个“柜坊”,那么他必须谨守本分,绝不伸手过界。在明面上掌控“一斛珠”的,可以是毒剑宗,可以是御剑宗,可以是仙都派,甚至可以是不相干的散修,但绝不会是五行宗。
就在“一斛珠”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其势头达到顶峰时,堕鸟涧“火鸦殿”浮出水面,小白为殿主,冯煌为供奉,闻双陆为执事,金小蝶为弟子,金佩玉、夏一斛、钱鸳三人投入火鸦殿,从杂役做起,学习冶炼“魂器”,“一斛珠”由仙都另遣人手执掌。
这件事放出了两个讯号。一、仙都是火鸦殿在东溟城的代理人。二、火鸦殿正式开始吸纳新鲜血液。
与褚戈猜测的不同,从始至终,魏十七都没有介入“一斛珠”和“火鸦殿”,也没有给出任何意见。小白做得很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些年她见惯了魏十七的行事,早把他的手段学了个十足,连褚戈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之所以选择仙都,也是出于秦贞的考虑,这座城池,注定是要留给她的,“一斛珠”日后拆股,秦贞势必持有相当的份额,小白将充当鬼王的角色,隐身于幕后,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既然她考虑得很周全,魏十七乐见其成,他放手让小白操/弄,火鸦殿很快壮大起来,人丁兴旺,各司其职,而炼制“魂器”最关键秘密,从始至终只掌握在小白和冯煌手里,连闻双陆都所知有限。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魏十七的授意下,赤星功德殿提高了委托的酬劳,火鸦殿出产的“魂器”向低端倾斜,那些售价高昂的精品固然被财大气粗的势力垄断,但价廉的低端“魂器”也开始流入修士之手,逐渐取代法器法宝,为东溟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这是一个变化的时代,数万年未遇之大变局,连魏十七都看不清,他所推动的一切,将把这个世界引向何处。下几个指令,做一些安排,然后静观其变,这是多么有趣的游戏啊,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真想把这个游戏长久地玩下去。
然而,意料之外,或者应该说,意料之中的变数,终于出现了。
镇海二十四年,卢胜孤身一人,来到了赤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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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萝派四大护法,东卢胜,南范瞻,西澹台,北叶芦,卢胜也算得上命运多舛。
身为四大护法之首,他本是妖凤的忠实信徒,用“顶礼膜拜”形容不为过,然而碧梧岛一战,无妄之灾从天而降,同‘门’尽皆湮灭,卢胜元婴出窍,侥幸逃得‘性’命,司徒凰却晾了他数日,这才出手相救,将其元婴与龙龟合体。及至傅谛方莅临碧梧岛,收服卢胜,传下秘术,置元婴于枯死的碧‘玉’梧桐之中,汲取残余的乙木之气,炼成鬼物之躯,寄存魂魄,这才因祸得福,摇身一变,成为“引路党”。
这“引路党”,卢胜当得心甘情愿,究其根本,傅谛方给了他扬眉吐气的机会。
碧萝派地处东海,偏安一隅,历万载悠悠岁月,终于被中原修士远远甩在了后面。太一宗悍然来袭,卢胜等人拼死相斗,竟是砧上‘肉’,口中食,三下五除二,就丢掉了‘性’命,即便司徒凰力挽狂澜,也未能将来敌歼灭,出一口恶气。抱上傅谛方这条粗大‘腿’后,情势就彻底颠倒,莫管他是什么来头,单凭孤身一人杀上连涛山,杀得太一宗落‘花’流水,哀鸿遍野,这是何等何等何等何等的爽利!
就为了这份爽利,出这口恶气,把自己卖了也值!
连涛山一战,惊天动地,他当了一回缩头乌龟,躲在千里之外的地‘穴’下,感受着那一**浩瀚的冲击。待尘埃落定,他骇然发觉,太一宗业已灭‘门’,傅谛方受了点伤,是重是轻分不清楚,不过他没有在中原逗留,径直回到东海养伤,二十余年没有‘露’面。
这二十余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卢胜一边修炼来自上界的鬼修功法,一边派人打听中原的动静,让他大感诧异的是,太一宗就此烟消云散,而远在西域的昆仑山中,崛起了一座东溟仙城,光芒万丈,照得人眼睛都要瞎了。
消息陆续传入耳中,他心痒痒的,但不得傅谛方的首肯,他不敢贸然前往。
直到有一日,七月十五,鬼节之夜,傅谛方忽然从海底飞出,极目远眺西陲,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东溟城中,有神兵初成,天地元气鼓‘荡’不休,横亘万水千山,他犹能察觉那一缕魂魄之力,桀骜不驯,气冲斗牛。
这个世界,终于有人将自身炼为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
他伤势未愈,不利远行,当下将卢胜唤来,授予他一件法宝,传下一篇祭炼的口诀,命他往西域一行,将那炼成神兵的修士带回东海。
傅谛方似乎不爱说话,寥寥‘交’代了数语,便回转海中养伤,为尊者讳,他这是言简意赅,换个说法,就是没头没脑。卢胜不明白他要找的人是谁,不过主人既然出了题目,他就得尽心尽力写好文章,更何况,有那件法宝在手,天下之大,任他横行。
那是一只青铜小鼎,铸满山川河流鸟兽之形,锈迹斑驳,古朴苍劲,一股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混’沌一气,先天地生,是为“先天鼎”。
卢胜寻了一处隐秘的海岛潜心祭炼“先天鼎”,待功告圆满,才定定心心动身前往昆仑山。
追随傅谛方这些年,也‘摸’透了主人的一些脾气,他对时间的概念极为迟钝,“很快”往往意味着“数日”,“不久”经常指的是“月余”,一开始卢胜觉得很别扭,什么事都不顺,接触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连他也多少染上了这样的‘毛’病。
从东海到昆仑山,他且行且看,走了足足半年,足迹踏遍了中原的山山水水,卢胜骇然发觉,中原腹地的修真‘门’派,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留守,一问才知,上至宗主掌‘门’,下至‘精’英俊彦,竟全部迁往东溟城,宗‘门’名存实亡。
涣散了人心,模糊了派别之分,投身“仙城”成为泯没于众人的一员,是什么样的利益和‘诱’‘惑’,使得他们放弃底线,作出如此大的牺牲?
他觉得好奇。
抱着这样的心情,卢胜来到了赤星城。
他没有贸贸然打听“那炼成神兵的修士”,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介普通的修士,从外城到内城,兜兜转转,冷眼旁观,观察着眼前一切。
外城倒还罢了,充其量只是一座繁华的人间城池,规模建制大抵与长安、洛阳、汴梁、建康相仿佛,其最大的差别,在于时有“仙师”出没,与凡人合作做妖兽的生意,享受凡人的供养,衣食住行,‘女’乐美‘色’,‘精’致而舒适。
碧梧岛孤悬于东海之中,司徒凰数千年如一日潜心修炼,对日常供养不甚讲究,碧萝派上下,与苦修无异。及至卢胜来到赤星城,大开眼界的同时,怅然若失,修仙修仙,终究离不开凡间,若困守于山林,又与妖物何异!
拥有了超凡脱俗的力量,自当享受超凡脱俗的供养,真正能看破世情,一心向道的,能有几人?在这些人中,最终飞升上界,逃脱黄土枯骨厄运的,又有几人?
更何况,种种迹象表明,上界也并非是修士的乐园。
卢胜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沉浸于其中,亲身感受着东溟城提供的一切。他在赤星功德殿接下委托,他往接天岭捕杀妖物,他从偏殿的‘女’修手里收下“飞钱”,他把多余血‘肉’筋骨卖给凡人,他踏进柜坊开了一个户头,他去银钩坊赌一赌手气,他在沉默之歌外徘徊——囊中羞涩,只能隔墙听听‘女’乐——然后去外城享用凡间的供养。
他理解了众多修士的选择,仙凡本为一体,赤星外城和东溟内城合起来才是“仙城”,少了任何一部分,都变得不完整。建筑这座城池的,是一个天才,他听说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他记起很多年前,碧梧岛上,那个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旁观战的年轻人。
姓魏,名十七,魏十七。
时光是最神奇的魔术师,它能让婴儿成长为前途无量的修士,把种种“不可能”变成“可能”。卢胜没有惊讶,在他看来,潘乘年,楚天佑,管叔东,计铎,吴鲲,这些人纵然神通广大,却已经失去了更进一步的勇气和资本,唯有那挥动五‘色’神光镰,把他从虚空中迫出的年轻人,才让他感到魂魄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份忌惮,在许多年后,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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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驰,转眼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
什么都在变。
东溟城中,“柜坊”新增了第六部,清部,执掌股份和董事会,由此形成了隋、唐、宋、元、明、清六部并行的格局,并且从原来的十股进一步分割,宗门持股细分至董事,五行宗占四十股,其中褚戈三十股,秦子介五股,寇玉城五股,徐壶占二十股,秦贞占三十股,分了十股给余瑶,剩二十股,毒剑宗石铁钟占五股,御剑宗莫安川占五股,合计一百股,董事的最低持股仍为一股。
主意还是魏十七出的,这是一个新的尝试,他为柜坊引入了活力,提供了某种变动的可能。像一块藏着骨头的肉,可能会哽住喉咙,褚戈权衡再三,决定一口吞下,徐图消化,他看到了股份分割带来的好处,柜坊的股份将发生流转,更多的董事进入董事会,会有更多不同的声音,更多的利益纠葛,局势将变得愈来愈复杂。
是挑战,也是机会,他踌躇满志,盯上了别人手里的股份。
另一方面,继柜坊之后,“一斛珠”以高调的姿态迅速崛起,陆续开出两家分店。“天”字号主店出售精品,价格面议,其镇店之宝便是古修士遗下的赤星伏天剑,出入主店的俱是行事低调的豪客,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主店还接受魂器的定制,当然,索价也更高。分店面向不同的受众,“地”字号分店门面最大,五层高阁,出售中高档魂器,索价从几百到数千都有,门类众多,单是值守的仙都弟子就有数十人,“人”字号分店出售“制式”魂器,易耗品,售价较为低廉,光顾这里的大多是囊中羞涩的散修及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外门弟子。
“火鸦殿”在小白的主持下稳步扩张,逐年吸收有才干的门人,从杂役做起,进而晋升为学徒、弟子、执事、供奉,一步步接触“魂器”冶炼的秘密,手艺出众者,分润的利益足以让东溟城的大多数修士都眼红。随着“魂器”不断通过“一斛珠”的渠道流入市场,“火鸦殿”的地位也越来越高,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一斛珠”依附于“火鸦殿”,缺少小白的支持,陆葳根本不足以维持下去。
与内城相比,赤星外城并没有彻底脱离俗世城池的建制,唯一的差别在于“官府”的势力被“修士”架空,以知府许棠为首的官僚充其量只是赤星城的“大管家”,虽然分得四分之一的税收,却没有多少特权可言。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棠老朽不堪,上书乞骸骨返乡,接替他的是许长生的心腹爱将欧阳泉。天下已定,刀兵入库,马放南山,欧阳泉立下赫赫战功,授辅国将军,随着年岁痴长,他对缥缈的仙道愈发感兴趣,向许天子求情,愿转文职,外放赤星城,当一名闲散的知府。辅国将军是武官正二品,知府是文职从四品,许长生不愿委屈了爱将,便下旨单独划出一赤星省,西至仙云峰,东至流石峰,北至接天岭,南至西泯江,任辅国将军欧阳泉为巡抚,坐镇赤星城。
老去的不仅仅是许棠和欧阳泉,许长生虽得丹药之力,终究是凡人之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于镇海三十八年驾崩,谥武皇帝,庙号太祖。许长生死后,登基的并非是太子许砧,而是幼子许砺,早在父皇驾崩前,太子就先一步暴病身亡,为此许长生暴跳如雷,将看治太子的御医尽数斩首。京师汴梁流言四起,说许长生和许砧死于非命,下手的正是许砺,然而流言只不过是晨曦下的露水,很快就消散了,经历了前朝的覆灭,新朝的崛起,身居高位的都是些现实的人,他们把目光投向遥远的赤星城,结果等来了辅国将军欧阳泉,拜倒在金銮殿下,向天子奉上赤星城主的一纸贺信。
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真伪未辨,让许砺坐稳了天子的宝座。许砺改元庆历,登基大典后,便在欧阳泉的陪同下,轻车简从,远赴赤星城拜见魏十七。
镇海关一别,许长生再也没有见到魏十七一面,他曾御驾巡狩疆土,来到赤星城,逗留月余,终究是缘悭一面,只能失意而返。事实上,仙凡殊途,魏十七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见或不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许砺则不同,他出身仙都,曾为魏十七的同门,因为秦贞之事,还扯上辛老幺与他斗了数回,吃亏又吃苦头,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时光把一切恩怨都冲淡,留下的只是对青涩年月的怀念,那点怀念就是情分所在,魏十七没有刻意回避,在东溟城沉默之歌见了许砺一面。
罗刹女精心备下酒宴,没有女乐歌舞助兴,作陪的只有辛老幺和成厚,都是当年的熟人。
寒暄几句,喝了五七杯酒,许砺奉上一只储物袋,其内装了十余件小玩意,他提到京师大豪商陈东的名字,这一回举天下之力搜罗先天乙木至宝,他在其中出力不小。
许长生微寒时,曾得陈东资助,如此算来,陈东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那一辈人,曾经搅动天下大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终于也到了退出舞台的尾声。
许砺又掏出一只玉匣,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道:“这是陈东托我带来的薄礼,请城主过目。”
玉匣止有巴掌大小,寸许厚,色泽蜡黄,模样像是古物,表面铭刻了一个简单的禁制。魏十七破开禁制,将玉匣打开,扫了一眼,又轻轻合上,道:“好,此物我收下了。陈东想要什么?”
许砺笑道:“他服过紫金丹,已延寿一纪,如今行将就木,时日无多,犹眷恋人世,但求不死。”
魏十七点点头,向成厚道:“凡人之躯速朽,你去京师跑一趟,让他再多活一甲子之数。”
成厚应允下来,低头忖度,显然觉得有些难办。许砺听了心头一跳,一甲子之数便是六十年,那玉匣之内究竟是何物,让魏十七如此动容。
席间沉寂下来,许砺敬了数杯酒,问起天下如何长治久安,这本是没话找话,魏十七微一沉吟,竖起一根手指,道:“前车之鉴,为时未久。”
许砺骇然心惊,暗自庆幸,这是血淋淋的大实话,太一宗不灭,哪轮得到许朝的兴起,天下大势,与其说民心向背,不如说仙家手段左右。
他的江山,维系于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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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凰第三次来到东溟城,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随夢小說,。更多最新章节访问:。她在城里逗留了十多日,找来阮静作陪,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一斛珠,火鸦殿,卢胜现身,五十年后苍龙‘洞’之约,黑龙关敖的下落,天子驾临,六十年阳寿……她过得很惬意,也很充实,这样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离开之前,她与魏十七见了一面,收下一袋先天乙木之物,与他杯酒言欢。
种于眉心的碧‘玉’梧桐业已长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非不可或缺,但她还是承对方之情,大大方方接受下来。
她最为关注的,便是五十年后的约定,魏十七到底做何打算。
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谋划了许久,魏十七将黑龙关敖的现状和盘托出,蛮骨森林,通天河,黑龙潭,安魂香,陌北真人和盛‘精’卫,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和二十四窍菩提鞭,他计划其实很简单,司徒凰将黑龙唤醒,魏十七将傅谛方引入黑龙潭,三人联手,暴起伏击,做他一场。
至于尹、盛二人,有意无意被他忽略了。
越简单的计划就越不容易出错,唯一的问题在于,三人联手,能不能制服傅谛方,最不济,也要将其重创,留在此界不得脱身。对此魏十七并无把握,能够给出答案的,唯有司徒凰。
司徒凰把玩着‘玉’杯,久久没有开口,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得不慎重。
五十年——严格地说,剩下的时间已不足四十载,纵然得碧‘玉’梧桐之助,她也不足以将三十二如来金身炼至大圆满,不过算上黑龙和魏十七,倒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沉‘吟’良久,她抬眼审视着魏十七,道:“神兵既成,不假外物,力量完全取决于‘精’魂,你将‘五方’真身炼为‘破晓’,五道‘精’魂,以修士为主魂,最是要紧,若在约定的时间前,将其换成渡劫期大修士的魂魄,这一战才有几分把握。”
魏十七苦笑道:“渡劫期大修士?这世间哪还有渡劫期!”
“炼神期马马虎虎也可以。”
“炼神期也没有,能‘弄’到一条元婴修为的‘精’魂,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司徒凰笑了起来,“你还在意天下的看法?拥有超凡脱俗的力量,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心境,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以后再说吧,当真走上妖奴的老路,只怕你未必乐见。‘精’魂的话,我来想办法,还有三四十年,尽可慢慢寻找,黑龙那边我不熟,就拜托你了。”
“谁跟那条长虫熟了!这么多年没见,吵醒了他,保不定翻脸不认人,姓关的脾气不好,没什么脑子,闹出幺蛾子来别怪我……嗯,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能换六十年阳寿?”
“咦?”魏十七还惦记着“那条长虫”,冷不丁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那个谁送了你一只‘玉’盒,换取六十年阳寿,里面是什么东西?”
魏十七从怀里取出‘玉’盒,掀开,推到她身前,道:“‘女’修视若珍宝,对你我倒没什么用。”
‘玉’盒内是三颗晶莹剔透的‘药’丸,云雾弥漫,变幻莫测,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扑面而来,嗅之令人忘倦。
“这是什么?”
“驻颜丹。我答应过某人送她一颗,一直没有机会,这三颗驻颜丹投我所好,一颗抵二十年阳寿,不为过。”
司徒凰脸上似笑非笑,“哦,这么说你只要一颗就够了?”
“呃,要两颗,还有一人,虽然没有开口,总不能厚此薄彼……”
“才两个吗?真让人意外!”她伸手捻起一颗驻颜丹,丢入口中吞下,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药’力,颔首道:“温和醇正,不错,不枉你费这番心思。”
魏十七心中一宽,得妖凤首肯,想必‘药’力不会差,他将‘玉’盒合起,纳入袖中,道:“如此,就说定了,若无变故,我将傅谛方引入黑龙潭,届时合力将他制服。”
司徒凰微微颔首,“甚好。若事不谐,你打算怎么办?”
魏十七道:“若事不谐,就从镇界石下走。”
“很好,你有这个心,也用不着我多劝了……”司徒凰提起酒壶,亲手为他斟满‘玉’杯,“这方天地太小,保全有用之身,安知异日不能重返故土,君临天下。”
她对魏十七的观感很复杂,他继承了巴蛇仲偈的血脉,却没有彻底觉醒,只是个半人半妖的“骡”,他弃天妖的种种神通不用,身开“魂眼”,将自己炼为“神兵”,步妖奴的覆辙,站在了天妖的敌对面。然而他足够强大,足够聪明,有朝一日,如能重归上界,要对付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妖奴,非得借重他的力量才行。
司徒凰举起‘玉’杯,道:“且尽杯中酒,相会俟有时。”说罢,一饮而尽,身影渐渐暗淡,消失于虚空中。
“承你吉言……”魏十七举杯遥祝,慢慢喝下杯中美酒,仰头望着月‘色’,独自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将驻颜丹‘交’与秦贞和余瑶。余瑶又惊又喜,当即服下,另觅静室打坐,培本固元,将‘药’力运转周身。秦贞却只顾把玩‘玉’盒,翻来覆去半天,收入储物袋中,另取出一只赤‘玉’匣,‘交’还给魏十七,道:“‘玉’匣上的禁制‘精’细如丝,太过复杂,打不开,还是你来吧。”
魏十七这才记起,赤‘玉’匣是从土人族长金不换手中得来的,暗红‘色’的禁制回环勾连,由七十二个基本符箓组成,其繁复之处,俨然是一具体而微的法阵。
这些年他拆解禁制,颇有心得,熊罴崖那十处练剑的禁制,“重水”,“海‘潮’”,“雷音”,“流云”,“阳火”,“洪泽”,“大风”,“九仞”,“镇木”,“砺金”,早已烂熟于‘胸’,再无新奇变化可言,他早把心思转到接天岭的阖天阵图上,但这一步跳跃实在太大,阖天阵图的禁制太过复杂,重重叠叠不知叠加了多少层,彼此穿‘插’,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拆解一处,旋即被修复,虽有阵盘指引,始终没什么进展。好在他只为消磨时间,并未存了破解的心思,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只当是每日必做的功课。
赤‘玉’匣上的禁制以‘精’巧见长,强行破除,难免损坏匣中之物。魏十七席地而坐,十指轮动,弹出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妖元,尝试着将禁制拆解为基本符箓,兴之所至,一坐就是半天。秦贞依偎在他身旁,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心道:“你若飞升上界,我又要这驻颜丹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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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阖天阵图的秘密展现在众人面前,接天岭成为海‘床’,星力充斥天地,然而这一切都奈何不了魏十七,他从容分开符文之海,一步步走在山路上,身上的衣衫渐次化作飞灰,后背盘踞着一条巴蛇的刺青,目光炯炯,双眸尽赤。,最新章节访问:ШШШ.79xs.СоМ。
涂曳的‘精’魂盘踞在右臂腋下,一张一缩,魂魄之力贯穿全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阖天阵图终于平息下来,南斗六星隐没于夜空,符文之海‘潮’水般退去,无数光点沉入地下,星光和月光重新洒在这片辽阔的山岭上。一场虚惊,一切都结束了。
朴天卫将众人驱散,兜兜转转,心神不宁,如果说之前魏十七只是让他忌惮,如今忌惮变作了惧怕,他的力量已经‘逼’近这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再进一步,就是白日飞升。
关心则‘乱’,阮静等人顾不上招呼他,御剑径直飞入接天岭,在善机峰西的水潭旁,找到了赤身**的魏十七。
他静静坐在水边的礁石上,望着月影一忽儿圆一忽儿碎,怡然自得。
秦贞取出崭新的衣物,挑拣了一番,上前为他换上,魏十七任她摆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点得焕然一新。余瑶扁扁嘴,微有些吃味,秦贞身边总是带了许多零碎的物事,换洗的衣物,‘露’宿的枕毯,风干的野猪‘肉’,银壶装的美酒,一整套烹茶的用具……林林总总,以备不时之需,她就像贴身小丫环,把他伺候得无微不至。
阮静冷眼旁观,总觉得魏十七有点不对劲,他神情木讷,眼神涣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她正待举步上前,魏十七忽然回复了清明,朝她打个手势,表示自己一切安好,一转头,又再次神游物外。
阮静松了口气,牵起余瑶的手退到一旁,见她忧心忡忡,便踮起脚,像大人一样拍拍她的肩,低声道:“他没事。”
秦贞拉着他的衣袖,魏十七顺从地坐下,脸‘色’祥和,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秦贞也不在意,依偎在他身旁,取出一块手帕,为他擦了擦脸,与他一起并肩看月。
“真是个痴人!”阮静小声嘀咕道。
“向来痴,从此醉……”
阮静乜了余瑶一眼,“你也是,痴得不轻!”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神神叨叨的。”阮静咬着手指走来走去,不时踢一下草堆,显然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到底是怎么了?
魏十七陷入奇妙的幻觉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比真切地经历着涂曳的人生,每一声哭泣,每一点喜悦,每一分狂‘乱’,都感同身受。
那是个走极端的人,偏执的人,他无法容忍外物的羁绊,力图把一切纷扰都斩得干干净净,保留一颗活泼泼的心,只为自己跳动。心无慧剑,他只能求诸手中剑,他杀师,杀父,杀妻,杀子,泯灭人‘性’,终归于‘混’沌,由此剑诀大成,与掌‘门’师兄切磋七天七夜,不落下风。
他无意,也不屑于掩饰罪行,既然不见容昆仑,便破‘门’而出,天下之大,又何处不可去!
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像太阳一样普照大地。
然而吹面不寒的是风,摧林拔屋的也是风,煦暖如‘春’的是太阳,赤地千里的也是太阳。离开流石峰的涂曳无善无恶,无牵无挂,他救人,也杀人,不分对错,毫无道理,只凭一时的心情。从莽莽昆仑到中原繁华之地,他一路救,一路杀,物我两忘,‘混’沌如一,离大道愈来愈近。
道途艰难,他没能通过最后的考验,从“举世为敌”杀出一条生路,见‘性’明心,直指大道。
缺少破釜沉舟的魄力,一念之差,心思不纯,涂曳的败笔就在于他留下的后手,那一道幸存的‘精’魂,最终成就了魏十七。‘精’魂与‘肉’身‘吻’合得天衣无缝,某种意义上,魏十七涂曳,也就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别,在同一条危险的道路上,后者走得更远,更极端而已。
他们是同一类人。
魏十七在水潭边呆坐许久,长长舒了口气,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依然是在接天岭,依然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他似乎度过了一生,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有酒吗?”
“有!”秦贞从始至终关注着他,见他眼中恢复了神采,喜不自禁,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酒壶,递到他手里。酒壶以纯银打造,做工‘精’致,壶身铭刻了两行小字,“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拔去塞子,酒香扑鼻而来,中人‘欲’醉。
魏十七痛痛快快喝了数口,只觉入口清冽,一道凉线从喉咙钻入腹中,所过之处冰冷彻骨,转瞬化作氤氲热力,浑身‘毛’孔尽开,暖洋洋无比舒畅。
“好!哪来的九转紫萝酒?”
秦贞笑‘吟’‘吟’道:“我问师父讨要了一些紫萝果,自个儿‘摸’索着酿造的,味道如何?”
“很好!还有吗?”银壶并不大,三口两口就喝了个底朝天,魏十七意犹未尽。
秦贞从他手里接过酒壶,颇有些遗憾,“十年九转,只剩下这一点,下回我再多造些,就是费工夫得紧。”
魏十七点点头,起身朝余瑶招手,道:“走了,咱们回家去。”
余瑶眼前一亮,下意识丢下阮静,小跑着奔到他身旁,双手挽住他的胳膊,仰头脸笑靥如‘花’。
阮静气不过,指着她嚷道:“呀,你怎么这样!”
余瑶吐了吐舌头,双手合什,朝她拜了几拜,以示赔罪,阮静哼了一声,绷着脸,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魏十七随口问道:“要一起来吗?”
阮静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小脸涨得通红,慌忙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先走一步!”魏十七似有些遗憾,伸手揽住秦贞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走吧。”
秦贞向阮静颔首示意,御起赤鳞剑,载着魏十七斜斜飞向夜空,余瑶忙不迭打个招呼,紧随而去,空‘荡’‘荡’的山林间,只剩下阮静一人,苦恼地皱着脸,手足无措。
燥热尚未完全消退,她怔怔想着心事,“要一起来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竟是自己想岔了?是动了‘春’心,还是不纯洁了?她抱住头‘揉’着长发,心中一阵阵发虚。
那家伙,这种事情,哪有这样问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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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十三年是关键的一年,转折的一年,从那一年的秋分起,魏十七便不再‘插’手赤星城和东溟城的运作,不是之前的退隐幕后,而是彻底放手,不闻不问。[棉花糖Mianhuatang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访问:.。最初的数年里,很多人都不习惯,从朴天卫到陆葳,从阮静到曹近仁,种种或直接,或隐晦的试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们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谁都不清楚,这究竟是好是坏,抑或好坏参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再也没有至高无上的“城主”,他们是城池的主人,是自己的主人,唯一的差别在于,所占的份额多少。
对魏十七来说,赤星城和东溟城的尝试只是一个游戏,一种尝试,兴之所至,把记忆里另一个世界的片段,以这个世界能够接受的方式,嫁接在既有的枝条上,至于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他无法预料。城池是有生命的,他不可能充当守护者的角‘色’,永远扶持下去,这么做吃力不讨好,也没有必要。持续不断地‘插’手,只会‘弄’个四不像出来,就好比孩子,度过了无法自立的幼年期,就必须独立面对风雨,茁壮成长,像旷野上的树,像荒野上的狼,外加的控制和塑造只会扼杀本‘性’,把他打灭成畸形
。东溟城早就过了草创期,时至今日,他要做的、能做的就是放手,正如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台词,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吧,让时间决定一切,是打回原形,还是继续成长。(好看的小说
不‘插’手,当一个单纯的旁观者,正如他所料,东溟城很快度过了短暂的“无序”期,迅速走上了正轨。
所有人都认可“城主”定下的“章程”,那些章程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张贴在城‘门’口,提醒着众人,建筑这座城池最初的本意。于是,在某种简陋的秩序框架内瓜分权益成为了默认的铁律,经过一番明争暗斗,‘交’换和妥协,东溟城的上层最终形成了五派势力合纵连横,彼此牵制的格局。
以秦贞为首的“城主一脉”控制了赤星城、赤星功德殿,火鸦殿,银钩坊,沉默之歌,实质上或名义上追随她的修士有陈素真、曹近仁、成厚、荀冶、卫蓉娘、小白、冯煌、罗刹‘女’,徐壶等,虽然秦贞本人并不在意,但她代表的势力背后,隐隐站着魏十七,那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赤星城和东溟城,任谁都无法忽视这一点。
以五行宗宗主褚戈为首的昆仑嫡系控制了“柜坊”,并通过“宋部”的投资和“元部”的借贷间接控制了近半数的肆廛,这一方势力包括了五行宗、毒剑宗、御剑宗,虽然内部矛盾重重,但“一致对外”是共识,他们代表了昆仑正统,掌‘门’朴天卫是他们坚实的后盾。
以陆葳为首的昆仑旁支控制了“一斛珠”和小部分肆廛,仙都为首,平渊和玄通为其羽翼,强弱之势分明,旁支与嫡系互为援引,同进共退,隐隐有联手抗衡“城主一脉”的苗头,又迫于情势,首鼠两端,不便表‘露’得过于明显。
此三方势力,究其根本,都源自昆仑。细细数来,魏十七、阮静、冯煌出身御剑宗,秦贞乃褚戈之徒,余瑶乃陆葳之徒,仙都掌‘门’陆葳是褚戈的道侣,陈素真、曹近仁、荀冶、卫蓉娘俱是仙都弟子,平渊、玄通二派与五行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一斛珠”的魂器来自火鸦殿,陆葳‘门’下的金佩‘玉’、夏一斛、钱鸳在火鸦殿担当执事和弟子……剪不清理还‘乱’,一笔糊涂账。
除此之外,东溟城尚有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两股势力,前者的盟主为毒龙教教主邱天,后者的盟主为元婴散修古齐云,与城主一脉、昆仑嫡系和旁支相比,他们只能在肆廛中分得小小的一杯羹,远不足以赢得话语权
。邱天和古齐云都是有识之士,眼光毒得很,他们‘私’下里议论,东溟城的局势风谲云诡,让人看不清,只可惜太一宗横遭灭‘门’惨祸,若能参上一脚,避免昆仑一家独家,他们左右逢源,也不至于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龙‘门’也要跳,狗‘洞’也要钻,南蛮三宗的盟主邱天早早就通过麾下护法纪梵天,搭上了火鸦殿执事闻双陆的线,得以拜见殿主小白,一番‘交’谈,获悉秦贞名义上是褚戈之徒,其实“城主一脉”的势力与昆仑貌合神离。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他当即联合散修盟会,向秦贞蓄意示好,隐隐有投靠之意,谁知秦贞根本懒得搭理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反倒是火鸦殿殿主小白站出来,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暗示将来有合作的可能,这让纪梵天等松了口气。
抱上粗大‘腿’,不为有人撑腰,赢得喘息和发展的时机才是关键,无论邱天还是古齐云都清楚这一点,求人不如求己,只有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拥有足够的实力,依附城主一脉才是“合则两利”,否则的话,真当老虎不吃荤!
“柜坊”六部的规模已趋于极致,进一步拓展的空间很小,在褚戈的刻意推动下,“一斛珠”加速了扩张的势头,接连吞并嫡系、旁支、南蛮和散修控制下的诸多肆廛,将业务从魂器扩大到法器符箓丹‘药’功法。为免‘激’起众怒,“一斛珠”在吞并了近七成的肆廛后,主动停止了扩张,转而步“柜坊”的后尘,一步到位,拆作一百股,仙都陆葳占四十股,平渊派掌‘门’季鸿儒占五股,玄通派掌‘门’韩赤松占五股,秦贞占三十股,小白占十五股,南蛮三宗盟主邱天占三股,散修盟会盟主古齐云占二股,瓜分了利益。
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在“一斛珠”占得一席之地,是托了火鸦殿的福,他们理所当然站在小白一边,唯其马首是瞻。
至此,东溟城的局势愈来愈明朗,五派势力,分成城主一脉与昆仑派双雄对峙,孰强孰弱,尚在两可之间。
当然,前提是魏十七置身事外。
能做的都做了,该收手的也收手了,魏十七了无牵挂,庆历十七年的中秋,欢宴毕,他带上秦、余二‘女’,悄然离开了接天岭,踏上西去的道路。
翌日,褚戈获悉这一消息,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头顶的利剑忽然消失,他觉得天是那么蓝,蓝得不像话,云是那么白,白得像棉‘花’糖。<!--79539+dsuaahhh+3281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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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的另一端,似乎同样探出一根手指,指尖对指尖,轻轻一触,一触即收。,最新章节访问:.。如针刺,如蛇咬,酥麻钻入肌肤,沿经络而上,直至心脏。魏十七觉得心脏漏跳了半拍,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斥全身,寒‘毛’倒竖,神魂摇曳,他急忙缩回手,低头细看,手指枯焦发黑,从指尖到手掌血‘肉’尽消,干瘪得剩下皮包骨头。他暗自心惊,催动魂魄之力,手指重新充盈起来,无移时便恢复了原状。
秦贞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是什么妖异的力量,连“金刚”法体都抗不住,她下意识抓住魏十七的胳膊,手背上迸起淡淡的青筋。
魏十七回味着那一瞬的感受,一触即收的错觉,心下顿时了然,是时光之力,唯有上界的时光之力,才能轻易破开“金刚”法体,若非他业已将‘肉’身炼为“神兵”,方才那轻轻一触,足以将他震作飞灰。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来不是**,而是天灾,末日终于拉开了帷幕,‘露’出狰狞的嘴脸。
魏十七‘摸’‘摸’秦贞的头,沉声道:“天地大变在即,你二人即刻返回接天岭——”
秦贞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紧紧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别,别去!”
魏十七将她拥入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告诉阮静,就说是我说的,让她把炼妖剑‘交’给金三省,不惜一切代价——拔苗助长也罢,饮鸩止渴也罢,务必助他练成剑灵。切记,不惜一切代价,越快越好。”
秦贞眼睛亮了起来,咬着牙道:“好,我在接天岭等你。你若……有不测,我定不独活!”
魏十七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好!”说罢,轻轻挣脱她的双手,一步跨出,身形消失在裂缝中。
衣袖从她指间滑过,秦贞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余瑶捂着嘴睁大眼睛,喃喃道:“这……这是……?”她忽然觉得心慌意‘乱’,只想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自己掩藏起来。
秦贞恋恋不舍看了最后一眼,向贺敬贤道:“贺师伯,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长瀛观再做打算。”
魏十七那一句“天地大变在即”让贺敬贤忧心忡忡,他点头道:“正是,二位且随我来——”说着,当先朝‘洞’外奔去。
一步跨出,身入石中,魂魄之力弥漫全身,魏十七将腰轻轻一扭,已沿着裂缝窜至十余丈开外,时光之力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迅速消退,魏十七追踪而去,在地下行了数百里,但见裂缝愈来愈宽,从最初的手指粗细,变作七八丈宽,向无限远处延伸。
已经不用地行了,魏十七足踏实地,纵身一跃,便窜出数十丈,身形化作一抹虚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速度愈来愈快,与御剑飞行无异。
不知过了多久,时光之力的气息终归于虚无,眼前亮起一线光明,越来越近,魏十七蹈空而起,飞身跃上地面,但见一轮血红的夕阳,在地平线上翻涌跳跃,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碧空如洗,天似穹庐,风吹草低见牛羊,一派安详和谐的景象。然而大地之上,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横贯草原,如狰狞的伤疤,前不见其发端,后不见其终结,将这方天地永久割裂。
天崩地裂,地裂近在眼前,天崩何时而至?
魏十七立于高处极目远眺,四下里不见莽莽群山,他早已出了昆仑地界,一道银线蜿蜒淌过草原,灰白的帐篷错落有致,牧人赶着羊群从远方归来,炊烟袅袅,散入暮‘色’之中。
长途跋涉,不眠不歇,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腹中饥馁,当下飞奔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河边,将头埋入水中,如牛饮水,汩汩喝了个够。
他抬起头,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像淋湿的小狗。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左近响起,魏十七别过头去,却见一个作胡人打扮的小姑娘,翻领,对巾,窄袖,革靴,梳了七八条小辫,搂着一头棕‘色’的小马驹,笑嘻嘻望着他,眉眼清爽,却有几分汉人的模样。
“听得懂汉话吗?”魏十七擦干脸上的水渍,随口问了句。
那小姑娘点点头,想了想,道:“听得懂,说不好。”她口齿含糊,言语带着胡音,声音却极为好听。
“这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举起马鞭划了个圈,骄傲地道:“铁额草原,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天之下,地之上,都是我们铁额人的牧场。”
“你是铁额人哪一部的?”
魏十七在镇海关逗留期间,听欧阳泉说起铁额人分突塞、契丁、韦鹘、高延陀四部,其中以高延陀部势力最大,高延陀部的可汗拔木萨和大祭司祈骨一个狡诈如狐,一个狠毒如狼,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汉人的鲜血。
“听阿娘说,我们原本是突塞部的,后来打了败仗,被高延陀部吞并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乌维,汉语是洪流的意思。”
“你爹是汉人?”
“是啊,阿爹很厉害的,能赤手空拳打杀草原上的凶狼。”
……
魏十七没有刻意套她的话,乌维天真无邪,问什么答什么,最后见天‘色’晚了,便豪爽地邀请他去帐篷吃饭睡觉,歇一晚再走。
铁额人热情好客,遇客奉茶宰羊是习俗,乌维年幼,没什么胡汉之别,学着大人的样尽地主之谊,模样十分可爱,魏十七也不推辞,笑着答应下来。
帐篷离得不远,乌维骑着小马驹引路,魏**步跟在后,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乌维对汉人的生活很感兴趣,问东问西,不无‘艳’羡之意。
不一刻,二人来到一座破旧的帐篷前,一个独臂汉人男子身穿胡服,正忙于照料马匹,见‘女’儿陪着客人来,丢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见到魏十七,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来。
“阿爹,阿爹,有客人来了!”乌维跳下马,一路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去,让你娘煮茶,晚上宰羊,煮血肠给你吃!”
乌维欢呼一声,蹦蹦跳跳钻进帐篷。
“好久不见,怎么到草原来当铁额人了?”魏十七朝他颔首示意。
那独臂汉人苦笑道:“师‘门’不幸,惨遭灭顶之灾,我也落得个残废,苟延残喘过活罢了。”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那独臂汉人苦笑一声,无奈又凄凉。
他曾是太一宗凌霄殿的弟子,如今只是铁额草原上的一介胡人,放牧,饮马,宰羊,以天为被,以地为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么多年下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叫谢景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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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寒暄一二,乌维便一溜烟跑出来,拽着魏十七进帐篷喝茶。.
铁额人的习俗,但凡客至,先奉上奶茶,饮过奶茶,接着喝奶酒,吃手抓羊肉。铁额女人不会说汉话,满脸堆笑打着手势,殷勤地奉上奶茶,佐以奶皮和奶酪,奶香扑鼻,别有一番风味。
她关照女儿好生招呼客人,自去帐篷外帮男人宰羊。
谢景岚在草原生活多年,单手宰羊不在话下,他像地道的铁额人那样,不流血,不出声,“温柔”地杀死一头羊。说穿了也简单,在羊胸口开一个小口,探手至脊梁,掐断一根大血管,羊血尽数流入胸腔。不见血,不闻哀鸣,一条性命就此湮灭。
但剥皮开膛,洗肠灌血却要铁额女人搭把手,谢景岚力气虽大,独臂毕竟不大方便。
宰完羊,烹煮羊肉是女人的活,谢景岚钻进帐篷,找了个借口把女儿支出去,陪魏十七喝了一杯奶茶,沉默良久,这才说起他来到这铁额草原的原委。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回忆揭开伤疤,痛苦而惶恐。
太一宗遭遇灭顶之灾时,他恰好在返回师门的途中,夕阳如醉,连涛城在望,霞光如火如荼。一刹那,时光停滞,繁华成一梦,毁天灭地的力量将连涛山兜底掀翻,凡人的喜怒哀乐永远凝固在那一刻,余波擦身而过,轻轻巧巧就夺走了他一条右臂。
谢景岚僵立在原地,血如泉涌,一点魂魄之力在他体内肆虐,将经络窍穴搅得一团遭,毁了修道的根本。
待到尘埃落定,连涛山只余下一片废墟,谢景岚不死心,拖着残疾之身,拄起树枝踯躅而行,未能找到幸存者,只得失望而去。没了师门,犹如被遗弃的小兽,惶恐不安,他思忖再三,记起天风殿的牛师兄和玉露殿的扈师姐在京师护持赵天子,于是决定北上投奔他二人。
从连涛山到京师,区区八百余里,谢景岚行了数月,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眼看京师在望,他竟昏倒在路旁。
连梦也没有的昏厥,与死去无异,不知睡过了多久,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南下的海船上,海风的腥味扑鼻而来,过往种种,像一场梦。
救了他的人,是京师做珠宝生意的大豪商陈东。
早在数月前,陈东以老病不堪,归乡颐养天年为由,便将京师的商铺豪宅庄园奴仆尽数折价转手,打点起行囊,雇了三艘大海船南下,途中恰好遇到谢景岚,滚落道旁,人事不省。说巧不巧,陈东偶然看到他衣角绣了一个“凌”字,识得他是太一宗凌霄殿的弟子,便将他救起,叮嘱医师好生照料。太一宗业已灭门,留在京师的牛、扈二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迟早会有人落井下石收拾他们的,不过对谢景岚,陈东愿意结个善缘,他有些问题,至关紧要的问题,关于他那日薄西山的老朽之躯如何救治,想请教这个年轻人。
谢景岚昏睡了半月,直到潮湿的海风将他唤醒,他很虚弱,卧床不起,一条命还剩下小半。好在有陈东在,什么野山参,灵芝,首乌,雪莲,鹿茸,冬虫夏草,龙涎香,黄精,珍稀的药材不要钱似地进了他的肚,谢景岚怀疑他把陈东吊命的老本都吃掉了。
身体慢慢康复了,但有些东西,损坏了就永远无法恢复。谢景岚应该庆幸,从灭门惨祸中逃得一条性命,然而这条性命不是复仇的种子,除了一条胳膊外,他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经络扭曲,气海被毁,一身修为所剩无几,堂堂太一宗的弟子,只怕还比不上练过几手三脚猫法术的散修。
他是个废人了。
不过谢景岚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异样都深埋在心底,“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他在太一宗修行多年,深谙这两句话的分量。
付出总求回报,待精神稍好一些,谢景岚感激陈东援手之恩,与他深谈了一宿,为其解惑。
陈东寿元将尽,想要延命,谢景岚赠与他一颗紫金丹,服下后可以延寿一纪,但也仅此一次机会,紫金丹多服无效,欲求长远,唯有以仙丹洗髓易筋,脱胎换骨。
陈东追问洗髓易筋的仙丹何处可求,谢景岚指指西北,道:“丹在昆仑。”
这倒不是忽悠他,谢景岚听师父提起,昆仑派虽是剑修,于炼丹颇有独到之处,乾坤一气丹药力温和纯正,是难得的上品,凡人服用有脱胎换骨之效,太一宗虽有丹方,潜心研制多年,却始终无法炼成。
忽忽半载,船至江南,陈东力邀谢景岚同行,被后者婉言谢绝。谢景岚终究是信不过,他身上还有不少仙家之物,不敢露底,万一被对方得知真相,难保不起贪念,他已不再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符修了,小心无大错,谢景岚向他辞别,做足了姿态,呵呵一笑,飘然远去。
陈东没有怀疑什么。
此时,中原大地业已狼烟四起,一十八路反王逐鹿天下,盗贼蜂起,民不聊生,镇海关骠骑将军许长生抓住时机,趁势而作,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挥大军兵分两路,直扑京师。
谢景岚心下有如明镜,陈东早早将京师的产业折现,雇船走海路南下,显然是早有准备,这场改朝换代的叛乱,背后有他的影子若隐若现。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经此一番挫折,谢景岚心灰意懒,决意远离是非之地,踏上了西去的旅程。
在俗世,以凡人的身份,走走看看,聊以破闷消愁。谢景岚足迹踏遍大江南北,最后沿西泯江溯流而上,来到镇海关,出关,消失在茫茫草原。天和云和风隔断了中原的消息,孤身一人漂泊了数十年,感到凄凉而疲倦,他终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遇到了某个铁额女人,永远留了下来。
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像铁额人一样生活。
说话间工夫,铁额女人装了满满一盘羊肉送进帐篷,乌维跟在她身后,有模有样托着一只方盘,盘中灰白色的血肠盘作一团,颤颤巍巍。
谢景岚不再说如烟往事,斟酒举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贺寿,魏十七不跟他客气,敞开了喝酒吃肉。
手抓羊肉就是现宰的肥羊白水清煮,吃的时候蘸盐水,酥,嫩,带血,好消化。血肠是将羊血灌入肠内,与羊肉一起煮至八分熟,香,嫩,解馋。
乌维喜欢吃血肠,半凝固的羊血从嘴角淌出来,她舌头一舔,眉花眼笑。
一头肥羊,须臾工夫就下了肚,奶酒喝了七八皮囊,魏十七意犹未尽。(.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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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昏暗,魂眼如灯,傅谛方一路进,魏十七一路退。 .
二人的交手可谓笨拙,有如拳师互殴,在方寸间贴身缠斗,拳脚忽快忽慢,时隐时现,毫无“仙气”可言,但其中的凶险,却远超过法宝飞剑遥遥相击。
每一击都开山破岳,撕裂虚空,魂魄之力弥漫天地,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较量,毫无取巧可言,拳脚既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也是反复承受撞击的要冲,傅谛方身经百战,游刃有余,魏十七硬接对方右拳的重手,渐至皮开肉绽,筋断骨折,双臂稍一迟缓,便被一拳轰出,撞入山崖之中。
傅谛方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右拳毒龙般钻出,一声响,白光耀眼,山崖中开,碎石冉冉升起,化作齑粉,却不见魏十七的尸身。他念头转得极快,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合身击下,刹那间,大地变成一口沸腾的锅,方圆百丈的土石齐齐往下一沉,被这一击夯实,坚硬如铁。
魏十七神魂巨震,竟被生生挤出地面,七窍淌出浓稠的鲜血,“魂眼”的光芒亦暗淡了数分,显然受伤不轻。
傅谛方轻叱一声,肩头微晃,已冲至他身后,右拳自下而上击出,魏十七勉强侧转身,曲右臂阻挡,肘关节被一拳击碎,身不由己飞向高空。耳畔风声嘹亮,傅谛方张开双翅,刷地飞过他头顶,目露凶光,右手五指并拢,顺势插向他心脏。
身在空中无处借力,魏十七亦不惊慌,对他来说,虚空与实地并无二致,但他没有寄希望于傅谛方会失误,“破晓”有“蹈空”、“地行”二种神通,这一点瞒不过对方,若他所料不差,傅谛方最后一击突破天地极限,随之而来的反噬将拖延他数息,他要做的就是保全性命,趁机逃得越远越好。
他挥出左拳,将山河元气锁藏于掌心,指缝间露出短短一截鱼口,微不可察。
以阴锁对付炼成“神兵”的妖奴,他在剑域中尝试过,曾击破傅地右臂腋下的“魂眼”,一举奏功,此刻情势危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冒险一搏了。
傅谛方右手刺出,从指到肘忽然消失,二人之间,只剩下乳白的湍流激荡回旋。毕其功于一役,这是石破天惊的夺命手,魏十七心头一跳,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恍惚间觉得死神的镰刀已架在他后颈,刀锋砍入颈椎,寒意袭遍全身。
时间仿佛变缓慢,魏十七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拳击出,阴锁鱼口一开一合,一寸寸挪向前,却始终未能触及到对方的手臂。避开了,还是穿过虚空?上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据说人死之前,过往种种将在眼前一闪而过,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失去了意识。
来到这个世界数十年,风风雨雨经过,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指尖距离对方的心脏要害不足数寸,傅谛方皱起眉头,脸色大变,竟不及取其性命,将双翅一振,身躯倏地弹向高空,消失在浓密的烟尘中。魏十七将身体扭成麻花,以夸张的幅度扑在一旁,足蹈虚空,噔噔噔冲向大地,淹没于土石,就像一滴水融入江河,转瞬消失了踪影。
就在那生死一瞬,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看见傅谛方的脸庞扭曲变形,肌肤鼓起一个个大包,彼此融合又分离,在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黏稠的液体,正竭力挣脱束缚,肆虐地流淌。
连涛山一战,傅谛方太过托大,被潘乘年摄入先天鼎中,以天一癸水之精禁锢其肉身,傅谛方仗着神兵大成,将天一癸水之精吸入体内,破鼎而出,灭杀潘乘年,盛怒之下,一举摧毁连涛山。然而天一癸水之精又岂是好收的,一旦泄出体外,天翻地覆,足以冲垮万里昆仑,六如真身也扛不住,傅谛方只得潜入东海,耐着性子将其一点一滴炼化,花了数十年光阴,总算小有成效。
但魏十七之强韧,出乎他的意料,交手之下,傅谛方固然大占上风,但时间一久,锁于体内的天一癸水之精动荡不安,似有失控之虞,那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傅谛方不敢冒险,当即弃下大好形势,掉头就走。
先天鼎辗转落入阮静手中,鼎内空无一物,再联想到傅谛方的异状,魏十七隐隐猜到了几分真相,仍不敢十分确定。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傅谛方外受制于天地法则,内有癸水之精掣肘,合黑龙、妖凤与他三者之力,或有一线胜机。
不过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了,当下之急,是尽快逃得远一些,将伤养好。
念及自身,魏十七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一番交手,他从头到脚,由内而外,无有一处完好,连带五处“魂眼”都萎靡不振,魂魄之力时断时续。他不敢再继续地行,生怕伤势发作,被活埋在数十丈深的地下,当下分开土石,奋起余力冲出地面,仰天躺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傅谛方在哪里,“魂眼”暗淡无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他觉得自己虚弱不堪,饥渴难当。
勉强转头看了看四周,树影幢幢,似乎是在密林中,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双双黄绿的眼珠渐次亮起,魏十七咧开嘴笑了起来,这算不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野兽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呼哧呼哧的喘息越来越近,他伸出手去,抓住一头野狼的脖子,五指一紧捏断喉咙,拖到嘴边,张口咬了上去,汩汩吮吸着生血。
温热的狼血涌入腹中,一股股暖意在周身涌动,血腥滋味唤醒了沉睡的记忆,让他记起很多年前,在流石峰南华谷,失去人的意识,身心被野性攫取,像野兽一样昼伏夜出,茹毛饮血。
野狼业已断气,他划开狼腹,掏出柔软的内脏送到嘴边,犹豫了一下,丢在一旁。
林中一片黑暗,天不会再亮了。魏十七静静躺了片刻,慢吞吞爬起身,探出手指,凭空画了一个火符,最后一笔落下,离火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火焰跳跃不定,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拾了些枯枝,燃起一堆火,将狼尸扯成数块,叉在树枝上,就着篝火烤到半熟,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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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野狼百来斤,去头去皮去骨,‘肉’并不多,魏十七狼吞虎咽吃下肚,饥火稍退,疲倦如‘潮’水般卷来,他没‘精’打采靠在树干上歇息,“魂眼”吞吐着魂魄之力,丝丝缕缕缠绕筋骨脏腑,一点一滴修复受损的‘肉’身,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鬼‘门’关前的这一战,他终究是得了不少好处。.最快更新访问:.79XS.сОΜ。
是的,好处,这个世界最困难的就是客观地评估自己,尤其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那一小撮‘精’英。如果用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极限作为标准,魏十七堪堪接近,而傅谛方稳稳超越。毫无疑问,即便强如傅谛方,也不得不谨慎地收敛自己的力量,过于放纵会带来他不愿看到的后果,被强行排斥——就像腹泻或呕吐——或者直接造成天地崩坏,自身难保,他不愿冒险,尽管有十二分的力量,却小心翼翼压制在七八分的水准上。
更何况,傅谛方的身体里还潜伏着不安定的要素,心腹大患,而非之前司徒凰推测的“伤势”,百八十年远远不够,天一癸水之‘精’是难以去除的附骨之疽,最乐观地估计,也会拖上他好几个百八十年。
强敌并非不可战胜,至少看到了自保的希望,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不过傅谛方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击,让他心有余悸,死亡的威胁是如此之近,在没有找到保命的手段前,他最好避免跟他碰面。
魏十七思忖着,无意识抬起手,凌空画了一道水符,聚集癸水之气,凝成一团澄净的清水,扑在脸上,一阵凉爽沁入心脾。以心念为笔,妖元为墨,天地虚空为纸,绘制“意符”,他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早已举重若轻,挥洒自如。自从突破天人之隔,炼成五方真身,破晓神兵,外物对他没有太多助力,妖丹和妖元亦被魂魄之力所取代,除了研习符箓之术,聊以消磨时间外,别无用处。
不过遭遇了连涛山的挫败后,他倒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魏十七再度提起手,探出食指,凌空绘下一个个符箓,雷符,风符,乾符,坤符,火符,水符,离符,坎符……合计三百六十周天数,一气呵成,回环勾连,层层叠加,符箓如焰火般亮起,蓦地张开了小半个剑域。
一座灰‘色’的城池,魂牵梦萦的南方城市,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高楼大厦,行人车流,雾霭遮蔽的天空,坚硬的柏油马路,同样坚硬的人心……然而剑域只维系了数息,便土崩瓦解,空余下暗淡无光的符箓,如红热的余烬,转眼化作飞灰。
缺少“剑丝”的支撑,犹如人身‘抽’去骨架,单靠一堆皮‘肉’无法持久,剑域以“剑”名之,并非无由。
魏十七沮丧地闭起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
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野狼躲得远远的,没有来打扰,醒来时,篝火已灭,林间一片漆黑,寒意涌动,四下里结了一片白霜。
野狼不来,魏十七自去寻它们,挑‘肥’壮的宰了一头,饮血吃‘肉’,填饱了肚子,继续昏昏‘欲’睡,仰仗魂魄之力修复受损的身体。如是再三,野狼逐头减少,狼群终于撑不下去了,辗转迁徙,却总被对手撵上,魏十七也不贪心,抓了一头就放手,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为首的狼王颇有灵‘性’,鼓起勇气,主动拖了一头黄獐放在魏十七跟前,前‘腿’跪地,似有求饶之意。魏十七记起了“青”,还有那段青涩的岁月,哈哈一笑,将黄獐收下,纵其离去。
忽忽半载过去,有狼群代为狩猎,魏十七只管吃了睡,睡了吃,一‘门’心思养伤。这一日,他从睡梦中苏醒,自觉伤势尽愈,体内魂魄之力绵绵不绝,如江河涌流,永无枯竭,心下颇为欣慰,吃了这么多苦头,总算收到些利息,‘肉’身终于适应了“魂眼”,水‘乳’/‘交’融,再也察觉不到之前若有若无的生疏与晦涩。
继续逗留在此毫无意义,他将腰一扭,遁地而去。
大地荒芜,满目疮痍,西行数个时辰,好不容易才遇到人烟,魏十七寻了个粗衣荷锄的老农,问明所在,却是在一个叫东郭的村庄中,四下里原本是打粮食的良田,天灾过后,日头被烟尘遮蔽,田都荒废了,连杂草都长不出,余粮耗尽,大伙儿都饿肚子,没奈何,只得逮鼠兔,剥树皮,黑灯瞎火地打野食。东郭村往北去五十余里就是洛阳城,方圆千里的灾民尽数涌入城中,太守严克己下令闭城自养,每隔三五天由官兵押送粥桶出城赈济,给灾民一口吃食,吊上一口活气。
魏十七见那老农谈吐不俗,颇有见识,好奇心起,跟他多聊了几句。那老农扯得兴起,唾沫‘乱’飞,也不瞒他,自承年轻时读过几天书,膝下有三子,老大老二碌碌无为,在家务农,老婆孩子热炕头,老三是个聪明人,在洛阳城中做小本买卖,这些年积攒了一些银两,手头还活泛,本打算接了老父亲进城去安享晚年,没想到严太守一声令下,就此绝了他的念想。
二人站在黑地里说了一阵,老农‘抽’了几袋烟,过足了话瘾,告辞而去,魏十七辨明方向,地行潜入洛阳城中。
洛阳是堪比汴梁、长安、建康的大城,北方赫赫有名的粮仓之一,亦是阻挡胡人南下的咽喉要冲,常年驻军。但此时的洛阳城一片狼藉,街头巷尾挤满了逃难的灾民,一个个横七竖八,面带菜‘色’,粗粗望去,足有十万之众。在魏十七看来,再大的粮仓,也养不活这么多张嘴,严克己下令闭城已经慢了一步,城内城外俱是灾民,肚子饿了天王老子也不怕,里应外合闹腾起来,祸事不小。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魏十七进城只为找个地方洗刷一下,洗去一身戾气和血腥气,换身干净衣服,再动身前往虎子沟。然而就在他踏上洛阳朱雀大街的一刻,怀里的山河元气锁跳了跳,蠢蠢‘欲’动,一股桀骜不驯的熟悉气息唤醒了记忆,他眼睛亮了起来,喃喃道:“久违了,原来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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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暗中走出的那人,同样是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脸上血肉模糊,眼窝中燃着两团碧火,熟人了,他的外貌轮廓没有太大改变,佝偻着背,不时咳嗽两声,在魏十七他的咳嗽只是一种习惯,而非需要。
毫不令人意外,太一宗风雷殿的供奉盛精卫步上尹陌北的后尘,沦为黑龙的傀儡,换取一具不灭之躯。
他活了下来,又与死去无异。
注视着那团不停蠕动迟迟未能塑形的血肉,盛精卫感慨良多,不是他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短短数十年,魏十七便如流星般崛起,拥有了压制黑龙妖气的力量,相比之下,为了延命,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弄成这副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模样只是旁枝末节,更让人沮丧的是,他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再也祭不起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再也驱不动二十四窍菩提鞭,从此沦为黑龙的傀儡,任其驱使,不得稍离。
不需要再试探了,尹陌北已经证明了对方的立场和实力,他很快就摆正了心态,低三下四坦言道:“妖凤造访黑龙潭,唤醒了黑龙大人,密谈一夜后离去,大人沉睡万年,腹中饥馁,恰逢灾民齐聚洛阳,血食不计其数,便在此休养生息,我等受大人驱使,采集凡人精元,这城内的十万灾民,大抵能补足大人万年的消耗与亏空。”
魏十七点点头,盛精卫久居潘乘年楚天佑之下,比尹陌北识趣多了。他随口多问了几句,发觉盛精卫对黑龙的打算一无所知,地位比奴仆更低下,甚至还比不上傅谛方身边的引路党。一味孤傲,不会用人,不懂得扶持土著,龙和妖凤的行事就知道了,这是天妖一族的通病,难怪在这个世界混得这么惨……
“黑龙关敖现在何处?”
“在城北云门山的石窟中。”
“那就带路吧。”
盛精卫扫了尹陌北一眼,嗤之以鼻,堂堂昆仑祖师,洞天真人,如今只剩下一团蠕动的血肉,他不知道魏十七是如何做到的,事实证明,放低姿态才能保全自身,做人不可太嚣张。他毫不犹豫,侧转身伸手示意,道:“随我来……”举步往巷子深处行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鳞次栉比的洛阳城,一直往北,微光之下,一座大山的轮廓巍然凸显,渐渐接近。
云门山是一座石山,并不高,亦不险峻,大河绕山而过,洛阳城依山而筑,山河城相依相辅,浑然一体。云门山上建有大小近百座寺庙,往日里香烟袅袅,暮鼓晨钟,礼佛的信徒不计其数,施舍的钱财如云如雨,自从天灾降临后,日月隐退,天地无光,吃食极度匮乏,佛祖不能保佑什么,寺庙之中除了少数僧侣固守外,大多散入洛阳城中化缘,为一口果腹物奔走不休。
当年佛陀初兴之时,云门山的僧人为弘扬佛法,四处募得钱财,聘请手艺高超的匠人,在后山开凿石窟,雕造佛像,绵延数十年,时至今日,建成了一十八大窟,三十六小窟,上万座石佛的胜景,其中著名的石窟有老龙洞,菩提洞,九阳洞,万佛洞,莲花洞。
黑龙关敖正寄身于最大的石窟老龙洞中。
云门山笼罩在黑暗中,山路崎岖难行,庙宇的香烛光芒暗淡,盛精卫当先引路,如幽灵般飘荡,足不点地,穿行在山崖间,径直来到后山的老龙洞。
站在洞口,魏十七嗅到了黑龙的气息,近在咫尺,充斥着狂暴侵蚀凶戾混乱,司徒凰说“姓关的脾气不好,没什么脑子”,现在想来,她似乎在暗示“那条长虫”喜怒无常,不能以常理视之。
“谁在外面?滚进来!”老龙洞内响起一声暴喝,回声嗡嗡不绝,盛精卫脸色大变,双膝一软,竟瘫倒在地。
“真是个暴躁的家伙……”魏十七摇摇头,意识到跟关敖心平气和地交谈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有些人喜怒无常,天生就难以沟通,他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盛精卫抖抖索索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似乎承受着痛苦的折磨,一代人精落得如此下场,比起潘乘年和楚天佑,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正主就在眼前,虾兵蟹将可以无视了,魏十七举步上前,踏入了老龙洞。
洞内空旷幽暗,石佛的轮廓高大宏伟,黑暗之中,一双橙黄的眼珠如灯,如豆,死死瞪着自己,妖气肆虐,充塞了每一寸空间。
黑龙关敖并没有躲在石窟最深处,相反,他大大咧咧,距离洞口不过数丈,不像那些恪尽职守的关底老妖怪,自恋而矜持。
魏十七抛出一张青灯符,冉冉升在空中,照亮了整个洞窟。他第一眼是九座大佛,正中主佛为卢舍那,释迦牟尼的报身佛,脸颊丰满圆润,双眉弯如新月,秀目下视,圆融和谐,安详自在,两旁伫立着迦叶阿难菩萨天王力士,神情各异,栩栩如生。
在卢舍那的左臂上,蹲着一个黑壮汉子,双腿叉分露出裤裆,面目粗犷,满头乱发,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控制不住冲动的情绪。
“你就是魏十七?”他开口问道,声音急促而低沉,尾音却带上一丝尖细。
“不错……”
“穆鸟儿说你是仲曲蟮转世,连血脉都没彻底觉醒,转个什么世?狗屎!扯淡!吊!”关敖激动地挥舞着胳膊,骂骂咧咧,满口喷粪,像极了粗鄙的庄稼汉。
穆鸟儿,仲曲蟮——魏十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穆鸟儿是妖凤穆胧,仲曲蟮是巴蛇仲偈,那么司徒凰是怎样反唇相讥的?关长虫?很有可能!
“他***,你敢伙同穆鸟儿骗老子,该死!”关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挥掌拍出一团黑水。
黑水漂浮在空中,缓慢地变幻着形状,将一切光亮尽数湮灭,高悬于老龙洞中的青灯符闪了几闪,骤然熄灭,浓稠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是不是巴蛇转世很重要吗?司徒凰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不过有一点,魏十七是明白过来了,黑龙关敖脑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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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十七的认知里,穆胧孤高,阮青悲悯,魏云牙豪迈,郭奎念旧,他们神通不一,性情各异,骨子里却都有自己坚守的骄傲,他一度以为这会是天妖的共性,然而黑龙关敖打破了他的观感,他毫无理性,简直就是个没脑子的疯子!
老龙洞陷入一片漆黑,魏十七心念微动,魂魄之力涌入双眼,天地万物染上了一层绿色的辉光,纤毫毕现。
但见关敖双腿一蹬,从石佛左臂高高跃起,抬手就是一拳,洞内妖气一扫而空,尽数涌入拳锋,关敖的拳头充气般迅速膨/大,鼓胀至成人脑袋大小,狠狠砸向魏十七的胸膛。
黑暗之中,拳去无声,魏十七却窥得分明,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亦是一拳击出,后发先至。
拳撞拳,硬碰硬,关敖大吼一声,骨节噼啪作响,皮开肉绽,白骨寸断,胳膊软绵绵垂下,魏十七顺势挺拳击中他小腹,巨大的力量席卷而至,脏腑尽碎,后背鼓起一个大包,血肉飞溅而出,溅了卢舍那一头一脸,慈悲之色转为狠戾。
区区硬伤,对黑龙来说只是癣疥小患,不足挂齿,但魏十七那一拳所蕴含的魂魄之力,却激起了当年的刻骨仇恨,如果说之前有几分故作癫狂,有意掂掂对方的分量,此刻黑龙早将妖凤的暗示抛在脑后,彻底陷入疯狂。
下一刻,地动山摇,老龙洞炸开,云门山坍塌,黑龙现出天妖原形,百丈身躯,堪比山岳,盘踞在洛阳城北,上颚抵天,下颌着地,张开大嘴只一吸,便将数万灾民吞入腹中。
魏十七闪身避其锋芒,双足没入乱石中,岿然不动,待黑龙合拢大嘴,四下里搜索着对手的身影,他趁机电射而出,在其硕大的身躯上连击数拳,开山裂石,将坚实的鳞甲击得粉碎,造成巨大的创口,对黑龙来说,却如蚊虫叮咬,无法伤其根本。
黑龙的身躯是如此庞大,若不能攻其要害,终是徒劳,任你用尽力气,砸它千百下,又能伤到多少?
魏十七想通这一节,足踏虚空,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黑龙的身躯,朝头颅奔去,蓦地脚下一滑,却见黑龙翻身甩尾,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头压下,劲风肆虐,将方圆数十丈虚空禁锢。魏十七闷哼一声,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骤然亮起,将双肩一摇,暴喝一声,挣脱束缚,跳下龙躯,顺势没入土中,施展地行术远远遁逃。
黑龙甩尾击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震波滚滚而去,云门山夷为平地,洛阳城内屋舍尽数坍塌,大地居中裂开一个深坑,犹如天神踏下擎天巨足。
魏十七身在地下,被震得七荤八素,耳畔嗡嗡作响,身不由己坠入坑中,单臂攀住一块巨石,灰头土脸,模样十分狼狈。
“他***!”他吐出口中的沙土,笑骂道,“该死的长虫!以为显出原形就奈何不了你了……”他催动魂魄之力,再度蹈空而起,黑龙庞大的身躯,如一只小小的蚊虫扑将上去,举起右拳狠狠砸下,半条胳膊深深没入鳞甲之中。
一开始,黑龙恍若不觉,但数息后,创伤处发黑腐坏,皮肉深深凹陷,黑气朝四下里迅速蔓延,鳞甲之下,妖元精血被源源不断抽去,它发出惊天动地一声怒吼,着地乱滚,魏十七却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那一点点创伤,可以忽略不计,流失的妖元精血,也可以忽略不计,但关敖第一次感到惶恐,仿佛大敌临头,令它忌惮不已。它从烟雾中掉转脑袋,张口奋力喷出一道黑水,甫一落地,便化作一片浩瀚的大湖,节节攀高,将龙躯淹没。
这水并非凡水,而是它从上界带来的一道黄泉玄水,配合黑龙蒸海功,有无穷妙用。
魏十七皱起眉头,不敢让黑水沾身,奋力将右臂拔出,蹈空而走。在他右拳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中,露出一小节阴锁的鱼口,一张一翕,汲取了充沛的妖元,似乎颇为喜悦。
不过对山河元气锁来说,黑龙的妖元精血太过浑厚,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
黑龙浸入黄泉玄水之中,伤口须臾愈合,它施展大神通,黑水翻滚,冉冉升起,托着它巨大的身躯飞到空中,吼声如雷,暴雨从天而降,将遮蔽天日的烟尘驱散,露出乌云滚滚的苍穹。
黑龙目露凶光,探出利爪一指,蓦然间一声雷响,天雷劈中魏十七,从头到脚淹没在耀眼的电光中,竟无从躲避。
一道雷灭,第二道接踵而至,第二道灭,第三道生,接着是第四道,第五道,依青黄赤白黑五色,是为五色劫雷。
魏十七遍体被雷火洗炼了一遍,衣衫尽毁,手脚发麻,他仰天吐出一口白气,凝而不散,箭一般射出十余丈。
黑龙见五色劫雷奈何不了对方,心下也有些惊骇,当即将身躯一卷,正待再下杀手,忽听得天地间一声巨响,洛阳城的废墟中裂开一个巨大的“十”字形沟壑,向四方无限延伸,大地在颤抖,遥远的东海掀起滔天巨浪,吞没了大片陆地。
魏十七脸色大变,顾不得向黑龙下手,双足凌空一蹬,疾射向远处,凌空翻了数个跟头,一头扎进地下,全力催动魂魄之力,远远逃离洛阳城。
黑龙卷起滚滚黑水,下意识仰头望去,却见南斗六星止剩其五,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浮出乌云,光芒万丈,须臾,天机星摇摇欲坠,化作一个偌大的火球,当头砸下,瞧它坠落的位置,正是洛阳城!
黑龙终于明白那魏十七因何仓皇逃窜,不是畏惧自己通天彻地的手段,而是暂避天威!
以黑龙之强,亦不敢抗拒星陨,它大吼一声,摇头摆尾,遍体鳞甲片片倒竖,黄泉玄水汩汩沸腾,蒸作滚滚黑云,龙躯剧烈颤抖,缩为丈许长,腾云驾雾,急投东海而去。
片刻后,天机星陨落在地,以洛阳为中心,方圆千里,生灵绝迹,浓厚的烟尘卷向高空,天地昏暗如夜,酷寒如冬。
星河倒悬,九州陆沉,末日悄然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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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的归来如定海神针,将不安的氛围一扫空,城主一脉的势力不用去说他,有了主心骨,连腰板都硬了几分,褚戈和陆葳下意识松了口气,寄希望他能拿出个主张来,解决眼下的难题。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魏十七在赤星城和东溟城走了一遍,走马观花,大概。千万年来,每当末日降临,人心所想大抵相仿,修士与凡人并没有太大差别,他能够设想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求生,绝望,失控,堕落,疯狂,一步步滑落深渊,黑暗的世界和黑暗中的人性光芒,然后从废墟中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轮回。
还能有点新奇的东西吗?
心血不断来潮,不详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天地发出最严厉的警告,魏十七长长叹了口气,心知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多。
三天之后,魏十七在沉默之歌设宴,列席的宾客有阮静,秦贞,成厚,陈素真,朴天卫,褚戈,陆葳,邱天,古齐云,都是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罗刹女提前将沉默之歌清场,叮嘱女儿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着,切莫有失。
这一刻,东溟城平静得就像一座“圣城”,连最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狂徒,也收敛起棱角,等待着什么。
众人猜测魏十七有要事宣告,关系到东溟城的未来和彼此的利益分配,没什么心思吃喝,酒略沾唇,食不知味,妖娆美女过眼,心中都有些忐忑。天灾**,暗流涌动,局势是如此棘手,他会施以怎样的手段,妙手回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习惯于放弃思考和挑战,开始紧紧追随魏十七的脚步?
酒过三巡,魏十七挥挥手,命罗刹女把女儿们都带出去,将门掩上,然后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道:“入我城来,守我规矩,我不在东溟城中,由秦褚陆邱古五位合议,便宜行事,很好,今后就以此为定例,不在变更。”
褚戈与陆葳对视一眼,心知魏十七借此时机,着手布置后事,移交权力,五方势力强弱分明,留下了合纵连横的机会,增加了许多变数,对昆仑派来说,占得五分之二的席位已是极限,留下相对弱小的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充分表达了公允和诚意,他们自然乐见其成,连朴天卫都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微微颔首。
邱天和古齐云又惊又喜,这摆明了是将东溟城交于五人共同掌管,对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分一杯羹的好机会,甚至是强势崛起的好机会。至于成厚和陈素真二人,虽然觉得这么做颇有些太阿倒持授人权柄的意味,但在魏十七的积威下,屁都不敢放半个。
秦贞以手支颐,神游物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在众人眼里,她只是魏十七的傀儡,一个没有想法,心甘情愿的傀儡。然而褚戈却楚,他这个徒弟是聪明人,也是洒脱人,东溟城对她来说比不上魏十七的一个微笑,她刻意选择置身事外,正是不愿沉溺太深,以至于无法脱身。
阮静眼珠滴溜溜转,瞧瞧这个,瞅瞅那个,觉得十分有趣。早在魏十七把“柜坊”交由“董事会”掌管时,她就猜到这样的尝试迟早有一天会推向整个东溟城,一人独断的时代终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合议,是表态,是交换,是妥协,魏十七将是最后的独裁者。
魏十七道:“末日已经降临,地裂,星陨,海啸,汴梁和洛阳都毁了,中原死难无数,许朝完了,下一个也许就会轮到东溟城。不过东溟城不同于汴梁和洛阳,这座城池是洞天至宝瀑流剑幻化而生的鬼城,当年太一宗灭门一战,瀑流剑在楚天佑手中受损,剑内洞天亦残留无多,这些年得地脉之气滋养,尽复旧观,亦足以护佑天下修士。”
众人身处东溟城多年,或多或少些端倪,此刻听魏十七一一道来,无不感到震撼。
“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下虽大,无处能够幸免,中原已两度遭受星陨,反倒最为安全,我打算将东溟城迁往星陨之地,暂避天灾。连涛山距离东海不远,恐受海啸侵袭,洛阳城在中原腹地,已被夷为废墟,方圆千里生灵绝迹,正好安置东溟鬼城。”
“从明日起,赤星外城的凡人可陆续迁入东溟内城,听其自便不强求,从此仙凡混居,规矩如一,再无内外之别。天灾之下,凡人也罢,修士也罢,自当戮力同心,相互扶持,如有人不愿,请止步于东溟城外,莫谓言之不预。迁民之事,由成厚陈素真陆葳三人统筹,内城的修士,由褚戈邱天古齐云三人安抚,昆仑嫡系和旁支,如不欲留人门,不妨一并迁至东溟城中,前往中原避难。”
不留人门,意味着弃下祖师开创的基业,将历年历代的珍藏尽数投入东溟城,断绝传承,数典忘祖,魏十七的提议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暗藏祸心,一时间谁都白。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朴天卫,何应对,朴天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捻着胡须沉吟良久,道:“兹事重大,需从长计议。”
众人又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回魏十七,魏十七并不在意,颔首道:“好,此事听凭朴掌门自决。诸位,以十日为限,十日之后,东溟城闭城,迁往洛阳。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言尽于此,来,满饮此杯,今日就此作别。”
众人举杯同饮,各自辞去,沉默之歌只留下阮静和秦贞,一个殷勤地为他斟酒,一个笑靥如花,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是什么意思?”
魏十七喝下杯中温酒,摸摸她的头,道:“意思是,再浓烈的感情,都会变淡薄,唯有利益,才能长久维系彼此的关系。”
阮静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回头望了秦贞一眼,她报以淡淡一笑,提着袖角拎起酒壶,美人似玉,皓腕凝霜雪。
美酒注入杯中,醇香扑鼻,魏十七食指在桌上轻点数下,道:“着小白把火鸦殿迁入东溟城,接天岭上的妖物,如有可观的,一并带来。”
阮静答应一声,道:“那么阖天阵图下的妖魂呢?”
魏十七忖度片刻,“暂且由它去。大浪淘沙,若能熬过这一场天灾,再来收它们。”
阮静将下颌磕在手背上,歪头望着他,叹息道:“数十年匆匆而过,转眼又要离去,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想太多容易老,开开心心就好。让罗刹女进来,歌照唱,舞照跳——余瑶呢?叫她一起来!”说着,魏十七将酒杯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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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溟城沉睡在黑暗中。有光的地方,是柜坊六部,是一斛珠,是银钩坊,是沉默之歌,是赤星功德殿,没有光的地方,鬼影幢幢,阴气森森。
今夜无人入眠,修士尽数离开东溟城,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立于高处俯瞰城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寂寥的长街上,一个彪形大汉手持竹竿彳亍而行,所过之处,烛火一一消失,东溟城最后的光亮渐次熄灭,比黑暗更浓稠的阴影笼罩了一切,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多少年了,终于可以不再压抑,不再畏缩,可以纵情一哭,一声悲凉的鬼哭接着一声苍凉的鬼哭,此起彼伏,在永夜的天空下连成一片。
在众目睽睽之下,万千鬼物蜂拥而出,沐浴在冰凉的空气中,嘎嘎悲鸣。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七月十五鬼节,三百六十四个日夜,它们藏身于地下,忍饥渴,服苦役,充当鬼王的眼,鬼王的耳,鬼王的嘴,鬼王的手,这一次,压在肩头的大山不翼而飞,它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一回,哪怕不久之后将再度沉沦。
徐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魏十七,干枯的眼窝木然注视着他,仿佛什么都。
魏十七朝他打了个手势,徐壶低下头,张开双臂,脚掌渐渐没入土中,念动咒语,身体与东溟城融为一体,源源不断抽取地脉之气。深埋于地穴中的“四眼”从沉睡中苏醒,微微颤抖着,愈来愈剧烈,忽然向上一跃,朝着徐壶所在的位置游弋而去。
地脉之气透过重重土石,将徐壶和“四眼”连接起来,徐壶双腿一沉,犹如吊上了七八十个溺死鬼,一点一点没入土中,每下沉一分,身体便与东溟城多融合一分。他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若是彻底跟东溟城合体,意志将就此消亡,成为这座洞天鬼城的一部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哪怕是鬼物,也渴望保有自我,但强行抽取地脉之气好比逆水行舟,一旦开始就不能松懈,否则的话,他会以更快的速度坠入深渊。
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身体不断下沉,“四眼”却性灵大增,有了挣脱束缚的意图,百般不情愿,进一步,退三步,宛如上钩的大鱼,竭力游回地穴,徐壶绝望地仰起头,伸长双手试图抓住什么,颤抖得像风中枯叶。
关键时刻,魏十七伸出援手,蹈空跨到他身后,五指叉开凌空一抓,周身五处“魂眼”尽皆亮起,魂魄之力喷涌而出,徐壶只觉肩膀一紧,身不由己向上升起,像拔萝卜一般,硬生生钻出地面。他长长舒了口气,收敛心神,专心致志汲取地脉之气,不再顾及其他。
片刻后,身躯鼓胀了一圈,筋骨被地脉之气淬洗,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力量,徐壶又惊又喜,醺醺然如饮醇酒,连干涸多年的眼窝都隐隐作痒,双目似有复生的迹象。
“四眼”在地下拼命扭动,终是强不过徐魏二人合力,挣扎之意为之一松,倏忽穿透土石,星驰电掣,从徐壶右脚脚心涌泉穴钻入他体内。一股充沛的地脉之气左冲右突,席卷全身,徐壶眼窝一阵剧痛,竟硬生生探出一双手来,五指曲张,掌心赫然长有两只眼睛,神光如电,照彻幽冥。
魏十七“哈哈”一笑,伸手按在徐壶背心,将地脉之气引出,源源不断注入东溟城中。
最先受益的是城内万千鬼物,它们一个个如淋甘露,体型暴增,上下颌“咯咯”开合,尽皆望向魏十七,感恩戴德。片刻后,它们一头扎入地下,肩挑背扛,齐心协力,为主子卖命。
刹那间,狂风四起,雷声隆隆,笼罩苍穹的烟尘破开一个大窟窿,星光和月光再度洒落在东溟城。
地动山摇,城墙向外拓展,空出大片土地,地下的鬼物合力将“炼妖”广场节节抬高,隆起一座巨大的山丘,形同梯田,屋舍商铺客栈酒肆绕坡而筑,一层层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犹如蜂巢。山丘之下,河道蜿蜒,波光粼粼,黑水穿城而过,三座石桥横跨两岸,倒映在水中,如梦如幻。山丘之顶,喷泉雕像犹在,东面是银钩坊和钟楼,西面是一斛珠和沉默之歌,南北两座大殿遥相呼应,南为火鸦殿,北为赤星功德殿,柜坊六部散布其间,东溟城最核心的几个去处,尽在眼下。
地脉之气继续注入东溟城,山丘开裂,故辙中开,共有八道石阶山路通往山顶的广场,若干山门错落有致,多寡不一,环山有一十八条栈道,靠山一边为屋舍,另一边伫立着四方石桩,雕琢鬼物之形,铁链相接,倚为栏杆。
一开始只是初具规模,在地脉之气的持续灌注下,一石一木,一檐一柱,都变得精雕细琢,井井有条,众人为之惊叹不已,天翻地覆,鬼斧神工,不外如是。
如此浩大的手笔,将千万年积蓄的地脉之气消耗殆尽,徐壶体内“喀嚓”一响,“四眼”碎作数块,化为齑粉,魏十七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笑道:“如何?”
徐壶望着城中之山,山下之城,感慨万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星光暗淡,烟尘重新笼罩了夜空,黑暗再度笼罩大地,然而那短短片刻的瞩目,足以让人震撼。东溟城一朝获得了新生,匆匆一瞥,很多人熟悉的影子,心有戚戚——山城合一让人想起连涛城,环山栈道让人想起无涯观,三桥飞渡让人想起信阳三桥,黑水映带让人想起赤水崖。
魏十七举步踏上虚空,伸手一招,东溟城中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稳稳落入他掌中,正是洞天至宝,陌北真人瀑流剑。他将飞剑轻轻一振,东溟城顿时化作滚滚黑烟,涌入飞剑之中,洞天关闭,鬼城消失无踪。
城,山,河,桥,屋,楼,殿,万千鬼物,鬼王徐壶,尽皆收入瀑流剑。魏十七轻弹剑身,嗡嗡而鸣,低声吟道:“混沌从来不记年,各将妙道补真全。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洞天真人,果然了得……”
洛阳城中,他虽轻易制服尹陌北,但败在他手下的,并非是那个仗剑纵横天下的洞天真人。往事已矣,今日之天下,沉浮又有谁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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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伙计都已经遣散了,田掌柜只要亲自推车,推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老婆子和女儿毕竟是女流之辈,没什么力气,只能搭把手,田掌柜几次想丢掉点东西,又百般不舍得。 ..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是去官衙的路上,就是从官衙回转的路上,像田掌柜这样听风就是雨,弃下家产,带着不多的细软贸贸然赶往东溟城的,寥寥无几。相熟的街坊邻居啧啧称奇,田掌柜一向沉稳,怎么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反倒冲动了一回,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老田既然赤膊逃难,何不把酒肆送与他家,多少还值两钱。田掌柜面红耳热,尴尬万分,借着推车掩饰自己的狼狈,还是女儿田蕉沉着冷静,丝毫不为所动。
行一程,歇一程,距离东溟城已经不远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田蕉远远望见有人赶着大车,不慌不忙朝前走,坐在车驾上的那人是个中年汉子,五短身材,顶着一头蓬草也似的乱发,身披老羊皮袄,有一搭没一搭甩着长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田蕉认识他,他是兴福酒楼杨掌柜的远房亲戚,小名瓠子,在后厨打下手,勤快人,磨得一手好刀,赶得一手好车,就是饭量大,堆尖的饭碗,一顿要吃三四碗,还嚷着不够。拉车的是两头大叫驴,膘肥体壮,毛色光泽,每走一步,健硕的肌肉在皮肤下滑动,让人赏心悦目。只有吃饱了的驴,才会这么滋润,掌柜收罗的粮草多得吃不完,生怕惹人眼红,尽多尽少只喂牲口了。
田掌柜叹了口气,杨家有两头大叫驴,两头驴,一辆大车,他却只能五筋狠六筋,拼着死力气推车。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不过转念一想,比起那些还在犹豫不决的凡夫俗子,他算是幸运的。
田蕉亲一眼,小跑着上前,跟瓠子打个招呼,瓠子把驴车停下,杨掌柜掀开布帘探出头来,张望了几眼,跟田蕉交谈数语,叮嘱了瓠子几句,田蕉施礼相谢。
瓠子跳下车驾,麻利地卸下一头大叫驴,牵到田掌柜的小车前,拴上驴,把缰绳交给田掌柜,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田掌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轻轻捶着酸疼的后腰,老脸笑容可掬,待女儿回来,纳闷地问道:“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田蕉扶着老娘坐上小车,轻描淡写道:“我跟杨掌柜说,有两位相识的仙师指点我们去东溟城,莫要错失了机会,他便主动把驴子借给我们,结个善缘。”
女儿丑虽丑,脑子却灵光,田掌柜老怀大慰,颔首道:“嗯,东溟城中仙凡混居,初来乍到,彼此有个照应,是好事。”
田蕉见父亲明白过来,笑道:“快走吧,进了城,安顿下来,把驴子还给杨掌柜,爹爹,到时候你去,我陪着娘亲。”
田掌柜牵着大叫驴走在前,老婆子坐在车架上,女儿跟在后,三人在“的的”蹄声中走近了东溟城。
三三两两的人丁汇聚到城外,扶老携幼,背着细软财物,畏畏缩缩朝东溟城走去。城门口搭着一个凉棚,段文焕端坐在棚中,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记录来人的姓名和户籍,安排下居所,曹近仁转手交给他们一块小木牌,并赠以元阳丹,每人一粒,嘱咐他们即刻服下,以抵御城内阴气。
杨掌柜一家先进城了,田掌柜牵着驴跟在后面,耐心等候了片刻,轮到他时,满脸堆笑,报了三人的姓名,段文焕一笔一画写清楚,道:“三口之家,去己丑六户。”曹近仁将三粒元阳丹并一块小木牌交给他,他在赤星城多年,认得田掌柜,也打过交道,朝他微微一笑,多解说了两句,“己为街,丑为道,莫要走岔了。”
田掌柜弯腰躬身谢了两句,恭恭敬敬退出凉棚,招呼老婆子女儿过来,将元阳丹一一交给她们。田蕉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着,豆大的一粒丹药,色泽嫩绿可爱,凑到鼻下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仰脖将元阳丹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洋洋的热力渗透入脏腑肌理,精神顿为之一振。
田掌柜按捺下兴奋和好奇,故作镇定,牵着驴子踏进东溟城。
才过城门,大叫驴就像蔫败的庄稼,四蹄发飘,东倒西歪,耷拉下脑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勉强行了数步,再也拖不动小车。“坏了,该不是把驴子给累坏了?不会啊,这一点路,哪能就瘫了呢……”
这个节骨眼上,一头大叫驴可不便宜,田掌柜脑子有些发懵,杨掌柜是好意,雪中送炭,借给他们一头驴子,别闹出什么幺蛾子,善缘没结下,反坏了两家的交情。
田蕉拉拉父亲的衣袖,示意他抬头掌柜眯起眼睛,这才发觉杨掌柜的大车就停在街旁,那头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叫驴也变得像蔫败的庄稼,摇摇晃晃,前蹄一软跪倒在地,连脑袋都撂了下来。
“这是……这是咋回事?”
田蕉笑道:“那两头驴子可没元阳丹吃!”
田掌柜恍然大悟,只得将驴子卸下来,上前跟杨掌柜合计。飞来横祸,始料未及,杨掌柜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瓠子跪在驴旁,把驴头搁腿上,掰开嘴晌,又凑到胸口听音,瓮声瓮气道:“不该啊,明明没事,怎么就瘫了?”
杨掌柜也是一时糊涂,得了田掌柜提点,当即明白过来,要救这两头驴子,就得多讨两粒元阳丹。他是精明人,权衡利弊,口头相谢一声,把老婆小妾一儿一女都叫下来,嘱咐瓠子仔细照和驴子,自去城门口候着,招呼迁入东溟城的人丁,挑精壮汉子帮忙,许以钱财和干粮,帮忙把大车推到居所去。
田掌柜把驴子还给瓠子,道谢一声,推起小车往己丑六户行去。
一条笔直的通衢大道向前延伸,铺以青石,平整妥帖,尽头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丘,隔得远了瞧不仔细,两旁的街道冠以“干支”之名,天干为横街,地支为纵道,歪斜宽窄,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将屋宇分割为大小不一的街坊。
田掌柜两旁头摆得像拨浪鼓,无移时工夫便找到了己街。那是一条幽深的长街,弯弯折折,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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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静站在城头,双手托着下颌,曲肘搁在城墙上,望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嘀咕道:“那是个做生意的,无商不奸,一脸奸相……那个是铁匠,带着全套家伙,生怕人不知道……哈,那家还赶着驴车,驴倒是挺精神的,进了城就难说了……”
魏十七靠在她身旁,微笑着听她嘟囔,手中玩弄着山河元气锁,阴鱼在他指间翻来转去,如穿花蝴蝶,什么横扫千军神龙摆尾斗转星移移花接木,耍出种种繁复的花样,静声音越来越小,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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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方破晓神兵排斥外物,藏雪剑丸早就束之高阁,阴鱼与他的本命联系业已切断,神物自有灵性,被他戏耍得团团转,满心不情愿,又迫于淫威,不得反抗。阮静透过眉心的阳锁察觉到阴锁的心意,暗暗觉得好笑,先天至宝也会欺软怕硬,遇上螭龙青鸟祸斗帝江九头鸟火麒麟何等威风,当着黑龙妖凤天狐天狼就有些不够此刻在魏十七手中,乖巧得像一条养熟的鱼,哪敢露出丝毫桀骜来!
魏十七手上的动作一顿,将阴锁紧紧攥在掌心,只在指缝间露出一点鱼口。他低头己的拳头,若有所思,似乎不大满意。阮静留意到他的举动,心中觉得好奇,足以硬撼妖凤三十二如来金身的拳头还不够,是什么样的对手,需借助山河元气锁来攻坚?
魏十七寻思了一阵,将阴锁收起,道:“火鸦殿什么时候能到位?”
“听小白说,火鸦殿家大业大,怎么也得三五日。”
“着她来见我。”
“是。”阮静斜眼乜着他,犹豫了片刻,笑道,“这次回来,你似乎变强势了。”
“是吗?”
“有人很欢迎,很多人不大习惯,觉得你从庆历十三年起放手不管,突然又插手,会不会变本加厉,坏了这些年来大伙儿公认的规矩。”
“……如果不是天灾临头,我本不想再染指这些俗事。”
阮静嗤笑道:“赫赫有名的东溟仙城,在你心中反倒是俗事,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不习惯的是昆仑嫡系和旁支吧,秦贞不大管事,褚戈和陆葳有没有弄权?”
“弄权倒不至于,褚戈是聪明人,也是精细人,其实你若彻底放手,也只有他镇得住东溟城的场面,你的那个秦师妹一门心思,差远了。”
“她另有想法,意不在此……”魏十七揉揉她的头发,屈起食指顺手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你呀,尽添乱!”
阮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嘻嘻一笑,抱住他的胳膊,岔开话题道:“这趟在外面兜了一圈,是不是受挫了,急着要打造一柄厉害的武器?”
“真聪明,这都被你了!受挫……很明显吗?”
阮静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后颈,道:“本姑娘兰心蕙质,蕙质兰心,随便猜猜就猜到了。”
魏十七弯腰将她抱起,放在城垛上,阮静笑嘻嘻,两只脚一荡一荡,问道:“折在谁手里了,急着找回场子?”
魏十七也不瞒她,简略说了几句,“流年不利,先是跟傅谛方做了一场,养了半年的伤,后来在洛阳城云门山的石窟里遇到黑龙关敖,没头没脑,又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就被天灾打断了,只能各逃各的路。”
阮静吐吐舌头,心下隐隐担忧,又不便表露在脸上,身子前倾,轻轻靠在他怀里,道:“那么,我们先对付谁?”
魏十七捏捏她的下颌,道:“傅谛方有通天彻地之能,他若愿意,随时都能踏破虚空,遁出这方天地,我甘拜下风,这次若不是他伤势未愈,关键之时变生肘腋,只怕你是见不到我了。不过这样也好,傅谛方引动了旧伤,势必消停一阵子,柿子挑软的捏,腾出手来先对付黑龙再说。黑龙关敖虽是天妖,实力大抵与妖凤相仿,他身躯庞大,不好对付,不过我也不惧,拿他开刀最好不过了。呃……顺便说一句,要对付黑龙的是我,不是我们。”
阮静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沉默片刻,有些不甘心,幽幽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吗?”
“黑龙的五色劫雷太厉害,你帮不上忙,只会是拖累。”
阮静撅起嘴埋怨道:“就不能说得委婉些嘛,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对黑龙下手,是为了抽取妖元,挽回这方天地吗?”
“挽回是挽回不了了,死马当活马医,运气好的话,把天灾再推迟个百八十年,吊上一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这还取决于金三省能不能修成剑灵,将九黎和镇妖塔放出来,你留在东溟城,帮我盯着他,别让他松懈,哪怕用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砸,也要砸出个剑灵来。”
“不打算跟黑龙妖凤联手了?”
“哼,黑龙是个疯子,跟他联手太危险。”
“那么妖凤呢?这么做岂非狠狠得罪了她?”
“两害相争取其轻,也只能这样了。我执意将赤星城并入东溟城,迁往洛阳之地,固然是为了躲避天灾,也有提防妖凤恼羞成怒的意思……嘿嘿,她若知趣,便任她再逍遥一段日子,否则的话,就一并做了她。”
阮静察觉到魏十七心态的微妙变化,先后与傅谛方和黑龙关敖交手,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的定位,他自承不是傅谛方的对手,但对付黑龙妖凤,显然有几分把握,局势如此恶劣,天地大变步步逼近,与其跟黑龙妖凤联手算计傅谛方,何不换个思路,站到傅谛方一边,谋取天妖的肉身,挽救这方天地!胆大妄为,又似乎可行,她再三思忖,暗暗觉得心惊。
“不过黑龙的身躯太过庞大,阴锁一击,扎进半条胳膊,好比蚊子叮了一口,不伤及根本。我打算让小白打造一柄大刀——“魏十七伸长手臂比划了一下,有一人多高,“要大,要硬,不求锋利,给黑龙好生放放血。听说在龙血中洗浴过,可以刀枪不入,水火难伤,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阮静勉强笑了笑,“屠龙刀?”
“嗯,屠龙刀。”魏十七拍拍她的脸,凑到她耳旁轻声道,“别担心,杀条长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关敖的嘴很臭,他叫妖凤穆鸟儿,叫巴蛇仲曲蟮……”
阮静轻声道:“我知道,关长虫,穆鸟儿,阮猫儿,魏小狗,仲曲蟮……关敖觉得,跟黑龙相比,巴蛇细得就像一条曲蟮……”
魏十七抱紧她娇小的身体,下颌磕在她头顶,望着城下的人流,微微一笑,心道:“屠龙刀,倚天剑……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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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静心有所感,仰头望向天际,却见远处黑云滚滚,与遮天蔽日的烟尘搅在一处,雷声隆隆不绝,变天了!刹那间,瓢泼暴雨,拳头大的冰雹,鹅毛大雪,种种恶劣的天象席卷而至,层层推进,分明是要把东溟城变成了陈塘关!
“疯子!”魏十七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招,将阴锁阳锁齐齐摄入掌内,从阳锁鱼口中抠出飞天梭,丢到阮静怀里,一步踏出,蹈空直上云霄,迎着黑云来处合身扑去。
阮静双手绞在一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魏十七孤单的身影,她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只能用力一跺脚,震得脚底发麻,心中极为不甘。不甘归不甘,魏十七有一句话,她牢牢记在心里,像针,像刺,“你帮不上忙,只会是拖累。”
“拖累吗?”她咬着嘴唇,忽然泄了气,当年秋桃谷那个立于树下仰头年青人,如今已需要她极目仰视,人生的际遇变幻莫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能想得到。
这样的感觉真糟糕。
永夜的天幕下,妖气肆虐,黑云翻滚,不时现出黑龙的一鳞半爪,与它的本体相比,已缩小了百倍不止。魏十七定睛却见关敖在天灾之下受伤不轻,遍体鳞片残缺不全,创口血肉模糊,驾不稳云,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翻来滚去。
一忽儿暴雨,一忽儿冰雹,一忽儿大雪,不是黑龙在显摆神通,而是它伤势未愈,失控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魏十七目光如电,早龙的不妥,身形微晃,一步跨入黑云,起手一拳,正中它后背。
这一拳好不沉重,指缝间两枚山河元气锁灿若星辰,将坚韧的皮肉砸开一个大窟窿,势如破竹,整条手臂没入龙背,直至腋下。绕是黑龙缩小了百倍,身躯依然硕大无朋,魏十七尽力伸长胳膊,仍触不到要害,他本打算拆了黑龙的脊柱,此刻只得作罢,阴阳二锁如鱼得水,拼命吮吸着妖元精血,创口附近的鳞片皮肉发黑腐坏,软绵绵塌下一大块。
这一击,疼得黑龙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空中一阵乱扑腾,搅得黑云溃散,显出原形,竟是一条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的大黑龙,口旁须髯,颔下明珠,喉下逆鳞,传说中的真龙之形,无一不齐备。
魏十七如附骨之疽,牢牢扒在龙背上,甩都甩不掉,黑龙摇头摆尾,扭得像条蚯蚓,终是无法可想,只得将神通一收,一头撞下云端,舒展身躯,头上背下,狠狠砸向大地。
魏十七腰腹发力,奋力将胳膊拔出,“啵”一声响,龙血如泉水般喷出,追着山河元气锁而去,凭空凝为一滴滴血珠,四处乱飞。眼迎面撞来,他双足一蹬,噔噔噔三步踏出,顺势立于空中,回头望,只听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尘土飞扬,黑龙直挺挺躺在乱石堆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犄角断裂,七窍淌血,显然是伤上加伤。
一声悲凉的龙吟冲天而起,黄泉玄水四散飞溅,淹没了伤痕累累的身躯,关敖催动黑龙蒸海功,再度腾空飞起,脑海中还有那么一丝清醒,恶狠狠盯了魏十七一眼,掉头往东海逃去。
地裂星陨,关敖亦被天威波及,他身躯狼犺,走得稍慢,受伤着实不轻,连黄泉玄水都损耗了大半,这个亏吃得结结实实,偏生还找不到债主撒气。它在黑龙潭下沉睡数万年,静极思动,不耐烦觅地疗伤,仗着身躯强悍,不把区区伤势放在心上,只顾到处乱撞,将尹陌北盛精卫两个傀儡撒出去,为它寻觅血食充饥。
这一日从北方传来异动,阴魂的气息直冲霄汉,久久不散,方位恰好在洛阳废墟之上,关敖好奇心起,驾黑云前去查望见鬼城之中,拔起一座突兀的灵山,山顶那人犹如黑暗中的火炬,要多惹眼就有多惹眼。
雄伟城池,芸芸众生,百千修士,黑龙只十七一人,他留在尹陌北体内的魂魄之力,他抽取妖元精血的那一拳,让关敖记起上界的那些“妖奴”,耻辱,愤怒,刻骨铭心,须臾未忘,此刻再度见到心目中的仇敌,哪里还按捺得住,脑袋一热,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莽撞的结果是依然奈何不了对方,关敖终于被打醒了。现出原形,身躯庞大,经打,但打不到对方,只能挨打,化作人身,灵活了,貌似打不过对方,还只能挨打,它决定远远逃开,不跟那煞星交手,免得自取其辱。
黑龙欲逃,魏十七却不愿放过它,但黄泉玄水环绕龙躯,十分诡异,他沉吟片刻,探出食指,沾了小小一滴黑水。黑水如珍珠一般在指尖微微颤抖,漾了几漾,忽然深入肌肤,消失无踪。
指尖传来酥麻的感觉,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错觉,食指的皮肉似乎干瘪了少许,那一点黑水包含着时光之力,侵蚀血肉,堪比最厉害的剧毒。魏十七催动魂魄之力,食指再度充盈起来,他的警觉没有错,那一道黑水来自上界,一点两点,十点八点,尚无大碍,若被黑水吞没,哪怕他炼成五方破晓神兵,也是桩麻烦事。
魏十七停下脚步,放任黑龙离去。
东溟城中,百千修士,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激战,天妖黑龙甫一现身,魏十七便迎头痛击,将其打落凡尘,仓皇逃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有那么几个自以为聪明实则不大灵光的脑袋,怀疑魏十七是跟黑龙暗中串通,演了一齣好戏。
修士何曾这么猛过,赤手空拳击败地渊黑龙?即便是昆仑祖师,也要联手布下通天阵,才能将一干天妖困住,魏十七的修为,难道已稳稳压过昆仑祖师,洞天真人了吗?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回到东溟城的魏十七,并未受到万众拥护,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或故作镇定,或畏畏缩缩,或闪烁不定,他们不是在敬仰英雄,而是在怪物。
是的,怪物。如果说之前魏十七还没有脱离修士的范畴,那么这一次,他们骇然发觉,人妖混血,永远都不会生不出后代的“骡”,是比天妖更强大的存在。
他们是人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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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过了一日,南斗六星悄然闪耀在永夜的天空,六星止剩其四,天府,天梁,天同,天相,光芒万丈,摇摇‘欲’坠。[棉花糖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访问:.。东溟城中,众人翘首仰望,脑海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地动山摇,深邃的裂谷横贯西域,留下一个巨大的“十”字,天府星滑落天幕,化作一个大火球,陨落于昆仑之巅,一声惊天巨响,山脉塌陷,江水绝流,流石峰,接天岭,鬼‘门’渊,坐忘峰,尽皆毁于一旦。
东溟城若不走,难逃此厄。
魏十七立于高空,遥遥相望,感受着巨大的冲击,心中忽然一松,仿佛一块无形的石头落地。他的感应没有错,不由分说,一意孤行,挽救了这一城的生灵,多少腹诽怨戾,在严酷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敬畏。
烟尘冲天而起,滚滚向东,一路飘落到东溟城上空,下了一场黑雪。赤星城就此音讯断绝,不复存在,一念之差,‘阴’阳永隔,那些死难的‘阴’魂无处藏身,徘徊于石缝断木间,在悔恨中湮灭。
褚戈翘首以盼,等到第三日头上,才见师尊伏在天禄背上,跌落在炼妖山,面‘色’淡金,神魂委顿,显然受伤不轻。(棉、花‘糖’小‘说’)褚戈忙将师尊送入静室调养,问了天禄才知,星陨之地正在坐忘峰,天崩地裂,震‘波’席卷而至,流石峰首当其冲,峰峦中折,三‘洞’四谷尽毁,唯有二相殿幸免于难,孙汀孙嬷嬷力抗天灾,生死不知,朴天卫乘天禄远遁,逃出生天。
若流石峰护山大阵全开,或能在天灾下觅得一线生机,但镇妖塔一去,需三十三位长老合力才能勉强驱动阵图,朴天卫身为昆仑掌‘门’,不愿冒险,只能赌一赌气运,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未能守住祖师传下的大好基业
。
朴天卫心如明镜,‘门’人虽在,但昆仑派已经亡了。
褚戈在伤感之余,只得一声叹息,他思忖片刻,遣人将童庐、史平复二位长老请来,为师尊疗伤护法,又命天禄去沉默之歌拜见魏十七,通禀流石峰遇难一事,请城主定夺。<div class="cad">Ad1();
如他所料,魏十七什么都没说,就将天禄遣回。
昆仑中绝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众人无不额手称庆,扼腕叹息。
经此一事,东溟城很快回复了秩序、繁华和平静,魏十七拟定的章程白纸黑字张贴在城‘门’口,小册子码在敞口的木盒里,任人取看,迁徙并没有带来太多‘波’折,从仙凡隔绝,到内城外城,再到同居一城,双方的关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前者依旧高高在上,但收敛了不少,后者依旧奉若神明,却多了几分坦然,无论情愿或不情愿,看得惯或看不惯,修士和凡夫正以某种谨慎的态度慢慢接近,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大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仙凡共处一地,千头万绪,许多之前被掩盖的矛盾逐渐冒了出来,一旦有修士牵涉在内,情况异常复杂,闻讯、勘察、调停、安抚、判罚变得不可或缺,受“议会”委托,“官府”的职能得以扩大,辖管的范苇盖整个东溟城,由成厚、陈素真、许砺三人共同执掌,为他们奔走的有谢景岚、曹近仁、段文焕、辛老幺、岳之澜、欧阳泉等,尽干些在旁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
沉默之歌虽好,终非清净之所,魏十七不耐烦待在城里,自去大河边找了个僻静的河湾,琢磨“意符”和“剑域”,对东溟城不闻不问,放任自流。秦贞自从得了他的许诺,一改往日的做派,开始为城主一脉谋求利益,她是个聪明人,一旦上心,学得很快,再加上有小白和成厚在背后提点,很快与邱、古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议会”中占据了半壁江山,拥有了与褚戈相抗衡的话语权。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合议的五人谁都不能独断专行,一锤定音,在很多问题上,平衡、退让、‘交’换、妥协才是常态,这与五人的本心不尽相符,是魏十七定下的规矩使然。
按照魏十七的提议,“议会”决定落籍的修士按月缴纳一笔“飞钱”,以换取东溟城提供的种种便利和庇护,危急时刻,“议会”有权征调修士出力献策,不得无故推脱
。<div class="cad">Ad2();好在他们也不是做白工,城主一脉、昆仑嫡系、昆仑旁支、南蛮三宗、散修盟会将各遣两名资深长老,十人联席评定功勋,予以足够的回报,神兵,法宝,丹‘药’,符箓,功法,飞钱,诸如此类,以此平息修士的怨言。没有落籍的修士有所限制,不得开设肆廛,不得发布接受委托,购买魂器需额外支付三成的“关税”,逢东溟城闭城迁徙,需提前离开,不得逗留。
最后一条,是针对天灾降临之日。
“落籍”一事造成的后续余响很快在修士中平息,从“议会”发出的种种指令,顺利地推行下去,那些没有“落籍”的修士怨声载道,悔之莫及,他们被东溟城视作“外人”,种种限制让他们感到不适,而下一次开放“落籍”又遥遥无期,他们为自己的犹豫不决付出了代价。
随着时日推移,“议会”在东溟城的地位日渐稳固,五人合议制也得到了普遍的认可,东溟城开始脱离原有的轨道,朝着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行,并且在末世的‘阴’影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一切,都来自于隐居在河湾,终日无所事事的,凭空画符的那个男子。
半载光‘阴’,奄忽而过,这一日,小白离开炼妖山火鸦殿,出城来到河湾拜见魏十七。恭恭敬敬见礼毕,她说起打造屠龙刀受挫,那先天鼎不是凡物,鼎身虽破,却不得熔毁,用尽一切手段,始终无法铸就刀胎,没奈何,只得向他求助。
连冯煌都奈何不了先天鼎,魏十七好奇心起,当下与小白回转东溟城,进火鸦殿一观。
东溟城是鬼城,忌阳火,冯煌豢养的火鸦派不上用场,再加上太过聒噪,被放养在城外的‘乱’石堆,由役魂宗的一名道人看顾。火鸦殿用的是冥火,火室建在数十丈深的地下,冥火冶炼魂器颇有奇效,熔炼先天鼎这样的至宝却力不从心。
魏十七沿着石阶盘旋而下,来到地下最大的一间火室中,却见一只青铜大鼎架于烁石之上,火眼喷吐出苍白‘色’的冥火,咝咝猎猎,奋力拍打着鼎身,冯煌双眉紧皱,全神贯注‘操’纵聚火法阵,先天鼎岿然不动,山川河流鸟兽之形栩栩如生。<div class="cad">Ad3();
冥火熊熊,却不见其热,‘阴’寒的气息充斥地下,四壁凝结了一层严霜。魏十七注视良久,摇了摇头。<!--79539+dsuaahhh+34102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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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年仅九旬,经历了饥荒战乱,行将就木,对生生死死早已子女闭门静卧,他却坐不住,拄着拐棍,一个人走到街口仰头在人生的最后时光,能夜,直面天灾,也足以宽慰平生了。
. d t .
小娘仵聪明伶俐,很讨老人的喜欢,活得久了,知道的事情多,一番交谈下来,阮静得知铁佛寺的五尊铁佛来历不凡,早在寺庙建成之前,就矗立于祥平城中,不知是多久的古物,重逾万斤,不锈不烂,每逢战乱,打铁佛主意的人不知凡几,但无人能损及分毫,故老相传,铁佛得佛法护佑,刀枪不入,水火难伤,妄动者必受天谴。
烟尘隔绝了天日,寒意肆虐,那老者也不耐久站,抖抖索索裹紧棉袍,意欲返家。阮静赠与他一枚元阳丹,了结这段因缘,一路小跑着回到魏十七身旁,跟他说了铁佛的典故,魏十七皱起眉头,隐约觉得其中颇有玄机,却一时参不透。
阮静越发好奇,想了想,念动咒语,使了阵旋风,将庞十国供养于府邸佛楼的三位铁佛寺大德摄将出来,和颜悦色询问铁佛的来历,那三个榆木脑袋却认定她是妖怪,持定禅心,一味低头念佛,不理不睬。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逼利诱?拷打逼问?这些都太麻烦了,魏十七随手施展搜魂术,略一翻检三人的记忆,大失所望。
事实上,他们也不清楚铁佛的由来,铁佛寺曾三建三毁,那五尊铁佛始终在那里,谁都不知从何而来,只道是上古高僧弘扬佛法的圣物。不过铁佛寺的铁佛并非孤例,据那三位大德所知,大江南北,中原大地,铁佛寺不止一处,仅江南之地,就有多处挖掘出铁佛,掩埋于荒草中,无人供奉。
搜魂术施以凡人,固然无往不利,但那三名大德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只是提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祥平城虽不是星陨之地,亦为天灾笼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座幸存的江南大城,终将在天灾之下化作齑粉。
魏十七沉默片刻,施地行术出城,投西南而去,只行了数百里,又飞出地面。
此地为东西南三镇交汇之处,原本是万顷良田,自从天灾降临,烟尘遮蔽天日,田地荒芜,农户无以为食,不得不四散逃亡,方圆数百里早已成为一片死地。
天寒地冻,土石坚硬,魏十七感应着冥冥中的天意,越走越慢,最后来到一处废弃的打谷场。主人早已离去,屋舍坍塌,一个大石磙撂在一旁,打谷场上土块崩裂,蒙了一层惨白的严霜。
“是这里?”阮静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异样。
“不是这里,不过……”魏十七重重一脚踏在打谷场上,顿时尘土四起,大地兜底翻滚,塌陷了一个十余丈深的大坑。
阮静凝神望去,却见坑底横卧着五尊铁佛,半埋入土,半露在外,多首多臂,狰狞怒目,与铁佛寺大雄宝殿中供奉的一般无二。
“这是……”
“这铁佛中的气息晦暗不明,只怕是古修士留下的遗物,沧海桑田,山川变迁,这样的铁佛不知凡几,下落不明,际遇各异。”
“你的意思是不止在江南一隅,铁佛遍布整个中原?”
“很可能。”魏十七顿了顿,“剑修偏安于昆仑山,殊少踏足中原,太一宗灭门,宗门的典籍随之湮灭,天灾过后,生灵屠灭,也找不到知情人,这方天地虽是洞天所化,我总觉得隐藏着很多秘密。”
“比如说——”
“比如说古修士。你想过没有,法相真人炼妖剑,步虚真人先天鼎,陌北真人瀑流剑,停云真人二相环,这四件洞天至宝,是洞天真人亲手炼出来的吗?昆仑传承的青冥剑辟邪剑掩月飞霜剑,又是出自何人之手?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含糊其辞,说是古修士的遗物。古修士如此强横,他们人又到哪里去了?尽数飞升上界,没有一个留下来?昆仑派和碧萝派传承数万年,却是在古修士之后兴起的,他们仿佛被某种力量突然抹去,除了一些威力巨大的法宝外,什么都没留下来。”
阮静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呃,你在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只是想到了一些可能。在躲进这方天地避难之前,天妖一族就掌握了洞天灵宝,可他们从来都没有进来过,只把这里当成最后的退路,退无可退的退路,这却是什么缘故?将心比心,我若握有一界,自当小心经营,又怎肯放任不管?”
“她……爹爹从来没有说起过。”
“是啊,有些秘密,可能只有天狐才知道,可惜镇妖塔已毁,再也不能见她一面了。”
阮静咬着嘴唇,试探道:“若金三省突破剑灵关,或有可能。”
“难说。”魏十七一拂衣袖,将土石掀起,掩埋了五尊铁佛,淡淡道,“走吧,到下一处去。”
二人花了十来天工夫,兜兜转转,足迹踏遍三镇,感应越发强烈,星陨的范围逐渐缩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抹去镜面上的水雾,显出即将到来的命运。没有刻意寻找,他们也发现了六处铁佛的遗迹,有些被僧侣建寺供奉,有些倒卧掩埋在地下,有些沉入河底淤泥,但无一缺损,历久如新。
时日无多,魏十七也无暇深究,他将铁佛抛诸脑后,一步步走近星陨之地。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将肉身炼为“神兵”后,魏十七的力量业已逼近这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他能感应到天地异动,并且这种感应随着时日的迫近越来越清晰,但只有在天灾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他才能确定星陨之地,到那时,任他神通再大,也来不及遁出千里。
至于以肉身硬抗天威,他做不到,黑龙做不到,傅谛方也做不到。
欲求完美,终不可得,魏十七停下了追寻的脚步,命阮静取出先天鼎,置于一块突起的山岩上,而后携她地行遁去。
永夜的天空,骤然亮起三颗明星,却是天梁,天同,天相。星光之下,先天鼎已涨大至数人高,神物有灵,无主自动,鼎身辰宿列张,山川河流,沙漠荒原,飞禽走兽,无数影像轮转不休,青光蒙蒙,残破的洞天豁然张开。
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大地如被两架巨犁交叉犁过,天梁天同二星迸射出万丈光芒,竟双双挣脱天幕,化作大火球坠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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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星陨落,一先一后,火球照彻寰宇,毁天灭地。.v.O
混沌一气,先天地生,是为“先天鼎”,此鼎已是无主之物,但一灵不灭,意欲维护滋养它的这方天地,气机牵引之下,一个挪移,奋力将天梁星纳入洞天。洞天残破,又无人操控,如何承受得起星陨之威,甫一接触,洞天即四分五裂,荡然无存,先天鼎遭此重击,鼎身转为赤红,缓缓向外鼓胀,尚未分崩离解,天同星接踵而至,二星猛烈撞击,白光如莲花绽放,席卷数千里之地,将大地反复碾了数遍,城郭村舍,草木鸟兽,无一能够幸免。
巨震之下,东海掀起滔天巨浪,海水蒸腾,露出犬牙交错的海床,波涛越涌越高,直至百余丈,轰然击落,吞没了沿海沃土,海岸接连崩塌,大块陆地消失无踪。
最后一颗天相星孤独地隐没于烟尘中,大地震荡不休,仿佛有恶龙在地下翻腾,竭力挣脱背上的束缚。片刻后,暴雨滂沱而至,撕开浓密的烟尘,露出一片惨白的天空。
一切终将过去,七个昼夜后,天地回复了平静,至少是暂时的平静,烟尘重新笼罩天幕,一片漆黑,寒意掠过荒芜的旷野,这里曾经是人烟辐辏的城池,是一岁三熟的良田,是山明水秀的胜地,多少欢声笑语,多少恩怨情仇,刹那间灰飞烟灭,化作没有知觉的尘埃。
寒风肆虐,尘土飞扬,一片死寂中,沙砾微微跳动,愈来愈剧烈,大地颤栗,一条手臂猛地挣出地面,四处摸索了一阵,用力一撑,从地下钻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双乌黑的眼珠骨碌碌直转。
“没事了。”魏十七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小心翼翼放下。
阮静抓住他的衣袖不放,扭头打量着四周,道:“呀,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魏十七吐出满嘴的沙土,弯腰揉着干结的乱发,用力摇了摇头。阮静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来回挥动,闷笑道:“嘻嘻,像头小狗狗……”
魏十七在她脸颊上拧了一把,道:“走,去星陨之地看看,先天鼎还剩下什么没有。<div class="cad">Ad1();”
阮静抛出如意飞舟,二人腾空而去,离地不过数丈,她催动妖元,飞舟化作一道白光,划过黑暗的夜空。
星陨摧毁了一切,魏十七双眸闪动着魂光,一眼望出很远。两道深邃的沟壑交叉犁过大地,相汇之处陷落一个方圆千丈的天坑,形同干涸的湖泊,黑黝黝不见底,蒸汽氤氲而起,咝咝作响。
阮静停下飞舟,默默念动咒语,翻来覆去念了数遍,扁扁嘴,道:“先天鼎完了,没什么反应。”
魏十七举袖一拂,将蒸汽驱散,凝神看了半晌,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说罢,纵身一跃,跳下了如意飞舟。
“哎——”阮静探出手去拉,指尖却只触及他的衣角,一滑而过,她不敢用力,只能嘟囔着嘴,叹了几口气,抱膝坐在舟中耐心等待。
像一滴水,从高空坠落,这种感觉叫“失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热力扑面而来,星陨似乎击穿了地脉,隐隐看到赤红的熔浆。魏十七放松身体,任凭重力将自己拉向深渊,坠落的感觉近乎于堕落,他觉得放松而亲切。
温度越来越高,熔浆近在眼前,汹涌澎湃,像一片海。
魏十七凌空连踏七步,将下坠之势一收,顺势钻入熔浆之中。魂魄之力弥漫于体表,将炽热的熔浆排开,虽说五方破晓神兵尽可无视这一点点伤害,但他并没有在熔浆中洗个澡的意愿,还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吧。
他屏住呼吸,一头扎进黏稠的熔浆,如同陷入流沙,缓缓下沉,眼前一片明亮,大红,朱红,嫣红,深红,水红,橘红,杏红,粉红,桃红,土红,锈红,橙红,猩红,枣红,灼红,绯红,无数种红,深深浅浅,目不暇接。
不知沉了多久,双足踏上坚硬的岩石,一股凉意透入脚心,魏十七心中一怔,能够承载熔浆涌流,定非常物,他日若有暇,不妨取出一观,这等天材地宝,交予火鸦殿筑建“火室”,再好不过了。<div class="cad">Ad2();
他双足轻轻一蹬,从熔浆中浮起,晃晃悠悠向前飘了数丈,再次缓缓落下,行动不便,有如月球漫步。魏十七忖度片刻,循着螺线轨迹,由外而内,一点点缩小搜索范围,每过半圈,就站稳脚跟,平心静气,让自身与熔浆融为一体,感应着先天鼎的气息。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天坑之上,一叶玉色飞舟漂浮在空中,四下里一片死寂,连小虫都没有一只,阮静坐在舟内,百无聊赖,嘀咕道:“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去了这么久,让人好等……”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觉得大地微微一震,阮静急忙探出头去,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坑激射而出,浑身白气缭绕,肩上扛着一块门板也似的青铜残片,不是魏十七又是何人!
“找到了?”阮静欢喜起来,话音未落,魏十七稳稳落下,飞舟忽然往下一沉,似乎压上了万钧重物,不堪重负,她急忙催动妖元,稳住飞舟,心知那先天鼎的残片分量惊人,无有法诀,只能靠死力气硬抗。
魏十七笑道:“坑底是一池熔浆,先天鼎灵机尽失,已经变成了死物,只找到这么一块,很费工夫。”
阮静伸手去摸,触手滚烫,急忙缩了回去,她上下打量着那块笨重狼犺的青铜残片,山川河流鸟兽之形大体还在,模糊不清,外形不伦不类,末端突起一只鼎足,怎么看都不像一柄刀。她忍不住问道:“这东西也能炼成魂器?”
魏十七握住鼎足,将残片提起,道:“借星陨之力才能劈开,先天至宝,岂容亵渎!魂器是不炼了,也炼不成,若能磨出些许刀锋,就足以屠龙!”
他眼中熠熠生辉,催动魂魄之力,随手一挥,一道青光划过,虚空一分为二,停了数息才愈合如初。<div class="cad">Ad3();阮静吃了一惊,心中大为忌惮,这一刀若是劈在肉身上,只怕连天妖法体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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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豆腐的滋味在口中缠绕,那是黄豆水阳光空气共同塑造的味道,记忆由此拉开帷幕,一桩接着一桩,一生的经历渐次浮现于眼前。
. d t .
他俗家姓吾,名紫阳,乃是昆仑长老吾延寿之孙,自幼在流石峰无涯观修行,拜在昆仑掌门鹤山道人门下。鹤山道人收了三个徒弟,长徒吾紫阳,修青冥诀,二徒邢越,修烛阴诀,三徒岳朔,修混沌诀,他择徒极严,吾邢岳三人俱是天资卓越,惊才绝艳的璞玉,经鹤山道人悉心调教,修为一日千里,公认为御剑宗门下一时之选。
其时流石峰有御剑五刖鲲鹏五行毒剑钩镰飞羽七宗,人才济济,年青一辈的俊彦如过江之鲫,先后崭露头角,势头之猛,为数千年之冠,其中尤以五刖宗的郭冀北段合肥,鲲鹏宗的符潜厉镇石最为出色,号称“昆仑四柱”,傲视侪辈,撑起了流石峰的天空。
五刖宗和鲲鹏宗的崛起埋下了变乱的祸根,鹤山道人鼎盛之时,自然无人敢捋其虎须,但他别有雄心,不甘老死此界,欲成就洞天,进而飞升上界,这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借助洞天至宝,才能成就洞天真人,但这方天地中,称得上洞天至宝的,唯有法相真人炼妖剑,步虚真人先天鼎,陌北真人瀑流剑,停云真人二相环,其中先天鼎落入太一宗潘乘年之手,瀑流剑和二相环遗失已久,唯有炼妖剑,化作九层八面的石塔,沐雨栉风,巍然伫立于观日崖顶。
鹤山道人打的正是镇妖塔的主意,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法相真人遗下的洞天至宝,岂是那么容易炼化的,他并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只要剑灵九黎在,镇妖塔永远都不可能有第二个主人。
强炼镇妖塔带来的结果是洞天反噬,半身不遂,但此事不能公诸于众,鹤山道人只能声称自己修炼烛阴诀出了点小问题,需要在镇妖塔闭关疗伤,把掌门的事务交给他的三个徒弟打点。这一闭关,就是整整十年,流石峰流言四起,说鹤山道人走火入魔,只能饮鸩止渴,汲取天妖的妖元维系性命,长期以往,将不复保有人身,性情亦会趋于妖魔,沦为昆仑派的心腹大患。
流言的源头出自哪里,已经无从考证了,消息传遍流石峰,一时间人心思变。
五刖宗和鲲鹏宗早就不忿御剑宗把持掌门之位,师传徒,徒又传徒,一家独大,占尽好处,决意趁此良机联手逼宫,把御剑宗拉下马,逼鹤山道人退位,进而将流石峰纳入掌控。但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除去骑墙的钩镰宗,剩下的五行毒剑飞羽三宗非但没有站在他们一边,反而暗中通风报信,义无反顾倒向了御剑宗。
祸乱因此而起。
那一夜,被称为“流血之夜”。五刖宗和鲲鹏宗的精锐聚于温汤谷,商议如何攻入无涯观,先发制人,御剑宗已联合五行宗毒剑宗飞羽宗,以破竹之势,率先发难。吾紫阳一袭青衣,光明磊落闯入谷中,杀人如割鸡,青冥剑下无有一合之敌,五刖宗宗主言广良,鲲鹏宗宗主史默,郭段符厉“昆仑四柱”,还有一干长老门人,尽数沦为剑下鬼魂,无一幸免。
一战定乾坤,斩草要除根,没有怜悯,没有仁慈,吾紫阳率众人顺势攻入五刖鲲鹏二宗,将留守的前辈耆宿长老门人屠戮殆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尘埃落定后,吾紫阳孤身来到镇妖塔拜见师尊,鹤山道人“哈哈哈”大笑三声,老怀大慰,他自知时日无多,便将掌门之位传于徒弟,并告知以天妖和镇妖塔的秘密,命他便宜行事,务必守护这方洞天衍化而成的天地。
直到这时,吾紫阳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天地的“囚徒”。
当他走出镇妖塔时,已披上道袍,戴上象征昆仑掌门之位的紫金冠,道号紫阳,每临大事有静气,所谓昆仑掌门一脉相传的秘密,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攘外必先安内,双手沾满同门的鲜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他表现得风轻云淡,心平气和,对内,论功行赏,扶持五行宗毒剑宗飞羽宗,惩戒钩镰宗,对外,旁支七派大体维持原状,不因五刖鲲鹏的覆灭而区别对待,将人心一一安抚。
内忧未定,外患又至,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流血之夜”的阴影还没消退,太一宗又蠢蠢欲动,渡劫期大修士潘乘年携一干元婴修为的殿主耆宿供奉,前来流石峰拜山,咄咄逼人,只要昆仑露出丝毫怯意,他们就会顺势攻上流石峰。
云板乱响,人心惶惶。
当此之时,太一宗风雷山泽天风沉鱼凌霄斗牛玉露七殿精研《太一筑基经》已有千年,高人云集,俊彦辈出,举中原之力供一派,声势之大,早已压过远在东海的碧萝派,与西域昆仑相抗衡而不落下风。潘乘年此行携先天鼎灵台方寸灯定海珠飞天梭四宝,貌似来势汹汹,欲毕其功于一役,其实只是试探,进退有据,留有斡旋的余地。
果不其然,当紫阳道人孤身一剑,挡在流石峰下,任尔千般法宝,万般神通,我只以一剑破之,连斩太一宗数名高手,最终潘乘年没有出手,留下一句“青冥不破,昆仑不灭”,铩羽而归。
这一战造成的影响显而易见。
数日后,邢越成为昆仑长老会的大长老,主持二相殿,岳朔孤身一人离开了流石峰,不知所踪,昆仑派迎来了平静的十年,在这十年里,二相殿前的云板只敲响过两回。
“岁末年终,大雪封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赌局,热闹一番,做宗主做长老的放点血,出个彩头,让门下弟子也有个盼头。”
这就是岁末赌局的由来。
酒香扑鼻,金三省慢慢咽下温热的村醴,情不自禁问自己,那一夜,他是怎么想的呢?哪来的勇气和决心,将五刖鲲鹏二宗上下,杀个一干二净?是铤而走险,困兽犹斗,还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违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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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已定,鹤山道人一口气松懈下来,撑了没多久就溘然长逝,再也没有醒来。 论资质,鹤山道人惊采绝艳,堪称三千年未曾一见,论心性,鹤山道人刚毅果决,谋定而后动,绝非鲁莽之徒,然而他壮志未酬,便陨落于镇妖塔内,未能成就洞天,证明这是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薪尽火传,师尊的一点执念种在紫阳道人心底,不是炼化镇妖塔,成就洞天,而是跳出这方天地,飞升上界。为此他殚思竭虑,另辟蹊径,不知花费了多少工夫,终于想到了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点子。
成,挽狂澜于既倒,败,与这方天地一同沉沦。
十年之后,岳朔领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回到了流石峰。他知道她是谁,她也知道他是谁,二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带着无法开解的纠葛,登上了这座决定命运的山峰。那一日,夕阳西坠,赤霞漫天,阮青站在石梁岩上,仰头望着山巅的镇妖塔,久久伫立,若有所思。
紫阳道人与她长谈了一宿。
恶劣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那是天地崩坏的先兆。早在他初入师门之时,严冬持续的日子就逐年延长,数十载过去,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愈来愈严酷,天寒地冻,民不聊生,如果继续放任不管的话,不久的将来,整个世界将被冰雪笼罩,生机一点点灭绝。
当年种下的祸根,如今面临的恶果,星河倒悬,九州陆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倾昆仑之力,也无法强迫她做什么,何去何从,听其自决。
这一番话没有什么新意,该说的,岳朔早就说过。阮青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对紫阳道人来说,那是难熬的一夜,他不知道下一刻,眼前的女子会不会突然暴起,化作首穷天狐,将他撕成碎片。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从第二天起,流石峰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那个美丽而优雅的身影,偶尔是独自,多数有人陪,像轻风,像阳光,像幽灵,踏遍了流石峰的每一个角落,从紫萝洞到温汤谷,从听雪庐到无涯观,从二相殿到镇妖塔,能去的,不能去的,谁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偌大的流石峰,只有一处所在,始终将她拒之门外,玉海,内海。
走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多事,能让她驻足留意的并不多,岳朔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在镇妖塔下,炼妖池旁,她凝视着冰冷的石壁,无数凶悍的妖兽,半身在外,半身没入石中,流露出或恐惧或愤怒或懊悔或失落的神情,无声地咆哮着,呼唤着,哀求着。
那是追随她而来的族人,魂魄从肉身剥离,镇压在塔下,无时不刻承受着炼魂的煎熬。
那一池的碧水让她心存忌惮,镇妖塔并非死物,它有自己的意识,塔下成千上万的魂魄,便是它力量的来源,强行摧毁镇妖塔,也许能做到,但那无异于亲手扼杀她的族人。
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岳朔陪着她在炼妖池边站了整整三天三夜,离开时,听到一声低微的叹息。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阮青最终答应了紫阳道人的提议,对此岳朔在欣慰之余,感到困惑不解,他不明白,不过这无关紧要了,既然阮青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做的,就是无论去哪里,他都会陪在她身旁,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同样在欣慰之余感到困惑不解的还有紫阳道人,岳朔将天狐带回流石峰已属意料,让他觉得事态变得棘手,趋于失控,然而失控的事态竟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他该庆幸还是怀疑?天狐此举,会不会酝酿着什么阴谋?
既然不能改变,那就坦然接受,何况,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就这样,岳朔和阮青留下了襁褓之中的女儿,投入了镇妖塔。
统御群妖入侵此界,凭一己之力杀出通天阵,浪迹天涯数万载,与岳朔相识相知,尝尽凡人的悲欢离合,决然舍弃肉身,将这个世界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多么曲折的传奇,多么美好的误解!
天狐的肉身留在了炼妖池中,魂魄镇压在塔下。
紫阳道人食言了,他没有释放镇妖塔下的妖族,不过食言也是迫不得已,他虽有此心,但九黎断然拒绝了他。炼妖剑的剑灵,法相真人以剑丝为其塑体,镇压妖族数万年,何等桀骜不驯,紫阳道人也奈何不了他,只能报以苦笑。
他光明磊落,并无丝毫芥蒂,为此亲身进镇妖塔,见阮青一面,跟她了断这段因缘。
镇妖塔下,已改天换地,阮青施展莫大神通,仿照巍巍昆仑,创造出一个介于虚妄与真实之间的小世界,为忠心耿耿追随她的部属消去炼魂之苦,度过漫长的时光。
紫阳道人来到流石峰观日崖,在小小的草庐中,见到了阮青。
没有愤怒,愤怒无济于事,她也没有接受紫阳道人的致歉,只是凝视了他片刻,然后疲倦地闭上了双眼,挥挥手让他离去。
事后回想,紫阳道人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那一双眼眸,深邃,幽远,有无数星辰明灭,似乎他心底所有的隐秘。直到很多年后,阮静长大成人,熬过了第一次血脉觉醒,将铭刻在心中的“天狐地藏功”原原本本念给他听,紫阳道人才知道,当年在镇妖塔下,阮青那一眼,叫做“汲神”。
“汲神”,毕生一次,唯有魂魄离体,才能施展的鸡肋神通。
对阮青来说,那一刻,他是完全透明的。她紫阳道人所有的心思,相较于他人的千头万绪,他竟出乎意料的单纯,只有两件事,只剩两件事,他念兹在兹,须臾不忘。
他要飞升上界,鹤山道人以身试法,堵死了一条路,他唯有另辟蹊径,寻找合适的人选炼化山河元气锁,锁住元气,夺舍其肉身,作为飞升的宝筏。
他打算以山河元气锁为代价,说动太一宗渡劫期大修士潘乘年,联手对付东海碧梧岛的妖凤,力挽狂澜,救下这方天地,完成鹤山道人的夙愿。
紫阳道人哑然失笑,笑得阮静莫名其妙。不过,就算阮青知道了又如何?前一事,为自己考虑,后一事,为天地考虑,他心中风光霁月,坦荡如故。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违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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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省一步踏入洞天,源源不断汲取天地元气补益己身,数个时辰之后,神完气足,业已度过了最初的难关。
九黎将炼妖剑托于掌中,双手奉给金三省,悄然立于他身后,不言不语,一反当年指点江山智珠在握的故态。金三省为他重塑法体,他以灵性相投,那便是认其为主,冥冥之中,二人的命运已联系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昆仑掌门朴天卫,五行宗宗主褚戈,毒剑宗宗主石铁钟,御剑宗长老莫安川丁原阮静,还有东溟城城主魏十七,金三省一张张脸,熟悉又陌生,恍若隔世。他沉吟片刻,目视魏十七,慨然道:“世事难料,因缘际会,既然天地崩坏到如此境地,自当以城主马首是瞻,略尽绵薄之力,但有差遣,不敢推辞。”
洞天真人之强,在于天人合一,能驱使种种威力巨大的天地灵宝,只是金三省初入洞天,除了一柄炼妖剑外,身无长物,殊无多少神通可称道,何况以魏十七的强悍,又何需假借他人之手,金三省此言,只是表明姿态,甘居下位而已。
魏十七展颜一笑,道:“恰有一事,要劳烦道友出手。”
“请说。”金三省拱手致意,暗暗苦笑,魏十七开到口,绝非易事,定让他为难不已,不过身在东溟城中,又怎好推脱。
魏十七将目光投向名为“炼妖”的雕像,神情一动,伸手点了点,道:“将镇妖塔至于此处。”
金三省微微一怔,心中为之一松,欲回天地,必须借助九黎和镇妖塔之力,为此他义不容辞。“此事易耳,九黎——”他回头直视剑灵,九黎略一犹豫,捏定剑诀,将炼妖剑轻轻一弹,飞剑倏地飞向空中,化作一座九层八面的巍峨巨塔,从云端缓缓落下,端端正正镇于山巅,塔身亮起无数符箓,光芒闪烁,水云法阵一十三层禁制,相生互补,层层张开,妖气冲天而起,消失于湛蓝的天空。
洞天之内,再现洞天,瀑流剑在地穴下与炼妖剑相呼相应,一时间雷声隆隆不绝,炼妖山节节拔高,直入云霄,城墙向外拓展,将大片土地纳入城内,两座洞天彼此交融,为“仙域”注入了新的活力。
东溟城上空,浓密的烟尘滚滚散开,阳光照彻每一个角落,鬼物啾啾躲入地下,众人纷纷走出屋外,仰头望天,热泪盈眶,经历了万里迁徙,重重劫难,终于再一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万物欣欣向荣,洋溢着生机,有生之年能目睹这一切,是何等的幸运!
永夜的天空,光明乍现,犹如黑暗中的火炬,吸引了强者的注意。茫茫东海之中,忽然掀起滔天巨浪,巨大的漩涡摧枯拉朽,直达海底,一条硕大无朋的黑龙飞出海面,盘旋在空中,望着东溟城的方向,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山河元气锁剜出的创口早已痊愈,东溟城又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关敖哪里还按捺得住,正待飞将过去寻衅报复,忽见南方一团火光直冲云霄,倏忽绵延万里,数息间已飞至视野尽头。
一飞冲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正是当年的穆鸟儿,如今的司徒凰。
关敖咬得牙关嘎嘎响,催动黑龙蒸海功,将黄泉玄水一卷,急追而去,厉声高叫道:“穆——鸟——儿——”
这一声唤响彻天际,回肠荡气,司徒凰下意识将神通一收,凝神望去,却见黑龙关敖气冲冲扑上前,神情举止不大对劲,不禁扁扁嘴,嘀咕道:“关长虫,又发疯了!”
同为天妖一族硕果仅存的元老,关敖并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他吼声如雷,唾沫乱飞,骂骂咧咧道:“该死的扁毛畜生,竟然敢蒙骗老子,那姓魏的混账根本不是仲曲蟮,他是那帮子妖奴埋下的钉子!”
司徒凰竖起一根手指,冷冷道:“嘴巴放干净些,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是仲偈——血胎寄魂,血脉觉醒,也有失手的时候,他继承了巴蛇的血脉,这一点不会有错。至于妖奴,关妖奴什么事?”
“那小子身开魂眼,驱动魂魄之力,别说你不清楚!”
司徒凰知道他对妖奴恨之入骨,轻轻叹息一声,道:“身开魂眼,铸就神兵,本来就是这一界修士的手段……”
“扯淡,古修士都死绝了!”关敖粗暴地打断了他。
司徒凰举袖一拂,抛出一具青铜棺材,见风即长,棺身镂刻着无数繁复的花纹,隐隐有禁制回环勾连。
“他修炼天狐地藏功,‘金刚’法体大成,也是机缘巧合,从精金棺中放出傅地,窥破了五方破晓的秘密,胆大妄为,拿自身试炼神兵,竟然侥幸成功了。”
关敖怔了一下,地藏功,精金棺,妖凤这几句话包含了太多的隐秘,似乎连天狐阮青都牵涉在内,不过他性子粗鲁,也懒得多想,喝道:“学了妖奴的手段,便是妖奴的同党,老子管不了这么多,不灭杀他,难消心头之恨!”
“你跟他动手了?”司徒凰察觉到了什么,哂笑道。
关敖老脸一红,哼了一声,没有吱声。
“吃了不小的亏,呵呵,不是我说你,你那暴躁的脾气,也该改一改了!傅谛方的厉害你我都清楚,要对付他,少不了魏十七出力,你若咽不下这口气,等灭掉傅谛方,再跟他做一场,我绝不插手,如何?”
关敖摇摇头,瓮声瓮气道:“我不跟妖奴的同党联手。”说吧,将黄泉玄水一催,黑云滚滚,自投东海而去。
司徒凰摇摇头,她之所以瞒着关敖,含糊其辞,没有把魏十七的底细和盘托出,正是担心这一点。当年关敖生有三子,爱若性命,无一舍得注入“血胎”,上界妖奴作乱,将其三子抽筋扒皮,强夺精魂,他对妖奴恨之入骨,对“炼魂神兵”深恶痛绝,敌视魏十七,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瞧他的反应,魏十七八成是把关敖得罪狠了,并非单纯的心存芥蒂,或者拉不下脸来,真让人伤脑筋……
天妖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疯子,一盘散沙,害人害己,若非如此,他们又何至于败在“妖奴”之手,如丧家之狗,惶惶然逃入这方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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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各异,各有所执,关敖既然不愿跟魏十七联手,也只能作罢,司徒凰振作起精神,投东溟城而去。
天地一片漆黑,如亘古永夜,唯有东溟城上空,一片光明。隔着遥远的距离,司徒凰分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妖气喷薄,直上云霄,驱散了浓密的烟尘,她心中疑窦丛生,如此强大而冗杂的妖气,究竟从何而来?
无移时工夫,东溟在望,大河蜿蜒东去,河湾之间,火光耀眼,无数修士凡人合作无间,在高炉旁忙碌着,聚火法阵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巨大的皮橐围成一圈,此张彼翕,循着某种节律,催动炉口那一抹天蓝的火焰。
即便是“集香木**,复从死灰中更生”的妖凤,也对那一抹火焰有些忌惮,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材地宝,须以如此猛烈的阳火熔炼?
司徒凰瞩目良久,把视线转向东溟城,城墙,屋舍,街道,行人,土山,肆廛,殿宇,石塔,石塔,石塔,石塔……东溟城的一切在她眼中渐渐变黯淡,唯有那座九层八面的高塔,在天地之间,显得那么鲜明而突兀,几欲破空飞去。
她情不自禁感到窒息,似乎被一双手扼住咽喉,艰于呼吸。
通天阵,乾坤乱,星河倒悬,九州陆沉,正是这座石塔,抽取天妖的妖元回馈天地,将这个世界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巴蛇,夔牛,睚眦,朱雀,玄龟,螭龙,青鸟,天狐,天狼,一个个将肉身奉上祭台,成为这方洞天的一部分。
魏十七把这座该死的塔弄到东溟城中,到底想干什么?她心中狐疑不决,第一次觉得情势已经脱离了掌控,进退失据,东溟城犹如张开大嘴的猛兽,让她觉得不安。
“你在害怕什么?”魏十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执著,嘲讽,怜悯,冷酷,她品出了很多味道,一时间有些失神,旋即清醒过来,霍地转过身,却见他背负双手,蹈空而立,竟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己有多久。
寒意打心底腾起,司徒凰觉得很不舒服,他似乎是换了个人,身上有了几分傅谛方的气势,这让她想起那些低贱的“妖奴”,一旦获得了抗衡天妖的力量,就变得灭绝性情,残暴嗜杀。
魏十七眼望东海,淡淡道:“那是黑龙关敖吧,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司徒凰为之语塞,只得婉转地解释了几句,“他痛恨妖奴,你炼成神兵的事,我一直没跟他提起。他心结难解,只怕不会跟我们联手了。”
“无妨。”魏十七顿了顿,“那么,你在害怕什么?”
“那是……镇妖塔吧……”
“不错,法相真人炼妖剑,炼妖剑内藏洞天,镇妖塔便是炼妖剑所化,将魂魄从肉身剥离,镇于塔下,处于虚妄和真实之间,你的很多族人都在哪里,天狐阮青,天狼魏云牙郭奎都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过得还不错。”
“还不错?”
“镇妖塔固然是不得自由的囚笼,这方天地又何尝不是,你我都清楚,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万事万物,都只是洞天灵宝孕育演化而成的一个小世界,你们来自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司徒凰越听越觉得心寒,魏十七似乎在说服她重蹈阮青的覆辙,主动投入镇妖塔,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尖刻刺耳,“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天妖族几乎死绝了根,阮猫儿心怀愧疚,愿意献出肉身,换来一些自我安慰,真伟大,真令人感动,真是个……蠢货!”
“你这么说她,是不了解她,她若不进镇妖塔,这方洞天断然维系不到今日。”
“那又如何?天崩地裂又与我何干?大不了杀回上界去,杀他个尸骸蔽野,血流成河!”
“你若有勇气走那一步,又怎会在此界恋栈不去?不是我小杀回上界,是自投死路,没有洞天压制,单一个傅谛方,就足以屠戮你数百遍。”
话越说越僵,心越说越明,司徒凰眯起眼睛,脸色变幻不定,一忽儿是青涩少女,一忽儿是丰韵少妇,一忽儿是半老徐娘,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魏十七恍若不觉,自顾自说下去,“阮青投身镇妖塔之前,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在其体内种下了‘血胎’,这是天妖传承血脉的秘密,她留下的后手。”
司徒凰静默不语,眼眸中跳动着两团火焰。
“血脉第一次觉醒,残魂夺舍,第二次觉醒,重铸本体,第三次觉醒,吞噬父母,到那时,天狐犹可重生。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塔——”
司徒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溟城中,镇妖塔巍然伫立于天地间,如擎天巨柱,如定海神针,如梦,亦如幻。
“那座塔,叫镇妖塔,是炼妖剑衍化的洞天,身入塔中,魂魄从肉身剥离,永镇虚妄与真实之间,不存,不灭,不老,不死。剑灵九黎掌控此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一条魂魄逃得过他的手心,一念生,一念死,任取任夺,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什么心思都瞒不过。”
“所以,阮青的一番心思全落了空?”
“是啊,全落了空。昆仑传承数万载,能人智士层出不穷,据说曾有祖师将巴蛇的胃袋炼成法宝,出炉之日,即四分五裂,炸为碎片,留下的残片能吞噬炼化魂魄,种入体内,可免夺舍之虞。阮青的女儿由此逃过一劫,我也从中获益,没有机会变成真正的龙泽巴蛇,这一点让你失望了,是吗?”
司徒凰沉默了良久,涩然道:“很失望,非常失望,你若是巴蛇,就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是啊,没有什么是长存不灭的,就连这方天地,都走到了尽头,真让人不甘心……”
“直说了吧,你想要怎样?”
魏十七淡淡道:“将肉身留下,放汝魂魄自去,留‘血胎’传承血脉也好,夺舍重生也好,我不拦你。”
将肉身留下,放汝魂魄自去,这是何等的羞辱,大妖桀骜的心性勃然而作,司徒凰冷笑一声,心生决断,她好不容易才浴火重生,经历生死轮回,重塑妖身,哪肯为了几句话,轻易舍弃。话不投机,魏十七露出狰狞的面目,她也不惧,做一场,胜负尚在两可,纵有不测,她也可一飞冲天,抽身远飏,天地之大,又有何处不得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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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花了三昼夜工夫,将黄泉玄水粗粗炼化,魏十七取走真龙精血,回到东溟城中。
真龙精血灵性十足,乃是罕见的天材地宝,炼器,炼丹,炼体,炼虫,有无穷未知的领域等待开发,垂涎魏十七手头真龙精血的不在少数,就连金三省都忍不住动心,客客气气向他讨要。步入洞天,即为真人,不再受宗门的辈分传承束缚,唯以吐纳元气祭炼法宝体察天道为重,轻易不惹因缘,他既然开到口,魏十七当然愿意结个善缘,当下分了三分之一给他,剩下的收入赤玉匣中,另有安排。
金三省用真龙精血将飞天梭和五色神光镰重新洗炼过,又问朴天卫取回太极图,三件至宝在手,心中有了底,如若妖凤黑龙再至,断不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九黎将镇妖塔挪回炼妖山顶,催动山河元气锁,抽取龙尾中充沛的妖元,回馈天地。不知是不是错觉,东溟城上方的天空,似乎在缓缓扩大,烟尘消退,大片大片的土地,重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阳光普照,大河浇灌,城中的凡夫忙碌起来,他们在城外开垦荒地,播撒种子,种小麦,高粱,大豆,玉米,番薯,土豆,南瓜,萝卜,辣椒,白菜,惴惴不安地祈求上苍垂怜,让好天气持续下去,并非昙花一现。
每到夜晚,星空照耀在头顶,南斗六星止剩孤零零的天相星,暗淡无光,毫不起眼。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修士尽皆期盼,这颗仅剩的南斗孤星千万不要再亮起。
东溟城重新恢复了宁静,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凡遇不决之事,褚戈牵头,五人合议,唯一的改变只在于小白顶替了秦贞,代表城主一脉,列席“议会”。
这一日,魏十七携秦贞来到镇妖塔下,独自站在炼妖池旁,审视着一池黄泉玄水,时光之力扑面而来,他的面容一忽儿年轻,一忽儿苍老,变幻莫测,金三省和九黎站在数步开外,猜不透他的用意。
良久,魏十七问道:“这一池黄泉玄水,足以将人身骨肉尽皆化去,若以真龙精血护佑魂魄,借池水修炼鬼道,道友以为是否可行?”
这给他出了道难题,金三省心下打了个咯噔,沉吟良久,谨慎答道:“鬼修之道,隐晦难测,吾亦所知寥寥,《太一筑基经》包罗万象,或有提及,可惜此经落入太一宗之手,不知所踪……”
说着,他黎一眼,后者接口道:“若功法无误,似无大碍,至不济,将魂魄收入塔内,尚有一线生机。”
肉身尽毁,魂魄续存于虚妄与真实之间,如阮青岳朔黎洄郑尺八刘云霄过源魏云牙郭奎一般,从此天人相隔,这不是魏十七想要的结果。他目视秦贞,问道:“你想清楚了?”
秦贞微笑着点点头,金三省这才知晓,欲舍弃肉身,转投鬼修的竟然是她。此女出身仙都,资质不俗,从三面佛中领悟出五印十势诀,又得上界离火之气补益,一举突破剑气关,在昆仑派也足以独当一面,另开一宗了,为何突然自弃修为,自蹈险地?
“好!”魏十七也不劝她,目视金三省,问道,“道友可知当世有何人谙熟鬼修之道?”
金三省心中一动,道:“却有一人,鬼修大成,城主也认识,当年无涯观的执事,孙汀,孙嬷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镇妖塔的孙汀孙嬷嬷,竟然是一名鬼修!
九黎补充道:“孙嬷嬷得古修士真传,又曾遍览《太一筑基经》,万载之下,无人能出其藩篱。”
魏十七细细回想,他与孙嬷嬷不止一次照面,竟丝毫没察觉她是一名鬼修,修为高深如兹,实属罕见,秦贞如能得她指点,又多了一层把握。只是天府星陨之时,流石峰首当其冲,朴天卫乘天禄远遁,孙汀淹留故地,力抗天灾,生死未知,不知她现在何处。
九黎道:“孙嬷嬷若无恙,定不会远离流石峰,她……本是鸿蒙初开时得道的一头白蝙蝠精,性嗜紫萝果,受古修士驱使,一时不慎,未能护住肉身,没奈何,只好转修鬼道,后来古修士飞升上界,她投入昆仑门下,受法相真人大恩,无以为报,这才立下誓言,为昆仑妖塔。”
屁股决定脑袋,九黎为尊者讳,瞒瞒藏藏,说得很客气,在魏十七鸿蒙初开时得道的白蝙蝠精,来头很大,却依旧逃不脱古修士的奴役,到头来肉身尽毁,只能修鬼道延命,受“法相真人大恩”云云,只怕是受人胁迫,不得不“立下誓言”。
他习惯了,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别人。
有现成的高人可请教,魏十七自然不会放过,道:“好,我带秦贞去流石峰寻孙汀,以半年为限,东溟城就拜托道友代为二了。”
金三省微微皱眉,道:“这趟黑龙吃了大亏,只怕不肯干休,若是孤身来犯,吾亦不惧,定能护得东溟城周全,怕只怕妖凤一同来犯,首尾难以两全。”他手头有太极图飞天梭和五色神光镰三件至宝,九黎以镇妖塔和山河元气锁相助,拖住黑龙关敖不成问题,小白伺机将东溟城收入瀑流剑中,安如磐石,若妖凤同来,他却只能孤身远飏,仅以身免,东溟城就此付之东流,殊为可惜。
魏十七道:“无妨,有一策可保东溟城无恙。烦劳道友化剑为丝,布一传送阵,刻于阵盘,容我携去,黑龙妖凤不来也就罢了,若胆敢来犯,虽千万里瞬息而回,杀他个措手不及,或有意外之喜。”
这虽是异想天开,却在情理之中,金三省心中一动,觉得甚为可行,他细细寻思了一番,道:“此策不妨一试,只是阵盘炼制不易,尚需数月工夫。”
魏十七点头道:“道友只管放手去做,如需材料,可从赤星功德殿支取。”
“炼制阵盘,却要问城主讨要一人。”
“何人?”
“火鸦殿供奉冯煌。”
魏十七颔首应允。冯煌在河湾锤炼屠龙刀,耗日持久,进展缓慢,非一时之功,高炉之火,可暂且交由闻双陆照料,应无大碍,当务之急,倒是尽快打造传送阵盘,前往流石峰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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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底,黑龙恢复了人形,一个粗鲁的黑壮汉子,满头‘乱’发,又是跳又是叫,狂躁不安,一刻也安定不下来。。шщш.7910S.соm更新好快。
一刀剖背,损失了小半真龙‘精’血,又一刀断尾,‘弄’得法体残缺不全,是可忍孰不可忍,黑龙关敖哪里能释怀,稍加喘息,不等伤势好转,就要杀回东溟城讨还公道——不,讨还血‘肉’。司徒凰及时拉住他,提醒道:“东溟城现在可不止魏十七一人,还有那‘洞’天真人,再加上镇妖塔和剑灵化身,你去是自蹈死地。”
关敖瞪着橙红的眼珠道:“你帮我,你欠我的。”
司徒凰叹息道:“我帮你也无济于事……”
“他们在炼化龙尾,‘精’血已化去了少许,不抢及时回就完了!”关敖身经百战,从未如此惨败过,那石破天惊的两刀摧毁了他的傲气,他固执地恳求,“你欠我的,帮我这个忙!”
“好,我帮你,不过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分开,合你我二人之力,只能压过一头,要么是魏十七,要么是那‘洞’天真人和剑灵。”她在心中暗暗道,如能选择,她宁可对上后者。
关敖咬牙切齿,终是听了她的劝,耐下‘性’子养伤,司徒凰取出五具青铜棺材,托在掌中端详了片刻,略一犹豫,分了两具给他,道:“那把凶刀太过厉害,你且祭炼了此棺,也可抵御一二。”
关敖一翻怪眼,哼道:“好你个穆鸟儿,竟然把天狐‘精’金棺偷了出来,明明有七具,‘私’吞了大头,跟我还耍心机,欺负我不识数,藏起两具,其心可诛!”
司徒凰苦笑道:“那两具已经毁了,若七棺俱在,你我直接杀上东溟城即可,又何必畏首畏脚!”
关敖将‘精’金棺抛了抛,道:“傅秃子那四个小崽子都完蛋了?”
“两个死在‘精’金棺里,两个死在魏十七手上,五方破晓的秘密,就是他从傅地身上偷学来的,那个家伙,也是个狠角‘色’,可惜了……”
“嘿嘿,仲曲蟮死都死了,还留下这么个祸害,当年你——”
司徒凰双眉一皱,瞪眼道:“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再提!”
关敖“嘿嘿”笑了几声,不再揭她的伤疤,张口将两具‘精’金棺吞入腹中,盘膝坐定,闭目冥思,催动真龙‘精’血炼化宝物。司徒凰呆呆出着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细寻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忽忽数月过去,这一日,关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闪烁,急道:“有人带着‘精’血离开东溟城,投西而去,地行,速度很快。”他与司徒凰对视一眼,二人在上界与妖奴‘交’战多时,心中都清楚,五方破晓真身有“蹈空”、“地行”二种神通,投西去那人,十有八/九是魏十七。
“兴许是陷阱?”司徒凰拿不定主意。
关敖咬着牙道:“莫说陷阱,绝境死地也要闯一闯,山河元气锁‘抽’取龙尾妖元,再迟一阵,血‘肉’化尽,伤及本源,抢回来也没用了。”
同为天妖,司徒凰自然清楚他这几句话的分量,易地而处,她也不得不冒这个险。山河元气锁害人不浅!当年阮青统领天妖,将妖奴拒之‘门’外,正是倚仗这件天狐族的至宝,那是他们脖颈的锁镣,噩梦的源头,如今太阿倒持,反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器,反制己身,这是何等的讽刺!
关敖等了半日,‘精’血连心,确认魏十七已遁至数千里外,仓猝之间无法回转,当下一跃而起,分开海水,现出硕大的黑龙原形,驾黄泉玄水飞到空中,乌云滚滚扑往东溟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司徒凰只得抛开杂念,紧随黑龙而去。
天妖全力飞遁,声势惊人,搅动漫天烟尘,斑驳的光束投下大地,一忽儿聚一忽儿散,衍化出种种变幻莫测的光影,蔚为奇观。片刻后,大河遥遥在望,东溟城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城中似乎有人警醒,铜钟嗡鸣,在田间耕种忙碌的凡夫丢下锄头,拼了命往回赶,河湾的九层高炉一片‘混’‘乱’,众多修士作鸟兽散。
天地元气鼓‘荡’,一人从镇妖塔飞出,伫立于空中,衣袖飘飘,眯起眼睛极目远眺,正是‘洞’天真人金三省。
关敖心中一松,再厉害的法宝,也经不起黄泉玄水一卷一收,他只忌惮魏十七一人,区区‘洞’天还不放在眼中,谅他也不敢孤身迎战两大天妖,若是敢来的话,哼哼,一口将他吃掉!
呼风唤雨扑腾着,数息间,大河从一根线变成一条带,关敖的眼珠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定睛看去,只见一柄怪模怪样的大刀横搁在炉口,青光闪烁,距离生出灵‘性’也只差最后一步。
本是残破的死物,底子好,又得了真龙‘精’血的滋润,脱胎换骨,一跃而成为至宝,关敖恨得牙痒痒,脑袋一热,压低乌云扑了上去,直‘欲’将那凶刀抢到手,设法毁去。
金三省冲天飞起,随手祭起一枚亮晶晶的飞梭,一声雷响,电光霍霍,天地元气蜂拥而至,飞梭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隐没无踪。司徒凰早有防备,抛起一具天狐‘精’金棺,涨至丈许长,棺盖隙开一线,喷出无数血丝,将元气定住,飞天梭如没入淤泥之中,遁速骤减,现出两头尖尖的梭身,金三省眉头微蹙,伸手一招,抢在血丝合拢前将飞梭收回,无功而返。
黑龙一扑,风霜雨雪自天而降,神威凛凛,义无反顾。堪堪扑到高炉上空,凶刀似乎察觉到威胁,嗡嗡而鸣,然而其主远在数千里外,泯然不觉,即便心有感应,也难以赶回,关敖心中大喜,探出右爪,遥遥抓向那刀。
眼前忽然一‘花’,炉口之中倏地飞起一块赤铜阵盘,“砰”的一响炸为齑粉,剑丝勾连而成的三个法阵凭空浮现,彼此重叠在一起,繁复‘精’巧,光华流转,张开一团未知的‘门’户,幽深似海,星光熠熠。关敖大吃一惊,急忙收回右爪,拼命催动黑龙蒸海功稳住身形,但之前那一扑未曾留有余地,此刻哪里刹得住去势,眼看着一头撞向法阵,竟无从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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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拖着黑龙的尸身,辨明方向,一路地行,来到大河之湾,东溟城荡然无踪,天空重又被烟尘笼罩,寒意在旷野肆虐而过,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
真是孤单啊!难道这就是世界最终的命运?
魏十七以刀拄地,闭上眼,感受着天地元气的律动,身心沉静下来,一片黑暗中,漾起无数灰白的剑丝,由远及近,如海潮涌动,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密密编织出一方小天地,两个模糊的身影此来彼往,激战不休。那是金三省把司徒凰拖入了剑域,剑域不破,金三省不败。他放下心来,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有洞天真人援手,先灭黑龙,再图妖凤,挽狂澜于既倒,似乎有了那么几分成算。
魂眼明灭,精魂轮转,残留在体内的时光之力丝丝缕缕化去,伤势一点点好转,这一日,魏十七忽然睁开双眼,举头望去,只见漆黑一团的天际亮起一点光,一张一翕,牵动亿万剑丝,猛地炸开来,剑域土崩瓦解,金三省像一片枯叶飘落,一头栽倒在地,面若淡金,七窍流血,司徒凰挥动千手千臂,丫丫叉叉追将出来,浑身上下布满了似篆非篆似符非符的黑纹,见到魏十七拄刀而立,先是一惊,旋即将胳膊一摇,一支支激射而出,或拳或掌或爪,铺天盖地追击而至。
“他***!”魏十七爆了一句粗口,提起金三省遁地就走,司徒凰微微一怔,在她的印象里,魏十七禀性刚烈,宁折不弯,怎会不交一招,便遁走地下?莫非他与黑龙一场激战,伤势未愈,已是强弩之末?
正疑惑间,一道青光裂地而出,所向披靡,如来金身凝化的手臂尽皆化作飞灰,司徒凰哼了一声,正待再施神通,脸色忽然一变,浑身黑纹涣散,化作黑气涌入眉心,她低头思忖片刻,当即足踏莲台,破空飞去。
魏十七从地下遁出,仰头望着司徒凰的去向,若有所思。金三省躺倒在脚下,状若死人,袖口微微一动,炼妖剑飞将出来,九黎从剑中现形,身影虚实不定,神情委顿,显然是中了妖凤的毒手,吃亏不小。
“此战如何?”魏十七挑了挑眉毛。
九黎有气无力地答道:“剑域困不住,扑不灭,她使的不是玄门正术,邪气得紧……”说着,他抬手一拂,剑丝穿插交织,凭空勾勒出一面明镜,剑域中激战的一幕,历历在目。
魏十七见他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剑丝塑形的痕迹若隐若现,显然是撑不下去了,便挥挥手,命他自去歇息,九黎抱歉一声,闪身晃入炼妖剑,再无声息。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明镜,恰好三省抖开太极图,两尾阴阳鱼左旋右转,大地沸腾如锅,接着将灵台方寸灯悬在头顶,微光照彻天地,一气召出三个阴影傀儡,持定斧枪剑杀上前。司徒凰周身的黑纹愈凝愈深,千条手臂齐出,力大无穷,无坚不摧,轻易就将阴影傀儡击为碎片,灵台方寸灯只晃了晃,光影流转,傀儡再度复生,将妖凤死死缠住。
金三省又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将司徒凰脑后光轮打散,暗暗射出飞天梭,直取她眉心的黑珠。司徒凰将双目一瞪,一道黑光从眉心射出,只一扫,便定住飞天梭,一缕黑气侵入其中,飞梭倒飞而回,将灵台方寸灯击毁,阴影傀儡僵立不动,应声而灭。
司徒凰抬起头,以黑光照住定海珠,转而击向金三省,迅如奔雷,势不可挡,阴阳二鱼盘旋游动,瞬息将金三省挪开,定海珠砸了个空,没入太极图中。
一缕黑气从定海珠内钻出,被黑眼白质的阳鱼一口吞下,这一吞,吞出祸事来,阳鱼通身染上一层黑气,发疯一般追逐着阴鱼,太极图被生生扯为两半,金三省失去倚仗,猝不及防,被司徒凰趁机逼近身,千手一击,他当即化作一缕轻烟。
轻烟冉冉飘过,又重新聚拢,凝成人形。
剑域乃是金三省创造的一方小天地,一切法则由他判定,生杀予夺,只在动念间,只要剑域不破,他便等同于不死之身,手段更是层出不穷,炼妖剑,先天鼎,青冥剑,定海珠,山河元气锁,灵台方寸灯,太极图,辟邪剑,飞天梭,掩月飞霜剑,五色神光镰,血月草刈镰,九黎,清明,天禄……应念而生,前赴后继,永无匮竭之虞,魏**开眼界,真正见识了一番洞天真人的神通。
这一刻,金三省就是昆仑掌门紫阳道人太一宗掌门潘乘年二人的合体。
然而司徒凰亦不是寻常大妖,三十二如来金身遍布黑纹,种种厉害的神通都被她一一化解,诸多飞剑法宝不知毁了多少遍,始终奈何不了她。司徒凰最厉害的法术便是眉心那一道黑光,无物不污,飞剑法宝一旦沾染上黑气,便为她所用,金三省使尽手段,都无法破解,反被她抽空打灭了十余回。
在剑域之中耗下去终究对司徒凰不利,激战多时,眉心的那颗黑珠缩小了一圈,她也察觉到金三省的用意,再一次打灭对方后,不等轻烟聚拢,将头一仰,黑光迸射而出,照在虚空一点,千手齐齐插入,奋力一撕,竟将剑域撕开一道口子。
剑域竭力合拢,如来金身的手臂渐次崩裂,司徒凰尖啸一声,眉心黑光再度射出,似一点墨渍,竟将剑域污损了一块。金三省心知不妙,急忙撤去剑域,却已经慢了一步,天旋地转,剑丝层层崩解,张牙舞爪倒卷而起,已然反噬己身。
“咯”一声轻响,明镜寸裂,散作一缕缕灰白的剑丝,钻入炼妖剑中,消失无踪。
魏十七皱起眉头,能让司徒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成三十二如来金身,即便是旁门左道,也是大有来头的旁门左道。九黎对她的手段茫然无知,镇妖塔中精魂无数,尽在一人掌握,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清楚的,那一定是发生在数万年前,天妖没有逃入此界,法相真人还未成就洞天,上古修士横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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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元气涌入身躯,弥合起伤损的血肉筋络,金三省躺了三天三夜,脸色恢复正常,他从沉睡中悠悠醒转,长长舒了口气。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
魏十七淡淡道:“像一场梦,是么?”
金三省睁开眼,望见他高大的身影,心情松弛下来,喃喃自语道:“一场噩梦,幸好及早醒了……多谢城主援手,惭愧……”剑域反噬之时,他以为自己绝无幸免,没想到老天眷顾,没有收走他的性命,洞天亦非无敌,剑域犹能破解,司徒凰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他受益匪浅。
“道友无碍否?能起来吗?”
金三省点着头爬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回头忽见黑龙的尸骸漂浮在空中,硕大的脑袋掉落了头颈,薄薄一层黄泉玄水,泛出黑黝黝的光泽,顿时吓了一跳,一时激动,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把它……”
魏十七接口道:“嗯,把它给剁了,龙眼龙筋龙骨龙皮什么的,都留给道友,剩下的丢进镇妖塔,对了,让九黎剩些血肉下来,那东西味道不怎么样,倒是挺滋补的。”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龙肉的滋味。
金三省回过神来,瞅他的眼色怪怪的,问道:“城主莫非尝过了?”
“尝了一小块,那个……味同嚼蜡。”魏十七没有否认。
金三省苦笑道:“听说黑龙妖气侵蚀肉身,龙肉更是剧毒无比,须得九蒸九晒,揉以种种君臣佐使的珍奇药物,历时数载,才能勉强入口……”
魏十七想了想,道:“黑龙临死前散尽妖气,萌蘖出无数妖魔鬼怪,四散逃逸,剩下的留在尸骨中,只怕是不多了。龙肉剧毒倒没觉得,吃了不疼不痒,想来是没事的。”
龙泽巴蛇,吞吐八荒,自然不惧黑龙,金三省觉得自己是吃淡饭操咸心,糊涂了。不过黑龙散尽妖气萌蘖妖物倒不是小事,他提醒道:“妖物四散逃逸,可是携黑龙‘血胎’转世投生去了?”
“大概是这样吧,随他,留下肉身就行。”
见他浑不在意,金三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既然魏十七以黑龙的尸骸相赠,他却之不恭,大大方方将其收入炼妖剑洞天内,连同残留的黄泉玄水,一滴不剩。这黄泉玄水蕴含上界时光之力,关系到秦贞修炼鬼道,金三省密密收藏在炼妖池内,不敢有失。
二人商议了几句,决定先找到小白,再一同前往流石峰寻孙汀,至于东溟城,倒不急于安置,毕竟妖凤未除,若是被她抽冷子杀个回马枪,毁了东溟城,得不偿失。
至于城中人的想法,无论魏十七还是金三省,都没有顾及,在他们下意识里,那些凡人和修士的感觉,可有可无,并不重要。人难道会顾及蝼蚁的想法?
之前魏十七远赴流石峰,金三省早把可能发生的最坏局面细细推演过,留下了关键的后手,小白的应对便在他算计中。为保万无一失,他在小白体内种下了一缕青冥剑丝,既留下剑丝一击的自保之力,又能随时察觉她的动向,就像当初在流石峰,他对待魏十七一样。
小白机警而谨慎,并未走得太远,她躲在大河上游,潜伏不出,以涌动的癸水之气掩盖身上的妖气,若非有剑丝指引,金三省也不易察觉到她的藏身地。
三人会于一处,动身前往流石峰。
莽莽昆仑,山势中绝,流石峰虽非星陨之地,距离震中亦不远,三谷四洞被夷为平地,幸存下来的唯有小半座赤水崖。仿佛是一个奇迹,天灾刻意避开了此地,二相殿完好无损,孤零零悬空在山崖之上,殿前候着一人,神情略有些异样,正是早一步赶到此地的秦贞。
金三省从乱石间拾起半块残破的云板,抹去尘土,屈指轻敲,嗡嗡有声。一百八记云板,余音冉冉,温汤谷中雾气缭绕,古木苍劲,树杪高悬夜明符,光华宛若白昼,记忆中往事历历,仿佛一场梦,如今回想,只剩下一声叹息。
魏十七推开殿门,尘埃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却见大梁之下,倒悬着一只硕大的白蝙蝠,翅翼紧紧贴在身侧,双目紧闭,悄无声息。
金三省踏进大殿,仰头端详了片刻,摇头道:“它已经死了。”
鸿蒙初开时得道的白蝙蝠精,共天地而生,当星陨大地,天灾降临,这方天地走到末途时,它也没能逃过劫数。
没有什么比可能的线索嘎然而止更让人失望了,魏十七面无表情望着那头白蝙蝠,忽然察觉到它的腹部微有起伏,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出入鼻窍,不禁“咦”了一声,奇道:“它仍有呼吸?”
“魂飞魄散,生机断绝,一灵不灭,仅此而已。此物的躯壳乃先天之物,历千万年元气灌炼,加以祭炼,或能成就器灵,省了千年温养之功。城主可有意将其炼成一件至宝?”
魏十七于外物不甚在意,摇头道:“耗日持久,得不偿失,道友若有意,不妨自取。”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金三省正苦于没有趁手的法宝,闻言正中下怀,当下也不矫情,将白蝙蝠的躯壳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
玄门器修祭炼器物,有法器法宝灵宝之分,此界称得上灵宝的器物屈指可数,大多是古修士遗物,昆仑派的山河元气锁太极图,太一宗的先天鼎灵台方寸灯定海珠飞天梭五烟虚灵旗困龙柱菩提鞭,威力大小不一,但在黑龙妖凤跟前,这些灵宝都相形见拙,金三省因此动念,以白蝙蝠的躯壳,再辅以黑龙的筋骨脏腑,炼制一件威力巨大的天地灵宝,再遇上司徒凰,他也不惧。
金三省举目四顾,见二相殿中尘埃满地,一片萧索,心中一动,道:“天劫之下,二相殿完好无损,此乃福地,城主何不把东溟城至于此处?故老相传,南华谷本名幽泉谷,中有地穴通往黄泉地府,幸得昆仑祖师南华道人点化,才还天地以清明,祖师在流石峰开创昆仑派,也不无镇压黄泉地府之意,东溟城系鬼城,或能汲取地府冥气,更上层楼,妖凤来袭,亦多了一重自保之力。”
魏十七步出二相殿,望着满目疮痍的流石峰,记起滞留在观日崖无涯观的那段岁月,低头沉吟片刻,道:“便依道友此言。”
金三省心中一松,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兜兜转转,二人终于回到了流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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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未尽兴,魏十七忽然放下酒杯,凝神倾听,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余瑶轻声问道:“怎么了?”
魏十七“嘿嘿”一笑,“有不速之客来访了。”他起身走出洞去,背负双手,极目远眺,却见空中雷鸣不绝,镇妖塔张开“水云”法阵,熠熠生辉,妖气冲天,如临大敌,赤水崖二相殿光芒万丈,一头硕大的白蝙蝠冉冉升起,通体光洁如玉,头颅塌了大半,躯壳千疮百孔,肉翼破损不全,半幅尽毁,只残留几根软骨,半幅破了数个大窟窿,如一块烂布。
余瑶“咦”了一声,奇道:“那是蝙蝠么?怎地伤成这副模样了?”
魏十七道:“那是鸿蒙初开时得道的一头白蝙蝠精,嗜食紫萝果,后来不慎毁了肉身,转修鬼道。其实你也见过她的。”
余瑶歪着头想了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便是孙汀孙嬷嬷。”
“啊,原来是孙嬷嬷!”余瑶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修鬼道的妖物,这么多年同处流石峰,非但她毫无察觉,连一干同门师长都懵然无知,从未提起。
“天灾之下,孙汀不知何故恋栈不去,终至于魂飞魄散,她将完好的躯壳倒悬在二相殿的大梁下,生机断绝,一灵不灭,尚有轻微的呼吸,如今那是她鬼道大成后,寻觅天材地宝修复本体,重新炼制的寄魂之所。金三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费尽心思才将后天之物尽数化去,只剩这残破的先天躯壳。”
余瑶不知这一段前因后果,吐吐舌头,道:“既然是天材地宝,为何要化去?这残破的躯壳有什么好?”
“先天之物,历千万年元气灌炼,或能成就天地灵宝……”
话音未落,却见那白蝙蝠将肉翼一展,从尾部抽出一根脊梁来,形同海中的大鳐鱼,摇头摆尾,在二相殿上空盘旋。殿门轰然中开,洞天真人金三省踏出大殿,清啸一声,道:“是哪位道友驾临昆仑?”
虚空之中,忽然燃起一团赤红的火焰,一女举步迈出,眉心一点黑珠,面容变幻不定,似是而非,一忽儿青涩少女,一忽儿丰韵少妇,一忽儿半老徐娘,不是碧梧妖凤,又是何人!
金三省眉头一皱,来人分明是那妖凤司徒凰,气息却迥然不同,渊深似海,不带分毫妖气,给人高深莫测之感。他将手一招,白蝙蝠疾飞而下,体型急剧变小,落入他掌中,缩成一把三尺长的斧钺,骨脊为柄,肉翼为刃,模样十分怪异。
此女蹈空而下,步步生莲,落在二相殿前,向金三省微一颔首,随即将视线投向回云峰,道:“敢劳魏城主玉趾一晤——”虽作女相,却泠然男声,心平气和,不急不缓,万事不萦于怀。夺舍?寄魂?金三省眉心一跳,觉得心神不定。
魏十七关照了余瑶一句,蹈空而去,须臾便来到二相殿前,上下打量着司徒凰,笑了起来,道:“尊驾是何人?”
她微微一笑,道:“吾乃宇文始,非此界之民。”
金三省与魏十七对视一眼,果然不是妖凤,但宇文始又是何人?
宇文始唏嘘道:“修道之人,素未谋面,素未闻名,若非南斗陨落,吾也不得出。”
此言一出,二人心有所感,由来诸事都到眼底,魏十七问道:“修道之人?修士?天妖?修的是什么道?”
宇文始道:“既非修士,亦非天妖,吾乃域外天魔,修魔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之魔?”
“天魔”系佛家用语,佛经中有“四魔”的说法,指恼害众生而夺其身命或慧命的四种魔头,即烦恼魔蕴魔死魔天子魔,天子魔亦称天魔,传说中天魔去无碍,来无碍,无有皮肤体筋脉血肉,惑乱心神,最是厉害不过。
宇文始道:“天魔非是佛家天子魔之谓,妖中强者,称为天妖,魔中强者,唤作天魔,吾辈凭肉身横行数界,非一念所化。”
金三省打个稽首,道:“道友此来何意,愿闻其详。”
宇文始道:“说来话长,天地乃囚笼,二位可知这方洞天的底细?”
金三省微一踌躇,道:“可是上界一洞天灵宝衍化而成的世界?”
“不错,道友可知,这洞天灵宝是何物?”
金三省摇摇头,当年在极北高空,他遣清明遁出裂缝,尚未全,即变生不测,哪还顾得上纠结什么洞天灵宝。
“此物乃一古锁,唤作混沌一气洞天锁,亦称洞天之母,每隔万年,能诞一洞天宝物,上界之人,将其视为无上至宝。”
“只需万载?”
宇文始三省一眼,哂笑道:“上界万载,此界至少百万年。”
洞天之母,洞天宝物,洞天真人,冥冥中所有的线索汇拢到一处,指向这方天地最根本的秘密。
“上古之时,此界之人得洞天之力,真人辈出,是以有‘各将妙道补真全,先有吾党后有天’之说,但‘洞天’已是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极限,寿逾千载,终归土灰,只有迈出最后一步,飞升上界,才能开拓一新境地。”
魏十七插了句,“奈何有时光洪流相阻。”
“是啊,时光洪流,阻断了多少大能,不过洞天真人岂是寻常,区区千年之寿,师传徒,徒又传徒,师徒相传,薪火不绝,最终创出了‘炼魂神兵’之术,以魂魄之力,抵御时光洪流的冲刷,飞升上界,让人匪夷所思。”宇文始长长舒了口气,望着天和云,山和城,树和水,“从那一刻起,两界就连通了,上界之人这才知道,原来在混沌一气洞天锁里,已经有了一个世界,其力量的上限,亦不可小觑。”
“后来呢?”
“后来?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此界的飞升修士抱成团,合纵连横,势力渐长,他们与天妖联手镇压吾党,屠尽羽翼,却奈何不了吾,便将吾摄入这混沌一气洞天锁中,施以妖族秘传的‘血祭’之术,引动星力,镇于封印之下,不得脱身。”
魏十七隐隐猜到几分真想,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出来的?”
“并未脱身,只是南斗六星陨落其五,封印破开一隙,得妖凤之助,一缕神念至此而已。”
血祭,古修士一朝覆灭,天魔,妖凤成就如来金身,一切变故的源头,原来都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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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揣测着彼此的心思,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过了片刻,金三省咳嗽一声,道:“那么道友的意思是——”
宇文始展颜一笑,道:“南斗六星止剩其一,天相星孤悬于天,此星陨落,吾便得以脱身,不过二位以天妖妖元巩固天地,定住此星,化尽黑龙妖凤肉身,足以延缓数千年,到最后还是要落得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重归于混沌,既然如此,何不结个善缘,省吾数千年等候之苦。二位道友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这就是宇文始孤身来此的真正目的,一番话娓娓道来,从容镇定,颇有言尽于此,要不要结这个善缘,任君自便的意味。在魏十七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只在于一句话。他开口问道:“何谓‘天地重归于混沌’?”
宇文始笑道:“此物唤作‘混沌一气洞天锁’,洞天自混沌生,衍化出天地日月风云山林江海草木,而后才有生民,‘天地重归于混沌’,不过是再历一遍开天辟地的旧事而已。修为似吾等境地,自可无虞,二位若要逗留于此间,那便是鸿蒙初开时的上仙,若欲飞升上界,吾亦可保得道友千载平安。”
金三省闻言怦然心动,他虽踏入洞天境,距离飞升却遥遥无期,时光洪流是横亘于眼前的险阻,肉身不固,只能望而却步,宇文始若能保他顺利飞升,即便毁了这方天地又何妨!
他不禁问道:“肉胎又如何飞升?”
“以天魔气灌体,伐毛洗髓,脱胎换骨,凝结魔纹,可抵御时光之力。”
金三省记起司徒凰现出三十二如来金身,周身凝结黑纹,神通广大,连无上剑域都困不住她,心中信了三分,皱眉道:“天魔气灌体,岂不是化身天魔了?”
“道友放心,无有魔核,成不了天魔,只要道心坚固,待飞升上界后,自可徐徐将天魔气炼化为真元。”宇文始顿了顿,目光转向魏十七,感喟道,“至于这位魏城主,得上古修士遗泽,炼成五方破晓,神兵真身,无须天魔气灌体,亦可冲开时光洪流。”
金三省思忖再三,觉得此事可行,天魔气灌体固然冒险,但事关飞升,不得不行,否则区区千年之寿,又哪经得起岁月消磨,一朝身死道消,悔之莫及。正如宇文始所言,数千载后,天地终将崩坏,重归于混沌,既然挽回不得,何不奋起博那一线生机?他十七一眼,指指阳光下的东溟城,代他问道:“此城可得保全?”
宇文始凝神望了片刻,双眸中黑气氤氲,化作魔纹,变幻数番,才慎言道:“此城乃洞天宝物衍化而成,不妨收回洞天之内,投入黄泉冥府,或可保无恙,待天地初分,混沌重开,再放将出来。”
金三省心中一定,目视魏十七,“城主以为如何?”
魏十七低头忖度良久,问道:“天地初分,混沌重开,需历时多久?我等又在何处容身?”
宇文始道:“天地浑沌如鸡子,吾等处其中,历万八千年,开天辟地。”
魏十七嗤笑道:“历万八千年,谁耐烦等这许久。”
宇文始道:“如不愿等,可打破镇界石,飞升上界,百八十年后,待混沌一气洞天锁内鸿蒙初开,再重回此界。只是这一城人困于洞天,却得熬过万八千年,到时还能剩下几人,却是说不准了。”
兹事重大,魏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究问,宇文始坦坦荡荡,除了事涉天魔的隐秘外,不讳言,也不隐瞒。
原来上界名为“七曜”,三日四月,并行于天,十洲八海,幅员辽阔,仅一洲之广,就百倍于此界,更不用说其中蕴藏的洞天小界了。“七曜”乃妖界,混沌一气洞天锁所在之地,是为大瀛洲,乃群妖聚居之地,以毛倮居多。大瀛洲诸妖以血脉为贵,最纯粹最强悍的称为“天妖”,其次属“妖卫”,最低贱的是“妖奴”,血脉冗杂,愚笨不堪。
天妖以黑龙妖凤天狐天狼为首,黑龙麾下有苍龙赤龙黄龙白龙,妖凤麾下有朱雀青鸾鹓鶵鸿鹄鸑鷟,天狐麾下有朱獳獙獙蠪侄乘黄梁渠,天狼麾下有猲狙溪边环狗,此外尚有巴蛇夔牛睚眦狻猊赑屃狴犴饕餮螭龙之属,高高在上,罕遇敌手。
为保有血脉的纯粹,天妖诞下“血胎”寄存残魂,转世觉醒,夺舍重生,铸就本体,吞噬父母,以此传承后裔,至于天妖与其他妖族媾合产下的后代,继承了部分血脉,只能充当“妖卫”,无缘跻身天妖之列。
第二等的“妖卫”,除了天妖诞下的血裔外,还有一干蛮荒异种,神通广大的大妖,如祸斗帝江九头鸟火麒麟美人蟒九头虺龙象雷鸟穷奇穿山甲金睛大鹏鸟锦纹毒鸩玄水黑蛇等,千倍于天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至于最末一等的“妖奴”,要么是草木成精,要么是血脉混杂的废物,资质驽钝,只能充当口中血食,或作奴仆驱使,谁都不把他们当回事,好在此辈繁衍昌盛,数量最众,杀之不绝,妖卫手下动则聚集上万,生杀予夺,毫不怜惜,一洲之地如此之大,荒山野地无主的妖奴,更不计其数。
妖族之外,从混沌一气洞天锁飞升的上古修士亦占了一处福田灵地,唤作“斜月三星洞”,内有一十八处洞天小界,天妖觊觎已久,数度兴兵,终是攻不破,无奈之下,只得默认了古修士的势力,将斜月三星洞让与他们,与之修好。
大瀛洲为渊海环绕,海妖兴风作浪,强敌辈出,即便是天妖也有些忌惮。距离大瀛洲较近的大洲,尚有虫族聚居的星罗洲,羽族聚居的陆黾洲,至于其余七洲,宇文始也只闻其名,未曾一见。
宇文始说了一日,魏金二人似有些心动,但谈及要紧事,又含糊其辞,既不答应,也未拒绝,只推说要商议一二,请他在此暂住几日。宇文始也不在意,这本在他意料之中,困于地下数十万年,也不争这一时半刻,能将一缕神念遁出,已经足以宽慰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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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省患得患失的心态,尽在魏十七眼中,天魔抛出的‘诱’饵切中要害,如若他置之不顾,保不定会有反目之虞,不过对魏十七来说,这方残破的天地无可留恋,东溟城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具,阮静有山河元气锁护身,足以抵御时光洪流,秦、余二‘女’另有安排,就算依了宇文始也无妨。.XsHuotXT. -79-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天地重归‘混’沌又如何?他大可一走了之。事不关己,魏十七无意大包大揽,他轻轻巧巧将决断的权力‘交’到金三省手中,悉听尊便,成也罢,败也罢,他置身事外,当个旁观者。
不是吗?对这方天地而言,他从来就是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旁观者。
魏十七撒手不管,如此洒脱,金三省反倒犹豫不决,命运由他一言而定,天魔是否可信尚在两可,若是飞升无望,纵魔为患,断送了最后的生机,他便是这方天地的大罪人。好在宇文始也不催促他们,好整以暇,一味在赤水崖悠哉游哉,自得其乐。
不说什么,比威‘逼’利‘诱’更有力。
无事一身轻,魏十七唤来秦贞,嘱她将‘阴’火‘洞’石壁上的那篇鬼修功法逐字逐句背与阮青听。天狐聪颖过人,闻一知十,将功法细细参悟,发觉以人身修鬼道,其凶险之处,在于两重难关,其一,魂魄脆弱不堪,如风中之烛,稍有不慎,为阳气所扑,即有覆灭之厄;其二,魂魄甫离‘肉’身,止可保七日清明,时日稍长,外邪入侵,浊气浸染,意识随之湮灭,沦为无知觉的孤魂野鬼,纵有功法,也无从修炼;.
昆仑传下的这篇鬼修功法,颇有矛盾抵触之处,既小心谨慎,又勇猛‘精’进,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态糅杂在一起,正是为这两重难关所阻,令人无所适从。愈是如此,愈可见真龙‘精’血弥足珍贵,秦贞只是一介剑修,不以神魂神念见长,得‘精’血护佑,魂魄强健,可有数月工夫潜心修炼,无须担心外邪浊气侵扰,若换成上界天妖,天狐阮青,更可保魂魄十年无恙,意识不失。
三天后,金三省仍未下定决心,魏十七不耐烦久等,带着秦贞阮青来到镇妖塔下,命九黎张开“水云”法阵,隔绝一应天光风火阳气,而后透过东溟鬼城,从南华谷黄泉地府故地源源不断汲取冥气,将镇妖塔里里外外刷了千百遍,刷得‘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到最后连九黎都吃不住,不得不遁出塔去暂避一二。
东溟城上空彤云密布,风声呜咽,如泣如诉,金三省心血来‘潮’,坐立不安,掐指细细算来,却算不清天机。他径直来到城中,向九黎问明所以,怔了半晌,只得摇摇头,为身边一个‘女’子修习鬼道,竟闹出如此大的阵势,看来秦贞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眼看冥气越聚越多,镇妖塔嗡嗡而鸣,塔身符箓骤明骤暗,妖气紊‘乱’,滑向失控的边缘,既然魏十七不出,他只好擅自做一回主,当下金三省唤来小白和褚戈,命他们封城。
一时间,众多修士作鸟兽散,凡夫俗子自城‘门’鱼贯而出,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背着大小包袱,推着大车小车,避出三十里,翘首眺望,心中忐忑不安。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百鬼夜游,芭声响彻天地,鬼王徐壶手持长幡,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所过之处,纸钱纷飞如雪。钟楼的铜钟猝然响起,声震寰宇,连数十年未曾现形的楚天佑,都从墓室中爬出来,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仰头望向那座九层八面的高塔,张开嘴无声地嘶叫着。
最后一缕人‘性’早已泯灭,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知觉,没有想法,没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制作“飞钱”,成为东溟城的一部分。
镇妖塔被冥气浸染,漆黑似墨,隐没在夜‘色’中,“水云”法阵承受不住重压,渐次崩解,禁制化作无数闪耀的光点,冉冉升起,星火般消失在夜空中,冥气倾泻蔓延,没过东溟城的每一寸土地,最后被厚实的城墙阻挡,不得外泄;金三省驻足观望,眉心一阵阵跳动,魏十七到底‘抽’取了多少地府冥气,竟然将东溟城整个淹没!若是城墙塌倒,冥气一泻千里,修士犹可飞遁,那一干凡夫俗子,却无处可逃,尽皆变成鬼物了。
有趣!真有趣!天魔宇文始站在赤水崖头,望着东溟城内诡异的一幕,嘴角噙笑,神采奕奕,‘洞’天化鬼域,冥气漫四野,这却是要做什么?孕育鬼母鬼子鬼婴么?他兴味盎然,一时间不无期待。
镇妖塔下,冥气凝结为水滴,附着在石壁上,越积越多,汇成涓涓细流,绕着阮青潺潺流淌。阮青正襟危坐,忽然开口道“你不让我见她一面吗?”
魏十七摇摇头,道“心存执念,才能成就鬼道。”
阮青沉默片刻,眼神闪烁,决然道“好,如你所愿,请助我兵解。”
凡人在‘阴’火泉兵解,一点一滴化去皮‘肉’筋骨,忍受彻骨之痛,非人折磨,只为确保孱弱的魂魄完好无损,阮青乃上界天狐,魂魄之强远胜此界之人,无须如此审慎,大可借助神兵利器兵解,引刀成一快,干净利索,省却了无边痛楚。
魏十七擎出屠龙刀,低笑道“光‘阴’如梦,今是昨非,褪去一袭旧皮囊,成就一番新境地。”
说罢,周身魂眼尽皆亮起,屠龙刀骤然消失,青光蓦地一闪,天狐一剖为二,骨‘肉’分离,脏腑委地,鲜血聚成一洼浅池,黑烟袅袅腾起,变幻不定,片刻后凝成一只小小的九尾狐狸,眼神清冽,直视魏十七。
魏十七将手一挥,一团真龙‘精’血飞出,将天狐的魂魄裹住。阮青如浴‘春’风,‘精’神为之一振,舒展身躯打了个滚,化作‘女’子的模样,盘膝坐定,五心朝天,无悲亦无喜,缓缓汲取冥气,着手修炼鬼道。
秦贞依偎在魏十七身旁,寸步不离,全靠魂魄之力抵御冥气的侵袭,她目不转睛盯着阮青,牢记她的一举一动,与那篇鬼修的功法一一对照,若有所悟。
阮青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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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溟城的异象持续了七天七夜,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当儿,冥气忽然如潮水般消退,源源不断收入镇妖塔内,一分一毫都不曾残留。金三省心中一定,随即冒出一个诛心的念头,若是冥气破墙而出,杀尽世人,会不会更容易下决定?
罪过罪过……
片刻之后,镇妖塔墨色褪尽,恢复了高洁的旧貌,魏十七缓步而出,仰头望向天空,只见彤云滚滚散去,阳光如万道金箭,照亮了东溟城的每一个角落,鬼物潜踪,躲入深邃幽远的地下,城外的凡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无不松了口气。
魏十七朝小白遥遥打了个手势,转身回到塔内,后者心领神会,命成厚陈素真许砺等招呼众人重返城池,各自安顿。一时间凡夫俗子挤作一团,闹哄哄涌入城去,检视一家一当,不禁捶胸顿足,凡是不及带走的器物用具,钱粮衣物,种种凡物俱被冥气侵蚀,尽数化作飞灰,无一幸免。落户东溟城的修士见状亦为之色变,抢入炼妖山各处肆廛,逐一清点,喜忧参半,丹药符箓之属大多被毁,诸般法器宝物倒是十存五六,经冥气洗炼,平添了三分威力。
城中诸事自有“议会”打点,金三省不用操心,他留意到宇文始从始至终都注视着镇妖塔,整整七昼夜目不交睫,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他好奇心起,上前与他攀谈数语。
宇文始道:“镇妖塔中,有人在修炼鬼道吧?”
金三省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飞升修士汲取天地元气化为己用,是为真元,鬼修汲取地府冥气炼化真阴,催动种种鬼道神通,道途相反,其理相通。东溟城中冥气如此浓郁,当是有人修习鬼道,踏出了固魂筑基的第一步,了不起!”
金三省听他不无溢美之意,颇有些好奇,问道:“区区鬼修,有何不凡之处?”
宇文始伸出食指点点镇妖塔,道:“鬼修筑基,有高下之别,最上乘的,莫过于成就鬼母,鬼子,鬼婴,塔中之人固魂筑基,汲取如此多的地府冥气,至少成就了鬼婴,前途无量。”
金三省微微哂笑,镇妖塔中修炼鬼道之人,十有八/九是那天狐阮青,也只有上界天妖,才能整出如此惊人的阵势,若说是秦贞,他第一个不信。
“塔中之人,可是要紧的人物?”
金三省稍一犹豫,三缄其口,宇文始何等聪明,早许端倪,笑道:“算了,当吾没问。要紧之人,却不是道友的要紧之人……呵呵,其实上界也不乏鬼修,鬼道之凶险,难与常人言说,固魂筑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难关,才是至关艰险,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金三省亦笑了起来,随口道:“愿闻其详。”
宇文始道:“冥气源自黄泉地府,为天地所憎,鬼修筑基有成,下一关必引来阳雷轰顶,此雷号称‘鬼劫’,来无影,去无踪,直击魂魄,初时数年一劫,渐至于一年数劫,熬过九九八十一劫,始可无忧,不过能修炼到此境界的鬼修,百无一存。”
金三省心中一凛,鬼道之艰难,他略有耳闻,如徐壶之辈,号称“鬼王”,其实并无师承,也未曾修炼什么功法,只是倚仗东溟城汲取阴气,强健魂魄,会几手阴人的法术而已,是以被困于鬼城内,不得离开半步。若宇文始所言不虚,鬼修筑基之后,便会引来阳雷轰顶,阮青也就罢了,秦贞必然难逃一死,到那时,魏十七会怎么想?
宇文始悠悠道:“横死于阳雷关的鬼修不计其数,好在上界传有秘法,择一避雷之物,或木,或土,或石,或玉,以上古灵木为佳,最忌五金,将魂魄遁于其中,性命相连,或可度阳雷之厄。不过此法亦有不便之处,性命相连,一旦相连,就再也解不开,此物若有闪失,修为再高,也难免魂飞魄散。”
金三省略一沉吟,旋即明白过来了。孙汀性嗜紫萝果,也许确有其事,也许只是误传,真正的原因,恐怕在于紫萝洞那根万年紫萝,便是她性命相连的避雷之物,南斗星陨,天灾降临流石峰,她不走,不是不愿走,而是不能走。孙汀将寄魂的躯壳留在二相殿,等待命运的审判,紫萝不死,她亦不灭,紫萝不保,天地虽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塔中之人既然成就鬼婴,资质可谓万里挑一,大可选一灵石避雷,毕竟上古灵木虽佳,终究故土难移,挪移多有不便,若是落入他人之手,以为要挟,反受其害。”
宇文始设身处地为人打算,金三省摇摇头,成就鬼婴的是天狐,秦贞一介人身,筑基已是不易,要以此法躲避阳雷轰顶,难,难,难!
“这鬼修的避雷术,上界多有传承,吾也略知一二,敢请道友代为转达,城主若有意,吾自当倾力相授,不敢藏私。”
宇文始有意提及避雷术,显然是三省有求于他,反倒是魏十七,既已炼成神兵真身,只需打破镇界石,随时都可飞升上界,若是塔中修炼鬼道之人对他足够重要,不妨以避雷术作为交换条件,说服他放手。
话说到这份上,金三省心知肚明,以他对魏十七的认识,九成九会答应下来。这个世界让他在意的东西不多,神兵利器,功法灵丹,权势美色,他都淡,唯有三个女子,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定的位置,金三省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为了她们中的任一个,他可以轻易将整个世界舍弃。
但他不会舍弃自己。
金三省将目光投向东溟城,投向炼妖山,投向那座九层八面的镇妖塔,在塔下的某个所在,魏十七静静守护着那个姓秦的女子,注视着她以黄泉玄水化去骨肉,忍受无边痛楚,迈出鬼道的第一步。
阮青为她指明了方向。她有一颗坚忍的心。
金三省始终想不通,阮静,秦贞,余瑶,这三个女子固然是殊色,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天下之大,不知有多少美貌的女子,为什么魏十七都不甚在意?难道他不明白,为了三株树,放弃一大片森林,是何等愚蠢的事?难道他并不在意女色,当真只是……恋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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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祈骨所言,早在铁额人还没有来到北海前,这五尊铁佛就已经长眠于地下,不知是哪一朝那一代所铸,重逾万斤,刀兵难毁,水火不伤,当时的大祭司以为是上天所赐的神物,便发动铁额人在此修筑祭台,建造王庭,并将这个秘密一代代传下来。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说,当妖魔现世,残害生民,可唤醒铁佛降魔。
然而祈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铁佛,也不知道该如何唤醒它们,只能含糊其辞,命榷丁便宜行事。便宜行事,说说容易,到底要怎样做,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榷丁是祭台建成之后,第一个下到石室的大祭司,他望着黑黝黝的铁佛天,绕了一圈又一圈,拜也拜过,敲也敲过,踢也踢过,爬也爬过,边边角角,尽数摸索了一遍,怎么五尊实心的死物,毫无灵性可言。
恶魔潜伏于王庭,铁佛可降妖除魔,但榷丁偏偏束手无策,难道是因为铁额人死得还不够多,还不够惨烈吗?
数个时辰过去,榷丁觉得心灰意懒,双膝一软,跪倒在铁佛前。那些中原的汉人说,礼佛要心诚,长跪不起,算不算心诚?
铁佛静默不语。
宝珠光芒暗淡,不能及远,铁佛的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黑暗之中,还有一双阴沉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个渺小的凡人。
跪了许久,跪得半身发麻,榷丁终于撑不下去了,费力地爬起身,扶着铁佛的衣袂僵立不动,仰头望了片刻,心道:“难道要一头撞死在铁佛脚下才行?还是要断臂泼血,把血撒到铁佛脸上?”如此愚蠢的行径,想想也就罢了,真要把性命交托在佛前,还不如像祜革一样醉生梦死,在所剩无多的日子里肆无忌惮地放纵一回。
“师父,师尊,祈骨大祭司,你老人家害苦了我……”榷丁嘀咕了一句,拍拍铁佛的腿,掉头欲寻找出路。才一回头,眼前忽然一花,多了一个陌生男子,神情阴戾,眼神冷漠,像是在死物,手中鲜血淋漓,扣住一枚鲜活的心脏,兀自蠕动不休。
那男子张口将心脏吞下,舔了舔沾满血渍的嘴唇,似乎颇为满意。
榷丁脑中嗡的一响,慢慢低下头,己胸口破开一个血窟窿,心脏已不翼而飞,剧痛如利刃,将他扯得四分五裂,他绝望地仰天摔倒,伸长手臂抓向那五尊面目狰狞的铁佛,什么都抓不住,寒冷和黑暗随即吞没了一切。
天灵盖被利爪轻易掀开,脑浆一扫而空,不过这一切,榷丁都了。他死了。
尸身委地,血流成河,那男子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转头望向铁佛,黑暗挡不住他的视线,铁佛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神情,都清楚楚。
那不是死物,他能感觉到在铁佛的体内,密密麻麻铭刻着无数符箓,细如米粒,沉睡不醒。死亡和鲜血不足以唤醒它们,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大手笔,在上界他领教过不止一次。
他是傅谛方,来自上界,修成神兵真身,追杀天妖至此的妖奴。
天妖残部遁入混沌一气洞天锁中,大瀛洲除去斜月三星洞一地,尽被妖奴占据,但黑龙妖凤天狐天狼这些余孽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得了喘息的时机,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妖奴费尽心机,以水火反复洗炼洞天锁,终于破开一道纤细的裂痕,把傅谛方送了进去。
傅谛方亦是上界妖奴中数得上的强者,此行若能将一干天妖尽数屠尽,抽取魂魄,斩草除根,自然最为圆满,若事不谐,探明彼等的底细,觅路回转上界,再做定议也不迟。
然而甫入洞天,傅谛方便觉得力量受到压制,未能尽展所长,如奋力挣脱束缚,一旦突破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极限,将被强行驱逐,就像吃了不消化的东西,上吐下泻,排出体外而后快。若是驱回大瀛洲,却也无妨,怕只怕被挪移到七曜界其他九洲,深海死地,甚至完全陌生的异界,那就糟糕了。是以他一直收敛力量,不敢肆意妄为。
饶是如此,傅谛方仗着六如真身,天妖精魂,自视甚高,终究还是小觑了此界的修士,稍一托大,便被先天鼎摄入洞天,盛怒之下,他将天一癸水之精吸入体内,破鼎而出,屠尽太一宗五峰七殿立威,却也就此种下了祸根,天一癸水之精驱之不去,只能以魂魄之力强行压制,慢慢炼化。
然而炼化此水耗日持久,非一时之功,连涛山废墟一战,他稳稳压过魏十七,眼取其性命,体内的天一癸水之精暴起反水,他不得不及早抽身,觅地加以压制。
东海淹留已久,海中鱼兽吃得七七八八,他不耐烦搜寻,换了个方向,径直飞往北海,恰好铁额人为狼群所迫,辗转退往王庭,兵荒马乱,苦不堪言。傅谛方腹中饥馁,顺手捞了一个新鲜强健的铁额男子吃下肚,觉得心和脑滋味犹佳,远胜腥臊的海鱼海兽,就此上了心,便命卢胜驱逐狼群困住铁额人,不令其逃逸,自己孤身潜入王庭,寻了祭坛下的石室栖身,每日吃一个人解馋,一点一滴炼化天一癸水之精,倒也过得逍遥快活。
他盘算妥当,待到天一癸水之精尽数炼化,无有掣肘之忧,再从容行事,区区黑龙妖凤,又何足道!
榷丁既死,再无人来打扰他,傅谛方将他的尸身丢出祭坛,不日为巡查的卫兵发觉,急忙报与可汗。铁额大祭司位高权重,祜革亲自检视榷丁的尸体,胸开颅破,一恶魔所为,他掩面叹息一阵,命人好生收敛了事。
也只能如此了,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侥天之幸的是,恶魔的胃口并不大,每天只吃一人,若他留到最后,也能撑个二十来年。外有饿狼,内有恶魔,享个二十年的福,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祜革摇摇晃晃回到金帐中,喝得醉醺醺,召来一堆侍寝的女人,大被同眠,睡他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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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丁的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高延陀部的大祭司都惨遭恶魔的毒手,还有谁能够幸免于难?铁额人走到了末途,幸存者放弃了求生的**,古老的秩序土崩瓦解,‘奸’/‘淫’掳掠,丧心病狂,‘骚’‘乱’和动‘荡’遍布王庭的每一个角落。.最快更新访问:。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祈骨也没有活太久,一队骑兵洗劫了帐篷,将看顾他的‘侍’‘女’掳去,他们没有对这位卸任的大祭司下手,而是把他遗弃不顾,祈骨最后是活活饿死的,仙丹给了他漫长的寿命,却没有带给他活下去的力量。
至于那个‘侍’‘女’的下场,用悲惨来形容已经太过仁慈了。
就这样,铁额人陷入了某个怪圈,明明被困于王庭,明明面临死亡的威胁,却人心涣散,从上到下都以一种“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的心态肆意地活着,大义‘荡’然无存,力量统治一切,以至于有一天,铁勒骑兵的万夫长带领手下冲进金帐,‘逼’走祜革,喝得醉醺醺,将可汗享用的一切占为己有,把可汗最宠爱的‘女’人压在身下。
第二天,铁额人在白石祭坛下找到了高延陀部可汗祜革的尸体,心脏不翼而飞,头颅空空如也,杀死他的是那个无所不在的恶魔。不过那又怎么样?自顾不暇,旁人的死活,有谁会在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狼群继续自相残杀,在王庭之外抛下一地狼尸,而后哀号几声,默默离去,仿佛是故意留给铁额人充饥的‘肉’食。王庭缺少可燃之物,到后来铁额人只能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只有最强壮的才能活下来,然后成为恶魔的食物。
天昏地暗,草木不生,只有杀戮,没有生育,狼群和铁额人都在不断减少,傅谛方并不在乎,专心致志炼化天一癸水之‘精’,此界的时间对他来说延缓了百倍,大可定定心心修炼,毫无急迫之感。
这一日,他忽然心血来‘潮’,坐立不安,当下离开栖身的石室,登上祭坛,遥望漆黑一团的天空。
极东之处,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刹那间光芒万丈,直奔王庭而来,来势汹汹,透出危险的气息。傅谛方“嘿嘿”低笑着,居然有人找上‘门’来了,不知是哪路不长眼的赶来送死,又是如何察觉到他藏身之处的。
白光划破黑暗,如牧野流星,傅谛方目光犀利,早看清那是一条浮空破云的飞舟,舟上立有二男一‘女’,当先乃是一‘洞’天真人,衣袂飘飘,仙风道骨,身后二人虽为人身,却妖气障天,绝非善类。
不过,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善恶呢?
傅谛方眯起眼睛,心头突地一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是妖凤和她那个炼就五方真身的帮手。不过妖凤的气息似有古怪,妖气之中,掺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顿时警惕起来,心念一动,长啸不绝,屈膝猛一蹬,箭一般飞了出去,顷刻间飞出王庭,落在了雪山之巅。
飞舟东来,载的正是魏十七、金三省、宇文始三人。
就在傅谛方吃人养伤的当儿,远在流石峰的金三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决意飞升上界,不过在此之前,先得把破界而至的妖奴傅谛方除去,免得横生枝节。
三人一拍即合,宇文始神通广大,驱一缕神念遍游万水千山,察觉傅谛方潜伏在北海王庭之中,为天一癸水之‘精’所扰,气息不纯。趁他病,要他命,三人当即驾如意飞舟千里奔袭,毫不掩饰杀意,直扑北海而去。
飞舟出现在天际,卢胜正约束一干妖物,在雪山脚下寻觅血食,忽见永夜的天空被一道白光照亮,傅谛方展翅飞上山巅,如临大敌,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脑筋转得极快,担心傅谛方命他前去试探,白白丢了‘性’命,当即遣散妖物,往冰雪崖缝里一钻,匿踪不出。
傅谛方何等傲气,纵然天一癸水之‘精’未曾炼化干净,亦毫无惧意,他将双翅一振,冲天而起,身影只一晃,便出现在如意飞舟之前。
金三省早有防备,将太极图轻轻一抖,‘阴’阳二鱼盘旋游动,已将对方困住,傅谛方双肩一沉,如被十万大山压住,不过这种程度的法宝哪里困得住他,他咧嘴一笑,双翅发力一挣,已从太极图中脱身,目光森然,环顾四周。
六如真身根本不是太极图能困住的,不过金三省本意也只为阻他片刻,三人高低错落,趁势将傅谛方围住,魏十七一刀挥出,傅谛方皱起眉头,举臂相迎,“铮”一声清响,衣袖裂作无数碎片,青光一阵‘乱’闪,手臂竟安然无恙。
挡住屠龙刀的,赫然是一柄青莹莹的利剑,名为“青冥”。
金三省祭起炼妖剑,半空中一声雷鸣,遮天蔽日的烟尘滚滚四散,‘露’出灿烂的星空,星月辉映下,一座九层八面的石塔缓缓压下,符箓明灭不定,妖气冲天而起,塔底豁然中开,现出一口深不可测的大池,只一吸,便将傅谛方定住。
此界的法宝神通,奈何不了傅谛方分毫,但镇妖塔不同。镇妖塔下炼妖池,炼妖池中癸水生,傅谛方将天一癸水之‘精’吸入体内,未能尽数炼化,癸水之‘精’与炼妖池遥相呼应,将他身形牢牢禁锢,仓促间哪里挣得脱。
时机稍纵即逝,魏十七持定屠龙刀,催动魂魄之力,周身魂眼璨若星辰,瞬息挥出三十三刀,决‘荡’,席卷而去。
三十三,‘乱’刀斩。
傅谛方双目圆瞪,时光一下子放慢了数十倍,刀锋撕裂虚空,倏忽而至,他不再压制六如真身的力量,提起青冥剑,有如神助,将三十三刀一一架住,毫发无损。
风云突变,天旋地转,无形的巨力加诸于身,连挪数下,偏生傅谛方被镇妖塔所困,合天地之力,竟不能将他挪走。
在金三省看来,傅谛方身在镇妖塔下,无所遁形,魏十七三十三刀极尽杀伐惨烈之能事,傅谛方却不慌不忙,右臂涨大一圈,挥动青冥剑,刀来剑挡,寸步不让,竟似犹胜他一筹。
三十三刀挡过,傅谛方深吸一口气,脸‘色’‘潮’红,几‘欲’滴出血来,旋即血‘色’退去,变得煞白如纸,眉心,颈椎,后腰,右肩窝,右臂肘弯,右腕,六处魂眼渐次亮起,‘精’魂一一现形。
宇文始“咦”了一声,似乎认出了什么,颇为诧异。
傅谛方缓缓张开双翅,连扇七下,托着重逾山岳镇妖塔高高飞起,头下脚上,厉声喝道:“还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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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台烈焰回旋,如风卷水面,漾起层层波澜,托着宇文始飞天而起,避之唯恐不及,铁佛不依不饶,你踩我的肩,我蹬你的头,此起彼落,蝗虫一般蜂拥而上,一时蔚为奇观。
金三省早看出铁佛本身不以威猛见长,一味死缠烂打,不知为何宇文始颇为忌惮,不欲其近身。他从袖中摸出一物,迎风一抖,化作一柄玉色的斧钺,斧头为白蝙蝠的残躯,手柄为黑龙的脊柱,此物在二相殿中炼成,具龙蝠二相,唤作“二相斧”。此乃神物,甫一成形,便自诞灵性,假以时日,定能成就一件天地灵宝,杀伐利器。
不过在此之前,先发个利市再说。
金三省催动二相斧,将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一吸而尽,霞光万道,二相斧化作一条大鳐,摇头摆尾突入铁佛之中,所过之处,铁佛身躯骤然沉重了数百倍,纷纷从空中坠落。
魏十七一刀挥出,摧枯拉朽,连破十余尊铁佛,他“咦”了一声,大为诧异。抬头望去,却见铁佛坠落如雨,微一沉吟,便知铁佛体内禁制被二相斧所扰,不复有之前的特异。
二相斧还有此等神通,令人刮目相看。
宇文始精神为之一振,当下催动五具天狐精金棺,往来如电,将逼近的铁佛尽数击飞,这一回,坠落的铁佛遭受重创,变成一堆废铁,再也爬不起来,金三省亦祭起飞天梭,聊尽人事。
三人上下合力,废了数千铁佛,二相斧最先撑不下去,化作一道白光,投入金三省袖中,沉睡不醒。铁佛体内禁制不受其扰,顿时精神起来,金三省觉得压力倍增,提气道:“道友还是先走一步吧。”
宇文始苦笑道:“却是走到哪里去!”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只需将一缕神念投入封印之下,自然不惧铁佛纠缠,只是好不容易才脱身,又怎肯回去!
“待到南斗六星尽陨,自然不受其困。”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此界天地得黑龙妖元巩固,不知能熬多少年,想想都觉得气馁。宇文始摇摇头,上古修士留下的这一招后手,果然厉害,他竟想不出破解之法。
一逃众追,辗转数万里,宇文始却不愿再等下去了,闷哼一声,将头一摆,现出千手千臂之相,周身魔纹漆黑如墨,返身杀入铁佛之中,或拳或掌,下重手将铁佛一一击飞。
宇文始不再逃遁,铁佛犹如见了腥臊的苍蝇,奋不顾身扑上前。千手千臂轮动如飞,一开始应付得轻松自如,片刻后,铁佛体内的禁制又生变化,如影随形,一拳挥出,竟不能将其击飞,反被铁佛顺势抱住,张开无牙的大嘴,狠狠咬了上去。
一口咬在手臂上,魔纹如水一般流入铁佛口中,紧接着神念震动,似乎要被它一并吸取。
宇文始大惊,手臂齐肩掉落,甩开铁佛,铁佛兀自抱住断臂大口大口吞吃着,周身泛起蒙蒙黑光,下坠之势忽然一顿,竟腾空飞起,木讷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的表情,狰狞化作暴戾。
刀光一闪,将铁佛从肩劈至腰,却是魏十七及时出手,阻止它继续汲取天魔气。宇文始叹息一声,终于不抱侥幸之心,奋力挣脱铁佛的纠缠,化作一道火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宇文始一走,铁佛亦随之而去,黑压压一片消失在东海之上,所过之处,冰封千里。金三省与魏十七面面相觑,过了片刻,魏十七道:“禁制刻于体内,犹能于细微处生出种种变化,这不是寻常手段。”
金三省颔首道:“天魔手段诡异,天魔气侵蚀法宝,防不胜防,这些铁佛体内的禁制……”
有意无意,一言提醒了魏十七,他降落到冰冻的海面上,将毁坏的铁佛逐一剖开,细细辨认禁制和符箓,金三省亦是行家里手,二人凑在一处琢磨,将古修士的手段学了个七八分,自觉大受启发。
将偷师所学融入剑域之中,未必不能克制天魔。
东海之战,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合三人之力,亦未能屠尽铁佛,最终还是以宇文始一走了之告终。魏、金二人回转流石峰,静观其变,等了一个多月,还是不见宇文始到来。
他兴许是再也来不了。
为了寻找宇文始的下落,赤星功德殿发布了一条酬劳丰厚的委托,置于最顶部,以示优先,遣修士四处搜寻铁佛的动向,为期五十年,五十年后,所有落籍的修士尽须回转东溟城,天地或有大变,滞留不归者,死生有命。
消息陆续传回东溟城,让人意外的是,永夜之下,大地之上,只见零零星星的残骸废铁,铁佛竟不知所踪。
东溟城回复了平静,镇妖塔泯然不见,让有心人惴惴不安,昆仑掌门朴天卫深悉其中的隐秘,忧心如焚,孤身来到二相殿,拜见洞天真人金三省。
二相殿内,烛火摇曳,一条龙蝠二相,形似大鳐的怪物在虚空中游弋,天地元气渊深似海,鼓荡如潮,大鳐悠哉悠哉,自得其乐。
金三省端坐于一旁,伸手指了指蒲团,示意他坐下。
昆仑掌门吾紫阳,洞天真人金三省,两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不停变幻,朴天卫感概良多,但他心中有事,无暇细想,当下做足礼数见过真人,直截了当道明来意。
金三省没有瞒他,他望着虚空中游弋的大鳐,淡淡道:“妖凤另有机缘,为魔气点染,实力大增,九黎形神俱灭,炼妖剑虽在,镇妖塔已毁。”
他没有欺骗朴天卫,也没有这个必要,他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但实情加在一起并不等于事实,朴天卫理所当然会错了意,这是必然的结果,金三省没有任何愧疚。
长久的沉默之后,朴天卫问起后事如何应对,金三省倒是跟他透了个底。封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以瀑流剑洞天小界避祸,就像数万年前遁入此界的天妖一样。
朴天卫无言以对。
金三省没有刻意关照什么,朴天卫心中有数,回到东溟城后,他守口如瓶,连褚戈都没有透露分毫,只是告诫他,洞天真人自有谋算,万事俱在掌握。
东溟城的人心不能散,任何一个时代,**远比天灾更惨烈,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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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整整三载,阮青和秦贞修炼鬼道略有小成,终于可以不受羁縻,离开炼妖山了。
夜深人静,明月皎皎,阮、秦二人一先一后,走在清冷的长街上,身形若虚若实,步履飘忽不定,影影绰绰,一路出了东溟城。钟楼之上,朴天卫和褚戈默默注视着她们,这一去,阴阳两隔,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城外便是起伏的山峦,二十四峰俱在,冷月无声,月光如水,漫过每一棵树,每一块山岩,阮青驻足望了许久,忽然心有所感,慢慢回过头去,却见东溟城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扶女墙,默默注视着自己。她的面容还残留几分未脱的稚气,眉眼却已经长开,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如云的秀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下颌尖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
阮青不禁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应该觉得陌生,却偏生觉得熟悉而亲切。
伫立了许久,阮青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皮有些发涩,她看着那个小人儿静静注视着自己,不动,也不说话,仿佛在等自己掉头离去。
阴云遮住了月光,天空飘飘扬扬撒下细雨,穿过阮青和秦贞的身体,打湿了地面,城头之上,阮静的双眸像宝石,闪闪发光。一人撑着油布伞走到她身后,侧过伞面,为她挡住风雨。
阮青垂下眼帘,低低叹息一声,转身而去。她终于见了女儿一面,镇妖塔下,魂牵梦萦,爱恨糅杂,真的看到她,所有浓烈的情绪都不翼而飞,只剩下惘然。
秦贞看了看阮静身后打伞的男子,微笑着朝他挥挥手,匆匆追上阮青的脚步。二人渐行渐远,渐行渐高,登上一座古木阴森的山峰,沿着山路绕过刀劈斧削的山崖,踏入一个深邃的山洞。
秦贞回望灯火寥落的东溟城,城头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还有挡住蒙蒙细雨的油纸伞,如芥,如豆,可她偏看得清清楚楚。
幽暗的山洞对她来说亮如白昼,而白昼对她来说,已经太过明亮了。
秦贞步入黑暗中。
山洞向下延伸,九曲八折,直抵山腹。阮青随意挑了一处阴气汇聚的洼地,盘膝坐定,双目璨璨如星,低头忖度着什么,秦贞四下里漫步,细细打量着一石一水,驻足观望良久,耐心等待着什么。
对鬼修来说,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但对阮、秦二人却并非如此,她们在炼妖山下汲取冥气修炼,业已度过难关,筑基有成,迈出了鬼修的第一步,但随之而来,便是“阳雷”的考验。
黑暗之中不见天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提着小小的灯笼,照亮了山腹。
灯笼是用橘皮缝制,颇具心思,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一截小小的蜡烛,一团小小的火焰,光透过橘皮洒满咫尺之地,并不耀眼,魏十七的身影大半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他的手臂,是那么明亮。
秦贞按捺不住冲动,飞奔上前,忽然又停住脚步,她站在魏十七身前,痴痴望着他的脸,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抚在他脸庞上。什么都没有,触摸不到,也感觉不到,她并非实体,只是一道虚影。
秦贞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情,泫然欲泣,魏十七朝她笑笑,将灯笼插在石缝里,从袖中摸出零零碎碎七八件物事,一一摆放在地上,有石,有土,有玉,他向阮青招招手,示意她先挑一件。
遁魂避雷,性命相连,不得不谨慎。阮青上前来,端坐在地,逐一检视着避雷之物,看了一遍,又抬起头来,扬了扬眉毛,露出询问之色。她眼界虽广,却对此界所产之物却不熟,其中有几件的优劣,她也吃不大准。
魏十七向她一一解说,石有通窍石、冰晶石、九节松斛石,土有息壤、秽土、太岁土,玉有镇魂玉、黄晶玉,经宇文始过目,以为可用。遁魂避雷之物,并非愈珍稀愈好,与魂魄相合,总以上古灵木为佳,石也罢,土也罢,玉也罢,都是退而求其次,若非阮青乃天妖,秦贞得真龙精血滋养,断然熬不过这一关。
阮青沉吟良久,拿不定主意,低声道:“你且为我挑一件吧。”
魏十七早有定算,将一块拳头大小的息壤推到她身前,道:“此物自生自长,永不耗减,与你最为相合。”顿了顿,又道:“若不用息壤,九节松斛石亦可。”
息壤乃鸿蒙初开时天地所生的神物,远在其余诸物之上,阮青本来就属意此土,担心魏十七有意将息壤让与秦贞,是以迟迟没有开口。当下她将息壤捻起,举到眼前看了一回,道:“甚好。”
魏十七又将目光投向秦贞,她嘟囔道:“师兄帮我挑吧。”魏十七略一犹豫,拣起通窍石,放在她手边。
秦贞伸手欲拾,五指轻轻巧巧穿过通窍石,浑不着力。她呆呆出着神,自知天赋资质俱在天狐之下,固魂筑基这一关,远不及阮青打得扎实,将来的成就,亦远在她之下。
魏十七知道她心思,安慰道:“无妨。待过了阳雷关,再寻觅躯壳寄魂,与人身无异。”
阮青闻言心中一动,不经意道:“鬼修之道,上界多有传承,大瀛洲寄魂之物,数不胜数,最上乘莫过于温玉,随魂赋形,有种种妙用,是难得之物。”
魏十七明白她用意,哂笑道:“放心,此去七曜界,不会丢下你的。”
秦贞倒存上了心,问道:“难得之物,却到哪里去寻?”
阮青看了魏十七一眼,道:“听闻斜月三星洞中,就藏有一块万年温玉。”
七曜大瀛洲,斜月三星洞,混沌一气洞天锁飞升修士,炼魂神兵魂眼真身,血祭封印天魔,是敌是友,尚在两可之间。魏十七摇摇头,道:“此事言之太早,先过了阳雷关再说。”
他将衣袖一拂,收起冰晶石、九节松斛石、秽土、太岁土、镇魂玉、黄晶玉,传了二人一篇避雷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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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莲池风轻云淡,满池莲花莲叶摇曳生姿,暗香浮动,中人欲醉。静昀真人作女修打扮,着一袭青袍,面若芙蓉,不事修饰,左手捏了一枝并蒂莲,凑到鼻下轻轻嗅着,神情若有所思。
伏波童子垂手立于一旁,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多看,等了片刻,只听静昀真人轻声道:“师兄着我去?”
伏波童子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道:“……是,洞主有事相邀,在无垢洞静候真人。”
“可知是何事?”静昀真人将莲瓣一片片摘下,松开玉指,花瓣随风而逝,有的落在池中,涤清波摇荡,有的落在泥中,为污垢掩埋。
“小的不敢妄言……似乎是……似乎是太一静室有什么异动……”在静昀真人面前,伏波童子不敢隐瞒,也不敢推脱,拼着被葛阳真人责惩,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静昀真人歪着头想了片刻,微微颔首道:“原来是《太一筑基经》出了岔子,有趣……”她略有些好奇,区区一卷《太一筑基经》,所录功法平淡无奇,却巴巴地供在静室里,以天地精气养护它,其中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
“既然师兄相邀,我便去一遭。你且去,我随后就来。”
伏波童子松了口气,唯唯诺诺,垂着手退了出去。静昀真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波流转,将手中残莲一抛,举步踏出,青影晃了数晃,转瞬消失无踪。
无垢洞中,空无长物,葛阳真人手持铁如意,端坐于浮游榻上,鼻息沉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有所感,睁开双眼,将铁如意放于一旁,却见一道青影闪过,静昀真人现于眼前,稽首行礼,笑道:“静昀见过师兄。”
葛阳真人举掌致意,道:“师妹无须多礼。”
静昀真人四下里打量着无垢洞,轻笑道:“师兄还是这般清苦,何须如此清苦呢!”在她看来,无垢洞中除了浮游榻外,别无可入眼之物,堂堂斜月三星洞的洞主,没有半点仙家气象不说,反倒透出几分寒酸相,尤其是那柄铁如意,锈迹斑斑的一件凡物,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葛阳真人淡淡道:“无妨,顺心意即可。”
静昀真人微微哂笑,她知道师兄的性子,也不与他多寒暄,径直问道:“不知师兄寻我何事?”
“有一事颇为棘手,却是要劳动师妹走一遭了。”葛阳真人探出一根手指,收拢癸水之气,随意点点划划,勾勒出一面雾气蒙蒙的水镜来,他将衣袖一拂,水镜骤然变澄澈,现出太一静室的景象。静昀真人凝神细看,却见《太一筑基经》无风自燃,顷刻间化为齑粉,数息后,异变又起,余烬之中生出剑丝,勾连交织,化作一座传送法阵,颤颤巍巍,如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
葛阳真人屈指一弹,水镜应手而灭,静昀真人蹙起眉头,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师妹没有记起来吗?”葛阳真人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
话音未落,静昀真人眼中神光闪动,“啊”了一声,轻轻一跺足,道:“原来是天狐动了手脚!”
葛阳真人心底暗暗叹息,师妹的资质果然在他之上,只可惜她意不在此,不耐烦打理俗务,否则的话,这斜月三星洞洞主之位,应该由她来坐才是。
“是什么神通,竟能遮蔽吾辈的记忆?”静昀真人对下界天魔现踪一事漠不关心,反倒在意天狐施展的大神通,这么多年,她竟毫无察觉。
“听闻天妖将本族功法修炼到极致,能激发远古血脉之力,顿悟无上秘术,不过此等秘术不得轻用,轻则折损寿元,重则神魂陨灭,天狐施展的大神通,当属血脉秘术,个中详情,却非外人所能洞悉的。”
“师兄却是从哪里听闻的?”
葛阳真人看了师妹一眼,淡淡一笑,闭口不言。
静昀真人扁扁嘴,心中嘀咕了几句,道:“师兄可是要我往下界铲除天魔?”
葛阳真人摇头道:“铲除天魔岂是易事,倾斜月三星洞之力,也打灭不了他。我料那魔头尚未脱身,至多逃出一缕神念罢了,师妹下界,设法将其扑灭,巩固天地,弥合封印,便无大碍。下界……若有可造之才,不妨赐下飞升机缘,道统断在吾辈手中,甚为可惜,况且吾辈在此立足不易,多一人便多一分力量,师妹留心便是了。”
抱残子、葛阳真人、静昀真人等俱是飞升修士的后裔,当年斜月三星洞与天妖联手,施展血祭之术,将天魔宇文始镇压在混沌一气洞天锁内,却是坏了无数修士的性命,以至于下界道统中绝,之后再无一人飞升。两害相争取其轻,虽是不得已而为之,抱残子始终引以为憾事,葛阳真人秉承师尊遗志,一直念念不忘,记挂在心中。
师兄悲天悯人,挂念下界道统,力主接引俊才,飞升上界,静昀真人却浑不在意,笑道:“师兄遣我走一遭,只赐下这几句话吗?”
葛阳真人哑然失笑,“师妹又看中什么了?”
静昀真人眼珠一转,老实不客气,道:“师兄把碧莲池那处小界送给我吧!”
葛阳真人知道她常在碧莲池畔徘徊,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他沉吟片刻,道:“你若办成此事,我便做主,将碧莲池小界暂借你百年,如何?”
静昀真人心中一喜,道:“多谢师兄成全!”
葛阳真人犹豫了一下,道:“混沌一气洞天锁不知在何人手中,此去下界……你遣一具分身即可。”
静昀真人笑道:“师兄担心我会出岔子吗?”
葛阳真人摇摇头,“万事小心为上,妖族狡诈多变,焉知天魔现踪会不会是个圈套!”
静昀真人道:“天魔也罢,妖物也罢,一剑斩之即可,管他是不是圈套。”
葛阳真人暗暗叹息,他知道师妹的脾气,正待劝解几句,只听静昀真人又道:“不过师兄的话,我总是要听的,此去下界,不知遣哪一具分身为佳?”
静昀真人道法入微,炼有六具分身,各尽其妙,葛阳真人放下心来,伸手拾起浮游榻上的铁如意,指了指她,道:“此具即可。”
静昀真人“嘻嘻”一笑,打了个稽首,青影一晃,湮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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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一气洞天锁,七曜界大瀛洲飞升修士眼中的“下界”,洞天衍生的天地一片疮痍,永夜似穹庐,黑暗,寒冷,死气沉沉。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
连涛山天惊峰,七杀星陨之地,地脉深处,一点微光骤然亮起,无数剑丝喷涌而出,山岩崩裂,尽数化作齑粉,一座繁复变幻的法阵凭空涌现,漾起层层涟漪,良久才平息下来。
光芒耀眼,青影闪动,静昀真人从法阵中缓步踏出,衣袂飘飘若仙,双眸璨璨如星。她四下里略一扫视,俯身从乱石之中捻起一块**的石头,表面有断断续续三圈纹理,微微凸起,像一只怪异的鱼眼。
静昀真人翻来覆去把玩了片刻,随手纳入袖囊中,捏定法诀,腰肢一扭,已遁出地面。
浓密厚重的烟尘笼罩了天空,寒风从遥远的北方呼啸而至,带来死亡的气息。静昀真人仰首体察南斗六星的踪迹,眼中寒芒闪动,神念扫过苍穹,发觉天府天梁天机天同七杀五星不见踪影,唯有天相星形单影只,光芒尽为烟尘掩盖。
“再迟一步,只怕天魔就脱身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从袖囊中取出师兄交与她的“定星锥”,念动咒语,随手抛向空中。一枚灰沉沉的铁锥,长不过四寸,上方下圆,重逾山岳,“叮”一声钻破山岩,直入地穴深处,留下一个虎口粗细的深坑。
静昀真人双手负于背后,咒语不绝,足足念了半炷香的工夫,这才将衣袖一拂,闭口调息,俏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倦色。数息后,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将漫天烟尘尽数搅散,牢牢钉住了天相孤星,乾坤为之一振,旭日东升,投下万道金箭,久违的生机重回大地,一时间草木萌蘖,绿意盎然,天灾降下的死寂荡然无存。
永夜被驱散,天地重新恢复了清明,静昀真人伫立良久,忽然扬起眉毛,视线在虚空掠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意思!”静昀真人低低笑着,“会是谁躲在那里呢……”她探出晶莹剔透的食指,冲着虚空遥遥点去,一道裂痕豁然中开,一人踉踉跄跄跌将出来,抬头望见真人,脸色顿为之一凝,苦笑道:“原来是静昀真人法驾,恕傅某礼数不周。”
从虚空中跌出那人,赫然是七曜界大瀛洲的妖奴傅谛方。
北海一战,傅谛方内忧外困,被此方天地驱逐,原本是回不来的,但南斗六星陨落其五,星陨之威致使洞天破裂,抛出数块碎片,天地伟力亦大打折扣,他拼尽全力与之抗衡,抓住机会遁入一块洞天碎片,暂且容身,略作喘息。及至静昀真人降临此界,祭起定星锥,天地重归于稳固,将洞天碎片逐一吞噬,融为一体,他慌不择路,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被静昀真人察觉,破开虚空,硬生生逼了出来。
静昀真人抬起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气息紊乱,体内似乎潜伏着什么祸害,驱之不去,一翅齐根而断,损失了不少精血,她心中好奇,轻声问道:“你似乎受伤不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才从洞天碎片中脱身,就撞见这个煞星,傅谛方知道瞒不过她,只得道:“傅某一时不察,遭此界土著暗算,又被人围攻,狼狈不堪,叫真人见笑了。”
“又是谁人伤了你?”
“碧梧妖凤,巴蛇仲偈的后裔,还有一名洞天真人,三人联手……”傅谛方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自己都有些不明就里。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妥,他警惕起来,急忙岔开话题,“不知真人来此却为何事?”
静昀真人轻笑道:“你问我来此何事,我倒先要问你!”
傅谛方心中一紧,目光闪烁,定星锥射出的白光,隐隐猜到了几分。他犹豫片刻,坦言道:“不瞒真人说,天妖溃败后遁入一洞天灵宝,以镇界石封住入口,追之不及,胡帅以水火洗炼此宝,破开一道裂缝,命傅某下到此界探明天妖动向,再做打算。”
静昀真人微微颔首,心道,原来混沌一气洞天锁落在了胡不归手中,难怪连师兄都不知晓。
“那洞天灵宝是什么模样?”
傅谛方摇头道:“胡帅秘不示人,傅某也不曾见。”
静昀真人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那么天妖可在此界出没?”
“在,不过都死得差不多了。”傅谛方想了想,将昆仑祖师布下通天阵,剿灭天妖的原委说了几句,最后道,“当年逃出通天阵的,只有黑龙关敖,妖凤穆胧,天狐阮青,天狼魏云牙,听说阮青自投镇妖塔,形神俱灭,魏云牙为昆仑掌门吾紫阳所诛,关敖却是死在那巴蛇后裔的刀下。”
静昀真人叹道:“真够乱的!”
傅谛方苦笑道:“怎么不是,妖凤不知从哪里学了邪术,周身缠绕黑纹,神通诡异,巴蛇的后裔亦不寻常,炼成五方破晓神兵真身,那洞天真人驱使镇妖塔,有一剑灵从旁相助……是了,斗了片刻,还有无数铁佛冲将过来,缠住妖凤不放……”
静昀真人心如明镜,天魔宇文始的一缕神念,正寄身于妖凤体内,周身缠绕的黑纹,乃是天魔气凝成的“魔纹”,自成一体,变化无穷。师兄的担心并非无由,如果她不插手的话,不用多久,天魔就能从封印之下脱身,至于那巴蛇的后裔和洞天真人,只怕是天魔的帮凶,有求于宇文始,甘心为其驱使。
“你在此界势单力孤,还打算继续待下去吗?”
傅谛方心中一动,随即把那个诱人的念头驱出脑海,跟静昀真人谈条件,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连皮带骨都会被她一口吞下。他拱拱手道:“有劳真人过问,傅某还是回转上界,听胡帅定夺……”
静昀真人打断道:“也好,且送你一程。”她双指一划,剑丝骤现,傅谛方吼声连连,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周身魂眼闪动,六道精魂同时现形,心中又急又怒,懊悔不及。明知此女喜怒无常,翻脸无情,还心存侥幸,跟她浪费口舌,何其愚蠢,若是一见面就全力遁走,不被她探知底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一切都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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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界,大瀛洲,斜月三星‘洞’,太一静室。mianhuatang[棉花糖].访问:.。
传送法阵光芒耀眼,漾起层层涟漪,一时间人影闪动,静昀真人轻轻迈出,阮青紧随其后,最末是阮静。三人一出法阵,剑丝随之溃散,化作飞扬的尘埃,湮灭无迹。
阮静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显然在时光洪流中吃了不小的亏,凭着山河元气锁,好不容易才‘挺’过来。她不待站稳,先按了按‘胸’口,月华轮转镜安然无恙,又将心念沉入储物镯中,八‘女’仙乐屏,藏雪剑丸,蓬莱袋,东海白‘玉’哨,要紧的诸物俱在,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尚未来得及细看,静昀真人衣袖一卷,使了个神通,将二人送入小界中,唤来一妖奴,命其小心迎候来客,随后青影一闪,消失无踪。
那妖奴生得极好,体态婀娜,媚而不俗,隐隐有出尘意。阮青看了一眼,便知她是桃木成‘精’,在斜月三星‘洞’中得天地灵气点染,比起大瀛洲的妖奴,不知幸运了多少。
那妖奴声音低婉,自称“桃岫”,引着二‘女’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精’舍暂歇,殷勤地端茶奉水,引为上宾。
阮青问了她几句,得知此处小界名为“尺蠖”,乃是静昀真人日常清修之所,时日悠长,灵气充裕,于修行大有裨益。阮青见阮静有些魂不守舍,忍不住暗示她莫要错失了大好机缘,至于她自己,反倒无所谓得失,毕竟天地灵气对鬼修并无好处,‘阴’气沉郁之地才利于修行。(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事已至此,多思亦无益,阮静定下心来,将杂念抛诸脑后,潜心修炼。在小界之中修炼天狐地藏功,进展突飞猛进,阮青颇为欣慰,言谈却没有流‘露’出分毫。
七曜界与下界光‘阴’流速不一,静昀真人在‘混’沌一气‘洞’天锁内费了一番周折,对葛阳真人来说,师妹朝发夕返,连一昼夜都未满。
无垢‘洞’中,静昀真人见过师兄,说起下界之事,先诛傅谛方,再诛金三省,葛阳真人微微叹息,在他看来,此二人大可留其一命,从长计议,金三省倒也罢了,那秃鹰傅谛方却是胡不归的心腹,诛了他,也就断了当初的情分。不过师妹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混’沌一气‘洞’天锁落在胡不归手里,这积年的情分,不要也罢!
静昀真人又说起天魔宇文始的下落,她遍游三山五岳,五湖四海,最终在蛮骨森林的通天河下寻到了端倪,众多五轮傀儡沉于河底的淤泥中,堆得小山也似的,堵塞了河道。她掀起河水,驱散铁傀儡,发觉河底有一深潭,入口处被“须弥幻阵”遮掩,五轮傀儡追踪天魔气息而来,却为幻阵所困,不得其‘门’而入,是以沉积于此。
静昀真人一剑破开“须弥幻阵”,五轮傀儡尽皆苏醒,涌入潭下,将天魔团团困住
。果然,宇文始费尽心机,遁出一缕神念,借妖凤的躯壳藏身,为躲避五轮傀儡的追杀,逃入黑龙潭下,没想到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终究还是被傀儡吸尽魔气,吞噬神念。
静昀真人没有出手,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宇文始自知无从逃脱,干脆作困兽斗,直战到最后一刻,才现出妖凤原形,倒卧于黑龙潭下。这一战,宇文始固然折损了一缕神念,五轮傀儡亦所剩无几,不堪大用了。
天魔宇文始神念即灭,定星锥定住天相孤星,天地巩固,封印弥合如初,相助天魔脱身的凶徒一死一逃,死的是金三省,逃的是魏十七,下界诸事已了,静昀真人回到流石峰,携阮青阮静母‘女’二人回转上界。
首穷天狐,天妖阮青,‘肉’身虽丧,魂魄犹存,若能将其收服,斜月三星‘洞’又可多一助力。至于天狐之‘女’阮静,一来应阮青之请,携至上界,二来此‘女’与那逃遁的魏十七颇有纠葛,留在此地,或可引得魏十七送上‘门’来。
葛阳真人听她说了半晌,对逃入大瀛洲的魏十七颇为在意,静昀真人不甚了了,干脆从小界中摄出阮静,命她一一道来。
葛阳真人虽为斜月三星‘洞’‘洞’主,却并不看轻下界之人,他和颜悦‘色’问起魏十七的底细,阮静没有隐瞒,在两位真人跟前,她也无从隐瞒。
静昀真人乃天纵之才,炼就六具分身,剑丝通神,执掌斩神剑,堪称无垢‘洞’一脉第一人,眼界极高,自然不把魏十七心上,葛阳真人却察觉到他的不俗,金刚法体,神兵真身,若再得此界魂魄之助,亦是一劲敌。不过此人穿过镇界石来到大瀛洲,被时光洪流一卷,不知去往何处,日后相见,是敌是友殊为可知。
他暗自忖度着,低头不语,静昀真人见他问毕,仍将阮静送回尺蠖小界中,咳嗽一声,提醒道:“师兄,下界之事已办妥,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葛阳真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符,静昀真人喜滋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邀功道:“师兄,我将天狐带回‘洞’内,亦是一桩功劳,碧莲池那处小界,许我再多占百年,如何?”
葛阳真人没有答应她,温言道:“师妹,碧莲小界非同一般,百年之限已是破例,不能再久了。”
静昀真人哼了一声,道:“师兄可是担心广济‘洞’那些人跳出来说闲话?”
葛阳真人将铁如意轻击掌心,沉声道:“师妹,广济‘洞’一脉虽与我无垢‘洞’不睦,但他们可曾说过违心之言?”
静昀真人扁扁嘴,无意与师兄争辩,道:“日久见人心,且看他们如何说,谅他们也不敢欺到我头上!”
葛阳真人想了想,道:“天狐母‘女’暂且‘交’你看顾,阮青既然修炼鬼道,你觅一‘阴’气沉郁的佳地,助她早日突破寄魂,至于阮静——暂且由她自便
。”
静昀真人道:“我那尺蠖小界只得桃岫一人打点,照应不过来,且让她与桃岫做个伴吧。”
“也好,这是她的机缘。”
静昀真人笑笑,心中甚是满意,天狐此‘女’容姿出众,犹在桃岫之上,若她知趣,她也不吝指点一番,日后带出去装点‘门’面,把广济‘洞’一脉的几名‘女’修比下去,好生打压她们一番,也是一桩乐事。&lt;!--79539+dsuaahhh+35553292--&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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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紧握通窍石,催动地行神通,身若虚无,穿过昆仑山,直扑鬼门渊而去。
南斗星陨,天灾逞威,鬼门渊被塌倒的山峦填平,魏十七凭着记忆,一路来到镇界石前,全力挥动屠龙刀,一气三十三刀斩出。
那镇界石形似铁钎,岿然不动,上界的神物,不裂,不碎,亦不破,一丝绝望的情绪在心头蔓延,魏十七暴喝一声,周身五处魂眼齐齐震动,精魂一一现形,返璞归真,挥刀劈出,竟从镇界石一斩而过。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知何故,坚硬如斯的镇界石竟化为至柔之物,五彩霞光交错编织,隐隐现出一个门户来。
死亡的威胁并未远去,魏十七无暇细思,拖刀冲入镇界石中,瞬息消失无踪。霞光流转,渐渐暗淡,镇界石再度化作坚石,沉睡在塌倒的山峦之下,默默等待着下一个来客。
眼前一片光亮,时光洪流从九天席卷而至,魏十七像一片枯叶,一叶浮萍,随波逐流,一忽儿抛向高空,一忽儿淹没水底,他以魂魄之力牢牢护住肉身,寒意刺骨,唯有掌心的通窍石,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
她还好吗?能不能熬过去?魏十七昏昏沉沉,凌乱的念头一闪而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颠簸了数个昼夜,也许只有短短一瞬,耳畔忽然响起怪鸟的叫嚣,听上去竟有几分耳熟,紧接着,泥土和草叶的芬芳扑面而来,魏十七天旋地转,一头载倒在地。
筋骨肌肉感到久违的酸痛,他没有立刻睁开眼,静静躺着不动,等待晕眩消退。
一阵劲风忽地袭来,腥臭扑鼻,利爪狠狠抓向腰间,却如中败絮,浑不受力。魏十七下意识探出手去,却捞了个空,反应慢了数拍,身体迟钝,仿佛不听使唤,他睁开眼,却见一头人面鸠振翅飞起,几根灰暗的羽毛打着旋缓缓飘落。
难怪觉得这么熟悉,原来是老相识了……他这是在哪里?该不是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鬼门渊?
魏十七费力地爬起身,通窍石在手中,屠龙刀在手边,让他觉得心安。四下里打量,他发觉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山林,高崖林立,古木参天,数十头人面鸠聒噪不堪,飞起又飞落,似乎这片山林是它们栖身的老巢,对他这个外来者颇有敌意。
仰头望去,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三轮赤日并悬于天,光芒万丈,耀眼夺目。魏十七眯起眼睛看了良久,一颗心欢腾雀跃,长长舒了口气,三日四月,七曜转轮,这里是上界,七曜界,大瀛洲!
激动和兴奋油然而生,这是阔别已久的感触,在东溟城的最后几年,他几乎失去了奋斗的动力,没有什么能让他燃烧,让他投入,直到静昀真人出现,他像疯狗一样逃往陌生的异地,沐浴在截然不同的阳光下。
一个全新的世界呈现在眼前,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心情迅速平静下来,他随手舞动屠龙刀,活动着筋骨,迅速摆脱时光洪流的干扰,恢复了常态。人面鸠将其举动视作挑衅,按捺不住,三三两两扑将下来,魏十七将刀锋一圈,数头人面鸠尸分两截,污血撒了一地,幸存者一哄而散,再也不敢挑衅。
林中血腥刺鼻,魏十七不耐久留,拣好的肉割了几条,用树枝串起,一路看些山势景致,信步而行。山林苍莽,连绵不绝,他循着潺潺水声找到一条山涧,喝了几口解渴,又拢起一堆枯枝,摸摸身上,并无火折子之类的引火物,人面鸠肉质腥臊,生食令人作呕,魏十七伸出一根手指,催动妖元,凌空绘下“火符”,聚集离火之气,燃起篝火,卷起袖子将生肉慢慢烤熟。
这些活计,他从小就做熟了。
胡乱吃了几块,缺盐少料,味道平平,有股子怪味。忽听得林间“哗啦”一响,跳出一个妖族青年来,探头探脑,人模人样,仅以兽皮遮体,双臂双腿长满了黑毛,一张脸有几分熊样,冲着魏十七憨声憨气嚷了几句,蹦蹦跳跳,举止颇为亢奋。
音节铿锵有律,不像是无意义的嘶叫,魏十七听不懂对方说些什么,试探着问了几句,“你是谁?吃了吗?听得懂我说话吗?”对方大眼瞪小眼,一脸茫然,魏十七猜想,他并非天妖或妖卫出身,没跟飞升修士打过交道,只是底层的妖奴,不会说,也听不懂人话。
这是他在此界遇到的第一个妖族,为了表达善意,他挑了一块焦香的熟肉,随手抛向那妖族青年,对方大喜过望,忙接到手里,烫得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呼哧呼哧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塞进口中,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唾沫横飞,一脸陶醉的神情。
魏十七见他喜欢,便把剩下熟肉尽数让与他,那妖族青年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只得解馋,显然意犹未尽,朝他又嚷嚷了几句,掉头冲进丛林中,撞得树倒枝折,鸡飞狗跳,不一刻便消失了踪影。
“真是个怪人,有意思……”魏十七摇摇头,往篝火里丢了几根枯枝,慢慢靠在溪边的大石旁,取出通窍石看了一回。他察觉到秦贞的魂魄虽然萎顿,却并无大碍,只要觅得一阴气郁积之地,修炼数月,便能从石中遁出。
正寻思间,那妖族青年去而复返,肩头扛着一头硕大的野猪,吭哧吭哧奔将过来,重重甩在地上,指指火堆,脸上流露出期盼和迫切。
魏十七猜想他平日里惯常茹毛饮血,生食兽肉,没有熟食的习惯,所以才如此激动。他懒得慢慢料理,当下操起屠龙刀,将野猪大卸八块,在溪边取了一些湿泥,裹在野猪肉上,直接丢进火堆里,任其烧炙。
那妖族青年蹲在火旁,看着湿泥发白开裂,肉香扑鼻而来,不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垂涎欲滴。
肉熟还要等一阵,魏十七想了想,咳嗽一声,指指自己,尽量吐字清晰,道:“魏十七。”
那妖族青年抬起头,半张着嘴,愣了片刻,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语调甚是怪异。能交流就好,魏十七点点头,指着自己,一字一句确认道:“魏十七。”
那妖族青年明白过来,学着他的样指指自己,道:“三力。”
听上去是这两个音,魏十七下意识认为是这两个字。那妖族青年是一头熊精,姓熊,名三力,熊三力,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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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精纷纷现出原形,四肢着地,翻山越岭,奔走如飞,一路杀到人面鸠日常觅食的山头,见了对手,一个个奋勇上前,咋咋呼呼,扑上前去厮杀,打了人面鸠一个措手不及。 (
. . )死伤数头后,人面鸠定下神来,勃然大怒,尖声叫嚣着一拥而上,彼辈数量众多,围着熊精狠命撕扯,抓得他们遍体鳞伤,扛不住,只得往密林里钻,仗着地利与之周旋。
熊七力仗着身坚如铁,不惧人面鸠撕抓,抬臂重重拍飞一头,神威凛凛,双掌捶击着胸口,嗬嗬大叫。一头强悍的人面鸠飞到他头顶,眉心一道血丝,犹如开了第三只眼,口吐“俚语”,厉声叫道:“熊七力,你这是什么意思?”
熊七力昂起头狞笑道:“什么意思?棲拓,我且问你,尔等占了这山林,可曾问过主人答不答应?”
八辈子的陈年老账,有什么可算的!那唤作“棲拓”的人面鸠颇为精细,一听便明白过来,熊七力八成是得了强援,有胆气回来夺取山林。他将双目一扫,早十七拄刀立于一旁,模样竟是个人类,心中不由一惊,铁爪部竟然找来飞升修士相助,这下子棘手了!
棲拓心中直打鼓,不敢得罪斜月三星洞,惹来灭顶之灾,正犹豫间,忽然发觉魏十七身上透出一丝诡异的妖气,既亲切,又忌惮,那分明是天妖的气息,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敌众我寡,熊七力见儿郎们渐渐撑不下去了,埋头冲上前,奋力迫退对手,开口向魏十七求援。魏十七见熊精被人面鸠撵得四处乱钻,顾头不顾腚,甚是狼狈,当下不紧不慢提刀上前,所过之处,但见青光一闪,将人面鸠斩为两截,刀不落空,绝无幸免。
棲拓见他出手如此狠毒,倒抽一口冷气,尖啸一声,命人面鸠尽皆高飞,自个儿展开双翅盘旋数圈,示弱道:“且慢动手,吾等愿退出此地,让出山林!”
魏十七见来了个能说话的,抬起左手虚虚一抓,棲拓不由自主涌身上前,一头载倒在地,头颅才一扬起,便被冰冷的刀刃贴住。寒意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棲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周身血液尽皆冻结,胆气为之所夺,竟说不出话来。
那把刀,真的屠过龙,棲拓如何扛得住!
熊七力大笑道:“现在才讨饶,太迟了!”
人面鸠见首领被制,不肯独自逃生,乱哄哄飞上前来拼命,魏十七将刀锋一圈,青光涨缩三度,将闯入三丈之内的人面鸠乱刀分尸,血肉坠落如雨。刀刃离颈,棲拓心中一松,如释重负,趁机深深吸了口气,催动腹中一道黄气,运至鼻后。
魏十七垂下屠龙刀,鲜血滴滴答答淌下,问道:“听说人面鸠栖息之处有一‘阴地’,阴气郁结,鬼魂出没,可有其事?”
棲拓甚是硬气,冷哼一声,将头别在一旁,不理不睬。魏十七转头问熊七力:“此人便是人面鸠王族么?”
熊七力嗤之以鼻,道:“他算什么王族,不过是一个小卒子,不值一提!”
棲拓心知不妙,却犹存侥幸,双眼蓦地往上一翻,鼻中哼了一声,一道黄气射出,化作一头八爪长尾的怪兽,张牙舞爪扑向魏十七的脸面。
“小心!”熊七力大叫一声,棲拓这一手妖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他的一个儿子就因此丧命,尸身被怪兽吃空,只剩一具干瘪的皮囊。
魏十七不慌不忙,抿嘴一吹,黄气所化的怪兽随之溃散,他手上微一用力,屠龙刀拖过,将棲拓的脑袋妥妥地割了下来,一腔热血喷出数尺高。
杀子大仇得报,熊七力喜不自胜,抢上前提起棲拓的脑袋,凑到眼前哈大笑,捧着头颅狠狠咬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啃去皮肉,留下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郑重其事收在身边,打算带回去留作念想。
幸存的几头人面鸠终于认清了局面,尖叫着高飞远走,逃得不见踪影。熊精三三两两从密林里钻出来,被浓郁的血腥味所刺激,凶性大发,撕开人面鸠的尸体,狼吞虎咽吃下肚去,身上的伤痕也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小眼珠闪烁着红光,透出暴戾和疯狂。
熊七力见熊精一个个恢复了体力,振臂大呼道:“儿郎们,随我来,今日不杀尽那些长翅膀的杂碎,誓不罢休!”熊精嗷嗷大叫,双掌捶打着胸膛,迈开大步朝山林深处奔去。
凄厉的嘶吼响彻天地,熊七力猛地收住脚步,面带狐疑,他伸长脖子嗅了嗅,觉得不对劲,又嗅了嗅,心下一沉,急忙跳到魏十七身后,道:“有厉害角色到了!”
话音未落,却见天空蓦地一暗,人面鸠铺天盖地飞来,熊七力张口结舌,惶惶然道:“他们……他们……竟有这么多……”
他错估了对方的实力。
熊七力常年与棲拓争斗,所见不过三五十头,他料想大战过后,人面鸠所剩无几,否则也不至于逃到这等穷乡僻壤,跟他们争食,往大了推算,能有百头已经了不得了,却没想到人面鸠暗藏实力,一眼望去,足有千头之多。
熊精早失了之前的锐气,夹/紧尾巴退回密林中,三力抢到老族长身旁,惴惴不安道:“阿爹,怎么办?”
熊七力拍拍儿子的手背,将目光投向魏十七,一脚踢到铁板上,事到如今,也只能倚靠他了。
空中叫嚣聒噪的人面鸠忽然齐齐收口,刷地分在两旁,一头硕大无朋的人面鸠飞将出来,收起双翅悠悠落地,化作一名须发俱白的老者,身披锦袍,微微咳嗽了数声,嘴开裂到腮下,露出焦黄的几枚利齿。七八头人面鸠落在他身后,化作黑衣卫士,浑身肌肉鼓鼓囊囊,神情冷漠,精悍而干练。
魏十七歪过头问道:“他是谁?”
熊七力面带尴尬,道:“却是不识,十有八/九是人面鸠的王族。”
那锦袍老者打量着魏十七,双眸神光闪烁,愈来愈快,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深深皱起,拧成一个结,咧开嘴,凶相毕露,眼中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哀伤。
他是棲厉,人面鸠硕果仅存的王族,他本以为王族的血脉能够在另一个世界流传下去,却没想到两头下注,两头都落了空。
棲落是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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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卫之中,人面鸠居于下层,并不受天妖重视,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血脉”。 人面鸠王族体质特殊,哪怕是同胞兄妹婚配诞下的后代,也难以保持血脉的纯净,总以粗鄙低劣的族人居多,无法修炼王族传下的种种神通。
棲厉兄弟七人,他血脉最纯,棲厉诞有一十三子,棲落血脉最纯,从棲厉到棲落,人面鸠王族可以说是一脉单传,再出任何岔子,人面鸠势必从妖卫除名,沦为妖奴之属。事实上,妖奴中有几支强势的血脉,正虎视眈眈,试图将人面鸠一族掀翻,取而代之。
及至胡不归揭竿而起,奋起反抗天妖,棲厉察觉他背后有斜月三星洞飞升修士的身影,思忖再三,暗中施展种种手段,故意倒施逆行,众叛亲离,将女儿推向天狐阮青一边,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妖卫之身,投靠妖奴胡不归。
这就是人面鸠王族内乱的真相。
棲厉用心良苦,棲落不明就里,毅然与其父决裂,追随阮青转战大瀛洲,最后不知所踪。棲厉在激战中亦受了重伤,苟延残喘而已,待到尘埃落定,妖奴大胜,成为大瀛洲之主,他暗自庆幸自己押对了注,为人面鸠一族赢得了喘息的时机。
事后胡不归并未对他另眼相厉心中也有数,一来他是妖卫出身,不可信,不足信,二来人面鸠一族势单力孤,未能帮上什么忙,至于千金市骨什么的,妖奴根本就不需要天妖和妖卫反水,他们巴不得将仇人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棲厉很知趣,带领幸存的族人一路迁徙,远离妖奴聚居的几座大城,来到穷乡僻壤,山林之间繁衍生息,这些年人丁渐渐兴旺起来,但血脉纯净的王族却只得他一人,棲厉年老体弱,不再能生养后代,无奈之下,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不知所踪的女儿棲落,只要她安然无恙,人面鸠王族的传承就没有断绝。
然而当他站在魏十七跟前,隐藏于血脉深处的意识开始苏醒,冥冥之中,他感同身受,正是眼前之人,扼杀了他最后的希望,女儿的一缕冤魂,正缠绕在他指间,痛苦绝望徒劳地挣扎着。
哀伤和愤怒攫取了心魂,棲厉伸出食指,颤巍巍指着魏十七,咆哮道:“你……你杀害了棲落!”
棲落,棲落,那个名字听起来熟悉而又遥远,魏十七想了想,记起一个窈窕白皙的女子,丑陋不堪的头颅,瘴叶林的天罗藤,腐叶之海的黑心莲,搜魂术,当着褚戈季鸿儒邓元通等人之面,他扼杀了她的魂魄,将她送入永恒的长眠。
“那又怎样?”他随口道。
棲厉身后的黑衣卫士涌身上前,双手结成各种法印,隐隐围成一个怪异的阵势,魏十七不待阵势摆开,抢先踏上一步,屠龙刀弹起,青光一漾,挥出半轮弯月。棲厉脸色大变,身形微微一晃,已退到数丈开外,他的风遁术纯熟老辣,远在棲落之上,应念而动,躲过了杀身之祸。
一刀挥出,撕裂虚空,黑衣卫士一个个僵立不动,周身绽开无数血线,碎成一堆模糊的血肉。人面鸠齐声尖叫,心生怯意,一刀之威乃至于斯,就算他们一拥而上,也挡不住五刀七刀,十刀八刀!
大瀛洲强者为尊,棲厉顿时清醒过来,审时度势,拼上老命也只是白白送死,他长叹一声,垂下双手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意为七曜在上,诸天神明见证,人面鸠一族立誓归附臣服。
熊七力愣了一下,旋即大喜,生怕魏十七不明白,急忙拽拽他的衣袖,低声提点了几句。既然人面鸠愿意奉他为主,倒不急于赶尽杀绝,铁爪部这座小庙容不下大神,但黑风山熊王麾下若能多出这么一支生力军,倒是桩莫大的功劳。
魏十七将屠龙刀搁于肩头,坦然道:“我欲借‘阴地’一用,你且在前引路。”
棲厉心中诧异,“阴地”乃是人面鸠的埋骨之地,一堆烂肉枯骨而已,这凶人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他七力一眼,若有所思,当下抿嘴一啸,驱散空中的人面鸠,换了一副脸色,躬身行礼,亲自引着魏十七朝前行去。这一手示之以弱事之以忠的套路,他早已耍得纯熟无比,此番重操旧业,并没有什么羞赧。熊七力大大咧咧跟在魏十七身后,也以为理所当然,大瀛洲的规矩便是如此,有骨气的妖奴,早就被屠戮殆尽,哪还活得到今天!
三力咆哮着召唤一声,熊精三三两两从密林中钻出来,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犹犹豫豫吊在后面,远远望见棲厉如此恭谨,他们胆气渐壮,步履渐大,一个个推推搡搡,争先恐怕,生怕错过什么好处。
一行人翻过数个山头,来到了人面鸠栖息的腹地,却见孤零零一座大山拔地而起,怪石嶙峋,稀稀拉拉长着不多的几株古松,无数人面鸠站在山崖上,摩肩接踵,高低错落,瞪大眼珠默默注视着入侵者,神情木然。
棲厉指着大山道:“此山名为‘杜节’,山腹中空,有甬道相通,乃吾辈埋骨之地,天长日久,阴气郁积,上师所指‘阴地’,可是此处?”
魏十七不置可否,道:“先说。”
棲厉回头望望熊七力,道:“阴气侵人,有碍修行,诸位是在此等候,还是一同前往?”
熊七力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不敢自专,魏十七道:“族长可与儿郎在此等候,多则半月,少则数日,吾去去就回。”
熊七力扫了三力一眼,后者会意,抢上前去低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鸠是妖卫出身,狡诈多变,上师小心在意。”
虽是低声,棲厉却一一听在耳中,他暗自苦笑,那凶人如此厉害,就算他有贰心,又能耐他何!
魏十七不置可否,自顾自朝杜节山走去,棲厉命族人好生招待铁爪部的贵客,匆匆追了上去。
一头人面鸠排众而出,吆吆喝喝,命族人取来酒肉,肉有虎肉熊肉鹿肉三种,酒是粗劣的杂果酒,装在大大小小的坛子里,熊七力闻到酒香,按捺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馋涎,迫不及待拍去泥封,咕咚咕咚灌下数口。
铁爪部的熊精不会酿酒,日常喝几碗掺了蜂蜜的山泉水,就以为是莫大的享用,杂果酒虽是劣酒,对他们来说却无异于醇醪佳酿,熊七力呵呵大笑,丑陋不堪的人面鸠,也觉得顺眼起来。
不过他终究心存戒备,约束儿郎们只得尝些滋味,不得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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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枚玉符是兰真人赐予墨心防身的宝物,名为“隔尘符”,一经催动,剑丝喷涌而出,倏忽织成樊笼,摄人困人,得心应手。
. d t . 此符运用巧妙,能催动三次,墨心含怒出手,将玉符的威能尽数放出,樊笼当头罩落,光华流转,密不透风,将魏秦二人牢牢定住,无从躲避。
斜月三星洞果然家大业大,区区一名道童,也有如此强横的手段,放在下界,这一击足以与洞天真人相媲美。魏十七审时度势,玉符威力虽大,却无变化可言,强行避走不难,但置秦贞于险地,不可为也。他心念微动,魂眼震动,妖元涌出,倏地张开妖域,将剑丝樊笼轻轻巧巧收去,手起一刀劈向墨心。
墨心只觉眼前一花,樊笼凭空消失,手中玉符化作碎屑,纷纷落地,青光一闪即逝,将他居中一劈为二,两爿尸身颓然倒地,脏腑污血淌了一地。身死道消,一物从他袖中飞出,转了数圈,直欲飞去,魏十七伸手一抓,牢牢扣在指间,定睛细是一枚温润滑腻的宝珠,大如鸡卵,滴溜溜直转。
魏十七记起一事,大感不妥,五指微一用力,正待将其捏碎,宝珠忽然变得炽热烫手,一道白光从指缝射出,照在石柱之上,现出一女修的身影,身着杏黄道袍,芙蓉如面柳如眉,腰肢柔软,风姿绰约。
宝珠应手而碎,化作齑粉,白光暗淡,那女修深深望了魏十七一眼,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随之消失无踪。
魏十七心头突突直跳,第一反应竟是她认得自己!他忙将通窍石摄入手中,命秦贞躲于其中,才迈出一步,身形忽然一震,妖域破碎,无数剑丝从虚空中夺路而出,织成樊笼,将他困得水泄不通。
魏十七一刀挥出,却如抽刀断水,刀过水合,樊笼不见丝毫缝隙。他心中急躁,催动魂魄之力,大喝一声,屠龙刀泛起蒙蒙青光,一气三十三刀劈出,樊笼终是死物,无人驱使,竟被他以蛮力生生斩破。
棲厉一瘸一拐蹩进洞来,见墨心的尸身倒地,不由一迭声叫苦,斜月三星洞向来护短,杀了他一个道童,会惹出多大的祸事来!
魏十七不及细说,将腰一扭,施展地行术穿山而过,无移时工夫便遁出千里。身在地下,他总觉得心绪不宁,不敢轻举妄动,当下借土石藏身匿踪,收敛气息,等了三天三夜,这才小心翼翼遁出地面。
花香袭人,落英缤纷,这一走,却来到一个桃花如荼的山谷中,山涧潺潺流淌,无数花瓣载沉载浮,逶迤东去。
魏十七慢慢蹲在岸边,用手拨开花瓣,喝了几口甘甜的山涧水,忽见水中有一女子的倒影,静静注视着自己,容姿之美,犹在秦余二女之上。
魏十七痛饮一番,慢慢站起身,视线从水面抬起,落在那女修的脸上,叉手行礼道:“见过广济洞兰真人玉驾。”
那女修微微一笑,颔首道:“区区一个混血之种,侥幸修成五方破晓真身,与天魔沆瀣一气,从李静昀手下逃脱,到了此界还不思收敛,反与斜月三星洞为敌,坏了我的雪狐,魏十七,你胆子真够大的!”
魏十七念头转得极快,听她并无责备之意,且直呼静昀真人之名,颇有些不以为然,心中一动,坦然道:“事出有因,静昀真人跨界而来,不由分说,便欲取我性命,逼得我仓皇逃窜。非是我与斜月三星洞为敌,实是斜月三星洞先与我为敌。”
兰真人道:“你要把天魔放出来,无垢洞岂肯甘休!李静昀就是这么个脾气,谁都说不听,你能逃到此界,也是异数。不过,你有什么资格跟无垢洞叫板的?”
魏十七道:“眼下或许微不足道,假以时日,也未可知。”
兰真人轻笑道:“是啊,这话说的不错,假以时日,也未可知——只可惜你时日无多了!李静昀业已周知七城妖奴,四洞真人,务必将你生擒了送回斜月三星洞,她既然开到口,又有几个敢置若罔闻,就算胡不归狠天狠地,也怕她杀上极昼城,闹得不可收拾,更何况她的人情,可稀罕得紧,多少人巴巴地想贴上去……”
魏十七只得报以苦笑,连七城四洞都被惊动了,他面子可真够大的!不过细品兰真人话中的含意,似乎别有所指,他恭恭敬敬道:“事已至此,还请真人指点一条明路。”
“指点你一条明路?呵呵,我可不想跟李静昀撕破脸。嗯,对了,李静昀如此,显然不是因为你从她手下逃脱这么简单,说罢,你在下界都做了些什么?”
这是要他交代底细了。魏十七也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静昀真人为何如此不依不饶,不过下界的那些勾当,没什么见不得人,当着兰真人的面,他从头说了,借此机会梳理一遍,自己也没发觉特别之处,怎么就变成香饽饽了?
兰真人闭上眼睛,似乎也觉得困扰,李静昀的心思,可不是那么好猜的,墨心遇到魏十七是意外之喜,她到底是擒下他送给李静昀,卖个人情,还是纵他离去,给李静昀添上一份堵呢?
寻思了片刻,兰真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道,原来她动的是这个念头——如此倒是个好机会!
魏十七偷眼打量她的脸色,试探道:“先前不知雪狐是真人的心爱之物,一时鲁莽,坏了它性命,还望真人恕罪,不知雪狐在哪里出没,在下愿为真人再捕一头,以表愧疚。”
兰真人望了他一眼,淡淡道:“墨心杀了也就杀了,雪狐也不要你赔,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魏十七松了口气,道:“但凭真人吩咐,敢不尽力。”
兰真人道:“我也不瞒你,此事颇有凶险,你眼下修为不够,去了也是送死。炼魂神兵虽然厉害,终非正途,难成大道,我且问你,你可愿散去真身,重修玄门正法?”
“散去真身,重修正法?”
“不错,此界天地元气合而为一,是为‘灵气’,修炼玄门功法,事半功倍,进展神速。你能修成神兵真身,遁入此界,资质根骨自然是上上之选,得我指点,十年之内,当可踏入洞天,至于洞天之上,就要造化了。”
魏十七闻言怦然心动,十年入洞天,这是何等神速,只是念及“资质根骨”,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下,他暗暗叹了口气,道:“多谢真人成全,只是神兵真身修来不易,散去太过可惜,恳请真人赐以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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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的答复让兰真人大感诧异,她顿了顿,叹息道:“你可知适才错失了怎样的机缘!”
魏十七笑笑,“请真人示下。.XsHuoTXt”
兰真人沉吟片刻,存了指点之心,道:“剑修,符修,器修,体修,起步不同,修行各异,最终殊途而同归,只有踏入洞天境,才是我斜月三星洞真传弟子,有资格修炼真仙传下的种种神通,进而勘破阳神、显圣、大象诸境,直至成就真仙。倒也不是说体修就无法成就洞天,只是神兵真身排斥外物,唯有另辟蹊径,将肉身炼成洞天至宝,才可成就洞天,其中的艰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魏十七顿时记起天狼郭奎,忍不住道:“肉身炼成至宝,如同北漠天狼的‘一芥洞天’?”
兰真人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见多识广——不错,妖族神通广大,除传承之外,另有本命、天赋之别,北漠天狼的天赋神通是返魂秘术,一芥洞天乃是以精血修成的本命神通,大抵天赋神通源于血脉,无师自通,本命神通来自修炼,各不相同。神兵洞一脉不愿舍弃神兵真身,费尽心机,从天狼手中换来天狼食日功,凭人身修炼妖族功法,也闯出了一条路来,只可惜数千年来,只得寥寥数人,误打误撞成就了洞天,全凭运气,并无心得可言。”
太阴吞海功,天狐地藏功,黑龙蒸海功,天狼食日功,魏十七对妖族功法并不陌生,闻言心中一定,试探着问道:“神兵洞一脉的真人修炼天狼食日功,可曾成就真仙?”
“你倒是好高骛远,洞天未成,已觊觎真仙!”兰真人笑了起来,如春乍放,秋月无痕,“斜月三星洞四洞真人,迄今无有一人成就真仙,走得最远的,要数无垢洞的李静昀,此女惊才艳艳,修成七具分身,稳稳踏入了大象境,堪称无垢洞第一人。”
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隐隐觉得后怕,被大象境的真人盯上了,他应该受宠若惊,还是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顿了顿,他忍不住问道:“不知真人……”
兰真人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哪还不明白他想问什么,哂笑道:“我不及李静昀,只得显圣境。我且问你,可想明白了?”
魏十七忖度片刻,不改初衷,道:“还请真人指点神兵洞秘法。”
“天意,这是天意。”兰真人叹息一声,秀眉微蹙,犹豫了良久方道,“也罢,就如你所愿——你且回杜节山去等候,少则十日,多则半月,自有人来寻你。嗯,那些照过面的妖奴,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魏十七躬身行礼,道了声“是”。
兰真人抿嘴一笑,伸手指了指,无数细微的碎屑从地下飘出,从虚空浮现,从魏十七掌心星星点点剥落,汇聚到一处,凝成一颗鸡卵大小的宝珠,晃晃悠悠飘到他身前,光华流转,分明就是他在杜节山中捏碎的那颗。
“此珠名为‘照影’——”兰真人的身躯渐渐暗淡下去,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低沉,“如影随形,不弃不离,你收好了,他日自有妙用。”
魏十七攫过宝珠,随手纳入袖中,心知此珠如附骨之疽,从此一举一动,俱在兰真人掌控下,无所遁形。他朝兰真人消失之处望了片刻,摇摇头,在水边桃树下盘膝坐定,闭目调息。此界灵气充裕,只可惜他资质太差,一窍不通,谢绝兰真人的提议固然可惜,也是迫不得已,真人纵然慧眼如炬,法眼无差,青眼有加,却也想不到他骨子里竟是个不利修行的后天浊物。
之前剑丝破开妖域,结成樊笼,他受了点不轻不重的伤,将养个十来日,也就无碍了。待到伤势稍愈,魏十七拿定了主意,起身四顾,辨明方向,一扭腰,再度地行而去。
无多时工夫,杜节山在望,魏十七遁出地面,朝“阴地”大步行去。巡山的人面鸠早望见他的身影,尖声嘶叫,惊动了棲厉、熊七力等一干妖奴,熊精三力率先迎将上来,丑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魏十七不理不睬,将屠龙刀轻轻一摆,三力凭空消失,转瞬无影无踪,熊七力见状猛地停住脚步,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半张着嘴不知所措。
魏十七步履不停,似慢实快,轻轻巧巧从熊精之间挤过,所过之处,彼辈一一消失,竟似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没,连熊七力都未能幸免。棲厉看在眼中,浑身寒毛根根倒竖,着地一滚,现出人面鸠的原形,振翅高飞,急欲逃窜。
魏十七一步跨出,蹈空而起,闪在棲厉身旁,屠龙刀往他背上轻轻一拍,棲厉如被山岳压顶,一头栽倒在地,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杜节山上的人面鸠都是蠢笨不堪的禽兽,以为棲厉被杀,头脑发热,一窝蜂拥上前,扑翅声,嘶叫声,乱成一片。
魏十七周身魂眼震动,不待人面鸠扑落,便全力张开妖域,遮天蔽日,三开三合,将数千妖禽尽数收去,一个不留。棲厉倒在地下,看在眼中,几近绝望,有气无力地说道:“洞天……洞天境……你是……”
魏十七扫了他一眼,道了句:“你也乖乖地进来吧!”妖域一开,将他摄入其中。
然而妖域终非洞天,摄了这许多妖奴,带不走,也无从安置。魏十七立于山崖之上,微微叹息,他知道该怎么办,心念一转,妖域之中风起云涌,天地化作大杀器,将一干妖奴尽数绞杀,无一幸免,残骸滚落于杜节山前,阴风凄凄,血腥盈野,待到来年春天,草木得了这许多血肉的滋养,漫山遍野,定会开出一树树好。
解决了棲厉和熊七力,一不做二不休,魏十七马不停蹄赶回铁爪部栖息的山谷,将剩下的妇孺熊精一并收入妖域,绞作齑粉。从此以后,除了斜月三星洞的兰真人,再无一人知道他的来历和下落。
四轮明月高悬于夜空,星辉熠熠,如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魏十七。魏十七操刀剁下熊掌熊肉,燃起熊熊篝火,烤熟了尽力吃个饱,对着星月长啸一声,胸中暴戾烟消云散,他哈哈一笑,提起屠龙刀飘然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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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奎鼐遇袭的同时,奎舍箭一般蹿了出去,身形幻化出一溜虚影,竟夺路而逃,貌似慌不择路,却直奔九重葛遮掩下的洞穴而去。
魏十七眼梢瞥见他的去向,心中一顿,他这一刀势大力沉,固然能将姚鼐的脑袋砍落在地,但以奎舍的去势,堪堪将突入阴地,撞见汲取阴气修炼鬼道的秦贞。他不愿置秦贞于险地,将腰一扭,连人带刀凭空消失,施展地行术,抢在奎舍之前冲入洞内。
杀意骤然消失,奎鼐双臂抱了空,心念急转,顺势向前扑去,不顾荆棘山岩,团身滚落崖头,仗着皮糙肉厚,逃之夭夭。才钻了几条山沟,忽然眼前一花,劈面撞见一个道人,还没来得及方的容貌,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浑身如被山岳镇压,连手指都不得稍动。
奎舍一头撞向九重葛,洞口近在眼前,百忙之中,他将双足一蹬,身躯骤然拔高数尺,堪堪避开洞穴,双腿屈起贴于胸前,开声吐气,狠狠踏在山崖上,骨骼一阵噼啪乱响,借力弹起,后背“刷”地挣出一双翅膀,轻轻扇了数扇,已飞入云霄。
魏十七闪出洞口,听着山崖下树折石滚,动静渐远,眯起眼睛望向高空,心知已失了先机。那修成神兵真身的熊精也就罢了,蠢物一个,插翅高飞的妖物倒令人意外,电光火石的一瞬,便察觉到洞内有鬼物修炼,赌他不得不救,心思之快,行动之决断,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熊精滚落山崖,不知施展了什么手段,声息全无,寻起来颇费手脚,秦贞行功正到要紧关头,弃下她终是不妥,至于那插翅妖物,以为飞得高就没事了吗?魏十七微微哂笑,右手手背绷起数根青筋,魂眼明灭,正待施展“乾坤一掷”的手段,将对方打落凡尘,却见空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莫要动手。
奎舍飞在云端,头下脚上,心中发虚,后怕不已。那凶徒委实了不得,修成了神兵真身,手持凶刀进退如电,短短数息,他与奎鼐便先后堕入鬼门关,若不是洞中鬼物对那凶徒至关要紧,灵机一动赌对了这把,杜节山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奎舍见他深深望了自己一眼,转身钻入洞去,心中一急,大为踌躇,那凶徒精擅地行术,莫不是明为进洞,实则去追奎鼐,又或是引动自己这么想,骗他飞低了暴起伤人?不可不防,不可不防!
心中有了执念,念头就不够通达,奎舍反而进退失据,失去了之前的沉着果敢,额头冷汗涔涔,不知如何是好。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一人温言道:“机巧终是小道。”声音不激昂,不低沉,只是在叙述一个平淡无奇的道理。
奎舍大惊失色,猛一回头,用力过猛,以至于脖颈咯咯作响,几欲折断。
他个中年道人,面容清隽,双眸深远,颌下略有胡须,道袍洗得发白,纤尘不染。他就这么站在虚空中,上下打量着自己,似乎颇为赏识。
大瀛洲是妖族的天地,但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道人是另类的存在。他们来自斜月三星洞,他们是呼风唤雨倒海翻江神通广大的真人!
奎舍有些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见礼,那道人不由分说,抖开衣袖轻轻一摄,将他收入袖中,一步跨出,已现身于阴气森森的洞内。
魏十七拱手道:“小子见过真人,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那道人点点头,道:“贫道道号灵渠,来自神兵洞,受广济洞兰师妹所托,到此见你一面。”
“原来是灵渠真人,小子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二人近在咫尺,魏十七察觉到某种熟悉的气息,心下不由生出亲近之感,他心中转过一个念头,神兵洞一脉,蹈空而立,举重若轻,十有八/九是成就了五方破晓真身。
灵渠真人摆手道:“适才那两个妖物从黑风山而来,乃是熊王奎跋的手下,取其性命未免可惜,贫道洞中正好缺少妖奴使唤,已将此二人收了。”
“小子不得暂离此洞,多谢真人援手。”
灵渠真人道:“无妨。听师妹说,你得罪了无垢洞的静昀真人,从下界逃往此地避祸,可有此事?”
魏十七苦笑着解释了几句,灵渠真人道:“能从静昀真人手下逃生,亦足以自傲了,兰师妹眼光无差,贫道尚欠她一个人情,便还在你身上吧。”
魏十七只觉怀中照影珠一阵炽热,似乎有所感应,兰真人的手脚却是瞒不过灵渠真人,他微微一笑,道:“师妹有何打算,贫道也不过问,你虽是飞升修士,终非斜月三星洞一脉,道法不得轻传,不过你既然修成了破晓真身,也算与贫道有缘,这样吧,贫道传你一篇功法,你自去参悟,能修炼到何等程度,就机缘了。”
说罢,他伸手在魏十七额头轻轻一拍,刹那间,无数文字印入脑海,宛若打小背熟的文章,清晰如刻。
魏十七一,这是与黑龙蒸海功天狐地藏功齐名的天狼食日功。
灵渠真人又几眼,魏十七周身五处魂眼逐一跳动,精魂一一现形,他叹息道:“你在下界得了传承,修成炼魂神兵,五方真身,实属难得,按说当拜入我神兵洞一脉,只是你在下界胆大妄为,可惜了,静昀真人既然开口,也只能如此了。”
顿了顿,他又道:“为了你,兰师妹是担了干系的……”
话说得隐晦,魏十七了然于胸,道:“兰真人与灵渠真人的提携之恩,小子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灵渠真人轻笑道:“贫道只是还师妹一个人情,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也无须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魏十七躬身行礼,再抬起身时,灵渠真人消失无踪,怀中的照影珠亦散去了炽热,显然远在斜月三星洞的兰真人已不再留意他。
他低头寻思了片刻,暗暗冷笑,兰真人是担了干系的,此话不假,但她这么做绝非出于爱才,灵渠真人温文尔雅,淳朴良善,他若不是虚伪到了极致,便是不谙世事,受人蒙蔽。
魏十七回过头,将目光投向打坐修炼不闻不问的秦贞,脸上闪过一丝久违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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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山的那两个探子来得如此之快,其中必有蹊跷,杜节山不宜久留,魏十七待秦贞稍稍汲取阴气,巩固了魂魄,便携通窍石离去,留下两桩灭门惨祸,没头谜案,令后来的好事之徒不得其解。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
他并不打算走远,大瀛洲强手如林,七城城主,斜月三星洞真人,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撞上孱弱的铁爪部和人面鸠是他的运气,杜节山附近贫乏偏僻,对魏十七来说,贫乏偏僻之地就意味着安全。
魏十七沿着杜节山下的寒泉溯流而上,大致摸清了寒泉的流向,见水中有成群的冰纹鱼出没,顺手捞取了十来条,一路地行折向东南,来到当日兰真人现身的桃花溪旁。桃花向阳生,群山之间风和日丽,暖意袭人,不利秦贞汲取阴气,不过他另有打算。
魏十七沿着溪水北上,一路折取柔韧的枝条,胡乱编了个篮筐,左高右低,七歪八扭,粗陋得紧,连自己不大满意,不过初次尝试手艺,不散架就好,美观大方就留待异日吧。
渐行渐远,桃林稀疏,山石嶙峋而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崖横亘于眼前,遮住了日头,投下大片浓厚的阴影。魏十七在避风处寻了个容身的洞穴,放下通窍石,又取出冰纹鱼,尽数丢于篮筐中,随手拣了一条,拎着尾巴细细打量。
秦贞从通窍石中现出身来,神情倦怠,若隐若现,她强打起精神,微笑着问道:“师兄,你在?”
“在地下寒泉中栖身繁衍的冰纹鱼,听说雪狐颇嗜此物。”
冰纹鱼长不过半尺,银光闪闪,触手如冰,鱼鳞一层覆一层,整整齐齐,酷似冰晶。魏十七将双指一捋,剥下鱼肉,止剩晶莹剔透的一副鱼骨。秦贞“咦”了一声,身为鬼物,她对阴气极其敏感,冰纹鱼骨之中,似乎正有她急需的阴气。
“果然如此!”魏十七嘀咕了一句,丹田之中妖丹鼓荡,催出一缕纤细的丹火,张口喷在鱼骨之上。
秦贞下意识退后数步,对至阳至热的丹火颇为忌惮。
魏十七将丹火约束于一处,对数尺外的秦贞毫无影响,冰纹鱼骨顷刻间化为灰烬,剩下数颗浑浊细小的阴珠,寒意森森,将丹火推在一边。秦贞眼中流露出欢喜和渴求,魏十七收了丹火,将阴珠递给她,道:“虽然不及冥珠,比起直接汲取寒泉中的阴气,要强多了。”
秦贞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阴珠,丝丝缕缕的阴气渗入体内,精神顿为之一震,她眼波流转,低笑道:“如此就有劳师兄了。”
魏十七拈起一片鱼肉,撕去皮鳞,丢入口中稍加咀嚼,吞下肚去,心中有些遗憾,可惜没有酱油和芥末,这是上好的刺身,味道远胜记忆中的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
他将篮筐中的冰纹鱼逐条去肉存骨,催动丹火将阴气逼于一处,凝成阴珠,剩下的鱼肉也不浪费,尽数生食,大饱口福。
秦贞汲取阴珠中蕴藏的精纯阴气,潜心修炼鬼道,魏十七左右无事,出洞兜了一圈,四下里冷冷清清,竟是个花开花落无人知的好去处,他心中甚是欢喜,桃花,直到三日隐没,四月当空,星辰闪烁于天幕,如无数冷酷的眼睛。
泠泠清辉洒在桃林与溪流上,犹如蒙了一层薄纱,魏十七靠在洞口,闭目冥思,天狼食日功在脑中缓缓流过,种种功法神通,尽在眼前。入宝山而空回,这是魏十七最大的遗憾,如同天狐地藏功一样,天狼食日功所载功法,不是依赖于天狼血脉,就是与神兵真身相冲,他大都无从修炼,只能望而兴叹。
修行是上苍的恩赐,先天之体万中无一,他本是后天浊物,资质平平,幸赖阮静传下天狐地藏功,将藏雪剑炼成本命飞剑,才得以施展种种本命神通,跻身剑修之列,之后又得大机缘,祭炼五色神光镰和山河元气锁,修为突飞猛进,究其根本,无一不是因袭天狐地藏功,先将其炼为本命物,再以妖元驱使。
及至身开魂眼,将肉身炼作“炼魂神兵”,他才骇然发觉,有所得必有所失,神兵真身排斥外物,纵有飞剑法宝,也无法驱使一二,只能用来笨笨地砍人砸人,他在下界吃尽苦头才习得的种种手段,尚可一用的,只剩下几手摄魂搜魂安魂的粗浅法术,以及自个儿胡乱拼凑摸索出的一些符箓神通。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兰真人提点过他,神兵洞一脉成就洞天的关键,在于借鉴天狼食日功,将肉身炼为洞天至宝,神兵真身排斥外物,却不会排斥自身,这绝境逢生的天才想法,不知是哪一个高人琢磨出来的,魏十七佩服不已。
他从天狼食日功中寻得“一芥洞天”修炼之法,悉心参悟了三天三夜,轻轻叹了口气,有所得于胸。
“一芥洞天”无关乎天狼血脉,但凡妖族,不论有无传承的功法,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周身窍穴全开,将肉身淬炼到极致,便可成就法体,进而修炼“一芥洞天”。依天狼食日功所载,此术传自上古真仙,大体以“琉璃”法体最佳,“金刚”法体次之,“铁檀”“玉晶”法体又次之,前后共分三层,第一层锤炼皮肉筋骨脏腑,至浑然一体,第二层引天地灵气入体,铭刻符文,第三层将肉身炼为洞天法宝,自成天地。
魏十七回想起天狼郭奎施展“一芥洞天”的情形,与天狼食日功相对照,推测他并未将此术修炼至大成,最多在肉身某处开一隐秘空间,与储物袋储物镯相仿,远没有到“自成天地”的境地。
未能“自成天地”,就不是“洞天”,不成“洞天”,又何以成就洞天境?魏十七睁开眼,觉得任重而道远。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不去多想最后一步,只把注意力集中于“一芥洞天”的第一层,要将皮肉筋骨脏腑锤炼至浑然一体,别无他法,须觅一灵气充裕的小界,内外交攻,如铁锤锻打,历千万次,直至百炼成钢。
魏十七只能报以苦笑,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背撞树的旧营生,又要重新拾起了。只是,他到哪里去寻灵气充裕的小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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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瘤老者那一道黑色劫雷,轻易就击破独眼巨人的身躯,威力似乎犹在五色劫雷之上,魏十七并不认为海中的妖族可以与地渊黑龙媲美,但相似的妖术,收到的效果却天差地别,根源正在于此界的天地灵气。 (
. . )对魏十七来说,唯有吞噬血肉才能攫取天地灵气,进而修炼“一芥洞天”,机缘不容错失,独眼巨人是猎物,而他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猎人。
独眼巨人被劫雷炸得四分五裂,他匆匆将残躯收拢,藏于山崖的缝隙中,折取树枝加以掩盖,然后循着独眼巨人留下的足迹追踪而去,脚步轻盈得像猫,动作敏捷得像豹,渐渐远离海岸,深入内陆陌生的山林。
常年往来于巢穴和海岸之间,独眼巨人早在山林中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们并没有掩饰行踪,也没有故布疑阵或者刻意戒备,在魏十七这些大块头行进的动静如此之大,意味着在这片山林中,他们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是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人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独眼巨人的巢穴位于山林深处,他们身躯狼犺,找不到合适的洞穴,只能自力更生,用粗大笔直的铁杉木搭建了一座木屋,手工很粗糙,立木为墙,顶端削尖,大概齐,横木为顶,两端各开一孔,架在木墙之上,高低错落,缝隙糊上厚厚一层淤泥,屋顶胡乱堆满树枝,叉叉丫丫,有些已经生根抽枝,开出了花来。
木屋之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泥土被踩得坚硬如铁,十多条不经雕琢的长石围成一圈,居中燃起一堆篝火,火旁围坐着三个老朽的独眼巨人,皮垂肉消,满脸皱纹,颈间挂着鱼齿串成的项链,眼半开半闭,烤着火取暖。
外出狩猎的族人回到了巢穴,首领大大咧咧坐到火旁,对那三个老家伙殊无恭敬之色,他吼了几声,发号施令,剩下的独眼巨人麻利地扯下鱼皮,手撕嘴咬,将鱼肉一大块一大块丢在泥地上,堆成高高一座肉山。
木屋中钻出四五个独眼幼崽,探头探脑,畏畏缩缩不敢上前,首领抓起一块又厚又重的鱼肉,丢到他们跟前,独眼幼崽欢欣鼓舞,围上前大嚼起来。
剥尽鱼肉,血和内脏盛在巨大的木盆内,满满当当十来盆,什么都没有浪费,单剩下硕大的鱼头,谁都不碰。
首领环视众人,傲然起身,绕到鱼头前,抬脚踩住下颌,单臂奋力抬起鱼嘴,挑粗长完好的利齿掰下十来枚,又剜取两只鱼眼珠,狼吞虎咽吃下肚,掀开鱼骨,肆意吃头里的嫩肉。外出狩猎的族人待首领吃过,按照此行出力多少,依次上前挑选鱼齿,吃鱼头里的肉,一个个脸色凝重,静默无声,似乎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众人轮了一圈,鱼头也啃得干干净净,首领再度上前,拆开颅骨,用手抄起脑髓送到唇边,呼噜一声吸入口中,脸上露出沉迷陶醉的神情。如此长大的一条巨鱼,脑髓却少得可怜,不过数捧,众人艳羡地望着他,显然对独眼巨人来说,鱼眼意味着荣耀,鱼脑则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仪式结束,首领拍拍肚皮,甚是满意,他朝那三个老朽的独眼巨人咆哮了几句,后者默默从颈间解下一枚鱼齿,小心翼翼放在他跟前。首领审视着鱼齿,视其大小品质,挑了三只盛有鱼血和内脏的木盆,又取了几块鱼肉浸入其中,分给三人。
剩下的鱼肉和内脏,平分为若干份,首领取两份,参与狩猎的族人各取一份,幼崽合取一份。
分发妥当,独眼巨人三三两两坐在长石之上,一边烤着火,一边埋头大吃起来,吃剩的鱼肉用树皮绳穿起,挂在屋顶,风吹日照变成鱼干,留待异日享用。
吃饱喝足,独眼巨人一个个眯起眼睛,东倒西歪,不胜倦怠,首领招呼众人回到木屋内,倒头呼呼大睡,鼾声惊天动地,传出数里之遥。篝火渐渐熄灭,灰烬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卷入丛林中,惨白的鱼骨随意弃在一旁,牙痕历历可辨。
魏十七悄悄离去,回到海边的山崖,将死去独眼巨人的血肉吃了,补足妖元,又潜回他们的巢穴,隐藏于枝叶间,以莫大的耐心,默默观察着这一群独眼巨人。
三个老朽,五个幼崽,首领之外,尚存十二个青壮独眼巨人,他们的族群并不大,也不可能大,独眼巨人食量惊人,山林间的虎象对他们来说只是“正餐前的小吃”,只有海中的大鱼才能真正填饱他们的胃。
每隔大半个月,鱼肉消耗殆尽,独眼巨人便跟随首领到海边狩猎,将上次吃剩的鱼骨弃在沙滩上,收拾铁钩绳索钓鱼。鱼饵用一块黏稠恶臭的腐肉,是将兽肉埋在灯笼树下腐制而成,以公象肉为佳,海中的大鱼无法抵挡腐肉的诱惑,十有八/九不会落空。
偶尔那三瘤老者会浮出水面,以妖术报复独眼巨人残害他的子孙,他修为有限,来来去去总是一道劫雷,多数时候为首领眼中射出的黄光所克制,击杀独眼巨人报仇的机会并不多,不过独眼巨人也奈何不了他,每次最多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惶惶然逃入海中。
钓到了大鱼,出力的独眼巨人先围上前享用一番,然后拖着猎物回到巢穴。他们没有“敬老”的观念,那三个老朽的独眼巨人要吃饱肚子,必须用年轻时狩猎所得的鱼齿来换,鱼齿愈大愈完好,换得的食物就越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独眼幼崽享有特权,每次都能分得最好的一份鱼肉,鱼肉吃完了,首领会拿出自己的那份,接济他们一二,这是他应尽的义务。
留在巢穴中的日子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除此之外,独眼巨人热衷于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火清点自己分得的鱼齿,这是他们老了以后,无力外出狩猎,用以换取食物,填饱肚子,继续活下去的“财富”。没有攒下足够多的鱼齿,表明他们在年轻时不够努力,活该活活饿死,没有哪个独眼巨人会怜悯老朽的族人。
当然,享用这些鱼齿的前提是,他们能够幸运地活到“老”的那一天。
魏十七观察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他注意到,这些独眼巨人从不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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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知之,也要修炼,难不成独眼巨人天赋秉异,吃和睡就是他们修炼的手段?魏十七百思不得其解,反不敢贸然行事,稳妥起见,他决定等独眼巨人落单了再下手。 ..
这一等,就是大半月。
上次捕获的大鱼又吃完了,独眼巨人一个个从木屋中钻出来,打哈欠,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振作起精神,首领清点人头,背起绳索和铁钩,吆喝一声,领着众人朝海边走去。
巢穴中只剩下老朽和崽子,魏十七犹豫了一下,远远缀行于独眼巨人之后,一路跟踪来到海边。
首领甩下绳索,把腐肉牢牢绑在铁钩上,左右扭动头颈,浑身骨节噼啪乱响,犹如除夕的爆竹,连成一片。他深深吸了口气,闷哼一声,身躯骤然拔高丈许,肌肉鼓胀,神威凛凛,提起铁钩奋力掷出,迎着海风海潮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远远落在了海中。
绳索有如出洞灵蛇,极速缩短,首领散去胸中浊气,体型恢复原状,一把抓住绳索末端,猛地往后拽去,“啪”一声响,清脆悦耳,绳索绷得笔直,独眼巨人成双成对冲上前,娴熟地握住绳索,弯腰屈膝,蓄力待发。
片刻后,海中巨浪翻滚,绳索吃到巨力,首领大吼一声,带领独眼巨人齐齐发力,开始了一场对手的拔河。
你来我往拉锯了良久,大鱼力量渐弱,独眼巨人终于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猎物拖上岸。
这一趟狩猎平安无事,海中那三瘤老者没有捣乱,独眼巨人大吃了一通,心满意足,拖起剩下的大鱼往回走。
首领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率先踏入山林,族人落后十来步,鱼鳞摩擦着土石,“沙沙”声响中,忽然跳出一个不协调的杂音,靠后的独眼巨人松开绳索,回头望去,却见一颗雪白的利齿滚动几下,静静躺在草丛中。他下意识抬头,谁都没有察觉异样,族人只管拖着大鱼埋头赶路,盘算着自己能分到多少。
那独眼巨人起了私心,抢上半步,弯腰将利齿拾起,来不及细望见前方不远处,竟然又丢着一颗利齿,再隔了几步,还有一颗,那么白,那么尖,那么诱人!他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兴致勃勃地一颗颗拣去,渐渐远离了大部队,来到悬崖脚下。
当他再一次弯下腰时,魏十七暴起狙击,从天而降,双手持定屠龙刀,眼巨人后背心脏位置,合身一刀刺下。
刀尖距离粗砺的肌肤尚有数寸,一团灵气骤然汇聚,薄如蝉翼,刀尖微微一滑,未能命中要害,从猎物胁下擦过,皮开肉绽,肋骨寸断,露出蠕动的脏腑。独眼巨人深吸一口气,伤口绽开,黏稠的鲜血一团团挤了出来,空气涌入喉咙,咝咝作响,胸脯高高鼓起,呼号在喉咙口酝酿。
全力一击未能奏效,魏十七早有防备,不待他大声呼喊,张开妖域将他吞没。
胸腔起伏,气喘如牛,怒吼声撼天动地,却没有一丝一毫透出妖域,那独眼巨人叫了数声,不见族人赶回,收声四顾,半张着嘴,心中一片茫然。他从未见过一座空荡荡的都市,高楼大厦,道路车辆,犹如置身于陌生的异界,眼前的一切让他无所适从,连胁下的伤痛都抛在了脑后。
这是……什么鬼地方?
天空裂开无处双眼睛,冷冷注视着猎物,都市剧烈震荡,顷刻间化作活物,像一张摊平的大嘴,高楼是利齿,车辆是唾沫,兜底掀将起来,把独眼巨人一口吞下。猎物拼命挣扎,却冲不破符箓之网,大嘴缓缓蠕动了良久,才平息下来,“啵”的一响,将独眼巨人吐在了沙滩上。
最后那一声“啵”,让魏十七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猎物遍体鳞伤,大卸八块,早已没了人形,变成一堆死肉。魏十七拄刀而立,眼神暗淡了数分,独眼巨人体型巨大,身躯坚固,生命力之强出乎意料,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就像一条涂满黏液,滑不留手的鳗鱼,周身覆盖着一层天地灵气,妖域幻化的攻击频频偏离,无法命中要害,费了一番手脚,耗尽灵气,积小伤成大伤,才将其杀死。
幸运的是,那个独眼巨人还年轻,未曾习得任何神通,从始至终只凭蛮力挣扎,妖域完好无损,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损害。魏十七将珍贵的血肉藏到石缝中,若有所思,当初那三瘤老者一道劫雷就能诛灭独眼巨人,妖域却要磨上好一阵,这并不意味着劫雷的威力就远在妖域之上,用他熟悉的术语来描述,独眼巨人对物理攻击免疫,法术抗性却不高,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犀利的攻击性法术,而这正是他的软肋。
魏十七坐在悬崖上,一刀刀割下独眼巨人的血肉,生吞下肚,补足了元气,听任灵气洗涤肉身,淬去杂质。在踏入洞天境之前,神兵真身缺少适合的功法,只能试试这种笨办法,聊胜于无,灵气充裕的小界难觅,他打算先将身躯推到洗无可洗,淬无可淬的极致,再考虑下一步。
潮来潮往,涛声依旧,魏十七侧耳倾听,忽然停下吞咽,丢了屠龙刀,手忙脚乱掏出兰真人留下的照影珠,还没来得及拿稳,一道白光射出,照在石壁上,真人的倩影宛然浮现,风姿绰约,眉目如画,双手反背在身后,神情有几分慵懒。
照影珠在手,藏不起,丢不开,魏十七只得找了块干净的岩石,卷起衣袖拂了又拂,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放稳,向兰真人微一躬身,道:“见过真人。”
兰真人举目望向他,凝视片刻,视线又挪开,投向茫茫大海,波涛翻滚,她轻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走到了这里,海中的妖物神通广大,可不是好相与……”
她忽然住口,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了停问道:“你吃了什么东西?”
“腹中饥馁,吃几块妖物的血肉罢了。”
“取来让我瞧上一眼。”
魏十七踌躇道:“只怕污了真人的慧眼……”
“既是慧眼,但妨。”
魏十七本来也没打算瞒她,于是从石缝中提起独眼巨人的脑袋,端端正正摆在兰真人眼前,道:“真人请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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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又恢复了平静,魏十七不再去悫人的巢穴窥探,他暂且在悬崖缝隙中落脚,一边以灵气洗炼肉身,一边修炼食灵术,闲暇时,,,,耐心等待着悫人再度出现。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月。
天赋神通源自血脉,原本无须修炼,但要将食灵术推衍到炼化魂魄的境地,须在天赋神通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这一步是否能迈出,大抵半凭血脉,半凭运气,全无规律可循,甚至某些血脉稀薄的后裔反能练成,而血脉浓郁的嫡系却费尽心力,无有寸进。
魏十七不知其中的奥秘,依法修炼,倒也没有存了患得患失之心,从悫人血肉中获取的天地灵气终究有限,还需分润一部分给肉身,是以每日只够支撑修炼个把时辰,他也不甚在意,量入为出,节省着用血肉,剩下的时间守在秦贞身旁,陪她说会话,炼鬼道。
秦贞定定心心汲取阴气,日以继夜修炼不息,算算日子,下一次阳雷轰顶当在数年之后,趁此机会,她要将通过时光洪流折损的元气补益回来,否则的话,即使有通窍石相助,熬过“鬼劫”的机会也不大。方圆百里,除了悫人和狼齿鱼外,再无其他厉害的妖物,魏十七放心将她留在悬崖,如非必要,尽量不去打扰她。
这一日,天寒地冻,密云不雨,魏十七站在崖头眺望,却见洪波之中,一条大鱼跃出海面,掀起滔天巨浪,鱼头上赫然生着三个肉瘤,吼声如雷。魏十七心知有异,当即操起屠龙刀,一步跨入虚空,冲下悬崖,沿着潮水奔去。
三瘤狼齿鱼破浪南下,在前引路,魏十七紧追不舍,绕着曲折的海岸奔了数十里,眼前忽然一亮,远远望见一群悫人合力拖动绳索,奋力与海中的狼齿鱼拔河。魏十七不禁哑然失笑,心中转着念头,悫人的脑子果然不大灵光,发觉少了一个族人,也不寻找,自说自话换一处渔场,以为是晦气,避避就可以避过去!
余三瘤将魏十七引到此地,一个扎猛子潜入海底,现出半人半鱼之身,依之前所议,分开海水上前骚扰,刻意留下劫雷蓄势待发。果不其然,悫人首领弃了绳索奔上前,怒吼着伸长脖子,探出头去,独目一闭一开,一道黄光射出,将余三瘤罩定,剩下的悫人发一声喊,趁机拉回绳索,将上钩的狼齿鱼拖到岸上,来不及处置,四散奔走去寻趁手的石块。
悫人在渊海旁的这片山林栖身了百年,除了海中的余三瘤,从未遇到天敌,首领性子粗疏,毫无提防之心,只顾运转艮土之气,将唯一的大敌定住,身旁竟无一人守护。
魏十七周身魂眼明灭不定,心中暴戾渐长,嘴角现出一丝狞笑,双足一蹬,连人带刀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悫人首领身后,高高跃在空中,一刀挥落,亮起一道耀眼的青光,将悫人长大的身躯尽数吞没。
脑后生风,悫人首领察觉到危险,已来不及闪避,只得将头一低,反手抬起右臂迎去,勉强让开后颈,独眼射出的黄光一阵乱晃,偏移了方向,余三瘤从艮土之力中脱身,哪还不知趣,当下高高举起拐杖,体内黑龙血脉鼓荡不休,空中乌云汇聚,天昏地暗。
魏十七一刀砍在对方粗壮的胳膊上,为天地灵气所阻,刀刃贴着胳膊滑落,连皮带肉削去厚厚一条,露出森森白骨,悫人首领疼得嗬嗬大叫,不顾一切回转头,独目如电,瞪向魏十七。
一声雷响,漆黑的劫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劈在悫人首领头顶,可惜稍稍偏了数分,未能击中天灵要害,却也震得他僵立不动,灵气涣散,浑身抖个不休,如同犯了羊癫疯。魏十七双眸尽赤,翻动手腕全力出手,屠龙刀扬起,带着他的身躯腾空而起,猎物的颈侧,狠狠斩下。
魂魄之力催动刀势,青光再度亮起,这一次没有天地灵气阻挡,结结实实砍在了皮肉上,粗砺的肌肤裂开,接着是致密坚实的肌肉,热血飞溅,颈椎清清脆脆两截,刀刃顺势一斩而过,硕大的头颅滚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大坑,悫人魁梧的身躯摇晃几下,轰然倒地。
余三瘤心中一松,成了,脑袋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了,心腹大患一朝去,他顿觉身上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至于剩下那些只会搬石头砸人的悫人,根本不在他眼中。他拄着拐杖呵呵大笑,然而抬眼望去,那韩十八的举动却让他大吃一惊,不寒而栗,只见他将刀插在沙中,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势,冲着悫人首领的尸身轻轻一招,断颈处一缕黑烟冉冉飘出,落入他手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悫人,眉眼如生,活灵活现,独目中喷出数分长的黄光,四处乱射,十分可笑。
可笑吗?那是悫人的魂魄!
余三瘤脸色大变,一步步退回海中,他决定躲开那陆上的妖人,越远越好,单是那把刀已让人忌惮不已,没想到他还是操纵魂魄的大行家,听说妖族擅长将精魂摄入体内,获取力量源泉,他若是自己的魂魄,岂不是自投罗网?
海水合拢在一处,潮水汹涌,泛起无数泡沫,余三瘤现出狼齿鱼真身,头也不回游向深海。
悫人见首领被杀,一个个愣了片刻,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扔掉手中的石块,第一个掉头就逃,剩下的跟着一哄而散,逃了个干干净净。
魏十七见余三瘤不知所踪,也不放在心上,他将屠龙刀绑在背后,抓起悫人首领的胳膊,拖着他的尸身往回走,在半死不活的狼齿鱼旁停下脚步,眼,继续前行。
这是留给那些悫人的,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这个道理,他懂。
又过了一阵,逃散的悫人饿得不行,探头探脑从山林中钻出来,瞪大独眼瞅了半天,见大敌已去,猎物犹在,没心没肺地奔上前,埋头大嚼一通,拖着狼齿鱼回巢穴去,该吃吃,该睡睡,全然不把首领殒命一事放在心上。
倒是那三个老朽的悫人,活得久了,见的事也多,略略有些担心。然而除了担心,他们还能做什么呢?离了海,又无人庇护,悫人能存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异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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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发生什么,填饱肚子总是第一位的,砍死也是死,劈死也是死,横竖不能饿死。悫人头脑简单,吃完鱼肉,再次来到海边捕鱼,人手少,这一回,连三个老朽的悫人都赶来助威,纵使帮不上什么忙,为了口中食,也要拼一把老命。
铁钩、绳索、腐肉都是现成的,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不,交给命运了。悫人远远避开凶徒出没的恶地,绕出百里之遥下钩,这片海域几乎是狼齿鱼出没的最南端,再往南去,便是海婴兽的地盘了。悫人之所以对海婴兽避之唯恐不及,固然有此兽不及狼齿鱼肥美的原因,更为关键的是,海婴兽是真正意义上的海妖,而不像狼齿鱼,浑浑噩噩,一族上下只得寥寥数人开智成精,习得几手妖术。
悫人将钩饵远远掷入海中,屏息静候,腐肉的诱惑果然难以抵挡,只片刻,波涛翻滚,浊浪滔天,一条巨大的狼齿鱼上钩了。
众人兴奋起来,大声吆喝着扯动绳索,一忽儿向前冲出十几步,一忽儿又向后拖回十几步,来来回回耗了半刻,终于将猎物拽上沙滩,一个个使脱了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三个老朽的悫人脸上像哭,又像笑,蠕动嘴唇嘀咕着什么,脸上的皱纹扭来扭去,不成形状。
海水豁然中开,余三瘤暴跳如雷,口中呼呼喝喝,高举拐杖,漆黑的劫雷从天而降,直劈向倒地的悫人。眼看这一击奔着天灵盖而去,悫人吓傻了眼,竟一动不动,忽然肩头被重重踢了一脚,身不由己飞将出去,一头埋进沙里,屁股高高撅起,鱼皮上清清楚楚印了一个脚印,惹人发笑。
魏十七及时显出身形,抢先一刀将劫雷接下,雷光缠绕着屠龙刀,钻入他掌心,沿着胳膊上行,却被魂魄之力抵住,不得寸进。
余三瘤脸上横肉频频抽搐,双手拄着拐杖强笑道:“小……小哥,这是……这又是为何……”
魏十七左手在屠龙刀背一捋,劫雷“噼啪”乱响,生生凝成一颗鹅卵大小的雷珠,漆黑如墨,电光丝丝缕缕闪动,稍纵即逝。
余三瘤眼角一跳,又一跳,旋即反应过来,抬手用力拍打额头,自责道:“哎呀,是老朽老糊涂了,小哥放心,这些悫人再来此下钩捕食,老朽绝不阻拦……绝不阻拦……绝对不阻拦……”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忙不迭退入海中,现出原形逃之夭夭。
魏十七将雷珠远远抛入海中,炸了个惊天动地,排山倒海,他看了悫人一眼,一言不发,拖了屠龙刀飘然远去。悫人劫后余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发生了什么,呆了半晌,搔搔脑袋,拖起上钩的狼齿鱼,兴高采烈回巢穴而去。
反倒是那三个老朽的悫人,彼此使着眼色,朝魏十七消失之处看了又看。
解决了余三瘤的问题,魏十七回到栖身的崖缝中,取出悫人首领的魂魄,摊在掌心端详了良久。魂魄离体,不及时夺舍转世,又或者修炼鬼道的话,神智随之沦丧,成为孤魂野鬼,最终湮灭于天地间,悫人先天百窍贯通,得灵气浸润,身躯虽然坚固,魂魄却无特异之处,若不加以护佑,再过几天,便消失殆尽,无可挽回。
类似的魂魄,他手里还有两条,青鸟潘云,黑龙关敖,天妖的魂魄另有用途,浪费了可惜,倒是这条悫人的精魂,不妨用来试试“食灵术”。
拿定了主意,魏十七将魂魄送到鼻下,默运功法用力一吸,“咝”地一声,悫人化作黑烟,钻入鼻腔,一线凉意迅速下滑,直入腹中。
魏十七盘膝坐定,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依次亮起,精魂逐一现形,骚动不安。无移时工夫,眼前忽然一暗,数点微光亮起,却见悫人首领巍然而立,头顶双肩三团灵火,只如豆大,摇曳不定。他愣头愣脑打量着四周,似乎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呆了片刻,张开大嘴咆哮一声,从独目中射出一道黄光,上下左右一通乱扫,却驱不散浓稠的黑暗。
魏十七心有所悟,这是在他胃袋之中了。
兰真人所授的要诀在心中缓缓淌过,如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巴蛇的血脉蠢蠢欲动,这一回,他不再遏制本性,将自我的意识隐去,冷眼看血脉沸腾,掌控了这具身体。
饥饿感袭来,胃袋咕咕作响,蠕动不休。黑暗之中,无数双大手扑向猎物,被黄光一扫而散,然而悫人首领身形狼犺,行动迟缓,黄光护不得周身,转眼即被前赴后继的大手抓住,挣脱不得。悫人首领拼命挣扎,却如深陷蛛的蚊虫,愈挣扎缠得愈紧,大手齐齐发力,朝四面八方撕扯,反复数次,猛地将猎物撕成碎片。
魂魄碎片逐一消失,被一张无形的大嘴慢慢吞噬,寄身于魂眼中的五道精魂齐齐呐喊,却不敢冲入胃袋与之争抢。魏十七心中一动,催动意识压制巴蛇血脉,将食灵术收回,残留的魂魄碎片成为无主之物,一丝丝一缕缕沿着来路飘向鼻腔。
涂曳的精魂最为凶悍,从右臂腋下魂眼一头撞出,大口大口吞噬着魂魄碎片,螭龙欲与其争夺,被他拳打脚踢,打得一愣一愣,六翅水蛇最为狡猾,仗着行动如电,抢得了一杯羹。
五道精魂你争我夺,瓜分剩余的魂魄碎片,大头被涂曳得去,螭龙、重明鸟、六翅水蛇多少分润了一些,穿山甲一无所获,最后一个钻回魂眼中,哼哼唧唧,满脸不甘。
魏十七细细体会,察觉精魂吞噬了魂魄碎片,似乎壮大了少许,心中暗暗窃喜,五方破晓神兵真身的威力取决于精魂,食灵术能强化精魂,这意味着他另辟蹊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才是兰真人的本意吧!一念及此,他心中一凛,却如“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桶雪水来”,欢喜之情顿时退了九分。操纵于人的感觉很糟糕,这位广济洞的显圣境真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怀中的照影珠安安稳稳,“如影随形,不弃不离”,魏十七心中清楚,这一切,都瞒不过她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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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大郎在牛头石前忙活着,一忽儿凝神推算,一忽儿摸索勘查,一忽儿搔头摸耳,似乎遇到了难解之处,瞧那架势,不是一时半刻收得住手的。 翟羿见韩十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放心不下,微微哂笑,五方破晓神兵真身,这是得了七城的真传,他虽不愿说破底细,来头肯定不小,如非必要,他也不愿与其撕破脸皮,毕竟,天下妖奴是一家,同气连枝,一致对外才是正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闲站着立等甚是无聊,为了安他之心,翟羿主动与其攀谈了几句,话题不离“小界”,这正中魏十七的下怀,他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匮乏,虚心讨教,翟羿心中诧异,不过“小界”之论传自天妖,不是什么隐秘,妖奴炼身躯,大都粗鄙不学,见识不广,这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他挑粗浅的常识,随口说了几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瀛洲一洲之地,蕴藏了千百小天地,因法宝而成的,称作“洞天”,因地脉而成的,称作“小界”,二者并无根本差别,“洞天”亦可视作“小界”,唯其可随身携带,弥足珍贵而已。&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小界按灵气多寡,大致可分为三等,浓郁的为“真界”,稀薄的为“下界”,冥气瘴气魔气之类恶气郁积,不利修行的,统归为“恶界”。大瀛洲的“真界”大多藏于斜月三星洞,据传乃真仙遗物,他处亦有,俱被强族占据,秘而不宣,知者寥寥。“恶界”有碍修行,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或可寻得珍惜的灵草异兽,拿到七城的市坊以物易物,亦不无小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至于“下界”,在小界中最为常见,灵气稀薄,往往分化为五行元气,因时因地生克,流转不休,但下界酝酿数十万载,往往自成生民,开智修炼到天地所能承受的极致,更进一步,便可飞升七曜界,“真界”和“恶界”虽有生灵,却不闻飞升之例,亦令人费解。据斜月三星洞的修士称,“太上忘道,愚下不及道,道之所钟,正在吾辈。”以此来为自己脸上贴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除灵气差异外,小界的时光流速不一,与七曜界相比,或快或慢,无有定数,这一点至关紧要。肉身乃先天所定,衰老不因身处何地而变,谁都不想入一小界,尚未有所得,须臾百年已过,陨落其间而不自知。因此勘查小界,重中之重便是光阴流速,若此界一载,小界数年,即便一无所获,至少也得了“延寿”的好处,尚且不亏,反之,就要权衡一二,值不值得押上寿元赌一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数万载前,有大能踏遍大瀛洲,勘明小界分布,炼成一件至宝,名为“界图”,一分为七,封以禁制,藏于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非其主不得打开。据传天妖占有此洲时,可览其四,及至妖奴取而代之,止可览其二,胡帅引以为憾事,并不讳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显然有所保留,并未谈及如何将小界占为己有,成私人之物,但得闻他一番言语,魏十七顿觉豁然开朗。他心中寻思,以此观之,混沌一气洞天锁虽不能衍化“真界”,却也算得上七曜界无上至宝,占尽诸般好处,不胜枚举——因法宝而成洞天,此其一,光阴流速迟缓百倍,此其二,鸿蒙初分,生民开智,道统不灭,薪尽火传,此其三,镇压天魔,封印异端,还大瀛洲以清明,此其四,洞天之母,万载后诞下洞天法宝,此其五……除了灵气稀薄,不利修行外,竟无一物可与之比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过天地生万物,万物不得圆满,才是至理,混沌一气洞天锁亦不能例外,事事皆如人意,必不得长久。&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说话间工夫,扈大郎已理清了首尾,额头上油光锃亮,显然是费了一番心力。他活动一下筋骨,皱道:“翟兄,流年不利,此小界十有八九是一恶界,阴毒弥漫,有碍修行,不过光阴流速差强人意,约略慢了倍许,吾等入小界无碍,但不宜久留,以一月之期为限,过久恐怕抵挡不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点点头,朝魏十七伸手示意,道:“同往一探?”&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将屠龙刀扛于肩头,道:“甚好,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知道他不肯先行,也不在意,当下右手持锤,左手持钻,相互一击一磨,周身魂眼亮起,将魂魄之力遍布全身。魏十七一眼望去,但见他修成的是六如真身,魂眼位于眉心,颈椎,后腰,右肩窝,右臂肘弯,右腕,与傅谛方相仿,精魂却一时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搔搔脑袋,晃了晃四楞风魔铜锏,迟疑道:“要不我走在先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犹豫了一下,他与扈大郎相交多年,知道他魂眼中有一道天妖精魂,魂魄之力雄浑过人,有他在前,遇到凶险尚有回环余地,当下道:“也好,一切小心在意。”又向魏十七道:“韩兄,恶界危机四伏,大郎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出手相助。”&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慨然道:“韩某省得,同舟自当相互扶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当先而行,低头向牛头石一钻,便消失了踪影,既非穿越,又非传送,由此界,入小界,仿佛一滴水融入一张颤巍巍的水膜,无声无息,涟漪都不曾漾起分毫。&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目视魏十七,后者不再推辞,举刀上前,只一钻,便没入小界之中。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神魂一阵恍惚,随即清醒过来,魏十七发觉自己立于山洞中,四周空空荡荡,光影摇曳,石壁之上斜插着一支松明,轻烟袅袅腾起,扈大郎如铁塔般站在不远处,影影绰绰,四楞风魔铜锏拄在地上,凝神望着什么,对他恍若不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让开数步,回头望去,却见空间扭曲变形,翟羿涌身浮现,松明的光亮端端正正照在他脸上,生出种种诡异的变化,一忽儿年少,一忽儿青壮,一忽儿苍老,枯荣消长,随着光阴荏苒变幻不定。他心中一动,心知这是时光洪流冲刷所致,当日他从混沌一气洞天锁遁入七曜界,洪流从九天席卷而至,摧枯拉朽,强上百倍不止,由此推测,扈大郎估摸小界光阴流速慢了倍许,七不离八,并无大出入。&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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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羿向魏十七微一颔首,上前几步,顺着扈大郎的目光望去,却见石壁之上凿开一扇月洞门,门楣刻有二字“雅言”,笔锋肆意回折,斧削刀劈,透出桀骜不驯的本色。 ( . . )&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道:“小界既无主,为何有刻字在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顿了顿,为之解释道:“当是先前有主,因故陨落,事起仓促,遗下小界不暇布置,才沦为无主之物。”&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一番话合情合理,魏十七听不出什么破绽,他也懒得在这些旁枝末节上纠缠,问道:“门楣上二字是什么意思?”&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叹息道:“却是‘鬼窟’二字。”&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回过头来接口道:“鬼窟啊,不是好兆头。翟兄可曾听说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皱着眉头苦笑道:“却是闻所未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扈大郎嘀咕了一声,僵着身体“噔噔噔”连退三步,一步比一步沉重,他长长吁出一口寒气,道,“阴寒卷出洞门三尺,魂魄之力勉强可以抵御,之前的估算有误,撑不了一个月,顶多就二十天,若是与鬼物动手的话,消耗更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催动魂魄之力,双眼一闭一开,射出两道白光,凝神望去,隐隐见气旋鼓荡,从月洞门内涌出,甫及三尺之地,便倏地缩回。他沉吟片刻,向魏十七道:“韩兄怎么&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道:“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此地,不探上一探,未免有憾。”&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郎呢?”&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精细人,之前察觉魏十七在旁窥探,不由分说就是一拳,貌似鲁莽,其实暗藏心机。这一拳是试金石,打杀了只作失手,打不杀再问来历,只是没想到对方手持神兵利器,一刀逼他施展“替身”神通,吃了大亏,不过也由此试探出对方的底细,确实不是好惹的。既然翟羿不愿与之为敌,颇有笼络的意思,他也不吝帮衬一二,当下道:“入宝山岂能空回?进是一定要进的,不如兵分三路,以十日为期,十日后回到此地,再作计议,如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此言正合翟羿心意,魏十七也觉得老成稳妥,三人商议定,扈大郎提着铜锏,当前踏入月洞门,阴风一卷,就此消失了踪影。魏十七朝翟羿拱拱手,道:“先行一步,十日后再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朝他展颜一笑,目送他的背影隐没于月洞门内,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他低头寻思了一回,从怀中掏出一枚“阳关雀”的妖丹,含在舌下,一股溶溶暖意顿时淌遍全身。当日匆匆一瞥,界图之上的光点是青灰色,尖锐刺目,他便留了心,事先有所准备,果然派上了用场。&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个秘密,他连扈大郎都瞒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随着翟羿最后踏入月洞门,洞内恢复了平静,唯有松明之火,“噼啪”燃烧了一阵,腾起几缕黑焰,黯然熄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黑暗之中,“鬼窟”二字亮起星星点点的磷光,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小界仿佛惊醒的猛兽,露出一丝狰狞气息。&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山野,晦暗阴冷,阴气席卷而来,纵横决荡,无有遮挡,吹在身上如千刀万剐。魏十七眉头一皱,以魂魄之力护体,不为所动,胸口照影珠忽然一热,一点暖流渗入体内,压力大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暗暗心惊,显圣真人果然非同小可,隔着小界,犹能降下神通。&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遥遥望去,只见一点微弱的白光,照亮了扈大郎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荒野,步履凝重,行动甚是谨慎。他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却见一座白骨环绕的门框孤零零立于荒野中,磷火闪耀,晶莹如玉,妆点着无数繁复的花纹,透出森森鬼气。&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绕着白骨之门转了一圈,门内空空荡荡,从一头可以望见另一头,他端详了片刻,心头忽然一跳,这门户,却像一条噬尾巨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伸手轻抚白骨,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耳畔雷鸣不绝,血脉鼓荡,后背巴蛇的虚影破体而出,绕着白骨缠绕穿梭,不无眷顾。&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将蛇影收于体内,心知这条噬尾蛇与龙泽巴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时不是细查的时候,他屈指在白骨上轻轻一弹,留下一丝魂魄之力,掉头取扈大郎的相反方向,大步行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得照影珠之力,魏十七视阴风只作等闲,行了片刻,四下里兀自空无一物,不见山川河流树木鸟兽,阴气愈发浓郁起来,鬼哭狼嚎,暗影幢幢。&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将通窍石托在掌心,唤出秦贞。秦贞从通窍石中飘出,未及细何处,先深深吸了口气,身形为之一固,心中又惊又喜,道:“师兄,这却是在何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是一小界,名为‘鬼窟’。你觉得在此修炼如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秦贞尝试着摄取阴气,只数息便蹙起眉头,道:“此地阴气充裕,但其中夹杂着寒毒,却是要多费一番手脚驱除,似有不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道:“也罢,再往前行一阵,探探路再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秦贞鬼道小成,阴寒无碍于身,她反倒有些担心师兄,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周身魂眼忽明忽暗,举重若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扛起屠龙刀走在前,秦贞落后半步,衣袂飘飘,如影随形,仰头望着师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笑什么?”魏十七问道。&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秦贞忍不住道:“师兄扛着这把怪模怪样的大刀,就像……就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就像扛着一块门板,是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秦贞“咯咯”笑出声来,“原本没觉得,给师兄这么一说,倒真像门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屠龙刀威力不俗,可惜太过狼犺,最好觅一剑囊收藏,整天扛来扛去,确实不大方便……”魏十七随口说了几句,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收住脚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师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放下屠龙刀,哼道:“鬼窟鬼窟,果然有不长眼的鬼物出没!”&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秦贞心中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阴风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蹒跚而来,佝偻着背,双臂垂到膝盖,一摇一晃,模样像极了长臂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身影一晃,挥刀砍去,但见青光闪了一闪,鬼物已被腰斩,刀痕处黑气氤氲,缠绕着一起,续而不断,竟然无损无伤。&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鬼物突遭袭击,张开大嘴怒吼一声,伸长了胳膊,双手抱拳,狠狠砸向魏十七头顶。&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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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窟流弊不浅,阴气与寒毒是为一弊,鬼兵鬼将又为一弊,不除此两弊,不得深入,三人商议下来,决定兵分三路,扈大郎回千都城收罗辟阴之物,翟羿往黄庭山求得雷火符箓,魏十七留于此地界入口,以免有失。 ( . . )&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也不担心魏十七私入小界,多得什么好处,这鬼窟邪气得紧,鬼兵鬼将杀之不绝,神兵真身的威力大为削弱,何况他对小界所知寥寥,区区数日工夫,闹腾不出什么花样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二人一去,魏十七便取出照影珠,果然,小界之行业已惊动远在黄庭山斜月三星洞的兰真人,她现出身影,与魏十七一晤。&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将“鬼窟”小界的种种说了一遍,兰真人听得甚是仔细,阴气,寒毒,蛇骨,鬼将,听上去小界过往的主人是一名鬼修,小界深处,或留有他的衣钵。不过鬼道与仙道背道而驰,兰真人对此不甚只是指点了魏十七几句,欲成为小界之主,需找到“界碑”,以精血祭炼,打上自身的神魂烙印,这却是翟羿未曾提及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是疏忽,他刻意隐瞒了这一点。&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提及翟扈二人,兰真人略知底细,千都城主便是姓翟,翟羿或是城主的子侄辈,否则也无缘窥探到千都界图,至于扈大郎,当是追随翟羿的勇士客卿一流,“扈”是千都城大姓,能修成神兵真身,也有些来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将屠龙真阴刀取出,兰真人眼,颇有几分讶异。鬼修炼器,有阴器真阴器玄阴器之分,此刀质地不凡,能自行抽取鬼物精炼的阴气,脱去下界杂质,一步蜕化为真阴器,实属罕见。真阴器直击魂魄,是鬼物的克星,她让魏十七在小界中多多斩杀鬼兵鬼将,最终能蜕化到何等地步,是否有一线可能晋升为玄阴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得真人指点,魏十七心中有了底,他拜谢过兰真人,收起照影珠,思忖了片刻,到山林中找到悫人一族,打着手势要他们去海边捕鱼。&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开始悫人胆战心惊,不知这个煞星再度出现是什么意思,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不敢稍动,反倒是三个老朽悫人有几分胆量,佝偻着腰背迎上前听候指使。语言不通是个大难题,魏十七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一遍遍反复打着手势,考验他们的悟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费了好大劲才让悫人明白过来,彼辈老老实实取了绳索和铁钩,跟在魏十七身后,不敢稍有逾越,一路战战兢兢来到海边。&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狼齿鱼果然没什么脑子,一下钩,没多会就咬了饵,魏十七有心试试自己的力量,把悫人驱散,操起绳索猛一发力,将一条活蹦乱跳的狼齿鱼生生拽出海来,重重摔落在沙滩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悫人无不乍舌,躲得远远的,咬着拇指只管观望。&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狼齿鱼甩动大尾,一弹三丈高,跳得比谁都欢。魏十七从锦囊中抽出乌沉沉的屠龙真阴刀,一挥斩落,这一刀飘飘毫不着力,却将大鱼的魂魄抽去,原本生龙活虎的狼齿鱼就此倒地不起,断了生机。&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上前打量着死鱼,撕开脸盆大的鳞片,五指如钩,剜出一大块皮肉,狠狠咬了一口,只觉腥臭坚韧,口感恶劣得一塌糊涂。悫人生吞鱼肉,吃得津津有味,莫非他们的味觉与常人相反?这倒有可能,他有切身的体验,婴儿吃的奶粉明明是臭的,可他抱着奶瓶吸得津津有味,让人想不通。&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嚼了又嚼,皱着眉头把鱼肉吞下肚,获取的天地灵气丝丝缕缕,质和量都远逊于悫人,他估摸着非要吃余三瘤这种成精的海妖,才能补足元气。&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瞥了悫人几眼,魏十七打消食言的冲动,虽说没有明着应允什么,但心中答应了就要信守承诺,说不说出口没什么差别。他动了一番脑筋,打着手势命他们拖上狼齿鱼跟他走。&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行人沿着海岸往南而去,来到海婴兽出没的海域,魏十七命悫人下钩,彼辈犹犹豫豫,见魏十七的脸色冷峻,厉声呵斥,只得哭丧着脸将钩饵抛入海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无移时工夫,波涛汹涌,白浪滔天,绳索抖动着钻入海中,悫人发一声喊,齐齐往后拖拉,却挡不住海中的大力,拖得他们东倒西歪,立足不稳。&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一把拉住绳索,催动魂魄之力,及时稳住去势,定睛却见海中转开一个巨大的漩涡,跳出一头巨大的狰狞怪兽,兽头人身鱼尾,尖叫如婴儿,双臂短而纤细,一手持明珠,一手持三股叉,铁钩刺破了下颌,钩得死死的甩不脱。&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个老朽悫人指着怪兽急促地叫了一声,神情惶恐,魏十七猜想这陌生而古怪的发音指的是“海婴兽”。&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上钩的海婴兽甚是强悍,扭头狠狠一挣,铁钩将下颌扯开,下唇血淋淋耷拉下来。他尖叫一声,甩动鱼尾鼓浪而前,将手中明珠祭起,一道白光横贯长空,当头砸向魏十七。&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起手一抓,将明珠牢牢扣在掌中,五指发力,竟捏得粉碎。那海婴兽顿时吓了一跳,忙不迭挥动三股叉分开波涛,掉头就逃。魏十七一步跨出,身影穿梭虚空,若隐若现,屠龙真阴刀斩入海婴兽后颈,一刀毙命,尸身浮在海面上,载沉载浮,如同睡着了一般安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悫人目结舌,魏十七朝他们招招手,指着海婴兽的尸体打起了手势,这一回悫人福至心灵,奋不顾身跳入海中,拖着海婴兽回到岸上,恭恭敬敬放在魏十七脚下,顶礼膜拜,佩服得五体投地。&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婴兽的体型比狼齿鱼小了近一半,但在陆上也算是庞然大物了,魏十七剜下一块肉尝了尝,马马虎虎还能下咽,最为关键的是,血肉中饱含着天地灵气,虽不及悫人充裕,考虑到如此硕大的体型,足够他消化上好一阵。&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悫人心满意足,拖着狼齿鱼和海婴兽满载而归,那三个老朽的悫人彼此使着眼色,望向魏十七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连海婴兽都敢捕杀,胆大包天,放在过去,他们连想都不敢想。&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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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翟扈二人尚未回转,魏十七抽空又进鬼窟探寻了一回,斩杀了不少鬼兵鬼将,除了个别强悍的精魂以食灵术炼化外,其余尽皆灭于刀下。 &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一趟斩杀只为造就屠龙真阴刀,直接深入鬼窟,转战百里,没有浪费时间,效率极高,唯一让魏十七觉得棘手的是,海婴兽的血肉一入鬼窟,即被阴气腐蚀,他倍加怀念遗落在下界的蓬莱袋,若有此物在,大可长久保存新鲜的血肉,无有变质之虞。&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既然不便随身携带,浪费了也可惜,魏十七干脆加紧将海婴兽“食化”了,摄取灵气洗炼身体,行先前未尽之功。眼大的海妖变成一堆白骨,悫人乍舌不已,大身材有大食量,怎地这小个子这么能吃?&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知什么缘故,翟扈二人耽搁了十数日还未出现,魏十七隐隐觉得不安。这一日他心绪不宁,静不下心,便独自在海边闲走,听着潮来潮往,远远望见一个粗壮汉子蹲在礁石上垂钓,浓眉大眼,鼻孔朝天,一脸憨厚相,手中的鱼竿弯成一张弓,扭来扭去,颤颤巍巍,是钓到了大鱼。&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怀中的照影珠忽然变得冰冷彻骨,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如此荒凉的海岸,有如斯闲情雅致,非奸即盗,定不是好来头!他脚下打了个顿,一声不吭,扭头就走,才走出数里,却见那粗壮汉子从身后噔噔噔赶上,一手拎着鱼竿,一手提着上钩的猎物,巴掌大一条小鱼,甩着尾巴挣扎不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李静昀缉拿的下界逃奴,就是你么?”他乜眼瞥向魏十七,脸上似笑非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心中一沉,脚下毫不停顿,“尊驾从千都城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粗壮汉子呵呵大笑,道:“好眼力!某家是千都城主麾下大将,翟羿扈大郎那两个小子不识得你,差点被你瞒混过去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将军怎么称呼?”&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某家姓牛,啧啧,你上面当真有一十六个兄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一步跨出,身形若隐若现,已离开海滩,突入山林。那粗壮汉子不即不离,与他并肩齐行,道:“你可是要去‘鬼窟’?城主命某家来请你,耽搁不起,你还是随某家——”&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话音未落,魏十七身躯一沉,已没入土中消失无踪。那粗壮汉子早有防备,呵呵笑道:“走不得!”抬腿一脚跺下,大地颤抖,坚硬如铁,将魏十七困在地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闷哼一声,魂眼骤亮,双臂奋力一挣,撑开一道缝隙,破土跳将出来。那粗壮汉子“咦”了一声,颇为诧异,赞许道:“不错,五方破晓,神兵真身,练到这种程度,花了不少心思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地行术被克制,魏十七不死心,连跨数步,蹈空而走。那粗壮汉子将鱼竿一甩,小小一枚鱼钩星驰电掣,扎向他后脑。魏十七反手一拂衣袖,屠龙真阴刀从锦囊射出,顺势挥去,“叮”一声响,不偏不倚砍在鱼钩之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鱼钩如遭雷击,翻滚着反弹回去,灵性全失,那粗壮汉子接在手中,扫了一眼,只见中刀之处被阴气侵染,一抹阴影有如活物,他不禁摇摇头,暗道:“翟羿说那小子使一柄门板大刀,却是藏到哪里去了?这黑沉沉鬼刀只怕是真阴器,莫不是从鬼窟得来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心中忖度,手上却毫不停顿,他将鱼钩鱼线扯下,朝鱼竿重重一拍,念了个“疾”字,那颤巍巍的鱼竿伸长变粗,现出原形,竟是根一虎口粗的开山藤棍,表皮粗砺绽裂,嵌以金线,勾勒出一串似断似续的符文,光芒流转,熠熠生辉。&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粗壮汉子藤棍在手,身法如电,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冲着魏十七凌空一棍砸下,劲风呜咽,尖锐刺耳。魏十七心中有异,回刀招架,哪里架得住,被一道气柱结结实实打在后背上,一头陷入土中,惊得林中禽鸟乱飞,走兽仓皇逃窜。&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粗壮汉子得势不饶人,抬脚欲踩,魏十七不容他施为,一刀劈开大地,顺势跳将出来。他弃了临阵逃脱的念头,活动一下筋骨,以刀尖指着对方道:“留名。”&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粗壮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吃了一棍像没事人似的,果然小觑不得,他朝魏十七笑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某家排行第二,却不叫牛二,某家牛乙,奉千都城主之命,带你回去,你还是老老实实听话,莫要反抗,免得吃苦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打赢了再说!”魏十七揉身而上,魂眼璀璨如星,屠龙真阴刀化作一条黑龙,将他死死缠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漫不经心,挥动藤棍与之交手,原本以为区区一个下界逃奴,就算修成神兵真身,又能强横到哪里去,炼魂神兵的威力取决于精魂,下界魂魄孱弱,根本不能与大瀛洲相比,但甫一交手,就大皱眉头,对方刀势沉重,凌厉之极,将他堪堪压制住,一时半刻竟腾不出手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屠龙真阴刀较之以往轻巧了不少,威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阴气和杀意糅杂在一起,摄人心魂,牛乙舞动一条开山藤棍,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金丝勾勒的符文明灭不定,兀自隐隐感到不适,他心中嘀咕道:“邪门!这真阴器当真邪门得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把刀使发了,一气斩出三十三刀,疾如风雷,貌似乱斩,实则也的确是乱斩,牛乙身经百战,十八般武艺无不了然于胸,见他刀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暗暗窃喜,手中藤棍一紧,见招拆招,却越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三十三刀斩完,魏十七已尽全力,自知奈何不了对方,趁刀势未散,身形疾往后退,地行,蹈空,变向,七绕八绕,转瞬消失在山林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撑过一轮急攻,持棒而立,仰天吐出一道白气,箭一般射向林梢。他凝神内察,发觉这片刻激战,消耗的魂魄之力却不少,以己度人,想必那下界逃奴已是强弩之末,他嘿嘿一笑,大步追将上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追了片刻,却始终不见对方的身影,牛乙一拍大腿,懊悔道:“糟糕,给那小子逃入小界了!”&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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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羿和扈大郎匆匆赶到小界入口,只见牛乙牛将军抬头凝视着月洞门上“鬼窟”二字,任凭阴寒之气扑打在身上,恍若不察,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久久未能决断。 .二人不敢打扰,站在一旁垂手静候,过了片刻,牛乙回过头来,脸上不动声色,问道:“恶界里情形如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将自己所闻所见一一说了,扈大郎也没什么可补充的,唯唯诺诺而已。牛乙叹了口气,隔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闷闷道:“你二人守在这里,务必拦住那……那韩十八,我进去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千都城主遣他走这一遭,并非胡乱点将,牛乙虽然是妖奴之属,血脉冗杂,却有一天赋神通,善于追踪妖气,虽千里之遥,犹瞒不过他的眼鼻,再加上他修炼的四元金乌神兵真身纯走阳刚路数,后腰魂眼中种入了一道“三足金乌”的精魂,克制种种鬼物阴器,无往不利。只是凡事有利必有弊,一旦真身为阴气所破,精魂溃灭,修为大减不提,再要重新找一头“三足金乌”,却是连觅都无觅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城主颁下的事,硬着头皮也要办妥帖,何况涉及到斜月三星洞的大象真人李静昀,借他十个八个胆子,也不敢瞎糊弄。临行之前,城主反复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下界逃奴”完好无损地带回千都城,这是极昼城胡帅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完好无损”四字至关要紧,不要出了岔子。为此牛乙与魏十七交手之时,并未下狠手,在他对方的五方破晓神兵真身差强人意,但那把真阴刀确实不俗,当真要生擒活捉,还不是件容易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隐约猜到几分真相,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奉上十余枚“阳关雀”的妖丹,一块触手生温的玉佩,三瓶“极昼六阳丹”,扈大郎也交出厚厚一叠雷火符,牛乙毫不客气,一股脑收入囊中,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提点道:“务必小心,莫要坏了城主的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二人心中一凛,一迭声答应下来,目送他踏入月洞门,消失在阴风寒毒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黄庭山斜月三星洞的符箓不是那么好求的,为了这一叠雷火符,扈大郎连棺材本都贴了上去,越想越觉得心疼,他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翟兄,那韩十八究竟是什么来头?要劳动牛将军亲自走一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微微一笑,道:“城主吩咐下的事,谁敢多问。”&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察言辨色,知道他了解一些底细,只是不愿多说,心中泛起了嘀咕。翟羿瞥了他一眼,宽慰道:“放心,牛将军此去,手到擒来,区区一个恶界,尚不在他眼里,他命我等在此守候,事后定会补偿一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忍不住道:“补偿一二……总比不上这小界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叹息道:“扈兄弟,这‘鬼窟’你也进去过,说实话,可是你我二人消受得起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搔搔脑袋,闷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虽然只在白骨之门附近转了转,他已察觉这小界幽深广袤,危机四伏,单凭他二人之力,只怕花上数载都未必能探得周全,将寿元耗费在此,实在得不偿失。&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翟羿见他想通了,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原以为是捡了个漏,没想到这个漏,实在太大了点……”&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扈大郎亦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守在月洞门口,等候牛将军返回,他连想都没想过,牛乙此去会有什么不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踏入“鬼窟”,回头眼白骨之门,将一枚“阳关雀”的妖丹含/入舌下,玉佩挂在胸前,施展天赋神通,凝神探查良久,隐约感知到魏十七的气息,那是龙泽巴蛇的妖气,微弱如缕,在阴风寒毒中断续隐现,指向小界深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深深吸了口气,泼开双腿,越奔越快,身影化作一道风,循着魏十七留下的气息追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鬼窟之中并不安宁,一开始是形形色色的鬼物,接着出现了鬼兵鬼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牛乙根本不与他们纠缠,舞动开山藤棍直挺挺撞上去,撞开一道坦途,头也不回一路驰去。“三足金乌”的精魂在后腰魂眼中微微跳动,如同黑暗中的火光,耀眼夺目,鬼物紧追不舍,在他身后聚集成群,拉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尾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巴蛇的妖气愈见浓郁,目标就在不远处,牛乙随手一挥,七八张雷火符洋洋洒洒向身后飘去,火光亮起,将纸符焚作灰烬,雷火从天而降,电光霍霍,天火肆虐,笼罩了方圆数里,如犁地一般兜底犁了一遍,鬼物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一头撞进雷火中,刹那间灰飞烟灭,魂魄无存。&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不闻不问,只管往前冲去,心中暗暗吃惊,斜月三星洞的那些真人心黑,真黑,漫天要价,不容还钱,不过制成的符箓确实威力惊人,口碑甚佳。&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数息后,远远望见了魏十七的身影,他并非孤身只影,竟然骑在一匹马上,身前横着一根长戈,控马小步缓行,似乎在等候着谁。这厮,难道知道有人追击,打算在此决一死战吗?牛乙心中诧异,下意识打量着四周,反倒有些疑神疑鬼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回头望见牛乙急追而来,脚跟在马腹轻轻一踢,独角阴马长嘶一声,四蹄起落,踏着点点磷火,飞一般向前冲去。牛乙那容他逃脱,魂眼明灭,催动魂魄之力,速度骤快,但魏十七胯下阴马非同寻常,只见阴风缠绕,越聚越多,将一人一马稳稳托起,御风而行,一时半刻竟追之不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此马神骏如龙,风驰电掣,明明可以及早远遁,为何直等他追到近处才发力逃逸?牛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提防,猜测着对方的用意。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莫非他意图倚仗马力,将自己生生拖垮?阴马御风而行,毫不费力,他发力狂奔消耗魂魄之力,追个千里万里,倒真有可能累垮。&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下界逃奴,果然狡诈!&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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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逃一追,转眼奔出数百里,牛乙见魏十七不紧不慢,时时留有余力,越发吃准了对方的用意,偏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应对。 正疾驰间,忽见他将缰绳一扯,阴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仰天跌倒,牛乙心中大喜,脚下发力,如大鸟般腾空跃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聚拢的阴气将一人一马紧紧缠绕,魏十七硬生生扯转马头,偏在一旁,让出一个黝黑的鬼道人,道袍破破烂烂,一张脸半是腐肉,半是白骨,眼窝中碧焰如豆,直瞪着扑上前来的牛乙,根本没有留意伏在马背上的人有何异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鬼道人衣袖一拂,祭出一座惨白的九阴白骨塔,牛乙大吃一惊,将身躯猛一挫,轰然坠落,单膝跪地,扬起开山藤棍,催动周身魂眼,奋力挑在塔底。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当头压下,藤棍节节寸断,牛乙着地一滚,将雷火符尽数洒出,雷声震耳欲聋,电光天火从天而降,尽数打在白骨塔上,塔身晶莹如玉,竟毫发无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翻身跳起,倒抽一口冷气,九层八面,白骨筑塔,骷髅为铃,重逾山岳,分明就是斜月三星洞昆吾一脉的手段,那鬼道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后背上寒碜碜的,隐隐觉得自己惹上了大麻烦。&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鬼道人伸手一指,白骨塔再度飞到空中,牛乙见对方一言不发,不依不饶,不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咬紧钢牙着地一滚,现出原形,却是一头硕大的青牛,仰天长啸,后腰魂眼大开,射出一道金光,一头三足金乌振翅飞起,将方圆百里的阴气一扫而空。&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白骨塔被金光一托,晃了晃,继续压下,那三足金乌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珠,体型暴涨,探出第三只利爪,狠狠抓住塔尖,刹那间,白骨塔犹如泼了油一般,烈焰冲天而起,三足金乌“嘎嘎”尖叫,扇动双翅,将沉重的白骨塔生生拽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鼻孔张翕,喷出炽热的白气,奋起四蹄,低着两支弯角直挺挺撞向鬼道人。那鬼道人冷笑一声,伸掌平平推出,中指上跳出一枚指环,去若流星,紧紧套住青牛角,狠命向后一拖,牛乙立足不稳,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怒吼连连,浑身上下刚毛涌动,一线烈焰从牛尾烧至牛角,钻入指环中转了数转,“喀嚓”一声,崩作碎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鬼道人法宝层出不穷,不待牛乙缓过劲来,又从袖中抽出一柄七翎冥火扇,握在手中,冲着他连扇七扇,苍白的冥火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将青牛团团困住,牛乙只得使出金乌真身的神通,拼命抽取魂魄之力,将嘴一张,喷吐烈焰抵住冥火。&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鬼道人专心致志与牛乙斗法,无暇分心操纵九阴白骨塔,三足金乌低头猛啄塔顶,尖喙忽然一空,半个脑袋深深陷入白骨中,竟啄出一个窟窿来。鬼道人心有所感,抬头望去,眼中碧焰一涨一缩,抿嘴含含糊糊念了个“疾”字,白骨塔“哗啦”一声散开,凝作一具高大的骷髅,颈间挂着一串骷髅,五指将三足金乌死死揪住,任凭烈焰焚烧,越握越紧。&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趁机破开冥火,脑袋一甩,两支弯角双双飞出,一支穿过七翎冥火扇,绕了个圈飞回,一支狠狠钉在鬼道人胸口,却为道袍所阻。这一击的力量何等强横,鬼道人后背弓起,身不由己向后飞去,手足头甩向前方,根本无从抵御。&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三足金乌危在旦夕,牛乙顾不得痛下杀手,回身扑向九阴白骨塔所化的骷髅,却已经慢了半拍,那骷髅起手拽住金乌的两条腿,奋力一撕,将其撕成两半,三足金乌周身烈焰尽灭,化作黑烟冉冉消散。&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牛乙一头撞在骷髅后背,将脊椎撞断,那骷髅颓然倒地,高高举起栲栳大的拳头,冲着青牛一通猛砸,牛乙头昏眼花,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奋起余力扭头一甩,独角刺入骷髅的眼窝,死死抵住不放。&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鬼道人身上的道袍烂,实则是一宗护身宝物,若没有这宗宝物,牛乙甩出的弯角势必透体而过,鬼修无质无形,纵有伤害,亦不至危及性命,但道袍在身,反倒将弯角的巨力尽数承受下来,鬼道人魂魄震动,四肢僵硬,再强的手段也使不出,只能眼巴巴乙一头撞向骷髅,死命缠斗,脱不开身,心中暗自庆幸。&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身在空中,犹未落地,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从他后颈刺入,贯穿躯干,从腿间刺出。鬼道人并不感觉疼痛,也没有愤怒,心中一片茫然,如释重负。他的身躯继续往后飞去,视野模糊,隐约角阴马之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曾以为是驻守鬼窟的守将夏商周,但那不是他。&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独角阴马御风而行,阴气缠绕,将人马紧紧裹住,遮掩了阳气,那人刻意伏在马背上,不露出面目,鞍前横着荡寇金戈,令鬼道人误解是夏商周,被人追赶,仓皇逃窜。原来……原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冷,他感到冷,这是千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鬼道人重重摔倒在地,屠龙真阴刀拼命抽取着浓郁精粹的阴气,魏十七及时将刀拔出,刀身嗡嗡而鸣,似有不满。魏十七伸手插入道袍内,剜出一团鹅卵大小的阴气,黏稠厚重,有如实质,鬼道人的一缕魂魄,正深藏于其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屠龙真阴刀入体,他自知魂魄无处遁形,以毕生修炼的阴气饲虎,妄图死中做活,却不想还是没能逃脱厄运。&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捏碎阴气,黑烟袅袅缠绕在指间,化作一个道士的模样,三缕清须,眉目清朗,面无表情。他可能是下界的飞升修士,也可能是飞升修士的后裔,不过落在魏十七手里,命运注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抬起右臂,朝腋下魂眼一拍,摄出涂曳的精魂,而后把鬼道人的魂魄填入其中。五方魂眼沉默数息,明灭张翕,体内魂魄之力连成一片,力量如高坝阻挡的湖水,节节攀升,魏十七屏住呼吸,眼中精芒闪烁,视线投向怒吼不绝的将军牛乙。&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已经声嘶力竭了。&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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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有命,唯人自择,天澜真人既入鬼窟,便不是我斜月三星洞一脉,神智泯灭咎由自取,师妹觉得无妨即可。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梅真人淡淡说了几句,秀眉微蹙,“静昀真人一意孤行,缉捕的‘下界逃奴’,便是此人?”&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笑道:“正是此人。师姐觉得他如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闭上眼,停了数息,又缓缓睁开,双眸渊深似海,深不可测,魏十七只觉一只冰凉的手抚过心魂,把一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揭开,明知大大不妥,却偏生兴不起反抗的念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魏十七神情恍惚,略一定神,发觉梅真人已收回那摄人心魂的目光,恢复了清冷的常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如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惜字如金,斟酌道:“气运所钟,可造之才。”&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开始只是某种兴之所至的投机,不让李静昀称心,给她添些堵,保留某种可能的变数,随着魏十七的分量渐渐加重,兰真人开始郑重考虑将他引以为臂助的必要和可能,请梅师姐以秘术观人只是第一步,之前师姐始终没有答应,直到此刻,她似乎才觉得魏十七有资格让她审视一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瀛洲的“可造之才”车载斗量,换成“天纵之才”,或许才能让人刮目,但在兰真人的印象里,“气运所钟”的品评,却还是第一次出现。&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气运所钟?”她不禁重复了半句,若有所思。&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应兰真人所请回,梅真人似乎就此对魏十七失去了兴趣,她漫步于散落的白骨间,五指轻拢慢捻,一抹一挑,所过之处,白骨一根根飘飞而起,彼此拼凑吻合,渐渐筑起一座九层骨塔的模样,骷髅为铃,初具规模,然毁坏之处甚多,修复遥遥无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凝视片刻,挥出一张焦黄的宝符,化作一团金轮,稳稳落在塔顶,刹那间阴气滚滚而出,无一丝一毫残留,塔身晶莹剔透,现出庄严宝相,恢复了“白骨镇魔塔”的原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心中一动,九阴白骨塔来历不凡,驱除阴气,犹不失为一宗仙家法宝,七翎冥火扇又如何呢?她朝残破不全的冥火扇一招手,堪堪摄入掌中,翎毛便一丝丝发黑凋落,只留下光秃秃几根扇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同于九阴白骨塔,七翎冥火扇前身为七翎神火扇,系昆吾洞前辈真人采集真灵尾翎炼就的法宝,神火刚猛激烈,与阴气相冲,不知天澜真人使了何许样手段,竟将冥火替入其中,南辕北辙,强行蜕化为真阴器,一旦被创,无从逆转。&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她抬头向白骨镇魔塔望去,只见梅真人驱动宝符,金轮光芒万丈,照彻内外,将塔身里里外外洗炼了七遍,犹未收手,不知是何用意。正疑惑间,忽然心生感应,玉手一甩,将扇骨远远抛出,脸色微变,冷冷哼了一声。&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目光锐利,早望见惨白的扇骨之上,黑气氤氲缠绕,化作数条诡异的纹理,竟有几分眼熟,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魔纹”。他心中不由打了个咯噔,狡兔三窟,天魔宇文始阴魂不灭,这“鬼窟”莫非是他遗下的巢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金轮宝符不依不饶,将白骨镇魔塔洗炼了一十八遍,塔身忽然一震,一缕黑气冉冉腾起,被金轮一罩,顿时灰飞烟灭。梅真人这才收了宝符,一招手,将白骨镇魔塔纳入袖中,淡淡道:“师妹也察觉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垂下眼帘,盯着抛下的几根扇骨,涩然道:“我道天澜真人有何手段,竟把冥火替入七翎神火扇中,原来不是他出手!”她屈指一弹,一枚九阳玉符激射而出,击在扇骨之上,阳火一催,将黑气尽数剿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道:“以龙泽噬尾蛇的骸骨镇守门户,乃是天魔的手段,若无天魔气相助,白骨镇魔塔和七翎神火扇又如何能轻易炼成真阴器!师妹,你是不知此界的底细,还是另有图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直到此刻梅真人才把话说开,显然是起了疑心,兰真人苦笑道:“梅师姐还不明白我么?我哪里敢瞒师姐!”&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静默不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在心中为兰真人鼓劲——一个声嘶力竭,说你要相信我,此心坦坦荡荡,日月可鉴,巴拉巴拉什么的,一个感动得热泪盈眶,说我当然相信你,海枯石烂,两情不渝,又巴拉巴拉什么的,琼瑶剧里的台词是怎么说来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忽道:“师姐又是怎么知道天魔的手段?”&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此语问得甚是诛心,梅真人不以为忤,反问道:“广济洞藏有十万摩崖石刻,师妹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困惑地摇摇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十万摩崖石刻,我都一一其中有一处提到龙泽噬尾蛇,是前辈祖师留下,未有落款。”&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叹息道:“受教了。师姐用心,小妹远远不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道:“天魔被封印在混沌一气洞天锁中,区区小界,纵留有后手,你我二人也能扫除,只是,师妹,你可想清楚了,为了此人,要同静昀真人过不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脊背上凉飕飕的,如毛虫爬过,梅真人显然对他并无好感,对兰真人此举亦不甚赞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道:“不是我要同李静昀过不去,是李静昀同我们过不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退一步海阔天空,静昀真人踏入大象境,礼让三分也不为过,我等乐得清闲,又有什么忿不过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师姐胸怀坦荡,有所不知——”兰真人犹豫片刻,森然道,“李静昀阻了我一回,我也要阻她一回。”&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怔了怔,颔首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劝你。不过此人可堪驱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微微一笑,目视魏十七,道:“你可堪驱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什么叫“李静昀阻了我一回,我也要阻她一回”?难不成是李静昀暗中做了手脚,兰真人晋升大象境失利,为出一口气,处心积虑要争回来,阻她晋升真仙境?乖乖隆的冬,这种事情也是他可以插手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正色道:“得真人指点,获益良多,大恩无以为报,不畏艰险,愿为前驱。”&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心中甚喜,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姐说他‘气运所钟’,不错,我正是要借他三分气运,成吾之事。何况,这也是他保全性命的唯一选择。”&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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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魏十七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是交易,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蒙在鼓里最要不得了,至于为什么是“保全性命的唯一选择”,以后有的是机会商讨,至少眼下这档子事,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在梅真人眼中,魏十七只是可有可无的一枚棋子,她明白了师妹的心意,也不多劝什么,一回头,却见他低着头满地乱找,似乎也打算捡个漏,心中觉得好笑。兰真人微微皱起眉头,对他自作主张似有些不悦,径直问道:“你在找什么?”
魏十七的脸色有些古怪,迟疑道:“天澜真人陨灭时,除了九阴白骨塔和七翎冥火扇外,身上还穿有一件破烂的道袍,如今一塔一扇都在,道袍不翼而飞,却是古怪。”
莫非此地有人来过,取了道袍?兰真人心中一凛,看了梅真人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问道:“那件道袍有何古怪?”
魏十七道:“牛乙现出青牛原形,甩头射出两支弯角,一支洞穿了七翎冥火扇,一支打中天澜真人胸口,被道袍挡住,毫发无损,想来是一件护身的宝物。”
梅真人若有所思,缓缓道:“不在此处,想必在他处,无须去寻,自有现形之时。”
兰真人心知她看出了什么,轻笑道:“妖魔鬼怪故弄玄虚罢了,多想无益,自有水落石出之日,继续上路吧。”
魏十七不再言语,仍上得独角阴马,持缰绳,御阴风,二位真人一乘凫,一驾云,略略超前数丈,成犄角之势,向鬼窟深处驰去。
这一去便是七八日,仿佛慑于显圣真人的威名,鬼窟之中鬼物匿踪,只剩下阴风呼啸,寒毒肆虐。梅真人觉得不对劲,将云雾一收,轻轻巧巧落于地面,徐步而行,打量着四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兰真人按下飞凫,凝神看了一回,也有些吃不准,迟疑道:“莫不是‘咫尺天涯’的神通?”
梅真人颔首道:“差不多吧,这是天魔遗下的手段,果然不易察觉。”她屈指弹出一枚素白的玉符,形同飞梭,两头尖尖,在阴风中忽上忽下飞了一回,黏在虚空之上,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缚住,微微颤抖,簌簌有声。
玉符悬在头顶,梅真人仰头看了良久,脚跟交替抵着足尖,一步步斜行了数尺,又弹出一枚玉符,黏在了虚空中。
她一边计算,一边弹出玉符,无移时工夫便布下了三十六枚,高低错落,指向各异,没有两枚完全相同。
魏十七看出梅真人正在以玉符布阵。
他对符箓之术并不陌生,当年为研习剑域,他对灵符、符阵、禁制、法阵、阵图,林林总总都有涉猎。大体来说,符箓回环勾连为符阵,符阵叠加穿插为禁制,禁制规模小者为法阵,如镇妖塔的水云法阵,大者为阵图,如接天岭的阖天阵图。
下界修仙,以剑修和器修为尊,符修等而下矣。符箓之术出自包罗万象的《太一筑基经》,其传承依托于太一宗凌霄、斗牛、玉露三殿,人丁不旺,典籍功法不及剑修和器修完备,颇多抵牾费解之处,三殿对符箓的运用上承古修士遗下的“五轮傀儡”,与其说驱“符”,不如说以“符”驱“器”,精妙之处远远逊色,无法与古修士相提并论,在魏十七看来,此举误入歧途,离大道日远。
追根溯源,唯有“剑域”才是纯粹的符箓。
符有“纸符”、“定符”、“意符”三法,按照下界的划分,玉符属于“定符”的一种,如凌霄殿的九天十地幻魔符。梅真人以玉符布阵,这种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魏十七见猎心喜,与所学的符箓之术相互印证,暗自记忆。
梅真人布下三十六枚玉符,静立不动,五指藏于袖内掐算了良久,确认无误,起食指虚虚一点,玉符尽皆亮起,射出一道道纤细明亮的光线,彼此反射穿插,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
魏十七只觉眼前一花,如同久处黑暗,忽见日光,忍不住伸手挡在眼前。光亮骤起骤灭,玉符化为齑粉,窸窸窣窣散落一地,他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发觉自己仍在暗淡阴寒的鬼窟中,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兰真人“咦”了一声,驾飞凫疾飞而前,衣袖一拂,一张大明光符晃晃悠悠飘向前方,蓦地大放光明,却见荒野之中,一条起伏的山脉横亘于眼前,蜿蜒如龙蛇,一眼望不到尽头。
光和热仿佛无穷尽,兰真人立于凫背,轻推手掌,大明光符向前缓缓移动,将山脉的细节一一照亮。寸草不生的濯濯童山,除了狰狞的黑石,一无所有,寒毒从地脉深处腾起,混杂在滚滚阴气中,翻过山脉,山洪般奔流倾泻,将荒野淹没。
胸口的照影珠散发出氤氲热力,将阴寒挡在体外,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困扰已久的难题豁然开朗。鬼窟四野茫茫,不辨方向,因为这处小界根本就没有方向,它就像一个剖开的洋葱,一层层向外拓展,龙泽噬尾蛇构筑的门户位于中心,由内而外,第一层是寻常鬼物,第二层是鬼兵鬼将,第三层是鬼道修士,第四层是蜿蜒山脉,梅真人以三十六枚玉符成阵,破解了鬼道修士镇守的第三层“咫尺天涯”,才来到第四层跟前。
“有意思……”梅真人略有些动容,她驾云而起,追上了兰真人,二人双双置身于大明光符的光热下,衣袂飘飘,望之绰约如仙子。
兰真人道:“这山脉并非鬼窟的边际,阴气涌流,山外别有天地亦未可知。”
“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兰真人回头望去,却见魏十七驾阴马御风而行,堪堪上前数丈,便撞上一重无形的屏障,独角阴马四蹄战栗,呜呜低嘶,不敢逾越半步,魏十七拍着马颈,安慰了片刻,翻身跳下马鞍,徒步前行。
兰真人微微哂笑,这山脉果然有蹊跷,连独角阴马都不敢擅入。她伸手一招,照影珠射出一道白光,绕着他转了数圈,将魏十七稳稳提起,腾云驾雾般投向飞凫,落在了凫尾之上。
“站稳了!”兰真人将飞凫一催,以大明光符开路,投峰峦起伏的群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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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贞在冥河边悉心修炼,如鱼得水,进展一日千里,不经意间,阳雷接踵而至,有通窍石避雷,有精纯阴气补益魂魄,她顺顺当当便度过了“鬼劫”,修为日渐深厚。..
彼之蜜糖,吾之毒药,魏十七却觉得日子难熬得紧,阴风刮骨不说,单是冥河之水,就不敢轻易让肉身沾染,此水乃阴气聚化,一滴不啻于剧毒,虽然修成了神兵真身,耗费魂魄之力消解冥水,徒增损耗,有害无益。
屠龙真阴刀对如此浓郁精纯的阴气视而不见,不曾汲取一分一毫,魏十七甚至将此刀浸入冥河之中,许久亦不见变化。看来真阴器的蜕化另有玄机,只有斩杀鬼兵鬼将,才能抽取其炼化的阴气,寻常的手段无法凑效。
“简直是没出息的槲寄生啊……”魏十七将屠龙真阴刀收入锦囊中,若有所思。
正呆呆出着神,耳畔忽然响起一片涛声,冥河翻滚,浪奔浪流,一轮赤日在水下隐现,鬼哭狼嚎时断时续,显然是梅真人施展神通,在水下与大敌恶斗不休。魏十七倒抽一口冷气,显圣真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下子麻烦了!他长身而起,将屠龙真阴刀再度抽出,握在手中,秦贞亦被惊动,收了功法,快步走到他身后。
“怎么了?”
魏十七目不转睛盯着冥河,见沸腾的河水又平息下去,倒有些吃不准了,猜测道:“呃,莫不是在破除禁制?”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水响,冥河之中飞出一道黑影,重重摔在岸边,却是个缺胳膊断腿鬼阴兵,狼头人身,身躯魁梧彪悍,独臂紧握一根狼牙棒不放,挣扎着爬起身来,摇摇晃晃,张开大嘴拼命吞噬阴气,浑身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着,断腿顷刻复原,肩膀一挣,又长出一条完好的胳膊来。
他活动一下头颈,正待杀回冥河去,忽然察觉生人的气息,猛地回过头来,咧开嘴,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脸狰狞。魏十七不禁皱起眉头,这鬼阴兵与之前斩杀的鬼物不同,眼孔之中不是飞腾的碧焰,而是两团浑浊的冥河之水。
那鬼阴兵目光森森,落在秦贞脸上,微微一怔,旋即露出贪/淫之色,举起狼牙棒指指她,口吐人言,厉声道:“献上那女子,饶你不死!”
魏十七脸色一沉,心中觉得好笑,秦贞低下头,自知实力有限,帮不上忙,远远退开去,免得碍手碍脚,惹他分心。
那鬼阴兵将狼牙棒一摆,一道浊水从冥河中卷起,在他身上一缠一绕,化作晦暗无光的一层铠甲,护住寥寥几处要害。魏十七“咦”了一声,颇为讶异,鬼阴兵居然会几手法术,倒不可不防。
冥水上身,那鬼阴兵精神一振,双臂似有千钧力,咆哮一声,持定狼牙棒冲上前。魏十七仗着神兵真身,抢先一刀挥出,避开铠甲,劈向裸露在外的后腰。
这一刀疾如风雷,后发先至,堪堪命中对手,护在后心的铠甲忽地滑下半尺,屠龙真阴刀砍在铠甲上,微微凹陷数分,刀刃竟不能入,巨大的力量如泥牛入海,被冥水吸纳,旋即反弹回来。魏十七猝不及防,屠龙真阴刀高高扬起,几乎脱手飞出,那鬼阴兵趁机一棒砸下,夹头夹脑,劲风激得他头发乱飞。
魏十七身影骤然没入土中,从丈许外跳出,鬼阴兵一棒落空,似乎收不住去势,忙伸出另一只手合力抓住狼牙棒,身不由己转了数圈,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他扭转脑袋,上下打量着魏十七,狞笑道:“不错,有两下子!”
那鬼阴兵将肩膀一摇,身形化作一溜黑烟,倏忽绕到对手身后,扬起狼牙棒狠狠砸下。魏十七侧转身持刀招架,一声闷响,脚下大地一软,身躯没入土中,直至膝盖。
好大的力量不对,是那柄狼牙棒有古怪!棒刀相交的刹那,魏十七留意到鬼阴兵的胳膊猛地一沉,似乎拿捏不稳,失去了掌控,再联想到对方适才一棒击空的狼狈样,心中有了主意。
此人不可力敌,只能游斗。
鬼阴兵再度扬起狼牙棒,眼中浊光一闪,旋即暗淡下去,魏十七忽觉身躯一沉,竟无法借助地行术脱身,眼看着狼牙棒朝脑门砸下,无处可避,心一横,蓦地张开妖域。
魏十七头脑很清楚,魂眼开合,只抽取三股魂魄之力扭成筋干,裹以妖元,布下意符,将对手拖入妖域中。鬼阴兵只觉眼前一花,已身处异界,高楼林立,车辆穿梭,突如其来的噪音,奇装异服的行人,一切都令他感到陌生。手中的狼牙棒继续砸下,砸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刹那间,所有的脸都转向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无不投以冷漠的目光,他不禁有些慌乱,抬起狼牙棒护在胸前。
下一刻,幻象烟消云散,他仍在冥河边,不曾挪动半步。
短短数息的迟疑,魏十七趁机摆脱困境,闪到一旁,他觉得上唇有些痒,摸了摸,鼻孔淌下了黏稠的鲜血。妖域不足以困住对手,狼牙棒以力破巧,震伤了脏腑,若不是收手快,只怕受伤会更重。
魏十七进退两难,妖域尚未完备,那鬼阴兵是堪比牛乙、天澜真人一流的强敌,扰敌之计可一不可再,短时间内,他是无力,也不愿再冒险了,只是,单凭神兵真身和屠龙真阴刀,就能奈何得了他?难不成还要向兰真人求救?
他犹豫片刻,见那鬼阴兵并未乘胜追击,似乎也有所忌惮,心中不觉一动,打不过,逃就是了,谅他也追不上,何况也未必就打不过。魏十七权衡利弊,觉得对手不像是故意示弱,当下吐出一只赤玉匣,将藏于其中的青鸟魂魄一口吸入腹中,催动食灵术,撕成碎片。
这一回,右臂腋下魂眼中的天澜真人不再拿捏,第一个冲上前,大口大口吞噬着魂魄碎片,不断壮大己身,气势愈来愈盛。谁都没有跟他抢,魏十七把天妖青鸟的魂魄,全部填给了天澜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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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方破晓,神兵真身,按照妖奴的说法,属于“一主四辅”,右臂腋下魂眼中的修士魂魄为“主魂”,颅顶六翅水蛇、后颈螭龙、脐上三分重明鸟、左腿膝弯穿山甲为四道“辅魂”,正因为主魂必须是修士的魂魄,且修为愈高深神兵威力愈大,破晓真身为斜月三星洞所禁,遇一个,诛一个,遇两个,诛一双,从来不容辩解,也决不手软,是以大瀛洲一洲之地,敢丧心病狂修炼破晓真身的,寥寥无几。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破晓真身的威力取决于“主魂”,从栲栳上人到凶人涂曳再到天澜真人,精魂高下天差地别,但天澜真人在最后一战中与牛乙两败俱伤,尤其是被魏十七偷袭那一刀,魂魄虽未湮灭,却为屠龙真阴刀所创,外强中干,是以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过人之处。青鸟乃是上古神鸟,固然不能与天妖五凤相提并论,不能入流,比诸妖奴辈又不知强了多少,其魂魄碎片对天澜真人来说,犹如灵丹妙药,迅速弥合了受损的精魂。
斜月三星洞天澜真人的一缕精魂回归魂眼,魏十七如饮醇酒,心驰神摇,魂魄之力涌流不绝,如江河节节贯通,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充斥全身,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这还远远不够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渴求,盘踞在腋下魂眼中的天澜真人睁开双眼,生前经历的大小数百场激战,一一印入魏十七脑海,他分不清是自己记起了这一切,还是天澜真人让他记起了这一切。
无数影像飞快地切换,最后定格为一幕,九阴白骨塔当头压下,牛乙藤棍节断,着地一滚,洒出厚厚一叠雷火符,电光天火肆虐,白骨塔巍然屹立,毫发无损。
魏十七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他低声苦笑道:“真是愚蠢呀……蠢不可及……”
在天澜真人精魂的推动下,五方破晓神兵真身终于水到渠成,突破瓶颈,继“蹈空”、“地行”之后,习得了第三种神通,通灵。在这一刻,主魂生前激战的种种体验,所得所失,都成为了记忆的一部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魏十七骇然发觉,自己竟被“知见障”蒙蔽了双眼,未曾发觉克敌制胜的手段。
他伸出食指,抬手点在虚空中,抽取五股魂魄之力,揉以为筋干,妖元随之鼓荡喷薄,指尖微微一动,三十六个符箓流淌而出,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合成一道“五雷符”。
“五雷符”出自《廿六符源本》,以“意符”绘出,遗世独立,凸显于天地间,首尾相连,灵蛇般游动不息。魏十七从《廿六符源本》、熊罴崖禁制、阖天阵图入手,进而悉心参悟剑域,厚积薄发,返璞归真,终于福至心灵,绘下平生得意之作。
何谓符?符者,引动天地灵气,以为己用。神兵真身排斥外物,唯独不斥符箓,这么多年才想到,不是愚蠢又是什么?魏十七望着那道神完气足的“五雷符”,心中感慨万千,指尖微垂,随手绘下第二道“五雷符”,与前一道相映成辉,遥遥呼应。
意在符先,雷未动,气机先至,秦贞脸色大变,身不由己向后退去,眼神被那两道灵符所摄,如牵线木偶,不敢看,不愿看,不能看,又偏生挪不开视线。那鬼阴兵相距不远,感受更为强烈,明明有冥水铠甲护住要害,他却觉得自己恍若赤身裸体,无处藏身,不由暗生退意。
突破了认知的屏障,一方全新的天地呈现于眼前,充满了无限的可能。魏十七如痴如醉,趁着心有所悟,灵机未失,接连绘下七道灵符,体内妖元消耗一空,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将他拖回现实中,抬头望去,“五雷符”漂浮于空中,穿插交织,难分彼此,宛若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增一字嫌多,删一字嫌少。
秦贞眼前一片模糊,再也站立不稳,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意乱神迷,脑中一片空白。
七道“五雷符”浑然天成,化作一道杀伐的禁制,气机牵引,冥河汩汩沸腾起来,一道浑浊的冥水冲天而起,星驰电掣投入禁制之中,顷刻间化作阴气,涓滴不剩,完成了神乎其神的最后一笔。
魏十七抬眼望向那鬼阴兵,目光森然,屈指在禁制一角轻轻一弹,鬼阴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情知不妙,身影一晃,急投冥河逃去。
浊浪翻滚,冥河近在咫尺,只要跳入水中,无论多么厉害的手段,都伤不到他!
然而刹那之间,雷声撼天动地,一道耀眼的电光当头劈下,毫无征兆,那鬼阴兵大吼一声,高高举起狼牙棒,周身铠甲尽数涌上头颅,裹了个密不透风。
电光稍纵即逝,雷声隆隆隐退,一切恢复了平静,冥河岸边,那狼头人身、不死不灭的鬼阴兵已凭空消失,狼牙棒孤零零滚落在地,铠甲化作一滩冥水,渗入土中消失无踪。
魏十七搔搔脑袋,瞠目结舌。一场恶战就这么结束了?鬼阴兵被“五雷符”劈中,就此湮灭,连渣滓都没剩下?眼前的一切证明了鬼窟小界的诡异,它绝非“恶界”,亦不是什么灵气稀薄的“下界”,这方小界的灵机,完全深藏于冥河之中,“五雷符”得冥水之力,成为剿灭鬼阴兵的大杀器,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秦贞眸光迷离,惊魂未定,魏十七回到她身边,伸手扶了几把,手掌穿过若隐若现的身体,浑不着力,只得作罢。她半张着嘴失神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魏十七摸摸她的头,目光落在那柄狼牙棒上,按捺不住好奇,上前将狼牙棒拾起,掂了掂分量,察觉棒头中空,藏有一团沉重的冥水,如水银般前后晃动,重心游移不定,不甚合手。
他用力一挥,冥水猛地涌上前端,回旋激荡,狼牙棒顿时重逾千钧,一个拿捏不稳,重重落在地上,顿时烟尘飞舞,土石激射,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来。
“好家伙!”魏十七嘀咕了一句,暗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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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显圣真人在旁守护,大可高枕无忧,机会难得,魏十七大大方方向她讨教鬼修之术,摆明了要讨些便宜,兰真人心情甚好,也不吝指点一二。 斜月三星洞显圣真人的见识何等高妙,虽然只是片言只语,却切中要害,秦贞获益良多,阴火诀弥补了几处关键的缺漏,一篇粗浅的鬼修功法,就此脱胎换骨,跻身三流之列。鬼道流传不广,大瀛洲的三流,放在下界,便是第一等的功法,更何况她还有乌木鬼王诀在手,前途一片光明。&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过对鬼修来说,“光明”二字,是避之唯恐不及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得冥河阴气之力,秦贞进展奇速,随着修为的提升,阳雷亦出现得越发频繁,原本应当数年一劫,渐至于一年数劫,循序渐进,最终突破瓶颈,但冥河乃大瀛洲阴气之源,九九八十一劫似乎一股脑降临,间隔极为短促,秦贞心有所执,以通窍石避雷,从容应对,丝毫不乱,连兰真人都啧啧称奇,觉得自己似乎眼。&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忽忽月余过去,冥河之中赤芒骤灭,一声雷响,浊浪翻滚,梅真人驾云雾冉冉飞出,神情一如既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十分清冷,再加上一点漫不经心。&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师姐,成了吗?”兰真人迎上前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嗯。”梅真人发出一个憨憨的鼻音。&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松了口气,殚思竭虑,担上莫大的干系,总算大功告成,一番心血没有白费,现在,是时候处理善后事宜了。她回头望向魏十七,思量片刻,道:“那就这样,你先走一步,找个隐蔽的地方避一避风头,躲上个七八九十年什么的,离鬼窟越远越好。”&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是。”魏十七老老实实答应一声,鬼窟成为斜月三星洞的又一处小界,李静昀十有八九会坐镇于此,不用兰真人提醒,他也会远远避开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伸手一指,魏十七胸口一震,乌木简跳将出来,径直落在她掌中。兰真人翘着兰花指,五指纤纤,捻起乌木简,轻轻念了几句咒语,冥河之中顿时卷起一道冥水,源源不断涌入木简,水声哗哗,犹如无穷无尽。小小的木简内藏乾坤,不知吸纳了多少冥水,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嘎然而止。&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将木简抛还给魏十七,道:“这乌木简收了一池冥水,足够你那小情人修炼到气脉关,鬼王诀来路不正,切勿外泄,以免惹祸上身。”&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池冥水的分量极重,魏十七略微晃了一下,感觉装满了九成,尚有些许余地,凝神望去,冥水鼓荡之处,木简上现出一缕缕纤细的字迹,微不可察,心知这便是鬼王诀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召来木刻飞凫,道:“飞凫送你一程,速速离去,切勿耽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言听计从,礼数周到,当下辞别梅兰二位真人,捡起狼牙棒,纵身跃上凫背。那飞凫振翅腾空,辨明方向,沿着来路风驰电掣般飞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衣袖轻轻一拂,冥石堆成的“京观”滚滚落入冥河中,扑通扑通扑通,下饺子般沉入河底。她将目光投向茫茫冥河,漫不经心道:“此间诸事已了,师妹有何打算?”&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微笑道:“但凭师姐吩咐。”&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将衣袖一拂,撒出六物,一琴,一印,一伞,一铃,一钵,一幡,漂浮于空中,晦暗无光,灵性全失。&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是……”兰真人微微一怔,眼前六宝,与她设想的大相径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道:“这六件至宝藏于阴元殿下,乃真仙遗物,得来不易,俱被禁制重重封固,魔气亦无法点染。无主之物,你且拣两件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炼化界碑后,在冥河之底逗留了许久,正是为了取这六件真仙至宝,她有心成全师妹,让她先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真仙至宝非同小可,以显圣真人的眼力,兀自其中底细。在师姐跟前,兰真人坦坦荡荡,无须客气,她沉吟片刻,指了指琴和印,也不多纳入袖中,笑道:“师姐劳苦功高,得四件也不为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随手取了钵,道:“我只取一件,剩下的伞铃幡都交与师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闻言心中一动,反问道:“把剩下三件都交与师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吃独食触犯众怒,反倒不美,伞赠与无垢洞,铃赠与昆吾洞,幡赠与神兵洞,就这样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如此,师姐却是吃亏了,不如……”&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无妨!”梅真人打断她,顿了顿,又道,“你所谋甚大,多取一件也好。”&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沉默不语,良久才叹息道:“也好,多谢师姐成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你我在此多等七日,七日后,通知师门接收鬼窟小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七日工夫足够了,再躲不开,就是他的命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望了师妹一眼,忽然问道:“若是那魏十七时运不济,好死不死落入李静昀手中,你待怎样?”&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时运不济,也只好舍了他!”&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静昀真人的性子你也有数,事到临头,如何把自己摘出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悠悠道:“那‘下界逃奴’身上,有一颗照影珠,李静昀当真出手,就算是大象真人,也只能得一具神魂俱灭的尸体。”&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留有后手就好,我也放心了。”&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兰真人忽然展颜一笑,道:“气运所钟,可造之才,可是师姐亲口说的,这样的人也会‘时运不济’?”&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梅真人淡淡道:“此子不俗,且走到哪一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二人不再言语,双双闭目养神,静候魏十七远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只等七天,七天过后,斜月三星洞就会得知鬼窟小界的存在,无须二人亲自赶回黄庭山,留在广济洞内的分身自会向葛阳真人言明。虽然没有大象境的静昀真人那么夸张,六具分身各尽其妙,梅兰二位真人也炼有分身以供驱使,事实上,来到鬼窟小界的,同样不过是二人的分身而已。&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下界亦有“一气化三清”的手段,成就玉清上清太清三具身外化身,一旦真身被毁,化身便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斜月三星洞的分身神通传自真仙,无有主次之别,分身与本体相差无几,静昀真人道法入微,修成六具分身,绝无仅有,可称得上是大瀛洲第一人,梅兰二位真人穷毕生精力,不过炼成三具而已。&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个中玄妙,不足为外人道也。&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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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寒毒迎面扑来,魏十七别过头去,眯起眼睛望着越来越小的二位真人,心中一片迷茫,不知是什么滋味。 飞凫破空,越过寒毒山脉,抖身将魏十七抛下,自顾自掉头而去,眼。一头木刻的死玩意,也如此有性格,魏十七只能报以苦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将食指含在嘴角打了个唿哨,声音又尖又高,穿云裂帛,不多会工夫,独角阴马“吭哧吭哧”小跑着靠近来,似乎有些忌惮,不敢过于亲近。魏十七将架在马鞍上的荡寇金戈摘下,随手插在土中,翻身上马,搁下狼牙棒,脚跟后一踢马腹,阴马泼开四蹄,驾驭阴风,一路朝白骨之门奔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鬼窟之中安静得可怕,魏十七有心事,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他不知道离开鬼窟后该往哪里去,对七曜界大瀛洲来说,他是个没有跟脚,两眼一抹黑的外来户,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远远望见龙泽噬尾蛇的骨骸盘在荒野中,白骨磷磷,形同死物。魏十七跳下独角阴马,牵着缰绳一步步走近,蛇头忽然从躯干下抬起,空洞洞的眼窝中赤芒闪动,刷地弹起,张口衔住尾骨,现出一道门户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暗暗心惊,远在冥河边的梅真人,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轻而易举操纵白骨之门,回想起来,在她跟前自己就像跳梁小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惹人发笑。&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三日四月,遥不可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伸手抚摸噬尾蛇,感受着冥冥中那一丝亲切和眷顾,举步跨入白骨之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月洞门外,洞窟一片黑暗,魏十七呆立了良久,悄然离去。这一去,只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回到鬼窟了,过去种种,仿佛一场梦。&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小界外星光熠熠,四轮明月在天,清辉匝地,魏十七穿行在山林中,不一刻便来到了海边的山崖上。月光下的渊海安详平静,潮水冲刷着沙滩,泛起无数细小的泡沫,月光碎成无数晃动的光带,无时不刻变幻着形状。&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就是魏十七选择的藏身处。&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上下检点一遍,确认没有疏忽什么,迎着海风海潮纵身一跃,像远远抛出的石块,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坠落在波涛中,沉入黝黑冰冷的海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水包裹着他,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就像在母体中那样自由自在,魏十七奋力划动手脚,离开犬牙交错的海岸,潜入深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瀛洲只是一个小岛,渊海之大,几近于无穷尽,魂魄之力将海水推开,魏十七一点点加快速度,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湍流,离开陆地愈来愈远。&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两盏红灯,时隐时现,迅速接近,水流汹涌澎湃,似乎是某个庞然大妖偶然路过。魏十七悬停于海中,收敛气息,顺着暗流退到一旁,将身一缩,躲在礁石之后,探头观望。这一点小心思瞒不过对方,那大妖径直追上前,一甩尾,泰山压顶般砸下,魏十七急忙闪开,礁石被鱼尾一拍,四分五裂,海底的泥沙滚滚而起,一片混沌。&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匆匆一瞥,魏十七对方的模样,竟是一头海婴兽,兽头人身鱼尾,面目狰狞,双臂探出,一手持明珠,一手持三股叉,眼中红芒乱闪,撵着他不依不饶!&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之前吃过一头海婴兽,血肉包含天地灵气,魏十七腹中饥火升腾,咽了口唾沫,不退反进,迎头杀去。那海婴兽“嘎嘎”尖叫着,将三股叉一划,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凝成一枚水球,滴溜溜乱转,渊海崩裂,震荡不息,魏十七暗道一声“糟糕”,眼前骤然一花,水球以雷霆万钧之势劈面撞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若是身在岸上,脚踏实地,他全然不惧,无论地行还是蹈空,都不须硬抗这种笨拙的手段,但陷入海中,破晓真身的神通尽被克制,他行动不便,避无可避,只能挥动狼牙棒,借着冥水回旋之势,将水球击破。&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轰隆”一声巨响,水球猛地炸开来,魏十七像一片枯叶,被惊涛骇浪打落海底,癸水之气凝作刀剑,凝作枪戟,凝作棒锤,全方位无差别轰击着他的身体,一波又一波,足足持续了十数息,魏十七只有两条手臂,一根狼牙棒,哪里抵挡得住,只得催动魂魄之力护住要害,将这一轮轰击硬抗下来。&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海婴兽一击得手,不待水球余威散去,涌身上前,甩起硕大的鱼尾狠狠拍下,这一击蓄谋已久,势大力沉,将方圆数里的海水尽数排空,不想正中魏十七下怀,他将腰一扭,顺势没入海底,旁行斜出,蹈空而起,抡起狼牙棒,一棒打在它背脊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婴兽体型狼犺,魏十七这一棒就像拿树枝给大象挠痒,但四下里海水已被它甩尾排空,破晓真身的神力无可阻挡,再加上狼牙棒内冥水激荡,犹如魏十七与狼头鬼阴兵合力,砸了个结结实实。&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入体内,将脊椎生生震断,海婴兽大吼一声,使岔了力,鱼尾击落海底,海水悬停了数息,猛地涌回,将魏十七远远推开。&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脊椎断裂,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海婴兽心中腾起数不尽的寒意,忙将手中明珠一举,光芒万道,汹涌回荡的水流刹那间凝固,对手悬停在上方,一手持狼牙棒,一手持黑沉沉的长刀,目光森然,毫不掩饰胸中的杀意。&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那海婴兽顿时倒抽一口冷气。&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婴兽属海妖一族,以海为姓,并非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被魏十七一棒打断脊椎的海婴兽名“廓”,出生王族,向来横行惯了,眼高于顶,从未遇到对手,不想最疼爱的小儿竟死于人手,尸骨无存,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到处找人打听。&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狼齿鱼余三瘤乃是海婴兽的近邻,一听便知是悫人下手,趁机落井下石,将悫人得了陆上的强援,向海婴兽下钩的前后,加油添醋说了一回。盛怒之下,海廓化作人形杀上岸去,将悫人上下屠了个干干净净,却遍寻不着余三瘤所说的“陆上强援”,无奈,只得回转海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它仍不死心,一味在附近海域徘徊,恋栈不去,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了魏十七。&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不想流年不利,一脚踢在了铁板上。&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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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溃散,四头海婴兽齐齐现出身形,高举三股叉四股叉五股叉六股叉,先后拍下,配合得天衣无缝。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这一套合击之术乃海勋精心设计,久经演练,出其不意,不知灭杀了多少不明就里的海妖,不想魏十七早有布置,伸手一指,三十六张“水幕符”倒卷而起,将扑上前来的海婴兽阻了片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说时迟,那时快,魏十七抡起狼牙棒奋力一击,“当”一声巨响,三股叉弯成一杆曲尺,倒砸在胸口,那海婴兽顿时狂喷鲜血,翻着跟头跌回海中,奄奄一息沉入海底。魏十七随即蹈空跃起,形同鬼魅,双手持定狼牙棒,狠狠砸在一头海婴兽的额头,冥水冲击之下,犹如泰山压顶,好端端的脑壳砸了个稀巴烂。&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心惊肉跳,见势头不妙,急忙祭起一柄明晃晃吴钩,电射而出,绕着魏十七盘旋不定,扯出一丝空挡,剩下两头海婴兽哪敢再战,奋力挣脱“水幕符”,扭身甩尾跳回海中。&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吴钩化作一道白光,倏来倏往,迟迟不落,魏十七张开五指虚虚一按,心念微动,张开妖域,一口将其吞没。法宝失去控制,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海勋心中一沉,生怕对方还有后手,急忙弃而不顾,又取出一面黑气缠绕的三角小旗,口中喃喃念动咒语,尚未来得及展开,魏十七已收起妖域,将吴钩吐出,趁着无人操控,狼牙棒挥击,势大力沉,只一棒,便将此宝砸得粉碎。&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脸上肌肉频频跳动,这吴钩名为“吹雪”,乃是他遨游渊海,采集海底精金,亲手打造的一件至宝,进退如电,见血封喉,最是厉害不过,不想中了对方的算计,一时失察,吃了大亏。他心痛不已,怒吼连连,如同婴儿缺了奶/水,将三角小旗一展,黑气氤氲,喷薄而出,一个三头六臂的恶鬼雄赳赳气昂昂跨将出来,面目狰狞,嘴角獠牙如钩,手中丫丫叉叉持定枪矛戟,驾黑云杀向魏十七。&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大发利市!魏十七心中暗喜,将狼牙棒一丢,赤手空拳合身扑上,那恶鬼瞪大了眼珠,将枪矛戟舞得花团锦簇,眼前忽然一划,刀光闪动,无数黑线撕破虚空,纵横交织,编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劈头盖脸罩去。恶鬼不知厉害,只顾将手中兵器一通乱舞,却哪里敌得住屠龙真阴刀,枪折,矛断,戟毁,千刀万剐,消散于无形。&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微微冷笑,这恶鬼来历不凡,寄身于阴阳两界旗中,无形无质,杀之不死,灭一回,强三分,他倒要那厮能熬多久!心中转着念头,将三角小旗又一展,却不见恶鬼死而复生,不觉吃了一惊,横展竖展,正展反展,毫无动静,忙不迭定睛细上一片空白,竟不见恶鬼的行迹。&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急冲而下,刀光森森,两头海婴兽抢上前护主,祭起明珠,舞动钢叉,将其死死缠住,海勋趁机腾出手来,用力捶打着胸膛,张口吐出一颗碗口大的明珠,跳到魏十七头顶,洒下数道黄光。&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周身一紧,如同落入流沙之中,行动变得无比迟缓,连带那两头海婴兽亦逡巡不前,口眼张翕,挥不动钢叉。妖族神通千变万化,究其根本却有相通之处,魏十七顿时记起悫人首领独眼一瞪,射出黄光,运转艮土之气制敌,当下毫不迟疑,全力催动魂魄之力,骨节劈啪作响,青筋鼓起,像一条条扭动的小蛇,身躯徒然胀大一圈,开声吐气,仗着神兵真身,强行挤开艮土之气,连出两刀,将困于黄光中的海婴兽双双击毙。&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吹雪钩,阴阳两界旗,尘沙珠,海勋出尽法宝,三度出手,都奈何不了对手,反被他因势利导,接连斩了三个忠心耿耿的心腹,他恼羞成怒,张口一吸,将尘沙珠吞入腹中,身躯一缩一放,抖得像羊癫疯发作,一双昏黄的眼珠死死盯住魏十七不放。&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心中一凛,不进反退,落在荒岛之上,拾起掉落的狼牙棒,全神戒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鼓动血脉之力,七窍中淌出黏稠的鲜血,一张脸像哭,又像笑,声音愈来愈尖细,“小辈,渊海岂容你撒野,拿命来!”话音未落,身后刷地浮现一具法相,兽头人身鱼尾,庞大的身躯介于虚实之间,若隐若现,在渊海上空悠哉游哉。&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妖族不惜损耗本源,催动血脉之力克敌,这是最后压箱底的手段了,或返祖化形,或凝结法相,神通不一而足,大致而言,血脉越纯威力越大,海勋能放出如此庞大的海婴法相,在王族中亦颇为罕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法相一出,海婴兽王族感同身受,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这片荒凉的海域。&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连天波涛骤然一静,海勋心跳如擂鼓,双眼被淤血遮掩,天地万物蒙上一层淡淡的血色,他惨笑着“嘎嘎”尖叫,三轮赤日相继暗淡了一瞬,渊海冲天倒流,被海婴法相一口吸入腹中,硕大无朋的身躯变得凝固坚实,海面平平随之下降了丈许。&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脸色有些古怪,面对海婴法相的威压,他非但不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痛快得想要大喊大叫。他慢慢仰起头,眯起眼睛,寒光星星点点,呼吸若有若无,丹田之内的妖丹翻腾跳跃,身上的衣衫片片破碎,露出黝黑结实的身躯。&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一道巴蛇的虚影从后背蹿起,盘踞在天地间,目光森然,睥睨天下,视海婴法相如一小犬。&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些年来魏十七往来深海,不知屠戮了多少海婴兽,魂魄尽皆以食灵术炼化,半数补益魂眼中的精魂,半数被胃袋吞噬,不知去向,这些魂魄碎片并没有消失,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滋养着巴蛇遗下的那一缕血脉,血脉得以不断壮大,又受此界天地灵气滋养,渐渐成了气候,被海婴法相一激,勃然现形,与之相抗衡。&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龙泽巴蛇,吞吐八荒,上古天妖遗下的血脉,虽然不甚精纯,但吞噬了这许多海婴兽的魂魄凶性大发,气势犹在海婴法相之上。&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莫名的惊恐打心底腾起,海勋牙齿咯咯打颤,不知这惊恐从何而来。&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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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相相搏,最是凶险不过,海勋活了这许久,越是年老,于“明哲保身”四字越是一见对方亦凝成法相,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气势凌人,不禁暗生退意。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魏十七见海勋分心旁顾,不假思索,抡起狼牙棒便突入他身前三尺之地,大喝一声,当头一棒砸下。&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脸色极为古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法相现形,身相合一,一而二,二而一,这一棒打得莫名其妙,到底想干什么?他随手一架,狼牙棒重重击在他手臂上,却是蚍蜉撼树,纹丝不动,魏十七手足酸软,被法相之力一激,倒飞而回,巴蛇虚相垂下头,长尾一甩,将他拦腰接住,化解了反扑的巨力。&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海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不知如何操纵法相,听凭本能行动,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他心中一松,却仍不敢大意,法相九品,他仅得下下,就算是门外汉,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当下海勋胸腹鼓胀,试探着张口嘘出一口气,海婴法相亦随之喷出磅礴无量的海水,轰然扑向巴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巴蛇法相毫无惧色,张开大口只一吸,虚空之中“哗啦”裂开一道缝隙,豁地张开,黑沉沉深不见底,将海水一口吞没,涓滴不剩。&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果然不是好相与,海勋心头一跳,不为已甚,趁对方忙于应付,急将法相一收,顺势退回深海,头也不回遁走,自去向右王缴命。区区千余微不足道的族人,死了也就死了,尚不足以让他拼死相搏,万一有失,反倒坏了海婴兽王族的根基,即便右王在场,也不会苛求他什么。&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见他主动退去,大致猜到对方的心思,微微冷笑,他仰起头望着巴蛇的虚影,伸手招了招,后者眼中的精光迅速暗淡下去,将身一缩,投入他体内,仍化作背上的一幅刺青,活灵活现,清晰如刻。法相一收,滔滔海水失去控制,旋即从虚空回流,如九天瀑布,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海中,一时间天地震荡,隆隆不绝。&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行迹既然暴露了,此地不宜久留,魏十七毫不犹豫一头扎入海中,像秤砣一样沉入海底,将腰一扭,朝大瀛洲方向地行而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孰料癸水之气渗入地底,与艮土之气相互纠缠,元气鼓荡,紊乱不堪,魏十七勉强一口气遁出百里,筋骨酸软,疲惫不堪,不得不回到海中,躲在礁石下歇息片刻。他自知身处险境,海婴兽随时都可能追踪而至,待体力稍复,便奋起余力,再度地行远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小心翼翼掩饰着行踪,绝不在海中贸然潜行,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虽说静昀真人还不至于把手伸到渊海,但这片广袤的海域毕竟是海婴兽的地盘,惊动了王族,不论对方是否把自己当回事,小心总无大错。&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一路走走停停,断断续续,兜兜转转,花了数十天工夫,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大瀛洲。&lt;/br&gt;&lt;/br&gt;&lt;/br&gt;&lt;/br&gt;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雪原,山林起伏,冰天雪地,狂风呼啸,魏十七估摸自己偏离了方向,来到了极北之地。他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前行了,一头扑倒在积雪中,身躯缩成一团,沉沉睡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鹅毛大雪纷纷坠落,把他掩埋在雪底。&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像死去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感知从蛰伏中苏醒,魏十七发觉自己被埋在厚厚的雪下,手脚一片冰冷,耳畔响起雪花坠落的窸窣声,四下里安静得可怕,胸口的照影珠炽热如火,可他偏生一动都不想动。&lt;/br&gt;&lt;/br&gt;&lt;/br&gt;&lt;/br&gt;是兰真人在窥探他吗?想,就随便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懒洋洋不愿招呼她,不想说话,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躺下去,直到天荒地老。&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心累了吗?也许,有一点,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眼下的安宁短暂而珍贵,不久的将来,他必须重新回到冷酷的世界里,投入尔虞我诈的争斗中,但此时此刻,他只想静静,再躺上一会儿。&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坐在窗口安安静静读书,沉浸在别人的世界里,忘记自己,是他逃离现实最大的安慰。那时他没有力量,没有地位,没有女人,微不足道,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成为人上之人,得到了很多,却不经意失去了心灵的平静。&lt;/br&gt;&lt;/br&gt;&lt;/br&gt;&lt;/br&gt;他像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身不由己旋转,没有一刻停歇。&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得是得,失是失,得失从来都不能抵消。&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安静的雪原上,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一头熊罴之类的野兽,一路嗅着一路接近。那是惊醒沉睡的鼓点,是唤回现世的号角,魏十七从雪下暴起,一刀挥出,将它的头颅斩下,热血喷了一地。&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定睛那是一头成年的白熊,倒卧在雪中,手足抽搐,一时半刻还没停止心跳。魏十七一刀剖开它的胸腹,剜出血淋淋的心脏,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吞入腹中,一股热流从空荡荡的胃里腾起,饥饿随之袭来,撩得人心慌意乱。&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三口两口将心脏吞掉,嘴角带着血迹,拖来几根粗枝,劈成碎片,抬手画了一道火符,燃起篝火,将大块的熊肉烤得半生不熟,一股脑吃下肚去。&lt;/br&gt;&lt;/br&gt;&lt;/br&gt;&lt;/br&gt;边烤边吃,把一头肥大的白熊吃得干干净净,魏十七打了个饱嗝,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他跳上树梢,极目四眺,远远望见冰雪之中,屹立着一座雄伟的城池,依山而筑,像一条巨蛇,缠绕着直插苍天的山峰,在三轮赤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lt;/br&gt;&lt;/br&gt;&lt;/br&gt;&lt;/br&gt;天妖覆灭后,遗下七座大城,成为妖奴的聚居地,极昼城,大明城,泗水城,河丘城,荒北城,武漠城,千都城,眼前的这座宏伟城池,想必是位于极寒之地的荒北城。&lt;/br&gt;&lt;/br&gt;&lt;/br&gt;&lt;/br&gt;魏十七凝视良久,转身走入雪原中。他不是不想进城,但静昀真人的一句话,逼得他走投无路,前车之鉴未远,谁都说不准荒北城会不会是另一个千都城,他不愿冒险。&lt;/br&gt;&lt;/br&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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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妖丹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丢丢飞向魏十七。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这种祸水东引的伎俩,魏十七哪放在眼里,他暗暗冷笑,抬起狼牙棒,正待来个“本垒打”,反将裴筏一军,右臂腋下魂眼中的天澜真人忽然一动,似乎老饕遇到美食,馋涎不已,几乎与此同时,他察觉到妖丹内潜伏着一道古怪的精魂,气息虽弱,却不同寻常。&lt;/br&gt;&lt;/br&gt;他心念一动,伸手接住妖丹,还没来得及细条七鳃鳗先后扑来,角夫大惊失色,顾不得埋怨他鲁莽,急道:“快走!”拔腿朝山梁奔去。&lt;/br&gt;&lt;/br&gt;魏十七不慌不忙,抡起狼牙棒,击中当先的一条七鳃鳗,手腕翻转,使了点巧劲,那长虫倒飞回去,躯干像一条乱舞的长鞭,将随后扑来的三条同伴尽数带倒,缠作一堆。剩下最后一条七鳃鳗从雪中高高跃起,张开花房一般的口器,利齿颤动,黏液滴滴答答,令人作呕。魏十七圈转狼牙棒将它砸飞,顺势掉转头,深一脚浅一脚,撵着角夫追去,没跑出几步,一声怒吼鼓风而至,他回头望了一眼,却见明晃晃的月光下,黑压压一片七鳃鳗潮水般扑下山崖,你追我赶,不计其数,他不禁心中发毛,加紧脚步赶上角夫。&lt;/br&gt;&lt;/br&gt;裴筏甚是机敏,一见这态势,心知是海妖大举进犯荒北城,绝非骚扰试探那么简单,七鳃鳗只是打头阵的,海妖大军还在后面,不知会是何许样厉害角色,此刻再往荒北城跑,是老寿星上吊,活腻烦了!他审时度势,当即泼开双腿,朝角夫奔去,袁大一阵风掠过,顾不得主仆之别,将他拦腰抱起,仗着腿长,三步两步蹿到了前面。&lt;/br&gt;&lt;/br&gt;魏十七冷眼旁观,角夫并非慌不择路,他一路走,一路伏在雪地中左右猛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脸色变幻不定。眼鳗紧追不舍,裴筏急得直跳脚,向魏十七叫道:“快,快把妖丹丢了,引开七鳃鳗!”&lt;/br&gt;&lt;/br&gt;就凭七鳃鳗这种蠢笨蠢笨的海妖,数量再多,也奈何不了魏十七,不过他见角夫忙而不乱,似乎别有所恃,有心打什么主意,当下将妖丹凑到鼻下,深深吸了口气,神不知鬼不觉,将一缕黑烟吸入鼻中,旋即屏住呼吸,奋力一掷,妖丹远远飞向雪原,七鳃鳗果然被妖丹吸引,陷入一片混乱,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彼此搅作一团。&lt;/br&gt;&lt;/br&gt;裴筏松了口气,念及妖丹得而复失,心中暗暗惋惜,他横躺在袁大腋下,双手抱住他粗壮有力的胳膊,见魏十七近在咫尺,勉强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絮絮叨叨道:“这是海妖蚩尤的妖丹,得来不易,原本想献给城主换些赏赐,这下子全白费了!”&lt;/br&gt;&lt;/br&gt;魏十七紧跟在角夫身后,听若不闻,他催动食灵术,将摄入胃袋中的魂魄撕成碎片,缓缓释出,天澜真人急不可待,仗着一身神通,强行镇压下六翅水蛇螭龙重明鸟穿山甲四道精魂,迫不及待冲上前,大口大口吞噬着魂魄碎片。&lt;/br&gt;&lt;/br&gt;天澜真人一向老神在在,能让他如此失态,这蚩尤妖丹中的魂魄,当不在青鸟之下。&lt;/br&gt;&lt;/br&gt;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裴筏略有些尴尬,讪讪道:“吓,蚩尤是海妖中的强族,修炼数千年,才能结成这么大的一颗妖丹,七鳃鳗上上下下视若珍宝,舍了性命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听说得妖丹之力,七鳃鳗能生出第二个脑袋……”&lt;/br&gt;&lt;/br&gt;仿佛为了印证他所言不虚,山崖之上蹿出一条粗如大缸的七鳃鳗,探出三个脑袋,三张口器,呜呜咆哮了几声,如闷雷滚滚,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掉落。首领发号施令,乱作一团的七鳃鳗只得放弃了争夺,恋恋不舍地调转方向,朝角夫等五人扑来。&lt;/br&gt;&lt;/br&gt;天澜真人吞噬掉最后一块魂魄碎片,心满意足回到魂眼中,魏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乜了裴筏一眼,问道:“这妖丹是从哪弄来的?”&lt;/br&gt;&lt;/br&gt;裴筏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道:“跟海妖交易换来的,韩兄如有兴趣,以后联手一起干?”他早方身手不俗,袁大袁二远远不及,不禁起了招揽之心。&lt;/br&gt;&lt;/br&gt;魏十七没有一口回绝,哂笑道:“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吧……”&lt;/br&gt;&lt;/br&gt;裴筏眼前一亮,试探道:“有韩兄在,这些七鳃鳗不值一提!”&lt;/br&gt;&lt;/br&gt;魏十七只顾将目光投向角夫,没有理睬他。&lt;/br&gt;&lt;/br&gt;角夫越走越慢,鼻翼频频掀动,忽然着地一滚,现出食蚁兽原形,拼命刨开积雪,扒出一片黑中带青的冻土,利爪抓上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不知有多厚。耽搁了数息,七鳃鳗已追了上来,相距不过数丈,裴筏向袁大袁二打了个手势,二人毫不犹豫,操起铁棍,回身迎向七鳃鳗,奋不顾身为他们拖延时间。&lt;/br&gt;&lt;/br&gt;即便有通天手段,陷入七鳃鳗的重围中,也无力自拔,一时间无数张口器此起彼伏,将金刚猿撕扯得不成模样,创口鲜血喷涌,白骨森森。蓦地一道白光亮起,袁大自爆妖丹,十步之内冰雪化作氤氲水汽,一扫而空,七鳃鳗粉身碎骨,侥幸不死的寥寥无几。数息后,袁二自知无法幸免,亦自爆妖丹,步上兄长的后尘,与敌同归于尽。&lt;/br&gt;&lt;/br&gt;区区几个小妖,耽搁了这许久,盘踞在山崖上的三头首领对战况颇为不满,咆哮数声,七鳃鳗再度蜂拥而上,千钧一发之际,角夫终于找到了方位,急道:“就在这里,快将此处砸开!”&lt;/br&gt;&lt;/br&gt;魏十七大步上前,高高举起狼牙棒,在头顶挥舞了几圈,蓄足力量,啊啊啊大叫三声,奋力砸下。棒头重重击在冻土上,“喀嚓”一声巨响,大地剧烈颤抖,冻土像蛋壳一样崩裂,土石猛地坠落,三人脚下一空,竟身不由己,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中。&lt;/br&gt;&lt;/br&gt;七鳃鳗纵身跃下,不舍不弃,下饺子,不,下面条般紧追不舍,身在空中,尚未落地,地洞深处“嗡嗡”飞起无数大蚁,粗如儿臂,口器开合,背插两对翅膀,浑身上下油黑发亮,犹如裹着一节节钢甲,从头到尾,细数有九节之多。&lt;/br&gt;&lt;/br&gt;他们掉进了九节蚁的巢穴。&lt;/br&gt;&lt;/br&gt;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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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坠落数十丈深,才堪堪接触到实地,九节蚁的巢穴深埋在地下,形状像个葫芦,通过狭长的颈部,内里竟极大,温暖而湿润,与冰天雪地的极北荒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闯入巢穴即为大敌,九节蚁不分青红皂白,群起而攻之。就单个而言,九节蚁不算什么厉害的妖虫,体型巨大,蛮力无穷这是对寻常蚁族而言,口器犀利,酸液剧毒这还是对寻常蚁族而言,不过架不住它们数量多,一窝蜂地扑上来,拼命撕咬,三两下还拍不死,就算凶残如七鳃鳗,也应付得够呛。
魏十七修成神兵真身,只需护住眼耳口鼻即可,角夫乃食蚁兽化身,皮糙肉厚,不惧酸毒,长舌一圈,便将九节蚁吞入腹中,只当加餐,二人任凭蚁群爬满身,毫发无伤。裴筏则另有手段,他将身子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长满厚厚一层硬毛,将九节蚁阻在外,口器咬不穿,酸液也渗不透,勉强还抵挡得住。
七鳃鳗是海中的妖兽,表皮粗厚,仓促间撕咬不开,九节蚁发起狠来,无孔不入,从口器和泄孔钻入体内,撕咬柔软的内脏,拼命注入酸毒,一条七鳃鳗有成千上万头九节蚁招呼,遭受猛烈的攻击,虽然一时半刻死不了,却也疼得着地乱滚。
角夫一口气吞噬了数十头九节蚁,细滋味,对酸液的气息了然于胸,漆黑一团的巢穴中,蚁群往来的痕迹历历可数,他拱了拱魏十七,将头一埋,循着九节蚁来时的路径追踪而去,隐没在黑暗中。魏十七放轻脚步,紧随其后,裴筏身处险境,时刻留意着他们,哪敢错过半步,四肢着地,连滚带爬撵了上去。落入巢穴中七鳃鳗自顾不暇,没有一条留意到猎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
九节蚁的巢穴坚实牢固,犹如一个巨大的迷宫,甬道四通八达,密如鱼,不辨方向,角夫如识途老马,一路嗅着一路深入。魏十七顺手把钉在身上的九节蚁一一捏死,眼中精芒闪动,四下里打量着,颇有些好奇,低声问道:“九节蚁个头不大,为何把甬道造得如此宽敞?”
这的确不合情理,儿臂粗的九节蚁,在地下爬来爬去,根本无须把往来的通道留出一人多高的空间,魏十七也算身材高大,行走其间居然连头都无须低下。
角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解释了几句,“那些背生双翅的九节蚁只是寻常工蚁,兵蚁体形庞大,要厉害得多,运气不好的话,被百十头兵蚁围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七绕八绕,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三人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洞穴中,石壁之上留有无数入口,星罗棋布,有如蜂窝,闪烁着黄绿萤光。黑暗之中,腥风扑面而来,一头硕大无朋的九节蚁冲上前,势如奔牛,背上没有翅膀,体型相当于工蚁的千百倍,张开口器,獠牙霍霍撞击,奋力喷吐着酸液。
这种体型,就算七鳃鳗也挡不住它三口两口,好在角夫早有提防,闪身躲在一旁,叫道:“小心,是兵蚁!”
裴筏猝不及防,被酸液淋了个通透,他大叫一声,如同蛇蜕皮一般,将一身硬毛整个脱去,只听“嘶嘶”之声不绝于耳,皮毛烂得不成模样,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他心有余悸,赶紧躲在魏十七身后,眼前却一花,失去了他的身影。
魏十七神出鬼没,只一晃,便欺近兵蚁身旁,屠龙真阴刀从袖囊中挥出,刺入对方硬壳交错的缝隙,直至没柄,摧枯拉朽,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阴气直击魂魄,一刀毙命,兵蚁颓然倒地,就此全无声息。
角夫也没有闲着,他伸长尖嘴闷哼一声,射出一道震波,黑暗之中又一头兵蚁扑来,被震波一催,如遭雷击,腿脚酸软无力,翻身滚落一旁,神志不清。
裴筏暗暗乍舌,角夫在荒北城中上不得台面,克制蚁族倒确有两把刷子,这些年来,九节蚁巢穴中的灵芝是他的独门生意,没有人能插手其间,果然不是巧合。
震波虽然犀利,却不能接二连三发射,角夫见洞中只有两头兵蚁,松了口气,急忙辨明了方位,引着二人匆匆钻入下一条甬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僻,半天没遇到一头九节蚁。裴筏心中没底,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去蚁后的巢穴吗?”
角夫嗤笑道:“蚁后何等厉害,你我去了只是送死,趁工蚁和兵蚁被七鳃鳗缠住,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裴筏不再言语,跟在角夫身后埋头赶路。三人默默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陌生的香气,闻所未闻,甘美醇厚兼有之,让人精神顿为之一振。
角夫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回身打了个手势,数息后,三头兵蚁神不知鬼不觉地掩上前来,角夫奋起余力,连发两道震波,魏十七挥动狼牙棒砸昏了剩下的一头,二人配合无间,裴筏没有插手的余地,只能眼巴巴看着,帮不上忙。
先后三道震波已是角夫的极限,他头晕目眩,伏在地上喘息片刻,强行起身检视了一番,这三头兵蚁体型巨大,生机犹存,正中他下怀。他着地一滚,变回人身,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扶着兵蚁的硬壳有气无力道:“九节蚁的巢穴易进难出,我等能否安然离开,全靠它们了。”
魏十七心思缜密,问道:“可是躲藏在兵蚁体内混出去?”
角夫道:“不错。九节蚁全凭气息辨认彼此,只要不惹来蚁后,当无大碍。”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半新不旧的布袋,小心翼翼咬破指尖,挤出精血,在袋口一点一抹,冲着兵蚁晃了晃,一道青光扫过,将三头兵蚁摄入袋中。
裴筏艳羡不已,他知道角夫的出身来历,忍不住问道:“这可是天妖遗下的法宝?”
角夫“嘿嘿”笑了几声,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在前引路。
香气愈来愈浓,中人欲醉,无移时工夫,三人来到九节蚁巢穴最深处,脚下是软绵绵的沃土,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石壁之上闪动着炫丽的萤光,照亮了一朵朵一簇簇一丛丛五色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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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婆婆微微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齐整闪亮,与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她费力地蠕动嘴唇,挤出几个字来:“在哪里,说——”在喉咙口摩擦,声嘶力竭,仿佛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lt;/br&gt;&lt;/br&gt;魏十七毫不犹豫道:“混沌一气洞天锁!”&lt;/br&gt;&lt;/br&gt;闵婆婆眼中精光一亮,仿似黑暗中亮起两点星辰,摄人心魂,她将枯瘦的手腕一抖,一道黑气飞出,略一闪动,便从魏十七七窍钻入体内。天魔气无物不污,一旦沾染上,倾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涤净,闵婆婆淫浸千年,对魔气的厉害再清楚不过了,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却见魏十七一张脸黑气氤氲,魔纹聚散不定,愈变愈奇。闵婆婆大为诧异,在天魔气侵蚀下,竟能坚守心神不失,却是咄咄怪事。&lt;/br&gt;&lt;/br&gt;不过数息之后,魏十七便丧失清明,魔纹瞬息遍布全身,清晰如刻。一念存,一念亡,生死尽在掌握,闵婆婆将桎梏一松,道:“你且道来,不得隐瞒——”&lt;/br&gt;&lt;/br&gt;魏十七缓缓抬起头,连带眼珠都闪动着魔纹,他声音刻板,不带情绪,将天魔宇文始被封印在混沌一气洞天锁的前后说了一遍,闵婆婆关心则乱,眉头紧蹙,连带呼吸都沉重了数分。&lt;/br&gt;&lt;/br&gt;混沌一气洞天锁,下界洞天,血祭封印,历千万年,始得逃出一缕神念,借妖凤躯壳寄身,星河倒悬,九州陆沉,解脱近在眼前,又被斜月三星洞静昀真人镇压,命运何其不公,连一线生机都不留下。往事历历在目,从心底泛起,一桩桩,一件件,闵婆婆心潮起伏,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眼前又有谁。&lt;/br&gt;&lt;/br&gt;刹那间,天翻地覆,障天黑幕破开一道缝隙,魏十七双眸尽赤,哪有半分迷糊,照影珠冲天飞起,炽热滚烫,光芒万丈,姬樱尖叫一声,忙不迭伸手挡在眼前,一颗心怦怦乱跳。&lt;/br&gt;&lt;/br&gt;胆大妄为,竟然敢违逆闵婆婆,那人究竟是什么路数?&lt;/br&gt;&lt;/br&gt;黑幕渐次溃散,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嘴缓缓吞噬,闵婆婆双眸一凝,瞳孔中魔气缠绕,凝成数个米粒大小的魔纹,抽丝剥茧,只见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闪动的符箓,回环勾连,穿插交织,源头正在眼前那男子身上,天魔气所冲右突,魔纹变幻,却被一丝一毫蚕食,终不得脱。&lt;/br&gt;&lt;/br&gt;她不怒反笑,没有急于动手,瞳孔中魔纹散而复聚,聚而复散,符箓渐次淡去,剥去一层又一层,直至最深处,蓦地里一道古怪的禁制跃出,将对方从头到脚牢牢护住,瞬息万变,极尽繁衍之能事,似乎永无止尽,距离生出灵性只有半步之遥。魔气被禁制拒之于外,貌似将他团团包裹,水泄不通,其实浮于体外,距离肌肤尚有一线,未能侵蚀心神。&lt;/br&gt;&lt;/br&gt;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算计了?&lt;/br&gt;&lt;/br&gt;闵婆婆施天魔气点染魏十七,魏十七避无可避,敢冒奇险,暗暗张开妖域,将魔气吞没,随即全力施为,抽取五股魂魄之力揉为筋干,附以妖元,布下一道禁制,薄如蝉翼,任凭魔纹变化无穷,相时而动,牢牢护住心神不失。待闵婆婆为他一番言辞所惑,沉浸于往事,略一分神,趁机催动禁制,破开黑幕,将照影珠送出。&lt;/br&gt;&lt;/br&gt;禁制无名,源于“五轮傀儡”,出自上古飞升修士的大手笔,由魏十七与金三省合力破解,偷学了七八分。&lt;/br&gt;&lt;/br&gt;单凭禁制就能克制魔气,唯有斜月三星洞广济一脉的符修才有这等通天手段,不过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天魔的厉害,又岂是这后辈小子所能窥探的!闵婆婆哼了一声,将手一招,魔气顿时摆脱禁制纠缠,尽数收回,随手一拳击出。&lt;/br&gt;&lt;/br&gt;魏十七身形一挫,往地下沉去,才及没膝,胸口忽然中了一拳。拳不重,也没什么不适,但不知怎地,他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茫然抬头望去,却见闵婆婆缓缓收回干瘦的拳头,似乎只是虚虚比划了一下。身躯如同浸在一汪热水里,懒洋洋动都不想动,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齐齐张开,精魂失去控制,一道道跃出,绕着他如走马灯般转动不休,他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抓不住。&lt;/br&gt;&lt;/br&gt;魏十七一颗心直往下沉,如堕冰窟,冰凉彻骨。&lt;/br&gt;&lt;/br&gt;闵婆婆这一拳,轻而易举击溃了五方破晓神兵真身,将精魂尽数逼出,地行神通就此被破,魏十七半身埋在地下,虚弱得就像砧板上的鱼肉。&lt;/br&gt;&lt;/br&gt;广济洞的符修怎么会修炼神兵真身?还是神兵洞的体修转而修炼符箓?闵婆婆若有所思,屈指一弹,螭龙精魂应手而灭,五方破晓少了一道精魂,那是釜底抽薪,泯灭了一切希望!&lt;/br&gt;&lt;/br&gt;魏十七从未感到如此绝望,这闵婆婆铁了心要用天魔气控制他,逃得过一时,却逃不过一世,张开妖域以禁制克制魔气,已经耗尽了妖元,神兵真身被破,他失掉最后的底牌,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lt;/br&gt;&lt;/br&gt;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仰头望向照影珠。与此同时,闵婆婆亦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照影珠。&lt;/br&gt;&lt;/br&gt;白光流转,虚空裂开一道缝隙,琴音袅袅,如泣如诉,每一声都重重砸在闵婆婆心头。她脸色微变,连退三步,每退一步,身前便留下一个人影,黑气氤氲,幻化魔纹,被琴声一冲,如水纹般涣散,转瞬聚拢如初。&lt;/br&gt;&lt;/br&gt;魔气化作三具人影,将琴声一一化解,闵婆婆低头寻思,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隔空万里,遥遥相击,非显圣真人无有此等手段,斜月三星洞向来护短,这分明是有人在警告她,得放手时且放手,莫要自讨没趣。&lt;/br&gt;&lt;/br&gt;她眯起眼睛,体内魔气流转,勃然待发。那珠子连接虚空,不同寻常,有此珠在,说不定下一刻显圣真人便会亲身降临,她仗着天魔神通,虽然不惧,但万一来的显圣真人不止一个呢?&lt;/br&gt;&lt;/br&gt;琴音忽然一变,连成一片,隐隐有了几分符意,魔气散聚多了几分晦涩之意,竟不得聚拢成形。闵婆婆何等眼力,以音作符,这是广济洞的绝学,听闻兰真人雅好琴音,莫非这修成神兵真身的小辈,竟是她悉心栽培的弟子?&lt;/br&gt;&lt;/br&gt;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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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铮铮不绝,将魔气搅得不成形状,闵婆婆深深吸了口气,胸脯鼓起,刹那间时光倒流,容颜变幻,橘皮也似的老脸如鲜花绽放,白发换作青丝,体态丰盈,肤光胜雪,风姿绰约,少女的青涩和少妇的成熟存于一身,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也是最短暂的时光。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lt;/br&gt;&lt;/br&gt;魔气一吸而尽,在眉心凝成一个火焰魔纹,闵婆婆伸出纤纤十指,轮动一片虚影。&lt;/br&gt;&lt;/br&gt;缥缈琴音的另一端,从千里万里之外,忽然插入一个清冷的声音,“师妹何须如此费力!”琴弦骤断,一道苍白的剑光破空飞出,没入闵婆婆眉心,将火焰魔纹击碎。&lt;/br&gt;&lt;/br&gt;一声急促的尖叫,愤怒,无奈,失落,嘎然掐灭,缝隙合拢如初,照影珠暗淡无光,布满裂痕,一片片碎落在地,最后一丝光芒随之湮灭,魏十七只觉周身一松,桎梏尽去,一颗心活泼泼地跳动,忍不住想狂笑。&lt;/br&gt;&lt;/br&gt;闵婆婆半张着嘴,眼角滚落一滴清泪,青春容颜变枯槁,满头乌丝尽归白发,她望着剑光飞来的方向,苦涩地叹了口气,旋即散作飞灰,飘飘渺渺,袅袅冉冉,消失在洞穴上空。&lt;/br&gt;&lt;/br&gt;巢穴之外,是冰天雪地的极北夜空,星辰摇曳,如梦如幻。&lt;/br&gt;&lt;/br&gt;魏十七伸手一招,将四道精魂摄入魂眼,轻轻一挣,从碎石中跳将出来。姬樱呆了片刻,忽然大叫一声,掉头逃入黑暗中。魏十七反应极快,猛地扑向石壁,手足发力,壁虎一般爬了出去,头也不回奔向茫茫雪原。&lt;/br&gt;&lt;/br&gt;缺少螭龙精魂,不成其为破晓真身,若是九节蚁一拥而上,单凭“金刚”法体,能否杀出重围尚未可知,君子不立危墙,魏十七第一时间逃离险地,踏着乱琼碎玉,惶惶然,急急乎,一路逶迤遁入山林。&lt;/br&gt;&lt;/br&gt;估摸着九节蚁不可能追来,魏十七略微松了口气,嗓子眼干涩难忍,他抓了一团雪塞入口中,直着脖子咽下,冰冷刺骨,浑身热血渐渐冷静下来。&lt;/br&gt;&lt;/br&gt;失去了神兵真身的力量,很不习惯,不过能从闵婆婆手下逃生,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耗尽大半辈子的运气了,他无法想象,这样的运气还会有第二次。&lt;/br&gt;&lt;/br&gt;意识变得迷离,无数念头此起彼伏——&lt;/br&gt;&lt;/br&gt;闵婆婆当是天魔宇文始的相好,在鬼窟修炼多年,身怀天魔气和冥水两大神通,侥幸逃脱大难,躲在极北地下苟延残喘,蚁后姬樱依附于她,供其驱使,甚至被天魔气控制也未可知。&lt;/br&gt;&lt;/br&gt;狼牙棒只是开胃小菜,闵婆婆真正,应当是乌木简中的一池冥水。&lt;/br&gt;&lt;/br&gt;兰真人以照影珠破开虚空,遥遥相击,琴音暗藏符意,闵婆婆返老还童,决意放手一搏,谁知有人突然插手,一道剑光剿灭了大敌,连带照影珠都毁于一旦。&lt;/br&gt;&lt;/br&gt;她唤兰真人“师妹”,声音听来陌生,绝不是梅真人!不容分说,出手肆无忌惮,刻意打压兰真人,这么不给面子,除了无垢洞的静昀真人,还会有谁?&lt;/br&gt;&lt;/br&gt;大象真人果然神乎其神,闵婆婆竟挡不住她一道剑光,不过相隔万水千山,静昀真人并不知道另一头究竟是谁,兰真人也不会说破,若她知道真相,定不会轻易毁掉照影珠。&lt;/br&gt;&lt;/br&gt;魏十七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舒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静昀真人做梦都想不到,她这一剑斩断了最后的羁绊,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他了!&lt;/br&gt;&lt;/br&gt;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好!&lt;/br&gt;&lt;/br&gt;笑了几声,愉悦的心情渐淡,摆脱束缚固然可喜可贺,但付出的代价也可谓惨重,螭龙精魂被毁,却到哪里去再寻一条?若舍弃破晓真身,重起炉灶,逐一尝试新的精魂搭配,穷毕生之力,也未必能成!&lt;/br&gt;&lt;/br&gt;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是大瀛洲的铁律,失去力量就意味着失去一切,魏十七站在十字路口,忖度着对策。越想脑子越疼,他一屁股坐在树下,又吃了几口雪,忽然心有所动,吐出一只赤玉匣。&lt;/br&gt;&lt;/br&gt;匣内盛着真龙精血,精血中浸着一缕龙魂。&lt;/br&gt;&lt;/br&gt;当年在下界一刀砍下黑龙的大好头颅,收取妖丹精血龙魂,知道是好东西,密密藏起,始终舍不得用掉,时至今日,压在手头也是没用——螭龙是龙,黑龙也是龙,此龙跟彼龙,似乎差不太多!&lt;/br&gt;&lt;/br&gt;虽然只是自我安慰,但除此之外,也别无选择了。魏十七从真龙精血中摄出黑龙精魂,浑浑噩噩一条精魂,似乎察觉到威胁,转瞬恢复了清明,一双龙眼精光四射,缠绕在指间,张牙舞爪,蜷曲撕咬,大为不甘。&lt;/br&gt;&lt;/br&gt;失去了神兵真身的力量,无从压制黑龙残魂,魏十七毫不犹豫,将黑龙精魂往后颈一拍,生生挤入魂眼。龙魂入体,仿佛冷水滴入沸油,骨节噼啪乱响,七窍渗出黏稠的鲜血,身不由己跪倒在地。心如擂鼓,几乎冲出喉咙,后背巴蛇腾空飞起,泠然下视,黑龙在魂眼中翻滚游弋,咆哮一声,真龙精血汩汩而起,尽数涌向魂眼,被精魂一吸而尽。得精血滋养,黑龙恢复了元气,鳞甲分明,神威凛凛,张开大嘴一吸,深藏于腹中的赤玉匣应声炸开,跳出一颗浑圆的妖丹。&lt;/br&gt;&lt;/br&gt;丹田之中,一颗巴蛇妖丹,一颗黑龙妖丹,你来我往,水火不容。&lt;/br&gt;&lt;/br&gt;巴蛇猛地扑下,仗着主场之利,将两颗妖丹一口吞入腹中,黑龙错失先机,扑上前与之争夺,一龙一蛇以丹田为战场,双双争夺妖丹。僵持了片刻,黑龙急躁起来,大吼一声,吐出一道黄泉玄水,时光之力喷薄弥散,巴蛇被浇了一头,身躯迅速干瘪,皮包骨头,形同枯骨,眼中神光涣散,竟不敌黑龙。&lt;/br&gt;&lt;/br&gt;眼一点点委顿下去,这一惊非同小可,魏十七冷汗涔涔,浑身湿透,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抠精魂,后颈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哪里抠得出。大势将去,心中的慌乱愈甚,魏十七一狠心,将巴蛇一催,吐出一枚妖丹,黑龙大喜过望,张口吞下,妖丹滚入腹中,才察觉不对劲。&lt;/br&gt;&lt;/br&gt;那不是黑龙妖丹,那是与魏十七性命相连的巴蛇妖丹。&lt;/br&gt;&lt;/br&gt;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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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工夫,石屋外就汇聚起一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妖奴,一个个垂涎三尺,伸长了脖子嗅个不停,恨不能追着肉香飞起,一路飘飘悠悠,跳进肉汤之中。 &lt;/br&gt;&lt;/br&gt;腹中虽然饥肠辘辘,总算还有几分清醒,石屋是神风驼的地盘,冒冒失失闯进去,丢了性命也没个说理处,那一干落拓的妖奴心痒难忍,转来转去,忽见一人大步流星朝上城区行去,毛发旺盛,头上长着两枚硬角,却是多年前一同厮混过的旧相识,时常得他接济,是个爽利人。&lt;/br&gt;&lt;/br&gt;一干妖奴你推我我推你,聒噪上前,恬着脸,大哥大兄大爷乱叫一通,那人瞪大了眼睛回,不由得心软,问明了缘由,略一犹豫,命他们在此等候,径直上前进到石屋内,尚未开口,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搔着脑袋见过魏十七。&lt;/br&gt;&lt;/br&gt;魏十七见有人来,抬头却是分手未久的猎奴角夫,哑然失笑,招招手命他坐下,一同吃肉喝汤,暖暖身子。&lt;/br&gt;&lt;/br&gt;角夫惦记着外面的一干妖奴,有些不好意思,讪讪说了几句,魏十七也不在意,慷他人之慨,取下两扇肉交给他,打发了旧相识,回屋坐定。魏十七用铁叉叉起一大块肉,递到他手中,随口问道:“城外海妖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们为何不去弄些来果腹?”&lt;/br&gt;&lt;/br&gt;角夫顿了顿,笑道:“韩兄弟有所不知,海妖攻打荒北城,不是一朝一夕,城主已经下了封城令,闭城不出,只准猎奴伺机出城拾荒,但凡有所得,九成都要上交,自己只准留下一成。那些妖奴都是卖力气的苦力,蠢笨不堪,谁都眼,只能在城里苦熬着,饿狠了,到处找食吃。其实也不用熬多久,最多月余光景,等海妖退回了渊海,城外的尸身足够他们吃个饱。”&lt;/br&gt;&lt;/br&gt;魏十七心中一凛,觉得自己纯粹多此一问,果然是言多必失。角夫只道他常年为神风驼一族效力,高高在上,不知道下城区妖奴的苦处,倒也没有起什么疑心。他忽然记起一事,顾不得吃肉,搁下铁叉,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恭恭敬敬奉上,道:“这次采到的灵芝甚多,我藏了一半,没有都交出去,申副城主很满意,赐下了一瓶还真丹,这是海婴兽王族炼制的圣药,我等服一丸,能强健筋骨,增长力气,大有裨益。”&lt;/br&gt;&lt;/br&gt;魏十七晃了晃,一瓶还真丹满满当当,大约三五十丸,他捏碎蜡封,倒一粒在掌心,指甲盖大小,碧绿润泽,奇香扑鼻。妖奴大多不会炼丹,得了一颗两颗,便视为珍宝,魏十七在下界时,什么乾坤一气丹黄螭丹补天丹,不知吃了多少,哪里放在眼里,随手把还真丹丢进嘴里,像吃糖豆一样嚼碎了眼下肚去,尝了尝味道,这点药力对他来说还不及吞吃血肉来得方便,当下把瓷瓶还给角夫,漫不经心道:“这东西对我没用,你都收着吧。”&lt;/br&gt;&lt;/br&gt;角夫为之乍舌,还真丹药力精纯强横,每服一丸,要打坐一昼夜,缓缓吸纳灵气,哪像他这个吃法,简直是牛嚼牡丹,白白浪费了丹药。不过对方既然不放在心上,他乐得占个便宜,当下把还真丹收起,定定心心吃起肉来。&lt;/br&gt;&lt;/br&gt;魏十七与他闲聊一阵,说起廖汐带领一干手下出城,取走了海河马的心脏,角夫大为艳羡,这次攻打荒北城的海妖主要是七鳃鳗海河马四足海蛇美人鱼四族,其中以海河马皮糙肉厚,最难杀死,一场激战下来,海妖死伤无数,海河马的心脏统共也得不到多少,都被豪族私下里瓜分了,落不到猎奴手里。&lt;/br&gt;&lt;/br&gt;二人边吃边说,无移时工夫,把一大锅肉汤吃得干干净净,角夫打了个饱嗝,起身告辞,临走前相约下次出城搭个伴,一同去“拾荒”,海河马除了心脏是毕生精华所在外,脊髓也是难得之物,廖汐,正好便宜了他们。&lt;/br&gt;&lt;/br&gt;送走了角夫,魏十七回到石屋中,若有所思。傍上神风驼的大腿,顺利混进荒北城,这只是小事,借廖汐的名头省却很多麻烦,得以大肆掠取海妖的魂魄,这才是关键。一刀剖开海河马的尸身,半身探入胸腔,在搜寻心脏的同时,他也将一道强悍的魂魄吸入鼻中,以食灵术炼化了,饲喂天澜真人的精魂。海河马的魂魄品质上佳,远胜七鳃鳗四足海蛇之流,这也是他欣然接受廖汐招揽的主要考虑。&lt;/br&gt;&lt;/br&gt;正寻思间,荒北城中鼓声隆隆,妖奴齐声呐喊,吼声如雷,魏十七心知有异,忙冲出石屋,远远望去,只见彤云密布,风雪飘摇,不计其数的海妖蜂拥而至,发起了第二波冲击。这一次海妖的主力依然是七鳃鳗和四足海蛇,荒北城城墙滑不留手,七鳃鳗攀缘不上,只得挤作一堆,叠罗汉般高高垒起,奋不顾身扑向城头,四足海蛇振翅飞起,肆意喷吐着蛇毒,海河马聚集在一旁压阵,美人鱼遥遥施展妖术,冰柱密密麻麻从天而降,顷刻间将城头犁了一遍又一遍。&lt;/br&gt;&lt;/br&gt;荒北城在呼吸,在咆哮,冰封在城墙中的异兽骨骸一具具从沉睡中苏醒,张牙舞爪,却始终不得逃脱,磷光不断闪动,铭刻在骨骸上的符箓渐次亮起,连成一道威力巨大的禁制,笼罩了方圆数里之地。城头人头攒动,兽头攒动,雪狼神风驼金刚猿三族的兵卫结成阵势,冒着蛇毒和冰柱,全力以赴阻击海妖。魏十七刻便察觉到异样,每一次磷光闪动,禁制发威,城墙周遭的海妖便为之一滞,似乎深陷于泥潭中,行动迟钝,不得自如,兵卫趁机刀枪并举,深深刺入它们体内。&lt;/br&gt;&lt;/br&gt;海妖的难缠,他深有体会,但在禁制笼罩下,七鳃鳗的复生能力被大幅削弱,蛇毒和冰柱也无法一击毙命,三族的兵卫损伤不多,反倒是海妖死伤惨重,流血漂橹,尸体堆积如山。&lt;/br&gt;&lt;/br&gt;日头西斜,霞光万丈,七鳃鳗和四足海蛇退了下去,美人鱼亦耗尽了妖元,以逸待劳的海河马终于出动了,三三两两,一头头泼开四足,像移动的肉山,地动山摇,狠狠撞向荒北城。&lt;/br&gt;&lt;/br&gt;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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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亲手肢解过海河马,知道这一坨肉山的分量,以如此速度猛然撞击荒北城,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唯有依靠禁制之力,才能将其化解。&lt;/br&gt;&lt;/br&gt;在海妖前赴后继的冲击下,荒北城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他凝神细然眉心一跳,下意识偏转视线,窥见雪山一角,立着一个孤高的男子身影,从头到脚一丝妖族的特征,头发一丝不乱,衣着一丝不苟,洗得干净发白,背负双手,淡定地望着海河马奔驰而来。&lt;/br&gt;&lt;/br&gt;仿佛感受到灼人目光,他微微偏转头,目光如电,魏十七急忙低下头,却见城墙安然无恙,海河马身轻如燕,一个个倒飞回去,摔得四仰八叉,头破血流。&lt;/br&gt;&lt;/br&gt;兵卫高举刀枪,齐齐呼喊,痛快至极。&lt;/br&gt;&lt;/br&gt;一声怒吼鼓风而至,海妖刷地分在两边,冰雪之中,一条粗如大缸的七鳃鳗急速游来,三个脑袋之下,探出一节肉芽,迎风颤抖。魏十七暗暗点头,尤的妖丹已被它炼化,假以时日,当能长出第四个脑袋。&lt;/br&gt;&lt;/br&gt;三头七鳃鳗既然现身,海河马四足海蛇美人鱼三族的首领也不会坐视,伫立于雪山上的男子不再观望,飞身跳下山峰,快步踏上城头。众兵卫侧身相让,口称“申副城主”,神情恭敬而忌惮。&lt;/br&gt;&lt;/br&gt;“内事不决金三鼎,外事不决申不豁”,魏十七明白过来,申副城主,想必就是唐橐引以为左膀右臂的申不豁。&lt;/br&gt;&lt;/br&gt;三头七鳃鳗咆哮了一阵,海妖之中又踱出一头海河马,体型庞大,落足无声,背上坐着一条美人鱼,腰肢纤细,臂似雪藕,只可惜上半身的鱼头太让人扫兴,美人鱼果然应该是人身鱼尾才符合审美。&lt;/br&gt;&lt;/br&gt;魏十七精神为之一振,这是正主儿赤膊上阵的态势,四足海蛇的首领又藏在了哪里?&lt;/br&gt;&lt;/br&gt;申不豁将手挥了挥,雪狼神风驼金刚猿三族兵卫潮水般退下,空荡荡一个不剩。数息后,大地颤动,城墙摇撼,噔,噔,噔,噔,一个身高丈许的黝黑巨汉一步步踏上了城头,手中拽着一根暗金锁链,绷得笔直,光芒闪动,呛啷啷抖个不停。他双臂肌肉鼓起,半身前倾,形同拉纤,使出了浑身力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步履艰难,汗如雨下。&lt;/br&gt;&lt;/br&gt;锁链的另一头,深深没入一异兽体内,显然是穿透了琵琶骨,制住要害。那异兽形态似狐,通身雪白,从头到脚没有一根杂毛,双眸血红,足之所履,冰霜凝结,妖气冲天而起,在荒北城上空肆虐不息。&lt;/br&gt;&lt;/br&gt;那是一头千年雪狐,与兰真人豢养的宠物属同一种,体型却不知大了多少。&lt;/br&gt;&lt;/br&gt;隔得如此之远,暴戾怨愤感同身受,魏十七猜测,那雪狐当为天妖,被妖奴擒获,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伤其性命,而是加以囚禁。&lt;/br&gt;&lt;/br&gt;那黝黑巨汉扯动锁链,呼呼喝喝,见雪狐犟头犟脑,不肯听话,一时间恼羞成怒,操起栲栳大的拳头一通乱打,雪狐眼中闪动着恶毒的光芒,硬扛下来,一味沉默不语。&lt;/br&gt;&lt;/br&gt;连打了百十拳,黝黑巨汉才停下手,申不豁走到雪狐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那雪狐沉默片刻,四肢抓地,慢慢舒展身躯,仰天一声厉啸,穿云裂薄,直冲霄汉。&lt;/br&gt;&lt;/br&gt;当雪狐出现在城头的一刻,七鳃鳗也好,海河马也好,美人鱼也好,不约而同驻足观望,盯着那根金芒闪动的锁链,似乎都有些忌惮。蓦地里天空一暗,风雪之中,一条飞龙也似的四足海蛇掠过城头,低头喷下剧毒,雪狐将身躯一抖,妖元喷薄而出,催动禁制,一头白骨磷磷的大鹤忽然从城墙内飞出,骨骸之上刻满了符箓,喙长腿长,行动如电,张口只一吸,便将蛇毒吸入体内,凝成一团。&lt;/br&gt;&lt;/br&gt;四足海蛇见骨鹤飞出,收去蛇毒,当即掉头飞回,那骨鹤也不追赶,砸吧砸吧嘴,扭头扎进城墙中,再度沉寂下来。&lt;/br&gt;&lt;/br&gt;魏十七算是了,雪狐才是荒北城真正的主人,妖奴留下它,正是为了催动这座城池真正的威力,冰封城墙内的每一具异兽骨骸都能化作傀儡,供其驱使,不知是何方真仙,留下如此大手笔,荒北城整个就是一件天地至宝,固若金汤。&lt;/br&gt;&lt;/br&gt;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道海水席卷而至,美人鱼踏波飞起,双手结成法印,高高举过头顶,腰肢轻轻扭动,手臂蓦地幻化,左右各现出一十六条虚影,两两相对,手指纠结缠绕,凝成法印,合计九枚之数,忽起忽落,忽虚忽实。她双目圆瞪,缓缓张开鱼口,吐出一线银光,细无数鳞片,彼此撞击飞扬,直取荒北城。&lt;/br&gt;&lt;/br&gt;城墙剧烈颤抖,“喀嚓”一声巨响,一条粗长的骨蛇挣出冰层,甩尾奋力一击,重重拍打在雪原上,丈许粗的泥柱拔地而起,被鳞片一击,轰然溃散。骨蛇毫不气馁,连催七道泥柱,化解美人鱼释出的妖术,这才耗尽气力,回转城墙内。&lt;/br&gt;&lt;/br&gt;荒北城无懈可击,七鳃鳗和海河马没有再出手试探,它们弃下无数尸身,各自带领族人退回渊海歇息,海妖的第二波攻击,就此偃旗息鼓。&lt;/br&gt;&lt;/br&gt;雪狐催动荒北城禁制,消耗极大,见海妖退去,颓然伏在城头,眯起眼睛半睡半醒,精神大不济。申不豁里,朝那黝黑巨汉打了个手势,后者将暗金锁链一圈圈缠在胳膊上,席地而坐,不一会就鼾声如雷。&lt;/br&gt;&lt;/br&gt;魏十七一一里。荒北城展露了冰山一角,令他大开眼界,天妖遗下的七座大城隐藏着无数秘密,只可惜妖奴的崛起如暴风骤雨,摧毁了一切,大瀛洲还剩下多少雪狐这样的遗族呢?天妖&lt;/br&gt;&lt;/br&gt;终于退出了舞台,这片陆地,属于那些血脉冗杂的妖奴,属于炼魂神兵真身。&lt;/br&gt;&lt;/br&gt;激战过后,又到了收获的时候,廖汐匆匆离开洞府,廖七找到魏十七,又召集起一干苦力,带齐铁钩铁刀,跟随他前往荒北城外“拾荒”。角夫不紧不慢缀在后面,时刻留意魏十七的动向,耐心等候着他的暗示。&lt;/br&gt;&lt;/br&gt;廖汐的目标依然是海河马,但是这一次,他遇到了强劲的对手。&lt;/br&gt;&lt;/br&gt;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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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腿脚不大灵便,走得慢,还难免有些啰嗦,乌管家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问得魏十七差点答不上来,好在他早有准备,把自己的来历编得滴水不漏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算胡混过去了。
姓名:韩木
年龄:三百二十二
籍贯:桃花谷
出身:噬尾蛇
职业:猎奴
履历:三百岁以前,山中修行,不辨日月;三百岁后二十年间,观渊海,沿海岸北上游历,习得俚语;至荒北城,操猎奴之业,独来独往,自得其乐。
经历单纯,乡下人进城,初来乍到,愣头青一个,魏十七把自己塑造成这样的形象,尽可能掩饰破绽,至于能不能瞒过对方,收到效果,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三百年修行平平无奇,妖奴不擅妖术,无非是吞吐天地灵气,打熬筋骨力气罢了,大瀛洲荒山野林每多异种,三拳两脚砸扒下羊鸣,这种程度并不稀奇。乌管家对他游历的生涯很感兴趣,魏十七便详详细细描述了一番南方渊海,狼齿鱼,悫人,海婴兽,这些都是极北之地见所未见的海妖,乌管家听得津津有味,频频捋动山羊胡须,呵呵而笑。
绕着雪山越爬越高,一路行,一路扯,到最后魏十七搜肠刮肚,都有些词穷了,好不容易才来到上城区一处洞府前,几个花枝招展的侍女屁颠屁颠迎上前,扶着乌管家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嘴甜得都能滴出蜜了。乌管家眉花眼笑,为老不尊,摸摸这个捏捏那个,眯着眼睛挑了一阵,吩咐画屏将魏十七好生安顿下来,莫要怠慢了来客,让人笑话。
魏十七暗地里松了口气,告辞一声,跟着画屏向洞府深处行去。
乌管家的洞府温暖如春,甚是宽敞,隔数步便悬着一颗明珠,放眼望去不知凡几,极尽奢华,魏十七忍不住问了一声,画屏掩着嘴不以为然,告诉他荒北城濒临渊海,海中明珠得来甚易,这般大小实在不算什么,族长洞府中有一颗西瓜大的明珠,才是举世无匹的珍宝。
魏十七想象了一下“西瓜大的明珠”,哑然失笑。
画屏将魏十七引入一个洞穴,洞顶高高低低垂下十来颗明珠,四壁覆盖着柔软的兽皮,桌椅案榻俱为木制,简洁古朴,虽无繁琐的纹饰,细节处却极为用心,让人挑不出刺来。画屏请贵客安坐,奉上热茶,招呼得甚为殷勤,魏十七喝多了酒,正口干舌燥,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壶茶水,打了个饱嗝,挥挥手命画屏退下,往矮榻上倒头就睡。
画屏张望了几眼,扁扁嘴,心道,真是个不知情趣的粗人!
待到翌日清晨,画屏唤了个青衣小婢,提着食盒来到洞口,却听里面鼾声如雷,客人高卧未醒,她也不耐烦久候,命小婢好生服侍,自去寻同伴耍子了。
魏十七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睁着眼躺了一会,跳下矮榻,活络一下筋骨,小婢闻声,忙端水奉茶,小心在意侍候着。魏十七胡乱擦了把脸,喝了口温茶,咕咚咽下肚,才发觉小婢捧着唾盂神色尴尬,原来温茶是漱口用的。他呵呵干笑几声,浑不在意,一气喝干了,随手把茶盅搁在桌上。
睡了许久,腹中颇有些饥馁,那小婢不等他吩咐,乖巧地从食盒中取出酒菜,一壶酒,四碟菜,器物精巧,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多么熟悉的场景,恍惚间,魏十七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东溟城,置身于沉默之歌,“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往事历历,近在眼前。他随即清醒过来,轻声叹息,妖奴多粗鄙,这些衣食器物,应当是承袭荒北城天妖当年的享用吧!
正寻思间,脚步声响起,陆崖踏进洞来,神采飞扬,哈哈大笑道:“正惦记着,你倒已经来了!”
魏十七拱拱手,笑道:“承蒙陆大人看重,敢不从命。”话虽说得客气,行动却没有任何表示,他仍安坐不动,只提起酒壶,为陆崖斟了杯酒,举手示意。
侍立在旁的小婢暗暗心惊,这客人好大的架子,竟然如此无礼,她战战兢兢瞥了陆崖一眼,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松了口气,对魏十七多了几分敬畏。
陆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望了望,皱起眉头,道:“乌管家不是说画屏在这里侍候
着吗?她人呢?”
小婢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哪里敢多言。陆崖冷哼一声,挥挥手命她起来,赶紧去把画屏叫来,那小婢如释重负,忙不迭退了出去。
陆崖与魏十七一边说笑,一边饮酒,只片刻工夫,画屏便匆匆赶来,脸色惨白如纸。乌管家没有明说,她只当魏十七是雪狼族打秋风的旁支远亲,略事敷衍,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陆崖看重的客人。
陆崖理都不理她,敬了魏十七一杯酒,随口道:“画屏是乌管家调教的侍女,还算看得过去,就赠与韩兄弟暖床可好?”
画屏听在耳中,如闻惊雷,身躯颤抖,脸白得越发厉害了。
魏十七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慷慨,按说猎奴哪犯得着如此厚待,莫非是试探?还是昨日狠狠揍了羊鸣一顿,让他动了招揽之意?
他也懒得多想,管他是什么用意,先收下再说,大老爷们,难不成还怕了一个小小的侍女?他举起酒盅,又敬了陆崖一杯,欣然笑纳。
陆崖不看画屏一眼,也绝口不提羊鸣的事,只说些极北海妖王的趣闻,七鳃鳗生了九个脑袋,四足海蛇掠过天际,像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龙,海河马踏上冰封千里的雪原,山崩地裂,美人鱼蜕去鱼头,现出美女妖娆之色,双腿却化作鱼尾……说到畅快处,拍得桌子砰砰响,碗碟跳动不已。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陆崖命画屏撤去食盒,奉上热茶,到外面候着,魏十七知道戏肉终于上场了。
陆崖啜了口茶汤,开口道:“千年之前,海妖大举进犯荒北城,以海河马、蚩尤二族为首,围攻数月,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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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
“这几天四族海妖攻打荒北城,貌似热闹,其实只是心照不宣的小把戏。千年前的那一战才是真正的大阵势,实打实的恶仗,海河马和蚩尤二族精锐倾巢而出,据说荒北城差不多全毁了,天妖海妖死伤惨重,活下来的都是些小兵小卒,王族尽皆陨灭。”
“荒北城下是一座大坟墓,我们找到了一具海妖的尸身,身逾精铁,千年不坏,族里上上下下费了好大工夫,才运回洞府中,像一坨肉山,怎么都割不开。”
魏十七道:“举族之力都割不开,想必另有玄虚。”
陆崖叹息道:“是啊!总之,什么法子都试遍了,雪狼族没人能干这活,所以才四处招募高手,叫你来就为这一桩差事,若能将海妖肢解了,族里定不吝厚赐。”
魏十七沉吟片刻,没有知难而退,也没有妄自菲薄,道:“那就先看看吧。”
陆崖展颜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道:“不错,先看看再说,若是连看的勇气都没有,嘿嘿……”他没有再说下去,语气里却透出浓浓的遗憾。
“什么时候去?”魏十七有些心痒。
“子夜时分,快了。”
魏十七哑然失笑,“看一具死了千年的海妖尸体,也要挑时间?”
陆崖笑道:“看了你就知道,还真要挑时间……”他欲言又止,显然其中自有深意。
二人又谈笑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陆崖朝魏十七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走。二人步出洞穴,没几步,见画屏垂首站在一旁,面如死灰,一声不吭,陆崖道:“去里面候着,别动什么小心思,乌管家也帮不了你。”
画屏吓了一跳,几乎要哭出来,双手绞着衣角,半晌觉得没动静,抬头看时,二人早已走远,连背影都望不见了。她松了口气,腿脚发软,慢慢蹲坐在脚后跟上,双手托腮,愁眉苦脸,一时间没了主意。
陆、魏二人朝洞府深处行去,七拐八拐,约摸走了一炷香光景,来到一面石壁前。陆崖咬破指尖,将精血点了三点,低头钻入石中,身影就此消失不见,魏十七停下脚步,面露犹豫之色,石壁中忽然探出一条胳膊,抓住他的胸襟,一把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穿过滚滚时光洪流,进到一处小界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海,乌云密布,风雨如晦,惊涛拍岸,浪花四溅。与鬼窟迥然不同,这一处小界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能够听到“怦怦怦怦”的心跳。
海边连绵起伏的礁石上,高高矮矮站了数十个身影,陆崖和魏十七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放眼望去,上至族长,下至长老少主,雪狼族的头面人物尽皆到齐,陆崖指指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向魏十七低声道:“他们是我的几位兄长寻来的‘操刀手’,有两个也就罢了,最厉害的那个是大兄寻来的,已经修成了神兵真身,他是你的劲敌,小觑不得。”
魏十七听着有些不大对劲,什么叫“劲敌”?什么叫“小觑不得”?他心念急转,亦压低声音问道:“啧啧,瞧这架势,莫不是场考验?”
陆崖一拍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怎地不是!你若能压过其余‘操刀手’,脱颖而出,我在族内亦能加分不少,说不定日后还会登上族长之位……”
这显然是说笑了,陆崖并没有与三位兄长争权的意思,他挑中魏十七,一方面固然是无人可用,另一方面也有故意示弱,表明态度的意思。
顿了顿,他重新拾起话头,续道:“那长翅膀的鸟人是三兄请来的援手,来自极昼城,十有八九是出身陆黾洲的羽族,那虎头怪人是二兄的手下,天生神力,堪称荒北城之首,那孔武有力的壮汉是大兄物色的高手,从千都城而来,姓翟,是千都城主的侄儿……至于我吗,只能靠你了!”
魏十七苦笑道:“我只是一介猎奴,人生地不熟,只怕担不起大人重托。”
陆崖神神秘秘道:“无妨,你有你的长处。至少,你是熟手。”
“熟手?”魏十七微微一怔,“却是何故?”
陆崖道:“呵……族里找到的海妖尸身,正是一头海河马。”
魏十七闻言倒抽一口冷气,越寻思越觉得不妥,“精锐倾巢而出……王族尽皆陨灭……身逾精铁,千年不坏……”雪狼族上下莫能如之何,莫非那海妖竟是海河马王?
礁石之上,雪狼族族长陆冕咳嗽一声,森然道:“时辰已至,人可都到齐了?”
身旁一锦袍老者目光如电,扫了众人一眼,应道:“都到齐了。”
陆冕颔首道:“那就开始吧!”
那锦袍老者将手高高举起,陆炎、陆觞、陆腾、陆崖四位少主排轩而出,向族长陆冕躬身行礼,纵身跃入海中,像秤砣一般沉到海底。
片刻后,海底响起一连串“轧轧轧”的闷响,似乎有人在奋力转动绞盘,海水汩汩翻滚,一截截往下落去,一座雄伟的肉山渐次现出水面,色作青灰,隐隐看得出双首六足,正是一头硕大无朋的海河马。
肉山之旁,陆炎、陆觞、陆腾、陆崖现出半人半狼的法体,各扶着一根铁柱,费力地推动一架青铜绞盘,轧,轧,轧,轧,将粗大的铁链从海底卷起,一个个气喘如牛,浑身上下湿漉漉,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头顶一道白气氤氲而上,凝而不散。
海水涌入绞盘之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四人被冲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绞盘反向转动,铁链重又没入海底,锦袍老者大皱眉头,见族长不动声色,只好按捺下焦躁,目光不离陆炎陆觞。
那锦袍老者是雪狼族的大长老陆继,陆炎陆觞是他的儿子,陆腾是现任族长陆冕之子,至于陆崖,则是已经陨落的另一位长老的遗腹子,未来雪狼族的族长,将从他们四人中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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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广计白额先后出手,虽然未能肢解海妖尸身,却也显露出超乎侪辈的实力,没有贻笑大方,陆继的二子脸上有光,表明了他们是下一任族长的有力争夺者。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
接下来轮到陆冕之子陆腾了。
陆继将目光投向那来自极昼城的鸟人傅翮,正待开口,陆冕忽然道:“让陆崖的‘操刀手’先试试吧!”陆继微微一怔,不知族长此举是什么用意,不过他也清楚,韩木是陆崖胡乱找来凑数的猎奴,他早已放弃了争夺,决定置身事外,谁先谁后并不影响大局。既然族长开口了,总得卖个面子,陆继微一犹豫,向陆崖道:“那就你先上!”
众目睽睽之下,陆崖不敢流露丝毫玩世不恭,他用力拍了拍魏十七的肩,郑重其事道:“全了!”
魏十七搓着双手,嘿嘿笑了两声,为难道:“尽力而为吧……”
陆崖见他将手搓了又搓,就是不动身,似乎在暗示他什么,不禁哑然失笑,向陆继道:“还请大长老赐他一件利器。”
陆继上下打量着魏十七,心中倒有些犯难,真要把雪狼族的收藏拿出来任其挑选,那自称韩木的家伙毕竟是个外人,不如计白额知根知底,若是随便丢给他一件寻常货色,又难免落下偏袒儿子,排挤陆崖的口实,他念头转得极快,当下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根嗜血铜钎,平平抛给对方。
嗜血铜钎得自雪狐族,原本是一对,毁了一根,另一根留着也不堪大用,不如借给对方,以示公允。陆崖微微皱起眉头,随即舒展开来,没有泣血蒸骨沥神丹,没有飞天白虎的血脉,韩木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计白额更抢眼,陆继心思缜密,连这等小环节都不肯放过。
好在他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只要韩木表现得不十分丢脸,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魏十七接过嗜血铜钎,掂了掂分量,随手挥动几下,不置可否。他朝陆继点头致谢,转身走到礁石旁,一跃而出,斜飞出数丈,随即像石头一般,笔直坠入海底。
“蠢货!”陆觞嗤之以鼻,暗暗嘀咕了一句,翟广倚仗神兵真身,横掠数十丈,计白额没这个能耐,费了一番工夫,贴着山崖中规中矩跳到海底,那家伙没脑子,到底在干什么?
身形急速下坠,衣衫猎猎作响,失重的感觉很好,魏十七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跃跃欲试。他忽然探出手,五指如钩,抓住一块礁石,身形微微一挫,礁石应手捏成齑粉,魏十七顺势一脚蹬出,借力斜飞,将下坠之势硬生生转为横冲,掠空十余丈,稳稳落地,双脚无声无息夯入石中,直至大腿。
陆炎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皮微微跳动,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魏十七将身躯一摇,从礁石中挣脱出来,举头望去,海河马的尸身近在眼前,一座青灰的肉山,六足合抱,头尾深深埋于腹下,找不到下手的空隙。他没有多余的试探,步履如飞,身轻如燕,无移时工夫便攀上肉山,径直来到冷艳锯刺过嗜血铜钎捅过的创口旁,低头细/br&gt;
创口一张一翕,吞吐着淡薄的轻烟,喷出半尺,又倏地收了回去,隔得稍远便切。魏十七淫浸摄魂诀多年,早察觉那是溃散的魂魄,断续如缕,丝丝不绝,他弯腰轻轻一吸,胸腹鼓起,一道冰凉的细流从鼻腔淌入胃袋,绵绵不绝,持续了三十余息,才嘎然中断。
他脸涨得通红,如饮醇酒,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将嗜血铜钎丢在一边,双腿酥软无力,跌坐在肉山上,状若失神。
在旁人韩木提着嗜血铜钎攀上肉山,莫名其妙凑到创口上方吸了口气,就此瘫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不动不息,若不是身躯时不时摇晃一下,差点要认为他中毒身亡了。
陆继崖一眼,面露不悦,沉声道:“他在干什么?”
陆崖心中也没底,但当着一干族人的面,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道:“一个时辰未满,大长老但。”
陆继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陆觞暗自觉得好笑,不知四弟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窝囊货,就算要表明心志,退出争夺,也犯不着把自己的脸打得噼啪响,打成这副惨状吧!
陆崖寻思着韩木的一举一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雪狼族跟海河马是老对手了,彼此知根知底,从没听说海河马体内孕有剧毒,韩木那深深一口,到底吸了什么东西进去?
轻烟淌入魏十七腹中,凝成一头咆哮的盲熊,蹒跚而行,似乎不知身处何地。胃袋蠕动不休,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一双双大手无声无息扑向猎物,盲熊似乎察觉到威胁,举起前爪重重一拍,震波滚滚,将大手尽数击破,无一幸免。
魏十七精神为之一振,那盲熊绝非寻常,至少是妖卫之属,实力远在人面鸠棲厉之上!他全力以赴催动食灵术,幻化而生的大手无穷无尽,一点一滴消磨着盲熊的精力,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不留给对手丝毫喘息的时机。
盲熊的魂魄被困千年,已是强弩之末,意识消磨,全凭本能作困兽斗,支撑了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告失守,被黑暗中大手撕成碎片,天澜真人抢上前将魂魄碎片一一吞噬,不知餍足。
魏十七脸色恢复了正常,慢慢站起身,凝神细察,创口之中再无魂魄溢出,他沉吟片刻,面露坚忍之色,他在荒北城外收割海妖的魂魄,数量虽多,却无有一道及得上盲熊,不管海河马是如何将魂魄禁锢在体内的,对他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不再犹豫,当即从袖囊中抽出屠龙真阴刀,一刀插入创口,直至没柄,双手紧握刀柄,奋力一割。
这一刀兔起鹘落,疾如流光,翟广“咦”了一声,为之动容,陆继与陆冕对视一眼,双双骇异,傅翮猛地踏上半步,袖中传出一连串“呛啷啷”的轻响,似乎藏有锁链相互撞击。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不约而同察觉到那把刀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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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真阴刀一分分剖开肉山,破开一道丈许长的伤口,所过之处,坚韧的皮肉如雪狮子向火,迅速发黑腐蚀,与此同时,刀身的墨黑亦随之淡了少许。
“他竟然藏了一把刀!他竟然藏了——”陆崖张着嘴,眼珠都快凸了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明明只打算虚应一番故事,表明心志退让,却没想到韩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强人!这算什么?凭空捡了块宝吗?他连连苦笑,陆炎陆觞的目光利如刀剑,刺得他坐立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陆继顿为之动容,用力一拍大腿,懊悔道:“是真阴器!怎么就没想到!”为了肢解这海河马的尸身,雪狼族使尽了手段,唯独没有想到真阴器。不过话说回来,这等鬼修才能炼制的大杀器,可遇不可求,却是到哪里去找来!
他冷哼一声,瞪着陆崖,眉头越蹙越紧,一字一句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陆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陆冕面沉如水,不动声色,轻声道:“稍安勿躁,这是在盲海小界中,时限未到,且何操刀……”
陆继只得按下心绪,眯起眼睛观望。
阴气腐蚀血肉,伤口始终无法愈合,魏十七拔出屠龙真阴刀,提到身前扫了一眼,心知这一刀威力虽强,却也消耗了大量阴气,一旦阴气耗尽,便无以为继了。不过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如能一切顺利,便是毁了这把真阴刀又何妨!他一脚蹬开伤口,用嗜血铜钎抵住,半个身子探入肉山,又是一刀没柄,奋力割开。
“刺啦”一声响,穿云裂帛,撕心裂肺,海河马的精血箭一般射出,被嗜血铜钎一吸而空,涓滴不剩,铜钎须臾胀大了十余倍,将魏十七剖开的伤口左右撑开,尖头钻入肉山中,拼命吞食着血肉,无有餍足。顷刻间,又一道轻烟冉冉飘起,聚散不定,灵蛇一般缠向嗜血铜钎,魏十七早有准备,抢上前一吸,将残魂摄入胃袋之中。
这一回,魂魄凝成一条独角雪花蟒,盘作一堆,遍体冰鳞,凶相毕露。
魏十七默运玄功,催动大手,将魂魄撕扯成碎片,被天澜真人一一吞噬。这独角雪花蟒比起盲熊似有不如,但相差也不远,天澜真人甚是满意,回到右臂腋下魂眼中,一忽儿散作黑烟,一忽儿凝成人形,一忽儿盘膝而坐,一忽儿起身逡巡,隐隐流露出焦躁之意,似乎在催促着什么。
礁石上的一干长老只见那韩木挥动真阴器,只一刀,轻而易举剖开肉山,身形紧接着没入其中不见,下一刻,嗜血铜钎得精血之力,粗长如柱,将伤口横向撑开,但韩木却迟迟没有现形。陆继心痒难忍,数回目视族长,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呃……大兄,是否遣人去探上一探?”
陆崖心头猛地一跳,韩木如此神勇,陆继再也坐不住了,终于打算插手!
陆冕不置可否,目不转睛注视着颤抖的肉山,淡淡道:“时限未到,你急什么!”
陆继暗暗苦笑,陆崖这一手玩得着实阴险,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相形之下,他两个儿子灰头土脸,反倒是陆腾含而不露,避开了当众受挫。族长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才命陆崖先试,还是灵机一动,纯属巧合?不管怎样,这一场考校,他注定是最大的输家!
魏十七毫不吝惜阴气,个方向操刀如飞,海河马硕大无朋的尸身居中分开,血如泉涌,淋了他一头一脸,他毫不在意,只顾一路深挖下去。无移时工夫,魏十七已身陷肉山的挤压中,行动不便,四下里黑沉沉一片,难辨方位。
屠龙真阴刀内的阴气已消耗了大半,魏十七估摸着自己已接近海河马的脊椎,只需劈开这块硬骨头,下方就是柔软的脏腑了。算算时间,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时辰,雪狼族随时可能插手,众目睽睽之下,再要施展食灵术炼化魂魄,却也太过小觑天下英雄了。
正寻思间,一溜黑烟从血肉中冒将出来,恍如背负着什么重物,一蹿一坠,有些呆滞。魏十七眼前忽然一亮,怦然心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是它……就是它……”他下意识飞身上前,尽力一吸。
没有遇到任何反抗,第三道魂魄老老实实滚落腹中,汇聚到一处,变化翻腾了数息,凝作一头形同巨龟的怪兽,背负一座无字碑,冥顽不灵,伏在胃袋中一动不动,双眼半开半合,瞳孔间或一轮,神光四射。
魏十七顿时记起天魔宇文始所言,巴蛇夔牛睚眦狻猊赑屃狴犴饕餮螭龙之属,俱属天妖一流,虽不及黑龙妖凤天狐天狼,亦是大瀛洲妖族中顶尖的人物了。这负碑的怪兽,显然就是传说中的赑屃,不知何故被海河马吞入腹中,肉身尽毁,只剩下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魏十七试探着幻化出无数大手,从四面八方扑去,狠狠撕扯魂魄,谁知赑屃竟纹丝不动,任凭你拉拉扯扯,只作等闲,连头都懒得抬起。
赑屃以魂魄坚固著称,寻常的手段无济于事,魏十七没有时间陪它慢慢玩,将心一横,全力催动食灵术,胃袋化作一具巨大的磨盘,上下交攻,蠕动不休。
即便是天妖,意识泯灭,空留魂魄,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在食灵术的碾压下,赑屃不过多撑了一刻,便告四分五裂,沦为天澜真人的口中食。
短短半个多时辰,魏十七先后炼化了三道精魂,俱是强悍无比的天妖妖卫之属,天澜真人得魂魄碎片滋补,身形凝固,气势大盛,隐隐有了一线突破的契机。魏十七心中又惊又喜,按捺不住冲动,挥动屠龙真阴刀,朝肉山深处不断挖去。
陆冕等足了一个时辰,山剧烈颤抖,伤口被嗜血铜钎越撑越大,鲜血如瀑布般淌下,化作一个大湖。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用傅翮出手了,即便他出手,也胜不过陆崖请来的“操刀手”,这一场考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会是陆崖拔得头筹!
他咳嗽一声,道:“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吧。”
最先出手阻止魏十七的,竟然不是陆继,而是来自极昼城的羽族傅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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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初临大瀛洲时,在杜节山前,人面鸠棲厉亦有过同样的举动,事后他向魏十七解释,大瀛洲“只论强弱,不管是非,嫡亲血裔为人所杀,视同于断一手断一足,只要立誓归附,就一笔勾销,日后纵然背叛,也定然与血仇无干。”这是大瀛洲的铁律。魏十七更倾向于“铁律”云云,实乃上古天妖施展的某种大神通,当时他修为尚浅,只能作此推测,如今以慧眼查一缕淡薄的霞光来无影,去无踪,冥冥中笼罩一洲之地,实在可惊可怖。
他沉吟片刻,细细盘问陆崖,陆崖也不知“铁律”的来龙去脉,只是提及誓言跟血脉有关,血脉愈是浓郁精纯,誓言的约束力就越大,是以妖奴之中,能应誓的只是少数,雪狼族甚至别出心裁,以此来挑选少主,陆炎陆觞陆腾陆崖四人,正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因受“誓言”约束,故脱颖而出,有资格参与这场争夺下一任族长之位的考验。
无关凉薄,陆崖虽然恭为少主,却不受族人待见,陆冕身为族长,毕竟还大气一些,陆继不然,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其实暗中压制排挤,小手段不绝,诸位长老亦站在他一边,落井下石,逼得陆崖好不凄凉,只好早早放弃争夺,聊以保命,今番若不是魏十七横空出世,他永远都不会有出头的日子,是以他对魏十七并无多少怨尤,反而心存感激。
翻身做主人的日子才不久,骨子里的奴性很难根除,听命于人,老老实实当一名“妖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唯一让陆崖感到别扭的是,当初灵机一动招揽的“猎奴”,一下子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主人,有点不习惯,好在双方的实力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这点不习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魏十七察言观色,觉得此人不妨留下来,雪狼族毕竟是三大豪族之一,有陆崖代为掌控,多一个公开的身份,便于他在荒北城出入。
商议了一番,他命陆崖继陆冕之后成为雪狼族新一任族长,奉他为“外姓长老”,掩人耳目,陆崖像换了个人,恭敬顺从,唯唯诺诺,角色转变得极为自如,似乎这才是他的本性,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只是一副随时可以卸下的假面具。
他暗中忖度,如此矛盾而复杂的心态,或许是底层妖奴的共性。
陆崖以精血打开一道门户,二人离开“盲海”小界,回到荒北城中。小界的入口不止一处,二人穿过时光洪流,没有返回乌啼的洞府,而是出现在雪狼族的巢穴深处。
洞内宽敞明亮,一座平整的石壁拔地而起,青黑色的纹理犹如海涛澎湃,极富层次,隐隐有风雷之声,洞顶悬下一颗硕大的明珠,果然有西瓜大小,毫不夸张,光芒万丈,照得四下里有如白昼。石壁之下,端端正正摆放着族长的宝座,铺了一张完整的白熊皮,四肢张开,不去利爪,脑袋甩在椅后,背上有一缕金毛,熠熠生辉,两旁是长老之位,垫以普通的白熊皮,厚薄不均,以示区别。
此洞唤作烽火洞,乃是雪狼族族长与长老议事的所在,石壁之后,便是“盲海”小界。
陆崖从族长宝座下取出一只牛角短号,凑到嘴边呜呜吹响,声律铿锵,三长三短,停了数息后,又是三长三短。号声在洞内回荡,远远传播开去,半个时辰后,雪狼族的一十八名管家尽数赶到烽火洞,见洞内只有陆崖一人,端坐在族长宝座上,身旁站着一个操刀的“猎奴”,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熊皮柔软厚实,触手生温,背后有主人为他撑腰,陆崖感到异常踏实。他微微眯起眼睛,见人俱已到齐,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盲海小界出了意外,族长和一干长老未能逃生,雪狼族不可无主,吾当勉力为之。”
这是何等诛心的宣言,狼子野心,赤裸裸毫不掩饰!众人无不大惊,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乌啼。在一众管家中,乌啼资格最老,权势最重,活得久的好处就是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把这些生生死死都,,雪狼族自相残杀的惨祸不是没有先例,但隐忍多年,韬光养晦,一朝将族长长老杀得干干净净,却是绝无仅有。乌啼崖长大,不相信他有这个心性和能耐,他下意识望了魏十七一眼,隐约猜到了真相。
“呃,敢问少主,族长和诸位长老当真无一幸免?”
陆崖嗤笑道:“这种事情怎可说笑,乌管家若不信,不妨去小界亲眼一观。”
乌啼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未得族长允许,老朽不能妄入小界……那个,不知其余三位少主安在?”
“陆炎,陆觞,陆腾,一并死在里面了。”
乌啼眼角微微抽搐,手脚发冷,脊背凉飕飕的,他咳嗽了几声,又问道:“不知……”
陆崖打断他道:“从极昼城和千都城请来的‘操刀手’也没有逃出来,都死了,你想问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愈发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乌啼心念百转,知道陆崖有恃无恐,所言应当不虚,雪狼族的嫡系只剩下他一人,他不当族长,再无合适的人选了。
“不知小界之中发生了何许变故?”
陆崖道:“此事原不当说,不过诸位为雪狼族奔走多年,休戚与共,族内遭此大祸,也不瞒大家了。我雪狼族的这处小界称作‘盲海’,海底沉了一具海河马的尸身,千年不坏,坚逾精铁,诸位想必听说过。”
乌啼微微颔首,此事族长亲口跟他说起,这海河马的尸身,是从荒北城下挖出来的,费了好大工夫,才运回洞府,藏入小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了乌啼外,其余一十七位管家都有所耳闻,只是没他知道得详细罢了。
“那海河马非同一般,乃是千年前攻打荒北城的海河马王,死而不僵,暗藏杀机,千都城的翟广与极昼城的傅翮联手将尸身剖开,结果飞出七道精魂,赑屃,猲狙,狴犴,盲熊,独角雪花蟒,菊文磐石蝎,飞天白虎,无一不是当年死在海河马王手上的狠角色。那些惨死的天妖妖卫被困于海河马王体内,肉身溃败,魂魄受千年折磨,早就湮灭了意识,一朝脱困,化作厉鬼索命,将小界内生人尽数屠灭,若非韩长老出手相救,你我阴阳隔绝,当再无相见之日。”
乌啼心中“咯噔”一响,脸上动容,向魏十七躬身致意,感谢他为雪狼族留下了一线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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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崖毫不犹豫说出赑屃猲狙狴犴盲熊独角雪花蟒菊文磐石蝎飞天白虎这些大妖的名头,连咯噔都不打一个,乌啼心中先信了三分,他既然敢明说,显然不怕城主派人追查,唐橐终日醉醺醺,未必会过问,但他手下金申二位副城主何等精明,乌啼不认为陆崖会无知到这种程度。
尽管心存疑虑,乌啼终究得为雪狼族着想,他依着族规重新见过陆崖,口称族长,认可了陆崖的身份。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余一十七位管家俱躬身行礼,陆崖不禁怀疑,若乌啼冥顽不灵,坚持与自己对着干,这一十七位管家将何去何从?将他们一股脑剿灭不是什么难事,但雪狼族业已元气大伤,再少了这一批中坚力量,只怕下一刻就会面对神风驼和金刚猿的悍然入侵。
陆崖隐蔽地朝他打了个手势,乌啼会意,命诸位管家回去安抚族人,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得泄漏半个字,彼辈齐齐应允,各自退了下去。
烽火洞中,只剩下魏十七陆崖乌啼三人。
乌啼抬起头望向魏十七,心中感慨万千,不知该说些什么,陆崖心中盘算着,似有些为难,欲言又止。为难什么,魏十七瞧出了几分端倪,啼在雪狼族中威信甚高,离了他,陆崖这个族长未必能做得稳当,于是他竖起一根手指,道:“我无意插手雪狼族内务,乌管家大可放心。”
乌啼“呵呵”笑了两声,道:“韩长老言重了。”
陆崖松了口气,三人的名分就此定了下来,内有乌啼,外有韩木,这是最稳妥的局面,也是合则两利的好事,且度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乌啼久经世事,人老成精,微一沉吟,先排出几件急需应对的事务。其一,向城主通禀族长更替,其二,妥为安葬横死的族人,其三,宴请荒北城头面人物,其四,遣使传书极昼千都二城。
陆崖身为少主,虽然不受长老待见,毕竟打小历练,亦是果决干练之人,事有轻重缓急,雪狼族遭此大变,人心浮动,城主的鼎力支持至关要紧,只是唐橐浮沉醉乡,撒手不管,连面都见不着,当今之计,唯有去向副城主金三鼎禀告一二了。
二人商议片刻,魏十七只在一旁听着,陆崖频频向他回顾,他始终一言不发,这让乌啼有些忐忑,不知对方当这个徒有其名的“外姓长老”,究竟图的是什么。
乌啼在荒北城人头熟,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当,也算是一号人物,陆崖着他去拜见金三鼎,旁敲侧击,先探一探口风再说,乌啼欣然领命,谨慎起见,他向陆崖讨了个“便宜行事”的说法,拄着拐杖躬身退出烽火洞。
陆崖呆了半晌,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屁股下面火辣辣的,似乎架在火盆上烤。他颓然道:“也只能走一步了……”
魏十七笑笑道:“无妨,不怕他们跳出来闹腾,杀掉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陆崖苦笑一声,“只怕城主一关就过不去。”
“那就换个城主,神风驼和金刚猿二族,想必是乐见其成的。”
陆崖倒抽一口冷气,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是妄语,盲海小界的那一场杀戮,他是亲眼目睹,唐橐高深莫测,不去说他,金申二位副城主,其实还真不够他瞧的!
忽忽数日过去,海妖迟迟没有发动第三波攻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荒北城内波澜不惊,雪狼族大变的消息悄悄流传开去,神风驼金刚猿蠢蠢欲动,都在一方的意思。
这一日,金三鼎申不豁联袂来到了烽火洞,神风驼和金刚猿各遣一名长老陪同,四人并不把陆崖视作雪狼族族长,寒暄数语,便出示城主唐橐的手令,提出要进盲海小界一观。
说是“手令”,其实空无一字,只在一张光洁的羊皮上画了两个圈,打了两个叉,○○××,这是唐橐惯用的记号,意思是来人无论说什么,照做就是了,出了事有他担着。
陆崖暗暗冷笑,他识得陪同而来的二人,神风驼的廖粲廖长老,金刚猿的裴郁裴长老,俱是荒北城赫赫有名的凶人,副城主过问雪狼族内务也就罢了,神风驼金刚猿居然也掺上一脚,是什么意思?当真以为雪狼族不成了,要三家合议瓜分么?
荒北城三大豪族各占据了一处小界,小界是豪族最大的秘密,亦是最后的倚恃,开启“盲海”小界,少不得雪狼族嫡系的精血,陆崖若不愿,旁人也无可奈何。不过出乎他们的意料,陆崖很爽快就答应下来,这让金申廖裴四人反倒心存警惕。
烽火洞中,西瓜大的明珠光华耀眼,陆崖当众打开小界入口,举步跨入石壁。
在乌啼的注视下,金三鼎“呵呵”一笑,随后跟了上去,停了数息,廖粲和裴郁亦踏入小界,申不豁面无表情,走在最后。
彤云密布,海涛澎湃,浓郁的血腥味让人窒息。举目望去,却见礁石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具尸体,从陆冕陆继陆炎陆觞陆腾翟广傅翮到一干似曾相识的长老,一个个原形毕露,开膛破肚,骨肉成泥,死状惨不忍睹。最令人震骇的是,五根“大罗天星链”将一座青灰的肉山锁在海边,双首六足,半沉半浮,淤血染红了盲海,任凭巨浪滔天,巍然不动,正是千年前陨落在荒北城下的海河马王。
魏十七站在肉山旁,缓缓回过头来,目光一一扫过四人,申不豁一丝不苟,沉默孤高,当初在海妖第二度攻城时有过一面之缘,金三鼎却是初见,矮矮胖胖一个弥勒佛,笑口常开,像极了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廖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双手缩在袖中,似乎有些畏寒怕冷,裴郁正当壮年,面生横肉,浑身上下肌肉遒劲,一是好相与。
金三鼎踏上半步,满脸堆笑,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韩长老了,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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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殓掉满地尸骸,魏十七并没有急于离开“盲海”小界,难得有一座千年不坏的肉山在,当做沙包演练一番,也看看重铸的破晓真身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
魏十七活动一下筋骨,将真身之力催到极致,疾冲而上,肉身的强悍出乎意料,海河马王的皮肉只抵抗了数息便告崩溃,他赤手空拳,摧枯拉朽,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时兴起,大有“天马流星拳”和“庐山升龙霸”的感觉。
演练了一番,魏十七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停下手来细细体会,却发觉魂眼中天澜真人、六翅水蛇、重明鸟、穿山甲都露出不同程度的萎顿,魄力损耗,气势低迷,其中尤以天澜真人为甚,反倒是黑龙关敖懒洋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见丝毫异样。
他低头寻思片刻,猜测这是借助“食灵术”强行壮大精魂的后遗症,陆冕陆继翟广傅翮之流都是些小角色,不足以动摇根本,海河马王这种层面的对手就不同了,外力终不可恃,强虽强,他充其量只是一节蓄电池,耐久力不行,这简直就是男人的耻辱,更令人担心的是,一旦天澜真人的精魂压制不住黑龙,强弱悬殊,主次颠倒,破晓真身将无以维系,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原来是纸老虎呵……魏十七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程咬金三板斧,唬弄一下人还是蛮像回事,真要跟强敌舍命相搏,只怕撑不多久就会露出马脚。果然,靠“食灵术”窃取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看来在吞噬魂魄这条道路上,他必须持续不断地走下去,永远都没有尽头。
想通了这一节,他反而心安,“食灵术”绝非无敌,暴露出如此明显的弱点和漏洞,几乎无法克服,那就意味着不大会有更严重的隐患,知己知彼,总比蒙在鼓里强。
魏十七不再白白摧残精魂,当下收起拳脚,沿着海岸走了一回,细细查看“海界”的产出。兴许是他眼拙,盲海荒凉不堪,似乎一无是处,魏十七猜想雪狼族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有机会的话,不妨向陆崖打听一二。
正闲走间,忽然一阵呼喊鼓风而至,“韩长老……韩长老……韩……”,听声音是陆崖,像有急事,语气中夹杂着惶恐。魏十七觅声而去,却见陆崖神情既无助,又迷茫,像失去父母的小孩,没了倚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事不好,海妖擂响定渊鼓攻城,城主有令,三族族长长老尽数上城头御敌。”他担心魏十七误会,匆匆加了半句,“是唐城主,他亲自下山了。”
原来是胡帅胡不归麾下“六星”之一,荒北城主唐橐现身了,魏十七微感好奇,问道:“定渊鼓是怎么回事?”
陆崖道:“定渊鼓响,海妖王出,这次海妖来势汹汹,不像是虚应故事,荒北城将有一场大战,这是千年未有的大阵势!”
魏十七将目光投向盲海中惨遭分尸的海河马王,陆崖不等他问及,急道:“上一次海妖擂动定渊鼓,便是海河马王与蚩尤王联手进逼荒北城,结果前者丢了性命,后者重伤而退,蛰伏千年。这一回,八成是蚩尤王寻仇来了!”
恰逢其会,此乃幸事!魏十七点点头,道:“既然城主有令,那便去看看!”
陆崖见识过他的通天手段,闻言心中一宽,有韩长老帮衬,至不济也能全身而退,无虞有失。他当即以精血打开门户,二人出得“盲海”小界,离了洞府,夹在人流中来到城墙之上。
城头一片肃杀,众人齐整整分作两堆,神风驼以族长廖雪峰为首,身后一干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长老,廖粲赫然在列,金刚猿以族长裴邛为首,身后一干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长老,裴郁也赫然在列,相形之下,雪狼族只有陆崖和魏十七孤零零两个,显得势单力孤。
唐橐站在最前方,一只脚踩在城垛上,直面潮水般涌来的海妖,双手摊在面前,从右手大拇指开始,一根根弯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形同算卦。申不豁和金三鼎站在他身后,前者照旧板着一张死人脸,后者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妖,一贯笑嘻嘻的脸上不无忧色。一名黝黑巨汉牵着雪狐蹲在申不豁脚下,脸上肌肉频频抽搐,“呛啷啷”抖动暗金锁链,似乎按捺不住狂暴的冲动。
唐橐弯下左手最后一根小指,双手握拳,嘀咕了一句,“时辰到了……”他慢慢转过身,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十七脸上,顿了顿,又嘀咕道:“没有人借故不到吧?”
金三鼎呵呵一笑,道:“城主有令,谁敢不从!”
唐橐满意地点点头。他初到荒北城时,威名未显,难免有桀骜不驯之辈存心试探,故意不遵号令,他想了个法子,将雪狼、神风驼、金刚猿三族的头面人物尽数召集起来议事,待十根手指曲完,一言不发,把他们晾在城头,亲自去上城区走了一圈,回来时提了七个血淋淋的头颅,其中雪狼族二人,神风驼三人,金刚猿二人,都是应到而未到的长老少主,有几个甚至是从小界里硬生生揪出来的。从那以后,唐橐言出如山,无人不从。
唐橐是荒北城的定海神针,他在,身后之人都有了胆气,不退,也不敢退。
九头海河马驮着步辇车渐渐逼近,海妖刷地分在两边,让出一条康庄大道来,两名三头六臂的巨人将鼓擂得愈发急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排山倒海,地动山摇,连万年不化的冰雪城墙都隐隐有了几分湿意,埋葬于其中的骨骸更是骚动不安,异兽从沉睡中惊醒,符箓闪动,灿若群星。
“吵死了”唐橐大吼一声,声震天地,竟然将鼓声压了下去。停了数息,他头也不回道:“姓韩的,大敌当前,你宰了雪狼族的精锐,折损我荒北城的实力,我不怪你。随我下去厮杀一阵,此事就算揭过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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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荒北城头遥遥望去,天空之下,雪原之上,海妖源源不断涌来,漫山遍野,仿似无穷尽。
. 魏十七迎着呼啸的朔风,深深吸了口气,渊海的腥味钻入鼻腔,心绪随之骚动不安,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与唐橐激他的话无关,只为疏解心中的压抑和暴戾,虽万千人吾往矣,他举步踏上前,一脚跨出城墙,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杀入海妖之中,化身妖魔,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破晓真身便是最强的武器。一条血路以荒北城为起点,笔直向外延伸,眨眼间开拓十数丈,所过之处血光冲天,海妖无一幸免。魏十七从尸骸中杀出,吐一口浊气,骤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唐橐哈哈大笑,纵身一跃,如大鸟一般扑了出去,四足海蛇见状蜂拥飞起,口吐毒雾,堪堪迫近他身前七尺,便爆作漫天血雾。
荒北城主果然不可小觑,魏十七心念微动,忽然折向东南,一头撞入海河马的阵列中,遥遥望去,但见血肉横飞,不辨人影所在。这一回攻城的海妖,以海河马皮糙肉厚,最难对付,立于城头观战的豪族无不为之乍舌,以为他有意向唐橐展示实力,却不知魏十七看中海河马体型庞大,足以掩饰他攫取魂魄的小动作。
海河马虽然不能与赑屃猲狙相提并论,毕竟也是渊海中数得着的大族,魂魄不无小补,架不住量大,天澜真人大肆吞噬,渐渐恢复了元气。敌众我寡,身处险境,魏十七也不为已甚,冲杀一阵,估摸着神兵真身恢复得差不多了,翻掌从袖囊中抽出屠龙真阴刀,一道灰黑的刀光掠过,七八头海河马扑地不起,神魂俱灭,有如切瓜剁菜,无有一合之敌。
他仗着屠龙真阴刀直击魂魄,在荒北城下纵横决荡,杀了个七进七出,正杀得痛快,一个大胖和尚挥动月牙铲迎上前,颈中挂了一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骷髅头,以秘术洗炼过,缩成婴儿拳头大小,共一百零八颗,阴气缠绕不休,一个个咬牙切齿,咯咯作响。魏十七剁得顺手,从他身旁一掠而过,反手就是一刀,那大胖和尚以月牙铲抵住真阴刀,喝骂道:“尔那汉子,是从哪里来的?”
屠龙真阴刀无功而返,魏十七颇为诧异,多看了几眼,那月牙铲不知是何物所炼,非金非木,色泽暗淡,两头俱有刃,一头为新月牙形,月弯处穿了四个骨环,一头如倒挂之钟,尾端两侧穿了两个骨环,略一晃动,撞击的声响十分古怪。他心中暗觉好笑,这等两头开刃的兵器,中看不中用,稍不留神便伤了自己,一身力量使不出七成。
那大胖和尚见他足不停步,只管杀戮儿郎,心中顿时大怒,将月牙铲一顿,振臂掷出,见风即长,流星赶月般砸向对手。魏十七只听脑后生风,一刀横扫,顺势扭过头来,却见月牙铲呜呜飞来,围上前厮杀的海河马吓得屁滚尿流,不管三七二十一,泼开腿就跑。
月牙铲愈飞愈慢,魏十七只觉周身一紧,如被无形的绳索缚住,难以闪避。“来得好!”他探出手去,将月牙铲稳稳接住,魂眼闪动,双足一沉,已没入雪原中。
一道旋风凭空而作,冰雪四溅,直冲云霄,来不及逃远的海河马尽数倒地,骨软筋酥,瘫成一堆肉泥。月牙铲下压的力量极重,抵过一波,又来一波,连绵不断,愈涌愈急,将魏十七一节节夯入大地,从踝到膝,从膝到腰,他心中觉得不妙,猛然催动魂魄之力,撒手将月牙铲撇在一旁,身躯一沉,随即消失无踪。
那大胖和尚咬着拇指,眼瞪得大如铜铃,他这件宝铲有个名头,叫做“架海月牙铲”,提在手中轻如稻草,一旦祭起,架一海之力,从未有人能抵过三十六波冲击,不想眼前这厮非但面不改色撑下来,而且将月牙铲撇在一边,这是何等神力!惊骇之下,他顾不得收回宝铲,着地一滚现出原形,却是一头遍体青灰的海河马,双首六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一道刀光从地下飞出,直取海河马下腹,阴险毒辣,避无可避。那海河马察觉到凶险,大吼一声,一百零八颗骷髅头齐齐飞出,如串糖葫芦一般,将刀刃淹没,魏十七收回屠龙真阴刀,海河马趁机施展遁术,留下一串曲折变化的虚影,将海妖撞得人仰马翻,逃之夭夭。
屠龙真阴刀上扎了一串白玉也似的骷髅头,形态各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族,魏十七欣赏了片刻,将刀一震,骷髅头化作飞灰,阴气尽数收入刀内,刀身的墨黑也稍稍深了数分。
自大胖和尚溃败后,海河马远远避开这个凶神恶煞,魏十七周围空空荡荡,再无人上前送死。
唐橐小试牛刀,灭杀了一干四足海蛇,顺势坠落雪原,单足踏地,将方圆数丈内的海妖尽数震翻,他偶一回头,见魏十七杀得海妖退避三舍,如此威风,暗中存了好胜心,当下催动魂魄之力,朝着定渊鼓埋头闯去。才冲出数丈,眼前忽然一花,一条美人鱼挡住去路,青丝覆肩,凤眼樱唇,眉心镶了一颗银珠,上半身窈窕动人,下半身赫然是一条鱼尾。
唯有鱼人王族,凭借不落文字,口口相传的秘术,才能修炼到人身鱼尾的境界,这一步跨出,脱离凡胎,从此海阔天空,一马平川,渊海之中,有如此修为的海妖,寥寥无几。
唐橐却是识得她,眉心镶银珠,乃是美人鱼王的孪生妹妹沈银珠,虽不及其姐,也相差不远了。他气冲冲大喝道:“姓沈的,你敢上岸来,就不怕回不去?”
那美人鱼嫣然一笑,道:“城主威武,儿郎们不是对手,只能妾身来做这个恶人了!”
唐橐“呸”了一声,数百余年未见,这条死鱼再行突破,修炼到如此地步,看来不是三招两式打发得了的,他不欲与之纠缠,手臂暴长,抓过一条七鳃鳗,夹头夹脑甩了过去,沈银珠从袖中挥出一根丫丫叉叉的树枝,只一刷,便将七鳃鳗刷在一旁。
“他奶奶的!”唐橐咒骂了一句,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渊海深处的七妙宝树被她寻到一棵,炼成法宝,难怪如此托大。他身形暴退,撞入海妖之中,操起一根熟铜棍,一团黄光滚来滚去,挨着死,擦着亡,所向披靡。
沈银珠稍一犹豫,没有上前追击,她朝唐橐抛了个媚眼,笑道:“有空再来哟”
“来你个大头鬼!”唐橐哭笑不得,胸中一口恶气无从发泄,将熟铜棍舞得越发急了。没杀出数丈,又被一汉子挡住去路,黑,瘦,黑得像块炭,瘦得像根竹竿,顶着一只笆斗也似的脑袋,神经质地摇晃着,结结巴巴道:“哪……哪……哪……里走!”
唐橐二话不说,一棍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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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残铁镜洞天困住唐橐,荒北城的守卫形同虚设,当年海河马王临死反扑,一干天妖中坚都死绝了,剩下亢珑儿一人,又何足道!田三白得意之极,嘎嘎尖笑。
魏十七将额头一拍,闷哼一声,背心腾起一道大蛇的虚影,妖气冲天而起,迎着奔涌而来海水咝咝吐舌,虚空之中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黑沉沉深不见底,将海水尽数收去,涓滴不剩。
田三白神色一凛,笑声嘎然中止,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喃喃道:“法相九品,莫不是天妖余孽?”
雪狐亢珑儿双眸闪烁着异样的精芒,龙泽巴蛇,竟然是龙泽巴蛇,能凝化出巴蛇法相的,又岂是寻常人物!只是……对方体内的巴蛇气息并不纯粹,似乎别有厉害的天妖糅杂其间,分辨不出端倪……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心绪激荡,不能自已。
田三白毕竟是被海妖王,被巴蛇法相一激,凶性大发,他握拳在胸口连捶三下,嗡嗡有声,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涨得通红,“哇”地喷出一团精血,凹凸鼓胀,见风即涨,旋即化作一头蚩尤法相,面如牛首,背生双翅,三头六臂八足,持定刀、斧、戈,穷形恶相,唯独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定渊鼓再度响起,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这一回,擂鼓的两名巨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七窍淌出黏稠的鲜血,浑身上下皮开肉绽,血珠箭一般喷出。随着鼓声回荡,一圈圈乳白色的震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如涟漪,如潮汐,渊海风起,巨浪滔天,蚩尤法相凝出一副金刚怒目的面目,精神亦为之一振,高举起刀、斧、戈三般兵器,耍了几个枪花,丫丫叉叉杀上前去。
魏十七以巴蛇法相收去对方的神通,却也无意作法相之争,他并不谙熟其中的道道,以短敌长,殊为不智。他心念微动,欲将巴蛇法相收回体内,却遇到一股抵抗之意,巴蛇似乎自有打算,对蚩尤法相毫无惧意,反而跃跃欲试,力图与之一战。
魏十七将法相的意志强行按捺下来,巴蛇万分无奈,将头一垂,百丈法相,倏忽没入他体内,消失无踪。
田三白颇为诧异,不知对方为何退缩,在他看来,巴蛇法相虽然品相不高,气势却毫不逊色,殊死相搏,未必没有一线胜机。不过对方既然示弱退却,他就不客气了,当下将蚩尤法相一催,凌空扑向荒北城。
魏十七满头乱发尽皆后扬,衣衫猎猎飞舞,周身魂眼明灭,寸步不退。亢珑儿将纤足一顿,连绵不绝的荒北城墙逐段掀动,无数碎骨蜂拥而出,如蝴蝶乱舞,将蚩尤法相团团困住。
田三白双手抱球,喃喃念动咒语,法相将刀、斧、戈抡得水泄不通,碎骨颇具灵性,刷地退开丈许,彼此连接吻合,凝作一个巨大的骨环,滴溜溜急转,蚩尤法相一个踉跄,竟有些站立不稳。
魏十七没有急于插手,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暗中留意蚩尤田三白与七鳃鳗许馗的一举一动,随时提防四足海蛇伏轮/暴起现身。他察觉亢珑儿已是强弩之末,只撑了片刻,便脸色煞白,摇摇欲坠,骨环的转动愈来愈慢,不时有碎骨飞出,坠落在地,田三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千年前的伤势至今未愈,随着擂鼓巨人气力渐衰,蚩尤法相的面目再度变得模糊不清。许馗不得坐视,缓步上前,周身一阵阵“噼啪”爆响,头颈微微一摇,蓦地拔高数尺,形貌极为怪异。
亢珑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伸手撑住身躯,喘息不已,骨环四分五裂,溃不成形,田三白呵呵大笑,将蚩尤法相奋力一催,扬起三般兵器,狠狠扑向城头。魏十七随即出手,身影连晃数晃,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变幻莫测,许馗早有防备,张开嘴无声地尖啸一声,肩膀上猛地挣出八个脑袋,现出九头七鳃鳗的原形,行动如电,追着魏十七撕咬不休。
虚影一一溃散,许馗九头齐出,无一得手,尽皆咬了个空,魏十七骤然出现在步辇车上,刀光如电,将两名擂鼓巨人分尸数截,鼓声立止。田三白大叫一声,目眦欲裂,鼻下淌出两道乳白色的玉筋,蚩尤法相怔了怔,从百丈急剧缩小,仓皇四顾,全无之前的凶悍。
魏十七神出鬼没,瞬息斩了蚩尤族两名擂鼓巨人,沈银珠一时失察,竟没能防住,暗自惭愧,当下娇叱一声,柳眉倒竖,凤目含威,将七妙宝树祭起,冲着他便是一刷。魏十七伸手一拍,定渊鼓腾空飞起,连翻一十八个跟斗,重重砸向七妙宝树,沈银珠这一惊非同小可,定渊鼓乃北海五族海妖共有的至宝,万一有所破损,即便姐姐为她出头,也万万脱不开干系!她忙不迭招回七妙宝树,舒展玉臂,将定渊鼓稳稳接住,念动咒语,将此宝缩至拳头大小,托于掌心。
许馗紧随而至,九头扑起,其中一个脑袋吐出一块明晃晃的金砖,化作一溜金光,砸向魏十七头顶。魏十七窥得分明,握拳重击,一声巨响,金砖哀鸣不已,倒飞而回。许馗毫不迟疑,又探出一个脑袋,张口喷出一蓬黑沙,笼罩方圆数丈之地,沈银珠急忙将七妙宝树一刷,黑沙不得落下,附近的海妖没有至宝护身,全遭了殃,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就倒地不起,连连哀号,数息后化作一滩脓水。
魏十七挥出屠龙真阴刀,轻轻一震,将黑沙吸附于刀身,以阴气洗作素白,窸窸窣窣落了一地。那黑沙不知是何物所炼,极为霸道,他虽以阴气化解,损耗亦极大,之前从铁头陀的骷髅珠中获取的补益,尽数还了回去,屠龙真阴刀的墨色又淡了数分,回复了原状。
许馗先后毁了两件法宝,堪堪挡住魏十七,他见沈银珠收起定渊鼓,暗暗松了口气,法宝炼制不易,点子棘手得紧,再战下去得不偿失,田三白惹出的祸事,就让他冲在前面硬碰硬吧!心中转着念头,许馗侧身退向一旁,让出路来。
魏十七看破他的心思,心知田三白才是此番海妖攻城的主使,若能挫败此妖,许馗和沈银珠无意纠缠,十有八九会退入渊海,袖手不顾。不过来时容易,想逃,那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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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身陷重围,却了无惧色,他再度将身形一晃,幻化出无数虚影,重重叠叠,看不清刀锋所指。 许馗和沈银珠着意戒备,却见一抹黑蒙蒙的刀光直奔田三白而去,不约而同放下心来,相视一笑。
刀光游弋不定,寻隙而入,田三白怒吼连连,忙将玉筋吸入鼻内,催动心法,蚩尤法相缩至三尺大小,如流星赶月,扑入他怀中。凝神望去,却见对方身法如电,形同鬼魅,根本无从遏制,田三白只得祭起一把流光溢彩的珊瑚尺,全神贯注招架,皮肉松弛的老脸抖个不休,一忽儿心惊肉跳,一忽儿愁眉苦脸,一忽儿咬牙切齿。
屠龙真阴刀鬼气森森,倏忽在前,倏忽在后,极尽腾挪变化之能事,杀得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田三白叫苦不迭,百忙之中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许馗和沈银珠袖手旁观,毫无相助之意,心中一阵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那珊瑚尺亦是一宗异宝,全力灌注妖元,放出丝丝五色毫光,阴气竟不得入。魏十七暗暗催动魂魄之力,将真阴刀紧了一紧,田三白毕竟伤势未愈,寿元无多,激战多时,早觉得内乏,妖元稍有不济,珊瑚尺竟被一斩为二。无奈之下,他顾不得后患无穷,张口喷出一枚妖丹,云雾缭绕,霞光万丈,抵住屠龙真阴刀,不惜耗费魄力,将阴气一点一滴消磨。
蚩尤乃是罕见的一体双魂,妖丹之中蕴含着一道精魂,田三白舍得,魏十七却觉得可惜,他趁其不备,暗暗张开妖域,伸手一抹,竟将妖丹收去。这一手神通与残铁镜困住唐橐有异曲同工之妙,田三白以为对方亦藏了一宗洞天至宝,心中猛一沉,顾不得脸面,大叫道:“尔等坐视不理,意欲相助外人么!”
许馗终究心有不忍,暗地里寻思,“同是海妖一脉,也罢,且救他一救吧!”当下抢上数步,祭起三头流星锤,雷光霍霍,车轮般滚滚砸去,不想眼前一花,却砸了个空。
魏十七早有打算,借地行术遁走,下一刻已出现在沈银珠身后,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一刀斩向她后颈,沈银珠顿时惊得花容失色,忙扬起七妙宝树一刷,魏十七扭身闪在一旁,五指如钩,将她左臂锁住,发力一拽,竟生生扯了下来。
沈银珠尖叫一声,断臂朝七妙宝树一挥,宝树吸足了精血,瞬息涨大十倍,枝条暴起乱舞,有如神助,将魏十七牢牢缚住,一时半刻竟不得脱身。
魏十七先掰断纤纤玉指,取走定渊鼓,随即弃了断臂,不遗余力催动破晓真身,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亮若星辰,黑龙的气息暴涨,从七妙宝树的重重束缚下强行挣出,衣衫俱裂,倒刺在肌肤上留下无数细小的伤痕,转瞬愈合如初。
荒北城上,雪狐神魂摇荡,如遭雷击。地渊黑龙,竟然是地渊黑龙,莫非他身兼黑龙与巴蛇二种血脉?但黑龙巴蛇水火不容,又怎地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沈银珠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断臂的痛楚都抛在了脑后,从七妙宝树的束缚下毫发无损地脱身,这凶徒难道会是另一个唐橐?
见沈银珠横遭重创,许馗出离愤怒,催动三头流星锤紧追不舍,田三白看出了机会,大叫一声,现出三头六臂八足的蚩尤原形,朝魏十七虚虚一抱,不令其地行逃脱。
魏十七一刀挥出,阴气鼓荡,将铁链“铮”地斩断,三个流星锤彼此撞击,劈面狠狠砸来,他挥拳连击,觉得出手晦涩,颇有掣肘之感,虽然仗着神兵真身,将流星锤一一击碎,魄力却消耗极大。
头顶上方骤然一暗,海妖王伏轮终于按捺不住,一条巨大的四足海蛇破空飞出,墨黑的毒液如江河不绝,劈头盖脸拍下,魏十七大喝一声,摇动双肩猛一挣,田三白胸口一震,噔噔噔连退十来步,魏十七趁机遁入地下,七折八绕,从数十丈外跳出。
田三白、许馗、伏轮面面相觑,锐气尽失。
兔起鹘落,交手不过短短数息,魏十七觉得身心俱疲,后颈魂眼中的黑龙蠢蠢欲动,他当机立断,扭头朝海妖最密集的位置杀去,不拘粗细,以“食灵术”炼化魂魄,补益天澜真人的精魂,将黑龙再度压制下去。
田三白心中好生诧异,三头海妖王联手,都未能留下对手,他明明不落下风,为何转向寻常海妖下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肚子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沈银珠捂住断臂,脸色苍白,急道:“定渊鼓落入敌手,小心他趁机逃跑!”
一语惊醒梦中人,田三白恍然大悟,按说海妖不计其数,要杀就由他去杀,杀个三天三夜也杀不了多少,他们只管攻城就是了,但定渊鼓在他手中,却决不能任其从容逃遁!不能放过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能放过他!
许馗终于不再留手,九头齐出,放出法相,一条百丈长的七鳃鳗腾空飞起,口器开合,一圈圈一层层利齿蠕动,着地尽力一吸,将方圆数里内的海妖一口吸尽,连带雪原都齐齐削去丈许,露出了万载未变的的黝黑冻土。
沈银珠双目半开半合,眼皮微微颤动,忽然松了口气,神情疲倦不堪,道:“定渊鼓在七鳃鳗法相的腹中,那凶徒未能逃脱……”
伏轮见大势已定,将身躯收起,跳下云端,化作一个精干大汉,瓮声瓮气道:“许道友何不催动法相之力,干脆将他给炼化了?”
田三白闻言心中一动,接口道:“这倒也是个法子,七鳃鳗无物不吞,无物不化,炼化区区一个妖奴,当不在话下!”
许馗将八个脑袋缩回体内,翻翻白眼,面无表情,沈银珠苦笑道:“只怕他未必肯老实……”
话音未落,田三白脸色惶恐不安,尖叫道:“那厮……那厮把老夫的妖丹给吞了!”蚩尤族一体双魂,一在丹田,一在妖丹,彼此遥遥呼应,同生共息,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田三白分明失去了感应,冥冥中那一缕无形的羁绊,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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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这许多妖丹做什么?七鳃鳗吞服蚩尤妖丹,能多长出一个脑袋,省下数百年修炼,但这毕生只有一次机会,多服亦无用,姓韩的法相是条大蛇,难道他也打算学七鳃鳗的样,弄条双头蛇出来?一刹那,田三白想到了很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方真正想要的并非妖丹,而是妖丹中蕴藏的一缕精魂!
“田妖王还在犹豫什么?”沈金珠见他低头沉思,久久不决,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定渊鼓事关重大,她内心焦急,脸上却不敢流露丝毫异状。
田三白恍若惊醒,从怀中掏出一只半新不旧的储物袋,小心翼翼抛给魏十七,道:“都在这里了!”
魏十七掂了掂分量,催动妖元,心神往储物袋中一沉,这貌不起眼一袋妖丹,大大小小竟有数万,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无一不是神魂沛然的精品。他心中大喜,收起妖丹,将定渊鼓抛还给田三白,后者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手忙脚乱接住这宗北海至宝,心中疑虑重重。
魏十七道:“一是一,二是二,妖丹只交换定渊鼓,银货两讫,不及其他。”
沈金珠明白他的意思,她担心夜长梦多,忙问道:“不知韩长老还看中了什么?”
“沈妖王是爽利人,我也不客气,问妖王讨要一座水府栖身。”
沈金珠略一沉吟,当着众多海妖的面慨然应允,道:“好,金珠手头恰好有一座无主的水府,随时恭候韩长老大驾光临,我北海五族,当奉长老为上宾。”
魏十七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意外收获,得沈金珠一诺,即便静昀真人杀上门来,他也多了一条退路。
胡不归明白他的心思,微微哂笑,那沈金珠不明就里,浑不知埋下了灭顶祸根,李静昀的性子何等古怪,一旦杀入北海,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会有多少海妖惨死在她的剑下,不过北海五族海妖挡不住她,再往渊海深处去,就很难说了,魏十七打的主意,恐怕正在于此。
海妖是存是亡与他无干,他也不去说破,咳嗽一声,道:“好,谈妥了两位,轮到老夫了。眼下四位妖王俱在,谁人出头做主?”
田三白与沈金珠对视一眼,心知胡不归开出的条款定不好受,但事到如今,再不好受也得硬着头皮接下来,否则的话,又有几人能生离此地?田三白把头一低,表示自己没有脸面再出头了,沈金珠叹息道:“但凭胡帅吩咐,金珠无敢不从。”
胡不归呵呵笑道:“沈妖王言重了,老夫只是想请诸位妖王开辟一方海域,与我大瀛洲儿郎切磋历练,死生有命,无须介怀,除了这方海域,两不相扰,如何?”
沈金珠隐隐觉得不妥,一时半刻又想不透其中的关键,胡不归嘴上说得客客气气,实则不容回绝,无奈之下,她只得答应下来。
谈妥了条件,海妖潮水般撤出雪原,返回渊海休养生息。这一战,海河马、七鳃鳗、四足海蛇三族死伤众多,但相较于生还的幸运儿,却不过九牛一毛,胡不归望着缓缓蠕动的海妖大军,不禁摇摇头,渊海深处不乏强者,他亦不敢十分拿捏,见好就收才是上策,今后有机会的话,再徐徐图之吧。
唐橐和魏十七回到城头,目送海妖离去,亢珑儿心急如焚,不等唐橐发落,抢上半步,双膝一软,跪倒在魏十七跟前,连连叩首。
唐橐笑了起来,“他奶奶的,白狐狸,你这是干什么?要改投靠山了?”
亢珑儿伏地不起,肩膀微微颤动,一言不发。魏十七心中一动,伸手摸摸她的头顶,隐隐察觉到一丝渴望与亲切。
胡不归淡淡道:“此女性情刚烈,非是良配,韩长老若看得中,暂且不妨收下她。不过荒北城的大阵有赖雪狐驱动,日后韩长老离开北地,务必留下此女。”
魏十七收回手,道了句:“便依胡帅之言。”
胡不归朝他望了一眼,眸子闪过一道道神光,魏十七只觉周身一紧,魂眼开合,精魂骚动不安,唯有黑龙岿然不动,一副懒洋洋老神在在的模样。过了许久,胡不归收回目光,低声道:“好,了不起,难怪……”
他修成七星真身,双眸魂眼中摄有一龙一凤,左眼黄龙,右眼青鸾,倾力而为,却撼不动对方后颈那一道精魂,他猜想,那一道精魂,定是黑龙、妖凤、天狐、天狼四者之一。那一瞬间,他不可避免动了心,但权衡利弊,旋即打消了贪念。能从静昀真人的斩神剑下逃脱,不找个荒山野地潜形匿踪,施施然现身于荒北城,定有所恃,贸贸然出手,只怕留不下他,与其竖一个了不得对手,不如留给李静昀添些堵。
魏十七恍若不察,眼梢频频留意亢珑儿,貌似心痒难忍,实则心如明镜,若非黑龙精魂深藏不露,今日今时,只怕不得善休!胡不归深不可测,一旦动手,能否在破晓真身崩溃前全身而退,委实没什么把握。
不过,面对这大瀛洲屈指可数的强者,至少他有了一战之力。
来时山呼海啸,去时波澜不惊,数个时辰后,海妖尽数退回渊海,雪原上遗下了一堆堆尸体,那是留给荒北城的战利品,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唐橐,只等他一声令下,瓜分好处。
胡不归捶了捶后腰,舒展一下筋骨,道:“年月不饶人,老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这一路赶得,真够呛……”
唐橐凑上前道:“胡帅,城头风大,不如到属下的洞府略事歇息,喝点小酒活活血?”
胡不归颇有些心动,道:“好,你私藏的美酒,定要尝尝!那个……韩长老,同去,同去!”
魏十七笑着举步上前,亢珑儿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唐橐朝金三鼎申不豁使了个眼色,二位副城主会意,勒令一干妖奴出城打扫战场,但有所获,都少不了城主的一份。金三鼎心细,见陆崖亲自引着一帮管家执事出城去,担心有失,暗中让申不豁照应一二。他多虑了,韩长老的手段何等厉害,哪个不长眼的白痴,敢在这当儿得罪雪狼族?事实上,就连神风驼和金刚猿两大豪族,都对陆崖表现出相当的善意,客气得近乎于谄媚。
陆崖第一次感受到豪族族长的权势,他深知这一切拜谁人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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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静静躺在礁石上,海风海雾扑面而来,血液中涌动着三分醉意,三分战意,血犹未冷。他摸出一颗蚩尤妖丹,凑到鼻下深深一吸,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颓废和亢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浮现在脸庞,让人看不透。
秦贞关切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在通窍石中寄魂,浑浑噩噩,这些日子仿似一瞬,但眼前的男子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她忐忑不安,生怕一次次分离,最终会让他们渐行渐远。
“食灵术”炼化蚩尤残魂,滋养着天澜真人的精魂,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雪山之巅,唐橐捧出美酒,三人面对浩瀚渊海,举碗痛饮。试探的话不说,多余的话也不说,一碗碗喝,喝到七八分酒意,胡不归豪情大发,要掂掂魏十七的斤两,唐橐不服气,抢在前面请命,结果被魏十七打得没了脾气。
纯粹的真身交锋,拳拳着肉,痛快淋漓,亦凶险万分。魏十七不遗余力,瞬息便将破晓真身的威力催发到极致,赤手空拳,硬生生压制唐橐,没有留给他丝毫反扑的机会。
真正的交手只有短短数息,快,狠,强,唐橐像沙包一样挨了数记拳脚,紧接着像石头一样飞出雪峰,远远掉进了渊海。
胡不归付之一笑,没有出手试探对方的实力。城头之上匆匆一瞥,略尽其妙,却还不是十分真切,这一回,他看得很清楚,魏十七修炼的是五方破晓神兵真身,右臂腋下和后颈二处精魂不同寻常,全面压制住对手,就算唐橐没有在冲破残铁镜时受伤,就算他熟铜棍在手,精神力气养在巅峰,也依旧不是魏十七的敌手。
神兵真身源自斜月三星洞神兵洞一脉,在胡不归手里发扬光大,精魂的种种变化,他尽数了然于胸。炼魂神兵的威力一在于搭配,二在于精魂,与魂眼多寡关系不大,但魂眼愈多,变化的余地愈大,之所以选择七星真身,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但胡不归从未想到,破晓真身能强到如此地步。
破晓真身乃是“一主四辅”的格局,以右臂腋下魂眼中一道古修士精魂最为关键,胡不归以秘术观之,扰之,挑之,魏十七后颈魂眼中螭龙精魂岿然不动,若他所料不差,黑龙关敖当藏身于其中。
“一主四辅”的格局演变为“一主一副三辅”,破晓真身已经不是最初的“破晓”了,这是一种全新的变化,绝无仅有的孤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胡不归淫浸于炼魂神兵多年,反复推衍,不知失败了多少回,最终得到的经验是,真身所能容纳的精魂并非愈强愈好,因人而异,各有其上限。他麾下的羽族亲卫傅谛方天赋秉异,修成六如真身,颈椎、右腕魂眼摄入鸿鹄、鸑鷟两道天妖精魂,眉心、后腰、右肩窝、右臂肘弯四处魂眼却只能等而下之,取龙象、吼天猿、双头鹰、金睛大鹏鸟这些寻常货色,不是寻不到更厉害的精魂,怕只怕强行摄入,有爆体之虞。
天妖以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狐、北漠天狼四者为首,超乎侪辈,桀骜不驯,胡不归自忖用黑龙关敖替代左眼的黄龙无妨,但这么一来,右眼的青鸾就留不住,剩下的五道精魂亦要大作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消彼险极大,实力却未必能提升多少。
那魏十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心痒之余,胡不归深觉静昀真人慧眼如炬,这下界逃奴确实奇货可居。
魏十七并不知晓胡不归心中的弯弯道道,正是为了扑灭他的觊觎之心,才倾尽全力,拿唐橐当了回示威的沙包。事后想想,效果很不错,至少胡不归对他不无忌惮,存了怀柔之心。
魏十七又取出一颗妖丹,凑到鼻下深深一吸,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秦贞脸上,嘴角露出了几分情意。
蚩尤妖丹挤在石缝里,大大小小将近百粒,堆成一抔,他扣住拇指,轻轻一弹,妖丹蹦蹦跳跳滚入其中,彼此撞击,放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让他怀念。
秦贞抿嘴微笑,费力地捻起一颗,学着他的样弹出去,没有控制好力量,妖丹骨碌碌一阵乱滚,掉落到盲海之中。
片刻后,一缕缥缈的妖气扑上礁石,海水如同煮开的锅,兜底翻滚起来,一条颀长的蛇颈从波涛中探出头来,头颅似蛇非蛇,似龙非龙,骨骸磷磷,皮肉却虚实不定,显然不是血肉之躯。
蚩尤妖丹被它叼在口中,沿着脖子一路滑落,消失在海面下方的身躯里,它咂咂嘴,似乎在品尝着滋味,紧接着双目一睁,两团碧火亮起,闪烁变幻,隐隐透出一抹青紫。
魏十七皱起眉头,慢慢爬起身,骨节噼啪低响,毫不掩饰戒备之意。那蛇颈怪兽颇为灵异,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口吐俚语道:“莫要惊慌,吾并无恶意。”
魏十七上下打量着它,察觉到对方生机微弱,似乎从一场恶战中逃脱,距离身死道消亦不远,好奇道:“你是这盲海小界中的土著?”
那蛇颈怪兽道:“土著却不敢当,盲海小界有‘海眼’通往渊海,吾从渊海来,逃到此处避祸。”
魏十七见它谈吐儒雅,姿态放得颇低,甚是知趣,便与其攀谈片刻,大抵问清了对方的来历底细。那蛇颈怪兽自称流火,出身渊海蛇颈龙王族,为强敌所迫,肉身溃散,凭秘术脱身,躲入盲海小界。盲海“海眼”藏于渊海深处一恶地中,那恶地极为凶险,错非熟谙路途,断然不敢擅入。
魏十七半信不信,权当逸闻听,不过流火所言也并非无据,盲海小界乃是罕见的“海界”,连通渊海,也在情理之中,否则的话,这一海之水却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流火运气还算不错,妖奴与海妖势同水火,若是早些日子闯入盲海,只怕雪狼族不由分说,便将其抽筋扒皮,剔骨搜魂,变成一堆没有生命的稀罕货,拿到城中去跟人交易。
魏十七对海妖并没有偏见,虽然双手沾满了鲜血,他并不介意跟对方坐下来谈谈,交易的好处胜过掠夺,这个道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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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不知胡帅是真身到此,还是止来了一具分身?”
胡不归呵呵大笑,喝下碗中美酒,将空碗砸得粉碎,道:“修炼炼魂神兵,哪有分身可言,老夫就这么一具肉身,就在这里竖着,毁了,就完了。 (.
. )”
魏十七拿定了主意,道:“好,就随胡帅冒一次险,富贵险中求!”
胡不归听了“富贵险中求”五字,心中一动,道:“鬼窟只有魏兄弟去过,一旦进了小界,还要倚仗魏兄弟出力。不过话说在前头,冥河和鬼阴兵,老夫势在必得,实不能相让,不知魏兄弟可有什么看中的东西,需要老夫出力,但说无妨。”
魏十七微一沉吟,道:“鬼窟小界尽归胡帅,我只向胡帅讨要一件宝物。”
闻弦知雅,胡不归一听便知,魏十七看中之物,不在鬼窟,而在自己身上。他顿了顿,道:“魏兄弟但说不妨。”
“胡帅可否将混沌一气洞天锁相让?”
胡不归大为犹豫,此物对他好比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想了良久,慎重道:“魏兄弟要此物何用?”
“那是我出身之地,流落在外,多有不妥。”
胡不归道:“葛阳、静昀二真人已知此锁在老夫手里,你可想清楚,要接下这因缘?”
“既然跟李静昀撕破了脸,再多些仇怨又何妨,胡帅将此锁交与我,我定会送他们一个大惊喜。”说到末几字,魏十七几乎咬牙切齿,怨恨之色溢于言表。
胡不归闻言心中一动,权衡再三,慨然道:“好,一言为定,以混沌一气洞天锁换得鬼窟小界,物有所值,老夫答应了!”他伸出手去,与魏十七对击三掌,定下了攻守同盟,联手对付斜月三星洞的强敌。
商议既定,胡不归要回极昼城一趟,言明少则半载,多则一年,众人在千都城回合,一同前往鬼窟小界,翟爻亦告辞离去,打算回千都城预作准备。四人痛饮一番,竟掉头而去,各奔东西。
雪峰之上一片寂寥,朔风呜咽,风雪肆虐,荒北城如盘旋的长蛇,岿然不动。
魏十七喝了不少酒,神智却极为清醒,他从无路处大步而下,跨悬崖,越险峰,如履平地,一路逶迤来到上城区。距离雪狼族的洞府尚有半里,早望见两个熟悉的背影,雪狼族的执事羊鸣吆吆喝喝,似乎在训斥着什么,那二人缩头缩脑,不敢靠近。
魏十七招呼一声,二人回过头来,又惊又喜,一路小跑着迎上前,一个是猎奴角夫,一个是金刚猿裴筏,咧开了嘴,嘿嘿笑着不说话。羊鸣瞪大了眼珠,慢吞吞往后退去,只盼着韩长老没有注意到自己。
领着二人进洞府终究不妥,魏十七朝羊鸣招招手,后者暗暗叫苦,满脸堆笑迎上前来。魏十七倒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命他在前引路,找个干净的地方,他要请两位旧识喝一杯暖暖身。
羊鸣在上城区不知跑了多少回,边边角角都熟悉,闭起眼睛都识路。他弯腰点头,侧着身子当先而行,将三人引到不远处的一家食铺里。食铺的掌柜是个精细人,一看羊鸣的姿态,先留上了心,再一看来人,吓,那不是雪狼族的韩长老嘛,当日在荒北城下,杀得海妖血流成河,连定渊鼓都夺了过来,这等凶神恶煞,他哪里敢怠慢,忙不迭招呼三位坐定,好酒好肉流水也似地奉上来。
羊鸣远远站在一旁伺候着,不敢远离,眼巴巴看他们喝酒吃肉,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海妖退回渊海后,遗下无数尸体,这食铺的掌柜颇有些势力,弄到了不少好货,荒北城冰天雪地,后院随便挖个坑,生肉埋在雪堆里,一年半载也不会坏。其实海妖肉并不中吃,粗糙腥臊不谈,烤熟了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那是下城区妖奴的恩物,上城区的豪族根本看不上眼。掌柜却另辟蹊径,不知从哪里弄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佐料,尝试了多次,居然捣鼓出一门烹煮海妖肉的手艺,味道着实不赖,他在上城区开了这一家食铺,倒也站稳脚跟,招呼了不少新旧生意。
角夫和裴筏两眼放光,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魏十七频频劝酒,二人酒到杯干,毫不推辞,连呼痛快。
吃到七八分饱,二人放慢了速度,魏十七随口问起他们的来意,角夫与裴筏对视一眼,厚着脸皮提起,想跟着他混,谋个出身。
魏十七有些奇怪,角夫倒也罢了,毕竟是猎奴出身,朝不保夕,那裴筏显然在金刚猿族内颇有地位,否则的话也不会有袁大袁二两名长随跟在身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裴筏苦笑着解释了几句,他生母是金刚猿族人,为雪狼族长老强暴,诞下了裴筏。他虽然没什么战力,却机灵过人,水性极佳,风里来浪里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颇有几分急才。金刚猿用其所长,命他充当中间人与海妖交易,换取筋骨妖丹,这些年来混得还不错。不过常年往来于荒北城和渊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海妖一口吞了,尸骨无存,如果韩长老收留下他,他愿弃了金刚猿的身份,立誓奉他为主。
魏十七略一沉吟,当即答应下来。角夫与裴筏大喜,二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前者取出一只玉盒,后者奉上一只锦囊,作为觐见之礼。魏十七打开玉盒,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中人欲醉,盒内竟盛有一朵五色灵芝,比寻常灵芝大了一半,隐隐有光华流动。他合上玉盒,又解开锦囊,其中装着十多颗蚩尤妖丹,神魂完好,质地上乘。
他收下玉盒和锦囊,安二人之心,问起蚩尤妖丹的来历,这才从裴筏口中得知了真相。
原来蚩尤族有一大敌,栖息在渊海深处,唤作蛇颈龙,以蚩尤族人为食,尤其嗜好后颈两条嫩肉,以为至高无上的美味。蚩尤王田三白不知何故,将近半族人献给蛇颈龙,留下无数妖丹,分了一些给手下的亲近人,辗转流出来。妖丹多了不值钱,七鳃鳗倒是有多少要多少,偏生又是穷光蛋,拿不出东西来换,到头来便宜了巧舌如簧的裴筏。
裴筏接着几分酒意,唾沫乱飞说了一通,魏十七若有所思,没想到蚩尤族的大敌,竟然是蛇颈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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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越喝越没底,角夫和裴筏面红耳赤,大着舌头拼命灌,不一会就醉倒在食铺中,魏十七也不想打破长久以来的惯例,便命羊鸣去跟神风驼打个商量,把位于上下城区的交界处的那座石屋盘下来,暂且让他二人安身。羊鸣低眉顺眼,恭恭敬敬,一点都不觉得这事难办。神风驼喜欢在露天搭建石屋,缝隙里抹一把湿泥,用来储存柴火和生肉,供跑腿的执事歇脚。这样的据点多得是,韩长老开口,想来他们也乐于献上。
二人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直过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头疼欲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身处何地,费了老大劲才想起来。
角夫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牵挂,裴筏却不同,他好歹出身豪族,骤得韩长老招揽,总有些手尾要了结。他匆匆出门去,找到管家裴荣,向他辞行,言明去处,请他转告族长。裴荣不敢怠慢,层层上报族长裴邛,据说裴邛沉吟了良久,才开口放人。放人之后,裴容被唤到族长跟前,仔细盘问半天,将裴筏祖宗八辈子的旧事都翻了出来,还是没弄清韩长老到底看重他些什么。
角夫和裴筏就此在石屋安顿下来,抱上了粗大腿,倒也没人敢骚扰。渐渐有相识的妖奴找上门来,角夫为人谨慎,好酒好肉招待,却绝口不提收留之事,裴筏被人服侍惯了,有心找两个长随,见角夫如此做派,只得按捺下念头。
又过了数日,魏十七上门找到二人,匆匆出城而去。
城外的海妖尸身业已打扫干净,雪原上只留下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迹,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四野空旷无人,一片凄凉,回头望去,荒北城如同一条大蛇,缠绕着雪峰直扑苍穹,静默无声。
角夫裹紧了身上的兽皮,搓着双手道:“大人,咱们这是到哪里去?”
魏十七道:“去九节蚁的巢穴,找到蚁后,我有话问她。”
“姬……姬……姬樱大人?”角夫心中一凛,舌头打结。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怎么,你怕她?”
角夫苦笑道:“怕,怎么不怕,那姬樱是蚁后,神通广大,统领数以千万计的九节蚁,听说……听说她还侍奉地下的恶魔,背后有人撑腰,连金、申二位副城主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过于触犯她。”
“嗯,你二人修为不够,对上蚁后还嫌不够,等找到九节蚁的巢穴,我自下去见姬樱,你们在外面等候,省得碍手碍脚。”
角夫闻言松了口气,又觉得很没面子,讪讪道:“不知大人找她有什么事?”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妥,大人的事怎容他探询,岂不是乱了规矩,失了本分!
他皱眉苦脸,深悔自己多嘴。
魏十七倒没这么多讲究,随口道:“上次海妖攻城,错过了机会,这趟找蚁后引见一下地下的恶魔,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角夫吃惊地张大嘴,吞入满口冷风,呛得连连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裴筏小心翼翼插嘴道:“雪原之下的恶魔只是一个传说,未必是真,不过听族内长老说起,多年前曾有一叛徒触犯众怒,理当问斩,结果被他舍命杀出城去,挖开九节蚁的巢穴逃到地下,就此消失无踪。”
角夫一拍大腿,道:“确有此事,那人……似乎叫裴丁,是金刚猿一族的奇才,血脉精纯,天资聪颖,糊里糊涂就修成了法相神通。”
裴筏叹息道:“是啊,据说裴丁的血脉‘返祖归真’,万年难得一见,绝无仅有,若是在当年,金刚猿一族凭借裴丁的血脉,可稳稳列入妖卫之属,可惜天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裴丁血脉再厉害,也不能与炼魂神兵相比,只会惹人忌恨。”
“他犯了何事?”
裴筏苦笑道:“听说裴丁不安分守己,勾结外人,意图自立为族长,结果闹得众叛亲离……具体内情也说不清,族里讳莫如深,很少提起,那天也是有人喝醉酒,才露了一些口风。”
谈谈说说,倒也不觉得乏味,三人健步赶路,无移时工夫便来到九节蚁的巢穴前。放眼望去,一片茫茫冰雪,不知入口藏于何处,裴筏搔搔脑袋,嘀咕道:“那帮长翅膀的黑虫子,手脚倒麻利,这么快就堵了起来……”
角夫抖擞起精神,着地一滚现出原形,竟是一头硕大的食蚁兽,伸长了鼻子在积雪中搜寻九节蚁的气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花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找到了九节蚁的巢穴。
二人合力扒开冰雪,露出黑黝黝的冻土,冻土之下,是坚硬的石块,不知叠了多少层,撼之不动,有如实地。
魏十七朝他们打了个手势,道:“你们且在附近等候,如有什么异常,只管回荒北城去,不用耽搁。”说罢,将腰一扭,已消失在地下。
角夫吐了吐舌头,道:“这是什么神通?土遁术?”
裴筏出身豪族,毕竟见多识广,道:“不是土遁术,土遁须捏一把土洒出,沿地面疾行,这似乎是地行术……”
二人的声音穿透土石,传入魏十七耳中,随即变得遥远而低沉,迅速消失。他身躯没入厚实的土石中,转了数转,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落入了九节蚁的巢穴。
通道连接着一个个地下洞穴,朝四面八方延伸,出乎意料,四下里空无一人,找不到九节蚁出没的痕迹,它们似乎畏惧大敌,弃巢穴而去,永远都不打算回来了。
魏十七形同鬼魅,在巢穴中闯了一通,估摸着自己已位于极深的地下,错非有地行术,只怕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他止步站定,闭上眼睛,身心沉定下来,只听得呼吸绵绵,心跳咚咚,血流哗哗,下一刻,诸般声响尽皆退去,他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此。神识如涟漪,一圈圈朝外漾开,由近及远,探查着每一个角落。不知过了多久,魏十七心血来潮,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亮起两颗寒星,光芒四射,仿佛看破了重重阻碍。
他将腰一扭,沉入深不见底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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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壳裂开,软搭搭垂在两边,一个尺许高的小男孩跳将出来,光溜溜一丝不挂,眉清目秀,眸如点漆,头发湿漉漉粘在额头,鼓着一张小脸,甚是可爱。
魔婴的气息无异于大山压顶,姬樱一屁股坐倒在地,牙齿咯咯打颤,双头抱头,不敢看,也不敢听。魏十七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在他胯间停留了片刻,疑惑道:“你就是宇文始的分身?”
“大胆!”魔婴老气横秋地呵斥一声,纤细的眉毛皱成一团,作出几分怒态。
魏十七有话要问,当着姬樱颇多不便,于是张开妖域,将他一口吞没。妖域隔绝了天魔的威慑,姬樱渐渐回过神来,从指缝里小心翼翼张望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指着空空如也的石台,结结巴巴道:“大……大……大人,主……主……主人到哪里去了?”
魏十七摊开双手,道:“从石缝里钻下去,一眨眼就不见了,你去找找看。”
姬樱如奉圣谕,急忙爬起身,像小狗一般一路嗅,一路寻,魏十七不去理会,寻了个角落盘膝坐定,心神沉入妖域之中。
禁制重重叠叠将魔婴困住,魔婴怒不可遏,周身黑气氤氲,挥动无数触手,却又不敢强行突围,生怕损伤了来之不易的身躯,只得尖叫道:“你是何人?胆敢将我困在此处!”
魏十七手掌虚按,道:“稍安勿躁,无须惊慌,我乃荒北城雪狼族的外姓长老韩木,是友非敌,有话要问你。【ㄨ】”
魔婴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显然是初次听到“韩木”的名头,荒北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
“呃,你可是宇文始的一缕神念所化的魔婴?”
魔婴冷笑道:“是又如何?”
“当日在下界,我与天魔宇文始有过数面之缘,结下不浅的交情。”
魔婴顿时激动起来,急切地问道:“当真?”
魏十七想了片刻,清清嗓子,挑了一段“避雷术”,背上十来句,道:“你且接下去。”
那魔婴深吸一口气,小脸透出淡淡笑意,道:“有意思”他不假思索,如瓶倾水,一路将“避雷术”背到底,无有半字错漏。
魏十七摊开双手,道:“你看,有缘千里来相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还是可以坐下来谈谈的。”
那魔婴松弛下来,席地而坐,笑道:“只要能让天魔脱困,有什么不可谈的!说罢,你想要什么?”
魏十七挥挥手,撤去困敌的禁制,道:“天魔为天妖和修士击败,联手封印于下界,不得脱身,如能重回大瀛洲,可有意报仇雪恨,出这口恶气?”
那魔婴眼珠一转,道:“我只是一缕神念,做不了主,不过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杀个血流成河,怎显我天魔的心性手段!只可惜,听说天妖已被妖奴屠戮殆尽,不能食其肉,灭其族,实在是一大憾事。”
“无妨,天妖虽灭,斜月三星洞还在,一位大象真人,数位显圣真人,阳神洞天不计其数,足够杀个痛快了!”
那魔婴微微一怔,奇道:“大象?斜月三星洞出了大象真人?是谁?”
荒北城孤悬于极北苦寒之地,实在太过偏僻,胡不归又刻意淡化斜月三星洞的影响,除了几个心腹爱将外,极少提及大象真人的厉害,魔婴藏身雪原之下,全力凝结身躯,无暇旁顾,只从裴丁口中零零星星听到一些妖奴崛起的旧闻,并没有刻意打听修士的动向,孤陋寡闻得紧。
“无垢洞一脉的静昀真人,李静昀。”
魔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无垢洞一脉,他记得的只有抱残子和他的徒弟葛阳真人,李静昀当是后起之秀,不过这个后起之秀竟势如破竹,踏入大象境,实在可惊可叹!
他微一沉吟,问道:“你与斜月三星洞有仇?”
魏十七淡淡道:“与斜月三星洞也谈不上什么仇怨,只是跟李静昀不大对付,大象真人,嘿嘿,大象真人,那只好让她一路,退避三舍。不过有朝一日天魔要对斜月三星洞下手,我倒愿意掺上一脚,相助一二。”
魔婴明白他的心意,许诺道:“好,明人不说暗话,天魔一旦脱身,与斜月三星洞终有一战,到时还要借重韩长老之力,新仇旧恨一并算!”
这便是定下攻守同盟了,魏十七微微颔首,又道:“我看你仓促现形,身躯不固,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魔婴苦笑道:“实不相瞒,闵姬修为不足,施法有差,强行以神念成孕,诞下婴儿,便是再熬上百年,也未必能大功告成。这具身体乃魔气所凝……虚弱不堪,不足以承受天魔气,徒具其形罢了……”
魏十七问道:“另寻一具躯壳容身,如何?天魔在下界之时,曾将一缕神念寄于妖凤体内,你也不乏此等手段吧?”
魔婴眼神闪动,到这时才确信对方当真与天魔有过交情,他思忖再三,坦言道:“神念所寄,寻常的躯壳不管用,须得天妖本体,越厉害越好,最好是黑龙妖凤之流。”
魏十七拊掌道:“黑龙妖凤是不用想了,大瀛洲妖奴崛起,天妖差不多死绝了,不过巧得很,荒北城中还留下一头天妖雪狐,只要你有把握瞒过唐橐的眼睛,从此就能公然现身,再无须瞒瞒藏藏了!”
魔婴激动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如能相助,我承你这个情!”
魏十七与他敲定了种种细节,这才将心神退出妖域,定睛望去,却见姬樱满脸沮丧,跪在石台旁一动不动,泫然欲泣。
他开口问道:“怎么?找到魔婴的下落了?”
姬樱摇摇头,颓然道:“没有,什么都没有,不在地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姬樱咬着牙道:“魔婴气息未散,必定还在附近藏身”
魏十七哈哈一笑,道:“那你就慢慢找吧!”说罢,将腰一扭,地行而出。姬樱愣了一下,随即惨叫道:“啊,大人,你不能丢下我!大人!大人!”
魏十七置若罔闻,携魔婴急速蹿向雪原,视土石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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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族洞府深处,一灯如豆,魏十七拈起一粒葵花籽,在灯焰上燎烤着,淡淡的焦香味缭绕鼻端,说不出好闻难闻。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他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缅怀往事,亢珑儿跪坐在他身前,神情木讷,良久,忽然将双眉一挑,愤然道:“我为何要让出这具身躯?”/p
“此事我自有谋划”魏十七顿了顿,话锋一转,“为奴的滋味并不好受,你跟在我身边,无妨,瞧在天妖的份上,暂时庇护一二,不算什么,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过一年半载,我便离开荒北城南下,这一去山高水长,杳无音讯,不知会不会,也不知能不能回来,荒北城赖你守护,唐橐绝不会放你走的。你打算怎么办?”/p
亢珑儿心中一沉,迷惘随之取代了愤慨,她茫然失措,胁迫,凌辱,压榨,煎熬,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眼前这位雪狼族的韩长老向她提供了另一种选择,然而自由的代价却是要舍弃肉身,对天妖来说,那意味着断绝血脉传承的可能,她隐隐感到希望,又被莫大的绝望攫取了身心。/p
魏十七剥开葵花籽,漫不经心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也是你唯一脱身的良机。”/p
亢珑儿觉得自己就是他指间的那粒葵花籽,任凭他玩弄于股掌间,任凭他在灯焰上燎烤,任凭他剥去脆弱的壳,任凭他搓揉摆布,没有反抗的力量。这就是大瀛洲,当她高高在上时,所作所为,与他又有什么差别?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再称呼“主人”,颤抖着声音道:“你不是妖奴之辈,也不是天妖,你……究竟是什么出身?”/p
魏十七想了想,道:“告诉你也无妨,想必在斜月三星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来自下界,人妖混血,继承了龙泽巴蛇的血脉,却没能熬过第一次血脉觉醒。”/p
亢珑儿觉得匪夷所思,区区一介凡人,如何抵得过天妖血脉的吞噬?人妖混血又怎么拥有了堪比唐橐的强横力量?但她没有时间细思这些,对方虽然不急不缓,却也不会有这许多耐性向她解释。她涩然道:“将魂魄交与你,你想要做什么?”/p
魏十七看了她一眼,“放松,放轻松,我神兵真身已然大成,不再需要你的魂魄,再说了,雪狐的精魂也不合用。天妖魂魄足够强悍,我会传你一篇法诀,助你修炼鬼道,成就鬼修,到时候,帮我做几件事,就两清了。”/p
“修炼鬼道?”这倒出乎意料,亢珑儿设想了种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这一节。/p
“不错,重起炉灶,赌一把运气。”/p
亢珑儿反问道:“修炼鬼道,如何度过‘鬼劫’?”/p
她这是在试探对方的诚意,如果连“鬼劫”都不知道,定是随口糊弄,包藏祸心。魏十七哑然失笑道:“鬼修之道,筑基,阳雷,气脉,寄魂,通神,直至地仙,阳雷轰顶,九死一生,不过我这里有一篇‘避雷诀’,借外物避雷,可渡难关。”/p
亢珑儿心头一跳,脱口道:“当真?”/p
魏十七看了她一眼,张口吐出一只赤玉匣,掀开,冰晶石,九节松斛石,秽土,太岁土,镇魂玉,黄晶玉,琳琅满目,一应俱全。/p
亢珑儿信了七八分,她放开心神,犹豫了片刻,伸手捻起一块九节松斛石,幽幽叹了口气。/p
三天之后,魏十七才步出洞府,画屏急急迎上前,他视若不见,身影晃了数晃,消失在烽火洞中。画屏咬着指尖,小心翼翼朝里望去,却见亢珑儿瘫软在地,衣衫不整,脸色苍白,浑身上下尽数湿透,气息细若游丝,连指头都抬不起来。/p
折腾了三天三夜,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她吐吐舌头,犹豫着该当上前侍候,还是装作不知退回去。进退两难之际,画屏并没有注意到亢珑儿的异状,她眼眸中黑气氤氲,凝成一道又一道魔纹,渐次隐退不见。/p
魏十七以陆崖的精血打开入口,闯入盲海小界,从通窍石中唤出秦贞,将亢珑儿的魂魄连同九节松斛石一并交与她,命她传下“阴火诀”,从乌木简中汲取冥水阴气,助亢珑儿筑基。秦贞也不多问,一一记在心中,素手一招,将天妖魂魄引去,亢珑儿目瞪口呆,浑浑噩噩,身不由己随她摆布。/p
魏十七足踏虚空,渐行渐远,直至盲海深处。彤云万里滚滚如潮,海水沸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蛇颈龙流火探出头来,颔首示意。魏十七丢下十多颗蚩尤妖丹,看他从容吞入腹中,笑问道:“伤势如何?”/p
流火叹息道:“受长老之惠,已恢复了四五成,性命可保无虞,但这具溃散的身躯,却难以弥合。”/p
“闻说蚩尤王田三白将半数族人赠与贵族,可有此事?”/p
流火微微一怔,道:“蚩尤族的供奉,那是数十载前的旧事了。不瞒韩长老,吾族在渊海中颇有声望,海妖诸部按时觐见,献上供奉之物,不止蚩尤一族,这大瀛洲附近的海域,尚有海婴兽、潜蛟、天蝠鳐三族,尽皆依附吾族,余下的一些小族,就交由彼辈治理。”/p
“田妖王舍弃半数族人,却是为了从吾王手中换取一枚残铁镜,对付陆上的大敌。他小家子气得紧,献上肉身,却留下了妖丹,早知有今日之厄,当初就不该放过,向田妖王把妖丹讨下来,谅他也不敢推脱。那批蚩尤妖丹,都落在韩长老手中了吧?”/p
魏十七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田三白引着北海群妖上岸掳掠,以残铁镜困住强敌,到头来还是铩羽而归,那些妖丹辗转落入我手中,最后还是助阁下疗伤,没有白白浪费。”/p
流火道:“吾修炼的功法另辟蹊径,单靠这些蚩尤妖丹,只能苟延残喘,纵然再活上百年,也难逃身死道消的厄运,当今之计,唯有重返渊海,从大敌手中夺取一宗宝物,或有一线生机。不知韩长老可否助吾一臂之力?”/p
魏十七若有所思,不置可否。/p
流火察言辨色,又道:“吾观韩长老有一小友,鬼道有成,业已度过阳雷关,正贯通气脉,修炼至此殊为不易。那宗宝物非同小可,与鬼修最是契合不过,韩长老的小友若得了那物,可省却一番水磨工夫,直入‘寄魂’,重塑身躯。”/p
魏十七闻言为之动容,道:“愿闻其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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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交手,魏十七的强横出乎意料,他身怀神兵利刃,克制鬼族有如神助,流火又惊又喜,灵机一动,拼尽余力将四肢一摆,施展水行妖术,方圆数里内海水顿时一扫而空,流沙倒卷而起,漫天飞舞,遮得人影不见。
没有海水横加阻拦,魏十七周身一轻,化作一缕轻烟,迫近又一名鬼族。那鬼族抬头在额头一拍,头颅如花瓣绽放,三道“阴骨箭”疾射而出,飞向对手胸腹要害,近在咫尺。
魏十七屈指连弹,噗噗噗三声轻响,阴骨箭炸得粉碎,竟未能阻他一阻,那鬼族心知不好,弃了寄魂的身躯,一缕黑烟钻入胯下蛇颈龙的骨骸内,连晃数晃,急欲遁去。魏十七一刀将身躯砍翻,左手捏了个法诀,轻轻一招,将对方一缕魂魄抽了出来,牢牢锁在掌心。主人被困,那无人控制的蛇颈龙忽然陷入狂乱之中,骨骼一阵乱响,缠着魏十七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剩下的三名鬼族见势头不妙,不约而同催动蛇颈龙,掉头就逃,争先恐后扎入海水中,白影扭曲,倏忽远遁。魏十七挥动屠龙真阴刀,干净利索地将骨头架子击散,抬头望向鬼族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流火终于撑不住了,“噗嗤”一声泄了中气,海水倒卷而回,掀起一团团翻滚的黄云,将偌大的海域搅得浑浊不堪。
魏十七伏于流火背上,匆匆离开流沙谷,二人在海底寻了一条隐蔽的海沟,藏身其中略事休息。流火几乎灯枯油尽,接连吞吃了十多颗蚩尤妖丹,像死猪一样趴着,一动不动,口鼻汩汩冒着气泡。魏十七估摸他一时半刻起不来,便远远避在一旁,摊开手掌,凝神看着那一缕扭曲挣扎的鬼族魂魄,咧开嘴微微一笑。
别海他洲的魂魄,贸然吸入腹中炼化难保有失,正好试试搜魂术,权当练手。
魏十七五指开合,掐掐算算,有如街头算卦的江湖骗子,手法暗藏玄机。只过了数息,鬼族魂魄便化作一缕轻烟,湮灭在海水中,他闭上眼睛,回味着搜魂所得,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正如流火所言,鬼族的人丁并不兴旺,成气候的鬼修尚不满百,但彼辈驱使的鬼物却不计其数。那骑着蛇颈龙守在流沙谷外的鬼族称为“巡丁”,类似于妖奴中的“兵卫”,得太阴元命珠之助,拔苗助长,强行突破“寄魂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之后再难有突破。
那些“巡丁”的躯壳并非产自渊海,而是来自遥远的提耶洲,乃一种异树的果荚,柔韧致密,严丝合缝,颇有几分滋养魂魄的奇效,外形与人身有几分相似,用以寄魂再好不过了。鬼族将果荚看得颇重,只可惜渊海之下无有陆地,未能种下幼苗繁衍生息,果荚数量有限,用掉一具就少一具了。
异树名为“提耶”,提耶洲正因树得名。鬼族之所以会从大瀛、星罗、陆黾三洲择一进犯,水气弥漫不利修行尚在其次,关键在于“提耶树”只有种在陆地上才能成活。
可惜天魔传授的搜魂之法太过霸道,那被擒的鬼族只是小角色,支撑不了太久,短短数息工夫,获悉的内情相当有限,来不及榨出更多的秘密。
眼下是个机会,魏十七决定守株待兔,等着鬼族的首脑主动找上门来。
藏身的海沟距离流沙谷不远,四下里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估摸着过了一天一夜,魏十七起身去看流火,却发觉他将长长的蛇颈藏在腹下,脑袋蒙得严严实实,身躯一阵虚一阵实,状况不是太好。他也无法可想,只好留下十多颗蚩尤妖丹,独自游出海沟,在附近兜了一圈,略作一番巡察。
海底的礁石隆起如山脉,崎岖险峻,绵延不绝,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魏十七尝试过海底地行,元气鼓荡不休,骨软筋酥的滋味并不好受,如非迫不得已,他想再尝第二遍。
百无聊赖,又不便丢下流火远离海沟,正逡巡间,魏十七忽然心生感应,海水凝结为一块铁板,压力倍增,阴冷的气息四处乱窜,仿佛置身于鬼窟小界,冥河之畔。他哪还不知有大敌来临,停下行动,提刀小心提防。
一个怪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忽近忽远,飘忽不定,“你便是流火找来的帮手,适才杀了吾族的巡丁?”
魏十七缓缓抬起头,只见一头纤细的蛇颈龙骨骸悬浮在海水中,白骨森森,铭刻着无数纤细的金线,额头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冥石,时不时闪过一道黑芒。蛇颈龙的脊椎之上,赫然站着一个鬼族,黑袍覆体,却没有以头罩遮掩脸面,眼窝深陷,肤色惨白,正静静注视着他。
“阁下何人?”
那鬼族沉默了片刻,道:“吾之名号,不得轻易告人,且看你有没有资格得闻。”说着,他抬起手来,五指皮包骨头,朝魏十七虚虚一捏。
这一捏似慢实快,魏十七待要躲闪,海水忽然从四方涌来,将身形禁锢,他只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周身魂眼开合,精魂骚动不安,似欲脱体飞出。
“咦”那鬼族大吃一惊,万万没料到对方体内竟藏着这许多魂魄,无一不是气息强悍,非同寻常。
魏十七心念微动,催动神兵真身,六翅水蛇、黑龙、天澜真人、重明鸟、穿山甲五道精魂旋即安定下来,魂魄之力弥漫全身,他轻轻一挣,身影骤然消失。
蛇颈龙霍然转过头去,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海水,嵌在额头的冥石没入颅内,只露出浅浅一角,骨骸之上的金线熠熠生辉,倏地弹起一根,电射而出。
光影扭曲,魏十七的身影再度浮现,手持屠龙真阴刀,一根金线缠住刀刃,绕了数圈,绞得“咯吱咯吱”作响,让人牙龈酸软,心浮气躁。
“不错!”那鬼族赞许一声,举足轻轻一踏,十余根金线齐齐弹出,如触手般争先恐后扑向魏十七,逼迫他弃刀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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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没有撒手,随意挥动屠龙真阴刀,将蜂拥而至的金线尽数卷在刀刃上,绞了数绞,身形暴退,没入幽深黑暗的海水中。 强弱分明,主次异位,十余根金线绞作一团,反被他从蛇颈龙骨骸中生生拽出,绷得笔直,终于承受不住拉扯之力,“铮铮铮铮”先后断开,无一幸免。
蛇颈龙收回四散飞扬的金线,气势大衰,耷拉着脑袋恹恹不振,那鬼修眼中红芒闪动,似乎颇为诧异。
魏十七缓缓现出身形,金线将屠龙真阴刀裹得结结实实,犹如嗜血的蚂蝗,越勒越紧。他伸手一抹,将金线尽数捋下,随手搓成一粒小小的金丸,拇指扣住一弹,金丸划破重重海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蛇颈龙的骨骸,把纤长的颈椎打出一个小孔。蛇颈龙如遭雷击,头颅慢慢垂落下来,耷拉在胸前,无力地摆动着。
那鬼族微微颔首,开口道:“很好,很好,吾乃提耶洲涉族长老睢晏,汝系何人,来自何处?”
魏十七摆摆屠龙真阴刀,漫不经心道:“大瀛洲,魏十七。”
“大瀛洲”这三字如惊雷乍响,睢晏又惊又喜,脱口道:“流沙谷中果然有小界通往大洲?”
魏十七略加思索,便猜到其中关节,哂笑道:“流火是你们故意放走吧!”
睢晏并不否认,嘎嘎笑道:“传言果然不虚,蛇颈龙王族知晓往来大洲的秘密,阁下相助流火,与我涉族为敌,殊为不值。”
“值不值,打过才知道。太阴元命珠可在你身上?”
睢晏脸色一凝,“你竟敢打此宝的念头?那是铁了心与我族为敌了?”
魏十七低低笑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既然来了,你还想走吗?”魂魄之力暴涨,他瞬息将破晓神兵催发到极致,后颈魂眼一颤,探出一只龙爪,黑龙妖气弥漫,视海水为虚无。
睢晏大吃一惊,伸手在蛇颈龙头上一拍,精纯的阴气涌入其体内,颈椎的伤口顷刻愈合,蛇颈龙长啸一声,划动四肢,还没来得及掉头,魏十七的身形骤然消失,一道黑光掠过,将蛇颈一斩而落,骸骨块块碎裂,炸为齑粉,一块有棱有角的冥石跳将出来。
睢晏将冥石攫在手中,不慌不忙抛出一对乌黑发亮的双扣环,彼此撞击追逐,所过之处,海水为之沸腾。又一道黑光掠过,双扣环居中断裂,灵性全失,缓缓沉入海底。空挡稍纵即逝,他毫不犹豫,抬手又祭起一只粗陋的陶罐,底朝上,口朝下,转了数圈,将方圆数里的海水一吸而尽。数息后,陶罐四分五裂,魏十七冲破束缚,再度杀上前。
涉族长老的手段层出不穷,无移时工夫,睢晏接连祭出多件法宝,或砖或印,或鞭或绳,无一不是鬼气氤氲的阴器,具被魏十七一刀击破。身外之物,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可惜,睢晏试探了一番,发觉对方手中的真阴刀犀利无匹,寻常阴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不禁生出觊觎之意,不遗余力催动大神通,掌心朝外,五指一收一放,一道阳雷劈下,来无影,去无踪,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正中对方颅顶天灵盖。
睢晏劈出阳雷,身躯骤然缩小了三成,黑袍空落落缠在身上,眼中红光暗淡,气息亦虚弱不堪。但魏十七只觉头皮微微一麻,如轻风拂体,毛孔随之大开,心中空荡荡的,此外别无异样。睢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尖叫道:“你……你竟然不是鬼修!”
体内藏了这许多强悍的魂魄,持真阴刀势如破竹,阳间修士如何承受得起!睢晏一时来不及细想,匆匆撑开一柄通幽冥王伞,才及半开,一道黑沉沉的刀光已然落下,他双臂一震,伞柄重重磕在胸口,没入半截,好在鬼修寄魂的躯壳无关大碍,这致命的一刀被挪往九幽冥府,没有伤及魂魄。
魏十七步步紧逼,刀光纵横交织,来去如电,睢晏躲于通幽冥王伞下,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挡住刀锋,苦苦支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非倾尽全力驱动阳雷,他又何至于落到如此窘境!不过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睢晏只能寄希望对方无法持续如此强横的攻击,只要有一线空隙,他便可施展保命的手段,逃之夭夭。
刀势愈来愈紧,却始终攻不破通幽冥王伞,魏十七自觉体内魂魄之力如决堤洪水,急速流逝。提耶洲涉族长老,万里迢迢跨海而来,果然不是善主,无奈之下,他不再枉费力气,收起屠龙真阴刀,抽空把数十颗蚩尤妖丹中的魂魄一吸而尽,以食灵术加以炼化。
睢晏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刻,忙将掌中冥石往伞柄中一拍,心中顿时大定,抬眼望去,却见对方衰落的气势缓缓攀升,似乎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借此机会加以调息。是走还是留?他心中犹豫不决,天人交战一番,试探着弹出一道阴骨箭。
与那些不甚入流的巡丁相比,睢晏这一道阴骨箭何止强大了百倍,魏十七勉强抬起真阴刀,横在胸口格挡,阴骨箭猛地炸开来,他身不由己倒飞出去,似乎力有不逮。睢晏心中窃喜,提着通幽冥王伞紧追而上,将最后一宗法宝祭了出去,“喀喇”一声巨响,海水倒卷而起,一座百丈高的旗门缓缓压下,阴气肆虐,鬼哭狼嚎。
通幽冥王伞撑在头顶,缓缓转动,睢晏站于旗门后施法,十指抡动一片虚影,结成无数变幻的法印,数息后,冥府为之洞开,无数鬼物透过旗门蜂拥而出,多是奇形怪状的海妖之属,各逞凶威,将魏十七死死困住。
简直就是散财童子驾雪橇,圣诞老人献宝盆!魏十七不惊反喜,周身魂眼明灭,倏忽张开妖域,将万千鬼物一口吞下。妖域之中,一瞬十日,十日一瞬,屠龙真阴刀斩尽鬼物,抽尽阴气,通体漆黑似墨,光华深敛,神物自晦。
魏十七摊开手掌,真阴刀凭空浮现,只一刀,便将旗门斩断。
心魂相连的都天旗门毁于一旦,睢晏目瞪口呆,懊悔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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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底断崖处下潜数千丈,犹未见底,巨大的礁石簇成连绵山脉,海沟纵横交织,向远处无限延伸,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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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驱动水遁术,朝着屠龙真阴刀所指破水而去,心无旁骛,他打定主意,只探这一回,若无有结果,即刻动身返回流沙谷,会同胡不归赴那鬼窟之约。鬼族在渊海深处栖息了千万载,就算饶上百十年又何妨,日后有机会再杀上门去,到那时,他就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念头通达了,时间过得飞快,偶尔遇到路过的深渊海妖,莽撞的冲上前来,谨慎的掉头就跑,他无一放过,随手杀了抽魂食肉,补充元气,一路顺顺当当,没遇到什么阻碍,却也没有发现鬼修的踪迹。魏十七暗暗冷笑,看来那睢晏确是涉族的大人物,纵然算不上首屈一指,也在前三之数,否则的话,那些跨海而来的鬼修何至于潜形匿迹,连鬼影子都不见半个。
忽忽月余过去,这一日,他钻入一条十多丈宽的海沟中,深入百丈,来到一片陌生的海域,海水澄澈干净,不见一丝泥沙,身旁壁立千仞,被暗流冲刷得滑不留手。
魏十七手持屠龙真阴刀,在礁石上敲敲打打,不得其门而入,潜伏于刀内的阴气亦无异动,乖巧得就像刚入门的小媳妇。他不禁有些沮丧,只得唤出流火,着他查看一番。这片海域对流火来说,亦是从未涉足的陌生之地,好在他是蛇颈龙王族出身,对“海界”颇为熟悉,依照魏十七指出的方位,逐寸逐分勘察了一番,敲敲打打,累得精疲力尽,最后框出方圆数里的范围,拿捏不准模棱两可犹豫不决,只道小界的入口,或有可能在其中。
方圆数里,或有可能,魏十七只得报以苦笑,他将流火的魂魄收回赤玉匣,凝视着亘古未变的礁石,心道,坚壁清野,很好,很强大,拿他们没办法,如果再找不到线索,他只好铩羽而归,就当是白跑一趟了。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屠龙真阴刀嗡嗡而鸣,牵引着他缓缓逼近礁石,阴气丝丝缕缕钻出,如同触手一般,一根根钻入石缝,蠕动不休。五彩霞光渐次亮起,礁石表面浮现出一座宏大的法阵,灿若星辰,熠熠生辉,向上下左右扩散,一眼望不到尽头,禁制回环相扣,层层渗入礁石深处,不知叠加了多少层,一圈圈顺序旋转,幅度不一,正反各异,竟打开一个黑黝黝的入口。
太阴元命珠的气息昭然若揭,屠龙真阴刀一声欢鸣,雀跃不已。
魏十七退后数丈,提到戒备。海水翻涌沸腾,像煮开了锅,远处传来数声巨响,隆隆不绝,落入涉族之手的小界尽皆洞开,阴气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鬼物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魏十七知道自己终于敲开了鬼族的门户,微微哂笑,催动破晓真身,一刀挥出,刹那间刀光暴涨十余丈,破入鬼物群中,抽取阴气,直击魂魄,将彼辈一扫而空。
一刀之威,乃至于斯,魏十七精神一振,倏来倏往,挥刀杀了个痛快淋漓,无移时工夫,便将冲在前的鬼物一扫而空。
打头阵的炮灰首当其冲,灭了个干净,数息后,一干鬼族使者率领巡丁骑着蛇颈龙纷纷赶来,将魏十七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厮杀。魏十七身陷重围,毫无惧色,举刀指指彼辈,正打算说几句镇场面的狠话,忽然眼前一暗,数十件阴器法宝劈头盖脸砸下来,竟然毫无征兆。
这帮没鼻子不要脸的鬼东西,胆敢偷袭老子!魏十七不怒反笑,有心试试屠龙真阴刀的威力,挥刀迎上,刀光纵横交织,只一绞,便将阴气法宝绞了个干干净净。他形同鬼魅,顺势撞入鬼修之中,摧枯拉朽,刀光所到之处,无有一合之敌,无移时工夫便连斩一十三名鬼族使者,折在他手上的巡丁更是不计其数。
法阵轮转数圈,终至于全开,奚沅催动蛇颈龙冲出小界,目睹死伤惨状,尖叫一声,目眦欲裂。“蛇海”小界为强敌从外打开,声势浩大,惊动了躲藏在小界中的族人,倾巢而出,赶来助阵,不想片刻工夫,便被屠戮殆尽,涉族元气大伤,动摇了立足的根基,叫她如何向提耶洲的族长交代!
情势危急,她二话不说,祭起一支黑沉沉的摧魂戈,朝对方劈面刺去。
魏十七见识过涉族长老的手段,见此物来势汹汹,将屠龙真阴刀一摆,轻轻巧巧斩为两截,摧魂戈顿成凡物,顷刻间腐朽溃败,片片剥落。奚沅口中苦涩万分,喃喃道:“此乃……此乃玄阴器!”
魏十七闻言满心欢喜,屠龙真阴刀经过这一番蜕化,终于更进一步,晋升为“玄阴器”,此刀如此犀利,鬼族又何惧之有!
“蛇海”小界传来一声叹息,奚入云缓步踏出,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站于奚沅身旁,涩然道:“师妹,你还看不透吗,太阴元命珠已经背弃吾等了!”
“什么?”奚沅这一惊非同小可。
一点乌光从小界中飞出,绕了数圈,化作一个黑衣少女,秀发如云,面寒似水,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缺少血色,周身缠绕着一团浓郁的阴气,举手投足充斥着鬼气。
屠龙真阴刀沉寂下去,魏十七心下了然,此女定是太阴元命珠的器灵,不知何故,将他引到此处,十有**要借助他之力,摆脱涉族的控制。
奚沅眼中红芒闪动,尖叫道:“阴元儿,我涉族待你不薄,为何要投靠外人?”
那黑衣少女面无表情,目光森然,抿唇轻轻一吸,四下里的巡丁鬼物如牵线木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阴气破体而出,尽被那少女收去,无有一丝一毫留存,血肉身躯随之化作飞灰,魂魄漂浮在海水中,惶惶乎,凄凄乎,无所归依,止有幸存的六名鬼族使者不受其扰,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魏十七呵呵一笑,身形暴退,恍若天神下凡,一口气将鬼族使者尽数斩杀,刀光过处,魂魄亦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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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既是表明立场,又是投名状,魏十七不假思索站在阴元儿一边,这让她寒冰也似的脸色稍稍融化了一丝。 (.
. )奚入云摇摇头,朝师妹打了个手势,奚沅当即撑开通幽冥王伞,遮在二人头顶,海水刷地分在两旁,伞下清清爽爽,没有半滴水气。
奚入云叹息一声,双手捏定法诀,喃喃念动咒语,阴元儿四肢一紧,秀眉微蹙,似乎为其所制,体内阴气不受控制,像刺破的皮囊,丝丝缕缕泄出。魏十七趁着奚入云全神贯注作法,无暇旁顾,倏地冲上前,一刀劈下,乌沉沉的刀光贯入通幽冥王伞,只见其入,不见其出。
衣袖滑落,露出惨白瘦削的双臂,奚沅不遗余力催动通幽冥王伞,将这一抹致命的刀光挪往九幽冥府。短短数息工夫,先是指尖微微颤抖,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肘弯,上臂,肌肤血肉眼看着溃烂发黑,一片片飞入伞中。这一刀凌厉至极,凭借通幽冥王伞,奚沅或许还顶得住,但她寄魂的这具躯壳,却承受不住玄阴器一击,先行溃败。
“罢了!”眼睁睁看着师妹灯枯油尽,滑落深渊,奚入云终究心有不忍,他将法术一收,抬手按在奚沅肩头,阻止她继续拼命。奚沅十指一松,通幽冥王伞脱手飞起,奚入云轻轻接住,转了几圈,举重若轻,将刀光消解于无形。
跨海而来的涉族三大长老,当以眼前之人为首,不过魏十七也懒得多费口舌,他赶时间,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双眼一瞪,将破晓真身催发到极限,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尽皆亮起,璀璨夺目,魂魄之力席卷而起,如一条大蛇,将周身牢牢缠住。
奚入云哪还不知对方将施杀手,毕其功于一役,抢先将手一抬,身后顿时浮现出成千上万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形形色色,极尽想象之能事。
阴元儿受制于奚入云的秘术,此刻稍稍一松,忽然开口道:“小心!”
话音未落,奚入云将手一按,千万柄兵器尽皆飞出,在海中留下无数水痕,久久未散。魏十七将双肩一摇,巴蛇法相从后背腾起,口中衔着一颗龙珠,盘旋不定,蓦地张开虚空,将蜂拥而至的利刃尽数收去。
奚入云这一手“万兵归一”何等厉害,巴蛇法相只是初具规模,没撑过数息,便告溃散,钻入魏十七后背隐没不见。魏十七抢得一线空隙,顺势将头一低,后颈蹿出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只有半截尾巴留在魂眼中,尚不得挣脱。【ㄨ】
桀骜不驯的妖气冲天而起,穿透重重渊海,直入霄汉。
魏十七将屠龙真阴刀高高抛起,黑龙咆哮一声,张开利爪,死死扣住这柄屠灭它肉身的神兵利器。此刀以先天鼎残片锻造,浸渍真龙精血,携往上界后,不知屠灭了多少生灵,又得鬼窟阴气再三洗炼,由阴器至真阴器,由真阴器至玄阴器,脱胎换骨,生出一点灵性,黑龙与之心血相连,神魂相通,虽是外物,却如同它血中之血,肉中之肉。
暴戾之气席卷全身,黑龙仰天厉啸,将屠龙真阴刀一挥,刀光甫发即至,通幽冥王伞一斩两截,伞下二人随身阴器法宝不拘粗细,尽皆化作飞灰,无一幸免。奚入云正全力催动“万兵归一”,躲闪不及,被刀光一卷,魂飞魄散,奚沅及时弃了躯壳,三魂七魄被截下小半,只逃出一缕残魂。
“师兄!”奚沅惨叫一声,奋不顾身扑向魏十七,原以为是飞蛾扑火,却不想黑龙持定屠龙真阴刀,竟视若无睹,轻轻巧巧放她过门。
魏十七一颗心如堕冰窟,黑龙得玄阴器之助,意欲趁机脱逃,天澜真人压制不住,神兵真身岌岌可危,眼看着奚沅的残魂劈面冲来,面容狰狞可怖,他无从闪避,当下将心一横,闷哼一声,将其吸入腹中。
奚沅眼前一花,堕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心如死灰,毫无惧色,只顾将魂魄一催,扭曲变幻,意欲跟对手同归于尽。
生死一线,魏十七竭尽全力催动食灵术,幻化出无数大手,压住奚沅的残魂,不让其自爆,奋力扯得粉碎。天澜真人如饿虎扑食,将魂魄碎片吞噬殆尽,砸吧着嘴意犹未尽。一不做二不休,魏十七从腹中摄出两只赤玉匣,钢牙上下一合,嚼得粉碎,将匣内魂魄一并吞入腹中,炼化了喂饲天澜真人。
这两只赤玉匣,一只装了涂曳的魂魄,一只装了流火的魂魄,火烧眉毛,他也顾不了其他了。
天澜真人气势暴涨,黑龙猝不及防,竟为其压制,神魂一阵恍惚,魏十七趁机夺回屠龙真阴刀。一旦失去玄阴器加持,黑龙顿时委顿不堪,满心不情愿地缩回后颈魂眼中,再度沉寂下去。
魏十七心中一定,结结实实出了一身冷汗,以黑龙精魂驱动屠龙真阴刀,固然无可抵御,但此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真身被破,直接打落十八层地狱,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看了阴元儿一眼,讪讪笑道:“见笑了。”
阴元儿挣脱束缚,揉着雪白的手腕,若有所思,轻声道:“可是炼化魂魄,补益己身?”
魏十七心中一凛,没想到她一语道破玄机,转念一想,此女乃太阴元命珠之所化,谙熟鬼修之道,魂魄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她的双眼,当下坦然道:“不错。”
“摄魂入体,相辅相成,融合魂魄之力巩固肉身,成就种种神通,闻所未闻,这不是鬼修的路数,却不知是何手段?”
“此乃炼魂神兵,大瀛洲妖奴传承的秘术,传自斜月三星洞神兵洞一脉,在极昼城主胡不归手中发扬光大,练到高深处,也可称雄一时了。”
阴元儿道:“这炼魂神兵系于精魂,若无炼化魂魄补益己身的手段,固然可称雄一时,却未必能称雄一世。”她慧眼如炬,寥寥数语,让魏十七生出无所遁形之感,只得报以呵呵一笑。
多谈无益,手头的筹码折得七七八八,没什么底气,魏十七急于离开,径直问道:“不知姑娘召我来,所为何事?”
阴元儿垂下眼帘,感慨万千,目光落在屠龙真阴刀上,久久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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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橐把荒北城托付给金、申二人,与雪狼族的外姓长老韩木悄悄南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看在韩长老的面子上,他没有把亢珑儿锁回幽暗潮湿的地牢,而是让她留在雪狼族的洞府里,由画屏小心侍候着,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为保万无一失,唐橐仍用暗金锁链锁住她的琵琶骨,要害被制,无从遁逃,单凭申不豁一人,便足以将她制服,不虞有失。
荒北城并没有因为唐橐的离开而改变,北海海妖遵守诺言,每十天奉上五千斤新鲜血肉,每三个月奉上一百坛上好美酒,从未有过短缺,至于许给魏十七的洞府,许给胡不归的海域,当事人不去催促,海妖也乐得装糊涂。
亢珑儿甚是知趣,足不出户,整日介埋头修炼,不知在捣鼓些什么,申不豁前来探视了她好几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始终看不出破绽。他召来画屏,细细盘问了一番,一无所得,便命她暗中监视亢珑儿,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务必牢牢记在心中,事无巨细,都要向他禀告。
画屏兴奋起来,她早就瞧那女人不顺眼,身材比她高,容貌比她美,腰比她细,胸比她大,腿比她长,嫉妒心这个东西,没有道理可讲,她二话不说,答应得干脆,让申不豁反有些疑惑,不知亢珑儿跟她有什么解不开的芥蒂。
自此之后,画屏成为了申副城主的小密探,换了一副脸色,殷勤服侍着亢珑儿,姿态放得极低,亢珑儿对她却一如既往,冷冷淡淡,视若无睹。
躲藏在亢珑儿身躯里的魔婴极为谨慎,好不容易才获悉天魔的下落,他不愿因小失大,明知画屏十分不妥,却只能装作懵懂,虚与委蛇一番。他并不知道韩长老去了哪里,但临行之前,魏十七曾向他透了一点口风,此行如一切顺利,可得一宗真仙遗宝,有了这件至宝,才能破解下界封印,助宇文始脱身,他叮嘱魔婴在荒北城一切小心,不可露出破绽。
好在申不豁虽然起了疑心,却不曾想到天魔神念附体,只是怀疑亢珑儿得韩木之助,暗中炼化锁链,试图逃离荒北城。他曾向金三鼎进言,要将亢珑儿锁回地牢,永绝后患,但金三鼎一味推诿,始终没有答应他。申不豁并不知道雪狼族这位外姓长老的底细,唐橐和金三鼎也没有向他明说,不是信不过他,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泄漏的可能,万一落入李静昀耳中,那个女人发起疯来,八成会杀上荒北城,搅个天翻地覆。
但金三鼎还是给了他一点暗示,亢珑儿是韩长老的人,韩长老的手段,堪与胡帅麾下“六星”匹敌,他们得罪不起。申不豁心中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反驳,他相信金三鼎的眼光,他看人极准,这些年来从未走眼,但韩木再厉害,毕竟是“外人”,小心提防总无大错,就算得罪了他,像亢珑儿这等女色,再找上百十个赔他就是了。
荒北城中谁都不知道,真正的亢珑儿早已魂魄离体,躲在一颗九节松斛石中,随着魏十七一路南下,远远离开囚禁了数百年的耻辱之地。
从荒北城到千都城,山高水长,万里迢迢,唐橐早有准备,召了一群极北黑颈灰雁随行。黑颈灰雁个头极大,皮厚肉糙,翅长背阔,浑身长满厚实的硬羽,轮番驮着二人南下,速度虽然不能与法宝飞遁相比,但胜在平稳安逸,不费力气,确是长途跋涉的良骑。
唐橐随身带了一个紫金葫芦,也是储物之宝,不知装了多少美酒在里面,他整日介倚在黑颈灰雁背上,喝个不停,喝得醉眼迷离,只存了三分清醒,不至于一头栽下高空。魏十七猜想,唐橐如此灌法,未必是出于嗜好,他修炼的神兵真身,十有**离不开美酒浇灌。
算算时日颇为宽裕,唐橐也不急于赶路,飞上个数日,便降落到地面,猎几头猛兽打牙祭下酒,歇上个半天工夫。他口味粗犷,不拘熊罴虎豹,烤得半生不熟,便生吞下肚,魏十七也不挑剔,分他的酒喝,抢他的肉吃,唐橐不以为忤,反而十分欣赏,大着舌头跟他闲扯,说说笑笑,倒也有几分热络。
唐橐说得最多的,便是胡帅麾下的“六星”。
六星者,大明城主文萱,泗水城主支荷,河丘城主沙艨艟,荒北城主唐橐,武漠城主焦百川,千都城主翟爻,俱是追随胡帅胡不归奋起反抗天妖,辗转大瀛洲,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听他的口气,文萱、支荷、沙艨艟炼成的神兵真身似乎更厉害些,焦百川与翟爻在伯仲之间,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实力,当真生死相搏,尚未可知。
六星是胡不归手下最为倚重的心腹大将,独领一方,彼此甚少有交手的机会。不过当年为排定座序,争夺天妖遗下的六座城池归属,他们倒是在胡帅主持下,彼此品评神兵真身,有节制地切磋了一把。提起这桩旧事,唐橐眉飞色舞,引以为傲,他修炼的真身不算强悍,但切磋之时,却颇占上风,博得胡帅另眼相看。
不过这“另眼相看”未必是好事,极北之地的海妖频频进犯,似有图谋之举,胡帅便把荒北城交给唐橐镇守,不容他推脱,他只好远离繁华热闹的大瀛洲腹地,到那野猫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待就是百年。每次提起,唐橐对胡帅都不无怨言,早知如此,当年他就应该藏拙,把这档子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让给别人。
大瀛洲阴盛阳衰,斜月三星洞最厉害的都是女修,“六星”也不例外,尤其是大明城主文萱,炼成区区三品真身,却稳压那些四元、五方、六如、七星,强悍得不像话,唐橐谁都不大服气,唯独对文萱退避三舍,显然是吃过不小的亏,连胡帅都极为看重她,把她留在了大明城,距离极昼城最近。
这趟鬼窟之行,他们的对手是无垢洞一脉的静昀真人,广济洞一脉的梅真人、兰真人,一位大象,两位显圣,俱是斜月三星洞一时之选。对上这等强敌,人手贵精不贵多,六星尽出不大可能,焦百川估计轮不上,文、支、沙三人中,胡帅或许会再带一人同行,届时五人联手,便是龙潭虎穴,也可闯上一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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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橐随口说出的那些名字,都是大瀛洲最顶尖的一小撮人物,他们站在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妖奴前列,与斜月三星洞的修士遥遥对峙,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均衡,如今,胡不归决意打破均衡,与大象真人争夺一处至关要紧的小界。
他们约定的会面之处,在陇丘山深处的千都城。
千都是一座古城,早在天妖崛起之前,千都城就沉睡在陇丘山的谷地中,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静静等待着下一轮繁荣。谁都不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又到了哪里去,光阴磨灭了曾经的生机和活力,草木侵蚀了每一个角落,把复兴的希望传递给了天妖。
当年统御千都城的天妖,便是与黑龙关敖齐名的碧梧妖凤,千都,一度被称为“凤城”。
黑颈灰雁降下云头,连绵起伏的陇丘山在望,透过云雾的缝隙,一座宏大的城池展现在眼前,丘陵,河流,房屋,街道,殿宇,桥梁,古塔,四围的山与树像层层叠叠的屏障,守护着这座穿越时光的古城。
匆匆一瞥,魏十七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袭上心头,刹那间,他有些恍惚。城池是有生命的,它在沉睡,在呼吸,在生长,千都城的力量,蓬勃待发,仿佛蛰伏的远古巨兽,尚未完全醒来。
云雾再度合拢,遮掩住这座古老的城池,唐橐与魏十七先后跳下雁背,落在千都城西一座荒凉的山峰上。峰巅如被一柄参天巨剑削平,齐齐整整一块巨石,面朝苍茫云海的一边,有三间草庐,一张石桌,四个石凳,二人对面而坐,仰头望向盘桓的雁群。
黑颈灰雁振翅北上,鸣叫声穿云裂帛,久久不散。
魏十七认得东首那黑发男子,身材高大,眼廓狭长,正是千都城主翟爻,与他平起平坐的是一女子,竟比翟爻高了大半个头,颧骨隆起,双眸碧绿,女生男相,神情透出戒备和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橐醉醺醺嘀咕了一句,“他奶奶的,竟然是大明城主!”
大明城主文萱,胡帅麾下“六星”之首,魏十七心中不觉一动,这趟鬼窟之行,胡不归可是下了大本钱,万一事不谐,大瀛洲的局势将再度改写,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震荡。
翟爻起身迎上前,与唐橐寒暄几句,回头打量着魏十七,淡淡道:“你来了,甚好,这位是大明城主文萱,奉胡帅之命,与我等一同前往鬼窟小界。”
文萱端坐不动,一双碧眼落在魏十七脸上,略一停留,随即垂下眼帘,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她似乎不爱说话,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听那三人闲扯,隔一阵停一阵,有一句没一句,口不应心,耐心等候胡帅召唤。
魏十七察觉到草庐中似有一人,气息若有若无,仿佛尽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他好奇心起,开口问道:“胡帅可在里面?”
翟爻扫了他一眼,正待不冷不淡敷衍几句,忽然心血来潮,急忙转过身去,唐橐用力摇摇头,清醒了几分,连文萱也缓缓站起身,以示郑重。
胡不归咳嗽一声,步出草庐,端着一张“苦”字脸,一一看过诸人,呵呵笑道:“都到齐了,好,好,好……废话不多说了,今番去争夺鬼窟小界,对手是斜月三星洞的李静昀,或许还有其他了不得的人物,像梅真人兰真人之流,我方连老夫在内,只得五人,当戮力同心,有什么芥蒂,过后再算。”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从翟爻脸上掠过,后者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低头不语。
“翟城主,把千都界图拿出来。”
翟爻从怀中取出一根不足半尺长的卷轴,郑重其事放在石桌上,十指轻触,指尖鲜红欲滴,精血一滴滴渗入其中,卷轴表面顿时浮现出一丝丝血痕。他深吸一口气,逐寸逐分展开卷轴,一时间,膻中、丹田、颅顶、大椎、后腰命门五处魂眼闪动,双臂颤抖,呼吸急促,小小的一根卷轴,仿佛耗尽了浑身力气。
界图展开,却是一幅尺许长的图卷,黑漆漆一片,把所有光线都吸纳于其中,刹那间天昏地暗,仿佛夜幕降临,晦暗无光。
星星点点的光亮渐次浮现出,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忽明忽暗,变幻莫测。翟爻开声吐气,将双臂一振,光点齐齐飞到空中,刷地散开,彼此间牵动无数纤细的游丝,勾勒出山川河流之貌,光点嵌于其中,每一点都表示着一处小界。
胡不归伸手指向陇丘山,一路移向东南,直至濒海的丛林,悫人栖息之地,那里闪烁着一个青灰的光点,尖锐刺目,正是“鬼窟”小界所在。
魏十七凝神细看,青灰色的光点中,不时晃过一道米粒大小背影,用尽目力才能分辨,纤细婀娜,风姿绰约,显然是斜月三星洞的女修。
胡不归叹息道:“鬼窟小界已被广济洞梅真人占为己有,不过冥河乃七绝地之一,不是那么容易炼化的,李静昀十有**被困于冥河下,不得暂离,我等可从容进入小界,无须顾虑。魏兄弟,你可有办法打开小界入口?”
魏十七沉吟良久,道:“鬼窟小界的门户由一条龙泽噬尾蛇的骨骸环绕而成,有显圣真人坐镇于内,不知从何下手。”
胡不归也不在意,道:“无妨,翟城主持千都界图去,多费些手脚罢了,不过从外界强行打开门户,必定瞒不过梅真人,到时候你三人同时突入小界,务必在第一时间缠住梅真人,不容她抽出手来抢夺界图,若还有兰真人或其他修士在,都交给老夫对付。”
千都界图难得一见,众人又看了一回,翟爻闷哼一声,脸色潮红,旋即变得煞白,浑身骨节一连串脆响,双臂再也支撑不住,千都界图收入卷轴,散在空中的光点争先恐后投入其中,转眼消失不见。
胡不归把卷轴推到翟爻身前,道:“斜月三星洞的修士向来惜命,最多只遣出一具分身,不足为惧。至于大象真人李静昀,嘿嘿,她身在恶界,老夫自有法子制她,你四人在旁伺机相助,切勿冒险。”
到了胡不归李静昀这等大能交手,一切心机策略都数虚妄,只有绝对的实力,才是制胜的唯一手段。翟爻将卷轴紧紧握在手中,唐橐借醉意掩饰,文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心存期待。胡不归目视魏十七,短短半载,反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了。
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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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只得一瞬,玉符旋即崩为碎屑,天地了无异状,数息后,五轮傀儡注入了生命,数以万计,蜂拥而前。 .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他深知这些铁傀儡的厉害,若不摧毁铭刻于内的禁制,它们便是一群捶不烂砸不扁打不死的小强,不好对付。
五轮傀儡乃是斜月三星洞合四洞真人之力,煞费苦心炼成的“怪物”,上一任洞主抱残子品评为“蚁多咬死象”,数量多到一定程度,连阳神真人应付起来都有些吃力。梅真人和灵渠真人联手在鬼窟中布下这许多五轮傀儡,足以抵挡来犯的强敌,只是他们没想到,悍然发难的,竟然是胡帅胡不归和他麾下的一群猛将。
“六星”力压天妖,大明城主文萱更是凶名在外,虽然只是一具分身,白白折损了也殊为可惜,是以二人在出手之际,便存了退却之心。
唐橐一马当先,一拳击中一尊东方阿阇佛,那铁佛胸口深深凹陷,不退反进,张开双臂猛地扑上前,唐橐抬脚将其踹开,大为诧异,叫道:“他奶奶的,竟然打不死!”
魏十七顾不得纠缠灵渠真人,手臂暴长,五指如钩,扣住一尊铁佛的腿,抡了一圈,将蝗虫般密密麻麻的傀儡击飞,清出一圈空地,大喝道:“五轮傀儡体内刻有禁制,禁制不破,傀儡不灭。”
灵渠真人闻言心中一凛,这五轮傀儡的秘密竟被他一言说破,十七是一条道走到黑,铁了心跟斜月三星洞为敌了。
唐橐脸上肌肉抽搐,狞笑不已,面对万千傀儡毫无惧色,发一声喊,噔噔噔大步上前,拳打肘击,额头白气氤氲,笔直冲往高空,周身酒气弥漫,所过之处,铁傀儡外表了无异状,内里却扭曲崩毁,纷纷倒地,化作一堆废铁。
得魏十七提点,文萱和翟爻各施手段,二人俱是久经沙场的狠角色,将神兵真身的力量汇聚到一点,直透傀儡体内,专一击破禁制,但面对数不胜数的对手,击溃千百,尚不足以扭转颓势。
他们都清楚,真正的威胁,来自不见踪影的梅真人和灵渠真人。
凭着一群没有知觉的铁傀儡,缠住魏唐文翟四人,令他们束手缚脚,胡不归不禁为之兴叹,短短数十年不见,斜月三星洞小一辈的修士竟成长到如此地步,相形之下,妖奴似有固步自封之嫌。
他也不急于破除僵局,只顾凝神细有铁傀儡冒冒失失冲到他身前,一旦踏入三丈之内,便颓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魏十七且战且寻,始终没有发现二位真人的行踪,僵持了一阵,他渐渐察觉到铁傀儡体内的禁制生出了变化,拳脚之力难以穿透。果不其然,唐橐虎吼连连,骂声不绝,文萱和翟爻突进的速度也为之锐减,铁傀儡伤而不倒,不顾一切缠着他们不放。
有意思!魏十七从袖囊中抽出屠龙真阴刀,摧枯拉朽,一刀将铁傀儡劈为两爿,目光一扫,将其体内禁制默记于心。无移时工夫,魏十七接连破开近百个铁傀儡,将禁制的变化七八八,了然于胸,当下不再留手,屠龙真阴刀一摆,刀光冲天而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四下里的傀儡尽数剿灭。
与此同时,文萱一声厉啸,挥出一柄巨大的骨锤,泛起蒙蒙黄光,只一击,数十个铁傀儡炸将开来,波及方圆十余丈,震得人仰马翻,骨软筋酥。唐橐和翟爻像火烧屁股的猴子,连蹦带跳,拼了命远远躲开,文萱那柄混元骨锤六亲不认,玉石俱焚,擦着挨着只能自认倒霉,还是避让为妙。
那把黑沉沉的屠龙真阴刀太过凶残,灵渠真人不敢捋其锋芒,文萱的混元骨锤亦不是好相与,他转而盯上了翟爻,混在铁傀儡中步步逼近。梅真人见势头不妙,暗叹一声,衣袂飘飘挡住魏十七,轻声道:“好不容易摆脱桎梏,从此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又巴巴地自投罗网,你这是何苦!”
她话中有话,显然不仅仅是指坐镇冥河的大象真人李静昀。
魏十七哈哈一笑,道:“有什么苦不苦的,大丈夫恩怨分明,忍苦忍痛不忍气,欠我的,就要讨回来!”
梅真人双眸渊深似海,摄人心魂,目视他良久,道:“难怪,脱胎换骨,另辟蹊径,兰师妹既,也没有。”
这两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魏十七却心下雪亮,“”是指兰真人不该以照影珠钳制他,平白结下芥蒂,“没有”是说兰真人指望他阴一次李静昀,并非异想天开。
她沉吟片刻,道:“五轮傀儡只能牵制一二,挡不住胡帅,我也不与你相斗,你好自为之。”
魏十七心中一定,问道:“兰真人可在鬼窟?”
梅真人一双妙目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道:“兰师妹被静昀真人一剑击破照影珠,恼怒之下,早已回转黄庭山,你大可放心。再往前去,寒毒山脉还有昆吾洞一位师兄,他脾气不好,嫉恶如仇,对静昀真人更是……怎么说呢……”
“爱慕有加?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卑微到尘埃里,开出……”魏十七急忙收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开出什么?”
“呵呵,开出花来……”
“卑微到尘埃里,开出花来?”梅真人面带异色,顿了顿,“差不多是这样吧。不过有胡帅在,想必那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魏十七见她似有去意,忍不住道:“真人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不顾同门之谊?”
梅真人淡淡道:“我身在小界,驱使五轮傀儡阻你一阻,便是瞧在同门的情分上,胡帅尚未出手,此战绝无胜算,难不成还真把一具分身毁在这里?你胆大妄为,兰师妹小我不会,这一遭你若全身而退,可到杜节山一往,我等你一年,有话跟你说。”
言毕,她的身形渐渐暗淡,如梦,如幻,如泡影,融化在虚空中,了无痕迹。
五轮傀儡重重叠叠,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梅真人一旦离去,铁傀儡仿佛失去了压制,你推我搡,铺天盖地压向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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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尔势如蜂拥,只作等闲十七从容挥动屠龙真阴刀,将五轮傀儡一一斩落,刀光所及,禁制尽数溃灭,无一幸免。 ..翟爻亦擎出一柄厚重的开山斧,化作一团乌光,无声无息,将铁傀儡接连击飞,势不可挡。相形之下,唐橐要稍稍吃力一些,他用惯的熟铜棍在破开残铁镜时断为两截,一时找不到替代物,只能凭借一双铁拳对敌。
正酣斗间,唐橐忽然毫毛倒竖,暗生警惕,这是从千军万马中磨炼出来的警觉,微妙存乎一心,无法言说。他哪还不知道有人偷袭,双目一瞪,暴喝一声,周身毛孔酒气氤氲,凝而不散,右肩左腹后腰三处魂眼闪烁不定,猛地塌下腰,双掌齐齐击地,“嗡”一声巨响,一圈震波急速扩散,所过之处,铁傀儡尽皆毁作一坨坨废铁,灵渠真人堪堪逼近,猝不及防,现出了身形。
震波似慢实快,三品燃神真身倾力一击,天地为之禁锢,何等厉害,灵渠真人身如铁铸,寸步难移,只得将古佛法相催到极致,硬抗唐橐的手段。震波过处,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顿时须发俱张,心跳如狂,法相虚实不定,身躯生生矮了一截。
唐橐瞪圆了眼珠,暗暗骂娘,他这“燃神一击”消耗极大,一旦不能克敌制胜,短时间内无以为继,灵渠真人单凭肉身便能抗下,神兵洞的体修果然了得,不可小觑。
震波滚滚四散,直传出数里开外,才渐渐衰竭,毁于“燃神一击”的五轮傀儡不计其数,四下里为之一空,文萱翟爻魏十七三人鹤立鸡群,不约而同望向灵渠真人,目光不怀好意。
灵渠真人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施展手段,文萱手起一锤,冲着他虚虚一击,一股巨力凌空袭来,甫发即至,势如山岳。他避无可避,伸手在额头一拍,古佛法相挥拳回击,“砰”一声巨响,大地“喀喇喇”裂开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横亘东西,阴气弥漫而出。
文萱出手如电,一击又后,顺势圈转混元骨锤,扭身甩了一圈,又是凌空虚击,灵渠真人正待沉着应接,忽然脑后生风,唐橐已欺近身来,手起一拳砸向他背心。
腹背同时受敌,翟爻和魏十七虎视眈眈,更有胡帅在旁压阵,他暗叹一声,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古佛法相倏忽涨至百丈高,将唐橐的拳,文萱的锤双双抵住,消解于无形,佛身随之明灭不定,鼓起大大小小的疙瘩,模样甚是诡异。
唐橐心中大惊,身形暴退,却慢了半拍,古佛法相猛地炸开来,半空中骤然亮起百十个太阳,他胸口大震,口鼻淌出黏稠的鲜血,身躯犹如断线的鹞子,翻滚着倒飞出去,一忽儿四仰八叉,一忽儿如车轮转,摔了个七荤八素,半晌爬不起来。
文翟魏三人不愿挡其锋芒,各自闪避,灵渠真人趁机捏碎一张符召,一道血光将他卷起,倏忽湮灭,不知所踪。
胡不归漠然而视,没有出手阻拦,灵渠真人受文萱唐橐前后夹击,深陷死地,危急之中自爆法相,抓住一线生机逃出生天,也算是果决,瞧在当年的情份上,就放他自去。饶是如此,灵渠真人可谓损失惨重,毁了古佛法相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修为跌回“洞天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阳神”。
幸存的五轮傀儡兀自纠缠不休,不过经众人合力扫荡一番,无移时工夫便摧毁殆尽,留下一地的废铜烂铁,不足为虑。胡不归心中大抵有数,斜月三星洞的修士并无死斗之意,稍有不敌,便远遁千里,们对大象真人极为倚重,觉得犯不着将性命葬送于此。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鬼窟小界中,他们的对手只有李静昀一人,而非整个斜月三星洞,这一点很重要。
梅真人和灵渠真人只是开胃小菜,唐橐稍稍吃了点亏,并没有伤筋动骨,众人只当是热身,嘲笑了他两句。胡不归打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行,魏十七唤来独角阴马,扳鞍上马,辨明方向御风而驰,一路顺顺当当,再无阻碍。
天魔遗下的“咫尺天涯”早被梅真人破去,连绵起伏的寒毒山脉横亘于面前,如一条巨龙,不见首,亦不见尾。虽然是第二次来到这里,魏十七依然震撼于山脉的雄伟,与之相比,莽莽昆仑也相形见拙,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处没有生命的“死地”。
阴马低低嘶叫,走走停停,踏着马蹄踯躅不进。魏十七也不勉强,纵其自去,迈开两条长腿,快步奔向茫茫群山。阴风寒毒愈发凌厉起来,如毒蛇一般钻入口鼻,众人先后催动神兵真身,魂眼忽明忽暗,小心戒备。
行了片刻,山脉高耸入云,近在眼前,文萱忽然放慢脚步,似有些迟疑,她伸长脖颈,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
胡不归叹息道:“你等都退下吧,此人不可力敌!”
却见黑暗之中,一道人衣袂飘飘,踏着虚空迎上前来,下颌四方,眉眼坚毅,脚下涌现朵朵金莲,随生随灭,极尽变幻之能事。
胡不归低低笑了几声,道:“果然是你!”
那道人朝他打个稽首,道:“胡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止步于此,就此回转,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胡不归道:“斜月三星洞不告自取,欲独吞冥河,未免太过贪心,这和气,只怕早就伤得不能再伤了!”
“胡帅要分上一杯羹,有何不可——贫道非是主事之人,胡帅何不往黄庭山一行,与无垢洞葛阳真人合计一二?”
胡不归纵声大笑道:“休得推脱,吃到嘴的食,怎肯吐出来,来来来,你我各凭手段,做上一场,赢者通吃,输者俯首,这才是大瀛洲的规矩!”
那道人叹息道:“也罢,就如胡帅之意——”他将双肩一摇,先后走出四道一模一样的分身来,连真身在内,合计五人,气息暴涨,隐约连成一气。
魏十七大为好奇,朝唐橐打听,唐橐翻着白眼,压低声音道:“他奶奶的,你连斜月三星洞的长息真人都不认识,太孤陋寡闻了吧!”
“他也是显圣真人?”
唐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擦擦嘴道:“显圣,当然是显圣,非但是显圣,而且是最厉害的那个显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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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圣真人的分身未必都有显圣的神通,长息真人这四具分身修为高下不一,大抵来说,联手催动镇元铁血桥的那两具分身最强,相距真身不过一线,被文萱压制的那具分身要逊色一些,抵挡混元骨锤稍有些吃力,而对上魏十七的那具分身最弱,修炼尚不足百年,好在长息真人留给他的法宝最多,可以说随身携带了小半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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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面对如此多的法宝狂轰乱炸,游刃有余,从容自若,除了倚仗屠龙真阴刀外,还得力于破晓真身的第三种神通“通灵”。天澜真人出身昆吾洞,生前激战的种种体验,尽为魏十七所有,当对手是全然陌生的海妖妖奴鬼族,他确实占不到多少便宜,此刻面对昆吾洞的法宝,魏十七犹如故道重游,一眼中玄机,了然于胸。
长息真人容不得他继续低调地嚣张下去,又一具分身正从背后急速接近,天地灵气涌流回荡,显然正酝酿什么厉害的手段。魏十七心知肚明,正待转守为攻,面前的对手忽然像吃错了药一般,连爆七八件法宝,霹雳隆隆,大放光明,照亮空中那座巨大的铁血凶桥。
魏十七一路后撤,避开法宝的自爆之威,肚子里转着念头,“胡不归到底在干什么?怎地如此不给力?”后背毫毛根根倒竖,危机迫近,他将脚步一错,身影闪了数闪,如离弦之箭,持刀折向大明城主文萱。
这是要与文萱联手夹击的架势。文萱之强,仅次于极昼城主胡不归,再有魏十七相助,只怕要糟!追击而来的真人分身心中一凛,衣袖翻飞,祭出一枚两头尖尖的赤金游天飞梭,星驰电掣啄向魏十七后心,另一具分身急忙上前阻拦,弹出三枚玉符,耀眼的电光张牙舞爪,凌空击去。
不想魏十七只是略一作势,旋即没入土中,施展地行术返身杀回。
后至真人分身早有防备,微微冷笑,竟弃赤金游天飞梭不顾,掐法诀一指,大地顿时化作精钢,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轻轻巧巧破了地行术。魏十七无奈,只得抢在大地合拢前,催动神兵真身跳将出来。那一击落空的赤金游天飞梭极具灵性,倏地化作虚影,消失无踪,下一刻破开虚空,啄向魏十七后脑,与之缠斗多时的另一具分身亦抖擞起精神,双掌一合,微微打开一隙,刹那间一轮赤日跃出掌心,魏十七身形为之一顿,迎风流泪,竟是何法宝。
前有赤日,后有飞梭,魏十七审时度势,已经容不得他再保存实力,地行术轻易被禁给他提了个醒,这些小手段在显圣真人面前完全不够怪不论胡不归还是文萱,只一味贴身肉搏,从不显露神兵真身的种种神通。
周身五处魂眼尽皆亮起,精魂一一现形,天澜黑龙气势暴涨,魏十七举步跨出,蹈空而起,反手一抓,竟将赤金游天飞梭牢牢扣于指间,与此同时,屠龙真阴刀朝着赤日挥出,刀光收作一道纤细如缕的黑线,倏忽飞出。
黑线切割虚空,稍纵即逝,赤日骤然湮灭,现出宝物原形,却是一颗圆坨坨赤艳艳金灿灿的宝珠,居中一分为二,躲藏于宝珠之后的分身为之愕然,右臂随之掉落在地,精血点点滴滴,化作鲜红的晶石,在空中漂浮不定。
赤金游天飞梭剧烈跳动,挣不脱魏十七的五指关,真人分身见他一刀之威,势不可挡,心头突地一跳,当下探出食指轻轻一点,飞梭猛地炸开来,一道白光将魏十七吞没。凭赤金游天飞梭自爆之力,尚不足以重创对手,真人分身双手结成法印,喃喃念动咒语,正待祭起一桩厉害的真仙遗宝,忽然心生警惕,回头望去,顿时脸色大变。
镇元铁血桥困敌的血茧剧烈颤抖,先后射出七道白光,绞了数绞,血茧尽数化作蒸气,一扫而空,胡不归哈哈大笑,张开大手,将一十四跟铁链收拢,双臂交替,生生把铁血凶桥扯下云端。
真人分身只得丢开魏十七,咬破舌尖施展秘术,瞬息闪回长息真人身旁,作法稳住镇元铁血桥,却哪里稳得住!胡不归使发了性,一龙一凤两道精魂盘旋飞舞,铁链“呛啷啷”响个不停,陡然间,他大喝一声,犹如平地起了个焦雷,镇元铁血桥从高空跌落,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长息真人闪身避让,镇元铁血桥重重砸落在地,“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凶桥半截入土,嘎吱嘎吱几欲散架,一十四根铁链尽数松开,无力地垂在一旁。
“长息,你还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胡不归将铁链一扯,铁血桥凌空飞起,犹如一只巨大的流星锤,以横扫千军之势,狠狠砸向长息真人。
这一击貌似随手,实则暗藏杀机,胡不归催动七星破劫神兵真身,魂魄之力横亘天地,有如实质,将方圆数里锁定。长息真人避无可避,只得祭起真仙乌铜钟,将两具分身一并罩住,心中却有些忐忑,之前仓促应战,以乌铜钟挡住胡不归一拳,似乎伤及了宝物本源,再硬撼镇元铁血桥这摧枯拉朽的一击,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滴浑浊的冥水越过莽莽群山,视弥漫的魂魄之力如无物,不偏不倚,击中镇元铁血桥,“啪嗒”一声,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一滴冥水,包含着无穷伟力,撼天动地,胡不归浑身一震,竟拉不住铁链,铁血桥脱手飞出,远远消失在黑暗中。
胡不归低头的双手,十指颤抖,不听使唤,连合都合不拢。他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李静昀,大象真人……果然厉害……”
这一滴冥水,来自遥远的冥河深处,乃是静昀真人遥遥出手,相助落在下风的长息真人。
赤金游天飞梭在掌中自爆,魏十七仗着破晓真身,虽然没有损伤,却落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李静昀以一滴冥河水击退镇元铁血桥,他清清楚楚瞧在眼里,震骇之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死人妖,演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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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重击并没有降临,魂魄之力亦荡然无存,长息真人将真仙乌铜钟一催,倏地飞到空中,心念微动,铜钟缩成半尺高,稳稳托于掌心,却见胡不归僵立不动,白眉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长息师兄,无须跟来敌硬拼。”长息真人微微一怔,随即流露出欢喜之色,静昀师妹向他传音,显然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低头望去,只见文萱与魏十七双双收手,自己的两具分身亦退在一旁,其中一具断了一条右臂,面若淡金,精血损失不小。
他还是小觑了魏十七,师妹如此人,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一滴冥河水,击退铁血桥,难道李静昀已经炼化了冥河?胡不归忽然仰头叫道:“再来一滴,再来一滴有如许威力,老夫掉头就走,永不相扰!”
他这几句话,却是说给李静昀听的。
鬼窟之中阴寒肆虐,风声呜咽,久久没有回音,长息真人隐约觉得不安,催动两具分身御法宝飞起,五人高高低低聚在一处,暗暗催动一项大神通。
沉默了片刻,胡不归又道:“要不,遣两个鬼阴兵来瞧瞧也成!”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但李静昀依然没有答复。
“原来你还没有炼化冥河……哈哈……妙极!妙极妙极!”胡不归舌绽春雷,一声断喝,“翟城主,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地似乎摇撼了一下,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长息真人顿时脸色大变,喝道:“胡不归,你胆敢——”
“此界乃老夫囊中之物,你既然敢将真身降临,那就永远留下来吧!”胡不归目光森然,如两柄利剑,直刺长息真人。
魏十七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凌厉的杀意,试探结束了,胡不归洞悉斜月三星洞的虚实,终于决定全力出手,毕其功于一役。翟爻和唐橐不战而逃,并非怯战,而是躲在隐秘/处布置后手,如他所料不差,千都界图已将鬼窟小界禁锢,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这是一齣瓮中捉鳖的好戏!
大象真人终于坐不住了,一缕缥缈的声音悠悠落下,“胡帅从何得到消息,此地只得我一具分身镇守?”
李静昀隔空传音,似乎别有所指,魏十七心中不由打了个咯噔,重点是“分身”,还是“一具”?那女人不会一口气遣出六具分身吧?就算不是六具齐至,大象真人的分身,多上一个都棘手得紧。
胡不归冷笑道:“老夫非但知道此界只得你一具分身镇守,还知道是哪一具。”
李静昀微一沉吟,道:“斜月三星洞哪位真人投向了胡帅?”
“李真人若肯将冥河相让,老夫一定如实相告,助真人清理门户。”
这是说笑而已,就算李静昀当真应允,胡不归也不敢相信,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杀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能收手?今日说什么也要把她的分身剿灭于此,永除后患。
胡不归也是谋定而后定的主,与斜月三星洞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修士的种种手段,亦知根知底。洞天,阳神,显圣,大象,真仙,破五境,铸真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寿与天齐,得大自在大逍遥。李静昀勘破大象境,成为大瀛洲第一人,什么时候她能将六具分身与本体合而为一,距离真仙境也就不远了,不过相应的,这六具分身也是她修成真仙的最大倚仗,万一有所损伤,将无缘大道。
为保万无一失,李静昀将五具分身藏于斜月三星洞的“真界”内,以真仙遗宝滋养,轻易不惊动,平日里只遣一具分身走动,长居“尺蠖”小界清修,至于李静昀的真身藏在何处,就连葛阳真人都不大清楚。
不过那疯女人性情古怪,不可以常人推测,胡不归决意先剪除其羽翼,再找正主儿动手。他扫了文萱魏十七一眼,招呼道:“一起动手,先灭了长息!”
不知胡不归使了什么手段,竟将鬼窟小界与外界隔绝,传送法阵尽皆失灵,长息真人一颗心不争气地跳了数下,忽然开口唤道:“梅师妹……灵渠师弟……”声音滚滚如潮,碾过阴寒弥漫的荒野。
胡不归笑道:“你的师弟师妹知趣,早就走了,此地只剩你一人,认命吧!”
长息真人脸色极为难瀛洲七绝地之一的“冥河”横空出世,斜月三星洞上下应对可谓及时,葛阳真人命静昀真人长息真人梅真人兰真人灵渠真人五位真人镇守,一位大象,三位显圣,再加上一位不逊色于显圣的阳神,斜月三星洞的近半实力摆着这里,按说鬼窟小界当安如泰山,哪知一开始就诸事不顺,先是静昀真人与兰真人起了争执,照影珠被毁,兰真人愤而离去,接着炼化冥河大费周折,频频受挫,静昀真人被困于冥河之下不得脱身,及至极昼城主胡不归率强手来袭,以界图禁锢小界,图穷匕见,而梅真人和灵渠真人不知何故,又抽身离去,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强敌。
认命吗?长息真人冷哼一声,凛然不惧,掀开最后一张底牌,周身真元鼓荡,喝一声“咄!”将四具分身强行收入体内,气息如海潮暴涨,节节攀升,隐隐然突破显圣,直指大象。
这不是寻常的收匿分身,而是将分身彻底碾碎,精血真元聚于一处,孤注一掷的搏命手段。此法后患无穷,事后长息真人将打回原形,跌落阳神境,但在此之前,他相当于半步大象。
真身至此,长息真人早存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静昀师妹的念头,大不了将来回到黄庭山,向师妹借用“碧莲”小界,嚼碎七颗金莲子,重修显圣,再铸分身。
文萱低吼一声,现出半人半兽之形,尻间挣出一条长尾,后背突起一排粗壮的骨刺,舞动混元骨锤奋力一击,一股巨力冲天而起,隐隐凝成一朵骨莲,星驰电掣般飞向长息真人。
长息真人双眸染上一层淡金色,屈指一弹真仙乌铜钟,“当”一声响,钟声化作利箭,将骨莲击散,余威所及,正中混元骨锤,文萱竟拿捏不稳,重重砸落在地,虎口开裂,渗出殷红的黑血。
胡不归伸手一抓,“呛啷啷”一阵乱响,一十四根铁链从黑暗中飞来,落入掌中,他奋力一拽,镇元铁血桥呼地飞起,轮了半圈,狠狠砸向长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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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金塔来历不俗,顶着昆吾洞镇洞之宝的名头,与无垢洞的大杀器斩神剑齐名,不过即便在斜月三星洞,也很少有人知道,昆吾金塔和斩神剑来自同一个地方,无垢洞的碧莲小界。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
斜月三星洞一十八处“真界”,碧莲小界第一。
昆吾金塔威力极大,长息真人终非大象境,尚不能操控自如,但倾尽真元,凭借金塔之力,还是将屠龙真阴刀一击挡下。刀光倏然回溯,比去势不知快了多少,魏十七只来得及抬起手臂稍作抵挡,衣袖“刺啦”裂开一条大缝,他僵立片刻,缓缓放下手来。
除了没有护住衣袖外,魏十七毫发无损,但脸色极其难一阵红一阵,并不比长息真人好到哪里去。明知昆吾金塔逆转一切攻击,魏十七仍不遗余力出手,并非心存侥幸,他左手缩在袖中,握有一物,正是此物把回溯的刀光收去,免去了一场大祸。
胡不归里,疑虑重重,他分明察觉到,魏十七不遗余力催动破晓真身,这一刀倾尽全力,魂魄之力几近失控,昆吾金塔逆转的刀光疾如星火,又是如何被他轻易化解的?发一刀,接一刀,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刻,若要害他性命,易如反掌,魏十七是相信他一言九鼎,还是另有所恃?
他眼魏十七衣袖上的裂缝,心中一动,猜测魏十七大概动用了一件替身保命的宝物,这才安然无事。
黑龙精魂得玄阴器加持,果不其然,又生不驯之心,魏十七早有防备,将取自渊海深处蛇海小界的海妖魂魄一一炼化,天澜真人抖擞起精神,顺顺当当将它压制,魏十七驾轻就熟,收回屠龙真阴刀,纳入袖囊之中。从始至终,胡不归都没有异动,只是远远打量着他,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这一刀摧枯拉朽,正面迎击,“六星”无有一人接得下,魏十七吃了什么药,突然厉害到这种程度,胡不归不得不重新估量他的分量。
强敌湮灭,大获全胜,翟爻勉强收起千都界图,当即瘫倒在地,几近虚脱。文萱心中一松,收起兽形,慢慢盘膝坐下,掏出一瓶丹药,吞服了两颗,剩下的连瓶丢给翟爻。翟爻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珠子骨碌骨碌转,说不出话来,唐橐接过玉瓶,倒了三颗喷香的丹药送到他口中,朝瓶内张了张,还剩下孤零零的一颗。他咽了口唾沫,狠狠灌上几口烈酒。
胡不归亲自检视二人,文萱是硬伤,翟爻只是脱力,都没什么大碍,但短时间内确实不宜再动手,好在鬼窟小界已被界图禁锢,耽搁上几日工夫也无妨,他微一忖度,干脆命众人歇口气,哪怕是不碍事的轻伤,也养好了再说,毕竟他们的下一个对手很可能是大象真人李静昀,容不得半点疏忽。
魏十七静站片刻,便恢复了元气,像没事人一样四处闲走,风轻云淡,一点都力战后的匮乏,这让胡不归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冷眼旁观,魏十七似乎对长息真人遗下的法宝颇感兴趣,先是绕着镇元铁血桥回,又拾起缚灵绳翻来覆去研究,还对破损的真仙乌铜钟不无好奇。
胡不归主动走到他身旁,叹息道:“斜月三星洞占了一十八处上古真仙洞府,这些上古真仙,大多是妖族出身,也有少许人族,乌铜钟缚灵绳和九现云龙扇系真仙遗宝,威力无穷,放在过去,任一件流落在外,都会引发轩然大波。不过现今不同往日了,天妖覆灭,妖奴崛起,大瀛洲除了斜月三星洞的修士,再无人能驱动这些宝物,魏兄弟可知是何缘故?”
魏十七笑笑,随口道:“血脉冗杂?”
胡不归颔首道:“不错,血脉冗杂,不得修炼上乘功法,境界不够,不得驱使宝物。妖奴中亦有血脉‘返祖归真’之辈,虽是少数,终究不乏其人,文翟二位城主的血脉就极其精纯,得到大明千都界图的认可,与天妖相比毫不逊色,但他们却无法修炼上乘功法,这些真仙遗宝,对他们毫无用处。”
“可是修炼了神兵真身,排斥外物?”
“呵呵,炼魂神兵排斥外物,魏兄弟当深有体会,不过你可曾想过,神兵真身因何排斥外物?”
魏十七摇摇头。
胡不归道:“修炼神兵真身,以魂魄之力淬炼身躯,第一步就须闭合‘先天窍’,把先天之体转为后天浊物,否则魂魄之力从‘先天窍’泄出,事倍功半,有害无益。换言之,有得必有失,我等一旦修成神兵真身,就无法再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纵有宝物在手,也只能望而兴叹。真身与妖法彼此冲突,难以两全,这才是关键。”
“但也不是没有变通的法子,是吧?”
胡不归深深望了他一眼,道:“确实,有变通之法,但这取决于天赋。魏兄弟,你有这个天赋。”
魏十七微微一笑,他猜到了几分原委,却不知道胡不归为何要跟他说这些。
“若老夫这双老眼没有昏花,魏兄弟继承了龙泽巴蛇的血脉,习得‘食灵术’,能炼化妖物的血肉,汲取元气,补充妖元,可是如此?”
当初在荒北城外,魏十七显露过巴蛇法相,明眼人都楚,胡不归年老成精,见多识广,从巴蛇联想到“食灵术”,也在情理之中。他坦然道:“胡帅慧眼如炬,神兵真身无从汲取天地灵气,我得以施展法相神通,全赖吞食血肉。”
胡不归道:“老夫与李静昀打过几次交道,那个女人出手狠毒,不可理喻,今番为了争夺冥河,往死里得罪了她,就不能容她逃脱,务必要毁了她一具分身,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这却是为何?”
胡不归也不瞒他,道:“这些年来,李静昀的六具分身业已修炼到极致,只要与本体合而为一,或许就能踏入‘真仙境’,到那时,哪还有吾辈的活路。”
“所以毁了她一具分身……”
胡不归斩钉截铁道:“釜底抽薪,绝户计,她就永远都不能成就真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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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有些不大确定,试探道:“能毁她一具分身自然是好,只是大象真人何等厉害,我等只能敲敲边鼓……”
“大瀛洲能与李静昀一战的,除了老夫,别无他人,不过老夫虽有后手,却要先熬过李静昀的斩神剑,熬得过,便有三分胜算,熬不过,万事皆休。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
“斩神剑哪……”魏十七嘴里泛起苦涩的滋味,他记起极北雪原下,九节蚁巢穴中,那越过万水千山,惊心动魄的一抹剑光,时至今日,兀自觉得胆寒。那一剑击破了照影珠,斩杀了闵婆婆,那一剑不是冲着他而来的,但他感同身受。
若非另有倚仗,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趟这浑水的,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什么“富贵险中求”,说说而已,作态而已,他从来不是挑拨几句就会热血上涌的愣头青,鬼窟之行盘算了许久,直到从渊海归来,魏十七才真正下定决心。
“魏兄弟有一句话却是说差了,他们只能敲敲边鼓——”胡不归扫了文翟唐三位城主一眼,“魏兄弟却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魏十七苦笑着连连摇头,“那可是斩神剑,大象真人的斩神剑,不瞒胡帅,我亲眼见过李静昀出手……”
“老实说,魏兄弟倾力一击虽然犀利,比起斩神剑却大为不如,换成旁人,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你有旁人没有的天赋,若以法相神通配合神兵真身,即便是李静昀也不得小觑。”
魏十七心中一动,“就像神兵洞的那位灵渠真人?”
胡不归呵呵笑道:“灵渠真人现出古佛法相,却是让老夫大吃一惊,刮目相兵洞一脉果然有手段,另辟蹊径,居然能兼修神兵真身和法相神通,不知他们是怎样做到的,我也是渠真人出手,才有此想法。魏兄弟这巴蛇法相全靠自身领悟,没有师承吧?”
魏十七摇摇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糊里糊涂就修成了法相,在下界之时,他只听说催动血脉之力,能有两种效果,一曰“化形”,一曰“法相”,化形是将身躯转化为妖族,类似于“现出原形”,法相是在体外凝结法身,类似于“身外化身”,至于什么法相九品,种种翻天覆地排山倒海的大神通,都闻所未闻。
“我这里有一枚修炼法相神通的玉简,魏兄弟不妨一能领悟出什么来,即便对上大象真人,也多一分自保之力,说不定到时连老夫也要倚仗一二。”说着,他从袖内摸出一根焦黄的玉简,塞到魏十七手中,脸上笑吟吟,不无期许之意。
临时抱佛脚,死马当活马医,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注入些许妖元,玉简上顿时浮现出一行行米粒大小的字迹,隐现翻转,从心所欲。
他一目十行遍,暗自乍舌,胡不归送了一份天大的人情,玉简上记载了妖族修炼法相的心得,有详有略,详的长篇大论,略的片言只语,俱出自天妖强者之手,其中甚至不乏地渊黑龙,碧梧妖凤,北漠天狼,龙泽巴蛇,有了这根玉简,他大可细细参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炼魂神兵的极限。
不过现下着手修炼法相,时间地点似乎都不大合适,他有些困惑,胡不归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又递给他一只黝黑的储物袋,道:“那些年南征北战,横扫大瀛洲,斩杀的天妖妖卫不计其数,顺便搜罗了一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后来神兵真身大成,绝了修炼妖法的可能,这些东西派不上用处,都送给你吧。”
储物袋平平无奇,也没有加持什么禁制,魏十七心神往袋内一沉,顿时吓了一跳,满满当当,尽是妖族的尸骸,魂魄俱被抽去,只留下肉身,有的完好无损,像是沉沉睡去,有的遍体伤痕,缺胳膊少腿,无一不是元气充裕精血旺盛的上好货色。
胡不归毫不可惜,道:“说来也巧,这只储物袋是从巴蛇仲偈手里夺来的,盛放血肉尸骸再好不过了,不腐不烂,新鲜如初。当年雄心勃勃,打算炼几件法宝给斜月三星洞瞧瞧,到头来还是拗不过老天,除了魂魄外,一无所用。呵呵,老夫可没有你这么好的牙口!”
“胡帅说笑了,炼魂神兵,便是把肉身炼为法宝,又何须求诸外物!”
胡不归大为赞许,拊掌大笑道:“不错,正是这个理!话说回来,这些东西也只有在你肚子里,才能有点用……”
“胡帅打算在此逗留几日?”
胡不归想了想,“一年光景可够?”
魏十七越发不明白他的打算了,“难不成胡帅打算枯守一年?”
胡不归神神秘秘,笑而不答,反问道:“你可愿意一试?”
李静昀孤家寡人,被困于冥河下不得脱身,胡不归绝不会留给她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魏十七心中一动,笑道:“胡帅的意思,可是遁入‘混沌一气洞天锁’修炼一年?”
“呵呵,果然机敏过人!”胡不归捋着胡须,摇头道,“不过不是你猜想的‘混沌一气洞天锁’,此物乃洞天之母,不瞒你说,老夫还不知如何打开洞天,当年将傅谛方送入其中,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原来胡帅还有一件洞天至宝!”魏十七微有些失望,随即打起精神,权衡此举的利弊。
胡不归悠悠道:“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虽可将你送入洞天修炼,但那是一处‘恶界’,且不大稳当,说不清会遇上什么凶险,你若不情愿,老夫也不勉强。”
魏十七心道,凶险倒是不惧,有屠龙真阴刀在手,区区一处小界,又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那处‘恶界’天地未分,混沌如一,什么都没有,好在你有‘食灵术’补充元气,也不用担心,唯一可虑的是混沌秽气,一旦被秽气点染肉身,嘿嘿,及早壮士断腕,退出小界,才可保全一条性命。”
魏十七略一沉吟,胡不归若要害他,根本无须出此下策,入“恶界”修炼法相神通当是他的本意,非如此不足以助他一臂之力,他兜兜转转说了这许多,目的正在于此,若是婉言谢绝,胡不归固然不会讨回玉简和储物袋,但谋取“混沌一气洞天锁”一事,却是提都不用提了。
想通了这一节,魏十七慨然应允道:“好,多谢胡帅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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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掌心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魏十七从小界飞出,回头匆匆一瞥,隐约件印形的法宝,被他迅速收了起来,纳入袖中。
文萱翟爻唐橐三人侍立一旁,伤势痊愈,跃跃欲试,颇有出手掂量一二的冲动。胡不归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精魂闪现,瞧出了几分端倪,眉毛微微一挑,问道:“此间十日,小界一载,魏兄弟修成了几种法相神通?”
魏十七笑道:“资质驽钝,却是让胡帅笑话了,才修炼了一种,离大圆满还远着呢!”
胡不归颇有些好奇,他瞧出对方有了不小的变化,却底细,忍不住问道:“如此耗日持久,究竟是哪一种神通?”
“不瞒胡帅,是‘渡劫’。”
“渡劫?”胡不归的脸色透出几分古怪,他设想的种种可能都落了空,到头来,魏十七居然选了最简单,也是最难练的一种法相神通,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对付李静昀的一招妙棋。
“渡劫九层,你练到那一层?”
这一回魏十七没有说实话,“幸赖胡帅所赠,堪堪突破第二层,储物袋中空空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胡不归点点头,渡劫神通威力巨大,堪称大瀛洲最强的乌龟壳,与神兵真身相辅相成,硬接李静昀两剑不成问题,他低头忖度良久,改变了原先的打算,命文翟唐三人留下,催动千都界图,全力封锁鬼窟,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来,大象真人李静昀,就交给他和魏十七去对付。
翟爻与唐橐对视一眼,唯唯诺诺,他们自知插不上手,文萱却有些不乐意,神色阴沉下来,但胡不归一言九鼎,既然开到口,没人敢反驳,只能目送他们离去。
二人并肩而行,距离连绵起伏的山脉愈来愈近,阴风肆虐,寒毒迎面扑来,胡不归恍若未察,感喟道:“滔滔冥河水,十万鬼阴兵,不知藏于何处。”
魏十七道:“就在山脉的背面,胡帅打算怎样过去?”
“怎样过去,自然是飞过去了……”胡不归将双臂轻轻一摇,后背挣出一对雪白的翅膀,若垂天之云。
魏十七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胡不归身边的羽族亲卫,恍然大悟,原来他有羽族的血脉,难怪会得到陆黾洲的援手。
“胡帅,我可不会飞。”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无妨,我送你一程。”胡不归伸手一点眉心,魂眼明灭,七星轮转,解开体内第二重封印,身躯再度拔高,口鼻向外突出,有了几分尖喙的模样。他伸手抓住魏十七的肩膀,道一声:“小心了!”奋力一掷,魏十七身不由己飞将出去,转眼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脉上空。
胡不归哈哈大笑,将双翅一扑,刷地飞起,箭一般追了上去。
魏十七蜷缩起身体,心中郁闷不已,他奶奶的,还以为胡不归会载他一程,没想到是这么个“送”法!还没抱怨上几句,脑后风声嘹亮,一头雪白的大鹰追上前来,探爪抓住他的肩膀,又是一甩,这一次力量更大,魏十七像炮弹一样笔直地飞出去,瞬息掠过无数山头。
连着接抛数十回,一人一鸟飞过了寒毒山脉,魏十七将腰一挺,足蹈虚空,噔噔噔冲下云端,踏上了实地。胡不归不比他慢多少,前脚后脚落地,收起垂天双翅,忽然“咦”了一声,颇为吃惊。
魏十七心知有异,急忙抬头望去,却见前方黑黝黝一片,那道横亘东西,环绕寒毒山脉的白线竟不知所踪。他强自按捺下胸中的震惊,开口道:“胡帅发现了什么?”
胡不归眼中精魂闪动,伸手指指前方,道:“那里有一道深渊。”
深渊?魏十七脑筋转得极快,脱口道:“冥河之水——”
“恐怕是被李静昀收走了!”
魏十七倒抽一口冷气,收尽冥河水,这就是大象真人的手段么?
胡不归踌躇不决,李静昀那疯女人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是存心坐视长息真人肉身尽毁,还是当真被困于冥河之下,不得分神?他不禁望了魏十七一眼,前所未有流露出询问之意。
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道:“都走到了这一步,还能回头吗?”
胡不归心中一凛,他竟然患得患失,还没有魏十七念头通达!是啊,今日如不能毁了李静昀的分身,那么不久的将来,她就会亲身杀上极昼城,把妖奴苦苦挣下的基业尽数摧毁!不能再回头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他涩然苦笑,道:“待会遇到李静昀,你想办法拖住她数息,容老夫布置一二,这一节至关要紧,至关要紧,疏忽不得。”
魏十七嘿了一声,问道:“胡帅,若我没有练成法相神通,谁人来拖住那李静昀?”
这一句话问得甚是诛心,胡不归沉默片刻,慢吞吞道:“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文唐联手了。”
魏十七追问道:“如何联手?”
“文萱与唐橐同出一族,血脉相融,阴阳互补,老夫反复推衍过,他二人联手催动大明界图,有一成半的把握将李静昀暂时困住。”
“若是困不住呢?”
胡不归道:“困不住,他二人固然无从幸免,大明界图亦会落入李静昀之手。”
魏十七明白了他的心思,界图事关重大,乃是妖奴在大瀛洲立足的根本,错非迫不得已,胡不归绝不容许界图有失。大战在即,生死一线,他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胡帅可将混沌一气洞天锁带在身边?”
胡不归亦是果决之人,心念数转,哈哈大笑,抬手抛出一物,将多余的念头抛诸脑后,大步踏上前,去会一会斜月三星洞的大象真人李静昀。
魏十七将此物接在手里,定睛细是一枚貌不惊人的古锁,黯淡不华,神物自晦,模样虽然寻常,但入手之际,一股心血相通的感觉涌上心头,恍惚间,仿佛漂泊的游子回到了故乡,亲切而疏远,熟悉又陌生。
那里是他出身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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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背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寸草不生,死气沉沉,冥河业已彻底干涸,只留下一道深渊,不见底,亦望不到头。
魏十七站在深渊旁,望着陡峭的河床,回想当初冥水激荡,浊浪滔天的情形,静默不语。
黑暗中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从深渊下冉冉升起,像一朵颤巍巍的小花,看似速度不快,实则急如星火。胡不归瞳孔收缩成针尖,又倏地扩张,精魂现形,骚动不安。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窥得真切,白光之中,是一个双手抱膝的女子,头埋在腿间,周身缠绕着素白的飘带,飞舞不定,像一条条蜿蜒的溪水。
一条条蜿蜒的溪水……蜿蜒的溪水……溪水……胡不归圆瞪双目,须发俱张,七处魂眼尽皆亮起,气息暴涨,解开体内最后一重封印,黄龙,青鸾,伏龟,夏枯蛇,锦纹毒鸩,帝江,雷鹫,精魂逐一现形,浮现在他脑后,围成一圈,轮转不休。
魏十七衣袖猎猎,目不转睛盯着白光中那个女子,她弱不经风的身体中,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这就是大象真人李静昀么?
“小心她出手!”胡不归从袖中掏出一枚锈迹斑驳的铜印,轻轻抛起,飘浮于空中,夏枯蛇的精魂倏地钻入印中,铜印煞气缠绕,转了数转,射出一道赤芒,直冲霄汉,紧接着伏龟精魂亦消失在铜印中,射出一道橙芒,双双搅动永夜的黑暗,点亮了亘古未变的天空。
胡不归终于掀开了底牌。
深渊下的李静昀似有所感,慢慢抬起头,她没有看极昼城主胡不归,也没有看那枚煞气腾腾的铜印,一双妙目落在魏十七脸上,四目相投,一瞬万年。
惶惶然若丧家之犬,急急乎如漏网之鱼,弃了金三省,弃了阮静和余瑶,从下界逃至上界,背上“逃奴”的恶名,魏十七从来都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师妹何须如此费力!”然后,是一道苍白的剑光,破空飞出。
这是他初见李静昀。
前世,他看过无数美女,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美色动心,事实上,面对秦贞、余瑶、阮静、卞慈卞雅姊妹,他也的确做到了,但是当李静昀抬起头时,他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容姿身段,都不记得了,李静昀留给他第一眼的印象,也是最强烈的印象,是逼人的英气。
英气飒爽的女子,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余瑶最初给人的感觉就太过坚强,缺少女子的温柔,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拒绝呵护和怜惜。但李静昀的英气与众不同,像一片海,平静中孕育着风暴,你若不能征服她,就会被她淹没。
错愕只在一瞬间,白光暴涨,如日中升,李静昀缓缓起身,飘带如金蛇狂舞,她伸出五指虚虚一抓,斩神剑落入手中,剑光蓄势待发。
黄龙的精魂张牙舞爪,咆哮着钻入铜印中,射出第三道黄芒。
李静昀眼中寒光闪动,二话不说,挥剑便斩,一道苍白的剑光直奔铜印而去。胡不归全力催动七星轮转,以魂魄之力灌注洞天至宝,无暇分心,只得大叫一声:“魏十七!”
混沌一气洞天锁已然到手,此刻弃胡不归而去,又有何妨!但不与胡不归联手,又如何挡得住大象真人的追杀?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魏十七闷哼一声,黑龙从后颈魂眼中飞出,接过屠龙真阴刀,倾尽全力一刀斩下,黑沉沉的刀光疾射而出,被斩神剑剑光一冲,只僵持了数息,便溃然湮灭。
剑光顿了顿,似乎黯淡了数分,去势不减,魏十七大吼一声,后背/飞出一条硕大无朋的巴蛇法相,身相合一,浑然一体,五方破晓神兵真身被法相一镇,黑龙如雪狮子向火,桀骜尽去,它怨恨地瞪了一眼巴蛇法相,丢开屠龙真阴刀,身不由己缩回魂眼中,再也无力作祟。
魏十七周身魂眼灿若星辰,精魂游动,一一现形,他接住屠龙真阴刀,高高跃起,迎着剑光一刀斩下,剑光没入刀中,瞬息消失无踪。魏十七停滞于虚空,双臂剧烈颤抖,一步步往后退去,巴蛇法相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痕,“哗啦”碎开一层,内里却还有一层,小了五分之一,霞光流转,如蛇蜕皮,竟把斩神剑一击生生接了下来。
胡不归看在眼中,心中顿时一宽,当下不遗余力催动七星轮转,锦纹毒鸩和青鸾的精魂先后投入铜印中,射出绿、青两道光芒。
李静昀秀眉微蹙,顿生杀意,毫不犹豫提起斩神剑,冲着魏十七便是一挥。
“这疯女人!”魏十七心中微凉,仓猝之间,他无暇也无力驱使黑龙应战,只得咬紧牙关,挥刀迎上,结结实实接下李静昀第二剑。
斩神剑全力一击何等厉害,刹那间连破三层法相,巴蛇缩至十余丈高,霞光摇曳,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显然再也承受不起第三剑了。
法相一旦被破,他不得不以神兵真身硬抗,弃了黑龙精魂,或可挡下一道剑光,但之后呢?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怎么办?魏十七一颗心如堕冰窟,大象真人斩神剑,不啻于天劫,除非将“渡劫”神通修炼至九层大圆满,否则的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终究还是一场空。
有魏十七冲在前挡住李静昀两剑,胡不归终于将帝江、雷鹫两道精魂送入铜印中,一蓝一紫两道光芒冲天而起,与之前五道合为七彩,搅得天旋地转,乾坤摇撼。
李静昀距离二人不过数十丈远,魏十七看得清清楚楚,缠绕在她身上的素白飘带,竟然是一条条浑浊的水流,激荡涌流,潺潺有声,无有一刻停歇。他忽然福至心灵,脸色大变,什么飘带,什么水流,那分明是大瀛洲七绝地之一的冥河!难怪胡不归会迫不及待出手,李静昀已经把浩瀚无垠的冥河祭炼到如许程度,距离彻底炼化不过一步之遥!
接连二剑无功而返,李静昀脸上蒙了一层严霜,提起斩神剑正待出手,胡不归呵呵一笑,道一声:“魏兄弟,辛苦你了!”说着,将铜印轻轻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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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昀心有所感,抬眼向魏十七望去,扁扁嘴,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放不下神兵真身的好处,兼修法相神通,将肉身的强悍推向极致,这是神兵洞灵渠真人创出的旁门之术,看似强横,实则剑走偏锋,距大道日远,灵渠向来与广济洞梅、兰二女交好,看来神兵洞倒向那一边,是板上钉钉的事,无须再质疑。
僵持了这许久,她也洞悉了胡不归的底细,之前猝不及防,被混沌秽气吞噬了三成真元,及至施展秘符,稳住阵脚,又耗去了三成,胡不归的七星破劫真身冠绝大瀛洲,魏十七固然不能与其相提并论,终究小觑不得,说不定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她心意已决,不惜耗尽真元,催动斩神剑,秘符有如翻滚的海潮,将混沌秽气层层包裹,还天地以一片清明。
这一轮疯狂反扑后,李静昀体内残存的真元尚不足一成,这正中胡不归下怀,极天逍遥印虽被克制,只要能耗尽她大半真元,也不失为上策。他翻掌收起极天逍遥印,将精魂一一摄入魂眼,七星轮转,气势大盛,冷冷道:“魏兄弟,李静昀已是强弩之末,你我联手,毕其功于一役!”
魏十七得了莫大的好处,也不卖乖,毫不犹豫应允道:“愿附胡帅骥尾!”
胡不归扇动垂天双翼,仰天长啸,伸手一抓,掌中多出一柄百相十字镗,无数冤魂缠绕其上,黑焰飞腾,凶煞之气直冲云霄。
李静昀暗暗将七颗金莲子送入口中,斩神剑剑光暴涨,喷薄而出,胡不归心中一凛,抡起百相十字镗迎击,镗身亮起三十六处虚窍,竟是一件罕见的三十六窍魂器!
魂器是“炼魂神兵”的仿制品,不拘精魂搭配,省了无数工夫,所开魂眼有“虚位”、“虚穴”、“虚窍”之分,虚窍能容纳数百道精魂,所成魂器称为“百相”,胡不归这柄百相十字镗开了三十六处虚窍,摄入数以万计的妖物魂魄,无一不是强悍桀骜的妖卫之属。
苍白的剑光如梦如幻,百相十字镗悍然迎击,数百道精魂游鱼般蜂拥而出,将剑光一扑,双双湮灭无迹。紧接着第二道剑光如影随形,涨至丈许长,如一道弯弯的新月,胡不归须发俱张,挥动百相十字镗,足足消耗了千条魂魄,才将剑光淹没。
然而李静昀将斩神剑一立,第三道剑光劈面飞来,照得他面目雪亮,胡不归白眉一跳,脸色狰狞,李静昀明明真元枯竭,怎地还能大气不喘,连出三剑?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百相十字镗中收集的精魂足以造就百千神兵真身,但斩神剑出,遇神诛神,遇佛诛佛,任尔飞天遁地,哪怕躲入小界之中,也逃不脱剑光一斩,胡不归骑虎难下,只得驱使精魂硬撼剑光,损失惨重,一颗心都在滴血。
胡不归与大象真人死磕到底,魏十七自忖插不上手,虎视眈眈看住那梳着冲天辫,苦着一张小脸的孩童,不让其从旁夹击。他似乎与李静昀不大对路,袖手旁观,自顾自打量魏十七,瘪着小嘴道:“我们以前见过?”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老气横秋,像个不阴不阳的阉人。
魏十七道:“见过。”
“我怎么不记得你?”
“我见到你时,你只是一柄斧钺,还没有化成人形。”
那苦脸小孩皱起眉头,想了又想,终究记不起下界的前尘往事,眼神困惑不解。
“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叫我龙蝠。”那苦脸小孩很乐意跟魏十七攀谈,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亲近。
魏十七试探道:“那是个疯女人,跟着她一定很辛苦吧?”
龙蝠小心翼翼瞥了李静昀一眼,低声道:“习惯了……”语气不无抑郁,显然过得并不如意。
“跟我走吧,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二相殿,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去了那里,也许就能想起来。”
龙蝠并没有断然回绝,脸上流露出一丝热切,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魏十七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二相斧以白蝙蝠残躯和黑龙的脊柱炼成,与他后颈魂眼中的黑龙精魂同出一源,相互吸引,他略一忖度,道:“这样吧,你且在一旁观战,莫要插手,若李静昀胜了,一切都休提,若是她败了,你便跟我走,如何?”
龙蝠低着头不言不语,魏十七只当他是默认了,他觉得自己像蛊惑小妹妹的怪蜀黍,节操碎了一地。
李静昀凭借金莲子之力,连出七剑,一剑比一剑凌厉,到最后一剑,斩神剑光横亘天地,如江河不绝,胡不归连棺材本都砸了上去,百相十字镗寸寸折断,苦心收集的精魂尽数覆灭,无一幸存。
但李静昀的攻势也到此为之了,她脸颊泛起一阵潮红,平添了三分妩媚,忽然叫道:“龙蝠!”
龙蝠浑身一震,本能地并起五指,正待斩出,魏十七将巴蛇法相一催,隔断了龙蝠的去路,朝他缓缓摇了摇头。巴蛇鄙睨而视,目光森然,龙蝠察觉到法相的威胁,踌躇再三,终是没有出手。
胡不归瞧出对方的匮乏,深吸一口气,揉身再上,这一回,李静昀退无可退,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得念了一个“疾”字,身形忽然消失。
她走得极其匆忙,连二相斧都顾不上,龙蝠呆呆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堂堂大象真人,居然就此一逃了之,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胡不归愣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酣畅淋漓,响彻霄汉!
使尽手段,终于击败了大象真人,斜月三星洞并非高高在上,不可战胜,这一战之后,一个时代结束了,大瀛洲又将迎来新一轮的动荡,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魏十七冷不丁插了句:“李静昀逃到哪里去了?”
“鬼窟被界图禁锢,她能逃到哪里去!”
“若是她找上了翟爻,夺走界图又如何?”
胡不归的笑声嘎然中断,仿佛吞下了十七八只苍蝇,脸色难看之极,他将双翅一扇,丢下魏十七,心急火燎朝寒毒山脉的另一端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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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昀败退而逃,千都界图便成为她翻盘的唯一筹码,胡不归心中很清楚,一旦界图有失,封不住鬼窟小界,大象真人的分身陆续赶来,他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应付不过来。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只要界图在手,不论李静昀躲在哪里,都能慢慢搜出来,把她逼到山穷水尽,无处可藏,至于李静昀会不会转而向魏十七下手,嘿嘿,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魏十七收起法相,站在冥河边,望着滚滚浊浪,激荡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龙蝠搔搔脑袋,正待开口,忽然跳将起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似的。
“一惊一诧,却是何故?”魏十七笑了起来,明知故问。
龙蝠指着滔滔冥河水,嘴唇抖抖索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魏十七摇摇头,心道:“那疯女人不知怎么折磨他,把器灵调教成这副模样,也是少见!”
冥河中开,李静昀踏浪而出,脸色森然,朝龙蝠冷冷道:“好,翅膀硬了,胆敢起异心!”龙蝠小脸青一阵,白一阵,慢慢垂下头来,臣服于她的淫威下,生不出反抗之意。
李静昀哼了一声,伸手一招,龙蝠老老实实化作一道白光,投入她袖中消失不见。魏十七摇摇头,颇感无奈,他见过的器灵着实不少,清明,天禄,九黎,阴元儿,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宁折不弯的骨气,没有一个像龙蝠这般窝囊。
李静昀气息微渺,灯枯油尽,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意,她上下打量着魏十七,久久没有出声,神色之中,藏着三分戒备,三分亲近,仿似第一次见到他,又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魏十七朝她拱拱手,打了个招呼,“见过李真人。”
李静昀淡淡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输得干干净净,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从始至终,李静昀只动用了斩神剑和二相斧,比起长息那个多宝道人来显得异常寒碜,这不正常。他试探道:“鬼窟小界阴寒肆虐,极天逍遥印吞噬灵气,李真人纵有翻盘的手段,可使得出来?”
李静昀沉默片刻,素手一探,指间多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金莲,稍稍多,便为其吸引,心驰神摇,不能自拔。魏十七狠狠咬住舌尖,强行挪开视线,涩然道:“原来李真人还藏有后手!”
李静昀道:“付出些许代价,诛灭了胡不归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真人迟迟未出手,莫非这‘些许代价’,有碍成就真仙?”
李静昀一眼,目光闪烁,轻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惜了……”她抿唇一吹,金莲瓣瓣绽放,流光溢彩,清香徘徊天地间,中人欲醉。
魏十七脊背上凉飕飕的,这疯女人不可理喻,他娘的,他奶奶的,他姥姥的,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静昀把金莲凑到唇边,轻轻一吸,莲瓣片片坠落,化作一缕缕金光,消失在唇齿之间。魏十七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竟如此果决,诧异道:“你……你就不怕……”
李静昀眨了眨眼,瞳孔染上了一层金色。数息之间,她体内真元渊深似海,回复鼎盛之时,大象真人的气势喷薄而出,压得魏十七骨节劈啪作响,寸步难移。这是宣言,是挑战,我就在这里,胡不归,你敢来吗?
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有冥河之水,哗哗流淌。
魏十七嘴里泛起阵阵苦涩,这是何等果决,何等疯狂!
“这一朵金莲,将拖累我万年,人寿有时穷尽,兴许这一世,再也不能步入真仙境,胡不归也算是得偿所愿,他本打算毁我分身,绝我大道,是吧?”
魏十七苦笑道:“确有此意。”
李静昀凝视着他的双眸,沉默片刻,道:“我向来很讨厌在下手前说上一大段废话,留给对方可趁之机,很无聊,也很好笑,反派角色总是做这样的蠢事,不过,现在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了,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一直没有机会,不吐不快。”
魏十七的心狂跳起来。
“当年我奉师兄令谕,到下界镇压天魔,与你缘悭一面,没能相识,实在是憾事。你逃得很快,也很决断,为什么?”
魏十七苦笑道:“勾结天魔,包藏祸心,这是何等逆天的罪名,不逃更待何时?金三省留了下来,他现在在哪里?”
“你是说那个洞天境的剑修吧,他早被我一剑斩了。你若不逃,说不定我也会一剑斩了你,说不定,会留你一命,带你飞升上界。”
“哎?”魏十七为之愕然。
“我去过你一手创立的城池,东溟城,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立下的规矩,我走遍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钱,肆廛,赤星功德殿,火鸦殿,柜坊,一斛珠,银钩坊,沉默之歌,议会,我还坊六部,隋,唐,宋,元,明,清,会八部,天,龙,夜,乾,阿,迦,紧,摩,份,股东,董事,董事会……”
李静昀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魏十七隐约猜到了什么,一颗心反而镇定下来。
“我在东溟城逗留了很久,找寻你留下的每一点痕迹,直到再也找不出意外的惊喜。我把阮青和阮静带回了斜月三星洞,阮静有一面八女仙乐屏,我在屏中乐载歌载舞,喔多开,撒狼黑,她们本应当穿超短裙,露脐装,我还余瑶,她是你的小情人,她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还有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这些都是你的恶趣味,很让人怀念。他们浑浑噩噩,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可是我知道,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唯一的差别是,你去了下界,我去了上界,你是人妖混血的骡,我是飞升修士的后裔。”
“你逃到了这里,大瀛洲如此之大,我找不到你,我耐不住性子,我想做些什么,我放出话要缉拿‘下界逃奴’,我既想保全你,又想毁了你,这听上去很矛盾,是吗?”
魏十七沙哑着嗓子道:“保全我,是因为孤独,毁了我,是为了独一无二。”
李静昀展颜一笑,道:“你很了解我,是啊,也只有你,才能了解我……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是独一无二的,我曾经,是多么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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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将目光投向前方,那里原本是汹涌澎湃,浊浪滔天的冥河,如今一滴水也不见,只剩下壁立千仞的陡峭深渊。胡不归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一点白光飞出幽暗,瞬息大放光明,胡不归倒抽一口冷气,心神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李静昀驾驭冥河,横空出世的一幕重现于眼前,他下意识低头望去,确认她的躯壳仍躺在魏十七脚下,长眠不醒。
白光暗淡,一个陌生的黑衣少女蹈空而立,眉目清冷,周身缠绕着素白的飘带,潺潺水声初不可闻,渐增渐长,萦绕耳畔,响彻天地。胡不归脸色大变,脱口叫道:“你……你竟然炼化了冥河!”
迢迢冥河,尽在掌握,阴元儿殊无得色。炼化冥河的刹那,脑海中多了一份遥远的记忆,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告诉她那些埋葬在时光里的陈年往事。她的猜测没有错,冥河并非大瀛洲孕育的绝地,而是太阴元命珠所化,与她同出一源,形同手足。
上一个万年,提耶洲七大鬼族中最强的诃摩族尽遣好手,携太阴元命珠跨海来到大瀛洲,意欲开拓一洲之地,传承鬼修道统,不想遭遇大瀛、星罗、陆黾三洲真仙迎头痛击,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全军覆灭。太阴元命珠的器灵粉身碎骨,陨灭前将残破的子珠投入地下,历数千年,化作滔滔冥河,藏于鬼窟小界中,等待提耶洲来人收取。
那是个糊涂蛋,到死都向着提耶洲,不知悔改!
阴元儿体内种有一十三道秘符,得冥河之力,秘符似乎有所松动,但要将其尽数破解,却少不得千年苦功,她本以为炼化了冥河,能一蹴而就,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却不想未竟全功,心情着实有些低落。
冥河得主,彻底从鬼窟剥离,犹如支撑苍穹的擎天巨柱轰然中溃,小界摇摇欲坠,寒毒山脉接连塌陷,大地四分五裂,时光洪流从天而降,所过之处,万物消融,化作一片乌有。
小界被时光洪流冲破,千都界图反噬其主,翟爻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七窍淌出黏稠的鲜血,倒地不醒。文、唐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弃了龙蝠,掉头朝翟爻飞奔而去,龙蝠亦不敢逗留,扇动肉翼,远远避开倾泻而下的时光洪流,心急火燎扑向冥河。
一番心血付东流,为他人作嫁衣裳,胡不归白眉倒竖,厉声道:“此女究竟是谁?”
魏十七苦笑一声,欲言又止。
阴元儿抬头扫了胡不归一眼,翻转手腕,五指轻弹,十数滴冥水飞出,急如星火,劈面砸来。小小冥水重逾山岳,胡不归催动破劫真身,七星轮转,倾力一拳击出,虚空绽开无数裂痕,被冥水一抹,瞬息合拢如初,余势不减,撞在他拳锋之上。
胡不归闷哼一声,硬生生挨了下来,须发俱张,魂眼明灭不定,精魂如走马灯般转动不休。阴元儿旨在立威,一击之后,不再继续出手,胡不归气势为之大挫,一丈水顿时退了七尺,抚着胡须故作镇定,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焦雷接连不断,震耳欲聋,苍穹“喀喇喇”撕裂,时光洪流从九天倾泻而下,二道人影若隐若现,扭曲不定。
魏十七下意识问道:“来者何人?”
胡不归大皱眉头,顾不得追问阴元儿的来历,沉声道:“无垢洞的葛阳,昆吾洞的松骨,看来这趟斜月三星洞是倾巢而出了!”
魏十七心中一动,倾巢而出,为何缺了广济洞和神兵洞?梅、兰二位显圣真人没有露面,其中定然别有隐情!
松骨真人面沉如水,抬手祭起昆吾金塔,毫光万丈,镇住崩溃的小界,将时光洪流生生分在两旁,葛阳真人二话不说,拂动衣袖,一蓬剑丝飘飘悠悠卷向李静昀。
葛阳真人出手暗藏深意,鬼窟中三人各怀心思,究竟谁会为了一具大象真人的躯壳,不惜触怒斜月三星洞,谁又会袖手旁观,坐收渔翁之利?这一番试探纵然不能令其分崩离析,也要种下一根刺,让他们心存忌惮。
果然,极昼城主胡不归目光闪动,魏十七退后半步,坐视不理,反倒是阴元儿秀眉一扬,催动冥河之水,潺潺细流瞬息化作大河,只一卷,便将李静昀收去,剑丝与冥水一触即回,缩入葛阳真人袖中。
胡不归会错了意,以为魏十七迫于阴元儿的淫威,不得不虚与委蛇,心中狐疑不定,暗自寻思:“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须臾便炼化了冥河,好生了得!”不过葛阳真人和松骨真人联袂而至,她既然愿意顶在前面,他也乐得默不吱声,静观其变。
葛阳真人自以为得计,朝阴元儿打个稽首,道:“斜月三星洞葛阳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为何收去静昀真人的遗蜕?”
阴元儿冷冷道:“我从海外来,指阴为姓。”
葛阳真人心中一惊,顿时记起师尊临终前关照他的一席话,斜月三星洞的大敌,非是天妖,亦非海妖,大敌来自海外。七曜界三日四月,十洲八海,渊海为八海之首,囊括大瀛、星罗、陆黾三洲之地,渊海之外的七海七洲,只闻其名,从未有人去过。
师尊语焉不详,但“大敌来自海外”这句话,他始终牢记于心,须臾未忘。渊海绝非铁桶江山,据葛阳真人所知,上古之时,真仙大妖跨海来犯,一度层出不穷,直至近十数万年,才日渐平息。
“不知道友来自哪一洲?”
“律海,提耶洲。”
果然是提耶鬼洲,葛阳真人并不感到意外。故老相传,提耶洲鬼族每隔万年,必遣强手跨海出击,侵犯别海他洲,据碧莲小界中真仙遗下的石碑记载,万余年前,大瀛洲曾与星罗、陆黾二洲联手伏击鬼族,鬼族神通诡异,克制法相妖术,三洲真仙伤亡不一,其中以大瀛洲损失最为惨重。
万年以降,如今大瀛洲业已衰落,一洲之地,无有真仙坐镇,长此以往,莫说应付海外大敌,只怕会沦为星罗、陆黾二洲的附庸。静昀师妹惊才艳艳,稳稳踏入了大象境,一旦六具分身与本体合而为一,成就真仙指日可待,因此遗落在鬼窟小界中的这具分身至关要紧,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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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阳真人念头数转,客客气气道:“阴/道友远道而来,贫道恭为地主,自当设宴款待一二,还请道友不吝玉趾,前往斜月三星洞一晤,可好?”
阴元儿道:“不去。 ”
葛阳真人一口气闷在胸中,半晌顺不过来,松骨真人哼了一声,冷冷道:“何必多费口舌,动手就是了!”葛阳真人瞥了他一眼,暗暗苦笑,他二人俱是分身到此,硬撼强敌实属不智,何况还有极昼城主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落井下石。
胡不归还嫌局势不够乱,火上浇油,道:“阴/道友,大象真人缺了一具分身,无望晋升真仙,葛阳老道邀你去斜月三星洞,话说得漂亮,肚子里不怀好意,不去才好,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葛阳真人脸色一黑,干脆把话挑明了,“胡帅何出此言,你我同处大瀛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静昀师妹若不能成就真仙,难不成是好事?胡帅当真愿意居于人下,坐视大瀛洲沦为附庸,被虫族羽族瓜分?”
胡不归嘿了一声,没有出言反驳,他虽得陆黾洲羽族扶持,终究以大瀛洲妖族自居,好不容易翻身当上了主人,哪里肯再投向外人,大瀛洲迟迟没有真仙坐镇,星罗陆黾二洲虎视眈眈,他还觊觎冥河偷袭李静昀,此举确实摆不上台面。
魏十七咳嗽一声,毫不客气道:“李静昀那疯女人成就真仙,哪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斜月三星洞人人都可成就真仙,唯独李静昀不行!”
葛阳真人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不过区区一介“下界逃奴”,哪有资格在他们跟前嚣张,他手指微微一动,一缕寸许长的剑丝电射而出,几近透明,扭了数扭,扑向魏十七口鼻。
这一缕剑丝称作“噬心虫”,行动如电,无迹可循,一旦钻入体内,沿热血潜伏在心胞,生杀操纵于人手,最是阴毒不过。然而噬心虫尚未靠近,一点冥水溅出,将剑丝一卷,冻得结结实实,碎成数截。
魏十七微微冷笑,只作不知,道:“斜月三星洞英才辈出,广济洞兰真人不错,梅真人更是人中龙凤,葛阳真人为何只盯着李静昀一人?莫非因为她出身无垢洞一脉?”
葛阳真人脸色微变,低头不语,魏十七这几句话触动心事,他差点以为对方洞悉了内情,话里有话。
胡不归有意添堵,道:“葛阳老道,魏兄弟说得不错,人人都可成就真仙,唯独李静昀不行,依老夫广济洞的梅真人兰真人都不错,老夫愿意举七城之力,助二位真人成就真仙!”
寥寥数语,话不投机,葛阳真人摇摇头,目视阴元儿,道:“阴/道友可否将静昀真人的遗蜕交与贫道,大恩不言谢,斜月三星洞必有厚报。”
阴元儿道:“不行。”
葛阳真人叹息一声,虽然不愿再竖大敌,但阴元儿寸步不让,他也退无可退了。他微一踌躇,从袖中抽出一柄颤巍巍的长剑,薄如蝉翼,精光四射,竟模样。
胡不归咧开嘴,嘎嘎笑道:“蝉翼飞虹剑,葛阳老道,你这是要拼命了!”
话音未落,一条巨大的鳐鱼疾飞而来,却是龙蝠展开一双肉翼遨游苍穹,避开时光洪流,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到冥河旁。劈面望见葛阳真人和松骨真人,龙蝠心中不由一迭声地叫苦,早知如此,他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当一回缩头乌龟!
魏十七故意朝他招招手,葛阳道人目光扫来,森然注视着他,龙蝠无奈,只得化作一个瘦小的孩童,一张脸苦上加苦,与胡不归有得一拼。
葛阳道人道:“龙蝠,你可是投靠大敌,背主弃信了?”
龙蝠心头猛地一跳,他形似孩童,却并非不懂事的孩童,事到如今,若再犹豫不决,首鼠两端,无异于自寻死路,他把牙一咬,尖声道:“李静昀不把我当人子,我奉他人为主,从此与斜月三星洞再无瓜葛。”
葛阳道人不怒反笑,“好,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我且问你,你现下投靠了何人?”
龙蝠偷偷望了魏十七一眼,垂下眼帘,又望了一眼,像受委屈的小媳妇,敢怒不敢言,小眼神满是哀怨。胡不归哈哈大笑,觉得畅快淋漓,这脸打得,噼里啪啦乱响,葛阳老道要是连这口气都咽得下去,他这斜月三星洞洞主,又何以服众?有趣,真有趣!
笑了两声,心念一动,既然龙蝠背弃李静昀,投向魏十七一边,为何暗中行偷袭之举?他究竟意欲何为?魏十七又意欲何为?难道这姓阴的女子……他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
“胡帅觉得很好笑吗?”
胡不归收住笑声,反问道:“葛阳老道莫不是觉得对手太少,打起来不痛快,还想把老夫也拖下水?”
葛阳道人闻弦知雅,胡不归似有置身事外之意,他念头转得极快,将长剑一抛,化作一道长虹,横贯天际,一头罩定阴元儿,一头遥遥指向黄庭山。
提耶洲鬼修神通诡异,防不胜防,葛阳真人不欲与之苦斗,他祭出蝉翼飞虹剑,非为克敌制胜,意在将对手挪至斜月三星洞,困于小界之内,徐徐图之。不想阴元儿炼化了冥河,身与河合一,蝉翼飞虹剑纵然是真仙遗宝,也无能为力,连挪数遍,黄庭山不动,冥河亦不动,长虹竟寸寸断裂,仍化作长剑,飞回葛阳真人手中。
阴元儿性子清冷,懒得跟陌生人打交道,要不是魏十七嘱托她出头演上一齣戏,混淆视听,她才不愿多管闲事,葛阳真人也罢,松骨真人也罢,区区显圣,哪里撼得动冥河,既然对方自视甚高,大言不惭,她也不介意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阴元儿随手将冥河一拂,浊浪倒卷而上,瞬息越过百丈,重重拍打在昆吾金塔之上,金塔嗡嗡作响,毫光明灭摇曳,再也镇不住行将崩溃的小界,时光洪流刷地合拢,将斜月三星洞二位真人隔在彼端。
阴元儿圈转浊流,将魏十七一刷,摄入冥河之中,回眸冷冷不归一眼,闪身投入时光洪流,转瞬消失了踪影。
鬼窟土崩瓦解,已无可挽回,胡不归长叹一声,这趟狠狠得罪了李静昀和斜月三星洞,非但一无所获,还把手头的筹码赔得一干二净,亏到姥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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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昀真人不再出言反对,葛阳真人与松骨真人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他们无意与广济神兵二脉撕破脸,同为飞升修士后裔,斜月三星洞的每一分力量都异常珍贵,分裂可以接受,离开了黄庭山,他们更需要与斜月三星洞结盟,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说到底,广济洞和神兵洞之所以行此下策,葛阳真人和静昀真人要担上很大的责任。
静昀真人道:“此事师兄既然已有定夺,那就便宜他们了。”
三位真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斜月三星洞的分裂成为定局,葛阳真人咳嗽一声,继续下一个棘手的难题,如何处置胡不归。
这一回,静昀真人的意见简单明了,不容置疑,“既然跟广济洞打不起来,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不耐烦跟他们费口舌,我去极昼城找胡不归算账。”
极昼城是胡不归的老巢,经营多年,不知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静昀真人孤身前往极昼城,凶吉未卜,葛阳真人正待劝说师妹几句,从长计议,静昀真人道:“破门而出,自立门户,除了广济洞和神兵洞,还有我李静昀,我会离开黄庭山,从此跟斜月三星洞再无瓜葛。”
松骨真人闻言大皱眉头,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李静昀固然无需斜月三星洞为其撑腰,但斜月三星洞却少不得大象真人坐镇,大象真人破门自立,这算什么事!
葛阳真人为之愕然,寻思了半晌,道:“师妹,你意欲何为?”
静昀真人淡淡笑道:“胡不归毁了我一具分身,我就血洗极昼城。”
葛阳真人听到“血洗极昼城”这五个字,知道师妹决心已定,多劝也无用,只能报以一声叹息。
静昀真人道:“他们都说我是疯女人,我就称他们的心,如他们的意,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疯狂。师兄,你想劝阻我么?”
葛阳真人心念数转,缓缓摇了摇头,道:“师妹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放手去做吧,脱离斜月三星洞却是不必。”
静昀真人微微一笑,道:“师兄,我并没有要挟的意思,我留下来,对斜月三星洞不是什么好事。”她一旦杀上极昼城,便是与大瀛洲亿万妖奴为敌,斜月三星洞若不能及早撇清关系,大义上站不住脚。
“师妹此去……”
“此去极昼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遇佛杀佛,遇父杀父,谁人站在胡不归一边,便是与我为敌,必斩之!”话音未落,黄庭山地动山摇,斜月三星洞如同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真仙小界逐一洞开,李静昀的五具分身飘然而出,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目光投向黄庭山,似乎在作最后的告别。
葛阳真人脸色大变,五指一用力,将铁如意捏得粉碎,他从浮游榻上站起,一字一句道:“师妹三思!”
“师兄畏头畏尾,委曲求全,其实斜月三星洞毁就毁了,普天之下,何曾有长存不灭的道统,即便是真仙辈出的天妖,不也走到末途了么?”静昀真人将衣袖一挥,一道苍白的剑光冲天而起,斩破重重山崖,星辉熠熠,落在她发梢和肩头。
“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再回转黄庭山。尺蠖小界中阮氏母女,烦劳师兄二,待我破了极昼城,抓到魏十七,再行处置。”
“师妹切莫鲁莽!”
静昀真人仰头望向夜空,身形冉冉腾起,轻声唱道:“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
明明是豁达逍遥的曲调,却让她唱出了凄凉与决断。
松骨真人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洞主,就听任静昀真人去了么?”
“不任她去,难道还阻拦不成?罢了,这些年困在斜月三星洞,委屈她了,既然她咽不下这口气,那就随她放手去做吧!”
“斩了胡不归事小,万一落下口实,陆黾洲羽族正愁没有机会插手……”
“该来的总会来,我斜月三星洞又何惧强敌!”葛阳真人久久望着师妹的身影,只见静昀真人越升越高,五具分身涌身上前,打一稽首,一一走入她体内。
松骨真人忽然记起一事,道:“静昀真人既然破门自立,广济洞和神兵洞会作何反应?”
变数迭生,前途渺茫,又有谁能,隔了许久,葛阳真人才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梅真人既然请动了归藏真人和晏平真人,一意孤行,就不会再回头。”
“此事无可挽回了?”
“无可挽回。”
走了大象真人,再走了广济神兵二脉,斜月三星洞还剩下多少?纵然真界在握,守得住吗?松骨真人心头一片茫然。
分身尽数没入体内,静昀真人展颜一笑,轻轻抛下斩神剑,御剑电射而出,如流星,如惊虹,瞬息千里,大象真人的气息缥缥缈缈,消失在云和山的彼端。
剑光掠过杜节山,稍纵即逝,山林之中,魏十七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下意识屏住呼吸,一股寒意从心底腾起,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凌厉的杀意清晰可辨,无关修为,李静昀的疯狂,他感同身受。
阴元儿眼,轻声道:“大象真人李静昀,似乎是往千都城去的。”
魏十七嘿了一声,“翟爻完了,千都城完了!”
“你怎知她会迁怒千都城?”
“胡乱猜想罢了……分身被夺,永诀大道,易地而处的话,阴/道友会怎么做?”
阴元儿道:“坏人修为,不同戴天,鬼窟小界的仇敌,定杀得一个不留。”
魏十七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李静昀的话,会血洗七城,斩尽胡不归的羽翼,杀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杀得胡不归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无葬身之地,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你我……”
大象真人本体分身齐至,阴元儿自忖不是对手,她低头盘算片刻,道:“无妨,道友可从盲海小界避入渊海,毁了青铜绞盘,便是真仙也寻不到。”
魏十七怅然叹息,“但愿不至于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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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剑光掠过天际,肃杀之气充塞天地间,魏十七怔怔望了半晌,心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时难以遣怀。 ( . . )连冥河在身的阴元儿,亦为李静昀的杀意所慑。
被剑光惊动的除了魏十七和阴元儿,还有第三人。杜节山头,四月映照下,一个窈窕的身影举首翘望,衣袂飘飘,忌惮之余,发出一声请不可闻的叹息。那是与魏十七定下一年之约的梅真人,自从离开鬼窟小界后,她一直逗留在杜节山,耐心等待他的到来。
正主儿终于出场,好戏开演,魏十七朝阴元儿打了个手势,退后半步,以亲卫自居,阴元儿踏上前去,轻轻哼了一声,静夜之中,清晰可闻。
梅真人收回目光,足蹈虚空,步步生莲,一路走下杜节山,来到二人跟前,打了个稽首,微笑道:“阴/道友远道而来,缘悭一面,今日始得相见!”
她虽然未曾亲历鬼窟小界中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但昆吾金塔斩神剑先后破界飞出,葛阳松骨二位真人联袂赶来,分开时光洪流,阴元儿毫不退让,以冥河收去大象分身,击退昆吾金塔,这一切都瞒不过她的双眼。
广济洞素来与无垢洞不睦,阴元儿既然狠狠得罪了李静昀,自然与她们走得更近些。她押着魏十七亲身来到杜节山,便是表明了态度。
梅真人又朝魏十七微微颔首,道:“数日不见,魏道友已是吾辈中人,可喜可贺。”这并非是恭维话,即使没有阴元儿为他撑腰,经过鬼窟一战,魏十七也完全有资格跟显圣真人平起平坐。
魏十七下意识扫了阴元儿一眼,不无尴尬之色。
梅真人了解他的心情,世事难料,异变迭生,阴元儿横空出世,魏十七反而变得无足轻重,这一切打乱了她的计划。她略一沉吟,向他试探道:“原本与你定下一年之约,有要事相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还做得了主么?”
魏十七微一犹豫,没有贸然回答,这坐实了梅真人的猜测。
阴元儿道:“梅真人有何打算,不妨先说来听听。”
梅真人本不在意跟谁商议,但换成阴元儿的话,强弱悬殊,主次易位,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达成所愿。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动声色道:“听闻魏道友与北海海妖颇有交情,渊海之中,得了一处水府,可有此事?”
“呃,是有一处水府,蒙沈妖王见赠,尚未去”当日海妖王沈金珠赠予他一处无主的水府,荒北城上下内外无有不知,梅真人听闻此事也不足为奇。
“魏道友可否将那处水府借与我等容身?”
魏十七一怔,反问道:“借与你等容身?”
梅真人叹息道:“实不相瞒,葛阳真人与静昀真人咄咄逼人,无有容人之量,不日前,广济神兵二脉已离开斜月三星洞,另立门户,急待寻一洞府落脚,仓猝间无处容身,只得厚颜向魏道友暂借。”
“这个么……”魏十七乍闻此事,大觉意外,觉得其中颇多蹊跷。梅真人为何急于离开斜月三星洞?葛阳真人出于什么考虑,未加阻止?大瀛洲幅员辽阔,何处不可落脚,非要巴巴地向他借?
“渊海水府别有洞天,冒昧开口,交浅言深,让道友为难了。”梅真人心知要打动阴元儿谈何容易,微一犹豫,许诺道,“如蒙相借,我愿赠以一件真仙秘宝。”
阴元儿不为所动,根本不问是何秘宝,一针见血道:“尔等主动退入渊海,是为了避让斜月三星洞,还是七城的妖奴?”
梅真人道:“不瞒道友,二者都有……大瀛洲局势动荡,避入渊海,方可自保。”
她含糊其辞,似乎意有所指,魏十七皱起眉头,心中忽然一动,猜测道:“莫非星罗陆黾二洲——”
梅真人妙目露出一丝讶异,阴元儿何等机敏,早里,哂笑道:“另立门户,退避渊海,梅真人定是听说了什么,何必瞒瞒藏藏,忒不实诚!”
梅真人垂下眼帘,停了片刻,道:“有传言来自海外,羽族和虫族将联手瓜分大瀛洲,百年之内,大瀛洲若无人成就真仙,势必沦为星罗陆黾二洲的附庸。”
所有难解的疑惑都迎刃而解,广济神兵二脉早有脱离斜月三星洞之意,梅真人之前定下一年之约,或许更多考虑的是结交魏十七,引以为援,向葛阳真人施压,及至李静昀在鬼窟小界折损了一具分身,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梅真人终于下定决心自立门户,避入渊海貌似隐忍退让,实为远祸。
显圣真人不打妄语,“传言”云云,只不过是不肯把话说死,梅真人至少有八九分确信,才会与无垢洞昆吾洞决裂。羽族和虫族打大瀛洲的主意,背后定有真仙支持,阴元儿也深知真仙的厉害,纵然她化解了体内一十三道秘符,修为尽复,也最多匹敌大象,对上真仙,无异于以卵击石。
需要退避三舍,躲入渊海远祸的,不止广济洞和神兵洞。
阴元儿沉吟片刻,问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梅真人道:“贫道之外,还有归藏灵渠二位真人。”
她秘而不宣,瞒得极紧,连兰真人都没有透露,正是担心走漏了风声,反不得脱身。阴元儿飞快瞥了魏十七一眼,见他双手食指勾结在一起,拉拉扯扯,心中会意,道:“水府可以借与你等,真仙秘宝我也不要,今后互通有无,结盟共度难关,如何?”
阴元儿的条件太过优渥,反让梅真人将信将疑,魏十七一口气叹在肚子里,心道:“哪有这么做买卖的,怎么都得先敲上一笔,再提结盟之事……刘备借荆州,这么容易就把一处水府送出去的,哎,这败家的娘们!”
梅真人见魏十七愁眉苦脸,满心不情愿,心中顿时一松,跨海而来的鬼修,大手大脚,哪知道一处水府的难得,随口就借了出去,也在情理之中,魏十七是敢怒不敢言,瘪的样子,她不禁会心一笑,慵懒的脸上透出几分风情。
“阴/道友如此慷慨,贫道愧受了。不知二位道友何时回转荒北城?”
阴元儿抬头望了一眼李静昀剑光去向,随口道:“多事之秋,事不宜迟,即刻动身为宜。我暂在荒北城落足,虚席以待,等你们到了再说。”
梅真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发了疯的李静昀,不可理喻,想想都头疼,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折腾到几时,要知道极昼城主胡不归,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胡不归的身后,有羽族真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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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吼谷乃是荒北城三豪族的议事之地,约定俗成,只作口舌之争,严禁动武,否则群起而攻之,绝不姑息。 廖雪峰亦非孤身涉险,有神风驼三位长老随行,其中一人便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廖粲。
韩亢二人来得极快,身影微晃,数息间已逼近眼前。不知何故,廖雪峰忽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手脚发软,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裴邛和陆崖双双匿踪,这绝不是巧合,而是蓄意为之!
廖粲橘皮也似的老脸连连抽搐,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退后半步,魏十七骤然发难,挥拳凌空一击,拳力甫发即至,廖粲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业已中拳。转眼间,他生息断绝,僵立不动,脏腑尽成泥,肌肤骨骼完好无损,连衣衫都没有任何异状。
廖雪峰像被胡蜂扎了一针,猛地跳将起来,又惊又怒,大喝道:“韩长老,你这是干什么?”
魏十七一拳击毙廖粲,身形如鬼魅,倏地消失,又再次出现在另一人身后,挥拳击中胁下。拳走阳刚,那中拳的长老飞出数丈,狂喷淤血,尸身四分五裂,碎作漫天血块。
一拳至阴,一拳至阳,阴阳变化,收发自如,魏十七对自己的拳力颇为满意,举目投向剩下二人,犹如审视两只渺小的蝼蚁。
最可怕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廖雪峰手脚冰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说,一出手就赶尽杀绝,雪狼族到底想干什么?城主到哪里去了?怎么没人来管管!
无数念头此起彼伏,不能自已,他大叫一声,着地打滚现出原形,竟是一头硕大无朋的神风驼,背插一对鸡翅,小得不成模样。魔婴扫了他一眼,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风雪之中,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魏十七将衣袖一拂,一道雪亮的斧光破空飞出,将最后一名幸存的长老从肩到腰斜斩为两截,回身揪住廖雪峰的尾巴,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廖雪峰毫无斗志,拼命扇动一对小翅膀,四蹄生风,身躯为风雪缠绕,急于远遁,但一根尾巴被魏十七死死揪住,剧痛从尾椎扩散,下半身疼得没了知觉,始终逃不出半步。
他忽然福至心灵,忙不迭撤了遁术,四蹄跪地,耷拉下脑袋求饶,不再试图逃跑。韩长老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如今只是揪着他的小辫子——不,小尾巴不放,显然是有回旋的余地。
魔婴缓步上前,摸摸他的脑袋,笑道:“这才乖嘛……”他眼中魔纹轮转,启樱唇,露皓齿,吹出一道黑气,钻入廖雪峰眉心,变幻莫测,渐渐凝作一团黑色的火焰。
廖雪峰心神恍惚,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陷入一场黑甜美梦,在梦中,荒北城臣服在他脚下,他站在雪山之巅,心想事成,无所不能。一枕黄粱,悠悠此生,再长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廖雪峰蓦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仍在风吼谷,风雪扑面,寒意彻骨,仿佛才过去了一瞬,又仿佛站了一生一世。
脑海中多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魔婴脸上,谦卑地低下了头。
魔婴神情有些疲倦,揉了揉眉心,轻声道:“神风驼族内有一处小界,名为‘广寒宫’,冰天雪地,盛产数种罕见的灵兽,原本为雪狐族所有,后来妖奴崛起,神风驼趁机占为己有。妖奴多是粗鄙之徒,不明精妙的禁法,只在广寒宫外围徘徊,无从染指腹地,廖雪峰一直在打亢珑儿的主意,几次三番找申不豁打商量,都被他回绝了。”
魏十七顿时记起亢珑儿驱动荒北城抵御海妖的一幕,心中若有所思,血脉的力量与这座城池融为一体,天妖雪狐才是荒北城真正的主人。
不过这些秘密,姑且留待异日探求,魏十七更关心神风驼的势力,大致了解一二,心中拿定了主意,命魔婴将廖雪峰放回去,遥相控制,配合雪狼族的扩张,进而钳制金刚猿。他也考虑过一劳永逸,以雷霆手段横扫荒北城,但步子太大扯到蛋,先稳一段日子再说。
廖雪峰仍化作人形,朝二人躬身行礼,神情甚是拘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么做天经地义,魔婴在他心目中,更是至高无上,无可违逆的存在,这一切转变来得自然而然,廖雪峰没有丝毫怀疑。
魔气洗脑的威力,让人叹为观止,魏十七不禁摇摇头,难怪天魔一度横行大瀛洲,无人可遏,魔气匪夷所思,连鬼阴兵都可以点染,宇文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了却神风驼和廖雪峰之事,魏十七继续当起撒手掌柜,交由魔婴发号施令,自己回到盲海小界,两耳不闻窗外事,孜孜不倦锤炼肉身。
忽忽数月过去,城外发生了一桩魔婴无法做主的大事,魏十七只得中断闭关修炼,离开盲海小界,登上了荒北城城头。
广济洞梅兰二位真人联袂来到了极北之地。
金三鼎和申不豁如临大敌,斜月三星洞的修士一向在黄庭山附近出没,这一次遣出两位显圣真人,意图不明,非奸即盗,他们不敢怠慢,亦不敢自专,遵照胡帅的传书,忙请韩长老前来定夺。
茫茫雪原,二位真人并肩站在荒北城下,衣袂飘飘,宛若射姑仙子。魏十七心中有些疑惑,当初明明说好广济神兵二脉脱离斜月三星洞,另立门户,怎地只得梅兰二位真人?他也不怕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慢吞吞道:“开门迎客吧!”
金三鼎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魏十七是什么时候跟显圣真人勾搭在一起的?难道雪狼族大肆扩张的背后,有斜月三星洞在撑腰?他一时间肝肠纠结,脸上堆着笑,问道:“韩长老,她们……究竟是敌是友?”
魏十七道:“她们是韩某的客人,来谈一桩大买卖,让她们进城无妨!”
金三鼎咽了一口唾沫,重重推了申不豁一把,后者猛然惊醒,命轮值的兵卫将城门打开,迎接二位真人进城。
“嘎嘎嘎嘎嘎”一连串尖锐刺耳的摩擦,城门缓缓洞开,魏十七当先迎向梅兰二位真人,金三鼎申不豁陆崖廖雪峰裴邛紧随其后,心中各自转着念头,诧异的诧异,不安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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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一次迎来斜月三星洞的修士,而且还是两位风姿绰约,不食人间烟火的显圣真人,荒北城的头面人物尽皆无语,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无论他们是否承认,下意识里,天妖和修士代表了某种可望不可即的高贵,某种无法形诸于口的向往。 </br></br>众目睽睽之下,梅兰二位真人踏入荒北城,从下城区到上城区,且行且路来到烽火洞坐定。</br></br>明珠照耀下,正中的主位空无一人,座上铺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白熊皮,后背一缕金毛熠熠生辉。魏十七在侧旁相陪,画屏战战兢兢奉上茶水,魔婴从始至终没有露面,梅真人神目如电,他将魔气掩藏得虽好,终究不敢冒险。</br></br>梅真人托起茶碗,先观茶色,再嗅茶香,浅浅尝了一口,眉毛微微一动,颇为赞赏,没想到如此粗俗野蛮之地,也有好水好茶。</br></br>兰真人目光闪动,脸上镇定自若,心中却极不平静,短短数年未见,魏十七脱胎换骨,已经成为了与显圣真人平起平坐的存在,在她的记忆中,只有一人曾给予她如此大的威胁,那便是无垢洞的李静昀。</br></br>魏十七会是第二个李静昀么?她忽然没了自信,鬼使神差刺了他一句:“正主儿不见,你做得了主么?”</br></br>梅真人微微蹙起眉头,扫了师妹一眼,兰真人也自知失言,明明有求于人,还要用言辞嘲讽对方,实属不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如此冲动。</br></br>魏十七笑笑道:“兰真人若信不过我,那就不必谈下去了。”</br></br>话不投机,梅真人暗暗叹息,她轻轻转动茶碗,岔开话题道:“魏道友久居极北之地,可曾听说静昀真人的动向?”</br></br>魏十七精神一振,他偏安于荒北城,一门心思锤炼肉身,孤陋寡闻,梅真人从黄庭山而来,想必有确切的消息。</br></br>“愿闻其详。”</br></br>梅真人目光中流露出迷惘和惋惜,徐徐道:“当日静昀真人离开斜月三星洞,收拢五具分身,孤身杀上千都城,翟爻挡不住她,只得以满城生灵的精血祭炼千都界图,将图城合一,唤醒沉睡的远古异兽。那异兽掀起时光洪流,张开一处异界,将静昀真人摄入其中,激战月余,静昀真人奋力斩杀异兽,破界而出,将千都城从大瀛洲抹去,就此不知所踪。”</br></br>寥寥数语,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魏十七沉默不语,静候她解释一二。</br></br>梅真人道:“传说远古之时,大瀛洲有异兽为祸,天怨人怒,民不聊生,有大能跨海而来,激斗数十载,转战千万里,得以斩杀异兽,尸骸散落各地,以之筑城,是为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大瀛洲三千小界,实乃异兽窍穴所化。异兽虽除,残魂不灭,大能又剥取其毛皮,施展大神通炼作界图,一分为七,藏于七城,从小界抽取时光洪流镇压尸骸,自此大瀛洲始得安宁。”</br></br>“原本以为传说只是虚妄,没想到竟然确有其事,翟爻以千都界图唤醒的异兽,当是其尸骸的一部分,静昀真人斩杀异兽,千都界图上的小界,只怕难逃一劫。”</br></br>梅真人虽然没有点透,魏十七已了然于胸,千都界图与千都城合而为一,将沉睡数万载的异兽尸骸唤醒,被李静昀悍然灭杀,其窍穴所化的小界也随之崩溃,无一幸免。那疯女人,厉害得不像话,也疯得不像话!</br></br>“有意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记起阴元儿所言,上古之时,提耶洲七大鬼族合力斩杀一头天外异兽,将尸骸炼成七颗太阴元命珠的旧事,大瀛洲七城,提耶洲七珠,这仅仅是巧合吗?</br></br>“千都一战后,静昀真人杳无音讯,依她的性子,只怕受伤不轻,十有**是躲起来静养,胡不归折了千都城,元气大伤,亦不敢轻举妄动,大瀛洲倒可以安稳一段日子了。”</br></br>魏十七对界图甚为在意,问道:“如此说来,七座城池,七幅界图,只要图城合一,便可以唤醒异兽的尸骸?”</br></br>梅真人摇摇头,“界图择主,需以精血驱使,胡不归从天妖手中得了五幅界图,却止览其二,一幅是大明界图,一幅是千都界图,剩下的三幅无从打开。”</br></br>“他缺了哪两幅?”</br></br>“缺了荒北界图和最要紧的极昼界图。”</br></br>魏十七心中一动,胡不归萱翟爻和唐橐三人,恐怕在于他们的血脉足以驱使界图,他亲自坐镇极昼城,又命唐橐镇守荒北城,莫不是为了寻找遗失的两幅界图?</br></br>梅真人托起茶碗,又喝了几口茶汤,道:“若非迫不得已,胡不归不会放弃千都城和千都界图,眼下局势明了,他的最后一张底牌埋在大明城,自保无虞,进取不足,他只要舍了大明城满城生灵,拼死一搏,除非真仙降临,否则谁都讨不得好去。不过静昀真人性子古怪,待她养好了伤,保不定还会杀上门去,拼个两败俱伤。”</br></br>停了停,梅真人又道:“百年之内,她若不动手,也就没有机会了。”</br></br>她终于引回话题,言归正传。</br></br>魏十七道:“百年光阴转眼即逝,真人未雨绸缪,所虑甚远,只是广济洞神兵洞诸位同道,只得二位到此么?”</br></br>梅真人微一犹豫,从袖中拈出一块小小的石碑,道:“吾辈同道俱在摩崖洞天清修,洞天内有十万摩崖石刻,包罗万象,应有尽有,魏道友可欲入内一观?”</br></br>她有意示好,魏十七却不愿承情,十万摩崖石刻固然珍贵,但他没有这许多时间。他缓缓摇头道:“眼下还是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br></br>梅真人善解人意,许下承诺,“摩崖石刻只待有缘,日后魏道友如有意一观,只管开口,贫道定倒履相迎。”</br></br>兰真人闻言不觉眯了眯眼,觉得师姐对他太过慷慨。</br></br>魏十七颔首道:“甚好,二位真人且在荒北城盘桓数日,我即遣人去往北海见沈妖王,水府之事,近日便会有眉目。”</br></br>梅真人放下心来,浅浅笑道:“有劳魏道友费心了。”</br></br>魏十七当即唤来画屏,命她引领二位真人到洞府内歇息。待梅兰二女走后,他坐到居中的主位上,摩挲着下巴,将梅真人所言前后寻思了一回,觉得不像是信口开河,心中信了七八分。大瀛洲的上古异兽,提耶洲的天外异兽,七座城池,七颗太阴元命珠……他隐约有了一些不确定的猜想。</br></br>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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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阵图中,魏十七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察觉到体内血脉涌动,灭绝星光像受惊的流萤,纷纷逃散。 前方涌来的暖意驱散了严寒,高耸入云的雪山尽在眼前,每一片雪层的起伏,每一道冰棱的锋芒,都是那么清晰可辨。</br></br>然而巴蛇法相不避不让,拖着他直挺挺撞向雪山。</br></br>有过之前灭绝星光的经历,魏十七并不慌张,反而有些期盼,难道雪山亦会居中裂开,现出一条通道来?</br></br>想象中的一幕没有发生,一头撞上大山,鼻青脸肿的一幕也没有发生,犹如一块石头投入水面,雪山漾起层层涟漪,任其毫无阻拦地穿了过去。只是幻象,栩栩如生的幻象,但又不仅仅是幻象,雪山之后,暖意化作热浪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大的沼泽,寸草不生,汩汩泛着气泡,像一锅煮开的粥。</br></br>巴蛇法相异常欢喜,张开大嘴尽力一吸,将蒸腾的热气吸入体内,醺然欲醉,慢吞吞缩入他后背,再度沉寂下去。事到如今,魏十七再猜不出端倪,那就真的蠢到家了。眼前的这片沼泽,便是天妖巴蛇栖息之地,传说中的“龙泽”。</br></br>龙泽之外,真仙布下了双重阵图,星轮灭绝大阵之内,还有一层雪山幻阵,隔绝龙泽的热气,遮掩窥探者的耳目,有谁会想到,冰天雪地的广寒宫小界内,竟藏着大瀛洲七绝地之一的“龙泽”?</br></br>血脉是开启这两重阵图的唯一钥匙,若非身具巴蛇血脉,靠蛮力硬闯,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br></br>四下里空无一人,魏十七站在龙泽旁,贪婪地呼吸着沼泽的气息,湿热,腥涩,如饮美酒,一时间脸红脖子粗,昏昏沉沉只欲睡去。他用力摇了摇头,拍打着脸颊,强迫自己清醒一些,龙泽不同于冥河,他不可能将其收入囊中,魔婴和亢珑儿还在外等候,大局未稳,耗费太多的时间,难免有变。</br></br>然而入宝山而空回,太过可惜,魏十七低头寻思了片刻,决意遵从本能,入龙泽一探。拿定了主意,他麻利地宽衣解带,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吊着个锤子,一步步走入了龙泽,身躯不断往下沉,直至没顶。</br></br>蓬勃的热力源源不断挤入体内,由内而外渗透到每一个毛孔,魏十七屏住了呼吸,滑入龙泽深处,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内,舒适而安全。他情不自禁闭上眼,神智一阵阵恍惚,心头尚有三分清明,拼命提醒自己不能失去意识,但龙泽的诱惑太过强大,魏十七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中。</br></br>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是吞吐八荒的巴蛇,催动法相神通,与一头上古异兽恶斗。那异兽长着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一首喷吐寒气,一首喷吐烈焰,犹如壮汉欺负孩童,冰火两重天,打得巴蛇法相溃灭,皮开肉绽,筋断骨折。</br></br>眼旦夕,一头天狼从斜地里杀将出来,发狠缠住异兽,巴蛇趁机逃之夭夭。身负重伤,不能及远,巴蛇一头钻入山腹中,盘作一团,陷入了龟息。</br></br>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忽然间,山崩地裂,乾坤震荡,天地灵气紊乱不堪,把巴蛇从龟息中惊醒。它不敢以身涉险,暗施神通窥探,似乎是真仙与异兽大打出手,法宝漫天乱飞,大瀛洲兜底翻了个遍。明哲保身,是为上策,巴蛇头也不抬,奋起余力钻入更深的地下,继续沉入长眠中。</br></br>这一睡,将近千年。</br></br>当它再度醒来,伤势只恢复了少许,异兽喷吐的寒毒冥顽不化,盘踞在脏腑中,无法驱除。继续躲在地下无益疗伤,巴蛇小心翼翼钻出地面,发觉整个世界截然不同,全然不是它记忆中的模样,天地灵气亦变得稀薄不堪,尚不足原先的一半。</br></br>这就是真仙恶战的后果,大瀛洲的本源受损,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br></br>上古异兽的气息变得极为淡薄,微不可察,对巴蛇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它放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四处打探消息,终于得知平生大敌被跨海而来的真仙灭杀,形神俱灭,分尸七处,筑起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异兽窍穴化作三千小界,取代数量稀少的洞天至宝,成为妖族争相抢夺的热门。</br></br>打灭异兽的真仙不知所踪,也许是两败俱伤,身死道消,也许是跨海而去,自在逍遥,大瀛洲落入天妖的掌控,巴蛇的一干旧交,大多成为新兴的城主,权倾一方。</br></br>脏腑内的寒毒不除,终究是心腹大患,巴蛇无心拜访一干旧友,反倒存了戒备之心,改头换面,避而不见,担心它们起了歹念,趁机落井下石,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它在大瀛洲四处游荡,搜寻纯阳之物,拔除体内寒毒,煞费苦心,却收效不大,眼元一点点耗尽,巴蛇意志消沉,濒临绝望。</br></br>这一日,它来到了荒北城。</br></br>荒北城像一条巨蛇,缠绕着雪峰盘旋而上,直指苍穹,似欲破空飞去,在巴蛇眼中,那分明就是上古异兽的一条蛇颈所化。残躯筑城,虽死犹存,想到不久的将来,它就要步上平生大敌的后尘,不禁感慨万千。</br></br>坐镇荒北城的天妖乃是极北雪狐,巴蛇有所耳闻,彼辈虽然厕身于天妖,却谈不上强大,但龙游浅滩,虎落平阳,不得不谨慎,它变化了形貌,小心翼翼混进城去,原本打算暂且歇脚,也是机缘凑巧,竟听说了一桩异闻。在荒北城某个隐蔽的山坳中,新发现了一处小界,风雪不息,严寒肆虐,雪狐族正调集人手,入小界去打探情形,酬劳甚是丰厚。</br></br>巴蛇闻言心中大动,荒北城乃异兽蛇颈所化,小界乃异兽窍穴所生,极寒之地,或有克制寒毒的良药。左右是走投无路,它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应雪狐族的招募,不显山不露水,混进了小界。</br></br>熬过风雪冰雹,穿过重重雪山,阴极而阳生,在小界的腹地,巴蛇找到了一片热气氤氲的大沼泽,寸草不生,鸟虫绝迹。</br></br>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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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聚起十多名妖卫妖奴,抵达沼泽时只剩下巴蛇一人,虽然脏腑为寒毒盘踞,伤势不见好转,动些小手段对付一干后辈,还不在话下。
眼前的这片沼泽,只属于它一人,当第一口热气吸入肺腑,体内寒毒为之萎缩,为之颤栗。它知道自己赌对了。
巴蛇现出原形,滑入沼泽,花了数年工夫,终于将寒毒尽数拔除。其间雪狐族不死心,三度遣派人手入小界窥探,能闯到沼泽前的寥寥无几,都被巴蛇一口吞了,权作打牙祭的血食。
伤势痊愈原在意料之中,更让巴蛇狂喜的是,这片沼泽竟然蕴含着上古异兽遗下的力量,与它本体极为契合,短短百年,它非但重铸法相,还得了莫大的好处,瓶颈迎刃而解,修为突飞猛进,实力倍胜于从前。
到了这时,巴蛇距离真仙只有咫尺之遥,但沼泽中的热力已不足以让它更进一步了,机缘须到别处寻求,它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决定踏遍其余六城,借助上古异兽的力量,突破天人之际。
这片沼泽挽救了它,改变了它,巴蛇心怀感激,将其名为“龙泽”,并施展神通,布下雪山幻阵,确保当它离开时,无人可以擅入。
数百年后,当巴蛇再次回到小界时,已经成就了真仙。它潜入龙泽逗留月余,飘然而去,临走之前,在幻阵之外,又布下一重星轮灭绝大阵。
梦境嘎然中止,黑暗之中,魏十七突然睁开双眼,完全清醒过来。他一步步走出龙泽,淤泥从体表滚落,热气在体内蒸腾,巴蛇的血脉似乎浓郁了一些,他怅然若失。龙泽藏着莫大的秘密,但他却不能久留。
魏十七系好衣袍,缓步穿过两重阵图,迎上魔婴和亢珑儿的目光。
“我去了多久?”他问道。
魔婴百无聊赖,掐指一算,道:“约摸一月有余,若再没有动静,只能回去搬救兵了。”
魏十七点点头,随口道:“此间之事,烂在肚子里,知道了吗?”
亢珑儿本打算多问几句,闻言心中一凛,忙把话咽回了嗓子眼。魔婴打量了他几眼,似乎看出了什么,笑嘻嘻答应下来,全然没有好奇之意。
魏十七告诫了一句,不再多言,他二人若能守口如瓶,也算值得信赖,若是泄了密,他也不惧,星轮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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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阵出自真仙之手,何等厉害,若无巴蛇血脉开路,便是大象真人亲至,也不能轻易攻破。
三人觅路而返,为掩人耳目,魏十七命亢珑儿捕了几头灵兽,采了几样灵草。广寒宫腹地所产的灵兽灵草极为罕见,拿到小界外贩卖,当可换得不少好东西,廖雪峰是识货人,见了啧啧称奇,只是不敢开口。
出得广寒宫小界,回到山坳中,魏十七分了一株雪芝草给他,廖雪峰喜出望外,感激不尽。
魏十七把灵兽灵草交由魔婴处置,独自回到烽火洞中坐定。他以手支颐,沉思了良久,忽听得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却是画屏端着托盘,怯生生走近来,奉上烫好的热酒,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低眉顺眼,欲言又止。
魏十七喝了五七杯酒,问道:“何事?”
画屏回道:“裴执事来过两趟,求见大人,现在洞外等着。”她所说的“裴执事”,便是弃了金刚猿,转投雪狼族的裴筏,陆崖给了他一个执事的位子,名正言顺,便于他在下城区招揽人手。
“着他进来。”
画屏答应一声,轻挪莲步,招呼裴筏入内觐见,自己则抱着托盘守在洞外,避得远远的,以免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裴筏踏进烽火洞,远远望见魏十七,不知怎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道:“见过大人!”
魏十七朝他招招手,唤他过来,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裴筏恭恭敬敬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海妖王那边怎么说?”
“小的未曾见到沈妖王,只递了书信进去,等了数日,回复在此。”说着,裴筏从怀中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海螺,郑重其事双手奉上。
魏十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将海螺凑到耳边,只听得阵阵海潮之声,连绵不绝,凝神细辨,沈金珠的声音夹杂其间,“韩长老大驾光临,妾身定扫榻相迎。”
得了沈金珠亲口确认,事情就好办了,魏十七点点头,道:“好,你办事,我放心。”
裴筏心中顿时一松,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魏十七又问了几句海中的情形,裴筏一一道来。他深入渊海,孤身涉险,与海妖王打交道,实在是冒了天大的风险,颇受冷眼冷言冷遇,好在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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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北城下杀得血流成河,凶名远播,海妖记忆犹新,倒也没有过于为难他,拖延了数日,总算顺顺当当完成了魏十七交付的任务。
裴筏揣摩着他的意思,壮起胆子问道:“北海海妖五族,小的多多少少都打过交道,大人若要往渊海一行,可否带小的随行?”
魏十七想了想,裴筏久在荒北城与渊海间走动,两头熟,有他引路,可以省却不少麻烦,当下颔首道:“也好,你去准备一下,十天后动身。”
裴筏满口答应,告辞退出了烽火洞。
魏十七将壶中美酒喝尽,身形一晃,遁入盲海小界。海风扑面,潮水汹涌,他将亢珑儿从九节松斛石中唤出,命她跟在自己身后,一路朝阴元儿闭关的山洞行去。
亢珑儿沉默不语,广寒宫小界中亲眼目睹的一幕让她震惊不已,真仙布下的星轮灭绝大阵,星光分在两旁,现出一条康庄大道,畅通无阻,此人的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魏十七忽然开口道:“不日我将远行,你跟着阴/道友潜心修炼,莫要胡思乱想。”
“是。”亢珑儿心中一凛。
“滔滔冥河水,十万鬼阴兵,我会与阴/道友打个商量,请她把鬼阴兵交与你统领。”
亢珑儿微微一怔,脱口道:“那秦贞……”
“无须多虑,我自有安排。”
“……你将十万鬼阴兵交与我,就不怕所托非人么?”
魏十七顿了顿,道:“我从不相信什么忠心不二,只相信交易。你为我办事,我给你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有朝一日,你若背叛我,那是我识人不明,自食其果,最多杀了你了事。”
“只是交易吗?”
“除了交易,你还想要什么?难道想跟秦贞一样?”
亢珑儿沉默良久,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苦笑道:“大象真人的分身,不敢奢求……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就行了……”
“此事不难,你统领鬼阴兵,先助我攻下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
攻下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他竟然有此野心!一股寒意打心底腾起,战栗之余,亢珑儿却感到丝丝兴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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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善于掩饰还是故作讶异?魏十七察言辨色,决定再下一帖猛药,“蚩尤族式微,沈妖王欲取而代之,不过蛇颈龙业已灭族,她打算找谁做靠山?”/p
沈银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渊海与大瀛洲一向不通音讯,他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连蛇颈龙灭族的秘闻都了如指掌,大姊的一番谋划全被他看透。/p
魏十七悠悠道:“渊海强者为尊,田三白老朽不堪,不中用了,沈妖王欲独占北海,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她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其实有一人无意染指渊海,本可助她一臂之力。”/p
沈银珠回过头来,脸色变幻不定,道:“不知韩长老意指何人?”/p
魏十七笑了起来,“银珠道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p
沈银珠望了他半晌,摇头道:“可惜韩长老并非海妖一族……”/p
“是不是海妖很重要吗?”/p
沈银珠打了个咯噔,对方这句话倒是说到了节骨眼上,听说陆黾洲附近的海妖,便以羽族马首是瞻,不听上族号令,只是陆黾洲有真仙坐镇,这姓韩的凭什么跟真仙相提并论!/p
魏十七道:“若是我把那几个海妖使者杀得干干净净,沈妖王该怎么办?”/p
这近乎**裸的胁迫了,沈银珠心底拔凉拔凉的,急忙道:“韩长老切莫鲁莽,斩杀上族使者,便是……便是……”/p
“便是什么?”/p
“便是与我北海五族为敌,不死不休……”沈银珠的声音低了下去,连自己都觉得不甚硬气。/p
“沈妖王早不见,晚不见,偏生我来讨要水府了,她引来了什么‘上族使者’,摆明了要借势反悔,是不是这回事?我不大开杀戒立威,难道沈妖王肯乖乖地献出水府?”/p
沈银珠心乱如麻,垂着头道:“桥归桥路归路,韩长老又何必到渊海来抢地盘!”/p
魏十七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沈妖王亲口许下了水府,难不成还能食言?她要食言,先问问我这两个兄弟答不答应!”/p
沈银珠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梅、兰二位真人,“兄……兄……兄弟?”/p
兰真人面如寒冰,咬紧了银牙,冷冷扫了魏十七一眼,魏十七忙举起一双拳头,在沈银珠面前晃了晃,“喂喂喂,看哪儿哪?是这两个兄弟!”/p
沈银珠缩了缩脑袋,心中颇有些委屈,嘀咕道:“明明是你自己说得不清楚……”/p
梅真人微微一笑,只作不知,兰真人想了又想,嗔怒忽然烟消云散,暗自觉得好笑。/p
魏十七忙岔开话题,道:“说说看,那上族使者,是哪一族?来了几人?有何神通?”/p
言多必失,沈银珠拿定了主意,紧闭小嘴沉默不语,只顾催动海河马扑向海底。不一刻,眼前大放光明,一座流光溢彩的水府呈现于眼前,磷火汇成的光毯一直延伸到水府前,美人鱼罗列两旁,躬身相迎。/p
魏十七、梅真人、兰真人先后踏下步辇车,沈银珠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颤巍巍的水幕,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珊瑚礁绵延起伏,流光溢彩,灿若星辰,百丈外,三座晶莹剔透的大殿拔地而起,水光荡漾,宛若仙境。/p
沈银珠道:“大姊在正殿招待上族使者,韩长老在此稍待,容我通报一声……”/p
正戏终于要登场了,魏十七呵呵一笑,伸手将沈银珠拨在一旁,大步冲上前去。沈银珠眼看着一只大手按在自己肩头,却偏生无处可躲,七妙宝树只抬起半尺,便身不由己跌出十数丈,筋骨酸软,大惊失色。/p
兰真人见他如此莽撞,似乎有意挑衅,皱眉道:“他究竟意欲何为?”/p
梅真人不紧不慢缓步上前,轻声道:“莫要管他,静观其变。”/p
大殿内温暖湿润,管乐飘飘,一队队美人鱼翩跹起舞,一忽儿聚一忽儿散,穿插变幻,极尽妩媚之能事。沈金珠端坐于主位,举杯殷勤劝酒,四个彪形大汉分坐两旁,袒胸露乳,放浪形骸,喝得不亦乐乎。/p
“韩长老切莫鲁莽……切莫鲁莽……”沈银珠拼命追上前,七妙宝树一刷,却刷了个空,魏十七一头闯入水晶殿中,噔噔噔直入中殿。女乐被他一冲,四散避让,四个大汉齐齐回过头来,魏十七举目望去,只见他们形貌古怪,身躯足有丈许高,四肢粗壮,孔武有力,顶着一个粗长的脑袋,无耳无鼻,面生六目,一张嘴裂开到脑后,利齿密密麻麻,闪动着寒光。/p
魏**笑道:“沈妖王,不引见一下四位贵客吗?”/p
沈金珠心念急转,缓缓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匆匆赶来的沈银珠,后者眼神闪烁,微一摇头,示意大姊莫要轻举妄动。沈金珠暗暗叹了口气,那雪狼族韩长老似乎猜到了什么,一开口就直指要害,摆明了车马,逼着她要么服软,要么翻脸。/p
她略一欠身,道:“这四位是鲤鲸族的上使,远道而来,有要事相商,韩长老且随银珠到偏殿歇息,稍候金珠亲自奉茶赔罪。”/p
“赔罪就不必了,今番来此,是向沈妖王讨要当日许下的水府,当着四位鲤鲸使者的面,沈妖王,你说一句话,可是反悔了?”/p
坐在上首的一名大汉将酒杯重重撂下,哼了一声,低吼道:“哪里来的浑小子,胆敢如此无礼!”/p
沈金珠道:“这位是大瀛洲荒北城雪狼族的外姓长老……”/p
沈银珠连连朝她摆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金珠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之前北海五族海妖联手攻打荒北城,大败而归,不得不割让海域,献上水府,进贡血食,韩长老今番来此,正是为了那座无主的水府。”/p
那大汉腾地站起身,咧开嘴冷笑道:“尔等既然归附吾族,岂能将海域水府擅自割让给陆上的妖物!”/p
魏十七正中下怀,哂笑道:“你要为她出头?”/p
那大汉勃然大怒,抬起巨掌遥遥一拍,水波鼓荡,层层叠叠压向魏十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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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到七曜界这些年,魏十七从大瀛洲杀到渊海,大小数百战,眼界大开,大体来说,大瀛洲一洲之地,以大象真人李静昀最强,阴元儿、胡不归次之,斜月三星洞的几位显圣真人又次之,胡帅麾下“六星”参差不齐,强者可与显圣一战,弱者只有被虐的命,至于北海海妖王,更是等而下之。
眼前的几个鲤鲸族使者,来头虽大,个头虽大,实力却不堪一提,比起海妖王颇有不及,魏十七懒得与他们纠缠不清,起手一拳遥遥击出,海水倒卷而回,将对方硕大的身躯卷起,一头撞在水晶柱上。这一撞势大力沉,只听“嘎啦”一声巨响,大殿地动山摇,合抱粗的水晶柱绽开无数裂痕,那使者脑壳稀烂,骨骼寸断,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沈金珠拍案而起,左右为难,不知该出手制止还是和稀泥。上首的另一名鲤鲸族使者跳将起来,一脚踢翻宴席,嗬嗬乱吼,身躯像发面一样迅速鼓胀,肌肉块块凸起,形同狰狞的猛兽,也亏得这座大殿宏大空旷,否则容纳不下如此庞然大物。
魏十七摸摸下颌,心道:“有意思,学绿巨人么?”
那变身的使者双臂一振,抡起一根径粗三尺,长丈许的大石柱,坑坑洼洼,分量重得异乎寻常,朝魏十七当头砸去,声势惊人。沈金珠见状脸色一苦,鲤鲸族力大无穷,发起狂来,她这大殿八成是保不住了。
魏十七有意立威,将二相斧握在掌中,只一劈,海水滚滚分在两旁,一道耀眼的白光掠过,将那使者连人带柱一斩为二,余威所及,沈金珠苦心经营的大殿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犹如美女脸上的刀疤,触目惊心。
来人如此强悍,毫不忌惮鲤鲸族的威名,剩下两名使者大为震惊,六对眼珠死死盯着魏十七,呲牙咧嘴,胸腔中发出低沉的嘶吼。“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吃掉——”魏十七身形一晃,已闪到一人身后,二相斧白光闪动,将其大卸八块,斩成大大小小的血肉,颓然委地。
“韩长老,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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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干什么!”沈金珠嘴里苦涩不堪,荒北城下一别后,这凶徒不知吃了什么药,实力突飞猛进,鲤鲸族的使者是从上门的菜,被他一口气连剁三个,毫无还手之力。易地而处,她又能撑多久?
幸存的鲤鲸族使者稍微有些脑子,知道害怕,垂着手一动不动,生怕激怒对手,白白送了性命。魏十七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抬起二相斧拍拍他的脸,道:“带个口信回去,就说鲤鲸族要把手伸到北海来,先问问我答不答应,不服气的话,找几个能打的过来比划比划,听清楚了吗?”
那使者连连点头,知道自己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去吧!”魏十七收起二相斧,放他离去。那使者忙不迭退出大殿,瞥了梅、兰二位真人一眼,惶惶然如丧家之狗,灰溜溜逃出水府,显出鲤鲸原形,尾巴一甩,划出一道水线,消失在晦暗幽深的深海中。
沈金珠双手绞在一起,纠结万分,苦笑道:“韩长老这是……唉……何苦来着……”
魏十七信口开河道:“沈妖王,蛇颈龙一族的流火已将北海海域赠与我处置,你擅自勾结鲤鲸族,该当何罪?”
沈金珠吓了一大跳,惴惴不安道:“韩长老识得流火大人?”
魏十七避实就虚,冷哼一声道:“等打发了鲤鲸族,再跟你算账。”
沈金珠心中一阵慌乱,低头寻思了片刻,终于服软道:“却是金珠贪心了,觊觎蚩尤族田妖王的位子,欲取而代之,统御北海。罢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请韩长老示下。”
魏十七看了她半晌,道:“田三白老朽不堪,北海交给你也无妨,你我一在陆上一在海中,彼此为邻,互通有无,其实利大于弊。”
沈金珠心中一动,不知他此言的用意,只能唯唯诺诺而已。
魏十七点到为止,等彻底斩断了鲤鲸族伸出的手,再跟她细谈也不迟。渊海浩大,终究要交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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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治理,北海诸妖王中,田三白老伏轮软,辜行岚死许馗哑,唯有沈金珠可以派上用场,有野心反倒是好事,真要碰上个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他得再物色一个代理人了。
梅真人冷眼旁观,暗自觉得心惊,魏十七的心思昭然若揭,摆明了要整合荒北城和北海的势力,应对百年后的大劫,他的脚步如此急促,显然是察觉到了逼近的危机,广济洞和神兵洞该如何自处,不得不慎重。
死了三个鲤鲸族使者,大殿中血腥缠绕,不堪待客,沈金珠强自镇定,换了一副脸色,亲自引着三位贵客去往偏殿安坐,设下宴席,曲意逢迎。魏十七尝了尝海妖的酒食,又看了一回美人鱼歌舞,待到酒过三巡,命沈金珠引路,往水府一观。
三人饮酒听歌之时,沈银珠早把那处无主的水府打点妥当,屋殿楼台纤尘不染,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确是清修的好去处,梅真人心中颇为满意,郑重其事向魏十七致谢。听了他们的言谈,沈金珠这才知道,原来韩长老已经把这处水府借与斜月三星洞的修士,想到席榻之旁,多了两位真人,她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初来乍到,百废待兴,诸多事务有待安置,魏十七也不打扰梅真人,略坐一回便告辞离去。沈金珠引着他回到水府,把平日里自居的一处院落让与他歇息,命几个美人鱼侍女小心伺候,见他没什么吩咐,这才回到大殿内,神情沮丧而疲倦。
沈银珠捧着酒杯上前来,递到大姊手中,沈金珠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
“鲤鲸族折了三位使者,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姊,这却如何是好?”沈银珠忧心忡忡,鲤鲸族是不逊色于蛇颈龙的大族,今番狠狠得罪了他们,虽说下手的另有其人,毕竟是在美人鱼的地盘上出的事,难以置身事外。
沈金珠无精打采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等了……”
大殿之中陷入一片寂静,愁云密布,二人久久没有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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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望目不转睛望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沉吟良久,开口道:“不管流火是怎么跟你说的,路归路,桥归桥,渊海之事渊海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打破海陆界线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朽不妨告诉你,万年来存此妄想,赔上了性命的大妖不计其数,侥幸站稳脚跟的,背后都有真仙的影子。现在,你还打算插一杠吗?”
魏十七展颜一笑,道:“为什么不试试呢!”
“好,老朽就给你试试的机会。十年之后,渊海上族将聚于环峰岛议事,分割蛇颈龙遗下的海域,你既然有意染指北海,可敢来争一争?”
魏十七从容道:“长者有邀,岂敢不至!”
阎望呵呵大笑道:“渊海之中,强者为尊,把你所有的人手都带上,若能杀出一条血路,莫说区区北海一隅,大瀛洲附近的海域,想占多少就占多少!”
阎望的提议或许不怀好意,但对魏十七来说,就算是有毒的诱饵,也先吞了再说,时间将改变一切,眼下他还不够强,十年之后,鹿死谁手就难说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阎望低笑几声,鲤鲸的虚影渐渐淡去,“对了,那三个不成器的家伙,就留给你当脚力,只管望死里榨,剩口活气就行,多吃些苦头磨砺磨砺,十年后一并带到环峰岛来……”
虚影迅速消融在幽暗的海水中,那被阎望附身传话的使者身躯一软,现出鲤鲸原形,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精血耗尽,只剩下皮包骨头一具尸骸。
鲤鲸族的三名王族被族长遗弃在北海,充当平生大敌的脚力,这是何等的耻辱,但阎望既然发了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乖乖地跳下去,更何况只是丢些脸面。三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偃旗息鼓,灰溜溜走到魏十七跟前,躬身行礼,听候他差使。
魏十七正好有话要问他们,将三妖唤入大殿,命沈银珠摆上宴席,问了姓名,俱以阎为姓,一名“川”,一名“白”,一名“田”。魏十七按捺不住恶趣味,为他们各取了一个字,阎川阎子在,阎白阎浮一,阎田阎见龙,三妖不敢逆他之意,唯唯诺诺记在心里。
喝了几杯酒,他细细询问环峰岛之事,这倒不是什么隐秘,三妖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个大概。
渊海浩瀚,海妖不计其数,彼此相争多年,生生死死,起起落落,到最后共有一十三族海妖脱颖而出,自称“上族”,各占据一片广袤的海域,统领若干海妖,彼此间相距遥远,甚少发生争端。每过三百年,上族族长聚于环峰岛议事,重新排定座序,推出上三族、中三族、下三族,未入序的四族向上中下九族俯首称臣,进贡百年。今番渊海大变,蛇颈龙竟然遭遇飞来横祸,举族覆灭,遗下的地盘成为无主之物,十年后的环峰岛之会将前所未有的激烈,一番龙争虎斗在所难免。
魏十七没有避讳沈银珠,她一一听在耳中,为之乍舌,这种决定北海海妖命运的座序游戏,让她心存不甘,却有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接受。蝼蚁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痴人说梦罢了!
问清前因后果,魏十七猜到了阎望的心思,遣几名族内使者来到北海,只为摸摸底细,环峰岛之会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若北海一无可取,也犯不着费力气争夺。只是没料到有人横插一杠,闹得鲤鲸族损兵折将,打了左脸又送上右脸,威风扫地。阎望不愿过早竖立强敌,干脆邀他上环峰岛一会,到那时,是战是和,是打压是笼络,是亲自动手还是借刀杀人,尽取决于他一念,大可从容图之。
魏十七想通了其中的弯弯道道,暗自冷笑,他喝了几杯酒,撂下酒杯让三妖自便,朝沈银珠招招手,大步行出殿去。
沈银珠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不安,只听他问道:“鲤鲸族遣使者来北海,是不是沈妖王主动凑上去的?”
沈银珠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恳求道:“大姊糊涂,还望韩长老大人有大量,莫要往心里去。”
“无妨,说不定是好事。沈妖王之前糊涂,之后倒不糊涂,北海诸妖王,她最先站队,也算是功过相抵。你告诉她,改换门庭这种事,做一回就够了,既然站了队,就不要再存旁的心思,她不起异心,我也不会害她。许馗那里,也是这样。”
沈银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忙道:“多谢韩长老大量!”
“那三条鲤鲸,就交给沈妖王安置。听说鲤鲸乘风破浪,遨游渊海极为稳当,可有此事?”
“确是如此,鲤鲸体形庞大,视狂风巨浪为坦途,作脚力再好不过了。”
魏十七点点头,“我将动身回转荒北城,让阎子在送一程。嗯,以后梅、兰二位真人横跨渊海,也着他们相送。”
“是。”沈银珠满口答应,暗暗记在心里。
魏十七对她颇为满意,最后关照了一句,“北海之中若有异动,只管到荒北城来见我,事态紧急,可由二位真人先行定夺,记住了吗?”
“是。”沈银珠偷偷瞅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嘱咐,壮起胆子问道,“可要唤那阎子在来?”
“再等一等。”魏十七衣袖一拂,往水府去跟梅、兰二位真人告辞一声。
广济、神兵二脉已在水府安顿下来,兰真人不知去向,只有梅真人迎上前来招呼。魏十七也不多费口舌,三言两语道明来意,将鲤鲸族铩羽而归一事说了几句,随口把北海交托给梅真人照应。
身在北海,暂居水府,为他看顾一下北海海妖,也是举手之劳,梅真人并未推辞,颔首答应下来。她猜到魏十七意图将荒北城和北海连成一体,遥相呼应,北海海妖是他计划里重要的一环,不可或缺,大瀛洲巨变在即,他拿鲤鲸族开刀,展示实力,刻意立威,正是要威慑沈金珠、田三白、许馗、伏轮等海妖王,彻底斩断鲤鲸族的野心。
她决意站在魏十七一边,至于入荒北城共谋大事,尚不急于一时。
梅真人亲自将他送出水府,目送他跨鲤鲸,乘,破万里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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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魏十七留下梅、兰二位真人,不带走一片云彩,跨鲤鲸回到了荒北城。时光总是不急不缓向前流淌,不停留,不回顾,有再多的谋划,也只能一件件办。魏十七不是显圣真人,能炼就多具分身,齐头并进,他只能依托那些良莠不齐、忠诚堪忧的部属,一点点积聚实力。
御下的艰难在于人心各异,阳奉阴违,不过魏十七从来没有奢望获得他们的“忠诚”,忠诚是一种脆弱的奢侈品,他只相信“交易”,魔婴也罢,亢珑儿也罢,乃至陆崖、姬樱、角夫、裴筏,为他出力,获取回报,简单而明了,如果有谁背弃他,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明,掘地三尺杀了了事。
好在这里是七曜界,是大瀛洲,不久的将来,当他足够强大,“忠诚”就变得可有可无了,效忠和背弃,终究只是弱者的游戏。
在他离开荒北城的那段时间里,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继廖雪峰之后,魔婴又以魔气控制了金刚猿的族长裴邛,得到了第三处小界“地穴”,整个上城区除了唐橐遗下的势力外,尽数落入魏十七之手。但仅仅控制神风驼和金刚猿的族长还不够,来自族内长老的阻力如地下暗流,若隐若现,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正暗中谋划着什么,魔婴只能尽力维持现状,保持明面上的平稳。
但是当魏十七再度出现在荒北城,先后拜访神风驼和金刚猿,来自内部的不同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不管情愿或不情愿,谁都不想成为他立威的牺牲品。何况,魏十七并没有触动他们最根本的利益,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触动……
魔婴松了口气,他身份诡异,只能躲在暗处阴人,一旦公然出手,魔气现形于昭昭白日朗朗青天下,势必触犯众怒,坏了解救天魔的大事,非到迫不得已,他不想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魏十七安抚下局势,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荒北城差不多被他吃到了嘴里,但要真正占为己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胡不归的态度很暧昧,似装作不知,又似默许纵容,不过为他想想,李静昀的威胁如芒刺在背,舍了一座千都城,好不容易击退大象真人,若再得罪跨海而来的阴元儿,平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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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强敌,那是自寻死路了。阴元儿从李静昀手中强夺冥河,以那疯女人的性子,绝不会放过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便是把荒北城送与她,又有何妨!
胡不归的心思,魏十七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只对神风驼和金刚猿下手,绝不染指唐橐的地盘,以此表明态度,安胡不归之心。他本打算利用对方的暧昧,继续默契地等下去,挨过百年光阴,但鲤鲸族和环峰岛之邀迫使他作出决断,重新考虑与胡不归的关系,阎望抛出的诱饵实在太大,即使广济洞和神兵洞加入进来,也吞不下多少,魏十七盘算良久,命陆崖跑一趟腿,请金、申二位副城主来见他。
陆崖不敢怠慢,金三鼎和申不豁心里嘀咕个不休,却也不敢怠慢,只得收敛起桀骜,来到烽火洞拜见魏十七。唐橐的心腹招揽不来,也不像廖雪峰裴邛那么好控制,他二人虽然顶着副城主的名头,却尸位素餐,知趣得很,魏十七对他们很放心,这次干脆把他们当作传讯的信使,给胡不归带了个口信。
这个口信含糊不清——渊海有变,机会来了,要捞好处的话,派个主事的来谈谈。当然,金三鼎如何措辞,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办完这最后一件事,他遣走二位副城主,踏入盲海小界中。
穿过屏蔽小界的时光洪流只不过短短一瞬,但这一瞬,魏十七想了很多。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他曾问过自己两次,第一次,在无涯观的静室里,余瑶在他身旁,第二次,在玉海内海,九黎揭开了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怀念南方的那座城市,他不再怀念那些遥不可及的等待中的时光,这个世界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想变强大,斩断一切连接过去的羁绊,去别海,他洲,看看陌生的广阔天地。
人的想法总是会慢慢改变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了。
十天后,胡不归的特使来到了荒北城,只有三人,一正二副,其中一位副使是老相识了,大明城主文萱,当日在鬼窟并肩奋战过,另外二人却是初次见面,一人满脸横肉,孔武有力,一人纤细而瘦削,沉默寡言,通了姓名才知道,满脸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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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正使,河丘城主沙艨艟,沉默寡言的另一位副使,泗水城主支荷。
对于魏十七的邀请,胡不归很是慎重,把麾下“六星”中最强的三人派了出来。
文萱和支荷都有些不善言辞,沙艨艟却是个“自来熟”,两爿厚嘴唇喋喋不休,酒过三巡,面红耳赤,很快就与魏十七称兄道弟,显得很热络。
好酒好菜流水也似地奉上,文萱似乎有心事,只顾闷头喝酒,支荷冷若冰霜,只顾闷头吃肉。魏十七微笑着敷衍一二,酒席之上也不谈正事,随口问起胡帅的近况,沙艨艟一拍大腿,连连摇头,说千都城一战损失惨重,虽然击退了大象真人,胡帅亦身负重伤,至今闭关未出,否则的话,怎么都要亲自来一趟。
不过魏十七也只是听听而已,没有往心里去。
言谈中,沙艨艟旁敲侧击,问起是否有机会拜见那位大人,魏十七笑笑,同样还以一句“闭关未出”,沙艨艟不再多说下去。
临行之前,胡不归曾向他暗示过,荒北城主事的是魏十七,无须顾及那提耶鬼修的态度。沙艨艟困惑不解,冷眼旁观魏十七的行事,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有蹊跷。
宾主酒足肉饱,撤了宴席上茶水,屏退不相干的人,沙艨艟与魏十七长谈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告辞而去。
三人徒步登上雪峰,来到唐橐亲手筑造的石屋内坐定。
雪峰之巅视野开阔,面朝渊海,朔风凌厉,当年唐橐曾在此日夜狂饮,醉了醒,醒了醉,如今这个“北方王”被胡帅按在极昼城里,不得出城半步,心中郁闷得紧,只能借酒浇愁,沉醉度日。
金三鼎、申不豁上前见过三位城主,问起唐橐的近况,得知他一切安好,稍稍放下心来。金三鼎旁敲侧击,隐晦地问起唐城主何时返回荒北城,沙艨艟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唐橐已经不再是城主了,他留在胡帅身边,统领一干羽族亲卫。
金、申二人怅然若失。
闲话休提,沙艨艟问起正事,金三鼎不敢隐瞒,将荒北城的局势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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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泽一度蕴含着上古异兽遗下的力量,巴蛇因此获益,最终成就了真仙。在这之后,龙泽不复当初,但沼泥之中仍有玄机,那重复的怪梦,还有不断壮大的血脉,无不提醒他,这是不容错失的机缘。
然而魏十七分明感觉到,浸没在龙泽下,血脉受到莫名的刺激,彼此吞噬融合,巴蛇的血脉每壮大一分,凡人的血脉就衰弱一分,一旦巴蛇血脉成为主导,他还会是自己吗?
熬过了第一次血脉觉醒,同样的难题再度摆在眼前,何去何从,魏十七前所未有地犹豫起来。
仿佛黑暗中的旅者,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步接近万丈深渊,这种多走一步就是地狱的感觉,很凶险,也很刺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张无忌在修炼乾坤大挪移时是怎么说来着,天地尚无完体,何必追求完美。
念头通达,拿定了主意,魏十七又潜入龙泽深处,睡上一觉,做一个梦,醒来细察体内血脉变化,如此反复十来遍,巴蛇血脉果然壮大了不少,纵然有些桀骜不驯,但尚可压制,他也不为已甚,决定最后再入龙泽沉睡一回,而后果断离去,再也不受诱惑。
淤泥淹没了身躯,熟悉的热力涌入体内,血脉鼓荡沸腾,活泼泼地跳动,意识模糊,魏十七陷入沉睡中,梦境倏忽袭来,然而这一次,梦中的场景与之前全然不同。
在梦中,他是吞吐八荒的龙泽巴蛇,成就了真仙之躯,上天入海,无所不能。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大瀛洲一洲之地太过狭小,他决意跨出渊海,到别海他洲见识一下不寻常的景致。
七曜界十洲八海,海域分界之处时空破裂,乱流湍急,巴蛇虽然神通广大,却频频遇挫,最凶险的一次被卷入异界,使尽周身解数才撕破虚空,回到原处。真仙跨海的动静是如此之大,掀动天地灵气,渊海为之震荡,大瀛、星罗、陆黾三洲摇撼不定,海妖亦受波及,死伤无数。陆黾洲羽族的真仙玉泉子按捺不住,赶来阻止,她脾气暴躁,自视甚高,一言不合,与巴蛇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真仙交手的场景展现在梦中,历历在目。巴蛇走的是天妖体修的路数,将法相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玉泉子是羽族出身,不以肉身强悍见长,她驱使种种真仙至宝,或攻或守,与巴蛇斗了个旗鼓相当。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魏十七是十足的外行,巴蛇法相的精妙变化,他是牛嚼牡丹,看不出什么道道来,反倒是玉泉子祭起真仙至宝,霞光万道,撼天动地,比什么把戏都精彩。
那日在鬼窟小界,长息真人手头的法宝层出不穷,什么昆吾金塔,真仙乌铜钟,缚灵绳、九现云龙扇,大威龙象伏魔尊者,镇元铁血桥,击壤戈,震天鞭,平山印,寂灭镜,青泥盘山珠,大日淬星钉,雷火七杀碑,黄泉招魂幡,赤金游天飞梭,与玉泉子相比,好比小孩子丢泥巴,不堪入目。
巴蛇与玉泉子恶斗了三天三夜,耗尽妖元,终于败下阵来,他走投无路,只得舍了法相,拼着硬吃玉泉子一记“七煞妖刀”,这才逃出生天。此战之败,也在情理之中,一来巴蛇成就真仙未久,根基不稳,二来跨海之举有失鲁莽,损耗不小,三来大瀛洲底蕴不及陆黾洲深厚,玉泉子又是羽族数一数二的强者,巴蛇吃了个大亏,能全身而退已属侥幸。
不过玉泉子下手实在是狠,直打得巴蛇肉身溃败,从真仙跌落凡尘,伤及本源,寿元所剩无几。巴蛇亦是果决之辈,见无望延命,毅然将躯壳藏于龙泽深处,敢冒奇险凝结“血胎”,注入一缕残魂,送出广寒宫,而后溘然而逝。
血胎传承巴蛇血脉,寄于他人躯壳之中,不知轮回多少年,终于迎来了冥冥中一线生机。血脉第一次觉醒,残魂夺舍,第二次觉醒,重铸本体,第三次觉醒,回到龙泽吞噬巴蛇遗下的真仙残躯,成为真正的龙泽巴蛇。
天妖亦非长存不灭,每当重伤不起,或者寿元将近,巴蛇便回到龙泽,凝结“血胎”,将血脉传承下去。真仙之后的历代巴蛇,俱以龙泽为葬身之地,留下躯壳以待后来者,然而遗憾的是,岁月悠悠,却无有一人再成就真仙。
梦嘎然而醒,魏十七在漆黑一团的沼泥中睁开眼,体内血脉翻滚不休,如脱缰的野马,直欲将魂魄一口吞噬。巴蛇法相失去控制,从后背/飞出,翻江倒海,钻天入地,将龙泽兜底掀开。
魏十七凛然无惧,闷哼一声,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灿若星辰,精魂一一现形,黑龙一声咆哮,冲天而起,将巴蛇法相死死绞住,奋起神威,硬生生拖回魏十七体内。
魏十七凭借神兵真身收回法相,强压下沸腾的血脉,一步步走出龙泽,心如明镜。妖奴崛起,横扫大瀛洲,天妖溃败,退入“混沌一气洞天锁”,上一代巴蛇时运不济,陷落于通天阵中,只来得及将血胎托付给魏云牙,便力竭而亡,神魂俱灭,躯壳落入昆仑祖师之手,再也不能回到龙泽,咽下最后一口气。血胎为洞天遏制,沉睡不醒,直到下界天地崩坏,才渐渐醒来,因缘巧合,投入自己体内。
他熬过了第一次血脉觉醒。他成为了半人半妖的混血。他将是最后一代巴蛇。
淤泥从体表滑落,肌肤黝黑粗糙,魏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巴蛇刺青神魂俱备,栩栩如生,口含黑龙妖丹,一双蛇眼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体内的巴蛇血脉已臻于极限,继续放任血脉吞噬下去,他将失去控制,重蹈覆辙,沦为失去自我意志的傀儡,一具行尸走肉。
那就到此为止了。
魏十七穿过雪山幻阵和星轮灭绝大阵,穿过茫茫风雪,穿过时光洪流,离开广寒宫小界,回到了荒北城中。他信步登上雪山之巅,眺望波涛汹涌的北海,心情平静,波澜不惊。生命的卷轴紧握于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现在眼前,为此他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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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从冥河中爬出来,一头摔倒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四仰八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冥水如水银泻地,滚滚回流,一滴也留不住。
头脑昏昏沉沉,骨软筋酥,每一分精力都被绞干,整个人像一张风干的皮,挤不出半点力气。这是最后一趟折磨自己了。囿于血脉,他无法将肉身锤炼到大成的完美境地,但能有眼下的成就,已经大大出乎意料了。以天地灵气,内外交攻,哪及得上冥河之力,也亏他继承了巴蛇血脉,炼体有成,才承受得住如此激烈的冲击,只花了不到一年工夫,便臻于肉身所能达到的极限。
秦贞为他抹去额头的冷汗,将水袋凑到他嘴边,魏十七咕咚咕咚喝了十来口,精神为之一振,慢慢睁开眼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李静昀的英气,秦贞的温柔,交融在眉宇间,让他觉得心驰神摇,一阵恍惚,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下颌。
秦贞没有回避,她感觉到下颌被一阵轻风抚过,仅此而已,“寄魂”是个漫长的过程,她需要时间,一点一滴熟悉这具身体,眼下虽然行动自如,但感觉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布,无论痛楚或欢愉,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她眨眨眼,笑了起来,这是大象真人的分身,对他来说也是新鲜的体验,久别重逢,双重的刺激,难怪会那么贪恋,舍不得放手。
手臂很快垂落下去,魏十七勉强挪动身体,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含含糊糊道:“累了,让我睡一会……”
秦贞坐到他身旁,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冥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深入石缝中,最终消失不见,远处的盲海潮来潮往,水雾障天,听着他沉沉鼾声,她忽然觉得平安喜乐,一切苦楚都烟消云散。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醒来时,鼻端为女子的体香萦绕,温暖而舒适。
他听见秦贞轻轻哼唱着:“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歌声袅袅,婉转低回,像干涸龟裂的大地被泉水滋润,魏十七的心也随之有力地跳动起来。从胡杨渡到天都峰,从天都峰到流石峰,从流石峰到东溟城,从下界,到上界,生生死死,一路不离不弃,有哪一个女子,能像她这样死心塌地?
魏十七伸手握住她的腰,低声道:“谢谢你。”
秦贞怔了怔,五指梳理他的头发,曼声问道:“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秦贞沉默片刻,轻笑道:“我愿意啊……”她慢慢弯下腰,伏低身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嘴唇传来的触觉若有若无,尝不到甜蜜和悸动,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时间还很长,总有一天,她会全心全意感觉到这一切的。
涛声依旧,岁月静好,魏十七贪恋这片刻的宁静,舍不得起身。
惬意的时光总不得长久,盲海忽然掀起滔天巨浪,阴气肆虐,鬼影幢幢,百十个兽头人身的鬼阴兵踏浪而出,眼窝中滚着两团浑浊的冥河水,手持长短兵器,三三两两,不成队列。
亢珑儿飘然而出,厉声呼喝,鬼阴兵桀骜不驯,冷冷打量着她,浑不当回事。亢珑儿只得将胳膊一举,掌心托起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珠,阴气喷涌而出,绕着鬼阴兵只一卷,压得彼辈双膝一软,跌落在盲海中,如下饺子般沉浮不定。
亢珑儿又一声厉喝,这一回,鬼阴兵稍稍收起了桀骜,勉强排成队列,敷衍了事演练了一回,进退之际殊无章法,不过比起之前的散兵游勇,略微有了些行伍的模样。
亢珑儿双眉紧锁,竭尽所能操练了一回,鬼阴兵懒洋洋不十分得力,约摸过了一炷香工夫,黑珠耗尽阴气,色泽变灰白,少了约束,竟一哄而散。
当年天魔宇文始以魔气控制鬼阴兵,如臂使指,得心应手,阴元儿炼化冥河后,以秘符将残留的魔气尽数吞噬,她掌控冥河,鬼阴兵自然无有不从,但换成亢珑儿,却有心无力,奈何不了彼辈。
秦贞摇摇头,低声道:“鬼阴兵欺软怕硬,亢珑儿的修为尚不足以压制,事倍功半。”
魏十七嘿嘿一笑,道:“那就要她自己想法子了,我手下可不养无能之辈,她若要跟我提条件,先得拿出点本事来。”
“什么条件?”
“她想把妖身要回去,这也不难,可惜操之过急,欲速而不达。”
秦贞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若有所思,同为鬼修,亢珑儿没她这么好的运气,平白拣了一具大象真人的分身,她想要讨还雪狐妖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亢珑儿呆了片刻,颓然跌坐在地,这已经是她第十次尝试约束鬼阴兵了,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连修行都耽搁了不少,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阴元儿只给了她四颗归阴珠,眼下只剩两颗,若不能驯服那些鬼阴兵,她有何颜面向韩长老开口!
滔滔冥河水,十万鬼阴兵,这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秦贞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魏十七轻抚她的脸庞,笑道:“这种喊打喊杀的勾当,交给别人去沾手,你安安心心扮个乖巧的小娘子就好了……”
他揽住秦贞的肩膀,沿着盲海信步而行,来到七曜界这些年,终于有了贴心的女人,他心情舒畅,不经意说起了今后的打算,“……再过几天,我就要闭关修炼一桩神通,若一切顺利,当可踏入洞天境,成就洞天真人。”
秦贞眼波流转,笑容可掬。
“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有很多事情要办,迫在眉睫的是环峰岛之邀,若能杀出一条血路,这大瀛洲附近的海域,尽为我所有,到时候再说服极昼城主胡不归,联手起兵攻打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找到阮静和余瑶”
魏十七顿了顿,不再说下去了。踏破斜月三星洞之后,他手头便多了一件玉石俱焚的杀手锏,那就是打开“混沌一气洞天锁”,解脱天魔宇文始,羽族和虫族若敢踏上大瀛洲,他便关门放天魔,给予迎头痛击。
不过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谋划虽好,难免会有意外发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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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城位于大瀛洲腹地,茫茫群山之中,其北共有一十七座火山,冲天烈焰此起彼灭,昼夜不息,凡十年一度轮转,光照城池,故名极昼。[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万里迢迢,几乎横穿半个大瀛洲,好在今非昔比,魏十七略一示意,早有人为他召来一群极北黑颈灰雁代步,殷勤打点诸般物事,面面俱到,齐整无缺。
一切准备就绪,魏十七与秦贞跨雁南下,径直飞往陇丘山。
这一趟远行,会一会胡不归尚在其次,机缘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魏十七抱着“姑妄一试”的心态,倒也没什么压力,陪秦贞游历一下大瀛洲,看看上界的风光,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远远避开了黄庭山。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来日方长,这块挡住去路的大石头,终有一日会搬走。
高来高去,偶尔降落在山清水秀之地盘桓一二,饱览湖光山色,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过了,秦贞自然欢喜,连魏十七都暂时抛却了心机,乐在其中。
这一日,黑颈灰雁降落在杜节山头,魏十七卸下包裹,命其自去觅水食,秦贞取出诸般器皿,煮水煎茶,二人静坐闲谈。
故地重游,铁爪部的熊七力、熊三力,人面鸠棲厉,道童墨心,那些逝去的人影渐次浮现在脑海,无一不是死在他手中,魏十七举起茶碗,以茶代酒,慢慢洒在脚下,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一场梦。这一路走来,这一路走下去,他还要造多少杀孽?
秦贞似乎体察到他的心境,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又倒了大半碗茶汤,送到他唇边,轻声道:“往事不可追,何必多虑。”
茶香冉冉,魏十七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忽然皱起眉头,秦贞随之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山崖。风声之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良久,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张望了一眼,见到山顶有人烹茶品茶,大吃一惊。
魏十七抬手凌空一抓,那人身不由己飞将起来,转了几圈,重重摔落在石缝里,屁股被卡得死死的,手足伸在外面,长满了黑毛,一时挣不出来,狼狈不堪。秦贞好奇地望了几眼,见他熊头熊脑,模样甚是古怪,顿时记起师兄提过的黑风山熊王,铁爪部熊精。
那熊精呜呜咆哮,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偷眼瞧那对男女,男的也就罢了,面生得紧,女的……女的……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再拿腔作势,腰板一挺,从石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拜见仙……仙……仙子……”
魏十七大为诧异,秦贞心中一动,问道:“你见过我?”
那熊精微微一怔,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揉揉眼睛,心中狐疑不决,“之前……有幸得睹仙子天颜……啊,小的……小的糊涂,看差眼了,该死该死……”
魏十七念头转得极快,道:“杜节山是人面鸠故地,熊精什么时候霸占了这里?”
“禀上仙,熊王命小将前来……人面鸠业已灭族,杜节山现下是无主之地……这个……那个……”
那熊精根本不敢抬头,一开始颠三倒四,支支吾吾,话都说不连贯,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嚼了一阵舌头,胆子渐壮,自称是黑风山熊王麾下的偏将奎山岐,奉命驻守在此,听候上仙差遣。魏十七耐着性子盘问了半天,费了一番工夫才弄清前因后果。
原来铁爪部的领地与杜节山人面鸠接壤,族长熊七力在黑风山祭神台留有一块本命木牌,变故发生后,熊王奎跋遣奎鼐和奎舍前往杜节山查明真相,不想二人竟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奎鼐是奎跋的心腹爱将,如无意外,将成为黑风山下一任熊王。失了得力臂膀,奎跋这下子坐不住了,他劳师动众,带领一班骄兵悍将,前往杜节山会一会人面鸠,打定了主意,哪怕与棲厉翻脸,也要把奎鼐讨回来。
谁知杜节山竟成了死地,放眼望去,一片尸山血海,铁爪部和人面鸠无一幸存。奎跋大惊之下,四处搜寻幸存者,像犁地一样把山头犁了一遍,结果在九重葛后找到了人面鸠的弃尸坑,坑旁赫然横倒一个道童,分尸两截,腰间悬有一块斑玉腰牌,正面刻了“广济”二字,反面刻了他的名号“墨心”。
奎跋这一惊非同小可,斜月三星洞向来护短,若被他们察觉死了一个道童,找上门来,却是不小的祸事。他略一沉吟,心中有了主意,命手下将尸身收起,置于尸坑内,以寒泉护得尸身不腐,除此之外,一分一毫也不得擅动,熊王积威之下,众人自然无有不从。
出了这档子意外,杜节山是烫手的山芋,纵然沦为无主之地,奎跋也不敢独占,他命麾下偏将奎山岐驻守在此,等候斜月三星洞的修士前来查看,务必据实回复,不得隐瞒。
熊王奎跋率众返回黑风山,奎山岐孤身守在杜节山,像发配边疆,直等得草枯草绿,花开花落,满山尸身血肉尽数烂尽,草木得其滋养,长得遮天蔽日,还未等到来人。奎跋似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奎山岐犹豫不决,有心回黑风山复命,又担心擅离杜节山,惹来熊王雷霆大怒,枉自送了性命,一时间苦不堪言。
这一日,他正在山间徘徊,忽然遇到一位英气逼人的仙子,一看形貌便知是斜月三星洞的修士,奎山岐心中大喜,急忙上前拜见,竹筒倒豆子,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并引她去尸坑查看道童的尸身。那仙子不置可否,似乎对墨心并不在意,反而多问了几句黑风山的情形。
奎山岐本以为杜节山之事就此了结,他终于可以回黑风山快活了,谁知那仙子命他引路,到黑风山拜会了熊王奎跋,谈了数语,奎跋唯唯诺诺,俯首听命。自此之后,杜节山方圆百里便被奎跋划为禁地,任谁都不得涉足,奎山岐很悲惨地再度发配杜节山,听候仙子吩咐,当个传话的长随,但凡有什么需求,一律从黑风山支取。
秦贞很好奇,问道:“那位仙子与我很相像么?”
奎山岐不敢抬头,犹豫了片刻,道:“差不多……一模一样……”
秦贞看了魏十七一眼,俏脸顿时蒙上一层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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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又细细盘问了良久,奎山岐对那“仙子”所知不多,他奉命在山头守候,不敢擅离,偶尔得其传音,索要阴珠、寒丹、冥火之类的阴寒之物,要得急,量又大,熊王奎跋尽力搜索,甚至不远万里,遣人往荒北城交易,但有所得,尽数交与他。百度搜索:[ 奎山岐同在一山中,却无缘再睹仙子之面,每次他都将索取之物放在九重葛下,掉头就走,不敢多看。
一切都昭然若揭,奎山岐所说的“仙子”,正是血洗千都城,被上古异兽击伤的大象真人李静昀,她伤得不轻,连斜月三星洞都不敢,独自躲在人面鸠弃尸的洞穴内,使唤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熊精,龙游浅滩,英雄末路,是何等的落魄凄凉!
魏十七沉吟片刻,挥挥手遣走奎山岐,心中犹豫不决。秦贞亦是聪慧之人,对他们的恩怨了如指掌,她担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有心劝师兄退让三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魏十七抬起头注视着她,李静昀的容颜与她合而为一,难分彼此。他忽然一笑,道:“收拾一下,去看看。”
秦贞心中一沉,暗暗叹息一声,麻利地收拾起茶具器皿,一一安置妥当,魏十七衣袖一拂,将大小包裹尽数收走,看了她几眼,道:“你也进来吧!”
秦贞修炼鬼道有成,魂魄与肉身渐渐融合,若以通窍石强行收去魂魄,前功尽弃,殊为可惜。魏十七探出食指轻轻一点,虚空之中豁然张开一道门户,薄如蝉翼,五彩霞光流转不定,让人目眩神迷。
秦贞毫不犹豫,一步跨入其中,门户转瞬合拢,空无一物。
魏十七拍拍身上的微尘,举步下山,寻寻觅觅,一路来带人面鸠弃尸的洞穴前。多年未见,九重葛长得愈发茂盛了,粗如儿臂,枝叶茂密,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拨开九重葛,低头钻入洞内。
寒意扑面而来,阴气郁积,鬼气森森,不过比诸鬼窟冥河,无异于小巫见大巫。魏十七眼中眸光闪动,曲曲折折行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石柱石笋石钟散落各处,居中一个大尸坑,一道道冰线纵横交织,人面鸠的尸骸荡然无存,一块水晶也似的冰棱破土而出,高逾三丈,其中封存着一个女子的身躯,衣袂凝固,面目与秦贞一般无二,正是大象真人李静昀。
魏十七脸上无惧无喜,站在尸坑边凝神看了半晌,双眉忽然一挑,举步慢慢退后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小心翼翼,似乎不欲吵醒冰棱中沉睡的女子。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耳畔响起,冰棱一层层剥落,褪下无数莲瓣,重重叠叠,如莲花绽放,李静昀睁开双眼,冷冷道:“你为何不上前来?”
魏十七站定脚步,微笑道:“大象真人的手段何等厉害,不能不防。”
李静昀哼了一声,“那你为何还不逃?”
“真人力敌上古异兽,受伤不轻,但有三分余力,又何必差遣一干熊精。”
李静昀眯起眼睛,素手一翻,斩神剑在手,剑光如一道秋水,又似一弯秋月。
魏十七自顾自说下去,“何况,真人只得一具分身在此,以至寒宝物镇住伤势,犹嫌不足,真人如能再唤一具分身出来,我甘拜下风,掉头就走。”
李静昀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久久没有开口,魏十七的每一句话都像刀锋一样凌厉,步步紧逼,令她不寒而栗。一点都没错,她只是李静昀的一具分身,重伤后与本体散失,流落到此,压制不住伤势,只得将一截七窍洗心藕至于体内,不断汲取阴寒之气,饮鸩止渴,强自支撑下去。但凡她有一拼之力,又何至于与这个“下界逃奴”多费口舌!
七窍洗心藕乃是碧莲小界的真仙遗宝,攻守兼备,有无穷妙用,可惜李静昀祭炼未久,只能权作护身,无法趁机脱困。话不投机,她干脆闭上双眼,催动洗心藕,散落脚下的莲瓣重重合拢,仍化作一块冰棱,将她身躯牢牢护住。
魏十七绕着尸坑转了一圈又一圈,胸中的杀意跃跃欲试,不错,她与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彼此吸引,彼此相杀,眼下她处境堪忧,若是可怜她,怜惜她,怜悯她,一时心软,将她轻轻放过,日后易地而处,她会放过自己吗?
斩草岂能不除根!魏十七手腕轻翻,将二相斧握于掌中,掂了掂分量,忽然一斧头劈下,一道月牙形的弧光骤然亮起,风驰电掣射出,才入尸坑,便慢如龟爬,眼看着白蒙蒙的寒气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弧光迅速暗淡下来,湮灭无踪。
魏十七脚步不停,屈指轻弹二相斧,嗤笑了一句,“龙蝠啊龙蝠,你真是个没用的软蛋!”说罢,魂眼接连闪动,手臂微微一晃,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弧光凝成一条长河,席卷而去。
尸坑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二相斧弧光源源不绝,一入其中,便被寒气淹没,无一能近身,李静昀的护身之宝果然不凡,堪与斩神剑、昆吾金塔匹敌,难怪如此托大。
魏十七白费力气,收起二相斧驻足观望,李静昀闭目不理不睬,只顾自己养神。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她拿定了主意,不理会对方的试探,一心一意固守,耐心等待转机。
“有意思”魏十七看出了其中的关键,李静昀伤势极重,无力还手,只能倚仗异宝护身。若不能打破这硬壳,便吃不到内里的鲜肉,他心念数转,从袖囊中缓缓抽出屠龙真阴刀,形制粗犷,像一根笨重的铁条。
李静昀心有所感,再也不能故作镇定,双眼隙开一条缝,神色变幻不定。当年在鬼窟小界之中,他袖中飞出一抹乌沉沉的刀光,无视时间与距离,直击魂魄,将她暗算,罪魁祸首,正是这柄诡异的屠龙真阴刀。
怒意打心底泛起,随即又变得无可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然心比天高,又能如之何!李静昀只能寄希望那登峰造极、返璞归真的一刀只是昙花一现,可一不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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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奎跋一番言语,魏十七笑了起来,道:“你好大的胆子!那女修是胡帅的大敌,生生毁了千都城,你竟然匿而不报,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冒如此风险?”
奎跋支支吾吾了一阵,颓然道:“那女修传我一门妖修的功法,并赠以一枚伐毛洗髓,脱胎换骨的丹后来得知千都城之事,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功法和丹药何在?”
“……功法陆续传了七篇,妖丹在此。”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舍不得,奎跋取出一枚焦黄的蜡丸,有云龙之纹,托在掌心滴溜溜直转。
魏十七轻轻一招,将蜡丸摄入手中,拈到眼前看了片刻,屈指一弹,飞回奎跋掌中,沉吟道:“你且把那七篇妖修的功法背来听听。”
奎跋见他并不贪墨丹药,心中一松,不假思索,如瓶倾水,一口气将功法背了一遍。魏十七听了哑然失笑,李静昀传下的,竟然是完整的太阴吞海功,比起下界流传的啸月功,多了不少神通法门,也算难能可贵了。他随口指点道:“虽不是上乘的功法,好在于血脉并无太大限制,好生修炼的话,对你大有益处。”
奎跋又惊又喜,连连叩首,道:“多谢上仙指点!”
“黑风山那边,你自去安顿”
“是,是!”奎跋也是机灵之辈,明白他的意思,暗暗下决心,回去后把所有知情人一律灭口,不留后患。
“听说你与荒北城有生意往来?”
奎跋微微一怔。.l小说]生意往来?什么生意?荒北城山高路远,去一趟耗掉半条命,这生意做得不合算!他小心翼翼道:“小畜手下确有一个使唤的奴仆,不是吾辈中人,能驱使灵禽,曾远赴荒北城换取过一些阴寒之物,上仙的意思……”
“既然搭上了线,就不要轻易断了商路,动作不妨再大些,你若觉得独力难支,可以与附近的大族联手。”
“是,是,小畜明白。”奎跋不知他的用意,嘴里说“明白”,心里却有些迷糊,试探道,“不知唐城主和上仙……”
魏十七干脆把话挑明了,“唐橐去极昼城投奔胡帅了,现下荒北城是我的地盘,你只管放心。”
奎跋心中顿时雪亮,眼前这位“上仙”,竟然是新一任的荒北城主,难怪跟那斜月三星洞的女修不对路,打得天翻地覆,把杜节山搅了个底朝天。
些许小事,随手为之,魏十七也不放在心上,三言两语打发了奎跋,将他赶回黑风山。奎跋唯唯诺诺,明里暗里表过决心,一步步退后,消失在莽莽山林中。
奎跋走后,山林恢复了平静,秦贞抱住魏十七的胳膊,好奇地问道:“师兄留下他这条线,莫非是想把荒北城的生意做强做大,就像在东溟城时那样?”
魏十七拍拍她的胳膊,笑道:“做强做大,有这个意思。荒北城地处极北一隅,若能开拓几条固定的商路,交易货物,传递消息,好处多得是。而且,神兵洞灵渠真人手下有两个使唤的妖奴,一名奎鼐,一名奎舍,与这熊王有些关系,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处。”
秦贞略加思索,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不过师兄既然要她“安安心心扮个乖巧的小娘子”,她也懒得深思下去,随口岔开话题,说些不相干的闲事。
魏十七只是灵机一动,留个后手而已,并没有深思布局的打算。他与秦贞聊了会,见天光微亮,便召来雁群,继续上路。
飞了月余,二人终于来到了陇丘山。
魏十七抬头望去,刹那间,神不守舍,五雷轰顶,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苍穹之下,巍峨群山被一只大手生生抹去,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绵延千里万里,望不到尽头。天与地之间,只剩下灰与黄,灰的是石,黄的是沙,一层层向远方推进,由粗到细,泾渭分明。
地下仿佛埋着一个大火炉,没有风,热气氤氲飞腾,地平线扭曲,海市蜃楼时隐时现。雁群察觉到凶险的气息,徘徊不下,嘎嘎哀鸣。
最初的震撼渐渐退去,意识重新回到躯壳里。千都城,凤城,一度沉睡在陇丘山深处,如今山和城荡然无存,连遗迹都找不到半点。区区上古异兽的一截残躯,与大象真人一场恶战,竟然把大瀛洲毁成这副模样,难怪连李静昀的一具分身都被重创,慌不择路,惶惶然逃入杜节山,以七窍洗心藕镇下伤势,苟延残喘。
眼前无边无垠的荒漠让他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上古异兽横行大瀛洲,与跨海而来的真仙恶斗,陨灭万年后,一截残躯复苏,犹能匹敌大象真人,真仙,真仙境,那又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不亲眼目睹大战后的陇丘山,无法想象对手的强悍,李静昀是大瀛洲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不是他可以平视的对象。也只有胡不归出尽底牌,才能将其击退,若是那疯女人没有去寻胡不归的晦气,率先盯上自己,又会是怎生一番情形?
魏十七打了个寒颤,周身拔凉拔凉的。实力的不断膨胀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他纵然不及李静昀,相差也不远,但眼前的一切给了他当头一棒,之前的雄心壮志是多么可笑,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力量,渴望变得强大。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一定要来陇丘山看一眼,亲眼看上一眼。
他来了,他看到了,也看清了自己。
魏十七沿着荒漠的边界飞了三天三夜,不眠不息,如痴如狂,雁群终于撑不下去了,三三两两扑下云端,坠落在一片戈壁上。秦贞不知出了什么事,见师兄神情有些异样,似乎心事重重,不由担心起来。
黑颈灰雁筋疲力尽瘫倒在地,再也飞不动了。秦贞取了水袋,投入一枚辟谷丹,摇匀了喂过雁群,将它们聚拢在一处,一一安顿下来。头雁叫了两声,似有些委屈,秦贞摸摸它的头以示安抚,多喂了一些水。
魏十七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叹了口气,唏嘘不已。
秦贞收起水袋,依偎在他身旁,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轻声问道:“怎么了?”
沉默了片刻,魏十七涩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之前一直走在悬崖边上,没有察觉,现在有些后怕了。”
他张开手臂,将秦贞抱在怀中,感受着身躯的热力,欲念渐生。他分不清楚,挑逗他的究竟是不离不弃的小师妹,还是那阴魂不散的李静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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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浩瀚无垠,掩埋了无数生灵,隐藏着远古异兽的秘密,时日无多,魏十七终于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驱雁群折向西北,投极昼城方向而去。复制网址访问
飞了数日光景,戈壁到了尽头,干涸的土地上多了些矮小的草木,稀稀拉拉,半死不活,又过了大半日,远处露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山脉拔地而起,连绵起伏,挡住了茫茫戈壁,潮湿的水汽蒸腾而上,隐隐听到细微的水声。
秦贞抬手挡在额头,凝视了片刻,轻声道:“似乎是一条大河。水袋差不多都空了,去取些水吧。”
魏十七拍了拍雁背,头雁嘎嘎而鸣,声断长空,加快了速度,领着雁群扑向群山之间。水声愈来愈响,无移时工夫,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映入眼帘,在山崖间奔涌流淌,九曲十八弯,逶迤东去。
雁群见了大河,连声欢鸣,不待魏十七催促,便箭一般降落到岸边,拍打着翅膀急不可耐。秦贞卸下包裹,取出干瘪的水袋,到上游逐一装满,魏十七蹲在河边,双手舀了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痛痛快快擦了把脸,望着清澈的河水,不觉有些意动。
秦贞挽起衣袖,洗了洗脸和手,精神为之一振,她伸手拨弄着河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雪白的胳膊映在水中,如一弯雪藕。
魏十七努努嘴,道:“想不想洗个澡?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秦贞被他挑动心事,赧颜道:“光天百日的,那……那……那怎么成!”
“如果是天都峰下的月牙潭,又如何?”
“咦?”
魏十七一时兴起,将手伸入大河中,张开“一芥洞天”,“哗啦啦”一声巨响,河水陡然下降数尺,纳于洞天内,汇聚成一弯深潭,形同弯月,四周林木苍翠,空无一人。
他挥挥手,张开一道霞光流转的门户,笑道:“进来吧!”
秦贞犹豫了一下,举步跨入洞天内。刹那间,天旋地转,日夜轮换,她站在月牙潭边,漫天月光和星光倒映在水中,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这是她一生怀念开始的地方,她下意识捂住嘴,眼中闪动着泪光。
魏十七悄悄出现在她身后,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笑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放心,没有人打扰。”
“师兄你呢?”
魏十七顿了顿,叹息道:“我无所不在,只是肉身进不来。”
他不便多留,将秦贞留在洞天,意识回到躯壳,站在大河边,望着一群黑颈灰雁在水中嬉戏,捕食鱼虾,心中不无遗憾。妖域铭刻在肉身之上,成就“一芥洞天”,突破神兵真身的局限,固然有诸多好处,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将身躯挪入洞天。有得必有失,这也在情理之中,或许当他踏入显圣境,炼就分身,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阳光洒在他脸上,像无数调皮的精灵,跳跃不定,魏十七低头若有所思,忽然心血来潮,抬头向下游望去。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阵穿云裂帛的长啸,十来个面目狰狞的妖奴恰好转过山崖,手持凶械,肩头驮着猎物,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脚踏在山岩上,极目四眺。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碰撞在一起,魏十七朝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那大汉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在荒北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河丘城主沙艨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偶遇。
沙艨艟认出了魏十七,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丢下一干手下,飞身跳下悬崖,张开四肢扑进大河里,湿漉漉地爬上岸,一脚水一脚泥,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魏十七迎上前,笑道:“沙城主忙什么哪?”
“嘿,闲来无事,带一帮兄弟出来打猎,散散心。喏,才打了几头大香獐,难得的好货色,待会请老弟尝尝鲜。”
“河丘城离此不远?”
沙艨艟打了个哈哈,道:“不远,不远,也就千八百里。魏老弟怎么有空过来?荒北城到这里可远得紧也不打个招呼,让沙某早些准备,略尽地主之谊!”
“原本打算去极昼城拜会胡帅,顺道去陇丘山绕了绕,才歇下来,就遇到沙城主了。”
“陇丘山?千都城?吓,那地方一片大荒漠,连活物都找不到半个,除了沙还是沙,有什么可看的!”
“瞻仰一下大能激斗的遗迹,聊以鞭策自己不可懈怠。”
沙艨艟笑了起来,“魏老弟还要鞭策自己,沙某真该钻到地下去吃土了!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相逢有缘,来,喝上几杯!”
他圈起拇指食指,含在嘴里打了个尖锐的唿哨,无移时工夫,一干手下紧赶慢赶追上来,一壁厢就地安排酒食,坛坛盅盅,盘盘碗碗,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壁厢把猎到的獐子剥洗干净,架在火上烤熟了,流水也似地送上来,伺候得甚是殷勤。
二人喝了几杯酒,沙艨艟旁敲侧击问起来意,魏十七也不瞒他,坦言十年后环峰岛之会,形势凶险,他正修炼一桩神通,迟迟不得突破,故此上极昼城,请胡帅出手相助一二。
是什么样的大神通,要胡帅出手才能练成!沙艨艟心痒难忍,但也清楚交浅言深是大忌,于是他唾沫横飞,只说些河丘城的奇事轶闻套近乎,绝口不再问下去。
二人吃了大半天,将酒肉一扫而空,天当被,地为床,在大河边露宿一宿。第二日,沙艨艟力邀他到河丘城坐上一坐,魏十七婉言谢绝,表示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再聚。
沙艨艟也不勉强,指明了方向,目送他驱雁群破空而去。
一干手下熄了篝火,收拾妥当,静候城主吩咐,沙艨艟捏着下颌寻思了良久,喃喃自语道:“那片荒漠有什么可看的,巴巴地绕了一大圈……”
一个狮头人身的妖奴凑上前道:“城主,听说每到月圆之夜,荒漠深处有冤魂现形,那位大人莫不是冲着鬼魂而去?”
沙艨艟顿时记起跨海而来的提耶鬼修,抬手给了他一个毛栗子,骂道:“什么冤魂鬼魂,瞎说八道,乱嚼舌头!”心中却信了几分,猜测魏十七莫不是奉命到荒漠深处摄取鬼魂,祭炼鬼修宝物,遇到了难题,这才急急找胡帅相助。
沙艨艟一时好奇,随即将手下遣散,命他们回转河丘城,他则独自赶往极昼城,打算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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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城北有一十七座火山,烈焰昼夜不息,此起彼灭,凡十年一度轮转,蔚为奇观。“极昼”之名,由此而来。
这一日傍晚,胡不归与魏十七离开城池,穿过一片荒无人迹的丘陵,地势渐渐拔高,火山近在眼前。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山腹之中隆隆不绝,有如擂鼓,赤焰间歇喷出,岩浆四处奔流,凝成一坨坨黝黑的岩石,外壳不时裂开,露出内里红热黏稠的熔岩,浓烟滚滚向西飘去,尘埃将大地掩埋。
胡不归现出白头藏鸟原形,半人半禽,双翅一振,迎着猎猎热风升到空中,悠然自得。魏十七唤来黑颈灰雁,跨坐于其背上,晃晃悠悠飞起,那头雁似乎对白头藏鸟颇有些畏惧,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胡不归张开尖喙,厉声道:“你这头黑颈灰雁不耐热,飞不到火山,早就烧成灰了!”
魏十七笑道:“无妨!”他伸手轻轻按在头雁颈背间,将“一芥洞天”张开一线,秦贞于洞天内催动七窍洗心藕,一缕寒气渗出,将黑颈灰雁一裹,热力尽皆隔绝在外,头雁欢鸣一声,身躯顿时轻快了不少。
饶是胡不归目光锐利,见多识广,也瞧不透对方动了什么手脚,他哈哈大笑,道:“跟紧,别掉进火山里烤熟了”他张开雪白的垂天双翅,径直朝火山口飞去。
魏十七紧紧追逐着白头藏鸟,却见他去势如电,穿过翻腾的浓烟,抢在烈焰喷涌的间歇,一头扎进火山口。黑颈灰雁终究只是寻常灵禽,哪里敢以身试险,扇动翅膀徘徊不下,魏十七反应极快,催动破晓真身一跃而下,抓住头雁的脚,将它远远甩了出去,身躯顺势坠入火山中。
一条结实的手臂从旁探出,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他的肩头,将他拽到黝黑的巨石后,耳畔隆隆巨响,岩浆夹杂着烈焰倒卷而上,巨龙一般冲出山口,肆虐喷射,淋漓尽致。
“他奶奶的!”魏十七不禁爆了一句粗口,他虽然不惧火山,但猝不及防被喷上这么一下,滋味也绝不好受。
胡不归嘿嘿笑道:“怎么样,极昼城的景致,在其他地方看不到吧?”
魏十七只能报以苦笑,“胡帅说笑了!”
胡不归近在咫尺,他没有动用七窍洗心藕的念头,生怕被他看破了关节,“一芥洞天”是他的底牌,明面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老老实实缩在巨石后,耐心等待火山喷发暂歇。约摸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烈焰和岩浆终于平息下去,胡不归一拉他的衣袖,贴着火山内壁滑落,魏十七蹈空而下,亦步亦趋,时刻留意他的举动。
片刻后,山腹中再度隆隆作响,火山似有喷发的迹象,胡不归头朝他打了个手势,再度躲在一块岩石后,暂避天地伟力之威。
如此走走停停了大半日,二人已深入火山腹中,四下里没有落脚之处,起伏不定的岩浆中,极天逍遥印载沉载浮,源源不断汲取着地底热力。
胡不归道:“以火山洗炼极天逍遥印,催生混沌秽气,耗日持久,非一朝一夕的工夫,你若能等上十年,可确保万无一失,提前打开此印的话,未必能尽如人意。”
“十年太久了,我所需无多,这极天逍遥印,只需有鬼窟中一半的威能就足够。”
“如此的话却也差不多。你是打算眼下就试上一试,还是另择吉日?”
“,有劳胡帅了!”
胡不归点点头,伸手一招,将极天逍遥印摄入掌中,闷哼一声,催动七星破劫神兵真身,周身魂眼灿若星辰,精魂游动,黄龙、青鸾、伏龟、夏枯蛇、锦纹毒鸩、帝江、雷鹫一一现形,轮转不息,逐一钻入铜印之中。
极天逍遥印大放光芒,七彩霞光搅得天旋地转,乾坤摇撼,炽热的岩浆被此宝一镇,潮水般退入地深处。胡不归双眸炯炯有神,暗施神通,将精魂收,铜印骤然翻转,洞天小界无声无息地张开,秽气滚滚,无数混沌魔头蜂拥而出,张牙舞爪扑向魏十七。
“来得好!”魏十七将后背一弓,巴蛇法相冲天而起,张开大嘴,将混沌秽气一吸而入。
混沌秽气点染肉身,吞噬天地灵气,最是阴毒不过,胡不归隐隐察觉秽气对他大有补益,但其中的缘由却毫不知情。他眼眸中黄龙青鸾双双现形,目不转睛盯着魏十七的一举一动,期冀看出些许端倪。
然而胡不归运足目力,亦是徒劳,巴蛇法相根本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混沌秽气被摄入“一芥洞天”内,秘符“磨”困住秽气,如巨大的磨盘,将其逐分逐毫消磨殆尽,留下大大小小的黄晶石。巴蛇吞食晶石,在腹内层层崩解,细若尘埃的碎屑渗入法相,推动“渡劫”神通突破瓶颈,省却了魏十七无数工夫。
在胡不归看来,巴蛇法相吸尽混沌秽气,气势大盛,似有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之效,让人难以置信,他曾亲眼看到天妖的法相为秽气侵蚀,如雪狮子向火,无一幸免,怎地到了魏十七手里,竟有如此神效?难道巴蛇血脉别有特异处,不受其扰?
在黄晶石的推动下,“渡劫”神通节节拔高,以破竹之势突破第七层、第八层,开始冲击第九层大圆满。胡不归脸色变幻莫测,两道长眉频频跳动,玉简是他亲手交给魏十七的,对其中的法相神通,他都了如指掌,“渡劫”神通堪称第一等的保命手段,把法相变成金刚不坏的乌龟壳,以至于硬撼天劫,若魏十七当真走到那一步,天下还有几人能伤他?
他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暗施手段,阻他一阻。
只迟疑了数息,巴蛇法相已将混沌秽气吸尽,极天逍遥印摇摇欲坠,霞光迅速暗淡下去,地底的岩浆汹涌而出,胡不归叹息一声,终于绝了念头。
半空中一声雷响,巴蛇法相将身躯盘成一团,头颅埋在腹下,倏地没入魏十七后背,悄无声息,沉睡不醒。胡不归见状暗暗心喜,皱起眉头道:“怎么事?成了么?”
魏十七脸色有些茫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最后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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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仍将极天逍遥印留于岩浆之中,招呼魏十七原路折返。 二人回到极昼城中,魏十七心事重重,适才正当突破“渡劫”神通第九层瓶颈之际,发生了某种意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滑入巴蛇腹中,与黄晶石融为一体,法相因此一下子失去控制,隔绝了他的意志,陷入沉睡中。魏十七隐约猜到一些端倪,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费尽心机寻觅机缘,不要一夜回到解放前,落个得不偿失。
修炼出点岔子是常有的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磕磕碰碰才是真,胡不归早已习以为常,并且这事发生在魏十七身上,他更是乐见其成。既然对方不愿多说,他也懒得多问,之前亏了混沌一气洞天锁,如今赚了真仙遗宝斩神剑,他心也平了。胡不归急于发掘斩神剑的秘密,借口伤势未愈,把魏十七托给沙艨艟招待,自去闭关不提。
沙艨艟察觉魏十七似乎心情不佳,猜测他修炼法相神通未能如愿,便代替胡不归略尽地主之谊,领着他在城内城外四处闲逛,饮酒作乐,聊以遣怀。极昼城是座大城,占地之广,差不多相当于百十座荒北城,大瀛洲近四成的妖奴都被吸引到这里,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粗鄙而快活。
妖奴看似没什么规矩,凭着性子过活,其实强者为尊,等级分明,自城主以降,极昼城中尚有豪族二十八,依附彼辈的小族过百,为首的数族强手辈出,占了大片领地,势力极大,连沙艨艟都有几分忌惮。他虽为河丘城主,占了一城之地,却也只相当于排在前列的一二豪族。
秦贞大大方方,与师兄形影不离,日夜陪伴,魏十七暂且将心事置之脑后,不再萦挂于怀。他偶尔听人说起,极昼城北的火山之间藏有一处寒潭,冰冻百里,终年不化,与烈焰相映成辉,素有“冰火两重天”之誉,他有意前往一观,但沙艨艟却婉言相阻,暗示城北方圆千里俱是禁地,未得胡帅许可,他不敢擅自做主。
魏十七也不勉强,他猜测火山熔浆与寒潭冰水乃是胡不归洗炼宝物之地,水火之力,阴阳之工,天造地设,当年胡不归破开混沌一气洞天锁,将傅谛方送入洞天之内,便是借助这等天地伟力。
沙艨艟有意赴十年后的环峰岛之会,刻意与魏十七拉近关系,招待得甚是殷勤,这些天魏十七随他四处游玩,言谈之中,大体也了解了一些内情。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论规模,极昼城居首,大明、泗水、千都次之,河丘、武漠又次之,最小的是荒北城,远在极北苦寒之地,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胡不归拿此城做人情,连割爱都谈不上。但规模大并不意味着资源众多,比小界的数量,独占鳌头的却是支荷坐镇的泗水城,其原因在于黄庭山位于泗水城东南一隅,横空出世,三千小界独占八百,更有真仙遗下的一十八处“真界”。
然而黄庭山被飞升修士占去,方圆八百里,妖奴不得入内,即便在胡不归与斜月三星洞交恶之后,也无人敢破次禁令。
魏十七清楚七城的由来,梅真人跟他说过一些,他在龙泽沉睡时,亦从梦中获悉了真相。当年跨海而来的真仙大能灭杀上古异兽,将其分尸七处,筑起七座城池,从小界抽取时光洪流镇压尸骸,唯有界图方能将异兽残躯唤醒。极昼城如此浩大,当是异兽躯干所在,有朝一日若从沉睡中苏醒,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他想想都觉得心头发毛。
欢愉日短,忽忽数月过去,这一日,河丘城忽然有急使赶来,累得满头大汗,站立不稳,他上气不接下气禀告沙艨艟,千都荒漠似有异动,请城主速速定夺。沙艨艟正与魏十七、秦贞在山林中饮酒作乐,他也不回避,当着二人的面,仔细问清了事态。却原来不知何故,千都荒漠又扩张了不少,开始向河丘城方向移动,白昼有沙暴来袭,入夜冤魂出没,河丘城也有些不大稳当,山崩地裂,灾祸频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作祟。
沙艨艟脸色微变,挥手命那来使先行退下,他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沉吟良久,开口邀魏十七与他同往河丘城。魏十七并未犹豫,一口应允下来,千都荒漠乃异兽尸骸与大象真人激战留下的遗迹,涉及李静昀,他颇为在意,既然得闻此事,便是沙艨艟不说,他也打算去看看的。
胡帅闭关不出,沙艨艟不便打扰,他匆匆找到唐橐,这一回,他酒醒了,神智清明,一个劲地嘟囔头疼。沙艨艟关照了几句,请他得空转告胡帅,随即动身出发,搭乘黑颈灰雁,昼夜不息飞往河丘城。
大瀛洲广袤无垠,极昼城孤悬于腹地,大致来说,千都城位于其东,河丘城位于东北,泗水城位于东南,山高水长,迢迢万里。自从翟爻以满城生灵血祭界图,唤醒异兽尸骸,一场激战之后,千都城便毁作荒漠,如同一只畸形的怪兽,不断扩张,拼命吞噬着每一分土地,所过之处,无论崇山峻岭,河海湖泊,尽数变成一片死寂的沙砾,妖奴被迫迁徙,分两路避往河丘城和泗水城,沙艨艟数度前往探视,都无法可想。
七城之中,千都与河丘靠在一处,相距不过数千里,从荒漠扩张的速度来看,距离河丘极为遥远,沙艨艟并没有太过担心,只是万没想到,在他远赴极昼城期间,异变突起,荒漠直扑城下,令人措手不及!
雁群投东北而去,高空朔风凌厉,秦贞依偎在魏十七怀中,喃喃细语,颇有些担心。沙艨艟远远看在眼中,好奇不已,这鬼修在极昼城中神出鬼没,一忽儿现身,一忽儿消失,连胡帅都察觉不到她的行踪,与魏十七又似情投意合,以姬妾自居,究竟是什么路数?胡帅说她寄魂的躯壳乃是大象真人李静昀的一具分身,他奶奶的,看不出来,姓魏的当真是艳福不浅!
艳羡之余,他不禁暗暗感叹,怎地这等好事,轮不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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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西沉,三日东升,万道金箭洒遍河丘城,阴霾一扫而空,然而没有人感到轻松,从城头望去,平静的荒漠骚动不安,如同一条巨龙在地下翻滚,动静越来越大,荒漠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沙海,掀起数百丈高的沙尘暴,遮天蔽日,滚滚扑上前来。几乎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颤抖,数息之后,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豁然中裂,横贯整个河丘城,划下了歪歪扭扭,无比丑陋的一笔。
沙尘暴铺天盖地,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魏十七踢起一块石头,翻滚着掉下沟壑,侧耳倾听,一路磕磕碰碰,良久才消失了声响。他看了沙艨艟一眼,道:“沙城主可欲下去一探?”
听他的口气,似乎有意深入沟壑一看究竟,沙艨艟不愿把人情都耗尽,慨然道:“魏城主暂歇一回,且看沙某的手段!”
候在一旁的几名心腹主动请缨,纷纷道:“城主,不如让吾等打个前阵!”
沙艨艟哈哈大笑道:“不用你们,出了岔子还要老子擦屁股,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说着,他肩膀一摇现出原形,青面獠牙,四条胳膊丫丫叉叉,六团魂眼齐齐亮起,魂魄之力弥漫全身,一跃跳入沟壑中,人在半空,眉心扭曲绽裂,现出第三只眼珠,放射一道白光,黑暗之中纤毫毕现。
魏十七怔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道:“有意思!三眼神童二郎神!”
秦贞探头看了半晌,轻声道:“沟底热气氤氲,像个大火炉。”鬼修体质属阴,对阳气再敏锐不过了,若非有这具身躯寄魂,三日当空,她断不敢贸然现形。
魏十七沉吟道:“大概是地热吧!”
他二人随口言说,落在有心人耳中,相互使着眼色,忙不迭跑去城中,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妖奴,扛来几大缸清水,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以免被沙尘沾污了。
魏十七笑了起来,道:“你们一个个倒有眼色……”
沙艨艟五指如钩,插入土石中化解下坠之势,停停落落深入地下数十丈,兀自不见底,热气扑面而来,呼吸不畅,四下里死气沉沉,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毛。但事到临头,也由不得他退缩,沙艨艟抖擞精神,提起十二分警惕,加快速度往下滑落。
如同置身于大蒸笼里,干柴烈火煮个不休,沙艨艟不得不催动魂魄之力,将蓬勃热力阻隔在外。他心中有些后悔,一时疏忽,没带几件阴寒器物护身,魂魄之力虽然流失不多,但时间长了,也是不小的损耗。
热气肆虐,狂暴地抽打着身躯,汗流浃背,身上的衣衫湿了干,干了又湿,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沟壑终于见到了底,一片起伏的沙砾映入眼帘,前后望不到头。沙艨艟松开五指落在沙砾上,冷不提防,犹如一脚踏进沸油中,呲牙咧嘴跳将起来,双手抱住脚掌。“烫烫烫烫烫!”他低头看去,靴底早被烫穿,连厚实的老茧都有些发软。
难怪这鬼地方寸草不生,连虫都找不到半只!沙艨艟以魂魄之力护住脚掌,小心翼翼踏上沙砾,这回有了准备,不至于烫得失态,不过沟底如此诡异,实不宜久留,他前后巡视了一回,眉心第三只眼神目如电,一无所获,当下四臂发力,攀住土石蹿了上去。
一来一回,耗费数个时辰,重新回到地面上,沙艨艟长长舒了口气,将上身衣衫扯得粉碎,大叫道:“水来”
一旁的心腹早有准备,掀去木板,抬起大缸,底朝天,将水倾在沙艨艟头上。他浑身湿透,张开大嘴咕咚咕咚连灌十几口水,这才一解燥热干渴,连叫“爽快”!
秦贞躲在魏十七身后,不愿去看他的丑态。沙艨艟“爽快”了一回,浑身上下水汽蒸腾而起,不多会便已干透,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衣物,随手披在身上,招呼魏十七踏进附近的一间石室中,催动眉心第三只眼,将一道白光照在墙壁上,显出沟底的情形。
魏十七看得甚是仔细除了沙砾,还是沙砾,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但这一切印证了他的猜测。
“魏城主怎么看?”沙艨艟收起第三只眼,恢复人形,诚心诚意向他请教。
魏十七道:“依我看来,千都荒漠正不断侵蚀河丘城,若不能及早阻止那东西,河丘城只怕会被夷为平地。”
沙艨艟叹息道:“是啊,可惜了,河丘界图无人能打开,否则的话,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魏十七心存好奇,道:“沙城主可否借界图一观?”
“这有何妨,魏城主请看!”
沙艨艟张口吐出一根卷轴,长不足半尺,非金非木,浑然如一。魏十七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试着展开界图,他双臂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但卷轴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沙艨艟解释道:“这界图须以精血驱使,非遇其主,不得打开。当年天妖占有大瀛洲时,可览其四,及至吾辈崛起,取而代之,止可览其二。”
“大明界图和千都界图?”
“不错,如今千都已毁,只剩下大明一张界图了。”
“什么样的血脉才能打开界图?”
沙艨艟苦笑道:“这个真说不准,吾辈体内血脉冗杂,就连文、翟二位城主也弄不清,究竟是哪一种血脉恰好契合了界图。据说大瀛洲鼎盛之时,有十大天妖成就真仙之躯,其中七人以精血炼化界图,唯有这七种血脉,足够浓郁,才能驱动相应的界图。”
“不知是哪十大天妖?”魏十七心头一跳,成就真仙的天妖,他倒知道一人,龙泽中的那个怪梦,巴蛇!
“天妖中的强者,无非是地渊黑龙、碧梧妖凤、首穷天狐、北漠天狼之流,不过这些天妖的血脉,是不大可能流传到吾辈之中的。对了,魏城主身具龙泽巴蛇的血脉,倒不妨试试,不过这河丘界图看来是无缘了……”
魏十七将卷轴还给沙艨艟,道:“千都城一度被称为‘凤城’,翟城主莫非身具妖凤的血脉?”
“也许吧,这种事情全凭运气,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沙艨艟张口一吸,将卷轴吞入腹中,拍拍肚皮,自嘲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是这么说来着的吧!”
他似乎意有所指,对妖奴的前途并不十分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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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壑之下暗藏危机,千都荒漠正逐步蚕食河丘城,沙艨艟忧心忡忡,但打不开界图,只能另想他法。正寻思间,魏十七忽道:“听闻斜月三星洞有一件真仙遗宝,名为定星锥,能定住崩坏的洞天,抚平天灾,沙城主可有类似的宝物,纵然不及界图灵验,也可抵御一时。”
这几句话倒提醒了沙艨艟,他脸色变幻,咬牙道:“烦劳魏城主稍候片刻,沙某去去就回!”他朝魏十七拱拱手,快步冲出石室,取出甲马牢牢缚在小腿上,抓起一把泥土撒出,念了个“疾”字,踢起滚滚尘土,投城西崤山而去。
土遁术何等迅疾,一来一回,不过顿饭工夫。在魏十七跟前,沙艨艟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肉痛之色,苦着脸道:“这下子亏大了!”他摊开手掌给魏十七心赫然托着一盏黑黝黝的油灯,一灯如豆,昏黄浑浊,像行将就木的老朽眼瞳。
那油灯显然是古物,二女背对而立,双双托起油碗,作闭目冥思状,寥寥数刀,刻画得栩栩如生。灯形的法宝甚是罕见,魏十七只在下界见过一盏灵台方寸灯,微光照彻天地,光暗之间,有无穷妙用,沙艨艟如此舍不得,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沙艨艟长叹一声,嘀咕道:“原本留着压箱底的,这么快就要请出来,可惜了……”他将食指凑到齿间,用力咬破指肚,将精血点入灯内,每点一滴,灯焰便爆出一团火花,涨大了些许。
魏感好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只见沙艨艟狠下心来,拇指挤压指肚,一气点了百余滴精血,手臂明显干瘪了一圈,损失不小。那灯焰得精血之力,由昏黄转为淡蓝,涨到半尺来高,托着油碗的二女亦睁开双眼,神情一喜一嗔,眉目传情,犹如活转过来。
沙艨艟将油灯小心翼翼搁在地上,二女身躯一沉,腿脚没入土中,石室如被巨锤击中,四分五裂,灯焰旋即射出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没入苍穹深处。河丘城藉由此灯与天地连为一体,纵横交错的沟壑渐次合拢,沙尘滚滚退出城去,河丘城终于恢复了原状。
一片欢呼声惊天动地,众人交口称颂,无不夸耀沙城主神通了得。
沙艨艟召来一干手下,命他们在此不得有失。他也不是十分担心,这油灯是从崤山墓穴中得来的古物,以精血洗炼了,旁人轻易夺不走,河丘城中若有人不识相,动了贪念,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招呼魏秦二人回转洞府歇息,魏十七见他意兴阑珊,也就没有多问。他猜想那油灯是上古异宝,无须妖术心法,直接以精血驱使,威力巨大,沙艨艟秘而不宣,甚至不带在身上,连胡帅都瞒得严严实实,眼荒漠步步紧逼,才不得不拿出来抵挡一时。有此宝在,只须精血不竭,便可保河丘城无失,接下来,那东西是继续图谋河丘,还是转而南下泗水,就何出招了。
沙艨艟耗费大量精血守住河丘城,饶是他身强力壮,此刻也觉得有些疲倦,他命手下备了“血食”补充一下精力,并邀请魏十七一同品尝。
魏十七知道,沙艨艟所说的“血食”,是一头浑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的大白牛,绑在木桩上,不用厨子烹制,三个心腹伺候在旁,操刀开膛破肚,掏出新鲜柔软的内脏,割下大块大块带血的生肉,盛在盘子里送到城主跟前,现割现吃。茹毛饮血的事也不是没干过,那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滋味就谈不上了,但瞧沙艨艟的神情,似乎是无上美味,吃得满嘴鲜血,乐此不疲,魏十七摇摇头,不明白对方的感受。
大嚼了一阵,沙艨艟见他只手,颇有些奇怪,举起血肉向他示意,魏十七摆摆手,敬谢不敏,他拉起秦贞的手往外走去,留下沙艨艟一个人享用大餐。
二人在洞府内闲走了一回,没遇到几个妖奴,不知不觉穿过山腹,来到一个僻静的山坳中。四下里古木参天,芳草如茵,流水潺潺,沙艨艟人,竟藏了这么个雅致的去处,让人刮目相br三日偏西,晚霞璀璨似锦,暮色一层层染上来,天光渐渐暗淡。秦贞出了一会神,低声问道:“那东西……是什么东西?”
此事说来话长,距离子夜还有一阵子,左右闲来无事,魏十七便多说了几句,什么都没瞒她。秦贞听得甚是仔细,低叹道:“原来是上古异兽的尸骸作祟,陨灭了这么多年,还能死而复苏,与大象真人斗个你死我活,真了不起!”
魏十七道:“我一直在疑心,那上古异兽并非大瀛洲所产,而是来自天外。阴元儿不是说起,上古之时,提耶洲七大鬼族合力斩杀了一头天外异兽,将尸骸一分为七,炼成七颗太阴元命珠。上古异兽,天妖异兽,七城,七珠,哪有这么巧的事,其中必有蹊跷。”
秦贞勾起小指,将散乱的秀发捋到耳后,“有什么蹊跷?”
“当初我们在下界之时,可能想过天外有天,还有一个上界?胡不归以水火之力阴阳之功洗炼混沌一气洞天锁,将傅谛方送入洞天,嘿嘿,羽族的强者,又修成了六如飞天神兵真身,对下界来说,他岂不相当于一头天外异兽么?”
秦贞脸色微变,迟疑道:“师兄的意思莫非是……天外有天,天外……还有天?”
魏十七抚摸着她的秀发,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秦贞慢慢靠在他怀中,仰头望着深远的苍穹,沉默了片刻,忽道:“真是那样,也很好啊!眼下我们在大瀛洲,过些时候去渊海会一会海妖,将来师兄成就了真仙,到别海他洲去,等踏遍了此界,再设法去……”
魏十七接口道:“……就像俄罗斯套娃。”
“什么什么陶瓦?”秦贞却是听不懂了。
魏十七双手抱紧了她,下颌磕在她头顶,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微微一笑,不知不觉想起了李静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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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昀像一滴水,一片叶,一瓣花,缓缓飘落,赤裸的双脚崩得笔直,先后踏上荒漠,月光之下,白得没有血色。 眉心的骨珠蠢蠢欲动,数道光华闪过,骨刺如四散分叉的根须,在肌肤下蔓延生长,李静昀冷哼一声,道袍金光闪动,无数莲瓣一一浮现,穿插交织成凌乱的花纹,骨刺仿佛感应到她的决断,倏忽缩回珠内,偃旗息鼓,不再作祟。
李静昀深深吸了口气,眼神转为凌厉。
千都城一战,翟爻走投无路,像红了眼的赌徒,以满城生灵血祭界图,打破上古真仙禁锢,唤醒长眠地下的异兽残骸。尸骸破土而出,化作狰狞怪物,借血祭掀起时光洪流,将她困于异界,恶斗月余,李静昀为一界之力压制,神通十不存一,出尽手段,到最后只能以七朵金莲自保,不得脱身。那怪物神通广大,杀不死,扑不灭,无奈之下,李静昀断然自爆两具分身,强行撕开异界,回到大瀛洲,兵分四路,分头遁去。那怪物认准金莲气息所在,化作骨链,强行扣下其中一人,不想那只是一具分身,李静昀早有谋划,敢冒奇险,故布疑阵,一口气舍弃七朵金莲,将本体逃了出去。
剩下的两具分身,其中一具受损极重,不得远遁,落在了杜节山,另一具偶遇梅真人,广济洞与无垢洞向来不睦,李静昀担心她趁机落井下石,瞒下了真相,只道自己斩杀异兽,破界而出。梅真人看出她虚弱至极,虽然广济一脉已破门而出,与斜月三星洞再无瓜葛,但终是同属道门一脉,砍在当初的情分上,放她自去。
李静昀步入大象境,修成六具分身,各尽其妙,短短数年间,鬼窟折其一,千都城折其三,杜节山又折其一,逃脱在外的,唯有本体和一具分身而已。世事难料,翻掌之际,凄凄惨惨戚戚,当她斩神剑在手,意气风发,视大瀛洲为囊中物,视天下人为蝼蚁,可曾想过眼下的窘迫?
千都荒漠深处,那怪物得了大象真人的分身,发觉这具躯壳资质绝佳,世间罕有,本能驱使它将残骸融入其中,以灵性点染她的魂魄,凝结真魂,借此复生。不想那七朵金莲乃是碧莲小界真仙遗宝,任凭它千磨百炼,用尽手段,始终不能如意。
抗拒挣扎了许久,李静昀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底细,那怪物只是上古异兽的一截残肢,被真仙打灭,镇压千万年,本源一点一滴消磨,原本庞大的体型急剧缩小,血肉荡然无存,灵性藏于骸骨中,始终不灭。翟爻血祭千都界图,打破真仙禁锢,将它从沉睡中唤醒,却并非活物,毫无心智可言,全凭本能行事。
那怪物一时半刻奈何不了她,便施展大神通,将李静昀连同金莲一并困于骸骨内,驱动荒漠四处扩张,推平山川河流,吞噬一切生灵,四处寻找自己身躯的其他部分。李静昀除了七朵金莲,别无长物,始终不得脱身,她亦是不拘一格之人,苦思冥想多时,竟然想到了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收拢金莲,任骸骨侵入体内,兵行险招,把肉身变成争夺的战场,守住一线清明,以此解脱桎梏。
大不了,将这具分身自爆,拼个同归于尽。
那怪物并不十分迫切,驱使荒漠四处游荡,一个偶然的机会,它察觉到了河丘城的存在。残骸与残骸遥相感应,彼此呼唤和渴求,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外之喜,但河丘界图完好无损,城池为真仙之力护佑,仓促不可破,它只能耐下性子,以沙尘和阴魂吸引对方的注意,暗中驱使荒漠从地下徐徐渗透。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有一天,魏十七和沙艨艟出现在河丘城。
真阴刀屠尽阴魂,系天灯镇下河丘,之前的一番工夫全然白费,那怪物只得驱使阴魂塑成千臂千目法身,正面迎击,结果不曾提防,被魏十七批亢捣虚,一刀破去神通。
残骸终究是残骸,之前与李静昀的一场恶斗几乎耗尽本源,缺少血祭,它无法掀起时光洪流,将对手扯入异界,施展最强的手段。那怪物正待将骸骨化作骨链困杀对手,就在那一刹那,蜷缩于金莲内的李静昀看到了魏十七。
前尘往事,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胸中的忿恨怨戾如海潮汹涌,席卷身心。既然撞见了,那就不要走!一念既动,金莲顿开,李静昀主动将那怪物摄入体内,紧咬银牙,牢牢守住心头一线清明,迫使它化作骨翼,与自己合而为一。
骸骨融入身躯,感受到蓬勃杀意和同归于尽的决断,并未趁机与她争夺身躯,而是蛰伏于眉心,推波助澜。一旦她为暴戾杀戮吞噬,丧失了神智,它就能将一点灵性投入其魂魄,凝结真魂,死而复生。
“他们都说,我是个疯女人……”李静昀低低笑了起来,五指在道袍上一抹一拂,莲瓣应手飞出,层层包裹,合拢为一柄长剑。她将金莲剑握于掌中,指向魏十七,森然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玉容如花,体态婀娜,背插骨翼,魏十七打量着她的身姿,摇摇头道:“你变丑了,背上的东西,让人倒胃口。”
“呵呵,呵呵,你是要激怒我么?”
“斜月三星洞的大象真人,居然跟怪物合体,变成了这副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不觉得恶心?”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静夜之中,河丘城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沙艨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嘴里苦涩万分,一步步往后退去,生怕卷入其中,死无葬身之地。
“皮相而已,你也在意这些么?也罢,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不要像个反派那样啰嗦,且让我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有什么长进!”
金莲剑微微一颤,一抹剑丝抛向空中,“铮”一声响,矫若游龙,直扑魏十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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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丝袭来,魏十七挥刀斩去,屠龙真阴刀已非凡器,刀光骤长,将剑丝只一裹,便揉成一粒迷离大小的金丸,翻来滚去,迟迟不得落下。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莫说李静昀,连魏十七自己都觉得诧异,什么时候屠龙真阴刀变得如此厉害了?转念一想,翟爻血祭界图,满城生灵尽数化作冤魂,尽数便宜了屠龙真阴刀,李静昀又被困多时,说强弩之末也不为过,此消彼长之下,他倒是有机会斗上一斗。原本存了打不过就逃的念头,如今到不急于一时,魏十七不待她再度出手,将腰一扭,施展地行术潜至李静昀脚下,破土而出,刀光纵横肆虐,席卷而上。李静昀对五方破晓神兵真身的种种神通知之甚详,当下将道袍一拂,抖下一百零八片莲瓣,结成一朵金莲,抵住泼墨也似的刀光,身躯冉冉升到空中,金莲剑喷出一蓬剑丝,当头罩落,魏十七早已远遁而去。二人你来我往,交手了片刻,魏十七一味游斗,稍有不谐,便急速退去,屠龙真阴刀固然破不开金莲,但李静昀却也没有着力的手段压制他,她心中急躁不安,怒意无可遏制,出手愈来愈凌厉,金莲剑挥出一蓬又一蓬剑丝,稍纵即逝,隐没在虚空中,无章法,实则暗暗布下一座剑阵。魏十七试探多时,发觉到对方除了七朵金莲外,身无长物,都一战,她确是吃了大亏,非但身负重伤,连护身的至宝都所剩无几。只是他有些吃不准,眼前的这个李静昀,究竟是一具分身,还是本体亲至呢?进退之际,魏十七再一次欺近身去,刀光闪动,直迫要害,为金莲所阻。说时迟,那时快,李静昀一声厉啸,满头秀发根根倒竖,伸手握定金莲剑,狠命一捋,精血涂满剑身,她举剑遥遥一指,刹那间,天翻地覆,无数剑丝凭空浮现,从四面八方挤向魏十七。魏十七闷哼一声,催动神兵真身,黑龙精魂从后颈魂眼飞出,摇头摆尾,张牙舞爪,却少了几分桀骜,时不时垂下眼帘瞧他的脸色,似乎不无忌惮。他虽然觉得诧异,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魏十七将屠龙真阴刀高高抛起,黑龙探出利爪,牢牢握住刀柄,只一挥,黑沉沉一线刀光飞出,横贯千里,分割开天与地,昼与夜,晨与昏,剑丝尽数失去控制,一斩两断,转眼湮灭无踪。这一刀已有了几分大象境的味道,李静昀眼皮一跳,心头一片冰凉。黑龙咆哮一声,乖乖缩回后颈魂眼,蛰伏不动,魏十七接过屠龙真阴刀,心下了然,眼前的女子已不是当年的大象真人了,错非灯枯油尽,又何至于如此软弱?他当即疾冲而上,刀光霍霍,一气斩出三十三刀。李静昀冷哼一声,散去金莲剑,催动七朵金莲,将周身护住,刀光纵然犀利,却不得寸进。三十三刀斩过,收刀之际,魏十七故意松了一线,何应对。李静昀屈指轻弹,趁机分出一朵金莲,莲瓣片片飞舞,疾风暴雨般打向对手。魏十七曾听梅真人说起,金莲乃无垢洞碧莲小界的真仙遗宝,攻守兼备,最是厉害不过,神兵真身虽然强悍,却也没必要硬挨这一击。他提一口气,只管将屠龙真阴刀舞得密不透风,不想莲瓣弱不受力,落花般随风飞舞,寻隙而入,一一贴于刀身,十瓣百瓣,挥之不去,将屠龙真阴刀裹得严严实实,犹如锁入刀鞘之中,分量愈来愈重,刀光亦不得出。魏十七念头转得极快,顺势将屠龙真阴刀往衣袖内一藏,使了个障眼法,暗暗收入“一芥洞天”。金莲的气息一下子变得若有若无,微不可察,李静昀捏定法诀连催数遍,都得不到回应,顿时脸色大变,立刻猜到对方身怀洞天至宝,趁她不防备,将金莲收了去。抢了分身不算,连金莲都不放过!李静昀脑中一热,怒意大作,旋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冲动,今时不同于往日,那怪物的一点灵性潜伏于眉心的骨珠中,随时可能发难,她万万不可失去心头的清明,放任自己滑向深渊。来来回回交手多时,魏十七察觉到对方似乎心存顾虑,未能全力施展神通手段,他略加忖度,怀疑那对骨翼大有问题,心中不由打了个咯噔。屠龙真阴刀为莲瓣所困,二相斧又不堪大用,龙蝠遇到李静昀,就像老鼠见了猫,他不愿赤手空拳对敌,当下将身形一折,双脚踢着沙砾,一道黄龙滚滚向北而去。李静昀双眸染上一层血色,伸出食指抵在眉心,厉声喝道:“留下他!”骨珠泛起幽幽白光,理都不理她,李静昀双眉一挑,指尖亮起一团耀眼的金芒,一字一句道:“我说,留下他!”异兽的骸骨已与她融为一体,难分彼此,这是**裸的威胁,得不到回应,下一刻李静昀便要催动金莲,将身躯炸得粉碎。骨珠转动数圈,李静昀痛苦地呻吟一声,从眉心到双颊的肌肤下,游动着无数骨刺,一枝枝一节节,犹如蔓延的根须,后背骨翼双双立起,倏地合拢在一处,化作一条粗长的骨链,“呜呜”作响,破空飞出,直扑魏十七而去。这一击石破天惊,势不可挡,魏十七早有防备,反手挥出二相斧,重重砍在骨链之上。他力量大了点,二相斧面了点,骨链又硬了点,只听“喀嚓”一声响,二相斧哀鸣不已,斧刃竟被生生崩去一块,骨链恍若不觉,顺势缠住他的右臂,往后狠命一拽,绷得笔直。魏十七心下一沉,他万万没想到,骸骨并非掣肘之祸,反为李静昀驱使,上古异兽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说话了?若单是李静昀一人,彼重伤未愈,只剩金莲护身,尚可周旋一二,加上这么个狠天狠地的帮手,却是糟糕透顶!胳膊被骨链锁扣,一忽儿冰冷,一忽儿炽热,拉扯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魏十七双足没入荒漠,没个着力处,身不由己投向李静昀,就像被变色龙长舌黏住的小虫,挣脱不得。本书来自 /boo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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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真阴刀被金莲禁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分晓,好在魏十七法相大成,一双拳头掀起混沌乱流,毫不逊色于神兵利器,暂时也无须挂怀。不过之前在河丘城外,二相斧硬撼骨链,崩开一个口子,甚是可惜,他琢磨着借此机会敲打一下龙蝠,器灵难得,纵然不能与屠龙真阴刀相提并论,也要配得上他的臂力。
不过询问下来的结果让人啼笑皆非,见过没志气的,没见过这么没志气的,差一步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魏十七伸出食指点点他,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惫懒的家伙,软,面,你自己说说看,派得上什么用场?”
龙蝠耷拉着脑袋,嘟嚷着嘴,低声道:“这不是你要我实话实说的嘛”
“要不炉重炼一下?”
炉重炼,这四个字如重锤击打在龙蝠心头,这种事情九死一生,保不定就灵性尽失,他心里清楚的很,“不要”他尖叫一声,小脸皱成一团,看得魏**皱眉头,“停,停!别发出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龙蝠立刻收声,怯生生望着他,如果痛哭流涕抱腿哀求有用的话,他也不介意试上一试,但这位主人的心肠极硬,只怕适得其反,到头来害了自己。
“说说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龙蝠只想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打打杀杀不是他的长处,瞧他面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极昼城主,大象真人,上古异兽,接下来还有渊海上族,他洲真仙,想想就让人觉得生无可恋!不过当着魏十七的面,他不敢指责对手太变态,寻思了一,小心翼翼道:“那个小的能否充当主人的坐骑,遨游四海,任劳任怨,绝不偷懒”
“没出息!”魏十七嘀咕了一句。鸿蒙初开时得道的白蝙蝠残骸,赔上地渊黑龙的一根脊柱,到头来造就了这么个没出息的软骨头,明明是一件杀伐利器,却情愿退二线发挥余热,像什么话,不过人各有志,也勉强不得。
龙蝠缩了缩脑袋,满肚子委屈,他在流石峰二相殿中成形,被李静昀携往上界,斜月三星洞真仙遗宝不少,李静昀也不甚看重,随手丢在尺蠖小界中,不闻不问多年。也是老天眷顾,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侥幸成就了器灵之身,跟着大象真人混吃混喝,本以为抱上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哪知道会落到如此下场。
强扭的瓜不甜,二相斧高不成低不就,拿来砍人是鸡肋,就如他所愿吧。魏十七道:“你既然拿定了主意,也是条出路,以后跟在我身边跑跑腿,也不用你冲杀在前了。”
龙蝠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终于有机会有勇气向他开口,,那一刹那,他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阳光。
既然决定放手,那就干脆彻底点,魏十七也不把二相斧收起来,命龙蝠自去城里转转,熟悉一下人头,好好玩上一阵,有事再招呼他。龙蝠自是感恩戴德,小胸脯拍得梆梆响,表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云云。
魏十七遣走龙蝠,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清明,天禄,九黎,阴元儿,再算上龙蝠,这些个器灵硬的硬,软的软,?的?,各具性情,让人忘不掉。
空荡荡的烽火洞中,他独自笑了一阵,衣袖一拂,遁入盲海小界,潜心温养巴蛇法相,不再过问俗务。
魏十七的归来引发了轻微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下去,荒北城波澜不惊,继续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三年之后,来自内陆的一支商队抵达了荒北城,带来了数十捆货物,大多是毛皮筋骨之类,也有相当数量妖丹和精魂。商队以黑风山熊王奎跋为首,同行的还有几个小族遣派的使者,无一不是族长的子嗣心腹,看在熊王的面子上,远赴荒北城打个前阵。
魏十七亲自见了奎跋一面,命魔婴安排,把商路固定下来。魔婴明白他的用意,设宴款待,把他们引荐给神风驼、金刚猿、雪狼族的族长,并在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设了一个据点,供商队临时驻扎,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奎跋手下有一个名为“刺梨儿”的奴仆,瘦瘦小小,善于驱使灵禽,曾到过荒北城换取阴珠、寒丹、冥火等阴寒之物,为人精细,奎跋听从他的建议,带来的货物大多惠而不费,颇为抢手,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商队所得甚是丰厚,让那些试水的小族大为眼热,后悔没有多带些货物。
一个月后,商队收拾行囊,计划踏上归程,奎跋留下几名心腹在荒北城打点,并许诺过几年再来一趟。黑风山距离荒北城实在太过遥远,少量轻便物品,可以由刺梨儿驾灵禽往来,运送大批货物耗日持久,族内粗通飞腾之术的,毕竟只是少数。
对魏十七来说,要促成此事易如翻掌,他向沈金珠调来虾、蟹二位将军,命他们沿着大瀛洲开辟一条近海通路,以黄犊舟运送商队往来,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沈金珠如何跟海婴兽、潜蛟、天蝠鳐等海妖打交道,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虽说陆归陆,海归海,魏十七开到口,沈金珠再怎么为难也得接下来,好在三头被贬的鲤鲸还在北海,她不介意狐假虎威,借鲤鲸族压一压附近的海妖。她察言辨色,看出荒北城的那位大人对商路颇为在意,干脆把手头所有的黄犊舟都调到一处,川流不息,供商队所用。
有了近海的捷径,大半年后,第二批商队便顺利抵达荒北城,带来了十倍于前的货物,甚至连河丘城和泗水城都听闻此事,遣派人手,随商队北上打探消息。
海上商路迅速壮大起来,吸引了整个大瀛洲的目光,连胡不归都为之意动,开始郑重考虑掺上一脚。等到梅、兰二位真人离开北海,再度踏入荒北城时,驻扎商队的据点已经变成一个热闹的市集,模糊了上城区和下城区的界线,成为整座城池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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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曾向梅真人提议,携手经营一方势力,寻求机缘,应对迫在眉睫的大变,梅、兰二位真人既然联袂来到荒北城,这件事便成了七八分,剩下需要敲定的,只是一些合作的细节罢了。对此魏十七并不感到意外,合则两利,双方都迫切需要盟友,对梅真人来说尤其如此,某种意义上,魏十七是天然的盟友,也是他们唯一的盟友。
尽管兰真人仍持不同意见,梅真人决定的事,也不容她置喙,她心中颇有几分不忿,但看了荒北城的活力,也不禁暗暗佩服魏十七的手段。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一处市集,就改变了整个大瀛洲的格局,使得地处一隅的荒北城,一跃成为万众瞩目的明珠。
关键正在于那条连接南北的近海捷径。
魏十七引着二位真人看了一回市集,妖奴大多粗俗不堪,市集内人声鼎沸,唾沫乱飞,买的卖的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脸红脖子粗,但只停留于口头争执,双方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最多骂上几句粗口,掉头就走。梅真人对此很是诧异,在她的印象里,妖奴,尤其是下层的妖奴,厮打争斗是家常便饭,怎地到了荒北城,他们就改了脾气?
梅真人感喟道:“妖奴恃勇好斗,魏道友维持这商路,这市集,想来花了不少工夫吧!”
“一开始把规矩做足了,养成习惯,也不费什么事。”魏十七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梅真人,“这是荒北城定下的章程,妖奴操‘俚语’,没几个识字,找人跟他们宣讲,挨个复述,拎不清的不准进市集,磨刀不误砍柴工,一开始乱了一阵,后来就顺当了。”
梅真人微笑着接过册子,垂眼望去,只见封皮上写着“荒北城训”四字,从右到左,先汉话,再大雅言,再小雅言,最后是俚语的注音,一式四列,笔迹娟秀,整整齐齐。
“这却是出自谁人之手?”
魏十七打了个哈哈,道:“找了个幸存的天妖,抄了二十来份,也亏得留下这么个种,俚语的注音之法,正是她想出来的,很是便利,连极昼城都遣人来学。”
梅真人心中一动,俚语有音无字,注音虽然麻烦一些,毕竟可以形诸文字,比起大小雅言不知简易了多少,在中下层妖奴中推行,事半功倍,胡不归如此看重,显然是动了旁的心思。
她一页页掀过,从头至尾逐字逐句读了一遍,不禁惊叹于魏十七的缜密和野心。兰真人颇为好奇,见师姐掀过最后一页,若有所思,随手接过来,粗略翻了一通,扁扁嘴,没有吭声。
魏十七定了些什么章程呢?
一、入我城来,守我规矩,言尽于此。
一、内外如一,戒飞戒遁,戒斗戒杀。
一、死生有命,愿赌服输,不怨不悔。
……
总共十二条,一页一条,每条四列,汉话、大小雅言、俚语注音俱全,魏十七也懒得动脑筋,把下界东溟城的章程全盘照搬过来,一字未改,总而言之一句话,不守规矩,要么滚蛋,要么打杀。
梅真人指指第三条,笑道:“魏道友打算开赌场吗?”
魏十七老脸一红,东溟城有银钩赌坊沉默之歌,他一切照抄,疏忽了在荒北城并不适用,只得含糊其辞道:“眼下没有,以后再说,呵呵……呵呵呵……”
看过了市集,魏十七引着二位真人登上雪峰之巅,面朝渊海,俯瞰整个荒北城。朔风呼啸,海潮汹涌,天地茫茫尽在胸中。魏十七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之前的提议,二位真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梅真人看了师妹一眼,道:“我既然来到这里,便是决定与魏道友携手共度难关了,不过兹事重大,不瞒道友说,归藏、晏平、灵渠三位真人并不看好道友,我亦说服不了他们,只能代表自己。”
只能代表自己,连兰真人都未能做主,言下之意,她只是来打酱油,看热闹的。虽然与预想的不同,魏十七也不甚在意,笑道:“有梅真人到此,足矣!”
“还有一个问题”
“真人但说不妨。”
“如魏道友所言,凡事商议了定夺,那位跨海而来的阴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梅真人既然有此诚意,魏某也实不相瞒。”魏十七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鼻息吹入她耳中,梅真人不动声色,恍若不察。
兰真人近在咫尺,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显圣真人耳聪目明,连她都瞒了过去,显然魏十七使了一些小手段,她心中有些不悦,什么秘密,还要跟师姐鬼鬼祟祟咬耳朵,不能明说。
梅真人沉吟良久,道:“原来如此,难怪……”她猜到阴元儿的来历必有蹊跷,却没想到她竟然也是一枚棋子,而魏十七才是棋局中人。
这消息太过震撼,她需要时间好生思量一番。
大局已定,细节容后再议,既然加入了荒北城,从此不再是客,魏十七干脆知会魔婴一声,把她们安顿在“冰原”小界,与阴元儿同样待遇。
未来的荒北城三巨头,平起平坐,地位相当,接风洗尘之类的虚文,并不适用于三人,魏十七不以地主自居,他将二位真人送到冰原小界,寒暄几句,便告辞而去。
冰原小界经唐橐打点多年,颇具规模,向阳处一座大宅子,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陆崖得魔婴关照,里里外外拾掇干净,将族人尽数撤离,只留下数名乖巧的侍女听候吩咐。
夜色如晦,灯影摇曳,窗外风声呼啸,兰真人终于按捺不住,拉着梅真人的衣袖问道:“师姐,梅师姐,那姓魏的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梅真人微微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知道了”
兰真人心痒难忍,举起白腻的手掌赌咒道:“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你若知道了,就不能再退出了。”
“咦?什么不能再退出?”
梅真人叹息道:“受他的人情,由我来还他。你是愿意置身事外,还是加入进来?一旦上了这条船,抽身可就难了,你可要想清楚呵!”
兰真人怔了怔,笑道:“师姐未免太过高估他了吧!”
“没有高估。师妹,我劝你还是回转水府,莫要趟这浑水了。”
兰真人眼珠一转,道:“荒北城三巨头,什么时候只剩其二了?若那姓魏的当真棘手,你我联手,也多些把握。”
“你自己拿主意,想清楚就好。”梅真人摇摇头,从颈中解下一块青莹莹的玉符,咬破指尖,点下一滴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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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的前任相比,兰真人更接近于无为而治,她没有遇到当初魔婴面临的挑战,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显圣真人的威慑足以解决很多问题。魏十七托她之事,也谈不上掂量,大半是为了安她的心,当年的旧事,无须萦挂在怀,此一时彼一时,他们如今在一条船上,精诚合作才是最重要的。
那堆小山也似的收藏,数量固然不少,但真正换成精魂,也换不到多少,妖奴受限于血脉,大多弃妖术法宝而取神兵真身,连胡不归麾下的“六星”都莫有例外,精魂通常只以精魂交易,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兵器灵药还好一些,剩下的东西再稀罕,也难以出手。
好在兰真人猜到了魏十七的用意,她先抽空回一趟北海,在摩崖洞天内与同门交易,广开方便之门,连归藏、晏平二位真人都惊动了,前前后后换得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精魂。事实上,除神兵洞几位真人外,道门修士对精魂并无特别的需求,经年累月,手头积攒了不少,兰真人带回的东西弥足珍贵,能换多少就换多少,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从北海归来后,兰真人把手头所剩分成三份,交由神风驼、金刚猿、雪狼族投入市集,言明只换精魂,并刻意避开大瀛洲已知的炼魂神兵搭配,专挑无人问津的精魂,以强悍为宜,孱弱的一概不取。
难得兰真人开到口,廖雪峰、裴邛、陆崖自然不敢怠慢,何况此事不无油水,他们族内截留了一部分,然后找上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常驻市集的管事,私下里交易一番,挑剩下的才流入市集,慢慢消化。
层层截留,层层挑选,最终都换成精魂落入魏十七之手,数量和质量都颇为可观,其中尤以广济、神兵二脉所出为多,无一不是上品,令他大为满意。不过魏十七为人精细,他请阴元儿逐一检视一遍,确认精魂没有动过手脚,才一一收起,温养在真龙精血中,以备不时之需。
阴元儿来自提耶鬼洲,是操纵魂魄的大行家,她从魏十七收来的精魂中挑出一头九头鸟,一条九头虺,建议他把颅顶魂眼的六翅水蛇换成九头虺,脐上三分的重明鸟换成九头鸟,随口解释了几句,血脉开枝散叶,不断稀释羼杂,古老的血脉相对更精纯,铸就神兵真身或许能增强几分威力。
魏十七对更换精魂并不陌生,右臂腋下魂眼已换了三回,从最初的南海栲栳上人到昆仑凶徒涂曳,再到昆吾洞天澜真人,后颈魂眼也换过了一回,螭龙精魂被毁,不得已填入黑龙关敖,那一次冒险惊心动魄,几乎阴沟里翻船。
破晓真身原本一主四辅,后颈魂眼摄入黑龙精魂后,渐渐变化为二主三辅的格局,与天澜黑龙相比,九头鸟九头虺影响不了大局,试试亦无妨,不成的话再换回来。
魏十七仍从盲海海眼遁入流沙谷,将九头鸟的精魂摄入脐上三分魂眼,替代重明鸟,九头虺的精魂摄入颅顶魂眼,替代六翅水蛇,以食灵术炼化无用的魂魄,不断壮大二者。费了数日工夫,一切就绪,他催动神兵真身演练一二,自觉替换的精魂与真身两相契合,并无不妥,速度力量只提升了少许,差强人意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他法相晋升上品,身相合一,肉身几乎锤炼到了极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谈何容易,能有这少许提升,已经是了不得的机缘了。
事实上,他手里还握有一张至关紧要的底牌,那就是大象真人李静昀一具分身的魂魄,非但阴元儿对此一无所知,连枕边人小师妹秦贞,他也未曾提起。如若有一天,他陷入山穷水尽,无处逃生的绝境,这便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他很清楚那疯女人的厉害,李静昀的魂魄或许会是另一条黑龙,摄入魂眼会造成什么后果,谁都说不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无意试上一试。
破晓真身,一芥洞天,巴蛇法相,渡劫神通,分海槊,屠龙真阴刀,二相斧,再加上一双掀起混沌乱流的铁拳,一切都准备就绪,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魏十七让绷紧的弦放松下来,频频出没于荒北城,喝点小酒,看看热闹,四处闲逛一番,用他熟悉的话讲,是时候“刷刷存在感”了。一开始兰真人还以为他放心不下,后来才察觉,他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对魏十七来说,环峰岛之会才是最大的考验,全身而退还远远不够,唯有从渊海上族手里抢下足够的好处,才能威慑强敌,斩断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星罗、陆黾二洲对大瀛洲早有觊觎之意,在真仙正式插手前,陆黾洲羽族未雨绸缪,提前与胡不归接触,埋下一条极深的伏线,星罗洲虫族后知后觉,慢了一步,干脆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暗中驱使北海海妖主动启衅,倾巢出动,进犯荒北城,胡不归把荒北城让给魏十七,固然有示好之意,但也不排除顺势拉他下水。
魏十七可以确定,环峰岛之会的对手,不仅仅是渊海上族,还有陆黾洲的羽族和星罗洲的虫族,这里面的弯弯道道,有些是胡不归故意透露的,有些魏十七自个儿琢磨的,有些是沈金珠有意无意暗示的,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局”。
某种意义上,环峰岛之会决定了大瀛洲的命运,魏十七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悠闲的日子并不长久,半个多月后,沙艨艟和支荷联袂来到荒北城,与魏十七密谈了一天一夜,又过了七天,北海波涛连天,风雨如晦,三头硕大无朋的鲤鲸出现在远处,载沉载浮,吼声震动天地,昼夜不息,吵得荒北城人心惶惶,不知海妖又在闹腾些什么。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明面上赴环峰岛之邀的计有五人,荒北城魏十七,提耶鬼修阴元儿,广济洞梅真人,河丘城沙艨艟,泗水城支荷,暗中潜往的,还有秦贞、魔影、亢珑儿,以及藏身于冥河内的十万鬼阴兵。
一行人登上鲤鲸之背,鼓风破浪,驰向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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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弃在北海的三头鲤鲸,阎川阎子在,阎白阎浮一,阎田阎见龙,见了魏十七温顺得像小狗,唯唯诺诺,毫无桀骜之意,就差摇尾巴示好了,究其根本,倒不是魏十七把他们打怕了,实在是出于阎望的一句话,“三个不成器的家伙,就留给你当脚力,只管望死里榨,剩口活气就行,多吃些苦头磨砺磨砺……”族长要磨砺他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鲤鲸现出原形,体型庞大,犹如一座漂浮的小岛,任凭风吹浪打,毫无摇晃之感。 阴元儿独占了最大的一头,她甫一踏上鲸背,阎白便身不由己往海里一沉,犹如山岳压顶,挣脱不得,他急忙催动法相,使出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心中暗暗叫苦。他向来自恃力大无穷,又是身在海中,平添三分力气,不知背上那人带了什么异宝,竟如此沉重,实在吃不消。
阴元儿有意掂掂鲤鲸的斤两,将冥河一点点压下,见他撑不过数息,便使了个神通,卸去九成九的重压,阎白这才缓过劲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如擂鼓,几乎要吐血身亡。看似娇滴滴的少女,不想又是个狠天狠地的凶人,阎川暗暗心惊,今番的环峰岛之会,一场龙争虎斗在所难免,想想就让人头疼。
阴元儿挑走了阎白,剩下两头鲤鲸,魏十七与梅真人合乘阎川,沙艨艟与支荷合乘阎田,在万众瞩目下,五人的身影渐去渐远。无须吩咐,三头鲤鲸排成“品”字形游向深海,轮流领头,无移时工夫便远离大瀛洲,荒北城沉入海平面下,极目四眺,四日悬于天空,腥风席卷,浊浪翻滚,到处都是茫茫大海,不知身处何地。
魏十七早已看惯了渊海的景致,毫无新鲜感,他盘作在鲤鲸背上闭目养神,梅真人站在不远处,低垂眼帘,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沙艨艟、支荷二人从未远离大瀛洲,那曾见过浩瀚渊海,瞪大了眼睛瞅个不停,竭力辨识方位,记录下海图,以备异日所需。
鲤鲸乃是海中的霸主,耐力惊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早已驰出北海,来到完全陌生的海域。偶有海妖浮出水面,远远看上一眼,便匿踪而去,不敢触犯鲤鲸,一路上顺顺当当,没什么波折。
老马识途,无须指引,魏十七左右无事,便跟身下的阎川闲谈一番,权作消遣,阎川不敢隐瞒,只要不涉及海妖的秘闻,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鲤鲸族有游历渊海的习俗,最是见多识广,据阎川所言,渊海浩瀚无垠,大致划分为近百块大小海域,置于上族的统领下,命名从心所欲,冗杂不堪,像沈金珠栖身的“北海”,据阎川所知,大概有十七八块海域,都以此为名,无从分辨。是以谈及海域,多以海中大族名之,像大瀛洲的北海,渊海上族通常称之为“蚩尤海”,那片海域是蚩尤族的地盘,受蛇颈龙庇护,旁人不得插手。
七曜界十洲八海,渊海居首,囊括大瀛、星罗、陆黾三洲之地,大瀛洲地处渊海之西,是三洲中最小的一块。蚩尤、海河马、美人鱼、七鳃鳗、四足海蛇五族海妖占据了北海,大瀛洲以东海域,为海婴兽、潜蛟、天蝠鳐三族瓜分,南面是一片生灵绝迹的荒海,无有海妖栖身。据说上古之时异兽逞威,真仙跨海而来,与之激战,从大瀛洲一直打到荒海,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海妖俱被波及,无一幸免,荒海从此成为不详之地,死地,海妖若误入其中,少则数日,多则半月,必发疯身亡。
至于大瀛洲以西,不足万里,就濒临渊海的边界,时空破裂,乱流湍急,即便真仙也不敢卷入其中,更不用说寻常海妖了。
星罗洲位于渊海之东,陆黾洲位于渊海之南,二洲相隔遥远,俱有真仙坐镇,虫族和羽族又强悍得紧,时常下海猎杀海妖,是以鲤鲸在游历之时,都远远避开二洲,免得引火上身,哭都没个哭处。相形之下,大瀛洲要孱弱得多,北海海妖兴风作浪多年,都无人可制,换成星罗洲或陆黾洲的话,早就被灭族了。
……
阎川口齿伶俐,俚语说得甚溜,专挑渊海的轶闻说来解闷,一路倒也颇不寂寞,妖奴对渊海所知寥寥,阎川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连梅真人在一旁都听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十余日,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海上风起云涌,乌云滚滚压得极低,乾坤昏暗,雷声隆隆不绝,波涛鼓荡不休,无移时工夫,三道龙卷风从视野尽头徐徐掠过,所经之处海水倒卷而上,化作倾盆大雨,一阵急一阵缓,天地之威,乃至于斯。
鲤鲸见惯了海上的风浪,毫不诧异,只在龙卷风外缓缓游弋,等待天灾退去再行上路。魏十七背负双手正眺望间,忽见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乌云倏地分在两边,飞出一只硕大的双头巨鹰,通体灰黑相间,尖喙蜡黄,四只眼珠死死盯住鲤鲸,忽然将双翅一振,箭一般飞了过来。
阎川早看得分明,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道:“大人小心,那似乎是陆黾洲羽族的双头鹰,不知何故飞到了这里……”
那双头鹰绕着海面徘徊数圈,忽然厉声道:“尔等莫不是前往环峰岛的大瀛洲来使?”
魏十七微微皱起眉头,海妖尚未露面,陆黾洲羽族先按捺不住了,渊海如此浩瀚,若非刻意搜寻,怎会如此巧就碰在了一处?
阎川见魏十七默不吱声,只得开口道:“正是,吾等奉鲤鲸族族长之命前往环峰岛,不知尊驾来自何处,如何称呼?”
那双头鹰“嘎嘎”尖笑,呼喝道:“大瀛洲有什么资格赴环峰岛之会?叫主事的出来,让吾瞧上一瞧,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龟缩了这许多年,竟然敢把头伸出来!”
话说得甚是尖刻,明摆着不怀好意,阴元儿双手拢在袖中,偏过头望了魏十七一眼。魏十七微一沉吟,将二相斧一抛,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大鳐,举步踏上鳐背,扇动肉翼冲天飞起,右掌紧握分海槊,直逼那双头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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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十余日,魏十七一行先后遇到羽族斥候一,强敌三,从交手的情况看,双头鹰成就下品法相,腹内炼成一团毒焰,实力大致相当于千都城四元金乌真身的牛乙,三头白鹤神通参差不齐,血遁逃脱的那个足以压过唐橐一头,比之“六星”中最强的文、支、沙三人尚有不及,剩下两头约摸是焦百川和翟爻的水准,但这只是纸面上的推衍,生死相搏,神兵真身克制种种妖术法宝,未必就输于羽族。
纸面上的推衍足以说明问题,苍鼓族斥候有数万,白鹤只是真仙的二代传人,由此观之,大瀛洲一洲之地,比不上陆黾洲最弱的羽族,这还取决于对方真仙不出手。好在据阴元儿拷问双头鹰的魂魄得知,出于某种隐讳的原因,真仙不轻动,非到陆黾洲生死存亡之际,真仙不会出手,星罗洲虫族、渊海海族的真仙亦如此,今番羽族赴环峰岛之会,以苍鼓族族长为首,他也不过是真仙的嫡传弟子,并未成就真仙。
魏十七推测,羽族之所以透过胡不归暗中渗透大瀛洲,不便明着插手,顾忌星罗洲虫族的态度只是其一,更为关键的原因,落在“真仙不轻动”这五个字上。上古之时,有真仙跨海而来,击破大瀛洲上古异兽,后又有提耶洲诃摩族跨海入侵,大瀛、星罗、陆黾三洲真仙联手将其灭杀,为何如今反倒“真仙不轻动”了?其中必有蹊跷!
不过对魏十七来说,这是莫大的好消息,真仙以下,他了无所惧,有了“渡劫”大成的乌龟壳,至不济也可全身而退。
魏十七与阴元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时问阎川几句,梅真人闭目养神,神游物外,竖起耳朵听得仔细,支荷得了一头白鹤,心满意足,不声不响只顾调教坐骑,沙艨艟有一口没一口嘬着小酒,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渊海之上只闻风声涛声,三头鲤鲸抖擞起精神,破浪前行。
连着数十天风平浪静,既没撞见羽族的斥候,也没有强敌来袭,阎川心中忐忑不安,他熟知羽族的秉性,都是些吃不得亏的主,反击来得越迟,就越激烈,鲤鲸族与羽族向来交好,他怕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双方一旦杀红了眼,他夹在中间,躲都躲不开去!
气温骤降,海中出现了浮冰,叮叮当当彼此撞击,渐渐连成一片,冻得坚硬如铁,鲤鲸晃动笨重的身躯破冰而行,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又过了数日,视野尽头出现一脉冰川,连绵起伏,向远处延伸,有如一块白茫茫的大陆。鲤鲸纷纷收起法身现出人形,向魏十七解释一二,这片冰川称为“冰幔”,终年寒冷刺骨,风雪不绝,乃是渊海一大奇观,其最厚处,一直冻结到海底,直插地心深处。冰幔广袤无垠,绕行耗日持久,耽搁工夫,不如径直穿过冰川,沿溜道前往环峰岛,能省不少时间,并不比水遁慢到哪里去。
魏十七等人自有高来高去的手段,不在话下,但鲤鲸是海中的巨兽,体型狼犺,飞遁非其所长,不过他们既然胸有成竹,试一试所谓的“溜道”也无妨,魏十七颔首许可,命他们在前引路。
阎川大步上前,阎田阎白紧随其后,从冰川的缝隙攀缘而上,行动利索,渐行渐高,放眼望去小如蝼蚁。魏十七等自无须如此费力,一个个蹈空的蹈空,驾云的驾云,各逞手段,不紧不慢跟着三人,相距数丈,只顾欣赏冰川的雄壮,叹为观止。
攀爬了多时,三头鲤鲸登上山顶,四下里察看一番,老马识途,很快就找到了那条下行的溜道,冻得结结实实,在冰川间周折环绕,最窄处不过丈许,晶莹剔透,滑不留手。
阎川当即现出鲤鲸原形,比起在海中缩小了不少,堪堪可以挤过溜道,不至于被冰川卡住。魏十七和梅真人踏上鲤鲸之背,阎川瞅准了方向,小心翼翼滑了下去,笨拙的身躯左右扭摆,竭力保持平衡,控制方向。
坡度愈来愈大,下滑的速度不断累积,到后来快得惊人,鲤鲸皮糙肉厚,与两旁的冰川挨挨擦擦,频繁撞击,浑不当回事,反起到遏制一二的效用,不至于失控。魏十七觉得好生有趣,与过山车相仿,他伸出脚尖点点阎川的后颈,道:“再快一些!”阎川苦笑一声,不敢违背,只得舒展身躯,壮着胆子往下滑去,有如飞一般,左一撞右一撞,砰砰砰砰,撞得晕头转向,身不由己,坚持了数十息,一头扎进冰川,小半个脑袋没入其中,这才停了下来。
魏十七跳下鲤鲸背,举头四顾,这一段溜道已经到了尽头,前方又是一座屹立的冰山,势拔山岳,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阎川化作人形,从冰坑中退了出来,兀自眼冒金星,他伸手摸摸脑袋,苦着脸叹了口气,看看魏十七,又叹了口气。
等了好一阵,阎白和阎田才先后抵达,他们比阎川谨慎得多,虽然慢了些,却胜在平稳,没吃什么苦头。众人歇息片刻,再度上路,魏十七嫌鲤鲸攀爬冰川太过迟缓,干脆抓住阎川的胳膊拎将起来,打了数个旋,奋力一掷,阎川“哇哇”乱叫,身不由己飞向高空,去势将尽,正好掠过冰川,他急忙伸长了胳膊抱住冰山,四肢并用爬了上去,兀自惊魂未定。
“有趣!真有趣!”沙艨艟学着他的样拎起阎田,催动神兵真身,用足了力气高高抛起,却差了丈许,怎么够都够不着,阎田凌空扒拉了一回,惨叫着摔下来,被沙艨艟伸出双臂稳稳接住。
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一忽儿近一忽儿远,连着抛了七八趟,沙艨艟找到了窍门,一举成功,阎田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地,瘫倒在阎川身旁,脸色煞白,像醉酒,又像晕海,吐得一塌糊涂。
沙艨艟摩拳擦掌,把目光投向阎白,后者见势不妙,急忙抢到魏十七身旁,赔笑道:“有劳大人送一程,免得耽搁时日,误了大事……”
狗日的!马屁精!沙艨艟顿时意兴阑珊,也不去管他,将腰一扭,身形拔地而起,履冰山如平地,噔噔噔飞奔,无移时工夫便登上了冰川,脑后风声嘹亮,阎白一掠而过,“啪嗒”落在脚边,四仰八叉,像一条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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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之间的溜道曲折蜿蜒,一段长一段短,接连不断,横穿整个冰幔,不知是那位大能施展通天手段,才造就如此浩大的捷径。 三头鲤鲸在溜道上滑行,堪比载人的冰橇,无移时工夫便驰出千里之遥,毫不费力,唯一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遇到冰山阻路,被巨力抛起,魏十七还好一些,干净利索,沙艨艟却每每弄些小花样出来,高一下低一下,前翻滚后翻滚,戏弄他们一番,博众人一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月当空,清辉映照在冰山上,明晃晃有如白昼,众人歇了口气,围拢在一处暂避风雪,略进水食。
阎川不像阎白阎田那么迟钝,早看出这一行人实力强横,莫说鲤鲸族,恐怕连羽族都讨不得好去,这一趟环峰岛之会变数甚多,胜负难测,他陪着小心,对魏十七敬畏之心日盛,尽心尽力回复他的问话,连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也透露一二。
歇了数个时辰,众人正待上路,魏十七与阴元儿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天际,警惕大作,却见一线赤云从东滚滚而来,刹那间淹没了苍穹,星月潜踪,天昏地暗,连风雪都骤然停歇,一股苍凉的气息席卷而来,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终。
阴元儿衣袂猎猎作响,一条条纤细的飘带从体内钻出,如灵蛇一般缠绕飞舞,魏十七微微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嘀咕了一句:“这才像话嘛……”
梅真人双眸渊深似海,有无数星光明灭,轻声道:“显圣以上,大象未满。”
赤云越聚越多,越压越低,黏稠如泥浆,鼓起一个个气泡,颤颤巍巍,轰然破碎,硕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暴雨般覆盖了方圆千里,犹如一场密不透风的流星雨。阎川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往下钻去,一头撞在坚硬的冰山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海中,他心中拔凉拔凉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阎白阎田更不济,腿脚都软了,抖抖索索瘫倒在地,心魂尽失,任人宰割。
阴元儿伸手一指,冥河翻腾而起,一道洪流曲折盘旋,浊浪滔天,火球没入河中,冥水顿时沸腾起来,白气氤氲,直透霄汉。
火球狂暴肆虐,逼人的热力迎面扑来,众人身处冥河庇护下,无不为之变色。数量本身就是一种质量,单个的火球或许威力不大,但是当方寸之地叠加了成百上千个火球,金刚不坏之躯也承受不住,如此浩大的妖术,十有八九是真仙嫡传弟子,苍鼓族族长亲自出手了。
妖术持续了整整顿饭工夫,千里赤云投东滚滚而去,重又现出一碧如洗的苍穹,四月晏然,亘古不化的冰川被削去厚厚一层,溜道尽数摧毁,风雪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显得有气无力,众人面面相觑,被这一轮火球砸得没了脾气。
阴元儿将冥河收入体内,脸色颇为不虞,简单,粗暴,以火球消耗冥河,试探她的底细,她竟然无可拆解,连对方藏于何处都探察不到,也无从反击,陆黾洲羽族的神通果然有独到之处,却是小觑不得。
魏十七大抵猜到了几分,先是那白鹤青年从冥河脱逃,带走一滴冥水,接着就有大能遥遥试探,显然对冥河不无忌惮。他与阴元儿低声交谈了几句,得知冥河抵过这一轮妖术,并无多少消耗,略略放下心来,不过天下没有不可破的宝物,冥河从暗处露到明处,苍鼓族定然会找到克制的手段,这也是他们出手试探的真正原因。
溜道既毁,只能徒步而行,魏十七担心再有变故,不惜消耗妖力,轮番携三头鲤鲸从空中飞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冰川。
飞不数日,赤云再度袭来,如千军万马淹没了天空。众人只得降落冰川,阴元儿再度以冥河抵御铺天盖地的火球,梅真人暗中施展神通,双眸闪动着摄人心魂的神光,慢慢抬起右手,似有千钧重,朝着东首的天空指了一指。
魏十七的身影倏然消失,化作一抹若有若无的虚影,蹈空直飞天际,一口气横掠数百丈,扑入赤云之中,火球接二连三砸在身上,旋即被甩了出去,没能阻他分毫。
“咦!”赤云之中发出一声惊呼,似乎颇感意外。魏十七将分海槊一划,湛蓝的水雷应手飞出,硬生生炸开黏稠的赤云,现出来者的身形。
那人三十来岁,面如冠玉,双眸温润如玉,胁插双翅,稳稳浮于空中,拊掌笑道:“果然,分海槊落在了尔等手中!”
分海槊乃是蛇颈龙王族的重宝,此人来自大瀛洲,能操纵自如,水雷应手而出,看来流火以海域相托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大瀛洲得蛇颈龙认可,确实有资格参与这趟环峰岛之会。他有心再试探一番,翻掌祭起一串青凤珠,合计一百零八粒,每一粒珠子内都蕴含青凤的一滴精血,疾风骤雨般砸去,气势汹汹,扰得天地灵气紊乱不堪。
魏十七毫无惧色,将分海槊一摆,水雷密密麻麻浮现,炸得乾坤颠倒,日月无光,青凤珠十不存一,剩下的突破重重水雷,狠狠砸中对方头面,直砸得火星四溅,魏十七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探出左手一抓,将青凤珠死死扣住,捏为齑粉。
那人叹息一声,暗觉可惜,他虽然还有诸多厉害的手段,但对方显然也未尽全力,眼下不是殊死相搏的时候,待到环峰岛之会再较量也不迟。他摇摇头,足尖轻轻一点,赤云翻滚着涌上前,将他一卷而没,急投东方而去。
魏十七亦不衔尾追杀,收起分海槊,返身回到冰幔,仰天吐出一口浊气,直喷出数丈才缓缓散去。这一番交手不过十余息,耗费的体力精力却着实不少,他略显一丝疲态,朝梅真人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阴元儿忽然问道:“此人究竟是谁?”
阎川牙齿打颤,结结巴巴道:“是……是……苍鼓族……族长……穆……穆……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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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幔到环峰岛,尚有数月行程,这一路并不太平,逃散的星轮虫不知中了什么邪,又聚拢回来,频频骚扰,舍了性命也要拖延时日。魏十七察觉到不对劲,他早向阎川打探清楚,环峰岛之会分先后两轮,前一轮在环峰海界中争夺“海命牌”,胜者方有资格参与后一轮,海界门户打开不过半个时辰,错过了时间,便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只能望而兴叹。星轮虫如此舍生忘死,显然是要阻止他们及时赶到环峰岛,釜底抽薪,去一强敌。
陆黾洲羽族和星罗洲虫族终于认可了他们的实力,可惜这种“认可”来得不是时候。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众人合力出手,与星轮虫恶战数场,好不容易才将它们尽数剿灭,阴元儿不声不响将虫壳和灭绝星光尽数收起,她以冥河困住星轮虫,各个击破,出力甚大,也无人更她争。
算算时日已所剩无几,魏十七命阎川倾尽全力,紧赶慢赶,环峰岛隐隐在望,然而一道黄烟直冲云霄,海界已经打开,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魏十七当机立断弃了鲤鲸,将龙蝠丢出洞天,强行唤醒,现出大鳐法身,载起众人,扇动一双肉翼,星驰电掣飞往环峰岛。从高处眺望,茫茫渊海之中,山峦起伏,将海水围成一圈,色泽碧蓝如玉,不波不澜,主峰高逾千丈,峰顶焚烧黄烟,其余山头之上站着一簇簇海妖,齐齐望向空中的大鳐,面目狰狞,毫不掩饰敌意。
数道森然杀意直迫云霄,魏十七踏上半步,立于大鳐头顶,手持分海槊,龙泽巴蛇的气息狂暴如潮,将杀意尽数挡下,毫无惧色。从下界,到上界,他从尸山血海一路走来,双手不知了断了多少性命,凶戾嗜杀,绝不在一干海妖之下。
无移时工夫,龙蝠便飞抵环峰岛上空,徘徊不下,魏十七放眼望去,大多是陌生面孔,唯有苍鼓族的穆青和鲤鲸族的阎望有过一面之缘。眼看峰顶的黄烟渐渐稀薄,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他无暇细细分辨,冲着阎望厉声喝道:“阎族长,当初应下的话,还作数吗?”
陆黾洲羽族和星罗洲虫族先后出手,尚未能将其留下,阎望心中的震撼难以宣之于口,他虽然是渊海上族的族长,却也不愿惹上这等强敌,心念数转,他咳嗽一声,慢吞吞道:“吾辈一言九鼎,绝不食言,你来得太迟,仪式已经开始了……也罢,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有勇气,只管下海界去赌一把,赢了,把‘海命牌’拿去,输了,把命留下!”
环峰岛之会由海族主宰,羽族虫族恰逢其会,毕竟不便插手,既然有鲤鲸族族长出头,多几个少几个入海界,并无大碍。眼看黄烟飘飘渺渺,只剩下淡薄的一缕,阎望指指峰峦环绕的碧海,道:“还有片刻工夫,海界即将关闭,你去是不去?”
魏十七毫不犹豫催动龙蝠,自云霄疾冲而下,一头扎入碧海之中。环峰海界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时光洪流席卷而来,刹那间天旋地转,随波逐流,不辨东西南北,魏十七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照应他人,连龙蝠都不知所踪,唯有阴元儿及时化作一道乌光,没入他袖中。
时光洪流纵横决荡,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抛了出去,眼前骤然大放光明,魏十七定睛细看,发觉自己漂浮于一片陌生的瀚海之上,波澜壮阔,涛声澎湃,头顶是万里晴空,云彩如丝丝缕缕的羽毛,被日光染上一层金黄。
十日当空,此地绝非七曜界!
魏十七将衣袖一抖,阴元儿飞身飘出,稳稳立于海上,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沉吟良久方道:“这处海界非盲海蛇海可比,并无边际可循,除非找到界碑,否则的话,海界不开,我等就无法离去。”
这原本在魏十七意料之中,能容纳渊海上族激斗,岂会是寻常的海界,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散失的同伴,再从长计议。好在遁入海界之前,他就留下了后手,阴元儿在三人身上各藏有一滴冥水,千里之内,凭借冥河的感应,当能察觉对方的方位。
他朝阴元儿打了个手势,后者闭目细察,尚未有所发觉,远处忽然掀起数百丈高的巨浪,一头通体暗红的大章鱼鼓浪而至,挥动触手,吸盘内长满了尖利的牙齿,冲着魏十七扑上前。
阴元儿伸手一指,一滴冥水疾飞而出,浑圆似珠,湛蓝的光芒稍纵即逝,那章鱼体态虽大,却极为机敏,当即抡起一条触手狠狠砸去,不想这一滴冥水重逾山岳,来势丝毫未减,触手反被重创,远远荡了开去,扭曲变形,缩成一团不听使唤。
那章鱼勃然大怒,它横行渊海,何曾吃过这等大亏,一时冲动,张开大嘴将冥水吸入口中。此举正中阴元儿下怀,她掐了个法诀,拇指食指抵在一处,念了个“疾”字,一团湛蓝的星光炸将开来,将章鱼的小半个脑袋凭空抹去,连魂魄都没剩下,触手软搭搭漂浮在海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魏**为诧异,迟疑道:“莫非是灭绝星光?”
阴元儿微微颔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三滴浑圆的冥水珠,四散滚动,彼此绝不相撞,颇具灵性。魏十七定睛细看,冥水之内包裹着蓝莹莹的灭绝星光,被压缩到针尖大小,忽明忽暗,似乎不大稳定。
阴元儿解释道:“将星轮虫体内的灭绝星光汇聚于一处,裹以冥水,灌注阴气炼化成珠,可称为‘灭绝珠’,不过此物炼制不易,统共只得了十来颗,且只能用一次,不堪大用。”
数百头星轮虫,只炼了十来颗灭绝珠,此物威力惊人,若是有数百颗一气砸出,遇佛杀佛,遇神斩神,就算真仙也须退避三舍。魏十七心中一动,关照道:“留着对付强敌,浪费在寻常货色身上可惜了。”
他踏浪而前,细细搜寻了一番,果然从章鱼的尸骸中找到一块八角形的铁牌,表面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似山非山,似海非海。这“海命牌”并非凡物,质地坚硬无比,连灭绝星光都无法融毁,一块“海命牌”便代表一处海域,环峰岛之会争夺的正是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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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章鱼并非籍籍无名,出身渊海齿章族,与蛇颈龙、鲤鲸同属上族,“齿章”得名于触手吸盘内的利齿,声名在外,号称“无物不噬”。无物不噬的齿章遇到无物不摧的灭绝星光,只能甘拜下风,魏十七怀疑它没有长脑子,明知不妥还敢往口中吞,蠢得令人发指,稍稍谨慎一些,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丢了性命。
齿章族不以妖术见长,天性嗜吃,不拘粗细,从骨肉尸骸到神兵法宝,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塞,消化得了,以精华补益己身,消化不了,驱丹火加以祭炼,夺取些许神通。“无物不噬”毕竟是一柄双刃剑,齿章一族因此而丧命的,不知凡几,大抵十不存一,但能活到八百年以上,无一不是凶悍绝伦的主,肉身强大,神通诡异,足以在渊海横行。不过这些手段在魏十七眼里就不够看了,大象以下不通妖术,单凭蛮力肉搏,只会沦为俎上鱼肉,任他宰割。
魏十七收起海命牌,不抱什么希望,随手挥动分海槊,将尸身绞得稀巴烂,略略翻了一通,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弃了残骸,朝阴元儿点点头,后者闭目良久,伸手朝一处指了指,道:“往那里去!”
魏十七凌空画了两道水遁符,一道拍在阴元儿肩头,一道拍在自己胸口,白光闪动,灿若星辰,缓缓没入体内。这两道水遁符乃是当年流火所授,蛇颈龙王族的不传之秘,短途潜行进退自若,颇有神效。在魏十七看来,海妖多精擅妖术,别有传承,似齿章族这般一味锤炼肉身,不通修炼的,只在少数,在上族之中亦不大受待见。
二人半沉半浮,借水遁疾行,无移时工夫便游出数百里,忽然被一阵争斗惊动,惊涛骇浪一波波涌来,吼声如雷,血腥味弥漫数里。
环峰海界中,除去灭族的蛇颈龙,还有鲤鲸、齿章等一十二渊海上族,再加上陆黾洲的羽族,星罗洲的虫族,偶然撞上了争斗一番,也在情理之中。魏十七与阴元儿对视一眼,双双将水遁符一催,行不多时,便望见一头遍体灰黑的大章鱼,舒展十七八条粗壮触手,缠住一头鲤鲸,奋力往深海拖去,数以千计的吸盘死死附在猎物身上,利齿磨绞,直剜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那鲤鲸显然不敌齿章的蛮力,掀动长尾拼命挣扎,驱使法相攻击对手,一忽儿撞击,一忽儿撕咬,无休无止,却被一层灰蒙蒙的神光挡住,仿似给齿章挠痒,无处下口,亦无从摆脱。
两头海妖翻来滚去,斗得不可开交,摆明了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势,魏十七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阴元儿静观其变。不想斗了一阵,那鲤鲸眼看敌不过对手,竟没骨气地服软投降,驱散了法相,张开大口喷出一块“海命牌”,乖乖地浮在海面不再挣扎。那齿章也不为已甚,探出一条触手卷起铁牌,放对手一条生路,鲤鲸低低吼了几声,拖着一条蜿蜒的血痕,摇头摆尾潜入深海。
原来渊海上族亦有亲疏远近之别,齿章族与鲤鲸族虽然谈不上交情,却也素无仇衅,撞见了也不必回避,各逞手段做一场,输者让出海命牌,并不伤及性命。魏十七坐收渔利的如意算盘打在了空处,不过鲤鲸和齿章一场激战,毕竟折损了元气,他也不打算轻易放过,瞥了阴元儿一眼,指指那头受伤的鲤鲸,低声道:“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阴元儿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消失无踪。
魏十七盯上了那头灰黑的齿章,握紧分海槊,悄悄掩了上去。齿章乃是渊海异种,肉身强悍,神通来自吞噬的宝物,千人千面,毫无传承可循,那层灰蒙蒙的护身神光不知底细,连鲤鲸法相都撕不开,看上去颇有来头。魏十七有心试试分海槊的威力,当下催动神兵真身,魂魄之力汇于八面槊刃之上,悍然挺进,捅中齿章的一条触手。
那头齿章刚从激战中获胜,夺得了一枚“海命牌”,踌躇意满,喘息未定,忽然斜地里杀出一个强敌,冷不丁扎了一记,护身神光倏然聚拢,将分海槊抵住,急速闪动了十来下,无声无息破开一道口子,槊刃势如破竹,狠狠捅入触手内,一拧一剜,便炸开一个通透的大窟窿。
剧痛之下,齿章抡起触手一通乱砸,魏十七不慌不忙,催动水遁符左右闪避,时不时挺槊捅上两下,护身神光竟不能阻挡。那齿章吃了大亏,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心惊胆战,忙将触手收拢,缩成一团,口吐人言喝道:“尔乃何人?”
魏十七懒得搭理,提起分海槊指着它道:“留下海命牌,饶你一命!”
齿章头脑简单,闻言勃然大怒,浑身上下的灰黑色一阵浓一阵淡,如同墨汁在水中荡漾,躯干痉挛抽搐,抖得像打摆子,忽然张嘴喷出一团灰光,电光石火般砸向魏十七。灰光甫一离口,齿章便耗尽了力气,无心恋战,扭头便朝深海潜去,行动竟敏捷了数倍,仿佛丢弃了一个大包袱。魏十七早有防备,哂笑一声,单手持槊迎上前,同时将衣袖一拂,屠真化作一抹黑芒急追而去。
眸中神光闪动,魂魄之力氤氲缠绕,魏十七窥得真切,灰光之中藏有一物,模样像一条扁扁的带子,盘作一团。他抖动分海槊,使了三分阴柔之力,不偏不倚,正挑中此物,槊刃吃着分量,一股巨力涌来,他皱起眉头,手臂纹丝不动,神光刷地倒卷而上,沿着分海槊急速扑上,有如活物。
魏十七五指一抓,于间不容发之际将其扣住,定睛细看,却是一条半尺长的双首怪虫,周身裹着灰蒙蒙一团神光,两个脑袋齐齐探出,死死咬在他手腕上,尖锐的牙齿中空如管,试图吮吸精血。但破晓真身何等强悍,就那小细身躯小细牙,连油皮都要不破,反而“咔咔”两声,绷断了牙齿。
双首怪虫这才慌张起来,神光频扫,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魏十七的五指关。魏十七琢磨了半晌,动念之间唤出魔婴,命他认上一认,魔婴果然见多识广,脱口叫出它的来头,“咦,这不是星罗洲的神光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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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海一十三上族,除蛇颈龙、鲤鲸、齿章、髑髅鱼外,尚有盾甲鱼、雷鱼、马面蛟、毒龙、白环海蛇、鬼头鲨、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九族,鱼龙蛇蛟还知道是什么模样,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却是闻所未闻,彼辈向来行踪诡异,神神秘秘,连阎川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单打独斗,魏十七无所畏惧,但怕就怕它们成群结队出动,神通互补,防不胜防,髑髅鱼自爆古宝给他提了个醒,这里是环峰海界,海妖的地盘,还是悠着点为好。
魏十七收起心思,细细察看屠真,见她虽然受了不小的冲击,气息稍弱,却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他将屠真收入“一芥洞天”静养,顺便把海命牌也一并藏起,“钓鱼”之举或许行之有效,但引来的鱼太大,也是桩棘手事,宜徐徐图之,急不得。
风雨紧一阵缓一阵,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海面再度波涛翻涌,巨浪滚滚而来,此起彼伏,没完没了。魏十七又画了数十道寒冰符,连成一气,勾连交织为一道禁制,冰层冻得结结实实,厚逾十丈,宛若一座漂浮的小岛。
电光霍霍,霹雳接二连三打下,黝黑的海面上,三头髑髅鱼破浪而至,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为首的髑髅鱼口吐人言,厉声喝道:“可是尔等伤吾族人?”
魏十七站于冰上,手持分海槊,指了指对方,朝它勾勾手指。
那髑髅鱼顿时大怒,涌身一跃跳上冰层,化作一个枯瘦的大汉,身披铁甲,眼眶深陷,双肩高高耸起,皮包骨头,像极了病入膏肓的痨病鬼。他眼中闪动着红芒,振臂一抡,挥起一柄沉重的大铁锥,正待动手,忽然察觉到什么,面露诧异,喝问道:“尔那汉子,你身上的海命牌到哪里去了?”
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这三头髑髅鱼显然在附近出没,得了讯息,赶来为族人报仇,之前以海命牌“钓鱼”,如今癸水异气消失不见,却是露出了不小的破绽。他杀心顿起,将破晓真身催动到极致,魂魄之力灌注于分海槊内,如毒龙般疾刺而出。
这一击突如其来,势大力沉,那髑髅鱼正细细探查海命牌的气息,行动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抬起铁锥挡在胸前,硬接分海槊。
“当”一声巨响,髑髅鱼双臂酸软,虎口开裂,铁锥拿捏不稳,重重磕在胸口,如同吃了一家伙,铁甲青光闪动,将巨力卸去大半,他“噔噔噔”连退十余步,冰层吃不住分量,豁然开裂,他半身沉入海中,“哇”地一声喷出满口淤血。
与此同时,阴元儿衣袖一拂,冥河席卷而起,将剩下两头髑髅鱼困住,不令其逃脱。髑髅鱼陷入冥河中不得脱身,暴跳如雷,双双祭起法宝,一个霞光万道,一个黑气氤氲,阴元儿以力破巧,催动冥水一通乱砸,雨打新荷,雨打芭蕉,雨打沙滩,直打得霞光暗淡,黑气稀薄,恢恢乎游刃有余。
既然起了杀心,那就狮象搏兔,亦用全力,魏十七将双肩一摇,巴蛇法相冲天而起,似龙似蛇,妖气肆虐,漫天风雨竟为之一滞。那髑髅鱼大吃一惊,心知对方欲痛下杀手,顾不得气血未平,仰天大叫一声,现出鱼形法相,瘦骨嶙峋,有气无力,九品只得中下。
同为法相,高下立判,那髑髅鱼自知不敌,忙抬手在胸前一拍,周身铁甲“哗啦”一声散开,青光蒙蒙,往空中齐齐一涌,将法相从头至尾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珠,数截鳍尾。那铁甲亦是一宗蛮荒异宝,髑髅鱼法相得其所助,竟气势大盛,节节攀升,一路晋升上品。
魏十七管他中品上品,蹈空上前,抡起分海槊砸去,魂魄之力沿着八面槊刃交织于一处,髑髅鱼用足浑身力气,挥动大铁锥迎击,又一声巨响,铁锥寸寸折断,分海槊将他一条胳膊击得粉碎,鲜血喷出丈许高。
髑髅鱼一颗心如堕冰窟,身相合一,一而二,二而一,法相不破,肉身不毁,这……这……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百忙之中,他抬头望了一眼,却见铁甲破裂,青光断续,法相亦被重创,甩着尾巴扭来扭去,狼狈不堪。
魏十七一击得手,毫不留情,提起分海槊就捅,髑髅鱼吃了大亏,哪里敢再硬接,双手握拳连击胸口,从口鼻间喷出浓稠的精血,血中藏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符,刷地张开,精血流转,汇成一座宏大的符阵,分海槊竟为其所阻,不得寸进。
魏十七双眉一挑,分海槊倏然消失,巴蛇法相盘作一团,森然鄙睨,髑髅鱼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大叫一声,不要命似地狂喷精血,血符阵蠕动不休,凶煞之气鼓胀盘旋,有如实质。
魏十七凌空迈出一步,右拳平平击出,拳锋所指,掀起混沌乱流,虚空为之撕裂。髑髅鱼法相一头扑入血符阵中,合力护主,被湍急的乱流一卷,转眼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于此界。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两块海命牌漂浮在空中,前后翻滚。
这是阴元儿第一次目睹他全力施为,饶是她神通了得,也不禁有些悻悻。这些年魏十七进展之快,屡屡令她诧异,一拳掀动乱流,已有了些许真仙的味道,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以半人半妖之身,成就真仙,进而跨海登临他洲,助她一偿夙愿。
一时间好胜心起,阴元儿加紧催动冥河,冥水一滴重逾千钧,不论对手祭起法宝,抑或催动法相,只管劈头盖脸砸去,砸得对手没了脾气。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过,苦苦撑了许久,终于撑不下去了,那两条髑髅鱼将心一横,自爆妖丹,弃了肉身,魂魄趁机逃窜。
这等小伎俩如何瞒得过阴元儿,冥河疏而不漏,只一卷,便将它们镇压,只可惜激战多时,髑髅鱼法宝尽毁,所得甚是有限,除了两条魂魄外,别无长物。魏十七摇摇头,抬手将海命牌收起,仰头望去,只见风雨渐歇,云开天晴,海面漾起无数金鳞,如跳跃的精灵,令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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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艨艟舔舔干裂的嘴唇,心如明镜,这是一种交换,而且是极不公平,他必须先表示足够的诚意,并且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不食言。 但身已至此,还能怎么办?他咬咬牙,正待开口,魏十七伸手阻止道:“不过我手头的精魂,终究不能与天妖相比,等而下之,还能想想办法,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若不能保留乘黄、狻猊,也是徒劳。”
这却是老成之言,沙艨艟微微一怔,随口道:“六如碎玉,六道精魂是乌头蟒、血蟒、鬼脸蛾、乘黄、狻猊、独角貘,其中乌头蟒换成唳天鹫、血蟒换成龙鹰、鬼脸蛾换成月泉鹪鹩鸟,可成就天蚕真身,犹在碎玉之上。”
魏十七斟酌不语,沙艨艟心中七上八下,过了片刻,只听他道:“我有一道雷鹫精魂,一道双头鹰精魂,一道月泉鹪鹩鸟精魂,可用不可用?”
沙艨艟顿时激动起来,沙哑着嗓子道:“不妨一试……可以一试……”关心则乱,饶是他一贯精细冷静,此刻也不禁患得患失,失了方寸。雷鹫乃上古妖禽,极其罕见,双头鹰出身陆黾洲羽族,月泉鹪鹩鸟更是难得,听闻唯有斜月三星洞的真界中才有那么几头,他神通广大,却是从哪里弄来的?
魏十七从袖中摸出几只赤玉匣,当着他的面打开,挑挑拣拣,将三道精魂归拢一处,装在一只空匣中,抛到沙艨艟怀里。
沙艨艟手忙脚乱,仿佛捧着十世单传的婴儿,手指微微颤抖,但心中终有些狐疑,不知他想要什么,这一节不弄清,他哪敢平白无故承魏十七的大人情!魏十七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笑道:“你收下这三条精魂,天蚕真身成不成,我不管,待回到大瀛洲后,替我找个合用的副城主来,到荒北城给我卖命,以三百年为期,如何?”
沙艨艟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听说眼下荒北城是三巨头掌权的格局,魏十七,梅真人,兰真人,实力堪称顶尖,却无有一人是妖奴出身,终究不便服众,让他找个副城主,显然是为了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他心中一动,主动道:“沙某有一个儿子,年轻力壮,颇有才干,可供城主驱使一二。”
这却是意外之喜,魏十七笑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沙艨艟顺势把儿子推了出去,不无私心,一方面举贤不避亲,坦坦荡荡,以此安魏十七之心,另一方面,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拿荒北城给儿子练练手,练他个三百年,再把河丘城交给他治理,一举两得,未来大瀛洲七城城主,必有他一席之地。
不过当务之急,是尽快成就天蚕真身,环峰海界乃是凶煞恶地,若不能保住性命,平安度过此劫,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魏十七给了他这个机会,帮他,也是帮自己,他必须牢牢把握,不能有丝毫闪失。
魏十七把精魂留给沙艨艟,起身暂避,雷鹫、双头鹰、月泉鹪鹩鸟的精魂在他手里,不过是“食灵术”的牺牲品,拉沙艨艟一把,或许会得到意外的惊喜,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沙艨艟是最短的那块木板,如能补齐,对他将来的布局不无裨益。
魏十七独自在荒岛上闲逛,慢慢想着心事,一开始只是临时起意,越琢磨越觉得是神来之笔,连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觉得这么想会不会太过自恋。
十日隐没到海的另一边,夜幕低垂,无星亦无月,一片浓稠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环峰海界的夜晚与外界不同,这些日子早已看得惯了,魏十七挥手祭起一张大明光符,悬在树杪,如一盏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华。阴元儿和梅真人循着光亮聚拢来,不远不近,或坐或立,各自想着心事,沙艨艟盘膝坐在树根下,身形一半显露在光明中,一半隐没于黑夜,半阴半阳,半枯半荣。
海潮澎湃,涛声跌宕,仿佛是错觉,有那么一刹那,荒岛颤抖了一下,似乎洪荒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凶戾之气笼罩天地。梅真人脸色微变,眸光闪动如星,猝然道:“敌袭!”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扑上树梢,挥动利爪一击,大光明符四分五裂,四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劲风肆虐,无数怪兽蜂拥而至,魏十七将分海槊一抖,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锋刃所过之处,血肉纷飞,如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性命。
黑暗掩盖不了他的视线,魏十七看得分明,那些来袭的怪兽形同猿猱,周身漆黑似墨,嘴角露出獠牙,双爪锋利如钩,行动敏捷,成群结队,数量多得不计其数。阴元儿和梅真人应付自如,他有些担心沙艨艟,回头望去,却见山林之中,一道碧油油的清光亮起,沙艨艟缓步而出,怪兽扑入他身前三尺,便如中了邪一般,瘫软倒地。
神通与之前截然不同,碧光诡异至极,显然天蚕真身大成,实力更胜往昔。魏十七放下心来,旋即又皱起眉头,被分海槊击破的怪兽竟未曾死去,血肉蠕动,彼此融成一团,呼地拔起一个魁梧的巨人,幸存的怪兽亦弃了对手,连滚带爬扑入他体内,与之合为一体。
那血肉巨人足有三丈高,瞪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眸,射出两道血光,只一扫,土石林木烟消云散。魏十七闪身让在一旁,避其锋芒,阴元儿掀起冥河,无声无息拍在他背上,那血肉巨人如何经受得起冥河之力,“啪嗒”一声扑到在地,压成一团肉饼。然而数息后,血肉再度鼓起,化作一头六臂凶猿,“嗬嗬”捶打着胸口,吼声如雷。
魏十七不待它施展手段,提起分海槊砸去,那凶猿悍然挥拳,被魂魄之力一催,顿时碎尸万段。然而血肉变化无穷,转眼工夫又凝成一头凶残的蜘蛛,磨砺獠牙,猛地扑上前去。
梅真人弹出一枚玉符,那血肉蜘蛛行动敏捷,喷吐一蓬血丝,将玉符团团裹住。刹那间白光亮起,如旭日当空,将血丝一扫而空,玉符重重击在它背上,无数冰纹状的裂痕纵横交织,寒意肆虐,将血肉蜘蛛冻得结结实实。
这一回血肉似乎失去了继续变化的能力,禁锢在晶莹剔透的冰棱中,犹如一块巨大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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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环峰岛之会,陆黾洲以苍鼓族族长穆青为首,入环峰海界的十位羽族,俱是族内一时之选,雷公脸乃是穆青之子穆藤,年轻一辈的翘楚,五彩怪鸟乃穆青之徒宣子樯,向来诡计多端,至于那穆竹儿,虽然脑子有些迟钝,却是苍鼓族数一数二的力士,使一对阴阳后土锤,以力破巧,罕遇敌手。
宣子樯精于遁术,神出鬼没,魏十七一出手就针对它,甫一现形,便张开“一芥洞天”,将其一口吞下,随意甩了甩衣袖,再不看穆藤一眼,持定分海槊狠狠砸向穆竹儿。
宣子樯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连根毛都没逃出来,穆藤大吃一惊,暗自警惕,却见对方一甩衣袖,一道乌芒朝自己飞来,转眼化作一个黑衣少女,面目清冷,赫然是器灵之身,杀意凌厉,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以一敌三,魏十七早有打算,被羽族走马灯也似地围着打,这一幕不会发生,洞天困住一个,屠真牵制一个,他只要击溃了穆竹儿,再与屠真合力一处,穆藤除了认输外,别无选择。当然,这一番谋划还取决于羽族信守承诺,不过只要解决了最强的三人,剩下的交给阴元儿等,横竖也有五成的胜算。
屠真得魏十七关照,只需缠住那雷公脸的鸟人即可,但她是杀伐器灵,心高气傲,哪里肯示弱,当下将食指中指并拢一划,刀光沉沉一线,一闪即逝。穆藤木讷讷悬于空中,任凭刀光从他眉心斩到下腹,不闪不避,视同无物。
屠真扁扁嘴,冷哼一声,羽族遁术诡异,这等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纵然精妙,又怎瞒得过她的双眼!她早察觉到天地灵气的异常,毫不犹豫抬腕一斩,又一道黑沉沉的刀光飞出,没入虚空之中。只听“铮”一声轻响,穆藤被迫现出身形,掌中托着一尊古佛,半骨半木,结合处歪歪扭扭,融为一体,八条胳膊,三张怪脸,一张欢喜,一张嗔怒,一张惊恐,周身缠绕着一团黑气,将刀光死死抵在身外。
屠真秀眉微蹙,食指轻点,将刀光猛一催,古佛的一条胳膊炸将开来,与刀光双双湮灭。穆藤脸上一苦,还没来得及惋惜,又一道刀光疾射而至,仓猝之间无从回旋,只得念动咒语,二度祭出古佛,忍痛再毁一条手臂。
屠真得势不饶人,刀光接连不断,将他退路一一封死,逼得穆藤以古佛自保,咒语不绝于口,舌头忙得打结。古佛八臂三首,外加两条腿,共抵住一十三刀,只剩一具光溜溜的躯体,穆藤干脆不要了,最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顺手砸了出去。屠真左一刀右一刀,劈出一个十字,一举击毁古佛,竟似不知疲倦,双指点在空中,又待出手,穆藤急将双掌一合,舒展翅膀,身形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呼地散开,真伪难辨。
屠真一声清啸,双指抵在眉心,眼帘下垂,凝立不动。穆藤试探着催动一十五具化身涌上前,堪堪飞入对方身前一丈,屠真蓦地睁开眼,略一扫视,旋即又合上,脸色苍白,似乎耗费了不少元气。
穆藤被她看了一眼,浑身寒毛根根倒竖,心中大惊,右手化作鸟爪,慌忙一扯,撕开虚空,将真身遁入其中,堪堪快了一线,十五具分身如遭雷击,僵立不动,刀光从体内炸开,瞬息灰飞烟灭,无一幸免。
虚空再度撕裂,穆藤飞将出来,现出了原形,竟是一头流光溢彩的五色孔雀,冲着屠真一声尖叫,声如裂帛。屠真头脑一阵晕眩,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五色孔雀展翅扑上,探出利爪当头抓下,犹如碾轧一只小小蝼蚁。
与穆藤的谨慎截然相反,穆竹儿大大咧咧,根本没多想,他现出半人半鸟之躯,将双臂一振,周身翎羽根根倒竖,高举一对阴阳后土锤,抡圆了膀子迎将上来。换在平时,魏十七自然不介意掂量一下对方的力气,但此番身处海界,羽族虎视眈眈,他存了速战速决之心,大喝一声,将分海槊一收,化砸为捅,如毒龙一般刺向对手胸腹要害。
穆竹儿阳锤落空,左臂挥动阴锤一撩,鬼使神差,正中槊刃,“砰”一声闷响,一条土龙从锤中钻出,将分海槊紧紧缠住,去势顿为之一滞。魏十七“咦”了一声,大为诧异,槊长锤短,原本极难招架,但那对后土锤显然是苍鼓族的重宝,蕴藏了十万大山之力,隐隐克制分海槊,他双臂略感酸软乏力,这是从未有过的异状。
阳锤紧随而至,重重砸在槊刃上,又一条土龙钻出,二龙合力,分海槊不得寸进。魏十七催动破晓真身,双臂灌注魂魄之力,奋力一抖,无数蓝幽幽的水雷凭空浮现,穆竹儿毫不示弱,将双眼一瞪,后背/飞出一头碧眼金鹏法相,扇动翅膀“呱呱”大叫。刹那间罡风四起,天昏地暗,两条土龙泛起蒙蒙黄光,将水雷一扫,如同戳破一个个水泡,闷响连连,无一能突破浓郁的艮土之力,尽为十万大山镇压。
穆竹儿发威,罡风利如刀剑,众人不约而同远远避让,魏十七精神一振,唤出巴蛇法相,身相合一,稳住分海槊,魂魄之力汇聚于八面槊刃,纵横交织,混沌乱流席卷而起,将两条土龙千刀万剐,转瞬剿灭于无形。
分海槊随之一松,魏十七轻轻巧巧拨开两柄阴阳后土锤,顺手捅向他咽喉,穆竹儿双臂向后甩去,门户大开,目眦欲裂,张口吐出一颗圆滚滚的覆地珠,脑袋急往后仰去。魏十七一槊捅在宝珠上,大地山川之影蓦地张开,如中山岳,岿然不动,然则乱流卷去,覆地珠只僵持了数息,便四分五裂,“砰”的一声炸将开来。穆竹儿舍了一宗至宝,抢得片刻喘息,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圈转阴阳后土锤,勉强将分海槊架住。
他拼上了老命,不惜抽取后土锤的本源之力,土龙接二连三飞出,张牙舞爪扑向对手,以肉身饲虎,抵住席卷而来的乱流,足足僵持了十数息,终于顶不住,阴阳后土锤脱手飞出,分海槊毫无阻拦,捅向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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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藤现出五色孔雀原形,撕裂虚空暂避锋芒,观战的羽族先是一惊,及至魏十七杀得穆竹儿双锤脱手,危在旦夕,又是一诧,彼辈面面相觑,蠢蠢欲动,只是碍于穆藤有言在先,只能作壁上观,干着急。
然而苍鼓族遣入环峰海界的十名羽族中,穆藤、宣子樯、穆竹儿并非最强,真正深藏不露的,却是族长穆青的小师弟寇启,他变化了形貌混入海界,不显山不露水,连穆藤都瞒得严严实实,此行纯是为苍鼓族压阵,非到生死存亡之际,他本不打算出手。穆藤与魏十七赌斗,他乐见其成,大瀛洲的妖奴到底有何手段,也是时候摸摸底了,然而魏十七的强悍与决断出乎意料,一出手便将宣子樯摄入洞天,隔绝了气息,接着杀伐器灵现形缠住穆藤,一眼破除十五具身外化身,这些都还罢了,魏十七以分海槊掀起混沌乱流,却让他无法再置身事外。
七曜界十洲八海,海域广袤无边,泾渭分明,混沌乱流分割八海,连真仙跨海都非易事,虽大神通亦可能迷失其间,魏十七不知何故能驱使乱流,这等手段,已有了一丝真仙的味道,穆竹儿如何抵挡得住!眼看他即将丧命于分海槊下,寇启叹息一声,将双翅一展,妖气鼓荡,掩人耳目的形貌顿时褪去,现出清矍的真容,倏忽出现在穆竹儿身后,探出手臂抓住他的肩膀,于间不容发之际拖后三尺,起右掌一拂一抹,将乱流轻轻巧巧引开数寸。
魏十七心中一凛,来人气息渊深似海,妖气若有若无,深藏不露,比起苍鼓族族长穆青亦不遑多让。他将分海槊一收,飘身退后数丈,浑身骨骼噼啪轻响,巴蛇法相盘作一团,一双巨眼森然盯着他不放。
寇启心头一寒,脸上不动声色,将穆竹儿一推,他如同一片枯叶在风中飘摇,踉踉跄跄跌回族人之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浑不知发生了什么。穆藤瞥见寇启出手,先是大为诧异,随即恍然大悟,心中一定,果然族长留下了后手,遣寇师叔暗中扶持,他杀机顿起,利爪暴长,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闪动,暗施绝户辣手。
魏十七瞥得真切,不欲屠真与之硬拼,忙伸手一招,屠真化作一抹乌光投入他掌中,散去器灵之身,凝成一柄漆黑似墨的屠龙真阴刀,轮廓模糊不清,将周遭光亮吞没。穆藤势在必得的一爪落了空,微一错愕,将双翅一扇,刷地飞落寇启身旁,略略落后半步,恭恭敬敬见过师叔。
寇启指指魏十七道:“此人是强敌,以洞天摄去宣子樯,生死未知,以混沌乱流破去阴阳后天锤,穆竹儿难逃死劫,剩下你一人,可有把握与之对敌?”
穆藤不明白师叔这么说的用意,微一犹豫,收起桀骜的性子,老老实实道:“此人有器灵相助,小侄胜算不足三成,败面居多。”
寇启颔首道:“好,这一场算你输。愿赌服输,把海命牌拿来!”
事出无奈,众目睽睽之下,穆藤也不便驳师叔的面子,只得悻悻地收起五色孔雀原形,将三块海命牌交到师叔手里,寇启看都不看一眼,转手抛给魏十七,道:“赌注拿去,把宣子樯还我。”
穆藤心中一凛,原来寇师叔是要救宣师弟一命,那姓魏的好生大胆,难道他敢对羽族暗下杀手么?
魏十七心念数转,衣袖一抖,一芥洞天张开一隙,一头五彩怪鸟滚将出来,骨软筋酥,大汗淋漓,连飞都飞不起来,像块石头一样往海中坠去。寇启双眉一扬,将宣子樯凌空捞起,往后一抛,穆藤及时将它接住,略加检视,除了极度脱力之外,并无大碍。
却原来宣子樯猝不及防,被魏十七摄入“一芥洞天”,被困于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身神通尽为洞天压制。魔婴潜伏于暗处,始终没有现身,以天魔气驱动诸般法宝轮番偷袭,打得宣子樯苦不堪言,不多会工夫便磨得灯枯油尽,魔婴正待下毒手,被魏十七及时叫停,将它送了出去。
寇启上下打量着魏十七,心中微有些踌躇,对方的神通手段,他大致有数,蛇颈龙王族的重宝分海槊,玄阴器成就器灵之身,洞天至宝,上品法相,混沌乱流,比之渊海上族的强者也不遑多让,不过为了七块海命牌,倒也值得出手一试。他拿定了主意,道:“大瀛洲从未有人赴环峰岛之会,你是第一个,穆师兄在冰幔出手相试,对你大为赞赏,嘱咐我有机会遇到你,不可轻敌。眼下局势未明,你我斗得两败俱伤,犯不着。这样吧,你接我三击,若能接下来,日后在这环峰海界中,我苍鼓族退避三舍,绝不与你为敌,若接不下来,你把七块海命牌让与我,权当结个善缘,如何?”
魏十七微微哂笑,他将“渡劫”神通修炼到九层大圆满,身相合一,肉身几乎锤炼到了极致,再加上屠龙真阴刀在手,莫说三击,三十击三百击也不在话下。他正待答应下来,阴元儿忽然开口道:“道友将此战让与我,可好?”
魏十七顿了顿,道:“那也使得,有劳阴/道友了。”
阴元儿腾空飞起,周身缠绕着素白的飘带,水声潺潺不绝,寇启眯起眼睛,瞳孔忽大忽小,似乎瞧出了什么端倪,久久没有开口。一滴冥水重逾千钧,此女将冥河炼化,委实不可小觑,他虽有几桩厉害的法宝,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击破冥河。
阴元儿等了片刻,轻声道:“人命促,光阴急,还要等多久?”
寇启呵呵一笑,不以为忤,翻掌抛出一根卷轴,缓缓展开,竟是一幅泼墨长卷,所画之物除了山,便是河。山是高山,连绵不绝,重峦叠嶂,河是大河,曲折蜿蜒,浪奔浪涌,笔意肆虐,酣畅淋漓。
“此物名为山河万里图。”说罢,寇启将长卷一抖,高山大河尽皆飞出,恍若无穷无尽,一股脑压向阴元儿,虽是泼墨所化,却形同实质。
阴元儿伸手一指,滔滔冥河倒卷而起,九曲十八弯,迎向黑沉沉一片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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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日没,昼夜交替,龙蝠像飞毯浮在海天之间,任着性子四处游荡,不知过了多久,支荷渐渐恢复了元气,自觉颇有进益,沙艨艟也摸透了天蚕真身诸般变化,虽然实力较以往强横了不少,心中却仍然没什么底,环峰海界是锤炼实力的好去处,但打铁还要自身硬,不是那块材料,锤烂了就找不回来了。
海界茫无涯际,不辨南北西东,龙蝠安逸了数十日,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越扑腾越慢,经常乘着海面腾起的热气,久久停于一处,恋栈不去。魏十七也没觉得不妥,海妖多在深海出没,若说能像虫族羽族那样飞到高空突袭,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十日当空,骄阳似火,晒得龙蝠懒洋洋昏然欲睡,高空太过炎热,它放松了警惕,不知不觉越飞越低,距离海面不足百丈。“咚咚咚咚咚”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充塞于天地间,一阵莫名的悸动袭上心头,魏十七霍地站起身,抢上数步朝海面望去,却见一片巨大的阴影扭曲不定,仓促间望不到头。热气一扫而空,龙蝠打了个激灵,急忙扑动肉翼往上飞去,忽然一股巨力从下方涌来,竟似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扣住,身不由己往下坠落。
海水四溢,无数瀑布哗哗泻下,一条黝黑的大鱼轰然浮出水面,通体晦暗无光,介于虚实之间,轮廓与乌贼有几分相似,仰天伸出无数粗壮的触手,如参天巨木,遥遥指向天空。龙蝠失去控制,东倒西歪,像断了线的风筝,打着旋往下跌落,惨叫连连,魏十七伸手一招,大鳐法身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袖中,那大鱼作法拉了个空,身躯往海中一沉,触手砸得波涛汹涌,将方圆百里搅成一口煮沸的锅。
魏十七匆忙环顾,众人尽皆稳住身形,各展神通立于空中,骇然下视,那如同荒岛一般漂浮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赫然就是之前惊动的那条暗影贼。
那大鱼再度抬起头,探出无数触手,如花瓣一一分开,渐次绽放,露出深不见底的大口,虚空之中张开一口无尽深渊,天地万物刹那间被禁锢,巨力加诸于身,五人下饺子般往海中坠去。魏十七反应极快,厉声喝道:“阴/道友!”话音未落,冥河浊浪翻滚,横空出世,支荷沙艨艟二人近在咫尺,被冥水一卷,便消失了踪影,魏十七与梅真人却慢了一瞬,身形骤然消失。
时间和距离都失去了意义,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魏十七微一错愕,旋即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巴蛇法相缩至丈许长,将他牢牢盘住,咚咚的心跳声远在天边,隐约可闻,四下里腥臭扑鼻,中人欲吐,身陷于腐烂的坟墓中。
一点微光亮起,慢慢鼓胀到拳头大小,照亮了梅真人的俏脸,她掌中托起一张大明光符,秀眉微蹙,脸色凝重。魏十七朝她点点头,四顾打量了一番,未曾见到其他人,回想异变骤生的刹那,阴元儿及时展开冥河,横贯天际,暗影贼胃口再大,也不至于将冥河一口吞下。
胃口大……一口吞……魏十七脸上肌肉抽搐几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嘿了一声,涩然道:“我们这是在暗影贼的胃袋中?”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听上去有几分沉闷。
梅真人微微颔首,叹息道:“暗影贼神通不小……”她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住口不言,双眸神光闪动,凝神看了数息,急道:“小心,有潮水来了。”
魏十七愣了一下。潮水?暗影贼的胃袋中哪来的潮水?
片刻后,“哗哗哗哗”的声响远远传来,不绝于耳,一开始甚是轻微,如蚕食桑叶,转瞬轰然大作,腥臊腐臭的洪流决荡而至,掀起滔天巨浪,劈头盖脸砸下。魏十七终于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潮水,分明是暗影贼的胃液,若不能扛过这一波考验,势必沦为对方的腹中食!他自恃肉身强横,金刚不坏,转而将视线投向梅真人,却见她曼妙的身躯裹在一副玉甲中,细看是三百六十五枚本命玉符,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身相合一,肉身不灭,但被腥臭的胃液淋个满头满脸,也难受得紧。魏十七心念微动,巴蛇法相倏地飞到魏十七头顶,盘作一团,张口喷下一道清气,将他周身护住密不透风。梅真人催动本命玉符,符阵明灭不定,固守住一方安逸的小天地。
胃液汹涌如海,转瞬将二人吞没,过了数十息,四下里异响不绝,无数残缺不全的海妖残尸围将上来,一个个奇形怪状,骨肉溃散,肠穿肚烂,偏生又行动敏捷,进退如风。魏十七哑然失笑,这暗影贼究竟是什么路数,土石傀儡,血肉傀儡,再到眼前这些残尸傀儡,它打算客串一把海中的死灵法师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十七挺起分海槊闯上前,所过之处血肉翻飞,如切菜剁瓜一般,梅真人紧随其后,亦步亦趋,祭起碧玉钵,杀得毫不吃力。那些未消化的残尸除了数量众多,杀之不尽外,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比起之前遇到的血肉傀儡大为不及。
魏十七冲杀了一阵,隐隐觉得不对劲,海妖残尸被分海槊一击,便四分五裂,渐渐融化在胃液中,消失了踪影,合着暗影贼是拿他们当鸡胗子里的石头使!他又好气又好笑,招呼一声梅真人,看准一个方向直扑过去,打算摸到暗影贼的胃壁,狠狠给它一家伙。
不知游了多久,上不把天下不着地,身陷暗影贼的胃袋中,不辨方位,不知上下,视野之内除了胃液就是残尸,根本找不到边际,魏十七心中郁闷得紧,情绪亦随之焦躁起来,分海槊舞得愈发凌厉,将所遇残尸碎尸万段,发泄着胸中的暴戾。梅真人察觉到他心绪的变化,隐隐觉得不安,身处险地,怎地他会如此失控?她催动本命玉符追上前,侧头望去,却见魏十七双眸闪动着妖异的红光,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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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真人顿时警醒,瞧他的模样,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着了暗影贼的道,迷了心神,但自己却并未感觉到异样,究其原因,要么是本命玉符护身,要么是人妖有别。她认识魏十七已久,深知他肉身强悍,意志固若磐石,无法动摇,竟然神不知鬼不觉为妖术所迷,暗影贼有如此神通,定有大象修为。
她不动声色,悄悄落在后面,暗自提防。
不知冲杀了多久,眼前骤然一空,残尸荡然无存,腥臭的胃液亦如潮水般退去,巴蛇血脉彻底燃烧起来,沸腾鼓荡,无可遏制,魏十七胸中的暴戾积聚不散,不假思索返身便是一槊,直挺挺捅向梅真人。
玉甲符阵齐明,梅真人骤然消失,魏十七这一槊竟捅了个空。他双眸赤红,似乎丧失了理智,回转分海槊轮了一圈,湛蓝的水雷四散飞射,将方圆百里炸得震荡不休,梅真人被迫现出身形,连弹三枚玉符,将密集的水雷挡了下来。
魏十七一步迈出,已闪到她身后,分海槊上下翻飞,如一条怪蟒将她死死缠住,逼得她无法取巧,只能力敌。梅真人秀眉紧蹙,全力施为,抬手在胸前一拍,玉甲灿若星辰,接连飞出重水、海潮、雷音、流云、阳火、洪泽、大风、九仞、镇木、砺金十道禁制,穿插勾连,交织成十熊樊笼,将魏十七牢牢缚住,自成天地,生生不息,任凭他力大无穷,一时也挣脱不开。
三十六块本命玉符就此暗淡下去,梅真人面露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魏十七挥动分海槊,水雷四溅,魂魄之力弥漫,左冲右突发泄了一通,双眸中的血色越来越浓,梅真人心中打了个咯噔,铭刻在本命玉符上的禁制用一道少一道,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炼回来,若是魏十七催动混沌乱流,区区十熊樊笼如何困得住他,就算把本命玉符尽数耗在这里,也难以全身而退。
她心中忐忑不安,一双妙目目不转睛盯着魏十七,却见他冲撞了一回,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然将分海槊一收,探出双臂,十指如针,如钩,如剪,如钳,幻化出一片虚影,牵动魂魄之力,不假思索,将禁制一一拆解。
梅真人看得目瞪口呆,她得广济洞真传,毕生淫浸于符箓之道,遍览十万摩崖石刻,却也不曾见过如此娴熟的手法,拆解禁制犹如吃饭喝水,浑不当回事。十熊樊笼乃下界飞升修士所创,经斜月三星洞历代真人千锤百炼,臻于完备,便是天纵之才,也不可能一眼就看破其中的虚实。她却不知魏十七在下界时百无聊赖,拆解禁制消磨时光,熊罴崖的那十道禁制,拆了建,建了又拆,早已重复了千百遍,流熟至极。
转瞬之间,樊笼四分五裂,禁制被一一抚平,消散于无形,魏十七凶光毕露,十指握拳,盘在头顶的巴蛇法相忽然舒展开身躯,森然鄙睨,死死盯住梅真人不放。
梅真人身形微晃,一化二,二化四,飘忽不定,巴蛇法相略略偏过头,对三具斩魂分身视而不见,冰凉的蛇目锁住她的本体。梅真人心中一凉,急忙将三具分身收入体内,从颈中扯下一块青莹莹的玉符,咬破指尖点下精血,青光闪动数下,骤然消失。
传送玉符竟被暗影贼以大神通压制,始料未及,无路可退,梅真人终于脸色大变,眼看魏十七双拳卷起混沌乱流,如火焰缠绕,死亡的气息攫取了心神,心底刹那间冰凉彻骨。她紧咬银牙,双手微微颤抖,十指殷红,轻轻一挥,弹出十点精血,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气息亦随之细若游丝。
精血彼此融合,缓缓蠕动,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神符,漂浮在梅真人身前,她抿唇轻轻一吹,神符倏地飞出,疾若流光,无视魏十七肉身的强横,从他眉心钻入,转瞬湮灭。
二人相距丈许,魏十七如潜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然而他凝立不动,迟疑不决,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梅真人暗自羞恼,却也松了口气,这一枚神符乃是她心头精血所化,将二人的心神连接在一起,冥冥之中浑若一人,伤害她,便是伤害他自己。
魏十七似有些焦躁不安,数度抬起手,又放了下去,面孔狰狞扭曲,眼中的血光闪动,忽明忽暗。梅真人慢慢靠近去,伸出柔荑抚在他粗砺的脸庞上,五指纤长,掌心温暖而滑腻。二人近在咫尺,心神交融,合力占得了上风,沸腾的血脉渐渐平息下来,混沌乱流消散无踪,巴蛇法相再度盘作一团,眼孔半开半闭,昏昏欲睡,魏十七松弛下来,神情亦恢复了平静。
梅真人知道这一把赌对了,暗影贼针对魏十七体内的巴蛇血脉,施展妖术蛊惑心神,无影无形,最是阴险不过,她若没有及时催动神符,将彼此心神相连,非但唤不醒他,而且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死的是她,休的也是她。
回想起来心有余悸,梅真人慢慢收回手掌,魏十七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凝神望着她的双唇,觉得口干舌燥,定了定神,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梅真人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一个小小的法术,将心神相连,助你回复清明。”
“心神相连,相连到什么时候?”心头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熟悉又陌生,说不清道不明,魏十七隐约猜到了一些端倪。
梅真人笑了起来,无奈道:“精血凝化神符,广济洞不传之秘,直到你修成真仙,或者我修成真仙,才得解脱。”
魏十七看了她半晌,适才的情形历历在目,梅真人只要慢上半拍,便会陷入九死一生的绝境。他摇摇头,喃喃道:“暗影贼手段厉害,你也很厉害……”
梅真人呆呆出着神,过了片刻叹息道:“若是当真厉害,又何至于……”
魏十七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重重吻在她的唇上,清气忽然散开,又将二人紧紧包裹。梅真人往后仰去,身躯弯成一道弓,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嘴唇传来的触觉让她心慌意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慌忙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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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之间,赤光消散,暗影贼已缩至丈许大小,黑气缠绕,缓缓化作人形,首如乌贼,瞪着一双水桶大的眼珠,拂动无数触手,遍体鳞伤,黝黑的胸膛中跳动着三颗心脏,二明一暗,鼓荡不休。
寇启若有所思,嘀咕道:“连巢元三这等凶人都吃了大亏,那姓魏的好生凶残……”
穆藤闻言心中一动,渊海上族以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为首,听说俱有真仙坐镇,而且不止一人,巢元三乃是暗影贼族内强手,被誉为千年不出的奇才,前途无量,极有可能成就真仙之躯,没想到在这环峰海界内遇到了对手,打成这副惨状,也算是颜面扫地了。啧啧,那魏十七,真有这么强么?
巢元三甫一现出人形,便深深吸了口气,“嗷”大吼一声,凶煞之气横扫海天,魏十七首当其冲,巴蛇法相受了莫大的刺激,呼地直立起来,头顶生角,躯干探出四爪,已有了七八分龙形。
巢元三将双肩一摇,三颗心脏如走马灯般团团而转,两道赤光透体而出,化作暗红的盔甲,将周身要害护住。暗影贼的功法别有传承,极难精进,他花费了八百余年,才修成三元之力,结果被魏十七生生破去一颗心脏,不是何时才能修回来,胸中的愤怒无以言状,是以一出手便倾尽全力,不死不休。
一阵莫名的悸动袭遍全身,魏十七心下了然,这将是平生最艰难的恶战,身处险地,群凶环顾,他非但要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震慑彼辈,否则的话,这环峰海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他毫不犹豫朝阴元儿一招,后者化作一颗太阴元命珠投入他掌中,腾空而起的巴蛇法相亦急转扑下,一头扎进他体内,周身蛇鳞由灰转黑,尽数化作龙鳞,沙沙蔓延,上至脸颊,下至脚踝,丝丝缕缕透出真龙的气息。
巢元三足踏波涛,飞身扑向空中,先出一拳,魏十七只觉周身一紧,似被巨力禁锢,竟无从摆脱。比力气,抡拳头,贴身肉搏,这是他最不惧的打法,身相合一,渡劫九重,若是再输给对手,还不如去买块豆腐撞死算了!魏十七不避不让,陡然间大喝一声,亦是一拳击出,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大放光明,连当空十日亦压制不住。
“巢元三要糟!”寇启脸色微变,显然出乎意料。话音未落,二人拳锋相撞,环峰海界“哗啦”一声巨响,天崩地裂,绽开无数惨白的空间裂痕,隐隐透出峰峦起伏的环峰岛。
“咦!”一声诧异的惊呼飘飘渺渺,被倏然合拢的裂痕掐断。魏十七与巢元三一高一下,双拳相抵,竟势均力敌,难分伯仲。旁观的海妖无不乍舌,暗影贼体形庞大,肉身强悍,乃渊海第一力士,连陆黾洲苍鼓族都甘拜下风,那魏十七竟不退不让,势均力敌,连环峰海界都承受不住二人的拳力,大瀛洲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巢元三怒不可遏,若非中了对方的暗算,破去一元之力,止剩其二,他如何能挡得住自己全力一拳?然而念头才起,拳锋忽然失去了抵挡,空荡荡浑不着力,他只道对方后力不继,正待趁胜追击,混沌乱流从虚空爆发,席卷而至。这一惊非同小可,巢元三料敌有误,错失了转瞬即逝的时机,无奈之下,只得催动二元之力,周身铠甲尽数化作赤光,源源不断涌向拳锋,死死抵住乱流。
寇启能引动乱流偏向一旁,巢元三的实力更在其之上,魏十七哪里敢托大,趁对方疲于招架,闷哼一声,黑龙的精魂从后颈魂眼钻出,探出大半个身躯,爪中紧握一柄屠龙真阴刀,咆哮一声,朝对手竭力一斩,身躯瞬息间干瘪了一半,有气无力缩回魂眼。
漆黑的刀光平平飞去,分割天与地,昼与夜,晨与昏,巢元三如堕冰窟,他被混沌乱流逼住,哪里躲得开,只得拼上老命,张口喷出一颗鼓胀的心脏,生生舍去一元之力,被刀光一割,愈跳愈慢,愈缩愈小,“砰”地碎作无数血晶。
刀光闪了一闪,消失无踪,巢元三如遭雷击,触手逐一断落,半个脑袋缓缓滑下,右拳再也抵挡不住,赤光倒流,筋骨血肉逐寸被乱流吞噬,无奈之下,他只得再舍一条胳膊,扭身坠落海面。
魏十七双手持定分海槊,如影随形杀上前,巢元三嚼碎舌尖,喷出满口精血,凝成一个尺许高的血魔头,驾血光扑向他脸面,朝七窍钻去。那血魔头神出鬼没,一旦被其钻入体内,侵蚀脏腑,遗毒无穷,最是阴毒不过。眼看一抹血光流转如电,距离魏十七不足半尺,太阴元命珠凭空浮现,堪堪撞入血魔头体内,阴气喷薄而出,将其冻结。
魏十七让过血魔头,槊刃暴长,狠狠捅入巢元三体内,正中受损的那颗心脏,混沌乱流蜂拥而入,将其碾作齑粉,身躯随之中裂,撕成十七八块,四散坠落。血肉之中,赫然有一摞黑沉沉的海命牌,魏十七探出手一抹,尽数收入“一芥洞天”内。
他动作虽然隐秘,却哪里瞒得过一干海妖的感应,数十道黑影暴起逼近,却又倏地退了回去。苍凉的气息未散,巢元三的残躯之中,跳出一颗赤红的心脏,一涨一缩,数息后,赤红转为淡青,散落的尸块如被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引,逐一投向心脏,拼凑成一具残缺不全的躯壳,触手所剩无几,缺了半边脑壳,少了一条右臂。
魏十七将分海槊一抖,成百上千的水雷扑向巢元三,直炸得天崩地裂,海水倒卷,却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巢元三漂浮在空中,周身闪动着一道道青光,蓦地睁开一只独眼,声如洪钟,“好!能将吾逼到绝境,你是第一个!”
围观的海妖仿佛得到了什么讯号,滚滚向远处遁去,有资格滞留旁观的,尚不足两手之数,俱是环峰海界中屈指可数的强者,羽族和虫族亦不约而同飞往高空,生怕牵扯在内,殃及了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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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元命珠从他袖中飞出,阴元儿现出身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敛裾轻声道:“恭喜道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魏十七微笑道:“同喜,侥幸而已。”这倒不是敷衍话,若非迫不得已,他本不打算冒险,李静昀是个疯女人,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就算一具分身的魂魄,也不知会折腾出什么祸事来,好在他赌对了,一切都很顺利,这样的好运气,他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阴元儿将冥河一抖,龙蝠踉踉跄跄跌出来,瞥见魏十七,先是怔了一下,接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二话不说,现出大鳐法身,将魏、阴二人载起,老老实实干好坐骑这份前途无量的活。阴元儿又抖出支荷和沙艨艟,二人虽未卷入恶战,但身处冥河之中,一身修为俱被冥水压制,颠得七荤八素,迷迷瞪瞪,眩晕了数息才清醒过来。
魏十七三言两语解说了几句,暗影贼溃败,海妖退避三舍,暂时可以安稳一段日子,不会有人来打扰了。沙艨艟大皱眉头,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关键,其中另有玄虚,但魏十七不打算细说,他也只能装糊涂。支荷一双细目盯着魏十七,隐隐察觉到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连胡帅胡不归都瞠乎其后,心中又惊又喜,暗暗打定了主意,回转大瀛洲后,一定要向他讨教一二。
龙蝠扑动肉翼,乘着海面升腾的热气,自由自在遨游长空,转眼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山云海之间。
巢元三的陨落拉开了大战的序幕,海妖中的强者终于不再克制,忿而出手,搅得天地灵气紊乱不堪,海命牌数易其手,每一块都沾满了鲜血和戾气。然而这一切都影响不到魏十七,无须付诸言语,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魏十七不再对海妖下手,海妖也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龙蝠巨大的身影飞到哪里,哪里就风平浪静,反倒是羽族和虫族未能置身事外,硬着头皮火中取栗,参与海族的乱战中,直打得天昏地暗,精疲力尽。
一晃数月光景过去,沙艨艟打着哈欠,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望见天边浮现一个黑点,似是一个鸟人,冲散白云苍狗,朝他们径直飞来。他顿时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咬牙切齿,羽族巴巴地送上门来,不趁机狠揍一顿出口恶气,也对不起自己那卖给荒北城的儿子!
来人确是羽族,半人半鸟,双翅若垂天之云,轻轻一扇,便越过千山万水。沙艨艟看清对方的长相,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来人分明是苍鼓族的寇启,真仙嫡系传人,借他十七八个胆子也不敢主动启衅。
魏十七迎上前去,淡淡道:“寇兄莫非与海妖恶战了一番?”
寇启落在龙蝠背上,收起双翼,笑道:“却是瞒不过道友,前些日子跟一头漆面佛斗了许久,没占到什么便宜,还让它给跑了。”
“苍鼓族可有折损?”
“陨落了二位族人,剩下的也大多有伤在身,环峰海界内的争斗,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不知寇兄统共得了几块海命牌?”
寇启竖起三根手指,苦笑道:“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如今只得三块在手。拜道友所赐,海妖敢怒不敢言,只好把气撒在羽族虫族身上,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海妖中最强的三族联起手来对付吾等,羽族还算运气不错,虫族损失惨重……算了,不提了!”
魏十七哂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寇兄此来有何打算?”
寇启闻言打了个咯噔三宝殿?那是个什么去处?他暗暗记下这个地名,笑道:“却是来跟道友打个商量,能否让几块海命牌给我?此番环峰岛之会苍鼓族势在必得,若不能夺下几处海域,回去不好交代。”
魏十七不置可否,道:“与大瀛洲毗邻的海域,由蚩尤、海婴兽、潜蛟、天蝠鳐四族镇守,彼辈向来依附渊海上族蛇颈龙,如今蛇颈龙灭族,这四处海域成为无主之地,我也是势在必得。”
寇启沉吟片刻,道:“一块海命牌抵一处海域,但我辈并非海族出身,折半计数,道友要独得四处海域,需八块海命牌,剩余四块,能否让与苍鼓族?”
“八块海命牌抵四处海域不错,但一定能换来看中的海域么?”
寇启有求于他,便将环峰岛之会后一轮的关节细细道来。原来前一轮入海界争夺海命牌结束,各族就此罢手,新仇旧账暂且放在一旁,留待异日再算,环峰岛上却不得妄动刀兵,各族族长聚于山巅,坐而论道,依据海命牌和幸存者的数目,一来分割海域,二来重新排定座序,推出上三族、中三族、下三族,未入序的海族向上中下九族俯首称臣,进贡百年。
海命牌上铭刻的符号各不相同,无一重复,大抵海域大小不一,物产各异,要占得指定的海域,且连成一片,却需与海妖族长交换,彼辈若以为奇货可居,往往会提出以二换一,以三换一的苛求,其中的得失如何权衡,因人而异。不过魏十七在环峰海界内生生屠灭了一头暗影贼,还是有望成就真仙之躯的巢元三,暗影贼固然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其余上族多少会卖他一个面子,蚩尤、海婴兽、潜蛟、天蝠鳐四处海域远离渊海腹地,也没什么好争的。
寇启解说得甚是详尽,不过海命牌上的符号乃是上古海妖所创,其中的细微差别,唯有渊海上族族长才识得,羽族虫族两眼一抹黑,魏十七手中的一十二块海命牌,再加上苍鼓族夺得的三块,估计小半是蛇颈龙遗下的无主海域,至于其中有没有大瀛洲毗邻的几处,却是说不准了,若有的话,寇启可以做主换与他,绝无二话。
二人并肩立于龙蝠背上,面向苍茫海天,云聚云散,轻声交谈着,并无避人的意思,阴元儿、支荷、沙艨艟站得远远的,不曾刻意去听,一声声一句句,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大瀛洲缺少真仙坐镇,低了陆黾、星罗二洲不止一头,然而此时此刻,在环峰海界中,情势似乎翻了过来。阴元儿来自别海他洲,支荷向来漠不关心,她二人也就罢了,沙艨艟心中却感慨万千,大瀛洲沉沦多年,终于迎来了一线久违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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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将意识沉入洞天之内,化作人形,缓步走到李静昀身旁,心念微动之间,一滴乳白色的九涤元阳露从虚空中浮现,端端正正滴落在“造化种”上。药香四溢,中人欲醉,李静昀情不自禁深深吸了口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一滴元阳露中蕴含着神秘的力量,连大象真人都无法忽视。
“造化种”将元阳露尽数吸入核内,涓滴不剩,蓬勃的生机嘎然中止,一道道晦暗的光芒急速闪动,等了十数息,魏十七听到一声微乎其微的破裂声,稍不留意就会错过,“造化种”在九涤元阳露的浇灌下,似乎从休眠中苏醒,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魏十七郑重其事,又点下第二滴九涤元阳露,这一次,“造化种”咯咯作响,粗砺的表皮绽开无数细微冰裂,如同翡翠原石磨去了一层皮,露出惊心动魄的色泽,一点嫩绿的芽眼赫然探出头,耗尽力气,无法挣脱硬壳的束缚。
李静昀扁扁嘴,嗤笑道:“挤牙膏似的,小家子气有多少只管浇上去,亏不了你的!”
多么新鲜热辣的言辞啊,那比喻,那语调,一针见血,透出久别重逢的生活气息,让人无比怀念。如有可能,魏十七也不想挤牙膏,但统共只得三滴,不省着点用又能怎样?他摇摇头,毫不犹豫把最后一滴元阳露点在“造化种”上,加上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树种硬壳“喀嚓”裂成三爿,嫩芽舒展开两片小叶,根须扎入大地。
环峰海界内风云变色,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聚拢,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脑涌入“一芥洞天”内,造化树的幼苗犹如一个无底洞,将天地灵气一扫而空,长高了数分,勉勉强强绽放第三片嫩叶。
远在千里之外的寇启察觉到天地灵气的异动,骇然变色,他没想到魏十七这么快就种下了“造化种”,滴下九涤元阳露,而且还赌中了那三成的胜算。是莽撞,还是深思熟虑?是运气,还是气运所钟?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杂念抛诸脑后,双翅一振,再度化作一串虚影,消失在天尽头。
“造化种”萌动的瞬间,洞天震荡,脱离了掌控,秦贞、梅真人、魔婴再也隐藏不住,纷纷现出身形,出现在都市的上空。秦贞抱着沉睡不醒的梅真人,一双妙目落在李静昀脸上,四目交投,再也无法分开。魔婴怔怔望着造化树的幼苗,脸色变幻不定,焦急中夹杂着期盼。
李静昀笑了起来,嘲讽道:“旁人金屋藏娇,你倒好,一个两个三个,藏了这许多,连天魔都不放过!”
魏十七听若不闻,全神贯注盯着造化树的幼苗,只见树身微微一挺,三片嫩叶舒展摇曳,充盈的生机注入大地,土石起伏,一片绿洲向四下里蔓延,所过之处,都市种种荡然无存,唯有芳草如茵,野花馥郁,林木拔地而起,潺潺溪流环绕左右,冷漠坚硬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中,开辟出了一方世外桃源。
仙家妙物,巩固洞天,催生万物,魏十七看得分明,那片绿洲绝非符箓幻化,而是真实的存在,秉承造化树生机萌发,一沙一世界,一叶一乾坤,找不到两粒相同的沙砾,找不到两片相同的树叶。
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掀起惊涛骇浪,魏十七恪守心头一点清明,十二经络、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尽皆亮起,灿若星辰,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阵眼齐齐震动,铭刻在肉身的符阵纤毫毕现,魂魄之力蚀刻下圆润的符痕,填补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延伸至造化种的幼苗,将其与洞天融为一体,无分彼此。
幼苗之中,一点造化灵性萌生,活泼泼地跳动,魏十七脑中轰地一响,精纯的真元从洞天涌出,有如黏稠的液体,浸润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与体内妖元水乳/交融,一举冲破瓶颈,将他推入了“洞天境”。
直到此时,得造化树之助,魏十七才算真正踏上了道途。
洞天震荡了许久,渐渐平静下来,魏十七挥挥手,仍将秦贞、梅真人、魔婴三人隐去,妥为安顿。在一芥洞天之内,他的意志便是神的意志,无人能够违背。
李静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魏十七体内的种种变化,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的双眼。神兵洞灵渠真人天纵奇才,以二泉映月神兵真身,另辟蹊径,将肉身炼为洞天至宝,一路修炼至阳神境,魏十七显然与他走的是同一路数,但其中的高下,却有天壤之别。她的心情异常苦涩,未入洞天境前,魏十七已隐隐凌驾于大象之上,如今一枚造化种,将他推入道途,此后一路坦途,只要悉心养护造化树,待到参天树成,他便能成就真仙之躯。
先苦后甜,之前的出生入死,尸山血海,历尽种种劫难,一颗心坚如铁石,才结下了今日收获的果。
魏十七抬起头,凝视着李静昀,忽道:“如何?”
李静昀沉默了良久,叹息一声,道:“佩服……”她是何等骄傲的人,目空一切,只属意自己,然而此刻也不禁感叹造化无常,别有所钟。她慢慢背转身,赤着双脚,在草叶间信步而行,不愿再回头看上一眼,生怕嫉妒和悔恨像大毒蛇,缠绕住她的身心。
魏十七将意识退出“一芥洞天”,脸色如常,气息渊深如海,晦暗不明,心中无喜亦无惧。环峰岛之行,他终于迈出了至关紧要的一步,从此海阔天空,面前再无阻碍,真仙之下,他不惧怕任何人。
阴元儿秀眉微蹙,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欲言又止,造化种,仙家妙物,九涤元阳露,参天造化树,她很想问个清楚,却又疑虑重重,不便开口。不知不觉,她与魏十七之间滋生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再也回不到过去。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阴元儿若有所思,她终于察觉到,原来他的光芒是那么耀眼,竟然已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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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树的幼苗生出第三片嫩叶后,不再汲取灵气,洞天闭合,天地灵气无处可去,鼓荡不息,对阴元儿有害无益,她旋即化作一颗太阴元命珠,投入魏十七袖中暂避。支荷和沙艨艟修炼炼魂神兵,窍穴闭合,体内自成天地,灵气再充裕也与己无涉,唯有龙蝠又惊又喜,张开大嘴拼命吞噬天地灵气,得了不少好处,省去数载苦修,精神奕奕,体型又涨大了数分。
数息后,海天之间轰然巨响,灵气溃散,渐渐回复了平静。
步入洞天境,一芥洞天汲取海量天地灵气,真元与妖元融为一体,几近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妖丹就此沦为可有可无的鸡肋,不过魏十七本来就不甚倚重法术符箓,他最犀利的手段便是肉搏,肉搏,再肉搏,对此毫无惊喜。
天狐地藏功和天狼食日功在心头缓缓流过,以往晦涩不解之处,尽皆了然,诸多与血脉无涉的功法,需消耗大量妖元,原本无从修炼,如今倒可一试。但能与炼魂神兵和法相神通匹敌的妖术,即便是首穷天狐北漠天狼,又能有几?在他看来,这两宗世间罕有的功法,抛开血脉加持,也不过是鸡肋。
天妖所恃,只在血脉,可惜他虽然握有龙泽的秘密,碍于心魔,不敢再继续精炼体内的巴蛇血脉,天道无常,有得有失,岂能事事皆如人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环峰海界风平浪静,距离小界打开的那一刻愈来愈近,十日隐没,万里无云,长空仿似一面镜子,映出浩瀚的海水,湛蓝之色渐次变深,犹如一块深邃的宝石,望之弥高,不见尽头。
这一日,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而作,瀚海无风起浪,漾开无数巨大的漩涡,幸存的海妖腾空飞起,身不由己朝着苍穹飘去,愈升愈高,化作一个隐约可见的小黑点,白光一闪,骤然消失。
环峰海界开始驱逐入侵者,修为低浅的海妖最先被斥,阴元儿随手挥出冥河缠住支、沙二人,仰头望着天空,感受着一界之力的变化,轻声道:“也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脚下“哗啦”一声巨响,海水豁然中开,一团巨大的阴影飞上高空,瞪着水桶大的眼珠,拂动无数触手,如浮空城一般狠狠扑向魏十七。
十数道苍凉的气息从海中腾起,无数视线投向一处,魏十七屠灭巢元三,狠狠得罪了暗影贼,彼辈隐忍不发,直到小界打开的一刹那,才悍然发难。出手的正是暗影贼族内首屈一指的强者巢圭,堪称真仙以下第一人,他若不成,其他人干脆偃旗息鼓,回去洗洗睡了。
胸膛之中隆隆作响,密如擂鼓,四颗心脏此起彼伏,震波横贯长空,巢圭双眸精光四射,大喝一声,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四元之力积聚到巅峰,将发而未发。魏十七心念微动,李静昀一缕精魂飘然闪入右臂腋下魂眼,催动破晓真身,巴蛇法相蠢蠢欲动。
正待出手,李静昀忽然横插一杠,金莲离体飞出,将体内磅礴的真元一扫而空,瞬息落在巢圭头顶,莲瓣逐一绽放,金光万道,将他禁锢。
双肩一沉,竟挣不脱金莲的束缚,巢圭又惊又怒,顾不得挥拳破敌,催动四元之力,摇得金光明灭不定,眼看再一瞬便能挣脱禁锢,眼前骤然一暗,巴蛇法相冲天飞起,魏十七挺起分海槊,势如破竹,狠狠捅向自己胸口要害,混沌乱流如燃烧的烈焰,吞吐不定。
无奈之下,巢圭只得握拳捶胸,“砰砰砰”连砸三下,哇地吐出一座二界青泥山,见风即涨,倏忽涨至百丈,将身形挡得严严实实。魏十七一槊捅在山体上,浑若不着力,心知有异,忙将魂魄之力一吐,混沌乱流肆虐喷出,摧残万物,二界青泥山顿时由虚转实,被分海槊巨力一击,天崩地裂一声响,居中裂成两半。
巢圭得此空隙,双肩猛一摇,从金光下挣脱,甫一抬头,却见魏十七将分海槊一摆,二界青泥山像两块破布,一左一右飞将出去。毁了一宗法宝,他顾不得心疼,揉身再上,将四元之力催到极致,有心要凭一双铁拳,以力破巧,出一口恶气。
说时迟,那时快,巢圭身后的虚空裂开一道黑线,屠真举步跨出,金莲微微一漾,斜斜插在她鬓角,她抬腕并指,冲着巢圭一划,黑沉沉一线刀光破空而出,斩向他后颈。
腹背受敌,巢圭浑然不惧,后背鼓起一个血瘤,砰地炸开,跳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夜叉鬼,形似猿猴,遍体血光,扬起一双利爪抵住刀光,呲牙咧嘴一通乱叫,竟滴水不漏挡了下来。
四元之力凌厉无匹,槊刃堪堪点中铁拳,一股沛然巨力涌来,分海槊如遭雷击,弯成一道弧形,混沌乱流倒卷而回,如残焰经不住烈风。魏十七反应极快,将“一芥洞天”张开一隙,收回分海槊,巴蛇法相缩回体内,龙鳞片片凸显,双拳顺势迎上,硬撼对方全力一击。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拳锋相抵之处,环峰海界四分五裂,一界之力尽数落在二人身上,非人力所能匹敌。巢圭闷哼一声,伸手攫过血夜叉,跳丸一般弹向高空,消失在湛蓝的苍穹深处,魏十七踉踉跄跄跌将出去,屠真化作一道黑光急追上前,堪堪没入他袖中,下一刻,海界已将魏十七抛了出去。
茫茫渊海,三日当空,山峦起伏环绕,海水碧蓝如镜,映着云卷云舒。龙蝠张开肉翼漂浮在空中,阴元儿、支荷、沙艨艟俱在,魏十七环顾四周,渊海上族各占一峰,投向他的目光不无忌惮,即便强如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亦收敛起敌意,不再主动挑衅。
群山之间,海水不波不澜,海界内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海族亲眼目睹魏十七杀齿章,杀髑髅鱼,杀毒龙,杀暗影贼,最后力敌巢圭不落下风,虽然只交手了一合,凭此实力,足以在环峰岛立稳脚跟,占得一席之地。
海族一一迎回海界的幸存者,彼此窃窃私语,清点伤亡,盘点所获,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欢喜有人忧。鲤鲸族族长阎望脸色颇为难看,按照以往的惯例,向来是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三族占得大头,但今番多出大瀛洲魏十七,一举抢下一十二枚海命牌,挤占了剩余海族的份额,且不说齿章、髑髅鱼、盾甲鱼、白环海蛇诸族一无所得,连鲤鲸、毒龙这等大族都所获无多。
归根到底,却是他一念之差,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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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峰岛主峰高逾千丈,矗立于海天之间,像一柄擎天巨剑。鲤鲸、齿章、髑髅鱼、盾甲鱼、雷鱼、马面蛟、毒龙、白环海蛇、鬼头鲨、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十二上族的族长,再加上大瀛洲魏十七,陆黾洲寇启,星罗洲浦罗,计一十五头怪物,汇聚于主峰之巅,着手瓜分海域。
峰顶端端正正坐着一块石碑,称作“海命碑”,高逾三丈,通体温润如玉,四周雕刻着数以千计的海妖之形,张牙舞爪,紧紧抱住海命碑,目不转睛盯着空无一物的碑石,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环峰岛之会由海族轮流主持,这次恰好轮到鲤鲸族族长阎望,他眯着三对眼珠,有气无力地盘点了前一轮的战况。三百年一度的渊海盛会,上族各拿三处海域作注,再加上蛇颈龙遗下的一十九处无主海域,共计有五十五块“海命牌”,大瀛洲独得一十一块,陆黾洲得四块,星罗洲得二块,余下三十八块,八将军得十,暗影贼得四,漆面佛得九,鲤鲸得四、鬼头鲨得三、雷鱼得一、马面蛟得四、毒龙得三,齿章、髑髅鱼、盾甲鱼、白环海蛇四族一无所获,空手而还。
大瀛洲独占鳌头,是最大的赢家。
阎望咳嗽一声,向魏十七道:“按照以往的惯例,由大瀛洲先挑”他起掌往海命碑重重拍了一掌,嗡嗡之声不绝耳,一缕紫气冉冉腾起,将石碑一拂,现出了渊海全图,水波浩瀚,大瀛、陆黾、星罗三洲一在西,一在南,一在东,渊海腹地,海妖上族各据其间,魏十七留意到鲤鲸的地盘与蛇颈龙毗邻,难怪彼辈会应沈金珠所请,遣使插手北海。
阎望故意只说半句,魏十七得寇启提点,并非不晓事的愣头青,他将衣袖一振,十一块海命牌流水也似地飞出,一一嵌在海命碑上,严丝合缝,浑然一体,铭刻于铁牌上的符号光华流转,熠熠生辉,潜蛟海赫然在其中。
阎望道:“不知阁下要哪几处海域?”
按照环峰岛之会的约定,看得中的海域,先拿下,看不中的,留待稍后交换,换得的海域,只能留作己有,不得再交换出去。魏十七微一沉吟,却做出了令人乍舌的举动,他指指大瀛洲以东毗邻的海域,划了个圈,道:“十一块海命牌,至少可得五处海域,我先要这四处。”
像他这般一开口便交底的行径,极为少见,若非不明就里,便是胸有成竹。这四处海域原本是蛇颈龙的地盘,远离渊海腹地,乏善可陈,阎望听了暗暗点头,这魏十七还是知趣人,主动退让,并没有把手伸得太过,作为交换,其余海族族长也不会过分为难他。
阎望将潜蛟海命牌摘下,交到魏十七之手,又往海命碑拍了一掌,剩下十块海命牌的光华尽皆暗淡下去。他将目光投向八将军族长厉艮,后者挥出海命牌,其中一块不偏不倚,落在了蚩尤海。
厉艮早有定算,选了四处海域,目视魏十七,淡淡道:“一换一,如何?”
魏十七对远离大瀛洲的海域毫无觊觎之意,哪怕有金山银山,也吃不到嘴里,当下颔首道:“可。”
阎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微一犹豫,认可了这一桩交换。
厉艮挑了距离八将军一族最近的海域,将蚩尤海换与魏十七。蚩尤海地处极北之地,物产贫乏,栖身其间的海妖亦不堪驱使,一换一,他是占了莫大的便宜。魏十七也清楚这一点,但他毫不在意,单以实力震慑海族还不够,半送半换,结个人情,也是势在必得。
八将军之后轮到漆面佛,族长步穹庐,取了三处海域,又与厉艮换了两处,阎望并无异议。
漆面佛之后便是暗影贼,族长巢由,所得四块海命牌,说巧不巧,偏偏有一块落在海婴海,他狮子开大口,要求以三换一,魏十七也不跟他争,反正手头的海命牌多半来自巢元三,就当是“返利”,让巢由多占点便宜也无妨。
阎望暗暗叹息,交换海域虽然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允,但众目睽睽之下,总要七不离八,才说得过去。厉艮一换一,占了大便宜,占得是大瀛洲的便宜,也就罢了,巢由以三换一,吃相实在太过难看,不过魏十七灭了暗影贼的真仙种子巢元三,拿三处海域出来赔罪,也在情理之中,巢由正是拿捏住这一点,才堵住了众人的嘴。
无人出头,他也不愿得罪暗影贼,沉默片刻,颔首认可下来。
海族羽族虫族依次登场,一一挑选海域,彼此交换,阎望作为主事之人,略略倾向海族一边,寇启和浦罗虽然不甚满意,也无可奈何。
魏十七看中的最后一处天蝠海,从马面蛟手中换得,至此,他势在必得四处海域尽在掌握。十一块海命牌,一块占得潜蛟海,一块与八将军换得蚩尤海,三块与暗影贼换得海婴海,二块与马面蛟换得天蝠海,所剩四块,尚可多得一处海域,不过魏十七不再出手,任由海族彼此商议,只是不作声。
待到尘埃大致落定,魏十七才向阎望提出,用这四处海域,换他手中的蛇颈海。
蛇颈海是蛇颈龙王族栖身的海域,灭族之地,阎望早就遣族人勘查多时,没有找到凶手的行踪,除了数不胜数的尸骸外,一无所获,蛇颈龙多年的收藏亦被扫荡一空,海中阴气森森,弥漫着不详的气氛,让人毛骨悚然,无意久留。魏十七既然开到口,想必从流火口中获悉了一些秘密,或许能找到蛇颈龙王族遗下的宝库,但再怎么珍贵的宝库,也无法跟四处海域相提并论,魏十七此举显然是送他一个好处,这好处……拿着不过分,不烫手。
略加思索,阎望不无矜持地应允下来,将蛇颈海换给了魏十七,继八将军、暗影贼、马面蛟三族之后,鲤鲸族也拣了一个大便宜。交易达成,魏十七顺势向阎望提出,让阎川送他们返程,待回到大瀛洲后,阎川就替他坐镇蚩尤海,震慑北海海妖。
阎望对蚩尤海的局势心知肚明,蚩尤族业已式微,沈金珠野心勃勃,瞒着他与鲤鲸族暗通款曲,魏十七自然不能把海域托付给她,阎川出身王族,一路患难与共,确是不错的人选,此举对鲤鲸族亦大有裨益,这额外的大礼,阎望当然不会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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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无险地打发了星罗洲虫族的伏击,阎川浮出海面,抖擞起精神,乘风破浪前行,龙蝠振翅高飞,寸步不离。魏十七闲坐于阎川背上,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来到一处,双峰并峙,山脚一弯深潭,形同弯月,四周林木苍翠,秦贞坐于潭边,望着漫天星光,梅真人躺在树影下,双手交叉合在胸口,脸色如常,沉睡不醒。
见魏十七飘然而至,秦贞笑着迎上前,凝神打量师兄,见他双眸渊深似海,精华内敛,这才松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这一趟环峰岛之会,强手如林,海族羽族虫族俱与师兄为敌,大小激战数十场,总算化险为夷,得以平安回转大瀛洲,她身处一芥洞天,所受冲击甚小,担惊受怕却一点都没少,关心则乱,无外乎是。
二人轻声交谈了几句,魏十七问起梅真人的近况,秦贞心中打了个咯噔,沉吟道:“真人沉睡不醒,气息细若游丝,可有大碍?”
魏十七也说不准,他举步来到梅真人身旁,低头审视着她的容姿,目光炯炯有如实质,梅真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一道分身从本体飘出,形貌一般无二,向他打了个稽首,道:“魏道友安然无恙,风采更胜从前,可喜可贺。”
梅真人炼成三具斩魂分身,困于显圣境多年,迟迟没有冲击大象境,并非修为不足,而是另有顾虑。环峰海界一战,她舍弃一具分身,作倾力一击,重创暗影贼巢元三,就此陷入沉睡之中,只能勉强驱动一具分身。秦贞修为平平,却是魏十七的枕边人,追随他来到七曜界,念兹在兹,不离不弃,魏十七也对她另眼相看,梅真人存了心,难免有些为难,为免尴尬,魏十七不在,她也没有主动现形相见。
魏十七还礼道:“真人近况如何?”
“暂时脱力而已,无妨,有劳道友看护了。”梅真人举目凝视,心中忽然一动,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试探道:“道友可是……突破了洞天境?”
魏十七本来就要向她请教,大大方方承认下来,将夺取“造化种”,种入“一芥洞天”的前后说与她听,梅真人在震惊之余,终于熄了最后一点左右逢源的心思,决意将广济洞一脉的命运牢牢系在荒北城的战车上。当然,有些话不用急于挑明,她将道门不传之秘和盘托出,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魏十七是聪明人,一听便知。
妖族人族汲取天地灵气纳于体内,因血脉不同,前者为妖元,后者为真元,传承的功法亦泾渭分明,大相径庭。半人半妖血脉混杂,虽能兼修二者的功法,妖元真元浑然如一,但无法将功法推到极致,最终突破天人之际,成就真仙之躯。
魏十七却是异类中的异类。他继承了龙泽巴蛇的血脉,却没有修炼相应的功法,一味洗炼肉身,直至神兵真身大成,又觅得机缘,练成渡劫神通,壮大巴蛇血脉,身相合一,将肉身锤炼到极致。若止步于此,他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足以横行一时,乃至于匹敌大象,终究囿于一洲之地,无法登上巅峰,成为睥睨一界的强者。所幸的是,神兵洞的灵渠真人是另辟蹊径的先行者,为他指明了方向,魏十七参悟天狼食日功,鬼使神差,将洞天妖域蚀刻于体内,挣脱后天浊物的桎梏,又夺得“造化种”,种下造化树,与“一芥洞天”融为一体,生出一点灵性,突破洞天境,踏上了道途。
比起斜月三星洞的真人,他不知走了多少弯路,花了多少工夫,才回到了起点,堪堪成就洞天,然而这一切并非白费,在梅真人看来,魏十七的这具肉身已无限接近于真仙之躯,欠缺的只是真仙浩如烟海的真元,以及操纵天地灵气的能力。接下来的日子,魏十七只需悉心栽培造化树,随着此宝开枝散叶,长成参天巨木,他欠缺的一环将逐渐补全,由洞天至阳神,由阳神至显圣,由显圣至大象,由大象至真仙,按部就班,水到渠成,不会有任何瓶颈阻碍。
梅真人出身斜月三星洞,遍览广济洞十万摩崖石刻,对神兵洞灵渠真人兼修炼魂神兵和道门神通的内情亦知之甚详,她虽非亲眼目睹魏十七突破洞天境,却根据他所言,将前因后果推测得七不离八,解了他心中的大疑惑。
对于从巢元三手中夺来的“参天造化树”,梅真人亦在摩崖石刻见过前辈留言,此物乃真仙至宝,与洞天融为一体,滋生万物,有无穷妙用,只是造化树生长极为缓慢,往往数载光阴才萌发一片嫩叶,需以种种天地玄液浇灌催熟,摩崖石刻语焉不详,此乃一大憾事。
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成就真仙并非遥不可及,尽管催熟“参天造化树”仍遥遥无期,总算看到了一线光明,不过这一线光明,大瀛洲又有几人能看到?梅真人为他娓娓道来,心中感慨万千,李静昀惊采绝艳,突飞猛进,却踏上退无可退的绝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没想到居然是魏十七后来居上,追上了她的脚步。
不过时间不等人,环峰岛之会尘埃落定,随之而来的便是羽族和虫族的进犯,除非魏十七能在百年之内修成真仙,否则的话,光凭他一人的力量,还不足以力挽狂澜。
梅真人思忖再三,不再遮遮掩掩,干脆把话挑明了,直截了当问他有何打算。
魏十七微微一笑,道:“海归海,陆归陆,陆黾洲羽族、星罗洲虫族双双来犯,海族势必置身事外,我虽占了五处海域,只能留作退路,不堪大用。”
梅真人颔首道:“不错,魏道友握有海命牌,退入渊海自保,羽族和虫族也只能就此作罢,等下一次环峰岛之会,再作打算。”
“眼下大瀛洲共有四支力量,斜月三星洞是一支,胡不归治下的五城妖奴是一支,荒北城算一支,再有就是被妖奴追杀,逃入‘混沌一气洞天锁’避难的天妖了。”
梅真人哂笑道:“天妖即便不曾灭绝,还能剩下几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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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将意识沉入“一芥洞天”,倏忽来到钢筋混凝土堆砌的繁华都市,踩着坚硬的柏油马路,看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错觉。无数张脸孔,无数种表情在眼前闪过,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市中心。高楼大厦错落林立,围绕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丘峦起伏,林木葱茏,溪水潺潺而过,不见其始,亦不见其终,湖水映着绿树青天,桥亭廊轩点缀其间,犹如尘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他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李静昀从树荫深处走来,梳着马尾辫,穿着连衣裙,赤脚蹬凉鞋,没有多余的服饰,清清爽爽,娉娉婷婷,像一朵不胜娇柔的水莲花。她拎起裙角转了个身,笑问:“怎样?”
那一刹那,魏十七有些失神,就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忽然变成了现实。他勉强笑了笑,“很不错,比以前顺眼多了,这样……才适合你。”
李静昀歪着头注视他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道:“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有事要问我。反正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别这样,我很不习惯,而且,也没有用。”
“我知道,我跟阮静谈过,也跟余瑶谈过,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天性凉薄……不过,我们是同类啊……”李静昀伸手挽住他的臂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幽怨,“我们走走,想问什么,就只管问吧,反正我也反抗不了,不想说,你可以强迫我,可以搜魂,那提耶鬼修很擅长这一手,不是吗?”
这是魏十七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软弱和哀怨,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郎心似铁,在他心目中,李静昀始终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女人。他摇摇头,直指要害,道:“听说你惊才绝艳,勇猛精进,一举勘破大象,成就六具分身,各尽其妙,却受阻于真仙境,是什么缘故?”
李静昀脸色微变,皱起眉头瞥了他一眼,叹息道:“我以为你不会问起,到头来还是瞒不过你!是谁提醒你的?梅真人么?”
“不是梅真人。”魏十七心中一动,她第一反应就想到梅真人,其中定有蹊跷。
李静昀歪着头想了片刻,道:“斜月三星洞再无第三人修炼素女通玄功,除了梅真人,还有谁知晓其中的奥秘?算了,料你也不会说——嗯,斜月三星洞藏有真仙六法,俱能修炼到真仙境,素女通玄功为六法之一,只适合女修修炼,起步极为艰难,数千年来,殊少有人尝试。”
“除了素女通玄功,还有哪五法?”
李静昀眼波流转,笑吟吟道:“你好奇心重,告诉你也无妨,真仙六法,太微金莲,燃犀镇海,紫虚一元,浩劫星宿,九龙回辇,素女通玄,名字都俗气得很,是吧?”
“高大上,听上去很唬人。”
李静昀拊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斜月三星洞的真传弟子,突破洞天境后,可从真仙六法中挑一门修炼,女修嘛,当然要选素女通玄,换成你的话会挑哪一门?”
魏十七咳嗽一声,提醒道:“跑题了,素女通玄功有什么问题?”
“真扫兴……”李静昀扁扁嘴嘀咕了一句,“素女通玄功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我身上。”
魏十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你对分身了解多少?”
“显圣以上,可炼就分身,显圣境收拢分身,逼近大象,大象境收拢分身,逼近真仙。”
“不错,不过收拢分身不同于收匿分身,那是孤注一掷的一锤子买卖。分身修炼到极致,将其彻底炼化,魂飞魄散,精元聚于一处,可强行突破瓶颈。当日在鬼窟小界中,长息收拢四具显圣分身,止得半步大象,换成葛阳的话,距离大象亦不远。我便是用此法一举闯入大象境的。”
“然后呢?”
“然后就出问题了。六具大象分身,各尽其妙,却无法再收拢炼化,冲击真仙境。”
“这是什么缘故?”
“从大象到真仙,突破天人之际,差不得一星半点。你可曾听过‘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本体一,分身六,俱为孤阴,孤阴不生,无法合而为一。”李静昀展颜一笑,心无挂碍,坦坦荡荡道,“这些话跟你说说也无妨,反正你‘万花丛中过’,‘眼中有码,心中无码’,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早就看得风轻云淡了——修炼素女通玄功,得找个男人……嘻嘻,汲取阳气调和阴阳,最好在突破大象之初,如此这般,炼就的每一具大象分身都不是‘孤阴’……可惜,我领悟得太晚,不过也不是没有弥补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还是找个男人,本体分身逐一汲取阳气,多轮几遍,也不知成不成,要试了才知道。”
“你试了吗?”魏十七咽了口唾沫,脑补了那场景,觉得自己有点猥琐。
“想试,没来得及,我看中的那男人哟,太过倔强,不肯就范,非但不肯就范,而且还勾结了强敌暗中偷袭,毁了我一具分身,从此永诀大道,再无可能成就真仙。魏十七,你就是我看中的男人哟——是不是很得意?”
魏十七沉默了良久,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静昀静静道:“我从此界去往下界,我在东溟城逗留了很久,找寻你留下的每一点痕迹,我知道你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跟这个世界,这方天地格格不入,从那时起,我就决定,只能是你,必须是你,不能是其他人。”
魏十七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李静昀要放出话来缉拿“下界逃奴”,这既是逼迫他,也是保全他,任谁要对他下手,都要掂量一下是否有勇气面对大象真人的怒火。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兰真人慷慨授以“天狼食日功”、“食灵术”和“乌木鬼王诀”,显然是洞悉了“素女通玄功”的弊端,要借他之手,暗害李静昀,将个中玄机泄漏与她的,十有八九是她的师姐梅真人。
他涩然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李静昀叹了口气,不无遗憾,“是啊,太迟了,不过你问我为什么受阻于真仙境,我只好一股脑都告诉你了,反正也瞒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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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魏十七越捉摸越觉得不对劲,他情不自禁猜测起李静昀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份,腐女?御姐?总裁?公主?集歇斯底里的疯狂与生冷不忌的淡定于一身,肯定不会是寻常人物。 .他也不打算弄清楚,万一是个历尽世事笑看风云七老八十的老婆子,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p
“呃,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了。”他寻了个再拙劣不过的借口,倏忽消失不见。/p
来时从容,去若流光,李静昀忍不住笑了起来,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看来是把他唬住了。果然,再强势的男人,也还是喜欢单纯的女人,纵使做不到小鸟依人,也不能泼辣彪悍,有些话说出口,是自毁形象的……哎呀呀,我说多‘轮’几遍,他该不会听成多‘抡’几遍了吧?”/p
笑了一阵,她收敛起心绪,快步走到造化树旁,伸手在肩头一拂,连衣裙应念化作一袭道袍,满头秀盘作髻,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慢慢盘膝坐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造化树幼嫩的茎杆上,汲取蓬勃生机,壮大魂魄。/p
不知什么缘故,兴许割舍不了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怀念,魏十七对她若有情若无情,并没有把事情都做绝,易地而处的话,她绝不会手软,先搜魂,再磨灭了魂魄意识,把一切可能的变数扼杀在摇篮里。离开魂眼,置身于洞天之内,她隐约感应到金莲的气息,这给了她一线翻盘的希望。真仙六法,她选了素女通玄功,但身为斜月三星洞洞主惊采绝艳的真传弟子,总有那么一点特权,在师尊的默许下,她还多看了一门功法,那便是居于六法之的太微金莲功。/p
当年她心比天高,兀自知难而退,如今肉身湮灭,魂魄被禁锢在洞天内,无路可退,只能把一切都押在太微金莲功上。/p
魏十七想知道什么,她绝不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黄庭山,斜月三星洞,尺蠖小界,葛阳真人,松骨真人,真仙六法,分身合一,什么都卖给他,只要他的心思放在别处,她就达到了目的。/p
百年光阴稍纵即逝,大瀛洲面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他需要积聚力量,他会很忙,疲于应付羽族和虫族的大军,再也不顾上她。斩草不除根,愚不可及,有朝一日,她会还以一个大惊喜,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p
魏十七呆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无从应对,狼狈地逃了出来。“那疯女人……”他嘀咕了一句,决定把李静昀抛诸脑后。他定了定神,从“一芥洞天”内召出梅真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别的意味,绮念此起彼伏,渐涉狎昵。/p
出得洞天的只是梅真人一具分身,被他目光炯炯看得有些异样,却也没有多想。魏十七感觉不到她情绪波动,这才放下心来,心神相连,却是与分身无涉,梅真人本体禁锢于一芥洞天内,沉睡不醒,他大可瞒着这具分身潜入斜月三星洞,无有后顾之忧。/p
潮来潮往,涛声隆隆,海风扑面而来,梅真人定了定神,举目四顾,觉已回到了大瀛洲,不禁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终于回来了……”/p
魏十七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投向苍茫海天,随口道:“是啊,在渊海漂泊了这些日子,摇来晃去,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是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来得好。”/p
梅真人见他独把自己唤出来,阴、支、沙三人不知所踪,心念微动,已猜到了他的用意,问道:“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p
“大变在即,时日无多,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支、沙二位城主各奔东西,阴元儿先行一步,你我也在此分手吧,烦劳真人前往黄庭山与葛阳真人交涉,我将即刻动身,赶回荒北城另作打算。”/p
梅真人眼波流转,露出迷茫的神情,“若说不通葛阳真人,道友当真要挥军南下了?”/p
魏十七斩钉截铁道:“当真。”/p
梅真人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而为吧……”/p
“真人修为未复,此去万一被人强行留下,却如何是好?”/p
梅真人淡淡一笑,道:“与人争斗或许不能,脱身尚且无碍。也罢,就以一年为期,届时若无消息,道友可自行安排。”/p
虽是显圣真人的一具分身,有传送玉符护身,谅也无碍,魏十七不再多提醒什么,将一块海命牌递到她手中,最后确认了一句:“真人的本体,我携回荒北城妥为安置,是否交与兰真人看护?”/p
梅真人低头寻思片刻,道:“也好,有劳道友费心了。”/p
“好,那么就此别过,我在荒北城等候真人的好消息。”/p
梅真人朝他打了个稽,抬起身时,却见龙蝠现出大鳐法身,掀动一双肉翼腾空飞起,沿着海岸投荒北城而去。/p
她目送魏十七远去,心事重重,虽然揽下了这桩差事,但她对说服葛阳真人没有半点把握。鬼窟小界中,静昀真人一具分身折在魏十七手中,从此永诀大道,他还当着葛阳、松骨二位真人的面口出狂言,说什么“斜月三星洞人人都可成就真仙,唯独李静昀不行!”事后静昀真人破门而出,孤身奔袭千都城,与复苏的异兽骸骨打得两败俱伤,与他不无干系。葛阳真人向来对这个师妹极为上心,魏十七要讨还天狐母女,哪怕赔上一处海域,也未必就能得成。/p
但这一趟奔走,却是非去不可,即便葛阳真人断然回绝,也要暗示他魏十七不惜玉石俱焚的决心,此人心肠硬如铁石,以天狐母女要挟只会适得其反,灭了无垢洞和昆吾洞的道统并非一句空话。三千小界,斜月三星洞独占八百,更有真仙遗下的一十八处“真界”,冠绝大瀛洲,眼红的人不在少数,想必魏十七只要出言相邀,胡不归定会欣欣然兴兵前往,合力攻打黄庭山。/p
少了广济洞和神兵洞,少了大象真人李静昀,斜月三星洞只剩下两个半显圣,如何抵挡得住魏十七和胡不归?但要她回心转意,与葛阳真人共渡难关,却也不能。她已经走得太远,没法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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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动念那日起,魏十七便在“一芥洞天”内构筑了一座黄庭山,一处斜月三星洞,李静昀动了不少心思,竭尽所能,连护山大阵、一百零八道禁制和一十八处“真界”都初具规模,透出几分真仙洞府的气势。 一开始魏十七并未在意,长驱直入,不想即便无人阻拦,亦频频受挫,不是惊动了护山大阵,便是为洞内禁制所阻,仓促间不得脱身。
所谓飞龙在天,潜龙在地,斜月三星洞便是一条巨龙,盘踞在黄庭山内,大阵、禁制、真界浑然一体,气机流转不息,无垢、广济、昆吾、神兵四洞因势利导,布置不尽相同,各尽其妙。及至广济、神兵二脉率众北上,静昀真人破门而出,葛阳真人将禁制重新梳理,略加变动,纵非重起炉灶,魏十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破开禁制,突入斜月三星洞,有李静昀悉心指点,亦非易事。
李静昀毫不藏私,将护山大阵与禁制的种种变化倾囊相授,魏十七强记下来,反复尝试了千余次,臻于流熟,如风过疏林,片叶不沾身,连李静昀都啧啧称奇,觉得他不投入广济洞精研符箓之道,实在可惜。
这些话不尽不实,魏十七只是听听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花这许多工夫绝非白费,无垢洞葛阳真人和昆吾洞松骨真人被梅真人引出黄庭山,洞内暂时无人镇守,魏十七趁机寻隙而入,视禁制变化如无物,留守洞内的弟子无人可阻,被他一路狂飙突进,直闯斜月三星洞深处。
至于进入尺蠖小界,反倒轻而易举,只需秦贞挤出一滴精血,便足以长驱而入。
尺蠖小界乃黄庭山一十八处“真界”之一,李静昀日常在此清修,由妖奴桃岫打点,魏十七甫入小界,便被她察觉。桃岫血脉“返祖归真”,极为难得,更得李静昀指点,在尺蠖小界修炼多年,一身修为堪比天妖,发觉有外敌入侵,来势汹汹,禁制竟不能阻其分毫,桃岫心中大骇,急忙回转精舍,携阮青、阮静母女二人远遁。
临行之前,她将尺蠖小界的门户打开,发出示警的讯息,寄希望于葛阳真人及时赶到,击破强敌。
魏十七一路闯到李静昀清修之地,只见竹林摇曳,精舍寂寥,四下里竟空无一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茶水尚温,但人踪全无,他微一沉吟,掉头扑向精舍后的十万大山。
据李静昀所言,尺蠖小界纳有十万大山,曾是真仙栖身之所,大瀛洲七绝地之一的“堕神峰”,正藏在大山深处。如他在竹林精舍找不到人,可往堕神峰一行,阮氏母女十有八九被桃岫携往彼处避难。
然而踏入十万大山无多时,一道剑光即破空而来,径直将他截住,魏十七举目望去,却是之前在鬼窟小界有过一面之缘的松骨真人。经历了环峰岛之会,显圣境在他眼中已平平无奇,他哂笑道:“真人阻我去路,意欲何为?”
松骨真人奉命“把他截下”,却并未打算跟魏十七死拼,他皱着眉头打量着他,心念急转,道:“听梅真人说阁下神通了得,已凌驾于大象境之上,贫道不信,要试上一试。若能接下贫道全力一击,这尺蠖小界,便任你来去,如何?”
未出手先示弱,松骨真人打得一手好算盘,以言语挤兑,至不济也可全身而退,魏十七哪容他轻易脱身,道一声:“区区一具分身,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右手虚虚一抓,分海槊跃入掌心,顺手便是一家伙捅向他当胸。
松骨真人没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说打就打,只得将衣袖一拂,飞出一枚千音鬼铃,铃声不绝,黑烟氤氲,凝成无数鬼符,一层层迎上前,瞬息叠加了百重千重万重,将槊刃抵住。魏十七提槊一震,十余颗蓝盈盈的水雷疾射而出,炸得惊天动地,十万大山岿然不动,鬼符一扫而空,分海槊点在千音鬼铃上,铃音骤歇,一座符阵凭空浮现,鬼铃坐于阵眼之内,沉浮不定。
当日梅真人施展大神通,在鬼窟小界炼化界碑,事后在阴元殿下得了六宗真仙遗宝,一琴,一印,一伞,一铃,一钵,一幡,兰真人取了琴和印,梅真人取了碧玉钵,伞赠与无垢洞,铃赠与昆吾洞,幡赠与神兵洞,做个人情,并没有吃独食,松骨真人祭出的这枚千音鬼铃,正是得自梅真人。
符阵流转,分海槊如中败絮,浑不受力,魏十七催动魂魄之力,一口气震出数十波暗劲,槊刃进退,铁马叮当,循着某种诡异的节律,生生将符阵击破,千音鬼铃颇有灵性,哀鸣一声,竟破空飞去,弃松骨真人而不顾。
“咦?好东西!”魏十七探出左手一抓,五指划过虚空,咝咝作响,将千音鬼铃硬扣了下来,强行摄入掌中。只耽搁了数息,松骨真人又祭起一件伏魔金刚杵,金光闪动,八个小环彼此撞击,张开一座洞天,洒下无数黑点,见光即长,化作黑沉沉的“五轮傀儡”,中央大日如来,东方阿阇佛,南方宝生佛,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多首多臂,作金刚怒目状,将山头山坳挤得满满当当,一股脑扑上前来。
昆吾洞器修神通广大,最是棘手不过,魏十七在鬼窟小界内与长息真人交过手,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多宝道人”,法宝层出不穷,松骨真人虽然只是一具分身,祭出的法宝却毫不逊色于长息真人,三下五除二打发不了。魏十七已将肉身锤炼到极致,身相合一,根本不惧法宝,若不赶时间,他倒不妨与之慢慢周旋,看中了什么顺手收入囊中,拿去送人很有面子,但斜月三星洞中终究是别人的地盘,长久纠缠下去难免有失,他心念微动,造化树下的李静昀飘然而起,将右臂腋下魂眼的天澜真人替出。
魏十七非是天魔,秘符“磨”无从克制,是以松骨真人撒出的铁傀儡,体内尽数刻下秘符“韧”,坚固异常,寻常法宝都难以击破,数量更是成千上万,低扑高纵,遮天蔽日,拥成一座小山,将魏十七死死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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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骨真人念动咒语,伏魔金刚杵“铃铃”作响,洞天越张越大,成千上万的铁傀儡如山洪一般倾泻而出,一壁厢层层叠叠垒起,一壁厢钻入地下困住对手。 他没有指望这些无知觉的傀儡能竟全功,只要困住魏十七,拖延上一阵子,葛阳真人跟前,也大体交代得过去了。
上下左右尽为傀儡淹没,如同被困于一座硕大的实心铁山,魏十七视千军万马为等闲,猛喝一声,摇动双肩,巴蛇法相冲天而起,秋风卷落叶,将铁傀儡一扫而空,现出朗朗青天,昭昭白日。松骨真人倒抽一口冷气,急忙将手在脑后一摸,还没来得及祭出法宝,一杆长槊横空出世,击在伏魔金刚杵之上,八个小环四分五裂,洞天遭此重击,倏忽合拢。
松骨真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深知神兵真身的厉害,一旦被其迫近,器修毫无抵御的手段。他急忙催动七曜游天剑,电射而出,却仍是慢了半拍,魏十七起手一槊,疾如星火,狠狠捅向他后心,眼看他难逃此劫,忽然一道金光星驰电掣般卷来,将槊刃紧紧缚住。一股巨力涌来,魏十七闷哼一声,分海槊凝滞不前,再也递不出半分,松骨真人如丧家之犬,御剑光逃遁,一条脊梁骨冷飕飕的,心知自己去鬼门关绕了一圈,生死一线,凶险至极。
魏十七抬眼望去,却见葛阳真人翻着一对白眼,掌托昆吾金塔,周身气息晦暗不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味道。他心中一凛,巴蛇法相倏地缩回体内,龙鳞蔓延,渐次隐没于体内。
“你就是那魏十七么?”
魏十七不觉皱起眉头,试探道:“你不是葛阳,你究竟是谁人?”
葛阳真人摇摇头,曲指将金塔一弹,又一道金光飞电射而出,卷在分海槊上,争夺之力倍增,魏十七双手持定分海槊,岿然不动。松骨真人窥得便宜,趁他无暇旁顾,默默念动咒语,将伏魔金刚杵收回,摩挲了几遍,心疼不已。
昆吾金塔九层八面,七十二道门户陆续洞开,金光接二连三飞出,将分海槊紧紧缠绕,转眼便合天罡之数。魏十七双臂纹丝不动,金光夺之不去,僵持了数息,他心中大抵有数,昆吾金塔乃昆吾洞镇洞之宝,逆转一切攻击的真仙遗宝,非大象境不得操纵自如,葛阳真人驱使金塔,竟毫不吃力,其中定有蹊跷。
不管有什么蹊跷,试上一试便知。他心念未动,魂魄之力喷涌而出,分海槊卷起乱流,金光寸寸消融,疾射而回,葛阳真人吃了一惊,脱口道:“竟然是混沌乱流!”
魏十七一步跨出,身形如电,分海槊牵引乱流,当胸疾刺。葛阳真人冷笑一声,智珠在握,将昆吾金塔迎将上前,槊刃刺中塔身,金光暴涨,刹那间腾起一轮艳阳,将他的身影湮没。
混沌乱流被金光一漾,逆射而返,魏十七继续催动魂魄之力加以压制,乱流一忽儿前涌,一忽儿回卷,此来彼往,刷得金塔明灭变幻,虚实不定。松骨真人为之乍舌,昆吾金塔抵住混沌乱流,有此等大威力,绝非显圣大象所能企及,若他所料不差,葛阳真人业已催动真仙之力,他明明是显圣修为,如何做得到?除非……
他不愿再猜想下去。
魏十七周身魂眼璀璨如星,魂魄之力如江海不绝,反扑一次比一次猛烈,似乎永无匮乏之虞。葛阳真人暗暗叹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强韧,无奈之下,他只得将体内残存的真仙之力尽数注入昆吾金塔,第九层门户洞开,一道金光射出,绕着魏十七一卷,便将他凌空拎起,摄入塔内。
松骨真人见状松了口气,正待开口,忽然葛阳真人双眼一合,仰天跌下蝉翼飞虹剑。昆吾金塔涨至十余丈高,轰然坠地,七十二道门户紧闭,金光涣灭,转眼化作一座黑沉沉的铁塔,锈迹斑斑,有如矗立了千百年的古物。
葛阳真人完全失去知觉,像断了线的鹞子,一跤跌在山坳里,说巧不巧,脸面重重磕在铁傀儡的断肢上,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松骨真人徒劳地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只作不见,慢吞吞走近昆吾金塔,仔细打量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十数息后,葛阳真人爬起身,脸上青肿不翼而飞,双眸恢复了黑瞳,微一沉吟,便记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以真仙之力驱动昆吾金塔,只将魏十七暂时困于塔内,金塔化作黑铁,不知又能困他多久,此子的强悍确如梅真人所言,凌驾于大象之上,若被他突围而出,斜月三星洞谁人能制他!
葛阳真人心绪不宁,思前想后,只得将忧心按下,施展传音神通,将桃岫唤来,命她携阮氏母女前往碧莲小界暂住,即刻动身,切勿拖延。斜月三星洞一十八处“真界”,以碧莲小界为首,乃是无垢洞第一要紧的去处,桃岫好生诧异,但葛阳真人是无垢洞主,静昀真人的师兄,她一个小小的妖奴,哪里敢违抗,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待桃岫离开尺蠖小界后,松骨真人才上前见过师兄,对于葛阳真人翻白眼一事,知趣地一字不提。葛阳真人也不瞒他,坦言道:“师弟,那魏十七催动混沌乱流,这等犀利手段,已经有了几分真仙的味道,昆吾金塔只能困他一时,困不了一世,非是长久之计。”
松骨真人忖度片刻,道:“何不请静昀师妹出手?”
葛阳真人显然是想到了这一节,摇摇头道:“师妹近况不佳,你也清楚,即便她在全盛之时,也压制不住魏十七。”
松骨真人慢慢道:“静昀师妹炼化了界碑,拼着毁了尺蠖小界,以十万大山镇压昆吾金塔,如何?”
葛阳真人心中一动,尺蠖小界乃是一十八处“真界”之一,魏十七再厉害,也掀不开一界之力,松骨真人所言虽然异想天开,但细细琢磨,却并非全不可行。
“毁了尺蠖小界的话,昆吾金塔也无从幸免了……”
松骨真人森然道:“只要道统不灭,广济洞舍一宗真仙遗宝又算什么!师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破塔而出,耽搁不得!”
葛阳真人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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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镇于头顶,魏十七身相合一,力大无穷,兀自感到身形被天地禁锢,腾挪不灵,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李静昀从碧莲小界收取八朵金莲,炼为本命之宝,谁知鬼窟小界中,被阴元儿以至阴之气点染了一朵,河丘城外,又被魏十七以洞天夺去一朵,止剩其六,这些年来凭借金莲之力,与上古异兽的残骸苦苦纠缠,纵得冰泉小界镇压,也终于到了山穷水尽,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刻。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任异兽的灵性侵蚀魂魄,寄希望于奇迹,要么将六朵金莲炸开,拼个玉石俱焚。天之骄子,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李静昀在疯狂的边缘徘徊,迟迟拿不定主意。
魏十七把她从两难中解脱出来,李静昀决意与其拼个你死我活,老天若收了她,也省去一番纠结。她将杂念尽数抛诸脑后,伸手扯动天地灵气,揉成一团,狠狠掷了出去!
“他奶奶的,元气弹都使出来了!”魏十七吓了一跳,哪里敢怠慢,分海槊一挑,混沌乱流喷涌而出,将天地灵气一剖为二,化作惊涛骇浪,刹那间席卷天地。
十万大山挟一界之力,岿然不动,大山不动,魏十七也无法闪避,只得大吼一声,周身衣衫化作飞灰,龙鳞片片凸现,将他从头到脚护得严实,凭借肉身硬抗下来。
李静昀嘎嘎狂笑,声音愈来愈尖厉,金莲一朵朵从体内飞出,眉心骨珠光华万丈,骨刺迅速漫过颀长的头颈,没入胸背要害,上古异兽残存的灵性开始侵蚀她的魂魄,前世今生,无数刻骨铭心的场景一一闪现,李静昀眼角垂下两滴血泪。
魏十七仗着肉身坚固,拼尽全力,猛然摇动双肩,巴蛇法相冲天而起,一头撞入十万大山,“喀喇喇”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大山为之中开,缓缓分在两边。以一己之力,撼动十万大山,这等蛮力,大瀛洲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然而在尺蠖小界之内,李静昀岂容他轻易逃脱,她秀美倒竖,探出食指,指天画地,厉声喝道:“落!”
言出法随,堕神峰凭空浮现,以万钧之势镇住巴蛇法相,虚空中绽开无数空间裂痕,尺蠖小界开始崩溃,堕神峰越压越低,巴蛇法相接连三度冲击,都被狠狠压了回来,硕大的身躯明灭不定,九层大圆满“渡劫”神通,兀自破不开一座堕神峰。
李静昀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一分分抽离,杀戮和暴戾充斥魂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她含糊不清地嘶吼道:“不死不休,一起下地狱吧!”双手血肉枯竭,如一双鸟爪,或抓或扯,将天地灵气狠狠砸向魏十七。
堕神峰当头落下,天地灵气肆虐如潮,魏十七自肉身大成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毛骨悚然的威胁,他心念微动,巴蛇法相缩回体内,周身五处魂眼齐齐亮起,九头虺,地渊黑龙,静昀真人,九头鸟,穿山甲,诸般精魂逐一现形。
歇斯底里的笑声嘎然中止,李静昀叫道:“你……你竟然……”分身魂魄眸光如星,两两相望,四目交投,李静昀眼中的血色迅速退去,意识随之回复了清醒。本体分身原是一体,她瞒得过魏十七,却瞒不过李静昀,纵然身死道消,一缕精魂受制于人,她也没有放弃,还暗藏心机,苦苦做活,既然如此,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李静昀曲指一弹,六朵金莲骤然湮灭,下一刻已没入分身的魂魄内,斜月三星洞神通微妙,以魏十七之能,竟然毫无察觉。
魂魄之力涌入体内,魏十七提起分海槊,卷动混沌乱流,绘下秘符“韧”,最后一笔落下,心头一片清明,槊刃微微一撇,如江河回折,流水不争,顺势又绘下三道秘符,正是留在摩崖石刻上,广济洞历代符修不得其门而入的三种。
四道秘符交相辉映,渐渐融为一体,浑若天成,混沌乱流合作一柄利剑,冲天一斩,骤然湮灭,堕神峰凝滞在空中,无声无息一斩为二,尘土飞扬,缓缓滑落。魏十七双肩为之一松,十万大山一左一右坠下,尺蠖小界四分五裂,时光洪流从天而降,天地万物化作齑粉,无一幸免。
他缓缓回过头,却见李静昀已被骨珠摄去了心魂,骨节噼啪乱响,手脚扭曲,身躯诡异地改变着形状。好端端一个英气逼人的美女,变成这副鬼模样,暴殄天物,让人扼腕叹息。
不过趁他病,要他命,面对强敌,他何曾心慈手软过!五道精魂倏地收入魂眼,魏十七催动混沌乱流,以分海槊绘下秘符“磨”,端端正正点在她眉心的骨珠上。
骨珠闪动着幽幽白光,被秘符吞没,李静昀的身体骤然静止,异兽骸骨嗡嗡作响,顷刻间散作微尘,冉冉升腾,仿佛时光倒流,她的身体容貌一点点恢复了原状,双眸黑白分明,眉宇间英气逼人。
激战之下,李静昀身无寸缕,她一手挡在胸口,一手掩住下体,秀眉微蹙,念及过往种种,一时间羞恼不堪。魏十七目光炯炯,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他有些分不清,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不共生死的大象真人李静昀,还是千依百顺的小师妹秦贞。
时光洪流席卷而过,将二人分隔两岸,李静昀启朱唇,叩玉齿,轻轻吐出个“定”字,十万大山轰然落地。隔着洪流,李静昀眼望魏十七,心念百转,忽然微微一笑,道:“如你所愿,我把那两个女子还给你!”
不知她使了个什么神通,小界之内隆隆不绝,十万大山分列两旁,绵延不绝,镇住时光洪流,空间裂痕渐次隐没,尺蠖小界再度稳固下来。片刻后,桃岫捧着一袭道袍赶到李静昀身旁,望着隔水相望的二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恍惚只得一瞬,桃岫垂下眼帘,抖开道袍,将大象真人曼妙的身躯裹住。李静昀定了定神,脸色清冷,回头轻声叮嘱了几句,桃岫神色微动,衣袖一展,将阮氏母女二人送出,跃过时光洪流,落在魏十七身旁。
岁月荏苒,万水千山,终于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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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依然是旧模样,岁月没有在她们脸上留下痕迹,不过今非昔比,魏十七看了她们一眼,便知这些年来,阮青修为停滞不前,阮静却大有进益,究其根本,在于尺蠖小界不利鬼道修行,相反,阮静得天地灵气之助,又有其母悉心指点,接连突破瓶颈,将天狐地藏功修炼至大成。
他朝阮静颔首致意,报以微笑,后者飞快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心中的喜悦几乎要炸开来,眼角却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下界,到此界,匆匆一别,被困于尺蠖小界不得出,斜月三星洞和大象真人像两座大山压在肩头,无从挣脱,本以为此生将终老于此,忽一日他出现在眼前,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是真是幻。
此刻无暇细谈,魏十七衣袖一展,张开“一芥洞天”,将二人收入其内,目视李静昀,展颜一笑道:“好,之前的恩怨,暂且放到一边,留待异日再细算。少则十年,多则廿载,我将重来黄庭山,拜会葛阳真人,烦劳静昀真人知会一声,莫怪言之不预!”
心腹大患一去,李静昀恢复了之前的精明和果决,闻弦知雅,她皱起眉头,挥挥手命桃岫暂且回避,上下打量着魏十七,不悦道:“联手胡不归攻打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何至于此!非要做得这么绝么?”
魏十七坦言道:“羽族和虫族觊觎大瀛洲已久,百年后的巨变迫在眉睫,除非尽起一洲之力,否则无可抵御。大瀛洲三千小界,斜月三星洞独占八百,更有真仙遗下的一十八处真界,除非你们愿意交出来,否则的话,攻打黄庭山势在必行。”
李静昀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道:“你打算当这个出头椽子,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魏十七觉得这提法好生亲切,他笑道:“不当这出头椽子,自保或许无虞,但要进军真仙境,必须步步争先,不得退让半步,错失锐气。”
李静昀看了他半晌,叹息道:“原来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真让人不甘心……”
“一步错,步步错,我只不过先走了一步,百年后那场大劫,未必就不是机缘,从头来过,尚为时未晚。“
李静昀微笑道:“哦,你就不怕我东山再起,杀得你满地找牙?”
“我等着那一天。”魏十七朝她摆摆手,身影闪了数闪,已消失不见。李静昀孤零零站在十万大山脚下,显得有些落寞,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想着那六朵金莲,心道:“没有斩草除根,你还是心软了,男人……都这样……”
她伸出纤纤玉手,凑到眼前看了一回,兀自感到后怕,她要感谢魏十七,若非那神来之笔的一击,将异兽残存的灵性彻底抹杀,她势必沦为残暴嗜血的怪物,人不人,鬼不鬼,想想都觉得心中发毛。如此大恩大德,怎可不加回报?李静昀暗暗冷笑,眼中闪动着利芒,五指拢捻挑拨,将尺蠖小界一一安置妥当,径直去无垢洞见师兄。
葛阳真人端坐于浮游榻上,伸手去摸铁如意,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当静昀真人破门而出之时,他心情激荡,早将铁如意捏得粉碎。葛阳真人收拢五指,用力捏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恍若不察。泥丸宫中那一道真仙残魂,蜷缩成一团,全无声息,不知要温养多少年,才能再度苏醒。这是无垢洞最大的秘密,他本以为出其不意催动真仙之力,足以压制对手,没想到魏十七之强,已远远超出预想,夏虫不可语冰,说的正是他。
师妹与强敌拼死相搏,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等待。尺蠖小界光阴流速缓慢,葛阳真人在无垢洞中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心血来潮,尚未来得及掐指一算,静昀真人已飘然而至,容貌一如往日,心魔亦荡然无存。
葛阳真人又惊又喜,跳下浮游榻,目不转睛打量着师妹,双手微微颤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李静昀敛袂向他行礼,郑重其事谢过师兄,这些日子如无师兄照看,她早就迷失了意识,不知身在何处。
见师妹安然无恙,葛阳真人长长松了口气,唤来伏波童子奉上茶汤果子,听师妹说了尺蠖小界内的战况,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强敌退去,忧的是异日终将卷土重来,早知那魏十七只为阮氏母女而来,不如应允了梅真人,又何至于闹得不可开交!
他沉吟良久,问道:“师妹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静昀微微一笑,轻拂衣袖,将昆吾金塔轻轻置于浮游榻前,却见金塔变成了铁塔,塔顶破开一个窟窿,金光闪动,迟迟未能合拢。“昆吾金塔困不住他,师兄,我打算入碧莲小界闭关,废了素女通玄功,从头修炼九龙回辇功。”
太微金莲,燃犀镇海,紫虚一元,浩劫星宿,九龙回辇,素女通玄,六法俱能修炼到真仙境,静昀真人自废素女通玄功,葛阳真人并不意外,这些年来他冷眼旁观,师妹十有八九是修炼出了岔子,否则的话,以她的天资,又何至于止步于大象境。但她挑选九龙回辇功,却让他颇为意外,为何不是最强的太微金莲?转念一想,九龙回辇利于速成,光阴促,人命急,搏一搏真仙境,舍此之外,别无他法!
“师妹可有把握?”
李静昀摇头道:“哪有什么把握可言!那姓魏的……那魏十七……当真了不起!”当着师兄的面,她终于忍不住道出心中担忧,分海槊掀起混沌乱流,凌空绘下禁制,将堕神峰一劈为二,她即便斩神剑在手,合八朵金莲之力,也甘拜下风。
葛阳真人道:“师妹若没有把握,为兄就助你一臂之力。”他伸出食指在眉心一点,缓缓牵引出一缕残魂,施展大神通,送入师妹泥丸宫内,与此同时,一篇未曾得闻的秘法在她耳畔响起,李静昀听了数句,神色微变。
将真仙残魂置于泥丸宫,以真元温养,借真仙之力修行,事半功倍,更有无穷好处,这是无垢洞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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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与阴元儿在盲海小界内密谈了三天三夜,而后唤出阮青请她一观,阴元儿说她是百年难得一见奇才,资质远在亢珑儿之上,修炼一篇不入流的阴火诀,固魂筑基,竟能成就鬼母鬼子鬼婴中第二等的“鬼子”,难能可贵。 .能得阴元儿肯,这是莫大的机缘,魏十七也不问二人的意见,命阮青拜在她门下,修习提耶鬼道。世易时移,眼下非同往日,阴、阮二女对视一眼,尽管各有各的心思,却谁都没有出言反对。/p
千头万绪,须逐一谋划。魏十七回转雪峰之巅,先命龙蝠往冰原小界请兰真人前来。无移时工夫,兰真人便跨木凫翩然而至,衣袂飘飘,望之如射姑仙子。/p
魏十七问了几句梅真人的近况,话锋一转,道:“明年的八月十五是我的寿辰,我欲在荒北城摆下寿宴,遍邀天下豪杰到此一会,届时要烦劳真人操办为荷。”/p
兰真人心中一凛,问道:“天下豪杰,不知有哪些人物?”/p
“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城主,斜月三星洞葛阳、松骨二位真人,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处海域的妖王,算上随行的部属,约摸在千人左右。”/p
兰真人秀眉微蹙,“道友此举是何用意?”/p
魏十七也不瞒她,笑道:“一来借机立威,二来共襄大事,三来收点寿礼,呵呵,让真人笑话了!”/p
兰真人嫣然一笑,心知他羽翼渐丰,着手为百年后的大变局打算,在她看来,魏十七挟环峰岛大胜之势,极昼城主胡不归定会给他这个面子,与大瀛洲毗邻的海妖王更不敢违逆他,唯一的变数在于斜月三星洞。不过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葛阳真人若敢推脱,便是给了他挥军南下的借口,黄庭山独占八百小界,这块肥肉魏十七不可能轻易放过。/p
操办寿宴,迎来送往,她自不耐烦去做,不过广济洞的十照真人八面玲珑,倒是一等一的人才,正好师姐让她去北海一趟,把十照师弟带到荒北城多加历练,干脆把这些俗务丢给他,乐得清闲。想通了这一节,兰真人颔应允下来。/p
兰真人去后,魏十七又将6崖、姬樱、角夫、裴筏唤来,将自己的意思跟他们说了,命6崖联络常驻荒北城的商队,裴筏去北海拜会沈金珠,分头递送请柬,6崖和姬樱留在城内,听候兰真人调遣,不得有误。/p
四人既欢喜,又惶恐,七城城主、渊海妖王、道门真人将联袂而至,荒北城地处极北苦寒之地,何曾有过这等大阵势,虽然心存疑虑,不知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能否应邀,但城主既然吩咐下来,只管尽心尽力去做就是了。/p
遣走6崖等四人,魏十七来回慢慢踱步,原本模糊的构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反复推衍,将种种变数考虑在内,务求万无一失。/p
不知不觉四月当空,清辉映在雪地上,照得明晃晃一片,他心中一动,从袖中摸出八女仙乐屏,展开四扇屏风,拂去积雪,端端正正摆在岩石上。八女貌美如花,一女独自向隅,千呼万唤不抬头,他曲指轻弹,女乐鼓瑟吹笙,轻歌曼舞,从“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到“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再到“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一曲曲唱下去,歌声悠悠,屏风内的余瑶却始终浑浑噩噩,没有半点反应。/p
仙云峰,镇海关,瘴叶林,大草原,赤霞谷,铁岭镇,石梁岩,无涯观,东溟城,往事历历在目,伊人却已不在。魏十七听了一遍又一遍,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p
月上中天,海潮澎湃,他从“一芥洞天”内唤出魔婴,手中把玩着一枚古锁,魔婴目光炯炯,掩饰不住热切与渴望。/p
魏十七道:“我问过极昼城主胡不归,他曾将此锁轮番置于火山熔浆与寒潭冰水中,借水火之力阴阳之工洗炼此宝,前后数百年,费尽心机,坏了十多条性命,才侥幸将傅谛方送入其中,结果被静昀真人一剑斩了。”/p
“我问过广济洞梅真人,据摩崖石刻所记,当年抱残子担心天魔逃脱,留下了一招后手,他将《太一筑基经》正册留于斜月三星洞,副册送入洞天,一旦封印松动,南斗星陨,副册被毁,正册随之化作齑粉,连通两界的传送法阵将自行开启。静昀真人因此得以潜入洞天锁,以定星锥巩固封印,重新困住天魔。只是这等跨界的传送阵往来一次,便耗尽真仙之力,无以为继。”/p
“我也问过天狐阮青,当年她凭借一张符诏打开此锁,携族人遁入洞天避祸,符诏乃上一代天狐所遗,只此一张,一经祭出打开洞天锁,便化作镇界石,将两界隔绝。”/p
魔婴闻言心中一沉,双眉紧锁,欲言又止。/p
魏十七悠悠道:“此物虽落入我手,要打开却是不易。混沌一气洞天锁系洞天之母,秉承大瀛洲地气而生,若我所料不差,此乃真仙至宝,唯有真仙之力,才能驱使一二。”/p
魔婴苦笑道:“真仙之力……嘿,成就真仙,又谈何容易!”/p
“以真仙之力驱动此锁,其实未必要成就真仙……”/p
魔婴知道他神通广大,精神顿为之一振,追问道:“此话怎讲?”/p
“不久之前,我曾潜入斜月三星洞,惊动了葛阳真人,他以真仙之力祭出昆吾金塔,将我困住。葛阳真人只得显圣境,如何能催动真仙之力?其中必有蹊跷……我已定于明年八月十五在荒北城摆下寿宴,邀请葛阳真人亲至,他若来,正好问个清楚,他若不来,我就以此为借口攻打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到时候,你随我同去。”/p
魔婴看到了一线希望,暗暗松了口气,笑道:“道门一向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知道天高地厚!”/p
魏十七微微一笑,天魔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暗棋,羽族虫族来袭,大瀛洲无人可置身事外,斜月三星洞不能,天魔宇文始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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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霞光似锦的黄昏,一个壮硕的青年离开了河丘城,在老苍头的陪同下踏上了陌生的旅程,一路向东,向东,再向东,直至波涛连天的渊海。 .河丘城头,沙艨艟默默注视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心底泛起淡淡的惆怅,他始终认为,自己心肠坚硬,不会有多余的感伤,但是这一次,他有些动摇。/p
离开河丘城的青年是他的儿子沙威,或许对他的母亲心存愧疚,沙艨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到荒北城历练一番,搏一个前程。那老苍头是他最信赖的心腹沙通海,当年追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立下赫赫战功,威震一方。这些年过去,沙通海也老了,他一度提出告老还乡,过几年太平舒坦的日子,沙艨艟不放他走,硬把他留下来。有沙通海坐镇河丘城,那些自命不凡的豪族子弟最多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浪头。/p
沙威要去荒北城了,沙艨艟斟酌再三,决定让沙通海同行,照应一二。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这个老部下,但是沙通海很爽快就答应下来,让沙艨艟颇为诧异。事后他才从儿子口中的得知,沙通海早就有意去荒北城,见识一下那位如彗星般崛起的魏城主。/p
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沙艨艟确信自己做出了明智的决定,然而世事无常,沙威的命运将走向何方,却是他无从预计的,机会从来伴随着风险,留在身边或许能保得一时平安,但当他老去,又怎能把河丘城平稳地交到沙威手里?/p
沙威没有这么多感触,荒北城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城池,他并非温室里的花朵,他独自去过极昼城,去过千都城,去过泗水城,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俊彦,然而荒北城与众不同,据回来的人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荒北城,因为那里是乐园,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荒北城,因为那里是地狱。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p
离开河丘城的地界,离开父亲的视野,沙威取出一双灰不溜秋的甲马,牢牢缚在小腿上,抓起一把泥土撒出,念了个“疾”字,双腿踢起滚滚尘土,径直投东方而去。沙通海驾一团黑云紧随其后,一路莫不吱声,听任沙威自行起便。/p
沙威听商队说起过渊海的景致,向往已久,期望早日搭上“黄犊舟”,走海路北上。他马不停蹄赶了三天三夜,这才停下脚步,寻了个僻静的山林,卸下甲马略施歇息。沙通海取出血食酒水,二人狼吞虎咽吃了一回,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听到一声清冽的鹤唳,穿云裂帛,直冲霄汉。/p
沙通海侧耳听了片刻,道:“那鹤不同寻常,只怕是羽族的妖禽。”/p
大瀛洲有羽族出没并不稀奇,极昼城主身边就有一队羽族亲卫,得他传授炼魂神兵秘术,趾高气昂,只听胡帅一人号令。只是彼辈从不轻离极昼城,这荒山野地的,怎地会有羽族飞过?沙威好奇心起,纵身跃上树梢,极目望去,只见万里云罗,一头白鹤飞掠而过,喙爪铁青,遍体没有半根杂毛,鹤背之上端坐着一人,身形纤细,似是一个女子。/p
沙通海顺着沙威的目光望去,“咦”了一声,提气喝道:“可是泗水城支城主大驾?”/p
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认得二人,沙威是河丘城主最看重的儿子,沙通海是当年并肩奋战的老伙计,当下按下白鹤,盘旋数圈,稳稳落在了山林中。沙威忙上前见过支荷,以子侄自居,礼数甚是周到。他出身妖奴,体内血脉冗杂,许多飞遁的妖术都无法修炼,若无沙艨艟赐下的土遁甲马,单凭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此刻见白鹤足有一人多高,神骏异常,非是凡物,心中好生艳羡。/p
沙通海知道支荷不在意这些虚礼,呵呵笑着打了个招呼,倒了一碗美酒递上前,问道:“支城主匆匆而去,不知所为何事?”/p
酒液清澈见底,一股醇香扑鼻而来,中人欲醉,支荷把酒碗接在手中喝了几口,眼前顿时一亮,转念觉得此事也无须隐瞒,道:“我欲往荒北城一行。”/p
沙通海心中打了个咯噔,不过支荷没有说下去,他也不便追问,心中转着念头,笑道:“这倒巧得很,我二人奉沙城主之命,也要去荒北城。”/p
支荷瞥了他一眼,将碗中美酒喝干,随口道:“我知道,沙艨艟把他卖给了魏城主。”/p
她直呼沙艨艟之名,对魏十七却尊称“城主”,显然这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沙通海连连苦笑,他知道沙威去往荒北城,要为魏十七效力三百年,不过当爹的把儿子“卖”了,这话说的真难听。沙威不甚在意,心中有些好奇,问道:“支城主可知老头子把我卖了什么价?”/p
沙通海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阻止,只听支荷道:“一道雷鹫精魂,一道双头鹰精魂,一道月泉鹪鹩鸟精魂,平心而论,这买卖不亏,沙艨艟早已把碎玉真身换成天蚕真身,怎么,他没跟你们说么?”/p
沙通海有些尴尬,道:“这个……神兵真身干系重大,城主……城主他……”/p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心腹,秘而不宣,其实没这个必要。就算天蚕真身,在环峰岛也不值一提,比他厉害的角色多的是。”支荷把碗举起,朝沙威看了一眼,后者忙为她斟满美酒,脸上似笑非笑,对她的说法信了七八分。/p
虽然是大实话,但怎么听都觉得刺耳,沙通海生怕沙威心生芥蒂,忙岔开话题,道:“支城主有妖禽代步,一路北上,可免奔波之苦,我等只能走商路,赴渊海搭乘黄犊舟北上,要耽搁不少时日。”/p
支荷颔道:“荒北城太远,走海路要便利了不少,其实妖禽代步也非难事,听唐橐说荒北城还有一群黑颈灰雁,虽不能与羽族妖禽相比,也可载人远行,他离开时都留给魏城主了。”/p
白鹤不可求,弄两头灰雁也不错,沙威闻言心中一动,下意识道:“就不知魏城主是否肯割爱……”/p
支荷哂笑道:“有什么割爱不割爱的,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看中了,只管拿东西去换,只要你出得起价,别说区区一头黑颈灰雁,就算洞天小界也能换来。”/p
沙通海听得连连摇头,支荷有几分酒意,口无遮拦,他又不便阻止,只能琢磨着事后怎么跟沙威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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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丘常驻荒北城的管事姓沙名筹,乃是沙通海一手调教出来的俊彦,为人精明能干,又恪守本分,深得沙艨艟的信任。 沙通海并没有急于去见魏十七,先领着沙威前往市集,找到沙筹安顿下来,问起明年八月十五的寿宴,沙筹回禀确有此事,已遣闻双熹星夜兼程送往河丘城,出发了三个月零七天,此时差不多应该交到城主手里了。
沙通海算算时日,果然在途中错过了,但三个月零七天就能送抵河丘,怎地会如此快法?沙筹随即解释道,此番魏城主拨下一批黑颈灰雁,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常驻荒北市集的商队各得了三头,穿云破空径直飞回,轮替载乘,比走东海道五十三次快了不少。魏城主的使者还传话说,这些灰雁就赠送给五位城主,也无须再归还了。
沙通海看了沙威一眼,果然得来全不费工夫,沙城主未必看得上黑颈灰雁,多半交给商队喂养,便于往来传讯,沙威开到口,沙筹断不会拒绝。沙威显然也想通了这一节,神情微动,暗暗存了讨要的心思。
沙威从此久住荒北城,沙筹将是他的左膀右臂,沙通海也不瞒他,将二人的来意略略说了几句,问起魏城主,这才知道他终日在雪峰之巅隐居,殊少下山,有缘面见他的人物寥寥无几,通常由龙蝠招呼,代为传话。
沙通海忖度着什么时候去拜会他,沙筹察言辨色,试探道:“大人可知泗水城主亦在城中?”
“嗯,途中偶遇过一回,支城主控鹤北上,应当早到不少时日吧!”
沙筹道:“也是一桩奇事,支城主已拜入魏城主门下,以弟子自居。”
沙通海大吃一惊,“六星”俱是胡帅的心腹爱将,泗水城主支荷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一身修为却仅次于大明城主文萱,乃是“六星”中数一数二的强手,怎地会拜魏十七为师,转投荒北城?这……这算是什么事嘛!
沙威皱起了眉头,又慢慢舒展开,问道:“魏城主是什么态度?”
“听说魏城主本来无意收徒,支城主在雪峰下跪了七天七夜,见她心诚,才勉强答应下来。”
“扯淡!”沙通海嘀咕了一句,支荷胡闹也就罢了,魏十七怎会陪着她胡闹?其中必有隐情!
沙威又问道:“可知支城主为何要拜入魏城主门下?”
沙筹摇摇头,他在河丘城或许还算得上是号人物,但在荒北城,在支荷跟前,就提都不用提了。自从听说魏十七曾化名韩木,担当过雪狼族的外姓长老,他便下足了工夫,刻意交结雪狼族现任族长陆崖,投其所好,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些消息,再多,却是没有了。
沙通海没好气道:“支荷念念不忘成就真仙,还不是为了这个!”
一语道破天机,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沙威与沙筹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泛起一个念头,若拜在魏十七门下,就有机会成就真仙,这等好事,又有谁会错过?不过他们也有自知之明,魏十七或许会收下泗水城主,却绝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
局势变幻莫测,风谲云诡,沙通海隐隐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搅动风云,将渊海三洲之地尽数囊括在内,他们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棋子,身在局中,随时都可能被舍弃,放眼大瀛洲,有资格跟魏十七一同投子入局的,寥寥无几。他长长叹息一声,不禁将目光投向直插苍穹的雪峰。
雪峰之巅,鲤鲸族阎川恭恭敬敬伺立在魏十七身旁,回禀诸位海妖王的答复,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处海域,无一例外,俱奉城主的号令,明年八月十五,彼辈将备下厚礼,亲至荒北城为城主贺寿。
阎川又说起北海的局势,他奉魏城主之命坐镇北海,蚩尤族田三白、海河马铁头陀、美人鱼沈金珠、七鳃鳗许馗、四足海蛇伏轮知趣得很,俱无异议,之前城主关照的事,彼辈已着手布置,不会打丝毫折扣。
魏十七颔首道:“好,北海就交给你了,岸上的布置要再迟些日子,到时另有人跟你联络,有什么不决之事,你们斟酌着定。”
“是,是!”阎川知道他提到的“另有人”是谁,饶是他出身鲤鲸王族,纵横渊海,见了那人也不禁有些胆寒。
魏十七挥挥手命他退下,举目望向波涛汹涌的北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与阴元儿反复推衍,决定布一个局,以荒北城为支点,撬动整个大瀛洲,给羽族虫族一个意外的惊喜。站在世界之巅,投子谋势,笑看风云,大丈夫当如是。
阮静蹦蹦跳跳跑到他身旁,伸手捅捅他的胳膊,好奇道:“那六只眼睛的怪人是谁?看上去凶悍得紧!”
魏十七摸摸她的头,笑道:“是鲤鲸族的阎川,阎子在,为我坐镇北海,统摄婴、潜蛟、天蝠三海,能干得很。渊海有渊海的规矩,胡不归麾下的六星算是厉害人物吧,到了海里,加起来也不及一个阎川吃得住。”
阮静眼珠一转,道:“你的那个便宜徒弟支荷,也是六星之一吧?”
“是啊,她是泗水城主,泗水城距离黄庭山不远,胡不归命她坐镇东南,也是个厉害角色。”
“看得出来,她心气很高,一门心思要成就真仙。说吧,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居然破例收她为徒?”
“是你想知道?”
阮静扁扁嘴,“当然是我了,也只能是我,你那小师妹才不会这么无聊呢……”
困守小界,岁月漫漫,确实无聊得紧,魏十七爱怜地望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根卷轴,长不足半尺,看上去平淡无奇。神物自晦,不可以常理度量,阮静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点了一下,没什么反应。
“不用这么小心,这东西结实得很!”魏十七举起卷轴随手敲了一下,偌大的山岩“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卷轴纹丝不动。
阮静从他手里接过卷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试图将其展开,琢磨来琢磨去,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没用的,此物乃真仙炼化,须以精血驱动。”魏十七眼中露出一丝惆怅,叹息道,“这是荒北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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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荷把荒北界图交到他手里,魏十七也大感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对她来说,界图纯属鸡肋,在对于荒北城主来说,却是不容流落在外的命门。
阮静被勾起了好奇心,心痒难忍,嘀咕道:“就不能打开来看看么?”
魏十七微微一笑,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挤出一滴颤颤巍巍的精血,点在卷轴之上。精血滚了数滚,化作一条活物,似龙非龙,似蛇非蛇,一头钻入卷轴之中,刹那间,无数纤细的血痕渐次浮现,又抽丝般一一隐没,阮静情不自禁退后半步,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不禁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撒撒娇,却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阵势来。
魏十七深吸一口气,逐寸逐分展开卷轴,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频频闪动,阮静定睛看去,却见一幅尺许长的图卷,漆黑如墨,将四下里所有光亮都一吸而尽,刹那间天昏地暗,永夜降临。
界图之上,亮起数十点璀璨的星辰,魏十七振臂一抖,星辰齐齐飞到空中,刷地散开,牵动一缕缕晶莹的游丝,勾勒出大地山川河流之貌,光点忽明忽暗,每一点都表示着一处小界,其中有六团光亮聚于一座雪峰之上,最为绚烂夺目。
那是荒北城绝壁,松壑,冰原,广寒宫,地穴,盲海六处小界。
魏十七举头看了半晌,悠悠道:“传说上古之时,异兽肆虐大瀛洲,有大能跨海而来,激斗数十载,转战千万里,将其灭杀,分尸七处,筑起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又剥其毛皮,施展大神通炼作界图,分别藏于七城,抽取时光洪流镇压尸骸。大瀛洲鼎盛之时,有十大天妖成就真仙,其中七人以精血炼化界图,唯有继承了这七种血脉,才能驱动界图。千都城被称为‘凤城’,翟爻大抵有妖凤的血脉,荒北城是巴蛇的老巢,这张界图,唯有在我手中才是价值连城的至宝,支荷留着也没用。”
“荒北界图怎地流落到了泗水城?”
“谁知道呢,早在妖奴崛起之前,荒北界图便不翼而飞了,没想到竟藏于泗水城内,支荷虽找到此物,却也糊里糊涂,不明就里,天狐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提到生母阮青,阮静心中微微一颤。
魏十七将卷轴重新收起,道:“界图在手,荒北小界尽在掌握,支荷这份礼送得极重,哪怕为此得罪了胡不归,又有何妨!”
阮静嘻嘻一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忌惮胡不归么?”
魏十七若有所思,“谈不上吧,不过妖奴都是死脑筋,万一群起而攻之,就算赶尽杀绝,大瀛洲只剩下孤家寡人,也寒碜得很。胡不归那边,我会想办法补偿他一二的,不日他就会亲自来访,到时候再说。”
不知不觉,他已经踏上了大瀛洲的巅峰,君临天下,连极昼城主胡不归都只能甘拜下风,阮静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自言自语道:“真厉害!荒北城……不,整个大瀛洲,会变成另一座赤星城,是么?”
魏十七笑了起来,捏捏她的鼻子,道:“这种事情,光自个儿强大还不够,时也,运也,命也,缺一不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阮静的眼神有些迷惘,“你要走到什么时候?要走到哪里去?”
魏十七将视野投向茫茫渊海,投向波澜之外的陆黾洲和星罗洲,自言自语道:“跨海之行暂且放在一旁,先掌握了这一海三洲之地,如何?”
阮静把头埋在他怀里,心中空落落的。
半月之后,极昼城主胡不归应魏十七之邀,孤身一人来到荒北城,神不知鬼不觉,没有惊动旁人。
二人在盲海小界内坐定,亢珑儿奉上酒水,殷勤伺候,面对这位毁了天妖的大敌,她心中五味杂陈,但在对方无形的威慑下,她连报复的念头都没有。亢珑儿早已不是心高气傲的天妖之身了,这许多年的囚禁和磨难把她推向了深渊,磨灭了反抗的勇气,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把自己变得有用,有用,更有用,成为魏十七手中一枚有话语权的棋子。好在她的努力并非没有回报,执掌十万鬼阴兵就是最好的证明,当魏十七把天狐阮青送到她身边,她似乎看到了一线光明。
阴元儿立于一旁,静默不语,暗示她只是听命于魏十七的部属,绝非什么深藏不露的幕后首脑。胡不归愣了一下,拊掌大笑道:“果然,果然,你瞒得老夫好苦!”
“果然”二字,道尽了所有曲折,魏十七心领神会,笑道:“时移势易,胡帅跟前,能坦荡何不坦荡?”
胡不归也不跟他客气,喝酒吃肉,吃得满嘴流油。酒倒罢了,极昼城留有天妖珍藏的上品,凝成酒膏,醇厚无比,不过这海妖肉却是内陆吃不到的好货,胡不归胃口极大,狼吞虎咽一扫而空,魏十七频频相劝,自己只陪他尝了几块。
无移时工夫,酒足肉饱,亢珑儿将杯盘残宴收去,胡不归拍着肚皮呵呵大笑,打了个饱嗝,直截了当切入正题,道:“好,好,多蒙款待,叨扰了。今番魏城主鼎力相邀,不知有何说法?”
魏十七道:“却是有三桩事,要请胡帅相助。”
“你说,凡事都好商量!”
“当年胡帅跟沈金珠约定,由北海诸位妖王开辟一方海域,与大瀛洲的儿郎切磋历练,如今北海已定,要做就做得大一些,我打算把整个北海湾囊括在内,建一处试炼地,再将城内的市集迁移到海湾之旁,胡帅觉得如何?”
极北之地有一座半岛突入渊海,像牛角般折向东南,被称为“北海湾”,占地极广,若尽数划作试炼地,比起胡不归之前的打算不知浩大了多少,他捋着胡须沉吟不语,半晌才道:“不知魏城主此举的用意何在?”
魏十七道:“练兵。”
“练兵?”
“大变在即,算算时日已不足百年,羽族虫族的大军指日可待,胡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站在大瀛洲一边的,是么?”
胡不归真身是一头白头藏鸟,麾下有一干羽族亲卫……羽族大力扶持胡不归,在大瀛洲埋下一招暗棋……胡不归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轻笑道:“好,这第一桩事,老夫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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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乱云飞渡,光斑投射到旷野,一忽儿明一忽儿暗。云层之中,一头黑颈灰雁悠然自得,乘着气流掠过数十丈,忽然身躯往下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取,拼命扇动翅膀,却始终飞不起来。天旋地转,险峻的山崖迎面扑来,伏于雁背的汉子顿时大惊失色,从如此高处坠落,就算不死,一条命也去了大半!生死之际,心头仍存有三分清醒,他深深吸了口气,身躯如皮袋般鼓起,奋力跃起,灰雁哀鸣一声,一头撞在山岩上,摔得粉身碎骨。
那汉子坠落之势稍稍缓了一线,他大喝一声,双手抱住头颅,看准山崖顺势滚去,“哗啦啦”一阵巨响,撞得石飞树折,尘土飞扬,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山林间死一般沉寂,他“呼哧呼哧”喘息了好一阵,口吐鲜血,手足酸软,兀自觉得后怕。不过一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哪个王八羔子直娘贼在捣鬼?心中不停转着念头,那死里逃生的汉子慢慢爬将起来,忽然颅顶一疼,仿佛被一根铁锥狠狠刺入脑髓,旋即失去了意识。
尸身像只空布袋,四肢软搭搭垂落,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他的后颈,血红的长舌在脑壳内一通乱搅,慢慢缩了回去。马鹿砸吧着嘴,品尝着脑浆的滋味,若有所思,荒北城,魏十七,梅真人,兰真人,寿辰,市集,北海湾,神兵堂,河丘城,沙艨艟,沙筹,沙威,沙通海,闻双熹,闻双熹,闻双熹……原来这匆匆赶回荒北城的汉子,乃是河丘城常驻市集的妖奴闻双熹。八月十五寿辰,宴请天下豪杰,有意思,有意思……马鹿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弃下尸身,伸手朝那血肉模糊的黑颈灰雁一招,温热的尸骸仿佛牵线木偶一般立将起来,骨节“噼啪”乱响,血肉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森森白骨。马鹿举步上前,在灰雁脑后一拍,一道黑气绕着惨白的鸟头转了数圈,从七窍钻了进去。数息后,骨质由白转灰,刷地涨大数倍,骨翅左右展开,足有丈许长。马鹿抬腿立于粗壮的脊柱上,骸骨灰雁振翅飞起,如识途老马,径直冲向荒北城。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荒北城,广寒宫小界之内,魏十七心血来潮,从入定中惊醒。掐指一算的把戏,他没有学过,但心绪不宁,确实实打实的。他低头思忖了良久,手指触及袖内的荒北界图,指尖觉得微微发烫,心知有异,忙取出卷轴,点以精血,缓缓展开。
数十光点飞到空中,牵动一缕缕晶莹的游丝,勾勒出荒北城的地貌,城内城外,山川大地,并无任何异常,魏十七凝神反复看了数遍,双眉紧锁,又挤出一滴精血,点在了界图之上。漆黑的界图闪过一抹血光,刹那间,两点白光浮现于城内,第三点在遥远的南方闪耀,投荒北城而来,璀璨夺目,稍纵即逝。
魏十七收起界图,疲倦地合上双眼,界图出自跨海而来的大能之手,剥取上古异兽毛皮炼制,一分为七,又经大瀛洲真仙祭炼,绝非寻常法宝可比,即便强如梅、兰二位显圣真人,六星中首屈一指的大明城主文萱,都未能在界图之上留下痕迹。那自南而来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深藏不露,连界图都只能窥探到一瞬?
他反复斟酌,设想种种可能,终究觉得不妥,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他亲往盲海小界一行,与阴元儿密探谈数个时辰,才飘然返回广寒宫,静静等待着事态的变化。
马鹿迎着凌厉的风雪北上,不知怎地,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异样,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冷酷的眼睛正在窥探他。骸骨灰雁应念急停,扇动骨翅悬于空中,他探出双指一点,漫天风雪骤停,彤云密布的天空卷开一个大窟窿,温暖的阳光穿过云层,投射在他身上。
窥探的感觉消失无踪,马鹿深知这并非错觉,大瀛洲居然有此等人物,居然有此等手段,委实出乎意料之外。他抬头望向天空,彤云滚滚飞旋,将窟窿一分分填没,无移时工夫便弥合如初,风雪再度袭来,寒意彻骨,他冷哼一声,伸足点了点脚下骨骸灰雁,丝毫不变方向,继续向北飞去。
十余日后,连绵起伏的冻天山脉横亘于眼前,群山之间,一座座巨峰拔地而起,如剑,如柱,俱为冰雪覆盖,白皑皑一片,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翻过冻天山脉,便是荒北城的地界了。
四下里寒意刺骨,死气弥漫,骸骨灰雁察觉到了什么,飞遁之势为之一挫,似乎有些畏缩。马鹿伸手在鸟头上一拍,将一道黑气摄出,白骨“嘎啦”一声四分五裂,纷纷坠落高空。他不假外物,稳稳立于虚空之中,目光投向远处的峰顶,一点点微弱的水光闪耀不定,吸引了他的注意,片刻后,马鹿低低笑道:“好,好大的胆子……居然向老夫挑战……”
他将双肩一摇,魁梧的身躯疾射而出,瞬息跨过千里之遥。行不多时,一条浊浪翻腾的冥河挡住去路,曲折盘亘于空中,上不巴天下不着地,阴气喷薄,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善物。马鹿咧开嘴,嘎嘎笑道:“何方小辈,胆敢拦住老夫的去路!”
冥河哗哗流淌,河底升起数十个冥水傀儡,手持斩/马刀,蜂拥上前。马鹿看了一眼,兴味索然,随手抛出一物,金光一晃,瞬息将傀儡尽数腰斩,又飞回他掌中。
这一斩疾若流光,击破不死不灭之躯,傀儡再也不能成形,溃作漫天冥水,还没落回冥河,便烟消云散,化作一缕缕纯白的水汽,冉冉消散。阴元儿早已将冥河炼化,对这一斩的威力感同身受,她暗暗吃惊,急忙收拢冥河,将方圆数里绕得密不透风,远远望去像一颗巨大的水球。
马鹿大步上前,将手一撒,金光再度射出,冲着冥河狠狠一斩。这一击威力更大,冥河豁然中分,兜底翻滚沸腾,一道道笔直的水汽冲天而起,全然不受控制。阴元儿这一回看得分明,对手祭出的,乃是一件奇形怪状的法宝,硬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六条金龙尾巴打了个结,你拉我扯,推搡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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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水越退越后,也越积越厚,马鹿连连催动,一开始势如破竹,及至迫近对手身前数丈,一道凌厉的阴气冲天而起,刹那间天昏地暗,冥河掀起滔天巨浪,迎头砸下。马鹿伸手一指,呵呵笑道:“此物焉能伤吾!”话音未落,冥水哗啦分在两边,没有一滴沾身,他随手祭出,一道金光射向阴元儿,甫一离手,便至眼前。
阴元儿只来得及蹙起眉头,从眉心挤出一颗漆黑的珠子,一抹刀光飞出,与硬拼一记。
明明是仓促迎战,却丝毫不落下风,六条金龙张牙舞爪,漾出一轮轮金光,却被刀光死死抵住,不得寸进。阴元儿顺势退开,将冥河尽数收入体内,周身阴气磅礴,面目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马鹿“咦”了一声,大为诧异,伸指连点三下,急速飞旋,花了数息工夫,才将刀光消解。他抬眼望向阴元儿,叹息道:“好,好,这等修为,大瀛洲再有十个八个,老夫这趟就算是白来了!”
阴元儿道:“阁下来自何处?海妖?羽族?虫族?”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古怪,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尖锐时像一根针,浑厚时又如山岳回音。
马鹿不置可否,将召回掌中,道:“巡天老儿门下那些鸟人把荒北城主夸得天花乱坠,老夫特来会一会他,没想到正主儿不出头,派个器灵来试探虚实,嘿嘿,未免也托大了!”
阴元儿面目模糊,连轮廓也渐渐失去了人形,马鹿倒有几分留心,想了想,忽然哑然失笑,虽说他只遣了一缕分魂来到大瀛洲,对手毕竟不是那几个老家伙,一路碾压过去即可,无需太过在意。他摇摇头,将手一撒,再度化作一道金光,疾斩而去。
金光犀利无匹,冥河土崩瓦解,魏十七将三十三道刀光纳于太阴元命珠内,阴元儿昼夜融炼,合而为一,凝成返璞归真的一刀,却也抵不住,败下阵来,按说争得这片刻的空隙,她理当趁机远遁,但鬼使神差,阴元儿竟放弃了逃生的机会,决意赌上一把。
金光射入她体内,犹如飞虫陷入蛛网,进退两难,马鹿双眸精芒闪动,定睛看去,只见对方早已现出原形,却是一颗头颅大小的太阴元命珠,阴气缠绕,载沉载浮,浑浊的冥河回旋激荡,循着某种诡异的节律,忽快忽慢,每绕一圈,便停滞数息。
“咦,竟然有这等手段!”马鹿看得分明,太阴元命珠内,一十三团苍白的火焰此起彼伏,彼此回环勾连,断续分合,符阵于瞬息之间变幻百余次,困住,竟不得挣脱。一股幽冥深邃的气息充斥于天地间,大瀛洲似乎变作了提耶鬼界,一缕缕黑烟冉冉升起,飞于空中的,跑在地上的,藏身土中的,但凡生灵,俱在转瞬间沦为鬼物。
阴恻恻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失了这宗真仙至宝……还有什么手段……”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果然是提耶洲的余孽!”马鹿认出了阴元儿的来历,嗤笑一声,双手笨拙地掐了数个法诀,念了一段短促的咒语,顿了一顿,旋即滚滚飞旋,金光层叠荡漾,却被一十三团火焰截住,没能逸出半分。马鹿大感意外,眼中精芒愈闪愈急,连成一片,似两颗璀璨的星辰,他终于察觉到不妥,那苍白的火焰中,藏着一个个豆大的秘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绝非渊海三洲所有。
马鹿脸色异常狰狞,大喝一声,应声解体,六条金龙骤得自由,口吐金光,四散游走,太阴元命珠内的提耶十三秘符连为符阵,缓缓转动,将六龙牢牢锁定。
千钧一发之际,冥河暴起,反戈一击,于电光石火的刹那卡在“韧”、“穿”两道秘符之间,切中要害,符阵稍稍缓了一线,金龙周身漾起金光,趁机撞出重围,抖擞起精神,左冲右突,连抓带咬,将符阵强行扯断。
提耶十三秘符变化无穷,符阵虽破,却三三两两连为一体,断而不散,并无溃散之虞,然而冥河再度反噬,如毒蛇一般猛地蹿出,裹住秘符“穿”,阴寒肆虐,冥水瞬息凝结,一缕冰线刺入苍白的火焰,正中核心。火焰明灭摇曳,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六龙不约而同扭动身躯,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冥河腹背受敌,瞬息蒸发了小半,秘符“穿”亦被重创,“咔嚓”一声轻响,绽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马鹿不知冥河为何反噬,但送上门的大礼,岂有不笑纳的道理!他喃喃念动咒语,十指接连变幻法诀,六龙顺势破开符阵,合力扑向秘符“穿”,攻其一点,不顾其他。裂痕渐渐扩大,如冰纹弥散,苍白的火焰为金光吞噬,无移时工夫只剩下薄薄一层,气息微不可察。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马鹿催动,不惜耗费本源之力,六条金龙接二连三钻入秘符,金光明灭闪动,火焰终于熄灭,秘符“穿”凭空湮灭,荡然无存。
提耶十三秘符已破其一,就如百丈巨堤裂开一个大口子,再也拦不住毁天灭地的大洪水,六龙横冲直撞,将秘符逐一一击毁,耀眼的金光一道道漾出,又渐次淡去,在太阴元命珠内激战了数个时辰,才大获全胜。马鹿并指一点,六龙合而为一,急速飞旋,正待将对手一举击溃,元命珠内忽然飞起一朵漆黑的莲花,狠狠撞在六条龙尾缠结处。
这朵莲花来自斜月三星洞碧莲小界,夺自大象真人李静昀的一具分身,真仙遗宝,在太阴元命珠内洗炼多年,已成为阴元儿的一桩杀手锏。连破提耶十三秘符,正当强弩之末,被阴莲击中要害,蓦地化作一道金光,急急飞回马鹿掌中。
马鹿脸色阴沉,此宝金光黯淡,本源大损,显然不堪重负。他目露凶光,慢慢抬头望去,只见阴元儿一袭黑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磅礴的阴气荡然无存,尽数收于体内,没有分毫外泄,似乎挣脱了桎梏,转瞬间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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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气消解,伤势未愈,马鹿最后一击含怒而发,堪比天劫,连破九层“渡劫”神通,距离法相溃灭只差一线,法相与血脉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魏十七守住了这一线,可谓。饶是如此,肉身伤势不容乐观,他急需觅地静养,无力再与人争斗。
屠真背起魏十七发足狂奔,一路向南,穿过茫茫冰原,足不停步,闯入冻天山脉中。她也不识路,凭着本能七拐八绕,钻入一处避风的山坳中,探掌按在冰雪覆盖的山岩上,刀光闪动,破开一个容身的山洞。
她将魏十七小心翼翼放下,动作虽然轻柔,终是牵动伤口,魏十七嘶嘶吸了一口冷气,心跳都慢了半拍。屠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魏十七朝她摆摆手,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岩石,定下心来,抽取造化树的生机,试图修复肉身。
入定了数个时辰,稍有好转,却进展不大,肉身锤炼到极致,强悍至斯,受伤后殊难痊愈,纵有造化树生机滋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魏十七费力地睁开双眼,眼皮沉重,犹如黏在一起,洞内洞外一片漆黑,夜已深,屠真似乎不在左近,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静候了良久,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屠真快步回到洞穴中,眸光闪动,璀璨似星。她跪坐在魏十七身前,伸手递给他一团冰凉的精血,被阴气冻得结结实实,犹如一块血红的宝石。
魏十七接过精血,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肚,一团暖意从腹中腾起,精神亦为之一振。屠真见精血颇有疗效,从洞外拖了一条巨蟒进来,粗逾海碗,头如笆斗,腹下生有四爪,略具龙形,不知是何异种。
屠真五指纤细,堪比钢爪,轻易就扯开蟒皮,剜出一枚鹅卵大小的妖丹,递到他跟前。魏十七摇摇头,妖丹对他没什么用处,他看了几眼蟒尸,慢腾腾伸出手去,五指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将一缕黑烟从蟒首中摄出,缠绕在指间,游来绕去,活脱脱像一条具体而微的小蟒蛇。
“身死魂不散,倒有几分道行……”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将黑烟凑到鼻下,深深一吸,呼吸随之停滞,屏息良久才缓过神来,以食灵术将其炼化,补益魂眼内的精魂。
屠真又拣了一些树枝回来,魏十七随手绘下一道“火符”,燃起篝火,将蟒肉烤得焦香扑鼻,略吃几块充饥。他早已不需吞噬血肉补充元气,辟谷个一年半载亦不在话下,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根深蒂固,腹中若不得一些肉食,总觉得少了什么,当重伤之际,更是难以遏制食欲。
屠真翻来覆去玩弄着巨蟒的妖丹,清冷的脸庞映着火光,平添了几分暖意。她偶尔停下手,瞥了魏十七一眼,见他默不支声,微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心事,便放下心来,垂下眼帘继续把玩妖丹。
荒北城远在北海,鞭长莫及,魏十七干脆放空身心,专心致志养伤。造化树夺取了马鹿的妖丹和毒气,生机不绝,日以继夜滋养着他的肉身,屠真隔三岔五到冻天山脉中猎杀妖物,供他吞噬精血魂魄,血肉烤熟了充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伤养病,道理都是相通的,长日漫漫,闲来无事,魏十七取出马鹿遗下的两件真仙至宝,试着祭炼一二。虫囊死气沉沉,根本不听使唤,似乎需以秘术驱动,反倒是六龙回驭斩折损了本源,并无多少抵抗,被他抽取魂魄之力,一口气祭炼了数月,终于松开一线,他趁机将一滴精血点入其中,占为己有。
六龙回驭斩静静伏在他掌心,金光黯淡,委顿不堪,魏十七定睛细看六龙,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六条金龙既非活物,亦非器物,介于二者之间,委实看不透其中的虚实,真仙至宝玄妙无穷,落入他手中实属侥幸。
六龙易主,喘息了良久,稍稍恢复了些许精力,跌跌撞撞飞将起来,绕着魏十七转了数圈,忽然发觉洞穴深处弃有妖物尸骸,如同老饕遇到美食,一头撞上前,将皮肉筋骨尽数吞噬,饥不择食,不知餍足。
吞噬了许多血肉,金光稍稍浓郁了一些,原来六龙回驭斩须以生灵精元饲喂,这倒不是什么难事。魏十七伸手一招,将六龙回驭斩送回“一芥洞天”温养,暗暗盘算。肉身破损,“渡劫”神通被废,但有了造化树和六龙回驭斩,这些都不算什么……受制于半人半妖的血脉,由天妖成就真仙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他唯一的机会在于参天造化树……肉身再强悍,也不堪真仙全力一击,若无天庭插手,当日他便惨死在冰原之上了,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明白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黑暗之中,魏十七咧开嘴冷冷笑着,从此又多了一个理由,扫平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
方圆千里之内像样的妖物被屠真猎杀殆尽,她离开的时日愈来愈长,带回的猎物也愈来愈大,但多了六龙回驭斩六张嘴,小山也似的妖尸转眼就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皇帝不差饿兵,要驱使六龙回驭斩,至少得让它们吃饱,但在肉身恢复之前,魏十七不愿冒险离开冻天山脉,只能靠屠真一人四处猎杀妖物。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幸好是六龙回驭斩,若是虫囊的话,要多少生灵,才能喂饱那些数不胜数的妖虫……
屠真是个孜孜不倦的好猎手,一开始她还挑挑拣拣,到后来良莠不拘,只要体型够大,活蹦乱跳的就行。日复一日杀得多了,栖身于山脉中的妖物四散迁徙,恶魔的传说开始在极北之地流传,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荒北城都有所耳闻,渐渐有妖奴结队远赴冻天山脉,试图打探虚实,清扫自家的后花园。
屠真在荒北城殊少露面,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她也知道魏十七是荒北城主,却并不因此就手下留情,若妖奴挡了她的路,碍了她的事,下场与那些妖物毫无二致,尽数沦为六龙的口中食,她不甚在意,魏十七也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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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和阴元儿迟迟没有出现,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北城中暗流涌动,渐渐形成了多派势力鼎足抗衡的局面。{我们不写小说,我们只是网络文字搬运工-
梅真人、兰真人、十照真人、灵渠真人、居延真人号称“北海五真人”,两位显圣,三位阳神,实力最强,背后有魏十七的身影若隐若现,占了天时,连极昼城主胡不归都不无忌惮。好在人族与妖奴泾渭分明,五真人势单力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胡不归的原话,他并无贬低之意,公允地讲,五真人若存了私心,欲有所举措,难,但他们若暗中作梗,坏别人的事,倒是轻易就能得逞。
最早追随魏十七的妖奴聚集在一起,成为又一股势力,挑头的有魔婴、陆崖、廖雪峰、裴邛、姬樱、角夫、裴筏等,抱成一团,人多势众,占了地利。荒北城三大豪族是他们的立足之本,绝壁、松壑、广寒宫、地穴四处小界在握,触角遍布荒北城内外,连北海湾和神兵堂都有所染指,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胡帅亲至,也不便明着插手其间。
第三股势力便是以副城主沙威为首的“外来客”,神兵堂的文萱,北海湾的支荷,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常驻市集商队,要高手有高手,要人手有人手,只须胡帅振臂一呼,天下妖奴应者云集,大义所在,占了人和。
除此之外,鲤鲸族阎川掌控下的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妖王自成一股势力,游离在外,陆归陆海归海,他们轻易不会插手荒北城的纷争,但雪峰之上有两个人,阎川奉若神明,只要她们一个声音,海妖将倾巢而出,不惜血战到底。
市集,北海湾,神兵堂,这三处布局涉及众人的利益,一切都按照魏十七的部署有条不紊地进行,各方都表现得极为克制,明争暗斗或许有,但背地里下绊子,坏了大事,却是谁都不敢触犯。
这一日,冰原小界中的梅真人忽然睁开双眼,从沉睡中醒来。
分身所见所思所想汇成一条涓涓细流,淌入心田,从环峰岛到大瀛洲,从斜月三星洞到荒北城,往事历历在目,种种惊心动魄,匪夷所思,到头来都化作一声叹息。
梅真人醒来之时,兰真人正在荒北城中,与十照、灵渠、居延三位真人揣测魏十七的去向,一时间心有所感,脸色微变,来不及向三位师弟知会一二,身影骤然消失,风一般赶回了冰原小界中。
站在静室之外,她患得患失,几度抬起手,又缓缓放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妹何不进来,站在门外作甚?”
兰真人心中大喜,匆匆推门入内,举目凝望师姐良久,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梅真人微笑道:“心有所执,难得清净,师妹,你着相了。”
着相不着相,兰真人毫不介意,欢喜之色溢于言表,她笑道:“师姐安然无恙,可喜可贺!”
梅真人漫不经心道:“侥幸,尚在显圣境,损失了一具分身,并无大碍。”
兰真人见她神采奕奕,眉宇之间透出一点活泼泼的灵性,试探道:“师姐可是……可是另有机缘……”
梅真人颔首道:“我已将一具沉睡的分身炼化,待真元巩固后,再徐徐炼化第二具,少则七年,多则十载,当可冲击大象境。”
兰真人心中大喜,随即想起“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通玄功的症结”,脸色又黯淡下去,强笑道:“冲击大象,所耗良多,却要及早准备。”
梅真人也不说破她,岔开话题道:“魏道友现在何处?”
“离城已久,杳无音讯,连阴元儿都不知所踪,荒北城现下群龙无首,胡不归似有些蠢蠢欲动。”
“,胡帅老谋深算,断不会鲁莽行事。”
“我才不管他吉人不吉人,天相不天相,胡不归要这座破城,让给他就是了。”
梅真人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这座城池由魏道友,你,我共同执掌,是根本所在,岂能说让就让!”
兰真人心中一怔,问道:“师姐莫非当真了?”
梅真人正色道:“魏道友何曾打过诳语?以他的强势,又何必打诳语?”
兰真人莫不吱声,低头寻思了一回,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情绪蒙蔽了双眼,不曾看见,也不愿正视。真相是何等残酷,残酷到一个小小的“下界逃奴”骑在她头顶,残酷到一个臭男人能把师姐从她身边夺走,正是害怕面对真相,她才有意无意地欺骗自己,逃避日益迫近的抉择。
“魏道友离城之前,可有什么交代?”
“交代是没有……”兰真人忽然想起一事,“不过他走之后,有商队带来消息,千都荒漠又有异动,天地灵气紊乱不堪,死地绵延千里,生灵绝迹。数月前,有猎奴从冻天山脉回到荒北城,说山中有恶魔出没,大肆捕猎血食,搅得妖物四散逃避,下城区的猎奴闻风而动,凑了人手前去打探消息,大多一去不回。冻天山脉是荒北城的南屏障,此事惊动了上城区,雪狼、神风驼和金刚猿三族都在调集人手,不日就会南下打探消息。”
梅真人沉吟片刻,道:“两件事恐怕是一件事。师妹,你遣一具分身,去冻天山脉走一趟,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好,些许小事,师姐静候佳音。”
梅真人想了想,又道:“十脉,灵渠,居延三位师弟,谁有空同行?”
“十脉和灵渠走不开,就居延师弟吧。”
“也好,速去速回,如有不妥之处,暂避其锋芒,切勿勉强。”
兰真人笑道:“师姐变得谨小慎微了!”
梅真人感慨道:“之前在黄庭山,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海外才知道什么是强敌……师妹,大象境是一道坎,迈得过,才有自保之力,否则的话,只能是不堪重负的藤萝,除了依附大树,别无他法。”
她话里有话,似乎在排解,又似乎在说服,兰真人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听在耳中,终究是隔了一层。她忍不住道:“依附谁?依附魏十七么?”
梅真人恢复了平静,认认真真想了一回,反问道:“如果必须这么做,还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么?”
扪心自问,如果不考虑过往的心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魏十七都是最适合的人。兰真人目不转睛盯着师姐,咬牙道:“师姐三思啊!”
梅真人温柔地一笑,曼声道:“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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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亲见,阴元儿完全可以想见发生的一切。 (.
. )环峰岛之会,魏十七的强势崛起彻底打破了渊海三洲原有的格局,出于某种目的,陆黾洲羽族和星罗洲虫族相约遣派强手潜入大瀛洲,魏十七一举屠灭虫族妖人,夺下六龙回驭斩,在冻天山脉养伤,羽族循踪而至,被他杀了个片甲不留,只有那为首的六翅妖人侥幸逃过一劫。
连巡天门下真仙传人寇启都是副车,这六翅妖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魏十七不动声色将他挫败,莫非又获机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阴元儿原以为自己摆脱了十三秘符的束缚,不想去了一重有形桎梏,还有一重无形桎梏,她心事重重,慢慢从冥河中升起,向魏十七颔首致意,将滔天浊水收入体内,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将空中的妖人锁定。
呼哧呼哧的喘息越来越剧烈,那六翅妖人忽然尖啸一声,双眼往上一翻,眼眶中只剩白仁,不见黑瞳。魏十七反手一搂,将屠真收入“一芥洞天”,朝阴元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心戒备,切勿鲁莽。
那六翅妖人体内的气息晦暗不明,似乎酝酿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阴元儿看了魏十七一眼,见他毫无出手制止之意,心中颇感诧异,为何不乘胜追击,将对手一举击破?究竟是托大,还是胸有成竹?
那六翅妖人缓缓抬起头来,翻着一双白眼上下打量魏十七,仿佛素未谋面,初次相见。
魏十七开口道:“不知是陆黾洲哪位真仙降临?”
阴元儿心中一凛,下意识退后数步,种种疑虑涌上心头,提耶洲亦有鬼修成就真仙,但从未听闻能远隔重洋,借尸还魂,降临他洲。
六翅妖人道:“老夫巡天,应星罗洲千足地穴巴蚿之请,推脱不得,来大瀛洲见一见环峰岛之会的魁首,可惜途中遇到风暴,耽搁了不少时日,错失良机。汝手中的六龙回驭斩,可是来自虫族?”
老友之请,推脱不得,那就是有商量的余地了。魏十七微一沉吟,坦言道:“确有一虫族妖人,已被灭杀了。”
巡天“呵呵”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子!巴老怪纵然只遣出一具分魂化身,也有真仙的一两分神通,远非尔等所能匹敌,真人面前不说假,他现在何处?”
“原来只是一具化身,难怪……”魏十七心思缜密,顿时明白过来。真仙为避天庭耳目,不得轻动,星罗洲巴蚿取分魂化身之法,全力出手,无从掩饰真仙气息,终是惊动了天庭,降下符诏牵引飞升,察觉不是本体,便以雷霆击灭。陆黾洲巡天取借尸还魂之法,与斜月三星洞葛阳真人走的是同一路数,能以真仙之力催动法宝,实力却远不及分魂化身,好处是得以藏匿起真仙之躯,天庭无法察觉。
想通了这一节,他又多了三分把握,道:“身死道消,无迹可寻。”
“不是老夫小看你”巡天目光落在他掌中的六龙回驭斩,连连摇头,忽然想起一事,声音蓦地拔高,尖锐如针,“莫非分魂化身未能瞒过天庭!”
天庭之秘,唯有真仙知晓一二,魏十七终于确定对方是真仙降临,“巡天”之名绝非假托,当下微微躬身,道:“前辈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难怪……难怪……可惜了……”巡天唏嘘不已,分魂化身乃是星罗洲真仙巴蚿费尽心机琢磨出的法门,本打算以此蒙蔽天庭的符诏,行李代桃僵之计,没想到竟被识破,一番心血,尽付之东流。他又看了魏十七一眼,心道,能逼的巴蚿无法隐匿真仙气息,此子之强,不可等闲视之。
巡天环顾四周,叹息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老夫调教这些徒子徒孙不易,葬送在这里,也是命中注定……”他抬起右掌,苍穹之上彤云缓缓转动,雷声隆隆,金蛇狂舞,寇启和穆竹儿双双现出身形,从天际疾飞而下,落在他身后,目光闪烁,脸色难看之极。
“铩羽而归,当真是铩羽而归……远来是客,汝为地主,划下道来吧!”
是放他离去,结个善缘,还是与阴元儿合力将其灭杀?魏十七转念一想,羽族四支,苍鼓族势力最弱,放他离去,难不成百年后就少了羽族的大军?笑话!魏十七肝肠如铁,心意已决,当下将六龙回驭斩一抛,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六龙回旋,滚滚斩向对手。
“果然是凶煞之徒,不知进退!”巡天出手如电,扯动天地灵气,凝成一柄长枪,一枪刺中六龙回驭斩龙尾缠结处,轻轻巧巧挑起,金光一斩竟落了空。
真仙手段果然非比寻常,魏十七对六龙回驭斩尚不能操纵随心,一击不中,也不收回此宝,顺势抽出分海槊,混沌乱流喷涌而出,“韧”、“结”、“勾”、“破”四道秘符一气呵成,合作一剑,稍纵即逝,狠狠斩在对方胸口。
这是魏十七最强的手段。尺蠖小界内,十万大山压顶,堕神峰从天而降,被一斩为二。冰原之上,真仙分魂化身逞威,被混沌乱流一斩,现出原形,甲胄开裂,无法掩饰体内气息。巡天寄魂的六翅妖人只是一介羽族,哪里挡得住如此犀利的一斩,被混沌乱流一卷,凭空湮灭。
魏十七悍然动手,阴元儿紧随其后,食指轻点,阴气凝作秘符,电射而出。寇启展开山河万里图,卷去秘符,旋即脸色大变,怒吼一声,将卷轴奋力抛出,一声巨响,万里山河炸将开来,散作无数墨珠,如雨倾盆,一发不可收。
巡天一缕残魂从混沌乱流中飞出,他藏于六翅妖人的泥丸宫内,只为窥探大瀛洲的虚实,并未携带真仙诸宝,魏十七之强出乎意料,杀伐决断亦令人刮目,这次一败涂地,非战之罪,结下的梁子,留待日后再算。他深深望了魏十七一眼,往寇启体内一扑,身影如水纹荡漾,瞬息已远遁千里。
阴元儿连施手段,只来得及将穆竹儿留下,秘符一击,身魂俱灭,只剩下两柄阴阳后土锤,一先一后坠落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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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后土锤重重跌落在地,砸出两个大坑来,魏十七长长舒了口气,浊气从口鼻中喷出,继之以血沫,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精气神急速消退,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六龙回驭斩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接着屠真从他袖中飞出,及时将他扶住,魏十七慢慢坐到在地,后脑靠在她胸口,想了片刻,忽然嘿嘿笑起来。阴元儿这才知道他伤势未愈,勉力出手,硬撑着瞒过巡天的耳目,这份胆色着实令人钦佩。
“大敌已去,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要睡一会儿……”魏十七的声音愈来愈低,靠在屠真身上,眼皮一耷拉,沉沉睡去。
阴元儿将阴阳后土锤拣起,放在魏十七身旁,又将穆竹儿的尸身搜了一遍,找到一张焦黄的符诏,颇有障眼隐匿之妙,之前救了穆竹儿一命的正是此物,她微一犹豫,随手纳入袖中。回头望着满地尸骸,不禁摇了摇头,六龙回驭斩无坚不摧,无所不破,魂魄法宝尽皆斩灭,剩下一些血淋淋的渣滓,她没有兴趣翻拣。
屠真将魏十七放平,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像极了护主的小狗。阴元儿摇摇头,如果是秦贞的话,会把腿枕在他头下,她想,女人和器灵是两码事,光有灵性还远远不够……她轻轻拂动手腕,挥出一条涓涓细流,绕着二人潺潺流淌,水势逐寸逐分增长,转眼浊浪滔天,化作浩瀚的冥河,掀起百丈巨浪,将他们藏于河底。
她在河边坐下,看着水流回旋,听着哗哗水响,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留给魏十七的时间并不多,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很多,她大可静观其变,不急于一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北城又来了三波人马,具被冥河阻挡,识相的,悻悻退了回去,不识相的,被冥水打得千疮百孔,直到梅、兰二位真人联袂到此,与阴元儿见了一面,荒北城才消停下来。
阴元儿什么都没说,梅真人制止师妹,只静静站在冥河边,眸光迷离,悉心体察。精血凝化神符,心神相连,冥水也阻不断二人,她能感受魏十七肉身伤势虽重,气息却远胜于从前,神符活泼泼地跳动,心存灵犀,造化树开枝散叶,勘破洞天境指日可待。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让人刮目相看,他这一路走来,他这一路走来……梅真人沿着冥河缓步而行,感受着他的心意,忽然会心一笑,飘然离去。
兰真人向阴元儿行一稽首,匆匆追上师姐,心情却无比沉重。
冥河又回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人前来打扰,阴元儿望着日月轮转,星光隐现,默默计数时日。八月十五之期一日日临近,她正待出言唤醒魏十七,尚未开口,心中忽然一动,却见冥水汩汩翻腾,屠真扶着魏十七从河底升起。凝神细看,他的伤势并未好转多少,脸色灰败,精神萎靡不振,阴元儿略有些担心,开口道:“道友可撑得住?”
魏十七朝她摆摆手,轻声道:“无妨。有劳阴/道友相送一程。”嗓音低沉,有气无力。
阴元儿将千言万语压下喉咙,催动冥水,裹起二人滚滚北上,淌过荒凉的冻土冰原,径直来到荒北城下。
冥河涛声震天,狠狠拍打在城墙上,荒北城岿然不动。数息后,城门轰然中开,梅、兰二位真人亲自迎出城来,身后两拨人马相随,一拨是十照真人、灵渠真人、居延真人、陆崖、廖雪峰、裴邛、姬樱、角夫、裴筏,一拨是沙威、文萱、支荷、沙艨艟、焦百川、唐橐,“五星”尽数到齐,唯独少了极昼城主胡不归。
雪峰之巅,龙蝠张开一双肉翼,如垂天之云,背上驮着秦贞、阮静二女,稳稳漂浮在空中。
魏十七打了个手势,阴元儿会意,将冥河尽数收入体内,屠真扶着他缓步上前。东海深处,鼓声隆隆大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海水滚滚分在两旁,九头海河马踏浪而出,驮着一辆步辇车驰到魏十七身旁,以阎川为首的海妖王亦步亦趋,上前见过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之主。
魏十七向梅、兰二位真人颔首示意,又朝空中摆摆手,示意龙蝠不必下来,这才吃力地登上步辇车。海河马迈着沉重的步履驰入荒北城,海妖王紧随其后,兰真人秀眉微蹙,偷偷瞥了师姐一眼,却见她又恢复了故态,慵懒清冷,神游物外。自从她回到荒北城后,就决意将所有筹码都押在魏十七身上,无论她怎样旁敲侧击,都没有露半点口风。在她看来,魏十七这次遇到的对手非同小可,连最引以为傲的肉身都遭到重创,将养伤势动则百年,绝非一朝一夕的工夫,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有信心,如此决断?
她百思不得其解。
风云突变,日月无光,一头硕大无朋的白头藏鸟横贯长空,击破云海,盘旋在荒北城头,双翅扇起猎猎劲风,口吐人言,厉声道:“魏城主可是有伤在身?”
魏十七抬头望了他一眼,白头藏鸟来如电,极昼城主胡不归,久违了!他咳嗽数声,病恹恹道:“胡帅见笑了,有强敌自海外来,侥幸将其灭杀,惨胜而已。”声音不响,却如风过疏竹,水绕浅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何方大敌?”
魏十七似乎有些迟钝,想了片刻,随口道:“星罗洲来了一虫族妖人,是千足地穴巴蚿的一具分魂化身,陆黾洲来了一干羽族,为首的是一六翅妖人,苍鼓族巡天借尸还魂,降临大瀛洲。”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星罗洲远在亿万里之外,隔着无边渊海,千足地穴巴蚿之名无人知晓,但苍鼓族巡天的名头,胡不归却有所耳闻真仙降临,竟然是真仙降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中的震惊难以用言语形容。究竟是口出狂言,虚张声势,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真实?照魏十七的口气,星罗洲巴蚿与苍鼓族巡天起名,似乎也是异族真仙,真仙的一具分魂化身,又该厉害到何种程度?
胡不归将双翅一展,飞落城中,顺势收起白头藏鸟原形,上前呵呵笑道:“魏城主平安归来,吉人自有天相,不知那巴蚿与巡天是何下落?”
魏十七淡淡道:“胡帅无须多虑,他们一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一个残魂远遁,无从为祸。”
胡不归骇然色变,久久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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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出手毫不留情,六龙回驭斩略一盘旋,再度落下,金光暴涨,六龙蜂拥上前,将马秤杆碎尸万段,血肉精元尽数吞入腹中,你争我夺,毫不相让。阴元儿暗暗心惊,六龙回驭斩无物不破,暴殄天物,马秤杆随身的法宝尽数被六龙吞噬,什么都没留下,心下觉得有些可惜。
魏十七见六龙吞吃了大补之物,活蹦乱跳,精神百倍,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伸手一招,将其收入袖中,闭上双眼,似乎有些倦怠。冰雪之上,血渍犹存,但众人只作不见,连胡不归都熄了侥幸之心,魏十七或许伤势不轻,但六龙回驭斩在手,大瀛洲无人能挡,他就算缠绵病榻不起,也足以威慑天下豪杰。
喘息了一阵,魏十七渐渐平息下来,话都懒得说,朝众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屠真仰头看了龙蝠一眼,后者乖巧地降在山腰旁,将二人载起,如大鳐一般扇动肉翼,乘着气流摇头摆尾升向高空。
梅真人长长舒了口气,阴元儿、胡不归、魏十七三人先后出手,显露出堪比大象境的大神通,一举屠灭外海强敌,当众立威,经此一战,荒北城上下再无人敢生出异心,从此大瀛洲从北到南,由西到东,从陆地,到海域,只有一个声音。龙蝠渐飞渐高,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她意味深长地望着众人,道:“寿宴,市集,神兵堂,北海湾,主事的都清楚了,切莫懈怠,就这样,大家散了吧。”
文萱、支荷、沙艨艟、焦百川、唐橐五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胡不归,后者“哈哈”一笑,涩然道:“散了吧,散了吧,都散了吧……”衣袖一拂,扭头跃下雪峰,身影远去,显得落寞而凄凉。魏十七重伤在身,阴元儿困不住马秤杆,胡不归投机取巧,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让人看到一线希望,但魏十七察觉到他的用心,出手扑灭了最后的变数。一个时代结束了,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的荒北城强势崛起,已成定局,谁都无法阻止奔涌向前的滚滚大潮,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这一刻,有人狂喜,有人庆幸,有人迷茫,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大瀛洲的命运迎来了关键的转折。
龙蝠稳稳降落在雪峰之巅,秦贞和阮静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魏十七,驱动六龙回驭斩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魏十七咳嗽不停,接连喷出血沫,胸膛中仿佛藏着一个破风箱,狼狈不堪。
关心则乱,秦、阮二女将他扶入石屋内躺下,久别重逢的欢喜化作了满腔担忧,她们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魏十七咳了一阵,朝她们摆摆手,轻声道:“没事,肉身受损,真元无碍,多花些时日将养而已。”
屠真立于门外,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低头沉思了片刻,扭头化作一道黑影,转眼消失无踪。
她足不停步,出了荒北城一路向东,无移时工夫便追上了阎川,拦住他的去路。众海妖簇拥着阎川往北海湾而去,正行间,眼前忽然一花,多出一个黑衣少女,脸色清冷,周身透着丝丝寒意,鬓角插着一朵小小的金莲,平添了些许妩媚。
阎川识得屠真,急忙阻止海妖胡言乱语,客客气气道:“屠姑娘到此可有吩咐?”
屠真皓腕轻翻,雪白的掌心托着一团冻结的精血,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她言简意赅道:“海妖的精血,有多少,要多少。”
阎川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冻天山脉的传闻并非无由,屠真便是那嗜血的恶魔,只是不知她要这许多精血有什么用,难道说以精血沐浴能够永葆青春?他面露为难之色,大肆屠戮高阶海妖乃是犯忌讳的事,当着一干妖王的面,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屠真想了想,又道:“血气旺盛就行,不拘品阶,抽取了精魂一并给我。”
阎川闻言心中一宽,渊海之中弱肉强食,那些低阶的海妖体形庞大,数量众多,就如同陆上的牛羊,是他们的口中食,开吃之前顺便抽取精血精魂,举手之劳,惠而不费,他当即答应下来,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竭尽所能。
众妖王都不清楚屠真的身份,见阎川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以为她是魏十七的宠姬之属,暗暗琢磨着如何迎合,搭上这条内线,不让阎川专美于前。
魏十七终日只是静养,秦贞和阮静悉心照料,屠真每日黄昏上山探望他,送来精血和精魂,精血冻得结结实实,大小不一,血气旺盛,对他的伤势颇有补益,精魂更是千奇百怪,其中还有几条狼齿鱼,勾起了魏十七的回忆。他说起悫人以腐肉为饵钓狼齿鱼,余三瘤与悫人首领大战,秦、阮二女听得津津有味,连屠真都竖起耳朵,暗中留心。
第二天,屠真带来一块上好的狼齿鱼肉,冻在坚冰中,犹如前一刻宰杀,后一刻便送至,新鲜之极,毫无腥臊的异味。魏十七指点秦贞将鱼肉解冻,一半剖作薄片生食,一半烤熟了佐酒,石屋之内火光跳跃,其乐融融,屠真却不声不响退了出去,站在冰天雪地里,远远望着,静静听着,俏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忽忽十日过去,魏十七强撑病体,跨龙蝠前往北海湾,秦贞和阮静并未随行,陪同他的是屠真。极昼城主胡不归早到了一步,麾下“五星”窃窃私语,揣测着对手的虚实,有唐橐这地头蛇在,至少面对北海诸妖王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阎川引着一干海妖王恭候多时,心中终有些忐忑,他极想在魏十七跟前露一露脸,但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的妖王实力平平,远不能与渊海上族相提并论,文萱和支荷可是大瀛洲凶名在外的狠角色,若败得一败涂地,今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魔婴孑然一身站在远处,距两拨人都有相当的距离,胡不归似乎起了疑心,又有些吃不准,他将唐橐唤到一旁问了半晌,时不时打量他一眼,魔婴暗暗冷笑,神情镇定自若,丝毫不露破绽。
龙蝠张开一双肉翼,投下巨大的阴影,盘旋数圈,稳稳降落在海边,屠真扶着魏十七踏上北海湾,彤云密布,凌厉的海风呼啸而过,卷着鹅毛大雪东西南北,飘忽不定。
魏十七慢慢走上前,站定身躯,喃喃道:“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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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魏十七现身,魔婴快步上前见礼,外人在前,他也不多话,双手献上一物,低声道:“城主,北海湾总图在此。”
魏十七接过图卷一看,方方正正一块皮革,卷起来有寸许高,轻薄柔软,细腻光洁,弥漫着云雾状的纹理,不知取自何种异兽,兽皮下埋有金线,勾勒出北海湾的地貌,冻土冰原,山林河流,礁石海域,绘制得清清楚楚,端是下了不少工夫。但修道者神念如电,图卷再详尽,终是死物,魔婴既然敢拿出来,当另有玄妙之处。
果不其然,魔婴伸出玉指,在图卷上轻轻一点,弹入少许天魔气,十多个小点悄然浮现,分红黑两色,隐隐对峙,从位置来看,红者为妖奴,黑着为海妖,泾渭分明,唯独魏十七、屠真、魔婴三人不在其内。此图甚合心意,魏十七颔首道:“有意思……”他存了心,凝神细察,很快发觉了端倪,这北海湾的冻土之下隐藏着晦暗不明的魔气,一直蔓延至海中,显然出自魔婴之手,不知他动了什么手脚,掩藏得十分隐蔽,若非熟知天魔的气息,殊难察觉。
魔婴又取出一块赤铜阵盘,方寸之地密密麻麻蚀刻着阵图,灵光闪动,此起彼落,一眼望去如璀璨星空。魔婴循着某种节律,忽快忽慢敲击着阵盘,阵图渐次浮现又隐没,他细细解说道:“此为‘陆阵盘’,阎子在手中还有一块‘海阵盘’,北海湾共布下一十八座阵图,分内外两层,陆上七座,海中十座,设有两处阵眼,分别镇以‘紫玉销金佩’和‘定渊鼓’……”
魏十七听了甚是耳熟,旋即想起“紫玉销金佩”得自巡天门下,苍鼓族的一头白鹤,亦是真仙之宝,魔婴以天魔气点染,虽能操纵一二,威力却打了个折扣,以之克敌颇为不足,干脆将其填入阵眼,作一件灵物压住阵脚。“定渊鼓”却是北海海族至宝,鼓声激发血脉之力,催动法相,有种种妙用,北海诸族妖王将此鼓献出,可谓下了血本,不无迎合之意。
“……这一十八座阵图依托陆海地形,因势利导,牵引天地灵气,将北海湾连为一体,只要阵图不破,灵气不匮,破损之处一昼夜便能恢复如初……”
魏十七对这些细节不甚在意,略知大概即可,他抬头向阎川颔首示意,阎川心中打了个咯噔,随即振作起精神,狞笑着吆喝一声,四海妖王按之前的商议散入北海湾,各显神通隐没了身影。
大战在即,魔婴和阎川亦不得闲,告辞一声,双双携阵盘去阵眼坐镇。片刻后,风雪渐止,密云不雨,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依次开启,引动天地灵气翻滚如潮,循着阵图穿梭盘旋,气机顿为之一变,北海湾浑然一体,如铜墙铁壁一般。
胡不归是识货人,瞪大眼睛看了一回,忍不住道:“魏城主,这阵图出自何人之手?”
魏十七道:“渊海之中不乏能人,鲤鲸族族长阎望欠我一个人情,托他找些巩固陆海的阵图,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是鲤鲸族的收藏,难怪……胡不归颇有些感慨,天妖覆灭,妖术、阵法、炼丹、铸器亦随之失传,妖奴说穿了都是一些卖苦力的,血脉冗杂,粗鄙不堪,除了修炼炼魂神兵外,别无传承可言,打打杀杀冲锋陷阵或许是一把好手,布置北海湾这等大阵势,必须借助海族的力量。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头天妖雪狐,好像叫亢珑儿来着,可是死心塌地追随城主了?”
魏十七淡淡道:“此女也别无选择。”
“雪狐一族精擅阵法,魏城主收服了她,也算物尽其用,不过她这百年来颇受儿郎凌辱,只怕心存不忿,魏城主将北海湾的阵眼交与她,只怕略有不妥。”
“胡帅所言极是,此女我另有安置,‘陆阵盘’交由支荷处置,她会另寻一得力人前来辅佐。”
胡不归见他早有定算,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过了片刻,天地灵气渐渐平息,魏十七道:“海妖王俱已到位,诸位城主可入北海湾放手施为,单打亦可,群殴亦可,试一试这一十八座阵图是否足够强韧。”
支荷闻言明白过来,这北海湾是用来练兵的所在,若能承受“五星”与海妖王的激战,可堪大用,至于谁胜谁负,师尊并不放在心上。不过话虽如此说,阎川统领的这一干海妖王都是渊海二三流的货色,这一场海陆之争若是败了,胡帅面上十分不好看,倒不能轻轻放过。
文萱亦明白其中的道理,她早有谋划,“五星”中以武漠城主焦百川最弱,她命唐橐与焦百川结伴而行,彼此照应,至于支荷、沙艨艟二人,神兵真身各具其妙,足以独当一面,无用她多置喙。
略作安排,五人辞别胡不归与魏十七,分头踏入北海湾。
胡不归对这一战也颇为好奇。海妖王人多势众,单是北海,就有蚩尤族田三白、海河马铁头陀、美人鱼沈金珠、七鳃鳗许馗、四足海蛇伏轮五人,再加上海婴兽左王海筑、右王海岐,潜蛟王荆启,天蝠鳐厉阙,几乎可以两个打一个,他没有跟海婴、潜蛟、天蝠三海的妖王打过交道,若都是北海田三白、沈金珠之流,倒也不必多虑,怕只怕藏了一两个厉害角色,借地利占得上风,折了大瀛洲的锐气。
转念一想,胡不归不禁哑然失笑,彼辈都是海里的爬虫,视魏十七为主,战战兢兢,唯恐拂其意,大瀛洲有这么一尊大佛在,文萱等人是胜是败,都只关系一己荣辱,他却是多虑了。世易时移,如今的天下,已经不再是当初了,胡不归哈哈一笑,跟魏十七打了个招呼,现出白头藏鸟原形,将垂天双翼一展,刷地飞到空中,双眸精光四射,左眼黄龙,右眼青鸾,将北海湾看了个一清二楚。
魏十七以指为笔,凝聚真元,在兽皮图卷上刷刷刷写下“北海湾活点图”六字,剑拔弩张,甚是丑陋。他看了几眼,嘿嘿一笑,将图卷塞到屠真手中,命她好生保管,又召来龙蝠,坐于其背上,飞到高处静观“五星”与海妖王做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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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田三白,海河马铁头陀,七鳃鳗许馗,四足海蛇伏轮,海婴兽海筑、海岐,潜蛟王荆启,天蝠鳐厉阙,八头海妖王各现法相,从四面八方围拢,一副吃定了对手的态势。大明城主文萱之强众所周知,但以一敌八还能不落下风,彼辈可以去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还称什么海妖王!
文萱身陷重围,悍然无惧,仿佛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从踏上北海湾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一己之力,面对诸多海妖王的围攻。她将混元骨锤轻轻一摆,魂眼闪耀如星,海水鼓荡不息,绕着她缓缓旋转,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鼓声隆隆,北海振荡,铁头陀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陡然间大吼一声,海河马法相泼开六足踏浪而前,埋首狠狠撞去。铁头陀甫动,众妖王不约而同出手,田三白张开六臂虚虚一抱,暗劲勃发,将文萱禁锢,许馗摇动九个脑袋,一气喷出九件法宝,伏轮甩动蛇尾,拦腰缠去,海婴兽左右二王一个举叉乱打,一祭起明珠,荆启和厉阙催动法相扑上前,一取头一取脚,上下交攻,不留丝毫空隙。
文萱双目圆瞪,大吼一声,现出半人半兽之形,尻间挣出一条长尾,骨刺沿着脊柱根根突起,从后颈蔓延至尾后,魂眼齐开,咽喉奔出一头火麒麟,前胸钻出一条白龙,丹田跳出一头步云兽,魂魄之力外放,魂力注入骨锤,魄力弥漫体表。海妖王齐齐攻到,文萱一锤将海河马法相击得粉碎,铁头陀七窍狂喷鲜血,肉山也似的身躯倒飞出去,一头扎入海底,声息全无。许馗祭出的九件法宝光芒闪动,甫一沾身,即炸将开来,伏轮冷不提防,蛇尾远远荡开,海婴兽左右二王见势头不妙,收起一叉一珠,急急退了回去。荆启贴着海底蹿上前,被文萱一脚踢中咽喉,法相几乎当场溃散,厉阙趁其不备,张口吐出一根泣血石椎,狠狠砸在文萱后脑,砸得金光明灭,火星四溅,对方却恍若不觉。
魂魄之力外放,乃是胡不归殚心竭虑,琢磨百年才创出的一门神通,唤作“魂兵魄胄”,只传授给文萱一人,命她悉心参悟,详加推衍,以臻于完备。魂力犀利,主攻,魄力凝重,主守,攻守兼备,将神兵真身的威力催发到淋漓尽致,只是这门神通对精魂的消耗极大,以文萱之能,覆地真身三道精魂,火麒麟,白龙,步云兽,无一不是上品,催动“魂兵魄胄”,也不过维持数息而已。
数息的工夫,足以改变战局,文萱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趁海妖王乱作一团,自顾不暇,抡起混元骨锤,先击破厉阙的“泣血石椎”,再击破荆启的潜蛟法相,鼓起所剩无多的魄力合身一撞,伏轮和田三白在海底一通乱滚,骨软筋酥,半晌爬不起来。
远远观战的沈金珠倒抽一口冷气,暗自庆幸,大明城主强横之极,唐橐跟她相比,天差地别,连拎鞋都不配。
定渊鼓沉默下来,魂魄之力也消耗殆尽,文萱站直身躯,将火麒麟、白龙、步云兽三道精魂一一收入魂眼之中,眼看众妖王溃不成军,再无勇气上前,胸中豪气万丈,对胡帅的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这一番激战摧枯拉朽,动静实在太大,三座法阵被外放的魂力魄力波及,崩坏了一角,海底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岩浆滚滚涌出,海水沸腾,热力弥漫。支荷、沙艨艟、唐橐、焦百川循声赶到,却是慢了一步,海妖王纷纷收起法相,自承不敌,支荷目光闪烁,文萱以一敌八,竟大获全胜,按说绝无可能,难道说胡帅另传了她什么厉害的神通?一念至此,她不禁有些失落,不知不觉,文萱已将她远远抛在身后,易地而处,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时击败八位法相妖王。
“魂兵魄胄”可一而不可再,既然海妖王甘拜下风,文萱也不为已甚,她收起半人半兽的法身,淡淡招呼一句,排开海水回到岸上。再次呼吸到冰冷的空气,她觉得神清气爽,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穿云裂帛,惊散一天彤云。
屠真扶着魏十七伫立在海边,龙蝠缩手缩脚侍立一旁,乖巧地一声不吭,胡不归捋着胡须,一张写满苦苦苦苦苦苦苦的老脸不动声色,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胡不归一双锐目,黄龙青鸾两道天妖精魂轮转,将文萱击溃众妖王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魂兵魄胄”果然威力惊人,可惜来的太迟,若能早上百年创出这门神通,他又何至于沦落到眼下的境地!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魏十七横空出世,羽翼已成,他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也回天乏力。
“魂兵魄胄”尚未推衍到头,胡不归自觉天命不在己,他寄希望于文萱,能够借助神兵堂的支撑,将这门神通修炼到极致,改天换地,成就真仙之躯。不过这些话,他深埋在心底,从未跟文萱提起。
海妖王三三两两浮出海面,相互搀扶着踏上陆地,跌坐在海边,筋疲力尽,怎么都想不通。海河马铁头陀、潜蛟王荆启最惨,法相被破,双双昏迷不醒,四足海蛇伏轮、蚩尤田三白骨折筋断,脏腑破损,好在都是些硬伤,性命无碍,七鳃鳗许馗、天蝠鳐厉阙法宝被毁,沉着脸不声不响,反倒是美人鱼沈金珠、海婴兽左右二王,在文萱手上吃过苦头,见机后撤,没有鸡蛋碰石头,免去了一场劫难。
魔婴收了阵盘,先一步见过魏十七,阎川随后匆匆赶到,脸色极为难看,不过当着他的面,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垂头丧气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魏十七对胜负并不在意,甚至连“魂兵魄胄”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神兵真身再厉害,在六龙回驭斩下,都是土鸡瓦犬。文萱从陆上杀到海下,神威凛凛,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止破损了三座,可堪大用,毕竟像文萱这么会折腾的角色,大瀛洲统共也找不出几个来。
不过既然劳动他们小试身手,总得补偿一二,否则的话,他们当面不说,背后多少会有些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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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对阵四海妖王,前者胜出,魏十七命支荷、沙艨艟、唐橐、焦百川去神兵堂右殿挑一道精魂,至于右殿殿主文萱,他许诺出手一次,助她壮大魂眼中的一道精魂,至于是火麒麟、白龙、步云兽中的那一道,悉听尊便。
胡不归闻言心中一动,魏十七的破晓真身如此厉害,固然借重了黑龙关敖之力,但壮大精魂的秘术,也不可或缺,他有意无意漏出口风,显然别有用意,莫不是在暗示他以“魂兵魄胄”的神通加以交换?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与其敝帚自珍,到最后触怒于他,不如及早献出来换些好处。
但神兵真身的精魂并非愈强愈好,文萱的“覆地”真身三道精魂,所谓一主二辅,胸前白龙精魂为主魂,咽喉火麒麟和丹田步云兽为辅魂,若一味壮大白龙,势必打破原有的格局,致使肉身溃败,精魂湮灭,这样惨痛的教训,他尝过不止一回。为文萱考虑,步云兽是最好的选择,若能再壮大数分,她的实力将更上层楼,“魂兵魄胄”亦能多支撑数息。
想通这一节,胡不归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于四海妖王,一败涂地,魏十七也不去责备他们,命他们各自回海中休养生息,按照之前的布置,挑选海族儿郎入驻北海湾,由阎川统筹安顿。众妖王大声应允下来,见他并无不悦,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位荒北城主的谋划,他们心知肚明,北海湾就是荒北城的练兵场,妖奴借海妖练兵,脑壳挂在腰间,豁出性命刀尖上打滚,死生各凭天命,最终幸存下来的,将是一支从尸山血海杀出的强兵。不过对海妖来说,此举亦大有好处,四海妖王族人众多,法宝丹药却有限,送到北海湾以战养战,反倒是一条出路,妖奴强兵成形的同时,海妖也在不断壮大,假以时日,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说不定能更进一步,出一个渊海上族。
魏十七给阎川十日工夫修复受损的法阵,待到寿宴之后,神兵堂吸纳第一批弟子的同时,北海湾将向大瀛洲妖奴开放,届时再出什么问题,干脆换个人坐镇阵眼,把他扔到北海湾,充当一块最大最硬的磨刀石,直面天下妖奴的挑战。鲤鲸王族的皮肉筋骨,妖丹精魂,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胡不归和文萱不约而同看了他一眼,似乎颇为意动。阎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甚有自知之明,胡、文二位城主神通广大,宰他直如割鸡耳,被他二人盯上,哪里还逃得出魔爪——他忙不迭赌咒发誓,指天画地,定不负城主所托!
魏十七挥挥手命他退下,慢慢闭上眼睛,似有些疲倦。屠真招手唤来龙蝠,载起他投荒北城而去,众人仰头目送他远去,各怀心思,打起了小算盘。
龙蝠消失在彤云之间,魔婴走得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阎川跟胡不归打个招呼,引着一干海妖王潜回渊海,北海湾荒凉的冰原上,只剩下胡帅和麾下“五星”。
胡不归一一看过众人,心下盘算,以“魂兵魄胄”交换一个壮大精魂的机会,其中的分寸殊难把握,少了,平白吃亏,多了,魏十七或许不会驳他的面子,但往日的情分尽付之东流,日后再要求到他,就难以开口了。他闭上双眼再三权衡,觉得以四道精魂为宜,“魂兵魄胄”只初具雏形,远不能与六龙回驭斩相比,在魏十七的眼中,不过是一招未必派得上用场的后手,值不了太多。
胡不归修炼七星破劫神兵真身,左眼黄龙,右眼青鸾,胸前伏龟、夏枯蛇、锦纹毒鸩,后背帝江、雷鹫,差不多已逼近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七道精魂中,以夏枯蛇和雷鹫相对较弱,如能壮大数分,破劫真身当再度突破,踏入前所未有之境地。至于剩下两个机会,他的目光扫过支荷与沙艨艟,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沙艨艟得魏十七之助,成就六如天蚕真身,更进一步,肉身恐有溃散之虞,至于支荷,她已拜在魏十七门下,自有便宜师父指点,无须他来考虑。剩下唐橐和焦百川二人,前者为三品燃神真身,三道精魂,一道环狗,一道美人蟒,一道插翅虎,后者为四元穷其真身,四道精魂分别为乌啼鸟、穷其、祸斗、三眼灵猫。
他寻思良久,决定助二人一臂之力。
数日之后,文萱独自登上雪峰求见魏城主,带来一道步云兽的精魂,封存在赤玉匣中,以真龙精血温养。魂魄一旦抽离肉身,便失去了壮大的可能,尤其是罕见的精魂,统共只有那么一两条,没有挑选的余地,魏十七继承龙泽巴蛇的血脉,机缘巧合修成了“食灵术”,壮大精魂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文萱乃至胡不归来说,无异于缘木求鱼。
魏十七食指轻弹,掀开赤玉匣,一条血红的小龙张牙舞爪,腾身飞将出来,他抿唇一吹,血龙顿时溃不成形,仍化作精血滴落。他凝神看了片刻,伸手一招,将一团黑烟摄入掌中,片刻后,凝成一头蟒首狮身的怪兽,背生骨刺,胁插双翅,模样甚是凶悍。魏十七心中一动,喃喃道:“原来是步云兽!”
文萱颇感诧异,这步云兽乃是上古异种,识者寥寥,当年胡帅从极昼城天妖遗下的库藏中找到这么一道精魂,得陆黾洲羽族高人指点,才知道是步云兽,魏十七又如何能一语道破?
她由衷佩服,拱手道:“魏城主慧眼如炬。”
魏十七似乎记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喃喃道:“有一宗天地灵宝,唤作‘五烟虚灵旗’,旗中封印着一头三眼步云兽,上古异种,凶名远播,额头的第三只眼能撕破虚空,神出鬼没,最是厉害不过……”
文萱闻言精神一振,问道:“敢问此旗尚在否?”
“却是被碧梧妖凤打碎了,不知流落在何处……你有这一道步云兽精魂,也够用了,当真换成三眼步云兽,只怕肉身也承受不起。”魏十七眼光何等高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键,精魂以契合自身为宜,过犹不及,文萱舍白龙而取步云兽,这是明智之举,背后当有高人指点。
极昼城主毕生精研炼魂神兵,这高人,想必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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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殿中松香四溢,众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连唐橐似乎都清醒了几分,细细琢磨着胡帅这几句话背后的意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听嗓门似乎是海妖在闹腾,沙艨艟不禁咧了咧嘴,存了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巴不得那些海里爬虫露丑吃亏。胡不归侧耳倾听了一回,白眉一挑,沉声道:“不对劲!”
文萱心中打了个咯噔,“莫不是有人来捣乱?”
胡不归不置可否,起身大步行出绝壁殿,却见对面冰原殿前高高矮矮挤满了海妖,尽皆不吱声,阎川被打翻在地,一个彪形大汉抬脚踩在他胸口,形貌古怪,首如乌贼,瞪着一双大眼,拂动无数触手,厉声喝道:“万里迢迢赶来赴宴,正主不出来露个面,莫不是瞧不起吾辈!”声如洪钟,嗡嗡回荡在松壑小界,震得松涛起伏,呼啸不绝。
沙艨艟忙凑到胡帅身后,轻声道:“那是渊海上族,暗影贼族内首屈一指的强者巢圭,据说是真仙以下第一人。”
胡不归微微颔首,他听支、沙二人说起环峰海界内的激战,魏十七灭杀了暗影贼族内的真仙种子巢元三,巢圭趁海界大开之时暗施偷袭,未能奈何得了魏十七,这笔账留到了今日再算,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若说巢圭背后没有真仙指使,谅他也没这个胆子踏上大瀛洲,轻易启衅。
“真仙以下第一人么?”文萱五指一张一收,有些跃跃欲试,胡不归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鲤鲸、马面蛟、雷鱼、髑髅鱼五族的使者刷地退到一旁,唯有齿章族的使者呆若木鸡,一张丑脸像哭,又像笑。当初暗影贼找上门来,说要遣一族人随他们前往大瀛洲,打探一下魏十七的虚实,万万没想到竟是巢圭亲至,变化了形状掩人耳目,同行无有一人察觉,被他混入荒北城松壑小界,悍然现身,向魏十七挑衅。那齿章族的使者悔得肠子都青了,本以为举手之劳,借机向暗影贼示好,没想到竟闹出这般大事来,他哭丧着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
巢圭吆喝了一嗓子,松涛隆隆,此起彼伏,主殿之内没有丝毫动静,他狞笑一声,脚下微一发力,阎川如遭雷击,口鼻之中鲜血涌流。这一惊非同小可,阎川拼命挣扎,却为巢圭死死压制,既不能现出原形,也不能催动法相,仿佛一只陷入蛛网的小飞虫,束手待毙。
阎川终究是鲤鲸王族,渊海上族同气连枝,随便杀了似有不妥,巢圭并未下毒手,又一声断喝:“姓魏的,你不敢出来吗?不出来,老子可要大开杀戒了!”他目光森然,从冰原殿扫到绝壁殿,海妖一哄而散,逃也似地退回冰原殿中,胡不归心中一颤,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浑身寒毛根根倒竖,周身魂眼明灭张翕,如临大敌。
数息后,松壑主殿轰然中开,一声轻微的咳嗽在殿内回荡,巢圭大喝一声,后背鼓起一个血瘤,砰地炸开,一个形似猿猴的夜叉鬼跳将出来,遍体血光,只一晃,便闯入松壑殿内。
深邃幽暗的大殿深处,一团金光骤然亮起,稍纵即逝,血夜叉“吱”地尖叫一声,就此湮灭,心神感应瞬息消失,巢圭大吃一惊。这血夜叉乃是他以精血凝成的傀儡,行动如电,神通广大,纵然扑灭千百回,也能重铸身躯,不死不灭,不想被魏十七轻易破去,究竟是什么法宝,如此犀利?
仓猝之间来不及细思,巢圭举起双拳往胸口狠狠一捶,胸膛下隆隆作响,密如擂鼓,四颗心脏齐齐跳动,催动四元之力,祭出一物,迎风涨至百丈高,巍巍浩浩,竟是一座霞光万道的二界青泥山。
当日在环峰海界内,二界青泥山被混沌乱流破去,事后巢圭请师尊出手,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将此山重新炼过,并注入一缕真仙之力。经此一番祭炼,二界青泥山脱胎换骨,连混沌乱流都不能损其分毫,巢圭有胆气上得岸来寻魏十七的晦气,正是倚仗了此宝。
二界青泥山飞到空中,缓缓压向松壑殿,小界不堪重负,绽开无数空间裂痕,天际阴晴变幻,一忽儿风一忽儿雨,万顷松林齐齐伏倒,声势惊人。眼看大山压下,玉石俱焚,一道金光从殿内冲出,端端正正射在山底,六龙咆哮,飞斩而去,天崩地裂一声响,二界青泥山凝滞于空中,由实转虚,将六龙一口吞没。
巢圭哈哈大小,伸手一指,二界青泥山却岿然不动,全然不听使唤,他心中一沉,笑声嘎然中断,眼中泛起一丝惶恐,血夜叉为对方所破,若是连二界青泥山都败下阵来,凭肉身厮杀,又能有多少胜算?一念既起,气势顿衰,巢圭眼神乱瞟,试图寻找退路,却见众人像避瘟神一般躲得远远的,却没有一人夺路而逃,显然极不看好他,认为笑到最后的定是端坐于松壑殿内,间或咳嗽几声的荒北城主魏十七。
真仙之力驱使二界青泥山与六龙恶斗,胜负一时难分,巢圭已无从插手。他一时不忿,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正待痛下杀手,将一干杂碎尽数碾灭,“喀喇喇”一声巨响,二界青泥山竟四分五裂,六条金龙解脱了束缚,张牙舞爪,你争我夺,将一缕真仙之力吞噬殆尽。
巢圭一颗心在滴血,为了重炼二界青泥山,抵御混沌乱流,他将千年来积攒的家底尽数耗尽,厚着脸皮请师尊出手,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一脚踢在铁板上,吃了大亏。那六条金龙究竟是什么法宝?连真仙之力都能吞噬?难道说……难道说……他已经踏入了真仙境?
二界青泥山急速缩小,被金龙漫不经心抽了一尾巴,不知飞到哪里去,空间裂痕渐渐弥合,松壑小界恢复了安稳,金光黯淡,六龙满心不情愿,懒洋洋飞回大殿内,龙吟声渐远渐低。
殿门大开,一人咳嗽数声,有气无力道:“多谢,这份大礼,我收下了。既来之,则安之,巢道友远道而来,何不进来喝一杯水酒!”
巢圭进退两难,目光闪烁,思忖了片刻,冷哼一声,大步朝松壑殿行去。他倒要看看,魏十七究竟敢拿他怎样!
行出数武,钟鼎之声悠悠响起,巢圭微一错愕,回头望去,却见众人慢吞吞跟了上来,吉时已到,寿宴终于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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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松壑殿,先是一段陡峭的条石台阶,向地下延伸,合抱粗的立柱森然如林,昂首望去,竟不知有多高。行了数十丈,才来到大殿内,两旁烛火通明,宴席井然,碗大如盆杯大如壶,酒肉杂陈,香气扑鼻而来。
荒北城主魏十七在主位之上端坐,以手支颐,似有点打不起精神,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侍女,星眸闪动,警惕地审视着众人。梅、兰二位真人在他左首作陪,娴静从容,泗水城主支荷在他右首,见胡帅驾临,起身离席,迎向前去。
一群精心装扮的妖女如穿花蝴蝶,引着众人一一入座,却没人敢招呼巢圭。巢圭哈哈一笑,噔噔噔大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魏十七,感慨之余不无忌惮,自环峰岛别后,他勇猛精进如许,相形之下,自己除了重炼一座二界青泥山,委实没什么长进。修为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只剩下真仙一条路,要突破瓶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谈何容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不过要迈出那一步,先摆脱了陆黾洲和星罗洲的威胁再说,对方亦是明白人,不至于把自己往死里得罪,毕竟暗影贼族内,有真仙坐镇。
心思数转,巢圭长长叹息一声,收敛起桀骜之态,拱拱手道:“不速之客,魏城主这里,可有巢某的位子?”
魏十七闻弦歌而知雅意,巢圭这是自找台阶下了,此举正中下怀,他指指右首支荷的座位,微笑道:“巢道友若不嫌弃,可在此落座,尝尝荒北城的酒水,小徒有幸让座与尊客,固其所愿。”
胡不归朝支荷招招手,道:“支城主到这里来,老夫有话要问你。”支荷顺水推舟来到胡不归一席,跪坐在他身后,向文萱、沙艨艟、唐橐、焦百川四人微一颔首,打个招呼。
巢圭看了支荷一眼,道了声:“叨扰!”大大咧咧坐定,双手捋着蠕动的触手,瞪起一双怪眼,一一审视座中英豪。齿章族的使者终于松了口气,看样子魏城主并无追究的意思,这件事能含混过去,再好不过了,他一门心思盼着寿宴早些开始,快些结束,他好一溜烟逃回渊海,离那个凶人越远越好。
无移时工夫,众人尽皆入座,胡帅和麾下“五星”在大殿左席,渊海上族使者和四海妖王在大殿右席,侍立一旁的妖女提起翠袖,露出欺霜胜雪的皓腕,往杯中斟满美酒,联袂退在一旁,一时间松壑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魏十七。
魏十七举起酒杯,轻轻咳嗽一声,道:“诸位远道而来,为魏某贺寿,且尽一杯水酒,之前的过节,都一笔勾销,从今日起,不拘出身,不拘来历,只要能遵从荒北城的章程,便是魏某的座上客。”
荒北城的章程,就是魏十七定的规矩,就是薄薄一册“荒北城训”,从右到左,先汉话,再大雅言,再小雅言,最后是俚语的注音,一式四列,言简意赅。来到荒北城的妖奴和海妖,纵然做不到人手一册,也会央人先解读一遍,牢牢记在心里,副城主沙威背后有显圣真人撑腰,辣手无情,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不怕得罪人,前车之鉴未远,谁都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魏城主敬酒,众人皆一饮而尽,连梅、兰二位真人都陪了小半杯。一杯酒下肚,宴席的气氛顿时宽泛了几分,兰真人偏转螓首,轻声问道:“师姐,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梅真人微微摇头,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道:“他有成竹在胸,无须多虑。”精血化符,心神相同,她只能隐隐感知他的心意,却无法探知所思所想。
胡不归细细琢磨魏十七话中意味,若有所思,第一杯酒是开场白,正戏还没开场,且看他接下来如何发话。他不动声色,麾下“五星”亦无人敢先出头,默默喝酒,默默吃肉,一言不发。
鲤鲸族的使者阎九渊乃是族长阎望的左臂右膀,按说主人敬过酒,理当回敬一杯,说几句吉利话,奉承话,客套话,但不知怎地,他有些犹豫。偷偷瞥一眼巢圭,却见那张乌贼脸面无表情,挥动触手只顾喝酒吃肉,阎九渊暗暗苦笑,这一眼是白看的,偏生阎川又被他踩得人事不省,否则的话也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商量一下。
魏十七放下酒杯,屠真替他斟满,他顿了顿,敬第二杯酒,道:“来的都是客,荒北市集、神兵堂、北海湾敞开大门,恭迎八方豪杰,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从即日起,荒北城将酌情收取酬劳,一律以妖物的精魂的为准。”他率先将酒一饮而尽,众人只得又陪一杯,心中狐疑不定。
魏十七咽下醇香扑鼻的美酒,吐出一口浊气,将酒杯搁在桌案上,仿佛是一个讯号,侍立在旁的妖女托上一个个锦盘,双膝跪地,高高奉起。
胡不归定睛看去,只见锦盘之内有三枚六棱赤玉柱,长短不一,各封了一道精魂,他捻起中间一枚看了看,却是蛮荒异种玄水黑蛇,湮灭了意识,但魂魄之力完好无损,甚为难得。
魏十七道:“精魂分九品,天妖为上品,妖卫为中品,妖物为下品,品阶由神兵左殿裁定。欲入北海湾磨砺,每三十日,交一条中品精魂。欲入神兵堂修行,交三十条中品精魂,可免去左殿遴选。市集之中,常驻,短驻,偶驻,视交易多寡,不尽相同,由沙副城主草拟一个章程,酌情收取。这三枚六棱赤玉柱,就赠给诸位作回礼。”
梅、兰二位真人对视一眼,微微动容,她们终于明白魏十七想做什么了。
胡不归放下玄水黑蛇的精魂,又捻起最长的一枚六棱赤玉柱,心头突地一跳,赤玉柱内,竟封了一道毒龙的精魂,渊海上族,也未能逃脱此厄。这一道毒龙的精魂神完气足,非同一般,足以与天妖精魂相提并论,定为上品。他将目光投向最短的那枚六棱赤玉柱,看了几眼,却有些失望,赤玉柱内只封了一道熊精的魂魄,摆明了是下下品,不值一提。
胡不归与魏十七打过交道,隐隐猜到他的用意,海族却议论纷纷,一脸茫然,显然脑子不够使,唯有巢圭、阎九渊等寥寥数人低头不语,暗自盘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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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奄忽流逝,碧莲小界中,李静昀蓦地睁开双眼,瞳仁仿佛幽深的苍穹,蕴藏了无数星辰明灭。破而后立,败而后成,她自废素女通玄功,修为跌落洞天境,重起炉灶,心无旁骛修炼九龙回辇功,得泥丸宫中真仙残魂之助,短短数十载,便成就了回辇一重天。
九龙回辇功乃斜月三星洞秘传的真仙六法之一,从洞天境一路修炼到真仙境,每一境为一重天,进展之快,凌驾于太微金莲、燃犀镇海、紫虚一元、浩劫星宿、素女通玄五法之上。早在数年前,李静昀便可更进一步,但她将修为强行压制在洞天境,直到回辇一重天打磨得圆通老辣,滴水不漏,才一举踏入阳神境。
但九龙回辇功乃是杀戮的功法,留在碧莲小界内闭门造车,举步维艰,唯有离开黄庭山,纵横决荡,杀出一片天,才能体察天心,以杀证道,勇猛精进,剑指真仙。
她低低一笑,衣袖一拂,毫不留恋离开了碧莲小界。
无垢洞中,李静昀与葛阳真人对面而坐,碧莲小界中数十载光阴悠悠,外界只过了短短一瞬。她向师兄道明去意,葛阳真人暗暗叹息,忖度片刻,将荒北城的动向一一道来,李静昀听得甚是仔细,脸色平静如水,心中却翻腾如潮。
荒北市集,神兵堂,北海湾,荒北城的崛起势不可挡,已取极昼城而代之,魏十七羽翼丰满,占有四海,连胡不归都归附于他,渊海上族更视其为大瀛洲的共主,从外海开辟出一条海路,横穿数十海域,万里跋涉奔赴荒北城。这简直就是东溟城的翻版,这一回,魏十七做得比以往更高明,无须事无巨细,悉数过问,只在关键处小小地推一把,便成就了大势。葛阳真人毕竟隔了一层,李静昀只听他寥寥数语,便看透其中的关节,那一双看不见的手,那一个定乾坤的人,以荒北城为支点,撬动了三洲一海之地,她甘拜下风。
葛阳真人看了李静昀一眼,他知道师妹心性坚忍,一旦拿定了主意,再难劝说,沉吟道:“师妹若要体察杀戮之道,不妨去荒北城,北海湾强手如林,最利于磨砺九龙回辇功,只是有一重难处,荒北城识得师妹的人不少——”
李静昀道:“师兄可是说广济洞梅与兰?”
葛阳真人颔首道:“听闻广济、神兵二脉已加入荒北城,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号称‘北海五真人’,除梅、兰外,尚有十照、灵渠、居延三位,门下弟子众多,眼目众多,难保有失。”
李静昀微微一笑,道:“无妨,我有一颗九窍秘藏珠,能改变形貌,掩饰气息,只须避开梅真人,他人无从察觉。”
葛阳真人却是听说过这宗异宝,以九窍秘藏珠抽取妖物血脉,含于舌下,有种种妙用,师妹有此珠护身,无虞被人看破。他心念数转,不再阻拦她,当下从袖中掏出数物,道:“师妹远赴荒北城,不可大意,这三宗法宝携去防身,或可解一时之危。”
李静昀定睛望去,一剑,一珠,一镯,正是师尊抱残子的遗物。
葛阳真人道:“剑名‘定慧’,珠名‘吞阳’,镯名‘还真’,俱是真仙至宝,师尊当年以之纵横天下,力敌天妖,只不过动用了其中三四分威力。为兄资质有限,此生无望大象,这无垢洞一脉,就拜托师妹了。”
李静昀心如明镜,还真镯中,藏有斜月三星洞真仙六法,师兄将此镯传于她,为的是留下道统,薪尽火传。她沉默片刻,衣袖一拂,将三物收起,接下了师兄所托。葛阳真人呵呵一笑,道:“师妹向来拿得定主意,自然无须为兄多言,这一去后,若不能成就真仙,就不要再回来,不论斜月三星洞是存是亡,都不要再回来。”
魏十七大势已成,必将攻打黄庭山,强夺八百小界,十八真界,葛阳真人决意尽起斜月三星洞之力,与之一战,有师妹在外,他后顾无忧,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李静昀端端正正向师兄行了个稽首,道:“静昀定不负师兄所托。”她霍然起身,掉头不顾而去。
葛阳真人轻轻拍打着浮游榻,长长叹息一声,低吟道:“混沌从来不记年,各将妙道补真全。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他慢慢合上双眼,气息变得若有若无,微不可察。
李静昀孤身一人穿过护山大阵,行色匆匆,却瞒不过松骨真人,他皱眉寻思片刻,一道分身从体内飘出,星驰电掣赶到黄庭山,拦住了去路。
李静昀神色不变,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轻声问道:“师兄阻我去路,却是何意?”
松骨真人凝望着她,久久不语,似乎为一桩难题所困,拿不定主意。他不言不语,李静昀也不催他,静静立于山林中,任凭云来云往,木叶飘飞,耐心等他开口。过了良久,松骨真人才涩然道:“师妹欲往何处去?”
李静昀道:“师兄又何必多问!这一去,山高水长,遇佛杀佛,遇父杀父,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当以杀证道,成就真仙。”
松骨真人吐出一口浊气,双眸亮了起来,“师妹修了九龙回辇功?”
“师兄慧眼如炬。”
无数心思此起彼伏,松骨真人犹豫再三,欲言又止。他慢吞吞侧过身,让出路来,一字一句道:“这一去,山高水长,师妹一切小心在意……”
李静昀微微一笑,道:“多谢松骨师兄,长息师弟那边,还请师兄代为问候。”
松骨真人挥挥手,“你去吧,他日若有缘,再与师妹把酒言欢。”
李静昀施了一礼,飘然而去,如一阵风,片叶不沾,一片云,掠过天际,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黄庭山外。松骨真人仰头望向辽远的苍穹,三日西斜,霞光满天,在他看来,分明透着浓浓的血色。葛阳师兄遣走了师妹,那就是打定主意,与斜月三星洞共存亡了,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远在极北苦寒之地的荒北城,战鼓终于擂响了第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你要战,那就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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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昀离开黄庭山,一路北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她没有刻意赶路,也没有刻意掩藏形迹,在大瀛洲,显圣修为屈指可数,阳神真人已是顶尖的一撮的战力了,斜月三星洞之所以屹立数千年不倒,顶住了天魔的屠戮,与天妖分庭抗礼,此辈中坚功不可没。
一连行了数十日,荒原杳无人迹,唯有白云去来,悲风呜咽。李静昀登高远眺,于极西之地,视野的尽头,望见一长队小黑点缓缓蠕动,似是妖奴之流。她眯起眼睛,低低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语,彼辈的身影蓦地拉近到眼前,略加分辨,却是一伙熊精的商队,无有储物袋,牵了十余匹食蓟马,驮着大包小包翻山越岭,投东而去。
食蓟马体型矮小,翻山越拎步履如飞,力量大,极能负重,吃得又粗砺,妖奴多驯服了驮运货物,瞧那架式,这队熊精似乎是往海边而去,听闻荒北城在大瀛洲沿海开辟了一条商路,命海妖驱动黄犊舟往返,比起陆路要省下近半时日。她心中微微一动,收了神通,盘膝坐下,耐心等待商队到来。
望山跑死马,足足等了月余,熊精的商队才穿过荒原,停下了脚步,为首的熊精抬头看看天色,大声吆喝了几句,众人将货物卸下堆在一处,一拨牵了食蓟马去饮水吃食,一拨忙着拾柴生火。李静昀颇感诧异,妖奴大多茹毛饮血,生吞血食,怎地这些熊精如此“开化”,惯于吃熟食?
风中传来腥臊之气,她皱起眉头,心知此事无可回避,当下凝神看了半晌,挑中一头抱着枯枝蹒跚而行的熊精,捏定法诀,朝它轻轻一招,那熊精顿时迷迷瞪瞪,撒了枯枝朝她藏身处行去。
李静昀见无人注意,暗暗祭动九窍秘藏珠,斜月三星洞的秘宝,对付这等低劣的妖物,牛刀杀鸡,只一转,便将它血脉精元尽数摄入窍中。她曲指轻弹,一点火星飞出,干瘪的残尸瞬息化作灰烬,微一踌躇,将九窍秘藏珠含于舌下,催动法诀,一抹红光闪过,已化作一头熊精。
她低头看了几眼,仅以兽皮遮体,臂腿长满黑毛,摸摸脸面,虽接近人形,却仍未脱熊样。李静昀略略活动一下手脚,自觉毫无破绽,便抱起散落的枯枝,慢慢回到篝火旁,折断了一根根投入火中,近旁另一熊精将大块的兽肉架在火上烤着,不是翻滚一下,目光炯炯,垂涎欲滴。
腥臊体味扑面而来,躲无可躲,李静昀屏住呼吸,冷眼旁观,竖起耳朵倾听,渐渐摸清了这一队熊精的底细。他们来自黑风山,奉熊王之命,运送一批货物去荒北城,为首的熊精称作“柯老”,满脸皱纹,毛色斑白,年纪不小了,手下有两个得力子侄,一名奎安,一名奎北,这次随他北上,就留在荒北城,常驻于市集,不再回转黑风山。奎柯奎安奎北以外,还有十一个熊精,多以为“奎”为姓,每人照看一匹食蓟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除此之外,还要干些生火煮食的杂活,这一趟往返若干得好,回到黑风山,可学一门妖术防身。
熊族血脉低劣,冗杂不堪,缺少传承的功法,但熊王却颇有远见,深知神兵真身可望不可即,与其好高骛远,不如退而求其次,他四处奔走,或乞讨,或威逼,或交易,弄到了不少妖术,虽然不是什么精深的玩意,但熊精一族人丁众多,十人中有一人学上那么一两手,汇集起来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黑风山熊精逐渐兴盛起来,与熊王数百年来的积淀大有干系,但更为要紧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黑风山与荒北城扯上了关系。
据说当荒北市集设立之初,熊王便亲自引着一支商队,跋涉万里,来到了极北之地,拜见荒北城主,黑风山熊精亦是第一个常驻市集的妖奴,比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更早。因了这一层关系,距离黑风山最近的河丘城和泗水城对熊王不无照顾,熊精的势力日益扩张,附近小族纷纷来投,奉其为共主。
奎柯与两个子侄喝酒吃肉,有一句没一句,说些荒北市集的旧事,一来解闷,二来他们日后要留在荒北城,在市集中做事,多了解一些有好处。商队的熊精大多蠢钝不堪,忙累了数日,吃饱喝足,聚拢在一处烤着火,东倒西歪,昏昏欲睡。李静昀不动声色,借着看护篝火,离他们稍远一些,将奎柯的话一一听在耳中,暗暗冷笑。魏十七深谋远虑,很早就埋下了这一枚棋子,千金市骨,这是要重演东溟城的旧事了!
奎柯精神甚好,絮絮叨叨说到下半夜,见两个子侄头一点一点,渴睡得紧,呵呵一笑,挥手命他们自去歇息。片刻后,众人尽皆睡下,李静昀枕着臂弯蜷缩成一团,听着荒原的风声,此起彼伏的鼾声,篝火的噼啪声,食蓟马的响鼻声,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大象真人,居然跟一群粗鄙的熊精混在一起,嗅他们的体臭,想想都觉得心酸。不过这是最好的选择,要瞒过“北海五真人”和“六星”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北海湾,她需要一个身份,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她尝着舌下九窍秘藏珠的血腥味,睁着眼,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奎安呼呼喝喝将众人唤起,胡乱吃了一些剩下的冷肉,将货物缚上马背,再度上路。
这一启程,便连续跋涉三四日,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歇息一夜。一路李静昀默默干活,少说多听,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不过有一桩事,过了许久才弄明白,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直到有个多嘴的熊精说漏嘴,她才知道自己叫“奎璃”,似乎是熊王麾下某个将领的私生女,不受大妇待见,借机赶了出去,最好她出什么意外,埋骨异地。
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的奎璃不可能回去了,李静昀心想,她会在踏入北海湾的一刻烟消云散,再不存在。
奎柯年纪虽大,精力一点都不逊色于青壮,旁人都累得疲惫不堪,他却像没事人一般。李静昀感觉到他对自己另眼相看,虽然从不搭话,但她需要看护的货物最轻便,食蓟马温顺强壮,分到的酒食也比旁的熊精多,估计是受人所托,照应一二。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连着行了月余,风中忽然传来海水的腥味,李静昀精神为之一振,他们终于抵达了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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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问了个大概,李静昀道谢一声,丢下他朝后院行去,那伙计魂不守舍,恋恋不舍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李静昀一路来到后院的马厩,卸了货的食蓟马默默地咀嚼着粗料,积雪下的苔藓,干涩的树皮木屑,它们嚼得津津有味,毫不挑剔。阴影之中,有一双昏黄而疑惑的眼睛注视着她,李静昀只作不知,解下一路跟随她的那匹食蓟马,拍拍它的颈,正待牵走,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静昀故作一惊,旋即回过头,只见奎柯从马厩后走了出来,满脸皱纹,眉心纠结在一起,似乎十分为难。“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见她沉默不语,奎柯再次问道。
“天下如此之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地,黑风山是回不去了,奎安奎北纠缠不清,荒北市集也待不住,还是远远避开吧。”
奎柯顿为之语塞,两个子侄的心思,他哪里看不透,只是没想到,奎璃心气如此之高,连他们都看不上眼。他不禁问道:“奎安还不够好么?”
李静昀顿了顿,直截了当道:“奎安是个好人,奎北心存不良,这二人我都不喜。”
奎柯摇摇头,心高气傲乃至于斯,迟早要撞个头破血流,不过她如此执拗,他也懒得多管,当初父辈那些情分,也还得差不多了,他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丢在奎璃脚边,道:“想清楚,走了就别再回来,好自为之。”
杀意勃发,李静昀眯起眼睛,又强自按捺下去,法宝被夺,分身被破,惨败于魏十七手下,还有什么屈辱不能忍?她慢慢弯下腰,拾起锦囊紧紧拽在手中,淡淡的青筋凸起,骨节发白,牵着食蓟马默默离去。
那一刹那,奎柯感觉有一头暴戾嗜血的猛兽盯了自己一眼,心忽地提到嗓子眼,叫不出声,动弹不得。突如其来的错觉转瞬消失,他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却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侧门推开半扇,一人一马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了喧哗的市集。
李静昀完全平静下来,沿着冻土大道缓步而行,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两旁的店铺,筋骨,妖丹,精魂,兵刃,法宝,符箓,丹药,功法,血食,奴仆,什么都有,什么都卖,而交易的货币,正是封存在六棱赤玉柱内的精魂。不过与东溟城的“飞钱”不同,魏十七并没有把“元”、“角”、“分”的恶趣味全然照搬,精魂分作九品,彼此没有明确的兑换数量,全凭各人的眼光和所求,一道下品精魂,若恰为某种神兵真身所缺,也可炒到极高的价格。
李静昀手中提着一只破旧的锦囊,神念一扫,便知里面一长三短,共四枚六棱赤玉柱,黑风铺那伙计说,上品的精魂取自天妖,极为难得,荒北市集中根本见不到,奎柯用一道中品,三道下品精魂打发掉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从城南到城北,李静昀兜了一大圈,待到日头西下,才离开荒北市集,到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山林歇脚。璀璨的星光下,那座新月形的辅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点都不逊色于白天,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海湾,湮没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彤云密布,煞气冲天。
李静昀从袖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捏碎蜡封,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那食蓟马顿时福至心灵,腆着脸凑上前,呲牙咧嘴打着响鼻,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李静昀将丹药丢进它口中,那食蓟马嚼都不嚼,咕咚吞下肚,踢着腿退后数步,药力发散开,周身骨骼噼啪乱响,如爆豆一般,由响而轻,又由轻而响,反复九次,忽然着地一滚,化作了人形。
妖物得药力之助,鱼跃龙门,一朝化作人身,不知省了多少工夫,那食蓟马欣喜若狂,朝李静昀倒头就拜,瓮声瓮气道:“小的马蓟见过主人!”
李静昀见他身高马大,长着一张马脸,马皮化作一袭棉袍,体型魁梧,行动敏捷,颔首道:“也不枉我浪费了一颗化形丹……”她沉吟片刻,又取出一颗丹药,嘱咐道:“你去荒北市集中,将这颗化形丹换些精魂来。”
马蓟恭恭敬敬接到手中,问道:“不知主人要换多少?”
李静昀随口道:“市集中的物价,我不甚了了,至少换一道中品精魂吧。”
马蓟性情豪爽,当下收好丹药,大步流星往市集赶去,李静昀也不担心他拿了化形丹一去不还,纵身跃上树梢,盘膝坐下,仰头望着夜幕中四轮明月,暗暗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过了数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蓟的怒吼声,才出喉咙,便嘎然而止,李静昀双眉一竖,身形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冰原之上,只见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海妖伸脚踩在他胸口,鱼头鱼脑,鳞片尚未褪尽,人形还没有长全,狞笑道:“乖乖地交出来,不然……”
李静昀屈指一弹,那海妖半截话堵在嗓子眼,“砰”地炸成漫天血雾,瞬息收拢,凝成一滴精血,不偏不倚落入马蓟口中。精血入肚,血气翻涌,获益着实不浅,马蓟又惊又喜,顾不得细细品味,忙不迭从怀中掏出数枚六棱赤玉柱,高高托起,口中道:“回禀主人,小的问了七八家店铺,换这化形丹,大约在三道中品精魂上下,小的生怕被对方坑了,到极昼城胡帅的铺子里才出手,换了两道中品精魂,一道下品精魂,没想到被这海妖盯上,一直追到这里。”
他口齿伶俐,几句话将前因后果说清,李静昀甚是满意。她对精魂不甚看重,淡淡道:“你且收着,随我去北海湾走一趟吧。我传你一篇功法,将精血化为己用,虽然只能维持一昼夜,威力却是不俗。”她探出食指,在他额头虚虚一点,马蓟只觉脑中一阵晕眩,转眼已多了一篇数百字的功法,略一细思,便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自觉与自身极为契合,适才吞下的海妖精血,在体内活泼泼萌动,应念运转数个周天,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忍不住仰天长嗥。
李静昀颇为诧异,这化用精血之法源自天狼食日功,没想到马蓟体内居然有一缕北漠天狼的血脉,一学就精,倒也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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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第一缕曙光照亮了北地,四月隐去,三日初升,北海湾沐浴在温暖的初阳下,李静昀轻轻哼着歌,缓步走在冰原上。马蓟亦步亦趋,紧随其后,隐约听到几句,“你说你好孤独,日子过得很辛苦……跟不上你的脚步,干脆就说迷了路……可以笑也可以哭,不一定要别人保护。不要让现实残酷,把你赶上绝路……”他虽然聪慧,终究是妖物出身,只觉得低沉委婉,很好听,却不明了歌中的意味。
太阳依旧升起,每天都是新的,一夜未眠的荒北市集喧哗依旧,渊海潮生,愈来愈多的海族从外海赶来,到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寻找机会,他们中有的身死道消,有的脱颖而出,有的醉生梦死,再也不愿回去。北海湾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只要靠近,就无可抗拒,定会身不由己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李静昀是唯一能看清魏十七用心的人,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她深深了解资本的力量。荒北市集,神兵堂,北海湾,三位一体,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击着古老的大瀛洲,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固有的一切,未来会怎样,没有人说得准,就连始作俑者,也未必能想清楚。但这一切无须她挂怀,李静昀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魏十七警醒前,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设有陆海两处阵眼,环环相扣,固若金汤。李静昀若要避开众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其中,并非做不到,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十八座阵图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诡异的气息,深深潜伏于地下,恍若蛰伏的毒蛇。她微一犹豫,旋即改变了主意,脚步似慢实快,来到了两山之间的一座旗门前。
守旗门的是一队妖奴,为首的青面獠牙,虎背熊腰,自称“支骧”,一开口文文弱弱,惹人发笑。
旗门前挤了三五个妖奴,似乎是一伙的,与支骧有过数面之缘,自来熟,套了几句交情。熟归熟,该办的手续不可少,付出一道中品精魂,可换取腰牌一枚,腰牌除核实身份外,亦是一件法器,以精血激发后,一旦主人亡故,将飞回旗门报讯。一道中品精魂,可在北海湾逗留三十日,超过时限,每十日加罚一道中品精魂,半载后再无回音,镇守北海湾的妖奴将入内察看,若付不出精魂,就肉偿,所谓“肉偿”,即抽筋剥皮剔骨摄魂,倒不是真要怎么怎么样。
李静昀猜想,这一定是魏十七的恶趣味,“肉偿”这种生动活泼,意味深长的说法,谅那些妖奴也想不出来。
支骧甚是仔细,絮絮叨叨,将诸般事项都说了个清楚,摆明了一副“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的姿态。好不容易熬到他停口,那些远道而来的妖奴笑得脸都僵硬了,忙不迭收下腰牌,当面以精血激发,藏于怀内,拱拱手穿过旗门而去。
李静昀见四下里别无旁人,便举步上前,向支骧唯一颔首,一言不发。支骧见又来了两个,也不嫌烦,按照支荷定下的章程从头再走一遍,先录下二人的姓名来历,收下两枚六棱赤玉柱,唠叨一遍诸般事项,将腰牌递给二人,叮嘱他们即刻以精血激发。
李静昀接过腰牌,略略瞟了一眼,金木杂糅,长三寸,宽寸半,厚五分,正面刻有“黑风山奎璃”五字,反面刻有……“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两列八个字。她哑然失笑,随手从指尖挤出一点精血,点在腰牌之上,只见血珠渗入牌内,散作千丝万缕,一道血光闪过,隐没无踪。
支骧颔首道:“可以进去了。凭腰牌出入北海湾,切莫遗失。”
李静昀将腰牌收入袖中,身影一晃,轻轻巧巧穿过旗门,马蓟愣了愣,泼开两条腿,急急追了上去。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雪花漫天,白茫茫一片,头顶彤云压得极低,煞气肆虐,鬼哭狼嚎。李静昀伫立于风雪中,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凌厉之极。从此刻起,黑风山的奎璃烟消云散,不再存于世上,踏入北海湾的,是斜月三星洞的静昀真人。
她一步迈出,身形已在数十丈外,马蓟急忙着地一滚,显出食蓟马原形,催动血气,星驰电掣般追了上去。他身轻如燕,四蹄生风,越跑越觉得心惊,他只是一匹充当脚力混口饭吃的食蓟马,怎地……怎地能跑得如此之快?
李静昀停顿数息,待马蓟追近,又一步迈出,二人一前一后,无移时工夫已将旗门远远抛在身后。李静昀将舌下的九窍秘藏珠吐出,形貌一阵模糊,回复了真身,马蓟看得分明,大惊之下,上下颌猛地一合,几乎将舌头咬了下来。赠他化形丹的主人,竟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的人修,他在荒北市集中,听闻“北海五真人”禁止门人入北海湾试炼,难怪她要变化形貌,掩人耳目,偷偷混入此间!
李静昀见他乖巧伶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心中甚是满意,纵身跃上马背,马蓟抖擞起精神,体内血气翻涌,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力量,奋起四蹄驰入风雪中。
北海湾占地极广,奔了半个时辰没遇到人影,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马蓟鼻孔张翕,忽然嗅到了血腥味,心中不由一凛,急忙放缓脚步。他警惕地四下里张望,绕过一片山林,早望见雪地中盘踞着一头人形猛兽,黑毛覆体,眼眸通红,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一具尸身。听到蹄声,他猛地抬起头来,低低咆哮一声,长身而起,双手持定一柄开山大斧,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鲜血滴滴答答,狰狞可怖。
李静昀足尖轻点马背,风一般掠过,剑光一闪,那猛兽一颗六阳魁首高高飞起,满腔热血射出,残尸立而不倒。李静昀衣袖轻拂,精血凝成一团,稳稳飘向马蓟。马蓟又惊又喜,忙不迭化作人形,将精血收下,快步上前,不待主人吩咐,将残尸一脚踢倒,捋起衣袖翻将起来。
李静昀冷眼旁观,并不出言阻止,她赠下化形丹,助马蓟摆脱妖身的目的,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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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蓟收了功法,自觉精神奕奕,体内血气澎湃如潮,几乎要从毛孔溢出。李静昀见他资质不俗,又忠心知趣,便随意指点了几句,告诉他这宗功法源自天狼食日功,化用精血,利于速成,他身躯未经锤炼,犹如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所得气血大半散逸,留下的也只能维持一昼夜,过时即打回原形,若求长久,需在“炼体”二字上下工夫。
马蓟福至心灵,直挺挺跪在她身前,口称“主人”,恳请她指一条明路。
李静昀想了想,传他一篇太阴吞海功,提点了几处关键,让他有机会试上一试。太阴吞海功在妖族内部流传甚广,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上手的,妖奴大多血脉冗杂,彼此冲突,单是第一步“淬炼肉身,凿通窍穴”,十有八九过不去,李静昀给他一个机会,却也没抱多少希望。
马蓟一一记在心里,自从炼化精血后,他自觉脑子灵快了很多,主人所言过耳不忘,一字一句都印刻在心中。他并没有急于修炼,活动一下筋骨,垂手站于一旁,听候吩咐。
李静昀沉吟片刻,屈指一弹,在他眉心种入一缕剑丝防身,命他先往旗门走一趟,将所得的六棱赤玉柱付与支骧,知会一声,他二人会在北海湾逗留多时。马蓟从储物袋中取出六棱赤玉柱,逐一清点,只得三枚中品,都是大路货,下品精魂倒有不少,无一可用。原来之前斩杀的妖奴尽是些穷鬼,唯一有些身家的傅腾,又落入剑域,被剑丝一绞,什么都没留下。
之前用化形丹换取的精魂还有剩余,李静昀命他再添上一道中品精魂,凑成两双之数,速去速回。马蓟答应一声,辨明了方向,泼开双腿疾奔而去,身形掠出十余丈,忽地化作一匹食蓟马,血气翻涌,四蹄生风,如腾云驾雾一般消失在远处。
冰原再度回复了平静,朔风怒号,大雪纷飞,李静昀步入山林,飞身跃上树梢,盘膝坐下,将九龙回辇功缓缓催动,心田一点杀意若隐若现,如微弱的火苗,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不知过了多久,李静昀蓦地睁开双眼,星眸闪烁,早望见马蓟顶风冒雪一路奔来,头上一缕血气冉冉腾起,细若游丝,早已所剩无几。屈指一算,他这一去一回只耗费三日光景,多半是不眠不息,马不停蹄昼夜赶路。
种在眉心的剑丝纹丝不动,看来这一路还算顺当,并没有人为难他。李静昀缓步行出,马蓟陡然间见到主人,又惊又喜,倒头就拜,喉咙口咯咯作响,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静昀弹出一颗丹药,马蓟正当精疲力尽之际,眼前一亮,忙拾起丹药送入口中,片刻后,药力发散,一股暖意滚遍全身,他精神顿为之一振,谢过主人赐药,将此行的经过一一禀告。
他趁着血气未散,一路狂奔赶到旗门处,见了支骧,将四枚六棱赤玉柱交与他,支骧将二人姓名记下,前后六道中品精魂,足够他们在北海湾逗留九十日。马蓟并未去荒北市集休整,再度折回北海湾,支骧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嘀咕了一句,天下妖奴本是一家,海族非我族类,可放手图之。
李静昀微微冷笑,显然支骧从陆续飞回的腰牌察觉到什么,借马蓟之口告诫一二,他还不知胡不归的羽族亲卫亦有一人葬送在自己剑下,否则的话,定不会轻易放马蓟回转。不过这倒给她提了个醒,日后须得谨慎行事,再向妖奴下手,最好毁尸灭迹,不放腰牌飞去报信。
她拿定了主意,命马蓟显出原形,踏其背,径直赶往海边。
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共设有三处入口,西南方距离荒北市集不远,支骧镇守的那座的旗门是“陆口”,北海之中还有一座旗门称为“海口”,除此之外,在冰原与北海交界的海岸上,另有一处“岸口”,为法阵封锁,终年不开,以备不时之需。
李静昀和马蓟从“陆口”进入北海湾,前数日都在岸上绕行,兜了一个大圈子深入腹地,而后取直线奔赴北海,马蓟缺了血气支撑,速度大不如前,他深感不安,只得气喘吁吁,拼了老命奋力前行。
李静昀既不阻止,也不勉强,听任他奔了一日一夜,待到曙光初上,命马蓟停下歇息,身影一晃,去冰原山林间绕了一圈,取了三团精血,丢给他回复元气。马蓟捧着精血,觉得有些烫手,试探着问了几句,李静昀也不瞒他,随口道,将妖奴连同腰牌一并打灭了,毁尸灭迹,谅也无人知晓。
一并打灭……毁尸灭迹……马蓟打了个寒颤,忙将精血吞入腹中,以示自己毫不在意,一时吞得急了,呛入气管里,咳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齐出。
李静昀淡淡道:“你怕了?”
马蓟这下子是真的怕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在雪地里咳个不停,有心解释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借咳嗽掩饰一二。
“这北海湾中的妖奴和海族,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犬,什么时候魏十七阴元儿胡不归杀上门来,又或是北海五真人联袂而至,才是真正的大敌。”
马蓟脑中“嗡”地一响,原来主人心目的大敌竟是这等人物,她……她到北海湾来究竟为了什么?
李静昀将目光投向西北,投向那座插天雪峰,投向巨蛇盘旋的荒北城,心道:“唯有把自己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才能斩断一切侥幸,死里求生,突飞猛进。要想追上魏十七,舍此之外别无他法。”
马蓟咳了一阵,见主人并无追究之意,稍稍放下心来,当下盘膝行功,待到精血炼化得七七八八,不待主人吩咐,现出食蓟马原形,殷勤地凑上前去。
李静昀微微一笑,这马蓟善解人意,使唤起来,比尺蠖小界的桃岫更顺手,他跟着自己,不会缺少机缘,只可惜,眼下她还护得住他,到了强敌进逼,九死一生的当儿,却是顾不上他了。为了避免他落在对头手里,泄漏自己的底细,真到那一刻,她会先一步出手,不给他背弃的机会。这是最大的仁慈,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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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寿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推出六棱赤玉柱的契机,寿宴之后,魏十七便隐居幕后,专心致志养伤,除了寥寥数人,寥寥数事,不再过问荒北城的事务。屠真按时送来精血精魂,秦贞日夜陪在他身边,阮静外出打听消息,回来后挑要紧的说给他听,魏十七每每一笑了之,并不主动插手。
肉身的康复极为缓慢,急也急不来,闲来无事,魏十七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试图从造化树中将马鹿遗下的妖丹取出,探寻真仙的底细,没想到妖丹一入树身,便溃散无迹,再也找不回来,只剩下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苗,摇动枝叶,似乎在向他乞讨什么。
魏十七只得拍拍手,表示自己拿不出第二枚真仙妖丹了。
退出洞天后,魏十七细细琢磨了一回,无论是打开混沌一气洞天锁,还是催生参天造化树,关键在于真仙之力。大瀛洲没有真仙坐镇,陆黾洲星罗洲渊海虽有真仙,一来真仙不轻动,二来对上真仙也无胜算,似马鹿这等分魂化身,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他思来想去,只能打斜月三星洞的主意,虽不知葛阳真人是如何催动真仙之力的,但舍此之外,再无机会。
斜月三星洞独占一十八处真界,难保不藏有后手,当日在尺蠖小界中,昆吾金塔和堕神峰着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李静昀将阮氏母女交给他,他顺势退了出去,未必没有避战的考虑。不过眼下不同以往,他有六龙回驭斩在手,即使斜月三星洞还藏有什么未知的后手,也大可一战,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北海湾练兵的效果究竟如何。
这不是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魏十七把支荷唤来,问起北海湾近况,支荷答复一切正常,唯独每三十日一道中品精魂是不小的负担,舍得入北海湾修炼的,大半来自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城主部属,豪族子弟之流,各有各的来历,五城之外,也以三十六/大族为多,真正底层的妖奴极为少见。到目前为止,“陆口”只放了三千余名妖奴入内,从收回的腰牌看,折损了约摸三成,反观海族那边,当北海湾未开之前,阎川便送了一拨海妖入驻,为数众多,且不用负担精魂,之后“海口”看管得也不是很紧,听闻有的海妖以次充好,瞒混过去,阎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任下面人徇私舞弊,总数约摸近万。但海族的损失,比妖奴更大,在五成左右,彼辈良莠不齐,都想挤进北海湾赌一把,倒不是意在提升修为,而是为了杀人越货,现到手好处,去荒北市集快活一番。
支荷有条不紊,一一道来,语气里不带丝毫情绪,魏十七看了她一眼,问道:“既然有这样的问题,你觉得是放松‘陆口’,还是收紧‘海口’为好?”
支荷显然早有考虑,不假思索道:“维持现状不变。”
“为何?”
“妖奴是刀,海族是磨刀石,刀要精挑细选,磨刀石却不必苛求。”
魏十七颔首道:“你能想通这一节,很好。”
支荷暗暗松了口气,她总觉得阎川没胆背着师尊弄手脚,甚至怀疑他得了师尊授意,另有打算,故此迟迟没有动手,想了许久,才琢磨出些道道来,果然切中了要害。不过这件事师尊不提,她也不会多问,只当是阎川自说自话,歪打正着。
魏十七慢吞吞道:“提升修为是其一,现到手好处是其二,陆海对峙数万载,北海湾给了他们一个正面较量的机会,雄心之徒岂肯错失这等良机,这是其三,有这三个缘故,涌入北海湾的妖奴只会越来越多,‘陆口’不用放松,‘海口’就让他去,阎川坐镇四海,自有把握,谅他也不敢胡来。”
“是。”
“北海湾中,妖奴与海族争斗是大势,不过,彼辈可有自相残杀的?”
支荷心中打了个咯噔,道:“阎川震慑四海,海族抱成团,一致对外,妖奴桀骜不驯,偶有凶残之徒,劝说后有所收敛,毕竟妖奴穷惯了,多半不及海族身家丰厚,自相残杀也没什么好处。”
魏十七笑笑,偶有凶残之徒,劝说后有所收敛,多半不及海族身家丰厚,支荷的言辞滴水不漏,有理有利有节,她这个泗水城主,也不是白当的。不过支荷既然掌控得住大局,他也不去插手,哪怕她站在妖奴一边,有些不便明说的小心思,也在情理之中。他略一沉吟,道:“神兵堂右殿精研真身,左殿裁定品阶,不久之后,左殿殿主灵渠真人将送第一拨妖奴入北海湾试炼,以此判定真身品阶。”
支荷颇感意外,问道:“不知左殿欲如何判定?”
“我会遣数百鬼阴兵散入北海湾,击杀鬼阴兵可得冥石一枚,视冥石大小多寡而定。”魏十七顿了顿,又道,“冥石大者,可换上品精魂一道,小者,可换中品精魂一道,神兵堂只认冥石,不拘何人得手。”
支荷心念急转,“不拘何人得手”才是其中的关键,所谓“试炼”,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那些试炼者的对手不仅仅是鬼阴兵,还有北海湾中虎视眈眈的妖奴和海族。
“试炼结束后,神兵堂将从夺得冥石的妖奴中挑选第一支强兵,入盲海小界,与十万鬼阴兵磨砺,你找一个压得住阵脚的人,这支强兵,就交给他统领。”
支荷微微一怔,面露喜色,忙谢过师尊,心中却有些发愁,第一拨入神兵堂修炼的妖奴,多是诸位城主的心腹亲信,放在以前,都在胡帅麾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眼下她已转投魏师门下,名不正言不顺,此事有些棘手。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师尊设下的考验,若连这点手腕都没有,荒北城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区区几个妖奴,能掀出多大的浪头来,敢不听话,就夺了精魂一脚踢出去——只是这“压得住阵脚”的人选,倒要好好斟酌。
了却北海湾,魏十七又问起“魂兵魄胄”,支荷自蒙师尊传授后,修炼不辍,潜心推衍,颇有些心得,当下起身演练了一番,虽不能与文萱相比,也像模像样,有了几分气候。支荷见他心神甚好,趁机讨教,有几处关键颇感晦涩,不知如何取舍,魏十七亦是修炼神兵真身的大行家,凝神思忖一二,随口解说,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便是数个时辰,支荷见师尊神情略显疲惫,当下告辞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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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水威力太大,全力施展,只怕盲海小界先承受不住,二人另觅他处试招,从“海眼”潜入渊海,阴元儿以阴气镇压狂暴的流沙,破开一条康庄大道,出得流沙谷,辨明方向,径直去往当初涉族藏身的海沟。
蛇颈龙灭族后,这片海域死气沉沉,阴魂出没,海族避之唯恐不及,一路竟没遇到半头活物。海命牌在魏十七手中,名义上他是蛇颈海之主,不过此地距离大瀛洲实在太远,他纵有经营之意,也鞭长莫及。
二人借水遁疾行,视渊海如无物,无移时工夫便来到海沟深处,蜿蜒行了数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乱石东倒西歪,一片断垣残壁,看不出之前的模样,从坍塌的石柱和石阶来看,似乎是海族营造的大殿。
阴元儿道:“这里是蛇颈龙王族栖身之地,当年一场恶战,打得惊天动地,海水倒卷,如今只剩下这些废墟。”
蛇颈龙跻身渊海上族,却止能与齿章、髑髅鱼、白环海蛇比肩,连下三族都排不进,族内并无真仙坐镇,有太阴元命珠相助,奚入云、睢晏、奚沅三大长老联手,将蛇颈龙王族屠戮殆尽,只逃出了流火,引来了之后的大难。若流火没有从“海眼”遁入盲海,遇到魏十七,阴元儿此刻想必还受制于人,困于蛇海小界不得解脱。
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阴元儿心中感慨万千,前尘往事,恍如一场梦。她涌身上前,停于废墟之中,一滴滴冥水从体内飞出,绕着她缓缓转动,二百三十三滴,随心而动,寒意蓬勃而发,暗流汹涌,卷动乱石,顷刻间化作飞灰。
魏十七立于数丈开外,忽然问道:“此物何以名之?”
阴元儿眼中神光闪动,道:“秉冥河而生,可谓之‘玄冥重水’。”话音未落,满头秀发尽皆飘起,如火焰飞腾,渊海“喀喇喇”一声巨响,豁然分在两旁,隆隆之声翻天覆地,数息之后,一缕灿烂的阳光投入海底,照亮了亘古未变的幽暗。
虽是试招,阴元儿却全力以赴,毫无保留,魏十七若接不下这一击,一切都休提!她闷哼一声,阴气倾泻而出,身躯迅速干瘪下去,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齐齐飞出,如骤雨般劈头盖脸砸下。
千里冥水,浊浪滔天,冥河乃万载之前,残破的太阴元命珠所化,一滴重千钧,藏于鬼窟小界,成就大瀛洲一处绝地,甚少有人知。阴元儿与太阴元命珠同出一源,自炼化此水后,无往不利,但大瀛洲之外,强手辈出,寇启,巢元三,巢圭,马鹿,马秤杆,一个个粉墨登场,真仙至宝威力无穷,相形之下,冥水大为逊色,沦为鸡肋。
魏十七以六龙回驭斩一举击杀马秤杆,屠戮真仙弟子,如同割鸡,她亲眼目睹这一幕,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说。她虽与魏十七有约,许诺追随他百年,但短短数年,他突飞猛进,已凌驾于大象之上,百年之后,若不得他放手,她还走得脱吗?生死操纵人手,这滋味不好受,她决意炼一件匹敌六龙回驭斩的至宝,以为保身之本。
离开律海提耶洲之时,蒙族长许可,奚入云、睢晏、奚沅三大长老带走了几宗宝物,如都天旗门、通幽冥王伞、万兵归一令,威力固然不弱,却还称不上族内重宝,以之屠戮蛇颈龙颇为犀利,对上屠龙真阴刀这等大杀器,尽数毁于一旦。阴元儿眼界甚高,之后辗转海陆,暗中留心,也得了一两宗宝物,如斜月三星洞碧莲小界的一朵金莲,陆黾洲真仙至宝镇仙杵,但与六龙回驭斩相比,犹如萤光之与皓月,不堪一提。
她冥思三天三夜,殚思竭虑,忽然福至心灵,决意以提耶秘符锤炼冥河,将滔滔冥水凝成玄冥重水,共得二百三十三滴,虽然未满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却自觉有了几分把握。
魏十七试过一滴玄冥重水的分量,心中有数,全力催动混沌乱流,或能将其化解,但一来重水炼成不易,损毁了殊为可惜,二来数百滴蜂拥而至,混沌乱流也挡不住这许多。眼看阴元儿毫不留手,二百三十三滴齐出,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微微一笑,周身魂眼灿若明星,九头虺,地渊黑龙,静昀真人,九头鸟,穿山甲,五道精魂逐一现形,随手将六龙回驭斩祭出。
阴元儿心中咯噔一响,魏十七这一回出手,破晓真身起了微妙的变化,气息晦暗不明,渊深似海。下一刻,六条金龙咆哮而出,转得风车也似的,将玄冥重水一一击飞,无有半滴近身。
玄冥重水四散飞走,稍纵即逝,划出一道道水痕,所过之处,海水瞬息蒸腾,轰然炸开,癸水之气纵横决荡,蛇颈龙遗下的一片断壁残垣再遭重击,碾为齑粉,海底承受不住重压,裂开数道深邃的沟壑,炽热的岩浆滚滚涌出,遇到冰冷的海水,嘶嘶作响,凝结为礁石。
阴元儿茫然四顾,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原以为能与六龙回驭斩争上一争,却没想到仍是徒劳。她长叹一声,双手掐动法诀,将玄冥重水收回,暗暗计数,二百三十三滴一滴不缺,这才松了口气,玄冥重水也并非那么不堪,至少不像冥河,被六龙回驭斩一击,便折损了小半。
魏十七将六龙回驭斩纳入袖中,沉吟良久,道:“玄冥重水威力奇大,以数滴暗中偷袭,又或者分数路夹击,可收奇效,一气击出,不留余地,难免后继乏力。”
阴元儿旁敲侧击道:“道友觉得凭借此水,可否与巢圭马秤杆一战?”
她心目中的敌手,原来是此二人,巢圭乃暗影贼族内真仙以下第一人,马秤杆系星罗洲真仙巴蚿的亲传弟子,魏十七避而不答,道:“以玄冥重水护身,哪怕陷入重围,法宝漫天,也可保无虞,若以之击敌,却有两处弊端。”
阴元儿好奇心起,追问道:“愿闻其详。”
“其一,此水不以遁速见长,打不中,也是枉然。”
阴元儿颔首称是,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并不为多,遇到精擅遁术的羽族,进退如电,神出鬼没,确实难以命中。
“其二,此水小而重,打不中要害,易为对方所趁。”
阴元儿闻言一怔,心念急转,旋即明白过来,暗影贼若现出原形,如同一座漂浮在海面的荒岛,若不能一举击破心脏,皮肉外伤,远不足以破敌。
寥寥数语,指出了玄冥重水的长短优劣,阴元儿自觉获益良多,心中的郁闷不觉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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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离了盲海小界,回到雪峰之巅,阴元儿锤炼玄冥重水给了他一些启发,马鹿全力一击,连破九层“渡劫”神通,巴蛇法相距离溃灭只差一线,陷入沉眠之中,肉身亦大损,不堪重负,眼下除了六龙回驭斩外,他别无克敌的手段。伤势痊愈遥遥无期,频繁祭出六龙回驭斩,一来杀鸡用牛刀,损耗真元,二来一击之下,玉石俱焚,什么都不剩,太过可惜。是时候再祭炼几宗法宝,以备不时之需了。
他低头细思,身上的零碎物事着实不少,六龙回驭斩外,看得上眼的,尚有分海槊、虫囊、千音鬼铃、阴阳后土锤、镇元铁血桥及五轮傀儡。一槊一锤,无有肉身驱使,不堪大用,虫囊古怪得紧,马秤杆言明留在他手中也无用,只怕此物与虫族息息相关,当不是虚言,五轮傀儡并非法宝,既有屠真随侍左右,也无须这等蠢物碍手碍脚,剩下可用的唯有千音鬼铃和镇元铁血桥了。
千音鬼铃夺自昆吾洞松骨真人,究其由来,却是梅真人从鬼窟小界阴元殿下所得的真仙六宝之一,镇元铁血桥乃是梅真人以祝寿为名奉上的贺礼,当年不知她付出了何等代价,才从长息真人手中换了来。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到头来,两件至宝居然都与梅真人扯上了关系。
魏十七随手捻起千音鬼铃,细细看了一回,此铃通体黝黑,貌不惊人,铃口略有破损,内壁以大雅言铭刻“千音”二字,当是出自昔日成就真仙的天妖之手,不知何故遗落于鬼窟小界内,藏于阴元殿下,机缘巧合,辗转落入梅真人之手,做人情带回了斜月三星洞。松骨真人出身昆吾洞,随身法宝众多,并不十分看重这千音鬼铃,只遣了一具分身将其炼化,魏十七抽取魂魄之力加以祭炼,只花了数个时辰,便抹去松骨真人留下的烙印,而后点入精血,顺势占为己有。
他略一催动真元,将千音鬼铃祭起,铃声叮当不绝,黑烟氤氲而出,凝成无数鬼符,重重叠叠,化作一符阵,如同盾牌一般,上下前后,回旋无不如意。原来是一宗守御之宝!魏十七微感失望,将手一招,符阵再度化作黑烟,滚滚收入铃内,千音鬼铃飞落他掌心,一动不动,甚是乖巧。
真仙遗物,非寻常法宝可比,魏十七将千音鬼铃提着指间,若有所思,晃动手腕,叮叮当当摇个不停,真元随铃音涌动,暗合节律,若江河不绝。他以人身修炼妖术,将肉身炼为洞天之宝,借造化树点染灵性,成就洞天,妖元真元,浑然如一,比诸修士不知浑厚了多少,区区松骨真人一具分身,如何能及,千音鬼铃得真元滚滚灌注,铃音蓦地拔高,细若游丝,牵引天地灵气从四方汇聚,凝为一截利刃,倏地斩出,虚空绽开无数裂痕,旋生旋灭,雷音滚滚动于九天,渊海掀起滔天巨浪,惊动荒北城上下,声势一时无二。
魏十七眉头一挑,将真元收回,千音鬼铃随之安稳下来,铃铃铃铃,余音回荡,袅袅不绝。他暗暗点头,真仙遗宝果然不同凡响,此铃当初落入松骨真人之手,无有大法力驱使,明珠投暗,终究沦为下乘。
真仙六宝之中,唯有千音鬼铃生出一点灵性,异日有缘成就器灵,也未为可知,不过器灵与器灵不同,似龙蝠这等软骨头,还是不要出来惹人厌了!魏十七呵呵一笑,将千音鬼铃收入体内温养,又摄出镇元铁血桥,略一察看,长息真人的烙印早已荡然无存,此桥乃无主之物,他猜想是梅真人经手抹去了烙印,也没有深思,将一滴精血点入镇元铁血桥中,停了数息,竟毫无动静。
魏十七大感诧异,以梅真人跟他的交情,断不会在镇元铁血桥中动什么手脚,他沉吟片刻,伸出一指点中桥身,神念探入其中,兜兜转转搜寻良久,并未发现任何异状,唯见一滴精血悬于桥内,若油水不相溶。以精血炼化法宝,这宗秘术源自天狐地藏功,之前无往不利,从未遇到障碍,按说连六龙回驭斩都能占为己有,这小小镇元铁血桥如何能抗拒?他皱起眉头,隐约觉得不安。
魏十七又抽取魂魄之力,花费十余日,将镇元铁血桥里里外外祭炼数回,再度点入精血,依旧无法炼化。此事殊为可疑,他琢磨了良久,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心知必有蹊跷,当下将镇元铁血桥往袖内一纳,飘然离开雪峰。
这一次下山,他收敛气息,隐匿了行踪,径直往冰原小界而去。才一踏入小界,梅真人便心血来潮,意有所感,她察觉到对方有事寻她,当下中断闭关,起身离开静室,缓步迎将出来。
二人在冰天雪地中相遇,相视一笑,梅真人联袂见礼,将他引入日常清修的楼阁,奉上一瓯清茶,动问来意。
心神相同,近在咫尺,魏十七抬眼审视她的容貌,梅真人坦坦荡荡,双眸如秋水般澄澈无暇。魏十七微一犹豫,从袖中取出镇元铁血桥,轻轻搁在桌上,将其中的古怪一一道来。梅真人探指捻起此桥,略一闭眼,又缓缓睁开,瞳仁如两丸黑水银,如苍穹,如渊海,至远,至深。
当年在鬼窟小界中,就是这一双眼眸,看穿他的气运,下了“气运所钟,可造之才”的判语。事后回想,这八个字字字珠玑,伴随他如彗星般崛起,横空出世,登上大瀛洲的顶峰。
梅真人以秘术审视镇元铁血桥,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得一瞬,旋即合上眼,俏脸上露出一丝疲倦之色。她忖度片刻,启朱唇,叩玉齿,道:“此物有主。”
一语道破天机,魏十七悚然心惊,梅真人送出此桥,当是无主之物,他随手藏于“一芥洞天”之内,久未过问,竟被人不声不响,暗中炼化,若非一时起意,取出审视一番,更不知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梅真人将镇元铁血桥置于桌上,道:“此桥内留有数滴精血,此乃天妖炼化之术,强横之极,魏道友未能如意,究其根本,另有人抢先一步,其手段晦暗微妙,我亦未能详查。”
魏十七“嘿”了一声,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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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设在北海湾半岛以东的海底,两座旗门守住阵图的入口,由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海族轮番把守,所得好处抽一份奉与阎川,剩下的由各族自取,多寡各凭运气。今番镇守“海口”的,正是蚩尤海的美人鱼沈银珠,海族早在数日前便散入北海湾,旗门外冷冷清清,她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轻轻挥动七妙宝树,宝光映着她的脸,一阵明一阵暗。
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水响,沈银珠抬头望去,却见一人借水遁而来,划出一道笔直的水线,瞬息已至眼前,匆匆一瞥,正是久未谋面的荒北城主魏十七。她暗暗吃了一惊,什么事惊动了这位大神,忙迎上前去,抿唇微笑,联袂见礼。魏十七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沈银珠引着他来到旗门内,问道:“城主可是要进北海湾?”
“不忙。”魏十七四下里打量几眼,“海口”的旗门由美人鱼镇守,除沈银珠外,尚有一队妖娆女子,俱是人身鱼尾的王族子弟,他随口问道:“听闻四海妖王、王族子弟尽皆出动,你怎地不去试一试运气?”
沈银珠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不无幽怨道:“有大姊在,我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沈氏姐妹的恩怨情仇,魏十七懒得去管,只要阎川把持住四海大势,北海五族哪一个上位对他来说并无差别,沈银珠这一番作态是白费心机,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适才有一簇海妖同时遇难,可有腰牌飞回?”
一簇,适才,都是含糊不清的说法,沈银珠微微一怔,道:“腰牌都在此,三三两两,并非同时遇难,最近一枚是半个时辰前飞回,请城主查看。”她双手呈上册子,条目记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沈银珠甚是细心,飞回旗门的腰牌按照时辰一一登录在册,并以蝇头小字注明姓名来历,魏十七粗粗看了一回,果然没有阮静所说的情形,他略一沉吟,将册子交换给沈银珠,命她小心看守旗门,如有异状,速速禀报阎川,不得延误。沈银珠口中答应,心中猜测北海湾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八成有厉害角色混入其中,情势有失控之虞。
腰牌并非万无一失,对有心人来说,毁尸灭迹并非难事,但任他奸似鬼,也猜不到“北海湾活点图”的存在,终是露出了马脚。什么人如此大胆,在此关键时刻插手搅局?来自外海的海妖,还是他洲潜入的羽族虫族?魏十七不动声色,借水遁穿过旗门,转瞬消失在黑黝黝的深海。
沈银珠长长舒了口气,那位大神既然亲自出手,这里就没她什么事了,只是不知大姊在里面……她的双眸忽然亮了起来,自己也不清楚是希望沈金珠平安无事,还是出些什么纰漏。
魏十七的水遁符得自流火,乃是蛇颈龙王族的不传之秘,黄犊舟与之相比,慢得像蜗牛爬,待一符耗尽癸水之气,他又绘一符,接连不断,无移时工夫便遁出千里之遥。
阎川正全神贯注操纵“海阵盘”,忽然暗流涌动,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而生,定渊鼓毫无征兆响起,海中的十座阵图齐齐震动,他大吃一惊,正待细看,魏十七已闯入阵眼之内。阎川浑身打了个激灵,双膝一软,身不由己跪倒在地。
魏十七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无喜无怒,道:“起来吧。”
阎川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城主为何忽然驾临,难不成是北海湾出了什么意外?他慢慢站起身,粗大的手掌捧着“海阵盘”,下意识将阵图一一抚平。
“这次与陆上的妖奴争夺冥石,海族来了多少强手?”
阎川略一思索,道:“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妖王尽皆到齐,王族子弟亦来了不少,除此之外,鲤鲸和马面蛟二族亦有数位长老前来观战,他们只作壁上观,不会插手神兵堂的试炼。”
“四海妖王可有损伤?”
神兵堂那四十一名弟子进入北海湾为时未久,陆海双方各自扫荡鬼阴兵,尚未越界开战,海妖王当不至于有什么折损,但城主既然这么问,显然是发觉了什么。阎川忽然记起一事,忙道:“城主,四海妖王俱留了一点精血在定渊鼓内,若有意外,可作法探查。”
这才是老成之举,海妖王非比寻常海族,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四海动荡,难免有失,需得早作打算。魏十七颔首道:“好,你且作法看上一看。”
“定渊鼓乃蚩尤海镇海之宝,唯有北海五族才能驱使,这个……这个……”阎川面露尴尬之色,急中生智,眼前忽然一亮,忙道,“对了,沈银珠镇守‘海口’旗门,未曾进入北海湾,我这就唤她过来!”
他手忙脚乱掏出一串石鱼,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匆匆挑了一条美人鱼,人身鱼尾,栩栩如生,形貌与沈银珠有三分相仿,打磨得甚是精巧。渊海浩瀚,不是旦夕可至,这是四海妖王留给他的联络之法,以备急时之需,传讯石鱼能遨游四海,颇有灵性,唯独打造费工费力,美人鱼族内,也只有沈金珠沈银珠才持有数枚。
阎川将石鱼凑到嘴边,匆匆说了数语,在掌中摩挲了一回,一撒手,石鱼疾射而出,转瞬便消失无踪。
过了约摸数个时辰,一道血光倏忽而至,停在阵眼之外,扭曲晃动,砰然溃散,现出沈银珠的身形。阎川忙将她放入阵眼,却见她脸色惨白,气息弱不可察,显然不惜损耗精血,施展血遁术,从“海口”一路赶来,不敢有分毫怠慢。
魏十七抛给她一颗殷红的丹药,沈银珠快要撑不下去了,轻声谢过,将丹药送入口中,病恹恹靠在礁石上,花了一炷香工夫炼化药力,苍白的脸颊泛起两团红晕,堪堪恢复了几分元气。
阎川微一犹豫,命她催动定渊鼓,查看四海妖王留下的精血,可有异状。沈银珠闻言心如明镜,当下振作起精神,缓步行到定渊鼓前,鱼尾轻摆,身躯冉冉升起,低低念动咒语,音节佶屈聱牙,翻来覆去,冗长不堪。阎川等得心焦,又不敢催促她,偷眼瞅魏十七的脸色,幸好他并无不耐之色。
沈银珠脸颊的红晕迅速隐没,再度透出一片惨白,她七窍中淌出黏稠的鲜血,化作氤氲血气缠绕不休。数息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血气尽数吸入口中,猛地将腰一扭,鱼尾重重击打在定渊鼓上,“咚”一声闷响,九点精血跳将出来,如跳丸一般起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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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血越跳越低,渐渐平息下来,沈银珠弯腰拾起鼓槌,手腕轻抖,绕鼓沿边走边敲,循着某种诡异的节律,一忽儿急一忽儿缓,一忽儿重一忽儿轻,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定渊鼓亦随之嗡嗡震颤,精血逐一化作海妖之形,蚩尤族田三白,海河马铁头陀,美人鱼沈金珠,七鳃鳗许馗,四足海蛇伏轮,海婴兽左王海筑、右王海岐,潜蛟王荆启,天蝠鳐厉阙,纤毫毕现,具体而微。
阎川心神一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沈银珠忽然举起鼓槌,重重敲打在鼓面上,“咚”一声响,精血所化的海妖尽皆弹起,除了美人鱼沈金珠,她被鼓声一震,顿时化作血气溃散无迹,再也收不回来。沈银珠脸色大变,手一松,鼓槌掉落脚下,惊道:“是大姊!大姊她……她……她……”
鼓声渐低,剩下八头海妖王重又化作精血,沉入定渊鼓内。阎川望了魏十七一眼,犹犹豫豫道:“北海沈妖王陨落了。”仿佛最后一丝侥幸也随水而逝,沈银珠泫然泪下,跌坐在定渊鼓边,泣不成声。
“人死如灯灭,节哀顺变。”魏十七淡淡安慰了一句,向阎川道:“你在此小心照看阵图,必要时擂动定渊鼓,助海族一臂之力,切莫擅离要地。”
阎川连连答应,心知北海湾中局势风谲云诡,不知是谁胆大包天,这一回当真闹大了,城主一旦出手,莫说一十八座阵图,一百八十座也挡不住六龙回驭斩!
魏十七随手绘下一道水遁符,往体内一扑,癸水之气凭空而作,将他只一卷,瞬息化作一道水线,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记得“北海湾活点图”上阮静所指的位置,距离阵眼尚有数千里之遥,在海湾最深处。耽搁了这许久,只怕凶手早已远遁,但及早赶去,只怕还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待远远离开阵眼,他不再压制速度,连绘三道水遁符,层叠勾连,卷起狂暴的癸水之气,“喀喇喇”一声巨响,惊天动地,身躯生生破开海水,留下一条中空的通道,癸水之气有若实质,逐节逐段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阎川三对眼珠都快鼓了出来,粗大的手指拼命敲打“海阵盘”,稳住动荡的阵图。四下里的海族俱被惊动,无不骇然失神,是什么凶徒如此凶悍,这是要把北海湾掀个底朝天么?他难道就不怕惊动了城主,吃不了兜着走?
魏十七拿捏得恰到好处,缠绕身躯的癸水之气迅速消散,遁速亦逐渐减缓,堪堪停在了沈金珠陨落之地。那是一条深邃的海沟,蜿蜒盘旋,如一条蛰伏的大蛇,阮静所指的地方,正位于大蛇的头部。
神识如涟漪,一圈圈朝外漾开,探寻着每一个角落,方圆百里无有生灵的气息,死者长逝,凶手业已远遁,再也不会回来。魏十七皱了皱眉头,潜入海沟之中,倏移倏停,无移时工夫便找到了沈金珠的尸骸。尸骸不成形状,只剩下无数大大小小的骨肉,边缘齐整如削,浮浮沉沉,浸没在淡薄的残血中,散发的气息与沈金珠留在定渊鼓中的那滴精血一般无二。
魏十七探出手去,指尖感到一丝凌厉的杀意,稍纵即逝,遥不可及。他来得还算及时,再迟上片刻,杀意消散,当真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了。环顾四周,除了沈金珠的骨肉外,尚有七八个人身鱼尾的王族护卫,被巨力一撞,嵌入礁石之中,粉身碎骨,连魂魄都在一瞬间震作齑粉。
他仿佛看到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沈金珠,王族护卫身不由己撞上礁石,沈金珠愕然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敌,利刃一闪,将她碎尸万段。
魏十七并不觉得凶手很强,强到值得他正视其存在,但那一往无前的杀意,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五方破晓,一主四辅,当年他在下界炼成神兵真身,右臂腋下魂眼中的那道主魂,是昆仑山赫赫有名的凶徒涂曳。那厮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剑斩落心中万念,杀师,杀父,杀妻,杀子,泯灭人性,终至于剑诀大成,破门而出,决意举世为敌,劈开一条生死路,以杀证道。
残留在沈金珠血肉中的那一丝杀意,“杀”虽不同,“意”却相通,这么多年后,他又遇到了第二个以杀证道的凶徒。
北海湾是冷酷的绞肉机,是血腥的修罗场,那些渴求力量的,利欲熏心的,随波逐流的,一拨拨进来,一拨拨死去,留下的对手愈来愈少,也愈来愈强,以杀证道,还有比北海湾更好的磨刀石么?
“是谁如此大胆……千万不要让我撞上……”魏十七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的心怦怦跳动着,就像老饕嗅到了美味,很久没有这么渴望了。
那么,怎样才能把他找出来呢?
魏十七若有所思,双足一蹬,离开了沈金珠陨落的海沟,一路向上,慢慢浮出海面。头顶依旧彤云密布,渊海波涛汹涌,无有一刻平息。他打了个尖锐的唿哨,将龙蝠唤来,蹈空跨上其背,命他飞往荒北市集。
试炼要持续三十日,市集内熙熙攘攘,龙蛇混杂,小摩擦不断,沙威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先行回转辅城,以免有失。神兵堂左殿殿主灵渠真人、右殿殿主文萱守在旗门之外,支荷身为地主,自然不会远离,只是时至今日,三人的立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各自被门人亲信簇拥着,彼此并不搭话。
龙蝠张开一双肉翼,从云天之间飞过,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灵渠真人,文、支二位城主俱被惊动,眼见他直投荒北市集而去,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带了几个心腹追将上去。
当龙蝠降临在辅城上空,喧哗声刹那间消失,妖奴海族无不嘎然禁声,仰头望着那头飞在苍穹中的大鳐。胡不归背负双手看了几眼,摇头道:“是魏十七亲至,不知出了什么事。”
唐橐哼了一声,道:“能出什么事,无非是当众逞威风罢了。”
沙艨艟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息,从荒北城到极昼城,再从极昼城到潜蛟海,唐橐备受冷落,性子亦随之大变,人贵有自知之明,再这样下去,只怕胡帅也未必会护着他了。
胡不归嘿了一声,道:“你错了,今时非比往日,蛟龙何须在蝼蚁跟前逞威风,你若再看不清这一点,干脆回极昼城去吧。”
唐橐胡子拉碴,低头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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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走到屠真身旁,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北海湾活点图”上,红黑二色的小点四散移动,无有一刻停歇,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有没有什么异状?”他在屠真耳边轻声问道,气息拂动她鬓角的散发。
屠真深深吸了口气,迅速镇定下来,手指点在“北海湾活点图”上,先后指了三处所在,俱落于渊海之内,道:“半个时辰之内,又有三拨海族被抹杀……”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雷响,阴气鼓荡,数道白光冲天而起,魏十七眉毛一扬,轻笑道:“那凶徒终于对鬼阴兵下手了……”
纵有“北海湾活点图”在手,要捕捉对方的行踪,终非易事,魏十七将十万鬼阴兵撒入北海湾,分成近万支小队,四下里巡视,一旦为对方诛灭,鬼阴兵便化作冥石,以白光示警,阮青趁机调集附近兵将,布下天罗地网,层层围困,将对方锁定。
过了小半个时辰,距离前一处千里之遥,阴雷隆隆不绝,又有数道白光飞起,魏十七心中一动,那潜入北海湾的凶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急速离开渊海,笔直向冰原靠近。
屠真缓缓移动指点,忽然顿了顿,道:“又一拨海族遇难,死得干干净净!”所指之处距离冰原不足百里。
魏十七沉声道:“此人欲从岸上突破,当不是海族之属。”
阮青渐渐察觉到对方的行踪,鬼阴兵从四面八方围拢,层层布防,彼此呼应,一点点收拢包围圈。那凶徒已频频为鬼阴兵所阻,无法像之前那样纵横决荡,进退自如,阴雷接二连三响起,一道道白光划破苍穹,久久不灭,照亮了北海湾的天空。
合围已成,大局初定,屠真不再盯着“北海湾活点图”,犹豫了一下,走到魏十七身旁,与他并肩远眺。默默计数,来人虽落入重围,却毫无惧色,在茫茫冰原左冲右突,转眼便屠戮了数千鬼阴兵,杀意有增无减,强悍之极。
屠真跃跃欲试,请缨道:“不如我去会一会他?”
隔着遥远的距离,魏十七一颗心却没由来一跳,魂眼明灭不定,藏于“一芥洞天”内的至宝六龙回驭斩骚动不安,似乎感应到什么,渴求着什么,这让他心存疑虑,迟迟拿不定主意。过了片刻,他缓缓摇头,一味注目观望,没有任何举动,凶徒潜入北海湾,大肆屠戮,以杀证道,是祸事,也是机缘,他决意继续等下去,看看对方的极限在哪里,哪怕耗尽手头的鬼阴兵,也在所不惜。
在阮静指挥下,十万鬼阴兵渐次围拢,从最初的炮灰,到一拨拨精兵强卒,先确定对方的动向,接着不断缩小包围,有条不紊,步步为营,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对方任何机会。这是阮青第一次驱使鬼阴兵,正如魏十七所料,她冷静而果断,毫不在意鬼阴兵的损失,这是最有效的策略,换成他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双方激战正酣,鬼阴兵潮水般涌上前,北海湾中妖奴和海族再看不出异样,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他们远远躲到一旁,避之唯恐不及,鬼阴兵得阮静号令,对他们视而不见,诸位城主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
从高处眺望,鬼阴兵的包围圈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像水流一般时刻改变着形状,朝山脊的阵眼慢慢靠拢来。厮杀了整整一夜,魏十七与屠真已能望见对手的身形,却是一个彪形大汉,身高马大,长着一张马脸,轮动一柄开山大斧,呼呼喝喝,一道浓郁的血气从顶阳骨下蹿出,气势极盛。
屠真微微蹙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魏十七眼中,这些全然不是秘密,仿佛看透了她的疑惑,他指指那马脸大汉道:“此人本是一开智的妖物,得丹药之力,侥幸成就人身,体内又恰巧有一缕天狼血脉,修炼天狼食日功中化用精血之法,利于速成,待到血气耗尽,就打落原形。”
屠真道:“为何激战这许久,气势仍不见衰竭?”
魏十七嘿嘿笑道:“之前屠戮所得的精血多得惊人,区区一夜工夫,哪里能消耗得尽。”
屠真稍一留意,果见他隔了片刻便低头一吸,吞下一团精血,随即精神抖擞挥动大斧,鬼阴兵尚在丈许开外,便粉身碎骨,冥石化作白光,接连飞起,只是他仓猝之间无暇炼化精血,血气多半从颅顶散失,殊为浪费。
魏十七哂笑道:“这厮修为平平,只是个幌子,躲在一旁之人才是真正的凶徒,他身怀至宝,进退之际,掩饰得天衣无缝,一丝不漏,若非被鬼阴兵困住,倒真看不出来。”
屠真好奇心起,双眸神光闪动,凝神细看,隐隐觉得似有一人潜伏在马脸大汉身侧,借着他斧势暗中出手,将鬼阴兵一一击灭,行动甚是隐秘,若非被魏十七说破,她竟然未曾察觉。
身形被至宝隐没,杀意却无从遮蔽,魏十七洞若观火,任凭鬼阴兵一拨拨杀上前,被无形的利刃斩杀殆尽,不动声色,坐视不理。那一丝杀意不断壮大,随时可能突破瓶颈,六龙回驭斩骚动不安,不断冲击着“一芥洞天”,急欲出来,魏十七死死按住它,眼中的精芒璀璨如星,愈来愈亮。
又一拨鬼阴兵潮水般涌上前,毫无征兆溃散为阴气,阴雷响成一片,冥石飞往高空,杀意凝若实质,终于突破了极限,发生微妙精绝的变化,闯入前所未有的境地。
几乎与此同时,李静昀轻轻巧巧,一步踏入显圣境。
离开斜月三星洞之时,葛阳真人留给她的丹药多得不计其数,这些日子李静昀藏身于北海湾内,一面吞服丹药,炼化真元,一面屠戮海族,磨砺杀意,得泥丸宫中真仙残魂之助,九龙回辇功勇猛精进,一日千里,及至十万鬼阴兵涌入北海湾,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拉开序幕,她明知不妥,却将计就计,以鬼阴兵为磨刀石,身陷险境,千锤百炼,终于成就回辇二重天,顺势放开身心,一举突破显圣。
自道门一脉在此界立足,数万载以降,从未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就显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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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云急速飞旋,倏地张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罩在冰原之上,霞光耀眼,隐隐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全开,“紫玉销金佩”和“定渊鼓”牢牢钉住阵眼,却锁不住狂暴的天地灵气,方圆千里之地,灵气汇成怒潮,摧枯拉朽般涌入北海湾,被光柱内的身影一吸而尽。
下一刻,云层溃散,雷火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声震寰宇,鬼阴兵惶恐不安,刷地退出数百丈,远远围成一圈,不敢上前。魏十七微微动容,眉心纠结在一处,眼中的寒意愈盛。
雷火接连不断降下,声势惊人,北海湾一十八座阵图摇摇欲坠,“紫玉销金佩”和“定渊鼓”宝光乱晃,好不容易才撑过一盏茶的光景,光柱渐渐黯淡下去,人影亦随之消失,虚空之中,忽然蹿出九条真龙的虚影,稍纵即逝,盘旋于九天之上。
荒北城头,梅、兰二位真人联袂立于空中,注视着北海湾的异象,难以遏制诧异之情。过了许久,兰真人涩然道:“这是九龙回辇功,回辇二重天大成?”
梅真人轻叹道:“回辇二重天,何止于此,大瀛洲从此又多了一显圣真人。”
兰真人哼了一声,“借北海湾磨砺杀意,修炼九龙回辇功,如此豪赌,就不怕一朝失手,赔得干干净净!”
“想必有几分把握,才敢行此险棋……短短数年间,斜月三星洞又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真人,果然底蕴深厚。”
兰真人低头寻思了一回,无垢洞和昆吾洞的后辈弟子,并没有什么出挑的人才,能从师姐口中听到“惊才绝艳”这四字,之前唯有李静昀一人而已。她随口道:“九龙回辇以杀证道,利于速成,既有如此资质,又为何不选燃犀镇海或紫虚一元?”
梅真人道:“荒北城崛起太快,时不我待,如之奈何……”
兰真人举目望向北海湾,心中掠过一丝悲凉,魏十七的强悍,她亲眼目睹,生不出丝毫抵抗之意,若是她们没有破门而出,留在黄庭山与葛阳真人共进退,又将面对何等沉重的压力。荒北城大势已成,随时可能挥军南下,斜月三星洞的道统摇摇欲坠,葛阳真人不得不行此下策,令门人修炼九龙回辇功,混入北海湾磨砺杀意,只为早日成就真仙,继续偏安大瀛洲一隅。唯有真仙,才能令魏十七有所忌惮。
不过回辇二重天的异象如此浩大,又瞒得过谁去?区区显圣,在北海湾举步维艰,在兰真人看来,只不过是螳臂当车,困兽犹斗,根本无法左右大局。
梅真人道:“魏道友似乎有所察觉,将十万鬼阴兵撒入北海湾,困住来人,他若出手……他若出手,万事皆休!”
李静昀以大象境修为,炼化分身,自废功法,跌落至洞天境,重修九龙回辇功,真元未散,她在北海湾磨砺杀意,厚积薄发,一待成就回辇二重天,突破显圣水到渠成,只在动念间。她以为魏十七仍在荒北城闭关,眼见鬼阴兵杀之不竭,心知有异,急待破开一十八座阵图飞遁而去,不想当此间不容发之际,一缕神念端端正正落在她身上,如附骨之疽。她哪还不知魏十七近在咫尺,胸中大震,杀意勃然而作,催动九龙回辇功,终于暴露了形迹。
鬼阴兵如潮水般退去,魏十七缓步上前,身影飘忽不定,甫一举步,便至眼前。马蓟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珠,抡起开山大斧,血气狂涌,大喝一声,高高举过头顶。魏十七看都不看他一眼,擦身而过,马蓟眉心裂开一道血痕,硕大的身躯抖得像风中寒鸟,砰地炸将开来,散作一团血雾,泼洒在冰原上,触目惊心。
神念牢牢锁定她,任凭杀意凌厉如刀,始终无从挣脱,李静昀深吸一口气,转瞬镇定下来,吞阳珠悬于脑后,将她身形隐没,但魏十七步步紧逼,一旦出手,又哪里掩饰得住真容!敌强己弱,敌明己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李静昀胸中杀意如火如荼,盘旋于九天的真龙虚影掉头直下,一一没入吞阳珠内,宝珠缓缓腾起,骤然大放光明,恍若一轮赤日。
风云突变,天翻地覆,李静昀全力施为,以吞阳宝珠撼动北海湾,紫玉销金佩不堪重负,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痕,定渊鼓鼓声哑然,嗡嗡哀鸣,一十八座阵图如雪狮子向火,眼看就要冰消瓦解,陆海两处阵眼忽生异变,山脊之上,一道乌黑的刀光冲天而起,肃杀之意席卷天地,深海之下,癸水之气喷薄而出,数百余滴玄冥重水卷起滔天巨浪。
屠真坐镇陆阵眼,阴元儿坐镇海阵眼,一十八座阵图固若金汤,北海湾是打不破锤不烂的铜墙铁壁,区区一介显圣,欲趁乱脱身,想都不要想!
李静昀心中一沉,十万鬼阴兵,加上屠、阴两大器灵,以北海湾为囚笼,魏十七是铁了心要将她留下。绝望的心绪如大毒蛇,缠绕着她的身心,李静昀紧咬银牙,紧握定慧剑,体内真元滚滚如潮,陡然间厉啸一声,身躯化作一抹虚影,义无反顾扑向魏十七。
吞阳珠光芒万丈,照得天地万物影影绰绰,看不分明,魏十七神念如电,早察觉对手合身撞来,欲拼个鱼死网破,他不慌不忙祭出千音鬼铃,铃音叮当不绝,黑烟凝成无数鬼符,层层合拢,连吞阳珠的光芒亦穿不透。李静昀只觉眼前一暗,鬼符涌动,识得是松骨真人的千音鬼铃,毫不犹豫一剑挥出,连斩百余重符阵,势如破竹。
魏十七双眉一跳,这一剑杀伐惨烈,一往无前,大有“破尽万法”之势,不过对方只得显圣境修为,强弱悬殊,剑锋虽利,又如何近得了身!他手腕轻震,铃音蓦地拔高,如一缕游丝,高高抛向苍穹,天地灵气凝为一截利刃,倏地斩出,不偏不倚正中
剑刃。
定慧剑去势一顿,凝滞在空中,尖,锋,脊,从,锷,格,茎,缑,首,缰,穗,逐一现形,握住剑柄的是一只纤纤素手,屠戮生灵,以杀证道,竟是一个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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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垢洞斩神剑,昆吾洞昆吾金塔,二者名声在外,堪称黄庭山擎天双柱,但定慧剑、吞阳珠、还真镯却声名不显,斜月三星洞内除了寥寥数人外,听说过的都不多,究其原因,此三物需以真仙之力祭炼,方可驱使一二。屠龙之技,徒有其名,当真成就真仙之躯,举手投足蕴含莫大威力,又何必借助外物?这一剑一珠一镯沉沦多年,传到抱残子手中,借助真仙残魂,才得以抹去尘埃,重振雄风。
魏十七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他施以种种手段,真元,精血,符箓,魂魄之力,逐一尝试,花费了无数工夫,始终未能将三物炼化,只得暂且放在一旁,望而兴叹。万载以降,道门传承不绝,底蕴深厚,虽从李静昀手中得了这三宗至宝,要将其炼化,还需等待机缘。
这机缘,也许明天就遇到,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洞天之中的造化树始终没有消停过,挥动枝叶向他讨要那一缕真仙残魂,魏十七还在犹豫,他心中清楚,一旦造化树吞下残魂,定可开枝散叶,助他更进一步,突破阳神境,但这并非唯一的选择,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若是将真仙残魂摄入魂眼内,破晓真身会怎样?
他将残魂取出,以神念里里外外看了数回,甫以为发觉了什么,旋即又忘记,某种神秘的力量藏而不显,引而不发,以他刻下的修为,尚不足以参透。
北海湾一战,为绝后患,他将李静昀的一切尽数抹杀,纵然知晓大象真人的精魂不可或缺,他还是没有手软。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两次踏入同一条河里,那叫做愚蠢。
残魂缠绕在指间,浑浑噩噩,毫无意识可言,真仙落到如此下场,可悲可叹。既然李静昀将他藏于泥丸宫内,获益匪浅,他又有什么不敢尝试的?魏十七微微一笑,抬腕将残魂拍入右臂腋下魂眼,替出了天澜真人。
什么都没有发生,真仙残魂老老实实端坐在魂眼中,似乎“得其所哉”,毫无抗拒之意。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魏十七全神贯注戒备着,然而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个昼夜,又一个昼夜,什么都没发生,更令人不安的是,沉默的不仅仅是那一缕残魂,还有五方破晓神兵真身,仿佛缺失了关键的一环,魂眼齐黯,无法催动真身,亦无从抽取魂魄之力。
魏十七数度想要把残魂摄出,但冥冥中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提醒他,阻止他,令他下意识放下手,继续等待下去。
他枯坐了七天七夜,无数念头此消彼长,心神不宁,神情恍惚,魏十七终于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于道心有碍,当即斩断一切念想,伸手拍向腋下,然而魂眼紧闭,残魂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催动“摄魂”秘术,五指轮动,幻化出一团虚影,如轻风一般拂过,刹那间,腋下魂眼剧烈跳动,残魂仿佛从入定中苏醒,蓦地张开双眼,精芒闪动,一股冰凉的寒意席卷而出,与真元融为一体,魏十七恍然觉得自己浸没在水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随之舒展开来。
异样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颅顶、后颈、右臂腋下、脐上三分、左腿膝弯五处魂眼渐次亮起,九头虺、黑龙、重明鸟、穿山甲逐一现形,拘谨而畏缩,不敢轻举妄动,他略一催动破晓真身,魂魄之力浩瀚凝重,仿似无穷无尽。
魏十七深吸口气,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光景,真仙残魂眼中的神光迅速消退,慢慢合上眼,连姿势都没有稍变,再度陷入沉默。随着右臂腋下的魂眼黯淡下去,九头虺、黑龙、重明鸟、穿山甲化作黑烟钻入他体内,蜷缩在魂眼中,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魏十七凝神细察,真仙残魂似乎接纳了他,破晓真身回复如初,并无任何异样,只是体内真元多了一股寒意,说不清是福是祸。
破晓真身一主四辅,主魂真仙,辅魂黑龙,这等强大的组合,大瀛洲绝无仅有,魏十七有心试一试真身的威力,又担心收不住手,不小心毁了荒北城,只得按捺下好奇和冲动。
一剑一珠一镯犹在身旁,五色毫光明灭闪动,魏十七将还真镯摄入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心血来潮,催动真元灌注于内,稍加祭炼,还真镯大放光明,竟脱手飞出,化作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躬身行礼道:“还真见过老爷!”
魏十七上下打量了那童子几眼,问道:“你是这镯子的器灵?”
“是,小的正是还真镯的器灵。”
“为何此刻突然现身?”
“老爷以真仙之力炼化还真镯,便是小的主人,敢不现身拜见!”
魏十七细细问了几句,这还真童子性情随和,甚好说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定慧剑、吞阳珠、还真镯俱是成就器灵的真仙至宝,唯有以真仙之力炼化,得其认可,才能驱使一二,之前的种种尝试俱是徒劳,直到他将真仙残魂摄入魂眼,催动神兵真身,体内真元染上真仙之力,祭炼还真镯才水到渠成,再无阻碍。
不过定慧剑和吞阳珠的器灵不同,彼辈系杀伐凶器,性情刚烈古怪,不像还真童子这么好说话,要炼化这一剑一珠,还需多费不少手脚。
据还真童子所言,还真镯既不能克敌,亦无法防身,只是一宗储物之器,镯内藏有斜月三星洞秘而不宣的真仙六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魏十七闻言触动心事,他虽由神兵真身入得道途,成就洞天,却未获道门真传,真仙六法赫赫有名,俱可修炼至真仙境,这是送上门的大机缘,他大可从太微金莲、燃犀镇海、紫虚一元、浩劫星宿、九龙回辇、素女通玄中挑选一门加以修炼。
不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选哪一门,倒是大有讲究。魏十七低头寻思片刻,瞥见侍立一旁的还真童子,不禁哑然失笑,两眼一抹黑瞎琢磨,放着现成的人不问,真是傻了!他和颜悦色道:“还真童子,我欲从真仙六法中择一修炼,以何者为佳?”
还真童子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道:“老爷若不嫌小的见识浅薄,六法之中,似以九龙回辇功最为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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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九龙回辇,不是太微金莲?又或是燃犀镇海,紫虚一元?”
还真童子恭恭敬敬道:“老爷明鉴,斜月三星洞传下的真仙六法,俱能修炼至真仙境,其中九龙回辇功以杀证道,利于速成,威力却排在中下,修炼者寥寥无几。不过老爷有一宗法宝,与九龙回辇功同出一源,相辅相成,错失了甚为可惜。”
魏十七笑了起来,知他所说法宝正是六龙回驭斩,随口道:“若错失了,可惜到什么程度?”
还真童子并不以为他在说笑,斟酌片刻,道:“以小的看来,有此宝在手,就算是六法之首的太微金莲,亦不遑多让。”
魏十七哂笑道:“碧莲小界的金莲,亦落入我手。”
“回禀老爷,修炼太微金莲功艰难之极,耗日持久,事倍功半,碧莲小界的金莲又残缺不全,仅剩其八……”他顿了顿,偷眼瞧魏十七脸色,不再说下去。
“金莲原有多少?”
“三十六朵。”
原来金莲须合三十六之数,区区八朵,不堪大用。魏十七颔首道:“如此说来,真仙六法,俱有与之相契合的法宝?”
还真童子道:“老爷说的是,素女通玄功与斩神剑,紫虚一元功与昆吾金塔,燃犀镇海功与照日神犀,浩劫星宿功与定星锥,据说两相契合,有无穷妙用。”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当年在尺蠖小界中,葛阳真人以真仙之力驱使昆吾金塔,将他困住,只怕与紫虚一元功脱不了干系。他不动声色问道:“斜月三星洞占了一十八处真界,又传下这真仙六法——六法从何而来?又出了几位真仙?”
还真童子心惊肉跳,偷偷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老爷,这真仙六法,系天庭所授,万载以降,道门却统共只得三位真仙。”
听到“天庭”二字,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又问道:“哦,他们修炼的是那几宗功法?”
“素女通玄,九龙回辇,紫虚一元。”
果然如此!魏十七随即拿定主意,挥挥手道:“也罢,就如你所言,且把九龙回辇功与我一观。”
还真童子放下心来,双手一拍,一点金芒飞出,刷地展开,密密麻麻足有数万言,汇成一道熠熠生辉的洪流,涌入魏十七眉心,瞬息印入脑海,分毫无差。
魏十七粗粗浏览一回,九龙回辇功从洞天境一直修炼到真仙境,完整无缺,观其大旨,无外乎磨砺杀意,以杀证道,稍加参悟,便豁然开朗,并无费解之处。魏十七依法修炼,将体内杀意尽数引出,诸般节窍迎刃而解,无移时工夫便将杀意凝炼为九条真龙,面目模糊不清,略具规模而已。
他从入定中醒来,抬眼看时,却见还真童子侍立于一旁,笑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成就了回辇一重天。”
这就成了?魏十七不禁哑然失笑,问道:“我入定了多久?”
还真童子道:“尚有三日,便是整整一载。”
魏十七为之愕然,他自觉不过短短一瞬,不想入定了这许久,光阴流逝,竟毫不自知。他微一沉吟,道:“静昀真人成就一重天,花费了多久?”
“半载有余,堪称神速。”
魏十七点点头,李静昀得真仙残魂之力,进展极快,他虽多费了半年光景,却也并不逊色到哪里去。
还真童子察言辨色,见他心情颇佳,趁机试探道:“老爷,那定慧和吞阳与小的有些香火情分,可否容小的先去告诫一二,说服他二人为老爷效力?”
定慧和吞阳心高气傲,之前勉强受静昀真人驱使,一来枯守多年,静极思动,二来看在抱残子面上,了却一番因缘,倒不是被静昀真人降服。如今形势逼人,还真童子私下里琢磨,魏老爷握有六龙回驭斩,那是大瀛洲第一等的大凶器,失踪多年,没想到再度现身,定慧与吞阳若不识相,那六条金龙可不是好相与,不要一言不合,闹得不好收场,他有心做个好人,故此主动向魏十七请命。
魏十七挥挥手,随意道:“也好,你去就你去!”
还真童子心中一喜,道:“有劳老爷费神祭炼一二,小的好去劝说。”
魏十七将一剑一珠摄入手中,催动真元祭炼了一番,丢与还真童子,听凭他处置。他得了一道真仙残魂,又得了一篇九龙回辇功,对定慧剑和吞阳珠不甚看重,还真童子能说动他二人固然好,不成的话也无妨。
还真童子躬身谢过,慢慢退到一旁,一点灵性,先遁入吞阳珠内。
吞阳侍女见还真童子匆匆而来,眉宇间颇有喜色,不禁扁了扁嘴,刺了他一句:“你又改换门庭,另认新主了?”
还真童子知道她的性子,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在人檐下,岂能不低头。”
吞阳侍女哼了一声,“没骨气!不过借了一点残魂之力,又不是真仙,怕他作甚!”
还真童子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回,压低声音道:“那位手里握有六龙回驭斩,又成就了回辇一重天,纵然不是真仙,相差也有限了。”
吞阳侍女愣了愣,跺脚埋怨道:“还不是你没骨气,若不把九龙回辇功交出去,何至于此!”
还真童子面露尴尬之色,嚅嚅道:“不把九龙回辇功交出去……不交出去……”
吞阳侍女冷笑道:“不交出去,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熬不下去了,是也不是?”
还真童子低下头,干脆默认了。
吞阳侍女秀美倒竖,瞪了他半晌,忽然泄了气,叹息道:“算了,事已至此,打你骂你也没用。你来见我,可是要说服我为那人效力?”
还真童子道:“那人不知比静昀真人强了多少,跟着他也不算埋没……”
吞阳侍女冷笑一声,“你对他了解多少,就这么为他说好话?他是道门的大敌,你就不怕飞升天庭的三位祖师回来找你算账?”
还真童子咬着牙道:“三位祖师……只怕是回不来了……”
吞阳侍女愣了一下,眉头蹙在一处,打量了他几眼,轻声道:“何出此言?你都……听说了什么?”
“大瀛洲历代真仙,死的死,飞升的飞升,没有一个回来过,天庭……不是什么好去处……”
吞阳侍女陷入深思,她心中早就怀疑“天庭降下符诏,牵引真仙飞升”另有隐情,此刻被还真童子一语道破,倒也没有即刻反驳他。
还真童子叹息一声,劝说道:“斜月三星洞式微,荒北城崛起,势不可挡,真仙残魂既落入那位手中,继续守着道门毫无意义,九龙回辇斩的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吞阳侍女垂下眼帘,闷闷道:“你莫耍弄嘴皮子,先说服了定慧和尚再说吧……他若答应,那就罢了……”
还真童子松了口气,拱手退出吞阳珠,一点灵性投入了定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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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蝠陪着笑了几声,心中却不以为然,破晓真身与破劫真身的厉害,他亲眼目睹,岂是那些喊打喊杀的货色可以相提并论的,在他心目中,把文萱支荷算在内,号称五星六星的城主,其实不过是胡不归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魏十七心中大致有数,也没有兴致再多问下去,挥挥手命龙蝠退下。他静静考虑了片刻,起身离开静室,到雪峰之巅,秦贞和阮静清修的石屋坐了坐,喝上几杯酒,闲谈了一阵,当夜没有再走。
城主出关的消息连夜传遍荒北城内外,第二日一早,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见,有资格登上雪峰的本来就不多,这一次龙蝠又斩钉截铁回绝了许多人,连不情不愿的兰真人都拦了下来,魏十七只见了阴元儿、胡不归二人,分别谈了几句,二人都感到莫大的压力。他这一次闭关又出关,肉身伤势虽然没有起色,但体内多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就连器灵之身的阴元儿都不愿直面,更不用说别有心肠的胡不归了。
魏十七心中也有数,成就回辇一重天,杀意初凝,尚未打磨得收放自如,他也不多费口舌,寥寥数语说过,便命他们自去打点。终于要对黄庭山斜月三星洞动手了,虽然是意料中事,但来得如此之快,二人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魏十七只留给他们七天时间准备。
胡不归马不停蹄回到渊城,将一干城主心腹召集起来,一个个看过去,文萱,沙艨艟,唐橐,焦百川,沙威……沙威是添头,“六星”之中,缺了翟爻和支荷,翟爻与千都城玉石俱焚,尸骨无存,支荷投在魏十七门下,渐行渐远,他虽然明白她的用心,但这种场合,已经不适合她再出现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了半晌,胡不归嘿嘿笑了起来,似乎堵在胸中的块垒顷刻间烟消云散,畅快淋漓。沙艨艟迟疑片刻,凑趣道:“胡帅因何而笑?”
胡不归捋着白须道:“七天之后,魏城主将挥军南下,一举扫平黄庭山,踏破斜月三星洞。”
文萱双眸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她在神兵堂右殿窝了这几年,自觉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瞌睡送枕头。沙艨艟眼皮一跳,心中打了个咯噔,喃喃道:“这么快……”
胡不归道:“快了点,不过也差不多了,斜月三星洞是块带骨头的肥肉,吃到肚子里变成自己的东西,也要花不少工夫,算算百年之期,嘿嘿……”
沙艨艟心下了然,见没有外人,忍不住搓着双手道:“胡帅,那个……咱们能得什么好处?”
胡不归微微一笑,“无垢洞和昆吾洞归咱们,他只要广济洞和神兵洞。”
沙艨艟倒抽一口冷气,“好大的手笔!”
胡不归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更大的手笔还在后头——大瀛洲三千小界,斜月三星洞独占八百,八百是虚数,当不得真,不过七八十处当不在话下,此外尚有一十八处真界,无垢洞占了七处,昆吾洞占了四处,广济洞占了四处,神兵洞占其三处,魏城主的意思,除了广济洞和神兵洞的小界,只要把无垢洞的碧莲小界留给他,剩下的全是咱们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魏十七这个“殷勤”,也献得忒猛了些!
焦百川忍不住插嘴道:“那位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广济洞和神兵洞摆明了是留下来做人情的……老实说,无垢洞和昆吾洞就算落到咱们手里,没有道门真人指点,也是两眼一抹黑,无处下口。碧莲小界为十八真界之首,他要了去也不为过……大瀛洲一洲之地,已经不在他的眼里了……”胡不归良有感慨,不过魏十七出手如此大方,也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了。
文萱亦是果决之人,展颜一笑,道:“既然有如此好处,先抢到手再说,事不宜迟,请胡帅下令!”
胡不归脸色一凝,道:“此战以我辈为主力,支应秋率神兵营南下,各城再出一支千人精兵接应,在泗水城会合,听老夫号令,攻打黄庭山。”
神兵营有二千精锐,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各出一千精兵,合计七千,黄庭山的护山大阵,斜月三星洞的一百零八道禁制都不是吃素的,区区七千之众,连浪头都掀不起半个。沙艨艟有些迟疑,道:“十万鬼阴兵不动么?”
胡不归摇摇头,“不动。不过魏城主会亲自出手,他一人抵得上千军万马。”他忽然记起一事,下意识看了唐橐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听若不闻,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放在以前,唐橐或许会嗤之以鼻,但这一回,他似乎默认了胡帅的说法,一句话都不说。从荒北城到极昼城,到潜蛟海,再到荒北城,兜了一个大圈子,看尽青眼白眼,一颗心热了又冷,冷了有热,唐橐的性子也变了很多。如果说之前身为一城之主,独掌大权,将海族阻于城外,意气风发,胡帅一声令下,他不得不远走他乡,灰溜溜来到极昼城,充当一名亲卫统领,终日借酒浇愁,及至远赴潜蛟海,又被一干海族架空,当烂泥菩萨供起,心中的苦闷难以言说,兜兜转转,待到再度回转荒北城,物是人非,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唐橐了。
胡不归顿了顿,熄了之前的念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沙城主,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沙艨艟满口答应下来,却有些为难,这本该是唐橐的活,胡帅不放心他,才压给了自己,他既要回河丘城拉起一支精兵,又要押送粮草,分身乏术——正寻思间,忽然瞥见了儿子,心下顿时明悟,荒北城副城主可不是个虚位,市集由儿子打点,区区粮草不在话下。不过唐橐那家伙……他摇了摇头。
胡不归这一干手下都是当年纵横大瀛洲的狠角色,尸山血海,不知冲杀过多少回,拉起一支精兵根本不在话下,他们心中也存了一点小心思,有意跟神兵营别一别苗头。
七日光阴转眼即逝,这一日清晨,三日当空,风雪暂歇,城门忽然大开,神兵营如洪流一般冲出荒北城,直投北海而去。
一场决定道门命运的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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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真人站在城头,衣袂飘飘,目送神兵营席卷而去,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常年坐镇于荒北城中,这一支妖奴的强兵,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成形的,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荒北六城年轻一辈的俊彦俱在其中,她虽然心高气傲,却也不得不承认,道门缺少与之匹敌的门人。
然而斗法之道,从来不依靠人数多寡,这二千精锐之师,根本破不开黄庭山的护山大阵,兰真人想不通,那魏十七大张旗鼓,究竟意欲何为。
斜月三星洞是她出身所在,葛阳真人纵有千般不是,当灭门大祸降临之际,终究心有不忍,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雪峰之巅,投向那个孤高的身影。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一缕微弱的杀意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巧巧落在她脸上,兰真人双眸如被针扎,泪水模糊了眼眶,身不由己退后半步,半只脚踏空,腰肢后仰,柔若无骨。
朔风猎猎,吹得她几欲乘风飞去,兰真人体内的分身蠢蠢欲动,显圣气息滂沱泻/出,荒北城如一头猛兽从沉睡中惊醒,将身躯微微一震,地动山摇。
杀意骤然消失,兰真人气血翻涌,往前飘出数丈,这才站稳脚跟。她心下凛然,一缕杀意遥遥相逼,就将她玩弄于股掌间,这是在立威,告诫她莫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留在荒北城。她慢慢抬起头,却见雪峰之上已空无一人,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幻觉,是错觉,她低下头,长长叹息一声,熄了最后一点侥幸的心思,衣袖一拂,倏忽回转冰原小界。
神兵营滚滚掠过冰原,来到北海之畔,海涛翻滚,浊浪滔天,十余条硕大无朋的鲤鲸争相往来,将二千妖奴载于其背,掉头南下,吼声如雷。风浪迎面扑来,支应秋心潮澎湃,高举右拳,纵声尖啸,声如洪钟大吕,身后二千儿郎齐声相应,竟将鲤鲸的吼声生生压下。
“咚——”北海湾中一声巨响,定渊鼓隆隆不绝,北海海族尽皆浮出海面,眼珠都快瞪了出来,乍舌不已。他奶奶的,竟然乘鲤鲸出行,那可是渊海上族,就算是族内最下等的苦力,也比他们尊贵得多。如此大的手笔,魏城主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田三白老伏轮软,辜行岚死许馗哑,自打沈金珠陨落后,北海再度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沈银珠得许馗鼎力支持,好不容易才坐稳妖王之位,要像沈金珠一般号令五族,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北海已经没有一个妖王能做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了。
沈银珠遥遥眺望,皱眉道:“他们这是往哪里去?”
田三白咳嗽一声,有气无力道:“听闻妖奴兴兵南下,攻打黄庭山斜月三星洞,夺取八百小界,一十八处真界,势在必得。”
伏轮和铁头陀闻言竖起耳朵,沈银珠瞥了田三白一眼,好奇道:“田老是从哪里听说的?”
田三白呵呵笑道:“老夫有一子侄,在荒北市集中混得还算不错,前几日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对方好酒贪杯,不小心说漏嘴,却是奉沙威之命收购血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要对斜月三星洞下手了。”
海河马一族向来固步自封,终日在海底打熬力气,甚少上岸,北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却置若罔闻,铁头陀连沙威的名号都没听过,瓮声瓮气问道:“沙威是谁?”
田三白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沙威是河丘城主沙艨艟之子,荒北城副城主,执掌荒北市集,权势着实不小,连阎大人都要卖他三分面子。”
铁头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沈银珠叹息道:“才安稳了几年,又要起风波了,好在彼辈内斗,跟我等无关。”
田三白冷笑道:“跟我等无关?未必!”
“田老此话怎讲?”
田三白道:“斜月三星洞有无垢、广济、昆吾、神兵四脉,广济洞和神兵洞的门人,不正在北海水府中避难么!”
沈银珠沉吟片刻,道:“田老的意思是……”
“打折骨头连着筋,妖奴攻打斜月三星洞,你觉得他们会袖手旁观吗?世事难料,保不定就把吾辈牵扯进去!”
沈银珠笑道:“田老多虑了,海归海陆归陆,真要出了事,自有阎大人处置,再不济,还有魏城主……那水府,当年可是大姊亲口许给魏城主的……”
田三白哼了一声,“但愿如此——北海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这句话说到了大伙的心坎上,伏轮和铁头陀把脑袋点个不停,失了定渊鼓,折了沈妖王,北海五族实力大减,再闹些幺蛾子出来,只怕连这片海域都要守不住了。
田三白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一语成谶,竟然给他说中了。
梅真人、兰真人、十照真人、灵渠真人、居延真人五位并称“北海五真人”,坐镇于荒北城,门下弟子大半随行,但他们并不打算放弃水府,而是留下了归藏、晏平二位真人并十余门人,一来看护摩崖碑,二来守住最后的退路,万一事不谐,还有回旋的余地。
“北海五真人”以梅、兰二位为首,梅真人常年闭关修炼,日常主事的是兰真人,十照真人和灵渠真人以她马首是瞻,居延真人却另怀心肠。他向来与昆吾洞长息真人交好,对破门而出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并不十分认可,但神兵洞有灵渠真人在,哪里轮得到他说话,只能将一番心思藏于肚中,绝口不言。
今番妖奴挥军南下,消息只在市集小范围流传,一开始并未传入荒北城,直到神兵营出城而去,直扑北海,居延真人才听闻了一些消息,却已经太迟了。他盘算了一回,跟兰真人打个招呼,以修炼遇到瓶颈为由,提出回水府一趟,欲观览摩崖石刻,潜心参悟,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此说合情合理,兰真人并未觉得不妥,大局已定,荒北城多一位真人少一位真人并无影响,当下答应下来。
居延真人离了荒北城,一路往北海而去,远远望见神兵营二千精锐搭乘鲤鲸,破浪难下,心中大为踌躇。鲤鲸乃海中大妖,精擅水遁,要避开众人耳目,暗中动些手脚,千难万难。他沉吟片刻,径直回到水府,求见晏平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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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又一一熄灭,到最后只剩两途,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拼个鱼死网破,但那和尚神通广大,将自己死死吃定,连九岳崩崖石都落入敌手,拼死一战,又能有几分成算?居延真人长叹一声,心中升起一丝悔意,涩然道:“敢问和尚法号?”
那和尚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口宣佛号道:“和尚法号定慧。”
定慧?居延真人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大瀛洲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他抬起头正待开口认输,忽见对方脸色大变,身躯四分五裂,一道道白光迸射而出,九岳崩崖石从他袖中高高跃起,瞬息涨至小山一般大小,当头压下,剑丝寸寸断裂,随风而逝。
居延真人又惊又喜,九岳崩崖石有如许威力,定是祖师出手,遥遥相助!
九岳崩崖石重重砸落海中,天旋地转,海水朝四下里滚滚荡开,掀起百丈高的巨浪,立而不倒,摇摇欲坠。数息后,巨石迅速缩至拳头大小,投入他掌心,水墙轰然塌下,渊海沸腾起来,居延真人顾不得慢慢思量,担心那定慧和尚再度现身,忙灌注真元,祭起九岳崩崖石,倏地遁入高空。
远在千里之外,一头硕大的鲤鲸远离族人,孤零零落在最后,吞阳侍女端坐于鲸背之上,忽然神色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她霍地站起身,微微蹙起眉头,眸光闪烁,低声道:“如此棘手么?”
话音未落,定慧和尚从虚空中跃出,稳稳落在鲤鲸背上,身影似乎黯淡了些许,趺跏而坐,闭目调息,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猝不及防,却是中了暗算。”
“是谁?”
“神兵洞的居延真人,不知他犯了哪门子的邪,竟然站到斜月三星洞一边——”定慧和尚摇了摇头,觉得居延真人此举殊为不智。
吞阳侍女扁扁嘴,嘲讽道:“区区一个阳神境的真人,还说什么猝不及防中了暗算,技不如人,老脸都丢尽了!”
定慧和尚也不反驳,苦笑道:“换成是你,只怕也要吃点亏……”
“我不信!”
定慧和尚想了片刻,似乎想通了什么,释然道:“天庭降下六法十三器,道门抢得六法六器,另有七器落在天妖之手,知之者寥寥无几,听说七器中有一块石头,有通天彻地的大威力,与卅六金莲、照日神犀、昆吾金塔、定星锥、六龙回驭斩、斩神剑齐名,不遑多让……碰上那块石头,吃点亏也在所难免。”
吞阳侍女怔了怔,念头转得极快,追问道:“果然是那块石头?”
“虽不能十分确认,总有七八成把握。”
二人视线相接,忌惮之意尽皆落在对方眼中,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过了良久,吞阳侍女字斟句酌道:“若他不知进退,再追上来……”
定慧和尚笑道:“他不敢了。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居延真人露了形迹,回不去,只能往斜月三星洞相助葛阳真人。”
吞阳侍女道:“斜月三星洞底蕴深厚,再多了那块石头,只怕……”
“无妨,真仙十三器岂是那么容易驱使的,除非斜月三星洞还藏着一位真仙,否则的话,抗不过这场劫难。”
吞阳侍女想了一回,颔首道:“且看那位的通天手段了。”
定慧和尚不再言语,过了片刻,忽道:“为何斜月三星洞的真仙六器无一成就器灵,反倒是我等有此机缘?”
吞阳侍女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道:“大和尚,你当真看不出端倪,还是不愿说出口?”
定慧和尚道:“和尚心思淳朴,还请施主指点。”
“淳朴你个头,施主你个鬼!”吞阳侍女“噗嗤”笑出声来,顿了顿,道,“我猜,天庭降下的六法或许有几分门道,那十三器,只怕都是些废劣残次之物……”
定慧和尚忍不住双手合什,连念数声“阿弥陀佛”,道:“天庭这么做,却是为何?”
吞阳侍女摇头道:“猜的。要知道内情,只有等那位飞升天庭,和尚跟着一起去打听了。”
定慧和尚出了一回神,又想了一回,提起右手探出食指,凌空绘下一道禁制,将居延真人之事略略说了数语,伸手一推,禁制化作一抹流光,转瞬而逝。
吞阳侍女望着禁制消失的方向,随口道:“大和尚,你说那人会怎么处置神兵洞?”
定慧和尚微一沉吟,道:“交与梅、兰二位真人处置,最为稳妥。”
吞阳侍女叹道:“十有八九如此……不知居延真人背后,又会牵出谁来……”
远在数万里外的北海深处,归藏真人踏出摩崖小界,衣袖飘飘,一路行至水府深处,找到晏平真人,目光炯炯,如星如电。晏平真人抬眼道:“多年未见,师兄何事此来?”他伸出干瘦的食指点了点,一只黄皮葫芦晃晃悠悠飘向归葬真人。
归葬真人接过葫芦,拔去塞子抿唇一吸,一线冰凉的酒液冲入口中,醇香扑鼻,中人欲醉。他连吸七八口,放下葫芦,沉声道:“赵居延私自离城,师弟可知内情?”
晏平真人道:“未曾听闻。”
归藏真人目视他良久,叹道:“妖奴从海路南下,他追踪而去,意图阻击,还没出手就被人察觉,在渊海之上做了一场,幸赖九岳崩崖石脱身。师弟,难不成你不知此事?”
晏平真人不动声色道:“不知。”
归藏真人早已认定他是李居延背后之人,看在同门的情分上,亲口问他一句,他若不讳言,又情有可原,哪怕舍却这张老脸,也要向魏十七讨个情,但晏平真人回绝得斩钉截铁,却令他心存疑惑,不知他为何如此托大。
“师弟既然不知,那九岳崩崖石何在?”
晏平真人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师兄意欲一观?”
“有劳师弟了。”
出乎意料,晏平真人没有丝毫推脱,他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拳头大小一块白石,棱角分明,温润如玉,正是九岳崩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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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藏真人脸色一凝,九岳崩崖石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那绝非幻象,幻象瞒不过他的双眼,如此说来,晏平真人并没有插手,居延真人的妄为与他无关,与整个神兵洞无关。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是最好的结果,广济洞与神兵洞一向同进共退,舍弃一个居延真人,固然伤筋动骨,但把晏平真人牵涉在内,却是极为不妥。归藏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大局已定,两边下注殊为不智,你我都是老朽之躯,也到时候退下来了。师弟,你说呢?”
“师兄说的是。”晏平真人心平气和应了一句,将右掌轻轻一震,九岳崩崖石冉冉腾空,飞到归藏真人跟前,“烦劳师兄将此石带给梅、兰二位师侄过目,赵居延一事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无须顾忌神兵洞的脸面。”
归藏真人微一沉吟,将九岳崩崖石握于手中,衣袖一拂,正待离去,忽听晏平真人幽幽道:“四洞四脉,无垢居首,师兄可知无垢洞的底细?”
归藏真人心中一凛,回头道:“师弟听说了什么?”
“师兄还记得无垢洞那个传闻么?”
归藏真人皱起了眉头,似乎记起了什么,关于无垢洞的传闻实在太多,种种离奇,种种匪夷所思,他从年轻时听到现在,几乎有些麻木了。“你是指哪一桩?”
“最离奇的那桩——师兄,还记得仙傀儡么?”
“仙傀儡”三字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照亮了最深最沉的黑暗,记忆深处的渣滓慢慢泛起,归藏真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瞥了晏平真人一眼,发觉他的眼眸中闪动着幽幽寒芒,让人极不舒服。
从上古至今,大瀛洲有十大天妖,斜月三星洞有三大祖师,共出了一十三位真仙,但这一十三位真仙,并非全数飞升天庭,据说陨落的不在少数,斜月三星洞有前辈大能,耗尽毕生精力,殚思竭虑,取真仙的遗骸炼成“仙傀儡”,有翻天覆地、颠倒乾坤的大威力,藏于无垢洞中,并立下禁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启用“仙傀儡”,以免毁了道门的根基。
至于“仙傀儡”究竟有几具,藏在哪里,如何驱使,为何会动摇道门根基,这些都付之阙如,片言只语,只在私下里流传,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说的人,听得人,谁都没有当真。
难不成晏平真人竟信以为真了?归藏真人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确信无垢洞藏有‘仙傀儡’?”
晏平真人笑了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归藏真人哑然失笑,说了声:“既然九岳崩崖石在师弟手中,未曾有失,赵居延之事暂且搁置一边,等尘埃落定,再作计较。师弟,你好自为之。”他举步迈出,身形渐次淡去,留下数个虚影,转瞬湮灭无踪。
晏平真人低头寻思了良久,慢慢合上双眼,诸事不萦于怀,物我两忘,悄然入定。
当晏平真人从袖中取出九岳崩崖石,远在万里之外的居延真人浑身一震,踉踉跄跄跌出虚空,像断了线的鹞子,一头扎向渊海。百忙之中,他祭起一艘击空飞舟,斜掠而起,在海面之上弹跳了百余下,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
居延真人双眉紧锁,心知九岳崩崖石被师祖动念间收回,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看来自己行踪已经暴露,回是回不去了,只能投奔斜月三星洞,求葛阳真人收留。
本以为中途阻击神兵营不在话下,至不济也能拖延其南下,没想到定慧和尚横插一杠,逼得他放弃原先的谋划,如丧家狗一般逃之唯恐不及。时运不济,乃至于斯,居延真人摇摇头,将真元催动,击空飞舟化作一道白光,飞遁而去,但比起九岳崩崖石,遁速不知慢了多少,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前途究竟如何。
日以继夜遁走不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黄庭山前,八百里山石拔地而起,斧削如墙,婷婷如城,浓雾笼罩下郁郁苍苍,深不可察。居延真人降下飞舟,正待开口传话,一道遁光从山林中飞起,三转五转,倏地停在他跟前,躬身行礼道:“真人远道而来,洞主已等候多时。”
居延真人定睛望去,却是葛阳真人身边随侍的童子伏波,他暗暗松了口气,之前虽发符书示警,毕竟不知葛阳真人是何打算,既然他遣伏波童子相迎,看来是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伏波童子将居延真人一路引至无垢洞,葛阳真人端坐于浮游榻上,松骨真人迎上前,微笑道:“居延师弟不辞辛劳赶回黄庭山示警,此乃我道门之幸!”
居延真人受宠若惊,松骨真人长年冷着一张脸,甚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如今对他笑脸相迎,虽然笑得不那么自然,终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他微微躬身道:“居延不敢忘本,愿与道门共进退。”
葛阳真人道:“师弟远道而来,辛苦了,一路可遇风波?”
居延真人不敢隐瞒,将途中为定慧和尚所阻,幸赖九岳崩崖石将其击退,知事不可为,弃了神兵营,匆匆赶至黄庭山,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无半点隐瞒。
葛阳真人听到“定慧和尚”四字,脸色微微一动,胸中如江河翻滚,不可收拾。他强自按捺下激荡的心绪,深深吸了口气,温言道:“师弟远道而来辛苦了,暂且歇息一二,只怕不日就有一场恶战,届时还要劳动师弟相助。”
居延真人感激道:“愿为道门效命。”他见二位真人并无吩咐,当下打一稽首,退了出去,行不数步,伏波童子迎上前,招呼他前往神兵洞。
松骨真人恢复了冷淡的脸色,沉吟道:“他这一番言辞,是否可信?”
葛阳真人似乎有些分神,过了片刻才道:“心如皎月,坦荡无私,可信。”
松骨真人点点头,居延师弟在昆吾洞修炼百载,与长息师弟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他知之甚笃,道门遇此大难,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坐视不理,只是晏平真人以九岳崩崖石暗中相助,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晏平真人收回九岳崩崖石,此举却是何意?”
葛阳真人淡淡道:“他羁留北海不动,借居延师弟表明姿态,摆明了脚踩两条船,我等若大胜,他说不定会回转斜月三星洞,若大败,他便继续装糊涂,躲在摩崖洞天内苟延残喘,只要不落实据,空口白话,魏十七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松骨真人冷笑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魏十七岂是好糊弄的,脚踩两条船,哼,不要到头来机关算尽——”
葛阳真人打断道:“晏平真人毕竟是师门长辈,随他去吧。长息师弟近况如何?”
“多蒙洞主赐下灵药,长息师弟肉身已复,修为未失,若能多些时日炼就分身,可添几分把握。”
“时不我待,只怕是来不及了。如今算上居延师弟,洞内只有三位显圣一位阳神可用,妖奴倾巢出动,却是有几分棘手。”
松骨真人欠身道:“师兄运筹帷幄,我道门定能安然度过此劫。”
葛阳真人顿了顿,叹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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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奴脚头硬朗,纵然放慢速度,区区千里之地,也花不了多少工夫。眼看黄庭山拔地而起,巍然矗立,仿似沉睡的巨人,支应秋顾不得跟唐克鲁攀谈,眯起眼睛四下里打量,风吹草动,草木皆兵,心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时刻警惕道门的突袭。
然而道门没有任何举动,从始至终,连鬼影子都看不到半个,支应秋命神兵营就地停驻,摆开阵势,暗地里松了口气,却又感到困惑不解。从兵法上说,“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才是正理,道门按兵不动,究竟是谨慎,还是托大?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他们是怕了魏十七,只能躲在护山大阵里,苟延残喘。
黄庭山近在眼前,雾气缭绕,只望得见影影绰绰的山林,死一般沉寂。支应秋顺着山势远远观望,心念纷至沓来,以天狐阮青传授的方略推衍,凝神盘算许久,发觉护山大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无隙可乘,又如流水一般,浑然一体,时刻变幻不定,就算他不犯任何错误,以神兵营区区二千之众杀上去,被大阵一卷,便即了事,挫骨扬灰,连坑都不用掘一个。
天妖的方略若当真有效,又何至于放任道门盘踞黄庭山,独占一十八处真界?
支应秋手脚冰凉,心中堵得慌,不再看下去,生怕看多了,连最后一点勇气都失去。他扭头回到神兵营,脸上没露出丝毫端倪,但唐克鲁与他相交多年,终是察觉了异样,他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如何?”
支应秋无意瞒他,嘴唇微微蠕动,轻声道:“坚不可破,无懈可击。”
唐克鲁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那咱们这一遭来干什么?明知打不破,还要把性命填进去?”
支应秋苦笑道:“看看再说吧。”
唐克鲁脸色有些难看,下意识盘算着退路,正绞尽脑汁琢磨时,第二拨人马如洪流一般涌来,停驻在神兵营左翼。他抬头望去,见胡帅胡不归耷拉着眼角,细细打量八百里黄庭山,须发被山风吹动,猎猎飞舞,大明城主文萱立在他身旁,气势竟不遑多让,沙艨艟、焦百川、唐橐落后半步,如众星拱月一般守着二人,泗水城主支荷独自避在一旁,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唐克鲁心中一动,捅了捅支应秋,朝胡帅那边歪歪嘴,示意他前去讨教一二,胡帅既然肯把手头的筹码都押上来,想必心中有谱,说不定会有破阵的手段。然而支应秋踌躇片刻,看了看支荷支城主,终是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神兵营名义上隶属于荒北城,魏城主不点头,他不便擅自做主。
不过魏城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到底在哪里呢?
胡不归看了一回地势山势阵势,向文萱道:“若把神兵营交到你手里,该如何攻打黄庭山?”
文萱沉默良久,涩然道:“此阵浑然天成,坚不可摧,当真要打的话,除非……除非把大明城搬到此地,血祭界图,拼个玉石俱焚。”
胡不归呵呵笑道:“不错,这是个办法,不过大明城搬不过来,远水不解近渴。”
文萱见胡帅胸有成竹,心中不由一动,试探道:“若动用极天逍遥印的话……”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极天逍遥印不分敌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天妖人丁有限,杀一个就少一个,拿性命去填不亏本,这黄庭山的护山大阵么,只怕不等打破,儿郎们就先死绝了。”
文萱乃是胡不归的心腹,当年亲眼目睹极天逍遥印的威力,混沌魔头吞噬天地灵气,混沌秽气点染肉身,防不胜防,胡帅持定极天逍遥印,也只能护住区区数人,要驱使魔头攻打黄庭山,根本就不可能。她琢磨了片刻,觉得无法可想,抬头望向胡不归,目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胡不归坦然道:“老夫也束手无策。”
这回答出乎意料,文萱愕然,但转念一想,胡帅若有万全之策,又怎会将八百里黄庭山赠与道门,拱手让出那一十八处真界!
胡不归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夫确信,那魏十七一定有办法。”
文萱看了胡帅一眼,觉得他此话不像是反讽,亦不像虚言,似乎对魏十七信心满满,心中有些好奇,不禁问道:“会是什么法子?”
胡不归笑而不答。
说话间工夫,第三拨人马亦赶到黄庭山前,停驻在神兵营右翼,七千人马俱已到齐,胡不归一言不发,听任支应秋决断。
黄庭山岿然不动,七千精锐的存亡系于一身,所有的压力由支应秋一人承受,他心乱如麻,额头和脖颈青筋根根凸起,热血上涌,继之以彻骨寒意,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黄庭山,缓缓举起右手,一分分挪动,如有千钧重。
支应秋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有声,愈来愈激烈,他面孔变得狰狞扭曲,失去了一贯的镇定。唐克鲁瞥了他一眼,眼皮频频跳动,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一起跳是什么兆头?
苍穹之上响起一声长吟,穿云裂帛,响彻霄汉,众人不约而同仰头望去,只见云层滚滚四散,一头硕大无朋的鳐鱼扑将出来,扇动一双肉翼,摇头摆尾,盘旋于空中,背上立着一个孤傲的身影,双眸璀璨如星,低头望向云雾缭绕的黄庭上。
八百里黄庭山,在魏十七眼里,不过是癣疥小患。
支应秋心头一松,将手放了下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咽了口唾沫,觉得四肢酸软,似乎与强敌大战了三百回合,筋疲力尽。胡不归脸色一凝,沉声道:“小心了——”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催动神兵真身,魂眼明灭,此起彼伏,精魂逐一现形,竟如临大敌。
葛阳真人,静昀真人,松骨真人,长息真人,居延真人……一个个身影浮现在眼前,转瞬即逝,大瀛洲只剩下黄庭山了,此间事了,他的目光就要投向浩瀚渊海,投向陆黾洲,投向星罗洲……魏十七心如古井不波,催动磅礴真元,祭起还真镯。
还真童子蹈空而出,立于黄庭山上空,身高百丈,嘻嘻而笑,忽然伏下身躯,抿唇一吸。刹那间风起云涌,方圆数千里的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暴戾肆虐,紊乱不堪,竟被他一吸而尽,一扫而空!
黄庭山护山大阵顿为之一滞,露出一丝本不该有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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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佑黄庭山的大阵略一停滞,旋即回复如初,但胡不归等都看得分明,大阵运转之际多了几分晦涩,远不及之前灵动变幻,浑然天成。支应秋心中大喜,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方圆数千里天地灵气荡然无存,护山大阵只能抽取真界内的灵气应急,如同一条大鱼困于枯潭中,不得遨游自如,神兵营在盲海小界磨炼多时的破阵方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胡不归捋着胡须,越琢磨越觉得心惊,深谋远虑不外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着手布局了?回想起荒北城下初见魏十七的那一刻,北海海妖漫山遍野,尽皆沦为黑白的背景,唯有他鲜明夺目,剑拔弩张,浮于整个世界之外。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从荒北城到黄庭山,才过去多少年?
龙蝠降至黄庭山前,盘旋不下,魏十七看了片刻,不见葛阳之辈有何动静。他心中清楚,道门屹立万年不到,必留有后手,护山大阵只是第一层屏障,不足为恃,要打破这块乌龟壳,单凭神兵营还不够,不过,他也并非毫无准备。
他的视线扫过支应秋,扫过神兵营,扫过胡不归等一干城主,落在了茕茕孑立的支荷脸上。支荷脸色平静如常,朝师尊微微躬身,停了数息,身形如箭一般射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黄庭山而去。动念之间催动七星大日真身,眉心地龙,左乳蠪侄,右乳梁渠,丹田龙象,颈椎双首凶猿,后腰伏龟,尾尻重明鸟,七道精魂齐出,张牙舞爪,无声地咆哮着,魂魄之力瞬息外放,魂力成兵,凝作一支丈八长矛,魄力成胄,盔胄铠甲泛起一层蓝幽幽的霞光。
胡不归大吃一惊,手上微一用力,拔下数根白须。这魂兵魄胄的神通乃是他所创,做人情赠与魏十七,虽说没有藏私,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推衍到如此境地。无须借助外物,便能将魂魄之力外放为兵胄,匪夷所思,文萱资质犹在支荷之上,修炼这宗神通也早了百载,至今未能走到这一步。
魂兵魄胄甫一成形,支荷去势更急,一道流光稍纵即逝,魂矛一挥,合身突入。护山大阵被魂魄之力生生撕开一隙,旋即吞吐真界灵气,酝酿种种变化,施以雷霆一击,然而支荷由动而静,身形骤然停滞,如鬼魅一般退后半步。半步之遥,天壤之别,大阵内五行生克,雷火隆隆不绝,与她擦身而过,相距不过数寸,魄胄蓝光明灭,一层层溃散,又一层层凝聚,支荷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黏稠的鲜血,双手紧握魂矛,纹丝不动。
护山大阵先为还真镯大幅削弱,又被魂兵魄胄撕裂,看似微不足道,然而支荷一进一退有如神助,暴露出黄庭山最为致命的弱点。支应秋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原来失去了海量灵气的支撑,护山大阵运转不灵,无法护翼八百里之地,只需以神兵营攻其一点,牵制阵势变化,五城精兵便能乘虚而入,顺势突入黄庭山。
雷火一息,支荷身形暴起,魂矛剧震,再度将大阵撕开,以一往无前之势撞入黄庭山,无形的重压当头砸下,她勉力突入丈许,身不由己单膝跪地,几乎喘不过气来。阵势变化似乎慢了半拍,冰锥从天而降,疾如暴雨,却大多落在她身后,支荷凭借魄胄硬抗了十余息,强吸一口气,微微起身,忽然向右突进,又急转向左,扯出偌大的空挡。机会稍纵即逝,支应秋眼前一亮,一马当先扑上前,厉声发令,神兵营的精锐一队队紧随他的脚步杀入黄庭山,卡住大阵的破绽,稳住阵脚,徐徐进逼。
天狐阮青传下的二十三种破阵方略,对上黄庭山这等宏大天成的阵图,直如蚍蜉撼树,但支应秋不为破阵,只求削弱大阵威力,牵制阵势变化,却尽显其妙,一时间二千精锐之兵穿插进退,步步为营,如同一根木刺,牢牢钉入大阵,始终不令其弥合。
前有支荷,后有神兵营,遥相呼应,护山大阵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创口,雷火,冰锥,洪流,疾风,山崩,巨木,五行之力纷至沓来,翻天覆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支应秋指挥儿郎沉着应对,避其锋芒,层层消减,避无可避之时,再以神兵真身硬抗。支荷孤身在前,又支撑了数十息,遍体鳞伤,这才退入神兵营中,与支应秋一同固守阵地。
胡不归窥得分明,大阵调集五行之力轰打神兵营,势头虽猛,却已是强弩之末,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随行的精兵未曾习得破阵方略,无从援手,但神兵营将护山大阵死死拖住,八百里黄庭山貌似滴水不漏,实则是个一戳即破的空壳子。他心中一动,正待开口,支应秋于百忙之中回过头来,高声道:“胡帅,可徐徐攻之,切勿深入!”
支应秋并未跳过他擅自下令,此言正中下怀,胡不归微微一笑,喝命五城精兵分头进逼黄庭山,攻打护山大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保全兵力为上策。
文萱见支荷在大阵中拼杀多时,早已按捺不住,听得胡帅一声令下,也不与大明城的亲信会合,擎起混元骨锤,风一般杀上前去,催动三品覆地真身,魂眼齐明,火麒麟、白龙、步云兽三道精魂一一现形,只一锤,便将护山大阵荡开。她心中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魏十七施展通天手段,釜底抽薪,将天地灵气一扫而空,支荷与支应秋又率神兵营撕开大阵,牵制阵势变化,她趁虚而入,却是拣了个便宜。
文萱心高气傲,哪里肯落在人后,尤其不甘被泗水城主支荷压过一头,一时间将胡帅的话抛诸脑后,舞动混元骨锤长驱直入。愈往里去,护山大阵的压迫愈强,五行生克,一忽儿雷火,一忽儿风水,一忽儿木石,她将骨锤舞得密不透风,撑了片刻,双眉倒竖,大吼一声,现出半人半兽之形,尻后挣出长尾,骨刺根根突起,魂魄之力外放,魂力注入骨锤,魄力弥漫体表。
得魏十七出手相助,壮大步云兽魂魄,三品覆地真身早已脱胎换骨,非比从前,这些年文萱在神兵堂右殿孜孜不倦修炼“魂兵魄胄”,大有长进,魂魄之力外放,已能维持一炷香的工夫。但魂力须依附骨锤,魄力未能凝成盔胄铠甲,比起支荷大为不及,这是她心中恨事。奈何,支荷有个好师父!
机会难得,文萱有意借护山大阵试试自己的极限,当下倾尽全力,一路闯入黄庭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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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处真界,一十八道金光,搅得天昏地暗,星河倒悬,星屑纷纷扬扬,笼罩了八百里黄庭山,数道晦暗的气息从斜月三星洞腾起,星屑席卷而去,凝成三个若隐若现的身形。
“咚——”心头猛地一跳,胡不归骇然色变,强自按捺下震惊,悄悄唤来文萱和沙艨艟,命二人徐徐收拢五城精兵,速速撤离黄庭山,避得越远越好,至于神兵营那边,知会支荷和支应秋一声,听其自便。
沙艨艟望着空中渐趋成形的三个身影,试探道:“胡帅,那三人却是什么来头?”
胡不归苦笑道:“只怕与道门三大祖师脱不了干系……你们插不上手,躲远一些,不要再回来了……”
沙艨艟“咝咝”倒抽着冷气,道门三大祖师,那可是真仙一流的人物,斜月三星洞的后手竟如此犀利,一旦动起手来,只怕胡帅以下,尽成池鱼!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文、支、焦三位藏了多少实力他不清楚,河丘城的家底可是都在这里了,他顾不得鲁莽,拉了文萱一把,忙不迭赶去招呼一干儿郎。
造化树蠢蠢欲动,颇有渴求之意,那三具化身定与真仙脱不了干系。魏十七微微哂笑,低头一瞥,见支应秋甚是机警,早已命神兵营撤离黄庭山,瞧那架势,是有多远就走多远。他暗暗赞许了一句,有帅才,知进退,支荷手下有这么个人才,实属难得。
神兵营二千精锐,胡不归、文萱、支荷、沙艨艟、唐橐、焦百川六位城主,五千嫡系人马,挥军进逼黄庭山,大张旗鼓攻打护山大阵,定慧和尚、还真童子、吞阳侍女先后出手,只为逼出斜月三星洞隐藏的实力,眼前这三具化身俱是真仙所遗,神通广大,也难怪葛阳真人有此底气。
魏十七挥挥手,还真童子抿唇鼓气,呼地一吹,数以百万计的水雷铺天盖地砸落,那三具化身齐齐抬头,空荡荡的眼眶有无数星光明灭闪动,星屑倏忽停滞,缓缓旋转,化作一团巨大的星云,笼罩八百里黄庭山,水雷投入其中,犹如水滴融入湖面,无声无息,湮灭殆尽。
无移时工夫,蓝芒荡然无存,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即被星云吞噬,如此浩大的攻势,竟被道门轻而易举瓦解,众人遥遥相望,面面相觑,随即加快了撤离的步伐。
魏十七招招手,还真童子返身落在龙蝠背上,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分海槊,脸上并无沮丧之情。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得失不足挂齿,魏十七收起分海槊,放眼望去,只见旋转的星云砰然瓦解,星屑源源不断注入化身体内,三人的形貌愈来愈清晰,俱作道门真人打扮,二黄冠,一女冠,巾冠衣袍,肥大宽松,以寓包藏乾坤、隔断尘凡之意。
吞阳侍女踏上半步,轻声道:“这三具化身,当是道门三大祖师飞升天庭前留下的后手,以一十八处真界牵引星力下垂,神念显化,星屑铸躯,坚不可摧,修为凌驾于大象之上。从形貌来看,为首那具化身名为‘纯阳’,另两具一为‘玄元’,一为‘抱朴’。”
魏十七的视线一一扫过三具化身,当他目视抱朴子时,右臂腋下魂眼中的真仙残魂有所感应,蠢蠢欲动,他低声笑道:“飞升天庭,倒也未必,这抱朴子只怕……”
吞阳侍女心中打了个咯噔,听魏十七的口气,似乎知晓一些真仙飞升的内幕,但他提了“抱朴子”三字,声音渐低,不再说下去,令她心痒难忍。
斜月三星洞中,葛阳真人端正衣冠,焚香顶礼,松骨、长息、居延三位真人随之下拜,道门祖师以神念显化真仙化身,迎击强敌,后辈弟子礼数断不敢有缺。然而葛阳真人心中仍忐忑不安,那魏十七可是打灭过真仙化身的凶徒,陆黾洲巡天,星罗洲巴蚿,都在他手下铩羽而归,单凭这三具化身,能否将他挡在斜月三星洞外,他毫无把握。
但真仙化身并不是葛阳真人倚仗的最后手段,他手里还有一招玉石俱焚的杀手锏,至不济,毁了斜月三星洞,也不能让一十八处真界落入敌手!
三具真仙化身一一成形,眼眸深处,有星云缓缓旋转,吞阳侍女与还真童子缩在魏十七身后,不敢对视,亦不敢露面,定慧和尚不知藏身何处,连影子都不见。黄庭山百里外,胡不归现出白头藏鸟原形,展翅飞在空中,魂眼明灭,七星轮转,极天逍遥印悬于头顶,兀自不敢靠近。
魏十七目不转睛盯着抱朴子的化身,魂眼中真仙残魂的感应愈来愈强烈,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道残魂正是抱朴子所留,这位道门祖师飞升天庭绝不顺利,最坏的结局,身死道消亦未可知。他亲眼目睹星力下垂,神念显化,星屑铸躯,最终成就三具化身,体内真元随之运转不息,寒意丝丝缕缕融入其中,冥冥之中,心有所悟。
真仙之力即星力,真仙之躯即星屑,一条康庄大道呈现于眼前,欲成就真仙,当以星力转换真元,以星屑洗炼肉身,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他胸中豪情万丈,纵声长啸,凌空一步跨出,横掠数十丈,流星一般撞向纯阳、玄元、抱朴三具化身,龙蝠被他踏了一脚,仿似不堪重负,斜斜坠落地面,吞阳侍女和还真童子一声不吭蹲在他背上,趁机远远避开黄庭山。三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主人对上三具真仙化身,王对王,岂容他们这几个弱不经风的小身板插手,没看到连心高气傲的定慧和尚都躲在一边不吭声么!
抱朴化身目视魏十七,摊开右掌,一道金光从斜月三星洞飞出,稳稳投入掌心,现出一座黑黝黝的铁塔,塔顶破开一个窟窿,金光闪动,一忽儿涨一忽儿收,迟迟未能弥合。抱朴化身低头看了一眼,磅礴无极的真仙之力涌入塔内,只一刷,金光万丈,犹如一轮赤日冉冉升起,昆吾金塔转瞬回复原貌,飞到他头顶,放出三重光轮,缓缓旋转。
道门三大祖师,纯阳子持六龙回驭斩,修九龙回辇功,玄元子持斩神剑,修素女通玄功,抱朴子持昆吾金塔,修紫虚一元功,昆吾金塔落入抱朴化身之手,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任凭你千般神通,万般手段,也只作清风拂面等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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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月三星洞中,葛阳真人、松骨真人、长息真人、居延真人站在一面丈许见方的水镜前,注视着黄庭山上空的风云变幻。抱朴化身将昆吾金塔摄入掌中,动念间金塔完好如初,长息真人目眩神迷,区区一尊化身便有如此神通,让他们这些后辈弟子情何以堪。松骨真人暗暗松了口气,师门重宝,若坏在自己手里,日后有何脸面去见历代师祖。居延真人心中不无艳羡,道门三大道祖师,纯阳子和玄元子俱出自无垢洞,抱朴子出自昆吾洞,唯独神兵洞籍籍无名,沦为广济洞的附庸,他想不通归藏、晏平二位真人当初因何不看好道门,决意支持梅真人破门而出。
葛阳真人却是神色大变,一颗心忽地提到嗓子眼,旁人不明其中的关窍,他怎会看走眼,最担心的一幕终于成为现实,那魏十七面对三具真仙化身,凛然无惧,首当其冲直扑抱朴子而去——师妹眉心泥丸宫内那道真仙残魂,十有八九是落在他手里!他恨不能提醒一句,但鞭长莫及,黄庭山上空的激战根本容不得他插手,他只能躲在斜月三星洞当个看客。
这一刻,葛阳真人感到深切的悲哀,他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局势还没有崩坏到不可收拾,多么希望静昀犹在身边,为他分担道门存亡的重任!
抱朴化身探出食指朝魏十七点去,指尖尚未落下,昆吾金塔嗡嗡而鸣,若不堪重负,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九霄云外,竟弃他而去。他微一错愕,动作慢了一线,眼前蓦地一亮,一团金光从对手怀中跃出,六龙长吟,震慑天地,正是六法十三器中杀性最重的六龙回驭斩。
失了昆吾金塔,即便是星屑铸躯,也不堪抵御这等大杀器,抱朴化身心念微动,正待避其锋芒,身躯忽然一沉,竟然被禁锢于空中,不得脱离。他双眉微皱,急速抬起双眸,星云流转,神光迷离,只见魏十七周身魂眼齐明,五道精魂尽皆现形,颅顶九头虺,后颈黑龙,右臂腋下古修士,脐上三分九头鸟,左腿膝弯穿山甲,炼魂神兵修炼到此等境界,也是不易……一阵莫名的悸动席卷心头,抱朴化身死死盯住那古修士的精魂,饶是他道心坚固,百折不回,此刻也不禁生出一丝畏惧。
那是抱朴子的一缕残魂,纵然受损,但神念化身,如何能匹敌真魂?他顿时心如明镜,全然明白过来,昆吾金塔弃他而去,身躯禁锢无从脱身,他不是输给了对手,而是输给了自己!
魏十七催动九龙回辇功,杀意显化为九龙虚影,争先恐后扑入六龙回驭斩,金光暴涨,将抱朴化身吞没。下一刻,星屑铸就的身躯溃然而散,星力弥散,一点神念飞出,魏十七早有防备,张开“一芥洞天”,将星屑星力连同神念一并吞下,收回六龙回驭斩,体内真元流转,高高举起右臂,捏了一个法诀。
腋下真仙残魂亦步亦趋,如牵线木偶一般,捏了一个同样的法诀,苍穹之上,一颗偌大的金星骤然亮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下,昆吾金塔现出真容,九层八面,七十二道门户,一声响,将纯阳化身镇于塔下。
不退反进,抢先出手,以真魂压制神念,先灭抱朴化身,再催动昆吾金塔困住纯阳化身,以免六龙回驭斩有失,最后直面玄元化身。以一敌三,魏十七于动念间定下方略,兵行险招,火中取栗,一举奠定了胜势,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凶险与机会交融,只要有稍许犹豫,稍许闪失,便会陷入苦战。
战局瞬息变化,三具真仙化身甫一现身,便为魏十七灭一困一,只剩下玄元化身,立于虚空中,一双妙目审视着魏十七,仿佛懵然无知,又仿佛什么都明白。
九龙回辇功催动真元流转不息,杀意勃发,魏十七大喝一声,再度祭起六龙回驭斩,一道金光劈面飞去,六龙飞旋,势不可挡。玄元化身提起右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臂,纤长的五指虚虚一握,斩神剑凭空浮现,苍白的剑光一斩而落。
胡不归骇然大惊,脸色极为难看,脊背上冷汗涔涔,后怕不已。斩神剑乃是无垢洞真仙至宝,与广济洞昆吾金塔齐名,他深知其厉害,绝不容此剑落入他人之手,始终藏于极天逍遥印内,秘不示人。不想此举竟瞒不过玄元化身,动念间便将斩神剑收回,也亏得她正与魏十七对峙,无暇顾及自己,否则的话,伤他性命只在反掌间。
剑光一闪即逝,金光明灭涣散,六龙回驭斩凝滞于空中,金鳞片片绽裂。魏十七催动九龙回辇功,六条金龙忽地散开,张牙舞爪扑向对方,玄元化身提剑而立,斩神剑如一汪秋水,流转不定,六龙似有惧意,竟徘徊不下。
道门三大祖师,纯阳子最先成就真仙,但公认最强的却是女冠真人玄元子,斩神剑遇神诛神,遇佛诛佛,一剑破万法,能挡下剑光一击的,寥寥无几。
魏十七心知势不可为,他修炼九龙回辇功时日尚短,只成就了回辇一重天,未能催发六龙回驭斩的威力,那玄元化身有斩神剑在手,继续纠缠下去有损无益。他念头通达,毫不在意一时一地的得失,蹈空退后半步,身躯如箭一般倒射而回,六条金龙如释重负,随之飞遁而去,弃大敌于不顾。
玄元化身似乎有所忌惮,并未追击,她将目光投向昆吾金塔,犹豫着要不要斩上一剑,助纯阳化身脱困。然而念头才起,昆吾金塔便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闪了几闪,转瞬消失在天边。
葛阳真人目睹魏十七知难而退,心情愈发沉重,三具真仙化身折损其二,只剩下玄元化身,又能支撑多久?长息真人大感困惑,忍不住问道:“斩神剑犀利无匹,因何不乘胜追击?”这也是居延真人心中的疑惑,魏十七主动退却,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为何就此罢手,不毕其功于一役?
当此道门生死存亡之际,也无须再讳言了,葛阳真人涩然道:“星力下垂,神念显化,星屑铸躯,真仙化身被困于黄庭山八百里之地,不得远离,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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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真人在首乌山待了十天,寸步不离,极尽缱绻。来时魏十七没有迎她,离去,他也没有相送。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起道门的存亡,就连首鼠两端的晏平真人,她也只是不经意说了一句,其人被打落洞天境,夺去法宝,囚禁在摩崖小界内,看守十万摩崖石刻。至于是谁人出手,付出了多少代价,已经不重要了。既然梅真人成就了大象,那么她的立场就代表了道门的立场,无论是荒北城的归藏真人、灵渠真人,还是斜月三星洞的葛阳真人、松骨真人,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道门的传承在荒北城,而不在黄庭山,这是不争的事实。
梅真人来了又去,不带走一片云彩,魏十七继续在首乌山闭关修炼,打磨回辇二重天,直至九龙的虚影纤毫毕现,杀意浑厚老辣,收发随心。
以阳神境修为,将九龙回辇功锤炼到如此境地,已经没有继续打磨下去的必要了。魏十七收起功法,将目光投向沉默多年的昆吾金塔,右臂腋下魂眼忽明忽暗,抱朴子的残魂随之显出身形。
当初没有将这一缕真仙残魂交与造化树,确是明智之举,破晓真身有这一道主魂尚在其次,更为关键的是,残魂得造化树生机日夜滋养,渐渐恢复了几分意识,得以施展些许真仙的手段。黄庭山一战,若无残魂操纵昆吾金塔,先破抱朴化身,再困纯阳化身,以一敌三,只怕他将陷入苦战,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不过残魂所剩无几,有些要紧的关节无法问个清楚,魏十七沉吟片刻,伸手一招,将昆吾金塔摄入掌中,心中拿不定主意。
纯阳化身困于金塔内,终究是心腹之患,当今之计有二途,其一,先解决纯阳化身,扫除后顾之忧,若能将其灭杀,所得神念和星力壮大造化树,不无小补;其二,将纯阳化身暂且搁置一边,先对付黄庭山的玄元化身,待踏破斜月三星洞,尘埃落定,再徐徐处置遗留的祸患。
魏十七权衡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五指一收,将昆吾金塔缩至米粒大小,拍入右臂腋下魂眼中,交由残魂收藏,暂且留下纯阳化身,困而不灭。
百年之期为时不远,来自陆黾洲羽族和星罗洲虫族的威胁愈来愈迫切,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魏十七长身而起,一声清啸,已踏出地穴,稳稳立于虚空中,低头望去,首乌山郁郁葱葱,生机勃发。龙蝠被啸声惊动,忙不迭现出大鳐法身,扇动肉翼飞将起来,将主人载起,绞尽脑汁说了几句奉承话,魏十七微笑不语,待其词穷,命他径直飞往泗水城。
数日后,泗水城像一头吃饱喝足的懒驴,被狠狠抽了几鞭子,绕着石磨狂奔起来,心急火燎,不遗余力。大小妖将呼呼喝喝,麾下儿郎一队队拥出城去,清点人头毕,胡帅一声令下,再度兵发黄庭山。
还真童子见泗水城方向烟尘四起,心知有异,忙跟定慧和尚、吞阳侍女打个招呼,急急迎上前去,没赶几步路,早望见龙蝠悠悠穿过云霓,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心中大喜,闪身跳上龙蝠之背,朝主人倒头就拜,口中道:“恭迎主人出关,一别数载,主人神威更胜从前,黄庭山跳梁小丑,必闻风丧胆,不堪一击!”
龙蝠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听,听听,这就是差距,还真童子嘴上像抹了蜜,越发衬得他笨嘴笨舌。
魏十七抬手命他起身,问起黄庭山的动向,还真童子一一道来,口齿伶俐,井井有条。原来三大祖师的神念化身一下子折了两具,这一闷棍结结实实,把道门打成了缩头乌龟,葛阳真人等躲在斜月三星洞内龟缩不出,连护山大阵都置之不顾,这些年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不过从真界射出的一十八道金光仍然昼夜不息搅动星斗,玄元化身隐藏于黄庭山中,炼化星力,锤炼身躯,道门似乎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她身上……
魏十七看了还真童子一眼,道门无路可退,真仙神念化身是最后的反扑,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看上去像是这么回事。但他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手,神念化身虽然厉害,却只能护佑八百里黄庭山一隅,道门绵延万载,底蕴深厚,若以为只有这些手段,未免太过小觑他们了。
还真童子见主人不置可否,心中有些忐忑,顿了顿,最后又加了一句,“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门经营黄庭山万余载,说不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我等被困于无垢洞内不得出,孤陋寡闻,所知不过十之一二,伏望主人明鉴。”
魏十七回头望去,只见妖奴大军分作三拨,缓缓而行,并不急于赶路,正中下怀,他摆摆手道:“也罢,先去会一会玄元化身,打发了她再说。”
打发了她再说……打发了她……打发……还真童子吐吐舌头,不禁犯起了嘀咕,玄元化身有斩神剑在手,那柄凶器可不好惹,万一靠得太近殃及池鱼,他这小身板可当不起……
心中正转着念头,魏十七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忽道:“你二人先去与胡帅会合,让他暂避一二,等解决了玄元化身,再进兵黄庭山。”
还真童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嘀咕出了声,好在他脸皮厚,心思快,忙谢过主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黄庭山遥遥在望,魏十七弃了龙蝠蹈空而前,定慧和尚和吞阳侍女早迎上前来,略略问过数语,他亦命二人避开,与还真童子一起等候消息,切勿轻举妄动。
吞阳侍女闻言微微一怔,切勿轻举妄动,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想到玄元化身和斩神剑的威势,她心中有些发毛。六法十三器,斩神剑犀利无匹,六龙回驭斩杀性最重,这两件赫赫有名的大凶器,针尖对麦芒硬拼一阵,不知八百里黄庭山还能剩下多少!
罢了罢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她见定慧和尚眼珠骨碌碌一转,欲言又止,似乎有意掺上一脚,忙一拉他的衣袖,使个眼色,暗示他千万不要趟这个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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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举目望向黄庭山,缠绕山间的雾气荡然无存,林木葱郁,一览无余,一十八道金光如擎天之柱,直插苍穹,搅动漫天星斗。当年道门三大祖师正是得真界之助,以星力转换真元,星屑洗炼肉身,这才一举突破天人隔阂,成就真仙,奠定道门万载根基。
只是天下何曾有过长存不灭的基业?盛极而衰,道穷则变,这才是天地至理。
魏十七左袖一拂,祭出六龙回驭斩,一团金光跃向空中,瞬息涨至百丈,六龙此起彼伏,舒展开爪牙,龙吟声响彻云霄,右袖一拂,九条真龙虚影鱼贯而出,没入金龙体内,凌厉的杀意节节拔高,席卷天地,真仙的气息若有若无,降临于黄庭山。
斜月三星洞中,水镜砰然溃散,四位真人面面相觑,寒意打心底泛起。葛阳真人脸色变幻,忽然长身而起,呆呆立了半晌,一咬牙,快步奔往无垢洞,脚步竟有些踉跄。
山林承受不住重压,一丝丝一缕缕化作飞灰,如冉冉升腾的火星,玄元化身看着身边的一切被杀意摧毁,衣袂猎猎作响,满头长发尽皆飞扬,她仰头望去,星云双眸中映出两团金光,如火,如荼。
魏十七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她若不出手,六龙回驭斩落下,八百里黄庭山,泉石草木,鸟兽蝼蚁,尽数沦为道门的殉葬。玄元子飞升天庭之前,遗下一缕神念,守护道门,守护黄庭山,魏十七是看准了她的弱点,毫无顾忌,全力施为,她无法避其锋芒,只能奋而反击。
斩神剑嗡嗡而鸣,苍白的剑光流转闪烁,愈来愈亮。玄元化身一声轻叹,星屑铸就的身躯漂浮而起,迎向六龙回驭斩,剑光一道道飞出,绕着她盘旋飞舞,游弋不定。
魂眼闪动,精魂逐一现形,抱朴子的残魂面无表情望着玄元化身,脑后浮现三重光轮,一座金塔。魏十七提起右手,探出食指,魂魄之力喷薄而出,掀起混沌乱流,不紧不慢绘下提耶秘符,浮现于虚空中,熠熠生辉。
四道秘符交相辉映,融为一体,浑若天成,蕴含着无穷尽的大威力,这绝非渊海三洲的神通。玄元化身眸中星云隐没,将一双妙目投向魏十七,启朱唇,叩玉齿,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清冷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犹如初秋山中的溪涧,她终是服软了。魏十七不为所动,绘下最后一笔,顿了顿,慢慢提起食指,混沌乱流如火焰暴涨,将秘符吞没,合作一剑。【零↑九△小↓說△網】
玄元化身叹息一声,双手食指交叉,挡在胸前,低低道:“如此,日后在天庭相遇……”秘符剑倏忽斩落,斩神剑迎将上前,剑光如电,争前恐后没入乱流之中,湮灭无迹。
六龙回驭斩吞吐磅礴杀意,蓄势待发,斩神剑光一去,再无阻拦,气机牵引之下,金光一落,刹那间吞没了一切。玄元化身深深望了魏十七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入神念,星屑铸就的身躯应念溃散,化作齑粉。
星力所剩无几,神念荡然无存,魏十七皱起眉头,心中空荡荡的,玄元化身并非被六龙回驭斩击溃,她似乎察觉到势不可为,于电光石火间施展大神通,将神念遁走,其中的微妙之处,便是他也无法看透。真仙的手段,果然非同小可——魏十七记起她临去时抛下的最后一句话,风轻云淡,意味深长。
六龙回驭斩一击落空,黄庭山峰峦摧折,地动山摇,一十八道金光明灭不定,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魏十七伸手摘过斩神剑,又一指六龙回驭斩,金龙纷纷飞起,尾部缠结在一处,避开真界所在,看准斜月三星洞山门所在,将落而未落。
“咚——”
一声闷响,从山腹深处响起,似鼓声,似心跳,又似怒吼,暴戾凶残的气息喷薄而出,搅动星斗的金光忽然凝若实质,星力如洪流般从九天奔涌而下,八百里黄庭山开始向内崩塌,酝酿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涸泽而渔,玉石俱焚,这是道门撒出的胜负手,魏十七毫不犹豫将手一挥,金光暴涨,六龙回驭斩咆哮而下,给与斜月三星洞当头一击。
斜月三星洞骤然间大放光明,如有一支如椽巨笔,以天地威力,绘下了鬼神莫测的大神通,一百零八道禁制回环勾连,缓缓浮向虚空,颤颤巍巍,水纹荡漾,看似弱不经风,却把六龙回驭斩堪堪托住。
这一百零八道禁制出自道门三大祖师之手,先后花费了数百年光阴,乃是护佑黄庭山的最后一重屏障,本为抵御别海他洲的强敌,得星力灌注后,激发蕴藏万载的威能,堪与真仙出手相比拟,以六龙回驭斩的凶残,仓促间亦不可破。
魏十七看得分明,禁制只为拖延时间,为道门挣得喘息的时机,并非攻伐之术,他毫不犹豫一振衣袖,一抹乌光斜斜飞出,屠真星眸闪动,神采飞扬,黑衣猎猎飘舞,裹住曼妙的身躯,皓腕凝霜,五指紧紧抓住数根血红的铁链,奋力一扯,一座铁血凶桥从虚空中跃出。
此桥以“镇元铁血”为名,通体裹以浓厚的鲜血,蠕动不休,浮现出无数面孔,或人或妖,扭曲哭嚎,数息后又汩汩湮灭,凶煞血腥之气横亘千里,甫一现形,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下,正中碧莲小界之所在,被星力一刷,桥身折损了小半,然而金光恍若不察,继续刺破苍穹,搅动星斗,毫不为其所扰。
禁制微微凹陷,若不堪重负,却又韧不可破,将镇元铁血桥稳稳托起,屠真眼中寒芒明灭,暗暗催动太微金莲功,七朵金莲从桥下飞出,投入金光之中,如鱼得水,一路回溯,转瞬击穿碧莲小界。
真界放射金光,接引星力下垂,原本无物可破,但金莲出自碧莲小界,同根同源,同气连枝,道门三大祖师布下这禁制时,万万没想到六法十三器中的卅六金莲竟会落入他人之手,噬脐莫及。碧莲小界被金莲一击,轰然紧闭,冲天金光嘎然熄灭,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余一十七处真界陆续闭合,金光渐次湮灭,星力随之中绝。
下一刻,六龙回驭斩以摧枯拉朽之势,撕开一百零八道禁制,深深斩入斜月三星洞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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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纯阳化身眼中,那魏十七纵然不是真仙,也值得以真仙相待,他得对方一诺,不再纠缠于此,呵呵一笑,日后他若有缘成就真仙,飞升天庭,有的是相见的时日,何必纠缠于这区区一界之地,得不偿失。心中执念一去,顿时明悟于胸,身躯溃败,星屑星力随之散去,纯阳子遗下的一缕神念腾空飞起,化作一点白芒,直冲霄汉,转眼消失了踪影。
魏十七见他就此撒手不管,走得如此果决,微一错愕,旋即回过神来,尘埃已然落定,黄庭山尽在掌握,这一战,终于是他大获全胜。然而心中殊无欣喜之意,道门的底牌并没有出乎意料,他所遇到的最强对手,不过是真仙化身、真仙傀儡之流,饶是如此,也足以看出他的薄弱,凭借抱朴子一道残魂,他能借用些许真仙之力,却远不能与真仙相提并论。
在引来天庭瞩目之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剩下的烂摊子,还得好好收拾,纯阳化身可以弃之如敝履,对大瀛洲来说,却是人人眼红的一块大肥肉。魏十七低头寻思了一会,心念一动,将龙蝠唤来,嘱咐他赶去通报一声,命妖奴的大军速速赶往黄庭山,守住八百里之地,不得走失了半个小猫小狗。
道门已是砧板上的肉,横竖由人切,只等着分上一镬羹,龙蝠心中大喜,忙答应一声,扇动一双肉翼投泗水城方向而去。片刻后,妖奴儿郎如潮水般涌来,将黄庭山围住,极昼城主胡不归一马当先,引着诸位城主上前见过魏十七,放眼望去,只见八百里黄庭山沦为一片废墟,早已没了原先的模样,不禁暗暗心惊。
魏十七淡淡说了几句,道门祖师遗下的三具真仙化身已灭,黄庭山中只剩下葛阳、松骨一干真人,可步步为营,徐徐剿灭,剩下那些无足轻重的门人,尽数囚禁起来,等他处置,切不可坏了他们的性命。胡不归心知肚明,这是首恶伏诛,从者不论,他心中虽不以为然,但魏十七既然开口,也不容他质疑。
之前应允纯阳化身,留下道门一段香火,把那些幸存的门人交给梅、兰二位真人处置,两全其美,至于那葛阳、松骨那几位真人是存是亡,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听任胡不归拿主意即可。魏十七关照妥当,随即唤来定慧、吞阳、还真三人,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黄庭山中。
无垢洞主葛阳真人、昆吾洞主松骨真人俱是显圣境修为,长息、居延二位真人亦不容小觑,胡不归命支荷坐镇在外,唐橐、焦百川二人为辅,统领神兵营和五城精兵围困黄庭山,他与文萱、沙艨艟三人前往斜月三星洞一探。支荷有心跟随师尊同行,不得召唤,也只能悻悻然留在山外,调集人马层层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守得水泄不通。
定慧和尚与吞阳侍女在前开路,还真童子引着魏十七踏入斜月三星洞,径直往无垢洞而去。大阵已毁,禁制溃散,真界崩塌,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阻拦,无移时工夫便来到无垢洞中。定慧和尚四下里搜寻一回,除了被困于土石下的弟子外,并未察觉到真人的气息,他心中起疑,问了十余人,都茫茫然不明就里,最后找到了伏波童子,这才知道葛阳、松骨、长息、居延四位真人并黄四海、李津泽、卢一苇、曾平漠、陈渡泸、季沉霭、贾榕樟七位弟子俱去了无垢洞底,一去再无消息。
吞阳侍女皱眉道:“无垢洞是条死胡同,他们躲到那里去干什么?”
还真童子听了嘻嘻一笑,“只怕是要趁乱逃脱!”
“都说了是死胡同,却往哪里逃?”
还真童子吐吐舌头,瞥了魏十七一眼,猜测道:“保不定有传送阵之类的退路,葛阳……可不是省油的灯……”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他毕竟受道门供奉多年,还在抱残子手下厮混过一些时日,葛阳真人怎么说也是抱朴子的亲传弟子。
魏十七打量了伏波童子几眼,见他不惊不慌,不卑不亢,哂笑道:“可是葛阳真人命你这么说的?”
伏波童子心中一紧,随即舒了口气,缓缓道:“真人言说,如实相告,望上师容情一二。”
魏十七笑道:“倒是小看了他——也罢,你在前引路,去看看再说。”
伏波童子微一犹豫,跪下磕了几个头,引着四人曲曲折折往山腹行去,渐行渐深,一路来到无垢洞底的静室中。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唯有一块方方长长的玉璧漂浮于空中,漆黑似墨,晦暗无光,四下里残留着一些藤木的碎屑,看不出什么端倪。
还真童子问道:“这是何物?”
伏波童子上前几步,细细看了一回,不敢隐瞒,道:“那玉璧不知是何物,不过散落的藤木碎屑,似乎是真人日常清修所坐的浮游榻。”
“这玉璧藏于浮游榻中,不为人知,看来亦是一宗宝物。”还真童子绕着玉璧转了几圈,伸出手去摸了摸,“呀,触手生温,莫不是传说中那块万年温玉?”
伏波童子见他望向自己,忙摇摇头,道门传承不绝,流言纷纷,什么仙傀儡,万年温玉,传得有鼻子有眼,荒诞居多,他服侍葛阳真人,谨小慎微,只作锯了嘴的葫芦,虽有所耳闻,从来不往心里去。
魏十七看了几眼,猜测葛阳真人等不知所踪,与那玉璧脱不开干系,道门毕竟底蕴深厚,手段层出不穷,黄庭山根基毁于一旦,居然还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倒着实出乎意料之外。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所去之处,若是仙家胜地,远胜黄庭山,道门又何必在此经营万载?避难之所,能苟延残喘已属不易,要靠那十一人中兴道门,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这些手尾只管交给梅、兰二位真人,无用他挂怀。
他的眼界,早已投向了陆黾、星罗二洲。
魏十七衣袖一卷,将玉璧收起,了却了此行最后一宗心意,剩下的事已不用他亲自出手了。他将定慧和尚、吞阳侍女、还真童子留在斜月三星洞中,随口吩咐了几句,双肩一晃,地行而出,离开黄庭山,飞身坐于龙蝠之背,徘徊数圈,直投首乌山而去。
众人仰望龙蝠的身躯划过苍穹,心中无不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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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将幸存的道门弟子送出黄庭山,不知何故,魏十七对彼辈颇为在意,这件事吃力不讨好,稍不留神就会出漏子,有道是“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动了点心机,干脆把烫手的山芋踢给了支荷。支荷无可奈何,只能接下来,命支应秋调集神兵营,里三层外三层,把一干道门弟子看管起来。
胡不归牵绊住支荷,不动声色,将极昼城的心腹分批调入斜月三星洞,广济洞和神兵洞封存不动,令得力之人驻守,任何人不得擅入。葛阳真人一行离开斜月三星洞时,几乎把道门万载的积蓄都搬空了,剩下的大都是不堪入目的粗鄙之物,但在妖奴眼中,无一不是好东西。胡不归亲自看过无垢洞和昆吾洞,挑了一份厚礼,命文萱前往首乌山交给龙蝠,并带上几句话,无垢洞七处真界毁其三,碧莲小界完好无损,昆吾洞四处真界毁其二,广济洞和神兵洞业已封存,等候梅真人清点。
当初魏十七与他言明,打下黄庭山,只要把碧莲小界留给他,广济洞和神兵洞交还梅真人,无垢洞和昆吾洞尽归妖奴所有。一十八处真界,去掉崩塌的不计,胡不归得了五处,这一趟出兵损失无多,却占得半座斜月三星洞,他心满意足,盘算着该遣何人坐镇于此,于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之外再经营一处要地。唐橐还剩下几分心气?能不能独当一面?他有些犹豫。
与胡不归所想不同,魏十七并未闭关修炼,了却黄庭山之事,他遣屠真先行回转荒北城传讯,而后只在首乌山中闲行闲坐,任由残魂催动昆吾金塔,将那双首傀儡慢慢炼化。他手头可供差遣之人甚多,单器灵便有阴元儿、屠真、定慧、吞阳、还真、龙蝠,那傀儡收服了也是鸡肋,不如将其炼化另作他用,兴许有意外之喜。
等了数十日光景,龙蝠进山来禀告,有兰真人和十照真人求见。魏十七心念微动,梅真人踏入大象境时日尚短,不宜惊扰,灵渠真人执掌神兵堂,无暇抽身,斜月三星洞乃道门根基所在,重中之重,兰真人亲自走一趟,等大局安定下来,再留十照真人坐镇洞中——这应该是梅真人的主意吧!
既然来了,那就见上一面,不过只见兰真人一人。
片刻后,龙蝠引着兰真人近前来,魏十七望了她一眼,随口道:“多年未见,真人风采依旧,不知梅真人近况如何?”
“多蒙城主垂问,梅师姐成就大象,现在冰原小界闭关,未能抽身,待城主回转荒北城,再行拜见。”兰真人早得师姐告诫,魏十七在首乌山中修行,业已踏入阳神境,成就回辇二重天,进展之快,神通之大,非道门所能及,她早已熄了当初一点不忿之心,言辞甚是客气。
魏十七点点头,道:“斜月三星洞已破,葛阳与松骨一行十一人不知所踪,道门幸存的弟子俱在黄庭山外,真人可甄别一二,若心存不忿,任其自去,若是可造之材,不妨留下,转投广济、神兵门下。世易时移,斜月三星洞已不复往日,如何与妖奴共处,其中的分寸,真人自行把握。”
兰真人心知肚明,胡不归占了无垢洞和昆吾洞,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听魏十七的意思,并不主张双方闭关自守,不相往来,不过道门一向看轻妖奴,要放下身段跟他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终究得慢慢来。
百年之期一日日逼近,斜月三星洞是他一步重要的暗棋,魏十七正待再点她几句,右臂腋下魂眼忽然一跳,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他不觉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挥挥手命兰真人退下。
兰真人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暗中猜测他扫平黄庭山,逼得葛阳真人弃斜月三星洞远遁,多多少少受了点伤,莫不是伤势发作,急待觅地静养?她不动声色,打了个稽首,转身退出了首乌山,低头沉吟良久,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召来等候多时的十照真人,径直往黄庭山而去。
魏十七仰头望着天边的云霞,慢慢抬起右臂,抱朴子残魂现出身形,脑后光轮一收,金光闪动,昆吾金塔飞将出来,稳稳落在他跟前。魏十七凝神细察,那摄入塔内的双首傀儡已荡然无存,身躯散作大大小小十余团血肉,虎头狼头,四臂双腿,身躯碎块,尽数回复了残骸原状。
这双首傀儡乃是斜月三星洞前辈大能,耗尽毕生精力,取天妖的尸骸拼凑炼成。当大瀛洲鼎盛之时,有十大天妖成就真仙之躯,因种种缘故,陨落的不在少数,据魏十七所知,至少有龙泽巴蛇败于陆黾洲玉泉子之手,凝结血胎传下血脉,溘然而逝,真仙简离与跨海而来的强敌大战一场,重伤不愈,最终坐化于极天逍遥印内。
他伸手一招,将昆吾金塔摄入掌心,以神念逐一审视,发觉这些大小残骸也并非尽数取自真仙,除了恶虎头颅、胸腹间一块血肉、一条粗壮的右腿外,剩下的俱是天妖的残尸。星屑洗炼,真仙之躯,哪是容易得手的!道门能将这些尸块拼凑成一具傀儡,引星力入体,汲取真界本源,与他恶斗一场,当真了得,若非阴错阳差,纯阳化身以“六龙枷锁”将其制服,那一十八处真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先将那恶虎头颅挪入“一芥洞天”,果不其然,造化树无风自动,挥舞着枝条渴求真仙残骸。虎头似乎察觉到危机,猛地睁开双眼,目中放出一道白光,一道乌光,四下里乱扫,所过之处,虚空亦为之破碎。
真仙陨灭,历万载灵性犹存,魏十七不无感叹,纵然成就真仙,一朝身死道消,落得如此下场,可惜了!他不知这虎头的来历,亦无意细察,既然落入他洞天之内,又岂能逃脱大厄!他心念一动,无数劫雷降下,打得那虎头双目难睁,下一刻已挪到造化树下。
柔弱的枝条蜂拥而至,将虎头紧紧裹住,渐次收至拳头大小,囫囵吞入树干之中,舒枝展叶,雀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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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后,魏十七唯独留下了魔婴,问起荒北城的近况,魔婴早有准备,一一道来。
梅真人常年闭关,殊少露面,荒北城由兰真人执掌,镇之以静,无有举措,渐有衰落之象。
渊城因荒北市集之利,日益昌盛,与荒北城分庭抗礼,隐隐成双峰并峙之势,阳、阴、白、岁、辰、荧、镇七座小城亦不断扩张,上城区的豪族陆续迁入,妖奴海族不远万里而来,沙威颇有才干,将市集打点得井井有条,好生兴旺,骨钱早已废弃不用,辅城和荒北城俱以六棱赤玉柱交易。
精魂源源不断流入神兵堂,以往闻所未闻的神兵真身陆续成形,大明城主文萱南下攻打黄庭山,走时匆忙,未曾留下得力人手,右殿暂时无人坐镇,灵渠真人又不便插手,是以第二拨弟子进展缓慢,迟迟未能入北海湾试炼。文萱此举恐是得胡不归授意,以免战局不利,再抽调妖奴精锐,动摇了根本。
……
魔婴言简意赅说了数条,魏十七听了不置可否,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又似乎一切都不甚在意。他有些忐忑,住口不言,静候城主吩咐。
魏十七熟视他许久,方道:“两件事。第一件,亢珑儿现为天狐阮青之臂助,协领十万鬼阴兵,你把雪狐肉身还给她,此女我欲用之,不要留什么手尾。”
此言早在魔婴意料之中,他当即领命应允,毫不推脱。魏十七点点头,续道:“第二件,若打开混沌一气洞天锁,放你入洞天,你欲何为?”
这话问得甚是蹊跷,魔婴心中困惑不解,道:“我本是天魔遗下一缕神念所化,若能入得洞天,自然是竭尽所能,解脱天魔之困。”
“粉身碎骨,身死道消,在所不惜?”
魔婴下意识道:“在所不惜……”声音却低了下去。
魏十七接着道:“天魔宇文始被困于洞天锁内,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当年本有机会逃出生天,可惜道门早留下暗手,李静昀以定星锥定住最后一颗天相孤星,封印不破,天魔永不得出。不过,我且问你,宇文始脱困,你何以自处?”
魔婴沉默良久,涩然道:“哪有什么自处不自处,一缕神念,自然被天魔收回。”
“从此你就不再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只能成为他一段记忆。”
魔婴一颗心不住下沉,他在冰原之下孕育千载,才生出自我,现身世间,他将神念寄于雪狐躯壳内,追随魏十七看遍洲海风光,意气风发,心性渐变,早将自己视作独立的个体,惦记天魔的时刻越来越少,偶有动念,也被他强行掐灭。他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丝不可告人的期望,混沌一气洞天锁永不得开,他就能蒙骗自己,逍遥自在下去。然而魏十七终究还是把话挑明了,说破了,这让他如何是好?
他只能报以一声苦笑。
沉默和苦笑即是心声,魏十七悠悠道:“按说无有魔核,不成天魔,但这尊毗耶桫椤佛既然落入你手,也是天意,你将神念炼入其中,得一界之力温养,可成就分身,从此海阔天空,再无后患。”
“……城主要我背弃天魔么?”
“有何不可?”
魔婴胸中种种念头纷至沓来,一念生,一念灭,一念灭,又一念生,他神情恍惚,天魔气鼓荡吞吐,魔纹浮于肌肤表里,聚散不定,如天边的浮云。他用尽所有力气,沙哑着嗓子道:“若天魔出世,未必如我这般言听计从——”
魏十七打断他,斩钉截铁道:“你并非不可或缺,你远不及天魔!”
“那你要我——”
“这世上有许多条路,何必一条道走到黑,你可以放弃自己,潜入混沌一气洞天锁,助天魔脱身,也可以留在大瀛洲,以毗耶桫椤佛成就分身,从此你就是你。自助者天助,何去何从,一念自决。”
魔婴的脑袋几乎要炸开来,他立足不稳,摇摇欲坠,他多么希望魏十七不给他选择的余地,勒令他继续追随,继续效力,继续卖命……然而他没有这么做,轻轻巧巧,把他推到了深渊边,行差踏错半步,就万劫不复。
一颗心愈跳愈激烈,几乎要冲出嗓子眼,魔婴偶一抬眼,忽然望见魏十七似笑非笑,一个念头直冲脑门,脱口问道:“若你是我,如何自决?”
魏十七不以为意,随口道:“皮囊躯壳尽可弃,唯求此心不灭,不然的话,吾辈炼什么功,修什么道!”
魔婴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跪拜道:“请城主赐下机缘!”
魏十七看了他半晌,忽道:“你可愿入我门下,奉我为师?”
魔婴毫不犹豫,死心塌地伏地叩首,咚咚有声,魏十七待他磕了八个头,起身将他扶起,道:“支荷先入门,你是我门下第二个徒弟,日后当以师姐奉之。”
“是。”
“你先将天狐肉身还与亢珑儿,再来见我,我传你秘法,入碧莲小界祭炼毗耶桫椤佛,助你早日成就分身。”
斜月三星洞一十八处真界,以碧莲小界为首,魔婴早有耳闻,得碧莲小界之力,他定可摆脱天魔的束缚,成为完整的自己。他郑重其事道:“多蒙师尊成全,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魏十七摆摆手,道:“不用你粉身碎骨,尽心尽力便可。”
从老鸦岭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奢望获得“忠诚”,无论是门人弟子,还是追随他的干将亲信,忠诚是弱者的游戏,是脆弱的奢侈品,他只相信“交易”,为他出力,获取回报,简单而明了,只要他足够强大,并且不断强大下去,就无须任何“忠诚”。作为交易,他给了阴元儿挣脱束缚的助力,给了阮青卷土重来的机会,给了支荷成就真仙的希望,给了魔婴保有自我的可能,龙蝠,亢珑儿,陆崖,姬樱,角夫,裴筏,阎川,他给了很多人很多东西,他没有勉强,也不惧背叛。
要得到什么,就付出代价。
魔婴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应对,顿了顿,忽然福至心灵,道:“魔婴幸而拜入城主门下,有望修成正果,恳请师尊赐下姓名。”
魏十七想了想,道:“既是天魔一缕神念,仍以‘宇文’为姓,以毗耶桫椤佛成就分身,可名‘毗’,如何?”
魔婴谢过师尊,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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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海上来,卷起惊涛骇浪,将渊海搅成一锅沸水。七艘巨大的海船鼓风而至,船首刻着一头振翅大鸟,凶形毕露,如焦雷滚过海面,声势一时无二,甫一现形,又倏忽远去。陆黾洲浮风族的“击浪艨艟”,第一次出现在渊海之上。
大小海族俱被惊动,纷纷浮出水面,无不为之乍舌。击浪艨艟体型狼犺,几乎相当于一座海岛,一路挟风浪飞驰,遁速更是快得惊人,羽族何时炼就了这等纵横渊海的庞然巨/物?
羽族并未掩饰行踪,击浪艨艟直指大瀛洲而去,渊海上族不约而同勒令海族退避,不得阻拦。
鲤鲸族族长阎望得到消息时,击浪艨艟早已绝尘而去,不知所踪,他独自在洞府中逡巡良久,拿不定主意。陆黾洲羽族终于露出了獠牙,星罗洲虫族也不甘落后,渊海深处更是暗流涌动,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三族调集人手,悄悄朝大瀛洲逼近,相机而动,鲤鲸族位居“中三族”之首,又该如何应对?是追随上三族,试图分上一杯羹,还是站在大瀛洲一边,向魏十七示警?
环峰岛之会,魏十七如彗星般崛起,但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大瀛洲一洲之地,唯其一人而已,只要他没有踏出那一步,成就真仙之躯,就无法改变大局。然而阎望私下里并不这么认为,他遣派阎九渊频频往来于鲤鲸海和荒北城,带回的消息让他触目惊心,星罗洲巴蚿马秤杆师徒,陆黾洲巡天寇启师徒,先后在大瀛洲铩羽而归,更不用提暗影贼巢圭之辈了,他对魏十七评价节节攀升,心中以为他是渊海三洲之地,当之无愧的真仙以下第一人!
不过他无法说服自己,把鲤鲸族作为筹码,押在他身上,真仙以下第一人,毕竟还不是真仙。
权衡再三,阎望决意两头下注,一面传讯阎九渊,命他将大敌来袭的消息暗中透给魏十七,一面亲自调集鲤鲸族精锐,继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之后,兴风作浪,投大瀛洲而去。不过在局势明朗之前,他只会观望,摇旗,呐喊,壮壮声势,绝不涉雷池半步。
陆黾洲以云熙、浮风、穹窿、苍鼓四族为首,其中云熙最强,苍鼓居末,除此之外,另有大小羽族合计百余,依附四族,供其驱使。这一番劳师远征,浮风族倾其所有,献出七艘击浪艨艟,载羽族十数万之众,虽非倾巢而出,陆黾洲七成以上精锐,尽已在此。
七艘击浪艨艟,大小不一,以艮斗、丑牛、癸女、子虚、壬危、壬室、亥壁为名,耗尽陆黾洲万载收藏,无数异材,由四族真仙合力打造。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若打不下大瀛洲,单这七艘击浪艨艟,就足以激起羽族动荡内乱。
苍鼓族独占一艘艨艟,巡天立于船首,寇启侍奉在旁,双眉紧锁,似乎忧心忡忡。真仙不轻动,巡天真身并未亲至,只以神念显化,成就一具化身,引领苍鼓族儿郎远赴大瀛洲,族长穆青留在陆黾洲坐镇,并未随行。
海风海潮扑面而来,巡天沉默良久,似乎触动心事,感喟道:“渊海三洲,一度以大瀛洲为首,区区一洲之地,先后出了一十三位真仙,了不起!可惜彼辈不知韬光养晦,陨灭的陨灭,飞升的飞升,到头来一个不剩,可惜了!”
寇启心中一动,师尊甚少提及真仙之事,难得他有此兴致,怎可错失。他想了想,旁敲侧击道:“不知大瀛洲一十三位真仙,都有哪些人物?”
巡天哂笑道:“大瀛洲太远,偶有消息传到陆黾洲,也只是片言只语,不知真伪。那一十三位真仙的名号,老夫亦知之不多,听闻其中有一人名为简离,与跨海而来的强敌恶战一场,重伤不愈,身死道消……又有一人乃巴蛇成精,不自量力,意图穿过海域分界,跨海而去,被我羽族玉泉子前辈以‘七煞妖刀’击溃,跌落凡尘,玉泉子亦未能幸免,被天庭察觉,连降四道青气,将他摄去,至今音讯全无……大瀛洲还有一道门,占据黄庭山,出了三名人族真仙,与天妖对峙多年,不落下风,听说后来也飞升了……”
寇启道:“真仙飞升天庭,便销声匿迹,没了音讯,莫不是……莫不是……”
巡天看了徒弟一眼,呵呵笑道:“天庭之事,你还不可得闻,不过老夫几个徒弟中,数你资质最佳,日后或有一线可能成就真仙,待到那时,若老夫未曾飞升,再与你言说。”
听师尊的口气,似乎对天庭内情并非一无所知,寇启按捺下惊喜,忽然又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师尊,那荒北城主魏十七,不知有无机缘成就真仙?”
巡天听到“魏十七”三字,不禁叹了口气,道:“此子惊才绝艳,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可惜,他没有机会成就真仙了!”
“这……却是为何?”
巡天道:“以你看来,今番羽族与虫族联手攻打大瀛洲,海族在一旁敲边鼓,合三族之力,能否一战而定?”
寇启盘算了片刻,当年惊心动魄的一幕历历在目,念及犹觉心惊,他无奈摇头道:“六龙回驭斩和秘符剑太过厉害,此子不除,终不可言胜。”
“若没有那魏十七呢?”
寇启断言道:“无有此人,单我羽族就能把大瀛洲吃下!”
巡天指指他,笑道:“吃独食如何使得,渊海和星罗洲都有真仙坐镇,哪会坐视不理!不过你这句话说中了要害,大瀛洲,实则是魏十七一人的大瀛洲,他虽不是真仙,却也跟真仙相仿佛了!”
寇启没料到师尊对他如此看重,不觉打了个寒颤,欲言又止。
“六龙回驭斩夺自巴蚿的分魂化身,巴老怪不知从哪里弄来如此犀利的凶器,若老夫所料不差,当是天庭之宝,辗转落入他手中。至于四道秘符合成一剑,这手段诡异得紧,十有八九来自别海他洲。那魏十七心性神通手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当年在环峰海界内,你尚可与他一战,如今再遇上,呵呵,只怕要望风而逃了吧!”
寇启老脸一红,没有反驳。
巡天悠悠道:“不过走得快不等于走得远,不知韬光养晦,终究不可持久,他勇猛精进,直逼真仙,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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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阴兵不惧死,身躯溃散,只要冥石不碎,入冥河重新凝化成形,不过折损几成力量而已,假以时日,自能慢慢恢复。不过不惧死并不意味着没脑子一味送死,幸存的羽族聚集成阵,强攻不下,鬼阴兵死伤惨重,当即弃了这块硬骨头,转而寻落单的软柿子下手。
敌方退缩,寇启抓住时机,喝令族人彼此掩护,徐徐浮上海面,不得慌乱争抢。他脑中一根弦绷得极紧,正万分警惕之际,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犹如被冰冷的大手摸了一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急忙扭头,朝右侧望去,只见一团团黑影从海底扑出,将族人死死拖住,吞噬血肉,敲骨吸髓,与鬼阴兵绝不相类。
“妖虫!是星罗妖虫!”星罗洲虫族凶名在外,羽族顿时乱了阵脚,四散而逃,各自为战,鬼阴兵杀了个回马枪,趁乱下手,稍稍稳住的局势再度崩溃。
陆黾星罗同进共退,素来交好,虫族怎会背弃盟约,向羽族下手?寇启双眉紧锁,运足目力望去,果不其然,扑向族人的黑影正是星罗妖虫,形貌狰狞,体型大如虎豹,腹内哗啦啦乱响,口器开合,抓住猎物死死不放,大口吞噬血肉,连骨骸都不放过,血腥残暴无可名状。
寇启大吃一惊,随即疑窦丛生,他曾奉师命前往星罗洲,拜见千足地穴的真仙巴蚿,师尊背后叫他“巴老怪”,“巴老鬼”,但寇启隐隐察觉,师尊对他不无忌惮。羽族使者的名头让他回避了很多麻烦,回想起来,星罗洲之行乏善可陈,唯有途中偶遇虫族争斗,匆匆一瞥,让他记忆深刻。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见识了虫族的凶残,纯以数量取胜,一出动就不计其数,遮天蔽日,充塞乾坤,任凭多少神通手段,也要败下阵来。
这些从海底杀出的妖虫实在太少了些,不过数百头,除了身躯坚硬外,别无神通可言,进退之际尚显迟钝,在寇启看来,绝非活物,而是受人操纵的傀儡。他心如明镜,将量天尺祭起,一击之下,妖虫粉身碎骨,泄出一团浑浊的冥水,阴气缠绕,渐次散去。
确是傀儡尸虫,与星罗洲无干,但寇启并没有释怀,那一团冥水似曾相识,让他记起环峰海界的交手,记起荒北城下的惨败。穆竹儿身魂俱灭,他失了山河万里图和镇仙杵,灰溜溜逃回陆黾洲,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那个女人,是魏十七手下的器灵,他记得她的名字,阴元儿。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停滞,寇启眼梢瞥见族人纷纷现出原形,扇动湿漉漉的双翅,在冰冷彻骨的海水中挣扎,张开嘴呼号着什么,却听不到半点声音,疲倦的身躯缓缓炸开,粉身碎骨,尸骸化作飞灰,四散卷入海中。难以言状的恐惧从心底泛起,如恶魔一般攫取了他的意识,寇启窥得分明,一滴惨白的重水从尸骸中飞出,颤巍巍悬停不前,接着又是一滴,再一滴……百余滴玄冥重水将苍鼓族的将领一扫而空,如恶魔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己。
寇启只来得及将手掌在胸口一拍,身躯急速向外鼓起,形同一条大鱼,头颅翅腿尽缩于其内,猛地往上一蹿。玄冥重水不过拇指大小,神出鬼没,待寇启察觉已近在咫尺,饶是他反应极快,避开了大半,还是被数十滴重水击中,如铁丸打纸窗,噼里啪啦洞穿而入,旋即被一股至柔至韧的星力挡住,不得寸进。
雷鸣声响成一片,海水瞬息沸腾,大鱼也似的身躯干瘪下去,玄冥重水反弹而出,寇启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竟毫发无损。这一手神通称作“鲲鹏变”,乃是他苦心孤诣修炼的保命之术,玄冥重水无坚不摧,何等厉害,也幸亏他早有预感,不遗余力汲取星力,才在危急时刻救了他一命。
对羽族来说,深海乃是凶煞之地,一身神通大打折扣,阴元儿暗中偷袭,寇启自身难保,再也顾不得族人,当机立断,双翅猛地一展,妖元鼓荡,一股冰凉的寒意涌遍全身,骨节乱响,有如焦雷滚动,身躯化作一抹虚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冲出海面,直飞高空。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百余滴玄冥重水从后脑袭来,扑了空,无功而返。若是他再慢上半拍,将不得不以肉身硬抗重水突袭,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阴元儿“咦”了一声,大为诧异,顿时记起魏十七所言,玄冥重水不以遁速见长,打不中要害,也是枉然,果然,她凭借地利,明明压制住寇启,却还是被他生生逃脱。
不过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海上更有杀性大发的凶人等着他!阴元儿微微冷笑,驱动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将落海的羽族逐一灭杀,锋芒所指,无有一合之将。
蛇颈海风浪不息,愈演愈烈,击浪艨艟被迫浮于空中,借不得风水之力,无从逃遁。云熙族黑羽静静立于船首,身边只有裘冉、申葫芦两名弟子,甲板上不见半个闲人。他望着金光骤现的方向,若有所思,心中暗暗计数,却迟迟不见魏十七有所动静。二艘击浪艨艟被毁,近万羽族落入海中,似乎遇到劲敌偷袭,能逃出生天的不足小半,他心念微动,对方要么修为不济,不足以连续驱动六龙回驭斩,要么海底埋下的伏兵有限,不足以将落水的羽族一气吞下。
他还在等待时机!
黑羽目光森然,瞳孔之中星云转动,忽然心血来潮,微微偏过头去,只见一点金芒闪动,六龙咆哮,金光冲天,又将视野中的一艘击浪艨艟拦腰斩断,穹窿族的真仙帝朝华意有所动,但未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座船断为两截,缓缓沉入海中,始终未曾出手。
这一回,黑羽窥得真切,一时间面沉如水,眼皮不由跳了一下,他明白帝朝华为何作壁上观,非不为,实不能。六龙回驭斩实在太快了,金光一闪,便斩中击浪艨艟,虚空瞬移,绝非寻常手段可阻。他们都托大了,神念化身根本不足以匹敌魏十七,渊海海族的忌惮不无缘由,黑羽暗暗叹息,心中转过一个念头——秦渠不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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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黑羽洞察了一切,魏十七的狼子之心昭然若揭,六龙回驭斩倏来倏往,鬼神莫当,他逐一击破“击浪艨艟”,不急不缓,另怀心机,刻意留有余力,是为震慑羽族真仙化身,不得妄动,为海底伏兵赢得时间,以众击寡,将羽族精锐一口口吞下。劳师远征,误中埋伏,自陷绝境,如不及时摆脱,蛇颈海将成为羽族大军的葬身之地。
晦暗云层下,侥幸脱逃的幸运儿高低盘旋,惶恐不安,滔天巨浪中,羽族的儿郎拼死反抗,一个个永沉海底。黑羽长叹一声,心道:“江山代有英雄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真仙不轻动,嘿嘿,不敢动,就已经认输了!”
帝朝华伫立于空中,眼帘下垂,波涛隔不断星云双眸,她冷冷看着穹窿族的儿郎在海中挣扎,被鬼阴兵和傀儡尸虫各个击破,袖手旁观,并无出手之意,仿佛族人的生死与她无干。黑羽知道她无情无欲,指望不上,当下将目光投向巡天,悠悠道:“击浪艨艟已破其三,海中阴兵不除,后患不绝。巡天道友意下如何?”
巡天何等精明,闻弦歌而知雅意,黑羽这是要他出手剿灭伏兵,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软话,“黑羽道友可愿为吾护法?”他出手不难,但六龙回驭斩犀利无匹,全力戒备尚无把握,万一为其所趁,折损一具化身尚在其次,苍鼓族的儿郎该如何自处?
黑羽毫不犹豫道:“无妨,有吾在,定能护得道友周全。”
黑羽乃陆黾洲真仙第一人,握有云熙族重宝,或可困住六龙回驭斩,巡天得他允诺,再无后顾之忧,将双肩一摇,身形飘然降落,席卷千里的大漩涡骤然停滞,几乎与此同时,黑暗中一点金光亮起,杀意冲天,彤云四散,现出满天星斗,四轮冷月,清辉端端正正洒在黑羽身上。
苍穹之中,一颗不起眼的小星微微震颤,星力越过虚空,如长河一般注入黑羽颅顶,真仙气息暴涨,身躯承受不住重压,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痕,黑羽掌心闪过一团青芒,稍纵即逝,隐没在虚空中,不知所踪,他双眸星云转动,牢牢锁定巡天的身影,只待六龙回驭斩现形。
九霄云外,忽然响起一连串惊雷,隐隐有车轮滚动之声,帝朝华猛地抬起头,冷冷扫了他一眼。黑羽甘冒奇险,引星力入体,催动真仙之力,破釜沉舟,不惜引来天庭的瞩目,毁去神念化身,也要一举扫除羽族的威胁!
巡天察觉身侧有一物若隐若现,心中大定,当下右手握拳,拇指探出,虚虚按向海面,海水削减了一层又一层,羽族儿郎周身片翎不湿,被一股柔和的巨力轻轻托起,一飞冲天,脱离险地,而伏于海下的鬼阴兵不及逃遁,被真仙之力一扫,瞬息化作飞灰,连冥石都荡然无存。
然而巡天的神通只横扫数息,便遇到敌手,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从海底飞出,骤雨一般急打而来。巡天眼梢一撇,分心二用,拇指纹丝不动,只将左袖一拂,尽数卷去。
玄冥重水在他袖内横冲直撞,瞬息变化数百回,饶是巡天乃神念显化,星屑铸躯,兀自承受不住如此重压,“刺啦”一声响,衣袖散作晶莹的星屑,冉冉腾空,重水一股脑泼出,直扑他面门而去。
巡天皱起眉头,只得收回神通,双手握拳,十指缠绕,捏了一个法诀,轻叱一声:“咄!”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去势顿止,一一凝滞于空中,顿了顿,汇成一条涓涓细流,绕着他的双拳缓缓流动。
阮青和亢珑儿趁机收拢鬼阴兵,头也不回遁入深海,力图保全实力,阴元儿脸色清冷,体内阴气磅礴喷出,食指颤了颤,提耶秘符应念而成,滔滔不绝,竟是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
金光直冲云霄,杀意席卷天地,然而令黑羽意外的是,六龙回驭斩根本没有冲着巡天而去,反将一艘击浪艨艟击碎,紧接着又斩破一艘,弃巡天不顾。他微一错愕,摇了摇头,魏十七心思缜密,竟看破他掌中之物不以遁速见长,追不上六龙回驭斩,故以巡天为饵,诱他上钩,断然放弃之前的策略,全力向击浪艨艟下手。
须臾之间,七艘击浪艨艟已破其五,车轮滚滚碾过天际,愈来愈近,犹如催命的鼓点,黑羽森然道:“巡天道友,何不将其灭杀?”
既然魏十七不上当,那就断他一条臂膀!
巡天微微眯起双眼,十指变幻,法诀连变数变,玄冥重水越流越慢,眼看就要被他收去,阴元儿终于将一篇秘符之文写完,胸口起伏,神情略显倦怠,星眸中的神光亦黯淡下去。
巡天忽然心血来潮,双手一松,十指撤去法诀,玄冥重水失了束缚,趁机一哄而散,投入海水之中。阴元儿暗叹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秘符之文凭空消失,一道阴雷不知从何而来,无声无息打在巡天颅顶,守在身旁的那件云熙至宝毫无反应,未被惊动。
海水汹涌,再度激荡回旋,掀起滔天浊浪,巡天愣了一下,转身蹈空而去,举动迟钝,身后星屑淅淅沥沥洒落,如一条晶莹的飘带。
阴元儿一击得手,绝不恋战,匆匆沉入海底,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如倦鸟归巢,消失无踪,顷刻间,伏兵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干落水的羽族,落汤鸡一般载沉载浮,不明就里。
魏十七连破五船,犹不收手,浮风族步干阑心知难逃此劫,一掌按在船首,禁制隐灭,击浪艨艟当空坠落,重重砸入海中,被漩涡一卷,摇摇摆摆,失去了控制。
黑羽早看出巡天被阴雷重创,外表虽无异样,星屑铸就的身躯已开始溃散。他摇摇头,伸手一招,巡天身侧亮起一团青光,闪了数闪,回到掌中。雷声隆隆,车轮辘辘,直冲黑羽而去,他闭上双眼,体内真仙气息随之衰落,犹如一截枯木,毫无生机。
寇启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师尊,双手触及他的身体,察觉师尊神念完好无恙,尚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巡天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轻声道:“提耶鬼修的手段,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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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发白,星斗隐没,魏十七立于海天之间,望向视野尽头的击浪艨艟,倦怠从骨髓深处泛出,肉身的伤势急剧恶化,他强忍住咳嗽,迎着万道曙光,把腰杆挺得笔直。帝朝华猜对了,也猜错了,他得纯阳化身指点,习得九龙回辇功的种种变化,以杀意驱使六龙回驭斩,修成“断空斩”,倾力为之,一气连出七斩,若黑羽和步干阑不退,退的就只能是他。
十万鬼阴兵,折损了近半,这一战大获全胜,首功却是要记给魔婴宇文毗,若非他以魔气点染海妖,以为耳目,洞察羽族击浪艨艟的动向,魏十七无从截杀羽族大军,纵有万般手段,也只能望海兴叹,一旦羽族虫族联手踏上大瀛洲,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阮青命鬼阴兵散入海中,将羽族尸骸一一捞起,剥取皮羽筋骨,精魂妖丹,不辨粗细,收于储物袋中,尽数运回大瀛洲。魏十七独立天地间,等了七天七夜,确认羽族业已踏上归途,当下携阴元儿、阮青、亢珑儿并残存的鬼阴兵,从海眼回到了荒北城盲海小界。
羽族虽退,虫族犹在,魔婴藏身于北海湾海阵眼中,如同蛰伏在蛛网中的大蜘蛛,日夜搜寻虫族动向,却一无所得。他得毗耶桫椤佛之助,在碧莲小界中潜心修炼,成就分身,重回荒北城,即拜在城主门下,成为他第二个亲传弟子。此番宇文毗奉师尊之命,将众多耳目撒入渊海腹地,几乎耗尽魔气,熬得灯枯油尽,皮包骨头,双眼深深凹陷,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痨病鬼。不过这痨病鬼却是魏十七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荒北城里里外外,无人敢小觑他,纵然有人怀疑他的来历,也只在心中嘀咕几句,不敢露出半点口风。
羽族退走的消息秘而不宣,只在梅真人、兰真人、胡不归、文萱、支荷等寥寥数人间流传,闻者心思各异,暗自揣测着这大胜的消息,有多少水分。梅真人亲自去拜访魏十七,见了他一面,长谈许久才飘然离去,此外连支荷在内,都被龙蝠阻于雪峰之下,悻悻而退。
魏十七深藏不出,将帝朝华遗下的神念星力送与造化树作肥料,待其吸收殆尽,化为己有,已是数月之后。造化树又得一具真仙化身,树干拔高了一大节,枝繁叶茂,生机滚滚如潮,洞天不断扩张,城池之外,又多了无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魏十七自觉修为大有进益,距离显圣又近了一步,肉身得造化树生机滋养,伤势亦稳固下来,不至于崩坏,心中颇为欣慰。
从击浪艨艟的行踪推算,羽族兵锋所向,正是极北之隅的荒北城,按照预定的计划,极昼、大明、泗水、河丘、武漠五城的兵力被抽空,黄庭山只留唐橐与十照看护,几成空壳,“东海道五十三次”的黄犊舟增调数倍,川流不息,昼夜不息,大瀛洲的兵力、道门的物资源源不断北上,冻天山脉以北,成为一个巨大的兵营,由胡不归亲自坐镇。
灵渠和文萱执掌神兵堂,神兵营招兵买马,规模一再扩张,盲海小界成为昼夜不息的练兵地,鬼阴兵是临阵磨枪的砺石,阴元儿不堪其扰,早已离开这处清修地,在雪峰之巅结庐而居,望向灯火通明的荒北城,或坐或立,耐心等待着决定大瀛洲命运的最后一战。
虫族的利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瀛洲各方势力不约而同抛开先前的芥蒂,拧成一股绳,共同等待着虫族大军的到来。
那会是真正的“大军”,与之相比,羽族的十万之众不过是沧海一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魏十七抓住一切机会,不遗余力积蓄着力量,百年之期早已过去,魔婴宇文毗倾尽全力,七窍淌血,都快熬成了人干,依然没有虫族的消息,连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鲤鲸族这些食腐的秃鹫都来到了外海,虫族却杳无音讯,仿佛从来没有离开星罗洲。
魏十七隐隐觉得不安,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他与梅真人、阴元儿、胡不归再三推衍,始终未能识破虫族的动向。黎明前的黑暗,风暴前的宁静,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渊海潮来潮往,无有一刻停息,波涛之中,一截枯木载沉载浮,闯过疯狂暴雨,穿过惊涛骇浪,沐浴过熙和的阳光,沐浴过月光和星光,一路向西,终于被海水推上了大瀛洲。
一片荒凉的沙滩,潮声渐渐远去,月光撒在枯木上,清冷又凄凉。不知过了多久,枯木“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滚出一颗青不青白不白的虫卵,沾上一层粗砺的沙砾,微微颤动,孕育着某种玄妙的变化。
数息后,虫卵破开一道口子,一条小小的马陆钻将出来,像长了无数细足的蚯蚓,三口两口将卵壳吃尽,意犹未尽,抬起半条身躯,仰头望向遥远的星空。苍穹无语,寒星闪耀,一点微不可察的星力循着无形的轨迹降临大瀛洲,不偏不倚,投入孵出不久的马陆口中。
仿佛一点火星引燃沸油,马陆细小的身躯急剧膨胀起来,转眼便长成一条粗如水缸,数丈长的庞然大物,遍体覆盖黄黑相间的甲胄,从头到尾无有瑕疵,仿似精铁打造,熠熠生辉。
那马陆着地打了个滚,倏忽化作人形,身形高大,手长脚长,赤身裸体吊着个锤子,脸上涂满了凶戾之色。他鼻翼张翕,重重哼了一声,喷到两道白气,扭动头颈舒展开筋骨,舔了舔嘴唇,似乎感到腹中饥馁难忍,迈开大步奔入山林,无移时工夫便猎杀了一头熊精,一口吸尽热血,五指微一用力,撕开胸腹,先吃柔软的脏腑,再吃粗砺的熊肉,白骨嚼得咯嘣脆,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熊皮。
他将熊皮往身上一围,辨明了方向,大步投冻天山脉而去。
与魏十七所想截然不同,虫族根本没有遣出大军,来到大瀛洲的,只是千足地穴巴蚿的一名弟子——首徒秦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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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天山脉横亘于天地间,连绵雪峰拔地而起,像一座座巨大的屏风,挡住肆虐的风雪。山脉以北的冻土冰原,就是荒北城的地界。
以秘术化作虫卵,藏于枯木之中,在浩瀚渊海漂泊了数载,终于踏上了大瀛洲的土地。长途跋涉,消耗极大,秦渠并不急于赶路,一头闯入冻天山脉,只管捕杀/精血旺盛的妖物,胡吃海喝,尽量补充元气。然而让他诧异的是,偌大的山脉,只剩一些小猫小狗,看得上眼的妖物竟寥寥无几,仿佛在他之前,已有凶残的恶魔出没于此,像犁地一样,把血食一扫而空。
他搔搔脑袋,觉得此事殊为蹊跷。
一时也无暇细思,秦渠匆匆翻过冻天山脉,早见冰原之上,密密麻麻驻扎了数千兵营,妖奴大军磨刀霍霍,血气煞气直冲云霄。他顿时垂涎欲滴,正欲潜入其中大肆掳杀一番,忽然心生警惕,眯起眼睛观望了半晌,又悄悄退了回去。他虽然性情暴躁,却并不糊涂,此番横跨渊海来到大瀛洲,肩负虫族重任,临行之前,巴蚿叮嘱再三,孰重孰轻,务必要拿捏住,兵营之中似有强敌潜伏,打草惊蛇,说不定会误了巴蚿的谋划,还是谨慎行事为妥。
他没有猜错,大瀛洲将重兵屯于冰原之上,自然有强手坐镇,除了明面上的极昼城主胡不归、河丘城主沙艨艟、武漠城主焦百川三人外,还有定慧和尚、吞阳侍女、还真童子在暗中照应,秦渠固然不惧,但要神不知鬼不觉瞒过这许多耳目,倒也不易。
秦渠本打算在冻天山脉逗留数日,结果磨蹭了月余,才堪堪恢复几分元气,算算时日,再不抓紧的话,星罗洲那边恐怕要闹出事端来。他当即沿着山脉向东疾行,绕过妖奴的兵营,直扑北海,从海底匿踪北上,一路捕杀海妖充饥,兜了个大圈子,摸到了荒北城下。
夜幕低垂,星月争辉,他悄悄浮出海面,举目望向雪峰,那座大蛇也似盘旋的城池。大瀛洲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以极昼城为首,荒北城偏处一隅,原本居于末席,但自从魏十七横空出世,大瀛洲的中心,已转到了这片极北苦寒之地。
他伸长了头颈,鼻翼张翕,嗅到空气中那一缕熟悉又亲切的气息,长长松了口气,忽然察觉到有人窥探,双眉倒竖,返身扑入海中,将数十丈外一条美人鱼捏得粉碎。幸好只是寻常的海妖,神智未开,不足为虑,四下里空无一人,谁都没有惊动,一场虚惊而已。秦渠将尸身一口吞下,摸摸肚皮,顺着海潮踏上冰原,将双肩一摇,化作一条尺许长的马陆,身躯隐没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爬向荒北城。
近到跟前才发觉,城墙竟是由万年不融的冰雪筑成,其中埋葬着无数骨骸,缓缓蠕动,似乎并未死透。秦渠心中有异,远远绕着荒北城,找到城门所在,抬眼望去,一队兵卫驻扎在外,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连眼皮都不稍动。
他要寻找的东西,正在荒北城内!
然而这座循着雪峰盘旋而上,以冲天之势直扑苍穹的城池,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饶是秦渠经历过一世真仙,也不觉有些心悸,细细回想,又捉摸不定,像是缥缈的错觉……不是来自魏十七……也不是来自其他人……而是来自这座城池本身!脑海中泛起一些遥远的记忆,模模糊糊,记不真切,从真仙打落凡尘,另觅躯壳夺舍重生,他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连带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秦渠忖度良久,暗暗使了个神通,身躯渐次缩小至拇指粗细,伏在冰雪中耐心等待着时机。
天色将明,曙光染红了天际,守城的兵卫恰逢换岗,人来人往,无人察觉,他趁机弓身一跃,弹在一人的衣袍上,钻入毛皮,跟着他混进了荒北城。
那兵卫与三五个相熟的同伴说说笑笑,秦渠一一听在耳中,荒北城有三大豪族,他们是隶属于雪狼族的兵卫,轮番值守,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换岗,不急于回去,先找个地方吃喝歇息,解一解守夜的疲乏。
他们熟门熟路,拥到上城区的一处食铺,拍着桌子叫掌柜,掌柜跟他们也相熟,笑着招呼几句,无须吩咐,奉上一桌酒菜,酒是粗劣的烧刀子,肉是粗砺的海妖肉,一盆盆堆上来,管够。雪狼族族长陆崖御下甚严,他们终究不敢太过放肆,略略喝了几碗酒过把瘾,狼吞虎咽吃个饱,打着饱嗝返回驻地复命。
秦渠跟了一路,趁他们不注意,钻出衣袍,无声无息跳入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从街角的阴影中现出身形,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雪峰,心底的悸动愈来愈强烈,而比悸动更强烈的,是他追寻而来的熟悉气息。他要找的东西,正在雪峰之巅,吸引着他,引诱着他。
秦渠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会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么?若真如此,那个人实在太可恶了!之前的谨小慎微,匿踪潜形,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像是猴子,被对方耍弄于指掌间!奇耻大辱,还有比这更甚么?不过就算是陷阱,他也无有一丝惧意,荒北城只是一个人的城池,魏十七或许有资格跟他一战,其余杂兵,纵然万千之众,人山人海,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强者为尊,到头来,终究是要靠拳头说话。
下城区的喧哗渐渐远去,上城区陷入一片沉寂,他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听见梅花开放的声音,雪峰无语,默默注视着他。秦渠胸中热血翻涌,忽然厉啸一声,一步跨出,身形已出现在雪峰之上。
万里晴空,三日当空,雪冰跳跃着耀眼的光芒,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喝道:“魏十七,出来见我!”
一声断喝,彤云滚滚四合,荒北城晦暗如夜,一颗偌大的赤星赫然悬在头顶,凶煞之气笼罩四野。
秦渠猜得没错,北海之中,到处都有魔婴宇文毗的耳目,从他离开冻天山脉,潜入海底的那一刻起,就被魔婴察觉了行踪,他在海中吞噬的血食,俱是沾染了魔气,主动送上门的海族。
天魔的诡异之处,即便星罗洲虫族,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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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余息,漫长如数载,六龙齐齐长吟,四散遁走,秦渠伏于大日阳火中,甲胄熠熠生辉,毫发无损。魏十七暗暗心惊,捏定法诀收了六龙回驭斩,看了梅真人一眼,后者略一颔首,脚下云雾丛生,将身上一扑,倏忽消失无踪。
狂风四起,大日阳火分在两旁,秦渠化作人形,大步踏出,双手持定虫囊,见封口严丝合缝,并未破损,心中顿时大定。他裂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利齿,狞笑道:“姓魏的,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六龙回驭斩、秘符剑、昆吾金塔都奈何不了他,剩下千音鬼铃也不必拿出来现眼了,阴元儿尚且不敌,屠真、定慧、吞阳更不用说了,秦渠之强,仅次于真仙,这等人物不远万里来到荒北城,只为取回遗落的虫囊,其中定有蹊跷,魏十七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强弱明判,大瀛洲无人可阻他,百年布局谋划,终究功亏一篑,不过事已至此,魏十七也并非没有底牌,这张底牌,本来是为了对付羽族虫族的联军,用在秦渠一人身上,未免有些可惜。
魏十七想了想,避而不谈,摇头道:“星罗洲远在天边,光凭你一人,不够。”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羽族虫族兴兵进犯大瀛洲,是为了瓜分,为了掠夺,秦渠孤身一人,就算三头六臂狠天狠地也不顶用。
秦渠嗬嗬大笑,喝道:“就让你见识一下星罗洲虫族的手段!”他张口喷出一团毒气,扑在虫囊之上,扯开系绳一抖,虫囊飞到空中,袋口松松垮垮,一层层向外卷开,露出黝黑的袋底,如涟漪一般霍地张开,转眼涨至数丈方圆。嗡嗡振翅声充塞天地,异虫蜂拥而出,清一色尽是藏青的刀螂,个头足有狮虎大小,铁骨铮铮,高举锯齿镰刀,黑压压遮蔽了天空。
魏十七心中咯噔一响,隐隐猜到了真相。他曾亲见马鹿催动虫囊,放出百十种异虫,无穷无尽,各具神通,但那是妖术显化,既非虚形,亦非实体,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为提耶秘符所克制。但这群刀螂截然不同,活生生的妖虫,凶残嗜血,煞气冲天,宛然就是星罗洲虫族大军,凭空出现在荒北城。
虫囊源源不断扩张,继刀螂之后,数以万计的星轮虫一拥而出,形貌狰狞,口器开合,通体闪烁着灭绝星光,挤在刀螂之旁,似乎受人指挥,井井有条,暗合兵法。
魏十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来了,虫族大军,以这样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登场!难怪魔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它们根本就不曾离开星罗洲,而是通过虫囊,直接降临大瀛洲!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虫囊中飘出一道身影,五短身材,光头,无眉无须,双眸浑圆,塌鼻梁,宽嘴巴,老脸深深浅浅挂满了皱纹,面目丑陋不堪。
秦渠收敛起暴躁,拱手见礼,含含糊糊道了句“见过师……”最后一个“尊”字只在嘴里打了个滚,轻不可闻。真仙不轻动,虽然只是巴蚿的一具分身,毕竟名义上是他的师尊,秦渠日常唤他师兄,但当着刀螂和星轮虫的面,却不宜乱了辈分。
巴蚿不以为意,朝他略一点头,打个招呼,将目光投向魏十七,挤出一丝笑意,道:“魏城主,又见面了!”
以魏十七的眼力,看不出这具分身的底细,若是神念化身,尚有回旋余地,若是分魂化身,他断非其敌手!
巴蚿续道:“还要多谢你斩了马秤杆——那蠢货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偷偷溜到大瀛洲来讨还虫囊,幸而没有得逞,否则的话,坏了虫族的大事,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原来这虫囊是……”
巴蚿道:“虫囊本是一对,星罗洲留其一,大瀛洲留其一,同时张开,施以秘法,连接为‘虫洞’,虫族大军跨越渊海,由彼至此,不过数息而已,哪用得着像羽族那些不长脑子的鸟人,长途跋涉,反中了城主的圈套,灰溜溜退回陆黾洲。”
最初的震惊只是一瞬,魏十七恢复了镇定,颔首道:“受教了,虫族的神通,果然了得。”
巴蚿抬手轻轻一拍,虫囊急速扩张,虫族大军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凶虫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极北之地,从北海到冻天山脉一线,沉沦在永夜的黑暗中。
渊海潮起,巨浪滔天,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鲤鲸族俱察觉到虫族的气息,纷纷闯入北海,遥遥相望,荒北城湮没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不知发生了什么。渊海上族齐至,蚩尤、海河马、美人鱼、七鳃鳗、四足海蛇吓破了胆,举族逃亡,惶惶然若丧家之犬,急急乎如漏网之鱼,头也不回窜入海婴海,海婴兽左右二王面面相觑,长吁短叹,倒也没有为难彼辈,任其暂且寄身。
巴蚿的眸中射出两道白光,笑意渐敛,淡淡道:“你斩了马秤杆,虽说他擅自做主,差点坏了虫族的大事,该打该杀,毕竟是老夫的徒弟……也罢,你拿命来赔吧!”
化身被斩这种丢脸事,他绝口不提,只推在马秤杆身上。
魏十七微微一笑,道:“强者为尊,胜者为王,虫族远道而来,自然要做过一场,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不过,星罗洲只来你一个么?陆黾洲羽族可是四大真仙齐出,最后闹了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巴蚿听他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把虫族大军放在心上,究竟是别有所恃,还是虚张声势?他早有盘算,真仙化身与秦渠联手,拖住魏十七,只要此人不得插手,虫族大军足以横扫大瀛洲,所向披靡,一战定乾坤!
真仙亦非全知,秦渠孤身潜入北地,被魔婴宇文毗发觉,魏十七担心大打出手,毁了荒北城,殃及池鱼,暗中将上下城区的人手撤至城西城南布防,与北海湾连成一线,荒北城几乎是一座空城。虫族大军骤现固然出乎意料,但大瀛洲的精锐尽在城外,大可一战。
为了这一战,他苦心经营了近百载,若是连虫族的第一波冲击都抵不住,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一旦抵住第一波冲击,虫族势必往荒北城投入更多的兵力,到那时,局势又回到原先的轨迹,胜负只在一线。
成也虫囊,败也虫囊,纵有真仙,也挽不回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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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蚿自以为得计,侧头看了徒弟一眼,秦渠会意,大吼一声涌身上前,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呼呼喝喝,只待拖住对手,不令其抽身而去。魏十七手掌轻翻,一点金光闪动,秦渠深知六龙回驭斩的厉害,甫发即至,无坚不摧,饶是他有真仙甲胄护体,终不能面面俱到,若是口鼻腹足被凶器重创,一身神通去了七八成,再无余力可战。他不敢指望巴蚿能及时出手,将这一击接下,去势顿挫,身形往后暴退。
杀意凌厉,如千刀万剑,巴蚿眉心一跳,没想到六龙回驭斩在他手中,有如斯威力。
秦渠离开千足地穴前,他为一窥大瀛洲的虚实,在他眉心留下一道法术,秦渠与魏十七相斗的情形,尽数落在他眼中。单凭一道法术遥遥观望,尚不得真切,此刻六龙回驭斩近在眼前,金芒将发而未发,才感觉到大凶之器,狂暴无可言状。
秦渠不敢挡其锋芒,巴蚿也无意硬拼,魏十七欲拼死缠斗,正合他心意,他起手祭起三颗堕雷珠,雷音隆隆,在头顶翻腾涌动,风云变化,气象万千。
当年他遣一具分魂化身,携虫囊来到大瀛洲,被魏十七逼得全力出手,真仙气息引来天庭瞩目,降下符诏,青气牵引飞升,继而降下雷霆霹雳,从头打到尾,肉身溃败,魂飞魄散。痛定思痛,他花费了无数心血,炼成这三颗堕雷珠,只为抵御天庭霹雳,今番祭将出来,也有发一发利市的意味。
在巴蚿秦渠看来,魏十七只是困兽犹斗,但困兽的反扑最是凶险不过,二人全神贯注,各展手段,哪知魏十七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掌中金光倏地张开,凭空现出无数符箓,回环勾连,璨若星辰,将方圆数里内的天地灵气席卷一空,化作一座繁复至极的传送法阵,如星河般缓缓旋转,中心微微塌陷,将他身影映得虚实不定。
他竟然要脱身而逃!巴蚿眉头一皱,张口喷出一道白光,去势迅疾,却慢了半拍,法阵明灭之际,已将魏十七送出,随之隐没在虚空中。秦渠脸上横肉抽搐,闷了数息,瓮声瓮气道:“竟然被他逃脱了!”
巴蚿若有所思,道:“他走不远。”衣袖一拂,虫群铺天盖地散开,将荒北城湮没。
未虑胜,先虑败,魏十七早已安排下退路。梅真人成就大象后,修为大进,仿照广济洞遗下的传送玉符炼成小挪移符,赠与他数道以备急用,出自大象真人之手,终非真仙之宝,止能使用一次,传送不过百里之遥,但对魏十七来说,已经足够了。
虚空扭曲不定,魏十七踉踉跄跄跌将出来,四下里一打量,却是距北海湾不远。远远望去,妖虫已扑入荒北城中,如无意外,留于城中的生灵将无一幸免,尽数沦为凶虫口中之食。他将心念一催,十数息后,屠真破空而来,倏忽停在他身前,眼睫颤动,眸光如星。
“虫族大军已入荒北城,命胡不归挥军北上,便宜行事。”
屠真心中一凛,略一颔首,急化黑光遁去。魏十七低头沉思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虫族来得太过突然,之前的布置略有偏差,虽不至于溃败,但这第一波攻击,却是要拿不少性命来填,大瀛洲的命运在此一举,希望胡不归不会令他失望。
几乎在虫洞连接星罗、大瀛二洲的同时,梅真人命姬樱发动机关,荒北城外地动山摇,尘土飞扬,冰原大块塌陷,撤出荒北城的雪狼族、神风驼、金刚猿及下城区的妖奴,随之深陷地底,落入洞穴中,彼辈早被告知,虽然心惊胆战,却并不慌乱。
原来姬樱奉魏十七之命,会同麾下冰蚕、丧门虫、掘地郎三位妖虫王,早已驱使不计其数的儿郎,将冰原挖空,形成大大小小数百个藏兵洞,一旦战事不利,便摧毁支柱,将幸存的兵力藏于地下,暂避虫族锋芒。原本只是一招后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因缘际会,造化弄人,果然不可以常理推测。
九节蚁、冰蚕、丧门虫、掘地郎全族出动,将崩塌的冰原重新掩埋起来,扫除痕迹,以避开大敌的注意,但虫族数量实在太多,转眼便将荒北城一扫而空,继而兵分四路,一路往西,一路往南,一路往渊城,一路往北海湾,潮水一般席卷而去,所过之处,一切生灵俱被吞噬,绝无幸免。
道门弟子藏身于地穴中,另有甬道通往地面,呼吸无虞,略觉得气闷而已,四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窸窸窣窣,如滂沱大雨,一层层土填将下来,不知有多厚。梅真人挥出一张大明光符,妙目略一扫视,心中暗叹,道门的战力实在太少,晏平真人心怀叵测,归藏真人坐镇北海水府,北海五真人中,十照真人留在了黄庭山斜月三星洞,居延真人不知所踪,止有兰师妹和灵渠真人仍在身边,可为臂助,剩下的门人都不堪大用,若非虫族大军来得太过突然,她宁可把他们遣回水府,免得无谓折损。
土层愈积愈厚,填土之声轻不可闻,片刻后,扑翅撕咬声大作,一忽儿响一忽儿轻,无移时工夫便沉寂下来。梅真人心知肚明,虫族大军已经冲出荒北城,以破竹之势,将九节蚁、冰蚕、丧门虫、掘地郎尽数碾杀。不过这些冰原所产的妖虫只是炮灰,死再多也无碍大局,只要姬樱等虫王犹存,不过数载工夫,就能恢复元气。
静静等了片刻,不见虫族有何异动,梅真人开口道:“星罗洲虫族已扫平荒北城,兰师妹随我去看上一看,灵渠师弟在此守护,切勿轻举妄动,以免有失。”
灵渠真人责无旁贷,只得应允下来,顿了顿问道:“不知虫族来了多少?”
梅真人叹息道:“遮天蔽日,不计其数。”言罢,将衣袖一拂,身影渐渐淡去,兰真人紧随而去,大明光符贴于洞顶,道门弟子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忐忑。
灵渠真人抬手将大明光符摘下,纳于袖中,地穴中重又陷入一片黑暗,听着众人的呼吸声,他轻轻一笑,道:“天塌下来高个子顶,有魏城主在,无须尔等操心。”
话虽如此说,虫族这一次,确实打了大瀛洲一个措手不及,灵渠真人内心深处,也不看好这一次战事。尽人事,听天命,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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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族突如其来降临荒北城,胡不归得到消息,先是愣了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待到屠真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才恍然回过神来,苦笑道:“来啦,这么快就来了,也不打个招呼……他奶奶的……”饶是他身经百战,此刻也觉得棘手,一时沉吟不定。
极昼城主,堂堂胡帅,将天妖逐出大瀛洲的传奇人物,竟然也会患得患失?虫族大军压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道还能退缩不成?屠真瞥了胡不归一眼,不禁有些鄙夷。
神兵营与五城精锐尽在掌控,麾下兵马唯其马首是瞻,他若临时起异心,屠真小小一器灵,又如何能左右,只是,那姓魏的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按说大瀛洲最强的一支兵力,理当握于己手,为何轻轻巧巧推给了自己,毫不提防?胡不归低头逡巡数圈,往事历历在目,魏十七的谋算令他心有余悸,他权衡再三,长叹一声,道:“既然来了,那就打一场吧!”
屠真微微颔首,身影一晃,化乌光遁去。
文萱在渊城,支荷在北海湾,唐橐在黄庭山,胡不归唤来沙艨艟和焦百川,一道道军令流水也似地颁下,兵分三路,沙艨艟挥兵援驰渊城,焦百川挥兵援驰北海湾,他亲自率大军北上,直扑荒北城。
妖奴久经操练,虽然事发突然,却并不慌乱,一队队人马汇集北上,迎击星罗洲虫族大军。
定慧和尚、吞阳侍女、还真童子聚于一处,望着胡不归调兵遣将,彼此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沉默了良久,还真童子咳嗽一声,自言自语道:“当真要打了……”
吞阳侍女毫不客气瞪了他一眼,道:“当初是你第一个倒过去的,现在又畏缩了?”
还真童子被她说中心事,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认个主子,得以自由走动,供其驱使一二,难不成还要拿性命去填……大和尚,你怎么说?”
定慧和尚遥遥望向荒北城,以慧眼观望,略扫了数眼,忽见一五短身材的光头老者,心中咯噔一响,急忙收了神通,紧闭双眼,生怕被对方察觉。
吞阳侍女见他神色有异,似乎发觉了什么,急忙问道:“怎么样?”
定慧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道:“虫族势大,敌强我弱,至少来了一个真仙化身,那位主……已经退出了荒北城。”
还真童子“哧”地笑了一声,“这还用你说,虫族大军无穷无尽,胡不归脑子里进水了,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定慧和尚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道:“你打算背主?”
“大和尚,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打算‘背主’,主人命我等在此守候,随机应变,我们就随机应变,继续守下去,最多落个见事不明……”
他三人并非在魏十七手中成就器灵之身,隔了一层,未能像屠真一般以心念驱使,大可揣着明白装糊涂,借此避开战事。吞阳侍女明白他的意思,探出食指点点他的脑门,道:“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就不怕他秋后算账?”
还真童子苦着脸道:“主子要秋后算账,我也怕,不过火烧眉毛,且顾眼下,那些凶虫厉害得紧,打生打死,不小心灭了灵性,不知多少年才能再生出来,就算再生出来,也不是那个‘我’了……”
“你是吃准他躲不过这一劫?”
还真童子欲言又止,念及魏十七的心性手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吞阳侍女叹息一声,也不逼他,幽幽道:“我等三人一向同进共退,还真存了这个心思,虽然不光彩,也是条路,大和尚,你怎么说?”
定慧和尚顿了顿,坦然道:“和尚是老实和尚,死板和尚,执拗和尚,和尚答应奉他为主,共赴天庭,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到就要做到。”
还真童子跺脚道:“你这和尚,死脑筋,叫我怎么说你!”
吞阳侍女不由笑了起来,还真童子将头转向她,愁眉苦脸道:“大姐,姑奶奶,你还是劝劝和尚吧!”
吞阳侍女道:“我不劝他,我劝你。”
还真童子倒抽一口冷气,念头转得极快,见风使舵,勉勉强强道:“也好,也好……那就听你们的……”
定慧和尚知道她不是死板的性子,反问一句,“为何?”
吞阳侍女微微一笑,道:“我们的那位主人,很是厉害。羽族七艘击浪艨艟,四位真仙化身,铩羽而归。大瀛洲百万妖奴精兵,尽皆交到胡不归手里,只留我等传话。若说他没有后手,我不信。”
还真童子小声嘀咕道:“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后手?”
吞阳侍女道:“荒北城为虫族占据,渊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听闻十万鬼阴兵尽在北海湾中,我等赶去凑个热闹,看看那位主究竟有什么通天手段。”
还真童子忍不住道:“若没有呢?”
“那就是我看走了眼,只能跟虫族斗上一斗,死生有命,成事在天。小还真,你说是不是?”
还真童子说不过她,只得瘪着嘴连连苦笑。
定慧和尚一锤定音,道:“好,那就去北海湾。”
三人当即动身,行不多时,只见荒北城方向煞气冲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光芒搅动苍穹,一枚铜印镇于空中,天地灵气紊乱不堪,厮杀声响彻云霄。
定慧和尚凝神看了一回,道:“是胡不归率大军与虫族死斗……咦,妖奴气势大盛,占了上风……”
吞阳侍女奇道:“虫族竟如此不堪?”
定慧和尚又看了片刻,道:“那铜印似是真仙遗宝,放出众多混沌魔头,无形无质,不分敌我,一味吞噬生灵壮大己身,虫族为其所克,死伤惨重……”
还真童子啧啧称奇,没想到胡不归还有这等手段,难怪主人委以重任,将手头的所有兵力尽数交与他调遣,果然危急关头,挡住了虫族的攻势。
不过星罗洲妖虫不计其数,背后更有真仙坐镇,这一时一地的得失,根本不值一提。定慧和尚摇摇头,招呼一声,三人继续上路,直投北海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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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穴中一片漆黑,灵渠真人听着一干弟子的呼吸,深深感觉无能为力。扪心自问,他也算是神兵洞一脉的奇才,不废神兵真身,兼修妖族法相和道门神通,闯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但修炼到阳神境,就此止步不前,迟迟未能更进一步。千年以降,斜月三星洞出类拔萃的,是李、梅、兰三个女修,在她们的光芒下,他自惭形秽。
假以时日,身后的这些后辈弟子,能不能再出一个天纵之才?
灵渠真人寻思了一阵,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震,尘石纷纷坠落,似有妖物发觉了他们的行踪,破土追来。他抬手祭起大明光符,将地穴照得有如白昼,喝令一干弟子四散戒备,切勿轻举妄动。
土石愈坠愈急,洞顶豁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条镰刀蠕虫猛地探出身来,挥动体侧的利刃,口器开合,似乎嗅到了血食的气息,狂躁而暴戾。地穴挤了这许多人,颇见局促,灵渠真人催动二泉映月神兵真身,眉心飞出一道佛修精魂,丹田飞出一道月泉鹪鹩鸟精魂,挥拳一击,势如破竹,将镰刀蠕虫的头颅轰得粉碎。
然而那蠕虫生命力极强,十余对利刃舞得更急,灵渠真人拳脚不啻于兵器,三下五除二便将利刃尽数打折,连带身躯一并轰入洞中,堵得严严实实。他取了一支利刃细看,乌黑油亮,坚硬如铁,若是没有护身之物,冷不丁被砍中一下,重伤在所难免。
那蠕虫已被他打成一堆烂肉,兀自蠕动不休,灵渠真人皱起眉头,留下的弟子多是广济洞符修,修炼神兵真身的寥寥无几,在地穴中贴身缠斗,符修束手缚脚,无从施展。正寻思间,一声雷响,撼动黄泉,无数霹雳从天而降,隔着厚厚的土层,众人兀自站立不稳,一个个跌倒在地,脸色大变,不知发生了什么。
灵渠真人隐隐猜到几分,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心生警觉,将两名弟子重重推到一旁。土壁四分五裂,三条镰刀蠕虫一齐钻出,你推我搡,挤作一团,反而卡得死死的,不得施展,众人急忙避在一旁,急待出手,却被灵渠真人喝住,起手一拍,土壁顿时坚若岗石,将它们暂时困住。
蠕虫三三两两,还未大举进犯,这是难得的良机,灵渠真人将兰真人门下的弟子谢子菊唤来,命她以符箓逐一试探,摸清对方的长短底细。
谢子菊虽然有幸拜在兰真人门下,却并未见过师尊几面,兰真人只传了她入门的功法,就此不闻不问,日常多是十照真人指点她修炼。谢子菊天资聪颖,用工极勤,只差半步便可踏入洞天境,灵渠真人甚是看好她,有意让她多加历练,脱颖而出。
谢子菊随即挥出一道阳火符,焚烧数息,蠕虫挣扎不休,毫无异状,她不假思索,又挥出一道冻凌符,依然不见效。接连试了七八道符箓,眼看三条蠕虫渐渐挤了进来,利刃刮得土壁沙沙作响,她不慌不乱,挥出一道惊雷符,一声雷响,震耳欲聋,电光劈落处一片焦黑,那蠕虫疼痛难忍,猛地缩了回去。
灵渠真人挥拳而上,将剩下两条蠕虫打成烂泥,沉声道:“都看仔细了么?那些蠕虫为雷电所克,小心应对,切勿让其近身。”
大地剧烈颤抖,镰刀蠕虫循着血肉的气息,争先恐后钻入地穴,灵渠真人仗着二泉映月神兵真身,赤手空拳将十余对利刃打折,剩下的就交给后辈弟子,一时间雷声四起,电光霍霍,蠕虫天生畏惧雷电,四散逃窜,一番激战下来,只有数人受了点皮外伤,无一折损。
灵渠真人暗叫侥幸,幸亏来袭的妖虫数量不多,又不通妖术,一味舞动利刃乱砍,否则的话,凭他一人未必能护得周全。不过听说星罗洲虫族一出动就是成千上万,不计其数,怎地那些蠕虫只来了百十条,就无以为继,不知是梅、兰二真人中的哪一位出手,将其剿灭。
虫族既然察觉到他们藏身地下,继续躲下去殊不可取,灵渠真人命一干弟子退入地下暗河,觅路而行。
九节蚁、冰蚕、丧门虫、掘地郎合举族之力,挖掘了数百个藏兵洞,俱在一条宽深的暗河旁,万一战事不利,沿暗河可一直遁入北海,路途固然曲折,虫族的追兵也不易赶上。灵渠真人早有准备,护着一干弟子来到暗河深处,熄了大明光符,祭出一艘击空飞舟,载起众人顺流而下,遁速虽然不快,胜在安稳妥帖,免去一番跋涉之劳。
绷紧的弦并没有因此松弛下来,虫族既然能钻洞深入地下,找到他们的行踪,谁知道会不会沿着暗河一路追上来。灵渠真人命道门弟子分作三拨,轮番戒备,行不多时,早听见前方有十余人扑水的动静,似乎是落逃的妖奴,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谢子菊随即离开击空飞舟,借水遁追上前去,与之交谈了几句,又折返回来,向灵渠真人禀复。原来那些妖奴是金刚猿一族的幸存者,在藏兵洞中遭到镰刀蠕虫的攻击,死伤众多,拼了老命才逃入暗河中,那些蠕虫似乎畏水,转投他处而去,他们不敢上岸,生怕再度遇袭,只得沿河道而下。
灵渠真人点点头,驱使击空飞舟继续前行,一掠而过,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那些浑身上下湿漉漉,有如落汤鸡一般的妖奴艳羡不已,却只能望而兴叹,有“北海五真人”中的灵渠真人坐镇飞舟,彼辈纵然心动,也不敢随意出手。
一路遇到不少逃难的妖奴,上城区,下城区,雪狼族,神风驼,金刚猿,多则数十,少则三五,尽皆狼狈不堪,谢子菊一一问清,他们俱是遭到镰刀蠕虫的突袭,溃败而逃。这也在灵渠真人的意料之中。之前极昼城主胡不归为充实兵力,将荒北城三大豪族的精锐抽调一空,连族长长老都没有放过,剩下这些人手不过是二三流货色,能从蠕虫的利刃下保全一条性命,殊为不易,反倒是道门未受影响,可与蠕虫一战。
他暗暗希望此行不要再有波折,平平稳稳将这些道门的种子送回北海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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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二位真人身处陆阵眼,不为所动,山脊之外,天地灵气掀起暴戾的狂潮,如磨盘一般,将虫族大军一一碾杀,所剩不足一成。支荷还不收手,将陆阵盘重重一顿,紫玉销金佩往空中一跃,寸寸碎裂,蛇颈牛身的虎纹怪兽散作漫天紫烟,向虫族罩落,不令其从空中飞遁逃脱。
但这幸存的一成,却是无可辩驳的虫族精锐,千奇百怪,穷凶极恶,梅真人不禁好奇,既然胜局已定,理当围三阙一,徐徐图之,支荷如此穷追猛打,难道真打算将虫族尽数歼灭?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出此绝户手段又是为何?支荷执掌泗水城多年,不会头脑发热欠考虑,这定是魏十七意思!
寒意磅礴,阴气肆虐,继提耶秘符、北海湾阵图之后,十万鬼阴兵从山脊下一拥而出,将虫族团团围住,阮青持分海槊,亢珑儿持阴阳后土锤,屠真持太白凌日棍,悍然杀入敌阵。梅真人凝神细看,多年未见,阮青已将无垢洞那方万年温玉炼为寄魂躯壳,随魂赋形,操纵自如,屠真更是了得,一根太白凌日棍,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筋伤,最令她诧异的却是那雪狐亢珑儿,在她的印象里,曾远远望见过几眼,怎地一点都没印象,她竟然是一个寄魂鬼修?
她沉吟片刻,轻声问兰真人:“兰师妹,你可见过那亢珑儿?”
兰真人微微蹙起眉头,“听闻过此女的名号,却不知她是鬼修,这些年来极少在荒北城露面,见过她的人也不多。”
梅真人隐隐觉得不安,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此女之前刻意避开二人的视线,似乎怕被看透底细,如此小心,其中定有隐情。不过时局已成今日之势,纵有隐情,又能怎样呢?她摇摇头,忽然觉得兴味阑珊。
虫族终非等闲,十余息过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四散杀出,其中尤以星轮虫最为凶残,在鬼阴兵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一时间冥石坠落如雨。梅真人对星罗洲的虫族所知寥寥,唯独认得这星轮虫,当年随魏十七远赴环峰岛,离开冰幔之时,星轮虫暴起偷袭,折了阎白阎田两头脚力,后为屠真所破,阴元儿收了灭绝星光,并将残存的虫尸炼成傀儡。星轮虫躯壳坚固,堪抵法宝,体内孕育灭绝星光,出了名的打不死,眼前的这些凶虫更是虫中异种,通体闪动蓝芒,深邃似海,当属虫爷爷虫奶奶虫祖宗之流,神通广大,不知强横了多少,阮青与屠真联手才将其敌住,亢珑儿根本插不上手。
梅真人眼中神光离合,暗暗吃惊,当屠真全力出手之际,脑后升起七朵金莲,此起彼伏,翻飞涌动,金光将她映得有如射姑仙子。兰真人“咦”了一声,脱口道:“那是……那是碧莲小界的金莲吧!”
梅真人涩然道:“不错,正是此物。”
“居然有七朵之多……那金莲不是落在李静昀之手么……难不成……难不成……”
梅真人沉默半晌,喃喃道:“静昀真人凶多吉少。”
兰真人扁扁嘴,“凶多吉少?只怕早就陨落了吧!梅师姐还记得神兵堂第一拨弟子试炼的事吗?他调集十万鬼阴兵入北海湾,只说混入了强敌,神神秘秘,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一遭,十有八九是对付李静昀!”
梅真人闻言默然。她一度以为,斜月三星洞又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真人,借北海湾磨砺杀意,修炼九龙回辇功,只是没想到,那会是李静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分身被毁,无望真仙,那就自废素女通玄功,改修九龙回辇功,重头来过!也只有李静昀这样骄傲的人,才会如此自信和决断。
那一战过后,他闭门不出,潜心参悟六龙回辇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一战过后,他把真仙六法之首的太微金莲功并七朵金莲授予屠真,毫不藏私。在他心目中,屠真将是他飞升天庭后不可或缺的助力。他始终没有考虑过她,哪怕她暗示他,走得慢一些,等等她。
梅真人的心有些乱,合上双眼,幽幽叹了口气。
鬼阴兵在蛇颈海伏击羽族时折损不小,旧时精锐所剩无多,止能牵制一二,不堪大用,阮青和屠真被星轮虫缠住,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眼看虫族渐有反扑之势,隐身在旁掠阵的阴元儿突然出手,二百三十三滴玄冥重水撞入虫群,横扫千军,灭杀无数。
虫族经数番剿杀,残存不足一成,然而数量仍不可胜数,鬼阴兵渐渐挡不住凶虫冲击,一一化作冥石坠落,合围之势渐渐溃散,亢珑儿厉声呼喝,终究破绽百出,顾不过来。阴元儿双眉一扬,将心念一催,玄冥重水合于一处,化作滔天冥水,浊浪滚滚,只一卷,便将虫族席卷在内,阮青、亢珑儿、屠真毫不犹豫,返身杀入冥河。支荷窥得分明,再度将陆阵盘一顿,天崩地裂一声响,山脊中裂,焦百川率一彪人马杀将出来,将漏网的妖虫截住,殊死相搏。
兰真人越看越不明白,明明虫族有溃退逃生之意,为何要不惜折损,截杀不放,虫族大军数不胜数,进犯北海湾的凶虫只是其中一支,就算全歼,也左右不了大局,魏十七绝非目光短浅之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虫族越杀越少,妖奴的死伤却不断增加,焦百川身先士卒,一口气冲杀了小半个时辰,心中却暗暗叫苦,胡帅麾下“六星”中,数他最为软膀软脚,本以为北海湾有一十八座阵图护佑,又有支荷持定阵盘亲自镇守,依托阵势固守,可保无虞,没想到支荷竟患上失心疯,铁了心要将虫族聚歼。
不过焦百川毕竟是一城之主,阴元儿、阮青、亢珑儿、屠真先后出手,梅、兰二位真人坐镇阵眼,这绝不是支荷所能支使的,支荷的背后,还有一尊惹不起躲不开的大神,不惜一切代价灭杀来敌,当是那位爷的意思!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定渊鼓咚咚不绝,焦百川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红着眼睛再度杀入虫群,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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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拨降临荒北城的虫族多是星罗洲中下层的炮灰,真正的主力兀自按兵不动,能够钻入地下循踪追击的妖虫,只有镰刀蠕虫、脱壳虫等寥寥数种,一旦猎物遁入水中,就只能望而兴叹。随着战事不利,愈来愈多的妖奴被迫退入暗河,顺流而下,一开始还三三两两,且战且退,到后来发现暗河是虫族不可逾越的天堑,干脆像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往下跳。
灵渠真人等道门弟子是最早一批摆脱虫族的幸存者,确认虫族无从追击,他们以大明光符开道,乘击空飞舟急速前行,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一昼夜工夫遁出千里之地。潮声澎湃,隆隆不绝,河道愈来愈陡,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距离入海口已经不远了,灵渠真人根本无须驱动飞舟,顺流直下,便疾如奔马,一泻千里。
“小心了!”灵渠真人提醒一句,衣袖一拂,祭出一座虚灵旗门。击空飞舟重重一顿,巨浪咆哮而来,被旗门挡住,飞舟顺势潜入水中,拖着一条长长的气泡飞沫,箭一般射出,一头扎入深海。
“咚咚咚咚……”鼓声隆隆,敲击在灵渠真人,气血随之翻涌,魂眼闪烁,法相蠢蠢欲动。竟然是定渊鼓!北海湾出了什么事?他大皱眉头,强行将法相安抚下去,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漆黑,暗流回旋涌动,拨得击空飞舟团团转,一忽儿上一忽儿下,失去了控制。
灵渠真人百忙之中将虚灵旗门一拍,霞光万丈,稳住击空飞舟,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掌按住舟舷,眉心现出一尊佛修,低眉顺眼,一手捏定无畏印,一手捏定与愿印,脑后升起一轮光晕,丹田飞出一头月泉鹪鹩鸟,怒目而视,凶相毕露。
一声雷响,海水豁然分在两边,击空飞舟倏地蹿出北海,一飞冲天。
彤云密布,朔风呼啸,妖气遮蔽了苍穹,灵渠真人心中一沉,放眼望去,却见无数形貌狰狞的海妖聚在一处,恶狠狠盯着自己,目光之中不怀好意。
渊城集市中人来妖往,北海五族他尽皆见过,但眼前这些海妖却面相陌生,除了鲤鲸族外,竟无一识得。灵渠真人眼角嘴角耷拉下来,不详的预感攫取了心神,脑中诸念此起彼伏,却无一可行。
巢圭舔舔嘴唇,狞笑道:“竟然是人族,巴巴地送上门来,听说男的筋道耐嚼,女的细皮嫩肉,是难得的美味……”
阎望心头一跳,自言自语道:“极是极是,阴干了下酒也不错……咦,那道人似是‘北海五真人’中的灵渠真人……”
巢由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北海五真人又是什么来头?”
阎望道:“那魏十七降服了一群黄庭山的道门修士,安置于荒北城中,为他打点杂务,以梅真人、兰真人、灵渠真人、十照真人、居延真人为首,号称‘北海五真人’,听说梅真人、兰真人和十照真人是斜月三星洞广济洞一脉,灵渠真人和居延真人是神兵洞一脉,都有几分神通……”他絮絮叨叨,如数家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打牙祭不妨,想清楚,别要图一时痛快,惹来大祸。
巢由听得不耐烦,打断道:“阎族长怎地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与那魏十七暗通款曲?”
“鲤鲸族纵然势弱,毕竟恭列渊海上族,怎会忘本!”阎望将神色一正,义正严词说了几句,随即将话锋一转,“当日在环峰岛,那魏十七趁大胜之势,开口索要我族内俊彦阎川,为奴为婢,任意驱使,没有一人仗义出言,那也就罢了,幸赖阎川不忘初心,将荒北城的消息传回族内,老夫才知晓内情……”
巢由见他又在长篇大论,按捺不住,再次打断道:“成了,老阎头,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怕得罪那姓魏的,要撇清关系,置身事外,是也不是?”
阎望嘿嘿一笑,慢吞吞道:“渊海上族一向同进共退,这关系哪里撇得清!厉族长,步族长,二位怎么说?”
未等厉艮和步穹庐开口,彤云滚滚四散,三轮赤日大放光明,天地灵气汹涌而至,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投入北海深处,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鲤鲸四族海妖面面相觑,一时竟将击空飞舟和灵渠真人抛在一旁,不去理睬。
灵渠真人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顿时大变,早不来迟不来,竟然在这个时候……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谢子菊亦意识到什么,心中打了个咯噔,暗道,莫非是那位前辈终于突破瓶颈,成就显圣?
北海巨浪滔天,海水氤氲蒸腾,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霞光闪耀,让人无法逼视。灵渠真人心念急转,这些海妖只忌惮魏十七一人,即便再多一位显圣真人也无济于事,道门就剩这些种子了,能多保下一人也好!他暗暗催动魂魄之力,正待驱使击空飞舟抽空遁走,巢圭忽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悍然出手,张开五指遥遥一拍,一股巨力当头落下,虚灵旗门不堪重负,吱吱嘎嘎作响,灵渠真人面如淡金,佛修与月泉鹪鹩鸟两道精魂齐齐溃散,七窍淌出黏稠的鲜血,飞舟如断了线的鹞子,径直坠入北海。
巢圭哼了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正待将彼辈尽数擒获,北海刷地分开,波涛滚滚,一座百丈高的无字巨碑冉冉升起,斑驳残损,气息苍凉,放出一道离合神光,只一扫,便将击空飞舟摄入洞天内。
阎望大喜过望,脱口叫道:“洞天至宝出世!”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厉艮、巢由和步穹庐齐齐色变,不约而同现出原形,八将军族长是一头庞然巨蟹,背生三个疣突,螯钳一大一小,暗影贼族长是一条近似乌贼的大鱼,通体晦暗无光,似一团扭曲的阴影,漆面佛族长是一头人面海怪,利齿似矛,参差不齐,扇动一双肉翼,缓缓漂浮到空中。
七曜界十洲八海,孕育了无数小天地,因法宝而成称作“洞天”,因地脉而成称作“小界”,“洞天”可随身携带,弥足珍贵,渊海浩瀚无垠,洞天至宝统共也找不出多少,海族大能但有所得,无不密密收藏,视同性命。
众人心痒难忍,但在八将军、暗影贼和漆面佛三位族长的威压下,无人敢抢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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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椿微微颔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目光幽深似海,察觉先发的虫族大军已陷入泥潭,所剩不过半数,又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大瀛洲如此棘手么?”语气之中,颇有不满之意。
巴蚿不为所动,道:“试探罢了,全军覆没也无妨,此间局势明了,棘手的只是魏十七一人而已,除此之外,尽皆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田椿听说过魏十七的名头,能灭杀巴老怪一具分魂化身,夺去虫囊,逼得他将秦渠遣往大瀛洲打前站,绝非寻常人物。他暗中催动神念一扫,荒北城里里外外,俱在眼前,除了虫族之外,再无半个活人。既然占了荒北城,为何不乘胜追击?他正待开口,忽然瞥见秦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似乎别有隐情,顿了顿,温言道:“老夫初来乍到,不明内情,巴道友有何见教?”
真人面前不说假,巴蚿也不隐瞒,将之前交手的经过详详细细道来,既无隐晦,也不夸大其词。田椿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吃惊,魏十七凭一己之力硬抗秦渠,大瀛洲孱弱之地,出了此等狠角色,当真始料未及。
巴蚿道:“魏十七此人,神通手段大抵与秦渠相仿,他以杀意推动六龙回驭斩,攻伐凌厉,剑指虫囊,生生将吾二人羁绊于此,不得脱身。田道友来得正好,若能逼其显身,牵制一二,吾等三人联手,当可将其剿灭,永绝后患。”
两具真仙神念化身,再加上一个仅次于真仙的秦渠,才能将魏十七剿灭,巴老怪究竟是太过谨慎,还是在故意激自己?田椿心中转着念头,久久没有开口。神通手段与秦渠相仿,这意味着什么,他心中很清楚,除非真身亲至大瀛洲,否则的话,单凭一具化身,非但阻不住他,只怕凶多吉少。
他断然道:“不妥。还是让秦渠走一趟吧。”田椿深知他的底细,秦渠有真仙甲胄护身,六龙回驭斩虽然犀利,却奈何不了他,顶着如此坚硬的乌龟壳,他不去谁去!
巴蚿苦笑道:“他若去了,只怕你我二人守不住虫囊。”
田椿奇道:“巴道友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巴蚿坦然道:“田道友有所不知,六龙回驭斩并非我星罗洲之物,而是从大瀛洲道门祖师手中夺来的,那魏十七得了道门真传,修炼的功法与六龙回驭斩相得益彰,威力倍增,老夫这一具神念化身匆匆凝就,不能与道友相比,缺了秦渠援手,只怕挡不住那凶物一斩。”
田椿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虽握有一宗护身之宝,也犯不着去跟六龙回驭斩硬拼。
三人各怀心思,望着大军源源不绝冲出虫洞,占据了荒北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开口。
远在数百里之外,魏十七遥遥相望,当虫洞张开,再度连接星罗洲,虫族大军如潮水般涌入荒北城,魏十七心有所感。这一次不同之前,来的当是虫族主力,精锐之师,铁与血的气息,对杀戮的渴求,冷静压抑下的暴戾,就像黑暗中的火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在这一刻,大瀛洲极北冰原之上,胡不归僵持不下,文萱沙艨艟从渊城溃退,支荷焦百川固守北海湾,生死存亡,一时一地的得失,都不再重要,他与阴元儿推演了无数遍的局势,终于变成现实,真切地呈现于眼前。
魏十七立于龙蝠之背,迎着漫天风雪,俯瞰山河大地,那些冰原上的拼死厮杀,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念生,一念灭,大瀛洲是这个世界的小小角落,留不住他的脚步,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别海他洲。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卷轴,长不足半尺,貌不惊人,神物自晦,正是荒北界图。
为了这一刻,他筹谋多年,他曾与胡不归密谈三天三夜,他曾携阴元儿远赴千都荒漠,他曾在碧莲小界参悟数百载,前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堪破界图的秘密。
当年他在龙泽中沉睡,梦见一头上古异兽,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一首喷吐寒气,一首喷吐烈焰,肆虐大瀛洲,无人可敌。有真仙大能跨海而来,以莫大神通,灭杀异兽,将其分尸七处,筑起七座城池,又剥取毛皮炼成界图,从小界抽取时光洪流镇压尸骸。
血祭界图,能将上古异兽的残躯唤醒。
魏十七十指殷红欲滴,精血渗入卷轴,浮现丝丝缕缕的血痕,旋生旋灭,周身魂眼齐齐亮起,颅顶九头虺、后颈黑龙、右臂腋下抱朴子残魂、脐上三分九头鸟、左腿膝弯穿山甲逐一现形,魂魄之力鼓荡不安,一股脑涌入双臂。
魏十七吐出一口浊气,逐寸逐分展开卷轴,双臂青筋根根凸起,举重若轻,稳如泰山。九头虺、九头鸟、穿山甲身不由己蜷缩成一团,不敢抬头观望,黑龙张牙舞爪,双眸炯炯有神,盯住荒北界图,闪过一丝惊恐,抱朴子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神情凝重,脑后三重光轮缓缓旋转,金光明灭闪动,昆吾金塔的虚影若隐若现。
卷轴完全展开,尺许长的图卷,漆黑一片,似瀚海,似苍穹,似深渊,刹那间吸去所有光明,极北之地晦暗无光,陷入永夜的沉沦。
片刻后,图卷之上浮现出点点光亮,仿佛夜幕中璀璨的星辰,忽明忽暗,渐渐连成一片。魏十七屏住呼吸,将双臂一振,光点飞到空中,刷地散开,牵动无数纤细的游丝,勾勒出山河大地、冰原城池之貌,极北之地的每一处小界,都熠熠生辉,清晰可辨。
精血流入卷轴,魏十七十根手指迅速枯萎,无移时工夫便只剩下皮包骨头,惨不忍睹,荒北界图仍不知餍足,贪婪地抽取精血,枯萎如一条噬人的毒蛇,从十指移向前臂,很快越过肘弯,直扑上臂。
魏十七垂下眼帘,不动声色,他看着自己的胸膛慢慢干瘪下去,丝毫不加阻止。
精血转眼损失了大半,一颗心砰砰跳动,愈跳愈慢,愈跳愈响,不知过了多久,荒北界图微微一颤,挣脱他的十指关,冉冉漂浮于空中。魏十七终于松了口气,一阵阵晕眩袭来,眼前金星直冒,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定了定神,跌坐在龙蝠背上,顺势将目光投向了雪峰之上的荒北城。
这是他最后一眼看到这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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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十七垂下双手,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天命。若天命在他,击退虫族强敌,大瀛洲赢得喘息的时机,若天命在彼,他将不得不流亡海外,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那机会,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
荒北界图吸足了精血,浮于空中,停顿了数息,骤然消失无踪,下一刻出现在荒北城上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心弦,田椿、巴蚿、秦渠不约而同举头望去,脸上现出一刹错愕。
血光冲天而起,虚空犹如张开了一道通往异界的门户,一股强横的吸力凭空而作,虫族大军身不由己投入界图,身躯转瞬化为灰烬,精血融入其内,血光愈发磅礴。
魏十七放出的胜负手,正是“血祭”!
跨海而来的大能斩灭上古异兽,以残躯筑起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座城池,剥取皮毛炼就七张界图,飘然而逝,不知所踪。当大瀛洲鼎盛之时,有十大天妖成就真仙,其中七人以精血炼化界图,占为己有,后人唯有继承了这七种血脉,才能驱使一二。
这七位真仙中,便有龙泽巴蛇。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魏十七半人半妖,继承了一缕巴蛇血脉,跌跌撞撞闯入七曜界,机缘巧合,辗转来到荒北城,在广寒宫小界内找到了“龙泽”,自沉淤泥中,借龙泽之力壮大血脉。巴蛇为十大天妖之祖,血脉何等强悍,冲击心神,万难保全意识不失,魏十七幸赖荒北界图镇住暴戾,才得以突破肉身的极限,将血脉推到极致。
当年大象真人李静昀进逼千都城,翟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狠心以精血催动千都界图,孰料一发不可收拾,直被吸成一具干尸,才勉强引发血祭,城内亿万妖奴付之一炬,终于唤醒了沉睡万载的异兽尸骸。
翟爻死在千都界图下,魏十七避开了覆辙,体内的巴蛇血脉足够浓郁,丧失大半精血,足以引发血祭。血祭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连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过,此刻的荒北城中,来自星罗洲的虫族生灵,可远远不止亿万之众,沉睡数万载欲求不满怨气冲天的大魔王,应该会对这份祭品满意吧!
血光暴涨,笼罩了荒北城的每一个角落,远道而来的凶虫不拘大小,但凡沾染上一星半点,即被界图吞没,成为血光的一部分。田椿大皱眉头,见血光冲着自己迎头扫落,冷笑一声,手指轻划,将一袭鸱吻扫霞衣披在身上,真仙至宝果然不同凡响,血光被扫霞衣推在一旁,安然无恙。
巴蚿心中犯起了嘀咕,衣袖轻轻一振,三颗堕雷珠跃到空中,悬于头顶,他嘴唇蠕动,念了几句咒语,又祭出一枚螭纹沥血错金环,直奔荒北界图砸去,被血光一扫,如中败絮,浑不受力。巴蚿“咦”了一声,好奇心起,接连祭出三四宗异宝,却始终无法打破血光,无功而返。
秦渠冷眼旁观,一一看在眼里,那血光不知是何来历,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跃跃欲试,待巴师兄收手,当即抢上半步,开声吐气,遥遥一拳击出。头顶赤星高悬,星力凝成巨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下,血光迎将上来,却未能阻挡这无形无质的一击,星力毫无阻碍,轰入漆黑一团的界图内。
“得手了!”巴蚿深知秦渠一击的威力,眸中星云缓缓转动,凝神看了半晌,哪知星力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正迟疑之际,脚下忽然一震,荒北城从沉睡中苏醒,血光瞬息扩张,将不计其数的凶虫一扫而灭,淡红,赤红,血红,殷红,愈来愈深,残暴凶戾的气息无可扼制,充塞天地。
田椿有鸱吻扫霞衣护体,巴蚿头悬三颗堕雷珠,秦渠身披真仙甲胄,界图一时半刻奈何不了他们,但降临在荒北城的星罗凶虫如何抵挡得住血光侵袭,无移时工夫便扫灭了足足一成,精血吸入界图,血光愈发浓厚起来,将荒北城里里外外困得水泄不通。
巴蚿脸色微变,催动堕雷珠往城外闯去,才飘出数丈,血光四下里一合,如同深陷泥潭,不得自如。
虫族大军慌乱不堪,视血光如畏途,避之唯恐不及,渐渐露出溃散的征兆,田椿心知如不尽快扭转颓势,大势一去,回天无力,但血光如此凌厉,大片大片收割着虫族的性命,仓促间哪里约束得住。
秦渠忽然开口道:“命虫族退回星罗洲,再做打算!”
巴蚿怔了怔,他的这个师弟一向脾气暴躁,宁折不弯,否则的话也不至于硬抗天庭符诏,被雷霆从头劈到尾,落得个肉身尽毁,连他都说出这等丧气话,局势已经崩坏到如此地步了吗?
秦渠又道:“这血光吞噬生灵,夺取精血壮大己身,唯有釜底抽薪,才能解眼前之厄!”
田椿心中一动,这倒确是可行的法子,只要血光不再壮大,三人联手,自可从容应对,徐徐图之。他看了一眼巴蚿,后者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话音未落,荒北城连连巨震,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蛇,盘旋着蠕动着收紧身躯,一时间山峦摧折,冰雪四溅,雪峰摇摇欲坠。
田椿心意已决,降临在荒北城的虫族主力,大半是他麾下的精锐,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几分元气。他抿起双唇,奋力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气息绵绵,响彻云霄,虫族大军得其指引,匆匆避开肆虐的血光,如乌云一般扑向虫囊。
虫囊已张开至极限,与之相比,荒北界图只是沧海一粟,微不可察,然而就在虫族回师的一刹那,绝壁、松壑、冰原、广寒宫、地穴、盲海六处小界齐齐洞开,血光如潮水一般涌出,绕着虫囊旋成一个大旋涡,只一卷,便将数以万计的凶虫尽数吞没。
田椿恼怒异常,挥手掷出“定海针”,迎风见涨,化作一根巨大的石柱,填入血光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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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渠身经百战,哪里不明白魏十七的狠毒用心,这是要赶尽杀绝,不留生路,暴戾狂怒从胸中涌起,赤星一降再降,借星力殊死相搏,尾巴忽地甩出,拦腰一击,将还真童子器灵之身击得粉碎,还真镯化作一抹流光,投入魏十七袖中。吞阳侍女骇然心惊,双手合拢于一处,捏定法诀,十指如花瓣绽放,身形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虚虚实实,无从分辨。
视野之内,尽是吞阳侍女的身影,秦渠不容她继续分化下去,蓦地直起上半身,扯动星力横扫,只一击,便扫灭了十具幻影。定慧和尚趁机一剑斩去,刁钻古怪,直取他体侧细足,孰料才一近身,便中了对方的圈套,秦渠张口喷出一团毒雾,疾若奔雷,将定慧和尚一扑,身躯如雪狮子向火,转眼坏去大半。定慧和尚狼狈不堪,一头撞下云端,着地打了个滚,不料毒质如附骨之疽,根本甩不脱,只得一狠心,弃了器灵之身,一点灵性投入定慧剑,遁空而走。
秦渠趁机将吞阳侍女剩下六具幻影打灭,便寻不到真身所在,阴元儿酝酿已久,终于窥得机会,食指连连颤动,提耶秘符凝华一道阴雷,无声无息劈在他颅顶。来无影,去无踪,无视真仙甲胄,直击本源,秦渠为阴雷重创,神魂摇曳,行动慢了半拍。梅真人雪肤之下浮出无数纤细的金线,回环缠绕,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禁制,她目视秦渠,轻轻吐出一个“破”字,身躯随即向后倒去,像一朵雪莲花飘飘坠落,吞阳侍女随即现出身形,将她稳稳接住,顺势脱离战局。
言出法随,秦渠口鼻间“喀嚓”一响,破开一道微不可察的伤口,他心中大惊,急待将头埋入腹下,却精疲力竭,慢了半拍。金光骤现,六龙回驭斩抵隙而入,齐齐发力,将真仙甲胄生生掀起,露出一块无遮无挡的肉身,阴元儿伸手一指,玄冥重水如急雨打芭蕉,半个头颅被打得稀烂。
秦渠大吼一声,血如泉涌,拼上了老命,肉身节节自爆,毒雾瞬息席卷天地,阴元儿化作一颗太阴元命珠,阴气磅礴,将毒雾冻结,不得近身,魏十七伸手一招,强行召回屠真,顺势张开“一芥洞天”,造化树精神一振,将毒雾一吸而空,尽数炼化。
秦渠连爆数十节身躯,却始终奈何不了对手,魏十七察觉到他心生怯意,当即催动六龙回驭斩,一点金芒亮起,秦渠无可奈何,只得喷出一颗雪白的妖丹,黑仁间或一轮,射出一道灰蒙蒙的霞光,哪知六条金龙忽然解开龙尾缠结,避开霞光,钻入他残破不全的肉身内,大口大口吞噬着血肉脏腑。
秦渠直挺挺跌下云端,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乱石堆中滚翻扭动,一忽儿钻入地下,一忽儿飞到空中,始终奈何不了体内六条金龙,魏十七不理不睬,只管盯着那颗白质黑任的妖丹不放,慢慢伸出手去,将其捏在指间。
阴元儿现出器灵之身,略略扫了数眼,哂笑道:“魂魄藏于其内,些许小伎俩,如何瞒得过人!”
一语道破天机,妖丹微微颤抖,片刻后,一缕黑烟冉冉飘出,凝成一条小小的千足马陆,又着地一滚,化作人形,赤身裸体,吊着个锤子,面相十分凶戾。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秦渠长叹一声,喃喃道:“当初不该硬拒天庭符诏,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悔不当初……”
尘埃落定,虚弱和疲倦透出骨髓,魏十七直想倒头就睡,但虫族虽退,暗地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下还不是松弛的时候。他不言不语,暗中抽取造化树的生机,强自打起精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秦渠道:“天庭以霹雳毁我肉身,留下一具真仙甲胄,赠与阁下,换我魂魄离去,如何?”当年宁折不弯,恣意,快意,得意,待到时过境迁,午夜梦回,心中终是不无遗憾,这一生要再入真仙,何其艰难!
魏十七垂下眼帘,秦渠的肉身终于不再挣扎,六龙兀自吞噬着血肉,真仙甲胄完好无损,晦暗无光,他想了想,摇头道:“不够。”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可以商量,秦渠精神一振,道:“阁下修为直追天人,距离真仙不过一步之遥,法不传六耳,吾愿以成就真仙之躯的秘术相赠。”
魏十七淡淡道:“以星力转换真元,借星屑洗炼肉身,成就真仙之躯,平平无奇,有何隐秘可言!”
秦渠为之语塞,顿了顿,为保魂魄不失,只得不情不愿道:“真仙之后,修炼大异寻常,大抵有两途,一曰‘神念’,一曰‘命星’,渊海三洲之地,唯有吾一人修炼‘命星’……”
魏十七仰头望去,苍穹之中赤星闪烁,他心有所感,将妖丹收入洞天内。阴元儿知道他被秦渠一番言语打动,也不多劝,沉吟片刻,道:“虫族虽退,海妖蠢蠢欲动,可要将彼辈一并打发了?”
魏十七道:“无妨,暗影贼巢圭已被我灭杀,余辈尽皆退出北海,不知所踪,谅它们也不敢回来。”
阴元儿心中一定,虫囊被六龙回驭斩击毁,星罗洲远隔重洋,短时间内不会卷土重来,陆黾洲黑羽亲口允下千年之期,羽族绝不踏足大瀛洲,这一战终于尘埃落定。她举首望向魏十七,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些年来,她始终不离不弃,看着他如彗星般崛起,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真仙,那深埋于心底,遥不可及的念头,这一刻终于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待他成就了真仙,到那时,也许她可以更进一步了……
放言四顾,极北之地沦为一片废墟,胡不归率妖奴主力,与残存的虫族激战不休,支荷焦百川挟大胜之势,挥军南下支援,从渊城溃退的文宣沙艨艟亦收拢败兵,重振旗鼓,向胡不归靠拢。大局已定,无须他再插手,且看小儿辈破敌即可。
魏十七向她道:“宜将剩勇追穷寇,胡不归那边,有劳阴/道友清理手尾。”
阴元儿联袂微笑道:“不敢,自当效力一二。”她将衣袖一拂,身形渐渐淡去,隐没于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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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元儿去后,魏十七将龙蝠唤来,命其现出大鳐法身,浮于空中。雪峰崩塌,荒北城荡然无存,此地也已沦为一片废墟,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吞阳侍女甚是知趣,将梅真人送至魏十七身边,侍立于一旁听候吩咐。
抽取造化树的生机,渡入梅真人体内,助其回复元气,为降服大敌,她不惜耗尽一身真元,施展“言出法随”的大神通,暂时脱力,尚无大碍。魏十七见吞阳侍女甚是乖巧,从袖中取出还真镯,摩挲一回,问道:“还真童子何在?”
吞阳侍女恭恭敬敬道:“老爷明鉴,还真童子器灵之身被破,一点灵性遁回镯内,并未伤及本源,假以时日,当可复原如初。”
“尚需多久?”
吞阳侍女犹豫片刻,道:“少则百年,多则千载。”
“适才定慧和尚为毒雾点染,急于脱身,自行遁去,你去把他找回来,我有话问他。”
吞阳侍女答应一声,躬身辞去,将身子一纵,化作一道白光,倏地远去。
魏十七收起还真镯,低头望去,只见六龙已将秦渠的血肉吞噬殆尽,行动迟缓,颇有几分痴肥蠢样,乱石堆中弃着一具脏兮兮的真仙甲胄,像蛇蜕一样盘成一团。他召回六龙回驭斩,又张开五指凌空一抓,将甲胄摄入手中,手掌一翻,收入洞天之内。
大敌授首,局势已定,不用他再插手,魏十七唤出屠真,嘱咐了几句,盘膝坐定,慢慢合上眼,鼻息若有若无,物我两忘,专心静养。屠真看了他几眼,清冷的小脸染上了一丝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
魏十七将心神沉入洞天,取过真仙甲胄,细细看了一回,心中微动,径直来到造化树下,轻轻放下甲胄。
造化树打了个激灵,似乎有些困惑,摇曳着枝条不明就里,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和渴求。在魏十七看来,造化树的食性很杂,仙露,妖丹,星力,神念,残骸,毒雾,但凡跟真仙搭到点边,都能成为滋养的肥料,据秦渠所言,这真仙甲胄是他硬抗天庭霹雳后留存下来的遗物,为何造化树有些懒洋洋的,不怎么感兴趣?
魏十七沉吟良久,忽然记起一事,当初他出其不意,以六龙回驭斩击溃抱朴化身,神念星力尽为造化树吞噬,唯独星屑弃之不顾,秦渠成就真仙后修炼“命星”之法,星力星屑不虞匮乏,这一具真仙甲胄不知炼化了多少星屑,坚硬无比,只怕造化树是老虎吞天,无从下口。
想通了这一节,魏十七心中有了主意。他手头能够滋养的造化树的东西不多,抱朴子残魂是破晓真身的主魂,他肉身被创,迟迟未愈,巴蛇法相沉睡不醒,神兵真身不可或缺,秦渠以妖丹寄魂,此人深谙真仙底细,留着他还有大用,数来数去,也只有动这具真仙甲胄的主意了。
魏十七召来秦渠一问,果不其然,当年他为抵御天庭符诏之劫,前后花费了千载光阴,将海量星屑一点点炼入甲胄,才成就这一宗护身至宝,连天庭霹雳都未能摧毁,总算不枉费一番工夫。这甲胄与秦渠真身相合,严丝合缝,对魏十七却毫无用处,他问明炼化星屑之法,秦渠只道对方有意将甲胄修修改改,占为己有,肚子里暗觉好笑,真仙至宝差不起一星半点,难不成他还能变身为一条马陆?当下也不说破,将秘法倾囊相授,一点都没有藏私。
这是实打实的真仙手段,魏十七只能望而兴叹,单是第一步调用浩大的真仙之力,就把他的心思堵死。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毫无变通之法,魏十七干脆将真仙甲胄丢入昆吾金塔,虫族秘法交与抱朴子残魂,传去一道神念,叮嘱他想方设法,把甲胄中的星屑尽数抽出,也不管残魂明不明白,死马当活马医。
胡不归得阴元儿之助,渐渐占据了上风,虫族开始四散溃退,他挥军趁胜追击,足足花了半载工夫,才将余孽清扫干净。这一战固然大获全胜,但妖奴死伤亦极为惨重,其中尤以文宣沙艨艟两路人马为甚,大明城和河丘城的精锐几乎尽数葬送在了渊城,反倒是驰援北海湾的焦百川保全了大半人手,意气风发,甚是惹眼。
虫族大败的消息传入渊海,海妖举族震动,鲤鲸族向来与魏十七交好,阎望备上一份重礼,亲自往荒北城道贺,八将军暗影贼漆面佛三族在北海铩羽而归,哪里敢上岸去,只得拉下脸面,威逼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妖王,赴荒北城打探消息。
荒北城业沦为一片废墟,血祭界图的恶果终于显现,雪峰崩塌之处,大地绽开一道深渊,沙砾源源不断涌出,继千都荒漠之后,大瀛洲极北之地又多了一处死寂的荒北荒漠。
吞阳侍女寻觅了一番,携定慧剑返回,定慧和尚为秦渠毒雾点染,被迫舍弃器灵之身,将一点灵性藏于剑内,情形与还真童子一般无二,魏十七将定慧剑与还真镯收于一处,暂且放在一旁,留待异日处置。梅真人亦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精神恹恹的,“言出法随”固然神通广大,对身心的负担亦极重,她踏入大象境未久,这一战大伤元气,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慢慢调养。
直插霄汉的擎天雪峰,巨蛇般盘旋的雄伟城池,上城区,下城区,绝壁、松壑、冰原、广寒宫、地穴、盲海六处小界,曾经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众人唏嘘不已,荒漠终非久留之地,渊城又被虫族摧毁,支荷提议前往北海湾,阵图虽毁,阵眼完好无损,尚可暂时落脚。
妖奴大军停驻在北海湾外,众人来到山脊之上的陆阵眼坐定,商议后续事宜,魏十七之下,有支荷、宇文毗二位弟子,梅、兰二位真人,胡不归、文宣、沙艨艟、焦百川四位城主,合计九人。
魏十七舍弃荒北城,才击溃虫族大军,奠定胜局,毋庸置疑,荒北城主犹在,荒北城必须重建,当务之急,是决定在哪里重建这座伟大光荣正确的城池。
名为商议,其实是他一言定夺。
魏十七的决定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世上岂有长存不灭的城池,荒北城就这样吧。道门迁回黄庭山广济洞和神兵洞,荒北市集设在泗水城,荒北城幸存的人手,由支城主妥为安置。”
众人面面相觑,简单地说,魏十七就是把荒北城并入了泗水城,支荷凭空得了一整个市集,外加雪狼族、神风驼、金刚猿三大豪族的人马和积蓄,收获良多。黄庭山乃道门根基所在,梅、兰二位真人自然不会反对,支荷身为他门下大弟子,谨遵师命,理所当然,唯一心存腹诽的,只有极昼城主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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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目光炯炯落在兰真人脸上,她浑身一紧,睫毛颤抖,有一种轻微灼烧的错觉,谁能想到,李静昀口中的“下界逃奴”已经成为仅次于真仙一流的人物,轻而易举就把大瀛洲的天捅了个窟窿,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只要他动念,一切都予取予夺。这一刻,兰真人感到深切的悲哀。
往事在心头掠过,魏十七还记得初见兰真人时的情形,桃花如荼,落英缤纷,这位道门真人循着照影珠而来,俏生生映在山涧中,容姿之美,犹在当年的秦、余二女之上。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予取予夺,生死一念。时间改变一切,人生的造化际遇,不外如是。
魏十七伸出食指点在她眉心,兰真人的呼吸瞬息中断,眼帘忽起忽落,身躯骤分,现出三具分身,俱有显圣境修为,前两具难分伯仲,第三具气息稍弱。
兰真人修炼道门“斩魂术”,魂魄先一分为三,后又从三分之一中分出小半,成就第四具分身,荒北城一战中被碧玉刀螂毁去,魂魄损失不多,犹能保有清明,不至于浑浑噩噩,丧失意识。
魏十七收回手指,右臂腋下魂眼闪动,抱朴子残魂现出身形,脑后光轮转动,飞出一座九层八面的昆吾金塔,门户洞开,金光一扫,将兰真人两具分身收入塔内,只留下第三具。
兰真人浑身一颤,眸中流露出迷茫之色,怅然若失。魏十七看了梅真人一眼,二人心神相通,无须付诸言语,梅真人衣袖一拂,气息节节攀升,雪肤之下金线逐一浮现,回环勾连,一一结成禁制。刹那间,苍穹风云突变,梅真人全力施为,引动天地伟力,玉掌忽然按在兰真人胸腹之间,禁制如行云流水般没入她体内。
显圣真人身魂合一,毁之易,剥之难,好在有兰真人配合,梅真人出手,魏十七捏一个法诀,轻轻一捉,将分身内一道残魂摄出。
他也不多看,径直往体内一拍,旋即催动食灵术,挑了一道天澜真人的精魂,一道阳神真人的精魂,一道天妖毕方的精魂,一道巢元三的精魂,徐徐炼化了滋养兰真人的残魂。壮大魂魄非是一朝一夕的工夫,梅真人将师妹的分身收入摩崖碑内,与魏十七并肩而行,看些冻天山脉的景致,随意闲谈几句,只说些道门逸闻,聊作一笑。
之后他的路会怎样走,她的路会怎样走,他们的路又会怎样走,谁都没有提起。这一男一女,像隔着千山万水,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又像咫尺相对,耳鬓厮磨,彼此心无隔阂。
远在数百里外的群山重峦中,秦贞与阮静坐在溪树下,听着潺潺流水的声音,相对无语。阮静终是耐不住性子,嘟囔道:“你说他与那梅真人,是不是有什么?”
秦贞笑了起来,轻声道:“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阮静很是好奇,“你跟他最久,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她猜秦贞会淡然笑着说,在意又怎样不在意又怎样,但是她没有等到这句反问,秦贞转过头望着她,停了停,道:“你还记得余瑶么?”
阮静微一错愕,一句话,一个名字,忽然勾起了无数遥远的记忆,流石峰,无涯观,镇妖塔,还有那些塔下的孤魂野鬼。她叹息道:“怎么不记得,她个子很高,容姿出众,就是太过刚硬了些。”
秦贞道:“当年在仙都的时候,我是他的小师妹,他是我的魏师兄,虽然跟了他最久,却未必是最贴心的人。赤霞谷之乱的时候,他跟余瑶被困在山腹中,朝夕相处,有两三年光景,无话……不谈……”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闲谈时,余瑶说起的,她虽然看上去刚硬,却没有什么心机,很纯粹的一个人。这是魏师兄私下里说的。”
“嗯,然后呢?”阮静的心怦怦直跳,似乎重重帷幕揭开,惊人的秘密即将呈现于眼前。
秦贞望着她心心挂念的小模样,笑了起来,“你不会想到,余瑶跟我说了什么,当然,那些话不是她说的,她只是转述,那些话……是魏师兄说的。”
“他说了什么?”
“一些心里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起,只对余瑶说过。”秦贞犹豫了一下,余瑶没有瞒她,她也不会瞒着阮静,“他说,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所有的付出,无论有心或无意,都希望得到回报,这种回报,有时是眼前的所得,有时是长远的收益,有时是内心的满足,任谁都不能免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与其相信口不应心、心藏鬼域的伪君子,不如明明白白地做交易。”
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余瑶在心中记挂了无数遍,秦贞也是如此。年轻时浑浑噩噩不懂事,这么多岁月过去了,再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阮静下意识摇了摇头,“未必都是如此吧,总有一些不求回报的付出,夫妻之间……母子之间……”她有些迟疑,不那么确信。
“是啊,当时余瑶也是这么反驳的,他说,父母为子女付出,其实是希望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丈夫对妻子付出,是希望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本能和天性背后也隐藏着目的,人与人之间,究其根本,其实不外乎‘利益’二字。”
阮静苦笑道:“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原来……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我猜,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但是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交易’,他不会辜负,不会背弃,但是他从来没有投入过感情。他会为了我找来大象真人的身躯寄魂,他会为了你闯入尺蠖小界,把你带回身边,但是,他从来没有投入过感情。”
阮静触动心事,她记起在镇妖塔中他说的那个故事,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个儿子的故事,说他剖腹剜肠,割肉剔骨,杀父泄愤,说“你不负我,我不负你,你若负我,我弃之如敝屣,不念也不顾。”她忽然觉得疲倦,打心底发冷,她不明白,秦贞为什么要跟她点破这些——是心存怨尤,想找个人倾诉么?
秦贞将目光投向郁郁葱葱的山林,展颜一笑,道:“不过,即使是一场交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他,我愿意投入感情,我不在意他身边有没有旁人,也不在意那人是不是大象真人,会不会成就真仙,能不能陪他一起飞升天庭,我不在意……我只知道,只要我不负他,他就不会负我。”
阮静沉默了许久,秦贞的脸,那张与记忆中迥然不同,大象真人李静昀的脸,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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囿于誓言,阴元儿绝口不提提耶秘符,只在龙泽的淤泥中留下一道“穿”,暗示魏十七莫要徒劳无功,逐一试探,不过除此之外,她并未藏私,将提耶鬼修的神通倾囊相授,摄魂术,搜魂术,安魂术,食灵术,这些操/弄魂魄的手段经她指点,脱胎换骨,更上层楼,魏十七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连阴元儿都认为他别具天赋,不是鬼修,却胜似鬼修。
“食灵术”乃是巴蛇血脉的天赋神通,大瀛洲独此一家,除魏十七外,再无第二人得其真传。他足足花了百日光阴,以食灵术炼化四道精魂,补益兰真人一道残魂,其中天澜真人的精魂得自鬼窟小界,阳神真人与天妖毕方的精魂乃是文、沙二位城主的贺礼,巢元三系渊海暗影贼族内的真仙种子,被他夺了造化种,又抽去魂魄,身死道消,事后还连累了巢圭。这四道精魂,不说世间罕有,也是极其难得之物,用在兰真人身上,却也未竟全功。补全魂魄何其艰难,绝非一朝一夕的工夫,不过梅真人细察师妹这具分身,残魂稳固,比之前壮大了少许,大为改观,终于放下心来。
梅真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妹魂魄不全,永诀大道,不知可否逆天?”
魏十七道:“若得真仙魂魄,或可逆天。”
真仙魂魄又从何而得?一旦打得天崩地裂,早被天庭察觉,降下符诏牵引飞升,哪有余暇从容施展!梅真人星眸闪动,目光落在他右臂腋下,魏十七微微颔首,又摇摇头,“眼下还不成。”
眼下还不成,异日成就真仙之躯,这一缕真仙残魂便可有可无,梅真人微微一笑,轻声道:“好,不急,那就以后再说。”
魏十七道:“你先回黄庭山安顿下来,等我到了碧莲小界,再与你细谈。”
梅真人深深忘了他一眼,打了个“多保重”的手势,飘然而去。魏十七仰头望着天边的流云,嘴角似笑非笑,心事忽然全消,得失了无牵挂,自在逍遥。
当最后一拨人马翻过冻天山脉,极北之地彻底沦为一片杳无生机的死地,他携秦、阮二女跨龙蝠南下,飞越万水千山,直抵大瀛洲东南一隅的黄庭山。
八百里黄庭山已非旧日的模样,当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十八处真界,被那狠天狠地的双首傀儡毁了七处,所剩十一处,除去碧莲小界外,妖奴和道门各得其五,平分秋色。
替胡不归坐镇黄庭山的是唐橐,替梅真人坐镇黄庭山的是十照。
魏十七悄无声息潜入碧莲小界,如轻风拂过原野,没有惊动任何人。
碧莲小界乃是一片遍植莲花的泽国,终年花开花谢,络绎不绝,大小千余处岛屿散布其间,寻常修士穷毕生光阴,都未能踏遍。当年为堪破荒北界图的秘密,魏十七曾在此参悟百载,闲暇之余,也曾将碧莲小界粗粗看过一回,胸中自有丘壑。他将秦、阮二女安顿在天地灵气最为充裕的仙灵岛,又命吞阳侍女取了定慧剑和还真镯,自去寻一处灵地妥为安置,结庐守候,待二人重铸器灵之身,再来见他。
秦贞和阮静还是第一遭来到碧莲小界,魏十七陪着她们闲逛了十来日,饱览诸般仙境景致,这才来到岛西悬崖最高处,面朝万顷碧莲,摒弃杂念,潜心修炼。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赤焰玉山,置于礁石之上,凝神看了一回,催动真元祭炼了三天三夜,却毫无进展。此物得自渊海,当为海族真仙遗宝,以道门神通祭炼,南辕北辙,终是隔了一层。魏十七权衡利弊,星力对他极为要紧,不容错过,当下挤出精血,以天妖秘术祭炼玉山,花费了足足月余工夫,才在此宝内留下自身的烙印。
出乎意料,这座赤焰玉山似乎是无主之物,否则的话,纵然以精血祭炼,也未必会如此顺利。
赤焰如火如荼,触手却冰冷刺骨,魏十七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终于发觉这玉山乃是一宗洞天之宝,内藏玄虚。
大瀛洲号称三千小界,能随身携带内藏洞天的法宝,却为数不多,魏十七见多识广,也只见过混沌一气洞天锁、昆吾金塔、摩崖碑、极天逍遥印、残铁镜等寥寥数宗,不过开启洞天之宝并非易事,不明就里强行闯入,只会被一方小天地所排斥,他接连尝试了十七八种手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碧莲小界中光阴迟缓,不虞时间流驰,虚耗寿元,但这赤焰玉山却另有玄机,以魏十七的眼力手段,兀自被阻于其外。困扰了数月,无法可想,他唤来屠真,命她去广济洞,将梅真人请来一晤。
道门传承万载,底蕴深厚,梅真人又遍览十万摩崖石刻,腹笥之广,非魏十七所能及。二人合力推衍,多方试探,到最后还是梅真人施展符修手段,以禁制破禁制,打开了这一方洞天。
魏十七也没有见外,邀请梅真人同入洞天一探,梅真人心存好奇,稍一犹豫,紧随其后踏入洞天。
令二人大吃一惊的是,赤焰玉山内是一片残山剩水,方圆不过数里,残破不堪,显然为暴力重创本源,只残留些许生机,离破灭之期不远矣,蓬勃的星力扑面而来,缠绕不去,似乎在催促他们速速前行。
不过对魏十七来说,理平这方小天地并非难事,他身怀真仙至宝造化树,只需向小界内灌注生机,便能起死回生,唯一需要斟酌的是,值不值得他这么做。
二人循着星力一路行去,山峦崩塌,草木摧折,满眼破败景象,不堪入目。行了无多时,山路到了尽头,一面石壁伫立于眼前,枯藤遮蔽,透出浓烈的凶煞死气,如同潜伏着一头噬人猛兽。
梅真人面露讶异之色,衣袖轻拂,将枯枝败叶一扫而空,现出一块明镜也似的石壁,一抹黑影晃来晃去,一忽儿凝成人形,一忽儿化作大鱼,透着十分难言的诡异。
魏十七指指那黑影,淡淡道:“当是此物汲取星力,存于玉山内。真仙之道,无非以星力转换真元,借星屑洗炼肉身,此等至宝,绝无仅有,纵然残破不堪,也弥足珍贵。”
梅真人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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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瀛洲东南之隅,八百里黄庭山拔地而起,山石斧削如墙,望之婷婷如城,魏十七数度匆匆而过,失之交臂,今番难得有闲情,有兴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有劳梅真人略尽地主之谊,款待一二,梅真人自然应允。大战之后,真界崩塌,地脉摧折,黄庭山早已面目全非,梅真人作陪,挑几处尚可入目的峰峦山林,略作盘桓,杯酒言欢,偶然提上一两句道门与妖奴的摩擦,只作谈资,一笑而过。黄庭山回不到过去了,道门也一样回不去,假以时日,梅真人若能成就真仙,自可将黄庭山划归道门所有,在此之前,只能任由那些粗鄙不堪的妖奴在眼门前晃来晃去。
偷得浮生半日闲,魏十七随梅真人在黄庭山中闲逛,走走停停,听她说些道门往事,入夜则在山林幽深处歇息。胡不归、支荷、阎川等得了消息,陆续前来拜见,略略交谈数语,都察觉到他对大瀛洲一城一地之事漠不关心,无可无不可,尽皆交给他们处置。胡不归和阎川吃了定心丸,一块石头落地,察言辨色陪笑了几句,便告辞退下。支荷本来就无意于俗务,难得有机会面见师尊,趁机请教一二,魏十七命她将魂兵魄胄演练一遍,沉吟良久,不曾开口。
支荷眉头微蹙,静候师尊指点,心中终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误入歧途,离大道日远。这“魂兵魄胄”乃是胡帅参悟百年创下的神通,最初只传与大明城主文宣一人,尚未臻于完备,自从她拜入魏师门下,就此跟胡帅生出隔阂,文宣追随胡帅,得他亲自点拨,又有神兵堂右殿之利,进展甚速,她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偶有所得,毕竟心里没底。
只是师尊常年闭关,无从侍奉左右,偶有机缘讨教,也是一曝十寒,没个准信。她有的时候禁不住想,若是如秦贞、阮静那么成为他的侍妾,会不会比名义上的弟子更能听其教诲,但她出身妖奴,长得又没有她们好,如之奈何。不过师尊身边的女人,确实不多,除了秦、阮二女外,似乎只有那踏入大象境的梅真人,在她看来,简直是清心寡欲。
魏十七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来到一片广袤无垠的荒野,天苍苍,野茫茫,云霞似锦,风吹草低。动念之间,一个纤细而瘦削的身形跨出虚空,样貌与支荷有七分相似,成就七星大日真身,眉心地龙,左乳蠪侄,右乳梁渠,丹田龙象,颈椎双首凶猿,后腰伏龟,尾尻重明鸟,竟分毫不差。
洞天,阳神,显圣,大象,真仙,道门五境,显圣是第一道难坎,一旦踏入显圣境,神通之大,非寻常修士可比拟,葛阳真人这一辈,连同陨落的静昀真人在内,不过两位大象,四位显圣。魏十七成就显圣后,造化树生机蓬勃,洞天催生万物,勉力可幻化一具傀儡,以之推衍功法,从心所欲,无不如意,只是无法超越本身修为。
当年胡不归有求于他,并未藏私,“魂兵魄胄”的种种奥秘,魏十七尽皆了然于胸。他心念微动,荒野之上,这个形似支荷的傀儡将双肩一摇,魂魄之力外放,魂力成兵,手持一支丈八长矛,魄力成胄,身披蓝幽幽的盔胄铠甲,倏进倏退,将魂魄之力催发到极致,所过之处,隆隆雷声不绝,虚空随之破裂,杀伐惨烈,凶戾之气充塞天地。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谈何容易!魏十七寻思片刻,地龙、蠪侄、梁渠、龙象、双首凶猿、伏龟、重明鸟七道精魂气息暴涨,傀儡驾驭不住魂魄之力,身形一挫,砰然溃散。他暗暗点头,支荷能承受七道精魂,其中蠪侄、梁渠俱为天妖,肉身可谓强悍之极,但人力有时穷尽,一味壮大精魂,提升亦有限。
魏十七又幻化出一具傀儡,这一回另辟蹊径,尝试着逐一替换七道精魂,足足费了数月的水磨工夫,才找出最佳的搭配。以雷龟替换伏龟,列翅鹫替换重明鸟,再壮大蠪侄、梁渠两道主魂,可将七星大日真身的威力提升一阶,“魂兵魄胄”的神通亦水涨船高,矛胄浮现无数符箓,回环勾连,凝成种种禁制,瞬息数变,极尽变化之能事,连魏十七都看不清楚。
“魂兵魄胄”推衍至此,与天妖、道门殊途同归,终于窥得一线成就真仙的可能。胡不归确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修炼炼魂神兵自闭窍穴,隔绝天地,无缘大道,被他死中求活,创出“魂兵魄胄”,暗合天意,成就真仙并非遥不可及。
心力交瘁,心神一松,傀儡随之烟消云散,魏十七顺势退出“一芥洞天”,若有所思。洞天内参悟数月光阴,洞天外只不过短短一瞬,幻化一具傀儡推衍“魂兵魄胄”,只是牛刀小试,道门显圣境果然不同寻常,多了这宗神通,日后修炼功法也罢,炼制法宝也罢,大可预作推衍,少走不少弯路。
魏十七心中欣喜,微微一笑,摄出一道雷龟精魂,一道列翅鹫精魂,递与支荷,命她换去后腰伏龟和尾尻重明鸟,继续锤炼“魂兵魄胄”,待到七道精魂浑然一体,再来见他,他会指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开山之路,直指真仙。
一语惊醒梦中人,支荷眼中神光闪动,答应一声,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魏十七心神损耗极大,眉宇间透出浓浓的倦怠,他挥手让支荷退下,合上双眼静静养神。梅真人缓步走到他身旁,见他不闻不问,凝神看了数眼,微微叹息,又有些好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似乎与大敌恶战三天三夜,精疲力尽,连话都懒得说。
梅真人跪坐在他身旁,月光和星光落在二人身上,风掠过黄庭山,松涛阵阵,夹杂着草叶的清香。魏十七身子一歪,慢慢躺倒在地,将头枕在她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一会就响起轻微的鼾声。梅真人无可奈何地笑笑,仰头望着明月,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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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瀛洲一洲之地,有资格有勇气面见魏十七的,寥寥无几,支荷之后,再无人前来打扰。佳人作陪,岁月静好,魏十七逍遥自在,身在黄庭山中,一点心神却沉入“一芥洞天”,日以继夜,孜孜不倦,以大神通幻化出一具傀儡,参悟道门分身秘术,反复推衍,权衡利弊得失。山中忽忽过了十余日,洞天内已是悠悠数载流年,这一日,他仿佛被冥冥中一点天机触动心事,忽觉兴味阑珊,当即止乎所止,兴尽而返,径直回到碧莲小界中。
道门“分魂”、“斩魂”二术,各有所长,在魏十七看来,斩魂术固然勇猛精进,但分身一旦折损,连带魂魄不全,太过凶险,兰真人即是前车之鉴,“食灵术”虽可补全残损的魂魄,终非万全之策,故此他弃“斩魂术”,取“分魂术”。
洞天之内参悟数载,他早将利害考虑周全,成就分身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修炼。
对道门修士来说,分身修炼与本体并无二致,最为稳妥,但魏十七兼修炼魂神兵和道门真法,其中的艰险难以言状,若非机缘凑巧,从渊海得了一颗造化种,一点灵性点亮洞天,他断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渊海三洲虽大,又到哪里去找第二颗造化种?
炼魂神兵与道门真法,只能择其一。
魏十七心中早有定算,召来秦、阮二女关照数语,毫不犹豫自沉地底,在仙灵岛一处地穴中闭关不出,修习斩魂秘术,在丹田之中孕育一团“魂胎”,足足花费十余载光阴,才功告圆满。他之前在“一芥洞天”内反复推衍尝试秘术,后又遍览道门先辈大能留下的种种心得,这一次闭关无惊无险,顺风顺水,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地穴之中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魏十七双眸亮起一点点迷离的星光,明灭闪动,缓缓旋转,隐约有了几分星云雏形。他酝酿数息,忽然张口一喷,一道清气托着“魂胎”飞出丹田,于空中浮沉不定。
仙灵岛上空风起云涌,波澜四起,万顷荷花在水中跌宕摇曳,阴元儿、屠真、吞阳侍女俱被惊动,起身立于空中,将目光投向彤云笼罩下的仙灵岛。
天地灵气翻涌如潮,牵动气机,“魂胎”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刺破滚滚彤云,将灵气一扫而空,化作一个双手抱膝的婴儿,舒展身躯,转眼拔高长大,少年,青年,中年,最终成为一个矮胖的男子,赤条条一丝不挂,双眸浑浊无神,乱蓬蓬的头发遮住鬓角,一口黑黄的烂牙参差不齐,佝偻着背,胸腹间堆满肥肉,神情木讷,像一潭死水,令人不喜。
道门修士成就分身,塑造形貌从心所欲,多半与本体有几分相似,黄冠俊朗潇洒,女冠美貌绰约,像魏十七这般判若两人的,实在绝无仅有。阴元儿摇摇头,觉得看不懂他所思所想,就算特立独行不落俗套,也犯不着如此刻意丑化自己。吞阳侍女生怕被主人察觉,不敢流露半点异样,也不敢多看,掉头遁回岛中。屠真目不转睛盯着那陌生的男子,忽然化作一缕乌光,划破长空,落在了仙灵岛上。
魏十七步出地穴,仰头望着自己的分身,伸手一招,分身坠下云端,笨重的身躯落在岛上,跌了个踉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恍惚之间,他仿佛站在镜前,今生的自己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一时心情激荡,难以平复。
那座南方的城市,那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那个孤独的身影,那个平静地等待死亡的自己。
魏十七伸手点点他,喃喃道:“你不叫魏十七,不叫韩十八,你叫……周吉……”
屠真星驰电掣落在他身旁,听到了他的低低自语,一双妙目投向周吉,毫不介意他赤身裸体。她不介意,魏十七也不介意,二人静静望着他,周吉也望着他们,默默无语,相看两不厌。
“是你前世的模样么?”她轻声问道。
魏十七幽幽道:“这世上,也只有你猜得到了。”他从洞天内摄出一袭道袍,随手丢去,周吉木讷讷伸手一捞,慢了半拍,道袍落在地上,他吃力地弯下腰,将道袍拣起,披在身上,胸口绷得紧巴巴,膝下却长了一截,拖在脚跟后。
屠真没有觉得好笑,也没有流露怜悯,她举步上前,蹲在周吉脚边,为他把道袍撕去一截,顺手拍去沾上的尘土。周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伸手摸摸她的头,含糊不清道:“真乖!”
屠真仰头道:“洞天境?”
周吉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是,洞天境。”
屠真有些好奇,回头望了魏十七一眼,问道:“不是炼魂神兵?”
魏十七道:“黑龙精魂,真仙残魂,或许还找得到,造化种却是可遇不可求,天地无常,与其求全,不如退而求其次。”
屠真点点头,若有所思,慢慢站起身,将沾在周吉头上的一根枯草轻轻捻下。
容颜皮囊尽是空相,魏十七相信秦、阮、梅亦未能免俗,能看破这一点的,唯有他亲手造就的器灵。他摸摸屠真的头,神情动作跟周吉一模一样,微笑道:“今后,你就跟着他吧。”
屠真答应一声,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一刻,她察觉到魏十七毫不隐瞒的心意,真正向她敞开了心扉。
魏十七挥挥手,周吉搔了搔脑袋,似乎不大习惯道袍内空荡荡什么都不穿,嘀咕了几句,转身向仙灵岛深处行去。屠真快步跟上前,脚步轻盈,像一个欢快的精灵。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魏十七忽然觉得心中再无欠缺,如圆月无暇。就是不走寻常路,那个抛弃所有过去,斩断一切因缘,背起行囊,登上南下的高铁,来到温暖而陌生的城市,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慢慢老去的自己,终于不再是记忆,他的第一具分身,洞天真人周吉,就这样降临在碧莲小界的仙灵岛上,他是那么格格不入,又是那么称心如意。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眼中却闪动着久违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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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真人吞服的丹药药力深厚,调息数个时辰,便神采奕奕,真元恢复了大半。她倚在魏十七胸口,感觉到有力的心跳,心中觉得平安喜乐,无忧无惧。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结为道侣,彼此扶持,长相厮守,似乎也不错。她眼神有些迷离,开始认认真真考虑此事的可能性。
玉人在怀,魏十七嗅着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体香,察觉到她心绪涌动,忽起忽落,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她心软了,心动了,这在所难免,当她孤身来到首乌山委身于他,就已经注定了命运的羁绊。当日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梅真人,大象真人,风姿绰约,柔韧而不失刚毅,他有些骄傲,他有骄傲的资本。
忖度了片刻,梅真人还是将心思深深掩藏,虽然知道瞒不过他,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将种种念头抛诸脑后,回复了冷静和慵懒,伸手按在魏十七腿上,从他怀中站起身,足下云雾缭绕,托着身躯冉冉上升,来到法阵之旁,探出食指轻轻一点,金光冲天而起,嗡嗡作响,与黄庭山广济洞内的另一座法阵遥相呼应。
梅真人回头看了魏十七一眼,举步跨入传送法阵,不想金光缭乱,仿似水中幻影,无字摩崖碑从袖中飞出,法阵承受不住重压,竟溃然崩散。魏十七摇摇头,梅真人毕竟只得大象修为,这等横跨渊海的传送法阵,非是出自真仙之手,如何能将击浪艨艟送归大瀛洲!
梅真人抿着嘴角叹息一声,“看来是不成了!”
魏十七毫不在意,伸手一拍击空飞舟,晃晃悠悠飞到她身旁,道:“那就一路飞回大瀛洲,至不济,弃了一艘击浪艨艟也无妨。”
梅真人却有些不舍,道:“你我轮番驱使飞舟,多耗些时日罢了,此等宝材世间罕有,弃了未免可惜。”
魏十七不置可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顺势将飞舟压低至海面,催动真元,劈波斩浪向东而行,如同击水的飞鱼,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来时借九岳崩崖石破空飞遁,不过月余光景,返程犹如老牛拖破车,两艘击浪艨艟的残骸,饶是藏于洞天之内,亦将击空飞舟压得死死的,在渊海之上爬了整整一年有余,依然浮于海天之间,望不到陆地的影子。
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法子,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二人商议下来,将飞舟停于海中,各自参悟羽族铭刻在击浪艨艟上的禁制法阵。道门,天妖,海族,羽族,虫族,符箓传承各有渊源,梅真人出身广济洞符修,魏十七精研符箓之道,一个是科班出身,一个是野路子,但又所得,相互印证,倒也不无启迪。二人费了足足半载光阴,终于补全了一道禁制,由梅真人出手,铭刻在飞舟之上,鼓风浪而行,速度快了数倍,虽不能与击浪艨艟相比,总算差强人意。
渊海浩瀚无垠,风浪暴雨之外,海族频频出没,暗藏杀机,但在魏十七这等凶徒眼中,不外乎是送上门来的菜,随手斩了,拣上好的肉割了下酒。一开始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不长眼的货色,到后来杀得多了,海族远远避开飞舟,连着数月没开荤,魏十七也懒得潜入深海捕杀海妖,便放了彼辈一马。
梅真人偶尔也鼓起兴致,陪他喝上两杯,多数时候,她都潜心参悟羽族留下的禁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越琢磨越觉得眼界大开,这些日子虽未刻意修炼,但修为水涨船高,不枉这一遭奔波之劳。
长日漫漫,闲着也是闲着,魏十七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幻化出一具傀儡,推衍提耶秘符的种种变化,“韧”、“磨”、“结”、“勾”、“破”、“穿”六道秘符此起彼落,忽隐忽现,极尽变化,直到心神耗尽才收手。
心有所动,偶一相聚,把酒言欢,笑谈半日,之后各自修炼,不即,不离,不念,不扰,一路向西,岁月静好,不知不觉过了数载。这一日,海水沸腾,巨浪滔天,阎川率一干海妖王涌身上前,倒头就拜,眼中滚下豆大的泪珠,哽咽道:“城主驾临,子在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梅真人嘴角微微一动,强忍住笑意,心中转念,真该让师妹听听,这两句话说得何其恭顺,何其恳切,音容笑貌没有丝毫作伪,谁说海妖俱是粗鄙不堪之徒,阎川阎子在把持四海,大而不倒,委实精细得很。
到了魏十七这等境界,已无须动任何“御下”的心机了,他将阎川唤到身前,寥寥问过数语,得知泗水城局势平稳,渊海波澜不惊,此地已是海婴兽的地界,再有数十日海路,便能抵达大瀛洲。阎川察言辨色,试探着邀请魏十七往水府一行,略作盘桓,好令海婴兽左右二王略尽地主之谊。
海路颠簸跋涉,虽然不至烦躁,终究有些不舒服,魏十七想了想,颔首答应下来。梅真人无可无不可,收起击空飞舟,从容站在魏十七身后,不言不语,风轻云淡。阎川调来一艘黄犊舟,恭请城主和真人入舱歇息,亲自操控黄犊舟,分开海水,飞一般驰向海底。
难得城主莅临,海婴兽左右二王战战兢兢,唯恐怠慢,海妖拿得出手的,无非是美酒佳肴,美人歌舞,阎川生怕寻常海妖不尽人意,还命左王赶赴北海,欠沈银珠一个人情,请来一干能歌善舞的美人鱼,往返奔波,才堪堪赶上了宴席。
海婴兽倾族内所有,魏十七也不挑剔,喝了五七杯酒,看了会妖娆歌舞,谈不上兴味盎然,也谈不上兴致缺缺,烟云过眼而已。待歌舞暂歇,舞女鱼贯退下,阎川捧杯上前,满饮杯中美酒,为城主贺。魏十七喝了一杯,勉励几句,他心中清楚,陆归陆,海归海,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终须海族坐镇,鲤鲸族虽然不可信,但阎川摆明了车马追随自己,这些年来死心塌地,于情于理都可厚待。
阎川貌似鲁莽,实则颇有眼色,梅真人端坐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动神色,他也没有贸然上前相扰,只向海婴兽左右二王甩个眼色,命他们上前向城主敬酒,聊表诚意。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宾主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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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与梅真人在海婴兽的水府中小住数日,启程返回大瀛洲,阎川率一干海妖送出百里,遥遥相望,直到人影渺茫,才松了口气。海族多有喜怒无常、粗鄙不堪的主,与之相比,魏十七算是好说话了,但他举手投足间便斩灭了巢圭,位列渊海上三族的暗影贼屁都不放一个,连坐镇族内的真仙都置若罔闻,由此可见那位大人的凶悍,万万触怒不得。
击空飞舟乘风破浪,从海天之间一掠而过,最后一段时日如掌中沙,须臾流逝殆尽,视野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由南往北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跋涉这许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大瀛洲。
重新踏上陆地,恍若隔世,梅真人收起击空飞舟,回望茫茫渊海,身躯在随风摇曳,胸中怅然若失。
魏十七弯腰捏了一把泥土,凑到鼻下嗅了嗅,五指一紧捏成一团,随手掷向远处。他觉得大地有些摇晃,仿佛仍在海上漂泊,那感觉就像醉酒,站了片刻才恢复过来。
梅真人问道:“我们去哪里?黄庭山?”
魏十七另有打算,微笑道:“极昼城,胡不归栖身的老巢,去过吗?”
梅真人摇摇头,“久闻其名,却未曾亲见。”
魏十七道:“极昼城外有火山寒潭,阴阳之力,水火之功,天设地造的大熔炉,用以洗炼法宝再好不过了,羽族击浪艨艟无法修复,这些天材地宝浪费了未免可惜,不如将其拆散,打造一宗渡海的法器。”
梅真人心中一动,沉吟道:“此举倒不无可行,羽族禁制大有独到之处,借鉴一二,可有击浪艨艟的几成威力。”
“无须大如艨艟,载数万人马,如飞舟飞梭,容纳数人即可,遁速越快越好,粗陋一些也无妨。”
梅真人猜到他意欲出海远行,颔首答应下来。
魏十七顿了顿,又道:“剩余宝材,再打造一座浮宫,海路颠簸,耗日持久,多有不便,总得对自己好一些,是吧?”
梅真人嫣然一笑,道:“是啊,对自己好一些,也是时候打造浮宫了。”
道门传有打造浮宫的秘术,因所耗宝材甚巨,故成为屠龙之数,束之高阁。道门三大祖师之中,唯有玄元子福缘深厚,凑齐几宗关键的宝物,由神兵洞打造胚体,广济洞铭刻符箓,打造了一座浮宫,飞升之时一并携往天庭,不曾留与后辈。此乃斜月三星洞万载以降的盛事,摩崖石刻记之甚详,据说参与打造浮宫的几位先辈获益匪浅,陆续突破瓶颈,其中更有一位成就大象。
这是磨砺修为的良机,梅真人怦然心动,跃跃欲试。
魏十七不欲惊动众人,之前在海婴兽水府盘桓之时,叮嘱阎川遣一得力心腹,往黄庭山斜月三星洞带个口信,命龙蝠唤上极昼城主,速速赶来相会。二人在海边等了数日,早望见一只硕大的白头藏鸟,扑动垂天双翅,风驰电掣飞来,龙蝠现出大鳐法身,一双肉翼微微颤动,乘着气流紧随而至,却是省了不少力气。
二人一先一后降落在地,见过魏十七,向梅真人颔首示意,神情有些不尴不尬,梅真人清楚他们心中转些什么念头,眼帘低垂,不动声色。
胡不归被匆匆忙忙唤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眼中流露出询问之意,魏十七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明用意,要借极昼城的火山寒潭炼制几宗宝物,请胡帅行个方便。此小事耳,方便得很,胡不归满口答应,心中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宝物,要魏十七与梅真人亲自出手,如此郑重其事?
身为脚力,该当有脚力的自觉,龙蝠乖乖伏下身,载起魏十七梅真人,背上吃到分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使出吃奶的力气才飞起数丈,肚子里叫苦不迭。
魏十七伸脚点点他的脑袋,道:“飞到极昼城,给你记上一功。”
龙蝠苦着脸道:“大人,老爷,不是小的偷懒,实在是太沉了,比十头八头鲤鲸都沉!”
魏十七见他不似作伪,将目光投向胡不归,胡不归甚是知趣,现出白头藏鸟原形,倚老卖老道:“小儿辈筋骨尚未长成,不堪重负,还是吾来载城主一程吧!”总算他有自知之明,没有在魏十七跟前自称老夫。
魏十七凌空跨到他背上,胡不归身躯一挫,闷哼一声,魂眼急速闪动,精魂一一现形,七星轮转,催动魂魄之力,双翅一扇,掀起惊天飙风,直投极昼城而去。龙蝠去了一半负担,又激起好胜之心,抖擞精神,拼尽全力追上前,不欲落在胡不归之后。
从海婴海飞往极昼城,几乎横穿大半个大瀛洲,路途迢远,关山重重,胡不归老而弥坚,修炼神兵真身有成,韧性惊人,十数日之后,龙蝠渐渐被他甩在身后,飞都飞不稳当,若非梅真人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早就跌落云端,摔个七荤八素了。
龙蝠一向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仗着魏十七的势,奉承的人多的是,日子过得着实快活,魏十七也不甚在意,他麾下能打能杀的好手不少,也不差他一个,但有机会敲打他一下,免得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着实有必要。龙蝠脸面上也挂落不住,拼命扑动肉翼,终是追不上白头藏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头栽落,倒地不起。
魏十七轻声叮嘱了几句,胡不归振翅飞回,稳稳落在龙蝠身旁,收起原形,拍拍他的脸颊,龙蝠跌得晕头转向,嘴里嘟囔道:“没事,没事……”良久未能爬起身来。
魏十七淡淡道:“暂歇一晚,明日再赶路。”脸上并未流露出不悦。
龙蝠听到主人的声音,羞赧万分,下颌紧贴着胸口,头都抬不起来,连身轻如燕的梅真人都载不动,他还能有什么用?他感到深切的惶恐和危机,李静昀对他萝卜不当青菜,仍其自生自灭,跟了魏十七,身价有了天壤之别,他志得意满,从未如此过逍遥快活过,若是主人再嫌弃他,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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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城外一十七座火山,以寒潭以西的渊狱峰为最,梅真人将诸般宝材摄入无字摩崖碑内,与魏十七并肩飞至火山口,热力蓬勃,呛人的毒气劈面涌来,二人恍若不察,低头向山腹望去,暗红的岩浆缓慢流淌,不时鼓起一团颤巍巍的气泡,涨至头颅大小,扑地破开,烈焰喷出七八丈高,拍打在岩石上,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沟壑。
“便是此地了!”梅真人扬起眉毛,在胸前轻轻一拍,三百六十五枚玉符鱼贯而出,往她身上一涌,化作一副玉甲,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她看了魏十七一眼,眼波流转,示意他莫要托大,深入火山岩浆炼制至宝,绝非一朝一夕的工夫,小心驶得万年船。魏十七微微一笑,魂眼明灭闪动,魄力外放为胄甲,随着梅真人徐徐降入山腹。
这一趟打造浮宫,以梅真人为主,他只是打下手的,听命行事。
忽忽降下百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山腹中空,岩浆若一汪炽热的湖泊,近在眼前。梅真人有本命玉符护体,任凭岩浆溅落如雨,只作寻常看,她催动真元,将无字摩崖碑祭起,高高悬于头顶,洞天张开一隙,摄出一根沉水接骨木,抛入岩浆之中,半沉半浮,烈焰焚烧,终不能损之分毫。
梅真人伸手一指,岩浆滚滚四散,沉水接骨木冉冉浮于空中,又一指,一缕纤细的岩浆飞将出来,得真元之助,色泽由赤红转为青白,落在沉水接骨木之上,嘶嘶作响,应念绘下一道道繁复的符箓。
魏十七见她胸有成竹,以火山岩浆为笔铭刻符箓,一气呵成,一气贯穿,于细微处暗藏玄机,仓猝之间也看不透。道门传承万载,广济洞虽然没能出一个半个真仙祖师,但符修一脉与无垢洞剑修、昆吾洞器修鼎足而三,果然有独到之处,让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望而兴叹。
梅真人目不交睫,花费一天一夜,大功告成,沉水接骨木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箓,一丝不苟,气象万千。她仔细看过一回,确认毫无瑕疵,才长长松了口气,将此木收于摩崖碑内,回头望了魏十七一眼,道:“岩浆之力颇有不足,耗日持久,多有不便。”
魏十七微微颔首,衣袖一拂,身形冲天飞起,闪了数闪,已离开山腹。梅真人看了几眼沸腾不息的岩浆,举步跨入摩崖碑,于小界内养神调息,静候魏十七归来。
魏十七回到寒潭旁,命龙蝠去极昼城跑一趟,将胡帅胡不归请来,问起渊狱峰岩浆之事,胡不归早有准备,详加解说。原来极昼城北一十七座火山,冲天烈焰此起彼灭,昼夜不息,凡十年一度轮转,唯有当其爆发之时,火力才臻于极致,渊狱峰虽为首屈一指的大熔炉,眼下恰逢休眠,需以血祭将其唤醒,方能彰显天地伟力。
极昼、大明、泗水、河丘、荒北、武漠、千都七城乃上古异兽的尸骸所化,极昼城外的火山寒潭蕴藏水火之力阴阳之工,当与那上古异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七幅界图,胡不归得其五,唯独缺了极昼、荒北二图,及至魏十七横空出世,成为当之无愧的大瀛洲第一人,泗水城主支荷为求真仙,不惜与胡帅反目,献上藏匿了多年的荒北界图,成为魏十七门下的大弟子。缺少极昼界图,无法将上古异兽的尸骸唤醒,但血祭促使火山爆发,却不无可行。
在龙泽之下,魏十七曾化身真仙巴蛇,亲历这一段上古传奇,一听“血祭”二字,便知洞悉了其中的关键。他命胡不归速去准备血祭所需的生灵,如有不足,去天蝠海找阎川凑上一二。
胡不归脸色有些古怪,目光投向那两艘破败不堪的击浪艨艟,小山也似的巨/物,如今被拆成一片废墟,上好的宝材消失无踪,剩下的都是些不起眼的破烂,区区十余载光阴,转瞬即过,比他预料的时间快了不知多少。
“有问题?”
胡不归打了个寒颤,忙应允道:“是,定不误城主大事……城主,这些遗弃的艨艟残骸可有用?”
魏十七挥挥手道:“你若看得上,尽数取去无妨。”
胡不归心中微喜,躬身告退,匆匆赶回极昼城,不敢怠慢,命手下得力干将深入西北荒原,又传讯大明、泗水、河丘、武漠四城,并统御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的海霸王阎川,搜捕血祭所需的生灵。
分割击浪艨艟,炼制浮宫和飞舟,必须亲力亲为,血祭一事无需他再操心过问,仅仅数月之后,胡不归麾下心腹大将胡戎便将百余个御兽袋送至寒潭,堆在山坳间的空地上,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堆尚未封土的“京观”。
魏十七随意挑了一只御兽袋,倒出一看,是一头血气旺盛的蛮牛,四蹄被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挣扎不脱。“血祭”无关妖物修为,血气愈是充裕,效果愈好,胡不归显然不是第一次操办,深得其中三昧。
但数百头生灵远远不够,这只是第一批,等了约摸半载,陆续有一批批御兽袋送至,“京观”的规模越积越大,有如小山一般伫立在寒潭旁,一开始送来的尽是陆上的妖物,到后来新添了不少渊海鱼怪,胡不归显然没有固步自封,主动跟阎川接上了头。
梅真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日以继夜,不急不缓铭刻符箓,经手的沉水接骨木渐次增多,手法也日益娴熟,如吝啬的守财奴,真元每一分都用在节骨眼上,没有丝毫无谓的耗费。
这一日,胡不归亲至寒潭,清点血祭所需生灵,一一检视妥当,这才向魏十七表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魏十七与梅真人立于一旁看他施为,只见胡不归催动七星破劫神兵真身,一口气解开体内三重封印,黄龙、青鸾、伏龟、夏枯蛇、锦纹毒鸩、帝江、雷鹫七道精魂轮转不息,他伸出右脚重重踏下,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数以千万计的御兽袋齐齐飞起,解开袋口,将妖物放出,汇成一道洪流,身不由己投入渊狱峰火山中。
山腹之下隆隆巨响,火山从沉睡中苏醒,咆哮着,战栗着,烈焰冲天,直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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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错觉,极昼城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激烈的心跳,震波四散,刹那间席卷大地,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行将醒来。
上古异兽,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体内孕育阴阳二气,一首喷吐寒气,一首喷吐烈焰,肆虐大瀛洲,无人可敌。极昼城规模如此巨大,又有火山寒潭,魏十七猜测,当是异兽的身躯所化。
极昼乃七城之首,绝非浪得虚名。
御兽袋为之一空,胡不归收起神通,现出原形,振翅飞至渊狱峰上空,双眸现出黄龙青鸾之形,凝神看了片刻,扭头落在魏十七身旁,道:“烈焰喷发,足以维持数月,城主可引动火力洗炼法宝,待其有衰竭之势,再行血祭。”
魏十七微微颔首,胡不归见他没有旁的吩咐,告退而去。
梅真人重入山腹,果不其然,血祭生灵唤醒火山,岩浆威力平添百倍,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光阴流驰,忽忽又是数载过去,期间胡不归以生灵血祭火山,不曾错过时日,梅真人只管专心致志铭刻符箓,这一日终于大功告成,合计一千三百五十八根沉水接骨木,散落在寒潭中,蒙上一层数寸厚的坚冰,冻得结结实实。
梅真人经此一番磨砺,修为精进,将大象境打磨得澄澈空灵,乍一看,神光内敛,不露形迹。
打造浮宫手续繁琐,备齐沉水接骨木只是第一步,后续却非梅真人力所能及,须魏十七出手分割木材,容不得分毫闪失。之前玄元子打造浮宫之时,广济洞神兵洞好手尽出,兀自在分割宝材时出了岔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浪费了不少。
梅真人伸手一指寒潭,一根沉水接骨木破冰而出,飞到空中,魏十七催动“魂兵魄胄”,划出一道暗合天道的刀痕,巨木豁然分开,符箓光芒闪动,若江河流转不息。梅真人上前检视一二,朝他点点头,轻声道:“魂刀无厚,天作之合。”
一千三百五十八根沉水接骨木,繁复变化的符箓尽数了然于胸,二人心神相通,无须言语分说,梅真人将巨木一根根摄起,魏十七配合无间,魂刀翻飞,将木材一一剖开,于间不容发之处下刃,不曾损及符箓分毫。
这最为艰难的一步,只不过费了一昼夜工夫,除了最为粗壮的三百六十根大料完好无损外,剩余的沉水接骨木尽皆分割妥当,符箓流转,光芒此起彼灭,有如夜幕中闪烁的群星。
黎明时分,魏十七收刀而立,梅真人目视满地沉水接骨木,深吸一口气,肤下金线渐次浮现,结为禁制,衣袂猎猎作响,满头长发无风自动。她低低念动咒语,诘屈聱牙,冗长不堪,翻来覆去,足足念叨了小半个时辰,伸出右足踏落在坚冰之上,金线如蛛网般蔓延,倏地张开一座符阵,三百六十根大料腾空而起,筑起浮宫的雏形。
恢弘雄伟,凌空蹈虚,虽不能与击浪艨艟相比,单以主材论,却远在当年玄元子集斜月三星洞上下之力,打造而成的那座浮宫之上。
梅真人十指挑动,幻化出重重虚影,如跳动的精灵,真元丝缕不绝,散落满地的宝材一一飞起,与三百六十根大料彼此接合,符箓勾连为禁制,禁制叠加为法阵,顷刻间一百零八座大小法阵贯穿一气。
梅真人飞身上前,眸光闪动,将这一百零八座法阵细细排查,耗费了无数心力,确认浑然天成,天衣无缝。一番辛苦,终于没有白费,她长长舒了口气,起手一震,放出一道掌心雷,浮宫缓缓降下,无声无息停于冰层之上。数息后,乾坤悍然色变,彤云滚滚而来,方圆万里,只剩火山烈焰之光,照亮极昼城一隅。天地灵气从四方汇集,将浮宫重重包裹,禁制明灭,法阵齐开,蓦地一声雷响,霹雳从天而降,雷火端端正正扑中浮宫。
梅真人徐徐道:“浮宫现世,必遭天谴,扛过这一拨雷劫,海阔天空,抗不过,灰飞烟灭,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霹雳接二连三落下,间歇愈来愈短,魏十七纵使外行,也看出这一百零八座法阵运转之际似乎慢了半拍,支撑了半个时辰,渐渐露出捉襟见肘的窘迫。
梅真人道:“阵眼之中尚缺一宗至宝镇守,道友可出手相助,为浮宫之主。”
魏十七身边法宝为数不少,但配得上“至宝”二字的寥寥无几,他心中念头数转,衣袖一拂,将千音鬼铃抛出,一溜乌光撞入浮宫,黑烟氤氲凝成鬼符,被霹雳磨去了一层又一层,旋灭旋生,无有穷尽,不偏不倚填入阵眼之中。天地万物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铃音幽幽响起,叮铃铃,叮铃铃,一百零八座法阵应声而动,生生不息,将霹雳拒于浮宫之外,任凭天崩地裂,我自岿然不动。
梅真人拊掌道:“成了!”
天谴雷劫又持续了片刻,浮宫得千音鬼铃镇守,法阵开阖,稳如泰山,顺顺当当渡过大劫,宝光流转不定,虽然只是沉水接骨木筑起的雏形,却也有了几分法相庄严。
雷声渐隐渐退,空中彤云散去,露出朗朗青天,梅真人祭出无字摩崖碑,洞天中开,无数宝材鱼贯而出,填入法阵,被阵势一绞,融入浮宫之中。数个时辰之后,浮宫渐趋于齐整,重檐叠角,雕梁画栋,虽有诸多粗砺之处,大体规模已备,剩下的只是些水磨工夫了。
梅真人收起神通,衣袖轻拂,浮宫化作一道白光投入渊狱峰火山口,自沉于岩浆下,以炽热阳火逐寸逐分打磨,自有禁制掌控火候,无用她时刻看护。
她又取出击空飞舟,探出食指轻轻一点,飞舟浮于空中,涨至数丈长,颀长轻盈,通体如玉。这击空飞舟乃是昆吾洞与广济洞联手炼制的飞遁法宝,可惜载不得重,遁速亦差强人意,之前从击浪艨艟拆下的宝材甚多,她决意参照羽族禁制,将此舟重新洗炼一番,务求脱胎换骨,再成就一宗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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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等丢脸的事,巢由百般遮掩,消息还是传播开去,暗影海一番屠戮,杀破了海妖的胆,击空飞舟驾遁光掠过渊海,再也没有不长眼的家伙前来骚扰。巢洪荒的出现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魏十七却没有将此事轻轻放过,他深思良久,觉得这位暗影贼族内硕果仅存的真仙,明知不敌,也要遣出一具化身,救下巢由只是顺手为之,其目的在于看他一眼,看他是否着手汲取星力,看戾气是否侵入肉身。
他确实汲取了星力,戾气也确实侵入了肉身,巢洪荒放下心来,风轻云淡,像没事人一般退回深海,真仙亦非全知全能,他被瞒了过去,魏十七体内的那棵参天造化树业已成了气候,吃葡萄吐皮,炼化星力,将戾气凝为墨色小花,助他逃脱一劫。
从阎望献上残破的赤焰玉山起,一张阴谋的大网渐渐收紧,几个真仙的身影若隐若现,巢洪荒的出现加深了他的怀疑,仿佛被鞭子抽打的陀螺,魏十七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一切怀疑和担心,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梅真人只看到他强势的一面,却没想到他行走在刀锋上,稍有闪失,便会坠入深渊。
魏十七不能按部就班修炼,不能走寻常路,他必须抢在大敌惊醒,真身降临前,成就真仙。
日子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渊海任凭魏十七来去自如,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漫步。这一日,海天依旧浩瀚无垠,击空飞舟却一点点慢了下来,遁光明灭,渐渐散去,魏十七站在船头,闭目沉思良久,忽然一步跨出,从高空坠向海面,溅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浪花,消失无踪。梅真人毫不犹豫收起击空飞舟,紧随其后潜入深海,如游鱼一般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沉入海水的那一瞬,魏十七就觉得这片海域有些异样,生灵绝迹尚在其次,暗流之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压迫,似挑逗,引得杀意蠢蠢欲动。渐渐迫近海底,血腥味愈来愈浓,见缝就钻,无孔不入,魏十七心生警惕,魂眼闪动,魄力外放成胄,梅真人亦催动三百六十五枚本命玉符,不令其沾染上分毫。
魏十七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召来秦渠询问,后者茫然无知,亦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诡异的血腥味当非原本就有,他皱起眉头,隐约觉得不安。难不成是个针对他的陷阱?不像!谁能未卜先知,断定他会潜入罗睺小界磨砺杀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十七踏上海底礁石,循着秦渠指引的方向缓缓行去,暗流涌动,他丝毫不受其扰。数个时辰后,他挤入礁石的罅隙,潜入一条深邃的海沟,行了数里之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两块巨石搭成一个“人”字,罗睺小界入口大开,血腥味源源不断渗出,被海水一卷,飘向远方。
时光洪流被打成了筛子,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罗睺小界内定有大变故发生!
梅真人亦察觉到情势棘手,侧头望了他一眼,犹豫片刻,问道:“是进是退?”
魏十七哼了一声,胸中杀意涌动,一发不可收拾,嘿嘿笑道:“跋涉至此,岂可退却,就算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心意已决,他携梅真人之手,大步上前,从两块巨石之间一穿而过,没入罗睺小界内。
有大修为大神通大气运加诸于身,时光洪流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魏十七双足踏上实地,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稠了千百倍,举头望去,只见血色遮天蔽日,四下里尽是濯濯童山,一片荒芜,死气沉沉。
梅真人睁开慧眼细细看了一回,心头一阵恍惚,眼前浮现一抹血红的身影,倏来倏去,纵横捭阖,旋即消失无踪。她蹙眉道:“似有人先一步入得此界,大肆杀戮……”
竟然打的是同样的算盘,魏十七哂笑道:“这种地方,也有人来抢生意!”只要不是真仙亲至,他毫无畏惧,他倒想看看,抢先闯入罗睺小界的,究竟是何许样人物。
秦渠曾提过一句,罗睺小界孕育的凶物神通广大,身躯介于虚实之间,极难灭杀,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十七并未急于直闯腹地,在入口附近逡巡了许久,终于察觉到童山之下,似乎潜伏着什么东西。
“有意思……”魏十七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注视前方,梅真人随手挥出一张九霄神雷符,符纸无风自燃,雷声骤起,电光劈落,将山石一分为二。一道虚影倏地飞出,形同鬼魅,劈面扑向魏十七,尚在丈许开外,察觉到猎物不好惹,掉头就走。
梅真人手腕轻翻,祭起九岳崩崖石,当头压下,那虚影似被巨力禁锢,左冲右突不得逃脱,行动渐渐迟缓,伏于地上喘息不已,身形亦由虚转实,却是一头形似犰狳的异兽,遍体鳞甲,一双小眼珠骨碌碌直转,乍一看有几分狡黠。
梅真人明白魏十七的心思,并不催动九岳崩崖石将其一举剿杀,逐一尝试手段,金轮宝符,大日宝符,九霄神雷符,五行神符,言咒符,无形剑符……她刻意压制符箓的威力,试图寻找对方的弱点。魏十七大开眼界,久闻广济洞符修手段层出不穷,果不其然,单是五行神符,就敷衍出数十种变化,曲尽锐金、乙木、癸水、离火、艮土五行生克,令人叹为观止。可惜这些符箓固然繁复精巧,变化万千,对上大象境,就等同于清风拂面,是以之前数度遇敌,梅真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倾尽全力,本命玉符,金线禁制,乃至于言出法随,绝不拖泥带水,自讨没趣。
然而令二人诧异的是,无论何种符箓击下,那异兽打个寒颤,身形虚实转化,顷刻间将符箓之威化解,似乎是天赋神通使然,并非后天修炼的秘术。梅真人一直试到无形剑符,那异兽才尖叫一声,瑟瑟发抖,身躯破开一道深及白骨的伤痕,鲜血涌出,见风凝结为血晶,若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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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真人皓腕轻翻,屈指一弹,剑符顿时光芒大盛,那形似犰狳的异兽“砰”的一声炸开,血肉残骸妖丹一无所留,化作一团蠕动的淤血,渐渐融入虚空,消失无踪。她以慧眼详加审视,轻轻叹了口气,道:“此兽乃小界本源所化,假以时日,犹能复生,与鬼阴兵有几分相仿。符箓化用天地灵气,为神通所克,剑修之剑,器修之器,可破除神通,将其斩灭。”
魏十七点点头,下意识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天际的血色又浓郁了几分,让人觉得极不舒服。他推测前方有人在大肆屠戮,不愿过早与对方撞上,故此取相反方向,一路寻找猎物的行踪。
梅真人独具慧眼,擅辨种种蛛丝马迹,小猫小狗只管放过,专一搜寻精血旺盛的大猎物。二人行了大半日,兜兜转转绕了许久,才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崖下找到了目标,那是一头肉山也似的象鼻怪,伏在地上呼呼大睡,背上盘坐着一个小人儿,有鼻子有眼,小模小样,手脚俱全,一板正经盘膝而坐,似在入定修炼,天打五雷轰都不抬一下眉毛。
这一人一象并没有躲在山崖中,也没有喊打喊杀,而是肆无忌惮地沐浴在血光下,对魏、梅二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尽显高手风范。
魏十七打量了几眼,径直问道:“听得懂话吗?”
象鼻怪鼾睡不醒,小人儿入定不醒,是装腔作势,还是故弄玄虚,魏十七也不问第二句,起手一挥,刀光暴涨至数丈,浩浩荡荡斩下。那小人儿轻叹一声,仿佛从睡梦中惊醒,满心不情愿,伸出小小手,翘起兰花指,拇指食指毫无烟火气那么一捏,将无形无质的刀光捏住,旋即神色大变,腾地跳将起来,从指到腕,从腕到肘,抖得像风中枯叶。象鼻怪亦装不得睡,吽吽低吼着爬起身,如同背负山岳,才迈出一步,似乎有所察觉,停片刻,又缩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山崖上。
魏十七这一斩只是试探,纯以魂力催动刀光,并未附上乱流秘符,饶是如此,五方破晓真身何等厉害,那小人儿情知不敌,身形骤然由实转虚,刀光再无阻挡,斩入象鼻怪体内,一开始势如破竹,渐渐为血肉筋骨所阻,去势渐衰,终于湮灭于无形。那象鼻怪抵着山崖嗬嗬大叫,叫得惊天动地,却没有淌出半滴血。
小人儿这一手虚实转换的神通,炉火纯青,在魂刀的压迫下犹能从容化解,但那象鼻怪却凭肉身硬抗下这一刀,着实令人差异,最为关键的是,血肉崩解,脏腑成泥,却没有流血,魂力外放,哪是这么容易抵御的。
那小人儿遇到硬点子,见风使舵,急叫道:“听得懂,听得懂,能听会说,能说会道!大人手下留情,千万千万手下留情!”
象鼻怪踉踉跄跄踏出几步,四足一软,轰然瘫倒在地,几乎与此同时,身后烟尘滚滚,山崖猛地塌下一截,数息后,又塌下一截,坚硬的岩石化作齑粉,向内塌陷,无移时工夫便夷为平地。
魏十七微微颔首,这象鼻怪别具神通,将他一刀之力尽数挪入山崖,果然不同凡响。
小人儿一迭声赌咒发誓,魏十七伸手虚按,他立刻打了个寒战,双手紧捂住嘴,眼珠骨碌碌直转,一声不吭。初临罗睺小界,遇到这通言语的土著,运气不错,有秦渠分辨真伪,魏十七也不担心他胡言乱语,随口问了几句,那小人儿甚是知趣,竹筒倒豆子,什么都不忌讳。
原来他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自称“孟椿”,那象鼻怪是他降服的灵兽,唤作“赤妃”。
罗睺小界藏于深海,入口隐秘,小界内灵气稀薄,物产贫乏,凶物四伏,光阴流速又快,是以除了羽族虫族的凶悍之辈,甚少有人来此历炼。天不收地不管,孟椿与赤妃一人一象相依为命,无忧无虑,逍遥快活了许多年。
约摸十多年前,祸从天降,一个厉害人物突然闯入小界,所过之处掀起腥风血雨,大肆屠戮,一味抽取精血祭炼至宝,弄得血色障天,生灵涂炭。他运气好,远远望了一眼,自忖不是对手,拔腿就逃,被撵得像丧家狗一般,东躲西藏,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喘口气,却没想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冷不丁撞上了他们。
这末一句话,是魏十七替他添上的。
说起那“厉害人物”,孟椿小脸一苦,转头又眉飞色舞,能从她手下逃生,值得夸耀一番。据他所言,那人是个女修,板着一张死人脸,行动如飞,出手狠毒。她也不动用旁的神通手段,只祭出一条血河,一卷一绞,便将此界的生灵剿杀殆尽,精血融入血河,连本源都不得逃脱,可怖之极。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孟椿所说之人,十有八九是陆黾洲穹窿族的真仙帝朝华,蛇颈海一战,她祭出血河,身躯随之溃散,由此可见这宗宝物的厉害,连神念化身都未能完全掌控。之前斩灭她一具化身,狠狠得罪了这位羽族真仙,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往死里得罪一回,杀人夺宝,将血河抢到手,也减去几分日后的威胁。
梅真人察觉到他心中的杀意,隐约猜着几分,她虽未亲历,却听魏十七偶然提到过几句,一而再再而三地灭杀真仙化身,妥当吗?她有些担心,又知郎心如铁,不会轻易听人劝,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魏十七将念头按下,仔细盘问了一番,与秦渠一一对校,确认孟椿没有撒谎,这才微微颔首,算他过了一关。孟椿暗地里松了口气,这撞上门来的凶人杀意磅礴,一点都不弱于那滥杀的女修,总算他知趣,没有心存侥幸,老老实实,这才留下了一条小命。
人生地不熟的,有这么个地头蛇侍奉,再好不过,魏十七想了想,轻描淡写吩咐他在前引路,找上百十个此界最凶悍的生灵,待他杀够了,再放他去“逍遥快活”。孟椿一脸谄媚,笑得有几分尴尬,心道,难不成这位主也是要祭炼什么宝物?哎呀呀,还好,他瞧不上自己这点小身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左右“死道友不死贫道”,带路就带路吧!
他弯腰作揖又打躬,信誓旦旦表示,一定尽心尽力,当好这个“引路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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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椿去得很快,孟椿来得也很快,魏、梅二人在苦耆山下信步而行,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倒头就拜,做出一副感激涕零之状。魏十七略略问过数语,据孟椿所言,赤砂胆极为对症,赤妃只需十来日工夫,炼化了赤砂胆,非但伤势无碍,修为更能再上层楼,这全拜大人所赐。
孟椿清楚魏十七所求为何,表了几句忠心,便主动提出在前引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找个“大修”出来。
原来这罗睺小界的万千生灵乃天地本源衍化,本源不灭,灵性不失,其中浑浑噩噩的野兽是一类,开得心智不脱兽性的是一类,懂得炼化灵物提升修行的又是一类。此界并无宗门传承,俱为“散修”,有“小修”、“大修”之别,大抵炼成本命法宝的为“大修”,单凭肉身厮杀的为“小修”,“大修”无一不是独占一地的强者,横扫千军,万夫莫敌。
孟椿本身属于“小修”之流,他心眼活泛,绝不甘心止步于此,但要跻身“大修”之列,单靠闭关苦修难得寸进,唯有借助外力,方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先前闯入罗睺小界的女修太过高傲,太过狠毒,血河一卷,连同本源一起剿灭,摆明了把它们当成下界鱼肉,只顾杀戮,反倒是后至的这位大人让他看到了希望,同样有剿灭本源的大神通,但他至少愿意放下身段,跟此界的生灵谈谈,各取所需,孟椿决定牢牢抱住这条“粗大腿”,押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要么楼上楼,要么楼下搬砖头,孟椿拿定了主意,就一条道走到黑,引着魏、梅二人投西而去,翻越莽莽群山,疾行万里之遥,来到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湖之畔,风起浪涌,潮来潮往,与海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孟椿恭恭敬敬道:“大人,此界‘大修’,多半独来独往,占了一片上佳的福地,深居简出,等闲十余载都不露面。这片大湖名为‘羡渊’,乃是距离最近的钟灵福地,小的听闻湖中藏有一头老鳖,自号‘千秋’,神通广大,为羡渊之主。”
“千秋羡渊主,湖中一老鳖。”
孟椿怔了一下,旋即回顾身来,附和道:“是,是,极是极是!”
梅真人微微一笑,抬眼朝湖中望去,却见烟波浩渺,离岸十余丈便深不见底,根本不见那老鳖的踪影。
魏十七道:“你可有法子将那老鳖引出来?”
孟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大大大大……人,不是小的贪生怕死,那老鳖凶残得紧,上嘴唇巴天,下嘴唇着地,赤妃那么肥硕,也只够它填牙缝,小的死不足惜,死不足惜,误了大人的大事罪该万死……”声音愈来愈低,下颌贴在胸口,垂头丧气。
魏十七沉吟片刻,起手在右臂腋下一拍,黑龙精魂飞将出来,张牙舞爪,瞬息涨至百丈,一头扎入羡渊湖中,翻江倒海,催动神通。浩瀚大湖如一口煮沸的锅,惊涛拍岸,浊浪滔天,水声隆隆如雷,哗啦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黑龙冲天飞起,龙吟声惊动九霄,暴雨倾盆,六江水浑。
水声愈来愈响,羡渊湖中缓缓浮起一团巨大的黑影,最初如巨岛,继而如山丘,湖水哗哗四泻,现出一块黑黝黝的背甲,四足划动,抬起长吻,凶相毕露,瓮声瓮气道:“何人搅敢老夫清净!”
孟椿刷地躲到魏十七身后,探出半张脸,偷偷张望了一眼,咬着手指不敢吱声。
黑龙咆哮,雷火从天而降,记在那老鳖背上,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那老鳖恍若不差,一双凶戾的眼珠盯着魏十七,森然道:“原来是外界的修士,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来羡渊湖撒野,不怕老夫一口吞了你!”
魏十七伸指一引,将黑龙精魂收入魂眼,胸中杀意为老鳖气机牵引,勃然大作,千秋老鳖没有来打了个寒颤,心中忽然觉得没底,暗暗将腹中一物摄入口中,目中凶光大盛。
魏十七五指凌空一握,魂刀暴长,混沌乱流喷涌而出,凝成提耶秘符,深深烙入刀身,韧结勾破四道秘符连成一体,刀光如匹练也似地斩落。千秋老鳖大惊失色,忙将口一张,白气涌动,一枚宝镜飞将出来,迸射出异样的光芒,迎着刀光一晃,喀喇喇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刀光偏折,远远落入羡渊湖中,湖水瞬息蒸腾,水面猛地降下数百丈,那老鳖失了支撑,轰然坠落湖底。
梅真人蹙起眉头,暗自警惕,是何宝物,竟然扭转秘符刀光?
孟椿脸色刷地惨白,着地一滚,远远躲开去,急叫道:“大人小心,那是千秋老鳖的本命至宝蜃气镜!”
话音未落,蜃气镜光芒流转,疾如星火,冲着魏十七又一晃。
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心头,梅真人呼吸嘎然中断,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不到丝毫气息,连精血连心神符都被隔绝,她怔怔望着蜃气镜,脖颈僵硬,不敢回头去看魏十七。
刹那光阴,如同百年。
当蜃气镜照中魏十七,镜面的另一端,映出一个分毫不差的身影,手握魂刀,杀意凛然,魂眼明灭如星。魏十七身不由己向前飘去,蜃气镜中另一个魏十七也朝他飘来,隔着澄澈的镜面,魏十七看到了自己,他心神恍惚,无法分别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是倒影。
两道身影合而为一,蜃气镜大放光明,魏十七眼前一花,已落入镜中,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并非倒影,而是无比真切的血肉实体。
魏十七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恶俗的桥段,蜃气镜将他摄入镜内,在虚幻的天地中,逼他与另一个自己殊死相斗,若不能战胜自己,将永远沉沦于此。不过对他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么?磨砺胸中杀意,需要最强的对手,蜃气镜送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大机缘!
一入镜中,对方毫不犹豫,手掌轻翻,一点金芒亮起。笑容骤然凝固脸上,魏十七仓促应战,同样还以六龙回驭斩,金光暴涨,龙吟声此起彼落,响彻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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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鸠山脚下大妖群集,三五成群,享用着平日里难得一尝的酒食,这一回驼狮、瘸象、秃鹏联手摆下英雄大宴,毫不吝啬美酒佳肴,宴请远道而来的四方豪杰,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决意联手剿灭那大肆屠戮的女煞星。
英雄大宴亦有主次之分,有资格恭列主席,与狮象鹏举杯共饮的,不足两手之数,俱是独踞一方的“大修”,次席就没这么多讲究了,都是凑热闹打秋风的大妖小修,阿大别说阿二,彼此撑场面,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倒也其乐融融。
小妖蒲根艳羡地望着一干大吃大喝的高人,心中满怀好奇,拉拉师父的衣袖问道:“师尊,三位大人摆下英雄大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茅之哀目光中无不爱怜,道:“此界散修横行,无有宗门传承,各自修炼,井水不犯河水,但早在数千年前,倒出过一个斩首会,你可曾听闻?”
蒲根摇摇头,他灵智萌动不过百八十年,此界的很多秘闻从未听说过。
“英雄大宴与斩首会不无干系,此事说来话长。你看那些个上席的大修小修,一个个义愤填膺,都说女煞星滥杀无辜,激起了众怒,其实她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万载以降,不知有多少羽族虫族的狂徒闯入此界,以‘历炼’为名,大肆杀戮,是吾辈的心腹大患。后来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前辈高人,许下宏愿,要将那些外来者逐出此界,永绝后患,他深知单凭一人之力无法与之抗衡,便跋涉万里,联络同辈,召集起一干志同道合的同仁,创立斩首会,以求有朝一日铲除外来的威胁,保得此界平安。这就是斩首会的由来。”
蒲根见师尊杯中空空如也,忙不迭小跑着取来酒壶,斟满血酒,追问道:“后来怎样?”
茅之哀道:“后来,嘿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锋急转,闹了半天干打雷不下雨,蒲根一怔,道:“怎么会这样?”
“那位创立斩首会的前辈为众人奔波,不辞劳苦,心地无私,一干同仁却十分靠不住,各怀心思,见好处就上,遇危险就退,人前把胸脯拍得梆梆响,人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那位前辈可谓殚思竭虑,可他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后来呢?”
杯中血酒微微震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茅之哀叹息道:“那位前辈看透了众人的面目,强扭的瓜不甜,他也不勉强,干脆解散斩首会,独自一人与外来者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身躯溃灭,只逃出一点本源,转世重修,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才成为神通广大的‘大修’。”
“是谁?”
茅之哀饮了一口杯中血酒,捋着山羊胡须道:“正是乌鸠山的驼狮。”
蒲根“哎呀”叫出声来,驼狮便是数千年前创下斩首会的那位前辈高人,历经挫折,不改初衷,他心情忽上忽下,激动不已,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茅之哀道:“驼狮虽经转世,对当年的挫败始终耿耿于怀,这才应众人之请,再度出山。他说服瘸象秃鹏摆下英雄大宴,召集四方豪杰,意在重建斩首会,齐心协力,共同对抗那女煞星。”
师尊对这段往事知晓得如此清楚,蒲根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师尊当年,莫不是也在斩首会中?”
茅之哀微微一笑,“你倒机灵,不错,为师曾是斩首会的一员,任接引之职,仅次于会首,也算位高权重了。”
蒲根心痒难忍,问道:“那斩首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个松散的组织罢了,网罗了诸多‘大修’,领头的有会首一人,接引二人,执事四人,里外大约三十余人,平日里各自修炼,每隔数年便聚在一起切磋磨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会首也会颁布一些委托,或剿灭妖物,或搜寻灵物,酬劳颇为丰厚,即便失利也无关紧要,权当是一次试炼,挑战自身的极限。”
蒲根不禁为之神往,道:“切磋磨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法子很好,为什么做不下去了?”
茅之哀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涩然道:“因为那些外来者,实在太强了。”
蒲根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服气,茅之哀摸摸徒弟的脑袋,叹息道:“太强了,拼上性命也打不过,最为糟糕的是,那些外来者的神通,能够把本源一并灭杀。”
蒲根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胸口堵得慌,黯然无语。
“是啊,他们实在太强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声如洪钟,嗡嗡回荡。蒲根急忙抬头望去,却见一个狮头壮汉背负双手,后背高高拱起,像一座驼峰,不是旁人,正是乌鸠山赫赫有名的“大修”驼狮。
茅之哀摇摇头,将血酒一饮而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无感慨道:“又见面了!”
驼狮目光炯炯注视着他,道:“你我相交已久,勿用多费口舌,我的心意,你一向都很明白,眼下大敌降临,欲屠尽吾辈,唯有重建斩首会,方可与之周旋一二,茅老弟,你意下如何?”
茅之哀苦笑一声,闷闷道:“随你,只是不要拉上我。老了,不中用了,打打杀杀的事,还是让小儿辈去干吧……”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们又能躲到什么时候!”驼狮摇摇头,深感失望,他也不多劝,深深望了茅之哀一眼,掉头离去。
蒲根茫然若失,过了片刻,拉拉茅之哀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道:“师尊为何回绝他?”
“徒儿,你不明白,斩首会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蒲根不以为然,但在师尊跟前,也不便多说什么,他见茅之哀意气消沉,忙岔开话题道:“师尊,那些上席的大修小修,大妖小妖,都会加入斩首会吗?”
茅之哀哑然失笑道:“斩首会哪是那么好进的,按照以往的规矩,一要有人引荐,二要完成一项试炼,没有足够的实力,连门都摸不到。”
“不知是什么样的试炼?”
茅之哀早就寻思过此事,随口道:“听闻秃鹏有一宗至宝,唤作‘万妖戮神幡’,若能经得起此幡晃上一晃,差不多……”他忽然住口不言,两道稀疏的白眉拧在一处,举头向远处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一先一后,缓步踏入了乌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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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之哀道行极深,修炼近万载,数遇凶险,最终有惊无险渡过劫波,凭的就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当魏十七和梅真人出现在视野中,他心如擂鼓,须发俱张,一把拉过蒲根,挟在腋下,泼开双腿狂奔而去。无数目光落在这怪老儿身上,诧异的诧异,厌恶的厌恶,鄙薄的鄙薄,蒲根只觉脸烧得发烫,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他替师尊感到难为情,但师尊不顾一切逃离乌鸠山,定有缘故,他下意识蜷缩起手脚,绝不挣扎,免得拖累师尊,坏了大事。
驼狮望见茅之哀如此举动,皱起了眉头,不知所以然,在座一个黄胖大汉也留意到远处的异动,嗤了一声,嘀咕道:“老茅这是怎么了?叫他一起上座推三推四,一忽儿说惹眼,一忽儿说不自在,这会子又闹什么幺蛾子?”
秃鹏目光犀利,早望见山口有外人到来,一阵莫名的悸动袭来,他慢慢站起身,眸中凶芒闪动,似乎有些吃不准。瘸象心有所动,瓮声瓮气道:“那对男女是什么来头?”在席的“大修”俱被惊动,纷纷抬头望去,却见一条三首蟒蛇怪甩动长尾,蜿蜒游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发话,刀光一闪,被那为首的男子斩为两截。
此界生灵系本源点化,与生俱来有一天赋神通,身躯虚实转化,寻常手段难以毁伤,但那一抹刀光诡异之极,三首蟒蛇怪竟为其所克,毫无还手之力,肉身溃败,只将一点本源逃出来,慌慌张张钻入地下。那男子放任它潜逃,提着一柄断刀,乌沉沉,阴森森,不紧不慢,步步迫近。
不问青红皂白,悍然出手,来者是敌非友,三首蟒蛇怪猝不及防着了道,连本命法宝都没来得及祭出,吃一堑长一智,第二个扑上前大妖谨慎得多,隔着十余丈远,怒吼一声,从口中喷出一道血光,瞬息凝成一只利爪,朝那男子头颅抓去。
魏十七扫了对方一眼,却是一头牛不像牛、羊不像羊的妖物,长脸,口鼻凸起,头生二角,弯弯曲曲扭成古怪的模样,颌下有一撮短短的山羊胡须,膀大腰圆,浑身上下肌肉遒劲,像一座铁塔。
血爪迎头落下,魏十七将魂刀一拍,混沌乱流卷过,血光如雪狮子向火,烟消云散。那似牛似羊的妖物大吃一惊,将剩下的血光吸入腹中,再度酝酿手段,然而他只不过慢了数息,魏十七抬手一刀挥落,刀光一闪,将他拦腰斩为二截,肉身数度虚化,又被无形的力量拉了回来,血如泉涌,喉咙口咯咯作响,颓然摔倒在地,化作一团蠕动的淤血,渐渐融入虚空。
驼狮终于明白茅之哀为何逃得如此狼狈,他举起右手大吼一声,命众人退后,大步奔上前去,每一步踏下,乌鸠山三十六峰尘烟四起,身躯亦随之暴涨,转眼便化作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来者何人!”他厉声呼喝,如同惊雷从天而降。
众人如潮水般退下,瘸象秃鹏双双上前,身后跟着七八个“大修”,剑拔弩张,杀气腾腾。魏十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聚集了这许多猎物,省得跑路了……”
瞬息的寒意攫取了心神,驼狮刹那间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男子根本无法用语言打动,他是外来者,他来到此界,是为了大肆杀戮!一念及此,他毫不犹豫催动本命法宝,后背高高拱起的肉/峰豁然分开,五色霞光冲天而起,飞出一只宝瓶,流光溢彩,令人无法逼视。
眼看驼狮祭出太初星尘瓶,瘸象与秃鹏双双止步,伸手拦下一干同道中人,脸色极为难看,驼狮的这宗本命法宝威力巨大,一旦失控,乌鸠山三十六峰将难以幸免于难,那手持断刀的凶徒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驼狮一出手就倾尽全力,毫不顾及后果!
刹那间天昏地暗,万籁俱寂,太初星尘瓶浮于空中,微微倾倒,一道霞光喷涌而出,化作滔滔星河,席卷而出。魏十七挥刀迎上,断刃之上乱流缠绕,凝成韧结勾破四道秘符,将星河逼住,剖在两旁。
僵持片刻,眼看混沌乱流迅速黯淡,星河却似无穷无尽,魏十七将六龙回驭斩扣在掌心,留作后手,将魂魄之力一催,周身魂眼明灭,精魂逐一现形,乱流再度涌出,勾磨穿破结磨六道秘符回环勾连,融为一体,魂刀陡然伸长一截,补全原貌,一股苍凉的气息弥散四野,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头猛兽暗中窥探。
从大瀛洲,漫漫长途,魏十七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凝成傀儡推衍提耶秘符的种种变化,终于在韧结勾破秘符剑外,找到了第二种组合,六道秘符,足以吞噬天地。
魂刀轻点,混沌乱流回旋激荡,虚空绽放无数惨白的裂痕,霍地现出一团阴影,一开始只有拳头大小,数息间扩张至方圆丈许,如同幽暗的无尽深渊,将星河一口吞没。
驼狮察觉到太初星尘瓶的气息急速衰落,心中大惊,本命至宝与心血相连,一旦被毁,肉身亦难以幸免,他忙将神通一收,宝瓶缓缓竖直,霞光收敛,星河不再泻/出。魏十七将左手暗暗一晃,杀意磅礴,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趁势飞出,断空斩无视时间与距离,甫一离手,便斩至驼狮眼前。
驼狮大叫一声,身躯急速缩小,由实转虚,却慢了半拍,金光过处,一道血箭飞出,泼洒在山石上,血气蒸腾,草木尽皆枯萎。
“咦!”魏十七颇感诧异,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为天赋神通所阻,未尽全功,这乌鸠山的驼狮远在羡渊湖千秋老鳖之上,一身神通好生了得,与真仙神念化身亦相差无几,果然不可小觑。
驼狮躲过一劫,忙不迭将太初星尘瓶召回,宝瓶悬于头顶,五色霞光下垂,将周身团团护住,心中稍定。他亦是果决之人,毫不迂腐,见对手如此凶悍,急忙叫道:“象二弟,鹏三弟,此人不可力敌,一起上吧!”
太初星尘瓶无功而返,反被一道金光重创,瘸象秃鹏看得心惊肉跳,听狮老大开口招呼,相互使个眼色,双双围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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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龙炼成的本命法宝,乃是一粒细小的丹砂,倏来倏往,混杂在漫天黄沙中,极难捕捉到行踪,若非魏十七将杀意凝成游丝,布下天罗地网,委实难以察觉。不过那丹砂疾若流光,欲将其捕获,唯将荒龙的妖力一点一滴磨去,至灯枯油尽,无以为继,自然能手到擒来。
在梅真人看来徒劳无功,魏十七却不急不缓,铁了心跟荒龙死磕,磨砺胸中杀意,千锤百炼,渐臻于极致。又耗费了七八日光景,荒龙终于撑不下去了,丹砂腾挪之极稍显迟缓,魏十七也觉得继续磨砺收效甚微,当下不再留手,一举击溃荒龙之躯,杀意蓬勃,无数游丝蜂拥而前,将丹砂堪堪扣住,一缕缕一重重,裹得密不透风。
本命法宝被制,卡住了荒龙的命门,无法凝成身躯,丹砂拼命挣扎,反被杀意越缠越紧,生生挤破硬壳,将一点本源剿灭。
魏十七缠斗这许久,才放手将荒龙剿灭,心中若有所悟。他举步踏入绿洲,逡巡片刻,停在一口涌泉旁,盘膝坐下,听着潺潺流水的声响,胸中杀意聚于一处,颅顶松开一隙倏,九龙直冲云霄,将漫天血色搅散,此起彼落,连六龙化日都不曾有这等威势,罗睺小界似乎承受不起九龙之力,天地震荡,雷声不绝,光阴流速骤然又加快少许。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魏十七仰头望着天空,心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九龙张牙舞爪盘旋片刻,掉头急转而下,没入他体内,扑通扑通落在造化树下,盘起身躯,龙目半开半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汲取生机壮大己身。
魏十七神色一动,心中豁然开朗,眼前一片坦途,回辇三重天尽止于此,造化树以生机滋养九龙,从此不必再行杀戮之道,罗睺小界也无须久留,他尽可拂袖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罗睺小界,虎口夺食,不容帝朝华专美于前,直到这一刻,才大功告成。
梅真人心有所感,微笑道:“恭喜道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魏十七正待开口,忽然心血来潮,一阵莫名的警惕袭来,竟令他生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警兆。他下意识仰头望去,只见血色遮天蔽日,滚滚如潮,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浓郁的血腥味充塞四野,绿洲外茫茫荒漠,一忽儿化作崇山峻岭,一忽儿化作浩瀚沧海,一忽儿化作苍凉原野,时光洪流席卷而过,沧海桑田变幻不息。
孟椿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眼前一切是那么真切,绝非虚妄,是何等天地伟力,才能衍化出如此景象。魏十七指了指远处,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敌将至,非尔等所能揣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切勿回头。”
当得起魏十七一声“大敌”,绝非寻常人物,孟椿愣了一下,忽然想到那闯入罗睺小界的女煞星,脸色大变,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口,他慌慌张张向魏十七道别,跳上赤妃之背,不顾一切逃离绿洲,被时光洪流一卷,转瞬消失了踪影。
梅真人沉默片刻,道:“莫不是陆黾洲真仙来袭?”
魏十七叹息道:“是啊,九龙冲天,摇撼天地,回辇三重天,终是惊动了她!”他将衣袖一拂,白光一闪飞出一物,轰然化作一座浮宫,重檐叠角,雕梁画栋,稳稳浮于空中。
“有劳道友入浮宫坐镇,如有不妥,以大挪移符遁避。”
梅真人只得大象境修为,不堪真仙一击,留在魏十七身旁反惹得他分心,不如避入浮宫,执掌七十二道“大挪移符”,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她微一颔首,轻声道:“一切小心,切勿冒险。”
魏十七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将她轻轻一推,送入浮宫之中。
耳畔响起细微的水流声,忽远忽近,清晰可辨,他深吸一口气,飞身跃上浮宫,足尖一点殿脊,宝光闪动,无数禁制浮现,又缓缓消失,浮宫渐次隐没于虚空中,神物自晦,深藏不露。
直面真仙,以身涉险,魏十七确有不得已的苦衷,纯阳子留下的心得言明,修炼九龙回辇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甫遇大敌,若不战而逃,杀意势必大损,修为不进尚在其次,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破绽,有碍异日成就真仙。他权衡利弊,决意等候帝朝华出现,与她战上一场,以完此劫。
罗睺小界天地破碎,血气泄漏,无法将入侵者驱逐出去,只能一点点加快光阴流速,魏十七推测帝朝华并非遣出一具神念化身,而是真身降临,从那一刻起,他脑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该如何与真仙一战。有天庭牵制,真仙未能肆无忌惮地出手,他的机会正在于此,然而提耶秘符也罢,六龙回驭斩也罢,都不足以撼动真仙,他必须另辟蹊径。
转战罗睺小界的整整一年内,他一面磨砺杀意,一面推衍神通,终于抢在帝朝华悍然袭来前,做好了准备。
流水声愈来愈响,一开始是潺潺溪流,转眼变作滔天大河,漫天血色一扫而空,一条血河横贯苍穹,穹窿族的真仙帝朝华倏忽而至,立于波涛之上,无情无欲,冷冷扫了他一眼。
她认出了魏十七。蛇颈海一战,他以六龙回驭斩摧折击浪艨艟,穹窿族沦为海中冤魂,连一具神念化身都毁于一旦,她还没顾得上找上门去,竟在这罗睺小界遇到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消散,眼前的这位羽族真仙,绝非神念化身,甫一现身,胸中杀意便大受压制,造化树下九龙焦躁不安,右臂腋下魂眼中抱朴子残魂亦大为忌惮,魏十七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双眉紧锁,暗暗叹息。
帝朝华神色微动,眸中星云旋转,流露出一丝诧异,此人体内盘踞着一团诡异戾气,似乎中了暗算,无缘真仙大道,这等阴损的手段,十有八九是云熙族黑羽所为,没想到连他都忍不住暗中出手了!她微一踌躇,是出手灭杀了他,永绝后患,还是放他离去,任他在大瀛洲挣扎,止步于真仙境前,不得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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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起,一念落,一念兴,一念衰,一念生,一念灭,帝朝华只是看了他一眼,魏十七便置身于狂潮中,在鬼门关逡巡了数回,饶是他意志刚硬似铁,也不禁暗暗心惊,真仙的压制无处不在,如山与海,体内真元凝滞不畅,竟生出无可匹敌的念头。不过转念一想,无可匹敌才是至理,他只修到显圣境,距离真仙境遥遥无期,今番若能全身而退,异日自有与她并肩的机会。
念头通达,杂念尽数抛之脑后,魏十七拱手道:“见过帝仙子。”
“帝仙子”的称呼甚是新奇,帝朝华坦然受之,并无不悦。她想了想,黑羽暗施手段,阻其成就真仙,那是以后的事,此子在蛇颈海设伏,毁了她一具化身,理当拿命来还,当下探出食指轻轻一点,魏十七脚下的浮宫嗡嗡而鸣,再也藏不住形迹,跃出虚空,禁制重重叠叠,光华流转不息。
魏十七举足踏下,稳住浮宫,沉声道:“真仙不轻动,帝仙子远道而来,可有指教?”
心意已决,杀便杀了,帝朝华懒得与之言语,将衣袖一拂,血河涛声不绝,倒卷而起,直入云霄,挟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扑下,刹那间天旋地转,罗睺小界摇摇欲坠。
九霄云外,不闻惊雷,亦未有滚滚车轮之声,魏十七心知对方这次出手只是试探,真仙之力拿捏得恰到好处,用他熟悉的语言形容,那就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溢出。踏入真仙境数千载的老怪物,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果然不是区区一具化身可比拟的。
不过这等境界,他勉力也可企及。魏十七当下催动九龙回辇功,掌心一点金芒闪动,六龙环抱化作赤日,腾空而起,将血河稳稳托住,周身魂眼闪动,精魂逐一现形,魂魄之力充斥表里,蓄势待发。
在帝朝华星云双眸注视下,魏十七的一举一动都昭然若揭,单以神通论,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真仙境,寻常神念化身不是对手,但也仅限于此,真仙的手段,又岂是他能窥破万一的。
血河源源不断降下,被六龙回驭斩抵住,僵持了片刻,倏地分在两旁,化作一双殷红巨掌,缓缓合拢,天地禁锢,魏十七周身一重,为一股莫名的力量所摄,竟不得腾挪自如。
他毫不犹豫抬起手掌,引动混沌乱流,绘下勾磨穿破结磨六道提耶秘符,于虚空之中张开无尽深渊。血河乃穹窿族至宝,不容有失,帝朝华目光一凝,血掌顿散作无数涓涓细流,倏地缩回,仍聚拢为一条血河,魏十七趁机将六龙回驭斩摄入掌心,吐出一口浊气。
帝朝华冷冷道:“果然有几分能耐!”她修炼绝情道,早已无情无欲,并不把族人的存亡放在心上,避得开,且在此界逍遥,扶持一二,避不开,那就飞升天庭,闯出一片新天地,似黑羽这般患得患失,束手缚脚,她不愿为。
心意动处,罗睺小界惊雷不断,苍穹展开无数裂痕,天地伟力汇聚于一处,数度发力,欲将其抛出,却始终未能近得真仙之身,时光洪流从虚空倾泻而出,光阴流速愈转愈快,如江河直下,一发不可收拾。帝朝华不再压制真仙之力,动念间引来天庭瞩目,雷声之中车轮辘辘,魏十七心如明镜,略一侧身,借深渊遮掩身形,暗暗催动神通。
无尽深渊挡在二人之间,帝朝华足踏血河,衣袖猎猎飞舞,拇指食指中指合拢一捏,一股巨力凭空而作,批亢捣虚,乱流秘符应手溃散,深渊随之湮灭,却被一座九层八面的昆吾金塔挡住,塔身之上,缠绕着一具虫族真仙的甲胄,竟捏之不碎。
帝朝华“咦”了一声,大感意外,稍一停顿,车轮滚滚碾过天际,已然接近了很多。
当年魏十七与马鹿激战多时,借天庭霹雳侥幸灭杀对手,于其中的分寸判断极准,帝朝华最多出手两次,再不退避,一旦天庭降下符诏,牵引飞升,就再无回旋的余地。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帝朝华是个灭情绝性的疯女人,她既然真身降临于此,就根本不在意天庭的威胁。
凭借秦渠遗下的真仙甲胄挡住帝朝华一击,昆吾金塔不堪重负,宝光黯淡,投入抱朴子残魂之中,状若死物。魏十七抢得这稍纵即逝的一线空隙,右掌亮起一点金光,断空斩甫发即至,六龙咆哮,扑向帝朝华,尚未近得身前丈许,便为真仙之力驱散,杀意退却,金龙变成爬虫,四处奔逃。
区区六龙回驭斩,哪里在她眼中,帝朝华以真仙之力催动血河,毫不顾忌,决意将对手扑灭,血河瞬息蒸腾殆尽,化作一抹诡异的血光,正待出手,心中忽然微微一颤,似有不测。她手腕轻翻,血光回卷,却“喀喇”破开一个窟窿,乌芒闪动,一枚细针劈面飞来,疾若流光,近在咫尺。
魏十七施出最后的手段,趁帝朝华无暇顾及,身形倏地沉入浮宫内,六龙回驭斩紧随而至,梅真人周身金线尽皆浮出,催动七十二道“大挪移符”,禁制全开,浮宫由实转虚,遁空而去。
血光层层叠叠卷去,却如雪狮子向火,无法阻其分毫,帝朝华眸中星云数转,窥得真切,那细针乃天外戾气凝化,最是阴毒不过,不知从何而来,若非她心细如发,不曾托大,几乎为其所趁。
当年帝朝华为成就真仙之躯,曾往天外修炼,发觉星力星屑亦有高下之别,罡风之中,更藏有诡异的戾气,阴损本源,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天外异种游天鲲不惧戾气,吸入体内恍若不察。黑羽暗施手段,以天外戾气暗算魏十七,为何反为他所用,炼成一根真仙也须回避的细针?
帝朝华蹙起眉头,明知魏十七伺机脱逃,一时也无从分心,她微微后仰,催动“绝情道”,抿唇吹出一道绵绵星力,将戾气针裹住,伸手摘了下来,纳入袖中。只迟了片刻,浮宫荡然无存,雷声连成一片,笼罩四野,她只得放弃追杀的念头,叹了口气,合上双眼,血光刷地飞入眉心,留下殷红一点,收敛起真仙气息,若一截枯木,时光洪流随之消退,天地渐渐安定下来,唯有车轮声隆隆不绝,忽远忽近,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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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屠戮神念化身,又剥离真仙甲胄,积攒了不少星屑,秦渠传下的虫族秘法,可将星屑炼入法宝,赤焰玉山本源受损,只剩下一派残山剩水,若能修复一二,或可解燃眉之急。然而魏十七于炼器却是新手,昆吾金塔本是绝佳的鼎炉,但本源受损,不堪大用,他与梅真人计议,梅真人虽有见识,修为又不足,望而兴叹。
求人不如求己,魏十七只能亲自动手,先从小件的法宝试手,一点一滴炼入星屑,花费了不少心血,磕磕碰碰,无一可用。他修炼真仙六法,祭炼十三器,一路顺风顺水,于炼器之道却频遇挫折,好在手头的星屑甚多,不虞耗费,魏十七反复试炼了数十宗法宝,渐渐有了心得,这一日炼成一柄小剑,切金断玉,锋芒毕露,掺入星屑虽不多,卖相却着实不错。
梅真人向他讨来了,把玩良久,爱不释手。
长日漫漫,魏十七抱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事做”的心态,也不计较得失,以此消磨时日,成固欣然,废亦可喜。梅真人知他心意,一待真元回复,便接过击空飞舟,看他炼器。从最初的生涩到之后的娴熟,再到举重若轻,宛如下了数百载工夫,万事无他,唯手熟尔,耗费了这许多星屑,梅真人看得都心惊,暗觉可惜。
星屑取自极天之外,经真仙洗炼,方可炼器,寻常法宝掺入一星半点,便足以脱胎换骨,更上层楼,哪像魏十七这般青菜不当萝卜,一个劲往那些二三流的法宝里掺。好在虫族秘术妙用无穷,那些炼废的法宝重加洗炼,犹能将星屑取出,否则的话,就算他手头星屑充裕,也经不起这等浪费。
击空飞舟从海天之间掠过,无论风平浪静,抑或波涛连天,魏十七都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待到飞舟总有一日降临大瀛洲,他自觉已有了三四成把握修复赤焰玉山,颇觉心喜。但赤焰玉山关系重大,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不愿贸然动手。
双足踏上大瀛洲,数十年的磨砺亦告一段落,耳畔听着涛声风声,魏十七暂且将之后的打算按下,他与梅真人并肩立于海边,两两相望,过往种种,尽皆付诸一笑。
与浩瀚无垠的渊海相比,大瀛洲无异于弹丸之地,二人控飞舟南下,数日工夫便回到了黄庭山。
魏十七并未惊动旁人,神不知鬼不觉遁入碧莲小界,径直来到仙灵岛,洗去仆仆风尘,在秦贞、阮静结庐清修之地盘桓了数月,辞别二女,登上岛中主峰,祭出浮宫,安置于山崖间,阳光照在殿宇上,一脊一瓦,熠熠生辉。
他举步踏入浮宫,端坐于榻上,极目四顾,大殿之内空荡荡的,别无长物,梅真人在火山寒潭边匆匆打造这空壳子,莫说仙家气象,连寻常的大富之家亦不能比。魏十七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静坐片刻,心念微动,已将周吉唤来。
过了数日,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周吉吭哧吭哧爬上山崖,抬头望见金碧辉煌的浮宫,呆了一呆,歪着头想了片刻,挪步上前,推开殿门张望了几眼,慢吞吞走了进去。屠真微微皱起眉头,犹豫片刻,止步于浮宫外,魏十七没有召唤,她只得强自按捺下好奇,老老实实在外等候。
殿门缓缓打开,魏十七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自己,披头散发,在脑后胡乱打了个髻,披一件破破烂烂洗得发白的道袍,腆着肚子,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浮宫,毫不见外。
魏十七微微一笑,朝他招招手,周吉径直走到榻前,打量着魏十七,咧开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笨手笨脚作了个揖。分身近在咫尺,他这些年来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尽皆了然于胸,魏十七看得很清楚,他修炼真仙六法中的紫虚一元功,洞天境已稳,可以服食丹药,进一步壮大真元了,但距离阳神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以己意察天心,道行锱铢积累,固然不虞有失,但耗日持久,不知何时才能破境,不过周吉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是宁可走得慢一些,走得稳一些,也不愿冒险。
魏十七沉吟片刻,挥手送出一只玉瓶,周吉怔了怔,手忙脚乱接住,犹豫了一下,拔开木塞张望一眼,凑到鼻下嗅了嗅,药香扑鼻而来,腹中真元蠢蠢欲动,他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忙将玉瓶塞好,拧了又拧,一副小家子气本色。
魏十七心中不无感慨,目不转睛看了他许久,仿佛看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淡淡道:“你我有缘。这丹药一月服用一粒,以真元炼化了,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
“待用完这瓶丹药,再来见我,有事要你去办。”魏十七顿了顿,似乎记起了什么,随手又送出一柄短刀,“此事略有风险,你可将先行祭炼此刀,以作防身之用。”
周吉将短刀接过,入手分量甚重,式样粗砺,锋刃略有缺口,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他翻来覆去看了数眼,问道:“此刀何名?”
魏十七道:“可名为‘星屑解牛’。”
周吉握在手中比划了一下,似切瓜,又似剁菜,觉得甚为趁手,再次谢过魏十七。
魏十七又注视了他片刻,目光炯炯,意味深长,周吉并无丝毫局促,坦然相对,不慌不忙。虽是分身,却形同二人,但这正是魏十七想要的,周吉是他对过去的念想,是一段不可磨灭的印记,这份心思,秦、阮二女不明白,梅真人不明白,屠真也不明白,唯有那不存于世的李静昀才能会心。
他挥手道:“你去吧。”
周吉又笨手笨脚作了个揖,一手握着玉瓶,一手提着星屑解牛刀,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屠真悄悄跟了上去,大殿内一片沉寂,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人。周吉走得那么洒脱,竟毫不留恋,让魏十七生出一丝莫名的惆怅。当年的那个自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眼前的洞天真人周吉,远胜过记忆中的那个自己,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唯有看破,方能如此从容,率性,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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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吉若有所思,一路攀下山崖,跋涉数日,回到了日常栖身的土屋。屋内光线黯淡,地上铺着干草席,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篓筐、陶罐、石器。他静静坐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玉瓶,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平静的日子不得长久,终要离开这间小小的土屋,踏上未知的旅程。
他叹了口气,从玉瓶中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丹药,药香扑鼻,沁入心脾,浑身三千六百个毛孔无一不舒坦。这是斜月三星洞珍藏的灵丹妙药,对紫虚一元功大有裨益,他犹豫了片刻,将掌心凑到嘴边,仰头吞下。
一团暖流滚入腹中,醇厚,温和,体内真元像山间的流水,遇岩石而绕行,遇深潭而逗留,行乎当行,止乎当止,渐趋壮大。周吉将玉瓶塞到陶罐中,也不调息,也不打坐,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提起几个藤篓走出土屋,大步来到山涧旁,垒石为堤,将藤篓埋入水中,折了几把枝叶盖在其上,静候鱼虾自投罗网。
他又提着星屑解牛刀,到林中砍了一堆径粗数寸的小树,比起粗陋不堪的石斧,解牛刀锋利无比,手起刀落,毫不费力。屠真在远处打量了半晌,看他在土屋旁忙碌,似乎嫌土屋太过狭小,欲再起一间容身。她也不上前帮忙,只是冷眼旁观,看他挥汗如雨,看他忙忙碌碌,看他抚着肚皮饥馁不堪,弃了手头活计,去山涧旁收起藤篓,倒出捕获的鱼虾,开膛破肚洗剥干净,丢进陶罐里胡乱一锅煮,看他挪开篱笆,从田里掘出几个木薯,埋进灰堆里煨熟。
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不明白,周吉到底在想些什么?
周吉填饱了肚子,将鱼骨虾壳木薯皮埋在土里,仰头望着天际云霞似锦,苍穹渐次黯淡,星斗漫天,一时间不由痴了。
日出日落,仙灵岛上波澜不惊,屠真看了数日,这才看出周吉只是搭了一个避雨的草棚,以木为框架,以藤为棕绷,悬空搁起一张床,铺上几层草席,远离湿气,酣然而眠。得了星屑解牛刀,却不好生祭炼,只顾睡得舒坦,明珠投暗,让人无语。
又过了数日,周吉搓了一根结实的树皮绳,紧紧缚在刀柄上,笨手笨脚练起了甩手刀。偌粗的树干,隔了十余步,提起星屑解牛刀甩手掷出,拽着绳索收回来,十中一二,准头差得离奇,看得屠真连连摇头。周吉也不急,也不恼,定定心心练他的甩手刀,笨人下足笨功夫,足足花了数月,刀甩得有几分模样了,他便入山林去猎小兽。
一开始空手进山,空手出山,渐渐地瞎猫碰到死耗子,砸到一只风烛残年的山鼠,剥了皮烤着吃,油汪汪焦香扑鼻,虽然缺盐少酱,比寡淡的白水煮腥鱼不知好吃多少倍。总算周吉还记得屠真,扭头寻了片刻,欲让上一让,屠真没有露面,他便自个儿吃了,连骨头都敲碎了吸髓吃,啧啧有声。
一回生二回熟,周吉的甩手刀愈来愈精准,从山鼠到竹鸡,到黄獐,到野猪,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但凡出手,例不虚发,屠真算是看明白了,他虽未刻意祭炼此刀,却每时每刻都在祭炼此刀,星屑解牛刀早已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成为一宗运转随心的法宝,只是他并未以真元催动,只作一柄砍树捕兽开膛割肉的短刀用而已。
有了星屑解牛刀,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周吉乐此不疲,一门心思当起了猎户,三天两头往山林里跑,捕到猎物,在火上烤熟了,狼吞虎咽,敲骨吸髓,兽皮或披或垫,鼾声如雷。玉瓶内的丹药一颗颗减少,他体内真元日渐壮大,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河,静水流深,滋润着脏腑筋骨,经络窍穴,修为大有长进。
这一日,丹药终于服完,他怅然若失,将玉瓶摩挲良久,藏回陶罐中,举步离去。行出数武,停下脚步,望一眼土屋,望一眼草棚,望一眼山涧,一声叹息,再不回头。
他跋涉数日,攀上山崖,一路行至浮宫前,毫不犹豫推开那两扇命运之门,在屠真的注视下踏入大殿。
抬头望去,魏十七端坐于榻上,身前浮起三团光亮,其中各有一物,或升或降,宝光流转不定。周吉好奇心起,走近去观望,却见左侧是一枚式样古朴的旧锁,貌不惊人,居中是一座九层八面的金塔,黯淡无华,右侧是一座赤红的玉山,忽明忽暗。他一看便知,锁是混沌一气洞天锁,塔是昆吾金塔,山是赤焰玉山。
魏十七目视他片刻,缓缓道:“这混沌一气洞天锁内,藏有一处洞天,屈指算来,下界已过万载,物是人非,沧桑变幻,不知变成了怎样一番模样。你且去下界一行,有两件事要办,其一,查看定星锥是否无恙,天魔有无脱身之虞,其二,寻得炼妖剑,带回此界。此锁历天魔、天妖、妖奴数番劫难,本源受损,眼下只能承受洞天境,你在下界暂且压制修为,待回来后,再独占一岛,择机破境。”
周吉低头寻思片刻,坦然道:“以洞天境修为去往下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无妨,再赠你一道保命的手段。”魏十七早有打算,催动杀意,曲指一探,一缕游丝电射而出,没入他眉心。
杀意凝成游丝,蜷缩于泥丸宫内,周吉咂咂嘴,犹嫌不够,道:“孙猴子脑后还有三根救命毫毛——”
魏十七笑了起来,道:“三根就三根,如你所愿。”他又连弹两下,将二缕游丝送入他泥丸宫内,抬手在右臂腋下一拍,魂眼亮起,抱朴子精魂飘然而出,伸手一指混沌一气洞天锁,身躯瞬息黯淡下去,影影绰绰,只剩一抹淡淡的虚影。
混沌一气洞天锁微微一震,光芒大盛,轧轧数响,将洞天分开一隙。周吉毫不犹豫跨入洞天,时光洪流席卷而来,将他淹没。刹那间,心如明镜,身似转蓬,周吉微微一笑,暗道,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这一去,阴阳隔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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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北城废弃,泗水城崛起,极北苦寒之地为荒漠覆盖,阎川一向以魏城主的忠实走狗自居,毫不犹豫追随其南下,坐镇于天蝠海,天长日久,北海沦为野猫不拉屎的旮旯地。田三白老伏轮软,辜行岚死许馗哑,北海五族海妖,原本还有美人鱼一族顶在前撑撑场面,自打沈金珠陨落在北海湾,沈银珠临危上位,再也无人可以服众,北海沦为一盘散沙,一潭死水,再无往日的生气。
沈银珠数度与许馗商议,横比划竖比划,有意将族人迁往天蝠海,但南方水暖,故土难离,终究不得成行,无奈,只得继续偏安北海一隅,逐渐被边缘化,虽说天高皇帝远,大可自由自在,但陆归陆海归海,彼辈心中终究惴惴不安,生怕有朝一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祸事从天而降。
光阴荏苒,又过了数百年安稳日子,南迁那点心思,连沈银珠都看得淡了,旁人更不会提起。这一日,她忽然心血来潮,记起北海之中有一处水府,大姊沈金珠做主赠与魏城主,后又转借与人族的修士容身,荒北城大战后,那些黄冠女冠尽数回转黄庭山斜月三星洞,水府就此荒弃,无人打点。她倒有些担心,万一魏城主再临北海,问起这处水府,倒也无从推脱。
想不到也就罢了,一念及此,沈银珠心中惴惴不安,当下拿定主意,先往水府观望一番,若无甚忌讳,便安排人手清点洒扫,为城主守好这处别业。拿定了主意,她也不唤侍女随行,捏了个法诀,借水遁赶往水府。
山崖嶙峋,暗流涌动,四下里冷冷清清,连游鱼都见不着几条,沈银珠叹了口气,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轻轻一拍,海水滚滚四散,霞光明灭,现出一层颤巍巍的水幕。她犹豫片刻,穿过水幕踏入其内,放眼望去,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俱完好无损,虽然疏于打理,略显颓败,却并未有损毁缺失。
沈银珠松了口气,在水府中绕了一圈,将需要修葺打点之处一一记在心中,正看间,冷不提防一声巨响,水府地动山摇,乱石崩塌,海水决荡,楼台尽数坍塌,草木毁于一旦。她大吃一惊,水府安然无恙数百年,怎地早不塌迟不塌,这当儿毁于一旦?难不成是那些人族的修士心怀叵测,留下的后手?
她反掌挥出七妙宝树,光华闪动,映得俏脸一阵明一阵暗,双眉紧锁,不知发生了什么。
顷刻之间,水府成为一片废墟,沈银珠以七妙宝树开道,涌身而起,却见远处一道道血光划过,搅得北海震荡不休,如一口沸腾的大锅。隔得如此远,凶煞之气兀自扑面而来,她一颗心怦怦乱跳,不进反退,闪身躲于礁石缝隙里,收敛气息,不敢轻举妄动。
躲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一声厉啸,凶煞之气渐渐远去,北海重归于黑暗,死一般沉寂。
沈银珠又等了数个时辰,不见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离开藏身处,现出美人鱼原形,摆动银粼粼的鱼尾,小心翼翼向前游去。一路上所见所闻,令她触目心惊,鱼人王族栖身的水府土崩瓦解,三座晶莹剔透的大殿无一幸存,只剩下断壁残垣,放眼望去,到处漂浮着族人的尸骸,令她悲从中来。
沈银珠寻了许久,找到几个汩汩泛着血沫,一息尚存的族人,俱其所言,闯入北海的凶徒是一条白骨巨蛇,周身血光涌动,所过之处天崩地裂,生灵绝迹,族人百无一存,几近于灭族。
沈银珠烦恼万分,不知大祸从何而来,她在四下里搜寻一番,将幸存的族人聚拢来,只得寥寥数十,缺胳膊少腿,无一不带伤。她将族人安置在隐蔽处,左思右想,终觉得不对劲,当下借水遁赶往七鳃鳗栖息之所,欲寻许馗商议一二。
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七鳃鳗上下亦为那白骨巨蛇屠戮一空,连妖王许馗都未能逃脱杀生之祸,被血光卷去,身死道消。寒意打心底腾起,沈银珠顾不得伤怀,一路造访蚩尤、海河马、四足海蛇,果不其然,那白骨巨蛇是存了心要将北海五族海妖灭杀,谁都没有放过,田三白、铁头陀、伏轮步上许馗的后尘,一并去了,偌大的北海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往日的气象。
报应!这是报应!沈银珠想哭,又想笑,北海海族冒天下之大不韪,第一个倒向魏十七,眼下报应来!出手的到底是谁?连魏十七都不放在眼里,莫不是渊海那几位传说中的老怪物?她打了个寒颤,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咬着牙寻思了半晌,扭头潜入深海,一路南下,朝海婴海游去。
疾行十余日,沈银珠行色匆匆,早望见数头海婴兽在水中追逐嬉戏,似乎对北海的惨祸一无所知。她虽然落魄,毕竟还是北海妖王,上前将一干海婴兽唤来,不假辞色,喝问了几句。令她愤懑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仅仅降临在北海,海婴海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双眼通红,焦躁不安,厉声命彼辈去向鲤鲸族左右二王报信,那些海婴兽为她气势所慑,面面相觑,不敢怠慢,忙不迭告辞而去。
虽然郁怒难忍,沈银珠没有冲昏头,海婴海终究是海婴兽的地盘,她人生地不熟,不便乱闯,当下放慢遁速缓缓而行。过了三五日,海婴兽右王海岐率领一干王族迎上前来,客客气气将她截住,问其来意。海婴海虽然与北海毗邻,但海筑海岐向来只认蚩尤族的妖王田三白,美人鱼取而代之,沈金珠趁势而起,他们是不认可的,更何况沈金珠业已陨落,其妹沈银珠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沈银珠请海岐借一步说话,为其所拒,她只得按捺下委屈和怒意,将北海之祸说了个大略,海岐闻言心中大惊,乜着眼看她,又有些不相信。沈银珠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问海岐,兹事重大,千真万确,须得阎川做主,这个消息,他是置若罔闻,还是火速传往天蝠海?
海岐看出她是破罐子破摔,火气不小,笑了笑,只得将她迎入海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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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婴兽族内二王并立,各司其职,左王主内,右王主外,与右王海岐不同,左王海筑是持重之人,虽然看不起沈银珠,却也不敢对她带来的消息置若罔闻,二王兵分两路,海岐赴北海打探消息,海筑陪同沈银珠火速南下,投天蝠海而去。
海筑海岐乃同卵双胞,自从一套传递消息的秘术,隔了数十日,海筑得知北海确实疮痍满目,五族遭遇灭顶之灾,幸存者寥寥无几,这才骇然心惊,海婴海与北海毗邻,若是那凶徒一路杀将过来,他……他……他将如何自处?沈银珠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微微冷笑,只作不知。
海筑沈银珠俱为妖王,弃了部属借水遁疾驰,乘风破浪,飞鸟难及,二人昼夜不息地赶路,海岐率王族紧随其后,一路闯入潜蛟海,三言两语,潜蛟王荆启亦召集心腹,心急火燎追了上来。浩瀚渊海,平地起波澜,万千海妖蜂拥南下,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天蝠海厉阙早被惊动,点齐人马查看动静,早望见海筑沈银珠二王飞遁而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镇定迎上前。
沈银珠俏脸上满是愁色,勉强笑了笑,道一声“借过,叨扰!”与他擦肩而过,直扑向深海,厉阙为之错愕,不知就里,笑容变成十二分的尴尬。海筑停下脚步,将他拉到一旁,咬耳朵嘀咕了几句,厉阙倒抽一口冷气,急命手下就地驻守,迎候南下的海族,与海筑匆匆去见阎川。
阎川奉命统御蚩尤、海婴、潜蛟、天蝠四海,位高权重,是名副其实的海霸王,他虽然出身鲤鲸族,但这些年追随魏十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早已把自己视为魏十七门下走狗,对远在渊海腹地的鲤鲸族面上客套,实则并无多少恭顺之心。这数百年来,魏十七挟打败羽族虫族之威,坐镇大瀛洲,天下太平,波澜不惊,他乐得逍遥自在,这个海霸王当得有滋有味,只盼好日子永远都不会到头。然而物极必反,泰极而否,沈银珠孤身一人,从北海万里迢迢赶赴天蝠海,在洞府外求见,他已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将她召来一问,果不其然,大敌骤现,蚩尤、海河马、美人鱼、七鳃鳗、四足海蛇灭族,沈银珠侥幸逃脱,北海业已成为一片死海。
阎川细细盘问,那白骨巨蛇屠戮了北海,就此不知所踪,既然海婴海安然无恙,那它会去哪里?阎川不禁打了个寒颤,三对眼珠瞪得像铜铃,额头上冷汗涔涔,北海出了这等大事,上报是必然,不过如何上报,却大有讲究。大人高高在上,麾下嫡系亦有三六九等,阴元儿梅真人兰真人,是平辈相交的道友,支荷宇文毗,是有师徒名分的门人,屠真龙蝠,是随身侍候的仆从,剩下如他之辈,皆为部属,唤一声大人,听候调遣。不过他统摄四海,独当一面,虽是部属,扮演的角色却与广济洞主梅真人、泗水城主支荷相仿,他斟酌再三,咬着牙道:“你且与我一同上岸去,求见大人!”
沈银珠心中一松,长途跋涉的疲倦泛将上来,她紧咬银牙,强自支撑,阎川却是个粗坯,或者说,他惴惴不安,心思根本不在此。
海婴、潜蛟二海的妖王陆续赶到天蝠海听命,阎川命厉阙妥为安置,轻车简从,领了沈银珠踏波而去。
自从市集所在的“渊城”迁至泗水城南,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海族频频上岸,与四方妖奴交易,各取所需,海妖满身腥臭,长得稀奇古怪,妖奴满身臊臭,也长得千奇百怪,彼此看熟了,谁都不当回事,该吵就吵,该骂就骂,脸红脖子粗无妨,只要守规矩,没人会多管闲事。
阎川与沈银珠上得岸,正当暮色深沉,四月初现,远远望见渊城烛火通明,二人过门不入,径直投黄庭山而去。行色匆匆,早惊动了泗水城布下的眼线,消息一路传至支骧、支应秋、唐克鲁手中,三人面面相觑,商议了片刻,觉得兹事透着诡异,忙禀告城主支荷。
支荷虽为泗水城主,却常年闭关修炼,潜心参悟“魂兵魄胄”,欲将眉心地龙、左乳蠪侄、右乳梁渠、丹田龙象、颈椎双首凶猿、后腰雷龟、尾尻列翅鹫七道精魂融为一体,数百年苦修,仍未竟全功。此时听闻阎川与沈银珠往黄庭山而去,似有事求见师尊,她心中一动,当下离了泗水城,悄悄跟随在后,如师尊有暇,她打算趁此机会再讨教一二。
阎川不知来了多少趟黄庭山,熟门熟路,虽然拜见魏十七的次数寥寥无几,但他脸皮厚,刻意与妖奴道门结交,倒也混了个脸熟,众人都知他为魏十七镇守四海,是名副其实的海霸王,大多给他几分面子。
阎川径直来到斜月三星洞前,三对怪眼一扫,恰好望见一熟识的妖奴,五短矮小,三角眼,吊梢眉,鼻孔朝天,呲牙咧嘴,一脸猥琐相,不是裴筏又是何人。他大笑着上前去,与他寒暄几句,言谈中透着热络,裴筏亦有自知之明,他跟随大人虽早,囿于资质,只能在无垢洞混日子,远不及这海霸王得力,当下不敢怠慢,脸上堆着笑招呼了一番,笑问他远道而来,是蒙大人召见,还是要求见大人。
阎川含含糊糊道,北海出了点事,事关重大,不敢擅作主张,要向大人禀告。
裴筏看了一眼沈银珠,心下了然,略一沉吟,决定卖阎川一个面子,便引了他往无垢洞而去。阎川目不旁视,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曲曲折折行了片刻,来到太一静室外,得裴筏暗示,驻足等待。
静室之中,龙蝠在木榻上滚来滚去,把玩着一瓶丹药,百无聊赖。他在此充当门房,又不敢擅离,满肚子委屈无从分说,闲得几乎要长出白毛来。长此以往总不是个事,他暗地里寻思了百遍千遍,屠真傲骄,心中只有主人,对他不假辞色,指望不上,等定慧和尚还真童子重塑器灵之身,再算上吞阳侍女,大伙儿排个班,轮番值守,也可多些玩耍的工夫……
正琢磨着小心思,裴筏在静室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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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城如被流星轰击,塌陷一个千丈陨坑,妖奴死伤无数,惨不忍睹。那白骨巨蛇张开大口打了个哈欠,精神缺缺,冲着极昼城方向轻轻一吸,精血汇成大河,如一座血桥横跨天空,源源不断落入它口中,却是杯水车薪,远不能弥补之前消磨的血光。
蛇尾一挥,玄妙无穷,隐隐有了几分真仙的味道,胡不归自忖奋力上前,也不过步文宣的覆辙,多撑不了几个回合,但他身为极昼城主,又岂能坐实对手肆意妄为,屠戮他的儿郎?他白眉频频掀动,进退两难,拿不定主意。世易时移,之前大瀛洲一洲之地,狠天狠地,只得一个大象真人李静昀,仗着极天逍遥印,他也不惧,大可与之一战,眼下早已不同过往,他纵然厉害了很多,也得小心应付,那白骨巨蛇的背后,可是有真仙在拨弄手段!
魄胄抵住巨大的冲击,文宣侥幸逃过一劫,浑身酸软无力,已无法维系人形。可恶!真是狼狈啊!喘息了片刻,她仰天厉啸一声,魂眼明灭,挣扎着站直,从陨坑中摇摇晃晃爬将出来,面目狰狞,周身覆盖硬毛,从颈到背突起一枚枚粗壮的骨刺,长尾从尻间伸出,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极昼城规模宏大,轰塌仅是一角,妖奴上下俱被惊动,纷纷涌出城来查看究竟。文宣数度催动“魂兵魄胄”,却始终未能成形,满怀愤慨,颓然伏倒在地。胡不归深知她的脾气,发起狂来什么都不顾,叫都叫不住,眼下性命无碍,伤势过重不得再战,反倒是好事,他不无庆幸。然而棘手的情形未有丝毫缓解,他暗暗催动破劫真身,五指开合,骨节劈啪作响,魂眼齐明,精魂作七星轮转,却慢慢向后撤去。
那白骨巨蛇汲取了阴阳二气,如巴蛇吞象,太过饱腹,直想觅个隐秘的所在酣然沉睡,甩尾打飞文宣,就像赶走一只扰人的苍蝇,胡不归是另一只扰人的苍蝇,知趣,并不上前骚扰,它也懒得与之纠缠,扭头朝西北飞去,远远避开大瀛洲东南方向,离得越远越好。它本能地察觉到,那片临海之地,有强者坐镇,它既感到畏惧,又感到亲切,在自身变得足够强大之前,它不想与对方碰面。
胡不归目送它远去,如释重负。极昼城一片混乱,他却无能为力,这一刻,他深深觉得自己老了,属于他的时代彻底落下帷幕,患得患失,离心离德,在大瀛洲,他终于沦为无足轻重的一分子。他早有预感,总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实在来得太快了!
白骨巨蛇一气飞出千万里,降落在连绵起伏的山脉间,挑了一处隐秘的山坳,钻入地穴中盘作一团,收敛气息,将头颅藏于腹下,不再动弹。阴阳二气在体内回旋,激起无数细小的漩涡,一点一滴改变着它的身躯,待到彻底炼化二气,阴阳浑然如一,它将脱胎换骨,前所未有的强大。
它本是异兽残留的一条蛇颈,被荒北界图唤醒,化作白骨巨蛇,由虫洞遁入星罗洲,吞噬了无数凶虫,后落入陆黾洲真仙黑羽之手。黑羽先以星屑洗炼蛇躯,又以神念加以点化,欲将其炼成一具妖傀儡,不想它历经海量血祭,早已通灵,竟生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意识,抵死不从,挟界图之力加以抗拒。黑羽大可将其碾灭,但界图一毁,之前的一番工夫全然白费,他念头通达,退而求此次,以神念在其意识内种下一段因果,促其入大瀛洲大肆屠戮,吞噬生灵壮大自身,除了避开东南隅的强敌外,无须顾忌。吞噬,血祭,壮大,这是本能,白骨巨蛇没有丝毫抗拒,将这段因果占为己有,毫不怀疑。
黑羽遣一具神念化身,将白骨巨蛇送入北海,看其兴风作浪,直扑大瀛洲,这才拂袖而去。
白骨巨蛇遵从本能,避开东南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子,深入大瀛洲腹地。当年异兽残骸一分为七,筑起七座城池,其中千都残骸与大象真人李静昀融合,为魏十七斩灭,剩下六处残骸同出一源,彼此吸引,那白骨巨蛇登上大瀛洲,最先感应到的便是极昼城。此城乃异兽躯干所化,体内蕴藏的阴阳二气,有如黑夜中的明灯,再显眼不过,是以白骨巨蛇径直扑向极昼城,抵挡不住诱惑,将阴阳二气尽数采尽。
贪心不足蛇吞象,血食无法吸引它的注意,胡不归和极昼城由此逃过一劫。
但白骨巨蛇在大瀛洲并非无敌,东南隅的强敌如芒刺在背,骨鲠在喉,令它生出畏惧之意,它将阴阳二气粗粗祭炼一番,略能驾驭,便从藏身处飞起,辨明方向,趋利避害,扑向最为遥远的武漠城。
得阴阳二气之力,白骨巨蛇飞入高空,借罡风飞遁,疾如星火,短短十余日,便横跨小半个大瀛洲。低头望去,武漠城遥遥在望,如一条弯曲盘旋的长龙,卧于崇山峻岭之间,易守难攻,地势极其险要,然而在白骨巨蛇眼中,分明是上古异兽的另一条蛇颈,盘于大地之上,死气沉沉,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这正中它下怀,若是武漠城被界图唤醒,两相争斗,倒要费一番手脚,沉睡不醒,正好下手。白骨巨蛇降至武漠城上空,没有察觉到大敌的威胁,径直撞入山岭中,周身血光大盛,朝城内扫去。
武漠城业已成为一座空城,城主焦百川早已得了胡帅示警,自知不敌,干脆将满城妖奴尽数迁出,散于荒野之中。当他下令之时,城中豪族不无异议,但被焦百川强压下去。
胡帅麾下六星,一向阴盛阳衰,以大名城主文宣、泗水城主支荷最强,用唐橐的话说,强得离谱,武漠城主焦百川最弱,四元穷奇真身,保命的手段层出不穷,克敌制胜却并非所长。但在七城之中,这位焦城主却最为强势,说一不二,城内豪族尽皆被他压下,究其原因,无他,他敢拼了命死斗,出了名的打不死。
当白骨巨蛇降临之际,武漠城中除了焦百川,只有豪族的几位长老,留下来看个究竟。
彤云密布,日月匿迹,焦百川站在城头,长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终于……还是来了!”他身后的豪族长老脸色极为难看,一语成谶,果然被焦城主说中了,那白骨巨蛇骚扰过极昼城后,竟横跨大瀛洲,直取武漠城,若非城主英明远见,力排众议,这满城的儿郎,只怕难逃覆灭之祸!
如今儿郎倒是逃脱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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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扫过城池,空无一人,紧接着,硕大无朋的身躯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武漠城中。山崩地裂,城池节节下沉,一瞬间化作齑粉。面对如此天地伟力,焦百川再也没有抵抗的念头,他只看了一眼,然后拔腿就跑。烟尘滚滚四散,如千军万马杀来,几个奉命留下一睹真相的长老倒了八辈子霉,稍稍迟了片刻,被烟尘吞没,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震波紧随而至,神兵真身被生生震碎,狂喷鲜血,葬送了一把老骨头。
焦百川不愧是焦百川,保命的本事层出不穷,千钧一发之际,后背魂眼骤亮,飞出一头形貌似虎,背插双翅的异兽,将双翅一振,半空中一声雷响,焦百川身形倏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百丈之外。他修的炼魂神兵却是四元穷奇真身,后背魂眼中摄入一道穷奇精魂,凭借这道精魂,他能催动魂魄之力,施展“雷遁术”,瞬息远遁。
不过百丈之遥,还是不大稳当,焦百川动念间接连施展“雷遁术”,穷奇精魂委顿不堪,化作一道黑烟钻入魂眼,他趁势坠入群山之中,现出原形,却是一头铁背苍狼,泼开四腿往密林中一钻,化作一道灰影,翻山越岭,奔走如飞,转眼逃出数百里。
白骨巨蛇浑不在意血光落空,也不在意焦百川趁机逃脱,高高昂起巨大的蛇头,颅内寒芒闪动,重重锤下。“轰隆隆”一声巨响,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直达地脉,岩浆喷涌而出,尚未近身,被阴阳二气一卷,消散于无形。白骨巨蛇摇动周身骨节,轧轧作响,一头钻入地下,循着冥冥中那一缕气息,直奔封印的残骸而去。
时光洪流席卷而至,欲将其挪往他处,白骨巨蛇似有所畏惧,张开大口喷出阴阳二气,一黑一白,将洪流抵住。僵持片刻,颅内荒北界图缓缓展开,它精神为之一振,刹那间领悟了时光的无穷奥秘,阴阳二气回旋鼓荡,将洪流无声无声推在两旁,巨蛇趁机涌身向前,摇头摆尾,撞入不可知之地。
一片漆黑之中,上古异兽的另一条蛇颈盘作一团,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白骨巨蛇不敢贸然上前,远远绕着残骸窥探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张口喷出阴阳二气,向蛇颈刷去。一道黑一道白,此来彼往,络绎不绝,白骨巨蛇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耐心等待,不知过了多久,沉睡的蛇颈“喀喇”一声轻响,节节舒展开来,头颅亦随之显露出来,眼眶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
缺了武漠界图,它终究只是一截死物。
白骨巨蛇将阴阳二气收入体内,注视蛇颈良久,慢慢游近去,张口一吸,那蛇颈连同头颅转瞬化作细小的尘埃,争先恐后涌入它口中。足足吸食了七天七夜,残骸荡然无存,白骨巨蛇如醉酒一般东倒西歪,点头晃尾,迷瞪了好一阵,忽然将头颅一偏,从腰间窜出一个蛇头来,目中空空如也,毫无精气神可言,软搭搭缠在身躯上,催之不动,唤之不醒。
白骨巨蛇颇为诧异,眸中红芒闪动,寻思了半晌,意识到缺少武漠界图,这多出来的头颅终究只是一截死物,无从再现上古异兽转动阴阳二气,两条蛇颈一首喷吐寒气,一首喷吐烈焰的神威。不过既然到得大瀛洲,要寻那武漠界图血祭一番,还不容易么?白骨巨蛇拿定了主意,将身一纵,以阴阳二气开道,破开时光洪流,裂地而出,飞到空中。
阴霾遮天蔽日,苍穹无边无垠,如此广阔的世界,大可自在遨游,可是甫一现形,白骨巨蛇便感到深深的畏惧,它顾不得查看威胁从何而来,刷地将蛇尾盘起,只露出一个头颅,目光凶悍,朝四下里扫视。
它望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极昼城的火山寒潭间,被它一尾巴扫落在地的大明城主文宣,不战而退的极昼城主胡不归,这两人不足为惧,威胁它的当另有其人!白骨巨蛇目光一转,又落在一处,恐惧毫无征兆地攫取了身心,眼眶中的红芒一下缩至针尖大小,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它看到了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的粗犷有力,女的风姿绰约。颅内的荒北界图频频跳动,它终于知道畏惧自何而来。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把它从沉睡中唤醒,把它送入了星罗洲。他不是应该在大瀛洲东南一隅么?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
“真丑!”梅真人轻声嘀咕了一句。白骨巨蛇的身躯之上,软搭搭缠着另一条蛇颈,像多余的枝指,丑陋不堪。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若被它集齐残骸,一一血祭界图,或许能再现上古异兽的神威,但它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独得阴阳二气,又吞噬了一条蛇颈,按说实力大增,但在魏十七面前,那白骨巨蛇犹如一条可怜的小爬虫,它深深后悔,不该这么早就出来兴风作浪,当初若多些耐心,将阴阳二气彻底炼化,或许还有几分脱身的把握,眼下却是连逃的勇气都欠缺。
魏十七背负双手,蹈空而前,那白骨巨蛇强压下畏惧之心,奋起余勇,将大口一张,阴阳二气喷涌而出,朝他刷去,一道黑气,一道白气,盘旋若磨盘,暗藏玄机。魏十七眼前一亮,轻轻拂动衣袖,一声响,祭出一座九层八面的昆吾金塔,门户洞开,金光一扫,将阴阳二气稳稳托住。
他在碧莲小界内闭关数千载,先以星屑洗炼昆吾金塔,再以昆吾金塔为鼎炉,修复赤焰玉山,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手头积攒的星屑用得干干净净,才算大功告成。昆吾金塔乃天庭降下的六法十三器之一,与紫虚一元功相契合,在魏十七手中,只能发挥三四成威力,白骨巨蛇喷出的阴阳二气虽然玄妙,毕竟是外物,粗粗祭炼过而已,仓猝之间破不开金光,僵持不下。
那白骨巨蛇惶恐不安,急忙改喷为吸,欲将阴阳二气收回,魏十七伸手一点,昆吾金塔泛起阵阵迷离星光,金光扫过,将二气牢牢摄住,不令其逃脱。他目视白骨巨蛇,道:“汝,还有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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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微微一笑,也不说破,正待开口,忽然心血来潮,意有所动。他拍拍屠真的肩膀,命她去浮宫外,将阴元儿请入来。屠真愣了一下,起身奔出殿去,果然见阴元儿站在不远处,一袭黑衣,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待人接物向来冷淡,唯独对阴元儿不无亲近之意,但这种亲近只放在心中,从未形诸于外。
多年来阴元儿在碧莲小界清修,不得召唤,从未主动踏上仙灵岛,这还是头一遭。屠真上前见礼,请她入内,阴元儿向她微微一笑,衣袂飘飘,踏入了浮宫大殿。
阴元儿不喜酒水茶汤,近乎于吸风饮露,魏十七命屠真取一盘新摘的莲蓬来,与她尝鲜。
二人剥食了几个莲蓬,阴元儿停下手,道明来意。
当日在武漠城一战,那白骨巨蛇酝酿腹中阴阳二气,喷出一道寒气来,被她以冥河收去,事后检视玄冥重水,竟多出一滴来。此水不满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未竟全功,阴元儿耿耿于怀,以为憾事,不想阴阳二气竟能补全玄冥重水,她喜出望外,故此来见魏十七,开口相求。
魏十七一口答应下来,随手祭出昆吾金塔,轻轻一拍,将阴阳二气放出,一道黑,一道白,盘旋不定,变化无穷。
这阴阳二气乃上古异兽腹中孕育的至宝,她本意只想分润一些,哪知魏十七分毫不留,尽数赠与了她,阴元儿倒也没有受宠若惊,略加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魏十七有参天造化树,阴阳二气对他并不重要,相反,一个强有力的臂助,能解决大瀛洲的面临的困境。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有求于自己,阴元儿觉得有点开心。
不过讨要阴阳二气只是顺手为之,此番主动求见,她另有话跟他说。魏十七看出她的心思,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阴元儿想了想,道:“最初来到渊海时,迷迷瞪瞪,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后来设法摆脱了秘符桎梏,慢慢记起一点东西,零星破碎,只得一些模糊的印象,不知从何而来,直到最近才有了一些头绪。”
魏十七静静听着。
“上古之时,提耶洲七大鬼族合力斩杀了一头天外异兽,将尸骸炼成七颗母珠,每隔万年,母珠必破空飞去,聚于一处,诞下一枚子珠。我记起的东西,当来自那天外异兽。”
“天外异兽,是从天庭逃入七曜界的。”
魏十七眉梢微微一动,他亦有所猜测,却不及阴元儿这等斩钉截铁。
“天庭纷争不断,激战连连,异兽虽有爪牙之力,不愿为人驱使,枉送了性命,故此抽了个空,逃入下界,慌不择路,一头撞入了提耶洲。提耶鬼修大能辈出,阴损手段层出不穷,却也奈何不了那异兽,到后来飞升天庭的大能再度降临提耶洲,合众人之力,才将其斩灭,以秘术炼得七颗太阴元命珠,赠予七大鬼族。这一节秘闻,提耶鬼修守口如瓶,不形诸文字,只由族长口口相传。”
阴元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渐渐消散,魏十七沉默片刻,问道:“还有吗?”
“无独有偶,听闻上古之时,大瀛洲亦有异兽为祸,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有大能跨海而来,激斗数十载,转战千万里,斩杀异兽,炼成界图,筑起七座城池,以时光洪流镇压残骸。所谓的上古异兽,亦当是从天庭逃入大瀛洲,所谓跨海而来的大能,亦当是之前飞升天庭的真仙。”
两个所谓,两个亦当,轻描淡写揭开了真相。魏十七问道:“可有真凭实据?”
“有。”阴元儿抬眼望向他,“区区一截残骸,化作白骨巨蛇,神通广大,星罗洲三位真仙化身联手方能将其降服,当异兽完好之时,可否与真仙相提并论?”
魏十七叹道:“只怕寻常真仙,远远不及。”
“那跨海而来的大能将其斩杀,神通当凌驾于真仙之上,激斗数十载,转战千万里,天庭竟然不降下符诏,听任其争斗不休,这便是证据。”阴元儿顿了顿,轻叹一声,“不降下符诏接引那大能,因为他本来自天庭,不降下符诏接引异兽,因为太过强悍,奈何不了它。”
大殿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过了良久,魏十七又问道:“还有吗?”
“我只是七颗太阴元命珠诞下的一颗子珠,生出灵性,成就器灵之身,所知也极其有限,天庭种种,事无巨细,都记不起分毫,但有两句话,却铭刻在意识中,一经唤醒,就从未忘却。”
阴元儿双眸幽深似海,一字一句道:“一入天庭成走卒,真仙之上更无境。”
一语道破天机,魏十七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天庭不遗余力搜寻下界真仙的气息,为何渊海三洲之地的真仙视飞升为畏途,天庭纷争不断,亟需走卒供驱使,既然逗留此界可得逍遥长生,又何必去往天庭,寄人篱下,为人卖命?便是那些因争战而生的异兽,也竭力逃往下界,脱离苦海保全性命,求个自由自在,更遑论修炼万载,好不容易才勘破天人之际的真仙大能了。
他终是把天庭想得太过简单了。
“飞升天庭如此不堪,道友有何打算?”阴元儿郑重其事,显然希望他打消这一念头。
魏十七想了想,慢慢道:“若当真有此机缘,为什么不呢?”
他这一番言辞,显然经过深思熟虑,阴元儿觉得不像是说笑,不禁问道:“哪怕沦为走卒也在所不惜?”
“一入天庭成走卒,真仙之上更无境。阴/道友只看到了前半句,忽略了后半句。”
“此话怎讲?”
“渊海三洲之地,所存真仙不过双手之数,如云熙族黑羽,硬抗天庭七道青气,拒不飞升,已是极限,听闻他也因此将养数千载,付出的代价可谓惨重。道友觉得那上古异兽,那来自天庭的大能,又比黑羽如何?”
阴元儿明白了他的意思。
魏十七微笑道:“真仙之上更无境,唯有飞升天庭,从走卒做起,才能更进一步,成为真仙之上的真仙,否则的话,在此界藏头露尾,苟延残喘,又怎配得上‘真仙’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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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洪流永不停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南北东西,东西南北,任漂浮。 恍惚之间,双脚踏实地,笨重的身躯仰天跌倒,后脑磕在石块,砰一声响,涕泪涌流,疼痛难忍。周吉在洪流挣扎了许久,筋骨酸软,四肢无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耳畔风声嘹亮,一声响,一声轻,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一缕尖风刺向他脑门。
周吉伸手捏去,扣住一条细长的头颈,冰凉滑腻,似乎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鳞片。他急忙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却是一头扁毛畜生,脑袋光溜溜,一根毛也没有,扭过利喙狠命啄着他的手臂,扑动翅膀,急欲挣脱他的五指。周吉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用力一甩,将那怪鸟远远甩了出去,一骨碌爬起身,手忙脚乱拔出星屑解牛刀。
那蛇颈怪鸟亦是凶悍之辈,
一声不吭,闪动翅膀腾空扑起,探出一双利爪直取他双眼,周吉不假思索,抖手甩出星屑解牛刀,光芒闪过,早洞穿那怪鸟的身躯。这一刀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大感得意,拖动绳索将解牛刀收回,将鸟尸拨弄了一回,随手丢在一旁。
风夹杂着扑翅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周吉抬头望去,顿时吓了一跳,成百千的蛇颈怪鸟扑将过来,凶残之极,又沉默无声,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体内真元回旋,他举起星屑解牛刀平平拍去,元气鼓荡如潮,只一卷,便将那群怪鸟尽数震毙,尸体坠落如雨,堆了一地。
整个世界清静了,但这又是何苦来着?周吉摇摇头,登高处极目四眺,荒原无边无际,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山脉起伏。他低头寻思一回,记起昆仑横亘东西,绵延万里,被称为万山之祖,那里莫不是昆仑山?他心一动,紧了紧腰间的藤条,举步朝前行去。
一开始步履沉重,深一脚,浅一脚,百般别扭,随着天地元气从四方涌来,如调皮的精灵,缠绕在周围,狼璧纳砬渐渐变轻捷,一步跨出便是丈许,衣袖飘飘如邋遢仙。周吉细细体察此界元气,与界灵气相,不知稀薄了多少,难怪天妖闯入此地,一身神通所剩无几,喘息未定,便给昆仑祖师堵了个正着,打了个一败涂地。
鬼门渊,通天阵,镇妖塔,也到了了断的时候了!只是界百年,下界万载,沧海桑田变幻莫测,过去了这许久,那些熟悉的人和物,还能剩下多少?当务之急,是找个人问一问,打听消息。
哒,哒,哒,哒,足尖点地的声响愈来愈轻微,间隔也愈来愈常,周家化作一道灰影,掠过茫茫荒原,目光所及,人烟绝迹,除了飞鸟走兽外,连人影子都看不到半个。
山脉的轮廓渐渐变清晰,群山连绵,古木参天,云雾滚滚掠过山坳,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翠绿。周吉觉得腹饥馁难忍,他虽是洞天境的真人,不知何故,未曾断了烟火食,他放慢脚步,四下里打量着,慢慢踏入一片山林。
山林晦暗幽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跳跃的光斑,周吉踩着软绵绵的落叶,
找到了一簇肥大的蘑菇,伞盖有巴掌大小,看去十分可口。他捡来枯枝,又拣了一块石头,用刀背砸了几下,火星飞溅,燃起一堆浓烟滚滚的篝火,待到水气蒸干,才用树枝穿起蘑菇慢慢燎烤。星屑解牛刀果然是难得的宝物,连砸出的火星都不同凡响,枯枝一点燃,堪火符。
他席地而坐,舒舒服服背靠在树干,双脚叉开,撕下一块蘑菇,塞进嘴里咀嚼着,寡淡,没什么滋味,嚼久了略有些鲜香而已。
胡乱填饱了肚子,着篝火打了个瞌睡,正睡得舒服,心忽然警醒,慢慢睁开眼,却见一头色彩斑斓的大鹦鹉歪着头看着他,身披彩衣,喙如镰刀,站在枝头一动不动,像泥塑木雕一般,也不知道怕人。
周吉觉得有趣,试探着朝它招招手,那鹦鹉犹豫了一下,张开翅膀飞近一些,隔着篝火打量他,模样蠢蠢笨笨,一点都不机灵。周吉咳嗽一声,问道:“能说人话吗?”
那鹦鹉点点头,抬起一条腿,用爪子挠了挠头颈。
“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吉……吉……吉哥……”声音听去古里古怪,却是个结巴。
“是有主的妖物,还是没主的妖物?”
“原……原本……有……有……有主,后来……主……主……主人……去了……”
周吉耐着性子跟它嗦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算弄清楚,这自称“吉哥”的鹦鹉,乃是山一个苦修士的灵宠,平日里养着说话解闷,没什么神通可言。后来那苦修士被一伙妖物偷袭,连皮带骨啃了个精光,吉哥趁乱逃了出来,躲进山下的树林里,不敢露头,生怕被妖物抓了去吃掉。它之所以敢在周吉跟前露面,是因为他同主人一样,都穿一袭脏兮兮的道袍。
难不成那苦修士出身道门?周吉心一动,用土把篝火盖灭了,命吉哥在前引路,带他去苦修士栖身的所在,若那些妖物还在,便灭了它们给吉哥报仇。
吉哥脑子不大灵光,呱呱叫了几声,高高兴兴飞在前引路。有趣的是,它呱呱叫的时候倒不结巴。
瞌睡送枕头,正愁找不到人打听消息,这鹦鹉送门来,它的主人虽然惨死在妖物爪下,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或许能找到线索。周吉跟着它蜿蜒穿过丛林,一路深入苍莽大山,吉哥飞得不快,周吉也不催它,四下里打量,时不时望见妖气隐现,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地。
傻鸟有傻福,吉哥兜兜转转,避开妖气所在,有惊无险地深入大山,周吉问它缘故,吉哥结巴了半天,说心惊肉跳,不敢靠近。这是趋吉避凶的本能了,鹦鹉是吉鸟,开智成精,总有些保命的伎俩,否则也不可能从妖物爪下独自逃生。
行了一程又一程,山势渐渐陡峭,周吉有些后悔,离开之前没有向魏十七讨要几件飞遁的法宝,他身无长物,除了星屑解牛刀外,只有身这件脏兮兮的道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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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女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她“咯咯”叫了两声,嘴里泛着血沫,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
周吉收回星屑解牛刀,笑笑道:“伏虎山的沙妖王,到你的洞府里去谈谈,如何?”
能不打,自然再好不过了,罗刹女沉默片刻,彩羽纷飞,再度化作人形,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她慢慢爬起身,嗓音沙哑,恭恭敬敬道:“有劳上师随奴家来……”她腿骨尽断,不利于行,当下召来两个小妖,一左一右扶着,一瘸一拐往伏虎山而去。
群妖见妖王服软认输,哪还不知趣,夹着尾巴悻悻散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吉哥扑动翅膀飞在周吉身旁,心花怒放,主人如此厉害,连伏虎山的沙妖王都乖乖地听话,温顺得像小猫——不,像小鸡,它若还不知道要抱紧这条粗大腿,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周吉也不在意,只要它不聒噪,任由它跟着。
罗刹女一路默运玄功,骨节噼啪数声响,断裂处愈合如初,容貌亦回复妖娆,她轻轻推开战战兢兢的小妖,舒了口气,敛袂致歉道:“奴家体弱多病,不堪挞伐,让上师笑话了。”
周吉微微一怔,摆手道:“休要试探了,待会老老实实回话,事后继续当你的山大王。”
罗刹女心中一颤,隐约猜到几分真相,这位神通广大的上师来自上界,十有八九是东溟城主的门人或子侄,悠悠万载,天翻地覆,他竟然阴魂不散,再度把手伸入此间。想到这一节,她神情中多了三分拘谨,三分恭顺。
罗刹女将他引至日常清修的洞府,吉哥欲跟上前,被小妖拦了下来,它心中顿时打了个咯噔,呱呱叫了两声,正待开口,周吉命它在外等候,只得落在枝头,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生怕哪个不长眼妖物把它当点心。
小妖以为它是上师的灵宠,哪里敢怠慢,流水也似地奉上瓜果酒水,唯恐招待不周,吉哥壮着胆子尝了几口,渐渐放下心来,忽觉身上腌臢,便命小妖取了清水来,撒上花瓣,好好洗浴了一番。
罗刹女能屈能伸,换了一副脸色,姿态放得极低,奉周吉为上宾,殷勤招待,曲尽地主之谊。她浅笑盈盈,十指纤纤,皓腕凝霜雪,亲手奉上一瓯清茶,周吉喝了几口,咂咂嘴道:“腹中饥馁,有酒肉拿些来充饥。”
当年罗刹女在东溟城中执掌沉默之歌,日常享用惯了,占了伏虎山为妖为王,一点都没搁下,麾下妖物大多嗜好吃人,她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调教了上百小妖,各司其职,专一服侍她一个。周吉开到口,自然无所不应,片刻后,小妖奉上美酒佳肴,一器一物,都千挑万选,绝非寻常粗物。
她遣退小妖,把壶斟酒,问道:“上师可是从上界来?”
周吉嘿了一声,道:“你是个聪明人,不错,从上界来,你也不用细究,总之,跟当年的东溟城主不无关系。”
罗刹女松了口气,她为东溟城主执掌沉默之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上师看在城主的面子上,想来也不至于辣手摧花。她犹豫片刻,道:“适才多有得罪,还望上师海涵。”
周吉喝酒吃肉,嘴唇上油汪汪的,含含糊糊道:“无妨。你且说说,东溟城如今是谁人掌权?你又为何流落到这里?”
罗刹女勾起满腹心事,叹息一声,苦笑道:“东溟城……早就没有了……”
上界百年,下界万载,时光悠悠,岂有长存不灭者,周吉不以为意,将满口酒肉咽下肚去,嗯了一声,催促道:“说下去,是怎么回事。”
罗刹女想了想,将东溟城的变故一一道来。
却原来天地遭遇大难,南斗六星陨落其五,只剩一颗天相孤星,摇摇欲坠,眼看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当此危难之际,有异宝从天而降,光芒冲天,钉住天相星,挽狂澜于既倒,消除了一场弥天大祸。
大难过后,城主魏十七、城主的宠姬秦贞、洞天真人金三省、昆仑御剑宗传人阮静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东溟城中五派势力三足鼎立的局面顿时被打破,虽有陈素真、曹近仁、成厚、荀冶、卫蓉娘、小白、冯煌、罗刹女、徐壶等中坚,缺了魏城主,蛇无头而不行,城主一脉土崩瓦解,赤星功德殿、火鸦殿、银钩坊、沉默之歌先后易手,为昆仑嫡系旁支瓜分,褚戈和陆葳趁势而起,全盘接手东溟城。
至于魏城主一意推行的柜坊六部和议会八部,因人成事,人走茶凉,很快沦为鸡肋,若干年后不再有人提起,仙凡日益殊途,赤星外城和东溟内城渐行渐远,壁垒森严,唯有“飞钱”蒸蒸日上,成为不可或缺之物。
褚戈与陆葳亦是难得的人才,手腕老辣,很快稳住了局势,肆廛、赤星功德殿、火鸦殿、柜坊、一斛珠、银钩坊、沉默之歌继续维持着畸形的繁荣,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缺了魏城主坐镇,这种繁荣只是回光返照,迟早会有盛极而衰的一天。
然而谁都没想到,虽然纷争不断,种种不如人意,褚戈和陆葳竟力排众议,将东溟城硬生生撑了四百年,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灾祸并非起于萧墙之内,而是来自城外的妖物。
并非没有征兆,当褚、陆二人掌权之时,就陆续有消息传入东溟城,荒野之中妖物横行,日益猖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彼辈并非一盘散沙,有大妖暗中操纵,传下妖族功法,顺者昌,逆者亡,收拢为一支如臂使指的大军。其时东溟城内乱不断,褚戈与陆葳忙于四处灭火,没有余力顾及城外的威胁,只派遣几名弟子前去打探消息,一去不回,也不知是遇到意外,还是趁机脱离东溟城,逍遥自在去了。
待到数百万妖物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东溟城围得水泄不通,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驱使妖物的大妖,乃是一头龙首人身的怪物,自称关长虫,麾下两员心腹俱作人形,衣衫褴褛,面目全非,浑身淌脓,有千般手段万般神通,出手极为狠毒,不知斩杀了多少流落在外的修士。大祸临头,各派势力尽弃前嫌,齐心协力对抗大敌,终因强弱悬殊,被关长虫攻破东溟城。
城破之日,血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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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关长虫”三字,周吉将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才一饮而尽。原来是它——当年他以屠龙刀怒斩黑龙,陨落之前,关敖施展最后的神通,化身万千妖物,将“血胎”送出,留下一线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过黑龙肉身无存,魂魄丧失,血胎总是转世,也无法彻底觉醒黑龙血脉,成就天妖,充其量只是厉害一些大妖而已,不足为虑。它身旁那两个浑身溃烂的心腹,当是尹陌北和盛精卫,活了这许久,居然还没死,也是命数使然。那尹陌北号称陌北真人,昆仑祖师,老而不死是为贼,盛精卫是太一宗风雷殿上一任殿主,五烟虚灵旗,困龙柱,二十四窍菩提鞭,饕餮吞天术,好生了得,褚戈陆葳在他二人手上吃了大亏,也不算冤。
罗刹女偷眼瞧他的神情,心下了然,上师对关长虫的来历一清二楚,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她苦笑道:“城破之后,妖物大肆杀戮,吾等各自作鸟兽散,奴家侥幸逃脱,一言难尽……关长虫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放了奴家一马,奴家在荒山野地胡混了千载,兜兜转转,偶然来到这伏虎山落脚,附近妖物陆续来附,当起了山大王,将‘罗刹’二字倒转,自号‘沙罗’,倒也攒起了不小的势力……”
她顿了顿,又道:“上师,这天下早是妖族做主,修士一蹶不振已有万载,彼辈屡经剿杀,早已断了宗门传承,除少数散修躲在深山老林,其余都斩草除根,被妖物吃尽了。剩下的凡夫俗子沦为圈养的血食,散布在大小村落中,吃光一处,再迁些来继续圈养,与牲畜无异。关长虫更是掘了一个深及地脉的天坑,筑起高城,圈养了数百万男女,供其吞食,其余妖物大多学样,人族因此才没有灭绝。”
周吉摆摆手,示意她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下去了。他把玩着酒杯,沉吟半晌,道:“东溟城被关长虫攻破,那些昆仑剑修遗下的飞剑,落在了何处?”
罗刹女想了想,道:“城破之日,人心惶惶,剑修四散遁走,走得最快,若有飞剑遗下,多半是落在关长虫手里。”
“关长虫如今身在何处?”
罗刹女道:“这却是尽人皆知,它在天坑地脉下苦修,极少露面,上师可是要见它一见?”
周吉也不瞒她,颔首道:“却是要找一柄飞剑,须得问上一问。”
罗刹女心道,那关长虫对此界修士深恶痛绝,恨不食之后快,此去天坑,单凭口舌徒劳无功,这位上师看上去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八成打算将关长虫打服了再问话……上师自上界而来,日后自然要回转上界,若能得他提携一二……提携一二……她看到了一线可能,一颗心顿时火热,笑道:“上师欲寻飞剑,奴家这里倒收了一柄,不是能不能如上师的法眼?”
周吉放下酒杯,道:“哦,拿来我瞧瞧。”
罗刹女请上师稍待,起身往洞府深处而去,片刻后回转来,双手托了一柄飞剑,恭恭敬敬奉上。
周吉摘在手中,看了几眼,认得是仙都派的断龙剑,久违了,他不无感慨,连喝三杯酒,前尘往事,一下子涌到眼前。罗刹女何等察言辨色,笑道:“上师若不嫌弃,奴家斗胆此剑献与上师。”
周吉伸出两根手指,将断龙剑上上下下捏了一遍,真元略一洗炼,“嗡——”一声响,爆出一团璀璨的剑光,罗刹女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只觉寒意扑面而来,吹毛断发,力不可挡。
“此剑名为‘断龙’,为昆仑旁支所藏,虽不是什么上好的名剑,却也可供驱使。也罢,我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动身前往天坑,去会一会那关长虫。”
罗刹女问道:“天坑远在东溟城故地,路途遥远,奴家愿为上师引路,鞍前马后,效力一二。”
周吉看了她一眼,哂笑道:“你可是想要回转上界?”
罗刹女一咬牙,双膝跪地,战战兢兢道:“求上师成全。”她在此界逗留万载,寿元虽然无忧,但苦于元气稀薄,修为始终不得突破,若能回转上界,哪怕重投魏十七麾下,供其驱使,也好过被困在这方天地牢笼中。
周吉想了片刻,多携一人穿过时光洪流,亦非难事,这罗刹女千娇百媚,打点沉默之歌,也颇有手腕,留在身边使唤,倒也省去不少心力。当下拍拍她的肩,道:“也罢,便许你一个机缘。”
罗刹女心中大喜,眼角眉梢尽是春意,斟酒布菜,曲意奉承,周吉左一杯右一杯,喝到七八分酒意,这才要饭来吃。这却难倒了罗刹女,伏虎山妖物横行,茹毛饮血,吃个把人便是无上美味,哪有米饭之类的主食。侍奉在旁的一个小妖脑筋转得快,好不容易才找了写木薯藤根,蒸了一大盘呈上,周吉尝了几个,罗刹女见他吃得香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周吉酒足饭饱,到罗刹女的寝室内倒头,不一刻工夫便鼾声如雷。罗刹女不敢打扰,唤来两个小妖在外守候,端茶奉水,不得有误,这才离了洞府,往伏虎山前山而去,收拾残局。
甫一露面,麾下的几员将领便上前觐见,支支吾吾,打听那胖道士的来历,罗刹女板起面孔,冷冷训斥了一通,命他们守口如瓶,不许再提。但周吉来到伏虎山,折服沙妖王,此事尽人皆知,又能瞒得过谁去,掩耳盗铃罢了,不过她怎么都没料到,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转眼就有旧日的相识找上门来了。
黄昏时分,霞光落在伏虎山上,一个女子循山道孤身而来,白衣如雪,秀发如云,眉目如画,满山妖物竟无有一人敢上前阻拦,罗刹女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一阵阵头疼,彼此知根知底,由不得她避而不见。她该如何向她解释那位上师?
烦恼归烦恼,论资历,论神通,她都逊色一筹,罗刹女只得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秀眉微蹙,心中盘算着对策。在那双冰冷的蛇眼的注视下,她无法掩饰内心的念头,总觉得被对方一眼看穿。她希望这只是错觉。都说鸩是蛇的天敌,但那条蛇……实在不同寻常,她比自己早了很多年离开镇妖塔,早了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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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并未倾巢而出,桂云与桓犁恶斗之时,另有二人在一旁冷眼旁观,纵然以隐身术遮掩形迹,却瞒不过周吉。其中一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脸上的皱纹如干涸龟裂的大地,眼珠浑黄无神,呼吸细若游丝,身旁有一美貌侍女扶持,尖下颌,丹凤眼,眼神颇见凌厉,一老一少,红颜白发,宛如一树梨花压海棠。
弹出剑丝将桓犁斩杀的,正是那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老头,出手的瞬间,周身浮现残破的青鳞,妖气如开闸的洪水泻/出体外,螭龙气息昭然若揭。
那张似曾相识的老脸,与记忆中另一张英气勃发的脸重合在一起,原来是他,昆仑掌门朴天卫的首徒,五行宗宗主褚戈!周吉微一沉吟,记起一桩遗落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旋即明白过来,他定是夺取了螭龙姜永寿的血脉,炼入己身,才扛过岁月的煎熬,活到了现在。
逆天而行,谋取漫长的生命,需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尹陌北和盛精卫沦为黑龙的奴仆,人不人鬼不鬼,终其一生无法摆脱驱使和奴役,褚戈另辟蹊径,舍弃人身,将自己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修为从此不得寸进。
悠悠万载,他止步于剑丝关,没有任何长进。
过了片刻,一朵妖云从天坑深处飞出,转眼腾入高空,来到周吉身前,小白现出身形,面带诧异,道:“上师,那关长虫不在地脉之下,栖身之处空空如也,连手下一干心腹都不知所踪。”
周吉看了褚戈一眼,淡淡道:“山中无老虎,难怪他们敢来到此地,原来是关长虫不在!”
桓犁陨灭,群妖面面相觑,气势为之一挫,桂云收拢道门弟子,且战且退,背靠高墙摆出一个铁桶阵固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中一位门人祭出破山锤,连击数下,将高墙震出一个大窟窿,六人鱼贯而入,遁入天坑,于人群中寻找先天之体。敌众我寡,情势危急,他们的举动极为粗暴,衣袖一拂,便将一拥上前口称仙师苦苦哀求的凡夫掀倒在地,撞得骨折筋断,头破血流,如挑马牛羊,按倒了肆意查验。
小白一一看在眼里,叹息道:“妖物视其为圈养的血食,两只脚的猪狗,其实在那些修士眼里,仙凡殊途,虽为人族,却也等同于猪狗。除了不吃人,修士与妖物又有什么差别!”
周吉冷笑道:“若吃人能够提升修为,你看他们吃不吃!”
小白心中一寒,顿为之语塞。
天坑空虚,周吉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又不知从何而来,他低头寻思片刻,命小白和罗刹女去打听关长虫的去向,足尖轻点断龙剑,倏地飞下高空,落在褚戈身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尖下颌丹凤眼的美貌侍女柳眉倒竖,不由分说,刷地祭出一剑,霞光万道,向他当头斩落。此剑式样古朴,寒芒照人,剑质远在断龙之上,周吉不喜她不问青红皂白,下手狠毒,将袖中星屑解牛刀一挥,斩在剑刃之上,一声清响,如琉璃坠地,飞剑寸寸折断,霞光为之一空。
那美貌侍女大惊失色,下意识踏上半步,挡在褚戈身前,紧咬银牙,十指捏定法诀,正待全力出手,一只皮包骨头的枯手稳稳按在肩头,将她拉到一旁。褚戈抬起浑黄的双眼注视着周吉,有气无力道:“阁下可是道门剑修?”
周吉收起断龙剑,曲指清弹,微笑道:“不错,褚宗主好眼力。”
昆仑派不存于世,他当这老而不死的道门祖师已有万载,知道他曾是昆仑派五行宗宗主的,寥寥无几,褚戈虽然一副老态,心思却转得极快,轻声问道:“阁下可是当年东溟城的旧人?”
周吉摇摇头,指着上苍漫不经心道:“我从上界来,应你一位故人之请,来此找几件东西。”
褚戈微露诧异之色,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可是……”
“那人姓魏,他有一宠姬,是褚宗主的弟子。”
褚戈毕竟不是上界妖族,能感天地灵气的气息,单凭对方一句话,兀自不敢相信,万载之下,东溟城的旧人所剩寥寥,至少白蛇精小白、锦纹毒鸩罗刹女毕竟犹存于世,魏十七和秦贞的底细,她们心中一清二楚。
周吉猜出他心中所想,又道:“当年姜永寿强行催动血脉之力,肉身几近崩溃,赖‘补天丹’保住性命,你以此为要挟,取了大半螭龙血脉,着他在紫萝洞修炼啸月功……这螭龙血脉……”他住口不再说下去。
出褚戈之口,入魏十七之耳,这是唯有他二人才知的秘密,也是褚戈沦为半人半妖的关键。他心中再无疑虑,长长舒了口气,心神激荡,喃喃道:“原来……原来他当真飞升上界了……”
那美貌侍女皱起眉头,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紧绷的心却慢慢松弛下来,伸手扶住褚戈,满腔心思放在他身上。
褚戈客客气气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姓周,单名一个‘吉’字。你可称我……‘真人’!”
褚戈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洞天真人?”
周吉低头看看自己,只看得见肚皮,看不见脚趾,不禁有些失落,咳嗽一声,颔首道:“洞天真人。”
褚戈有些失神,旋即清醒过来,缓缓推开那美貌侍女,郑重其事重新见礼,道:“褚某见过周真人。”
周吉抬掌虚托,“请起,无用多礼。”
褚戈抖抖索索站直身躯,问道:“真人降临此界,不知欲寻何物?”
周吉道:“昆仑诸剑之首,炼妖剑,当年你也见过此剑。”
褚戈仔细想了一回,摇头道:“东溟城破之日,炼妖剑便不知所踪,十有八九是落入了关长虫之手。”
“青冥剑已碎,辟邪剑现在何处?天禄怎么样了?”
褚戈颇有些踌躇,为难道:“辟邪剑乃师尊佩剑,朴师仙逝后,天禄便不知所踪,半载之前忽然现身,略略说过数语,凭空而逝,追之不及。”
天禄此女头生犄角,脐下为鹿身,四蹄生风,进退如电,朴天卫一死,再也无人能约束得了她,失了辟邪剑,褚戈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无法可想。
“那关长虫不在天坑,可知他去往了何处?”
“听天禄言说,他带领一干心腹,潜入昆仑山,不知其意欲何为。”天禄主动现身找到他,倏来倏往,只为告诉他这几句话,褚戈猜不透她的用意,想到天坑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率门下弟子万里跋涉,寻几个可造之才回去,延续道门一脉。
潜入昆仑山?周吉心中打了个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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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云手持双剑,固守于高墙之外,寸步不退,有如天神下凡,妖物死伤不计其数,彼辈激起了血性,嗬嗬大吼着冲上前,间或有狡诈之辈混在其中,暴起偷袭,饶是桂云浴血死战,亦难保众人周全,道门弟子渐有伤损,陆续退入天坑。十余头妖物更是杀红了眼,兀自不肯放过,竟违背关长虫的禁令,翻山越岭,奋不顾身跳入天坑,惊得圈养的血食四散逃命。
鬼鳄,裂口鱼,枯骨鹰,铁线蛇……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放眼望去,道门颓势已成,褚戈叹息一声,拍拍侍女的手,轻声道:“去吧,到此为止,我们该走了。”
那美貌侍女答应一声,拂袖御剑而起,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天坑,剑光纵横,将妖物一一斩杀,接着拎起一名弟子飞回山林,掷落于一处山坳。她动作轻盈,施展的障眼术极为精妙,围攻的妖物竟无一察觉,片刻功夫,道门弟子和一干昏睡不醒的凡夫聚于一处,尽数脱离险境。
周吉注视她的一举一动,随口问道:“她是你的徒弟?”
褚戈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喃喃道:“此女姓董名千里,出身于西南一个小村落,天赋异禀,资质过人,犹在桂云之上……关长虫是一头疯狗,四处绞杀吾辈,始终没有放过道门,这些年颠沛流离,剩下这些个种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能行险一搏了……”
周吉不置可否。
褚戈察言辨色,见他并无不耐之意,心中一动,试探道:“东溟城破之日,吾等惶惶然若丧家之犬,飞剑法宝大多为关长虫夺去,留存于世的寥寥无几,上师有暇,不妨同往道门一观……若天禄再临,或许会有那关长虫的消息。”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周吉,他微微颔首道:“也好,左右无事,随你去看看。”
褚戈心中大定,道门如能得洞天真人援手,复兴指日可待,区区关长虫,又何足挂齿!听他的口气,对昆仑派的几柄飞剑颇为看重,褚戈盘算着道门仅剩的珍藏,有什么足以打动一位洞天真人。
琢磨了半天,他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
董千里暗施手段,同门弟子俱脱离险境,桂云再无后顾之忧,大吼一声撞入重围,双剑吞吐紫青两道剑芒,生生杀出一道血龙。群妖暴跳如雷,紧追不放,董千里冷笑一声,默默念动咒语,祭出一面鬼气森森的七子招魂幡,见风招摇,阴魂蜂拥而出,为桂云断后。
妖物血气旺盛,魂魄坚固,董千里这面七子招魂幡并未祭炼完全,威力有限,只能迷慑心窍,略加阻拦,桂云趁机杀出重围,躲入山坳,董千里以障眼术为其遮掩,群妖忽然失了目标,东走西顾,乱作一团。
周吉指指董千里道:“此女资质过人,兼修剑器,为何不专一于剑道?”剑道乃杀伐之道,剑修一旦成就剑气,便凌驾于器修符修体修之上,所向披靡,若能更进一步,臻于“一剑破万法”的大成境界,任凭千般法宝,万般神通,尽皆一剑破之。
褚戈苦笑道:“上师有所不知,她生来便是三阴绝脉,活不过一十八岁,幸赖兼修剑器,炼化了一颗阳窍珠,才活到今日,天妒英才,不外如是。”
说话间工夫,小白和罗刹女先后飞回,恭恭敬敬见过周吉,有外人在,她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并未急于开口。东溟城的旧相识,但二妖都没有认出褚戈,褚戈脸上不动声色,心中有如江河翻波浪,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造化何其不公,他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她们却容颜依旧,宛若青春少女。
周吉并不介意褚戈在旁,随口问道:“关长虫到哪里去了?”
罗刹女道:“关长虫神神秘秘,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周吉又看了小白一眼,后者摇摇头,关长虫手下的心腹尽皆随行,除了桓犁留守天坑外,此地再无像样的好手了。
董、桂二人引了一干道门弟子鱼贯而回,修道之人筋骨强健,夹着扛着三两个凡夫俗子,不在话下。彼辈望见小白和罗刹女,无不诧异,西南荒凉之地,何曾有如此容光照人的女子,站在二人身旁,董千里顿时相形见拙。
桂云是个实在人,不敢多看,董千里一双妙目打量着二人,虽然心中不大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己不如人。小白和罗刹女都是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妖,褚戈若非知根知底,也察觉不出妖气外泄,更不用说那些庸庸碌碌的道门弟子了,众人只当他们是世外高人,并未起疑心。
周吉朝小白和罗刹女打了个手势,道:“我欲往道门一行,你等且自去,日后自有分晓。”
罗刹女微一犹豫,欲言又止,小白拉拉她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二人旋即作别上师,返身消失在山林中,对褚戈等人视而不见。董千里不觉皱起眉头,在她看来,此二女不过是周吉的宠姬之流,在师尊跟前如此托大,依她的性子,断不肯轻易放过,不过师尊枯瘦的五指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似有警告之意,只得轻轻放过。
周吉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褚戈脸上,道:“此间事了,是否动身?”
褚戈颔首道:“诺,请上师随吾一行。”他松开徒儿的手腕,一柄飞剑顺势滑出衣袖,御剑飞到空中,周折之际老辣圆通,毫无老态。待道门弟子尽皆御剑而起,董千里伸手一指,将七子招魂幡收回,一行人掠过高空,剑光闪动,游鱼一般投西南而去。
天坑内哀鸿遍野,狼狈不堪,群妖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彼辈无从泄愤,狂性大发,撕咬吞噬着四散的血食,总算三分清醒,不敢违抗关长虫的严命,没有冲入天坑大肆杀戮。
一年一度的牙祭日,被道门打了措手不及,搅得心神不宁,这是何等的耻辱!群妖在愤怒之余,也不禁心生疑惑,关长虫究竟去了哪里?这一去杳无音讯,连道门余孽都欺上门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蛇无头而不行,彼辈闹哄哄吵了一阵,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胡乱吃了个饱,守在天坑之外,听着天坑内压抑的哭喊声,不敢逾越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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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炼妖剑,镇妖塔……天禄心中有些踌躇,她曾与关长虫数度交手,深知他的厉害,单凭一己之力,难以与之抗衡,夺回炼妖剑更是遥遥无期,眼前这位周真人神通了得,若被他得了炼妖剑,携回上界,或许有一线机会,令九黎重铸器灵之身,再现世间。她并不清楚,魏十七与金三省联手将九黎剿灭,炼妖剑灵性大失,与死物无异,即便剑灵死而复生,也不是她熟知的那个九黎了。
她试探道:“真人可否携我同返上界?”
周吉坦言道:“你奉我为主,此事未尝不可。”
天禄皱起眉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褚戈,后者老眼昏花,半开半阖,似乎在打瞌睡,董千里的心思都放在师尊身上,浑不在意。她低头沉思良久,勉强道:“若奉真人为主,真人可否应允一件事?”
“你说。”
“请真人勿要祭炼辟邪剑。”上界神通匪夷所思,一旦祭炼辟邪剑,多了一重束缚,她担心无法摆脱奴役的命运,再不得自由。
天禄却是想多了,此界剑灵殊为难得,修士无不视若珍宝,但与上界器灵定慧和尚、吞阳侍女、还真童子相比,颇有不及,更不用说屠真和阴元儿了。夏虫不可语冰,周吉也不说破,淡淡道:“无妨。”
天禄得他千金一诺,心中大定,口称“上师”,上前郑重见礼。周吉并不放在心上,下界沧桑变幻,早非从前,他欲借重天禄,只是想要个知根知底的地头蛇,除此之外别无他意。定星锥干系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天魔脱身,天地重归于混沌,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回天乏力。周吉担心有失,挥挥手命天禄即刻动身,前往昆仑山流石峰。
说巧不巧,褚戈堪堪醒转过来,橘皮般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抖抖索索道:“关长虫乃一跳梁小丑,上师此行,定可马到功成。”
不知其中利害是一种幸福,周吉深深望了一眼褚戈一眼,朝他打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跨上天禄之辈,绝尘而去。
天禄四蹄生风,视土石如无物,无移时工夫便跃出玉海,蹈空而去。她遁速虽快,却极不稳当,后背起伏跌宕,野性难驯,周吉苦着脸命她跑慢一些,再慢一些,辛苦之余,实在想不通当年朴天卫是怎么忍下来的。熬了半个时辰,实在无法忍受这等煎熬,周吉御剑而起,宁可耗费些真元,也不愿跨坐在她背上。
天禄背上一轻,撒着欢破空飞遁,矫捷的身影掠过苍茫大地,万水千山,直扑巍巍昆仑。
流石峰的残山剩水遥遥在望。昔日南斗星陨,三谷四洞被夷为平地,幸存下来的唯有小半座赤水崖,及至金三省成就洞天,施展大神通,拔山起岳,理水平地,撼动昆仑地脉,立起二十四座山峰,旧貌换新颜。然而洞天手段,终非天成,因人而造,也因人而败,金三省陨落于静昀真人斩神剑下,天地元气渐次溃散,一番心血付之东流,流石峰回复旧观,依然残破不堪,万载之后,就连幸免于难的二相殿,也坍塌为一片废墟。
赤水崖上,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钉住天相孤星。周吉凝神观望,但见妖气氤氲,一涨一落,暴涨之时,白光随之摇曳,似为妖气撼动。果不其然,关长虫在打定星锥的主意!
天禄自作主张跳落半空,四蹄落地,周吉随后而至,他本待径直落在赤水崖头,天禄太过小家子气,区区关长虫,即便有天魔撑腰又如何!多走几步就多走几步吧,权当是故地重游,他拍去道袍上的尘土,唤了天禄一声,大步朝流石峰行去。
天禄大吃一惊,急忙追上前,压低声音道:“关长虫羽翼众多,戒备森严,上师就这么直闯?”
周吉看了她一眼,哂笑道:“依你之见如何?”
天禄低头忖度了一回,道:“待得夜深人静,悄悄潜入为好……”
“不用这么麻烦,你躲在一旁,那些妖物若不知进退,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怕什么!”
天禄俏脸垮了下来,暗暗苦笑,关长虫乃是黑龙转世,修炼了万载的大妖,神通广大,又以尹陌北盛精卫为左臂右膀,即便金三省复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周真人虽为洞天,却自视甚高,夸下海口“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未免太过托大了。
周吉也不理睬她,循着山路登上流石峰,极目望去,赤水崖塌了大半,巍然矗立于天地间,赤水河映带左右,天光云影共徘徊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
天禄见他渐行渐远,跺了一下脚,唉声叹气,只得追随上前。
行不多时,山林间“哗啦”一声响,飞起一头硕大无朋的枯骨鹰,瘦骨嶙峋,翎羽似铁,一声不吭,张开利爪扑向周吉。周吉抬手一挥,一道白光刷出,那枯骨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一回天禄看得清清楚楚,她撇了撇嘴,暗自嘀咕,五色神光果然厉害,难怪之前一不留神,就着了他的道……听闻五色神光镰为妖凤击毁,早成废铁,难不成落到他手中,便有点石成金之妙……
行不数武,山林中响起一片嘈杂声响,数息后,三头大妖窜将过来,一为双头猛虎,吊睛白额,咆哮如雷,一为金背熊罴,人立而起,双掌捶打着胸脯,砰砰作响,一为独角长蛇,喷涂毒雾,进退如风。
周吉不慌不忙,青、黄、赤三道神光刷出,将其一扫而空。
天禄忍不住道:“关长虫麾下的大妖成千上万,五色神光纵然厉害,又能刷去多少?”
周吉将衣袖一抖,神光绞处,四头大妖顿时化作齑粉,窸窸窣窣洒落在地。天禄为之语塞,这位真人杀性之大,令人瞠目结舌,瞧他的态势,就算把世间的妖物尽数绞杀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幸好他出身人族,幸好他与道门有几分渊源,若翻脸为敌,哪还有他们的活路!
周吉灭杀四头大妖,就像碾杀四只蚊虫,他拍拍手,将目光投向山林深处,呵呵笑道:“区区一头妖物,窥探多时,再不现身更待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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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喇喇一阵怪风穿林而出,枯枝败叶翻飞如雨,一大汉缓步而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虽是人身,却透着浓郁的妖气。他冷冷注视着周吉,瞳仁微颤,倏地一分为二,又倏地合而为一,以周吉的眼力,尚且看不透对方的真身。
天禄脸色微变,咬着牙道:“真人,那厮是关长虫的得力臂助,地位犹在尹、盛二人之上,自称‘幽皇’,委实难缠得紧。”
“哦,怎么个难缠法?”
“天不管地不收,死缠烂打……”话音未落,那大汉双足离地,如鬼魂一般飘上前,妖气扑面而来,有如实质。周吉早有防备,掀起五色神光一刷,去势汹汹,幽皇似乎被吓了一跳,闷哼一声,身躯猛一沉,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神光刷过,竟刷之不动。
周吉窥得真切,五色神光落下的刹那,幽皇将妖气尽数敛于体内,分毫不泄,一双粗壮的臂膀腾起无数黑气,凝为魔纹,状若飞腾的火焰,硬生生抵住神光,僵持不下。他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天魔送出一缕神念,并非寄身于关长虫,而是藏于这幽皇体内,此事殊为费解,为何不是关长虫?
幽皇怒吼一声,腿脚没入土中,双臂奋力一振,将神光推到一旁,摇动肩膀,颈后挣出两个头颅,腋背挣出四条胳膊,现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法身,周身黑气氤氲,魔纹缠绕,令人望而生畏。
天禄倒抽一口冷气,她虽知幽皇神通了得,仅次于关长虫,却也没料到他凶悍到这等程度,幸好有洞天真人顶在前,换成是她的话,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周吉伸手往袖内一掏,抽出一柄弯弯长长的五色神光镰,轻轻一摆,虚空绽开无数裂痕,如涟漪一般层层荡漾,幽皇挥动六只拳头冲上前,魔纹变幻无穷,神光镰竟不能伤他一层油皮。
周吉摇了摇头,五色神光镰只粗粗祭炼,未尽全功,奈何不了天魔的手段,他稍加试探,便知对手之强,较之洞天真人亦不遑多让,若与关长虫联手,倒是件棘手的事。临渴掘井,不如未雨绸缪,他正待痛下杀手,断了关长虫一条臂膀,幽皇双手结了个法印,先祭出一柄飞剑,却是当年毒剑宗宗主石铁钟的万毒剑,为魔气点染,助纣为虐。
万毒剑一出,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诸般无形有形之毒尽皆散出,笼罩方圆千丈之地,草木凋零,鸟兽绝命,连土石也嘶嘶作响,被生生削去一层。
天禄乃剑灵之躯,不惧剧毒,周吉将摆动飞镰,五色神光喷薄而出,将门户守得滴水不漏。
幽皇祭出万毒剑,将对手避入守势,赢得一线空隙,三张嘴同时念动咒语,或高亢,或低沉,或尖锐,佶屈聱牙,连成一片,六只手三十根手指捏定法诀,胸腔内一声雷响,肋骨刺破肌肤,豁然张开,血光暴涨,一柄滴血小剑疾射而出,稍稍一颤,已冲入神光之中。
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纵横交织,往来不绝,却挡不住那滴血小剑,“刺啦”一声响,小剑摧枯拉朽撕开神光,刁钻阴险,直取周吉下阴。周吉吓了一跳,尾椎骨拔凉拔凉的,忙将星屑解牛刀往下一挡,于间不容发之际护住要害,那滴血小剑似知道厉害,抢先一步避让在旁,兜了个圈子,又刺向他后脑。
他奶奶的!周吉顾不得精打细算,真元澎湃,祭起星屑解牛刀,一道银光稍纵即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滴血小剑,将其一斩两截,精血灵性不失,急射而返,谁知尚在半途,便溃不成形,化作血气蒸腾而散。幽皇“咦”了一声,大为诧异,那银光闪动的短刀如此犀利,凌驾于五色神光之上,令他心惊肉跳,阵阵不安。
周吉不再留手,将手腕轻轻一抖,星屑解牛刀化作一抹银光,掠过幽皇头颈,三颗六阳魁首齐齐腾起,在空中滴溜溜乱转,怪叫一声:“好快刀!”腔内蹿出三道黑气,将头颅接住,狠命往下一拽,魔纹缠绕,断颈处旋即弥合如初,连刀痕都不见分毫。
星屑解牛刀出自魏十七之手,堪比真仙至宝,幽皇仗着天魔气护体,正待再度出手,忽然心中空荡荡极为难受,头颈一软,三个脑袋跌落在地,刀口血如泉涌。他心知不好,将魔气一催,无头身躯急往林中退去,万毒剑“砰”地炸开,毒质如山洪爆发,一股脑喷将出来。
幽皇落荒而逃,周吉定定心心,将五色神光左刷一下,右刷一下,将剧毒刷得干干净净,这才收起五色神光镰,仿似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毫无得色。
天禄目睹二人交手,震惊之余不无艳羡,对这位来自上界的周真人,终于死心塌地,不再存有疑虑。
周吉低头沉吟片刻,颇觉可惜,他秉承魏十七的记忆,身经百战,按说星屑解牛刀出,当能斩灭幽皇,永绝后患,但即便是魏十七,也从未以洞天真人的修为与人交手,这一战,周吉并非无懈可击,让幽皇逃脱了性命。他双手揉了揉脸庞,心道:“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下一次就不会让你逃掉了!”
他忽然记起一事,皱起眉头,天魔手段如此厉害,关长虫血脉无法彻底觉醒,如何能令其甘居人下?定星锥对天魔至关要紧,因何关长虫不现身,反倒是幽皇不遗余力拦截?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向天禄问道:“那幽皇既然是关长虫的得力臂助,想必神通手段,要逊色一筹了?”
天禄微一犹豫,迟疑道:“这却说不准……这些年关长虫深入简出,甚少露面,大小事务俱由幽皇处置,连尹陌北和盛精卫都听他号令,不敢不从……”
周吉心中一动,想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可能,他反复盘算,觉得不是异想天开,极有可能猜中了真相。当年天魔宇文始送出一缕神念,寄于妖凤司徒凰体内,搅得此界天翻地覆,终因势单力孤,为道门遗下的手段镇压,功亏一篑。数万载之后,他再度兴风作浪,为了不犯同样的错误,谁说只能送出一缕神念?关长虫和幽皇,或许都是宇文始的傀儡,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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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携卷定星锥遁入地下,周吉立于赤水崖头,进退两难,若跨天禄远遁,这方天地势必归于混沌,重演一番开天辟地的旧事,他身为洞天真人,神通广大,自可保一己无虞,成为鸿蒙初开时的上仙,若留在赤水崖,以泥丸宫内三缕杀意对抗天相孤星,或可免去一场劫难,但天魔出世,又如之奈何?
正踌躇间,苍穹忽然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一物挟雷火急旋而下,周吉窥得真切,从天而降的,却是一柄玉色斧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落,“喀嚓”一声响,赤水崖坍塌了小半。片刻后,龙蝠灰头土脸爬将出来,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喝醉了酒一般,眼神直勾勾,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周吉略略放下心来,顾不得寒暄,上前就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后颈,龙蝠身躯一歪,几乎滚落山崖,终于回过神来,委屈万分道:“你……你……你……为什么打我!”
周吉恨铁不成钢,喝问道:“魏十七要你来干什么?”
龙蝠眨眨眼,终于记了起来,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截数寸长的枯枝,心中浑不是滋味,大瀛洲自梅真人以降,无不对他和颜悦色,客客气气,唯有这个胖真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呼呼喝喝,跟屠真一个调调。
周吉哪里在意他那点小心思,枯枝一入手,便知魏十七意欲何为。他不无惆怅,破开时光洪流之际,他运气不佳,虚度了太过光阴,魏十七在碧莲小界仙灵岛闭关,修为日深,不知成就了大象境,还是真仙境,连这般神通都信手拈来,他望尘莫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之并肩。一念起,一念灭,他低低叹了口气,仰头望向晦暗的苍穹,随手将枯枝抛下,不偏不倚,插在了定星锥消失之处。
枯枝落地,转眼生根萌发,开枝散叶,长成数尺高的一株幼树,周吉细细望去,果不其然,树干枝叶若隐若现,介于虚实之间,磅礴的生机如潮水般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锐金、乙木、癸水、离火、艮土五气相生相长,无移时工夫,赤水崖尽复旧观,二相殿巍然耸立,云板声悠悠响起,回荡在天地间。
天禄周身压力一轻,猛地跳将起来,望着熟悉的天与地,山和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少回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竟然能再次回到流石峰,重见赤水崖,她一颗心砰砰跳动,几乎要冲出嗓子。
龙蝠亦是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是……这难道是……”
周吉叹息道:“参天造化树的一截枝条,附以开天辟地的大神通,果然是大境界,大手笔……”话音未落,定星锥为幼树牵引,破土而出,倏地飞到树梢,魔纹缠绕,挣扎不休。不等周吉出手,幼树拂动细嫩的枝条,浩大的生机一刷,便将天魔气尽数刷灭,定星锥晃了数晃,旋即射出一道白光,划破虚空,将天相孤星钉住。生机源源不断涌入定星锥,白光愈来愈亮,愈来愈耀眼,星陨之势终于被止住,彤云渐渐散去,露出朗朗白日,冥冥青空。
一团浓稠的黑气从赤水崖下扑起,转瞬化作模糊的人形,张开大嘴无声地嘶吼着,痛心疾首,悔恨莫及,又为庞大的生机所排斥,不敢靠近。周吉回头望了它一眼,悠悠道:“功亏一篑,莫外如是。”
魔气徘徊再三,忽然将身一纵,化作滚滚黑云,不顾一切扑向定星锥。周吉冷笑一声,袖手旁观,魏十七既然算到了天魔逞威,又怎会不留下后手!果不其然,魔气尚未近身,造化幼树豁然中分,一道混沌乱流飞出,结成提耶秘符,魔气避之不及,顿如雪狮子向火,溃灭于无形。
大局已定,周吉走到造化幼树旁,伸手拍了拍,心道:“早知你有此等后手,又何必着我奔波劳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炼妖剑无恙,幸不辱命,就别指望我马不停蹄赶回去了……”
生机如江河不绝,朝四下里蔓延,撼动昆仑地脉,拔山起岳,理水平地,流石峰翻天覆地,观日熊罴鹿鸣,无涯观,石梁岩,三洞四谷,渐渐有了几分往昔的模样。龙蝠啧啧称奇,回过头来打量着巍峨的二相殿,心中腾起一股熟悉又亲切的错觉,他记不起前尘往事,主人曾告诉他,二相殿是他出生之地,或许踏入那殿中,就能记起一切。
龙蝠心绪激荡,正待上前去,忽然停住脚步,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该错过了机缘。他皱起小眉头,四下里细细看了一回,一砂一石,一草一木,什么都没有放过,小心肝砰砰直跳,隐约触摸到不可测的天机。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到下界?为什么不是屠真?主人会不会另有深意?
造化幼树再造赤水崖之时,死去的妖物尽皆化作春泥,滋养山林,唯有一具关长虫的尸骸,躺于嶙峋山石间,犹如画卷上一个突兀的墨点。他心中一动,犹犹豫豫走上前,说巧不巧,一阵山风刮过,尸骸顿时化作飞灰,只剩下一根晶莹如玉的指骨,滚落在草叶间,似乎在等待着他,召唤着他。
龙蝠见周吉背负双手,遥遥眺望观日崖,急忙将指骨拣起。才一入手,便觉得血脉相连,明明是初次相遇,却似久别重逢。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知何故,张口喷出一缕黄泉玄水,将指骨团团裹住,刹那间异变突起,一篇妖族秘传的功法印入脑海,水到渠成,天作地合。他又惊又喜,这篇似曾相识的功法,正是期盼已久的黑龙蒸海功。
如果不是他身怀黑龙脊柱,如果不是主人将他送入此界,还会有此等机缘么?
他藏有几分私心,生怕被周吉看出端倪,脸上不动声色,将指骨收起,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周真人,此间事了,不知何时回转上界?”
周吉慢慢转过身,目光如炬,上下审视了几眼,看得他忐忑不安,扭扭捏捏,这才嘿嘿一笑,道:“谁说此间事了?天魔未灭,何以家为,早着呢!”
龙蝠心痒痒的,急于回转上界,汲取天地灵气修炼黑龙蒸海功,听周吉这么说,一口气憋在肚子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周吉看破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想走的话自便,走不了的话就待着,等时机到了,再说。”
龙蝠听出他话中意味,小脸一苦,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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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地脉枯木逢春,流石峰一点一滴回复旧观,虽然只是初具规模,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现昆仑派鼎盛之时的气象。参天造化树乃七曜界至宝,滋养洞天,巩固天地,别有鬼神莫测之机,只是这一截枯枝所附的神通有限,幻化为一株造化幼树,能覆盖方圆几许,尚未可知。
大局已定,周吉命天禄去往道门,告知褚戈关长虫已灭,妖物盛极而衰,不成气候,流石峰安然无恙,彼辈若心存疑虑,可自来一观,再做定夺。又命龙蝠留在赤水崖,看护造化幼树,不得有失。三言两语分派妥当,他拂袖而去,沿着起伏的山路逶迤而行,径直去往观日崖无涯观。
双脚踏上嘎吱作响的木栈道,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物是人非,情随事迁,周吉早已不记得当初的心情。不知是魏十七有意为之,还是妙手偶得,附在造化幼树上的神通精妙绝伦,海天阁,烛阴阁,青冥阁,云阁,天风阁,红莲阁,混沌阁,剑阁,一一重现于山崖之上,虽然只得一个空壳,却令人叹为观止。
从北翼,到南翼,周吉信步走了一回,沉思半晌,哈哈一笑,将过往种种尽数抛诸脑后,踩得栈道吱呀作响,径直来到下层的汤沸房,就着清风明月,曲肱而枕,席地而卧,无移时工夫便鼾声大作,惊得飞鸟徘徊,不敢归巢。
这一睡,昏天黑地,不知饥馁,直睡了三天三夜,才悠悠醒转。周吉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透着舒坦。天魔败退,炼妖剑在手,无事一身轻松,此界光阴流速慢了百倍,凭空多出无数悠长的岁月,他乐得逍遥,只要魏十七不主动相召,就决不提“回去”二字,哪怕虚度光阴,在洞天境多留个千载,也不当回事。
他只是一具呼之即来,来之能战,挥之即去,去之无患的分身,何必操那本体的心,不是吗?
周吉慢吞吞爬起来,舒展一下僵硬的身体,离开无涯观,攀上观日崖,一路来到温汤谷,先捕了一头小兽,洗剥烤熟,略略充饥,接着在温泉中舒舒服服泡了两个时辰,顺手把脏兮兮油乎乎的道袍刷洗干净,挂在枝头迎风招摇。
兴之所至,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唱道:“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想开心到老……”
唱了几句,忽然闭上了嘴,眉头纠结在一处,似乎为人打扰了独处,颇有不悦。
片刻后,虚空漾起层层涟漪,天禄破空跃出,落在温泉之旁,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别过脸去,小声道:“呃,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此女野性未脱,行事不知进退,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调教吧。周吉挥挥手,道:“此去西南如何?”
天禄兴冲冲道:“褚戈谢过上师降妖除魔之恩,与董千里业已上路,不日将抵流石峰。”
“哦?他有什么打算?”
天禄笑了起来,“他有什么打算,我可猜不出来,待他到了流石峰,上师问他便是了。”
周吉想了想,直截了当道:“此界之事,此界人了,他打算将道门迁回流石峰也罢,打算重筑东溟城也罢,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要来问我。你去截住他,跟他说,赤水崖上的一树一锥,至关要紧,不容有失,观日、熊罴、鹿鸣三崖,不得召唤,切勿擅闯,除此之外,流石峰随他处置。”
天禄微微一怔,听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在观日崖无涯观长住,连带熊罴崖和鹿鸣崖一并划为禁地。这原在情理之中,她犹豫片刻,试探道:“上师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可要找几个侍女洒扫服侍?”
这句话倒提醒了周吉,他指指天禄,道:“侍女就不必了,左右跑一趟,你顺便再去伏虎山找罗刹女,去琵琶江找小白,叫她二人到无涯观来见我,有什么乖巧的小妖,多带几个来充充门面,有什么醇酒佳肴美器,也一并取来。”
天禄吐吐舌头,看来这位周真人周上师与魏十七交情匪浅,锦纹毒鸩罗刹女执掌沉默之歌,白蛇精小白执掌火鸦殿,都是城主倚重的心腹,轻描淡写传句话,就要她们跋涉万里,赶赴流石峰以供驱使,这是何等大的气魄。
提到酒食,周吉口中馋涎汩汩泛起,他催促道:“快去快回,路上莫要耽搁了!”
上师有命,哪敢推脱,天禄听他催得急,无可奈何,只得纵身跃起,破空遁去。
周吉又泡了一阵,这才赤条条跳出温泉,周身热气蒸腾,转眼间滴水不留。他大步走到树下,取下道袍,抖了一抖,往身上一披,干爽舒适正合体。这道袍非棉非丝,冬暖夏凉,虽然不是什么刀兵难毁水火不伤的宝物,胜在质地坚韧,穿了这些年也不见破,亦是难得之物。
周吉不紧不慢回到无涯观,立于栈道之上,眺望当年看惯的景致,静水流深,岁月静好,待罗刹女和小白来到此地,他大可逍遥快活一番。只是二女都是妖物,不知道也就罢了,知根知底,终究下不了手,不是每个人都是勇猛的许仙……想到这里,他不禁嘿嘿一笑,笑天,笑地,笑自己。
正寻思之际,忽然心生警惕,他扭头朝二相殿望去,只见妖气冲天,一柄玉色斧钺飞旋而上,直扑苍穹,斧头为鸿蒙初开时得道的白蝙蝠残躯,斧柄为地渊黑龙关敖的一条脊柱,元气滚滚如潮,搅得天地不安。那厮莫不是疯了?周吉不觉皱起了眉头。
上下翻腾了一阵,斧钺骤然静止,一道黄泉玄水喷涌而出,化作浩瀚大湖,黑水翻滚,节节攀升,龙蝠厉啸一声,现出大鳐法身,摇头摆尾,在湖水中盘旋游弋,一忽儿快一忽儿慢,形迹愈来愈诡异。
周吉却是猜到几分,那龙蝠不知从哪里得了一道黄泉玄水,经受不住诱惑,着手修炼黑龙蒸海功,此界元气稀薄,事倍功半,他再怎么折腾,也是徒劳!
他看了一回,摇摇头,转身回到汤沸房,掩上门户,心中却觉得有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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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蝠原本性子疏懒,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太阴吞海功入手,锤炼器灵之身,又千方百计,寻来一道黄泉玄水,魏十七见他如此执意,便顺水推舟,将他送入混沌一气洞天锁,命他去搏一搏冥冥中的机缘。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周吉不无感慨,抛弃白蝙蝠,只留下地渊黑龙,这就是龙蝠的选择。他缓缓伸出手去,星屑解牛刀微微颤动,白蝙蝠蓦地睁开双眼,瞳孔血红,双翅倒翻,将解牛刀死死抱住。银芒颤动,杀意肆虐,它的身躯逐寸逐分化作飞灰,纷纷扬扬散于空中。
异变忽起,周吉瞳孔扩张,几乎充满整个眼眶,又倏地缩小,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寒毛根根倒竖,猛一回头,只见黑龙目露凶光,探出利爪一指,五色劫雷接踵而至,周吉从头到脚淹没在耀眼的电光中,寸步难行。
劫雷不为伤敌,只为拖住他刹那,黑龙摇头摆尾扑向定星锥,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去,利齿咯咯作响,听得人牙龈酸软,心烦意乱。
关长虫遗下的尸骸……一根晶莹如玉的指骨……周吉心中一沉,目不转睛盯着黑龙,涩然道:“好手段,好心机,果然还是小觑了你!”
尸骸化作飞灰,唯独留下一根指骨,骨中藏了黑龙蒸海功,也藏着天魔的一缕神念,置于死地而后生,不留一丝一毫的魔气,不留半点神通手段,瞒过周吉的双眼,借龙蝠的执念,推波助澜,促其化作黑龙,以白蝙蝠拖住星屑解牛刀,以五色劫雷困住洞天真人,觅得一线转机。
定星锥在齿间寸寸碎裂,黑龙受至宝反噬,七窍淌血,五感尽丧,兀自不肯松口。
五彩孔雀一声长啸,化作五色神光镰,周吉顺势一挥,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冲天而起,将劫雷刷去,探出右臂,五指虚抓,星屑解牛刀倒飞而回,银芒闪过,纵横交织,犹如半空中跳起一轮赤日,将黑龙碎尸万段。
什么都没有留下,天魔的一缕神念,龙蝠的器灵之躯,连同灵性在内,前功尽弃,烟消云散。悬于苍穹的天相孤星晃了晃,化作流星缓缓划下,雷火障天,去势愈来愈快,更为糟糕的是,天幕崩塌,群星陨落,一发不可收拾。
周吉踩着五色神光镰缓缓落下,他将目光投向造化幼树,长叹一声,魏十七纵然神机妙算,又怎能算得着电光石火间的惊天之变,大势已去,人力有时穷尽,他身在局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灾降临大地。
褚戈半张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几颗黄牙,干瘪的嘴唇连连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董千里一颗心空荡荡悬在半空,失魂落魄,怔怔道:“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重归于混沌……”
桂云双膝一软,身不由己跌坐在地。
褚戈望着流石峰,望着听雪庐,二相殿,无涯观,隐没在山林中的三洞四谷,无比眷恋。他叹息一声,道:“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到头来都是昙花一现,什么都不剩……”
这一刻,流石峰上,无数人登高仰望,在千寻岩,在日观峰,在石梁岩,望着天相星化作一团熊熊火球,坠向万山之祖,巍巍昆仑。
小白驾妖云而起,落在周吉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沉默片刻,轻声道:“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事已至此,周吉反而放下一切,摇摇头道:“天地崩坏,挟一界之力,如何能挡!若魏十七在此,或可多护几人周全,我却无能为力……是存是亡,只能各安天命了……”
“吾辈能留存几人?”饶是小白向来镇定,此刻也不禁声音微颤。
“天威难测,最坏的结果,我仅以身免,其次,你或可侥幸逃脱,罗刹女却难以幸免。”
“连她都不成么?”
周吉没有回答,他仰起头颅,将目光投向幽远的彼岸。他与魏十七之间,隔了时光洪流,隔了混沌一气洞天锁,一切都太迟,即便他有所警觉,也来不及了。
天崩地裂,烟尘障天而起,永夜在一瞬间降临,仿佛拉开了末日的序幕,无数星辰步其后尘,拖着熊熊烈火从天而降,照亮了蔓延万里的昆仑山,山河大地,草木鸟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抹去,散作一蓬蓬死气沉沉的时之砂。
世界在崩塌,小白浑身一颤,死亡的气息肆无忌惮触摸着她的魂魄,她感到惶恐不安,下意识抱住周云的胳膊,像个无助的小孩。澄澈的双眸染上一层浑浊,瞳孔凝成一道极细的竖线,一眨,再一眨,频频吐出舌头,舔着干涩的嘴唇,身躯愈来愈软,肌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她为天威压制,已经无法再维系人形。
罗刹女比她更不堪,呱地大叫一声,现出锦纹毒鸩原形,拼命闪动双翅,短短百丈之遥,耗尽全身力气,骨软筋酥,像石头一样重重摔在二相殿前,再也爬不起来。
衣衫从小白身躯褪下,她匍匐在周吉脚边,化作一条白蛇,紧紧盘作一团,将脑袋藏于腹下,声息全无。周吉放眼望去,千寻岩上的褚、董、桂师徒,无涯观中的宋、姚、魏三女及一干小妖,石梁岩的道门弟子,尽皆瘫倒在地,浑浑噩噩,意识模糊,有如行尸走肉。
洞天崩塌,是为不幸,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星辰纷纷陨落,却说巧不巧避开流石峰,时之砂在四下里遥遥会合,混沌的气息席卷天地,流石峰暂且无碍。
亲眼目睹世界的末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吉静静立于赤水崖,感受着天地每一分细微变化,忽然觉得眉心一阵阵酸涩,连魏十七种下的三缕游丝,亦有些骚动不安。
大地在颤抖,当万物崩解,化作时之砂,在这方洞天的极深处,天魔宇文始终于挣脱了封印的束缚,这一刻,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魔气变幻莫测,夺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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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甫一现世,周吉便心有所感,洞天崩塌并非最糟糕的结局,下一刻,宇文始才是心腹大患,只是他势单力孤,独木难支,又如何敌得过化身万千的天魔?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落败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愿赌服输,留待异日再卷土重来,新账老账一起算。
正寻思间,造化幼树似乎察觉到天地大变在即,微微一颤,将覆盖流石峰的勃勃生机逐寸逐分收拢,失了生机浸润,三洞四谷仿佛褪色的画卷,刹那间失去了活力,支撑了不过十余息,便层层溃散,化作时之砂。周吉忽然福至心灵,某种渺茫的可能闪过脑海,左右无济于事,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他拿定主意,将五色神光镰抛出,化作五彩孔雀,跨坐其背,往来奔波,救起瘫倒在地的诸人,毛手毛脚甩在二相殿前。
宋梅、姚黄、魏紫三人都是凡夫俗子,纤纤弱质,周吉将三人轻轻放下,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至于那些皮糙肉厚的道门弟子,皮更糙肉更厚的妖仆妖婢,磕磕碰碰没什么大碍,随手甩将下去,你枕着我的腿,我枕着你的胸,三三两两垒在一处。
五彩孔雀穿梭虚空,周吉手脚也算麻利,但流石峰崩溃实在太快,留给他的时间极其有限,来不及四处搜寻,只能就眼门前拖几个丢回赤水崖,是生是死,是存是亡,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生机愈收愈窄,亦愈来愈厚重,继三洞四谷之后,观日崖、熊罴崖、鹿鸣崖、石梁岩陆续坍塌,流石峰只剩赤水崖硕果仅存,时之砂弥漫天地间,造化幼树挥洒生机,堪堪笼罩方圆百里之地,有如荒漠中的绿洲,死海上的孤岛,汪洋中的一条船。
周吉暗暗松了口气,造化幼树神通有限,不足以护住整个流石峰,但收拢生机,维系赤水崖一隅,短时间内并无大碍,这一回,他却是赌对了。
小白修为身后,最早苏醒过来,察觉自己显露原形,盘坐一团,衣衫褪落一旁,狼狈不堪,心中顿时打了个咯噔,忙施展神通,再度化作人形,俏脸微红,神情有些扭捏不安。
周吉立于造化幼树旁,悠悠道:“天地重归于混沌,再演开天辟地的旧事,如今却多了这宗变数,后事如何,已经没有人看得清了……不过,这终究是好事,对吧?”
小白眼神一片茫然,除了脚下的赤水崖,天地万物毁于一旦,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衣衫,问道:“重演开天辟地,却要多少时光?”
当年背熟的文章自然而然浮现于脑海,周吉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张口便道:“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小白眨眨眼,困惑道:“盘古是谁?”
“他是开天辟地的神人,大能,真仙一流的人物。”
万八千岁,又万八千岁,那就是三万六千年,小白算得心头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又问道:“那开天辟地后,这位盘古神人到哪里去了?”
周吉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续道:“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他不假思索,背得抑扬顿挫,到后来自己也笑了起来。
小白这才明白他在说笑,松了口气,“当真要在这地方困上三万六千年,那可难熬得紧。”
“你熬得过三万六千年,这株造化幼树可撑不了这许久,我估摸着,最多千载,生机消耗殆尽,赤水崖就保不住了。”
小白试探道:“那么飞升上界?”
“再说吧。”周吉此言倒不是推脱,他孤身离开此界,并不为难,只须引动这方天地排斥己身,便能顺势脱去,但要提携旁人一同离去,却还不得其门而入。
二人说了片刻,罗刹女悠悠醒转,着地一滚,变成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周身翎羽化作锦衣,怔怔地望着周吉,似乎惊魂未定。天地伟力加诸于身,修为越高,负担越大,周吉见她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来,微微摇头,向小白道:“去看看,能叫醒的都叫醒,这方天地,也只剩下吾等苟存于世了。”
小白舒展一下筋骨,放眼望去,道门弟子小妖小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当下不去理睬他们,先往千寻岩而去,唤醒了褚戈、董千里和桂云,再一同来到二相殿前拜见周吉。三人浑身酸软,站都站不稳,只得挑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歇息,面面相觑,脸色灰败,透着几分狼狈。
罗刹女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托着沉重的身躯,将侥幸逃过一劫的小妖拖将起来,又拍又摇又掐又晃,出乎意料,还没等她下手,鹦鹉吉哥第一个醒转,扑腾着翅膀飞起半尺,又重重摔落在地,下颌磕在岩石上,含含糊糊结结巴巴道:“这……这……这……到……到……到底……”罗刹女心烦意乱,弹出一根翎羽,化作柔韧的彩带,将它长喙紧紧缚住,只能眨巴着眼,可怜巴巴望着周吉。
小白甚是心细,一一清点人头,褚、董、桂之外,幸免于难的道门弟子共一十三人,其中三人是真传弟子,六人是外门弟子,剩下四人是才入门的“先天之体”,与凡夫俗子无异。罗刹女麾下的小妖有十一人,多是鸟兽草木之精,此外再算上活蹦乱跳的鹦鹉吉哥,正好满地支之数。宋、姚、魏三女得周吉另眼相看,第一时间救出来,三人都是弱质女流,受到的天威压迫亦最小,除了虚弱一些外,并无大碍。
日月星辰,尽数湮灭,最后的光亮消失于眼前,唯有小小的造化幼树,散发出迷蒙白光。众人纷纷聚拢到树下,不假思索分成三堆,道门以褚戈为首,妖物以小白、罗刹女为首,宋梅、姚黄、魏紫围在周吉身旁,不敢多看那些千奇百怪的人与妖。
四下里一片沉寂,从遥远的未知之处,传来隆隆声,窸窸声,沙沙声,愈来愈轻,最终湮灭殆尽。这个世界,这方天地,正坚定不移地溃散为时之砂,混沌的力量充斥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虚空,唯有造化幼树护佑的地方,留存下生命、秩序和希望。
周吉盘坐于地,难以抑制恶趣味,他提起星屑解牛刀,在石块上敲了敲,道:“当务之急要解决的问题是——吃,喝,拉,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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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吉趁热打铁,以五色神光夺取时之砂,将时光之力碾为混沌乱流,夺取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以为己用,下界原本元气稀薄,不利修行,但凝成时之砂后,不知浓郁了多少倍,堪与上界“真界”相媲美,因祸得福,莫过于此。
天地昏暗,不辨时光流驰,周吉功行圆满,自觉体内真元充盈,回复了七八成,这才长身而起,跨五彩孔雀飞回二相殿。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小白与罗刹女早察觉到真人归来,双双上前相迎。周吉收起五色神光镰,略略问过几句,造化幼树安然无恙,赤水崖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千寻岩那壁厢更是悄无声息,混沌之中的一方小天地,苟延残喘度日,谁都没心思修炼,褚戈束手无策,道门上下愁云密布,死气沉沉。
周吉不甚在意,既然真元无匮乏之虞,倒可以着手做些准备了,他招招手命小白靠近些,借着造化幼树一点迷朦白光,目不转睛盯了她半晌,曼妙妩媚,活色生香,妖气收敛得涓滴不漏,乍一看,端是好女子,有谁想得到,她竟是一条道行深厚的白蛇精?接天岭的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当他执掌东溟城时,她一心追随,绝无怨言,当初你不曾负我,如今我也不会负你。
周吉展颜一笑,询问道:“你可想清楚,准备好了?”
罗刹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微光之下,觉得他这一笑有些诡异,难不成上师竟看上她了?
小白没有来心中一颤,随即心如铁石,敛袂道:“有劳上师施法。”
周吉抬起右手,探出食指,意在符先,凌空绘下一道繁复的秘符,真元蜿蜒盘旋,如龙如蛇,凝而不散,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华。
小白亦是妖族厉害角色,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眼光算得上高明,却也看不透这道秘符的来历。当周吉绘下最后一笔,秘符浑然如一,凶煞阴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脸色大变,下意识退后半步,瞳孔凝成一条竖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心跳得愈来愈快。
周吉顿了顿,再度提起手指,又绘下第二道秘符,与前一道重合在一起,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他不紧不慢,一口气绘下九道秘符,有如在同一个字上描摹了九遍,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或有痛楚,务必忍着熬着,别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罗刹女听在耳中,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她有些同情地望着小白,听听,听听,这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承受即将降临的折磨!
周吉指了一指,秘符倏地缩成指甲盖大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小白眉心。小白不避不让,果不其然,锥心刺骨的痛楚刹那间席卷而来,饶是她早有防备,也不禁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维系人身,现出原形,吊桶粗细的一条白蛇,盘坐一团,咝咝吞吐着蛇信。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上师眼门前丢脸了。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小白将身躯扭成麻花,苦苦保有一丝清明,按捺住失控的冲动。意识无比清醒,眼鼻之中渗出血滴,鳞片如波浪一般掀动,沙沙作响,血气蒸腾而出,她终于忍不住,挤出一丝声嘶力竭的呻吟。
周吉拔出星屑解牛刀,道:“若是忍不了,可将你钉在山崖上,这样就不会出乱子了。”
罗刹女吓了一跳,将小白钉在山崖上,这是要开膛剥皮的态势——白蛇道行远比她深厚,换成是她的话,如何熬得下去!她内心深处有些动摇,甚至怀疑上师拿她们练手,并无十足把握。
小白眼眸通红,勉强摇了摇头,继续忍受着煎熬。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光景,疼痛忽然消失,她僵持片刻,似乎不敢相信,意识为之一松,身躯哗啦松弛开来,就像没了骨头。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剧痛再度来袭,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被抽筋剥皮,千刀万剐,犹不得解脱,继之以炼魂之苦,永无止尽。妖气终于失控,白蛇身躯涨至水缸粗细,百余丈长,周身血如泉涌,冲天飞将起来。
周吉祭出星屑解牛刀,星光闪动,将蛇尾死死钉住,白蛇绷得笔直,头颅指向翻滚不息的时之砂,近在咫尺。
罗刹女咬着手指,目瞪口呆,若非上师及时出手,小白一头撞入混沌虚空,便是有十条性命,也死得干干净净了!
十数息后,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白坠地不起,身躯急速缩小,化作一个赤裸的女子,精疲力尽伏于山崖上,眉心多了一团淡淡的印痕,缓缓转动,有如活物。
罗刹女松了口气,多了看几眼,虽为女子,却也忍不住有些心动。
周吉收了星屑解牛刀,拾起衣物盖在她身上,见罗刹女面露怯色,心知她没有勇气尝试,当下命她好生看护小白,拂袖而去。
踏入二相殿,出乎意料之外,角落里亮着一片幽幽柔光,宋梅、姚黄、魏紫三女的身影清晰可辨,天禄远远躲在阴影里,目光炯炯,慢吞吞靠近来。周吉眯起眼睛,却见十余颗拇指大小的明珠悬在空中,不禁问道:“咦,哪来的夜明珠?”
宋梅眉眼带着笑意,迎上前道:“是千寻岩那边送来的,听说这珠子乃是仙家宝物,价值连城,皇宫里也未必有。”
周吉仰头看了片刻,笑道:“果然世间罕有,最难得的是珠光一点都不晃眼,道门也算是有心了。”
天禄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这是褚戈费尽心机寻来的定海珠,此宝毁在傅谛方手中,剩下的残珠只能留个念想,不堪大用。”
原来是二十四颗定海珠,久违了,可惜了,太一宗风雷殿殿主楚天佑的护身之宝,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
道门从西南荒原迁回流石峰,就没打算回去,彼辈搬空了仅剩的一点收藏,尽数送到流石峰,也因此逃过一劫。褚戈甚是知趣,挑了几件零碎小东西,遣董千里送至二相殿,定海珠,扫云榻,辟尘衣,三足银丝炉,龙涎香,暖阳玉,虽非珍稀的宝物,却甚是合用贴心。周吉自然不需要这些,但三女凡胎浊骨,在这漆黑冰冷的二相殿中,缺之不可。他承褚戈的情,又有些疑心,目视天禄道:“褚戈何时变得如此细心了?”
天禄轻声道:“是我让他送来了。”
周吉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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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耶秘符刻入体内,痛彻心肺,熬过去,也就没什么后患。小白将养了数日,便没事人一般,看不出丝毫后患。罗刹女旁敲侧击,问不出什么端倪,心中犹疑不定,拿不定主意。转念一想,上师的神通远非她所能及,若要打她的主意,根本无须绕弯子,霸王硬上弓,难道她还能反抗不成?罢罢罢,天魔才是心腹大患,还是冒险熬这一番苦楚罢了!
同舟共济,往日的些许芥蒂早已不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犹豫不决,已经在上师心中失了分,于是请小白代为缓颊,恳求上师出手,救她一救。周吉并不在意她的动摇,此乃人之常情,似小白这般义无反顾,才是十足的另类。罗刹女的道行不及小白深厚,他酌情增减,只重叠了七道秘符,种入她体内,饶是如此,罗刹女也痛得死去活来,免不了妖气失控,化作一头硕大无朋的锦纹毒鸩,扑动翅膀掀起一道旋风,不辨东西南北,一头撞将出去。
周吉早有防备,随手撒出五色神光,将锦纹毒鸩定在空中,任凭她发了狂一般拼命挣扎,始终挣不脱神光束缚。小白见他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心中不无艳羡,她在此界万载,未能得一宗趁手的法宝,深以为憾事,如今天地崩坏,万物摧折,更不用起这个念头了。
罗刹女如癫如狂,却似笼中鸟,扑腾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化作人形倒地不起。周吉撤去神光,小白俯身将其抱起,向他颔首致意,匆匆离去。前后二度施展提耶秘符,周吉也觉得有些匮乏,温柔乡中胡天胡帝,也该适可而止了。念头一起,不再犹豫,他跨五彩孔雀飞起,略一盘旋,无声无声消失在黑暗中。
数息之后,已降落在赤水崖西南一隅,距离时之砂不过数尺,周吉收起五色神光镰,正待夺取时之砂,炼化元气以为己用,忽听得远处山林中有人喃喃细语,不禁好奇心起,放轻手脚慢慢靠拢去。
双眸深处精芒闪动,他窥见一男一女躲在山林深处,衣衫不整,云雨初收,肢体交缠,意犹未尽,那男的是道门弟子,唇上有些短髭,长相俊朗,修为平平,眉眼间的春意掩饰不住疲惫,女的却是罗刹女麾下的一个小妖,狸猫成精,眼珠骨碌碌直转,透出几分狡黠。
人妖殊途,混杂于一地,难免惹出事端,是以当初定下“各安其处”之议,以减少纷争,防患于未然。这道门弟子不知受了什么蛊惑,鬼迷心窍,跑到妖物的地盘来,被狸猫精采阳补阴,也是自讨没趣。周吉全无除魔卫道的打算,反而津津有味地听起了壁脚,权当是晚上八点档肥皂剧。
原来千寻岩那边人心惶惶,业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除却董千里、桂云等寥寥数人外,门下弟子多半不能秉持道心,蠢蠢欲动。道心坚固的修士不为外物所动,视天地大变为契机,凡夫俗子从来不曾窥得天机,浑浑噩噩逆来顺受,反倒是处于两者之间最受困扰,高不成低不就,怨天尤人,惶恐不安。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几人能看破,彼辈终是为本能驱使,到头来只剩下“食”、“色”二字,在醉生梦死间忘却一切,只是千寻岩上诸物匮乏,口腹之欲难以满足,剩下的也只有女色了。
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离开千寻岩的道门弟子不止一人,那短髭男子偶然撞见了狸猫精,结果干柴烈火对上了眼,结下一段露水姻缘。罗刹女麾下那些妖物都不是善类,吃人不吐骨头,但这赤水崖终究是道门的地盘,狸猫精也不敢下毒手,只得忍了饥火,行些采阳补阴的勾当,聊胜于无。
弄清了前因后果,周吉并不感到诧异,借醇酒妇人麻痹自己,这是人之常情,打破旁人的美梦是何等残忍的事,却总有人乐此不疲,以为救人于水火,匡扶了风气。他不做这样的事,只远远看了二人几眼,悄悄退了回去。
喘息了好一阵,那短髭男子渐渐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抚摸着狸猫精雪白滑腻的小脸,明知她是妖物,却也兴不起半点厌恶感。狸猫精伏在他怀里,吃吃笑道:“好人儿,再来嘛……”
那短髭男子朝周吉消失之处望了一眼,微微冷笑,将狸猫精按倒在地,俯下身去,口对着口,轻轻一吸,刹那间,采去的阳气收回体内,连带她一身精元,尽数夺得干干净净。变生不测,狸猫精毫无反抗之力,眼中神采黯淡,丰盈的身躯迅速干瘪下去,皮包骨头,现出了原形。
那短髭男子长身而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囊,哼了一声,似乎不甚满意。他弯腰拾起衣衫道袍,不紧不慢穿在身上,提起狸猫精的尸身,沿着山路蜿蜒而行,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振臂甩了出去。尸身划出一道弧线,穿过那道无形的屏障,被时之砂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神不知鬼不觉,毁尸灭迹,莫过于此,然而他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阴厉之色,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是在周吉面前露了相,虽未被他看破端倪,却留下了后患,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日天魔宇文始从封印下脱身,重获自由,天地已重归混沌,万物化作时之砂,天魔气无形无质,不惧混沌,却也无法从时之砂中剥取天地元气,滋养己身。一日不得复原,就一日不得回转上界,他没耐心耗上数万年,于是将魔气凝成亿万细如尘埃的种子,寻找混沌一气洞天锁的本源所在,若能夺得此宝的本源之力,神通尽复,可省却漫长的光阴。
那些作死的白痴,口口声声说什么已经等了百万年,再等上数万载也无妨,他已经等得太久,再也等不下去了。
结果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其中一粒种子飘到赤水崖,伏在了一名道门弟子体内,一点一滴汲取生机,终于苏醒过来。始料未及的是,迟不迟早不早,当种子苏醒之际,这具附身之躯正在周吉眼皮子底下,与狸猫精疯狂媾和。
这样的经历,便是化身万千、阅尽世情的天魔,也有些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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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坐五彩孔雀破空飞遁,终究不及背插双翅,自如来去,周吉尝试,渐渐熟悉了额外的翅膀,过了一把飞天的瘾。果然,一分投入,一分收获,三十六重烙印,五色神光镰激发出了不得的“新技能”,如果是七十二重,一百零八重,又会有怎样的惊喜?仿佛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呈现于眼前,日子一下子有了奔头,周吉孜孜不倦地炼化时之砂,催动紫虚一元功,将一重重烙印打入五色神光镰,随着烙印的叠加,愈来愈艰难,他却乐此不疲。
混沌笼罩下不辨光阴流驰,周吉也懒得计时,累了倦怠了,便回二相殿歇息一阵,与宋梅姚黄魏紫胡天胡帝一番,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再遁入黑暗,炼化时之砂,过苦行僧的日子。小白和罗刹女都察觉到他的变化,敬畏之心日重,越发谨言慎行,曲意逢迎,诸如狸猫精忽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类的小事,哪里敢贸然相扰,反倒是二相殿中三女,不辨其中玄机,待他一如往日。
与此同时,徐衍真在千寻岩上厮混了许久,将道门上下里外摸了个通透,狸猫精的破绽迟迟没有被戳破,他琢磨着莫非妖物野性难驯,残忍嗜血,碍于小白和罗刹女的禁令,不敢向道门下手,但彼此之间难保没有摩擦,不小心下手重了打死个把,馋劲上来了一时冲动吃掉个把,都在所难免,或许阴差阳错,把他之前犯下的失误掩饰了过去。
但寄希望于想当然的意外,太过愚蠢,洞天真人是何许人物,只要他将目光真正投向自己,区区天魔的种子,又何以遁形!徐衍真苦思冥想,忽然灵机一动,暗暗埋下了一招后手,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一日,褚戈端坐于听雪庐中,以手支颐打着瞌睡,肘旁搁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焰摇曳不定,光芒笼罩了数丈方圆,显然亦是一宗宝物。正当他迷迷糊糊之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透出些许慌乱,褚戈双眼半开半阖,随口道:“是千里吾徒么?”
董千里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师尊,出了点事,有七位弟子失踪遇害,尚未找到尸身,剩下的弟子都聚拢在千寻岩下,正由桂师兄看顾。”
褚戈白眉轻轻一动,董、桂之外,千寻岩上的幸存的道门弟子只得一十三人,一下子遇害半数,对道门的打击可谓沉重。他沉默片刻,道:“确认是遇害?会不会去那边打野食了?”
董千里也知道“打野食”的意思,她摇摇头道:“不像。刘丙灵师侄也失踪了。”
褚戈顿时记了起来,刘丙灵乃是仅存的三位真传弟子之一,为人沉稳老练,洁身自好,桂云对他甚是看重,甚至有意将衣钵相传,他一心向道,断不会受妖物蛊惑,坏了道心。
“不见尸身?”
董千里也知兹事重大,斩钉截铁道:“是,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蹊跷得紧。”
褚戈斟酌道:“让桂云领着剩下的弟子到听雪庐来。你去二相殿走一趟,如实禀告,请……他们也找一找。”
董千里明白师尊的意思,赤水崖统共就这么些人,他担心是妖物下手,故此要自己跑一趟,恳请上师做主。道门落到如此境地,令人愤慨,令人悲哀,但她不得不承认,除此之外,也别无选择。
“师尊,那我去了。”
褚戈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去吧,速去速回,一切小心在意。”
目送徒儿窈窕的背影倏忽而去,他深深皱起了眉头,从一开始,褚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他猜得没错,二相殿那边,只怕也出了大娄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桂云引着六名弟子来到听雪庐拜见师尊,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强自镇定,竭力掩饰心中的惶恐。褚戈一个个望去,六人中两人是真传弟子,一名师宣吾,一名史少游,剩下四人是外门弟子,分别是何道流、封安国、徐衍真、丁启平,辛辛苦苦从天坑带回的道门种子,无一幸免于难。
听雪庐有三间小厅,两间朝西,一间向东,分别冠以“洄水”、“停云”、“卧雪”之名,褚戈温言安抚了几句,命桂云引他们去卧雪厅歇息。他听着脚步声往东而去,右手干枯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犹疑不定,猜不透凶手的用意。
等了大半日,董千里与天禄双双来到听雪庐。
天禄还是老脾气,臭脾气,冲着褚戈没什么好脸色,董千里熟知她的性子,也不便多说什么,只作不知,恭恭敬敬见过师尊,将所见所遇详细道来。原来她并未见到周真人,只见到了辟邪剑灵天禄,还有那头多嘴而结巴的鹦鹉吉哥,天禄告知董千里,真人常年在外闭关修炼,难得回转二相殿,锦纹毒鸩罗刹女麾下十一名小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四人,遍寻不知所踪,小白已着手勘查此事,尚未有结果。
听闻周真人闭关不出,褚戈暗暗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这绝非小事,稍有疏忽,只怕道门将面临灭顶之灾。年月不饶人,他毕竟是老了,老得连脑子都时灵时不灵,眼前也没有旁的办法,他深知天禄来到千寻岩的目的,于是客客气气请她便宜行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天禄得小白授意,并未推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她辞别褚戈,先去卧雪厅一一看过幸存的道门弟子,没有发觉什么端倪,又纵身跃去,蹈空飞遁,踏遍千寻岩每一个角落,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连同刘丙灵在内,道门共折损了七名弟子,居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凶手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倏忽了什么,返身回到听雪庐中,却见褚戈孤身一人向隅而坐,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看上去十分可笑。
年老成精,老奸巨猾,不可小觑。天禄犹豫了一下,举步上前,不管他是真睡假睡,开口将褚戈唤醒,问他是怎么想的。褚戈脑中一片迷糊,尚未完全清醒过来,浑黄的眼珠木讷地望着她,嘴唇抖抖索索,半天都没挤出一个囫囵字来。
天禄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才听到他慢吞吞道:“只怕……是天魔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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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禄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却信了七八分,太平了这么长时间,忽然风起云涌,邪乎事一桩接一桩,若说背后没有人作祟,但凡有些头脑的,都不会相信。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重归于混沌,前一刻,天魔的威胁远在天边,下一刻,便近在眼前,闻说天魔化身万千,心狠手辣,一旦为魔气点染,沦为傀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任其驱使,永世不得解脱,一念及此,她心底拔凉拔凉的。
褚戈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道:“若天魔……在全盛之时,只怕连周真人……都未必是对手……不过眼下是绝好的机会,天魔尚未恢复元气,只能……只能挑一些弟子小妖下手,真人愈早出手……愈好……”
天禄叹息道:“理是这个理,不过真人那边,委实说不上话。”话一出口,她觉得有些委屈,九黎溃灭清明死,她便是此界独一无二的剑灵,偏生那人不把他放在眼中,心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如那三个娇滴滴的凡人女子。
“尽人事,听天命吧。真想……真想去上界看看哪……”
天禄瞥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褚戈有些顺眼,他的感叹正是她的心声,如能去上界看看,便是被他呼来喝去,也忍了。不过这些私念八字还没一撇,当务之急,是解决藏在暗处的大敌,褚戈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天魔尚未恢复元气,愈早出手愈好,她连真人在那里闭关都不清楚,只能靠自己了。
她低头沉吟片刻,双眉一扬,道:“天魔化身万千,必然藏于某人体内,若那些失踪的弟子都是天魔所为,十有八九是夺取精元补益己身,我且问你,是你么?”
褚戈苦笑道:“这怎么可能——”他觉得啼笑皆非,自家事自家清楚,半截入土的老朽身躯,全靠一点螭龙血脉维系,行尸走肉一般,即便被魔气点染,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董千里呢?”
“不会是她!”他心神激荡,不小心呛到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话都说不囫囵。
天禄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我看也不像……不过你的那些个徒子徒孙,一个个都很可疑,谁都逃不脱嫌疑。”心念微动,她四蹄一蹬,纵身跃起,星驰电掣奔往卧雪厅,留下褚戈一人,咳得昏天黑地,涕泪交流,伸手想唤住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卧雪厅中,幸存的道门弟子席地而坐,面面相觑,忐忑不安。董千里与桂云立于门外,低声交谈着什么,桂云虽是师兄,却对这个小师妹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天禄看在眼中,觉得褚戈偏心,桂云窝囊,董千里不知进退,道门能撑到今日纯属运气,比起当年流石峰上那一辈人,莫安川,丁原,吾紫阳,邢越,朴天卫,秦子介,石铁钟,张重华,天壤之别,判若云泥。
她举步踏入卧雪厅,一双妙目扫过众人,令人不寒而栗。董千里察觉到她目光如电,不无敌意,不由哼了一声,上前挡住她,冷冷道:“天禄,你来此意欲何为?”天禄囿于誓言,被迫答应扶持道门一脉,心中却殊为勉强,连带对褚戈亦不假辞色,在董千里心目中,师尊便是天,既然你做初一,那么我做十五,是以连表面上的客套扯得干干净净。
桂云看看天禄,又看看董千里,苦着一张马脸,不知如何是好。
天禄道:“天魔化身万千,这些个弟子,须一个个仔细探查,有没有被魔气点染,沦为傀儡。”
董千里微微眯起眼睛,森然道:“道门弟子,自有师尊做主,岂容你一个外人胡乱插手!”
天禄心中大怒,前蹄轻轻举起,董千里手按剑柄,体内真元流动,衣袂猎猎作响。桂云急得额头上热汗涔涔,正待上前相劝,刹那间妖气席卷而至,如狂潮一般淹没了卧雪厅,非但董、桂二人,连天禄都如堕冰窟,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行来,十指尖尖,眉目如画,停在天禄身旁,妙目扫了众人一眼,启朱唇,叩玉齿,道:“罗刹女麾下的七个小妖,业已尽数斩了,一个不剩,挫骨扬灰,不见魔气踪迹,二相殿中,还剩三个凡人女子,一头结巴鹦鹉,等候上师处置。道门的进展又如何?”
来人正是小白。
桂云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危急时刻,他还是有几分担当的,顾不得得罪小师妹,急忙将董千里拉到一旁,向天禄道:“道门弟子俱在,有劳天禄前辈探查为荷!”
妖气冲着董千里一人而去,在小白的刻意压制下,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五指紧握剑柄,肩头如被千钧巨石压住,不得动弹。小白深深望了她一眼,心道,胸无城府,恃宠而骄,不明利害,褚戈如此看重她,只怕别怀私心。
天禄举目一扫,先来到真传弟子师宣吾跟前,冷冷道:“守住心神,切勿轻举妄动。”说罢,张口吐出一缕灰白的剑丝,从师宣吾眉心钻入体内,逐寸逐分探查,毛皮经络,血肉脏腑,不放过任一细微之处。师宣吾堪堪支撑了一炷香的工夫,便骨软筋酥瘫倒在地,手脚微微抽搐,喉咙咯咯作响,无声地呻吟着,涕泪交流,狼狈不堪。
天禄毫不动容,催动剑丝,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尽数翻了一通,没有发现丝毫异样,这才收回剑丝,朝小白摇摇头。小白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下一个。
桂云忙将师宣吾扶起,只见他气息奄奄,神情恍惚,四肢软绵绵垂下来,像一口空布袋,任凭摆布。他暗暗叹了口气,将师宣吾抱到一旁,平放在地,曲起手臂枕在头下,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补气回神的丹药。
天禄将目光投向史少游,同为真传弟子,史少游却没有师宣吾硬气,畏畏缩缩,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恐惧。桂云眉头微皱,呵斥道:“少游,镇定一些,一点小苦头,只当是磨炼,怕什么!”
天禄冷冷道:“道门传承十万载,也到了末路,只剩下这些个没骨气的货色!”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开了,史少游只得硬着头皮闭上双眼,把自己当成一条死鱼,任凭对方拨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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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名飞燕,迅捷无双,一剑回斩,却落了个空,寒意从后颈直透骨髓,董千里如堕冰窟,浑身不能动弹。丁启平头下脚上,悬于空中像一头倒挂的蝙蝠,嘴角带着阴森的冷笑,一只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滑落,中指沿着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阳一路摸下去,忽然指尖一颤,一股热气冲入掌心,董千里怒斥一声,飞燕剑有如神助,疾刺他咽喉。
董千里身具三阴绝脉,原本熬不过一十八岁,幸赖褚戈指点,炼化了一颗阳窍珠,藏于至阳窍穴中,才得以活到今日,丁启平以诡异的寒气制住她的窍穴,却冷不提防,被阳气一冲,失了先手。
剑光如一汪秋水,转瞬即至,丁启平喉咙口的肌肤为剑气所袭,爆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忽然将头一扭,犹如没骨头一般,头颈拧在一旁,剑锋擦着喉结冲天飞起,割开一道深深的血痕,旋即合拢如初。才飞出数丈高,飞燕剑微微一颤,明晃晃的剑刃为一缕黑气侵蚀,失去控制,直挺挺摔落在地。
董千里争得一线空隙,急忙祭出七子招魂幡,顾不得念动咒语,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去,七子招魂幡迎风招摇,无数阴魂蜂拥而出。丁启平伸手一招,飞燕剑落入掌中,随手斩去,“刺啦”一声响,招魂幡应手而灭,阴魂失了根本,惶惶然四下里乱窜,却逃不出方圆丈许之地,丁启平目光闪动,张口一吸,胸腹高高隆起,足足持续数十息,将阴魂尽数吸入体内,咂咂嘴辨了辨味道,似乎不甚满意。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二相殿与听雪庐却无人察觉,四下里死一般寂静,董千里不寒而栗,紧咬银牙,伸手在胸前一拍,一颗浑圆的阳窍珠从后背/飞出,稳稳悬于头顶,阳气喷薄,光芒如水波一般层层荡漾,却被一重无形的屏障挡住。她下意识低头望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脚下黑气氤氲,此来彼往,凝聚成无数魔纹,如牢笼一般,将自己困住。
丁启平咧开嘴,无声无息地笑着,他扭动身躯,像没有骨头一般倏地游上前,董千里心如明镜,凭她那几手半吊子的御剑术,根本不足以克敌,当下一声轻叱,阳窍珠骤然涨大一圈,赤红如火,星驰电掣般撞向丁启平。
丁启平悬浮于空中,不避不让,抿唇轻轻一吹,阴魂奔涌而出,被阳气一逼,顷刻间烟消云散。然而阴魂源源不绝,前赴后继扑上前,阳窍珠宝光渐渐黯淡下去,丁启平伸出手去,轻而易举便将其摘到手中,魔气一卷,已占为己有,随手丢入口中,咽下肚去。
董千里手脚冰凉,她已倾尽全力,却如同小孩子的挣扎,连浪头都掀不起半个,她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正待拼死一搏,丁启平神出鬼没,再度按在她后颈,寒意瞬息将她吞没,这一次,没有阳窍珠助她躲过一劫,董千里陷入绝望的黑暗中。
丁启平扑在她背上,将她压倒在地,将衣袍撕得粉碎,抚摸这光滑的脊背,后腰的腰窝,顺从年轻的冲动,内心的欲望,肆意妄为。对天魔来说,肉身的欢娱纯属鸡肋,道门弟子也难以带来征服的快感,发泄了数回,董千里精元采尽,变成一具枯槁的干尸。青春年华,心高气傲,转眼成空,命运的残酷莫过于此。
丁启平站起身,散布于地的魔纹如灵蛇一般收入体内,他将目光投向晦暗无光的听雪庐,那里只剩下褚戈与桂云两个孤魂野鬼,浑然不觉,茫然无知。精元在体内流淌,董千里不愧是褚戈的爱徒,一身精元,远非那些后辈弟子可及,他分心二用,一面催动魔功炼化精元,一面举步向听雪庐行去。
落足无声,片尘不惊,无移时工夫,丁启平便来到了听雪庐前。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听雪庐淹没在死寂中,丁启平忽然收住脚步,眉心纠结在一起,瞳孔内魔纹缠绕,五指握紧飞燕剑,心中有些迟疑。
听雪庐中,一点灯光亮起,有如黑夜中的萤火虫,微弱而温暖,片刻后,桂云扶着褚戈缓缓行来,丁启平心念数转,不再掩饰行踪,猛地将身一纵,拔地飞起,呼号着扑向二人。
褚戈屈指一弹,一缕剑丝电射而出,殷红似血,矫若游龙,丁启平毫无惧意,食指中指一夹,将剑丝牢牢夹住,身形却为之一滞,悬浮于空中。剑丝刷地反卷,将他两根手指紧紧缠住,深及白骨,丁启平“咦”了一声,定睛看去,却见剑丝被魔气缠绕,渐渐化作一滴精血,其中蕴含着一丝螭龙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极不喜欢那种气息。
褚戈佝偻着腰背,咳嗽几声,喘息道:“李代桃僵,狡兔三窟,终是被你瞒了过去……”
丁启平飘飘悠悠落地,眼梢一瞥,已发觉白蛇精小白、锦纹毒鸩罗刹女、辟邪剑灵天禄尽皆现身,将自己遥遥围住。他伸手指指褚戈,嘿嘿笑道:“你在董千里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褚戈叹息一声,他对这个宝贝徒儿甚是上心,取了她一滴心头精血炼成本命牌,贴身收藏,牌在人在,牌碎人亡,此事极为隐秘,莫说桂云之辈,连董千里自身都被瞒在鼓里,丁启平哪里知道其中的曲曲绕绕,甫一出手,便被察觉。
褚戈虽然老得不成模样,有道是烂船也有三斤铁,他暗中放出飞剑,传讯二相殿,被天禄察觉,这才引出小白和罗刹女双双出手,将丁启平困住。
“她可是被你害了性命?”
丁启平大笑起来,身陷重围,无望脱身,干脆把话挑明,“何止害了性命,你这个徒孙胆大包天,觊觎师祖的禁脔,念兹在兹,痴心妄想了多年,我既然取了他的躯壳寄身,便让他得偿所愿,你说这算不算成人之美?呵呵,呵呵呵……”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落空了,褚戈黯然神伤,旋即怒火中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动怒了。觊觎,禁脔,得偿所愿,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头,他不得不承认,丁启平所言,并没有错。他第一次见到董千里时,她还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孩,尘垢满面,但神情举止,却与陆葳有三分相仿。在他心中,陆葳是无可替代,如非老朽不堪,心有余力不足,董千里便是他的侍妾,而非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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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戈颤抖着抬起双手,十指殷红欲滴,剑丝一缕缕弹出,忽快忽慢,转瞬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一丝突入丁启平身前三尺之地。仿佛是一个讯号,小白、罗刹女、天禄同时围拢来,丁启平察觉到莫大的压力,忽然提起飞燕剑,脱手掷出,剑去如流星,甫一离手,便出现在桂云眼前。
他看得很清楚,褚戈不惜以螭龙血脉催动剑丝,涸泽而渔,老朽的身躯根本承受如此重负,全靠桂云扶持,才没有颓然倒地,只需攻其必救,便能遏制攻势。
果不其然,隐没于黑暗中的剑丝骤然现形,交织成一条殷红的锁链,将飞燕剑缠住,剑尖距离桂云当胸不足半尺,嗡嗡作响,却难以寸进。桂云咬紧牙关硬撑,直到这时松了口气,师尊虽为人身,却无异于一条庞然螭龙,全部重量倚在他身上,如山岳压肩,不得稍动,这一剑来势汹汹,若不曾挡下,势必穿心而过,一命呜呼。
飞燕剑中黑气翻腾,剑丝化作精血,点点滴落,褚戈剧烈咳嗽,每咳嗽一声,体内螭龙气息便衰减一分,桂云目眦欲裂,却偏生插不上手,无可奈何。无移时工夫,魔气便被螭龙精血消磨殆尽,飞剑颓然落地,不再如毒蛇噬人,褚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痰堵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吐不出来,虚弱不堪。
丁启平甫一出手,小白便暴起发难,身形化作一抹虚影,右手五指并拢,狠狠插向他后背,与此同时,罗刹女与天禄一左一右紧随而上,蓄势待发。
丁启平暗暗叹息,双拳难敌四手,他能操纵的魔气极为有限,远不及神念点化的傀儡,审时度势,他圆瞪双目,冲着小白张大嘴巴,喷出一颗黑气缠绕的阳窍珠,劈面砸向她口鼻。这一击电光石火,出其不意,小白被迫收手,侧身后仰,腰肢柔韧,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于刻不容缓之际避开一线,阳窍珠击了个空,竟如活物一般绕到她身后,直奔后心而去。
天禄将头一低,螓首炸将开来,爆出无数灰白的剑丝,蜂拥而出,朝阳窍珠缠去,孰料才一靠近魔气,便如雪狮子向火,枯萎消融,竟不能阻其分毫。罗刹女后发先至,五指如钩,将阳窍珠堪堪扣住,体内妖气如开了闸的洪水,狂泻而出,结成提耶秘符,魔气在她掌中左冲右突,转瞬消磨殆尽,阳窍珠亦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丁启平心中一沉,白蛇精与锦纹毒鸩身怀秘符,克制魔气,这定是洞天真人留下的手段,这一战,他以寡敌众,必败无疑。他本打算壮大本元,催生魔气,布下传送大阵,将宇文始接引至此,但世事难料,异变迭起,种种谋划顿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当机立断,一声长啸,衣衫散作纷飞的碎布,身躯膨胀,鼓起无数狰狞的大包,起伏游动,不成人形。
小白心知他欲弃了这具寄身的躯壳,将魔气尽数放出,急叱一声:“退!”天禄哪还不知趣,闻声将四蹄一蹬,蹈空而逝。
褚戈脸涨得通红,终于把喉间的浓痰咳出,一口气松懈下来,身躯软绵绵倒下,分量急速减轻,桂云拼了老命拖着师尊往后退去,全无道门弟子的风范,七高八低,跌跌跄跄,几乎摔倒在地。
罗刹女仗着上师种下的秘符护身,稍稍慢了半拍,与小白成掎角之势,牢牢钳制对手,不令其逃脱。
丁启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肌肤寸裂,骨肉成泥,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如利箭一般飞出生机笼罩之地,撞入时之砂,砰地散开来,如焰火一般转瞬即逝。
事出意外,小白和罗刹女来不及阻拦,只能翘首仰望。时之砂隔绝了视野,漆黑一片,什么都望不见,可二妖心中却惶恐不安,似乎预料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即将到来。
隔了半晌,罗刹女喃喃道:“他……他这是自知不敌,逃之夭夭?”
小白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不无苦恼道:“他这是向天魔发出讯号,促其赶来此地。”
天魔宇文始,传说中率领十万鬼阴兵,纵横决荡大瀛洲,逼得天妖与道门联手的狠角色,若是他亲身赶来,单凭上师一人,能否护得她们周全?罗刹女下意识看了小白一眼,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显然她也觉得并不乐观。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小白朝桂云招招手,命他背了褚戈去往二相殿,彼此在一处,也可有个照应。天魔逞凶,道门上下尽数遇害,只有师尊和他逃过一劫,千寻岩听雪庐不宜久留,只有在周真人身旁,才能保得平安。
他惶惶然没了主意,只得谢过小白,收起飞燕剑,背着师尊踏上了山路。
众人回到二相殿前,聚在造化幼树旁,沉默不语。桂云本打算将师尊安置在二相殿中,但看了看小白的眼色,心有所悟,于是找了个避风所在,让褚戈靠着一棵古树坐下,脱下外袍劈在他身上,略事歇息。褚戈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一声长一声短,痛苦不堪。
安置好师尊,桂云小心翼翼来到小白身前,躬身行礼,问起真人何在,未等小白开口,罗刹女便不耐烦道:“不是早说过了嘛,上师闭关修炼,有缘自能相见,无缘也强求不得!”
桂云咽了口唾沫,停了半晌,又道:“师尊为克制魔气,精血大损,伤及本源,前辈可否指一条明路,救他一救?”
罗刹女心情不佳,冷哼一声,正待再呵斥他几句,小白扫了她一眼,开口道:“如何精血大损?”
桂云怔了一怔,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禄深知褚戈的底细,接过他的话头,道:“褚戈夺取姜永寿体内的螭龙血脉,炼入己身,熬过万载年月,肉身早已老朽不堪,全靠血脉之力才撑到今时。天魔促起发难,他螭龙血脉催动剑丝,抵御魔气,精血损耗过大,不足以继续维系肉身,若没有转机,离死亦不远矣。”
桂云鼻子一酸,眼中含泪,直挺挺跪倒到小白身前,连连叩首,求她出手相救。
小白沉吟半晌,摇首道:“此事非我不欲为,实不能耳。”
桂云伏倒在地,哽咽无语,惨然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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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始目光一扫,早已察觉四下里尚有三道陌生气息,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有意思,道人的门人,竟然是妖物之流!”他出其不意,魔气横扫,分头袭向三人。天禄惊呼一声,身躯骤然溃散,化作无数灰白的剑丝,但凡被魔气沾染,便即枯萎消融,小白和罗刹女及时现出原形,以妖气催动体内提耶秘符,勉强将魔气化解。
周吉并未出手相助,五色神光镰打入一百零八重烙印,已成就一宗至宝,神光犀利无匹,攻守兼备,却耗费大量真元,以阳神境修为,尚且支撑不了太久,造化幼树生机笼罩下的流石峰,分明是宇文始的主场,他反而束手缚脚,一筹莫展。
一蓬剑丝从虚空涌出,凝成女体鹿身之形,天禄神情恍惚,身躯虚实不定,躲在周吉身后,寻求他的庇护。周吉摇摇头,伸手在她背上一拍,天禄浑身巨震,顿时化作一柄辟邪古剑,他随手将其纳入袖中,心中清楚,击溃天魔千难万难,当今之计,莫过于以雷霆手段灭杀小白和罗刹女,抽身远离,遁入时之砂中,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宇文始打量着二妖,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一条白蛇精,一头锦纹毒鸩,都是道行深厚的上界大妖,妖气损耗过多,精元丧失,便失了大补之效,若无那胖道人在旁捣乱,他大可将其制住,从容享用……一念及此,他凶性大发,蓦地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黑烟,直扑周吉。
周吉催动五色神光,此起彼落,生生不息,将门户守得极紧,黑烟翻来滚去,纠缠不休,却始终抢不进他身前三尺之地。
出乎意料,对方迟迟没有施展秘符吞噬魔气,似乎知道此举只是杯水车薪,劳而无功,徒费真元而已。宇文始将魔气一紧,遁速愈来愈快,五色神光虽然守得密不透风,但对方的气息却缓缓下滑,显然消耗不小。
小白和罗刹女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远远观望,忧心忡忡,上师一旦落败,她们势必沦为天魔口中之食,流石峰区区之地,又逃得到哪里去!眼看颓势已成,二妖心中尚存了一丝侥幸,期盼上师还留有后手,力挽狂澜。
周吉体内真元如开了闸的洪水,越泄越快,一条背梁脊骨烫得发痛,五色神光后继乏力,稍稍松了一线,黑烟已如泥鳅一般滑到眼前,近在咫尺。周吉眉心一阵酸痛,恍惚之间睁开第三只眼,杀意游丝电射而出,没入黑烟之中,刹那间阴风四起,鬼哭狼嚎,魔气凭空湮灭了小半,宇文始大叫一声,拼死冲将出来,扭曲变幻,化作人形,面目模糊不清,显然被周吉重创。
周吉收起五色神光,双手撑在膝盖上,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勉强笑道:“这一下滋味如何?”
宇文始收拢魔气,身形渐渐稳固下来,一张嘴四处漏风,含含糊糊道:“是谁人借你之手,暗算于我?”
“呵呵,那人,你也见过,只是你不知道,纵然说了姓名,也不识得。”
这几句话没头没脑,却又不似诳言,宇文始陷入沉思中,忖度片刻,道:“可是当年送出一缕神念,与他照过面?”
周吉道:“不错。那人早已飞升上界,乃是渊海三洲之地,当之无愧的真仙以下第一人。”
小白与罗刹女对视一眼,心中又惊又喜,上师所言,十有八九是东溟城主魏十七,真仙以下第一人,七字掷地有声,二妖不禁心有戚戚然,与有荣焉。
宇文始的脸色有些古怪,反问了一句,“渊海三洲之地?”
周吉缓缓道:“大瀛洲,陆黾洲,星罗洲,再算上渊海,渊海三洲之地,真仙以下第一人。宇文始,七曜界,已非当年的天下了。”
宇文始笑了起来,“扯虎皮拉大旗,可惜,那人远在上界,鞭长莫及。”
“你若在鼎盛之时,自然可以说这话,如今熬得灯枯油尽,那人的手段,你扛得住几回?”
宇文始略一踌躇,眼前胖道人色厉内荏,似欲说动他暂退,又似故意示弱,引他上钩,人心的狡诈,让天魔亦有些吃不透。不过他亦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厉害角色,心志坚忍,哪会被言语打动,见对方并无出手之意,当下左手虚握弓,右手虚引箭,有模有样,三指一松,一道魔气凭空而现,化作一箭,疾射向周吉咽喉。
“咦,竟然还有此等手段!”周吉周身神光闪动,蓄势待发,提起星屑解牛刀平平拍去,魔气“刺溜”钻入刀内,数息后,星屑纷纷扬扬散出,晶莹剔透,渐次消散于虚空中。
魔气竟然被星屑消解,无法点染此刀,宇文始颇感意外,不过区区一柄短刀,又能撑上多久?他从容不迫,将魔气箭一支支射出,周吉竟毫不在意,挥动短刀一一挡下,前后耗去五支魔气箭,星屑解牛刀成为一柄废铁。他随手丢在一旁,见又一支魔气箭劈面射来,起神光一刷,扫在一旁,那魔气箭灵性不灭,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忽紧忽慢,寻隙而入。
魔气箭接二连三,周吉起五色神光刷个不停,终究有些手忙脚乱。宇文始不紧不慢,又开弓引箭,三指一松,整个身躯骤然消失,化作一箭,无声无息射至周吉胸前,急如星火,势如奔雷,五色神光竟刷了个空。
天魔气趁机直扑周吉口鼻,尚未近身,又一缕杀意游丝从眉心射出,宇文始大吃一惊,明知对方暗藏手段,却偏生无从躲避,只得驱使魔气硬抗下来,两度受创,剩余魔气已不足四成。
周吉趁他收拢魔气,无暇旁顾之际,将背上双翅一展,头下脚上急掠而过,一把拔出造化幼树,揣在怀中,左手提起小白,右手提起罗刹女,穿梭虚空,倏地高飞远走。流石峰无有生机覆盖,万物土崩瓦解,重归于混沌,散作一蓬蓬时之砂,宇文始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纵身追将上去。
周吉将造化幼树的生机压制在方圆丈许,护住小白与罗刹女,朝着混沌深处遁去,周身神光明灭,吞噬炼化时之砂,暗暗恢复真元。道门最后的痕迹亦消散于无形,他孤身一人,沉浮于混沌虚空,犹如微尘中的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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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神通广大,小白深知自己帮不上忙,非但帮不上忙,还是不折不扣的累赘,她当即现出原形,搬运妖气,缩成一条持续长的小白蛇,游入周吉袖中。罗刹女慢了半拍,赶忙步其后尘,化作一头小巧的锦纹毒鸩,钻入另一袖中,将头藏在翅下,装聋作哑,蜷缩不动。二妖虽然收了法身,分量却一点没轻,饶是周吉背插双翅,也感到几分吃力。
天魔衔尾追来,周吉自觉真元尽复,四下里时之砂翻滚如潮,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当即转过身,呵呵笑道:“宇文始,还要打下去么?”
反掌之间,情势急转,周吉弃了流石峰,无牵无挂,反倒立于不败之地。宇文始眼中凶光闪动,却没有贸然进击,之前的一幕幕犹在眼前,那厮狡黠机变,又韧性十足,身处时之砂中,不虞真元匮乏,继续纠缠下去,得不偿失。他正盘算着对方的弱点,忽见那胖道人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一株幼树从怀中飞起,冉冉升到空中,舒枝展叶,播撒磅礴生机,似乎失去了控制。
时之砂滚滚退却,方圆数里为生机笼罩,现出山河大地的轮廓,周吉伸手抓住造化幼树,奋力一摇,却纹丝不动,他“嘶嘶”倒抽冷气,如同牙疼一般咧开了嘴,看来小白和罗刹女是保不住了!
宇文始深深皱起眉头,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心中大警,猛一抬头,却见造化幼树豁然中分,白光冲天而起,虚空中裂开一道门户,一个美貌女冠举步踏入此界,背负一柄短剑,星眸迷离,风姿绰约,不是梅真人又是何人!
周吉顿时心中大定,嘻嘻一笑,拱手致礼道:“真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梅真人侧身让在一旁,客客气气道:“不敢,魏道友客气了!”她并非本体降临,只是梅真人一具分身,虽有显圣修为,却不敢堂而皇之受他一礼。
小白与罗刹女听在耳中,心中大震,上师竟然姓魏——他与那飞升上界的魏城主究竟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子侄之辈?看模样也不大像啊啊啊啊啊!
周吉忙摆摆手,纠正道:“不姓魏,姓周,吾名周吉,他没跟你说起么?”
梅真人心中好奇,也不追根究底,微笑道:“见过周道友。”
宇文始眸中魔纹大盛,这凭空而降的女冠身上有一股锋芒毕露的凌厉气息,令他不无忌惮,当下左手虚握弓,右手虚引箭,射出一支魔气箭,略加试探。
不光他存了这般心思,周吉也有些好奇,不知魏十七将她送入混沌一气洞天锁中,到底有何手段,有何用意,他不动声色立于一旁,静观梅真人如何应对。
在他的印象里,梅真人乃是广济洞符修,三百六十五枚本命玉符,肤下暗藏金线禁制,言出法随更是了得,却没料到她反手抽出一柄短剑,苍白的剑光斩落,干净利索,将魔气箭灭于无形。
周吉心中一动,细细看了几眼,恍然大悟,原来是大象真人李静昀遗下的斩神剑,辗转落入她手中!
宇文始神色微动,意识到这女冠神通不下于胖道人,二人联手,自己断然讨不得好去。他略一沉吟,向梅真人道:“是何人遣你来到此界,与我为敌?”
梅真人闭上眼,停了数息,又缓缓睁开,双眸渊深似海,打量着天魔宇文始,道:“奉命带几句话来与阁下,听与不听,悉听尊便。”
宇文始毫不客气道:“说。”
梅真人收起慧眼,缓缓道:“冥河水,鬼阴兵,荒北城下藏魔婴,阁下的后手尽数落空,何不安心留在洞天锁内,颐养天年?”
宇文始怔了一怔,厉声喝道:“是谁人让你传话?”
“当年的东溟城主,如今的大瀛洲主。”
宇文始心中打了个咯噔,道:“大瀛洲主?姓甚名甚?是何来头?”
梅真人微微摇头道:“不敢直呼名讳。”
藏头露尾,故弄玄虚!宇文始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周吉道:“莫不是你所说渊海三洲之地,真仙以下第一人?”
周吉心中也有些好奇,梅真人如此恭敬,不似作伪,魏十七之名,有什么说不得的?
梅真人淡淡道:“我离开上界之时,大瀛洲主已成就真仙。”
笑声嘎然而止,宇文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大瀛洲多少年没有出过真仙了?上界有这么一尊大神坐镇,他就算逃出混沌一气洞天锁,回转大瀛洲,又能怎样?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处,难不成为奴为仆,供其驱使?
周吉沉默片刻,涩然道:“当真?”
梅真人微微颔首,她并非出诳言唬弄天魔,魏十七成就真仙,另有机缘,她也知之不详,只是在进入混沌一气洞天锁之前,见了他一面,才得知此事。当时魏十七堪堪踏入真仙境,并未修成神念化身,体内星力鼓荡如潮,难以收放自如,若非感应到周吉泥丸宫内的杀意尽失,他也不会惊动梅真人,请她遣一具分身入洞天锁相助。
宇文始寻思半晌,郑重其事道:“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梅真人微微一笑,起手在造化幼树上一拍,一股浩大的神念降临此界,宇文始甫一接触,魔核剧烈震荡,无可遏制,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怪叫一声,化作滚滚黑烟,扭头消失在混沌深处。
周吉望着他仓皇逃窜,心中有些失落,天魔的威胁如芒刺在背,逼着不得松懈,孜孜不倦炼化时之砂,祭炼五色神光镰,阴错阳差踏入了阳神境。谁知梅真人一到,三言两语,天魔便望风而逃,少了这么块磨刀石,真是可惜了。
梅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有几分好奇,魏十七的这具分身修为低下,只得阳神境,这也罢了,最令人不解的是,身材矮胖,眼浊牙黄,虽谈不上丑陋,终究有些不堪入目,是另有深意,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神念渐渐消散,如清风拂面,熟悉又陌生,周吉有些恍惚,旋即定了定神,道:“他遣真人跑这一趟,只是给天魔带两句话么?”
梅真人微微一笑,“还有一言,却是问道友,何时回转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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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界,大瀛洲,黄庭山,斜月三星洞,碧莲小界,仙灵岛,沉水接骨木浮宫之中,魏十七端坐于辟尘榻上,身前漂浮着一座赤焰玉山,形制与之前大不相类,崇山峻岭,连绵不绝,熊熊赤焰明灭起落,有如活物。
武漠城一战,他炼化白骨巨蛇,由显圣入大象,花了不少年月巩固大象境,不急不缓打磨九龙回辇功,直至成就回辇四重天,杀意游丝收发随心,刚柔并济,渐臻于化境,他自觉功行完满,才着手汲取星力,温养造化树。
巡天下手太狠,赤焰玉山本源大损,勉强修复了三四成,残山剩水略有些起色,也仅此而已。游天鲲得洞天滋养,恢复了几分元气,源源不绝汲取星力,比诸之前,犹如江河之与溪流,不可同日而语。
魏十七仔细察看,发觉赤焰玉山内封印的游天鲲,并非实体,而是一缕精魂。既然是魂魄,便有壮大的余地,他试着以“食灵术”炼化精魂,将魂魄碎片送入游天鲲体内,耗尽数万余条精魂,才唤醒它一丝灵性。
当年炼成这一对赤焰玉山的,不知是哪位真仙大能,以无上神通,捉来一雌一雄两条游天鲲,抽取魂魄,打灭灵性,浑浑噩噩,封印在赤焰玉山中,供后辈弟子汲取星屑星力,免去极天之厄。哪知赤焰玉山辗转落入魏十七手中,误打误撞,竟将游天鲲灵性唤醒。
一道黑影撞破石壁飞将出来,顷刻间幻化为一条大鱼,形同巨鲸,胁展双翼,游弋于空中,似欲发泄心中的愤懑,将尾鳍重重一拍,刹那间山崩地裂,江河干涸,洞天几乎为之瓦解。区区一道精魂,竟如此桀骜,魏十七哪容它毁了赤焰玉山,左手虚按,体内造化树舒枝展叶,一股磅礴生机泻/出,稳住洞天,右手食指轻弹,一缕游丝微不可察,射入游天鲲体内,将其制住。
游天鲲如堕深渊,溃散为缕缕黑烟,却仍为游丝束缚。那一缕弱不禁风的游丝微微颤抖,杀意勃发,一念生,一念灭,随时都可将它魂魄震得粉碎。游天鲲这才清醒过来,觉得害怕,忙收拢黑烟,化作一个小小的人形,飞至魏十七跟前,口不能言,一味打躬作揖,低头讨饶。
魏十七伸手一招,将他摄入掌中,见他咿咿呀呀不通言语,当下送出一道神念,探查许久,那游天鲲心神不定,诸念冗杂,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它的心思。
游天鲲失神已久,灵性虽醒,却等同于三岁小儿,只凭本能行事。它化作大鱼击碎洞天,一来是受了委屈,求泄愤,二来急欲回转极天,顾头不顾尾,才如此莽撞。
魏十七也无意教训它,随手播撒生机,将崩塌的天地一一修复,不再封印游天鲲,听任它在洞天内四处游弋,只是留一缕游丝在体内,如同牛鼻子穿环,马套上笼头,不得自由。
它虽然懵懵懂懂,却也知道厉害,好不容易逃出石壁,不敢肆意妄为,乖乖守在洞天内,汲取星力,滋养魂魄,期望有朝一日重返极天,逍遥自在。哪知魏十七并不放它,隔三岔五将它招至身旁,将星力盘剥去十之八九,残留一些汤汤水水,不堪大用。
如此反复数回,游天鲲渐渐明白过来,这举手投足抚平洞天的大能,欲借自己之力采集星力,故此汲汲不休。它意识到长此以往,自己终将被困于这小小的洞天内,永无重返极天之日,心急如焚,苦思冥想了数日,终于被它想出个法子来。
当魏十七再度踏入赤焰玉山,将它招至身旁,正待动手夺取星力,游天鲲抓耳挠腮,指指天,指指自己,又指指魏十七,咿咿呀呀比划了一通。
魏十七好奇心起,送出一缕神念探查它的心意,费了一番手脚,才知道它恳求自己将其带往极天,采集星力,有很多很多,很容易很容易。他不禁笑了起来,很多很多,很容易很容易,游天鲲真是幼稚——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笑意渐隐,低头沉吟,越琢磨越觉得机会难得。
踏入大象境后,造化树贪得无厌,些许星力杯水车薪,完全不能满足它的胃口,他正打极昼城、大明城、河丘城的主意,游天鲲的提议另辟蹊径,一劳永逸,极天虽然险恶,他有昆吾金塔护身,又有游天鲲这识途老马,此事不无可行。
他拍拍游天鲲的肩膀,旋即退出赤焰玉山,心神沉入“一芥洞天”内,唤来秦渠,问起极天之上采集星屑星力,秦渠只道他有意冲击真仙境,毫不隐瞒,将所知的真仙秘闻一一道来。
以星力转换真元,以星屑洗炼肉身,这是成就真仙之躯的唯一正途,星屑星力,尽皆采自极天。故老相传,极天分为上中下三重,其险恶之处,一言难尽,首当其冲,有真仙三厄之说。
戾气,星爆,灭神光,并称真仙三厄。天外戾气最是阴损不过,一旦侵入体内,无从驱除,经络为其浸染,永诀大道。星爆极为罕见,大抵而言,星辰亦非长存不灭,当其死亡之时,由外向内不断崩塌,收缩至极限,瞬息炸开,释放出无穷光热,当者披靡。三厄之中,灭神光最为诡异,倏忽而来,奄忽而逝,一旦被此光扫中,轻则神念大损,重则魂飞魄散,纵有万载道行,到头沦为一场空。
好在真仙三厄多现于上极天,下极天中级天偶有遇到,远远避开即可。
一旦突破天人之际,成就真仙之躯,势必另起炉灶,将之前修炼的功法神通尽数抛开,据秦渠所知,真仙之上,修炼大异寻常,大抵有两途,一曰“神念”,一曰“命星”。若修炼神念,在下极天中级天采集星屑星力即可,避开诸多灾厄,事半功倍,若修炼命星,须往上极天选定一颗星辰,以为“本命星”,只取其星屑星力,将性命相连。
渊海三洲之地,只他一人修炼“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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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渠是个幸运儿。虫族妖身坚固,他一头撞入下极天,并未着手吸纳星力,而是不拘粗细采集星屑,打算祭炼身上的甲胄,炼成一宗至宝,再去中级天碰碰运气。不想命数天定,求不来,也放不脱,不知何故,一颗硕大的赤星从上极天脱落,遥遥坠入下极天,他心中大喜,以虫族秘术,将此星炼作“命星”,取星屑星力,成就真仙。
星屑星力,尽皆采自“命星”,无有一丝冗杂,是以秦渠才硬抗天庭符诏,拒不飞升,被雷霆从头劈到尾,犹能逃出生天。
他性情粗疏,心中没什么弯弯绕绕,既然有求于对方,便将虫族修炼“神念”和“命星”的秘术倾囊相授,听任魏十七自择。
神念化身无穷,命星接引星力,各有所长,魏十七沉吟良久,决意相机而动。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花数载光阴,将虫族秘术细细推衍一番,自觉有了几分把握,这才遣屠真往广济洞跑一趟,有请梅真人来碧莲小界一会。
梅真人闭关修炼,正当紧要关头,抽不开身,前来浮宫拜见魏十七的,只是她一具分身。魏十七举目打量,眼前女子神情举止,与梅真人分毫不差,修为却只得阳神境。他记得梅真人曾提过,她炼有一具分身,在广济洞内修炼素女通玄功,持斩神剑参悟剑道,眼前这具分身,当非其人,她身上并无斩神剑的逼人锋芒。
他微一沉吟,多问了几句,果不其然,这些年来梅真人共炼有三具大象分身,她是最年轻的一具,不久之前才突破阳神境。
魏十七猜想,梅真人欲重走李静昀的老路,炼成六具分身,合而为一,冲击真仙。李静昀心高气傲,勇猛精进,一路走得太急,以至于悬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望真仙而兴叹,梅真人刻意压制修为,一来不显山不露水,避开李静昀的注意,二来看她将素女通玄功推向极致,细察其中利弊得失,得以消除“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隐患,紧随魏十七之后,一步步踏向天人之际。
如他所料不差,此刻梅真人闭关不出,当是在祭炼第四具分身。
梅真人既然抽不出身,嘱咐她这具分身也无不可,魏十七与她言明两件事,其一,他欲往极天一行,黄庭山诸般事务,由梅真人便宜处置,其二,欲借九岳崩崖石一用,有劳她磨去石内烙印,待从极天回转,再行归还。
那分身并无异议,一一答应下来,告辞而去。
过了数日,兰真人亲自到访,屠真颇为诧异,在她的印象里,这是还是兰真人第一次踏出碧莲小界。魏十七知她魂魄不全,这些年来在广济洞静养,轻易不出,这次不召自来,只怕有些不大稳当。
兰真人目光闪动,将浮宫仔细看了一回,若有所思,她曾听梅师姐说起,大殿之下,埋有七十二道“大挪移符”,一旦发动,浮宫由实转虚,破空遁去,来无影去无踪,便是雷遁术也追之不及。
二人分主客安坐,魏十七顾念当年的情分,待她甚是客气,命屠真奉上清茶一瓯,异果数枚,陪她吃了一枚果子,喝了几口茶。兰真人从袖中取出九岳崩崖石奉上,道:“此石现为无主之物,稍加祭炼,便可驱使自如。极天险恶,不知道友尚需何物,广济洞中颇多收藏,或可相助一二。”
“若有所缺,再劳烦真人。”魏十七将九岳崩崖石收入袖中,凝神望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颇有焦躁之色,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当下起身离开辟尘榻,走到兰真人身前,探出食指点在她眉心。
触手滑腻,暗香浮动,兰真人微微皱起眉头,眼神迷离,睫毛频频颤动,身躯一分为三,现出三具分魂分身。魏十七拂动衣袖,祭出昆吾金塔,门户洞开,金光一闪,将其中两具收入塔内,留下魂魄不全的那具分身。
他曲指一弹,一缕游丝没入兰真人体内,顷刻间锁住经络窍穴,施展“摄魂术”,将她一道残魂从眉心拉出,缠绕于指间,缱绻不去。显圣真人身魂合一,毁之易,剥之难,但魏十七的修为已凌驾于大象之上,距离真仙亦不远,无须梅真人从旁相助,便将兰真人一道残魂轻轻巧巧剥离躯壳,握于掌中。
显圣真人在他眼中,直与洞天阳神无异。
他挑出几道海族的精魂,催动“食灵术”一一炼化,滋养兰真人的一道残魂,费了数日工夫,待魂魄充盈稳固,仍送回她体内。三具分身合而为一,兰真人脸色红润,精神顿为之一振,她敛袂谢过魏十七,自觉神魂不再恍惚,心中颇为欢喜。
魏十七略一沉吟,道:“道友既然来到碧莲小界,不妨多留几日,秦、阮二女亦在仙灵岛上清修,道友如有暇,可前去探访一二。阮静手中有一枚提耶树的果荚,颇有几分滋养魂魄的奇效,道友如能求来,有益无害。”
兰真人闻言怦然心动,当日碧玉刀螂毁了她一具分魂分身,以至魂魄不全,永诀大道,此乃心腹大患,提耶树的果荚既能滋养魂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求到手。
送佛送到西,魏十七干脆把此物的来历说与她听,那提耶树的果荚乃提耶洲异树所产,柔韧致密,严丝合缝,外形与人身有几分相似,鬼修多以此寄魂,有诸般妙用。阮静手头的那枚果荚,是向阴元儿讨来的,本欲赠与天狐阮青,后阮青得了无垢洞那块万年温玉,无需他物寄魂,果荚便留在了阮静手中,闲置一旁。
不过兰真人并非鬼修一脉,若能求得果荚,却要向阴元儿讨教,如何以此物滋养残魂,安神定心。
兰真人将魏十七所言一一记在心中,打定主意,免不得要跟阮、阴二人讨个情面。她不能总是躲在梅师姐身后,劳烦她为自己出面,师姐终有一日要成就真仙,她也要为自己打算,否则的话,何以与梅师姐长相厮守?
魏十七冷眼旁观,不知是不是魂魄不全的缘故,她的性情,与之前颇为不同,记忆中那个心比天高、喜怒无常的兰真人,已经渐行渐远,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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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之上只容二人站立,近在咫尺,连对方颈后的散发亦看得清清楚楚。魏十七坦然注视她一举一动,鱼娥亦不作腼腆之态,素手轻挥,散布于极天的星力从四方汇集,源源不断没入青铜御者体内,十余息后,御者双肩微微一动,一点生机从胸腹之间迸发,席卷身躯每一个角落,深吸一口气,竟活转过来。他将六辔重重一扯,驷马奋蹄嘶叫,甩动头颈,拖着沉重的战车蹈空而去。
魏十七心下了然,驱使驷马拖动战车,要耗费大量星力,如非身处极天之中,星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便是真仙也负担不起。饶是有此弊端,这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亦是一宗难得的宝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仙的底蕴,却非魏十七所能臆料。
游天鲲穿梭极天,滑如游鱼,远比驷马战车灵便,鱼娥细细打量片刻,轻声问道:“这游天鲲……看上去不大对劲,出了什么问题?”
“天外异种,魂体分离,这条游天鲲只得魂魄,肉身却是找不到了。”
鱼娥蹙起眉头,喃喃道:“这却有些麻烦了。”
魏十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询问之意。鱼娥道:“此去中极天,妾身是要寻一头成年的星兽,取其星核,游天鲲若魂体合一,或可将其缠住,单剩魂魄,只恐力有不逮。”
她言谈甚是客气,魏十七听出弦外之音,那星兽当是极天之中的凶物,以真仙的手段,尚无十分把握,若无游天鲲相助,只怕难以将其制服。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成年的星兽比诸真仙何如?”
鱼娥道:“星兽身躯堪比真仙,纵不如,相去亦有限,神通手段,却大大不如。”
魏十七将游天鲲招至身旁,投以神念,略略问过数语,心中有数,转头向鱼娥道:“吾炼有一宗法宝,能破其身躯,不知可否助道友一臂之力?”
“哦?不知是何法宝?”鱼娥颇为诧异。
魏十七伸手一捉,从“一芥洞天”内摄出一物,捻于指间,却是一枚漆黑似墨的细针,乌芒闪动,微微颤抖。阴煞之气扑面而来,鱼娥脸色大变,情不自己向后仰去,腰背弯成一道弓,几欲折断。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她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若对方趁机偷袭,即便有漫天星屑星力为后盾,她也无法在这根细针下逃得性命。
鱼娥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直起身躯,心念数转,道:“此物可破真仙之躯?”
“昔日陆黾洲穹窿族真仙帝朝华本体降临,不敢硬接此针,当有几分把握。”
鱼娥目视他良久,叹息道:“原来道友手中还有此等杀器,难怪吾辈中人频频铩羽。”
魏十七坦言道:“若无天庭符诏的威胁,真仙本体亲至,我也只能望风而逃。”
“若无天庭符诏,大瀛洲十大天妖,三大祖师,一十三位真仙,渊海三洲之地,早不是眼下的格局了。”顿了顿,鱼娥又道,“道友神通广大,日后成就真仙,亦非池中物。此针如此了得,不知何名?”
魏十七微一犹豫,戾气针太过浅白,露了底细,他搜肠刮肚寻思了一回,忽然记起太一宗凌霄殿康阙有一枚“九天十地幻魔符”,威风大气得紧,不妨借来用用,当下道:“可名为‘九天十地阴煞针’。”
鱼娥笑了起来,旋即想起对方取出此针之前,先与游天鲲沟通一二,显然他也吃不准“九天十地阴煞针”能否克制星兽,游天鲲既然知道根底,显然此针与极天脱不开干系……她心思缜密,抽丝剥茧,猜测道:“可是以天外戾气炼化的至宝?”
“道友所言不差。”魏十七暗暗叹了口气,妄作小人,莫外如是,早知如此,干脆不瞒她了。
鱼娥心道,也只有天外戾气,才能击破真仙之躯,毁坏道基,这一根小小的细针,阴煞之气如此浓郁,不知炼化了多少戾气,他却是如何做到的?她心中颇有几分忌惮,不再似之前那么从容不迫了。
“此针可破真仙之躯,星兽亦无可抵挡,届时妾身以法宝将其拖住,有劳道友出手。那星兽生有七十三只怪眼,只在周身游动,其中七十二只辅眼,开阖之际目射星光,以法宝抵御即可,另有一只主眼,可射出一道灭神光,最是凶险不过……主眼所在之处,便是星兽的要害。”
魏十七闻言一怔,问道:“真仙三厄中最为诡异的灭神光?”
鱼娥道:“倏忽而来,奄忽而逝,无视真仙之躯,直击魂魄,是为‘灭神’。不过道友也无须担心,星兽射出的这道灭神光,远不能与三厄相提并论,纵避不开,最多消磨些许神念,日后修炼回来也就是了,且星兽只有一击之力,一击之后,主眼便干枯瞎灭,再无威胁。”
鱼娥修炼神念,自不在意些许得失,但魏十七却有些踌躇,鱼娥察言辨色,猜到他有意修炼“命星”,故此神念不容有失,但若全无风险,她又何必以“命星”相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魏十七斟酌片刻,颔首答应下来。
鱼娥心中一松,催动星力,青铜御者将六辔一抖,马踏虚空,极天周游驷马战车隆隆作响,往中极天飞驰而去,魏十七不再言语,极目四顾,只见幽远的极天之上,星光熠熠生辉,不知其中哪一颗,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命星”。
驷马奋蹄,连着奔了数十日,犹未冲出下极天,魏十七这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小觑了极天,若是依着之前打算,一步步蹈空登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抵达中极天,现在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难怪除了秦渠,真仙都舍“命星”,修“神念”,就算不惧戾气、星爆、灭神光三厄,未能成就真仙之躯,又如何去往上极天,寻一颗“命星”?
秦渠亦是运数所钟之人,只可惜,过刚易折,他若不硬拒天庭符诏,何至于引来雷霆加身,毁去真仙之躯。世事无常,一念之差,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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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御者面无表情,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永不知疲倦,拖着战车的驷马却有些撑不下去了,虽得星力灌注,亦显露出颓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步履愈来愈慢。又奔行了十余日,战车闯过一处未知之地,星力掀起滔天狂潮,呼啸而来,席卷而去,青铜御者急忙拉住六辔,驷马高高扬起前蹄,忽然失去性灵,如泥塑木雕,再不能前行半步。
鱼娥朝魏十七打了个手势,举步迈出车厢,伸手一招,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倏忽缩小,化作一道青光,投入她袖中。她举目四顾良久,这才回首道:“此处便是中极天了,星力暴戾不堪,驷马不堪重负,只能止步于此。”
魏十七略一颔首,却见游天鲲心花怒放,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肆意吞噬海量星力,停滞已久的魂魄蠢蠢欲动,再度壮大。鱼娥在旁,他倒不便当着她的面汲取星力,以免着了相,于是放任游天鲲将星力一一炼化,占为己有。
鱼娥又从袖中抛出一物,飘飘渺渺,窄窄长长,卷卷曲曲,却是一片柔韧的草叶,色作青黄,遍布金脉,甫一现于极天之中,星力便化丝丝缕缕渗入其中,熠熠生辉。
“此乃‘金枝玉叶’,亦可作代步之舟,唯其所耗星力甚巨,非至中极天,不堪重负。”
真仙手段层出不穷,无从揣测,荒北城之战,巴蚿祭出堕雷珠、螭纹沥血错金环、无量摧心箭,田椿祭出鸱吻扫霞衣、定海针、缚仙绳、灭情子母锥,眼前这位鱼娥亦不逊色,左一宗“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右一宗“金枝玉叶”,相形之下,他囊中羞涩,除了六龙回驭斩和昆吾金塔外,拿不出什么可堪匹敌的法宝。
二人踏上金枝玉叶,鱼娥心念一动,缓缓向前飘去。魏十七凝神细看,这金枝玉叶遁速并不快,远不及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但中极天星力如潮,此宝乘潮而去,如渡海之筏,竟无须外力驱使。他心中暗暗叹息,这一回闯入极天,却是鲁莽之举,若非偶遇鱼娥,借得真仙至宝之力,此刻他还在下极天徘徊,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鱼娥仿似猜到了他的心思,随口道:“真仙诸般法宝,并非祭炼所得,最上乘之法,莫过于‘观想一物,投诸现世’,次之,‘以星屑铸形,投诸神意’,再次之,‘以器胎附神,星力温养’,不过这些凭空成就的法宝离不开星力驱使,留与后辈弟子亦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世间所传真仙遗宝,不过是星力洗炼过的寻常法器,又或是真仙得道前所用的法宝罢了。”
这却是连秦渠都未曾得闻的手段,鱼娥浑不当回事,魏十七微微动容,忍不住问道:“不知渊海三洲之地,可有人行得此上乘之法?”
鱼娥道:“天庭之上的真仙大能,或有此手段,吾辈最多取中法,这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和金枝玉叶,便是‘以星屑铸形,投诸神意’而成。渊海三洲尚有十位真仙,以陆黾洲云罗谷玉泉洞黑羽为首,当年天庭降下七道青气接引飞升,被他一一击破,道行之深厚,超乎侪辈,连他都未能窥得上乘之法,更不用说他人了。”
二人相谈片刻,魏十七收获良多。鱼娥虽然出身星罗凶洲,却性情平和,不动心机,魏十七问及真仙之事,非涉隐秘,便随口指点一二,落落大方,绝不故作姿态。一来她与魏十七并无仇隙,极天之上,还要借重他出手,不妨结个善缘,二来真仙之上更无境,真仙与真仙相去甚远,天人之关未破,也不怕他翻了天去。至于虫族攻打大瀛洲这点小冲突,在真仙看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星力涌流,推着金枝玉叶飘向前,一忽儿快一忽儿慢,全不费力。过了数日,鱼娥不再与魏十七闲谈,全神贯注操纵金枝玉叶,兜兜转转,来到一片沉寂的虚空之中,原本汹涌的星力忽然化作涓涓细流,四下里星屑飞舞,晶莹剔透,如无数调皮的精灵。
鱼娥道:“此地距离星兽的巢穴不远,星屑汇集于此,甚为难得,道友如有意,不妨采集一二,纵使不用来洗炼肉身,祭炼法宝,亦别有好处。”
魏十七心中一动,机缘巧合来到中极天,成年星兽汇集的星屑,非是寻常,鱼娥看不上眼,对他却是难得之物。他谢过一声,衣袖一拂,祭出昆吾金塔,九层八面,门户洞开,金光一道道扫过,将星屑摄入塔内。
鱼娥细细看过几眼,诧异道:“此塔何名?可是以星屑祭炼过?”
魏十七道:“这昆吾金塔本是大瀛洲道门祖师抱朴子所遗之物,后为人重创,伤及本源,恰好手头收集了一些星屑,重加祭炼,才修复成这般模样。”
“黄庭山斜月三星洞抱朴子?”鱼娥却是听说过这位道门真仙的名号。
“正是。”
“嗯,这昆吾金塔本是防御之器,以星屑祭炼,虽然折损了一些神通,平添几分坚固,可作杀伐之器攻敌。”
鱼娥说得委婉,魏十七却听出她并不认可,显然以星屑祭炼昆吾金塔,只是补锅匠的把式,本源未复,神通折损,纵然勉强可用,也是对付凑合将就罢了,“平添几分坚固,可作杀伐之器”,怎么个杀伐法?抡起来砸人?魏十七苦笑一声,真仙视若敝履,对他来说,昆吾金塔与六龙回驭斩一守一攻,实乃不可或缺之物。
鱼娥随口又问道:“抱朴子以此塔成道,也是一宗难得的宝物,不知毁在何人之手?”
魏十七道:“不瞒道友说,也是运气不好,撞见了陆黾洲穹窿族的帝朝华,昆吾金塔便是坏在她手里的。”
鱼娥“哦”了一声,“帝朝华本体降临,不敢硬接九天十地阴煞针,可是那一回?”
“只有那一回,侥幸逃脱了,若再有第二回,就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天要灭吾了。”
鱼娥若有所思,道:“难怪……陆黾洲四位真仙,帝朝华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实则神通广大,仅次于云熙黑羽,道友能从她手下走脱,实属难得。”
仅次于云熙黑羽?是在陆黾洲仅次于黑羽,还是渊海三洲之地,仅次于黑羽?魏十七好奇心起,正待多问一句,鱼娥将目光投向无穷极天,轻声道:“小心,星兽已被惊动,须臾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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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兽仓皇遁入中极天,不知所踪,纯阳子衔尾追杀而至,此刻却并未急于动手,他将目光投向浮宫消失之处,长眉微皱,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就在方才瞬间,他感应到六龙回驭斩的气息,久违的心悸稍纵即逝。留在大瀛洲的一点神念投诸天庭,他已知黄庭山天翻地覆,非复当年,荒北城主魏十七横空出世,挟六龙回驭斩和昆吾金塔,气焰滔天,不可一世,难不成那厮已到了突破天人之际,闯入极天寻求机缘的境界?他也就罢了,玄元子对此人不无嗔意,若今番来的是她,断不会轻易放过。
星兽察觉到一线生机,三足一蹬,意欲破空遁去。纯阳子早有察觉,之前在上极天,不惜毁了一宗法宝,强夺星屑,才将其重创,结果还是被它侥幸逃脱,此刻哪容它再度得逞,当下起手指了一指,一道剑光落下,星兽身躯堪比真仙,竟挡不住一剑,头颅忽地垂落下来。
剑光一凝,停驻在空中,却是一柄古朴中正的纯阳无极剑,尖,锋,脊,从,锷,格,茎,缑,首,缰,穗,中规中矩,平淡无奇,不知经历了多少光阴浸染,锋芒内敛,温润如玉。
斩落的头颅翻滚数息,骤然溃散为星屑,倏地没入星兽体内,断颈处银光一闪,又钻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头颅来。星屑不失,身躯不灭,星兽唯一的罩门只在主眼,寻常手段无法将其击溃。不过纯阳子出剑只为破去它遁空神通,略加牵制,随即又祭出一物,却是一座千手千臂如来佛,正反双面,一张脸法相庄严,一张脸轻浮狡黠,丫丫叉叉轮动手臂,朝星兽当头落下。
星兽断头重生,体内星屑震荡,一时间无从施展神通,只得咆哮一声,仰天张开大口,喉间白光大盛,一团星屑疾射而出。
纯阳子捏定法诀,将纯阳无极剑召回,心中暗暗感叹,此剑虽经他祭炼多时,总觉得隔了一层,犹未能操纵自如,天庭之宝果然非下界可比,他推测纯阳无极剑内沉睡着剑灵,若不能将其唤醒,充其量也只是一柄斩破真仙之躯的利器而已。
剑一入手,纯阳子便觉得心血来潮,似乎哪里漏算了什么,急忙抬头望去,却见星兽喷出一团银芒迎向千手千臂如来佛,银芒之中,闪动着微不可察金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六法十三器中的昆吾金塔。
纯阳子心念微转,已猜到其中原委,多半是那魏十七闯入极天采集星力星屑,结果运气不佳,正好撞上负伤的星兽,被它夺了昆吾金塔,落荒而逃,那星兽将金塔吞入腹中,此刻喷将出来,抵挡千手千臂如来佛……他凝神细看,双眸亮起无数星云,缓缓转动,却大感意外,银芒之中,哪里是什么昆吾金塔,只是一块方不方圆不圆的金疙瘩,坑坑洼洼,粗砺而丑陋。
千手千臂如来佛去势顿缓,银芒狠狠撞将上去,星屑四散,昆吾金塔结结实实撞在佛像之上,瞬息炸开,虚空中张开一个晦暗幽深的黑洞,将千手千臂如来佛死死吸住,星兽趁机一扑,奋不顾身冲上前去,意欲借此逃脱。
果然是昆吾金塔,毁于一旦,可惜了——纯阳子微感遗憾,此物固然早已不在他眼中,但寄托了当年的一点念想,抱朴子与他相交多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朝身死道消,连传人都未留下,仅存于世的一星半点痕迹,也熬不过时光淹没,一一消散,天道之无常,叫人不胜感慨。
心底涟漪频生,手上去毫不放松,他再度祭出纯阳无极剑,一剑将星兽腰斩,旋即伸手遥遥一抹,黑洞急速缩小,湮灭殆尽。星兽重施故技,下半身散作星屑没入体内,顷刻间回复如初,千手千臂如来佛趁势摆脱吸力,合身扑去,将其牢牢抱住。
星兽连连咆哮,奋力挣扎,以其蛮力居然无法挣脱。纯阳子缓步上前,提起纯阳无极剑,剑尖点在它额头,星兽浑身一震,残存的凶眼停止游动,逐一睁开,眸内一片迷茫,黯淡无神,全无星光射出。
纯阳子慧眼如电,早看到一只干瘪枯槁的主眼,藏于肩胛之后,当下起剑稳稳刺入,星兽被千手千臂如来佛所制,躲避不开,绝望地大吼一声,身躯骤然散作星屑,留下一枚幼儿头颅大小的星核,星光熠熠,与极天融为一体。
纯阳子心念微动,千手千臂如来佛滴溜溜转了数圈,轮动手臂,将星屑尽数收拢,张口吞入腹中,正反两张脸同时露出得色,化作一道虚影,投入他袖中。
极天再度回复了平静,纯阳子负手而立,极目四顾,心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息,他伸出手去,星核微微一晃,缩至鹅卵大小,落于他掌中。纯阳子捻起星核,低头看了数眼,轻笑道:“也不枉我跑这一趟……”
笑容渐渐淡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合上双眼,神念展开,如涟漪般源源不断向外扩散,无远弗届,无物不察,然而神念扩张到极致,仍未找到六龙回驭斩的气息。那魏十七运气不佳,撞上负伤的星兽,他运气又不错,居然逃出神念笼罩,不知所踪。
且饶他这一回,日后天庭相见,留给玄元子处置。他收拢神念,一拂衣袖,身躯渐渐隐没于虚空。
极天之上,又万八千里,是为天庭。
纯阳子御风而前,过正阳门,径直来到王京宫,一名宫装侍女迎上前来,芙蓉如面,明眸善睐,微笑道:“恭迎纯阳道长归来。”
此女名为“柳如眉”,虽作侍女打扮,行动举止看不出丝毫异样,却是广恒殿主炼制的一具傀儡,施以大神通为其开智,倚为心腹,非是寻常人物。纯阳子稍一颔首,从袖中摸出星核,抵到她手中,不卑不亢道:“有劳姑娘了。”
柳如眉看了一眼,嫣然一笑,道:“道长辛苦了,殿主催促得急,如眉赶去回禀,先行一步。”
纯阳子略一侧身,柳如眉飘然远去,身形晃了数晃,便即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低头沉吟片刻,转身离了王京宫,往餐霞宫而去。
一入天庭成走卒,他屈身于王京宫广恒殿当一名客卿,玄元子却在餐霞宫碧落殿轮值,形单影只,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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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壮士断腕,舍了昆吾金塔,抢先一步避入浮宫,不遗余力催动七十二道“大挪移符”遁入虚空。他深知星兽的厉害,连昆吾金塔这等逆转一切攻击的防御之宝,都生生毁在它爪牙间,肉身如何抵挡?在绝对的力量跟前,一切神通法宝都是浮云,不堪一击,除了拼命逃遁外,别无选择。
极天之中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驱使“大挪移符”,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无异于赌命,但两害相争取其轻,只能赌上一把了。
短短一瞬,漫长似数载,当浮宫终于遁出虚空,七十二道“大挪移符”寸寸龟裂,四下里一片沉寂,犹如置身于幽暗的海底,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愈跳愈激烈。游天鲲呆了半晌,忽然浑身颤抖,尖叫一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小脸上露出惊骇惶恐之色。魏十七心中一沉,起手将浮宫镇住,顾不得细加查看,先将一点神念投入游天鲲体内,蓦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只得二字,“星爆”!
浮宫挪移,他糊里糊涂,闯入上极天,好死不活,恰好被星爆波及!
一念未灭,隆隆雷音大作,无穷无尽的光热从极天深处席卷而至,浮宫如一片枯叶,沦陷在惊涛骇浪中,失去控制,剧烈震荡,远远抛将出去,沉水接骨木“嘎吱嘎吱”乱响,不堪重负。魏十七心如明镜,覆巢之下无有完卵,逃是逃不脱的,龟缩于浮宫内,尚多一重护持,单凭肉身,无论如何都扛不过去!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催动真元,倾全力注入浮宫,勉力支撑,除了三百六十根大料外,其余宝材尽皆化作飞灰,眼前再无阻挡,一道无比刺眼的光芒笼罩极天,万千星辰尽皆隐去,十数息后,方徐徐黯淡下去。
浮宫只剩下三百六十根大料,恰似一座牢笼,魏十七赤身裸体,身躯大半焦枯,心识为极天伟力所慑,神魂不宁,耳畔嗡嗡作响,双目刺痛,竟不能视物。他前后摇晃数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抽搐,浑身大汗淋漓,几近虚脱。造化树忙不迭播撒磅礴生机,将受创的躯体渐次修复,还好,离得足够远,只被星爆遥遥波及,饶是如此,也拼上了老命,才熬过这前所未有的劫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一刻,魏十七觉得自己运气够背,命也够硬。
喘息了好一阵,勉强爬起身来,星爆的余威终于消散殆尽,漫天星斗近在眼前,从未如此接近过,星力澎湃,狂暴,温和,深邃,浩大,幽微,稍一留心,就能分出其中的差别,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上极天么?”
他目不转睛盯着一颗颗闪烁的星辰,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沉迷于其中,挑花了眼,挑乱了心,兀自一无所获。直到这时,他才明白秦渠是何等幸运,命星脱落,坠入下极天,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恰巧落在他眼门前——很多时候,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游天鲲抬起小脑袋,长长吁了口气,似乎察觉到危机远去,眼珠骨碌碌直转,神情有了几分活泛。它朝四下里一打量,顿时喜出望外,嘟起嘴抿唇轻轻一吸,星力汹涌而至,没入体内,胸腹高高隆起,再也无法维系人形,如鼓气的皮槖,急速膨胀。
魏十七被其惊动,一脚将它踢出浮宫,游天鲲刷地现出大鱼之形,张开大嘴大肆吞噬星力,魂魄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节节壮大,心智亦随之不断成熟,眼中透出狡黠和灵动,不复之前的懵懂。
魏十七也不去理睬它,自顾自搜寻命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始终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哪一颗星辰才契合自身。游天鲲冷眼旁观许久,渐渐看出几分端倪,忽然开口道:“大人,极天星辰数以亿万计,星力各有不同,不知大人欲以何者为先?”
魏十七微微一怔,颇感意外,上极天果然是游天鲲的福地,稍加吞噬星力,便脱胎换骨,开口能言。他明白游天鲲的意思,陷入沉思之中,世间无有两全法,取杀伐,则不利固守,取浩大,则无从兼顾灵动,他要走哪一条路,须拿定主意。
他再一次举目,依然是漫天星斗,近在咫尺,依然是星力澎湃,冗杂不堪,然而在他眼中,星辰一颗颗减少,星力亦一丝丝隐退,到最后,视野之中,只剩下一颗微弱的小星,蒙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孤独而遥远。
就是它了。
一念即生,万念俱灭,一缕缥缈的星力穿过茫茫极天,垂落在他眉心,魏十七依虫族秘法,稍加祭炼,将其定为“命星”。不知是不是千挑万选,终至于契合的缘故,祭炼此星势如破竹,水到渠成,仿佛不是魏十七选择了命星,而是命星选择了他。
他蓦地睁开双眼,心头一阵恍惚,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羁绊之线,将他与命星相连,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身在何处,他都可从容汲取星力星屑,无须再重返极天。
在游天鲲眼中,他目视星斗,泥塑木雕般伫立数月,而后体内多了一缕晦涩的星力。它忍不住好奇道:“不知大人拣定了哪一颗星辰?”
魏十七笑而不答,他也不清楚那颗星是何来历,幽远至深,隐没于群星中,虽能隐约感知,终是说不清道不明。此番极天之行,游天鲲出力甚大,他也不打算将其携归大瀛洲,当下祭出极天周游驷马战车,朝游天鲲招招手,温言道:“极天虽好,毕竟太过凶险,你且送我一程,待出得下极天,便放你自由,从此海阔天空,两不相欠。”
游天鲲愣了半晌,旋即大喜,连连称是,把星辰之事抛诸脑后,不再提起。它忙不迭化作人形,灌注星力驱使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以星图为指引,辨明方向,飞驰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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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静静等了数日,混沌一气洞天锁忽生异变,白光骤然大盛,梅真人一具分身踏出虚空,身后携两名妖娆女子,甫一落地,倒头就拜。魏十七举目一看,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二人!”
小白与罗刹女唯唯诺诺,俱不敢抬头。
那分身上前数步,将炼妖剑和辟邪剑奉上,将周吉决意滞留下界的言辞复述了一遍,梅真人听在耳中,心生好奇,魏十七这具分身如此桀骜不驯,不知他是何打算。
魏十七微微颔首,对周吉的自作主张,并不放在心上。他命二妖起身,向梅真人笑道:“当年此二女追随天狐遁入洞天锁,在下界熬了万载光阴,才得以回转大瀛洲。”
梅真人举目打量了一眼,早看出小白乃是一条道行深厚的白蛇精,罗刹女却是一头锦纹毒鸩,眼角眉梢风情万种,不及小白端庄。
魏十七将炼妖剑纳入袖中,伸手一指辟邪剑,“嗡”一声响,此剑崩解为无数剑丝,收拢于一处,化作女体鹿身的剑灵天禄,双眸一片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梅真人“咦”了一声,大瀛洲真仙遗宝层出不穷,却少有成就器灵,这混沌一气洞天锁内孕育的一柄飞剑,居然有此机缘,生出灵性,成就剑灵。她看了魏十七一眼,心道,阴元儿,屠真,龙蝠,定慧吞阳还真,一个个都聚集到他身边,莫非经他之手,便能点石成金?
魏十七曲指轻弹,一点真元没入她体内,天禄灵识大震,猛地回过神来,眼珠骨碌碌一转,望见魏十七,目瞪口呆,下意识惊呼一声,呆了半晌,四足一蹬跳将起来,又惊呼一声,小模样十分可爱。
小白蹙起眉头,向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莫要一惊一乍,天禄打了个寒颤,这才面前之人的手腕手段,退到一旁不敢轻举妄动。
“多年未见,恍若隔世。”魏十七不无感叹地低估了一句,顿了顿,问起下界之事,小白察言辨色,猜知他对细节并不在意,于是撮其要紧,一一道来,偶有不明之处,便命罗刹女和天禄略作补充。
关长虫崛起,东溟城破,人族沦为圈养的猪羊,道门式微,褚戈独木难支,周吉真人降临下界,赴流石峰剿灭关长虫,龙蝠误中暗算,身死道消,天相孤星陨落,天魔逃出生天……饶是小白有意精简,也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得大概。
魔气点染二相斧,借龙蝠的执念,推波助澜,促其化作黑龙,破了定星锥,天地重归于混沌,全赖那一截造化枯枝,未能重演鸿蒙初开、开天辟地的旧事,周吉也因此得了大运数大机缘,炼化五色神光镰,胁插双翅,御五色神光,力敌天魔,如金就砺,渐渐失去控制……魏十七不觉陷入沉思之中。两界相隔,鞭长莫及,思忖了片刻,他便将此事置之脑后。
小白和罗刹女初来乍到,难免心存忐忑,二妖都是他的旧部,尤其是小白,往事历历,当年的情分未失,他宽慰了几句,让她们放心。如何安置二人,倒颇费思量,魏十七忽然记起一人,随即拿定主意,向梅真人道:“既来之,则安之,有劳真人将她们引去天狐阮青处安顿。”
妖奴占了半座黄庭山,彼辈向来仇视天妖,阮青坐拥十万鬼阴兵,驻扎在天蝠海边,托魏十七的福,陆上有支荷看顾,海中有阎川支持,黄庭山道门与妖奴联手掌控的神兵堂试炼之地,又少不得鬼阴兵充当炮灰,是以这些年来,这位昔日的天狐再度崛起,隐隐然成为一方诸侯,便是胡不归也对她另眼相看。
将小白和罗刹女托付给她,双方都可以放心。
梅真人心念一动,分身将二妖引去,两双目光落在天禄身上,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手足无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魏十七道:“此女本是下界辟邪剑剑灵,算来亦是道门一脉,不妨留在道友身边,以供驱使,天禄腿脚灵便,着她跑个腿送个信什么的,杀伐争斗,恐非其所长,是么?”
天禄眨眨眼,一开始没有明白过来,转念一想,魏十七是向那位女冠真人暗示,且留她一点灵性,莫要重加祭炼。她大喜过望,连声道:“是,是,敢不效力!”
梅真人知道这天禄乃是他在下界的旧识,留点念想,也在情理之中,当下微笑道:“道友所言甚是。”
魏十七长身而起,将混沌一气洞天锁纳入袖中,道:“今日多蒙真人款待,日后有暇,再当把酒言欢。”他朝梅真人点点头,一步跨出,身影渐渐隐去,消散在虚空中。
笑意渐淡,梅真人兴味阑珊,神情慵懒,天禄冷眼旁观,心中揣测,这位真人与那大瀛洲主魏十七,只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魏十七回到碧莲小界,神念一扫,大小千余处岛屿纤毫毕现,阴元儿定慧吞阳还真秦贞阮静屠真诸人,一举一动,历历在目。他踏入真仙境后,虽未刻意修炼,神念水涨船高,远非之前可比,区区一处真界,尽在掌握,一念存,一念灭,只在反掌间。
道门三大祖师,诸多神念化身,统共占了一十八处真界,并不为多,彼辈囿于一隅,固步自封,视飞升为畏途,何其可叹可笑。所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若非成就真仙,又哪里知道这个世界是如此之小!
魏十七蹈空而立,心神与极天之上的“命星”紧紧相连,浑如一体,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渴望,天庭究竟是何许样的风光?此念一生,便根植于内心深处,再也无法驱除。
他将目光投向仙灵岛,投向秦贞与阮静,他心中清楚,二女追随的脚步到此为止,大瀛洲将是她们最后的归宿。他不能,也无法将她们携往天庭,许多年之后,她们要面对的,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郎心似铁,这一刻,坚硬的心也多了一丝柔软。魏十七降落在仙灵岛,先去见秦、阮二女,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欢喜之余,他嘴角的笑意有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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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离开黄庭山去往极天,知者寥寥,成就真仙回到黄庭山,亦波澜不惊,梅真人斟酌再三,决意封锁消息,小白、罗刹女、天禄俱被下了封口令,除此之外,她只跟兰真人透露一二,以安她的心。
得知魏十七成就真仙,兰真人呆了半晌,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世事无常,翻云覆雨,当她初见此人之时,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她看了梅真人一眼,有些惆怅,有些懊恼,有些艳羡,又有些欣慰,师姐的眼光很准,无论李静昀还是魏十七,都看得很准。
回想起来,如果当初多听听师姐的意见,或许就不会是眼下的情形了。
梅真人仿佛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不无感慨道:“我也没想到,如此短的时间,他便成就了真仙。非关眼光,实乃运数……”
兰真人轻轻叹了口气,倚在她怀中,喃喃道:“师姐的命好。”
梅真人沉默片刻,在兰真人耳边细细叮嘱了几句,兰真人闻言一惊,下意识道:“无垢洞?彼辈肯放手?”
“那也由不得他们,我道门祖师遗下的禁制何等玄妙,如不应允,真界便是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即。”
兰真人踌躇道:“将伏藏、仙阁两处真界付与他们,委实可惜了。”
“松骨真人离开之时,早将要紧物事尽数携走,剩下的法器法宝,落入彼辈之手亦无妨,日后有机会,再将昆吾洞一并取回,还我道门万载基业。”
兰真人露出释然之色,眼下胡不归主动求上门来,机不可失,先取无垢洞,后谋昆吾洞,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梅真人道:“胡不归始终不露面,只遣大明城主文宣传话,留了退路,师妹不妨强硬一些,逼他一逼,此事即便作罢,于我道门也无有损失。听闻此女修成‘魂兵魄胄’,神通了得,师妹不妨在七狸小界会一会她。”
七狸小界乃广济洞最早掌控的真界之一,借“七狸”之力压制对手,可保万无一失。兰真人口中应允,心中却有些疑惑,她对“魂兵魄胄”略有耳闻,却未知胡不归和文宣将这宗神通推衍到何等境地,师姐如此慎重,想来必有可观之处,她抿起嘴唇,暗暗生了掂量的心思。
翌日,兰真人遣十照真人赴首乌山,将大明城主文宣请至广济洞七狸小界。
一入小界,眼前豁然开朗,群山巍峨,古木参天,钟灵之气扑面而来,文宣精神为之一振,举目望去,却见山脚下有一座草庐,一女冠端坐于庐内,注视着潺潺流水,气定神闲,旁若无人。
文宣心中有些不悦,庐中女冠,分明是兰真人,呼之而来,竟不得一睹梅真人真容,道门如此托大,未免太过倨傲了。
“此乃广济洞七狸小界,真人在草庐相候,文城主请——”十照真人举手示意,面带微笑,并无相送之意,文宣冷冷“哼”了一声,举步上前,跨过山涧,踏入草庐之中。
兰真人收回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文城主不吝玉趾,远道而来,有劳了。”
文宣别别扭扭踞坐于蒲团之上,心中有事,勉强挤出几分客套,与之寒暄数语,不尴不尬,不冷不热,自己也觉得别扭,干脆截住话头,径直问起开启真界之事,道门有什么条件,只管说来。
妖奴素来粗俗无礼,兰真人也懒得与之虚与委蛇,文宣想听道门的条件,可以,只怕她勃然色变,一听就跳。兰真人听着草庐外的风声,轻描淡写道:“昆吾洞内尚存二处真界,一名‘伏藏’,一名‘仙阁’,器修一脉历代收藏,堆山积海,尽在其中,胡帅让出无垢洞,我便做主将这二处真界完完整整交付给他。”
文宣闻言大怔,旋即大怒,妖奴披荆斩棘,死伤无数,辛辛苦苦打下黄庭山,被对方强行占去一半,竟还不够,道门厚颜无耻,觊觎无垢洞,妄图以真界为要挟,打破均衡之势,用心何等险恶!她目视兰真人,森然道:“此乃梅真人亲口所言?”
兰真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文城主非是做主之人,多言无益,何不回转首乌山,禀明胡帅?”
文宣紧咬钢牙,眼眸染上一层血色,如噬人的猛兽,兰真人所言,无异于重重扇了她一巴掌,叫她如何忍得住。她性子倔强,虽明事理,却始终学不会隐忍,怒火所及,咽喉、前胸、丹田三处魂眼明灭闪动,神兵真身蓄势待发。
她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若是胡帅在此,会做何打算?
兰真人俏脸上露出嘲讽之色,“文城主意欲何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难不成打算动粗?”
“动粗又如何?”文宣脑中尚有几分清明,强行按捺下胸中戾气。
“文城主切勿自误,广济洞岂容你肆意妄为!”兰真人一拂衣袖,文宣脚下白光骤亮,张开一道禁制,沛然巨力从天而降,加诸于身,欲将其挪出广济洞。
文宣闷哼一声,催动三品覆地,魄力外放,胄甲覆盖全身,禁制连变数变,竟挪之不动。她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梅真人安在?”
兰真人哂笑道:“便是胡帅亲至,也不敢如此放肆!”
文宣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双手一拍,顶着巨力长身而起,兰真人探出右手,五指收拢捏了个法诀,朝她轻轻一指,刹那间天翻地覆,茅草纷飞,草庐荡然无存,群山之中,一头狸猫的虚影凌空扑下,扬起右爪朝文宣重重拍下。
七狸小界乃兰真人成就显圣之地,她炼化了真仙遗下的至宝七狸登天崖,身处小界之中,动念间便借得“七狸”之力,禁锢天地,令文宣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文宣五指一抓,混元骨锤跃入掌中,魂力缠绕,凝成重重禁制,起手一锤挥出,一朵莲花颤巍巍迎将上前,竟透体而过,狸猫利爪旋即落下,拍在骨锤之上。一声巨响,大地开裂,文宣连人带锤没入土中,瞬息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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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谷玉泉洞中,黑羽缓缓睁开双眼,颅顶八片顶阳骨逐一合拢,灌顶而入的星力随之中绝。他轻哼一声,鼻间窜出两道白气,如小龙一般盘旋飞舞了数息,骤然溃散。
当年行事肆无忌惮,惊动天庭,降下符诏,以七道青气接引飞升,被他一一击破,强行留在了陆黾洲,付出的代价可谓惨重,将养千载,直至今日,才恢复鼎盛之时的修为。
黑羽的胆大妄为,无人可及,抗击天庭之时,他暗中扣下了一道符诏,深藏不露,千年时光,得失参半,足够他想通许多东西,他终于察觉到飞升符诏的玄机,潜心创出一门神通,以避开天庭的瞩目,全力出手。
渊海三洲之地,真仙对上他,无异于面对天庭与黑羽联手,无人能幸免于难。
不久之前,极天传来异动,又有一人跨过天人之际,成就真仙,引来天上地下诸多大能的瞩目。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回横空出世的,乃是大瀛洲魏十七。当他未跨出那一步之时,凭借六龙回驭斩,斩灭了数名真仙化身,一旦成就真仙,将是何等强悍的存在。黑羽绝不容许他成长为根深叶茂的巨木,当其幼小之时,务必先行铲除。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罗睺小界一战,帝朝华本体降临,不惜惊动天庭,犹未能将魏十七留下,熟知他底细的,莫过于这位穹窿族的真仙。
陆黾洲四大真仙,浮风族步干阑,苍鼓族巡天,俱与他一条心,唯有穹窿族帝朝华,以帝女自居,自恃昔日权柄,眼高于顶,不假辞色。若在往时,黑羽伤势未复,也不与她多计较,眼下大瀛洲魏十七崛起,锋芒毕露,黑羽视其为大敌,有意掀起一场真仙之战,哪容帝朝华作壁上观,伺机收渔翁之利。
攘外必先安内,他也不知会步干阑、巡天二人,离了玉泉洞,心念微动,身躯腾空浮起,化作一团云雾,滚滚飞向丘翎山。
伯牙泉下,帝朝华心神不宁,她掐指算了数回,天机俱被遮掩,无从窥探。她修炼绝情道万载,心如铁石,不为外物所动,今番示警,必有异变降临,渊海三洲之地,能威胁到她的,除了天庭,便是真仙。她暗自忖度,莫非大瀛洲魏十七成就真仙,不忿囊昔落败,意欲重启战端,一雪前耻?
伯牙泉洞府乃是她日常清修之地,大打出手难免有失,她干脆离了丘翎山,去往漠北荒芜之地,静候来人。
内心的警兆愈来愈强烈,如黄钟大吕,响彻天地,帝朝华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一团云雾滚滚而来,变幻莫测,暗藏无穷玄机,她不觉蹙起眉头,玉指轻挥,星力涌动,将诸天轮回神木鼎祭于头顶,血光涌动,六欲天诸神佛翻来滚去,时隐时现。
云雾聚拢于一处,凝成人形,缓缓而降,待到双足先后落地,已现出黑羽之形,长身而立,目光森然,瞳孔之中星云转动,明灭隐现,生生不息。只道穹窿族至宝乃是天庭遗下的一条血河,却万万没料到,诸天轮回神木鼎也落入了她手中。
黑羽“嘿嘿”低笑道:“道友不分青红皂白,先祭出此鼎,莫不是打算做过一场?”
渊海三洲之地,黑羽为真仙之首,帝朝华并不掩饰心中的戒备和忌惮,反问道:“黑羽道友,你今番来势汹汹,从丘翎山追至此,所为何事?”
黑羽哂笑道:“不久之前,极天异动,大瀛洲魏十七成就真仙,此人的了得,道友亦熟知于胸,为陆黾洲计,断不可留。吾欲远赴大瀛洲,将其斩灭,以绝后患,故此来寻道友,看一看他有何神通手段。”
“蛇颈海千年之约,只作一句空话?”帝朝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千年之内,羽族不再踏足大瀛洲,自当谨守承诺,吾将邀那魏十七前往荒海,一较高下。”
帝朝华闻言心存疑惑,黑羽此番行事,慷慨激烈,与他平日的性子大不相符,她试探道:“此子神通了得,纵未成就真仙之躯,亦不可等闲视之,黑羽道友就不惧天庭降下符诏?”
黑羽道:“吾自有妙计,道友只管将罗睺小界之战道来。”
帝朝华沉默片刻,“此子……持六龙回驭斩,昆吾金塔,以魂魄之力引动混沌乱流,施以秘符,似别海他洲的秘术,闻所未闻……”
“那是提耶秘符,律海提耶洲鬼修的不传之密。”黑羽见多识广,一语道破,“非是吾信不过道友,真仙之争,兹事重大,有劳道友施以‘神念回溯’之术,容吾一观。”
神念回溯乃真仙以神念投诸现实,将所遇之人,所见之事一一呈现,耗费心神不说,极易为对方所趁,施以暗算,帝朝华哪里信得过黑羽,不悦道:“黑羽道友强人所难了。”
“事关我陆黾洲兴衰,难不成道友不愿?”
帝朝华冷冷道:“不愿。”
“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好做过一场了。”黑羽目视她祭在头顶的真仙至宝诸天轮回神木鼎,展颜一笑,道,“既是强人所难,也罢,就容你先出手,道友小心,若有闪失,穹窿族就不存于陆黾洲了。”
黑羽蛰伏千载,一朝剑出鞘,锋芒毕露,不为臂助,即为雠仇,必除之而后快。帝朝华不知他为何如此托大,肆意妄为,不顾后果,她不为区区言语所动,双手结成法诀,真元涌动,气势暴涨,诸天轮回神木鼎微微一晃,血河喷涌而出,幕天席地,一出手便倾尽全力。
血河乃穹窿族至宝,帝朝华温养千载,又入罗睺小界祭炼,从心所欲,臻于化境。黑羽识得厉害,不敢怠慢,将右掌一托,青芒骤现,血河“哗啦”分在两旁,竟不得近身。
帝朝华凝神细看,却见黑羽掌中青光闪烁,竟看不清是何物,久闻云熙族重宝非同小可,有通天彻地的大威能,却讳莫如深,连名号都不可得知。她有心逼此宝现形,加意催动血河,将黑羽团团裹住。
久违的辘辘车轮之音,终于在天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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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霞宫碧落殿,玄元子立于阑干旁,眼望茫茫云海,玉容寂寥,若有所思。她出身人族,性子又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天庭形单影只,说得上话的寥寥无几,与同道殊少往来。
不久之前,王京宫广恒殿纯阳子前来造访,不经意说起一事,他应广恒殿主之请,前往极天剿杀星兽,夺取星核,一路追杀猎物至中极天,偶然感应到六龙回驭斩的气息,稍纵即逝,未及将对方留住。他怀疑大瀛洲那凶徒,业已来到极天,寻求突破的机缘。
他没有提凶徒的名号,玄元子心知肚明。
世事无常,翻云覆雨,大瀛洲天妖没落,妖奴崛起,与道门对峙。后有一凶徒横空出世,纠集起大军攻打黄庭山斜月三星洞,道门三大祖师埋下的后手亦未能挽回颓势,只有纯阳子侥幸收回了一具分身,其余尽皆覆灭。
据纯阳子言说,那凶徒姓魏,名十七,乃是下界飞升的修士,半人半妖,身兼数家之长,炼成五方破晓神兵真身,以抱朴子一缕残魂为主魂,昆吾金塔在手,又兼修真仙六法中的九龙回辇功,持六龙回驭斩,一攻一守,神通不俗。
他已经到了那一步,入极天采集星屑星力,着手凝炼真仙之躯了么?
纯阳子去后,碧落殿再度回复了寂寥,玄元子心如古井不波,闭门参悟神通。又过了数载,极天忽生异动,渊海三洲之地,有人成就真仙,引来无数大能的瞩目。
她断定成就真仙之人,正是那姓魏的凶徒。
大瀛洲已经多少年未有真仙出世了?世易时移,这方天地,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玄元子的预感一向很准,从未落空。
这一日,她忽然心血来潮,抬眼望去,却见一片金叶缓缓飘落,脉络之间似有字迹。此乃碧落殿主沈辰一的手笔,玄元子知之甚稔,她伸手将金叶摘下,略扫数眼,却是沈殿主邀她往观星台一会,有事相商。
就名分而言,沈辰一是主,玄元子为僚,但有差遣,直说即可。但沈辰一并非弄权作威之人,玄元子刻下在碧落殿轮值,焉知异日不为供奉、殿主、宫主?留得情分在,日后也好相见。
何况,他别有心思。
碧落殿西,有云山突兀,俯瞰极天,观星台便在云山之巅。玄元子衣袂飘飘,跨虹而去,径直落在观星台上,早望见沈辰一负手而立,神光内敛,朝自己颔首致意。
玄元子礼数周到,上前见礼,沈辰一含笑道:“许久未曾问候,不知玄元道友近况如何?”
“有劳殿主动问,一切安好。”
沈辰一将目光投向浩瀚极天,微一踌躇,道:“玄元道友出身渊海三洲之地,可知陆黾洲羽族出了四位真仙?”
“有所耳闻。羽族四大真仙,云熙族黑羽,浮风族步干阑,穹窿族帝朝华,苍鼓族巡天,彼辈一向谨小慎微,深藏不露,只遣神念化身在外走动,视天庭为畏途。”
沈辰一道:“数日之前,不知何故,黑羽与帝朝华各显神通,大打出手,碧落殿一名使者驾真仙接引车,赶赴陆黾洲,降下符诏,接引帝朝华飞升,却奈何不了黑羽,灰溜溜退回了碧落殿。餐霞宫主有所耳闻,命吾便宜行事,务必将黑羽押至天庭,听候处置。我将那接引使者唤来,问了才知,千载之前,他曾降下符诏,以七道青气接引黑羽,被他逐一击破,强行留在陆黾洲,非但如此,他还暗中扣下一道符诏,炼入天启宝珠,成就一宗杀伐之宝。原本此事也不至传入餐霞宫主耳中,不巧那帝朝华升入天庭后,在五湖殿轮值,玄元道友也知晓,五湖殿主乃餐霞宫主之徒,一来二去,此事便落在了吾头上。”
玄元子久居天庭,耳濡目染,也得察一些内情,天庭接引真仙的符诏,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分,寻常接引使者,只得前四道接引顺符,唯有各殿殿主手中,才握有后四道擒灭逆符,四顺四逆,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语。
她想了想,问道:“不知黑羽扣下的是哪一道符诏?”
沈辰一叹息道:“却是一道青气满溢的‘震四’符,落入黑羽之手,殊为可惜。那接引使者见事不明,唯恐吾降罪,是以隐而不报,若非帝朝华不经意说破,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殿主可是要贫道去往陆黾洲,收服黑羽,将其押送至天庭?”
“确有此意,玄元道友意下如何?”
玄元子琢磨片刻,多了数分谨慎,问道:“不知天启宝珠有何威能,是何来历?”
沈辰一道:“天庭于渊海三洲之地,降下数件功法宝物,以期成就真仙,供诸宫驱使。大瀛洲‘六法十三器’,玄元道友当有耳闻,渊海、陆黾、星罗亦如此。那天启宝珠本是天庭旧物,在争战中损毁本源,沦为一宗残宝,故此投入陆黾洲,辗转落入黑羽之手。黑羽也是运数所钟,将此珠重加祭炼,鬼使神差,歪打正着,居然尽复旧观,连诸天轮回神木鼎都被其一击而溃。”
玄元子沉吟道:“天启宝珠如此厉害,只怕贫道也难以应付。”
“吾有一件道袍,三道符诏,借与玄元道友护身,道友道行深厚,但去不妨。”
沈辰一拿出手的东西,定非寻常之物,玄元子微微一笑,不再推辞,顺势应允下来。她心中还存了一个念头,好不容易有机会降临下界,何不绕道往大瀛洲一行,看看那入主斜月三星洞的魏姓凶徒,究竟是何许样人物。
沈辰一转念一想,又道:“那接引使者犯了大错,就罚他为玄元道友驾车,听凭驱使,待回转碧落殿,再酌情处置。”
玄元子谢过殿主,见他无有吩咐,便告辞而去。沈辰一目送她跨虹飞渡,风姿绰约,任是无情也动人,心中泛起淡淡惆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没有说破,玄元子只作不知,天庭岁月悠悠,他不知这哑谜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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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殿那接引使者唤作“祁丙”,金甲神人驱真仙接引车,环游八极,貌似威风,实则是下界飞升的真仙,遇敌畏缩,不堪驱使,被餐霞宫主废去一身神通,沦为干粗活的炼体士,可悲而可叹。那祁丙在碧落殿年长日久,经历了数任殿主,对自己的出身来历讳莫如深,便是沈辰一也知之不详。
天庭与渊海隔了整个极天,有真仙接引车代步,省去一番长途奔波,是以玄元子并没有回绝沈殿主的好意。
她回到碧落殿清修之所,坐于蒲团之上,从头细想一遍,觉得并无不妥,当下入定冥想,物我两忘。
过了十余日,一名作侍女打扮的傀儡奉殿主之命前来造访,赐下的道袍、符诏和碧落玉牌,并告知玄元子,金甲神人祁丙和真仙接引车在殿外等候,何时动身,由玄元子自决。
那傀儡虽有几分灵性,言谈却一板一眼,神情木讷,将沈辰一嘱咐之事交代清楚,便即告退。纯阳子曾说起,王京宫广恒殿主炼成一具傀儡,名为“柳如眉”,若不说破,便是他也看不出端倪,与之相比,沈辰一的手段相形见拙。不过纯阳子可来碧落殿拜访,玄元子却不得去往广恒殿,天庭上下律规森严,“轮值”与“供奉”虽然只差一阶,亦不可同日而语。
一入天庭成走卒,诸殿轮值要熬出头,谈何容易!
沈辰一虽没有明说,玄元子却是猜到了他的用意,黑羽桀骜,抗拒天庭符诏,餐霞宫主得闻此事,颇有不悦,如能擒获黑羽,将其押至天庭,也是一桩功劳,加上之前的积功,大抵可升为碧落殿“供奉”。为将来计,这份人情,她只得生受下来。
既然沈辰一并不促其动身,玄元子便在碧落殿多留了数日,将手头诸物熟悉一二,以免仓促对敌,生出不必要的意外。
那道袍名为“晦明上极衣”,入手绵软,披在身上轻若无物,玄元子以法宝相试,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至于那三道符诏,却是四道逆符中的“巽五”、“坎六”、“艮七”,神完气足,似乎从未动用过。
玄元子费了不少时日,将袍符祭炼一番,自忖无有疏忽之处,这才踏出碧落殿,命祁丙驱真仙接引车,往极天而去。
甫出正阳门,怀中碧落玉牌轻轻一跳,旋即安稳下来,玄元子心中有数,此乃天庭制约彼辈的手段,若无这玉牌镇压,她离不了天庭半步。即便是纯阳子,也未能免去玉牌约束,唯有如沈辰一这般执掌一殿,方可自由来去。
祁丙深知自身安危维系于玄元子,若此行不能顺利押回黑羽,她固然讨不得好,自己也难逃惩戒,保不定就被投入异域争战,与异兽傀儡为伍,沦为攻坚的炮灰。那是最糟糕的结局,九死一生,死无葬身之地。
蛟龙上下翻腾,拖起真仙接引车,以雷霆万钧之势闯入极天,遁速愈来愈快,化作一道流星,倏忽掠过虚空。玄元子不闻不问,端坐于车内闭目养神,祁丙目不旁视,心中却泛起了嘀咕,听闻这玄元女冠得碧落殿主另眼相看,数度往来异域,毫发无损,如能跟她扯上关系,日后或许能照拂一二,只是她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叫他怎生攀附。
七曜界十洲八海,祁丙出身玄渡海十空洲,勉强成就真仙之躯,还没来得及逍遥快活一番,就被天庭察觉,降下符诏接引飞升。他修为平平,亦无至宝护身,糊里糊涂投入异域,一战而溃,当了逃兵,这才沦落为金甲神人,当个马夫——确切说是龙夫,辛苦奔波不算,还朝不保夕,捅了个大娄子。
他对黑羽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车轮辘辘,六龙咆哮,真仙接引车穿过极天,扑入罡风之中,风声嘹亮,却未曾拂动玄元子半根秀发。她睁开双眼,双眸星云转动,远远望见浩瀚渊海,云卷云舒,陆黾洲浮于海天之间,形似一头单翅怪鸟。
祁丙扯动辔索,蛟龙张牙舞爪,停在空中,他回头向玄元子致以歉意,道:“接引车不得降落云端,有劳真人移步前往陆黾洲。”
“你且在此等候,如有变故,发雷霆相告。”言罢,玄元子长身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星驰电掣投陆黾洲而去。祁丙手握辔索,胸口堵得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机会跟对方套上近乎,意识到这一点,他痛恨自己低三下四,满腔愤懑,最后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玄元子收敛起气息,举步踏上陆黾洲,身轻如燕,片尘不惊。举目四顾,视野内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天地间充斥着悲凉的气息。她静静立了片刻,将神念一扫,察觉崇山峻岭之间,有一羽族结群而居,正茹毛饮血,撕咬着猎物,当下身形微晃,刹那间掠过数百里,落在一处山崖之上。
山崖间瀑布似一条白龙,隆隆冲入深潭中,水雾弥漫,草木苍翠欲滴。
水潭之旁,一群秃鹫围着小山也似的象尸,伸长了头颈吃个不停。象皮粗韧似甲,那秃鹫亦是羽族异种,喙如锯齿钢刀,合力将象皮撕开,露出血肉,贪婪地吞吃个不停。瘦弱的秃鹫挤不上去,只得挑眼窝肛门这些柔软之处下口,略尝些滋味,急得嘎嘎而鸣。
玄元子放眼望去,却见秃鹫之中,有一庞然巨/物,似是首领,力大无穷,凭一己之力便能撕开象皮,将头颅探入腹中,撕咬柔软的内脏,旁的秃鹫都远远避开,垂涎三尺,不敢跟它争抢。
她伸手一指,那秃鹫身不由己张开双翅,腾空飞起,其余族人并未察觉异样,只当首领业已吃饱,让出血食,急忙拥上前争夺残骸,吵个不休。
那秃鹫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头颈,气都喘不过来,更不用说发声示警了,它眼珠鼓起,有口难言,拼命扑腾翅膀,力量越来越弱,一口气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昏过去,忽然身躯一沉,被重重甩到山崖上,头昏眼花,七荤八素,总算吸到了一口救命气。
玄元子打量了它几眼,正待开口,忽然心血来潮,忙抬头望去,却见晦暗幽深的极天之上,一点血光闪动,夜幕忽然降临,四月当空,群星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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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子与黑羽双双消失于剑域,荒海忽然陷入一片死寂,风平浪静,万籁俱寂,永夜在刹那降临,四月隐没,星辰不再闪烁,唯有天启宝珠一点微弱的血色,将青光淹没殆尽。魏十七的呼吸嘎然而止,这是黎明前的黑暗,风暴前的宁静,天地酝酿着什么危机,持续越久,爆发得越激烈。
天启宝珠停住转动,血光大盛,巴蛇法相缓缓钻出,笨拙地盘作一团,双目剩下两个深邃的黑窟窿,骨碎筋断,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无有一分完好之处。魏十七心中一沉,黑羽祭炼天启宝珠,不知下了多少工夫,巴蛇法相得“命星”之力,将烙印一分分磨去,付出惨重的代价,若他还在左近,未被剑域困住,又将是怎样的结果?他这一路太过顺当,终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巴蛇法相张开大嘴,无声地咆哮着,喉间一阵蠕动,吐出一颗黑气缭绕的妖丹,绕着天启宝珠忽近忽远,欲迎还拒。那是地渊黑龙关敖的妖丹,巴蛇法相将其含于口中,炼化占为己有,这才由蛇化龙,最终成就上上品法相。
大变在即,时局岌岌可危,魏十七察觉到它的心意,渴求,畏惧,急切,忌惮,他并未将法相收回,任凭它自行抉择。他决意赌上一赌,看一看天命是否在己,运数是否所钟。
一刹仿佛数十载,恍惚之间,巴蛇法相猛地往前一扑,黑龙妖丹与天启宝珠双双嵌入空荡荡的眼眶中,化作两颗龙目。画龙点睛,在此一举,巴蛇法相层层崩解,剥去一层有一层,拼尽余力钻入魏十七后背,化作一副刺青。
法相入体,几近崩溃,幸得参天造化树倾注生机,勉强维系不灭。僵持数息后,天启宝珠猛地一挣,作困兽斗,魏十七哪容它再逃脱,心念动处,极天之上命星闪动,血光大盛,星力灌入体内,不遗余力,将其强行镇压。
最后一缕残余的青气亦被磨灭,直至此刻,他才将天启宝珠占为己有。
四下里悄无声息,玄元子与黑羽迟迟没有现身,天地的威压愈积愈厚,魏十七皱起眉头,忽然心生警惕,倏地挪开百丈。荒海齐齐塌落,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如利剑直插苍穹,形同一狭长的“十”字,横空出世,耀眼夺目。
魏十七目瞪口呆,忍不住了一句,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奶奶的!真他奶奶的!”
虚空震荡,黑羽挣脱剑域束缚,再现于荒海,鸟兽人身,展开三对漆黑的翅膀,略加闪动,便漾出一圈圈黑色的光晕,六道青气寸寸破碎,天庭符诏无风自燃,化作齑粉。
玄元子随后而至,剑域破碎,反噬己身,这一回,接连毁了三具化身,才将反噬之力化解,连神念都未曾逃出,损失着实不小。不过她也由此窥破了黑羽的底细,胸有成竹,指间捻起威力更胜一筹的“艮七”符,淡淡道:“束手就擒否?”
对手神通广大,手段层出不穷,黑羽张开三对翅膀,连破符诏剑域,连压箱底的本事都露了底,虽不落下风,自个也清楚此战毫无胜算。那玄元子身披宝衣,天启宝珠何等厉害,兀自奈何不了她,其余法宝更不用拿出来献丑了——念及天启宝珠,他心中一凛,急忙抬眼望去,不见踪影,亦感受不到气息,他目光落在魏十七身上,森然道:“天启宝珠何在?”
命星遥遥悬于头顶,星力鼓荡,凶煞之气弥漫天地,魏十七掌心亮起一点金光,黑羽急忙合拢三对翅膀,六龙回驭斩倏忽而至,急速飞旋,“断空斩”斩之不动,旋即化作“六龙枷锁“,黑羽横翅一扫,黑色光晕层叠漾出,将六条金龙推在一旁,不得近身。
魏十七右手缩在袖中,指间扣着一枚“九天十地阴煞针”,稍一踌躇,并未趁势偷袭。一来黑羽那三对翅膀不同凡响,戾气针未必能奏功,二来玄元子敌我未明,终须留上一手。
黑羽心如明镜,天启宝珠十有八九落入他手,魏十七摆明了车马,要与玄元子联手对付自己,他纵然心高气傲,此刻也不禁大感棘手,单是一个玄元子,就足够他喝上一壶了,再加上那阴险狡诈的魏十七,保不定会阴沟里翻船。他念头转得极快,将六翅一展,金龙溃退,身形虚实不定,玄元子早有防备,催动真元祭起“艮七”符,一声雷响,符诏飘落黑羽头顶,金光缠绕,七道青气扭成一团,将他定住。
黑羽如堕冰窟,不敢稍动,他一分分仰起头,颈椎嘎嘎作响,有如生锈的门枢。金光之中,青气扭曲缠绕,结成无数变幻的禁制,瞬息数变,如有十万大山当头压下,骨软筋酥,连三对翅膀都提不起来。是束手就擒,还是倾力一战?黑羽心中犹豫不决。恍惚只是一刹,他旋即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心志为天庭符箓所慑,斗志消磨,只得长叹一声。
一入天庭成走卒,他终是逃不脱命运么?
玄元子暗暗感叹,碧落殿主神机妙算,一袭宝衣,三道逆符,堪堪将黑羽制服,若无他暗中相助,单凭自己,只怕未必能将其留下。
黑羽沉默片刻,涩然道:“玄元道友欲带吾去往何处?”
玄元子道:“押至餐霞宫,听凭宫主处置。”
“……羽族前辈玉泉子早年飞升天庭,道友可知他近况如何?”
玄元子略一回想,道:“确有此人,玉泉子在骖鸾宫碧城殿清修,日后有缘,自能相见。”
黑羽“嘿”了一声,喃喃道:“有缘,自能相见……有缘……”他将双肩轻轻一摇,三对漆黑的翅膀逐一收入体内,伸手一揉脸面,回复人形,遍体翎羽化作一袭衣袍,将身躯裹住,猎猎作响。
玄元子一指符诏,七道青气吞吐不定,垂落在黑羽肩头,将他轻轻拔起。她回头望了一眼魏十七,忽道:“天启宝珠何在?”
魏十七道:“收之矣。”
玄元子微微颔首,魏十七修炼“命星”之术,与黑羽相争不落下风,又伺机夺取“天启宝珠”,平添一杀伐之宝,她虽不惧,却也不愿节外生枝,当下一拂衣袖,催动符诏,押着黑羽腾空飞去,须臾便消失无踪。
魏十七蹈空而立,听着辘辘车轮声渐次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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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跨海而来,确有所恃,渊海三洲之地,真仙以他为首,超出侪辈不止一筹,比诸天庭大能亦不逊色到哪里去,他若是一出手便倾尽全力,魏十七除却脱逃外,别无他法。不过那厮是个长翅膀的鸟人,当真逃,未必就逃得脱,他唯一可依仗的,便是极天周游驷马战车,遁入极天,黑羽向来爱惜羽毛,定不肯冒险直面真仙三厄。
最坏的打算并没有成为现实,玄元子携天庭至宝,将其降服,魏十七趁机夺取天启宝珠,虽然付出惨重的代价,巴蛇法相几近崩溃,细细算来,这买卖不亏。玄元子故意放他一马,不知是看在同出大瀛洲的份上,还是对他有所忌惮,不管怎样,平安度过这场飞来横祸,对魏十七来说,意味着赢得了时间。
魏十七立于荒海之上,死气弥漫,生灵绝迹,血色命星在极天闪烁,渐次隐没,群星璀璨,四月播撒清辉,天地又恢复了平静。天启宝珠藏于体内,却锁不住冲天煞气,陆黾洲,星罗洲,浩瀚渊海,乃至极天之上,数道庞大的意志轻轻落下,略一拂过,便飘然而逝。
日月轮转,曙光破晓,霞光横亘天际,璀璨似锦,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露面,那些勘破天人之际的真仙大能,甘愿潜伏不出,唯恐被天庭察觉,降下符诏接引飞升。他暗暗冷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天庭若铁了心要把他们找出来,也不费不了什么事,只是大动干戈对付几个小虾米,得不偿失罢了。
他一拂衣袖,飘然而去,径直回到黄庭山,神不知鬼不觉遁入碧莲小界内。
泽国浩淼,岛屿棋布,万顷莲花摇曳生姿,幽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梅真人足踏云雾迎上前,目光落在魏十七脸上,微微松了口气,轻声问道:“如何?”
“黑羽神通广大,我不是他敌手,争斗之际惊动了天庭,道门祖师玄元子亲自降临,将其收去,押往天庭听候处置。”魏十七也不瞒她,略略说了几句,其中的惊心动魄,一语带过。
梅真人微微色变,魏十七所言如惊雷在耳,带来莫大的冲击,道门祖师飞升天庭,不知所踪,没想到长存不灭,万载之后再度降临荒海,天庭究竟是何许样的所在?真仙飞升天庭,又将面临何许样的命运?
魏十七道:“一入天庭成走卒,过河卒子,唯有迎难而上,步步争先,才能赢得一线生机。天庭绝非平和之地,若我猜测不差,上界争斗惨烈之极,玄元子当是幸存者,才有今日的成就。黑羽神通广大,抗拒天庭符诏,惹来这宗祸事,也在情理之中,荒海一战,我也入了天庭之眼,只怕留在此界的时间不多了。”
梅真人心中一紧,秀眉微蹙,星眸迷离,喃喃道:“还能留多久?”
魏十七微微摇头,“难说……玄元子将黑羽押往天庭,回禀荒海之战,天庭若缺少人手,势必降下符诏,接引我飞升。不知来的会是接引使者,还是如黑羽一般,遣大能亲自押送。”
“当真躲不过去?”
魏十七摸摸她的秀发,轻笑道:“躲?为何要躲?九龙回辇功乃是杀伐之术,留在此界已无从磨砺杀意,唯有去往天庭,才能更进一步。再说了,就算多逗留百载千载,又能如何?”
梅真人叹息一声,知他心如铁石,坚韧不移,当下不再多劝。
魏十七携她之手,降落在仙灵岛上,遥望万顷碧莲,花开花谢,怡然自得。梅真人细细思量一番,道:“道友若飞升天庭,大瀛洲再无真仙坐镇,可有后患?”
“帝朝华黑羽先后飞升,陆黾洲还剩下浮风族步干阑和苍鼓族巡天,星罗洲有千足地穴巴蚿、蛇床山田椿、浮白岭鱼娥,渊海有八将军厉十龙、暗影贼巢洪荒、漆面佛步衍背,大瀛洲势弱,难保不会重演当年的变故。”魏十七看了她一眼,“鱼娥性情淡泊,与我又有几分交情,不会插手大瀛洲之事,至于渊海三位真仙,多了点,打落一个就差不多了。”
“打落一个?”梅真人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差了。
魏十七不以为意,“一来借此立威,二来惊动天庭,一味等下去也不是个事,不如主动一些。我走之后,大瀛洲可保千载平安,之后就要看你的了。”
“为何……如此之急?”
魏十七将双肩轻轻一摇,巴蛇法相从后背/飞出,现出真龙之形,气息萎靡,遍体鳞伤,显然吃了大亏。梅真人吃了一惊,身相合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巴蛇法相被重创,必然波及其主,这该如何是好!
魏十七猜到她的心思,摆摆手道:“无妨,法相受损非关争斗,不瞒你说,也是一时贪心所至,强行收服一宗宝物,才落得如此狼狈。你看它的左眼——”
梅真人定睛望去,只见巴蛇法相的左眼血光闪动,竟是一颗浑圆的宝珠,滴溜溜转动,凶煞之气弥漫,如蛰伏的猛兽,桀骜不驯。
魏十七收了法相,道:“那是从黑羽手中夺来的天启宝珠,天庭至宝,有毁天灭地的大威力,斩神剑回驭斩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此等杀伐之宝,天庭定不容我独占,黑羽乃其旧主,祭炼千万载,如臂使指,自有秘术遮蔽天庭的感应,我强夺过来,却无从掩饰,嘿嘿,简直就是黑夜中萤火虫……不是我急,实则是身不由己……”
梅真人沉默片刻,咬着牙道:“好,道友尽管放心,此间有我坐镇,不虞有失。只是……若有朝一日,我成就真仙,飞升天庭,又如何是好?”
魏十七道:“我以真仙残魂补全了兰真人的魂魄,她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得抱朴子之力,由显圣入大象,当有七成把握,之后的事,就交给她了。”
梅真人见他深思熟虑,诸事都有安排,并非仓促起意,心中纵然不是滋味,也只得默默接受。自极天回来后,魏十七修炼“命星”,汲取星力星屑,成就真仙之躯,勇猛精进,一日千里,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走得如此之快,聚首无多,便要天人相隔。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弱于人,四具大象分身,各尽其妙,距离当年的静昀真人,也不过数步之遥,他先走一步,她紧随而上,相会于天庭,相濡以沫,携手共进退,岂不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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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海波涛翻滚,汩汩有声,巢洪荒缓缓浮出海面,魁梧黝黑,满头触手,瞪着一双圆盘也似的大眼珠,遥遥望见魏十七,朝他拱了拱手,尚未开口,忽然心生警惕,仿似被潜伏的猛兽死死盯住,一阵心惊肉跳。
苍穹之上一片晦暗,日月无光,一点血光闪动,微不可察。
厉、步二人随后而至,见魏十七脸色坚忍,目光阴沉,心头不由一跳,彼此对视一眼,原本打算出头当个和事佬,此刻不禁生出退缩之意。
巢洪荒察觉到他体内星力渊深似海,煞气缠绕,毫不掩饰敌意,只得咳嗽一声,省去一番客套,招呼道:“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魏十七道:“黑羽用心险恶,以赤焰玉山坏吾道途,你可有份?”
巢洪荒心中“咯噔”一响,果然瞒不过他,真人面前不说假,他也不便推脱,拂动触手,沉声道:“不满道友,此事吾虽非主谋,亦略知一二。”
魏十七冷冷道:“天外戾气,点染经络窍穴,药石难济,永诀大道,用心何等险恶……”话音未落,一道乌芒从他袖中疾射而出,直取巢洪荒胸口。
近在咫尺,忽施暗算,巢洪荒怒吼一声,一枚灵龟甲盾凭空浮现,倏地飞至面前,将乌芒挡住。“叮”一声轻响,灵龟甲盾被乌芒洞穿,巢洪荒猛哼一声,已中了对方暗算。
厉十龙倒抽一口冷气,飘然退后数十丈,步衍背双眉紧皱,一时也没意识到其中的凶险,巢洪荒真身乃是一条形同乌贼的大鱼,身负七元之力,皮糙肉厚,便是硬抗法宝也不在话下,区区一道乌芒,纵然犀利,又能耐他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巢洪荒僵立不动,胸腔内七颗心脏齐齐跳动,有如雷鸣,真仙气息节节攀升,满头触手尽皆上指,咬牙切齿道:“姓魏的,你竟敢……竟敢……”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巢洪荒,极天戾气是何滋味?”
步衍背闻言心中一凛,他终于明白厉十龙先知先觉,因何如此忌惮,极天真仙三厄,戾气,星爆,灭神光,便是真仙之躯也抵挡不住!一念及此,步衍背身形爆退,避之唯恐不及。
一步错,步步错,什么兴师问罪,那厮根本就是接个由头,痛下杀手来的!他难道就不怕被天庭察觉,降下符诏接引飞升么?巢洪荒百思不得其解,忽地寒意勃然大作,一颗心脏愈跳愈慢,竟无以为继。天外戾气,阴损无比,巢洪荒纵然活了无穷岁月,亦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间怒火上冲,将身一纵,蓦地现出原形,一条硕大无朋的乌贼鱼,通体晦暗无光,似一团扭曲的阴影,奋起七元之力,朝魏十七劈头压去。
天地禁锢,乾坤震荡,车轮辘辘之声响起,真仙相斗,终于惊动了天庭。
巢洪荒盛怒之下,犹未失去理智,他现出原形全力施为,抱着一击不中抽身远飏的念头,趁天庭未能赶到,遁入深海潜形匿踪。魏十七既然出手,哪容他轻易逃脱,他不避不让,摇动双肩,将后背一躬,巴蛇法相冲天而起,张牙舞爪,现出真龙之形,左眼血光闪动,天启宝珠迎着巢洪荒砸去。巢洪荒魂飞魄散,张开大口喷出十数宗宝物,却如雪狮子向火,散作漫天烟花,刹那间一声响,天崩地坏,虚空绽裂,暗影海齐齐塌落百丈,厉、步二人为余威波及,身躯溃败,几乎不能维持人形。
世间竟有如此犀利的杀伐之宝?厉十龙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眸中星云转动,定睛望去,却见巢洪荒硕大的身躯土崩瓦解,七颗心脏毁其五,蜷缩成一团,气息急速跌落,真仙之躯,竟被一击而灭。他重重一顿足,暗道,巢洪荒太过托大,仗着肉身坚固,硬撼至宝,何其不智!
步衍背遍体鳞伤,星屑四散,身躯忽明忽暗,脸色极为难看,喃喃道:“那宝珠……那宝珠……”
厉十龙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我若真身到此,也挡不住此珠一击!巢洪荒……完了!”
魏十七蓄谋已久,先以九天十地阴煞针暗算巢洪荒,再下狠手,祭出天启宝珠,将对方肉身击毁,生生打落真仙境,苟延残喘,此生永诀道途,出了一口恶气。他不为已甚,放任巢洪荒奄奄一息沉入海底,转头向厉、步二人道:“陆归陆,海归海,渊海之事渊海了,巢洪荒勾结黑羽,暗算于我,我便毁了他肉身,将其打落真仙,二位道友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不置身事外,结个善缘?”
厉十龙听出他话中意味,深以为然,叹息道:“魏道友所言极是,陆归陆,海归海,吾等久居渊海,不会插手三洲之事。”他回头看了步衍背一眼,使了个眼色,提醒道:“步道友意下如何?”
步衍背呆了呆,连声道:“是,极是,道友所言极是。”他看了一眼巴蛇法相,心底拔凉拔凉的,暗自庆幸,之前小心谨慎,没有惹上这个大祸害。
魏十七微微一笑,收起法相,悠悠道:“天庭真仙接引车转瞬即至,二位何不暂避一二,以免有失?”
厉、步二人巴不得离这煞星越远越好,当下拱手告辞,沉入海下,远遁而去。
暗影海一战,惊天动地,陆黾洲星罗洲诸位真仙俱有察觉,巢洪荒不惜惊动天庭,催动七元之力,却被魏十七一击而溃,大瀛洲出了如此狠人,念及以往结下的仇隙,彼辈不禁惴惴不安,生怕惹祸上身,唯有浮白岭鱼娥不惊不扰,镇定自若。
金鳞终非池中物,此子不凡,未可小觑。
天际车轮滚滚,愈来愈近,魏十七收起巴蛇法相,苍穹渐明,三日在天,投射下万道金箭。他仰头望去,却见一金甲神人,手持辔索,驱使六条蛟龙,拖着真仙接引车呼啸而来,不禁笑道:“阁下何其来迟矣!”
金甲神人祁丙吃了一惊,这凶徒,曾与陆黾洲黑羽对峙,不落下风,玄元子何等厉害,亦放了他一马,他自忖奈何不了对方,极目四顾,真仙相斗的气息犹未散尽,煞气充塞天地间,令他肌肤如被针刺,心中忐忑。祁丙犹豫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破天遭客客气气道:“不知阁下适才与何人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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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海三洲之地强者辈出,二度遇上黑羽,闹了个灰头土脸,教训可谓惨重,面对这有恃无恐的狠人,祁丙收起往日的强势,破天荒揣上几分小心。在魏十七看来,天庭使者,似非蛮横之辈,有道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他拱手微笑道:“不瞒尊使,这暗影海下有一妖物,会同他人暗算于我,恰逢其会,便将其打了一顿,稍解心头之恨。”
祁丙心中泛起了嘀咕,什么妖物,分明是渊海深处的真仙大能,得罪了他,轻而易举打落真仙境,混不当回事,这厮仗着神通了得,有恃无恐,简直就是又一个黑羽,叫他如何是好?这一回可没有玄元子撑腰,他是祭出符诏接引飞升,还是只作不知,敷衍几句含混过去?
魏十七仿佛看出了他的为难,道:“一时不察,惊动了尊使,不过尊使既然降临此地,一客不烦二主,有劳接引,去往天庭。”
祁丙打了个激灵,脱口道:“阁下欲飞升天庭?”
魏十七颔首道:“正有此意。”
祁丙上下打量着他,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渊海三洲之地,真仙大能无不视天庭为畏途,韬光养晦,深藏不露,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主动要求接引飞升的,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心念数转,祁丙忍不住问道:“一入天庭成走卒,阁下为何急于飞升?”
区区一介接引使者,魏十七不愿交浅言深,随口道:“渊海三洲,弹丸之地,多留亦无益,追随先贤故辙,前往天庭一行,此吾夙愿,还望尊使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祁丙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斟酌片刻,道:“既然阁下有此宏愿,自当勉力为之。”他一撒手,祭出两道符诏,金光缠绕,仙乐悠悠,天花乱坠,五道青气逐一垂下,搭在魏十七肩头。
青气入体,由内而外一一扫过,八女仙乐屏,月华轮转镜,浮宫,炼妖剑,千音鬼铃,五轮傀儡,六龙回驭斩,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九天十地阴煞针,定慧剑,屠龙真阴刀,太阴元命珠……诸般外物嗡嗡而鸣,无可掩藏,连带参天造化树下的分身周吉,亦被青气拂动,身不由己现出五色双翅,勃然色变。
神兵法宝系死物,器灵分身皆傀儡,青气并未发觉异样之处,转而接引其飞升。
魏十七并未抵御,任凭沛然伟力加诸于身,然而身躯才拔高丈许,便停滞于空中,熟悉后,接引青气后继乏力,明灭摇曳,渐次淡去。
祁丙脸色微变,这两道符诏,一道是“兑二”符、一道是“离三”符,合起来五道青气,竟无法将他接引,此子要么神通广大,要么身怀至宝,要么两者兼而有之,远超侪辈,非寻常真仙可比。可惜他威力最大的一道“震四”符已被黑羽收去,手头只剩一道“乾一”符,即便祭出也不堪大用,大失天庭脸面,若被碧落殿主得知,只怕少不得一番惩戒。
果然,什么都藏不住,但也不是没有例外,魏十七分明察觉到,当青气扫过天启宝珠时,不知何故无所察觉,仿佛那是一处空空如也的虚妄之所。但这一发现没有任何意义,天启宝珠为他夺去,大抵是尽人皆知的事,瞒不过天庭。
眼看青气愈来愈淡,魏十七的身躯重往下坠去,祁丙苦笑道:“力所不逮,恕罪则个,有劳尊驾挪步,乘接引车前往天庭。”
魏十七微微颔首,举步跨出,已身至高空,踏入真仙接引车内,端端正正坐定。祁丙松了口气,收起天庭符诏,心中忌惮,神情举止愈发客气,告罪一声,将辔索一抖,驱使蛟龙腾云驾雾,疾驰而去。
十余息后,雷火隆隆作作,真仙接引车化作流星,掠过极天,闯入茫茫太虚。
极天之上万八千里,是为天庭。遥遥望去,一座宏大的山门横空出世,古朴苍劲,残破不全,似为雷火劫难所毁,虽是残骸,却气象森然,令人心生敬畏,不得直视。祁丙沉声道:“此乃正阳门,毁于战火,过正阳门,便入天庭。”
魏十七心中一动,试探道:“天庭可有天帝?”
祁丙顿了顿,他只是奔走下界的炼体士,本不该由他多嘴,但为了与魏十七结个善缘,便多嘴了几句。“无。此处天庭合四宫二十八殿,由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位宫主主事,统御七曜、陆离、云母三处下界,吾系餐霞宫碧落殿沈殿主麾下的接引使者,辖七曜界渊海三洲之地。”
寥寥数语,欲言又止,其中蕴含了无数言外之意,魏十七皱起了眉头,无有天帝,此处天庭,四位宫主主事,统御三处下界……祁丙似乎在暗示,天庭早已四分五裂,多方势力各自为守,又记起阴元儿所言,“天庭纷争不断,激战连连,异兽虽有爪牙之力,不愿为人驱使,枉送了性命,故此抽了个空,逃入下界,慌不择路,一头撞入了提耶洲……”一入天庭成走卒,这走卒,果然凶险之至!
祁丙见他沉默不语,犹豫再三,将心一横,压低声音道:“不瞒尊驾,吾出身七曜界玄渡海十空洲,系碧落殿轮值,异域争战之时,犯下大错,神通被废,沦为炼体士,奔走于渊海三洲之地。千载之前接引陆黾洲真仙黑羽,被其击破七道青气,扣下天庭符诏,占为己有。失了符诏,系吾之过,沈殿主暂未加以惩处,但在劫难逃,尊驾神通广大,气运所钟,日后若有机缘,还望提携一二,大恩不言谢,肝脑涂地,必以国士相报。”
魏十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随口问起渊海三洲之地飞升的真仙。天庭四宫二十八殿,殿主之下,有供奉、轮值二职,供奉系客卿,轮值系走卒,二十八殿殿主性情各异,规矩森严,是以麾下真仙彼此甚少往来,祁丙入天庭不久便被打为金甲神人,所知无多,只知餐霞宫中,玄元子在碧落殿,帝朝华在五湖殿,黑羽在紫府殿,另有纯阳子在王京宫广恒殿为供奉,偶尔会来碧落殿探望玄元子。
纯阳子,玄元子,黑羽,帝朝华,再加上骖鸾宫碧城殿的玉泉子,不知大瀛洲十大天妖,尚存几许,渊海与星罗洲,又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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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女仙乐屏中多的两人,一是余瑶,一是秦贞。
魏十七犹豫良久,曲指一弹,女乐齐奏,乐声悠扬,在水榭内回荡,他闭上双眼,沉浸在记忆中,思绪一下子飘到无限远处。
流石峰,赤水崖,卧雪厅,青蒲酒,马鞭笋,猴头菇,雪鸡片,山猪肉。
流苏拨弄琵琶,曼声唱道:“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攲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任凭歌声委婉,独自向隅的余瑶,若有所思的秦贞,浑浑噩噩,始终没有半点反应。神魂永驻,灵性磨灭,千呼万唤不抬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魏十七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惆怅,世事无常,得到一些东西,失去一些东西,便是当了真仙,飞升天庭,也未能事事称心如意。当年白蛇小白曾对他说,镇妖塔是囚笼,接天岭是囚笼,昆仑山是囚笼,这个世界也是个囚笼。她看得很透彻,但未免太过悲观了,哪怕这世界是个牢笼,只要力气足够大,也能一头撞出去,撞个山高水长,海阔天空。
但遗憾的是,他无法带上别人。
魏十七将八女仙乐屏收起,同时收敛起心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冷酷。初入天庭,安身立命,他踏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自己这个过河卒子,能走到哪一步了!
仙家洞府,虽说色色俱全,毕竟是他人的地盘,不得不防上一手,阴元儿、屠真、定慧和尚打点起精神,逐寸逐分,边边角角,整个犁了一边,未曾发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周吉饶有兴致,在洞府内逛了一回,最后挑一处僻静的楼阁栖身,闭门不出,潜心修炼。
修炼固然不假,实则心怀鬼胎,周吉不敢在魏十七眼皮子底下晃悠,生怕一不小心,被他看出了端倪。
七日光阴匆匆而过,魏十七摇动碧落符,遁出轮值洞府。阑干无语,云海茫茫,四下里空无一人,冷清得有些落寞。
天庭不复昔日的盛况,如此凄冷,令人感叹,他摇了摇头,径直往碧落殿而去。
九门洞开,灵犀相迎,这一回却不见玄元子的身影。灵犀引着他踏入碧落殿,随即联袂退入阴影中,一板一眼,绝不逾规。
魏十七举步上前,礼数周到,见过碧落殿主沈辰一,遥遥望去,他温润如玉,神采飞扬,不复有之前的倦怠。
沈辰一向他微微颔首,开口道:“轮值洞府闲置已久,委屈道友了,如有所需,只管跟灵犀直取,碧落殿虽然匮乏,也不差那一些俗物。”
魏十七道:“承蒙殿主厚爱,仙家洞府气象万千,诸物齐备,非下界所能及。”
“道友住得惯就好,此事以后再说。”沈辰一沉吟片刻,伸手一指,魏十七只觉衣袖一震,六龙回驭斩飞将出来,金龙抱作一团,载沉载浮,全无桀骜凶煞之态。
沈辰一打量几眼,道:“天庭曾在七曜界大瀛洲降下六法十三器,法为真仙之法,器为天庭残宝,道友既然祭炼六龙回驭斩,所修真法,可是九龙回辇功?”
“殿主明察秋毫,正是九龙回辇功。”
“不知道友成就如何?”
“入真仙境后,业已修成回辇五重天。”
沈辰一道:“王京宫广恒殿供奉纯阳子亦是修炼九龙回辇功,他得纯阳无极剑之力,道行一日千里,道友这六龙回驭斩,与真法契合,难能可贵,毕竟只是一宗残宝,未能收到道器相长之效,天启宝珠虽为真宝,却自成一体,桀骜不驯,与九龙回辇功不甚相合,为长久计,道友可于两途中择一行之。”
魏十七拱手道:“愿闻其详。”
“其一,弃了六龙回驭斩,另择一契合的真宝,以杀意重加祭炼。其二,留下六龙回驭斩,寻觅机缘,将残宝补全为真宝。”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试探道:“听闻天启宝珠亦是天庭降下的残宝,落入陆黾洲黑羽之手,煞费苦心,将其补全为真宝,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沈辰一道:“天启宝珠与众不同,能吞噬宝材,壮大本源,为祭炼此珠,黑羽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又甘冒奇险,扣下一道天庭符诏,炼入其中,这才将宝珠补全。不过吞噬外物只是权宜之计,本源之力因此冗杂不堪,天庭没有哪一宗真法,能与此珠契合,真宝成就不了真灵,终是落了下乘。”
顿了顿,他轻声道:“补全残宝,须落在‘星药’上。”
魏十七暗暗点头,天庭赌斗,争的正是“星药”,修为精进,补全残宝,俱与之有关,看来异域争战势在必行,所谓“富贵险中求”,莫外如是。
沈辰一又问道:“道友留在洞府中的三个器灵,其本体实为何物?”
魏十七道:“一女系太阴元命珠,一女系屠龙真阴刀,大和尚乃是定慧剑。”
“定慧剑无缘真灵,太阴元命珠本体不全,屠龙真阴刀尚可,日后若手头宽裕,道友可酌情分润些‘星药’与她,助其一臂之力,或可成就真灵。”
魏十七心下了然,郑重其事谢过殿主,沈辰一坦然受之。此子神通了得,身怀天启宝珠,投入异域,当可脱颖而出,既然入了碧落殿,便是他未来的羽翼,身为殿主,理当提醒一二,“星药”乃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错失。
“你且回洞府准备,不日会有消息,往异域与同辈赌斗,争夺‘星药’,是劫难,也是机缘,莫要错过。”
魏十七见沈殿主无有吩咐,便告辞退下。
他初来乍到,浑似盲人摸象,不知天庭种种内幕,得玄元子和沈辰一不吝指点,才大抵心中有数,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简言之,异域便是血淋淋赤裸裸的修罗场,要变强,要出头,就要杀出一片天,大瀛洲的铁律,放到此地也完全适用。
第一战,首当其冲,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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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霞宫七位殿主齐聚于云池之旁,静候宫主驾临,片刻后,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有异香扑鼻而来,沁入心脾,如醍醐灌顶,精神顿为之一振。钟磬一击,余音袅袅不绝,餐霞宫主崔华阳端坐于彩凤之背,从云池浮出,诸位殿主口称“宫主”,上前见礼,神情无不肃然起敬。
崔华阳一一看过诸人,启朱唇,叩玉齿,曼声道:“斗转星移,节序更替,今番异域赌斗,又轮到我餐霞宫出战,哪位殿主走上一遭?”
虽有此问,哪一殿出战早有定论,无须临阵再做计议,当下银甲殿主岳白首排众而出,身披战袍,甲胄叮当,慨然道:“岳某愿往。”
崔华阳颔首道:“可。”
岳白首道:“距离上一次征战,诸殿又有下界真仙补入,按例,新入天庭充当轮值者,尽数征辟随行。”
紫府、五湖、碧落、宝灯四位殿主颔首应允,天庭不养闲散汉,下界飞升的真仙,必须要经历这一考验,才有资格继续留在天庭,紫府殿的黑羽,五湖殿的帝朝华,碧落殿的魏十七,宝灯殿的洪大宣,此四人当随岳白首远赴异域,听候调遣,不得有违。
岳白首顿了顿,又道:“银甲殿独力难支,出战异域,按例,另可于诸殿征辟三位轮值。”
餐霞七殿,以紫府、五湖二殿为首,紫府殿主系餐霞宫主之师妹,五湖殿主系餐霞殿主之弟子,自然无需征辟他殿人手,银甲殿却没有这等底气,“独力难支”并非谦虚之言,但岳白首也不向紫府殿、五湖殿开口,只将目光投向碧落殿主沈辰一,道:“沈殿主麾下玄元子,可得同行?”
沈辰一淡淡道:“玄元道友系碧落殿供奉,不在征辟之列。”
岳白首双眉一皱,颇为意外,“哦?”
沈辰一解释道:“玄元道友往七曜界陆黾洲,押送黑羽至天庭,积功至供奉。”
岳白首望了餐霞宫主一眼,见她并无异议,显然玄元子升为供奉一事,得其许可,并非沈辰一擅作主张,心中不由有些遗憾。略加斟酌,他仍不愿向紫府、五湖二殿开口,退而求其次,在宝灯、云浆、天泉三殿征辟了三名轮值,并不如意,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餐霞宫主崔华阳不以为意,钟磬一击,出言道:“诸殿将征辟轮值送至银甲殿,一炷香后,正阳门开,银甲殿出征异域。”
众人纷纷散去,唯有紫府殿主邵华清留了下来,进言道:“师姐,那沈辰一命玄元子押送黑羽至天庭,莫不是急于拔擢,使其免于征辟?”
崔华阳淡淡道:“或有此意,如他所愿亦无妨。”
“此乃旁枝末节,不过碧落殿擅自留下魏十七,却坏了规矩。”
“沈辰一此举欠妥,吾已责备过他,他愿拿出一斛‘星药’抵过,师妹也不用细究了。”
韶华清“咦”了一声,颇为诧异,“一斛‘星药’?他竟如此看好此人?”
“此子出身七曜界大瀛洲,沈辰一当时听了玄元子所言,才孤注一掷。”
“听闻玄元子降服黑羽之时,暗中助魏十七一臂之力,窃取了天启宝珠。”
崔华阳微笑道:“黑羽现在紫府殿中,你欲为他出头么?”
“那黑羽将一宗天庭残宝补全为真宝,为魏十七横刀夺去,胸中不忿,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玄元子插手其间,似有不公之嫌。”
崔华阳在袖中掐指一算,便知来龙去脉,摇首道:“玄元子并未相助那魏十七,黑羽输得不冤。”
韶华清叹息道:“却是我妄作小人了。”
崔华阳微微摇头,不再言语,韶华清立于其下,静候片刻,五湖、碧落、宝灯、云浆、天泉五殿殿主纷纷回到云池。时辰已到,崔华阳将彩凤一拍,神光喷薄而出,冉冉腾空飞起,凤鸣声穿云裂帛,响彻霄汉。几乎与此同时,王京、御风、骖鸾三位宫主亦现身于太虚,一跨孔雀,一控黑虎,一坐白象,相互颔首致意。
崔华阳道:“有劳三位道友一同出手,开启正阳门。”
王京宫主曹木棉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抬手掐了个法诀,一道长虹从掌中飞出,横跨数百丈,端端正正落在正阳门上,御风宫主闻南塘、骖鸾宫主谢东阁对视一眼,催动真元双双出手,两道星光紧随而至。
崔华阳缓缓探出右臂,如岭上雪,晶莹剔透,纤指轻弹,一点飞星没入正阳门,刹那间无数禁制浮现,山门隆隆作响,节节升高,雷火损毁之处一一补全,大放光明,蓦地张开一道深邃幽暗的门户,颤巍巍星光荡漾,惝恍迷离,撼动心魂。
云山雾海滚滚而散,一声雷响,天崩地裂,岳白首催动银甲殿腾空而起,如醉汉一般摇摆不定,飘浮于空中,僵持了十余息,又一声雷响,大殿晃晃悠悠向前飞去,遁速渐快,如一艘硕大无朋的飞舟,无声无息没入正阳门内。
星光暴涨,崔华阳、曹木棉、闻南塘、谢东阁不约而同将神通一收,正阳门随即回复原状,残破不全,气象森严,银甲殿早已消失无踪。
四位宫主降落于云池之上,餐霞宫六位殿主立于左近,崔华阳伸手一指,云池翻滚,雾气凝水,滴水成冰,向四下里蔓延,凝作一面方圆百丈的水镜,禁制重叠,光华流转,明灭之间,银甲殿赫然闪现,翱翔于一片未知的星域,若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曹木棉若有所思,喃喃道:“不知今番的敌手,又会是何人……”
话音未落,水镜之中,银甲殿重重一顿,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不得寸进,大殿左摇右晃,嘎嘎作响,若不堪重负。只见星域之中,一道赤光亮起,如旭日东升,打开一道门户,又飞出一座恢弘石殿,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银甲殿,直挺挺撞将上去,竟似存了玉石俱焚之意。
闻南塘眼中寒芒一闪,轻声道:“是瑶池宫的柱石殿!”
崔华阳不觉皱起眉头,那柱石殿坚硬无比,堪比真宝,银甲殿被它一撞,只怕土崩瓦解,再难从异域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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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药入手,魏十七怦然心动,这小小一团白浆中,蕴含的星力足以抵得上他数年积蓄,有道是“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闭关数载,抵不上异域一战所得,难怪真仙困守于下界,担心受怕不算,修为不得寸进,原因正在于此。
一升星药,魏十七得了三合三,恰好是三成之数,其中他可独占两成,剩下一成,按照惯例,却要献给碧落殿主。然而星药虽然可贵,对他却非急需,他修炼“命星”之术,体内真元与星药中蕴藏的星力相斥相争,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明珠投暗,媚眼抛给瞎子看,魏十七暗暗叹了口气,随手将一团白浆收起,剩下两团毫不犹豫,转手按入六龙回驭斩。
刹那间,六条金龙解开龙尾纠结,张牙舞爪,发了疯一般上下扑腾,身躯愈涨愈粗,遍体鳞甲浮现出繁复的纹路,隐隐勾连成禁制之形。“一芥洞天”有参天造化树坐镇,任凭六龙飞天遁地,洞天固若金汤,魏十七也懒得去管,将心神收回,凝神体察“命星”,争分夺秒汲取涓滴星力,一分分回复真元。
柱石殿输了第一阵,接下来轮到银甲殿出招,岳白首一个个看过来,目光落在黑羽脸上,沉声道:“紫府殿黑羽可能一战?”
黑羽打了个激灵,餐霞七殿,以紫府、五湖居首,岳白首叫出“紫府殿”三字,如大山压顶,不容他有丝毫推脱,黑羽只得涩然道:“但凭岳殿主吩咐。”
“好!”岳白首将手一抬,大声唤道,“赌星药五合,黑羽,不胜不休!”
黑羽暗暗苦笑,抬头望了魏十七一眼,心念数转,将杂念尽数逐出脑海,涌身上前去。
虽未明说,但诸殿约定俗成,异域赌斗,轮值以升计,供奉以斗计,殿主以斛计,上下或有误判,大体总不差,只得五合星药,看来前来挑战之人乃是飞升天庭的新丁,不足为虑。柱石殿主金冠子微微哂笑,不容分说,喝道:“刁鹧鸪,你去取他首级回来!”
“喏……”身后一愁眉苦脸老者一摇一晃踏出柱石殿,脚下腾起一团黑气,滚滚翻腾,托着他往前飘去。黑羽胸中豪情万丈,不容魏十七专美于前,厉啸一声,口鼻突出,现出鸟兽人身之形,刷地展开三对漆黑如墨的翅膀,挥动之际,漾出层层黑色光晕。
刁鹧鸪年老成精,见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祭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金砖,迎头打去,黑羽将光晕一扫,那金砖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层层瓦解,瞬息散作一蓬碎屑。
黑羽正待放手一搏,忽然心生警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神一扫,却见一蓬金光闪动的碎屑,小者细如尘埃,大者不过蝼蚁,散布于虚空中,密密麻麻汇成一片。他对黑翅光晕的威力心知肚明,寻常法宝根本挡不住光晕一扫,但对手毕竟是柱石殿轮值,不可大意,他下意识催动光晕又一扫,那蓬金屑顺势哗地散开,待光晕退去,又刷地聚拢来,有如无数机敏的精灵。
果不其然!黑羽心中一凛,光晕重重叠叠漾出,将周身门户守得极紧,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刁鹧鸪松了口气,老神在在捋起衣袖,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一双鸟爪般蜷曲的双手,指甲满是污垢,掐动法诀,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语,点点划划,那蓬金屑倏地汇拢一处,化作一颗金珠,超黑羽当头砸去,被光晕一扫,再度散作无数细屑。
金屑聚散不定,砖,珠,镜,印,鼓,剑,钟,鞭,碑,梭,十种样式翻来覆去,每一次聚散变化,都将光晕磨去一丝。黑羽耐心极好,刁鹧鸪也不急不躁,双方激战,竟成僵持之局,到头来比拼谁的真元充裕,能支撑得更久。
过了小半个时辰……过了一个多时辰……金冠子耐不住性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搔搔脑袋道:“刁鹧鸪,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退下来,换个硬气的上去!”
异域赌斗,主动退缩,这是要倒贴“星药”的,刁鹧鸪身家也不丰厚,五合星药,虽说拿得出,毕竟有些肉疼,他扯直了嗓子,高声道:“快了,快了,这就好……”如意金屑奈何不了对手,他咬咬牙,又祭出一宗法宝,号称“乾元袋”,名头威风,却是一只软搭搭的布袋,悬在空中有气无力,看不出有什么用。
刁鹧鸪连连催动真元,那乾元袋装聋作哑,不理不睬,他耷拉着嘴角,从袖中摸出一只玉升壶,双手抚摩了几下,抖抖索索倒出一小团白浆,只得七八勺模样,化作飞鸟走兽之形,绕着玉升壶游弋,恋恋不舍。
刁鹧鸪唉声叹气,将衣袖一挥,白浆射向空中,被乾元袋一口吞下,布袋扭来扭去,似乎品不出什么滋味,依旧懒洋洋不肯动弹,嫌他给得不够多。冤孽!孽障!贪得无厌!刁鹧鸪嘴里嘟囔着,只得又倒出一小团白浆,满足了真宝的胃口,乾元袋这才张开袋口,朝着黑羽遥遥一吸,光晕竟为之一扫而空,如意金屑凝作飞梭,趁虚而入。
黑羽花费千载之功祭炼天启宝珠,可谓孤注一掷,赔上了棺材本,天材地宝不算,连带手头的几宗真仙遗宝,都一并投了进去,那宝珠犹如无底洞,不知餍足,直到他扣下一道天庭符诏,炼入其中,才功行圆满,将残宝补全为真宝。本以为宝珠在手,渊海三洲之地,再无敌手,便是天庭使者,也奈何不了他,然则人算不如天算,魏十七是难啃的硬骨头,玄元子从天而降,二人联手算计他,这一跤跌得冤,跌得惨,直到此刻都没缓过劲来。
外表光鲜,内里匮乏,他拿不出一宗像样的法宝,黑翅光晕虽然厉害,一旦奈何不了对手,就岌岌可危。好在飞升天庭之后,骖鸾宫碧城殿供奉玉泉子前来探视,得知他的近况,以“七煞妖刀”相赠,总算有了几分底气。他见刁鹧鸪以“星药”饲喂法宝,心中大警,待金屑飞梭趁虚而入,忙祭起“七煞妖刀”,匹练也似的刀光骤然亮起,刺破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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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黾洲云罗谷玉泉子以“七煞妖刀”击溃巴蛇,惊动天庭,被迫飞升,他在骖鸾宫碧城殿沉寂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一朝脱颖而出,于异域连斩数名同辈大能,积功至供奉。这只是昙花一现,之后悠悠岁月,他泯然于众人,再无纵横决荡的气势,然而谁都不敢肯定,蛰伏的背后,会不会蕴藏着再一次崛起。
闻知陆黾洲云罗谷黑羽飞升天庭,玉泉子静极思动,去往餐霞宫紫府殿,见了这后辈一面。寥寥数语,大为投缘,玉泉子得知黑羽近况窘迫,异域之行近在咫尺,当下将“七煞妖刀”相赠,助他度过最初的难关。在玉泉子的心中,不无长远考量,若黑羽能幸存下来,愈挫愈勇,愈挫愈强,日后他执掌一殿,当招揽其为羽翼,抬举他一把。
七煞妖刀横空出世,刀光将虚空一斩为二,来如雷霆,罢如江海,如意金屑竟为煞气所摄,不及躲闪,反而应将上去,被斩了个正着,哗地一声,散作漫天碎屑,金光明灭,渐次黯淡。刁鹧鸪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掐动法诀,将如意金屑滚滚收回,凝成一块方方正正的金砖,一眼望去,神光黯淡,本源竟为妖刀所伤,不禁痛心疾首,指着黑羽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呀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黑羽一刀斩出,后背一对漆黑的翅膀瞬息溃灭,他得势不饶人,旋即将右臂高高举起,这一次刁鹧鸪窥得真切,那妖刀不过二尺来长,灰中带黑,黑里透红,似活物一般蠕动不休,煞气之重,令人双目刺痛,泪流不止。
此等凶器,怎会落在一个五合之徒手中?刁鹧鸪暗暗叫苦,双袖一挥,七八宗法宝鱼贯而出,尚未近前,就被煞气一一钉住,千疮百孔,化作破铜烂铁。
少阳真人看在眼里,倒抽一口冷气,他本以为碧落宫魏十七只是一个孤例,不想紫府殿黑羽也如此强横,如他所料不差,那煞气冲天的凶刀正是骖鸾宫碧城殿供奉玉泉子赖以成名的“七煞妖刀”,他与玉泉子打过交道,对此并不陌生。
黑羽稍一蓄势,不遗余力,又是一刀斩出,直奔刁鹧鸪而去。刀光暴涨,破碎虚空,刁鹧鸪浑身寒毛根根倒竖,心知不好,急于脱身闪避,不想一念才起,身形稍动,煞气凭空而现,禁锢天地,将其强行摄取,迎着刀光撞去。
刁鹧鸪催动如意金屑,宝物亦有灵性,自知抵不住刀光,扭扭捏捏,不无抗拒之意。金砖沾在手上,抛不出,撒不去,生死一线,刁鹧鸪大叫一声,使一招“金蝉脱壳”,衣衫尽裂,褪下一层皱巴巴的老皮,迎着刀光扑去,煞气顿为之一收,一个血肉狰狞的身躯趁机逃出生天,左手死死扣住一块金砖,右手死死握着一只玉升壶,面目模糊不清,其状惨不忍睹。
不过这“金蝉脱壳”的保命大法只能用一次,他再度第二层老皮可以舍弃,透过血淋淋的双眼,刁鹧鸪看得清清楚楚,黑羽连出两道,灭去后背两对漆黑翅膀,他还有一刀之力,这一刀斩出,何以抵挡?他念头转得极快,举起玉升壶,将粗短的壶嘴插入口中,仰起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黑羽圆瞪双目,第三刀一挥而落,煞气充斥四野,刁鹧鸪不退反进,涌身上前,毫无意外,身躯被刀光扑灭,一抹血光电射而出,挟持金砖扑入乾元袋中。
先有碧落殿魏十七,后有紫府殿黑羽,初入天庭的两名新丁,竟带来莫大的精细,然而这一刻,连岳白首都不禁微微色变,舍弃肉身,化作血光,投入真宝之中,这是阴损无比的“血魔解体大法”,黑羽将他逼到这种程度,后生可畏,但也就到此为止。
乾元袋将血光吸入,扭曲不定,布袋之上竟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老脸,双目紧闭,鲜血淋淋,袋口微微开合,似一张裂腮巨口。
三对翅膀无一幸存,黑羽后背光秃秃,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他狰狞地一笑,毫无惧意,紧握妖刀,踉踉跄跄迎上前。刁鹧鸪恶念横生,乾元袋如鼓气一般张开,朝对手尽力一吸,黑羽哪里稳得住,身不由己向袋口投去。
只要将他吸入乾元袋中,要搓圆他不敢方,要搓长他不敢短,生死存亡操纵于手,只在反掌间。刁鹧鸪霍地睁开紧闭的双目,血光大盛,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黑羽,忽然间福至心灵,忙不迭将袋口一收,却已经慢了半拍。黑羽将双肩一摇,三对漆黑的翅膀破体而出,神完气足,又一刀斩出,刀光之狠,煞气之盛,非之前可比。
之前种种拿腔作势,竟为诱敌!刁鹧鸪懊悔不已,“啵”的一声,乾元袋强行喷出一块金砖,迎着刀光撞去,散作一蓬金屑,窸窸窣窣落下,神光黯淡,状如死物。两度为“七煞妖刀”所破,如意金屑终于耗尽本源,毁于一旦。刁鹧鸪拼命催动乾元袋,一忽儿扑腾一忽儿翻滚,头也不回朝柱石殿逃去,什么都顾不上。
金冠子脸色颇为难看,狠狠瞪了刁鹧鸪一眼,嘀咕道:“蠢货,真是蠢到家了!”
黑羽僵立于虚空中,身后三对翅膀由实转虚,躯体如泄了气的皮球,整个缩小了一圈。他低头扫了一眼,七煞妖刀倏地缩回右臂内,血肉萎靡,皮包骨头,看上去惨不忍睹。
七煞妖刀虽然凶横,毕竟是他人之物,连出四刀,已是极限,刁鹧鸪不及史巴头,他付出惨重的代价,才将其击退,少了天启宝珠,果然寸步难行!
他深深吸了口气,勉勉强强飞回银甲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杜司陵上前将他扶起,靠在阑干旁略事调息,岳白首从金冠子手中得了五合“星药”,分了三成与他,约摸一合六勺模样,黑羽毫不犹豫吞下少许,只数息工夫,真元尽复,精神亦为之一振。细细品味,“星药”之中,似有君臣佐使的未知之物,将星力之功推向极致,别有玄机,远非自行汲取所能比拟,黑羽恍然大悟,尝了滋味,才知其中妙处,难怪真仙大能孜孜以求,不肯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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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心脏仿佛沉睡的猛兽,被未知的凶险惊动,刹那间,游动的剑气凝结为一个个秘符,星辰隐没,寒意席卷,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又折还没入剑阵。魏十七触动心机,幡然醒悟,提耶十三秘符,那伯蓍真人竟然是提耶鬼修!
心中存了意,再一次凝神望去,秘符清晰可辨,历历在目,伯蓍真人双颊潮红尽数褪去,惨白中渗出铁青,阴气森森,活脱脱就是一个鬼物。七曜界律海提耶洲的鬼修,怎地会投入柱石殿?兹事透着蹊跷。
岳白首遥遥一指伯蓍真人,道:“此人乃是王京宫的叛徒律伯笏,提耶鬼修,换了一具寄魂之躯,掩藏形迹,任谁诛之,皆可独得星药。”这句话却是说给少阳真人听的。
三斗星药,尽归己有,这是莫大的诱惑,少阳真人撒手祭起一柄金灿灿的小锤,名为“兜离锤”,摇头晃尾兜着圈子,慢悠悠靠近去。魏十七愣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差点笑出声来,乍一看像鸡腿,沿螺旋渐开,这不是那啥么!
兜离锤摇摇晃晃闯入剑阵,秘符勾连,剑光霍霍斩去,小锤由实转虚,丝毫不受其扰。伯蓍真人双手结成法印,剑气倏来倏往,秘符聚散不定,结成种种鬼神莫测的神通,变化无穷,秘符剑、秘符锁链、无形阴雷、吞噬天地亦在其中,大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才是提耶秘符的真正威力,相形之下,阴元儿所习只是小儿科,亏她还敝帚自珍,藏藏瞒瞒。
今非昔比,魏十七成就真仙,星云双眸犀利无匹,早将提耶秘符的种种变化看在眼里,旁人只觉剑气紊乱,一堆乱麻,但魏十七参照磨韧结勾破穿六个秘符,潜心细辨,将剩下七个秘符亦找了出来,一一记在心里。也是机缘凑巧,意外的收获,换做另一人,只会白白错过。
兜离锤虚实不定,提耶十三秘符种种神通,直如轻风过面,水流云在,不能奈其何,伯蓍真人无奈之下,将双掌一按,剑气汇拢于一处,化作一条长龙,将兜离锤裹住,层层叠叠,不知绕了多少层,提耶十三秘符燃起苍白的火焰,此起彼伏,断续分合,符阵于瞬息变幻百十次。
然而只得数息工夫,兜离锤便穿透剑气,继续远兜远转,慢吞吞逼近,伯蓍真人无法可想,目不转睛盯着此宝,双手缩在袖中急速掐算,欲算定兜离锤的根底,须臾间,寿元如开了闸的洪水,急速流逝。他下意识收手,暗自心惊,匆匆一算耗去的寿元,竟与算定“二十四气囫囵炼体术”相仿,此物来历不俗,当是天庭真宝之流!
少阳真人貌似占得上风,心中却暗暗叫苦,“二十四气囫囵炼体术”为对方所破,毁去半数法身,“五脏庙大搬运”又耗去大半血气,他已是强弩之末,外强而中干,偏生这“兜离锤”未曾祭炼完全,极耗元气,只怕等不到克敌制胜,就无以为继了。
伯蓍真人见提耶秘符徒劳无功,双掌又一合,将剑气收拢,弃兜离锤不顾,冲着少阳真人小心翼翼打开,剑鸣声嗡嗡不绝,剑气汇成洪流,奔涌袭去。
兜离锤虽然势不可挡,失之迟缓,兜转绕圈,徐徐推进,连寻常法宝都比不过,充其量只是一宗攻坚之器,并不适用于真仙斗法。伯蓍真人布下剑阵,以己身为阵眼,不得移动,为兜离锤所克,他一旦醒悟,收起剑阵,兜离锤如何追得上!
剑气来袭,少阳真人将衣袖轻提,道袍泛起黑白两道神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阴阳鱼一般回旋追逐,漾起层层光晕,剑气没入其中,便湮灭无形。
两尾阴阳鱼越转越慢,少阳真人渐渐掩饰不住颓势,举手投足不复从容,伯蓍真人将剑气一催再催,他只得长叹一声,收回“兜离锤”,抽身而去。
剑气如虹,却为阴阳鱼袍所阻,伯蓍真人又祭出一根乌金骨刺,重重打在少阳真人后心,虽然刺不破阴阳鱼袍,却打了他一个踉跄。少阳真人狼狈不堪,加紧遁去,伯蓍真人微一沉吟,目送他回到银甲殿,没有继续追杀。
这一阵,岳白首输了三斗“星药”,其中两斗属柱石殿,一斗归伯蓍真人所有,他是瑶池宫散修,无须将星药分润他人,一趟出手,赚了个盆满钵满,惹来许多艳羡觊觎的目光。金冠子笑吟吟将星药分与他,伯蓍真人一入手便尽数服下,莫运玄功炼化。
一斗星药尽数服下,无异于毒药入腹,便是真仙之躯也消受不起,不过伯蓍真人乃是鬼修出身,躯壳只用来寄魂,并非血肉之躯,他花费了无数岁月,用天材地宝将这具“容器”打造得无比强横,与真宝相差无几,星药入体,化作氤氲星力,神魂徐徐吸纳,弥补折损的寿元,犹有剩余。
银甲殿主眯起眼睛注视着伯蓍真人,记起一宗陈年旧事,七曜界三日四月,十洲八海,唯有提耶洲为一方鬼洲,漂浮于律海之上,如一艘巨船,随海涛周转不休。提耶洲飞升天庭的真仙,有一诃摩族的律伯笏,将秘符炼入剑道,神通广大,堪称一时之选。王京宫主曹木棉见猎心喜,出一斛星药,将他安置于广恒殿中,律伯笏亦不负所望,初入异域,便连斩大敌,一战成名,广恒殿主温玉卿青眼有加,连连拔擢,甚至有意让他另辟一副殿,独当一面,坐镇一方。
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宫二十八殿,此乃天庭定规,不可任意增减,但主殿若规模宏大,可分出若干副殿为羽翼,平日里听调不听宣,当主殿殿主有缺,副殿殿主亦有机会争上一争,问鼎大位。开辟副殿,乃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可是不知怎地,律伯笏竟怀有狼子野心,趁着异域激战之时,暴起重创温玉卿,夺去三百六十颗珊瑚珠,投敌而去。
那一战,广恒殿惨败而归,多年积蓄的星药,尽数付之东流,温玉卿几乎身死道消,王京宫主曹木棉不无愧疚之意,非但不追究她溃败之责,反而发话将她保下,拨下星药,助其养伤。
谁知这律伯笏换了一具寄魂之躯,改头换面,练成“十方大衍算”,化身伯蓍真人,直到岳白首窥破端倪,才将其一口喝破。
王京宫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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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蓍真人大胜而归,银甲殿声势顿挫,岳白首沉吟不决。大凡异域争斗,以十战为限,十战之后,不论胜负,星药两讫,无有亏欠,便各自罢手。若一方自觉不敌,可押上所有星药,混战一场,作殊死之搏,此举惨烈之极,不死不休,非到山穷水尽,不会行此下策。岳白首举目回望,少阳真人已是银甲殿出类拔萃的人物,他都败下阵来,又有谁能力挽狂澜?难不成自己亲自出马,邀金冠子一斗?
正犹豫之际,杜司陵开口道:“岳殿主,杜某愿出战。”
岳白首颇感意外,杜司陵在银甲殿多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非有十足把握,绝不行冒险之事,此番柱石殿来势汹汹,他主动邀战,却是为何?他上下打量着杜司陵,忽然觉得他眉眼有些陌生,有些拿不定主意,问道:“杜供奉欲赌多少星药?”
杜司陵道:“愿举荐一人,联手出战,以星药一斛为注。”
一斛便是五斗,岳白首亲自约战金冠子,也不过如此,他不禁道:“杜供奉可有把握?”
杜司陵道:“只要金冠子不出手,便有十足把握。”
岳白首道:“这倒不至于……你欲举荐何人?”
杜司陵道:“不瞒殿主,却是五湖殿轮值帝朝华。”
“不瞒殿主”这四字提了个醒,岳白首深深望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帝朝华,此女修眉凤眼,面目清冷,立于银甲殿前,不卑不亢,镇定自若。他沉吟良久,颔首道:“可。”
在一斛星药跟前,便是得罪了五湖殿主又如何?岳白首将忌惮置之脑后,向金冠子打了个手势,道:“杜司陵,帝朝华,一斛星药。”
金冠子微微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差了,一斛星药,一斛,也就是,在岳白首心目中,杜司陵与帝朝华联手,相当于殿主亲自出手。他略一踌躇,回头望去,视线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第一次有些拿不定主意。
柱石殿人多势众固然不错,但能与伯蓍真人相提并论,不过一二人而已,他琢磨了片刻,吩咐道:“丙灵公,鲁未已,你二人去一趟吧。”
丙灵公乃是他倚重的左臂右膀,鲁未已略逊一筹,亦是柱石殿供奉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二人联手,犹在伯蓍真人之上,若不能一战而胜,剩下的五阵,他干脆认输算了。
杜司陵走到帝朝华身旁,轻声道:“丙灵公与鲁未已俱是成名已久的大能,身怀杀伐之宝,有劳道友全力自保,攻敌之事便交与吾。”
帝朝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颇为纳闷,她飞升天庭未久,神通有限,单是全力自保,又如能克敌制胜?她心中泛起不安,隐隐察觉到阴谋的大网铺天盖地落下,却看不到逃脱的生机在哪里,警醒是如此强烈,缚住她的手脚,令她举步维艰。
杜司陵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容,似欣赏,似怜惜,他微微躬身,伸手示意帝朝华先行。岳白首重重咳嗽一声,如惊雷滚过耳畔,帝朝华心驰神摇,下意识跨出一步,举身涌入虚空,旋即回过神来,全力催动“绝情道”,绝情绝性,无欲无求,诸天轮回神木鼎从袖中落下,六欲天诸神佛时隐时现,姿态各异,一条血河横空出世,将她团团裹住。
帝朝华足踏诸天轮回神木鼎,以血河护身,左手提鱼篮,右掌托净瓶,衣袂猎猎,长发飞扬,脸上现出庄严法相。杜司陵收敛起笑容,正了正衣冠,伸手抛下一只纸鸢,立于其背,飘然飞出银甲殿,倏忽追上帝朝华,从她身旁一掠而过,手指轻弹,一点星光没入神木鼎中,不顾而去,独自迎向丙灵公和鲁未已。
诸天轮回神木鼎忽然失去控制,神佛一一现形,如走马灯轮转不息,依次隐没,只剩一尊天魔女,赤身裸体,媚眼如丝,忽然往帝朝华体内一扑,转瞬消失了踪影。
变生肘腋,猝不及防,帝朝华哪里料到诸天轮回神木鼎竟反噬己身,她双目圆瞪,意识渐渐模糊,拼命守住心头一线清明,却徒劳无功,一股庞大的意志降临体内,摧枯拉朽一般将她神魂吞没。帝朝华缓缓合上双眼,又缓缓睁开,眸中灵光闪动,透出魅惑之意,她轻轻一摆腰肢,衣衫化作飞灰,血河缠身,犹如一条血红的飘带,手腕脚踝俱多了一串铃铛,款款行来,铃声叮当不绝,有如摄魂魔音,闻者无不怦然心动。
杜司陵衣袖飘飘,四门大开,丙灵公随手祭起一支震天鞭,六角一十三节,一声雷响,朝对方当头打去。铃声忽起,帝朝华倏忽而至,伸出雪藕也似的胳膊,鱼篮宝光万道,将震天鞭轻轻巧巧接住。她嘴角噙着笑意,仰俯之际腰肢柔若无骨,丙灵公这一惊非同小可,肉身布施,天魔乱舞,这妖艳女子分明是诸天神佛中的天魔女,举手投足,颠倒众生,任尔金刚不坏,亦会化作绕指柔。
活得久的好处在于知道的多,丙灵公双目紧闭,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祭起一只蟠龙罩,一条青龙钻将出来,喷吐青光,布下重重屏障。鲁未已甚是机敏,见丙灵公如此审慎,不进反退,哪知杜司陵暗施偷袭,祭起方丈禁咒箍,一道乌光卷向他头颅。
鲁未已怒叱一声,袖中飞出一抹金光,却是一枚凤眼啄,截下方丈禁咒箍,你来我往,缠斗不休。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媚笑,帝朝华双唇擦过他的脸颊,异香沁入心脾,鲁未已如遭雷击,神魂摇曳,不能自己,时光仿佛在刹那间凝滞,他眼中心中,所思所想,尽是天魔女的诱人身影。
恍惚只是一瞬间,鲁未已咬破舌尖,猛地清醒过来,忽觉脸颊一阵剧痛,痛彻肺腑,嘴唇微启,鼻翼张翕,忍不住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欢娱。
丙灵公藏身于蟠龙罩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帝朝华化身天魔女,以花篮收去震天鞭,身形隐现,随即出现在鲁未已身旁,投怀入抱,仰起螓首,在他脸颊上轻轻舔了一下。鲁未已心神恍惚,不知闪避,丁香软舌利如刀,舔过之处,血肉消融,白骨成泥,留下一个狰狞的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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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金甲神人亦是真仙出身,一入天庭成走卒,命运多蹇,或因违令被贬,或因出战失利,失了真仙修为,沦为仆从杂役之流,如碧落殿祁丙一般,奔波劳碌,干些粗活度日。帝朝华得五湖殿主朱金陵看顾,虽为金甲神人,却无人役使,更不用出征异域,除了无缘大道外,尽可逍遥自在。
魏十七回到碧落殿中,拜见殿主沈辰一,沈殿主对他和颜悦色勉励一番,非但将他献上的一成星药转赠与他,还额外指点他如何以星药补全残宝,温养灵性,成就真灵。对魏十七来说,这数千语字字珠玑,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开辟了一方新天地。无论是善意也好,笼络也好,回头看来,加入碧落殿是明智的抉择,他平安渡过了初入天庭的第一场考验,赢得喘息和壮大的时间。
辞别沈殿主,魏十七回到轮值洞府中,静坐片刻,取出史巴头遗下的兽皮,胯下之物,腥臊难闻,乍一看黑黝黝不甚起眼,天启宝珠竟不能毁之,当是一宗难得的宝物。魏十七催动星云双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始终不明其用,只得收将起来,暂且搁置一旁。
他将心神沉入一芥洞天,缓步来到参天造化树下,仰头望去,六条金龙伏于浓荫间呼呼大睡,体内星药忽明忽暗,生机缠绕,如心脏般一涨一缩,每一次搏动,精纯的星力融入龙躯,一分一毫补全着天庭残宝。星药非是凡物,可惜他修炼“命星”之术,不得亲身体察其中无穷玄妙,入宝山而空回,莫过于此。不过捕获“命星”如此艰难,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奥秘,假以时日,自然能见分晓,机缘未到,多虑亦是徒劳。
他在参天造化树下逡巡良久,心中平安喜乐,无有挂碍。
待六龙回驭斩炼成真宝,成就真灵,再有“星药”,可施与周吉和屠真。异域赌战令他大开眼界,银甲殿柱石殿诸位真仙相继登场,手段层出不穷,匪夷所思,他也要早作打算。
时日奄忽而逝,魏十七闭门不出,悉心温养六龙回驭斩。这一日,他忽然心血来潮,察觉沈殿主有事相召,当下长身而起,丹田内碧落符微微一漾,举步迈出轮值洞府,早望见傀儡侍女灵犀迎上前来,引着他前往碧落殿。
碧落殿中已有一人先至,作女冠打扮,体态婀娜,正是黄庭山道门三大祖师之一的玄元子。
魏十七见过碧落殿主沈辰一,又与玄元子见礼,落后半步,听候沈殿主吩咐。
沈辰一似有为难之处,沉吟良久,开口道:“却有一事,有劳二位道友往极天一行。数日之前,崔宫主颁下敕令,征调星兽之星核,以祭炼正阳门,抵御外敌。此乃天庭要事,餐霞宫紫府、五湖、碧落、银甲、宝灯、云浆、天泉七殿,俱不得落空。不过寻常星核不堪大用,此番征调的,乃是‘三轮’以上的星核……”
他看了魏十七一眼,随手摄出一枚鹅卵大小的星核,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每一处棱角都闪动着熠熠星光,曲指一弹,使个小神通,星核微微震颤,漾出两轮星辉,如梦如幻。
沈辰一解说道:“极天星兽,星核各有不同,大凡修炼万载,漾出一轮星辉,三万载,二轮星辉,七万载,三轮星辉,‘三轮’以上的星核,殊为难得。玄元道友道行深厚,神通广大,魏道友身怀极天周游驷马战车,有星图指引,不虞有失,此番前往极天,当以玄元道友为主,魏道友为辅,约以百载之期,取星核而归,不知二位道友意下如何?”
玄元子神情清冷,略一颔首,魏十七察言辨色,沈辰一言语虽然客气,却并非与他们商议,当下亦应允下来。
沈辰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温言道:“如此甚好。二位道友且回洞府打点一二,不日灵犀将奉上所需物事。极天叵测,星兽凶残,待二位道友回转碧落殿,贫道再摆下酒宴,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玄元子微微色动,沈辰一性情淡泊,懒于饮宴,即便是他殿殿主相邀,也往往借故推辞,能得他亲自摆下酒宴,这是天大的面子,在她的印象里,数万载以降,不过聊聊数次而已。
她秀眉微蹙,问道:“极天浩瀚无垠,虽有星图指引,战车代步,欲寻‘三轮’星兽的巢穴,不啻于/大海捞针,徒费光阴事小,只恐误了崔宫主的敕令。”
沈辰一道:“崔宫主亦虑及此节,特颁下一枚‘节符征兽令’,祭动此令,可引出周遭星兽,露出形迹。”他曲指一弹,将一枚错金青玉令牌抛入玄元子掌中。
令牌触手升温,一段祭炼的要诀涌入心头,有如天生地设一般,餐霞宫主托物寄意,无远弗届,这等神通手段,令玄元子叹为观止。
沈辰一顿了顿,又道:“我碧落殿只辖七曜界渊海三洲之地,极天之上,亦是如此,虽有混沌乱流分割虚空,终究挡不住真仙大能,二位道友行事在意,慎勿越界。”
魏十七道:“若有他殿之人越界呢?”
沈辰一淡淡道:“我碧落殿不惹事,也不怕事,若有人越界,又不知进退,可击之。”
此言正中魏十七下怀,丹药法宝,功法利器,没有比杀人越货来得更快了,真仙积蓄,身家丰厚,若能取之于彼,可省去不少工夫。
一念既生,杀意萌发,九龙回辇功蠢蠢欲动,如何瞒得过沈辰一。他微一犹豫,告诫道:“星核罕有,终究是身外之物,天庭虽不戒争斗,毕竟同处餐霞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略留几分情面为好。紫府、五湖二殿不乏强手,如不敌,可伺机远遁,彼辈也不至痛下狠手。”
玄元子道:“沈殿主且宽怀,贫道自有分寸。”
沈辰一深深望了她一眼,暗暗叹息,他坐镇碧落殿,不得擅离,若能与玄元子共赴极天,度过百载光阴,亦是赏心乐事。可惜……
他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命二人退下。
玄元子出得碧落殿,停下脚步,心中好奇,正待开口问他异域征战之事,忽然记起沈辰一的告诫,欲言又止。魏十七行到她身旁,目视苍茫云海,随口问道:“玄元道友可知‘命星’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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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子心念数转,径直问道:“你这‘命星’,从何而来?”
魏十七略一踌躇,既然有求于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将星罗洲虫妖秦渠传下“命星”之术,极天之上成就真仙之躯,因缘际会,捕获命星的前后说了几句。玄元子不动声色,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将目光投向茫茫云海,若有所思,隔了良久方道:“得失莫辨,福祸未知。”
魏十七心中打了个咯噔,诚心诚意请教道:“愿闻其详。”
玄元子道:“大抵真仙之上,修炼有二途,一曰‘神念’,一曰‘命星’,修炼神念,杂取极天星力,修炼命星,只取本命星力,天庭万千真仙,炼成‘本命星’者,寥寥无几。”
“不知是何故?”
玄元子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契合自身的本命星,难以觅得,与其白白耗费寿元,遍寻无迹,不如修炼神念,一日千里。”
“二法有何长短?”
“神念易成,命星难得,修炼到高深处,无有上下之别……”
魏十七等了半晌,不见她说下去,只得接了一句,“若未到高深处呢?”
“未到高深处,以斗法/论,命星不敌神念,柱石殿史巴头落败,非关修为,实则是中了天启宝珠的暗算,这一节道友亦心知肚明。”
魏十七“嘿”了一声,默默无语,若无天启宝珠,单凭一己之力硬抗四臂山岳主,十有八九会耗尽真元,败下阵来。命星隔得太过遥远,远水不解近渴,这是修炼“命星”的一大弊端。
不过既然踏上了这条崎岖路,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只能披荆斩棘,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玄元子又道:“道友运势天定,既然炼成‘命星’,凝结星核,也无法重头来过了。听闻……”她顿了顿,似乎有所踌躇,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魏十七精神为之一振,“听闻”之后,才是关键,玄元子乃道门三大祖师之一,飞升天庭年长日久,腹笥见闻,非他所能及,二人同出一洲,同处一殿,定不至于有意害他。
玄元子惜字如金,斟酌道:“……听闻‘命星’亦非一成不变,捕获命星,契合心神,只是第一步……”
魏十七一听便明了,追问道:“不知这第二步又如何?”
玄元子道:“那就未曾听闻了。”
魏十七一丈水退了八尺,忍不住长叹一声,颇为懊恼。
玄元子伸手指了指极天,声音转冷,一字一句重复道:“得失莫辨,福祸未知,汝之命星,乃是一颗凶星,戾星,杀星。”
寒意打心底腾起,魏十七脸色微变,命星,大凶之星,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道破。他低头忖度良久,忽然展颜一笑,自嘲道:“如此说来,九龙回辇功与这凶煞之星,天作地合,再般配不过了!”
玄元子道:“大凶大险,亦是大机缘,谁说得清呢。”她言尽于此,拂袖而去,体态摇曳生姿,踏出数步便消失了踪影。
魏十七举手拍着阑干,分不清玄元子最后几句话的含义,若说命星是大机缘,这机缘又应在何处呢?
三日后,傀儡侍女灵犀奉沈殿主之命,送来一只黄土钵,一面碧落玉牌,面无表情,告辞而去。
魏十七拈起玉牌,才一入手,丹田中符诏便微微一颤,旋即蛰伏不动,气息微不可察,魏十七心如明镜,此去极天,百载为期,无有玉牌镇压,他势必为碧落符禁锢,不得擅离信地。
他收起玉牌,又将黄土钵取来细看,轻飘飘如无分量,钵口蒙了一层粗纸,纸下似有黑气氤氲缠绕,变幻不定。
沈辰一送来此物,却是为何?魏十七捉摸不透,指间稍一用力,黄土簌簌落下,钵身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杀意勃发,直刺他眉心。
魏十七下意识将缝隙捏合,体内真元涌动,幽深至远未知之地,“命星”血光大盛,星力越过无尽时空,垂落在他颅顶,九龙回辇功如沉睡的猛兽,从梦中惊醒,饥渴难忍,只一吸,便将杀意吞入腹中,炼化为己有。
数息之间,修为便深厚了一分,魏十七恍然大悟,碧落殿主沈辰一知他修炼九龙回辇功,特地赠他一钵杀意,助他更上层楼。
出行在即,时日无多,魏十七于轮值洞府内闭关,花费十余日光景,将这杀意尽数炼化,蒙钵粗纸无风自燃,黄土钵化作碎屑,洒落一地,他心中茫然若失,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又说不清道不明。
参天造化树下,金龙逐一醒转,懒洋洋甩动龙尾,纠结于一处,落入魏十七掌中。魏十七凝神细察,六龙回驭斩得“星药”之力,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沈辰一所传秘术果然不俗,假以时日,残宝补全为真宝,六龙回驭斩或能与天启宝珠争一时之长短。
魏十七将心神遁出“一芥洞天”,唤来周吉与屠真,匆匆关照数语,起身离开轮值洞府,来到碧落殿前。放眼望去,大殿紧闭,灵犀侍立一旁,玄元子已等候多时。
魏十七抱歉一声,祭出极天周游驷马战车,请玄元子登车启程。
玄元子举目打量一番,秀眉微蹙,似嫌车厢太过狭窄,又缓缓舒展开,一言不发,举步登上战车。魏十七紧随其后,以星力唤醒青铜御者,御者持定六辔,驷马泼开一十六只马蹄,托动战车蹈空而起,绕了半个圈子,直奔正阳门而去。
餐霞宫主崔华阳跨彩凤坐镇正阳门,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气象万千,紫府、五湖、银甲、宝灯、云浆、天泉六殿业已启程,碧落殿落在了最后,她抬眼望去,见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之上,乃是玄元子与魏十七二人,宝光闪动,别有异彩。她以慧眼观之,玄元子身披晦明上极衣,背负生灭朔望剑,魏十七握有天启宝珠,俱是天庭真宝,有无穷威能。
她缓缓合上眼,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星兽罕见,星核难求,诸殿难免有越界之举,紫府、五湖二殿向来自视甚高,此番若是对上碧落殿,只怕讨不得好去,生灭朔望剑和天启宝珠也就罢了,沈辰一连晦明上极衣都借与此女,看来念兹在兹,用心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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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子往来极天,或收星屑,或取星核,凡数十次,从未遇此诡异一幕。戾气星爆灭神光乃众所周知的真仙三厄,上极天戾气出没最为频繁,天庭真仙大能,多有宝衣护身,不受其扰,但似这一团戾气成精,暗施偷袭,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魏十七停下极天周游驷马战车,注目凝视,视野所及,星辰逐一淡去,阴影笼罩四野,似乎酝酿着某种未知的凶险。玄元子也觉得不对劲,祭起“节符征兽令”,青气搅动星屑,化作漩涡滚滚扩散,波及百里开外,为一团巨大的黑影推开。
黑影缓缓蠕动,化作大鱼之形,形同巨鲸,胁展双翼,玄元子“咦”了一声,道:“似是游天鲲之属?”
魏十七顿时记起困于赤焰玉山,被他携往极天的游天鲲,与之相比,眼前黑影所化的法身不知大了多少倍,扭曲塌陷,无移时工夫变化作一个黝黑的人形,双眸星光炯炯,盯着他不放。
玄元子笑了起来,轻声道:“旧愁新恨,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话音未落,那游天鲲已凝成庞然大物,举步跨出,虚空为之震颤,二话不说,一拳轰向魏十七面门。
玄元子飘然退到一旁,魏十七不敢怠慢,将后背一躬,巴蛇法相腾空飞出,甩动长尾拦腰一击,轰然巨响,虚空为之绽裂,游天鲲前冲之势顿被遏制,身躯晶莹剔透,从头到脚,竟是星屑铸就,力抗法相一击,毫发无损。
游天鲲乃是天外异种,魂体分离,神魂接引星力,躯体接引星屑,若魂体合一,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魏十七细察此獠,虽开意识,却不得完整,浑浑噩噩,似为仇隙所驱,痛下杀手。他不明游天鲲为何盯着自己不放,既然送上门来,不知进退,那就斩灭了了事。
他心中一动,天启宝珠滚落掌中,血光闪动,凶煞之气横空出世。那游天鲲无有神魂,全凭本能行事,此刻感应到危机,张开大手捏住巴蛇法相,怒吼一声,喷出一团极天戾气,如灵蛇一般游弋于虚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将魏十七死死缠住。
魏十七深知戾气阴损,点染经络窍穴,药石难济,他无有“晦明上极衣”庇护,只得将天启宝珠扣于指间,倚作护身之物,左手一撒,金光闪动,祭起六龙回驭斩,金龙咆哮,鳞甲闪耀,环抱化作赤日,朝游天鲲当头落下。
金龙一出,游天鲲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哀鸣,声震寰宇,张开擎天巨掌,奋不顾身向赤日托去。六龙化日挟大日阳火威能,无坚不摧,单凭一掌如何能挡,游天鲲一条粗壮的胳膊节节溃散,星屑飞散,光芒黯淡。
巴蛇法相趁机反扑,从游天鲲五指间生生挣脱,虽作龙形,却行蛇性,刷地将他连腰带腿缠了个结结实实,逐寸逐分收紧。然而游天鲲并非寻常妖物,躯体乃星屑凝化,并非血肉之躯,全无经络骨骼,巴蛇法相绞杀之力虽巨,只能限制其行动,实则毫无伤害。
顷刻间,六龙回驭斩变化无穷,“六龙化日”将游天鲲一条巨木般的胳膊尽数摧毁,又倏地散开,化作“六龙枷锁”,将庞大的星屑之躯牢牢锁住。巴蛇法相徒劳无功,魏十七心意一催,将其收回体内,目视倏来倏往的极天戾气,稍一踌躇,探出左手,真元在指间涌动,六道提耶秘符逐一成形,施出“吞噬天地”的神通。
杀意凛然,虚空绽开无数惨白的裂痕,霍地现出一团阴影,急速扩张,如无尽深渊,将戾气摄定。那团极天戾气在游天鲲体内温养多年,已生出一点灵性,非是无有知觉的死物,它拼命挣扎,变幻出种种性状,试图摆脱秘符的吞噬,魏十七趁机祭出天启宝珠,绕着戾气转了数圈,将其尽数吸入珠内,分毫不剩。
游天鲲以星屑铸就躯体,与星兽相仿,战力却远远不如,玄元子只顾袖手旁观,看魏十七从容不迫将其制服,对他的神通手段亦了然于胸。以九龙回辇功催动六龙回驭斩,有断空斩、六龙化日、六龙枷锁等种种变化,此外习有巴蛇法相、提耶秘符之类旁门神通,此子最强横的手段,莫过于天启宝珠,杀伐真宝一击,石破天惊,不过此珠威力虽大,却不以遁速见长,若小心提防,不为其所趁,尽可从容应对。
不过悠悠万载,纵横数界,飞升天庭的下界真仙,几人有此实力?玄元子眼界甚高,扪心自问,当年初入天庭,沦为走卒,栉沐风雨,远不及魏十七风光,若无碧落殿主沈辰一暗中照应,只怕熬不过最初的几场异域赌斗。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假以时日,或许他有机会另辟副殿,坐镇一方。
不知不觉,玄元子对魏十七的观念渐渐改变。天庭真仙,人族寥寥无几,只得她与纯阳子二人相互扶持,终究势单力孤,人微言轻,若是再加上魏十七呢?好歹,他亦算半个同乡,半个人族,半个道门。
魏十七收去极天戾气,随手按灭提耶秘符,正待出手处置那游天鲲,忽然心生警惕。玄元子素来机敏,比他快了一线,星云双眸投向极天深处,只闻惊天动地一声厉啸,星力星屑鼓荡如潮,又一条胁展双翼、形同巨鲸的大鱼疾驰而至,横掠千万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撞入游天鲲体内,只见其入,不见其出,瞬息合而为一。
玄元子神情一动,忍不住提醒道:“魏道友小心,那游天鲲业已唤来神魂,魂体合一。”
神魂融入躯体,游天鲲精神为之一振,周身星光闪动,连成一气,隐隐浮现无数禁制,他将双肩一摇,毁去的右臂豁然重生,体内星力鼓荡,六龙枷锁溃不成形,金龙张牙舞爪倒飞而回。
游天鲲硕大的身躯渐次缩小,目视魏十七,口吐人言道:“尔这凶徒,毁我孩儿身躯,须得拿命来偿!”
此言一出,魏十七福至心灵,顿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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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不知哪一位天庭大能,施展无上神通,从极天掳来一头游天鲲,魂体剥离,分别囚于赤焰玉山内,铸就一对真宝。年长日久,真宝沦为残宝,辗转流于下界,后辈弟子不知,只以为游天鲲一雌一雄,雄者接引星屑,雌者接引星力,以讹传讹,不明就里。及至魏十七途经暗影海,大肆杀戮,逼得巢洪荒现身,以六龙回驭斩击破一座赤焰玉山,毁了洞天内游天鲲的肉身,也因此沾染上因果。那被天庭大能收入赤焰玉山,炼成至宝的极天异种,正是眼前这头游天鲲的子嗣,六龙回驭斩上气息未绝,叫他如何不暴跳如雷。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魏十七解脱另一座赤焰玉山中游天鲲的神魂,将其放归极天,逍遥自在,一番好意反倒无人察觉。
魂体合一,游天鲲气息渊深似海,为之一变,星屑应念凝成利剑,在体内一一显化,从口、胸、腹,掌蜂拥而出,铺天盖地,暴雨一般袭来。魏十七祭起六龙回驭斩,龙尾纠结,车轮般滚滚飞旋,将身躯护得严实,然而星屑所化利剑并非死物,强攻不下,便四散游弋,寻隙而至,仓猝之间,魏十七只得使出“身相合一”的神通,遍体浮现黑龙鳞甲,仗着身坚如铁,挥动双臂将利剑一一击飞。
玄元子冷眼旁观,那游天鲲以星屑凝化利剑,应念而出,与真仙“以星屑铸形,投诸神意”差强仿佛,不过此獠神念浑厚,能在数息间驱使数以千计的飞剑,凝而不散,各具灵性,委实不可小觑。她又看了一眼魏十七,见他虽有些手忙脚乱,仗着身躯坚韧,也尽数应付得下来,心中暗道,妖身之强横,堪比法宝,果然非吾辈所能及,且看他如何应对,先不急于出手。
万千利剑,乃星屑显化,逼得魏十七腾不出手来反击,一时间苦不堪言。他撑了数十息,见玄元子并无相助之意,心念数转,从一芥洞天内扯出一块黝黑腥臊的兽皮,往周身一裹,顿时将利剑拒之于外,压力大减。
玄元子“咦”了一声,旋即扁扁嘴,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她倒是听碧落殿主提起,异域赌斗,银甲殿与柱石殿狭路相逢,第一站便是魏十七对史巴头,结果那姓魏的居心不良,明以挑战,暗施偷袭,以天启宝珠击溃四臂山岳主,大获全胜。那兽皮本是史巴头胯下所系之物,虽天启宝珠亦未能毁,想来亦是一宗难得的至宝,不过他为避利剑,竟裹于身上,就不嫌腌臢么?
魏十七哪顾得了这么多,抢得一线空隙,立刻催动体内真元,祭起天启宝珠,血光横掠星空,重重砸向游天鲲。
那游天鲲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不安,见一道血光奔袭而来,似是法宝之流,一时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双手一合,火中取栗,将宝珠死死扣住。
天庭真宝,杀伐之器,一击之威足以撼动天地,游天鲲不知利害,螳臂当车,被天启宝珠轰了个正着,顿时粉身碎骨,星屑之躯化作灰烬,只逃出一缕神魂,迷迷瞪瞪,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向玄元子。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游天鲲的神魂非同寻常,可遇而不可求,玄元子心中一动,反手拔出生灭朔望剑,平平探出,将重创的残魂收入剑中,神剑如获大补之物,欢喜雀跃,气息微涨。
玄元子轻弹剑身,细听剑鸣,感同身受。这生灭朔望剑乃天庭真宝,以神魂祭炼,能生出种种神通,别具一格,此番极天之行,得了游天鲲一道残魂,亦是意外之喜。
魏十七以天启宝珠灭杀游天鲲,连番激战,体内真元几乎消耗殆尽,他收起兽皮,拍了拍衣衫,抖落一蓬星屑,向玄元子拱手道:“灯枯油尽,无力再战,还望道友见谅。”
玄元子颔首道:“无妨,道友只管调息养神,再遇来敌,交与贫道即可。”
魏十七得她一诺,心头一松,祭出极天周游驷马战车,盘膝坐于车厢一角,引动“命星”,汲取星力,徐徐回复真元。玄元子暗暗点头,若他修炼“神魂”之术,极天星力浩瀚,随手可攫,又或是吞服“星药”,只需点滴,便能回复如初,此子虽然强悍,却不得久战,用得好,是一柄攻坚的利器,用不好,徒然折了锋刃。
青铜御者持定六辔,驾驷马拖动战车,驰骋于极天,玄元子以“节符征兽令”搅动虚空,逼迫星兽显形。若是寻常货色,夹起尾巴逃遁,她也不阻拦,若恃强逞能,不知进退,又或是年老成精,星核可用,便提剑斩了。
玄元子手提生灭朔望剑,无坚不摧,当者披靡,身披晦明上极衣,视灭神光如无物,星兽作困兽斗,不能伤其分毫。悠悠数载,她驾极天周游驷马战车纵横决荡,所过之处,星兽望风而逃,一路绞杀,也得了五七枚星核,却无一在“三轮”之上。
碧落殿主许以百年之期,显然是预料到此行并非仓促可成,极天浩瀚,纵有“节符征兽令”相辅,追捕星兽亦非易事,玄元子早就预料到其中的艰难,不急不躁,如犁地一般,将极天细细翻了一遍,半尽人事,半凭天数。
这一日,她追杀一头星兽,衔尾撵出数万里,忽然心神摇曳,极天震荡,战车为之一挫。她本以为运气不佳,为星爆波及,以星云双眸定睛看时,却见前方为混沌乱流相阻,幕天席地,虚空扭曲,那星兽不要命似地往乱流里钻去,意欲拼死逃出生天。
混沌乱流隔绝极天,乱流之外,便是别海他洲的地界,玄元子稍一踌躇,止步不前。区区一头星兽,最多不过“二轮”之属,犯不着越界追杀,惹出是非来。
正遥遥观望之际,乱流忽然分在两旁,一羽衣道人足踏彩云,飘然而前,见星兽为乱流所卷,走投无路,提起一柄古剑,一剑将其枭首。
那星兽主眼已枯,被古剑斩灭,身躯散作星屑,遗下一颗星核,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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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卷虽从半卷天书中参悟出“盘古开天变”,却未竟全功,长生真人脚踏彩云,神出鬼没,以“御神锥”出其不意偷袭,将其制服。神人盘古转眼缩至常人大小,李半卷脸色惨白,连连咳嗽,一双眼眸却越来越亮,长生真人在其身后操纵御神锥,未曾察觉,玄元子却看得清清楚楚,她左手握拳,指甲刺进掌心,右手藏于袖内,紧握剑柄,等待着时机。
三寸小儿嘻嘻而笑,紫电游丝愈收愈紧,李半卷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啵”地喷出一线精血,落在游丝之上,化作一团小小的混沌乱流,颤颤巍巍,绕着他身躯急速飞旋,转眼间将紫电游丝尽数吞没。
李半卷深知“盘古开天变”的弱点,见御神锥成就真灵,心知继续僵持下去,无有可趁之机,心一横,主动散去神功,将体内残留的混沌乱流重重压缩,灌注于精血内,不惜燃烧寿元,作倾力一击。长生真人猝不及防,急忙召回御神锥,却已然慢了半拍,李半卷解脱束缚,抿唇将精血喷向三寸小儿,淋了他一头一脸一身,那小儿惊恐万分,尖叫一声,已为混沌乱流吞没。
长生真人飞身上前,顾不得伤敌,抬脚踹飞李半卷,提起真元“呼”地一口吹去,犹如泼油入火,混沌乱流窜起数尺高,那三寸小儿“吱吱”尖叫,无法维系人形,化作一枚紫气氤氲的御神锥,灵性大损。长生真人默运玄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清气,扑灭乱流,将御神锥抢到手中,细细摩挲,心痛不已。
天庭真宝,一旦成就真灵,能修炼种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甚至凌驾于其主之上,最是难得。御神锥所化三寸小儿成形未久,只能操纵紫电游丝,被李半卷击残,不知何时才能尽复原貌,长生真人面带煞气,扭头瞪向李半卷,二话不说,双手掐动法诀,十指舒展蜷曲,时快时慢,足足持续十数息,这才祭出一道乙木神雷,电光霍霍,向李半卷当头劈落。
李半卷苦苦求活,接连祭起几宗法宝,俱被神雷劈作飞灰,他精疲力尽,只得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天书半卷,终究抵不过天纵奇才,坏了长生真人苦心温养的一宗真灵,也就到此为止了。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影横冲直撞,如猛兽一般扑向长生真人,魏十七骤然现形,遍体龙鳞,侧身塌肩狠狠撞去。长生真人微微冷笑,哪里看得上这等法相肉搏的小伎俩,随手抬起右掌,掌心一点白光闪动,瞬息凝作数重禁制,拍在对方肩头。
几乎与此同时,玄元子飘然而至,催动碧落殿至宝“晦明上极衣”,舒展衣袖,将神雷卷去。长生真人势在必得的一道神雷偏转数尺,落于虚空中,李半卷逃过一劫,精神顿为之一振。
巨力加诸于身,寸步难进,魏十七身形微顿,旋即闷哼一声,足蹈虚空,贴身一靠,禁制四分五裂。长生真人“咦”了一声,没想到对方妖身如此强横,心念微动,足下彩云滚滚,将身躯吞没,魏十七猛一发力,撞了个空,踉踉跄跄冲出十数步,噔噔噔踏得虚空破碎,勉强收住去势。
身后虚空蓦地张开一道门户,魏十七料敌在先,有如神助,反手掷出天启宝珠,血光暴涨,劈面砸去。长生真人怒吼一声,将虚空一合,避其锋芒,脚下一朵“无相乘槎云”已被宝珠一击削去小半。
无相乘槎云,青雀精魂屏,御神锥,乙木神雷,长生真人神通手段层出不穷,李半卷无再战之力,只能寄希望于碧落殿二人援手,趁着对方尚未遁出虚空,急道:“长生子乃是草木成精,其原形——”
蓦地一声雷响,一株参天古木从天而降,如擎天巨柱,舒枝展叶,电光如龙蛇缠绕,一触即发。
“恕罪!”玄元子提起李半卷,振臂一掷,将他远远抛开,李半卷自知无从插手,四肢蜷缩成一团,借一抛之力,催动最后一丝真元,身躯若隐若现,化作一抹虚影,急速遁去。
长生真人现出原形,摇动枝叶,乙木神雷接二连三劈下,笼罩方圆百里,雷声连成一片。玄元子有晦明上极衣护身,神雷落于空处,不沾分毫,体内真元急速流失,竟无以为继,她暗暗吃惊,下意识向魏十七望去,却见他如被天威所慑,掌中明明扣着天启宝珠,却迟迟没有出手,任凭万千神雷劈中己身。
她大皱眉头,不知魏十七为何如此失态,欲待援手,却为乙木神雷所困,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紧咬银牙,心知自己终是小觑了李半卷,小觑了长生真人,也小觑了天下英雄!
神雷劈中身躯,毫无阻碍,尽数没入“一芥洞天”,落在参天造化树之上,电光缠绕,凝而不散,与长生真人的本体差相仿佛。魏十七叉开双腿,稳稳立于虚空,脸色古怪,不为所动,护身龙鳞渐次隐没,洞天张开至极限,乙木神雷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弃玄元子不顾,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数十息后,参天造化树嗡嗡震颤,连根拔起,撞破一芥洞天,浮现于魏十七身后,与长生真人的本体两相对峙,魏十七夹于两株巨木之间,如小小蝼蚁,微不可察。
魏十七仰头望着长生真人,自言自语道:“原来是造化树成精,难怪……”
长生真人催动万千乙木神雷,徒劳无功,大半为对方收去,人算不如天算,那魏十七体内,竟藏了一株参天造化树,同出一源,乙木神雷如何能伤他分毫。眼看玄元子身披晦明上极衣,持定生灭朔望剑,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深知此战落于下风,继续缠斗下去,只怕胜算不多,当下收起原形,现出人身,看了几眼魏十七掌中宝珠,忽道:“那便是下界残宝补全而成的天启宝珠?”
魏十七心念微动,将参天造化树收入一芥洞天,沉声道:“不错,正是此珠。”
玄元子举步行至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无分主次,淡淡道:“真人因何前倨而后恭?”
长生真人目视玄元子,目光炯炯,忽然展颜一笑,道:“何出此言,此一时,彼一时,道友不也是前倨而后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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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玄元子目光闪动,眸中星云缓缓转动,似乎拿不定主意。长生真人气定神闲,转而上下打量魏十七,好奇道:“造化树乃天庭异种,你是从何得来的?”
魏十七道:“偶然得了一颗造化种,不知何年何月坠入下界。”他有些心不在焉,拿眼角去瞥玄元子,又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蒙面侍女,她漂浮于空中,胸腹间破开一个通透的大窟窿,手足低垂,气息若有若无。
长生真人心中大怒,此子肆无忌惮,毫不掩饰觊觎之意,若非他……若非他……他按捺下冲动,只作不知,忽觉哪里不对劲,心中一凛,幡然醒悟,情知自己不知不觉露出了破绽。王京宫广恒殿长生真人名声在外,向来肆意妄为,不假辞色,天庭强手辈出,他若是一味任性不知进退之辈,早就沦为一抔没有知觉的死灰了,此刻在两个小字辈跟前,竟收敛起桀骜的性子,定是缺少底气所至!玄元子想通这一节,悍然出手,轻叱一声,腾身而起,生灭朔望剑光芒大盛,禁锢天地,将长生真人困住。
无相乘槎云被天启宝珠削去小半,御神锥真灵受损,乙木神雷奈何不了对手,长生真人被迫虚与委蛇一番,也是无奈之举,不想为玄元子窥破,只得将头顶黄冠推了一推,顶阳骨豁然中分,飞出一只异鸟,喙似镰刀,眼如金睛,只一啄,便将剑光啄开一个大洞。
长生真人紧随其后一头撞去,生灭朔望剑光芒流转,生生不息,绕着他身躯转了数圈,真人犹如身陷流沙之中,仓促间无从脱身。魏十七趁机祭起天启宝珠,血光大盛,端端正正砸将下来,那金睛异鸟流露怯色,急待躲避,却为剑光所缚,一声响,粉身碎骨,如同爆出千万朵焰火。
天启宝珠顿了一顿,继续砸落,长生真人祭出青雀精魂屏,霞光倒卷而出,魏十七急将天启宝珠一收,右手藏于袖中暗暗一撒,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疾射而出,“断空斩”直奔他下腹而去,龙吟声此起彼伏,响彻霄汉。青雀精魂屏为天启宝珠牵制,不得脱身,长生真人只得催动无相乘槎云护住身躯,一时间彩云缭绕,金龙在方寸之地翻腾不息,行动慢如龟爬,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得寸进。
分心两用,终有疏忽之处,玄元子窥得破绽,生灭朔望剑一收一放,牵动灵机,从青雀精魂屏下一掠而过,将一缕神念斩灭。魏十七弃了长生真人,与玄元子插身而过,探出手臂将青雀精魂屏牢牢扣住,真元数转,血光闪动,意欲占为己有。长生真人察觉到他的用意,大感诧异,那青雀精魂屏虽是一宗异宝,却远远及不上御神锥这等杀伐之器,那魏十七为何如此看重此物?难不成当真看上了傀儡侍女?
天启宝珠悬于头顶,摇摇欲坠,蓄势待发,时极稍纵即逝,长生真人趁魏十七无暇旁顾,催动无相乘槎云,将六龙回驭斩重重困住。玄元子轻飘飘一剑斩下,剑光骤亮,直斩神念,长生真人审时度势,弃了六龙回驭斩,挟彩云暴退数丈,忽然心中大警,天启宝珠从身后兜转,砸向他后背。
天启宝珠与生灭朔望剑此来彼往,配合天衣无缝,将他死死缠住,长生真人应接不暇,他一身神通,最强的手段莫过于降下万千道乙木神雷,偏生奈何不得魏十七,一时间束手缚脚,颇感吃力。
三人滚滚缠斗良久,长生真人虽然落在下风,手段却着实了得,一朵残云如抖包袱般,耍得花样百出,以一敌二,凛然无惧,尽数抵挡得住,若非无相乘槎云受损,他早就遁空而去,转守为攻了,哪会纠缠到此刻!玄元子暗暗施展手段,倾力为之,亦不能伤他分毫,长生真人乃造化树成精,久战不殆,尽多尽少撑得下去,她毕竟是人身,不如妖物气脉悠长,当下举起生灭朔望剑一圈一收,提议道:“长生真人可愿交出星核,脱身而去?”
魏十七唯其马首是瞻,当下扣住天启宝珠,目光炯炯,似乎犹有余力。
长生真人微一犹豫,他从李半卷手中强夺两枚星核,狠狠得罪了餐霞宫,崔华阳自恃身份,虽不至于亲自出手,难保麾下殿主不来寻隙,广恒殿主亦不便十分回护他。放在平日他也不惧,然而此番激战,无相乘槎云和御神锥双双受损,纵有星药,亦需百十载光阴徐徐祭炼,继续纠缠下去难免有失,他沉吟片刻,随手弹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星核,拖着无数璀璨的晶丝,落入玄元子掌中。
“也罢,且分你一枚,回去也可交差。”
星核入手,玄元子便知有异,果然是“五轮”神品,可遇不可求,得一枚,已是天大的机缘。她不动神色纳入袖中,生灭朔望剑一摆,侧身让于一旁。
长生真人看了魏十七一眼,道:“你要那沈幡子也无妨,日后广恒殿主找上门来,是祸非福。”言毕,足踏彩云,拂袖而去。
玄元子谨守承诺,并未阻拦,魏十七目送他消失在混沌乱流之中,细细品着“是祸非福”四字,心知这一次冲动,惹上了大麻烦,百年后回到天庭,只怕会直面广恒殿主的怒火。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亦无济于事,他探出手掌凌空一抓,蒙面侍女沈幡子如牵线木偶般晃晃悠悠靠近来,断弦琵琶亦步亦趋,像一只养熟的小狗,围在她脚边。
玄元子颇有不解,问道:“广恒殿主所炼傀儡,独步天庭,不过这沈幡子体内埋有暗手,远在极天,鞭长莫及,一旦回到天庭,断瞒不过那位温殿主。道友一向冷静,因何对此女如此看重?”
魏十七不言不语,祭出青雀精魂屏,血光一阵浓一阵淡,笨手笨脚拨弄了许久,才将沈幡子摄入屏中。玄元子耐心看他一举一动,隐约猜到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魏十七收起青雀精魂屏,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八女仙乐屏,托于掌中,八女或坐或立,二女默默向隅,他曲指轻弹,女乐吹奏笙、箫、筝、笛、琴、瑟、琵琶、箜篌,曼声唱道:“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那向隅的二女浑浑噩噩,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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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道人又道:“不过一入天庭,往日的情分都不再提起,便是纯阳子在此,也须问道友讨还那枚‘五轮’星核。”
果然还是为了此物,两枚星核,长生真人终究不甘心只取其半,他自知广恒殿已无力染指,便把机会让于平侯殿,做个顺水人情。只是连长生真人都未曾料到,来得竟是平侯殿斗法第一的允道人。
玄元子听到“镇守星域,久不回天庭”一语,便知今番断无胜机,她目视魏十七,微微摇了摇头,心如明镜,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宫,各有一人镇守星域,天纵奇才,身经百战,非长生真人可比。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到颈后,拇指食指拎起晦明上极衣,如蛇蜕皮一般抖落身躯,轻轻一抛,晦明上极衣飘飘悠悠飞到空中,引动星力如潮,席卷而至。
允道人深深看了玄元子一眼,似有错愕之意,随即将目光投向晦明上极衣,玄元子趁机一拉魏十七,远远退了开去,允道人只作不知,将头顶紫金冠轻轻一拍,祭起三颗舍利子,青气荡漾,此起彼伏,隐隐有毫光明灭,暗藏玄机。
玄元子眼中掠过一丝艳羡之色,旋即将心绪层层掩埋,轻声道:“看仔细了,这是难得机缘。”
魏十七初时未曾回过神来,允道人如此审慎,难不成遇到了旗鼓相当的敌手?他凝神望去,却见那晦明上极衣如被一无形无质的傀儡撑起,数息后,星屑从四方汇聚,隐隐凝成人形,又如受惊的萤火虫,倏地散开,碧落殿主沈辰一降临极天,轻笑道:“真人久违了。”
允道人本以为此番出手,手到擒来,没想到一袭晦明上极衣,竟惹出沈辰一这个老对手,他早该料到,碧落殿出来的人,怎能没留下后手。他用小指指甲搔了搔鬓角,无可奈何道:“阴魂不散,每次都避不开……”
沈辰一不以为忤,随口道:“此二位道友在吾碧落殿落足,不知何以得罪了真人?”
允道人坦言道:“得罪倒没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辰一有些好奇,回头望了她一眼,玄元子取出星核晃了一晃,牵引处一蓬璀璨的晶丝。沈辰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五轮’神品,难怪惹得真人亲自出手。”
允道人道:“奉曹宫主之命跑这一趟,总不能没个交代,就此折回,沈殿主,多年未见,做一场如何?”
沈辰一打了个手势,示意玄元子无须担心,拂动衣袖,一股柔和的力量卷着二人退出百丈,五指虚虚捏了个法诀,笑道:“悉听尊便,速战速决。”
二人知根知底,无需试探,允道人仰头吹了口气,三颗舍利子电射如初,彼此追逐,轮番砸向对手,不带丝毫烟火气。沈辰一将晦明上极衣一抖,前胸现出太极阴阳鱼之形,盘旋衍化,舍利子顿时落在空处,毫不着力。
多年未见,沈辰一手段更是圆融老辣,非复曩时之青涩。他不禁摇摇头,召回三颗舍利子,仍祭于头顶,看对方如何出手。
沈辰一有晦明上极衣护身,不虞有失,低低念动咒语,十指结成法印,在方寸之间变幻数次,伸手一指虚空,极天震荡,星屑一蓬蓬凭空落下,窸窸窣窣,瞬息凝成一只四足饕餮方鼎,铸满饕餮之纹,锈迹斑驳,略有残缺,朝允道人当头落下。
三颗舍利子腾空飞起,风雷之声大作,四足饕餮方鼎凝滞于空中,僵持片刻,四分五裂,化作星屑散落,然而星屑散而复聚,再度凝成方鼎,下落之势又重了数分。
允道人仰头望去,舍利子来去如电,将四足饕餮方鼎接连击破一十三回,一开始势如破竹,到后来渐觉晦涩艰难,每一次破而后立,犹如烘炉锤炼,方鼎愈凝愈重愈坚,再度砸下,距离他头顶已不足数尺。
“观想一物,投诸现世”,魏十七第一次目睹真仙无上手段,心中茫然若失。
允道人双眉一皱,眉心浮出一颗金珠,一道金光射出,开天辟地,破灭万物,四足饕餮方鼎豁然中分,竟不散作星屑,径直堕入茫茫极天。沈辰一“咦”了一声,颇为诧异,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问道:“可是在星域炼成的手段?”
允道人反问道:“晦明上极衣可抵得住吾眉间一道金光?”
沈辰一稍一沉吟,坦言道:“真人眉间金光虽然犀利,却只能斩破有形之物,晦明上极衣介于有形无形之间,金光未能禁毁。”
允道人道:“介于有形无形之间,沈殿主已祭炼到此等境地了?”
沈辰一微微一笑,抬手轻拍肩头,拂去一丝微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清隽的中年男子飘然而出,不卑不亢,向允道人拱手道:“见过真人。”
允道人嘴角抽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摇头道:“这许多工夫花费在晦明上极衣,充其量只是一介防御之物,纵然成就真灵,又有何用!”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遥遥望了玄元子一眼,“难不成是为了此女?”
玄元子被他目光一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里里外外俱被允道人看透,藏不住半点秘密。
沈辰一不置可否,笑道:“用与不用各有时,吾有晦明上极衣,立于不败之地,真人若无有真灵相克,何不就此罢手,各奔东西,曹宫主跟前,也算有个交代。”
允道人与沈辰一数度相斗,都奈何不了晦明上极衣,如今此宝更是成就真灵,修为深浅不明,他不禁有些踌躇,手头虽有杀伐之宝可以一试,但彼此并无深仇大恨,区区一枚“五轮”星核,多不过换上一斛星药,在他眼中亦非了不得之物,当下收起眉心金珠,道:“也罢,这星核让与你了,沈殿主就算欠吾一个人情。”
沈辰一知他持有一宗厉害的真宝,秘不示人,多半成就了真灵,只是无有把握击破晦明上极衣,故此主动退让。他颔首道:“多承真人相让,日后……”话音未落,隆隆雷声响彻极天,电光霍霍,倏地张开一座繁复大阵,一虬髯大汉大步踏出,瞪着一双铜铃也似的大眼睛,瓮声瓮气道:“此系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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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辰一是有心人,天庭四宫二十八殿,诸殿供奉轮值,他过目不忘,眼前这虬髯大汉甚是陌生,更为关键的是,他周身无有一丝生人气息,如行尸走肉一般,浑然是一雷霆寄身之器。
允道人微一错愕,旋即神情大变,厉声喝道:“此人从异域传送而来,不容走脱!”
当日餐霞宫紫府、五湖、碧落、宝灯、云浆、天泉六殿殿主齐聚云池畔,目睹银甲殿与柱石殿数场赌斗,及至最后一场杜司陵帝朝华对丙灵公鲁未已,究竟发生了什么,四位宫主下了封口令,谁都不敢多言,不过沈辰一精擅唇语,分辨出“天帝孽种”四字,心中早存了意。银甲殿供奉杜司陵牵扯到失踪已久的天帝下落,三十三天外的那几位宫主坐立不安,定会想方设法找上门来,诸界小天庭为星域阻隔,山门一旦封禁,无迹可寻,却也并非固若金汤,这虬髯大汉显然是哪一方小天庭遣出的耳目,以雷电构筑传送阵,循着星辰投影任意传送,跨过无穷时空,跃入极天,尝试千回万回,终有一线可能,找到正阳门所在。
沈辰一深知兹事重大,应对稍有不慎,便惹来灭顶大祸,他不动声色,心念一动,身旁清隽男子朗声一笑,衣袖轻拂,播撒神光,一层明一层暗,层层叠叠,将方圆百里罩定。允道人全力施为,眉心浮出一颗金珠,金光急掠而过,极天为之中分,那虬髯大汉见金光势不可挡,“哼”一声,电光闪动,身躯骤然消失,瞬息出现在百丈开外。
允道人与沈辰一联手,此人定然是敌非友,玄元子提起生灭朔望剑,虚斩一剑,那虬髯大汉又“哈”一声,转瞬又挪出百丈。魏十七祭出六龙回驭斩,金龙咆哮而前,结成“六龙枷锁”,被那虬髯大汉“嚯”一声,连影子都没捞着。
允道人祭起三颗舍利子,风驰电掣追上前,那虬髯大汉浑身上下电光缠绕,哼哼哈嚯哼哼哈嚯,只在方圆百丈之地腾挪,倏来倏往,舍利子竟追之不上。沈辰一凝神细观,那大汉每一次腾挪,身躯都缩小少许,在消失之处留下一抹微弱的电光,若隐若现,缠绕不去,他皱起眉头,放眼望去,却见电光东一坨西一坨,散乱不堪,虽然看不出什么玄虚,却令人不由得心中一阵阵不安。
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弹出一点白光,遁速并不快,从指尖般一团,转眼膨胀为头颅大小,化作一只纯白的玉色蜘蛛,八条腿稳稳立于虚空中,喷出一蓬几近透明的蛛丝,纷纷扬扬,织成一张大网,朝那虬髯大汉当头罩落。
果不其然,那大汉再度腾挪而去,蛛网罩住一抹电光,随即一收,不想电光虽微弱,却与极天融为一体,撼之不动,收之不去。沈辰一心头“砰”一跳,又一跳,举目望去,但见那虬髯大汉业已缩去小半,原本魁梧的身躯略显干瘪,一双眼越瞪越凸,陡然间大喝一声,整个人炸将开来。刹那间,隆隆雷声响彻极天,震耳欲聋,四散的电光迸射耀眼光芒,回环勾连,在虚空中张开一座庞大的传送法阵,一股庞大的意志骤然降临,隐约现出一个道人的身形,轮廓模糊不清,一双眼眸灿若星辰,有星云缓缓旋转。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隔着遥远的星域,他终于将目光投向这片极天。
他看到一座宏大古朴的山门,为雷火所毁,残破不全。
允道人倒抽一口冷气,招手收回三颗舍利子,再也顾不得留手,金珠滚落,眉心留下一个窟窿,腾出一道黑烟,化作鬼气森森的女童,皮包骨头,有气无力,扬起枯槁的右手一挥,五道乌芒鱼贯而出,直奔那道人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那清隽男子将双手一合,晦明神光急速收拢,绕着霍霍电光急速飞旋,硬生生将传送阵磨去一角。那道人垂下眼帘,望了沈辰一一眼,眼中精芒大盛,一个阴沉的声音悠悠响起,一字一句道:“曹木棉,崔华阳,闻南塘,谢东阁,正阳门原来藏在了这里!”
乌芒绕了数圈,尽数没入他体内,星云双眸顿时黯淡下去,电光滚滚消散,那道人身形隐没于虚空,不留痕迹,极天星辰明灭,万籁俱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辰一负手而立,怔怔望着那道人消失之处,喃喃道:“如此神通,不知是何许样人物……”
允道人苦笑一声,顿了顿,又苦笑一声,叹息道:“虽不知是哪一位真仙大能,但这一手驱使傀儡,电光布阵的神通,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十有八九来自三十三天外。”
三十三天外,天庭祸乱之源,诸宫联手作乱,逼走天帝,又彼此争斗不息,十万天兵天将卷入其中,天庭四分五裂,残破不全,昔日盛况终成水中月,镜中花。
沈辰一默默无语,良久方涩然道:“此事非你我能决,须听四位宫主定夺。”
“也只能如此了……多事之秋,树欲静风不止,为了区区星核,吾辈还要你争我夺,真是可发一笑!”允道人意兴阑珊,朝那干瘦女童招招手,后者不情不愿,目露凶光,磨蹭了片刻,拗不过,终是化作一道黑烟投入他眉心窟窿,金珠飞起,将其镇住。
沈辰一亦收起晦明上极衣,犹豫片刻,规劝了一句,“金珠镇魅太过凶险,真灵一旦凌驾其主,噬脐莫及,真人不可大意。”
允道人呵呵一笑,道:“旁人说这话,我只当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沈殿主规劝,好意心领,自当谨记。”说罢,他拂袖挥出苍龙,跨龙飞遁而去。
沈辰一若有所思,举步跨过虚空,来到魏十七玄元子跟前,沉声道:“天庭大变在即,此地不宜久留,且随吾回转天庭。”他将晦明上极衣一抖,神光卷起二人,奄忽消失在天外。
一抹流光掠过极天,稍纵即逝,恍惚间,正阳门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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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殿主赐下的一斗星药,非是小数目,魏十七斟酌再三,将周吉、屠真、阴元儿、定慧和尚四人唤到跟前,说了星药的种种妙用和禁忌,分了五合给周吉,屠真阴元儿各得两合,定慧和尚分润一合,合计一升之数。他跟四人言明,循序渐进,炼化星药,若修为有所进益,再来见他。
他没有说,星药耗尽,徒劳无功怎么办。周吉系他分身,形同一体,无分彼此,对屠真、阴元儿、定慧和尚来说,机会只此一次,错过了,就与真灵无缘。
魏十七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下了屠真,招招手将她唤到身旁,轻抚她的秀发,询问“太微金莲功”的进展,屠真微微摇头,神情落寞,显然不是十分顺利。魏十七安慰了她几句,随口告诉她,定慧剑受制于资质,太阴元命珠本体不全,碧落殿主沈辰一认为器灵之中,唯有她有望成就真灵,她先徐徐炼化星药,参悟太微金莲功,无须分心旁骛。
屠真心中欢喜,脸上却仍是冷冷清清,拉起他的手在自己脸庞上贴了一下,以示感激,脚步轻快,匆匆而去。
沿着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屠真瞥见阴元儿立于花树下,神情郁郁,若有所思,她下意识放慢脚步,与她插身而过,忽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在你心中,造就你器灵之身的魏上师,与你跟随的那位周真人,哪一个更亲近?”
屠真停下脚步,并未回首,淡淡道:“本是一人,何分彼此?”
“哪里是一人,分明是——”魏十七黝黑魁梧,虎背熊腰,五官粗犷有力,别有动人之处,而周吉矮胖佝背,满口烂牙,视之令人侧目,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道友亦是器灵之身,当知皮相实属虚妄,唯有气息是真。”话不投机,言尽于此,屠真举步行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阴元儿摇了摇头,原本半是好奇,半是艳羡,不想被这小丫头教训了几句,实在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却是着了相,屠真说得不错,皮相实属虚妄,她怎样对魏,就怎样对周,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足够亲密,足够单纯,足够坚贞,她比不上屠真,难怪魏十七对她另眼相看。这是命。能追随他来到天庭,看到别样的风光,已是此生幸事,就算不能成就真灵,亦可以无憾了。
然而,她终究有些不甘心。
赐下星药,便是赐下了机缘,洞府内诸人潜心闭关,魏十七身边无人使唤,倒有些不大习惯。他思忖片刻,以月华轮转镜将秦贞、余瑶、流苏三人的神魂摄出,轻轻推入青雀精魂屏中,二女默默向隅,一女笑容可掬。他斟酌再三,取了极少一星半点星药,异香缠绕,流光溢彩,一忽儿化作雀鸟,一忽儿化作小兽,细若微尘,栩栩如生。
笑容凝固在脸上,流苏似乎意识到什么,渴求与畏惧交织在一起,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踮起脚尖。
一点黏稠的白浆落入口中,淌入腹中,犹如一团火焰,刹那间烧便全身。
魏十七引动“命星”,双眸血光大盛,全神贯注催动青雀精魂屏,护住流苏神魂,足足七天七夜,不闻不问,不眠不休。
那一点星药终于安顿下来,流苏舒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目,温润如玉,神采奕奕。
魏十七依照广恒殿主所传秘术,将流苏神魂投入一具傀儡体内,置于青雀精魂屏中温养,又七七四十九日,才算大功告成。
青雀精魂屏血光闪动,他曲指一弹,流速飘然而出,宫装坠髻,呆立半晌,忽然热泪盈眶。温玉卿炼制的傀儡巧夺天工,神魂入相,容貌竟与流苏有几分相似,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宛如旧识。
流苏盈盈下拜,感激道:“多蒙大人垂爱,得以解脱桎梏,重返人世,妾身肝脑涂地,难报大恩,愿随侍左右,效犬马微劳。”
魏十七将她唤起,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此地并非人世,乃是天庭,若非有天庭真宝秘术,你何以能轻易脱身。”
流苏以手掩口,吃惊非小,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十七略略问了几句,流苏只记得自己在八女仙乐屏中拨弹琵琶,轻歌曼舞,前尘往事,尽皆忘怀,浑不知是谁害了她,将她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小天地中,不得自主,熬过漫长的岁月。
流苏手无缚鸡之力,只可充当女乐,聊以消愁破闷,同为傀儡,与柳如眉沈幡子相比,不啻于天壤之别。不过魏十七并不在意这些,之所以选流苏,只是拿来练练手,她曾修炼真法,灵性未失,星药滋养神魂,寄存傀儡之躯,水到渠成,余瑶和秦贞,却要比她艰难百倍。
他又分出一点星药,指尖微微颤抖,犹豫良久,才滴入秦贞口中。
流苏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炸开来。四下里寂静无声,她双手按在胸口,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嘴角噙着笑,脚步轻盈,连蹦带跳,在洞府内走了一圈,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觉得万分新奇。
不知过了多久,雀跃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流苏低头琢磨了一阵,蹑手蹑脚回到水榭,侍立于一旁,远远望着魏十七,等候吩咐。
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又仿佛流逝了百年,不知过了多久,魏十七神情一动,青雀精魂屏血光黯淡,化作一抹流光,投入他袖中。流苏上前拜见,偷眼望去,看不出是喜是忧,但他眉宇间似有疲倦之色,显然消耗极大。
魏十七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背负双手,绕着池沼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流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正踌躇之际,丹田内碧落符微微一漾,魏十七幡然警醒,心知有同辈道友来访,气息颇为熟悉,当下亲自出迎。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碧落殿玄元子。
寒暄数语,魏十七请玄元子入洞府略坐,清茶一瓯聊共语,玄元子婉言谢绝,反邀他往观星台一行。
碧落殿西,云山突兀,观星台坐落云山之巅,魏十七随玄元子蹈空而去,遥遥望见一人,却是道门三大祖师之首,王京宫广恒殿供奉纯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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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界大瀛洲黄庭山,曾与纯阳子遗下的一具化身打过交道,及至飞升天庭,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一次观星台上,却是初次见面。
道门三大祖师,纯阳子最先成就真仙,玄元子公认最强,然而飞升天庭之后,玄元子反倒落于纯阳子之后,究其根本,在于纯阳无极剑。纯阳子人剑相合,道器相长,修为由此精进,而玄元子迟了数千载,才寻得生灭朔望剑,一步迟,步步迟,只能望师兄之项背。
纯阳子神光内敛,从容不迫,向魏十七道明来意。
极天之变,天庭上下皆有耳闻,并未禁言,大抵而言,有外敌窥得正阳门所在,迟则千年,早则数百载,定会杀上门来。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位宫主颁下敕令,二十八殿供奉轮值,不得擅离天庭,留于洞府潜心修炼,诸位殿主亦不再藏私,纷纷赐下星药,以应对来日大战。
真仙大战,并非异域赌斗,捉对厮杀,一刹那七八宗真宝齐齐打下,便是有翻天覆地的能耐,也难逃覆灭厄运,唯有彼此联手,互为引援,才能在乱战中赢得生机。天庭人族寥寥无几,向来为妖族排挤,纯阳子与玄元子找上他,也在意料之中,魏十七略加思忖,便即应允下来。
冥冥之中有天意,真人面前不说假,一言既出,三人心有所感,彼此亲密了一层。
纯阳子位列王京宫广恒殿供奉,殿主之下,仅次于长生子和关千骑,由他牵头结盟,顺理成章,但只得三人,仍嫌不足,在纯阳子看来,若能聚齐五至七人,才有自保之力。他将个中缘由解说了几句,魏十七深以为然,他曾亲见沈辰一晦明真灵,允道人金珠镇魅,真灵之威,非集众人之力,无可抗衡,但天庭四宫二十八殿,妖族势大,人族哪里在彼辈眼里。
纯阳子道:“渊海三洲之地飞升的真仙,所剩无多,以骖鸾碧城殿玉泉子为首,其余诸人,吾一一拜会过,俱婉言谢绝,渊海三洲之外,更无置喙的余地,魏道友眼光独到,旁观者清,可有提议之人?”
他随口一问,并未存了期许,连玄元子都以为是客套之语,魏十七略一沉吟,问道:“陆黾洲帝朝华近况如何?”
玄元子道:“听闻此女修炼绝情道,未能守住不动心,神魂崩离,打落真仙,永诀大道,幸得五湖殿主看顾,无人役使,久矣不闻其消息。”
魏十七道:“有劳纯阳道友传一语,吾有一物,名为‘青雀精魂屏’,她若有意补全神魂,不妨来碧落殿见我。”
玄元子若有所思,皱眉道:“你欲以‘青雀精魂屏’为其补全神魂?且不论她是否承情,单所耗‘星药’,就不是小数目。”
“姑妄一试,若能成,或可收服此女。”
玄元子怔了怔,“收服此女,挟恩图报?”
魏十七笑笑,岔开话题道:“王京宫广恒殿另有一人,若尚未拿定主意,或可说动。”
纯阳子对广恒殿上下了如指掌,却不知还有谁人遗漏,他好奇心起,问道:“不知魏道友意属何人?”
“长生子长生真人。”
纯阳子他曾听师妹说起极天之变,长生子现出真身,催动乙木神雷,魏十七祭出一株参天造化树,将神雷尽数接去,不能伤其分毫,二人颇有因缘,惺惺相惜,事后长生子亦未向他讨还青雀精魂屏,似有意相赠。他思忖片刻,斟酌道:“魏道友所言极是,待回转广恒殿后,吾当与长生真人言之。”
有道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帝朝华与长生子却是纯阳子未曾想到的助力,前者也就罢了,补全神魂,十有八九是水中捞月,但说服长生子,却有三成把握,只是他喜怒无常,不可以常理度之,虽是强援,亦是变数,保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纯阳子看了魏十七一眼,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诸殿供奉轮值,能打能斗的不在少数,头脑如此清楚,却并不多见。他微微颔首,又与之交谈片刻,愈发确信此子不凡。
临别之时,纯阳子郑重其事分出一缕神念,施展大神通,送入“一芥洞天”,与魏十七坐而论道,将九龙回辇功的种种变化,倾囊相授。魏十七得碧落殿主赠以一钵杀意,窥破星域深处“命星”所在,此刻又得纯阳子指点,豁然开朗,气息数变,陷入沉思中,浑不知时光流驰。
群星璀璨,周天轮转,魏十七幡然清醒,观星台上只剩他一人,纯阳子和玄元子不知所踪,留在“一芥洞天”内那缕神念亦烟消云散,湮灭殆尽。他将视线投向浩瀚极天,忽然觉得这片极天只是一湾小小鱼塘,倒映漫天繁星,似乎别有天地,其实浅薄可笑。
星域究竟在何处?星域深处,又藏了何许样的秘密?
他呵呵一笑,一拂衣袖,蹈空而去。
云山突兀,观星台寂寥如昔,碧落殿主沈辰跨出虚空,望着魏十七远去的方向,低声自语道:“有意思,纯阳子其志不小,莫不是打算趁此机会另辟副殿,独掌一方?王京宫固然势大,有平侯殿在先,怎么都轮不到广恒殿……”
他步下观星台,缓步行在云山雾海间,似乎在琢磨什么难题,双眉绞在一处,迟迟拿不定主意。餐霞七殿,以紫府、五湖为首,紫府殿主邵华清系宫主师妹,五湖殿主朱金陵系宫主爱徒,他虽然自恃神通了得,毕竟欠缺了底蕴,碧落殿人丁寥落,无法与紫府、五湖二殿争一时之长短,但即将到来的大战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否脱颖而出,在此一举。
他立于云山之巅,目视正阳门,霞光万道,将这座通往星域的门户重重遮掩,霞光之中,餐霞宫主崔华阳施展无上神通,以星核星药、天庭宝材祭炼此门,进展极其缓慢,不是何年何月才能大功告成。正阳门毁于那讳莫如深的一场大战,天帝一脉,三十三天外,三十六宫,十万天兵天将,尽数卷入其中,到头来,只有输家,没有赢家,乱世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乱世才能横空出世,才能如彗星般崛起,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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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层层崩散,风声嘹亮,眼前一片迷蒙,似亮非亮,似暗非暗,无数光影幻象涌入脑海,分不清,辨不明,头脑发胀,几乎要炸开来。魏十七心烦意乱,暗暗心惊,记起沈辰一所言,干脆泥塞五官,意守丹田,碧落符轻轻一漾,一团碧光透出肌肤,下坠之势顿为之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忽然接触到实地,魏十七晃了一晃,站稳身形,只觉双肩犹如压上了十万大山,举步维艰,难以飞遁。碧落符重归于沉寂,他睁开双眼四下里打量,眸中星云缓缓转动,却见自己置身于一处荒凉的地界,寒意彻骨,云雾缠绕,黝黑的山峦绵延起伏,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血的气息,利如刀剑,令人心惊肉跳。
魏十七皱起眉头,暗暗将天启宝珠握于掌中,小心翼翼行了数步,碧落符忽然一跳,似有感应,他急忙回过头去,却见山崖后缓步行出一人,正是碧落殿主沈辰一。
他上前见过沈殿主,目中流露出询问之意,沈辰一呵呵一笑,舌头打个滚,含糊其辞解说了几句,当年天庭大乱,三十六宫七十二境十万天兵天将俱被波及,这云池本是天庭胜境之一,百折千回,气象万千,到如今只剩一派残山剩水。不过残山剩水,亦是天地灵气所钟,其中蕴藏着大运数大机缘,每隔千载,云池洞开,餐霞七殿可各遣二人入内,有空手而归者,也有寻得真宝功法,一飞冲天。
魏十七满腹疑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沈辰一看了他一眼,道破他心事,“魏道友是不是疑惑,为何不是玄元道友来此云池?”
魏十七坦言道:“还请殿主解惑。”
“千载之前,玄元道友曾随吾下探云池,为胜境所斥,浑浑噩噩,逗留不足数十息,非但一无所获,反而于道心大有损害。这云池当年唤作‘铁血云池’,乃是杀伐之地,玄元道友修炼素女通玄功,却是与铁血煞气犯冲,反倒是魏道友,如鱼得水,有益无害。”
魏十七幡然醒悟,碧落殿主便对他另眼相看,毫不藏私,额外还赠以一钵杀意,助他修炼九龙回辇功,更上层楼,从一开始,他就在谋划铁血胜境,云池之行。
沈辰一道:“这云池底的铁血之气,于九龙回辇功大有裨益,道友可量力而行,汲取一二,日后自有好处。”
魏十七闻言心中一动,自从踏入真仙境,成就回辇五重天后,虽得沈辰一赠杀意,纯阳子悉心指点,只是谙熟了种种变化而已,于九龙回辇功本身,却似修到了尽头,无有寸进。沈辰一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跃跃欲试,又按捺下冲动,道:“会否耽搁沈殿主?”
沈辰一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道:“无妨,魏道友只管尽兴。”上一个千年,他在云池中获得了莫大好处,运数也由此耗尽,今番再入云池,并未抱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得失随缘,随心,仅此而已。
魏十七略加思索,并未直接将铁血之气吸入体内,而是隙开一线洞天,试探着摄取少许,以生机包裹,凝成一团团一坨坨,红黑相间,滚落在造化树枝干间,如树脂一般微微颤动。铁血之气蛰伏不动,毫无异状,魏十七心中大喜,将洞天张开,鲸吞鲲吸,云池内铁血之气滚滚而至,化作一条巨龙,源源不断没入洞天,附着于参天造化树,越积越多。
沈辰一眯起眼睛,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皱眉阻止道:“够了,够了,莫要太过贪心!”他暗暗称奇,不知魏十七何以能承受如此浩大的铁血之气,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玄机。
魏十七不为已甚,将洞天一收,长长舒了口气,呼吸中夹杂着铁血气息,略一活动手足,稍觉有些沉重。换作旁人,摄取这许多铁血之气,早就生机泯灭,冻成一根人棍了,但魏十七不同,一来修炼九龙回辇功锤炼杀意,成就回辇五重天,二来铸就真仙之躯,星力星屑取自“命星”,那是一颗前所未见的凶煞之星,三来参天造化树以磅礴生机,将铁血之气分而包裹,不使其成气候,故此并无大碍。
沈辰一打量了他几眼,将惊诧藏于心底,温言询问几句,见他毫发无损,当即招呼一声,举步往云池深处行去。
山峦起伏,回环周折,恍若无穷尽,云遮雾绕,晦暗不明,浑然是一个摸不着边际的大迷宫。沈辰一和魏十七像两只小蚂蚁,彳亍而行,单凭两条腿,又能走出多远,得失机遇全凭运气,半点也勉强不得。
沈辰一自接掌碧落殿起,每隔千载,便入云池一探,十回中有九回是空手而返,故此毫不介怀,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他一路行,一路缅怀往事,随口道:“这云池晦暗幽深,不知大几许,穷毕生之力,都未能踏遍。云池只剩残山剩水,铁血之气却愈发浓郁,偶有天兵天将,陨落于此,一身精元凝成内丹,所遗真宝,亦是难得之物。”
他说得甚是隐晦,在魏十七听来,无非是天庭巨变,三十三天外诸宫联手,以下犯上,与天帝一脉大战,云池亦为厮杀之所,待到尘埃落地,成为拣尸地,能不能拣到全凭人品,不,全凭运气。
“千载之前,吾曾独自逡巡万里,偶遇一员天将的残骸,真宝俱毁,无一留存,唯有一颗内丹,是为难得之物。”沈辰一看了一眼魏十七,意味深长道,“所谓‘命中注定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得失自有天定,这一颗内丹,成就了今日之我。”
“不过碧落殿只得我一人,独木难支,当日在极天之时,那驱使傀儡,电光布阵的大能,乃是三十三天外菩提宫主陆海真人,他既然窥得正阳门所在,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陆海真人自有四位宫主抵挡,但他麾下的天兵天将,却须由吾辈拒之门外。”
他叹了口气,悠悠道:“十万天兵天将,幸存者,大半在三十三天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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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大半在三十三天外,陨落者埋骨七十二境,七十二境散落于星域,无迹可寻,其中王京宫占了天机台,餐霞宫占了云池,底蕴深厚,御风宫和骖鸾宫无有胜境支撑,终是大为逊色。十万天兵天将,乃是天庭中坚,风云际会,强手辈出,单以战力论,不逊色于三十六宫宫主,若能得其遗下的真宝传承,脱胎换骨,亦非难事……
沈辰一背负双手,信步而行,将天庭隐秘娓娓道来,除了事涉天帝,讳莫如深,其余倒也没什么忌讳。魏十七收拢铁血之气,心满意足,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至于天兵天将遗下的内丹真宝之流,并不十分在意。
二人穿梭于群山之间,足不停步行了十余日,魏十七神完气足,健步如飞,沈辰一冷眼旁观,暗暗点头,云池之下天地伟力何等磅礴,玄元子竟不能滞留片刻,此子初来乍到,却似淫浸了百十回,非但不受其扰,精神反而日渐增长,看上去云池似乎接纳了他,运数所钟,莫非正落在他身上?
正寻思间,峰回路转,前方山峦出现一处豁口,一股凌厉的英灵之气扑面而来,沈辰一下意识收住脚步,饶是他一贯镇定,此刻也不禁又惊又喜,脱口道:“道友果然是运数所钟!”
魏十七心念微转,猜测道:“可是找到了天将遗下的残骸?”
沈辰一缓缓伸出手去,指尖摸索,似乎在感应无形之物,过了片刻,他叹息道:“不知是哪位天将,身死道消,一点英灵之气,时至今日犹未曾散去。”
他将晦明上极衣轻轻一抖,神光撒出,缓步上前,魏十七好奇心起,紧随其后,欲见识一下传闻中的天兵天将。
行了数武之地,却见山坳间一座高崖拔地而起,挡住去路,山石深深凹陷,白光蒙蒙,其中似乎有一顶天立地的人形,手持大戟,嵌于其内,面目模糊不清,神威凛凛,虽死犹生。
沈辰一远远停下脚步,瞩目凝视良久,开口道:“虽是天将之属,差强人意,魏道友可有意一试?”
魏十七微一犹豫,沈辰一身为一殿之主,眼界甚高,寻常天将看不上眼,对他而言却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得一两宗真宝,纵不自留,也可赠与他人。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他拿定主意,道:“还请殿主指点。”
“此易事耳,英灵之气凝化成形,将其击溃即可。”沈辰一在他肩头轻轻一推,魏十七身不由己向前飘去,甫离晦明神光,心中忽然大警,却见白光大盛,气机牵引,四散弥漫的英灵之气滚滚收拢,没入山崖内,一持戟大汉冲将出来,手一撒,将乾坤宝幡伞祭起。
那伞霍地撑将开来,滴溜溜乱转,朝魏十七当头罩落,刹那间天昏地暗,乾坤颠倒,连命星感应都被隔绝,魏十七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祭起天启宝珠,血光暴涨,开天辟地一声响,乾坤宝幡伞应声飞起,幻化出一抹抹虚影,起起落落,天启宝珠竟追之不及。
魏十七引动命星,双眸染上一层血色,将右手一抬,千百道乙木神雷尽数劈出,隆隆不绝。沈辰一在旁观战,不觉“咦”了一声,颇感意外,旋即了然于胸,他听玄元子说起极天之战,王京宫广恒殿长生子现出本体,乙木神雷笼罩方圆百里,被魏十七以参天造化树收去,如此厉害的手段,一股脑丢向天将,未免杀鸡用牛刀。
他终是看走了眼,不知乾坤宝幡伞乃是一宗异宝,竟能隔绝命星感应,命星系魏十七根本所在,他如何敢大意。
乙木神雷当头劈下,那天将慢了半拍,举起大戟一划,将神雷化解大半,剩下百余道劈在身上,白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张开大嘴,无声地咆哮一声,胸腹之间一颗内丹颤巍巍炸开,精元尽为英灵所有,点滴无剩。
沈辰一皱了皱眉头,这陨落的天将不知是何许样人物,一灵不灭,如此强横,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天启宝珠紧追不舍,乾坤宝幡伞不得落下,魏十七暗暗催动六龙回驭斩,掌心亮起一点金光,龙吟声冲霄而起,震得云雾滚滚而散,甫发即至,那天将抬起大戟勉强一挡,金龙现形,龙尾纠结,飞旋如利刃,杀意凛然,引动四遭铁血之气,风起云涌,紊乱不堪。
魏十七伸手一指,星力鼓荡,六龙回驭斩去势更急,大戟不堪重负,断为数截,散作英灵之气,金龙钻入对方体内,化作“六龙枷锁”,吞噬残存的精元,那天将挣脱不得,渐次溃散于无形。
魏十七收了天启宝珠,抬头望向乾坤宝幡伞,无有英灵操纵,此伞晃晃悠悠,宝光黯淡,看不出丝毫端倪。他捏了个法诀,将乾坤宝幡伞摄入掌中,略一检视,随手纳入袖中。沈辰一并未察觉到异样,他注视着六龙回驭斩不知餍足,将天将精元吞噬殆尽,虽觉可惜,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六龙饱餐一顿,鱼贯飞入“一芥洞天”,伏于参天造化树下消食,似睡非睡,天打雷劈都懒得动。英灵之气散尽,魏十七上前看了一回,微露遗憾,那陨落的天将甚是穷酸,除了乾坤宝幡伞外,别无长物,连所执大戟都是英灵之气凝化,一朝溃灭,烟消云散。
沈辰一若有所思,安慰道:“虽无大机缘,亦是小补,六龙回驭斩吞噬了天将精元,真灵可期。”他提都没提乾坤宝幡伞,显然没有把此宝放在心上。
魏十七见他心情甚好,趁机向他讨教补全残宝,温养灵性,成就真灵的要诀,他以星药祭炼六龙回驭斩,近年来陷入瓶颈,进展甚缓,沈辰一虽知祭炼之法,却未曾亲手尝试,他凝神忖度,指点了几个法门,却也只是推测之言,并无把握。
二人且行且谈,从原路出得豁口,渐渐远去,山坳重又回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沈辰一和魏十七都不清楚,他们遇到天将究竟是谁人,遗下的乾坤宝幡伞,又是何物。
云池下的机缘,又少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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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坐骑,任人驱使,绝不是什么好差事,那及得上在云池下逍遥自在,但碧落殿主不打诳语,菩提宫陆海真人来袭,那是生死存亡的大劫难,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云兽忽律左思右想,独眼瞥见真灵晦明,心底一寒,蔫头蔫脑答应了下来。
天庭真宝成就真灵,犹如一步跨入真仙境,修炼种种神通,乃至凌驾其主之上,最是厉害不过,在云兽忽律看来,碧落殿主炼就的这一具真灵深不可测,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变,也抵不住二人联手,与其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如及早答应下来,讨个人情在。
纯阳子之辈尚知彼此抱团,互为引援,他又岂会不知真仙乱战的凶险,云兽非是凡物,得其臂助,沈辰一心中颇为欣喜,他举步上前,衣袖轻拂,赠与三滴“星药”,作为见面礼。忽律张口一吸吞入腹中,眯起眼睛摇头摆尾,着地一滚化作人形,药力弥漫全身,滋补精元,然而失去的右眼却再也长不回来了。
沈辰一道:“汝在云池多年,轻车熟路,可知天兵天将遗骸所在?”
云兽忽律苦着脸道:“不瞒殿主说,因了那场大乱,云池伤及本源,终年混沌不堪,千年始得一开,吾亦被困于一隅,待其孕育千年,天升地降,山峦显形,才得四处走动,这些年统共只找到七八处遗骸,但又所得,都吞吃了,吃到肚里才是自己的肉,哪会留到现在!”
沈辰一颔首道:“也是这个理。”
云兽忽律察言辨色,又道:“倒有几宗无主的残宝,灵气不灭,未曾炼化,殿主如看得中,不妨取去,吾留着也没用。”这倒是句大实话,忽律与云浆殿主巢禅师相仿,都是走体修一脉的路数,但凡得了宝物,十有八九会将其毁去,炼化本源之力,占为己有,便如同天启宝珠吞噬“震四”符一般,殊少留在身边。
他张口吐出三团宝光,冉冉腾在空中,沈辰一定睛望去,一鼎,一牌,一剑,千疮百孔,残破不堪,若要补全为真宝,进而成就真灵,不知要花多少工夫。他摇摇头,道:“虽是残宝,亦可换升合星药,你且收起来吧。”
云兽忽律知他看不上眼,正待吞入腹中,瞥见侍立一旁的魏十七,心中一动,招呼道:“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沈辰一知他用意,笑道:“魏道友暂为碧落殿轮值,今番随我下到云池,觅一番机缘。”
云兽忽律道:“原来是碧落殿魏道友,幸会幸会,相逢即有缘,这三宗残宝,道友可看得上眼?如有中意,不妨换去。”
真宝贵精不贵多,魏十七身怀天启宝珠和六龙回驭斩,无有余力祭炼残宝,当下婉言谢绝。云兽忽律甚是遗憾,残宝于他无用,最好换取“星药”,奈何这姓魏的不为所动,只得张口一吸,将三团宝光重又吞入腹中。
沈辰一收起真灵晦明,正待借助忽律之力,再寻几处机缘,忽然心血来潮,仰头望去,只见云雾滚滚而散,雷音隆隆四起,连成一片,天地伟力加诸于身,心知离去之时已到,当下将晦明上极衣一抖,撒出神光,将魏十七和云兽忽律一并裹住,数息后,三人已被云池挪出。
略一恍惚,魏十七回过神来,却见自己身处云池畔,除了云浆殿金茎露外,其余诸殿的殿主供奉一应俱全,并无折损。
餐霞宫主崔华阳略加审视,前因后果历历在目,运数虚无,机缘缥缈,此番云池洞开,唯有银甲殿和碧落殿有所得,银甲殿主岳白首得了一员天将的传承,碧落殿主沈辰一收了云兽忽律,至于其他小打小闹,不在她眼中。
云浆殿主巢禅师心意难平,无所得也就罢了,还折了麾下供奉金茎露,折了金茎露也就罢了,还被碧落殿主拣了个漏,他忍不住沙哑着嗓子问道:“沈殿主是如何收服这云兽的?”
沈辰一微微一笑,道:“忽律道友并非不知利害,和颜悦色与之商量,自然一切都好商量了。”
巢禅师被他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云兽忽律何等凶悍,如何能以言语说动,他深知“商量”云云只是推托之词,沈辰一定是将忽律打服的,连眼珠子都瞎了一只,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瞪大了眼珠连连摇头,肚子里翻来覆去嘀咕道:“一派胡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派胡言!”
崔华阳慧眼如电,云池得失尽在心中,但诸殿彼此并不知情,沈辰一降服云兽,身后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独眼大汉,太过惹眼,谁都瞒不过去,除此之外,猜不透究竟有谁人得了机缘。
尘埃落定,王京、御风、骖鸾三位宫主收回目光,各自离去。崔华阳暗施神通,将云池多开了数十日,却未有人独得冥冥中那一份机缘,心中略有些失望,天意难测,只能就此作罢,下一个千年……待到下一个千年,不知餐霞宫还在不在,云池又会落于谁人之手……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挥挥手命众人退下,不发一言。紫府殿主邵华清和五湖殿主朱金陵欲与崔宫主多说几句,见她眉头微蹙,面沉若水,哪里敢滞留,躬身退下,且行且远。
魏十七、忽律随沈辰一回到碧落殿中,灵犀引着两个小侍女,来来往往摆了一桌酒宴,又将玄元子请来,一主三客入作,亲自在旁侍奉。
酒色清冽,醇香扑鼻,魏十七并非好酒之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沈辰一先敬了魏十七与玄元子,百年之前,曾应允二人从极天回转,接风洗尘,把酒言欢,因三十三天外菩提宫陆海真人现身,诸番变故纷至沓来,又遇千年一度云池开,无暇顾及,直到今日才念及此事。
一杯入喉,如一团烈焰,滚落腹中,旋即化作汩汩热流,漫过每一寸肌肤,魏十七神情一僵,玄元子似笑非笑。
次一杯,他敬了云兽忽律,虽是真仙坐骑,能从一场大变故幸存,亦是运数所钟,忽律一身钢筋铁骨,拳法通神,丹田之中又孕育一团本命银火,若非为造化种暗算,未必如此轻易就能收服,碧落殿得他加入,实力大增。不过云兽忽律终有其主,崔宫主虽默许他驱使一二,终不能亏待,是以酒宴之上,也有他一席之地。
忽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呆了呆,忍不住大呼道:“好!”他在云池下窝了数万载,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一杯酒下肚,寒意滚滚,席卷脏腑,正挠到他痒处。
沈辰一微笑道:“此酒以‘碧落’为名,乃灵犀所造,甚为难得,如有余量,不妨多饮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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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斟满酒杯,魏十七第二杯咽下,一股寒流从咽喉淌入腹中,所过之处,真元为之冻结,须臾如冰泉呜咽,逐寸消融,莫名的战栗打心底泛起,转瞬即逝。
玄元子把玩着酒杯,道:“酒名‘碧落’,乃殿主亲手酿造,千变万化,每一口绝不相类,殊为难得。”
灵犀但见杯空,便为之斟满,沈辰一和玄元子只饮了一杯,一壶碧落酒,大半入魏、忽二人腹中。吃时不觉察,待到杯空,忽律酩酊大醉,舌头都大了,魏十七勉强还撑得住,却也有了几分醉意。
大战一旦拉开序幕,不知几人能生还,沈辰一不无感慨道:“忽忽百年已过,光阴如流,时日无多,菩提宫一旦来袭,便是生死存亡之际,亦未雨绸缪,勿临渴掘井。”
这是肺腑之言,听在魏十七耳中,忽远忽近,虚无缥缈,他尚有一丝清明,知是酒力所至,竭力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忽律早已推金山,倒玉柱,鼾声大作,全不管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碧落酒后劲如此之大,出乎意料,魏十七神情恍惚,沈辰一和玄元子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他深深吸了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拱手道:“向来多蒙照应,铭感于怀,异日自当尽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神志虽有些模糊,吐字却清清楚楚。
沈辰一挥挥手,不以为意,三杯碧落酒,七日黄泉路,酒醉若死,千呼万唤不得醒,他能强撑着不倒下,亦是异数。魏十七摇摇晃晃往碧落殿外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辰一收回目光,落在玄元子脸上,衣袖轻拂,晦明神光撒出,落在云兽忽律身上,鼾声忽然消失,忽律的身形渐渐淡去,消失与大殿中。
魏十七踏出碧落殿,朔风劈面吹来,酒劲阵阵上涌,只想倒头就睡。如若倒在碧落殿前,与那云兽忽律又有什么分别,魏十七揉了揉眼睛,扶着阑干一步步挪回洞府,一头栽将进去,颓然扑倒在地。
流苏听得动静,匆匆赶来,见他醉态可掬,忍不住抿嘴微笑,弯腰将他扶起,连抱带拖,将他扶到水榭中坐下,倒了热茶与他醒酒。魏十七晕晕乎乎,闭目养神,凑在流苏手边喝了几口茶汤,流苏微笑道:“怎地醉成这副模样……”
魏十七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流苏惊呼一声,差点将茶杯泼在身上,忙不迭伸长手臂,搁在一旁。魏十七摸摸她的小脸,触手温润滑腻,广恒殿主炼制手段不凡,虽是傀儡之身,却与真人一般无二。
流苏乖巧伏在他怀中,俏脸微红,一颗心怦怦乱跳,魏十七嗅着她身上淡淡素香,一颗心忽然安定下来,闭目许久,松开手,流苏怔了怔,跳将起来,下意识整理衣发,侍立于一旁。
魏十七身子一歪,安然入睡,鼻息沉沉,万念俱灭,万事不萦于怀。流苏看了他许久,抿嘴一笑,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秦贞和余瑶,也猜到方才那一刻,他想起了她们。
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魏十七忽然惊醒,体内酒意全消,真元岳峙渊渟,静水流深,几杯碧落酒,受益匪浅。他睁开双眼,只觉神清气爽,慢慢坐直身躯,流苏始终守候在旁,见他醒转,奉上茶水,偷眼瞧他,不敢多说话。
醉倒之前的心思一点点泛起,魏十七怅然若死,低头沉思良久,将衣袖一拂,祭出青雀精魂屏。
青雀精魂屏浮于空中,血光流转,现出帝朝华窈窕身影,忽然朝他一笑,媚态横生,招了招手,腕上铃铛叮当不绝,魏十七心神恍惚,旋即清醒过来,却见自己已被摄入青雀精魂屏中,帝朝华俏生生立于身前,血河缠身,肤凝霜雪,满头白发尽成青丝,举手投足,颠倒众生。
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帝朝华,分明是颠倒众生天魔女!
魏十七一颗心不争气地连跳数跳,一芥洞天轰然中开,参天造化树浮于身后,右手扣住天启宝珠,左掌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蓄势待发。
青雀精魂屏虽是天庭真宝,自辟洞天,却哪里容得下参天造化树,刹那间天崩地裂,眼看便要毁于一旦,帝朝华伸手一指,血河飞起,将天地镇下,笑道:“你若打破这方洞天,就再也见不到余、秦二人了。”
魏十七将气息略收,沉声道:“她二人在何处?”
帝朝华伸手指指自己,指点抵在颤巍巍的胸腹上,咯咯笑道:“就在这具身体里。”话音未落,她神情数变,一忽儿如余瑶,倔强固执,一忽儿如秦贞,情深款款。
当日杜司陵以一枚天帝孽种,从诸天轮回神木鼎中召出天魔女,投入帝朝华体内,轻轻一吻,灭杀了柱石殿鲁未已。孰料帝朝华未能守住不动心,功亏一篑,天魔女哪肯就此作罢,暗暗将一缕神念留于帝朝华体内,辗转降临天庭。诸天轮回神木鼎已毁,天魔女神通百不存一,只得藏身于帝朝华体内,耐心等待时机,曹、崔、闻、谢四位宫主神通广大,却也窥不破天魔女的伎俩。
及至魏十七将帝朝华收入青雀精魂屏,以星药补全其神魂,天魔女趁机将帝朝华躯壳占为己有,炼化星药,恢复了几分神通,将余瑶、秦贞的神魂摄入手中,以为要挟。
若是魏十七不顾一切,打破青雀精魂屏,惊动碧落殿主沈辰一,惹出四位宫主,她断然讨不得好去。
魏十七双眸星云转动,目光如炬,久久没有开口,天魔女以血河苦苦维系洞天,脸上笑吟吟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郁闷。
就在她无以为继,洞天行将崩溃的当儿,魏十七将参天造化树收入“一芥洞天”,淡淡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天魔女心中一凛,本打算狮子开大口,狠狠敲他一下,此刻却不禁有些犹豫,余、秦二女,足以要挟他么?她收敛起笑容,道:“一斛星药,换一道神魂,如何?”
魏十七毫不犹豫道:“可。”
天魔女见他应允得如此爽快,暗暗松了口气,抬腕将血河收回,盈盈下拜,道:“妾身帝朝华,见过道友,来日方长,还请道友照应一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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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灵晦明旁观者清,周吉与屠真自然不在他眼里,但二人神通互补,可为左臂右膀,当真仙混战之际,不啻于多一人联手,魏十七不惜星药栽培二人,可谓未雨绸缪。至于那帝朝华,破而后立,败而后成,也算是有运数之人,此刻仗着道行深厚,犹能应付自如,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却难以预料。
他觉得意犹未尽,开口道:“七曜界三日四月,十洲八海,以渊海三洲之地为首,昔日有一头七命妖兽逃入大瀛洲,广恒殿长生子将其斩灭,分尸七处,滋养天地生机,又降下真法残宝,催生真仙,数万载以来,飞升天庭的真仙络绎不绝,二位道友亦来自渊海三洲之地,当有耳闻。”
“卅六金莲,镇元铁血桥,太白凌日棍,三者俱为天庭残宝,滔天血河和诸天轮回神木鼎亦然。”真灵晦明看了一眼屠真,看了一眼帝朝华,又将目光投魏十七,“天启宝珠和六龙回驭斩为道友所有,亦是幸事,然则残宝未能补全为真宝,进而成就真灵,终是枉然。道友得沈殿主指点,修为精进,前途不可限量,眼下大劫将至,不知道友将这两宗宝物祭炼到何等境地,可否让吾一观?”
这才是沈辰一遣真灵来此的本意吧,魏十七沉吟未决。真灵晦明又道:“五色神光无物不刷,吾亦有一道神光,请道友以宝物击之,以观其效。”
他言语虽然客气,却不容魏十七推辞,正如他之前逼迫帝朝华一般,六月债,还得快,他想探一探帝朝华的底,沈辰一何尝不想探一探他的底。
三十三天外菩提宫即将来袭,诸殿殿主首当其冲,混战在所难免,碧落殿底蕴远不及紫府、五湖二殿深厚,若不能相机而动,保全元气,只剩下沈辰一一个光杆司令,碧落殿名存实亡,与覆灭无异。眼下殿中止有陶石头、姜玉娘、玄元子三位供奉,季八马、陆苍生、敕龙道人、魏十七四位轮值,一个不损亦不切实际,沈辰一冷眼旁观,玄元子之外,选中了陶石头、姜玉娘、魏十七三人,各赐下一斗星药,若一斗星药能用到刀刃上,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
在此之前,真灵晦明已先后拜会过陶石头和姜玉娘,尚未轮到魏十七,他便主动送上门来,出手相试最是直截了当,也省得他登门拜访,旁敲侧击了。
殿主赐下一斗星药,总不能悄无声息私吞了,没有半点回报,造就周吉、屠真二人只算差强人意,在真灵晦明眼中,帝朝华亦不堪一击,魏十七心知难以推脱,缓缓弹开右掌,一点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冉冉升起。
铁血气息扑面而来,真灵晦明眉梢一挑,心道,“原来是从云池下得了好处,难怪……”心念动处,一道神光撒出,笼罩方圆丈许之地,无色无相,晦明生灭,流转不息。
金龙抱作一团,缠绕游动,形同六龙化日,又似是而非,真灵晦明熟知六龙回驭斩的种种变化,断空斩,六龙化日,六龙枷锁,对此却闻所未闻,不禁心存好奇,向魏十七微微颔首,示意他全力施为亦无妨。
魏十七催动九龙回辇功,杀意涌入六龙回驭斩,金光暴涨,六龙合而为一,化作一条铁血金龙探出半身,双眸血红,口中含着一颗明珠,张牙舞爪飞将出来,化作一抹流光,直扑真灵晦明而去。
六龙合一,口衔明珠,有意思!真灵晦明催动神光,倏地卷出,将金龙紧紧缠住,甫一相触,便觉一股浩然巨力涌来,神光乃无形之物,为巨力一逼,竟为之溃散,不能阻其分毫。他“咦”了一声,心知其中定有玄妙,六龙回驭斩只是一宗天庭残宝,尚未补全为真宝,如何有此等威力!仓促间也来不及细思,真灵晦明伸手一指,神光轮转,汇作一个大漩涡,欲将铁血金龙挪到他处,不想龙躯重逾十万大山,与洞天融为一体,竟挪之不动。
奇哉怪哉!真灵晦明定睛望去,却见那铁血金龙口中明珠血光缠绕,非同寻常,竟是一宗天庭真宝。他旋即明白过来,六龙回驭斩化作铁血金龙,口中所衔非是他物,正是天启宝珠,此珠杀伐凌厉,摧折万物,却不以飞遁见长,如今被铁血金龙衔于口中,短处亦被弥补,若魏十七不遗余力催动此二宝,他固然无惧,换作旁人,除却硬抗外别无他法。
魏十七没有藏一手,六龙合一,口衔明珠,乃是他最强的手段,但同时亦点到为止,留有余力,真灵晦明轻笑一声,道:“道友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不枉沈殿主另眼相看。”他撤去神光,向魏十七拱拱手,对近在咫尺的铁血金龙视若无睹。魏十七呵呵一笑,将金龙收入袖中,心知他另有手段,天启宝珠也伤不到他,他暗中揣测,这真灵晦明的神通,犹在碧落殿主之上。
一攻一守,须臾各自收手,周吉和屠真看在眼里,却有些不明就里,帝朝华不同,天魔女的眼力何等厉害,早看出铁血金龙破空飞遁,神出鬼没,口衔天启宝珠,一击之威,足以灭杀真仙。百年光景,些许星药,他便修炼出此等手段,果然不同凡响,铁血金龙一击,若是冲着自己而来,断无幸免,魏十七这番出手,也是警告自己,莫要拨弄心机。
想到这里,她暗暗冷笑,龙游浅滩,虎落平阳,暂且忍耐了,日后自然要他尝尝天魔女颠倒众生的手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尚在其次,心甘情愿沦为脚下泥,才知她的厉害。
真灵晦明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辞别魏十七,飘然遁出洞府,往碧落殿而去,才走出数步之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错失了什么,双眉微皱,沉吟片刻,顿记起洞府之内一番交手,铁血金龙口衔天启宝珠,破空飞来,洞府内天地虚空波澜不惊,恍若未察,便是那器灵屠真一棍挥出,亦撕开无数惨白的裂痕,魏十七能将真宝之威收拢于内,毫不外泄,神通何等老辣!
他淡淡一笑,心意已决,魏十七虽为轮值,陶石头姜玉娘如何能与他相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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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天浩瀚,幽深晦暗,群星摇曳不定,一片沉寂之中,忽然亮起一点诡异的电光,如种子一般徐徐扩张,汇成一座规模宏大的阵图,禁制勾连,穿插累叠,汇成一片符文之海。刹那间,星力炸开了锅,从四方蜂拥而至,电光愈来愈亮,数十身形影影绰绰降临极天,为首一人身着道袍,双眸星云转动,越过茫茫太虚,落在正阳门之上。
天庭云板当当连响,二十八殿尽被惊动,王京宫主曹木棉,御风宫主闻南塘,骖鸾宫主谢东阁,餐霞宫主崔华阳,四位宫主各跨孔雀、彩凤、黑虎、白象,鱼贯飞出正阳门,诸殿殿主率领麾下精锐,紧随而出,在太虚之中布下阵势,务必御敌于正阳门外。
只要正阳门不失,四宫二十八殿完好无损,便是打得天崩地裂,也无伤天庭根基。
群星黯淡,电光愈来愈亮,顷刻之间,菩提宫陆海真人身形由虚转实,一步跨出,迎着曹、闻、谢、崔四位宫主,伸手一划,一条天河凭空而生,浪奔浪流,时光之力分隔此岸和彼岸,明明隔河相望,却似远在天边。
这一道天河,看似须臾可渡,一旦以身涉险,不知会沦陷于何处。曹木棉举目望去,只见电光明灭,法阵汲取极天星力,滚滚扩散,菩提宫主麾下的天兵天将虎视眈眈,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当机立断,道:“崔道友,速命星蛟出力,破了这一条天河。”
崔华阳早看出天河的玄妙,这是陆海真人出的第一道难题,若不能及早破之,他从容施展,大可从三十三天外源源不断引来天兵天将,届时以众击寡,恃强凌弱,势必打乱他们原先的部署。她摇摇头,起手捏了个法诀,一声雷鸣,极天深处暗影扭曲,星光骤亮,飞出一条远古蛟龙,面容沧桑,断了一根龙角,周身鳞甲破损剥落,拖着璀璨的晶丝,倏地飞到空中。
崔华阳略一躬身,道:“有劳道友出手,破此星河。”
那星蛟睥睨而视,开口道:“天河非是凡物,当抵二次出手。”
崔华阳说服星蛟相助,允诺出手三次,弥足珍贵,她微一犹豫,见曹木棉颔首示意,只得应道:“可。”
星蛟仰天长啸,张牙舞爪,一头扎进天河之中,只见星光大盛,天河瞬息凝结,曹木棉一拍胯下孔雀,倏地掠过天河,拂动衣袖,祭出一方上虚敕金印,一道金光划过极天,落向传送阵图。
陆海真人见星蛟出力镇住天河,颇为诧异,随即曲指一探,一枚三宝碾玉环飞将出来,应念化作一宫装女子,眉目如画,面沉若水,起手勾勒数道禁制,上虚敕金印翻来滚去,一时竟不得下。
那宫装女子翻动双手,遥遥操纵禁制变化,欲将金印拿下,曹木棉伸手一点,上虚敕金印嗡嗡作响,倏忽化作一个童子,眉清目秀,头扎冲天辫,嘻嘻一笑,举起粉嫩的小拳头,三拳两拳,便将禁制击破。那宫装女子不慌不忙,一味编织禁制,拖延时间,只不让他靠近传送阵图,并无殊死相搏之意。
闻南塘慢了半拍,紧随曹木棉越过天河,祭起一只阴阳葫芦,倏地飞到空中,略一下倾,阴阳二气轮转不息,锐金、乙木、癸水、离火、艮土五行劫雷劈头盖脸砸下。陆海真人将头顶紫金冠一推,顶阳骨中分,一道青气窜出,化作一只拿云大手,只一捞,便将劫雷收拢于掌心,任凭雷声隆隆,岿然不动。
交手数息,陆海真人以一敌二,兀自游刃有余,然而分心数用,终有顾不周全之处,“喀喇喇”一声巨响,天崩地裂,极天震荡,天河碎作冰凌,坠落如雨,星蛟腾身飞出,大喝道:“左右还有一次出手,不在此时更待何时!”
崔华阳审时度势,眼看强敌迫在眉睫,只得伸手一指,道:“有劳道友将那传送阵图打灭。”
“此易事耳!”星蛟嘎嘎大笑,将身躯一纵,牵引无数晶丝,狠狠一头撞去,只待了却允诺,解去束缚,从此逍遥自在,再不受拘束。陆海真人哪容它得逞,抿唇吐出一柄恒河数沙剑,擎于掌中,顺势一剑斩落,电光霍霍,将星蛟团团困住。
区区雷火之威,哪里能损星蛟分毫,它舒展爪牙,视电光不顾,忽然身躯一轻,已落入一处未知之地,四下里星辰明灭,星力狂暴肆虐,竟被挪出极天,落入星域。它勃然大怒,尚余一次出手,允诺仍在,束缚未解,终不得自由,眼下身处星域,却叫它如何回转极天!
陆海真人一剑挪走星蛟,将目光投向曹木棉,微微冷笑,曹木棉双眉微皱,后背脊柱“咯咯”轻响,一面镇魂高牙纛拔地而起,节节升高,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闻南塘见陆海真人一剑之威,忙收回阴阳葫芦,悬于头顶,阴阳二气垂落,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不求攻敌,先取守势。
崔华阳长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陆海真人神通广大,有此剑在手,稳立于不败之地,只是不知以他的道行,能出几剑。事已至此,一场混战在所难免,她亦熄了打灭阵图之意,先祭起一座女娲补天阁,宝光万丈,将己身护定。
曹木棉伸手召回上虚敕金印,那金印童子无功而返,化作一道金光,风卷流云般撤去,立于曹木棉身旁,两只眼珠骨碌碌直转,看看陆海真人,又看看那宫装女子,嘻嘻而笑,没心没肺。碾玉妃子亦不阻拦,静静守在传送阵图前,眼观鼻鼻观心,衣袂飘飘,恍若射姑神人。
数息之后,传送阵图光芒顿敛,一干天兵天将业已降临极天,手持兵刃,足踏云霞,远兜远转,绕了一个大圈子,直扑正阳门而去。谢东阁落在最后,见状心中一动,正待出手阻拦,陆海真人将双肩一摇,三具分身飘然而出,持定恒河数沙剑,分别将崔、闻、谢三位宫主截住。曹木棉心中打了个咯噔,对此剑颇为忌惮,忙以星云双眸观之,仓猝之间难以分辨虚实,谢东阁担心步星蛟后尘,明知对方极有可能虚张声势,亦不敢大意,只得祭起轩辕古镜,力保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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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头陀消失于星域深处,不知所踪,曹木棉心头一松,摇动镇魂高牙纛,灭神光喷薄而出,化作人形,身躯四肢略有轮廓,面目模糊不清,五官只得七个窟窿,咧开大嘴,无声咆哮着扑上前去。谢东阁趁机痛下杀手,双眉倒竖,作金刚怒状,大喝一声,从虚空中摄出一根粗长的水磨禅杖,两头有刃,一头为新月牙形,穿有六个铁环,一头如倒挂之钟,穿有四个铁环,呛啷啷一抖,奋起石佛神威,劈头盖脸砸落。
陆海真人腹背受敌,凛然无惧,他将身前菩提子轻轻一弹,气机如涟漪散开,一十八颗菩提子尽皆晃动,猛地炸将开来,星力肆虐,天翻地覆,将方圆十丈反复犁了千百遍,灭神光荡然无存,水磨禅杖拧成麻花,谢东阁一条右臂石屑飞扬,白象四腿一软,瘫倒在地,月影勾心刀亦被波及,宝光黯淡,哀鸣一声倒飞而回。
碾玉妃子停于星力之外,衣袂飘拂,丝毫不受其扰。
陆海真人以一十八颗菩提子破了曹、谢二人联手之势,双眼往上一翻,星云双眸燃起两团赤焰,体内“喀嚓”一声响,仿佛打碎了什么屏障,气息急剧攀升,势如破竹,永无止尽。真仙之上更无境,斗战多依仗真宝手段,但似陆海真人这般透支寿元,燃烧本源,肆无忌惮提升修为,逞一时之能,后患无穷。曹木棉明知其中凶险,却无法坐视不理,一旦陆海真人修为晋入登峰造极的境地,无须驱使真宝,单是一举手一投足,便有毁天灭地的大威力,届时四人联手,也未必能挡得住他。
不能再任由他施为了,曹木棉沉声道:“诸位道友,一起出手吧!”心念动处,金印童子如火烧屁股一般,尖叫一声,心急慌忙跳将起来,化作一道金光扑向碾玉妃子。碾玉妃子不慌不忙轮动十指,轻拢慢捻,布下重重禁制,以不变应万变,专心致志将金印童子挡住。曹木棉此举只为牵制碾玉妃子,并无克敌之意,他伸手一拍镇魂高牙纛,旗杆节节拔高,大纛张开,幕天席地,投下大片阴影,蠕动如活物,将群星遮掩。
闻南塘躬身施礼,朗声道:“有请阴阳丈人现身相助。”话音未落,阴阳葫芦猛地一跳,霞光扫过,化作一白发白眉白须老丈,身高不足五尺,拄鸠杖,杖头挂一葫芦,足踏祥云,飘然而前。
谢东阁一步跨离象背,伸手一捋,星力涌动,水磨禅杖回复如初。那白象背上一轻,自知修为低下,无从插手,挣扎着爬讲起来,摇摇晃晃退到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陆海真人一声清啸,金石之音百折千回,如龙游渊海,凤舞九天,他伸手一指极天撕裂处,星光流逝如电,光阴流转不定,一柄利剑倏地穿将出来,落入掌心之中,宝光隐没,黝黑似凡铁,正是恒河数沙剑。
崔华阳心中一空,似乎失落了什么,她一身长叹,心知女娲补天阁终究困不住恒河头陀。陆海真人早已将恒河数沙剑炼成身外化身,心神托付,性命相连,气息相通,便是隔了遥远时空,犹能一念召至身前。
陆海真人眸中赤焰如豆,气息随之一落千丈,恒河数沙剑骤然大放光明,由凡物入真宝,然则经此大劫,恒河头陀深藏剑内,再不能现身相助。镇魂高牙纛投下的阴影令他感到不安,陆海真人恒河数沙剑在手,毫不犹豫一剑斩出,谢东阁首当其冲,电光缠绕,伟力加诸于身,欲将他挪往星域,然则一声响,石佛双手持定水磨禅杖,高高举过头顶,周身石屑纷飞,剥落了一层有一层,岿然不动。
陆海真人一剑挥出,便知不妥,那镇魂高牙纛乃是一宗异物,投下阴影隔绝星力,恒河数沙剑之力先被削弱数分,再加上女娲泣血摧折,非复曩时,竟挪不去谢东阁,失了先手。
阴阳丈人呵呵一笑,摆动鸠杖,一道天雷劈下,讳莫如深,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天雷无声无息落于陆海真人头顶,将紫金冠打得粉碎,却被一物所阻,辗转不得下。于无声处听惊雷,数息后,隆隆雷音终于响起,响彻极天,席卷太虚,兀自奈何不了陆海真人。曹木棉定睛望去,只见陆海真人身后浮现一棵菩提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深深扎根极天破损处,汲取星域星力,于镇魂高牙纛投下的阴影中,开辟出一方小天地。
三十三天外,菩提宫前,有一株菩提古树,传说佛祖在树下大彻大悟,成就金身,此树为菩提宫根本所在,没想到陆海真人竟将菩提树携至此处,种于极天。
菩提树非是杀伐之物,陆海真人立于树下,悠然自得,他摘下一片嫩叶置于口中,清涩的汁液淌入腹中,顷刻间真元尽复。碾玉妃子匆匆化作一道白光,投入他袖中,金印童子愣头愣脑,一头撞将上来,小小身躯骤然静止。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金印童子陷入大千世界中,执迷不得出,陆海真人探出手去,将上虚敕金印摘下,如同摘下一片叶,一朵花,一颗果,纳入袖中。
真宝沦丧,冥冥中那一线感应嘎然中绝,曹木棉失了上虚敕金印,微一沉吟,不再贸然出手,崔华阳闻南塘谢东阁以他马首是瞻,举目注视那一株菩提古树,无不感到棘手,连金印童子都失陷其中,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撼动三十三天外的至宝。
陆海真人立于菩提树下,立于不败之地,天河破碎,菩提子爆,头陀受挫,他竟被曹、崔、闻、谢四位宫主逼到如此境地,始料未及。终究还是小觑了彼辈,能从那场大劫中全身而退,觅得这一方太虚,极天,下界,自成一体,绵延万载,神通宝物手段运数,缺一不可。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在菩提树下盘膝坐下,电光缠绕双手,挥洒自如,着手构筑另一座传送阵图。
曹木棉沉默不语,最担心的一幕终于发生,近在眼前,却又无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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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敌悍然来袭,曹木棉、崔华阳、闻南塘、谢东阁四位宫主驰往极天,截住陆海真人,菩提宫来袭的天兵天将,驾云直扑正阳门而去。正阳门乃是这一方小天庭门户所在,二十八殿组成第二道阵线,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允道人放眼望去,来敌约摸有五十余辈,老老少少,僧僧道道,周身神光闪动,多半是陌生面孔,为首一人五大三粗,光头僧袍,手持一根水火藤棍,肩宽颈粗,显得头颅有点小,双眸重瞳,嘴角挂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如蛛网一般漫布双颊。当年他奉王京宫主之命镇守星域,倒是远远见过他一面,听说那和尚乃是天庭大乱的幸存者,菩提宫陆海真人麾下的得力干将,为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他叫什么来着?似乎法号里有个“龙”字,龙什么来着?一时半刻竟记不起来。
正阳门前,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宫二十八殿,高高矮矮足有百余人,这百余人乃是这一方小天庭的中坚,散布于太虚,高低错落,互为引援,如长蛇之阵。
允道人镇守蛇尾,双眸星云转动,死死盯着那重瞳大和尚,心神一阵恍惚,竟然连“龙”字也无法记起,再过数息,面目模糊不清,只剩下一根水火藤棍,在视野中晃荡。莫名的悸动拂过心头,允道人幡然警醒,舌顶上颚,气沉丹田,平侯符漾出一团团金光,他猛地记起,那和尚法号“龙象”,一念即生,心如明镜,种种妄相尽去,却见龙象大和尚近在眼前,轮动藤棍,拦腰一棍,将平侯殿一名供奉打成对折,紧接着当头一棍,脑袋碎成破瓢,一道金光从丹田飞将出来,弃了尸身,投入正阳门中。
从始至终,那供奉为妄相所迷,毫无还手之力。
允道人不容对方放手施为,双眉一皱,眉心浮出一颗金珠,金光急掠,龙象和尚“咦”了一声,起水火藤棍一点,金光本无形无质,竟为巨力激荡,掉头折转,没入太虚中,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嗡嗡回荡。
一场混战拉开了帷幕,菩提宫天兵天将刷地散开,奋不顾身冲杀上前,如疯狗一般四处乱咬,逮着谁就咬上几口,咬不到掉头就走,将好整以暇的长蛇阵搅成一锅粥。七八宗法宝齐齐打下,任凭你有千般手段,万般神通,也在所难逃,交手不过十余息,双方即有数名真仙当场陨落,身死道消,无主法宝爆成漫天焰火,惨烈之极。
龙象和尚天赋异禀,身具三十二种妄相,十龙十象之力,真仙在他面前,直如俎上鱼肉一般,任凭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便是诸殿殿主出马,也未必拦得住,允道人放眼望去,长蛇阵四分五裂,四下里无人可与之匹敌,只能靠一己之力,将他缠住。
寻常手段,零敲碎打,也无须拿出来自取其辱了,允道人眉心金珠滚落,留下一个窟窿,黑烟腾出,化作一有气无力的干瘦女童,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碎齿,舔了舔嘴唇,小小身躯中,蕴藏着森森鬼气。
龙象和尚反手一藤棍,将一伺机偷袭之徒打飞,喷出一道血泉血河血瀑,夹杂着脏腑碎块,那干瘦女童趁机一挥手,五指枯槁,乌芒电射而出。龙象和尚身躯魁梧,动作却极为灵敏,藤棍如怪蟒翻身,轮出一圈虚影,叮叮当当五声轻响,每响一声,他便退后半步,乌芒凝滞不前,却是一截黝黑的指甲,散作鬼气,滚滚没入女童体内。
三十二种妄相,却瞒不过一双鬼眼,那干瘦女童目不转睛盯着龙象和尚,又舔了舔嘴唇,似乎饥渴难忍,急欲敲骨吸髓,夺他精元,又有些忌惮,不敢贸然上前。
龙象和尚开口道:“此等凶魅,也敢放她出来?”他嗓音嘶哑,忽高忽低,面目随之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允道人弯腰从脚边拾起金珠,慢慢走到干瘦女童身后,摸了摸她的脑瓜,那女童猛一扭头,狠狠咬在他虎口上,双颊凹陷,拼命吮吸精血,一双眼斜斜乜着龙象和尚。
允道人天纵奇才,镇守星域多年,道行之深,比诸平侯殿主亦不遑多让,真仙之躯,刀兵不毁水火难伤,但被女童碎齿一咬,便皮开肉绽,黏稠的精血吸入腹中,汩汩有声。
龙象和尚道:“以身饲魅,必遭天谴。”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吾便是天,吾便是地,孰能谴吾?”允道人抬手将金珠在女童额头一触,她忙不迭松开口,舌头一卷,将嘴角一点精血舔入口中,兀自恋恋不舍。
龙象和尚摇摇头,双手一紧水火藤棍,忽然心生警惕。
允道人脸上黑气缭绕,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鬼气,他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龙象和尚,柔声道:“取其精元,你便可长大。”那干瘦女童厉啸一声,周天黯淡无光,阴风怒号,腐肌削骨,顷刻间将浩然太虚化作了黄泉地府。
龙象和尚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抹光头,脑后清光明灭,升起一座六道轮回天人塔,阴风不得近身。
那干瘦女童将身一纵,倏忽逼近,五指如钩,狠狠插向他后心。龙象和尚挥动水火藤棍,不偏不倚击中她手爪,“嗡”一声巨响,女童恍若不察,身躯骤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他身前,又一爪剜向他小腹。
十龙十象何等巨力,竟奈何不了她!
那女童避开六道轮回天人塔,绕着龙象和尚转个不停,忽前忽后,忽上忽下,一双手爪刁钻狠毒,直冲他要害招呼。大和尚将一根水火藤棍舞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绕着周身盘旋,嗡嗡嗡嗡响声不绝,将门户守得密不透风。允道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双手搓动金珠,将体内鬼气一丝一缕吸出,精血饲魅固然凶险,稍有不慎便反噬其主,但不行此险招,又如何能缠住龙象和尚?只恨真灵尚未大成,若再得千载祭炼之功,说不定能把龙象和尚拿下,断了陆海真人一条得力臂膀。
不过,真灵大成,单凭金珠还镇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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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拳头一拳拳捶打在胸口,那五短怪人的身躯随之膨胀,化作一头猿猴一般的怪兽,毛色绿蓝相间,双眸淡金,鼻梁通红,两翼有白色脊状凸起,嘴角戳出两根獠牙,喉间低低咆哮,作噬人状。
魏十七怔了一下,觉得有几分眼熟,随口问道:“那是什么怪物成精?”
帝朝华不屑道:“山魈而已,分光化形,一身九影,莫要被眼前幻象蒙蔽了。”
她一语道破对方的底细,山魈听了暗暗心惊,瞪起一双小眼珠,凶光毕露,双足一蹬虚空,身形一化为九,六头扑向魏十七,三头扑向帝朝华,以二人眼力,亦看不出何者为实,何者为虚。
帝朝华卷动血河,将周身护得严实,血水如暴雨泼洒,将三头山魈打得千疮百孔,不能阻其分毫,她又抛出无量净瓶,吞吐吸摄,仍徒劳无功,眼看山魈近在咫尺,情急之下,只得祭出青雀精魂屏,一道白光扫出,山魈似有所畏惧,倏地退后数丈,逡巡不前。
魏十七曲指一弹,杀意凝成游丝,电射而出,从三头山魈胸口先后穿过,串成糖葫芦,山魈恍若不察,呲牙咧嘴,来势更急。然而才冲出数步,一缕铁血之气侵入体内,竟将其定住,魏十七掌心金光一闪,六龙回驭斩飞出,三具虚像“砰”地炸开,顿时烟消云散。
一不做二不休,魏十七飞身上前,又弹出一缕游丝,山魈知道厉害,四散逃遁,其中两头慌不择路,被无定汪洋一拍,卷得无影无踪。
九具虚像已去其五,剩下不足为虑,魏十七也不追赶。帝朝华将青雀精魂屏摄入掌中,嘴角噙着笑意,眉梢轻轻一挑,眼波流转,忽然将皓腕一翻,青雀精魂屏扫出一道白光,端端正正落于他身后。虚空泛起层层涟漪,山魈现出真身来,鬼魅般的老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对方窥破的。
分光化形,一身九影,真身隐没于虚空,伺机偷袭,然则如何瞒得过天魔女的双眼。魏十七反手撒出六龙回驭斩,全力出手,六龙合一,口衔宝珠,山魈真身为青雀精魂屏所困,哪里逃脱得了灭顶之灾,一声尖叫,粉身碎骨,逃落在外的虚像亦随之溃灭。
帝朝华挥动血河,将山魈的尸骸卷入其中。这一回非是捡漏,二人联手,将菩提宫一员神将灭杀,无惊无险,势如破竹,这等好事若多来个千百回,足以将血河补全为真宝,多一宗攻伐犀利的手段。
她手头的法宝实在太过匮乏,青雀精魂屏乃是魏十七之物,强夺也罢,借用也罢,暂归她所有,日后终须归还,捻索鱼篮和无量净瓶得自下界,不堪大用,唯有一条血河乃是天庭残宝,尚可倚重一二。
沈辰一与应天毂各占神通,斗得不可开交,魏、帝二人才看了片时,忽听得一声尖叫,扭头望去,却见碧落殿供奉陶石头、姜玉娘正与三员神将战作一团。陶石头身陷重围,一人祭出大夏龙雀刀牵制,另一人抡起巨灵宣花斧,寒光如电,将他拦腰斩断,碧落符弃尸而去,一点金光投向正阳门。
姜玉娘见陶石头被利斧分尸,身死道消,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单剩她一人,如何吃得住三员神将如狼似虎,她披头散发,拼命催动云罗罩,霞光忽明忽灭,急欲夺路逃生,却被一人持马槊挡住,劈,盖,截,拦,撩,冲,挑,刺,好整以暇,猫戏老鼠般将她拦住,只等另两员神将腾出手来,合力将她打杀。
帝朝华见那神将时不时将目光瞥来,似乎对魏十七心存忌惮,留有余力,不禁撇撇嘴,道:“同处一殿,要不要救她一救?”
魏十七沉吟未决。
那使斧与使刀的神将围上前来,姜玉娘心急如焚,将心一横,咬破舌尖,连喷三口精血,云罗罩霞光大盛,猛地倒翻而起,将那使马槊的神将罩住。时机只得一瞬,她趁三人合围之势未成,风卷残云般逃出生天,投魏十七而去。
临行之前,碧落殿主森然相告,大敌已至,生死一搏,脱逃者按叛逆论处,绝不容情。正阳门是回不去的,她只能寄希望于魏十七,此子虽是后来者,却深得殿主看重,想必有几分不凡的神通,事到如今,剩这么一根救命稻草,也只能牢牢抓住,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罗罩被精血一催,霞光层层叠叠,仓促间难以冲破,使马槊的神将一时半刻腾不出手来,使斧与使刀的神将见姜玉娘急急乎如漏网之鱼,忍不住呵呵大笑,一先一后,腾云驾雾衔尾追杀。
魏十七心念一动,赤手空拳急冲上前,与姜玉娘擦身而过,那使斧的神将首当其冲,凶性大发,抡起巨灵宣花斧夹头夹脑劈去,魏十七不躲不闪,蛮牛般直挺挺撞去。
姜玉娘见他伸出援手,并未弃自己不顾,稍稍松了口气,当下站定了回首观望,却见魏十七将脑袋迎向巨灵宣花斧,不禁大吃一惊,肉身再如何强悍,也不可力敌神兵利器,他如此鲁莽,却是为何?
寒芒斩向魏十七后颈,电光石火间,他将左肩一摇,屠真凭空跃出,抡起一根又粗又长的太白凌日棍,“当”地架住巨灵宣花斧,声如洪钟,响彻太虚,刹那间,无数目光投向交战的三人,却见魏十七伸手在那神将胁下一拍,金光暴涨,六龙咆哮,将其牢牢锁住,不得动弹。
六龙枷锁之下,那神将纵有百般神通,千钧神力,亦施展不出。屠真抖擞起精神,清叱一声,挥动太白凌日棍,棍影重重,砰砰砰砰把那神将打了百十棍,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昧真火从口鼻中喷出,六龙猛一发力,将他五马分尸,撕成碎块。
魏十七祭出六龙枷锁,就此不顾,头也不回扑向后一个使刀的神将,那神将心知对方神通了得,撒手祭起大夏龙雀刀,寒光凌厉,一往无前,身形急往后退去。
魏十七哪容他逃脱,将右肩一摇,周吉背展双翅,横空出世,扯动无色神光一刷,将大夏龙雀刀定住。魏十七飞身上前,右手一撒,血光冲天而起,将一颗天启宝珠打在他胸口,可怜,只听一声响,那神将顿时灰飞烟灭,片尘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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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伸手接过大夏龙雀刀,马不停蹄扑向那使马槊的神将,对方堪堪从云罗罩下脱身,眼见同伴先后陨落,心中顿为之一惊,哪里敢让对方近身,双臂鼓胀,将马槊一振,左三右四,舞得风生水起,密不透风。
马槊丈八,槊锋破甲,步战殊为不便,但驾云立于太虚,毫无阻挡,最能将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魏十七连斩二将,杀意凛然,气势节节攀升,右手向后一伸,屠真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他掌中,现出屠龙真阴刀之形,一刀挥去,将马槊劈个正着,“当”一声巨响,朔锋嗡嗡颤动。
周吉将双翅一展,破空遁去,倏忽出现在那神将身后,扯动五色神光,劈头盖脸刷去。那神将好生了得,圆瞪双目大喝一声,使出浑身解数,将屠龙真阴刀奋力一掀,魏十七忽然撒手,刀刃死死咬住槊杆,如车轮一般飞旋,旋了数圈,屠真蓦地跳将出来,抡起太白凌日棍,直挺挺当胸捅去。
大棍在前,神光在后,前后夹击,腹背受敌,那神将无奈之下,只得将马槊往后一搠,被五色神光刷个正着,双手一松,拼了老命握住太白凌日棍,闷哼一声,目眦尽裂。
魏十七窥得真切,屈指一弹,九天十地阴煞针从他肚脐刺入,戾气肆虐,他双臂一松,太白凌日棍重重砸在胸口,后背高高拱起,周吉乘机祭起五色神光镰,弯刃划过,将他一颗六阳魁首斩落。
那神将三度被创,兀自挣扎求生,双臂猛一探,将头颅接住,往断颈处按去。屠真一棍横扫,将双臂齐肘打折,周吉回转五色神光镰,将他拦腰斩断,帝朝华催动血河卷去,将他牢牢缚住,三人合力,不容他逃生。
魏十七弃之不顾,伸手操起无主的马槊,右臂涨大一圈,青筋根根迸起,隐约连成九龙合抱之形,大喝一声,犹如九天响起霹雳,奋力掷出。马槊甫一离手,下一刻便飞至妖娆艳女跟前,那艳女顿时吓了一跳,彩带滚滚合拢于一处,结成一只彩球,将朔锋抵住。
马槊嗡嗡颤抖,一忽儿响一忽儿轻,刹那间寸寸折断,玄元子趁机祭起生灭朔望剑,一剑斩落,断了那妖娆艳女一条右臂,却不见鲜血迸射,青光一闪,断臂处又连接为一体,光洁无暇,连伤痕都不留分毫。
那妖娆艳女将彩带一挥,马槊顿化作齑粉,她咯咯娇笑道:“好一个凶徒,连斩应大人麾下斧、刀、槊三员神将,这个仇可结大了!”
原来那使斧、使刀、使马槊的神将,乃是无定汪洋应天毂麾下的亲信,魏十七狠狠得罪了姓应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掌心翻转,一点金光亮起。那妖娆艳女晓得厉害,彩带翻飞,将身躯紧紧裹住,遮掩得密不透风。
霞光滚过曼妙胴/体,宛若透明,彩带倏忽散开,其内竟空无一物。玄元子暗暗冷笑,为生灭朔望剑所伤,哪能轻易就逃出生天,她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一处,轻轻抚过剑脊,低声念了个“疾”字,一道剑光射出,虚空中跌出一条雪藕也似的胳膊,顿时破了那妖娆女子的神通,她半张着嘴,惊骇万分,眼睁睁看着一点金光袭来,竟无从闪避。
六龙合一,口衔宝珠,将那妖娆女子轰杀,粉身碎骨,一缕香魂归于天外。
翻手为云覆手雨,魏十七全力施为,连下狠手,当着应天毂的面,灭了他五员大将,剩下一员神将远远掠阵,咬着拇指,看得目瞪口呆,哪里敢上前去挑衅。
刀疤汉子应天毂出师不利,与沈辰一相持不下,麾下神将又一脚踢到铁板上,只灭了碧落殿一个小小供奉,便被那凶徒杀得屁滚尿流,死伤惨重。他心中怒火中烧,连连挥动四溟三股叉,无定汪洋无风起浪,汹涌澎湃,使尽浑身解数,却奈何不了沈辰一,晦明上极衣神光迷离,昏晓割脉剑划分昼夜,云兽忽律更是现出原形,竟是一条丑陋不堪的独眼鳄鱼,在汪洋中进退自如,应天毂稍有不慎,被沈辰一抢到身前,一剑划出,连毁他三宗法宝,心疼之余,更令他惊骇不已。
屠真、周吉、帝朝华三者联手,将那使马槊的神将屠灭殆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一而不可再,魏十七将屠、周二人收入一芥洞天,朝玄元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不动声色向一旁撤去,与此同时,镇守在旁的长生子和纯阳子先后靠拢来,五人相距数丈,互为引援,隐隐成联手之势。
姜玉娘看在眼里,艳羡不已,王京宫广恒殿温殿主以下,长生子、关千骑、纯阳子并称三强,纯阳子与玄元子出身七曜界大瀛洲,同属道门一脉,同进共退也就罢了,长生子长生真人向来桀骜不驯,独来独往,为何连他也不惜自贬身份,与他们沆瀣一气?她却不知长生子本体乃是一株参天造化树,与魏十七不打不成交,颇有因缘。
忽地一声巨响,天崩地裂,菩提宫一干神将齐声欢呼。长生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商浮槎斩了赵咸阳,沉沙殿全军覆灭!”魏十七将目光投向远处,但见一人手中提了一只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仰头将热血倾入口中,喉结上下滚动,豪气直冲霄汉。
为寻天帝行踪,菩提宫奔袭正阳门,陆海真人以降,要数大泽殿主商浮槎最强。
应天毂连施手段,数度遇险,一颗心拔凉拔凉的,他亦听大泽殿主商浮槎说起过对手的虚实,这餐霞宫碧落殿主如此了得,为何商浮槎不令重阳、彗月、洪明三位殿主中任一人出战,而是命他勉为其难,打得有苦说不出?他脑筋虽有些迟钝,终非愚笨之辈,事已至此,商殿主的用心,昭然若揭,他摆明了是炮灰,与之前那一拨天兵天将并无差别。
一念至此,万念俱灰,双臂稍稍一松,沈辰一寻隙而上,昏晓割脉剑破开无定汪洋,抢到他身前三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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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浮槎心中一凛,挥挥手,命手下避让在旁,莫要插手。他为人审慎,谋定而后动,自菩提宫主陆海真人决意攻打匿藏于星域边缘的小天庭,他便着手打探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宫的内情,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查明万载以降,二十八殿轮番赴星域,赌斗星药的细枝末节,哪一宫,哪一殿,殿主何人,供奉轮值又何人,胜负死伤,神通手段,一一记录在案,他甚至亲赴瑶池宫,与伯蓍真人深谈三日三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在商浮槎看来,曹木棉、崔华阳、闻南塘、谢东阁四位宫主之外,唯有二人值得警惕。其一是餐霞宫碧落殿主沈辰一,此人惊才绝艳,虽不得崔华阳青睐,却独掌一殿,凭一己之力,与紫府殿主邵华清、五湖殿主朱金陵相抗衡,丝毫不落下风,真宝层出不穷,修为深不可测。其二是春秋殿主丁火云,此子来历清清楚楚,乃是天生地长的一方灵崖化形成精,专一炼体,以力破巧,克制真仙种种神通手段,堪称二十八殿第一。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正是这最棘手的二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丁火云孤身一人,独来独往,沈辰一身旁却聚集着一干殿主部属,商浮槎自视甚高,却也不敢以身试险,轻易陷入重围乱战中。他当机立断,下令道:“丁火云沈辰一自有吾抵抗,尔等且剿灭一干羽翼,切勿随意插手。”
大泽殿诸位供奉轮值闻言心中一松,引着数位神将扑向温玉卿、龙须子、黄梧子,双方人数大致相当,甫一接触,便掀起一场混战。
长生子、纯阳子、玄元子、魏十七、帝朝华不约而同聚于一处,高低错落,彼此相隔数丈,暗合天地人三才变化,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大泽殿供奉房惊弦为人鲁莽,愣头愣脑闯上前,二话不说,扬手祭起锥心镖,一道赤芒破空飞来,急如风火,正中长生子胸口。
长生子面无表情,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支赤红的蛇镖扎入寸许,如活物一般扭动,拼命往心窍中钻去。换成旁人,这一镖突如其来,锥心刺骨,十有八九会吃个大亏,但对长生子来说,犹如疥癣小疾,浑不当回事。房惊弦并非孤身来犯,他身后还有三名神将,各持宝物,随时接应,他也犯不着与对方单打独斗,长生子“呵呵”一笑,摇动双肩现出原形,惊天动地一声雷鸣,参天造化树从天而降,枝叶笼罩数里之地,电光如龙蛇缠绕,千百道乙木神雷轰然劈下。
房惊弦见对方乃是草木成精,顿知自己打错了算盘,如此参天巨木,枝繁叶茂,连心都没有,小小一支锥心镖如何能伤?眼看乙木神雷当头劈落,他顾不得收回锥心镖,双手结成法诀,头顶浮现一轮朗月,云来云往,清辉迷蒙。身后三员神将却无有他这般神通,猝不及防被乙木神雷劈中,虽不至于当场陨落,行动却随之慢了一瞬。
纯阳子御剑,玄元子跨虹,魏十七蹈空,三人不约而同扑向房惊弦身后,全力出手,一祭纯阳无极剑,一祭生灭朔望剑,一祭六龙回驭斩,那三个神将为雷光所袭,真元紊乱不堪,抡不起兵刃,祭不出法宝,一时间如俎上鱼肉,任凭宰割。
魏十七出手最为犀利,六龙合一,金龙吐珠,天启宝珠挟六龙回驭斩一扑之威,血光暴涨,将那神将从头打到脚,随身宝物如焰火乱爆,一命呜呼。他一击得手,回身闯入神雷之中,屠龙真阴刀从袖中滑出,一刀斩向房惊弦后背,刀身嗡嗡震颤,刀光纵横交织,如一张大网罩落。
房惊弦头顶朗月微微一漾,清辉播撒,将刀光一扫而空。魏十七忽然五指一松,屠龙真阴刀脱手飞出,直奔那一轮朗月而去,与此同时伸手朝后一招,金龙咆哮而起,张口含住天启宝珠,化作一抹金光,明灭闪动,倏忽抢入他身前三尺。
铁血煞气近在咫尺,心神为之所慑,房惊弦这一惊非同小可,忙不迭催动头顶朗月,朔,上弦,望,下弦,朔,月相瞬息数变,身躯为清辉笼罩,模糊不清,几近透明。
房惊弦心思单纯,毕生精研弦月四相功,臻于化境,头顶一轮朗月,月圆月缺,四相变化,任凭神兵利器,真宝真灵,轻易都伤不到他。然则世事出人意表,金龙衔宝珠,石破天惊一击将发而未发,电射而至的屠龙真阴刀忽然化作器灵屠真,刷地撑开乾坤宝幡伞,轻轻巧巧遮在房惊弦头顶。
半新不旧一柄油布伞,当年曾嵌满珍珠宝石,金缕银绘,流光溢彩,而今洗去铅华,蒙了千万年尘土,灰扑扑黯淡无光。屠真衣袖滑落,双手握住伞柄,遮住月相,隔绝清辉,一双妙目投向房惊弦,伞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凝眸间,透出森然杀意。
金光冲天而起,天启宝珠重重砸在房惊弦胸口,血光染遍每一寸肌肤,血肉一层层消去,筋骨断裂,脏腑成泥,惊愕悔恨凝固在脸上,他艰难地抬起手,食指颤抖,指向魏十七,蠕动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头顶那一轮朗月渐次隐没,屠真收起乾坤宝幡伞,飘然退到主人身旁,魏十七一举灭杀强敌,心中却并不轻松,合乾坤宝幡伞、六龙回驭斩、天启宝珠三者之力,才将对方灭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等绝杀的时机,可遇不可求,战至此刻,他手段尽出,落在有心人眼里,已毫无威胁可言。
纯阳子与玄元子攻其不备,先后斩灭了剩下两员神将,长生子撤去乙木神雷,帝朝华挥动血河打扫残骸,前后不过数十息,一场激战转瞬降下帷幕。
沈辰一轮番催动晦明上极衣,佛陀五指山,昏晓割脉剑,将那丑陋不堪的阿修罗王缠住,犹有余力分心旁顾,见长生子等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来敌一一剿杀,心中暗暗称奇,屠真手中那柄乾坤宝幡伞得自云池,他亲眼所见,不想有如此妙用,当时竟看走了眼,被魏十七拣了个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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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火云大步上前,抡起封魔鞭起个盘头,朝商浮槎狠狠砸下,鞭身弯成一道弧形,鞭风呼啸,如狂涛怒潮。商浮槎不禁摇了摇头,力量大到如许境地,寻常真宝哪堪一击,他召不出第二个阿修罗王,只得拂动衣袖,紫光飞出,化作一个手持熟铜棍的真灵武将,身披熟牛皮甲,发如乱麻,胡子拉碴,连面目都看不大清。
熟铜棍迎上封魔鞭,“当”一声巨响,那真灵武将噔噔噔连退三步,将虚空踏出无数惨白的裂痕。丁火云得势不饶人,抢上前去,封魔鞭高高举起,齐齐砸落,那真灵武将横转熟铜棍硬接,鞭棍再度猛烈将击,封魔鞭寸寸折断,叮叮当当掉落云端,真灵武将双臂巨震,拿捏不住,熟铜棍脱手飞出,瞬息没了踪影。
丁火云丢下两截短短的鞭柄,开气吐声,一拳击在对方胸口,去势并不迅捷,但那武将双臂麻木,一口气提不上来,像木桩一样毫无反应,被丁火云一拳打得烟消云散,真灵之躯分崩离析,碎作大大小小的铜屑,翻来滚去,沉浮不定。
商浮槎抿唇吹出一口清气,铜屑聚于一处,凝成一个尺许高的赤铜武将,斑驳皲裂,灵气尽失。他心中烦恼,将其收入袖内,眼看丁火云不依不饶逼近来,一时无法可想,只得暂避锋芒,疏忽退后十余丈。
丁火云真身乃是一座灵崖,不以遁速见长,商浮槎足踏风火,进退如电,他也不去追赶,转而扑向大泽殿的供奉轮值,天兵天将,彼辈正与温玉卿、龙须子、黄梧子等激战不休,丁火云从后掩杀,恃强凌弱,出其不意,须臾便扑杀数人。
此子不除,终究是莫大的祸害,商浮槎一咬牙,拇指往眉心一戳,皮开肉绽,颅骨洞开,双眉之间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鲜血涌出,纵横交流,将一张脸孔染得通红。
半空中梵音冉冉而作,天花乱坠,异香扑鼻,灵山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缥缈无迹。商浮槎转瞬间老了数千载,脸上泛起深深浅浅的皱纹,身躯干瘦,腰背佝偻,衣衫猎猎作响,御风飘上前,截住丁火云。
此举正中丁火云下怀,菩提宫的小兵小卒杀得再多亦不济事,唯有剿灭大泽、重阳、彗月、洪明四殿殿主,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解正阳门燃眉之急。他扭转身躯,倾力出拳,右拳取面门,左拳取胸腹,双拳一出,天地为之禁锢。
若被这两拳击实,无有抵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劫,商浮槎早有防备,微一低头,眉心射出一道佛光,端端正正落在丁火云身上。佛光普照,众生无常,天崩地裂一声巨响,丁火云身不由己现出真身,一座百丈高的灵崖横空出世,浮光掠影,三生三世一一呈现于眼前。先是一方高崖,不知经历多少岁月,夺天地造化,汲日月精华,修炼成精,化作人形,而后闯荡洲陆,得了大运数大机缘,成就真仙之躯,飞升天庭,星域赌斗连战连捷,一鸣惊人,立下赫赫之功,直至独掌春秋殿,道行日深,攀上力道巅峰,修为停滞不前,及至菩提宫来袭,丁火云镇守于正阳门外,连灭强敌,正势如破竹,不可一世之际,落入一道佛光之中。
佛法无边,过去如梦,现在如电,未来如云。
商浮槎长舒一口气,丁火云如此强横,如此了得,终究为佛光所制,此子一去,只剩下碧落殿主沈辰一,孤掌难鸣,不足为虑。
沈辰一分心二用,见商浮槎撒出一道佛光,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一声“侥幸”。这道佛光并非法宝,而是灵山大雷音寺佛陀种入他眉心的一道大神通,易地而处,他亦无从抵挡,幸而商浮槎以佛光制服丁火云,令他逃过一劫,之前留有余力,与阿修罗王缠斗一二,果然有先见之明。不过商浮槎并非佛修,纵然借得佛光,付出的代价亦极大,此消彼长,正阳门外这一场大战,胜负手正落在他身上。
一念及此,沈辰一将轻振衣袍,真灵晦明飘然而出,神光明灭,身躯仿似一道幻影,去如惊鸿,轻轻巧巧投入阿修罗王体内。
沈辰一探出食指凌空一点,佛陀五指山涨至千丈,宝光冲天,轰然砸下,那阿修罗王九百九十条手臂尽数垂落,凶悍之色一扫而空,痴痴呆呆,被镇压在佛陀五指山下,骨软筋酥,一时半刻翻不了身。真灵晦明从山下飞出,身躯由虚转实,负手立于沈辰一左旁,目视商浮槎,镇定自若。
佛光渐次淡去,灵崖悬于太虚之中,生机潜藏,状若死物。商浮槎咳嗽数声,举袖抹去老脸上干涸的血渍,向沈辰一道:“久闻碧落殿主神通广大,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沈辰一放眼望去,广恒殿主温玉卿足踏七命妖兽,宝灯殿主龙须子祭出龙华舍身灯,长河殿主黄梧子现出天妖本体,再加上一干如狼似虎的供奉轮值相助,渐渐占得上风,商浮槎麾下部属死伤大半,只剩四五人陷入重围,苦苦支撑。但菩提宫来袭的大敌俱是强手,一番血战,碧落殿的陶石头、姜玉娘,广恒殿的关千骑、夏云长老,宝灯殿的苦竹道人,长河殿的姚泉、顾长青,先后沦落,尸骨无存,幸而玄元子安然无恙,足以宽慰。
纯阳子、玄元子、魏十七围住大泽殿供奉谭公明,走马灯一般打个不休,僵持良久,却奈何不了对方。那谭公明乃是妖修出身,其本体系一头上古灵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将背上硬壳炼成一宗真宝,纯阳无极剑和生灭朔望剑此起彼落,始终无法攻破,魏十七以天启宝珠击之,铿锵有声,却也未能将硬壳砸开。
谭公明躲于硬壳之下,趁对方攻势稍缓,喷出一缕烟气,淡若无物,飘散于虚空中。三人忙不迭退后数丈,高低错落,仍成合围之势,将对方困住。帝朝华挥动血河,将烟气卷去,谭公明趁机探出头来,仰天深深一吸,星力滚滚投入口中,精神顿为之一振。
他口中喷吐的烟气蕴含剧毒,真仙之躯亦难以抵挡,之前苦竹道人猝不及防,吸入烟气,最终饮恨而亡。幸而一物降一物,烟气蔓延迟缓,血河恰能克制剧毒,有帝朝华在旁相助,谭公明难以在偷袭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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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金刚铃去其一,威力顿时稍减,沈辰一心如明镜,天庭真宝林林总总,总有破绽可寻,这十八金刚铃齐齐摇动,批亢捣虚,无坚不摧,但只需有人从后相扰,牵制一二,大有可趁之机。他正待提点龙须子一句,商浮槎亦察觉到对方蠢蠢欲动,心知再难藏一手,双足重重一顿,脚下风火合而为一,劈面砸向龙须子,顺势收回金刚铃,逼得沈辰一无暇开口。
龙须子祭起龙华舍身灯,灯焰大放光明,被风火一逼,竟无从藏匿身形,被困于原地。他定睛望去,只见风火之中,两粒细小的金砂相互追逐,欲拒还迎,像极了一对相亲相恨的怨偶,他蓦地记起一事,心中打了个咯噔,暗道,原来是此宝,难怪商浮槎如此托大!
风雷之声大作,金砂忽分忽合,绕着他横冲直撞,龙须子全力催动龙华舍身灯,且战且退。风火金砂竟不依不饶,衔尾追杀,将他远远撵开去,沈辰一暗暗叹息,接连祭出数宗法宝,俱被十八金刚铃一击而毁,未能逼退对方半步。
魏十七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乌龟壳,谭公明亦不敢冒进,生怕对方故意示弱,稍一露头,便被法宝砸个稀巴烂。在帝朝华看来,二人心照不宣,有意拖延时间,等待着局势一点点变明朗,不过真仙混战,生死一线,明哲保身亦在情理之中,君不见温玉卿龙须子黄梧子,哪一个不是小心谨慎,务求保全自身。
风火金砂如附骨之疽,追着龙须子不放,一路退到谭公明左近,魏十七窥得时机,忽然将六龙枷锁一收,足踏虚空大步上前,抖开一张兽皮,只一卷,便将两粒金砂卷去,左三右四,绞得严严实实。风火大作,兽皮东凸一块西鼓一块,金砂被困于其中,竟不得脱,龙须子赞一声“好”,抽身急退,瞥见谭公明伸头伸脚,似欲趁机逃遁。奈何不了大泽殿主,还奈何不了区区一介供奉么?他被风火金砂撵得一肚子无名火,正无处撒气,当下托起龙华舍身灯,摘下一缕灯焰,弹落龟壳之上。
一点豆大的灯焰,如风中烛火,摇曳不定,谭公明只觉体内真元急速散失,灵龟神甲吱吱嘎嘎咯咯作响,似乎不堪重负。长河殿主黄梧子窥得便宜,默不吱声靠近来,莫运玄功,张口喷出一块乌金犀黄,形同卵石,坑坑洼洼,化作一道黄光,狠狠砸在谭公明背上,震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龙华舍身灯系天庭真宝,距离成就真灵只有半步之遥,乌金犀黄乃是黄梧子在腹中祭炼了数万载的一宗本命宝物,二者合力,便是谭公明亦难以抵挡,只得大吼一声,不顾一切探出头尾,拼命划动四肢,爪下风起云涌,仓皇逃窜。
龙须子见灯焰克制灵龟神甲,又得黄梧子从旁相助,一狠心,祭起龙华舍身灯,倾下一滴灯油,不偏不倚,滴在谭公明头顶。灯油渗入体内,了无阻挡,谭公明猝不及防,一时间遍体麻木,如遭雷击,漂浮于虚空中不得自主。龙须子趁机在他颅顶、尾部又种下两点灯焰,敲骨吸髓,抽取真元精血,谭公明身躯急速干瘪下去,皮包骨头,惨不忍睹。
黄梧子一吸一喷,乌金犀黄击中谭公明头颅,如同打中一口破布袋,脑浆血肉,早被灯焰吸得一干二净。
谭公明肉身溃灭,遗下一具灵龟神甲,龙须子心中一动,拂袖抹去灯焰,纳入袖中,也算不无小补。黄梧子将乌金犀黄吸入腹中,也不与他争,远远避开商浮槎,扑向兀自作困兽斗的菩提宫神将。
魏十七以兽皮困住风火金砂,拧了一圈又一圈,却不知如何将其降服。帝朝华实在看不过去了,凑到他身旁轻声指点了几句,“你将兽皮收入洞天,阻断心神感应,风火金砂无人操纵,不虞有失,日后徐徐祭炼即可。”
一语惊醒梦中人,魏十七生怕金砂脱逃,取出数枚九天十地阴煞针,将兽皮密密穿起,动念间收入“一芥洞天”,悬挂于参天造化树枝头,像一颗等待成熟的果实。洞天闭合,金砂顿时安定下来。风火金砂乃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炼制的真宝,忽然失了感应,商浮槎心中一凛,十八金刚铃稍稍松懈,沈辰一口吐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每吐一字,跨前一步,金刚铃失去控制,一通乱响,铃声紊乱不堪,聚不到一处。
六步跨出,沈辰一距离商浮槎只有丈许,他一手提起昏晓割脉剑,一手捏定与愿印,周身神光离合,脸上现出庄严法相。激战至此刻,商浮槎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他将头颅微微一低,骨节噼啪乱响,从后颈凸起一根粗壮的骨刺,沿着脊柱向下蔓延,直至尾椎,体内真元鼓荡,发出一声龙吟虎啸。
极天之中,菩提树下,陆海真人伸手摘下一片嫩叶,曲指弹去,菩提叶骤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商浮槎口中,青涩的汁液淌入腹中,气息如狂飙突进,节节攀升。
沈辰一以六字真言催动昏晓割脉剑,剑光暴涨,抢在商浮槎摇动十八金刚铃之前,斩落他一条胳膊,晦明神光顺势一卷,将一支金刚铃重重裹住,强行纳入袖中。
商浮槎猝不及防,齐齐摇动一十七支金刚铃,终究有所欠缺,差了分毫,沈辰一念动真言,昏晓割脉剑一剑剑斩落,将他胳膊逐一斩落,势如破竹,无可抵挡。
伪佛传人,果然非比寻常,可惜灵山大雷音寺佛陀赐下的一道大神通,为春秋殿主丁火云耗去,若留到现今,定可一举降服沈辰一,毕其功于一役。商浮槎步步后退,先后弃去一十六条胳膊,十八金刚铃只剩其二,干脆丢到一旁,赤手空拳,手无寸铁,脚下无有风火金砂,眼看被逼到山穷水尽,命悬于一线。
沈辰一心中忽然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不假思索,晦明上极衣腾空飞起,化作一清隽男子,挡在他身前。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光掠过太虚,撞入真灵晦明怀中,不是他物,正是上虚敕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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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虚敕金印本是王京宫主曹木棉所持真宝,业已成就真灵,化形为一金印童子。及至陆海真人种下菩提古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将金印童子收去,掐灭真灵,洗炼金印,置于掌控之中。他人之物不甚爱惜,陆海真人将金印本源之力尽数逼出,遥遥击向沈辰一,助大泽殿主一臂之力。
上虚敕金印化作一道金光,划破极天,撞入太虚,为真灵晦明舍身挡住,真宝势均力敌,同归于尽,虚空向内塌陷,无声无息张开一个大漩涡,方圆百丈,漆黑无光,沈辰一和商浮槎双双退后,避之唯恐不及。
正阳门战事不利,陆海真人迫不得已施以援手,此举倒提醒了曹、崔、闻、谢四位宫主,来而不往非礼也,御风宫主闻南塘心念一动,阴阳丈人足踏祥云,风卷残云一般驰离极天,倏忽降临于太虚,摆动鸠杖,一道天雷劈下。
商浮槎大叫一声,浑身焦黑似炭,将天雷硬生生承受下来,他僵立片刻,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显出原形来,却是一头凶兽梼杌,将身躯一摇,焦黑的皮毛尽数脱落,形同恶虎,豪如披蓑,人面虎足猪牙,低低咆哮着,对阴阳丈人颇为忌惮。
竟然是上古四凶兽之一,难怪如此棘手!阴阳丈人掀动白眉,正待出手将其降服,忽然脸色微变,匆匆驾云而去,星驰电掣投入极天之中,遥遥望见陆海真人立于菩提树上,周身电光霍霍,似乎在施展某种大神通,闻南塘不敢怠慢,急将真灵召回。
曹木棉摇动镇魂高牙纛,崔华阳祭起半卷天书,谢东阁头悬轩辕古镜,各展手段,闻南塘退后数丈,掌中托了一只四象四灵镇魔方樽,麟、凤、龟、龙四灵迷失于星域深处,方樽徒具其表。
大泽殿主商浮槎智珠在握,算无遗策,唯独没有算到极天之中伏有一条远古星蛟,若天河完好无损,陆海真人大可从容施展,将曹、崔、闻、谢四人困住,何至于顾此失彼,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眼下局势渐渐明朗,正阳门外的伏兵出乎意料的强韧,商浮槎出尽手段,兀自落于下风,这一战,菩提宫只怕会全军覆灭,元气大伤。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趁着局势尚未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境地,他驱散手头的传送阵图,一声长啸,腾空飞起,立于菩提树枝头,万千枝叶无风自动,电光霍霍,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对手。
曹木棉立于镇魂高牙纛下,将电光逐寸逐分驱散,心中颇为诧异,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陆海真人攻势如此狂暴,纵然不虞真元匮乏,神魂亦无法持久,他此举却是何意?崔华阳与谢东阁亦看破其中关节,只守不攻,耐心消耗对方精元,闻南塘却有些尴尬,眼见电话袭来,只得祭起四象四灵镇魔方樽阻挡,无有四灵守护,只僵持数息,便四分五裂,溃不成形,幸而阴阳丈人及时赶到,摆动鸠杖就爱你更电光抵住。
陆海真人啸声愈来愈响,如海潮汹涌,刹那间滚过千万里,正阳门外激战不休的真人神将被啸声所慑,无不心驰神摇,不约而同罢手退后。菩提宫幸存之人如闻金鸣,连祭出的法宝都弃之不顾,惶惶然若丧家之犬,急急乎如漏网之鱼,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商浮槎泼开四爪,肩背起伏,呼哧呼哧窜出百丈,碧落殿主沈辰一微一犹豫,目送其远去,并未趁势追击。放眼四顾,除了被困于重围,不得脱身的天兵天将外,菩提宫来袭的大敌尽皆遁入极天,全身而退的只有商浮槎、臧太乙、仇真人、祝玄、龙象和尚等寥寥十余人,九成人手都陨落在正阳门外。天庭亦死伤惨重,二十八殿殿主折损了近半,供奉轮值更是死伤惨重,幸而玄元子安然无恙,沈辰一深感宽慰。
被困的天兵天将心知难以幸免,亦不开口求饶,咬紧牙关作困兽斗,二十八殿诸位真人齐齐出手,法宝此起彼落,将彼辈砸成肉酱,出了心中一口怨气。
大局已定,正阳门安然无恙,沈辰一长长舒了口气,紫府殿主邵华清、五湖殿主朱金陵双双迎上前来,联袂致意,商浮槎的厉害,二人尽皆看在眼里,连春秋殿主丁火云都被他一道佛光镇压,若非沈辰一以一己之力将他拖住,更不知要折损多少道友。这一战也让他们看清了沈辰一的神通,邵、朱二人甘拜下风,从此熄了争胜之念。
天生地长一方灵崖,巍然伫立于太虚,似乎在提醒他们,大敌只是暂时退去,危机犹未消除,正阳门外的这场激战,只是小打小闹,极天深处,四位宫主正与陆海真人鏖战不休,胜负尚且难以预料。
不管怎样,众人总算得到短暂的喘息,着手清扫战场,收取战利品。魏十七领着帝朝华兜了一圈,权当是开眼界,将林林总总的真宝看了个饱,除了无人问津的天将残骸外,一物不取。血河吞噬了诸多血肉尸骸,血气氤氲,越发黏稠凝重,帝朝华嘴角噙着一丝妩媚笑意,显然大有收获。
人声渐渐淡去,太虚一片沉寂,沈辰一负手立于云兽之背,仰头望着百丈灵崖,默默想着心事。
商浮槎等人脱离战场,见无人衔尾追杀,稍稍放慢遁速,聚于一处,彼此交换着眼色,谁都没有先开口。啸声愈来愈响,似乎在催促着什么,重阳殿主臧太乙脸色大变,忍不住道:“难不成……难不成宫主……”
仇真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商浮槎,咳嗽一声,问道:“商殿主拿个主意吧。”
商浮槎埋头赶路,半晌,冷冷丢下一句,“宫主相召,吾等自当赶去,有什么主意可拿?”
仇真人碰了个钉子,神色讪讪的,他心知商殿主心高气傲,此番奔袭正阳门,久攻不下,损兵折将不算,还被对手狠狠挫败,这口气堵在胸口,实在咽不下去。不过谁不是这样呢?他们在三十三天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吃过这等大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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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诸殿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餐霞宫主乾坤独断,一一安顿妥当,留下魏十七,命众人各自回殿歇息。魏十七正中上前拜见崔宫主,礼数周到,但神情殊无欣喜。崔华阳看透他的心事,淡淡道:“云浆殿主可知因何得以独掌一殿?”
魏十七老老实实道:“不知,请宫主示下。”
崔华阳道:“此番三十三天外菩提宫来袭,正阳门外一场激战,四宫二十八殿,碧落殿主击退商浮槎,居功至伟,无人可及,餐霞宫论功行赏,沈殿主以下,便要轮到云浆殿主了。”
魏十七心中一凛,急道:“宫主明鉴,魏某道行浅薄,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崔华阳微微一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云浆殿主无须过谦,那房惊弦乃是大泽殿主商浮槎最为倚重的左臂右膀,人虽鲁莽,弦月四相功出神入化,在菩提宫亦非籍籍无名之辈,风火金砂更是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炼制的真宝,若非云浆殿主收了此宝,沈殿主六字真言,未必能占得上风。”
魏十七只得应了个“是”,不再推功。
崔华阳道:“沈殿主神通不凡,居餐霞宫七殿之首,碧落殿人丁寥落,独木难支大厦,是以不及紫府、五湖二殿,银甲殿并入碧落殿,只恐邵、朱二位殿主坐立不安,命汝独掌一殿,一来是褒奖力战之功,二来也可削弱碧落殿上升之势。”
提携之余,暗藏警诫,话说到这份上,魏十七竟无言以对。
“云浆殿主非是孤身一人,分身器灵,如臂使指,帝朝华亦步亦趋,唯汝马首是瞻,一木成林,一人成军,继续留在碧落殿,于沈殿主亦非好事。汝从云池下寻得的乾坤宝幡伞本是云浆殿旧物,遗失多年,再度出世,云浆殿后古藤成精,得吾点化化作人形,如今又依附于汝,由此看来,汝执掌云浆殿,乃是前尘注定,运数使然。不过,非常之时,非常之事,能否坐稳这云浆殿,且看汝之手段了。”
魏十七心中清楚,崔华阳亦不讳言,菩提宫悍然来袭,是大劫难,亦是大机缘,若按部就班积功,不知何年何月,他才能独掌一殿。
崔华阳目光下落,伸手一指,喝道:“云浆殿主在此,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缠在他脚踝之上的藤蔓刷地松开,宝光明灭,顿时化作一个黑衣女子金茎露,脸蒙黑纱,向崔宫主拜了三拜,起身立于魏十七身旁,落后半步,垂手侍立。
崔华阳道:“此女乃天生异种,以造化生机为食,广恒殿长生子业已陨落,她唯有依附于汝,不离不弃,才得幸存,云浆殿主只管驱使,此女绝无二心。”
魏十七回头看了金茎露一眼,向崔华阳道:“多谢宫主成全,魏某自当尽力。”
崔华阳微微颔首,探出三指虚虚一捏,一道金光从魏十七丹田飞出,落入她掌心,正是一道金光闪烁的碧落符。魏十七如释重负,仿似去了一重心腹大患,神情为之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崔华阳曲指一弹,碧落符化作一道金光,直投碧落殿而去,直至此刻,魏十七才真正摆脱碧落殿轮值之职,成为邵华清、朱金陵、沈辰一、龙须子等人中的一员。
云池雾气缭绕,愈来愈浓,将崔华阳的面目身形隐去。“巢禅师一朝陨落,云浆殿无主,汝早日入驻,悉心祭炼,切莫延误……”她将衣袖轻拂,一枚玉符缓缓飞至他身前,魏十七伸手接下,手臂不禁往下一沉,分量竟重得异乎寻常。
玉符触手冰凉,仿似一片寒冰,缓缓融化于掌心,魏十七脑海自然而然泛起一篇功法,正是餐霞宫不传之秘,祭炼云浆殿,凝结云浆符的诀要。他粗粗参悟一通,其繁复变化,厚积薄发,非朝夕可成,至少须下百十年苦功,方可有所成就。
片刻后,雾气由浓转淡,餐霞宫主早已消失在云池中,魏十七伫立片刻,拂袖而去,他也不回转碧落殿,命金茎露在前引路,径直往云浆殿而去。
餐霞七殿坐落于云山雾海间,远近不一,高下错落,云浆殿位于极北之地,与王京宫广恒殿遥遥相望,其形制与碧落殿相仿,纹饰多为云雾之形,九门紧闭,悄无声息。
菩提宫大敌来袭,云浆殿自殿主巢禅师以下,一殿好手尽皆葬送于正阳门外,未曾出战的供奉轮值寥寥无几,躲于洞府内,尚不知战况。金茎露也不去惊动一干同僚,只管上前推开殿门,延请魏十七入内。
据餐霞宫主所授功法,这云浆殿即是真仙清修之地,亦是一宗天庭至宝,魏十七曾亲眼目睹,岳白首驱使银甲殿,穿过正阳门,遁入星域之中,巍峨大殿,犹如一艘穿梭虚空的飞舟。
他深吸一口气,随金茎露大步踏入云浆殿,烛火逐一亮起,摇曳不定,大殿内影影绰绰,为浓稠的阴影所笼罩,四下里一片沉寂,唯有魏十七脚步声,如低沉而坚定的鼓点。
须臾,金茎露停下脚步,侧身相请,轻声道:“请殿主入座。”魏十七举目望去,只见大殿尽头摆着一张松木榻,树皮未去,不施漆水,古色古香,榻上铺以芦席,泛着幽幽光华。
魏十七伸手抚摸着松木榻,心想,悠悠岁月,物换星移,不知多少人端坐于此榻上,发号施令,行殿主之责,最终化作一抔飞灰,什么都没剩下。如今,云浆殿又迎来了新的主人,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他转过身,慢慢坐于榻上,心神不由一阵恍惚,一芥洞天豁然张开,周吉与屠真飞身而出,神色变幻不定,退出十余步,背靠立柱,几乎站立不稳。灯火逐一熄灭,云浆殿仿似一头猛兽,从沉睡中警醒,磨砺爪牙,发出低低嘶吼。金茎露侍立于松木榻旁,镇定自若,她与这大殿形同一体,丝毫不受其扰。
云浆殿翻天覆地,剧烈震动,将留守的供奉轮值尽数逐出洞府,众人立于云端,面面相觑,浑不知发生了什么。
胡山翁一双白眉频频掀动,隐隐察觉到什么,他在云浆殿担当供奉多年,资格极老,因冒险祭炼一宗真宝,出了岔子,真宝反噬己身,无力争斗,这才留在了云浆殿中。他下意识捋着山羊胡须,心道,难不成……难不成云浆殿要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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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浆殿的威压愈来愈重,周吉双腿像灌满了铅,寸步难移,浑身骨节劈啪作响,一条脊椎如铁水涌动,苦不堪言。屠真周身金莲环绕,脸色惨白,正强撑之际,一道白光飞出,化作乾坤宝幡伞,斜斜遮在头顶,如山重压忽地一轻,屠真伸手握住伞柄,浑不知发生了什么。金茎露抬头望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乾坤宝幡伞上,若有所悟,心道,原来殿主将此宝传与了她!
黑暗之中,魏十七双眸蒙上一层血色,他闷哼一声,后背浮现出参天造化树的虚影,茂密的枝叶间,悬挂着一只兽皮包袱,两点金光时隐时现,隐隐透出风火的气息。他仰起头,视线穿过大殿屋脊,投向星域深处,感应到命星所在,星力如天河直落,醍醐灌顶,动念之间,身躯已与云浆殿融为一体。
此乃应有之义,他不惊反喜,依着餐霞宫主所传秘术,粗粗祭炼一番,头悬命星,背倚造化,真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功行七昼夜,将云浆殿大致纳入掌控,然则要凝结云浆符,却远非目前所能。
参天造化树应念隐没,魏十七长身而起,灯火骤明,将阴影驱除,云浆殿一览无余,威压尽皆收敛。周吉慢慢坐到在地,叉开双腿,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屠真收起乾坤宝幡伞,好奇地打量着大殿,四下里空空荡荡,宏伟质朴,全然不见仙家气象,连斜月三星洞的几处真界都不如。
金茎露敛袂下拜,道:“参见殿主,恭喜殿主。云浆殿诸位供奉轮值在外等候,可要唤他们进来相见?”
魏十七行了数步,将周吉与屠真收入“一芥洞天”,沉吟片刻,反问道:“殿外都有谁人在?”
金茎露道:“尚有供奉一人,轮值七人。胡山翁因祭炼宝物出了岔子,真元受损,是以留守殿内,其余七名轮值道行浅薄,神通有限,出得正阳门也是枉然,白白送了性命。”
魏十七道:“如此,传胡山翁进殿,其余轮值且回洞府,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金茎露自无异议,出殿传言,大敌业已退去,巢禅师陨落,麾下无人幸免,云浆殿由魏殿主执掌,胡山翁入内觐见,诸位轮值各归洞府,潜心修炼,日后自有安顿云云。众人见金茎露忽然现身,先是一惊,又闻巢禅师及一干同僚的噩耗,继而大惊,彼此面面相觑,目光闪烁,寻思着这位新来的“魏殿主”却是何人,慢吞吞离去,一步三回头。
胡山翁是老成之人,眼前之人失踪百载,再度现身于云浆殿前,着实可疑,但审视其形貌气息,乃巢禅师的心腹金茎露,确凿无疑。他咳嗽一声,拱手见礼,道:“多年未见,金道友别来无恙?”
胡山翁资格极老,金茎露侧身受了半礼,不无感慨道:“生死轮回,一言难尽。”
餐霞七殿,魏姓寥寥无几,听闻紫府殿有一大魏真人,宝灯殿有一供奉魏云龙,难不成是此二人之一?胡山翁试探道:“不知魏殿主来自何方,可否相告?”
此事无可隐讳,迟早尽人皆知,她生怕胡山翁不明就里,小看殿主,惹下大祸,当着众人的面,刻意提醒道:“魏殿主出身碧落殿,正阳门外一战,灭敌无数,崔宫主曾亲言……”
金茎露顿了顿,众人不约而同竖起耳朵。“……菩提宫大泽殿供奉房惊弦非是籍籍无名之辈,弦月四相功出神入化,为魏殿主斩杀,大泽殿主商浮槎足踏风火金砂,乃是三十三天外兜率宫炼制的真宝,为魏殿主收去,这才败在碧落殿主神剑下。”
胡山翁人老成精,闻弦知雅,郑重其事谢过金茎露,回望一眼,使了个眼色,命诸位轮值速速散去,莫要逗留,而后整了整衣衫,举步迈向云浆殿。
金茎露守候在殿外,扶着阑干,眺望茫茫云海,心中诸念纷至沓来,远非她表露的那么镇定。餐霞宫主以大神通将她点醒,虽未明说,但言下之意,显然是让她悉心辅佐魏十七,坐稳这云浆殿殿主之位。
一截枯藤,缠绕在魏十七的脚踝上,汲取造化生机,百年光阴对她来说,犹如一场无知觉的春梦,直到菩提宫悍然来袭,魏十七出尽手段与之周旋,连斩大敌,周身星力涌动,血脉喷张,激发一点灵性复苏,她才从沉睡中苏醒。
金茎露醒来的一刻,魏十七便即察觉,得沈辰一提点,以造化生机温养百载,直到此刻才生出灵性,可谓意外之喜。彼时正当酣战不休,他无暇旁顾,只待回转碧落殿,再向沈殿主细细讨教,不想云池之旁,餐霞宫主施展神通,将金茎露点醒,省去了她一番化形的苦功。
物是人非,巢禅师业已陨落,云浆殿的新殿主,她所依附的新主人,赫然是碧落殿的轮值魏十七。金茎露心中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魏十七的神通,她一一看在眼里,巢禅师远远不及,他的心性手段,却藏而未露,就这片刻的言谈来看,似乎并非刻薄之人。
刻薄也罢,宽厚也罢,长生子已没,造化种难求,她唯有依附此人,听凭驱使。想到这里,金茎露不觉有些凄凉之意。
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光景,胡山翁退出云浆殿,眼中既有些茫然,又有些宽慰。他见金茎露等在殿外,知她心意,斟酌道:“魏殿主说起大敌暂且退去,餐霞七殿死伤不小,宫主削去二殿,将银甲殿并入碧落殿,天泉殿并入龙须殿,止剩其五,今后若无大变故,各自休养生息,慎勿起争端。”
“还有么?”
“要紧的话就这几句,魏殿主还问了老朽的出身来历,泛泛而谈,无关紧要。”
金茎露稍一犹豫,问道:“胡道友见多识广,不知对魏殿主观感如何?”
胡山翁苦笑一声,这等话怎可背着人乱说,若传到他耳中,免不了一个妄议殿主的罪责。不过金茎露既然问到,他也不能装糊涂,左思右想,只得含糊道:“有魏殿主执掌云浆殿,是吾等的机缘。”
金茎露看了他一眼,心道,此老滑不留手,不肯说句实在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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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女心意已决,断不肯将两道神魂尽皆释出,二女迷失于八女仙乐屏,余瑶在先,秦贞在后,一个是流石峰的旧情人,一个是仙都派的小师妹,是秦,还是余?魏十七目视天魔女,平静道:“那么,把秦贞还给我。”
果然还是小师妹的分量重些!在那一刹那,天魔女转过一个念头,他讨要秦贞,偏偏反其道行之,将余瑶交与他。但魏十七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患得患失,没有犹豫不决,平静之中隐藏着玉石俱焚的决断,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正走在悬崖的边缘,任何轻举妄动都将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天魔女收敛起笑意,这一刻,她清楚地把握到对方的心态,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子是她宿命中的敌手,天魔乱舞,颠倒众生,对他毫不起效,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可以讨价还价,打个商量,一旦越过底线,等待她的即是灭顶之灾。她有些后悔,悔不该将秦、余二人当做奇货可居,在魏十七心中扎下一根刺,但事已至此,懊悔亦无济于事,天魔女深深吸了口气,十指纤纤,捏定法诀,从体内摄出一缕黑烟,飘摇不定,渐渐凝成一个女子的轮廓。
魏十七伸手轻轻一招,取过秦贞的神魂,审视片刻,确认天魔女未曾动手脚,这才收入“一芥洞天”,以参天造化树生机加以温养。
天魔女暗暗松了口气,心知这次涉险过关,她心中觉得委屈而愤怒,颠倒众生天魔女,什么时候沦落到看人眼色行事的地步?然则此一时彼一时,身处云浆殿中,面对云浆殿主,她所受的压迫难以形容,不得不违背心意,屈从对方的胁迫。
魏十七知她万般不情愿,不过那又如何,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假以时日,便是天魔女本体降临,他也凛然不惧。他淡淡看了天魔女一眼,道:“一斛星药,换一道神魂,下一次交换,不要让我等太久。”
天魔女鬼使神差问道:“还有下一次么?”
魏十七道:“为什么不呢?愿赌服输,星药便是输与你的彩头。待棋局终了,咱们再重新来过,有何不可?”
天魔女闻言一怔,举目注视着他,不觉笑了起来,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媚惑之意,意味深长道:“好,重新来过,愿赌服输!”
“将青雀精魂屏留下,你可以走了。”
天魔女知他欲以青雀精魂屏温养神魂,当下将此宝取出,笑道:“妾身日以继夜祭炼此屏,殿主取去,只怕也不堪大用。”她有资格说这个话,天魔女祭炼真宝另有玄妙,当年玉掌轻轻一拂,血光顷刻间褪尽,将青雀精魂屏占为己有,操纵自如,非得秘术,万万驱除不了她留下的烙印。
魏十七五指虚抓,将此屏摄入掌中,“真仙手段,各得其妙,岂可一概而论。”他心念一动,星域深处“命星”闪动,青雀精魂屏血光翻涌,凶戾之气勃然而作,云浆殿嗡嗡而鸣,不惜引动磅礴星力,顷刻之间,将此宝逐寸逐分洗炼过,里里外外没有丝毫遗漏。
天魔女脸色微变,她留在青雀精魂屏中的七道后手,尽数被星力磨灭,如此凶悍绝伦,究竟来自何方?
“一为之甚,岂可再乎!”魏十七摊开手掌,青雀精魂屏泛起蒙蒙血光,缓缓飞到空中,星力涌动如潮,将其紧紧裹住。
数度遇挫,她终知事不可为,一时间意兴阑珊,拂袖而去。
天魔女去后不久,金茎露回到殿中,神情有几分古怪,禀告道:“云兽忽律在殿外求见。”
魏十七颇感意外,那云兽忽律被碧落殿主遣往云浆殿,心不甘情不愿,他有意冷遇几年,看他心性如何,今番忽律主动前来拜见,是表露忠心,还是意欲离去?
他命金茎露将其引入大殿,片刻后,脚步咚咚咚,沉重而急切,人未至跟前,先听到他的声音,“殿主既然赐下星药,为何只想到帝朝华?论实力,吾尚在其上!”
忽律大步流星上前来,向魏十七拱了拱手,独眼盯着斛鼎不放,其中一只鼎盖隙开,药香扑鼻,显然已被取尽,剩下两只完好无损。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殿主,帝朝华……当真得了一斛星药?”
魏十七心念数转,猜到天魔女郁闷不过,有意给他添堵,挑动云兽忽律前来讨要星药。他微微一笑,道:“你也想要星药?”
云兽忽律搓着双手道:“那个……既然同处一殿,殿主也不能厚此薄彼,总得……嘿嘿嘿……一碗水端平吧?”
魏十七觉得好笑,忽律向来自视甚高,没想到对星药也如此渴求,不惜放下身段,开口讨要。他微一沉吟,道:“你可要想清楚,取了这星药,便是我云浆殿的人了,再要不声不响脱身,可就难了。”
云兽忽律老老实实道:“不瞒殿主,自打离了云池,也没想过再回去。临走之前,沈殿主特地关照过,云浆殿便是吾归宿,若三心二意,惫懒不听话,他剑下决不留情。殿主,沈殿主那把剑是‘昏晓割脉剑’,分割阴阳昏晓,委实厉害得紧,这云浆殿的星药,是不拿白不拿,殿主就成全了吾,日后若又吩咐,听凭驱使。”
魏十七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律这番言谈不尽不实,当真沈辰一告诫在前,眼馋星药在后,才突然想通了?不过他也懒得去深究,任凭他藏了什么心思,到得他手里,若阳奉阴违,心怀叵测,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也想要一斛么?”
云兽忽律吓了一跳,双手乱摆道:“不敢,不敢,无功不受禄,不敢要这么多。殿主若觉得吾可用,三升足矣。”
魏十七点点头,这忽律通人情,知进退,绝不像他表现得那么缺根筋。他向金茎露道:“取玉升壶来,装三升星药赠与忽律。”
金茎露依言取来三只玉升壶,打开斛鼎,满满舀了三升星药,交与忽律。忽律喜不自胜,连声称谢,他急于吞服星药打熬身躯,见殿主无有吩咐,心急火燎告辞而去。
金茎露将鼎盖合拢,心中猜测着,第三个前来讨要星药的,会是谁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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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浆殿九门开阖,帝朝华忽律进进出出,药香飘出大殿,远近可闻,金茎露高估了云浆殿旧人的心气,从胡山翁到那些不成气候的轮值,谁都没有勇气贸贸然登门自荐,魏十七等了十天,把星药分与他的心腹,周吉、屠真经历正阳门外一战,所得尤多,金茎露随侍左右,不可或缺,也分了一升三合。
星药多寡,金茎露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云浆殿主的态度,在她想来,能得魏殿主倚重,亦在情理之中,一来是对她云浆殿了如指掌,殿主初登上位,诸事需要她提点,二来,她以造化生机为食,忠心不二,无有后顾之忧。事实也是如此,魏十七对她不存芥蒂,相比于胡山翁之辈,格外高看一眼。
既然执掌云浆殿,就不能像从前那样独来独往,当一条独狼,魏十七急需打造自己的班底,进而与他殿结成同盟,相互扶持,互通有无,但云浆殿旧人暮气沉沉,不堪大用,他宁可重起炉灶,也不愿勉强。
就他本性而言,并不擅长这些合纵连横的伎俩,但一味冲杀,充其量只是一个马前卒,永远也当不了棋手,这点觉悟,他早已有之。眼下是风云变幻之时,他勉力为之,在魏十七心目中,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可以担当他的谋主,为他出谋划策,只是此人尚在下界,不知近况。
他跟碧落殿主私下里打过招呼,命金甲神人祁丙驾真仙接引车,逗留于七曜界大瀛洲,等待接引此人。
三只青铜大鼎依然留于大殿内,药香缠绕梁柱,衣香鬓影,人来人往,忽忽百年已过。这一日,云浆殿嗡嗡作响,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数日不退。
餐霞宫主崔华阳从云池升起,举目望向云浆殿,云山雾海中那一道血光,气象森严,凶煞之气返璞归真,几近于无,她一时兴起,运转神通,顺着血光上溯,却见一颗凶星悬于深远高空,虽然只是投影,却令人心悸。
崔华阳亦不识得此星来历。
命因星定,境由心生,人择星,星亦择人,这魏十七择定的“命星”乃是一颗大凶之星,不知是福是祸。
血光异象持续了三天三夜,才渐渐隐没,魏十七踏出大殿,双眸温润如玉,心如古井不波。这百年闭关苦修,他早已将云浆殿祭炼完全,进而一鼓作气,身躯与大殿合而为一,感应“命星”所在,继契合心神之后,迈出了至关要紧的一步,引动投影。
当年大瀛洲荒北城虫族来袭,秦渠引动命星,彤云蔽日,白昼星现,此子虽是虫族出身,却有大运数,于下极天捕获赤星,糊里糊涂,接连突破瓶颈,修炼至“引动投影”的境地,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然。魏十七得其秘术,误打误撞,修成“命星”,却比他艰难了千万倍,直至此刻才得以引动命星,究其根本,一乃脱落于极天的残星,一乃星域深处的凶星,不可同日而语。
秦渠的“命星”秘术,不知来自何处,之前数度旁敲侧击,玄元子始终含糊其辞,似乎有什么忌讳。魏十七扶着阑干,望向苍茫云海,忖度着“命星”的种种神秘之处,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他隐隐觉得,玄元子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出于某些原因,她不便形诸于口。
正寻思间,忽然心血来潮,举头望去,只见云海之中飞来一道流光,转瞬即至眼前,却是碧落殿主金叶传书,蜷曲舒展,如调皮的精灵,绕着他飘忽不定。
魏十七摘下金叶,看了数行书,松手纵其飞去,若有所思。沈辰一摆下宴席,请他前往碧落殿一聚,坐而论道,宾客尚有广恒殿主温玉卿、宝灯殿主龙须子、长河殿主黄梧子,之前正阳门外一战,四殿同进共退,联手对敌,今番沈辰一发出邀请,请得不是从碧落殿破门而出的魏十七,而是独掌一殿的云浆殿主。
沈辰一的目的昭然若揭,魏十七权衡利弊,并不打算拒绝,只是世易时移,如何在现今的情势下谋求最大的好处,才是需要他斟酌决断的。
他将金茎露唤来,问了数语,正打算动身前往碧落殿,又停下脚步,驻足观望。须臾,云海滚滚,仙乐飘飘,三头白犀牵引一辆彩绘飞车,从广恒殿方向破空而至,稳稳停在云浆殿前,傀儡侍女柳如眉掀开珠帘,广恒殿主温玉卿端坐于车内,向魏十七微一颔首,开口道:“魏殿主可欲往碧落殿去?如不嫌简陋,可同车而往。”
魏十七早望见沈幡子侍立于温玉卿身后,嘴小颌尖,未蒙面纱,模样甚是秀气。他心中一动,笑道:“温殿主盛情,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还请稍留片刻,有一人,烦劳殿主慧眼观之。”
他回头叮嘱了一句,金茎露身形一晃,遁入云浆殿中,片刻,携流苏而至。
当日魏十七奉还沈幡子,温玉卿赠以三具傀儡,并传下秘术,流苏因此得以摆脱八女仙乐屏的束缚,重获自由。她先盈盈下拜,见过主人,得其引荐,又郑重其事拜见广恒殿主,态度温婉,礼数周到,温玉卿眼前一亮,早看出端倪,随口道:“魏殿主何不携她同往碧落殿,待妾身细细观之?”
此言正中下怀,魏十七命金茎露看护云浆殿,不得有失,携了流苏之手,大大方方登上彩绘飞车,端坐于温玉卿之前。
柳如眉向金茎露略一颔首,催动白犀牛拖动飞车,步虚踏云,往碧落殿而去。
车厢之中甚是宽敞,素香缥缈,静谧无声,温玉卿上下打量着流苏,这傀儡乃是她亲手所炼,谙熟于胸,但傀儡体内的神魂,却令她有意外之喜。她看出魏十七对此女颇为在意,问了流苏姓名,将她唤到身前,施展神通,双眼喷出两道白光,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良久,她收起神通,向魏十七道:“傀儡乃死物,灌注神魂驱使傀儡,难免失之呆滞,不过魏殿主这具傀儡别有巧妙,魂体相融,浑然一体,妾身精研傀儡之术,还是第一次得见,不知是如何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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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灰蒙蒙的佛光稍纵即逝,佛陀五指山纹丝不动,直若轻风拂过,佛像半隐半现,一尊尊或坐或立或卧,面容安详,现出大慈悲。乌金犀黄滴溜溜乱转,猛地划到一旁,浑不着力,黄梧子“咦”了一声,大为诧异,抬手将乌金犀黄收回,忍不住嘀咕道:“古怪!当真古怪!”
龙须子看了碧落殿主一眼,祭出龙华舍身灯,摘下一缕灯焰,弹向佛陀五指山,依然被佛光托住,撇于一旁。那灯焰颇有灵性,如萤火虫一般上下飞舞,却始终未能突破佛光,落于山峰之上。
龙须子未尽全力,适可而止,他召回灯焰,落入龙华舍身灯,呵呵一笑,向沈辰一颔首致意。不知怎地,魏十七觉得他笑容中透出一丝几近于无的谄媚。宝灯殿主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中?餐霞宫如今只剩五殿,沈辰一吞并银甲殿,又得宝灯殿鼎力相助,势力大增,隐隐然与紫府、五湖二殿鼎足而三。这位的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的沈殿主,当真是一位佛修么?魏十七接触得越深,越是看不透他。
广恒殿主温玉卿望向佛陀五指山,犹豫片刻,涩然道:“妾身就不用献丑了。”当年律伯笏反出广恒殿,夺去三百六十颗珊瑚珠,温玉卿失了至宝,又遭重创,几乎一蹶不振,若非长生子力挽狂澜,她这个殿主早就做不下去了。及至菩提宫大敌来袭,长生子、关千骑、纯阳子先后陨落,几乎沦为孤家寡人,只剩柳、沈两个傀儡侍女忠心耿耿,不离不弃。这百余年间,她只炼成一颗白毫傀儡珠,时日未久,威力有限,硬撼佛陀五指山,若有折损,反倒不美。
沈辰一也不勉强,转而向魏十七道:“魏道友修炼‘命星’秘术,祭炼六龙回驭斩事半功倍,可愿试上一试?”
六龙回驭斩,而非天启宝珠,看来沈辰一暗示他莫要施出杀手锏。沈既然开口,魏也不便推辞,他冷眼旁观,黄梧子龙须子并未出尽全力,虽未出尽全力,亦有七八分光景,他依葫芦画瓢,反掌之间,一点金光亮起,六条金龙接二连三飞到空中,环抱成一团,化作一轮赤日,缓缓压下。
佛光流转,瞬息数变,将“六龙化日”卸在一旁,沈辰一却心如明镜,虽然只是小试一二,六龙化日的威势,犹在乌金犀黄和龙华舍身灯之上,黄、龙、温三位殿主近在咫尺,看不出端倪,却瞒不过他的双眼。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当年结下的一点善缘,这么快就得到了回报,碧落,天河,宝灯,广恒,再加上云浆殿,在天庭亦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了。
他长笑一声,佛陀五指山继续缩小,落入他掌心。龙须子恭维道:“恭喜沈殿主,又炼成一宗至宝,假以时日,成就真灵,威能当不可限量,菩提宫若敢再犯,老魔小丑,不堪一击。”
虽是恭维之语,也是大实话,佛陀五指山炼化了一方天生地长的灵崖,脱胎换骨,非寻常真宝所能撼动,若再能成就真灵,或可与上虚敕金印、女娲补天阁、阴阳葫芦相提并论,商浮槎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自保。但佛陀五指山要成就真灵,又谈何容易,沈辰一摇摇头,叹息道:“人力有时穷尽,此宝祭炼至如此境地,已臻于极致,欲更进一步,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魏十七心中一动,沈辰一此语,似发自肺腑,并非自谦。果不其然,黄梧子问道:“不知是何缘故?”
沈辰一道:“佛门至宝,极难成就真灵,耗日持久,祭炼万载,尚且百不成一,吾生也有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他有些意兴阑珊,顿了顿,又道:“今番劳烦诸位道友出手,铭感于怀,吾有几件小玩意相赠,聊表心意,请勿推却,日后诸殿若有难处,自当鼎力相助。”
说罢,他拂动衣袖,飞出数团宝光,落入应邀而来的四位殿主手中。宝光耀眼夺目,将所藏之物遮掩,仓猝之间也看不真切,魏十七只觉不圆不方,有棱有角,似是果核之类的东西,一时也未去细究,随手收入袖中。
洞天之内一片狼藉,非是待客之道,五位殿主回到碧落殿中,重开宴席,歌舞升平。沈辰一频频敬酒,众人俱知碧落酒于修道大有裨益,纷纷开怀畅饮,温玉卿尚有几分矜持,龙须子则酩酊大醉,倒地而眠,鼾声如雷。
黄梧子酒量甚洪,饮尽壶中美酒,起身告辞,温玉卿向魏十七使了个眼色,双双辞行,沈辰一也不挽留,亲自相送至碧落殿外。黄梧子起足一顿,一团黑云滚滚而起,将身形隐没,电闪雷鸣,投长河殿而去。温、魏二人登上彩绘飞车,柳如眉驱动三头白犀牛,蹄踏虚空,渐行渐远。
彩绘飞车内,二位殿主相对而坐,沈幡子流苏侍立在旁,经此一番宴饮,二人交情又深了一层。温玉卿命沈幡子斟上茶来,陪他喝了几口,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随口问道:“沈殿主此番盛情相邀,另有深意,魏殿主可知否?”
响锣不用重敲,魏十七略一沉吟,便知她言外之意,在他看来,沈辰一的用心并不隐晦,一来借众人之力,祭炼佛陀五指山,二来将他引荐给黄、龙、温三位殿主,从此同舟共济。龙须子为人浅薄,早就把话说开了,什么“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本在情理之中”,文绉绉酸溜溜,实则就是以碧落殿为首,他四人跟着沈辰一混!
魏十七略一颔首,不动声色。温玉卿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不够沈辰一看人极准,既然邀他共谋一醉,定不会落空,云浆殿与广恒殿相距不远,魏十七又是餐霞宫新上位的殿主,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定可以请他出手相助,度过难关。回想起来,沈殿主深思熟虑,早有安排,是以才嘱托她载魏十七一程,同往碧落殿。
她默默想着心事,不知该如何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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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彩绘飞车抵达云浆殿,温玉卿都没有下定决心,好在广恒殿与云浆殿遥遥相望,她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魏十七作别广恒殿主,回到云浆殿内,端坐于松木榻上,将沈辰一所赠之物取出,随手抹去掩人耳目的宝光,果然是一颗坑坑洼洼的果核。他把玩了许久,若有所思,不知沈辰一此举有何用意。不过这些年在碧落殿中,多蒙他照顾,如今又不无笼络,料想也不至于害他。
他将果核种于“一芥洞天”,心神微动,参天造化树播撒生机,促其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长至丈许高,开了一树的白花,在风中摇曳生姿。待到白花纷纷坠落,枝头共结一十三枚拳头大小的果子,甜香扑鼻,中人欲醉。
魏十七默默计数,从萌芽到结果,前后历时二十一日,参天造化树生机无穷,巩固洞天,滋养万物,换作碧落殿主,也未能在如许短的时间内催发种子,立竿见影。
魏十七摘下一枚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嗅了嗅,神情一阵恍惚,不由自主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咽下肚去,旋即一股暖流腾起,真元随之增厚了一丝。
那果子嗅着诱人,入口却又酸又涩又苦,魏十七幡然醒悟,心知有异,他意志坚定,却也为这果子所惑,浑浑噩噩吃了一口,若是大毒之物,早已着了道。不过碧落殿主所赐,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星药一滴妙用无穷,与之相比,寻常补益真元之物顿成鸡肋,不过魏十七修炼“命星”之术,这一枚小小的果核,正是雪中送炭,再好不过了。
魏十七三口两口,将酸涩的果子吞下肚去,只剩一颗果核,握于掌心。他调息搬运,催动九龙回辇功,功行三昼夜,未曾感到不妥,又召来阴元儿,现出太阴元命珠,在周身节窍滚了一圈,以纯阴之气探查表里,无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他亦是果决之人,当下遁入云浆洞天,在莲花峰浮宫之中闭关不出,吞服异果,汲取星力,孜孜不倦打磨着真元,道行日深。唯一令他遗憾的是,沈辰一赐下的果核,为造化生机催发,结出一十三枚异果,却只有一枚藏有种子,否则的话,他大可种下一片果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这是痴心妄想,天地灵物,哪会如此易得!
阴元儿炼化“星药”受挫,深知机缘无可勉强,早已熄了进取之意,这百年来为云浆殿主看护洞府,悉心打点浮宫之余,游山玩水,无忧无虑,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阴元儿深知在天庭之中,她只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比起那些真仙大能,犹如萤光之与皓月,幸得魏十七顾念旧情分,才得以在这洞天仙境栖身,心中存了十分感激,不惜违背誓言,将提耶十三秘符一一相告,不再藏私。
魏十七有意承她之情,也不说破,阴元儿并不知晓,他曾亲见伯蓍真人施展秘符剑阵,早已将提耶秘符的奥秘尽收眼底。
云浆洞天岁月长,忽忽又过了十余载,这一日,金茎露前来通禀,广恒殿主前来拜访,现在殿外等候。
魏十七微微一怔,低头沉思片刻,起身亲自出迎,请温殿主入云浆殿安坐,流苏奉上茶水果品,侍立于旁。温玉卿喝了一盅茶,吃了果子,似乎有心事,迟迟未开口。
魏十七察言辨色,她似乎有求于己,并非月华轮转镜或八女仙乐屏出了什么岔子。不过既然难以启齿,想必是棘手事,他也不主动说破,随口问起炼制傀儡之事。
温玉卿并未隐瞒,坦言道,此事殊为不谐,无论取八女仙乐屏中女乐,还是以月华轮转镜摄取神魂,灌注傀儡皆无所成,如流苏这般魂体相融,浑然一体,似是天作之合,妙手偶得,可一而不可再。
她言说之际,目光炯炯盯着流苏,似有意将她身躯拆散,剥离神魂,一探究竟,只是碍于魏十七,才未能形诸于口。流苏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悄悄挪动脚步,躲在魏十七身后,不敢抬头。
魏十七轻抚她的秀发,心中有几分了然,微笑道:“温殿主百密一疏,这八女仙乐屏的旧主调教乐舞,传授真法,才保得流苏灵台一线清明,究其根本,却在真法。”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玉卿怅然若失,喃喃道:“不知是何真法?”一瞬间,天庭流传的诸般真法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有些了然于胸,有些只闻其名,林林总总,不下百十,单以温养神魂计,即有一二十种之多。
魏十七道:“天庭久远,岁月悠长,温殿主大可逐一尝试,或可解心中之惑,将傀儡术推向前所未有的大境地。”
温玉卿回过神来,苦笑道:“妾身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魏十七明知故问道:“温殿主何出此言?”
温玉卿道:“三十三天外菩提宫大敌退却后,诸殿死伤颇重,无以维系,听闻餐霞宫主削减二殿,只留紫府、五湖、碧落、宝灯、云浆五殿,可有此事?”
“正阳门外一场大战,巢禅师岳白首袁松鹤先后陨落,故此银甲殿并入碧落殿,天泉殿并入宝灯殿,云浆殿亦因之易主。”
“王京宫七殿未减,曹宫主行‘以下克上’旧例,以百八十年为期,届时诸殿供奉轮值,若能熬过天机台上兵火雷三大劫,可择一殿入主,击败殿主,即取而代之。”
长生子、关千骑、纯阳子尽皆陨落,温玉卿精擅傀儡术,不以斗战见长,王京宫行“以下克上”,她这广恒殿主岌岌可危。魏十七干脆把话挑明,“温殿主此来,可为求援?”
“正是。”
“别宫他殿亦可为助力?”
“无妨,即便说动餐霞宫主出手亦可。”
魏十七看了她一眼,“温殿主因何不向碧落殿主求援?”
温玉卿苦笑道:“旧例乃曹宫主所定,‘以下克上’之后,还有一句‘量力而行’。这量力而行,不单单指须在众目睽睽之下熬过兵火雷三劫,挑战殿主,也限定诸殿殿主向他人求援,须当着众人之面付出足够代价,无有异议。不瞒魏殿主,广恒殿徒具其表,能请动碧落殿主之物,妾身实在拿不出,即便是长河殿主黄梧子,妾身也力所不逮。”
魏十七顿时明白过来,当日大敌来袭,云浆殿自巢禅师以下无人幸免,在他人眼中,他这个新上位的云浆殿主成色不足,因此反倒成全了温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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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头椽子先烂,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诸殿真人耐心甚好,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有莽撞行事,有意先看一看对手的底细,再作打算。孔桀等了片刻,正不耐烦之际,赤眉殿主虬蚺轻轻咳嗽一声,道:“虬龙吾儿,且登台见识一番,无论成败,皆是难得的历炼。”虬龙大声允诺,纵身一跃,锁链叮当乱响,轻轻巧巧跳上了天机台。
虬龙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精赤着上身,数根铁链交错缠绕,深深扎入骨肉,他身材虽然魁梧,行动却甚为敏捷,落地无声,片尘不惊。魏十七身俱天妖血脉,修炼法相,巴蛇化龙,对龙蛇之气再熟悉不过,这赤眉殿主的真身,分明是一条大蛇,其子虬龙更进一步,化作真龙。
孔桀嗤笑一声,似乎笑他自不量力,指了指七根铜柱,道:“去吧!”
天机台上七根铜柱,排成北斗七星之形,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如舀酒之斗。虬龙得赤眉殿主提点,这七根铜柱上应星辰,兵火雷威能各异,但其中的诀要,孔桀了如指掌,外人却无从得知。他与孔桀素无交情——事实上,王京宫二十八殿,没听说哪一位与孔桀交好——只能随意挑选,撞一下大运。
虬龙在铜柱间绕了几圈,站定于摇光位,孔桀“嘎嘎”而笑,伸手在铜柱上一拍,九条赤红的锁链从柱内窜出,将他绑定于铜柱之上,越收越紧,虬龙闷哼一声,摇动双肩略一挣扎,锁链纹丝不动。
“睁大眼看仔细了,熬不住现出原形,便是输了!”孔桀推开丈许,五指一收一张,放出一道掌心雷,漫天彤云之中,倏地射下一支利箭,疾如流光,狠狠扎在虬龙胸口。赤眉殿主猛地握紧拳头,双眉紧皱,定睛望去,只见虬龙中箭之处光芒一闪,现出一片黝黑的龙鳞,滑不留手,顺势将利箭滑于一旁,毫发无伤。
转瞬间,利箭接二连三从天而降,一开始稀稀拉拉,无移时工夫便密如急雨,打得铜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虬龙低下脑袋,咬紧牙关,暗暗催动化龙之功,遍体龙鳞明灭闪动,将利箭卸在一旁,转眼便堆起两座箭冢,将双腿埋没。
天降利箭,持续了一炷香工夫,骤然停歇,铜柱嗡嗡作响,一团烈焰腾起,将虬龙吞没,满地废箭,尽数化作灰烬。
虬龙成就真龙之身,于兵火雷三劫中,最不惧烈火焚身,他昂首挺胸,立定于熊熊烈焰中,精神渐长,正待开口作歌,一阵怪风卷起浓烟,直灌入喉中,他连连咳嗽,涕泪交流,转眼就被热力蒸干,闹得狼狈不堪。然则台下数十真仙,却鲜有发笑者,单凭肉身,将兵火二劫硬生生扛下,这虬龙肉身之强悍,堪与真宝相媲美,寻常真仙与之赌斗,只怕挡不住他三拳两脚。
又一炷香后,烈焰渐熄,虬龙剧烈咳嗽几声,咳出数口污秽的浓痰,嘀咕了几句,仰头望去,却见彤云急速飞旋,雷声隐隐,自天外降临。他体内真元消耗极大,自忖不可力敌,哼了一声,从鼻窍喷出一道金光,略作盘旋,化为一柄宝光流转的避雷伞,斜斜遮于头顶。
天昏地暗,霹雳声震,一道劫雷从天而降,照得天机台四下里雪亮,端端正正劈在避雷伞顶,前一刻声势浩大,后一刻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兵火雷三大劫,雷劫最为凶险,孔桀一见此伞,便知虬龙有备而来,这避雷伞乃是师尊亲手所炼,一炉所出,统共不过一十三柄,赤眉殿主面子如许大,竟求来一柄,助虬龙熬过雷劫,看来对殿主之位虎视眈眈,不容有失。
既然师尊有意放虬龙过关,孔桀也不为已甚,他暗暗掌控天机台,将最后一波雷劫的威力削弱数分。
劫雷蜂拥而下,金蛇狂舞,地动山摇,天机台下围观的真仙为天地伟力所慑,神色微变,纷纷退后。
允道人的提醒果然不错,赤眉殿虬龙似得曹宫主青睐,以避雷伞化解雷劫,保存实力,若非如此,接下来“以下克上”的一战,虬龙胜算不大。温玉卿侧过头,嘴唇微动,轻声道:“魏殿主觉得此人如何?”
魏十七道:“若无避雷伞,仍能抵挡雷击,不现出真龙之形,或有几分棘手。”
温玉卿闻言微微一笑,他言下之意,显然对虬龙不以为然,若虬龙觊觎广恒殿,他有把握将其打发了。不过赤眉殿主老谋深算,遣虬龙第一个登上天机台,十有八九是看中了无主的春秋殿,春秋殿自丁火云去后,只剩一干默默无闻的供奉轮值,要挡住虬龙的入主,殊无胜算。
数语间,雷劫渐次隐没,避雷伞化作金光,没入虬龙鼻窍,孔桀上前将铜柱一拍,撤去锁链,喝问道:“兵火雷三劫已过,汝欲入主何殿,速速道来!”
虬龙叉开双腿,如铁塔一般稳稳立于天机台上,仰天吐出一口浊气,声如洪钟,道:“请广恒殿主赐教一二!”
温玉卿心中一怔,飞快扫了赤眉殿主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禁有些犯难。孔桀见她沉吟不决,双眉一挑,尖声催促道:“广恒殿主缘何不上天机台?莫不是甘居下位,主动将广恒殿相让?”
魏十七看出了她的为难,轻笑道:“温殿主既然无有把握,那就交给魏某吧。”
温玉卿心念数转,不再犹豫,微一颔首,向孔桀道:“广恒殿请餐霞宫云浆殿主代为出手。”
孔桀早注意到温玉卿身旁之人,他镇守天机台,殊少离开,偶有消息传入耳中,已迟滞了许久。赤眉殿主虬蚺代为缓颊,道:“云浆殿主巢禅师陨落于正阳门外,崔宫主擢拔碧落殿轮值魏十七执掌云浆殿,敢问温殿主,何以请动云浆殿主?”
温玉卿道:“之前为击退菩提宫大敌,广恒殿前赴后继,伤亡甚众,时至今日,妾身独力难支,不得已,以一具仙傀儡,请动云浆殿主相助。”
广恒殿温殿主炼制傀儡,独步天庭,仙傀儡自开灵智,堪比真仙,更是难得。虬髯追问道:“不知是哪一具仙傀儡?”
温玉卿道:“妾身所炼仙傀儡,以柳、沈二女为个中翘楚,沈幡子五十年前,已投入云浆殿,听由魏殿主驱使。”
广恒殿傀儡侍女柳如眉、沈幡子引人注目,王京宫诸殿殿主向温玉卿相求,俱被婉言谢绝,一无所获,反倒是碧落殿主沈辰一与她交好,获赠一具真傀儡,名为灵犀,远不能与柳、沈相媲美。温玉卿之所以不假辞色,其根源在于律伯笏夺去三百六十颗珊瑚珠,反出广恒殿,诸殿趁机落井下石,仗势逼宫,她虽是女子,却咽不下这口气,宁可结交碧落殿,弃王京宫其余六殿不顾。
她早已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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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侍女沈幡子?诸殿真仙若有所思,一具真傀儡,请动餐霞宫云浆殿主,按说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位魏殿主之前只是碧落殿轮值,餐霞宫主破例擢拔,一步登天,其中定有蹊跷。
孔桀对广恒殿的仙傀儡亦有所耳闻,温玉卿穷毕生之力,也不过炼成两具,以沈幡子相赠,白白便宜了外人,早知如此,为何不来找他?他心中颇为不悦,见众人并无异议,不耐烦道:“既然如此,虬龙只需击溃此人,便可入主广恒殿。”
虬龙咧开嘴笑了笑,遥遥望向赤眉殿主,虬髯向他打了个割喉的手势,示意他无须留手。
孔桀将虬髯的手势看在眼里,阴沉沉笑了几声,道:“天机台上,生死不论,魏殿主请上台。”
魏十七一步跨出,身形微晃,已踏上天机台。虬龙扭动头颈,骨节噼啪作响,舒展开筋骨,提起两只拳头,喝道:“云浆殿主只管放胆上前,看吾这两个好兄弟的手段如何!”
无数恶意的目光,芒刺在背,魏十七审时度势,决意那虬龙立威,他将双肩一摇,拱起后背,巴蛇法相扶摇而出,盘坐一团,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与真龙一般无二,双眸炯炯,非是龙目,而是两颗血光之珠。
“咦?竟然是法相神通?”温玉卿大为诧异,她曾听碧落殿主说起,魏十七修炼九龙回辇功,炼化云池铁血之气,道行极深,其最强的手段,莫过于天启宝珠和六龙回驭斩,金龙衔珠,石破天惊一击,不可力敌,但这巴蛇化龙的法相,如何降服得了真龙!
虬龙放声大笑,震得铁链叮当乱响,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他双手抱在胸前,任凭对方施为,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巴蛇法相虽作龙形,却不改蛇性,盘坐一团,只探出一个硕大的脑袋。魏十七见虬龙一味找死,胸中杀意勃发,巴蛇法相急冲而下,没入他体内,身相合而为一,大步流星冲向虬龙。
不知怎地,虬蚺一颗心怦怦乱跳,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吾儿小心!”
话音未落,虬龙抡起一双拳头迎上前,开声吐气,一上一下齐齐击出。魏十七不待近身,单手抽出一根太白凌日棍,横扫而去,重重砸在虬龙双拳之上。一声巨响,如金石相击,魏十七纹丝不动,太白凌日棍弯成一道弧形,虬龙双拳皮开肉绽,龙血泼出,尽数渗入棍内,无有一滴散失。
虬龙噔噔噔连退十余步,满口钢牙咬得“轧轧”响,十指颤抖,竟无法握紧。
魏十七将太白凌日棍一捋一抖,星力鼓荡,宝光明灭,瞬息弹得笔直。他单手提起大棍,大喝一声,劈头砸向虬龙太阳穴,劲风四起,回旋激荡,竟将他前后退路尽皆锁住,一棍抡出,大有禁锢天地之威。
铁拳变作肉拳,虬龙再也无法赤手空拳对敌,他圆瞪双目,目眦欲裂,猛地探出手去,从虚空中抓出一柄乌沉沉的铁尺,于间不容发之际,将太白凌日棍架住。
魏十七单臂抡棍,虬龙双手托尺,当一声巨响,音波如利箭四散,天机台下观战的真仙靠得太近,猝不及防,耳畔嗡嗡回荡,一时间竟听不清任何声响。
铁尺在掌心剧烈颤抖,几乎弯成对折,磅礴大力涌来,虬龙如同被十万大山撞了一下腰,身不由己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铜柱之上,骨软筋酥,眼冒金星,一口龙血喷出,被太白凌日棍吸了个涓滴不剩。
魏十七大步上前,第三棍拦腰横扫,虬龙狂叫一声,没入血肉的铁链“呛啷啷”飞出,解脱禁锢,身形化作一条真龙,绕着铜柱盘旋而上。太白凌日棍击在铜柱之上,又是一声巨响,天机台摇了三摇,孔桀几乎掌握不住,不禁骇然色变。王京宫体修一脉强者辈出,春秋殿主丁火云独占鳌头,赤眉殿虬蚺虬龙父子亦不可小觑,与之相比,巢禅师之流根本不值一提,然则这新上位的云浆殿主竟如此强悍,撵着虬龙猛追猛打,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餐霞宫七殿,向来以器修见长,怎地冒出这么个异数来?
不光孔桀看不懂,天机台下诸位真仙都觉得莫名其妙,虬龙第一个跳将出来,兵火雷三大劫只作等闲看,剑指广恒殿,势如下山猛虎,入海蛟龙,结果被魏十七接连三棍,打得口吐鲜血,原形毕露,难不成是渡劫之时受了暗伤,实力所剩无几?
魏十七灌注星力,以太白凌日棍炼化真龙之血,虽是天庭残宝,却毫不逊色于诸般神兵利器,但是如此也就罢了,最令虬龙忌惮的是,对方一击之力大得异乎寻常,棍头挨着些边,就是筋断骨折的下场,他哪里敢与之硬撼,摇头摆尾飞到空中,张口喷出一道寒气。
天机台上冰雪肆虐,七根铜柱转眼蒙上一层坚冰,魏十七屈指轻弹,祭出两粒风火金砂,彼此环绕追逐,将冰雪一扫而空,他足踏金砂,去势如电,倏地飞遁至虬龙身后,太白凌日棍砸在他后背,“咔嚓”一声响,一条脊柱断为两截。
“手下留情!”虬蚺大吼一声,疾冲至天机台下,却不敢登台阻拦,坏了曹宫主定下的铁律,一时间冷汗涔涔,急得团团转。
虬龙重重摔落在铜柱间,心知大事不妙,兀自死中做活,接连自爆数件法宝,拼尽全力着地滚去,不想慌不择路,东一撞西一撞,俱被铜柱挡住,一颗心拔凉拔凉的,苦不堪言。
魏十七催动风火金砂衔尾追去,手起一棍,将虬龙硕大的身躯高高挑起,冲着他要害连击七棍,打得他在空中翻来覆去,不得落地,血如泉涌,尽数被太白凌日棍吸去。
孔桀嘴角微微抽搐,心如明镜,姓魏的下手如此之狠,这是在立威,此战过后,任谁要挑衅广恒殿主,都要好生掂量一下,能不能经得起他一棍。虬龙运气太差,钉头碰着铁头,这一场争斗,败得如此快,败得如此惨烈,委实出乎意料之外。
魏十七将虬龙打得骨折筋断,体无完肤,饶了他一口气,将太白凌日棍一挑,虬龙飞落天机台,被虬蚺稳稳接住。爱子虽然保全了一条小命,但数万载道行付之东流,从此沦为废人一个,叫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他将虬龙交与手下,面露狰狞之色,一步跨上天机台,向孔桀道:“老夫愿领受风火雷三劫,争一争广恒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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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木棉的注视下,孔桀不敢有丝毫放水,史牧马老神在在支撑了一炷香工夫,五色祥云被劫雷削去大半,仍化作烟气吸入腹中。孔桀收了锁链,史牧马拍去身上的浮灰,整理衣袍仪容,满头乱发怎么压都压不平,只得作罢。他恭恭敬敬上前见礼,礼数周到,一丝不苟,曹木棉知道他的性情,挥挥手道:“天机台上无须多礼,汝既然渡过三劫,可按旧例行事。”
史牧马谢过宫主,向孔桀道:“愿取春秋殿。”
温玉卿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大定,果然是春秋殿,终于轮到春秋殿,若史牧马依旧剑指广恒殿,那就意味着王京宫诸殿尽皆与她为敌,铁了心要将她拉下马,后果不堪设想。
孔桀将目光投向春秋殿残部,喝道:“春秋殿可有谁人登台应战?”连问三声,台下鸦雀无声。
王京宫春秋殿乃是众所周知的“一人之殿”,丁火云狠天狠地,却一味吃独食,将春秋殿摧残成一个空壳子,孤家寡人,手下只得一拨无能之辈,谁都不敢向史牧马挑衅,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孔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史牧马拱手道:“恭喜史道友入主春秋殿,任重道远,百废待兴。史道友乃众望所归,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春秋殿。”
史牧马肚子里叹了口气,若非鱼龙真人所托,他万万不会趟这浑水。王京七殿,春秋殿因人成事,丁火云在,春秋殿便是仅次于平侯殿的强殿,丁火云亡,春秋殿便沦为人人都可踩上一脚的废殿。史牧马猜想,鱼龙真人此番安排另有深意,平侯殿规模太大,人心叵测,暗流涌动,若得春秋殿分流一二,互为犄角,方是长久之道。
然而春秋殿并非鱼龙真人的首选,他原本属意广恒殿,但温玉卿出人意料,请来餐霞宫云浆殿主助阵,他自忖并无胜算,鱼龙真人舍广恒殿取春秋殿,也让他松了口气。
史牧马一身轻松,举步下得天机台,立于鱼龙真人身后,并不把区区春秋殿主当回事。
孔桀连连发问,诸位真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出头。曹木棉心中不悦,“以下克上”的旧例乃是他亲手所定,下位者力求一搏,上位者不敢松懈,强手因而层出不穷,如若都像他们这般患得患失,左算计右权衡,少了一些血性,如何能成事?
他目光如电,将台下这些个殿主供奉一个个看过来,看得他们心惊肉掉,坐立不安。
洗心殿孤山公轻轻咳嗽一声,拄着拐杖颤巍巍登上天机台,向孔桀缓缓道:“孔道友,可否让老夫试上一试?”
孔桀皱起眉头,不知他忽然出头,意欲自立门户,抑或受洗心殿主指使,在他的印象里,洗心殿远不及平侯殿势大,并无分流的必要,孤山公此举殊为可疑。他下意识向洗心殿主东怀一望去,却见他板着一张死人脸,看不出什么端倪。
孤山公不等孔桀发话,一摇一晃来到天璇位铜柱前,站定身躯,举起拐杖“当当”敲了两下,九条赤红的锁链电射而出,将他缚于铜柱之上,不松不紧,透着十分的诡异。
孔桀吃了一惊,有些忐忑不安,孤山公分明是得了师尊的指点,才能操纵天机台上铜柱锁链,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难不成师尊对自己有所不满?他心中转着念头,也不故意刁难孤山公,只管催动兵劫,利箭顿时从天而降,密如暴雨,汇成一条无穷尽的洪流。
孤山公喃喃自语道:“这才像话……”他高高举起拐杖,衣袖滑落,露出瘦削的胳膊,皮肉干瘪,老朽不堪。
利箭忽然四散掉头,避开孤山公的身体,落于天机台上,堆起一座高高的箭冢,将他掩埋,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截拐杖探出头来,微微颤抖,似乎不堪重负。
利箭渐止,兵劫消退,孤山公收回拐杖,前后左右捅了几下,箭冢哗啦一声塌倒,横七竖八铺了一地。
孔桀不假思索,继而催动火劫,烈焰滚滚而下,隐隐凝成火龙火蛇火鸟火兽之形,千变万化,不一而足。孤山公再度举起拐杖,烈焰如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刷地分在两旁,尽数倾泻于天机台上,未有一丝一毫波及。
热力澎湃,孤山公须发卷曲,汗流浃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若非锁链将他缚住,只怕早就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但就这么一个干瘦的老头,背靠滚烫的铜柱,居然支撑了一炷香的工夫,毫发无伤,甚至连身上的衣袍都没有沾上一星火焰。
孔桀看得眼珠都快瞪了出来,孤山公身上的衣袍,手中的拐杖,都不是寻常法宝,以他的眼力,兀自看不出端倪,实在令人诧异。
烈焰渐次扑灭,孤山公吐出一口热气,咳嗽了几声,向孔桀道:“孔道友,还有最后一拨雷劫,有劳了。”
孔桀收敛起尖刻狂态,一言不发,暗暗催动雷劫。劫雷滚滚劈下,孤山公却是老规矩,举起拐杖,万千金蛇绕道而行,劈不到他身上,反将天机台来来回回犁了数遍,声势一时无二。
孤山公将兵火雷三劫视同无物,待劫雷隆隆远去,他用拐杖敲了敲铜柱,收去锁链,常常舒了口气,向孔桀道:“老夫献丑,让孔道友见笑了。”
“不敢,孤山道友神通了得,孔某佩服。”孔桀向来心高气傲,不过孤山公如此了得,出乎意料之外,他自忖易地而处,也未必能应付得如此轻松,王京宫诸殿强手辈出,深藏不露,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孤山公扬起白眉,睁开一双浑黄的老眼,向台下望去,找到东渡殿供奉冉青狮,笑道:“老夫欲入主东渡殿,冉道友觉得如何?”
冉青狮双手笼于袖内,缩头缩脑,像个畏寒的老农,见孤山公发话,犹豫来犹豫去,斟酌了良久,这才慢吞吞道:“孤山公请便,冉某并无异议。”
东渡殿诸位真仙以冉青狮马首是瞻,他没有异议,自然不会出头阻拦,更何况孤山公神通广大,谁都不愿去触霉头,得罪这位板上钉钉的东渡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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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狮,因何退缩?”曹木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愤慨,也听不出惋惜,王京宫宫主本来就该这样,见的人,经历的事多了,早已什么都不在意了。冉青狮和沈千禾都是他的徒孙,他们的师父是曹木棉的第二个弟子,陨落在天庭大乱中,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活下来是一种幸运,出于一点香火情分,曹木棉指点了二人一番,命其分别投入东渡、西渡二殿,多加历炼,勿存侥幸之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冉、沈二人从未辜负他期许,这一次又如何呢?
冉青狮袖着双手,仰头望向天机台上七根铜柱,咳嗽一声,扭头吐了一口浓痰,纵身一跃,落在孔桀身前。孔桀上下打量着他,隐约猜到些什么,哂笑道:“冉师侄可是有意争一争殿主之位?”
冉青狮坦言道:“留在东渡殿,不过当个供奉,不如搏一搏运气,说不定有机会独掌一殿,坐镇一方。”说罢,举步踏向天玑位,背倚铜柱,眯起眼睛静候兵火雷三劫的考验。
孔桀低低笑了几声,拍打铜柱放出锁链,将冉青狮紧紧缚住,顺势发动兵劫,利箭蜂拥而下。
赤眉殿虬蚺虬龙父子凭借肉身硬抗,平侯殿史牧马腹中孕育一口烟气,洗心殿孤山公一杖一袍妙用无穷,冉青狮又是另一番手段,利箭射入身前三尺之地,便被利器绞作碎屑,无一近身。
魏十七凝神看了片刻,猜到冉青狮多半炼就无形刀无形剑之类的神兵,一时半刻竟看不清虚实,他瞥了温玉卿一眼,见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惑,显然也不知冉青狮的底细。
兵劫过后是火劫,火劫之后是雷劫,冉青狮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催动神兵,连无形无质的烈焰劫雷亦拒于三尺之外,令人瞠目结舌。
无移时工夫,火灭雷消,冉青狮游刃有余,施施然离开天玑位铜柱,依然是一副畏寒老农的模样,不待孔桀出言相询,道:“请孤山公赐教。”
初一听匪夷所思,转念寻思,台下诸殿真仙都回过神来,当孤山公谋取东渡殿之时,殿主早已陨落,冉青狮若出手相阻,纵然将其拒之门外,对自己亦无好处,唯有任其入主东渡殿,“以下克上”,方可入主东渡殿。
这样的先例虽不多,却也并非无有。
孤山公摇了摇头,拄着拐杖一步三摇登上天机台,自言自语嘀咕道:“年轻人就是没耐心,廿年媳妇熬成婆,再等上几年都忍不住,急匆匆挑出来,何苦,唉,这是何苦!”
冉青狮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啼笑皆非,孤山公倚老卖老,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也不与那老儿一般见识,道了声:“孤山公小心了……”话音未落,只闻“铮铮铮铮”四声轻响,孤山公后脑、咽喉、前胸,后腰现出四道雪白湍急的气流,形同柳叶,旋即溃散于无形。
就在那一瞬,冉青狮催动无形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四击,若非对手谨小慎微,没有分毫懈怠,早就吃了大亏。孤山公躲过一劫,心惊肉跳,不禁连咳数声,轻轻摆动拐杖,暗叫侥幸。
冉青狮祭炼的这柄“星核无距刀”攻无不克,例不虚发,没想到竟被孤山公挡住,着实令人诧异,他凝神望去,此老所拄拐杖似是藤木之属,颤巍巍貌不惊人,究竟是何神通,连星核无距刀都斩不破?
冉青狮炼刀,却是剑修,走的是“一剑破万法”的路数,舍此星核无距刀外,身无长物。剑修利攻不利守,他见孤山公神通如此诡异,不禁起了好胜之念,星核无距刀倏来倏往,一触即退,试探着对方的破绽。
孤山公摆动拐杖,漾出一层层先天罡气,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他手中的这根拐杖名为“天罡杖”,得自天庭胜境,操纵先天罡气,乃是第一等的防御之器,身上这袭衣袍,唤作“泥金铁衣”,祭炼到精深处,有替死妙用。年纪大了,心态也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孤山公愈发惜身保命,多年所得星药,尽数花费在一杖一衣上,于杀伐的手段,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冉青狮试探了一回,孤山公防得水泄不通,找不到可趁之机,他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双手从袖中探出,掌心之间响起一阵尖锐的啸叫,如一根钢丝抛上天际,震得云消雾散,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聚于一处,终于窥得一丝无形神兵的真容。
形似柳叶,薄如蝉翼,长不过数寸,几乎消融于虚空中,急剧颤抖,激动一波波湍流,气势急剧攀升,永无止尽。
孤山公心知随之而来的一击必定石破天惊,玉石俱焚,哪里敢怠慢,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气也不喘了,提起天罡杖,行云流水,符箓连绵不断,一气连成禁制。
冉青狮掌心相对,十指屈张,尖啸声细若游丝,星核无距刀电射而出,甫离双手,便至孤山公身前。
先天罡气滚滚卷来,白气涌动,符箓聚散,星核无距刀被阻于七尺开外,淹没于罡气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寒芒。冉青狮深深吸了口气,只攻不守,举起右腿向前迈出一步,星核无距刀尖啸声再度响起,倏地向前挺进尺许,孤山公压力大增,忙不迭摇动天罡杖,不遗余力灌注真元,将星核无距刀挡住。
罡气激荡,震得星核无距刀宝光明灭,微微颤抖,冉青狮心知对方欲以罡气消磨刀锋,毁他至宝,不过此刀以星核打造,浑然一体,坚不可摧,他一门心思运转玄功,抬起左腿又迈上一步,逼得刀锋突进半尺。
孤山公须发俱张,一张老脸皱纹纵横,双手紧握天罡杖,体内真元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星核无距刀一寸寸刺入,罡气渐渐聚成有形有质的黏稠之物,掀起狂暴的气浪,冉青狮首当其冲,脸色变幻不定,举步维艰。一攻一守,攻得犀利,守得坚固,谁都无法腾出手来,二人陷入僵局,唯有比拼元气,哪一个先撑不下去,哪一个就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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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女随魏十七踏入云浆洞天,清灵之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山水钟灵,云海茫茫,好一处得天独厚的洞天仙境。
莲花峰顶一浮宫,那是魏十七闭关清修之地,云浆洞天内,还有阴元儿、流苏、周吉、屠真、沈幡子等数道气息。只有他最为亲近看重之人,才安置在云浆洞天内,洞天内外,壁垒森严,泾渭分明。
她这不是也进来了么?她有机会留在此地么?天魔女心中转着念头,终知此事甚为渺茫。她或许能成为得力臂助,但永远也无法得到魏十七的信任,忠诚是弱者的游戏,信任是一种奢侈的浪费,只要足够强大,就不惧背叛。
魏十七远离莲花峰,落在西南荒芜之地,缓缓转过身来,气息为之一变,刹那间,彤云四合,日月匿踪,四下里幽暗如永夜,一点星光亮起,血色迷蒙,高悬于头顶。天魔女心中打了个咯噔,油然生出一种错觉,在这云浆洞天内,他便是天,他便是地,天地不坏,他便不死不灭。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太过托大,打错了算盘。
魏十七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打量一宗死物,杀意萌动,命星投影渐渐压低,血光大盛。饶是天魔女神通广大,也感到莫大的压力,她笑容顿敛,一声轻叱,袖中飞出一只残破不全的小鼎,六欲天诸神佛时隐时现,轮转不息,正是诸天轮回神木鼎。
当年星域争斗,鼎毁人亡,天魔女不甘就此罢手,暗中将一缕神念留于帝朝华躯壳内,窃取诸天轮回神木鼎残存的本源,烙于神念之内。天魔女手段超然物外,玄之又玄,以一斛星药为引,“观想一物,投诸现世”,重铸神鼎,回复了几分神通,这才起意与魏十七一争。
只是没想到,这百余年来,他变得如此之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天魔女不愿示弱,向金茎露笑道:“小妹妹,看仔细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金茎露小心翼翼避在远处,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她与魏十七性命相连,但主人体内的气息令她有些畏惧,尤其是那颗血星投影,稍稍多看几眼,便心驰神摇,难以把持。
虽有洞天遮掩,难免为崔宫主察觉,魏十七存了速战速决之心,足踏风火金砂,身影一晃,已迫近天魔女身前。天魔女吃了一惊,半身后仰,血河缠身,勾勒出胸腹曲线,诸天轮回神木鼎猛地弹起,神光扫过,魏十七身形为之一滞。
时光静止,恍惚之间,魏十七落入须弥山腰四王天,四大天王齐齐现身,持国天王身披白甲,手持玉琵琶,将“地、水、风、火”四弦一拨,“铮铮”数响,风火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魏十七足下金砂飞出,滴溜溜转了数圈,便将风火尽数收去。那持国天王勃然大怒,五指轮番拨动四弦,金戈铁马之声响彻天地,魏十七只觉骨软筋酥,心底发虚,情知那玉琵琶乃是一宗异宝,任其施为,难保有失。他将双肩摇上一摇,法相冲天而起,巴蛇化龙,扭头钻入体内,身相合一,顿时不为琵琶声所感。
持国天王连番出手,奈何不了对手,顿时束手无策,抡起玉琵琶,别别扭扭迎头砸落,魏十七足踏风火金砂,闪至对手身后,开声吐气,双拳上取背脊,下取后腰,一声响,白甲四分五裂,持国天王打落凡尘,身形溃灭于无形。
当持国天王与他争斗之时,其余三大天王形容呆滞,并不上前围攻,待到持国天王被魏十七击溃,增长天王才幡然警醒,身披青甲,手握宝剑杀上前来。
魏十七心如明镜,天魔女重铸诸天轮回神木鼎,未竟全功,四大天王只是一抹残损的投影,神通有限,且只能逐一出手,留下不小的破绽。诸天神佛,俱是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如来座下护法,天庭业已打上“伪佛”的烙印,迟早会与之一战,机会难得,若能窥得四大天王的神通手段,日后相遇,可占得几分先机。
此念一起,他并未急于出手,听任增长天王施为,只见那天王将青锋宝剑祭于空中,磨上一磨,金蛇乱舞,黑烟障天,挟万千戈矛呼啸而至,风雷之声大作。魏十七随手勾勒提耶秘符,先施以“吞噬天地”,扫灭烈焰黑烟,戈矛风雷,再撒出一道无形阴雷,打在宝剑之上。
增长天王陡然色变,急忙收回青锋宝剑,五指握住剑柄,不想阴雷滚滚未散,顺势冲入躯干,甲胄竟不能挡,将他身形一举打灭。
广目天王身披红甲,手缠一赤龙,肋生飞翅,倏地飞上前,行动如电,朝魏十七后颈咬去。魏十七身相合一,法相不溃,肉身不灭,哪里将区区长虫放在眼里,张开大口朝其七寸捏去,那赤龙将双翅一振,扭头缠向他后腰。
此来彼往纠缠数息,魏十七见广目天王别无手段,微微哂笑,曲指轻弹,一缕游丝电射而出,从赤龙下颌刺入,脑后钻出,杀意凌厉如刀,将其击杀。广目天王失了赤龙,犹如叫花子没蛇耍,现出几分慌张,魏十七施展秘符剑,剑光到处,天王应声而灭。
四大天王已去其三,仅存的多闻天王毫无惧意,身披绿甲冲杀上前,手持混元珠伞,刷地撑开,但见珠光宝气迸射而出,将四下里照得雪亮。那天王将宝伞一摇一转,顿时天昏地暗,乾坤颠倒,一股巨力涌来,魏十七立足不稳,身不由己向伞内飞去,足下风火金砂急速转动,却挣之不脱。
四大天王各具手段,其中尤以混元珠伞最难抵挡,魏十七不欲以身涉险,祭出天启宝珠,血光暴涨,将多闻天王连同混元珠伞一并打灭,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这一战虽然大获全胜,魏十七却不敢有所松懈,六欲天乃四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天王及其所率领的天众居于四王天,尚有其余五天神佛未曾现身,他有意一窥究竟,足踏风火金砂,左手握天启宝珠,右手扣六龙回驭斩,耐心等待天魔女继续催动诸天轮回神木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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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山八海绕其四周,入水八万由旬,出水八万由旬,周围三十二万由旬,然则须弥山却如水中月,镜中花,扭曲变形,漾起层层涟漪,骤然消失于虚空。诸天轮回神木鼎颓然跌落,魏十七面前再无阻挡,天魔女近在咫尺,樱唇微张,无从掩饰惊愕之色。
他在须弥山腰四王天激战多时,击灭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大天王,只存于意想,在天魔女看来,他身形一滞,旋即回复如初,诸天轮回神木鼎竟不能阻其分毫。
魏十七出手如电,五指卡住她咽喉,天魔女呼吸嘎然中止,血河解脱,倒卷而起,掀起滔天巨浪,将二人齐齐淹没。
金茎露咬着手指,一颗心怦怦乱跳,云浆殿主飞身上前,诸天轮回神木鼎神光扫过,命星猛地一沉,血光暴涨,那一瞬,洞天不堪重负,几近崩塌,她吓得魂飞魄散,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她本是云浆殿后古藤成精,一旦洞天崩塌,大殿禁毁,失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修为难有寸进,此生无望大道。
好在最担心的一幕终究没有发生,血河翻滚,在荒野之上曲折奔涌,不知其从何而来,亦不知其流向何处。金茎露长长松了口气,心中犯愁之余,亦不无艳羡,帝朝华得了一斛星药,突飞猛进,神通如此了得,四大天王云云虽是戏言,却不无所指,她若有意在云浆殿主身旁占得一席之地,就不能被拉下太多。
血河之下,魏十七身相合一,浊浪不得近身,天魔女放弃抵挡,抿紧双唇,倔犟地瞪着他,双眸黑白分明,宛然便是流石峰的余瑶。他眼神闪烁,五指松开一隙,天魔女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当真要杀死我么?”
魏十七心底微微一颤,赤霞谷山腹之中,那个委身于他的女子,锋芒毕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需要呵护和怜惜,然而又像山中的茑萝,零落依草木,久远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目不转睛盯着天魔女,追寻那模糊的身影,杳无所得,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天魔女衣衫凌乱,发丝飞扬,嘴角绽放出动人的笑容,趁热打铁道:“想我了吗?”
失神只得一瞬,魏十七不再为其所动,冷冷道:“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天魔女稍一错愕,心知时机已失,只得道:“技止于此,妾身甘拜下风。”
“安分守己五百年?”
“五百年任君驱使,绝无怨言。”
魏十七松开手,退后数步,神色终有些异样。那厮就算是油盐不进的石头,也非无懈可击,天魔女轻轻哼了一声,心有不甘,正待酝酿魔功,再试上一试,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幡然醒悟,眼前男子铁石心肠,此刻施展魅惑手段,无异于与虎谋皮,只会触怒对方,不可不慎。
愿赌服输,且待日后再与他较量一番。
诸天轮回神木鼎落于脚下,宝光黯淡,受损非轻,魏十七并无觊觎之意,打了个手势,命天魔女收起,若有所思,问道:“此鼎若祭炼至极致,可否召出诸天神佛本体?”
天魔女本是诸天神佛之一,为诸天轮回神木鼎所召,从六欲天降临星域,这一问直指她根脚,非同小可,她心头一跳,含糊其辞道:“神佛本体,岂可轻离诸天,此鼎数度受损,威力有限,止能从四王天引动天王投影,不堪殿主一击。”
魏十七瞥了她一眼,直接把话挑明,“未必,颠倒众生天魔女,神通广大,连四位宫主都未曾察觉,难不成汝亦是投影?”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天魔女无可奈何道:“妾身乃是一缕神念,暂借躯壳寄身,殿主无须猜忌。”
魏十七“嘿”了一声,“一缕神念,竟如此了得,诸天神佛果然不可小觑……”
天魔女听他口气不无忌惮,缓颊道:“天庭四分五裂,天帝不知所踪,当其鼎盛之时,诸天神佛也奈何不了天庭,殿主无须妄自菲薄。”魏十七不置可否,低头寻思一回,又道:“这诸天轮回神木鼎既然能引动神佛,当是佛宝之属,此物得自真佛,抑或得自伪佛?”
天魔女苦笑道:“何者为真,何者为伪,哪里说得清。亘古之前,迦耶古佛与如来佛祖争夺大雷音寺,感天帝暗中相助,以四件佛宝相赠,诸天轮回神木鼎便是其中之一。此鼎历经劫难,数度成毁,一点本源不灭,辗转落入妾身之手,与最初之时相比,判若天壤。”
“如此说来,天庭大乱,果然与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如来脱不开干系了?”
天魔女身为诸天神佛,不便明言,只得道:“佛法无边,妾身不敢妄自揣测。”
魏十七不以为然,又道:“你以神念降临天庭,莫不是受大雷音寺指使,心怀叵测,以为内应?”
天魔女脸色微变,摇头道:“云浆殿主多心了,妾身并无此意。”
“何以见得?”
天魔女深知要取信于他,不可闪烁其词,她踌躇片刻,无奈道:“妾身居于他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即魔王天,妾身系魔王波旬眷属。昔日佛祖在菩提树下时,魔王曾现身妨其成道,为佛祖降伏,终究心有不甘。殿主放心,妾身是魔,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佛祖座下,并无妾身一席之地。”
魏十七缓缓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听闻魔王波旬之女,名为离暗,发菩提心,归依佛陀,可有此事?”
天魔女斩钉截铁道:“此乃附会之说,别有用心,离暗魔功深厚,岂会受佛法点染,转投佛祖。”
魏十七举目看了她半晌,猜测着她的身份,此女虽然不露口风,但从她言谈来看,绝非籍籍无名之辈,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佛祖座下,或许无有她一席之地,他化自在天魔王波旬的王宫内,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一个念头忽然闪入脑海,再也无法驱除,颠倒众生天魔女,与那魔王波旬之女离暗,会不会是同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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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天周游驷马战车急速接近,奔了数个时辰,却见一座坍塌的大殿漂浮在虚空中,东摇西晃无人操控,看上去却有几分眼熟。金茎露脸色微变,命青铜御者收紧缰绳,驷马放缓脚步,偏过头提醒道:“殿主,那物事有些不妥?”
魏十七道:“何以见得?”
金茎露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煞气缠绕,非是吉兆……”
魏十七笑了起来,金茎露乃古藤成精,知觉敏锐,那坍塌的大殿确是不妥,但并非寻常的凶煞之气,其中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竭力掩饰,当是一个圈套。若非他与宇文始打过交道,又收下宇文毗这么个天魔弟子,说不定就被含混过去了。
金茎露心神不宁,运足目力看了几眼,低声道:“那大殿形制诡异,里外俱是石料,绝无土木之属,甚是罕见。”
魏十七顿时记起数百年前的那场赌斗,颔首道:“原来是瑶池宫柱石殿!”
金茎露也听说过柱石殿的名头,骇然道:“听闻柱石殿坚不可摧,怎地沦落到这等境地?难不成是在星域赌斗中败下阵来,毁于一旦?”
金冠子,史巴头,刁鹧鸪,伯蓍真人,丙灵公,鲁未已,一个个身影浮于眼前,神通手段历历在目。魏十七心念数转,忽然记起柱石殿内藏有五十四根石柱,上刻历代真仙大能留下的神通,虽无修炼之法,却是极为难得之物,他怦然心动,区区天魔又何足道,错过了机缘未免可惜,当下命金茎露驱使战车,赶上前去。
殿主有命,金茎露不敢不从,只得催动极天周游驷马战车,风驰电掣迎上前去。
又行了数个时辰,柱石殿近在眼前,大殿坍塌,只剩一派断壁残垣,放眼望去尽是乱石,并无尸骸残宝遗留,废墟中东倒西歪横着数十根石柱,断成数截,隐隐刻有字迹。
天魔的气息盘踞于大殿深处,藏匿不出,魏十七只作不知,收起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将金茎露纳入洞天,这才举步踏上柱石殿。他背负双手绕了一圈,忽然起手一拂,乱石穿空,尘埃四起,一截粗大的石柱飘到跟前,缓缓转动,所刻字迹光华明灭,渐次亮起。魏十七扫了数眼,一一记在心里,将石柱置于一旁,举步上前,又摄取一截石柱,细细查看。
且行且看,渐渐深入废墟,那天魔似乎察觉到不对劲,迟迟没有出手。魏十七也不在意,他并无降妖除魔的意愿,若那天魔知趣,待他看完所有石柱,唤出来问明柱石殿崩塌的缘由,自会放他一条生路,断不至于赶尽杀绝。
魏十七如入无人之地,扫开乱石,踏入残破不堪的柱石殿,看得分明,大殿内并无真仙争斗的痕迹,柱石殿似乎毁于一次猛烈的撞击,天地伟力将其一举摧毁,供奉轮值清修的洞府尽数崩溃,无一幸免,只不知最重要的那处柱石洞天是否幸免于难。
那天魔始终潜伏不出,不见踪影,八成是躲在柱石洞天内。
魏十七一路暗暗计数,约摸看了四十余根石柱,记了一肚皮真仙大能的神通,大开眼界。四下里别无可看之物,魏十七举步来到后殿,却见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巍然矗立,虽经劫难,却完好无损,表面并未刻有文字,上下两端各有一截水云之纹,宛如石衣。柱石乃坚物,水云为至柔,二者融为一体,刚柔相济,别有一番趣味。
天魔的气息近在咫尺,清晰可辨,魏十七微微冷笑,伸手在石柱上一拍,星力如潮水一般拍入其中,将魔气锁定,化作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探入柱石洞天,将其揪出。
石柱剧烈摇晃,一声巨响,方圆数丈乱石尽皆化作齑粉,那天魔“咦”了一声,滑如游鱼,轻轻巧巧挣脱星力束缚,从洞天内闪将出来,宛然便是柱石殿主金冠子,唯有眉心一团黑气,扭曲不定,昭示他已被天魔占据躯壳,沦为行尸走肉。
魏十七见他神情平和,魔气内敛,虽未将完全掌控这一具真仙躯壳,却也为时不远了。敌我未明,他并不急于出手,拱手道:“多年未见,金道友别来无恙?”
那天魔深知瞒不过对方,微微一笑,道:“尊驾可是柱石殿主金冠子的旧识?可惜来晚一步,金冠子躯壳已被吾占为己有,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不再萦绕于怀。”
魏十七见他谈吐雅致,非是蛮横不讲理之辈,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天魔道:“萍水相逢,道友只管视吾为金冠子,何必追根问底。”他藏匿于柱石洞天内,观其一举一动,觉得对方深不可测,金冠子残魂困于一隅,尚未炼化,他不愿再生事端,故此言谈颇为客气。
魏十七善解人意,道:“吾非是瑶池宫之人,与金冠子亦无甚交情,不知柱石殿何故沦落至此,大殿崩塌,几成一片废墟?”
那天魔心念一动,道:“尊驾当知星域赌斗之事,天庭四分五裂,诸宫各自为战,遣麾下真仙遁入星域,征战不休。柱石殿运气不佳,为强敌击溃,一败涂地,金冠子驾驭大殿落荒而逃,如丧家之狗,被吾撞见,趁机取了他躯壳容身。”
魏十七颔首道:“真仙躯壳甚为难得,如柱石殿主这般,千里挑一,不可错失。”
那天魔笑道:“尊驾之言深得吾心,可惜此地无有美酒,否则的话,当与君痛饮,浮三大白。”
“不知是何方神圣,如此强悍,竟将柱石殿毁成这副模样?”
那天魔坦言道:“吾虽占了这具躯壳,金冠子残魂负隅顽抗,不肯降服,只能将其炼化,亦不知柱石殿被谁人击毁。”
话音未落,他眉心魔气大盛,四散流淌,凝结为魔纹,面容狰狞扭曲,似有人在与他争夺这具躯壳。数息后,他挣扎着开口道:“道友……救吾……必当……有……厚报……”显然是金冠子的一缕残魂,不甘为天魔炼化,死中作活,苦苦求生。
魏十七道:“你可识得我?”
金冠子断断续续道:“道友……乃餐霞宫……碧落……魏……魏……魏……”
果然是金冠子无疑,魏十七一时间沉吟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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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的压制愈来愈强烈,金冠子的意识如风中之烛,渐次迷失,惊慌失措之际,他挣扎道:“天帝——”声音尖锐刺耳,嘎然而止。
魏十七浑身一震,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捏定法诀,欲将金冠子的残魂摄出,却已慢了半拍,魔气将残魂紧紧包裹,如磨盘一般缓缓绞动,逐寸逐分炼化魂魄。那天魔见对方骤然出手,顿时大怒,开声吐气,右拳狠狠击出,魔纹在拳锋凝聚成形,瞬息数变。
魏十七本无逼迫之意,只想摄取残魂问个究竟,但天魔出手何等犀利,魔纹腾挪开合,极尽变化之能事,拳力一忽儿凝重如山,一忽儿渊深似海,从四面八方挤来,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天魔手段诡异,魔气点染万物,无孔不入,最是阴损不过,魏十七胸有成算,却不想对手另辟蹊径,弃魔气不取,反将魔纹推衍至登峰造极,兼具符修体修之长,令他豁然开朗,仿似打开了另一片全新的天地。
对手难寻,魏十七五指一按一收,提耶秘符因念而作,秘符剑斩出,为拳力所迫,不得寸进。剑拳相抵数息,秘符魔纹双双溃散,那天魔双眸魔气氤氲,如熊熊烈焰,沉声道:“好,孤身闯荡星域,果然了得。”
魏十七上下打量着对方,道:“阁下可是魔王天波旬麾下眷属?”
那天魔“咦”了一声,颇为意外,四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并称六欲天,他化自在天即魔王天,为魔王波旬执掌,眼前这人一口道破自己根脚,魔王波旬,麾下眷属,这八字非是寻常真仙可知。他沉吟道:“尊驾出身餐霞宫碧落殿,从何得知诸殿之秘?”
魏十七试探道:“佛法无边,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昔日佛祖在菩提树下时,魔王现身妨其成道,为佛祖降伏,终究心有不甘……”
那天魔默默无语,眼中魔气渐渐收敛,脸上现出犹豫之色,陡然间将身一纵,一化为三,将魏十七围困,六条胳膊上下舞动,魔纹凝成樊笼,竟欲将他一举擒下。
波旬降服佛祖,心怀叵测,这天魔潜入星域,夺取金冠子躯壳,费尽心机炼化残魂,意欲夺取其记忆,所谋甚大,非同小可。魏十七心中一凛,寥寥试探数语,不想捅出一个天大阴谋,那天魔被道破心事,狗急跳墙下狠手,不得不防。他闷哼一声,催动法相,十指按捺,提耶秘符流水般飘出,最初一味与魔纹硬拼,渐渐有了规范,盘旋勾连,如一篇起承转合的文字,忽聚忽散,变化无穷,竟与当日伯蓍真人的秘符剑阵有几分相仿。
秘符源源不绝,将魔纹抵住,余威所及,渐次扩张,那天魔倒抽一口冷气,六条胳膊轮得如风车一般,却止不住颓势,步步后退。
既然出手相斗,那就不遗余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击溃,魏十七指尖轻弹,秘符结成一枚阴雷,来无影,去无踪,悄无声息,击在那天魔一具分身颅顶,一声响,分身散作滚滚魔气。
那天魔见不是道,忙将分身收回,撤去魔纹,飘然退后数丈。魏十七掌心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电射而出,甫发即至,那天魔早有防备,头顶金冠一闪,光芒万丈,身形骤然消失,六龙回驭斩竟斩了个空。
柱石殿废墟之中,犹如腾起一轮赤日,金光耀眼,魏十七双目不能视物,犹如睁眼瞎,心知不好,腰腹猛一发力,不顾一切向前冲去,身后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似乎有重物砸落,直击得碎石乱飞,烟雾弥漫。
魏十七毕竟初来乍到,对柱石殿种种一无所知,金冠光芒万丈,将四下里罩定,他这胡乱一冲貌似鲁莽,却并非慌不择路,直奔后殿那根完好无损的石柱而去。柱石殿尽毁,洞天尚存,柱石洞天的入口,正在那石柱之中。
那天魔分心二用,一壁厢催动头顶金冠,不容对手视物,一壁厢祭起韦陀杵,朝对方后脑砸去。
那韦陀杵乃是金冠子取天庭神木,亲手炼制的一宗真宝,重逾山岳,暗藏杀机,任尔身披重甲,金刚不坏,亦挡不住此物一击。魏十七只觉脑后生风,忙将腰一扭,躲入石柱之后,那天魔窥得分明,非但不收手,反而加力一催,韦陀杵重重击在石柱之上,意欲将破石而出,挟洞天崩塌之力,将对手一举灭杀。
魏十七并未遁入洞天避难,他五指紧扣天启宝珠,血光透过指缝射出,柱石殿上空现出一颗血色命星,星力下垂,如天河直下。
然而二人都未料到,韦陀杵挟万钧之势轰然击落,那石柱竟生受下来,纹丝不动,连石屑都没掉落分毫。魏十七念头转得极快,柱石殿五十四根石柱,唯有后殿这一根才是真正的至宝,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当下将胸口一拍,屠真从一芥洞天飞身而出,坐在他肩头,刷地撑开乾坤宝幡伞,隔绝无所不在的金光,投下一片阴影。
那天魔仗着金冠隐身,悄悄摸向石柱后,乾坤宝幡伞映入眼帘,惊得魂飞魄散,魏十七祭起天启宝珠,一溜血光去势如电,那天魔猝不及防,急忙将头一甩,避让要害,一时间用力过猛,头顶金冠飞出,被宝珠击得粉碎。
魏十七肩头一拱,屠真顺势跃起,转动乾坤宝幡伞,衣袂飘飘,恍如射姑仙子。那天魔脸色大变,脱口道:“此伞乃四王天至宝,缘何落入尔等手中。”
魏十七涌身上前,曲肘撞向他胸口,那天魔双臂交叉,魔纹层层叠叠,硬接他一击,箭一般倒飞而出,卸去巨力。魏十七不容他喘息,伸手攫过天启宝珠,足踏风火金砂,去势更急,与他撞了个满怀。
电光石火刹那,天启宝珠一击得手,便能将对方打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但金冠子残魂拼命吐出“天帝”二字,其中定有隐秘,魏十七拳打肘撞,膝顶脚踢,将对方打成了沙包,那天魔忌惮他掌中所扣宝珠作惊天一击,一时间失了方寸,魔纹层层瓦解,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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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对天后、瑶池、瑶池宫、醴泉宫所知无多,那魔将炼化了金冠子残魂,现学现卖,随口言说,如听一场故事,倒也兴味盎然。
瑶池宫下设四殿,一名金母,一名九灵,一名凌云,一名柱石,瑶池宫主为西华元君,据传是“至妙之气化生,先天阴气凝聚”,为三界十方女仙之首。醴泉宫下只得二殿,一名重楼,一名天台,醴泉宫主为蟠真人,其根脚来历,颇为犯忌,知者甚少,亦无人敢提及。
三十三天外诸宫作乱,以下犯上,与天帝一脉打得不可开交,其时战况之惨烈,无以复加,令人诧异的是,瑶池二宫六殿竟袖手旁观,两不相帮。或许因此达成了某种默契,三十三天诸殿对天后秋毫无犯,事后更将瑶池视同禁地,退避三舍,绝不擅入。
天后为何不相助天帝?金冠子虽为柱石殿主,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大战之后,天庭四分五裂,三十六宫七十二境十万天兵天将,毁的毁,伤的伤,残的残,亡的亡,尽皆成为明日黄花,据金冠子所知,出没于星域赌斗星药的,大抵有七八处小天庭,以三十三天外六宫、南天门一十三宫势力最大,瑶池二宫次之,正阳门四宫又等而下之。
三十三天外六宫,乃是光明宫、斗牛宫、弥罗宫、妙岩宫、菩提宫、兜率宫,其中兜率宫精于炼丹炼器,不以斗战见长,其余五宫俱是杀伐之宫,自成一体,连天帝都忌惮三分。
……
那魔将只将些天庭逸闻娓娓道来,于要紧的关节只字不提,魏十七追问了几句,他闪烁其词,显然不欲吐露真相。魏十七暗自忖度,那魔将真身降临,神通不小,就算费尽力气将他打灭,也未必问得出个所以然来,既然魔王波旬有意与天帝一脉联手,共同对抗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他自然乐见其成,绝不会冒冒失失做那亲痛仇快的行径。
他摇摇头,断然道:“阁下既然不愿多言,罢了,就此作别,各奔东西。”
那魔将似有些过意不去,拱手作别,不经意道了一句,“星域浩瀚,只怕此后难有相逢之日。尊驾手中那块兽皮出自魔王天,非天庭之物,须以魔气炼化,方能尽展神异。”
魏十七略一颔首表示谢意,旋即拂袖而去。
凌虚蹈空,衣袖飘飘,瞬息遁出千丈,魏十七撒手抛出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命金茎露引动星力,驱使战车向星域深处驰去。屠真立于他身旁,撑起乾坤宝幡伞,遮在二人头顶,撑起一方小天地,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那魔将炼化了金冠子残魂,定有所获,一味吞吞吐吐,不肯吐实。”
魏十七道:“其实他已有所暗示,你可听出来了?”
屠真低头寻思半晌,将那魔将所言细细回想,灵机一动,脱口道:“可是‘天帝下落,唯有问天后’那一句?”
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微笑道:“不错,天帝下落,须问天后,天后居瑶池,金冠子乃瑶池宫柱石殿主,自然知道瑶池所在,那魔将自以为奇货可居,不愿与人分享,其实是多虑了。”
“这却是为何?”
“你想想看,即便得知瑶池,谁人敢登门向天后逼问天帝下落?连三十三天外诸宫都不愿行此大不韪之事,其中定有缘故,那魔将虽是魔功了得,神通广大,贸贸然闯入瑶池,断然讨不得好去。”
屠真点点头,道:“天后袖手旁观,坐视天帝落败,蹊跷得紧,还是莫要掺和得好。”
“天庭的水/很深,我们还太过弱小,先去鱼龙洞打秋风,至于瑶池,日后有机会的话,自然会带你去见识一番。”
金茎露目不斜视,专心致志驱使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乾坤宝幡伞将魏、屠二人隔绝于一方小天地中,那方小天地独属于他们,外人无法窥探,金茎露有些羡慕。天庭真仙多清心寡欲,视美色为骷髅,她冷眼旁观,云浆殿主似乎不忌女色,非但不忌,反而有收罗的癖好,他身边这些美貌女子,阴元儿,流苏,屠真,沈幡子,帝朝华,有的是器灵,有的是傀儡,有的是真仙,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过诸女之中,他唯独对屠真另眼相看,其中的缘故,她也不甚了了。
金茎露并不清楚殿主的恶趣味,也未将自己算在他所收罗的美貌女子之内。
没有秦贞,没有阮静,没有梅真人,屠真陪在主人身旁,依偎在他身旁,心花怒放,她性情清冷,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嘴角亦带着淡淡笑意。
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奔驰月余,星域幽暗,风平浪静,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一片虚空,虚空之外还是虚空,无尽的虚空。魏十七搂着屠真柔软的身体,感觉到她心中的欢喜,忍不住想,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离得很近,其实却隔了无数光年,不过这个世界的人哪,应该不知道光年有多远。
金茎露操纵星力愈来愈娴熟,不假思索,不知疲倦,星域是她的机缘所在,仿佛宿慧觉醒,道行突飞猛进,与当初鼎盛之时相比,亦相差无几。她暗中揣测,殿主灌注入体内的造化生机,有点石成金之效,她心中清楚,彼此气机交缠,羁绊愈深,仿佛藤蔓缠古木,她再也无法离开他了。
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战车又奔驰十余日,金茎露极目远眺,只见幽暗星域微光闪动,似有一根枯木漂浮翻滚,若无根之萍,被风吹浪打,东西南北任漂泊。屠真早已收起乾坤宝幡伞,魏十七长身而立,眼眸之中星云缓缓转动,沉声道:“迎上去看看。”
金茎露驱使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小心翼翼靠近去,瞩目细看,却见那枯木约摸丈许长,二人合抱粗细,树皮粗砺,坑坑洼洼,漂浮在虚空,恍若无有重量。她心中一动,有些吃不准,目不转睛看了片刻,犹豫道:“似乎是天庭三大神木之一的抱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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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灭杀丙灵公,并没有多费什么气力,柱石殿后那根石棍无坚不摧,连破十龙十虎柱、蟠龙罩两宗至宝,用得好,堪比猛虎插翅。金茎露不待招呼,驱使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上前来,载起二人,绕着丙灵公湮灭处兜了一圈,见殿主无有吩咐,催动驷马奋蹄而去。
魏十七脸上并无得色,低头细思他一言一行,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他与盘踞柱石殿那魔将交过手,纵然真身降临,若说单凭一己之力,能将柱石殿上下尽数灭杀,却也难以置信。旁的不说,金冠子乃柱石殿主,气运加身,挟一殿之力,绝非易与,丙灵公说来敌乃是六欲天魔王麾下三大魔将,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那么波旬麾下麾下十八魔将,到底来了几人?潜入星域意欲何为?
迷雾重重,真相难辨,魏十七隐隐觉得,这一番变故,与失踪已久的天帝脱不开干系。
天帝,天后,瑶池,三十三天外,西天灵山,真佛伪佛……一个个念头此起彼伏,此隐彼现,魏十七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又从指缝间轻易滑走。他摇了摇头,将杂念抛诸脑后,纵有天大的阴谋,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角色操心,他只是棋盘中的一枚棋子,恰逢其会,身处其间,真正的棋手另有他人,远非他所能觊觎。
他还没有当棋手的资格。
风起于青萍之末,柱石殿和丙灵公只是意外的插曲,星域浩瀚,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运数使然,在风波大作之前,先察觉到蛛丝马迹,生出警惕。之后的奔波风平浪静,甚至有些乏味,幸亏有屠真陪在身旁,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又经餐霞宫主亲手洗炼,全力奔驰,遁速快得异乎寻常,将原本十余载奔波,缩短为一年有半。
饶是如此,这也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旅程。
金茎露放慢遁速,按照允道人留下的星图所示,鱼龙胜境应该就在这附近。她睁大眼睛,提起十二分精神,四下里细细看了一回,一无所获,然而星图之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鱼龙胜境的入口近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像个睁眼瞎。
魏十七眉心纠结成一团,霍然察觉某种熟悉而危险的气息,心中大震,忙伸手一按,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停滞于空中,纹丝不动,青铜御者应声滚落战车,驷马腿脚酸软,齐齐瘫成一堆烂泥。金茎露大吃一惊,以手掩口,几乎叫出声来,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知发生了什么。
魏十七双眸之中星云缓缓转动,凝神看了半晌,闭上双眼寻思片刻,猜到了某种可能。他五指一收,紧紧扣住天启宝珠,头顶命星悄悄现形,指缝间血光闪动,宝珠蠢蠢欲动。
金茎露脸色变幻,暗自警惕,反手按住后背定慧剑,魏十七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放轻松,非是敌踪,看仔细了——”他提起手腕,五指一松,天启宝珠击向空无一物的虚空,数十丈开外,一点微光亮起,盘旋如电,无数魔纹渐次浮现,铺天盖地,连接成阵,如蛛网一般急速蔓延,恍若无穷尽。
天启宝珠闯入魔纹阵中,去势顿为之一挫,毁天灭地的大威能,仿佛被一层至柔至韧的水云托住,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滴溜溜乱转,无所适从。
“好!天魔手段,果然了得!”魏十七暗暗赞叹,丙灵公的神符,天魔的魔纹,再算上提耶鬼修的秘符,三者各得其妙,乃是符修神通之极致,这魔纹阵看似薄薄一层,实则隔绝乾坤,暗藏玄机,若非他心有所感,提前一步察觉到魔气所在,一头撞入其中,直如飞虫扑蛛网,再要脱身就难了。
魔纹渐渐向内凹陷,一点一滴消除天启宝珠的威能,但无人操纵,终究是死物,魏十七闷哼一声,头顶命星降下百丈,伸手指了一指,宝珠血光大盛,魔纹顿时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层层瓦解,渐次消退。
天启宝珠与命星遥相呼应,愈转愈急,血光不断侵蚀魔纹,约摸过了一盅茶工夫,魔纹阵烟消云散,被他破得一干二净,金茎露眼前一花,虚空之中,骤然跃出一座巍峨巨山,刺破虚空,万仞拄天,一眼望不到顶。
魏十七收回天启宝珠,心中蒙上一层阴影,究竟是何人,有如此通天手段,布下魔纹阵,将这万仞高山尽数遮掩?御者驷马仓促间被他巨力一压,不堪驱使,他想了想,将极天周游驷马战车收起,足踏风火金砂,不紧不慢,绕着这虚空中的庞然巨/物兜了一圈,屠真撑起乾坤宝幡伞,金茎露持定定慧剑,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濯濯童山,不见草木,更不用说飞禽走兽倮虫之属了,视野所及死气沉沉,无有一丝生机。魏十七催动风火金砂,遁速渐快,愈飞愈高,屠真以乾坤宝幡伞借得风火之气,跟在他身旁,毫不吃力,金茎露却有些支撑不住,只得收起定慧剑,将身一纵,化作一根藤蔓,缠在他脚踝之上,心中着实有些郁闷。
风火金砂飞遁如电,无移时工夫,魏十七登上山巅,低头望去,别无异状,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斜斜通往山腹之中,如恶魔的眼睛,深不可测。
屠真轻声道:“那就是鱼龙洞了。”
依允道人所言,鱼龙洞乃是一个水洞,鱼龙混杂,鱼龙幻化,一入洞中,行动不便,诸般神通手段被削弱三分,不可不防,更何况,有人捷足先登,布下魔纹阵,将鱼龙洞遮掩得不露痕迹。魏十七沉吟片刻,向屠真招招手,将她唤到身旁,道:“我欲入洞内一探,你虽有此伞护身,毕竟道行尚浅,且入洞天暂避,待稳妥时,再唤你出来。”
屠真有些闷闷不乐,她在一芥洞天参天造化树下清修,孤身一人,形单影只,终究感到寂寞,不过主人所言极是,鱼龙洞乃天庭七十二胜境之一,不明端的,危机四伏,她神通有限,只会拖累主人。她看了一眼金茎露,心中有几分艳羡,旋即化作一道黑光,投入魏十七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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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立于洞口,屈指一弹,杀意凝化游丝,没入黑暗之中。他凝神细查片刻,忽然失去感应,那一缕杀意似乎被什么异物夺去,不知所踪。
虽然失手,却并无凶险警兆,天魔得以入内,他自恃神通,掌心托起天启宝珠,低低吟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物。”毫不犹豫遁入鱼龙洞。
鱼龙洞幽深曲折,入口处颇为狭窄,行不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山腹中空,一汪水泊现于眼前,方圆不过数里,波澜不惊,如一块碧玉。魏十七足踏风火金砂,四下里看了一回,天魔气息荡然无存,察觉不到丝毫异样,他沉吟片刻,又弹出一缕游丝,才一入水,便消失无踪。
看来鱼龙洞奥秘,正藏在这一汪水泊之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魏十七召出巴蛇法相,身相合一,催动金砂,风火之力大盛,将全身团团包裹,沉入水泊之中。刹那间异变徒生,天旋地转,时光洪流扑面而来,水泊之下,竟是一处洞天真界。
今非昔比,魏十七呵呵一笑,以天启宝珠分开时光洪流,轻轻巧巧穿梭而过。
鱼龙洞乃是一水洞。昔日在下界大瀛洲,他占据荒北城盲海小界,又曾纵横渊海,杀得一干海妖退避三舍,风里来浪里去,水下的营生,他并不陌生。天启宝珠血光明灭,将四下里照亮,魏十七向水下缓缓沉去,不多时,忽然心生警兆,扭头望去,只见一条丈许长的妖物窜将出来,粗如水桶,遍身鳞甲,似鱼非鱼似龙非龙,瞪起一双水泡眼,目不转睛盯着宝珠,垂涎三尺,又忌惮不已。
魏十七略加思索,即明白过来,当年他驱使巴蛇化龙,从黑羽手中夺走天启宝珠,强行炼化,里外浸透真龙血气,对那些水中的妖物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大补之物,但天庭真宝何等凶残,哪里是彼辈消受得起,那妖物知道忌惮,总算还没有蠢到家。
鱼龙洞情势不明,正愁没有识途老马地头蛇,抓来盘问一二,这半鱼半龙的妖物主动送上门来,再好不过了,魏十七目光一闪,正待出手将它擒下,那妖物似乎察觉到什么,将尾巴一甩,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魏十七不禁哑然失笑,那长虫,滑不留手,如此机敏,倒有几分灵智。
鱼龙洞浩渺无垠,深不见底,魏十七不再贸然下沉,以风火金砂逼开水波,四下里游动,寻找妖物的踪迹,费了半天工夫,却一无所获。天庭胜境,岂可等闲视之,洞内暗藏玄机,若无有引路之人,乱闯一气,殊为不妥。
正搜索间,忽听得一声低沉的水响,暗流涌动,如惊涛怒潮,他也不惧,立稳脚跟等候片刻,远远望见又一妖物寻踪追来,比之前那条不入流的货色粗了一圈,形貌更似龙而非鱼,道行深厚许多,当是开智的妖兵妖将之属。
那妖物在水中如入无人之境,倏忽游到魏十七身前,上下打量着他,不禁一迭声叫苦,一时间走又不是,留又不是,额头上冷汗涔涔,尴尬万分。
知道害怕,倒也不是全无见识,魏十七心中一动,试探道:“尔这妖物,可有名号?”
那妖物得徒子徒孙报讯,宝珠现世,龙气郁积,不觉怦然心动,急急赶来察看,但见魏十七有风火之力护身,滴水不沾,镇定自若,便知势不可为,这等天庭真仙,非是他这小小妖物得罪得起的。他颇有几分急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恭恭敬敬施礼道:“小的乃是看守鱼龙洞的妖卫乌泉,见过上仙!恕小的眼拙,不知上仙来自何宫何殿,可持有瑶池令符?”
魏十七道:“并无令符。”
乌泉心中一寒,强自镇定,为难道:“上仙有所不知,天帝明令,非持瑶池令符,不得擅入鱼龙洞。”
魏十七目光平静,落在他丑陋不堪的脸上,看得他心惊胆战,直想大叫一声,扭头就逃。隔了片刻,魏十七道:“三十三天外联手作乱,天庭四分五裂,天帝不知所踪,难不成你还一无所知?”
来人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将天庭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去,乌泉脸色极为难看,张口欲辩,只听他又道:“何况,未持瑶池令符,便闯入鱼龙洞来,这样的人还少么?乌泉,我且问你,魔王麾下十八魔将,来了几人?”话音未落,双眸血光大盛,将他牢牢锁定。
乌泉这一惊非同小可,神魂不知不觉为其所慑,脱口道:“来了二位魔将,穷凶极恶,小的不敢阻拦,放他们去了。”
魏十七不觉皱起眉头,丙灵公言说三大魔将来袭,恐非诳言,柱石殿塌为一堆废墟,留下一名魔将收拾残局,另两名魔将得了消息,赶赴鱼龙洞,数目上倒是不差。
“魔将来到鱼龙洞,所为何事?”
乌泉支支吾吾道:“小的不敢问……小的……也没跟他们照过面……”
这才是正理,天庭向来视魔王为大敌,魔将煞气冲天,敲骨吸髓,这小小的妖物如何敢露面!
魏十七道:“不敢阻拦那魔将,倒敢在吾面前现身,你好大的胆子!”
乌泉听他语气不善,暗暗叫苦,误信了徒子徒孙一句话,将自己置于险地,如何是好?世易时移,天庭非是昔日的天庭,鱼龙洞也不是当年的鱼龙洞了,他脸上肌肉抽搐,心中念头急转,硬着头皮讨饶道:“不敢,不敢……那个……上仙驾临,小的未曾远迎,恕罪则个……上仙若有用得到小的处,只管吩咐,风里风里去,雨里雨里去,绝无怨言!”
魏十七看了他半晌,微微颔首道:“也罢,就饶你这一回。”
真人面前不说假,既然说饶他一回,便不至食言。乌泉大大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道:“敢问上仙尊号,居何宫,处何殿,可是追杀那两员魔将而来?”
魏十七见他心思活泛,颇知进退,道:“吾乃餐霞宫云浆殿主,来此鱼龙洞,非为魔将,另有所求。”
乌泉心中打了个咯噔,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上师所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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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头鱼王柏癸被魏十七以四海釜收去,一干虾兵蟹将见状,无不屁滚尿流,四散溃逃,屠真也不追赶,任其离去,金茎露见状心中一动,闪身遁入水府中,搜刮一圈,提了一只小小的包袱出来,笑吟吟献给魏十七。
魏十七神念一扫,包袱之内,无非是珠玉宝石之属,玩物不足贵,但金茎露眼光极准,留下的无一不是精品,清供把玩两相宜,他颔首认可,命她先收起来,日后一并带回云浆殿。
乌泉探头探脑,看得心惊肉跳,上仙并未亲自出手,只遣两个小娘子出手,便将鬼头鱼王杀得溃不成军,尤其是那抡大棍的黑衣小娘,一棍紧似一棍,一棍重似一棍,棍棍砸在当头,易地而处,他早就大叫“投降”了!
原本心中还有几分犹豫,经此一战,他死心塌地,决意要抱紧这条粗大腿。
魏十七将赤金三股叉取来,略略看了一回,命金茎露将其祭炼,以作防身之宝。此叉可力敌定慧剑,托起镇元铁血桥,非是凡物,金茎露囊中羞涩,留与她可解燃眉之急。
不过柏癸这等修为,并不在魏十七眼中,他将乌泉唤来,命他在前引路,务必寻得更为厉害的水妖,修为神通当远在鬼头鱼王之上。乌泉去了一强敌,浑身轻松,搜肠刮肚寻思了一回,眼前一亮,道:“有了!据此万里之遥,有一鳄神岛,聚集了一拨妖物,声势浩大,隐隐与星蛟相抗衡,上仙可欲王鳄神岛一行?”
魏十七双眉一挑,细细盘问几句,原来那鳄神岛岛主乃是一条白鳄精,奉醴泉宫主蟠真人之命,入鱼龙洞取龙鳞鲤,放入瑶池豢养,不想恰逢三十三天外诸宫作乱,羁留于洞中,漂泊星域,不得重返瑶池。
白鳄精表面上长吁短叹,闷闷不乐,实则心中暗自窃喜,天高皇帝远,在这鱼龙洞中,独占鳄神岛,逍遥自在,哪里是醴泉宫可比!
乌泉虽知鳄神岛,却并未亲至,道听途说,语焉不详,略知一些传闻而已。魏十七将四海釜祭起,双手一拍,倒出鬼头鱼王,柏癸滚落在水中,昏昏沉沉,瘫软如泥,勉强睁开双眼,大有畏缩之意,显然在四海釜中吃足了苦头,再也硬不起来。
魏十七问起鳄神岛,柏癸毕竟是鱼王,交游甚广,所知远较乌泉为详。那白鳄精自称“元胧”,聚集起鱼龙洞中一干妖物,占了鳄神岛盘踞一方,称王称霸,试图与星蛟相抗衡,数万年来二度交战,都被星蛟击溃。双方都表现得极为克制,星蛟不为已甚,鳄神岛损失亦不大,分出高下,便两相罢手。鱼龙胜境孤悬星域,同处鱼龙洞中,唇齿相依,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犯不着生死相斗。
鳄神岛有蜃龙、蛇龟、九婴、毒蛟、应龙五位大妖,俱有呼风唤雨、倒海翻江的大神通,被元胧一一降服,听命于她,唯其马首是瞻,五妖彼此不睦,居于鳄神岛诸方水域,非得元胧召集,互不通音讯。
魏十七一一问得分明,心中有了计较,仍将鬼头鱼王收入四海釜中,命乌泉在前引路,往鳄神岛而去。
乌泉现出鱼龙原形,魏十七踏于其背上,他抖擞起精神,一道水线急速蔓延,癸水之气源源不绝,遁速快得异乎寻常。不眠不休,连着游了十余日,乌泉载着魏十七浮出水面,遥遥望去,只见水雾之中黑沉沉一线,波涛拍岸,汹涌澎湃。
乌泉压低声音道:“前方便是鳄神岛,蛇龟居于暗礁洞中,那大妖独来独往,无有部属守卫。”
魏十七微微颔首,乌泉道行虽浅,心眼不少,颇有几分机灵,他孤身一人来到鳄神岛,势必先翦除元胧的羽翼,挑蛇龟下手,先作试探,看元胧是何反应,再行定夺。
魏十七蹈空而起,足踏金砂,风火之力大盛,咄咄逼人,毫不掩饰敌意,乌泉倒抽一口冷气,急急退后百丈,兀自觉得不够,进而潜入深水,连热闹都顾不得看。
蛇龟化作人形,盘膝坐于洞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数十载前,他为机缘所钟,偶然遇到一株仙灵水草,一口吞下肚去,徐徐炼化,将近全功,道行又深了一层,心中不无欣喜。正当调息之时,一股凛然杀意顺着水流涌入洞中,他霍地张开双眼,浓眉慢慢绞在一处,在眉心纠结成一团,双臂一划分开波浪,箭一般窜将出去,踏浪浮于水面。
放眼望去,只见空中有一上仙,足踏风火金砂,低头注视着自己,毫不掩饰敌意。他闷哼一声,自恃这些年来得元胧指点,用功不辍,修为水涨船高,便是天庭真仙也奈何不了他,当下瓮声瓮气道:“汝是何人?来此意欲何为?”
魏十七双眸星云转动,那蛇龟精元内敛,宝光深藏,以屠真金茎露的修为,尚不是他对手。他举起石棍,指了指对方,直截了当道:“万载道行,来之不易,若降服于吾,可免去一场劫数。”
那蛇龟沉默片刻,闷闷笑了起来,水波跳跃,如同煮开了锅。“大言不惭,汝有何神通,敢出此狂言!”
魏十七道:“不服?”
那蛇龟摇摇头,探手扬起一柄短锤,锤头作莲花之形,大如人头,黑黝黝似是精铁所铸,略一摆动,鬼哭狼嚎,无风起浪。
魏十七知他一来不服气,二来有元胧撑腰,区区妖物,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心念一动,风火之力大盛,倏地逼近前去,抡起石棍当头砸落。那蛇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百忙之中提起莲花短锤,奋力迎向石棍,一声响,蛇龟被巨力打落水中,虎口绽裂,双臂酥麻,几乎拿捏不住短锤。
他向来自恃钢筋铁骨,力大无穷,仓猝之间竟挡不住一棍,那蛇龟/头脑发热,踏水飞出,伸长头颈,后背硬壳鼓起,现出半人半妖之形,面目狰狞,厉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吃吾一锤!”摆动手臂,将莲花短锤抡了数圈,使出浑身力气,朝魏十七迎头打去。
星力涌动,莲花鼓胀,短锤化作一道乌光,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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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单手持石棍,点在莲花短锤之上,“当”一声巨响,蛇龟再度倒飞而回,坠入水中,掀起滔天巨浪,然而片刻工夫,他又精神抖擞踏浪而出,抡起莲花短锤揉身再上。魏十七有意折服他,只以石棍应战,将蛇龟接连击退七回,察觉到对方每一次从水中翻身再起,筋骨便回复如初,丝毫不见伤损,力量更是强上数分,莲花锤头亦现出异兆,渐次鼓胀,由最初的花苞绽放至半开。
有意思!魏十七再度出手,改砸为挑,蛇龟对手中这柄莲花短锤极为看重,不愿撒手,硕大的身躯被巨力挑到空中,这才有些慌乱。魏十七足踏风火金砂,急冲而上,石棍撩起,将蛇龟打向高空,又倏地追上前,夹头夹脑一阵乱打,那蛇龟端是了得,翻滚得如骰子一般,兀自挥舞莲花短锤,将棍头一一挡住。
蛇龟乃是天生异种,秉癸水之气而生,于水中不死不灭,力大无穷,但交手不过数合,便被对手窥破了底细,挑到空中无处借力,勉强挨过数棍,见势头不妙,只得怒吼一声,现出原形,却是一头蛇颈蛇尾庞然巨龟,四爪水气弥漫,将笨拙的身躯托于空中,电光霍霍,如金蛇狂舞。
魏十七见猎心喜,这蛇龟身俱玄武之形,浮空遨游,入水不灭,莲花短锤也耍得有模有样,比那鬼头鱼王不知强了多少,他有心将其降服,捉回去与那云兽忽律凑成一对,做个看守云浆大殿的神荼郁垒。
蛇龟咆哮一声,张口喷出一道水柱,寒气缠绕,生生将至柔至阴之物,凝结为一根晶莹剔透的擎天冰柱,朝对手当头压下。魏十七心中颇为诧异,那蛇龟明知他足踏风火金砂,进退如电,为何还施展如此笨拙的法术?冰柱从天而降,声势惊人,他借风火之力,轻轻巧巧避让于一旁,毫发无损,冰柱落于水中,沉入大半,将方圆数十丈的水面尽数冻结。
冰柱晶莹剔透,映出一人一妖之形。
那蛇龟瞪着一双铜铃也似的小眼珠,腹中酝酿寒气,再度喷出一道水柱,凝结为冰,狠狠砸下。待到第二根冰柱落于水中,与前一根遥遥相望,冰层交接冻成一片,魏十七顿时心下了然,那蛇龟施展神通,以冰柱布阵,意欲将他困住。
从老鸦岭下一猎户,一路杀至天庭,大小争战不知凡几,蛇龟区区手段,如何瞒得过他的双眼!若放在平日,不妨任其施为,看个究竟,但鱼龙胜境孤悬于星域,蛇龟背后又有那不知深浅的元胧撑腰,魏十七存了速战速决之心,当下抡起石棍,星力下垂,血光迷蒙,把那冰柱拦腰一棍,冰屑四溅,上半截轰然断裂,砸破冰层,碎开一个大窟窿。
那蛇龟正鼓荡寒气,酝酿第三根冰柱,见他一棍破去他法术,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这“四柱禁法”传自天庭,虽未臻于“冰封千里,禁锢万物”的大成境地,亦非寻常真仙可破,冰柱乃“四柱禁法”根基所在,坚逾铁石,不啻于法宝,竟被一棍打断,如此强悍之辈,不去寻那星蛟的晦气,为何找上他这个小小妖王?
魏十七得势不饶人,迎头一棍,将另一根冰柱打得粉碎,一声长笑,挟风火之力冲天飞起,直扑蛇龟而去。那蛇龟忌惮他石棍沉重,忙不迭吐出莲花短锤,大吼一声,从喉间吐出一个怪异的音符,短锤见风即长,锤头绽放,如一朵黑黝黝的莲花,将石棍堪堪托住。蛇龟趁机喷出一口寒气,甫一离口,便化作滔天冰雹,绕着魏十七极速飞旋,欲将其困住。
魏十七左手一撒,金光闪动,六龙回驭斩飞出,金龙环抱化作一轮赤日,大日阳火熊熊不熄,将冰雹一扫而空,化作氤氲水汽。他将双臂一摇,抡起石棍砸在莲花之上,那短锤哪里吃得起,一声哀鸣,莲瓣四散飘零,锤头光秃秃成了一根短棒,寒碜得可笑。
蛇龟顾不得心疼,催动腹中寒气,一口口喷将上去,却哪里扑得灭“六龙化日”,魏十七收起力量,在他硬壳上随手打了一棍,喝道:“不见棺材不落泪,还不乖乖求饶!”
那蛇龟桀骜难驯,哪里肯轻易俯首,他将头尾四肢缩于硬壳内,滴溜溜乱转,冲散大日阳火,落荒而逃。魏十七伸手一指,赤日散开,化作“六龙枷锁”,将蛇龟紧紧缠住,锁于虚空之中,手头加了五成力量,一棍砸下,“喀嚓”一声轻响,硬壳绽开一道裂痕,曲折盘旋,所过之处,龟壳碎屑纷飞。
蛇龟脏腑震动,口喷鲜血,心知再吃上一棍半棍,万载道行尽成空,保命要紧,只得探出头来哀求道:“上仙棍下留情,吾愿归降!吾愿归降!”
魏十七将棍头抵在他蛇头上,道:“当真?”
求饶的话一开口,就没了下限,那蛇龟苦苦哀求道:“当真!当真!上仙饶命,小龟绝无虚言!”
魏十七点点头,祭起四海釜,那蛇龟心不甘情不愿,又不敢挣扎,生怕对方再起一棍,落在蛇头上,打得脑浆迸裂,只得乖乖地认命。他暗自宽慰,收入法宝之中,而非直接打杀,看来一条老命是保住了,至于今后是任打任骂,做牛做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莲花短锤只剩下一根光秃秃锤柄,祭炼多时,灵性不失,绕着四海釜“呜呜”游动,不敢近前。魏十七见它像一只丢了主人的小狗,甚是可怜,当下将四海釜松开一线,把锤柄摄入其中,丢给蛇龟。那蛇龟陷于混沌之中,浑浑噩噩,正不辨东西南北,忽见莲花短锤飞到眼前,顿时老怀大慰,张口吸入腹中,心下大定。
魏十七与那蛇龟交手不过片时,动静却着实不小,他举目投向鳄神岛,凝神看了片刻,不见那白鳄精元胧有何动静,似乎对蛇龟的死活毫不在意,不闻不问。他低笑一声,正中下怀,回身召来乌泉,踏于其背,乘风破浪游向下一处。
这一去,他直取五头大妖中实力最弱的毒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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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七十二胜境,僧多粥少,向来为诸宫诸殿大能所觊觎,鱼龙洞划为无主禁地,非持天帝天后令符,不得入内,因此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但在天帝威压之下,无人敢多置喙。鱼龙洞有何玄机,二魔将所求为何,元胧当真不知,眼下局势波诡云谲,九婴蜃龙应龙之辈,虽是秉天地灵气而生的大妖,尚不足为恃,他迫切需要一强援,以渡过眼前难关。
沉默片刻,元胧坦言道:“鱼龙洞深不见底,欲知端倪,何不联手擒下魔将,问个究竟?”
魏十七深知魔将的手段,元胧的提议虽然不无可行,但一来没把握,二来信得过,不置可否。元胧之前与魔将交手,猝不及防吃了点亏,魔气盘踞于体内,如附骨之疽,难以拔出,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坐视蛇龟毒蛟王罹难,低声下气结交对方。他见魏十七并不接话,心中有些焦躁,寻思片刻,正待再劝说一二,忽听得一阵骚动鼓风而至,鳄神岛轰然巨震,血光冲天,似乎有人正大开杀戒。
难不成是魔将悍然来袭?元胧腾地站起身,双眉紧皱,又不愿在魏十七跟前失了面子,伸手点了点九婴,轻描淡写道:“去看看,是谁在聒噪!”语气中带着三分焦躁,三分杀气。
九婴撂下酒杯匆匆而去,蜃龙和应龙面面相觑,似乎嗅到了异样的气息,神情有些不大自如。元胧倾倒酒壶,酒水沙沙落入杯中,渐次斟满,忽然手微微一抖,溅出数滴,他脸色微变,扭头向外望去,只听一声惨厉的婴哭,九婴如临大敌,现出九头巨蛇妖身,冲天飞起,口吐毒焰浊流,气焰不可一世。
魏十七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心念数转,起身道:“看来这酒是喝不下去了。”
元胧勉强笑道:“道友见笑了……”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电射而出,贯穿九婴一个头颅,婴哭声嘎然而止,数息后,皮肉鼓胀,面目模糊不清,“砰”的一声炸将开来,溅出无数银芒,并无血肉横飞的惨状。
九婴盘成一团,身躯剧烈颤抖,却怎么也不能将受损的头颅复原,元胧脸上露出阴厉之色,将酒壶一掷,森然道:“原来是那星蛟欺上门来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曾与星蛟二度争斗,虽落下风,却全身而退,谁都奈何不了对方,双方互知根底,彼此达成默契,不再作意气之争,不知因何再起风波。元胧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大敌杀上门来,无从置身事外,只得迎上前去。
魏十七不声不响随他同行,令元胧心中稍感宽慰。
毒焰浊流奈何不了星蛟,片刻工夫,又一道银光射出,毁去九婴第二个头颅。元胧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矜持,怒吼一声,脚下水雾弥漫,凝化成云,滚滚向前涌去。魏十七足踏风火金砂,游刃有余,事不关己,他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并未十分靠近。远远望去,只见一个银瞳男子与九婴恶斗,毒焰浊流喷涌而来,他伸手一拍一挥,便湮灭于无形,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元胧本待出手,但一见对方形貌,甚为陌生,不禁愣了一下,强行按捺下冲动,厉声喝道:“尊驾何人,素无怨隙,为何欺上门来?”
九婴只剩下七个脑袋,委顿不堪,苦苦支撑,见元胧亲至,这才松了口气,正待退到一旁,那银瞳男子抢上数步,伸手揪住蛇尾,如蚍蜉撼树一般往下一抡。二者身躯大小悬殊,偏生九婴无力抵挡,狠狠砸落在鳄神岛上,山脉崩摧,大地龟裂,数道河水泉涌而起,如火山爆发。
那银瞳男子将目光投向元胧,打量数眼,“咦”了一声,诧异道:“原来非是天魔余孽!”
元胧脑筋转得极快,当即醒悟过来,眼前这银瞳男子乃是闯入鱼龙洞那条远古星蛟所化,与魔将争斗,落于下风,咽不下这口气,四处寻觅敌踪,感应到自己体内的盘踞不去的天魔气,这才杀上门来,并非故意挑衅。大丈夫能屈能伸,连魏十七屠戮妖王,他都忍了下来,再忍一回又何妨!为表明立场,元胧将真元略略一松,气血翻涌,肤下黑气氤氲大作,凝结为魔纹,又转瞬溃散,他脸色数变,深吸一口气,将魔气再度压下。
那银瞳男子颔首道:“吾乃瀛沙,追杀魔将而来,汝既与彼辈交手,可知魔将下落?”
元胧暗暗松了口气,道:“数月前偶然窥见魔将行径,不甚为其察觉,侥幸逃脱,彼辈似往似往万妖窟而去。”
万妖窟?魏十七看了元胧一眼,意味深长,他果然知道些什么,之前以为奇货可居,故意瞒瞒藏藏,及至远古星蛟杀上门来,自知不敌,才吐露那么一星半点。此人貌似精明,实则心眼甚小,见事不明,不宜深交。
瀛沙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万妖窟中藏有何物?”
“不知。”元胧顿了顿,苦笑道,“万妖窟中妖气冲天,不知藏了多少厉害的妖物,吾道行有限,未敢贸然深入其间。”
若元胧所言非虚,魔将闯入万妖窟,必有所图,瀛沙微一沉吟,道:“把你的得力手下都叫上,同去万妖窟——还有你,你是何人?”他将银瞳一翻,目光落在魏十七脸上。
魏十七坦然道:“见过前辈,在下系餐霞宫云浆殿主魏十七,奉崔宫主之命远赴星域,一来寻访前辈下落,二来收取妖物,弥补之前大战所失。多年未见,前辈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你是奉崔华阳之命而来?”瀛沙心中打了个咯噔,旋即大喜,所谓瞌睡送枕头,星域浩瀚,他正愁找不到正阳门,崔华阳何等知趣,巴巴地遣使送上门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恰好在这鱼龙洞中遇上了。
“正是!”
“好,好,云浆殿主魏十七,我记下了。你且随我同去万妖窟,开一开眼界,我保你平安无事,若有看得中的妖物,只管收去,待此间事了,再一同返回餐霞宫。”
魏十七微笑道:“谨遵前辈之命!”
元胧倒不知这魏十七居然与远古星蛟攀上了交情,不仅有些懊悔,错失结交良机,反倒枉作小人了!
瀛沙心怀大开,抬腿踢了九婴一脚,喝道:“你这装死的长虫,还不爬起来听命!”
九婴吓了一跳,咕噜一个翻身,化作人形,蔫头蔫脑立于一旁,脸色白里透青,如鬼婴一般,听说要去闯一闯万妖窟,心中直打鼓。元胧使了个眼色,又叫上蜃龙和应龙,以瀛沙为首,老老实实听从他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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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庭之前,餐霞宫主崔华阳赐下四海釜,亲手洗炼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并面授机宜,星域浩瀚,危机四伏,种种变数无可预料,若遇到那远古星蛟,是喜非忧,可以言语说动,或可相助一二。崔宫主深谋远虑,果然被她一语中的,鱼龙洞中遇到瀛沙,魏十七平添一援手,若遇危急,他定不会袖手旁观。
当日在云池之畔,雾气滚滚,餐霞宫主玉容隐现,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魏十七问那星蛟道行几许,神通如何,崔宫主未曾明言,只暗示当日极天一战,菩提宫主陆海真人祭出一道天河,将四位宫主挡住,咫尺天涯,无迹可渡,全赖星蛟破去天河,才侥幸避开大劫。魏十七并未多问,他推测瀛沙的神通手段当不弱于曹、崔、闻、谢四位宫主,甚至凌驾其上也不足为奇。
万妖窟听听就不是善地,元胧以魔将为饵,挑动瀛沙入内,必有图谋,但他体内魔气缠绕,急于保命,一身神通剩不下多少,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瀛沙是个急性子,一行人离了鳄神岛,各展神通,分开水面,往万妖窟遁去。行不多时,瀛沙忽然抿唇一啸,初听并不洪亮,但缠缠绵绵,重重叠叠,震得河水漾起无数涟漪,瞬息传至千里之外,元胧皱起眉头,隐约猜到几分,不禁看了魏十七一眼,却见他老神在在,不动声色。
之前向瀛沙言说,窥得二魔将往万妖窟而去,并非诳言,但那万妖窟是何等凶恶之地,放在平时,远远避之唯恐不及,若非他为魔将所伤,魔气郁积于脏腑,缠绕不去,急需万妖窟中一物救急,又何须冒此大险。不过凶险之中亦蕴藏着大机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此行顺利,他可脱去妖骨,成就无上神通,唯一可虑的是,那魏十七会不会从中作梗。
十余日后,水中波涛翻滚,暗流涌动,无数细小的水泡汩汩泛起,一道水线曲折盘旋,瞬息扑至眼前,却是一银瞳青年,面目俊朗,神采飞扬,元胧与之争斗万载,如何不识,此人正是鱼龙洞中星蛟所化,名为瀛妫。与瀛沙相比,他道行尚浅,神通手段颇有不如,但星蛟一族与众不同,无须寻觅机缘,潜心修炼,只要活得足够久,多睡上几觉,自然一日日变强,这等逆天的资质,元胧只能望而兴叹。
瀛妫拱手见过瀛沙,一双银瞳投向元胧之辈,心中好奇,不知他因何与鳄神岛诸妖扯上了干系,九婴蜃龙应龙齐至,蛇龟与毒蛟王却不见踪影,那面相陌生的真仙又是何人?瀛沙虽然性子急,却非是鲁莽之辈,单凭元胧一语,贸然闯入万妖窟,殊为不智,瀛妫久居鱼龙洞,或许知晓内情,他将瀛妫唤来,一来询问虚实,二来也多个帮手。
瀛沙将前后略略解说几句,瀛妫眸中银光闪动,沉吟片刻,坦言道,久闻万妖窟之名,当年曾入内一探,为妖气所阻,知难而退,他猜测,此窟并非天生地长,而是天庭大能,以异宝置于鱼龙洞中,才萌蘖出如此多的妖物。
魏十七闻言若有所思,瀛沙目光敏锐,早看出端倪,点了点他道:“云浆殿主有何话说?”
魏十七从容不迫道:“当年在下界之时,吾曾见过一宗法宝,名为‘万妖戮神幡’,摇动此幡,黑气滚滚,鬼哭狼嚎,有无数妖物奔涌而出,恍若无穷尽,其中更有一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大妖,高逾百丈,持了倭瓜锤、四楞锤、混元锤、雷公锤、震山锤、琵琶锤,不死不灭,小有几分神通。”
瀛沙沉吟道:“吾久离天庭,知之不详,元胧道友,你来说说,天庭最厉害的聚妖之宝,当属何物?又落于谁人之手?”
元胧从未想过万妖窟乃是真宝所化,被瀛妫一语道破,怦然心动,他低头斟酌片刻,道:“聚妖之宝不知凡几,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或许……只怕……要数瑶池天后手中的万妖镜……”
又一块碎片拼拢!天庭大乱,鱼龙洞为战乱波及,几近坍塌,岌岌可危,有大能出手,以无上神通,将其挪入星域,避过大劫,那位语焉不详,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能,难不成是瑶池天后?西天灵山大雷音寺暗中布局,三十三天外诸宫联手作乱,天帝不知所踪,三十六宫七十二境十万天兵天将分崩离析,天后竟袖手旁观,她究竟是作何打算?
“居然是万妖镜……”瀛沙若有所思,他活得足够久,隐约听说过此宝之名,却知之不详。
瀛妫好奇心起,追问道:“万妖镜是何来历?”
元胧脸色有几分尴尬,踌躇道:“听闻此镜乃是佛门至宝,非天庭之物,先天地而生,大千世界亿万妖物,俱从镜内萌蘖而出。”
“佛宝?”瀛沙心中打了个咯噔,顿时记起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佛祖。
瑶池醴泉宫蟠真人座下白鳄精,所知隐秘着实不少,魏十七不容他含糊其词,追问道:“亘古之前,迦耶古佛与如来佛祖争夺大雷音寺,感天帝暗中相助,以四件佛宝相赠,是哪四件?”
虽说世易时移,天庭四分五裂,天帝失踪已久,这终究是大忌讳之事,姓魏的身为餐霞宫云浆殿主,口无遮拦,胆大包天,若放在从前,单凭这几句话,便足以削去道行,打落凡尘!元胧骇然色变,脱口呵斥道:“大胆!你……你……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魏十七笑而不答。
瀛沙心头猛地一跳,又一跳,似乎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苏醒过来,亘古之前,真佛伪佛之争,天庭叛乱,天帝失踪,那一场大劫余响不绝,直至今日,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命运之线,将他们串在一起,轻轻拨动,一念生,一念灭,一念兴,一念亡。
这是运,这是数。
“是哪四件佛宝?”瀛沙的语气有些古怪。
元胧不敢不答,苦笑道:“万妖镜,诸天轮回神木鼎,乾坤宝幡伞,还有一件……还有一件遮掩天机,无人知晓……”
遮掩天机,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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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鳄神岛大妖,蜃龙雍容华贵,最是从容,妖物气势汹汹扑来,只将樱唇轻张,喷出一口五彩蜃气,将其罩定,钻入口鼻之中,对手便如中了定身咒一般,僵持数息,散作滚滚妖气。那蜃龙又一吸,将蜃气收入腹中,酝酿须臾,脸颊泛起丝丝红晕,如饮醇酿,不胜醉意,似乎从中得了些许好处。
蜃气一喷一吸,笼罩方寸水域,魏十七心细,从旁看得分明,透过蜃气,万妖窟真貌转瞬即逝。眼前一切皆属虚妄,唯有一团镜光翻来滚去,衍化出礁石水窟,妖物狰狞,他们早已落入彀中,为幻象蛊惑,一举一动,俱操纵于人手。魏十七瞥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骇然心悸,究竟是谁藏于幕后,将他们玩弄于指掌间?
一念才动,异变骤生,万妖窟深处一声水响,又一波妖气鼓荡而来,尚未近身便收拢成一团,化作一九首妖蛇,形貌与九婴有七八分相仿,脸面皆为婴儿,五男四女,张口一吸,洞窟内残存的妖物尽皆溃作妖气,被它吞入腹中,作了口中食。那妖蛇舔了舔嘴唇,无有餍足,转动头颅一一盯着众人,嘎嘎尖笑,一忽儿高一忽儿底,扰得人心焦躁不安。
元胧趁其不备,祭出一支鳄尾鞭,流光一闪,打在那妖蛇七寸处,火星四溅,如中精铁。那妖蛇九首一震,从颈下探出一条胳膊,将鳄尾鞭牢牢抓住,元胧连催数遍,都不能收回,心底寒意腾起,大为警惕。他在醴泉宫中,蒙蟠真人指点,修炼“舍身诀”,用功不辍,斩下一截鳄尾,炼成此鞭,心血相通,最具灵性,没想到落入敌手,竟挣之不脱,反而失了一宗手段,殊为可惜。
鳄尾鞭在妖蛇手中竭力挣扎,蜿蜒扭曲如活物,那妖蛇低下一张男婴面孔,看了数眼,又探出一条胳膊,按住鞭身,逐寸逐分捋了一遍,鳄尾鞭噼啪作响,顿时安分下来。元胧感同身受,心知此宝已被对方夺去,痛惜之余,却不敢上前,只将目光瞥向瀛沙,期盼他能出头。
瀛沙看看那妖蛇,又看看九婴,隐约猜到了几分,若被元胧说中,万妖镜藏于万妖窟中,窃取九婴一点灵机,萌蘖出这九头妖蛇,亦非难事。继续纠缠下去徒劳无益,他暗暗起了杀意,将五指一紧,掌心银芒闪动,从指缝射出。
说时迟,那时快,九婴忽然嗬嗬大吼,摇动双肩现出原形,七个头颅口喷毒焰浊流,奋不顾身朝那妖蛇扑去。瀛沙微一犹豫,倒不急于出手,然而这片刻迟疑,终成纵敌之患,谁都没有想到,九婴如此气势汹汹,却并非要与对方厮杀,那妖蛇不避不让,反而迎将上前,投入九婴体内,如泥牛入海,瞬息合而为一。
九婴如颠如狂,甩动蛇尾,搅得暗流涌动,数息后,忽然安静下来,妖气郁结有如实质,之前在鳄神岛被瀛沙毁去的两个头颅,转瞬回复如初,九张婴儿面孔,五男四女,一十八只眼珠,染上幽幽碧光,显然已为妖气点染,迷了心神。
自从入得万妖窟,步步留意,九婴怎地如此不小心,竟着了对方的道?难不成之前两波妖气鼓荡而来,九婴防卫不严,竟为妖气所趁?瀛沙心存疑虑,下意识瞥了众人一眼,眸中晶丝牵引,仓促间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九婴迷了心窍,哪里知道厉害,一声婴哭,鼓气喷出毒焰浊流,将众人尽数笼罩于内,元胧深知万妖窟的诡异,妖气灌体,九婴非比从前,急道:“趁其妖体初合,速速斩灭,稍有迟缓,后患无穷!”
应龙与九婴素来不睦,力不如人,居于其下,心中着实不服气,闻元胧之言,趁势闷哼一声,挥拳砸去,一道黄光凝作龙爪之形,当头压下,风雷之声大作。九婴不慌不忙,仰头喷出一道毒焰,将艮土爪驱散,举重若轻,犹如拍死一只扰人的苍蝇,应龙大吃一惊,丑脸上掩饰不住惊骇之意,踌躇不敢上前。
元胧见形势不妙,急忙撒出一把白森森的鳄神齿,利齿倏地飞上前,环成一圈,锁住九婴一个头颅,哗啦啦转个不停。九婴抿唇一声婴哭,声波激荡,推动毒焰浊流蜂拥而上,将鳄神齿冲得颠来倒去,溃不成形,顿时破了元胧手段。
先前在鳄神岛之时,九婴逊色元胧不止一筹,数度交手,俱被他神通压制,不得已,俯首称臣,听其驱使。然则入了万妖窟,神不知鬼不觉,身心为妖气浸染,道行大增,已稳稳压过元胧一头,一点怨念不灭,九婴哪里肯放过他,甩尾横扫,打在软罗金文帐之上,震得宝光明灭,觳纹频生,若不堪重负。
瀛妫见元胧应付得颇为吃力,跃跃欲试,将双指一引,河水中分,一道银芒射出,疾若流光。那九婴九个脑袋不是摆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留意到瀛妫暗施偷袭,哇哇哇急喷三道浊流,绞成一团,将银芒紧紧裹住,露出真容,却是一根星光熠熠的锥针刺,直如笔,利如针,滑不留手。
瀛妫捏定法诀,念了个“疾”字,锥针刺挣脱浊流束缚,去势更急。九婴又喷出一道毒焰,融入浊流之中,水火一体,绞了数圈,“砰”一声轻响,锥针刺崩散,星屑簌簌落下,毒焰浊流亦随之湮灭无迹。
“好手段!”瀛妫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精神大振,双指又一引,收拢星屑聚于指间,正待再施神通,忽觉不妥,急忙将手一撒,却已是慢了半步,指尖染上一丝惨碧,渗入肌理,徐徐向掌心蔓延。却原来九婴破去锥针刺,剧毒沾染星屑,瀛妫猝不及防,竟为其所趁。
些许小挫折,瀛妫亦不甚在意,轻轻一弹,弃去半截断指,星力涌动,残指旋即复原。他呵呵一笑,祭出新月利刃,银光闪动,避开毒焰浊流,直斩九婴躯干,料定他体型狼犺,躲闪不灵,只能硬抗。
九婴扭过九首,冲着新月利刃齐齐发出婴哭,音波凝作无形之盾,将飞旋的利刃挡住。
瀛沙袖手旁观,魏十七冷眼旁观,元胧心中恼怒,仗着软罗金文帐不惧毒焰浊流,缓缓逼近前去,默默念动咒语,祭起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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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骤然静止,一串串气泡汩汩泛起,六王镇横空出世。寻常镇纸镇席,多塑以虎、狮、豹、龟、鹿、羊走兽之形,元胧祭出的这宗真宝,天人六王或坐或立,栩栩如生,真龙之气缠绕,甫一现形,便将九婴镇下。
瀛妫急将新月利刃一收,他与元胧数度交手,深知六王镇乃醴泉宫之宝,一旦为其镇压,纵使神兵利器,亦难以脱身。
九婴毫不示弱,扭动九首,齐齐发出一声婴哭,妖气磅礴,冲天而起,将六王镇托住,竟不得落下。几乎与此同时,万妖窟深处又一声水响,妖气鼓荡而至,化作一条龙妖,胁生双翼,鳞身脊棘,头大如斗,吻尖入鸟,前额高高突起,模样甚是丑陋。
元胧大惊,厉声呼道:“应龙!”
应龙愣了一下,丑脸上流露出惶恐之色,一点妖气从丹田燃起,瞬息充斥全身,他再也压制不住冲动,头脑轰的一响,现出蛟龙原形,扑动双翅,涌身迎向那张牙舞爪的龙妖。
一道金光从背后射来,应龙浑身鳞甲片片倒立,本能地将身躯一缩,滚向侧旁,眼梢瞥见六龙飞旋,急斩而至,将他脊背破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龙血喷涌而出,气息陡然跌落到谷底。六龙回驭斩倏地飞回,又一道血痕横贯脸面,从眼梢延伸到嘴角,皮开肉绽,深及白骨,若是再重上数分,势必斩下半个脑袋。
身躯骤然一轻,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应龙下意识仰头望去,只见一只黑沉沉的大釜,口下底上,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不由己投入釜中,浑浑噩噩,无知无觉。
魏十七以六龙回驭斩重创应龙,祭起四海釜将其收去,那龙妖失了合体之机,勃然大怒,咆哮着扑来。瀛沙看在眼里,不无欣赏之意,妖气爆发,凝化成形,显然应龙已被妖气点染,步上九婴的后尘,他出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不愧是崔华阳调教出的好手。云浆殿……嘿嘿,云浆殿……他记得许久以前,天庭鼎盛之时,餐霞七殿,向来以云浆殿为首……
魏十七有心探一探这万妖窟的底细,见龙妖扑来,毫不犹豫祭出天启宝珠,一团血光炸开,将那龙妖灭杀,一星半点妖气也未逃出,余威所及,方圆百丈河水蒸腾,一扫而空,只有一颗血色宝珠,滴溜溜乱转。然则万妖窟滴水不漏,之前窥得那一团翻来滚去的镜光,丝毫不露端倪。
蜃龙抬起一双妙目,注视着天启宝珠,微微扁嘴,似乎颇有不屑之意。她神情变化只是一瞬,旋即回复如常,若非有心留意,委实不易察觉。魏十七便是那个有心人,从一开始,他就把全部心神放在蜃龙身上,关注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个轻微的表情。轻蔑,不屑,单凭蜃龙,在天启宝珠之前,她又有何底气?除非……
图穷匕见,九婴和应龙已被妖气侵蚀,瀛沙不愿再继续纠缠下去,五指一松,掌心银光暴涨,穿透九婴身躯,一闪而逝,六王镇竟不能阻其分毫。前一刻,九婴妖气冲天,下一刻,一层银辉蔓延全身,身躯僵硬,如石像一般砰然破碎,四海镇顺势往下一压,将其碾作齑粉。
一击之威乃至于斯,众人无不骇然。
瀛沙仿佛做了件不知一晒的小事,淡淡道:“妖气入体,为万妖窟操纵,生不如死。可有人察觉不妥的?”他一个个看过来,元胧咧了咧嘴,故作轻松,心中却深知,一旦露出异状,瀛沙绝不介意抬手灭杀,以绝后患。
“没有人不妥,很好。耽搁的时间够长了,速速动身,撵上那两个逃遁的魔将,才是正理。”
不知怎地,魏十七从他口气中辨出一丝异样的狂热。
元胧收起六王镇,回头看了看蜃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九婴和应龙都为妖气侵蚀,她为何能若无其事?不知怎地,疑惑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从何而散,转头便抛诸脑后,再不想起。
水声汩汩,五人继续潜往万妖窟深处。
万妖窟深不见底,不见尽头,行了数个时辰,连元胧都迷失了方向,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未到过如此深处,也从未见万妖窟如此平静过。他心中沉甸甸,分量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犹如压上了千斤巨石,呼吸艰难,行动僵硬。元胧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魏十七,这位云浆殿主从容不迫,要么是对未来的压力毫无知觉,要么成竹在胸,根本不在意,他没有来有些艳羡。有一颗大心脏,或者有十足的信心,无论哪种情形,都非他所能企及。
妖气爆发得愈迟,就愈猛烈,连瀛沙都隐隐察觉异样,他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不只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要遥远的未知之地,一声轻微水响,转瞬消失了动静。他心中一沉,猛地收住脚步,周身星光闪动,将水流缓缓排开,瀛妫驻足停于不远处,双眉一扬,凝神聆听许久,却一无所获。
元胧匆匆祭起软罗金文帐,心中兀自没底,暗暗将六王镇扣于掌中,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怠慢。魏十七立于蜃龙身后,足踏风火金砂,负手而立,目光炯炯有如实质,落在蜃龙后脑,看得她头皮发麻,微感恼怒。一个念头掠过脑海,难不成被他看破了什么?看破却不说破,他究竟意欲何为?
水声隆隆席卷而来,刹那间淹没了天地,妖气从四面八方汇集,瞬息收敛于一处,化作一青衣妖女,容貌姣好,身形婀娜,秋水双眸清澈见底,映出众人的身影,凝眸处,心驰神摇,不能自已。
瀛沙呵呵一笑,道:“来者何人?”
她似有些犹豫,停了片刻,启朱唇,叩玉齿,柔声道:“妾身青岚,奉天后之命,驻守万妖窟,诸位上仙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此乃禁地,非得天帝天后令符,不可入内,诸位上仙业已犯忌,不知者不罪,还请止步。”
瀛沙上下打量着她,但见那青岚妖气缠身,衣袂飘飘,竟看不出根脚来历,道行深浅,他心念微动,道:“先前可有二魔将闯入此间?”
青岚道:“确有魔将不听劝阻,执意乱闯,已被妾身擒下。”
瀛沙目光闪动,无数晶丝牵引明灭,沉声道:“既已被擒,也罢,且让吾见上一见。”
青岚看了他一眼,似有些奇怪,摇头道:“上仙这是强人所难了。”
“当真见不到?”瀛沙语气一紧,毫不掩饰胁迫之意。
青岚微笑道:“当真见不到。”
瀛沙点点头,抬起右臂,五指一开一合,银光暴涨,电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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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双凤眼总在眼前晃动,魏十七一时为之语塞,沉默不语。天后不在瑶池,隐匿于鱼龙胜境,做什么?想什么?魏十七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隐约觉得事态早已失控,他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奉餐霞宫主之命远赴星域?成就真仙飞升天庭?还是早在他如丧家狗一般闯入大瀛洲?
青岚所言太过骇人,连那侍立在旁的小婢亦不敢插嘴,以手掩口,掩饰不住震惊。“为何只问魔将,不问自身?”小姐这是在暗示——不,明示,那云浆殿主魏十七才是天后召见之人,她从未听小姐露过口风,她只道小姐奉命将这些人引入万妖窟中,分而擒下,是为了供天后驱使,为奴为仆……
天庭天帝,瑶池天后,那些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忽然近在咫尺,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纱,触手可及,魏十七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蝼蚁,怎么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成为棋局中一枚不得自专的棋子。
“……何时才能拜见天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开一切。
青岚道:“天后何时召见,妾身也说不准,也许要等上数日,也许要等上数载,也许……”
“也许要等上一辈子?”
青岚笑了起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位云浆殿主行事谈吐,有趣得紧,一行人中,便是远古星蛟亦着了道,唯有他不受镜光蛊惑,识破了万妖窟的端倪,以言语数度提醒,唤不醒旁人,又脱不开身,便隐忍不发,加意防备,待到瀛沙被镜光摄去,审时度势,一棍击毙蜃龙,驱动风火之力逃之夭夭,若非身陷镜光之中,如虫入蛛网,说不定还真被他逃了出去。
不过天后又看重他那一点?他道行尚浅,神通手段不值一晒,比起远古星蛟差远了……
“一辈子倒也不至于,不过,也说不准……在此之前,云浆殿主可在这镜天幻界中暂且歇息,若有所需,可吩咐朱蝉。”
那眼珠骨碌碌转的小婢踏上半步,不尴不尬向魏十七行了个礼,神情有几分僵硬,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天后要见的,便是……便是此人么?
“此地山清水秀,住上三五十年也无妨。”
“云浆殿主能想开,自然是最好了。”
“瀛妫元胧二人,可是为道友擒下?”
青岚悠悠道:“身处镜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可否容吾一见?”
青岚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旁敲侧击之意,之前以“为何只问魔将,不问自身”一句轻轻带过,他嗅觉敏锐,终是觉得不妥。她呵呵一笑,不无警告之意,“见是见不到了。”
不是不能见,而是见不到了,魏十七心中一沉,顿了顿,又道:“他化自在天魔王麾下的二魔将,还有星蛟瀛沙,亦是如此么?”
青岚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妾身不知。”
魏十七慢慢喝下一杯酒,心中诸念此起彼伏,尽皆归于平静。迦耶馈赠天帝四宗佛宝,万妖镜为天后所执,镜灵青岚道行之深,深不可测,诸天轮回神木鼎和乾坤宝幡伞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一切,是因为天后的缘故么?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他一杯又一杯,醉醺醺,终于倒卧在草庐之中,呼呼大睡。青岚起身叮嘱了朱蝉一句,飘然离去,身形消失在虚空中。朱蝉眨着眼,收拾起残羹剩汁,神情有些苦恼,长长叹了口气,嘟囔道:“小姐,你何苦对这粗人如此客气……干脆避着小婢该有多好……”
魏十七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耳畔天风决荡,林涛呼啸,他慢慢爬起身,走到悬崖之旁,眺望云海滚滚,苍山连绵,一颗心活泼泼跳动,种种念头,又上心头。
正寻思之际,忽听得一声惊呼,似是朱蝉的声音,魏十七回头望去,只见那小婢惊慌失措,跳着脚往后退去,身前草庐无声无息崩塌,蔓延至山崖巉岩,尽数化作一团团四散奔走的镜光。
虚空裂开一道门户,青岚匆匆而至,凝神看了片刻,皱眉道:“是天后醒来了。”
魏十七打了个激灵,旋即想通了一些细节。万妖镜衍化天地,非止一处,万妖窟为其一,镜天幻界为其一,就连天后亦藏匿其中,之前沉睡不醒,收敛气息,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谁都察觉不到,及至醒来,吸一口气,呼一口气,万妖镜便承受不起,洞天崩塌只在眼前。
他的命运,也只在眼前。
万妖窟毁了也就毁了,功成身退,留个念想就够了,但镜天幻界不同,这是万妖镜最早衍化的一方天地,青岚在此清修多年,终不忍坐实不理。她伸手一抹,镜光涌出,将坍塌之处一一抚平,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尽人事听天命,幻界存亡,维系于天后一念,她亦无能为力。
幻界震荡持续了数息便嘎然而止,青岚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事,将目光投向魏十七,神情微微一动。天后从沉睡中苏醒,神念扫过每一处,事无巨细,都到眼底,那云浆殿主乃是她数百年前吩咐下要见之人,果不其然,他来到鱼龙胜境,入得镜天幻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天后醒转过来。仿佛……仿佛天后等了他数百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天后是如何知晓有这么个人的?星域茫茫,他因何来到鱼龙胜境?此人究竟有何特异,值得天后如此看重?青岚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她也清楚,对方的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云浆殿主为天意挟持,随波逐流,焉知这天意,不是出自天后之手?
青岚追随天后日久,自然知道她的手段,高山仰止,深不可测。
草庐早已不在,魏十七立于山岩之上,目光幽深,思忖着种种可能,种种应对,到头来如掌中之沙,流得个一干二净。这一刻,命、运、数以前所未有的重压,迎面扑来,他无力自保,只能承受。这一刻,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命运,已经有了舍弃一切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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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姜夜睁开眼,眨眨眼,渐渐想起前尘往事,觉得有些迷惘。有些事情隔得太远,已经记不真切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等了数十万载,终于等来了收官。
洞天摇曳,万妖镜似有些不大稳当,姜夜收敛起气息,眼前浮现出一人的身影。她在星域深处见过他一次,确认了天机无误,在睡梦之中又见了他一次,被胎动唤醒。她低下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小腹高高鼓起,帝子孕育其中,血肉相连,灵机相通,然而她并未感到母性的喜悦,相反,觉得很丑陋。
她徐徐起身,足下青莲乍现,一步一莲花,踏出鱼龙殿,举目望去,丹陛之下,仙妖魔灵的尸骸不计其数,神魂湮灭,精气丧失,唯有肉身不毁,如雕像一般栩栩如生,卑微地仰望鱼龙殿,愤懑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姜夜伸手一点,虚空破裂,镜光穿梭不定,青岚引着魏十七飘然而出,立于天后之前,躬身行礼,默默无语。
魏十七的呼吸嘎然而止,鱼龙殿凶焰逼人,煞气冲天,哪里是什么洞天仙境,分明是地狱魔界!匆匆一瞥,那些立而不倒的尸骸中,他看到了几个似曾相识之人,他化自在天二魔将,远古星蛟瀛沙,银甲殿杜司陵,还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凝固在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他头颈有些僵硬,一寸寸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天后的小腹上,腰身圆润,腹部鼓起,魏十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后……天后她竟然是个大肚子孕妇!
姜夜仿似察觉到他的不敬,皱眉看了他一眼,寒意瞬息席卷每一寸肌肤,魏十七身躯四肢失去控制,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骨节噼啪乱响,屠真飞身而出,撑起乾坤宝幡伞,却哪里隔得开天后的眸光,身形溃散,化作一柄屠龙真阴刀,镇元铁血桥、七朵金莲、太白凌日棍逐一跳出,宝光黯淡,金茎露更是不济,一截古藤盘绕如蛇,枝叶枯萎,有气无力。
命星浮现,星力下垂,如利剑一般,将魏十七从头贯穿到脚,周身宝光闪动,极天周游驷马战车从怀中飞出,六龙回驭斩化作赤日,冉冉升起,两粒金砂彼此追逐,风火之气冲天而起。紧接着后背刺青一闪,巴蛇化龙,左眼黑龙妖丹,右眼天启宝珠,血光蒙蒙,卑微地盘作一团。一芥洞天轰然中开,参天造化树浮于虚空之中,舒枝展叶,播撒磅礴生机。双眉纠结成一团,泥丸宫中,一道正阳金符飞出,浮于脑后,光晕重重,轮转不息。一声闷响,石棍化作擎天巨柱,轰然落于身旁,水云之纹扭曲变幻,宛如活物。
姜夜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其他也就罢了,瑶池宫柱石殿那根水云石柱乃是天生神物,也归其所有,果然是气运所钟!然则他体内气息隐晦,兀自藏了一手,其心可诛!她眼中神光一闪,魏十七闷哼一声,七窍之中渗出淡金色的精血,一芥洞天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兜底翻起,钢筋混凝土的城池化作废墟,一十三枚异果鱼贯而出,凑于一处,彼此气机牵引,泛起一团团佛光。
前观五百年,后观五百年,迦耶窥破天机,赐下娑罗果,提前在此子身上种下因缘,果然佛法无边,瞒不过他!
姜夜正待收回目光,忽然心血来潮,眸光转为凌厉,魏十七筋骨寸断,神魂如刀割,再也遮掩不住最后的秘密,洞天轰然坍塌,一只黑黝黝的包裹冉冉升起,数十根九天十地阴煞针,横七竖八,缝得密密麻麻。
九天十地阴煞针溃散无迹,兽皮刷地展开,二屏一镜跳将出来,八女仙乐屏和月华轮转镜乃下界之物,被星力一扫,顷刻间碾作齑粉,青雀精魂屏嗡嗡震颤,血光紧锁,苦苦支撑。姜夜伸手一指,血光退去,秦贞一道神魂飘出,浑浑噩噩,尚来不及看上师兄一眼,便消散于星力中。
魏十七忽然陷入一片异样的沉寂,神魂仿似从体内抽离,立于空中,怜悯地望着那个撕心裂肺,受苦受难的自己。胡杨渡,土地庙,天都峰,流石峰,东溟城,通窍石,荒北城,黄庭山,三星洞,碧莲界,仙灵岛,餐霞宫,云浆殿,鱼龙洞,从彼岸到此岸,从下界到天庭,时光洪流,天人之隔,那个一路走来,不离不弃的伴侣,那个独自向隅,来不及看上一眼的身影,生命是握在手中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姜夜目光利如刀剑,将魏十七里里外外扫了一回,这才垂下眼帘。魏十七业已被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一芥洞天尽数崩塌,钢筋铁骨,一寸寸一分分都被掰碎,揉烂,踩入尘埃里,意识模糊,神魂奄奄一息,胸中的狂怒却如野火蔓延,愈演愈烈,焚烧着每一个毛孔。
青岚有些不忍,欲言又止,姜夜冷冷瞥了她一眼,道:“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脱胎方能换骨,若熬不过这一关,他便不是天机所指之人,生死又何足道!”
一字字一句句钻入耳中,刺入心间,魏十七听得清清楚楚,神魂为之颤栗,天后这是要赐他一场大机缘,就像……就像打了一条狗,再丢块骨头给它!他该怎么办?出离愤怒?不食嗟来之食?撕破脸也要竖起中指,朝她吐口遥不可及的唾沫?愤怒凝结为种子,深埋于心底,重重掩埋,不露痕迹,那是连天后的目光,都无法企及的幽暗之地,那是天机笼罩之外,摧毁一切起点,那是聚九州之铁,铸下的弥天大错。
姜夜抿唇轻吹一口气,吹遍魏十七每一条经络,每一处窍穴,命星血光大盛,星力如狂潮涌入,筋骨愈合,血肉复生,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尽皆点入一点星核,参天造化树与身躯合而为一,磅礴生机席卷洞天,刹那间,天翻地覆,一芥洞天弥合如初。巴蛇法相一声长吟,双眸血光闪动,扭头钻入他后背,极天周游驷马战车,六龙回驭斩,风火金砂,水云石柱,娑罗果,青雀精魂屏,逐一没入他体内,气息节节攀升,与命星遥相呼应。
天后姜夜,将他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鱼龙殿嗡嗡作响,天地刹那间陷入永夜,一抹血光端端正正落在魏十七头顶,照得四下里一片赤红。青岚脸色微变,拂动衣袖,镜光翻涌如潮,身躯几近于透明,将鱼龙殿镇住。天后姜夜仰头望去,无尽星域深处,未知之地,那颗凶星微微一颤,又一颤,分出一团星髓,瞬息划破虚空,动念之间,已降临眼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投入魏十七颅顶。
契合心神,引动投影,星髓灌顶,“命星”秘术修炼至此,已登堂入室。
魏十七体内气息忽然一收,变得晦暗不明,渊深似海,连姜夜亦无从探查。她下意识伸手按在腹上,感觉着帝子的心跳,咚咚咚咚,愈来愈强烈,命运终于补全了最后一角,朝他们预想的方向推进了一步,关键的一步。
做了这许多,站了这许久,姜夜觉得有些疲倦,她看了青岚一眼,吩咐道:“前因后果,你慢慢说与他听。”
青岚忙答应一声,顿了顿,微笑道:“恭送天后凤驾!”
姜夜并无愠意,伸手点了点她,暗示她收敛一二,拂袖而去,身影隐没于鱼龙殿内。青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扭头望向魏十七,神情微动,天机所指,气运所钟,履险如夷,在天后推动下度过一个大难关,在她看来,都觉得太过顺当,匪夷所思。
她耐心等了片刻,待魏十七气息稳定,等他将屠真和金茎露收入洞天,这才轻声开口道:“星名‘十恶’,乃是一颗大凶之星,以此星为命星,福祸难知。”
这是魏十七第一次得闻命星之名。
“天帝一脉,命星秘术,能修炼到‘星髓灌顶’这一步的,亦不多见,若非天后相助,此生难以企及。”
魏十七劫后余生,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略一忖度,叹息道:“道行见长虽是好事,只是故人遭无妄之灾,可惜了。”
青岚挑了挑眉梢,明知故问道:“此话怎讲?”
魏十七道:“昔日在下界之时,有一小师妹相伴左右,修为浅薄,飞升无望,吾不忍弃离,将其神魂剥离,携往天庭,本打算重塑肉身,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不想阴错阳差,为星力涤荡,魂飞魄散,可惜了。”
他连道两声“可惜了”,情真意切,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无奈之意溢于言表,“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二句,更是打动人心,青岚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知他非是故作姿态,不过大道无情,过往种种,恍若尘梦,斩断最后一点牵挂,也是天意。
魏十七摇了摇头,似乎将遗憾抛诸脑后,向青岚拱手道:“不知天后因何鼎力相助,前因后果,落在何处?”
青岚心知他听到了天后最后一句关照,当下正色道:“云浆殿主当知西天灵山大雷音寺暗中作祟,三十三天外诸宫联手叛乱,天庭四分五裂,天帝不知所踪。”
“有所耳闻。”
“传闻不可信,单凭三十三天外诸宫,以卵击石,如何能撼动天帝天后分毫。区区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幕后之人方是心腹大患,早在诸宫密谋之初,天帝便孤身前往灵山,踏破大雷音寺,如来亲自出手,一场大战,灵山崩塌,天帝身魂溃败,终至陨落。为避大敌趁机来袭,如来以无上神通,加以遮掩,此事,讳莫如深,知者寥寥。”
“令如来忌惮之大敌,便是与他争夺大雷音寺的迦耶古佛。”
青岚轻描淡写几句话,落在魏十七耳中,顿作焦雷阵阵,天帝……业已陨落?天帝也会陨落?他神情僵硬,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踌躇再三,化作一声叹息。
“天后曾劝说天帝退一步海阔天空,星域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天帝不退,招致殒身之厄,殊为可叹。其时天后已身怀六甲,天帝动身之前,留下四句谶言,旧日将堕,新日当生,镜曰万妖,星名十恶。”
“天帝一去杳无音讯,三十三天外诸宫以下克上,剑指帝子,天庭就此四分五裂,三十六宫七十二境十万天兵天将尽数卷入战乱,连瑶池宫主西华元君都觊觎帝子,图谋不轨。人心叵测,天庭不可留,天后拔起鱼龙胜境,遁入星域,暂避乱象。”
“旧日将堕,意指天帝陨落,新日当生,意指帝子降临,然则……然则孕育万载,帝子迟迟未有降临。天后细思天帝留下的四句谶言,推测帝子降临,尚需一镜一星辅佐,因缘际会,缺一不可,天后在鱼龙胜境内祭炼万妖镜,成就镜灵,便是妾身,又将神念投向十恶凶星,探知择定命星之人,便是云浆殿主。”
青岚静静望着魏十七,“天机莫测,天机亦可窥见,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你我在这鱼龙胜境中相遇,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这是命中注定,帝子当出。”
命中注定,帝子当出,帝子降临星域,重拾权柄,执掌天庭,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当年的那场大乱,余波未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摧枯拉朽,席卷三界,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动荡时代的热风来袭,身体瞬时感到了它的气息,魏十七身处其间,血犹未冷,一颗心却坚硬似铁。他将目光投下丹陛下,那些仙妖魔灵的尸骸,“他们……是怎么回事?”
青岚轻描淡写道:“帝子久不出,天后日渐羸弱,陷入沉睡,他们误入万妖窟,是天后安胎的药渣。”
魔将星蛟,精气丧失,尽成药渣,连忠心耿耿的走卒杜司陵亦未能幸免,天后辣手无情,可见一斑。不过比坚忍,比狠毒,魏十七自忖并不逊色于任何人,他决意将心思深藏,耐心等待时机,一点点变强大,直到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仰视任何人。
鱼龙殿中忽然发出一声洪亮的婴啼,穿云裂帛,如利剑一般,将鱼龙殿一劈为二,直插霄汉,洞天随之崩塌,青岚打了个寒战,镜光蜂拥而出,杯水车薪,无可挽回。啼声冲破万妖镜,鱼龙胜境剧烈震荡,星域深处,那座万仞拄天的巍峨巨峰,轰然中分,巨石变作碎石,碎石化为齑粉。
帝子终于降临!
<fon color=red><b></a>。}这是最后的盛宴,也是最后的疯狂。
短短一炷香的光景,鱼龙胜境便消失于星域中。天后姜夜蹈空而立,怀中抱一小小婴儿,眉清目秀,不哭不闹,手里抓了一枚金符玩耍,自得其乐。青岚与朱蝉侍立于旁,魏十七落后数步,静候天后定夺。
容身万载,一朝离弃,姜夜毫无眷恋之情,瑶池是回不去了,她亦是果决之人,忖度间便拿定主意,从帝子手中取过正阳金符,曲指一弹,金符飞至空中,金光明灭,嗡嗡作响。魏十七嘴角微一抽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天后这是要去往正阳门,借一方小天庭容身,崔华阳费尽心思炼成此符,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会召来这样一尊大佛。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便是崔宫主亲至,也无法改变大局,他们在天后眼里,同样低微,同样渺小。
足足等了百余息,正阳金符才“砰”的一声炸开,金蛇狂舞,勾勒出正阳门的虚影,雷火损毁处完好无缺,古朴苍劲,气象万千,一股厚重浩大的气息弥漫星域,讳莫如深。崔华阳顺势送来一缕神念,轻轻拂过,略作试探,姜夜心中不喜,伸手一按,神念烟消云散,正阳门由虚转实,无数金光乱窜,顷刻间主客易位,失去控制。
魏十七猜想,远在星域彼端,正阳门内的餐霞宫主,这下子吃了大亏。
姜夜怀抱帝子,毫不犹豫举步跨出,穿过金符勾勒而成的正阳门,动念间已踏入一方小天庭。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云山雾海,宫殿错落,自天庭大乱后,有多少年,未曾见到此般景致了?
正阳金符失控,罡风四起,天旋地转,惊动了四宫二十八殿,曹木棉,崔华阳,闻南塘,谢东,四位宫主齐至正阳门前,见天后怀抱婴儿,降临于此,这一惊非同小可,威严压顶,气机牵引,身不由己拜倒在地,不敢抬头。
天后怀中婴儿,气息与天帝一般无二!
姜夜目光如炬,遥遥投向碧落殿,沈辰一骇然心悸,饶是他一贯镇定,此刻也不禁坐立不安,不得已步出大殿,向天后遥遥行礼。他并非以碧落殿主的身份拜见天后,这一刻,他是迦耶古佛的弟子,代表师尊向天后致意,姜夜微微颔首,受了他一礼。
正如天机所示,背负“十恶”命星那人是推动命运的手,是一切因缘的起点,时隔多年,在这方苟延残喘的小天庭,她察觉到迦耶留下的痕迹。帝子不出世,迦耶不入世,因缘际会,天后与迦耶联手,除非如来亲至,否则的话,任谁都掀不起什么风波来。
正阳门嗡嗡震颤,青岚朱蝉魏十七鱼贯而入,立于姜夜身后,四位宫主心知肚明,那一主一婢不去说,魏十七经此一番历炼,投入天后麾下,得了莫大的好处,不再是那小小的云浆殿主。他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四下里一片沉寂,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姜夜垂下眼帘审视四人,启朱唇,叩玉齿,嘱咐道:“帝子降临,暂寄于此,有劳四位宫主悉心辅佐,披荆斩棘,重掌天庭。”
曹崔闻谢四位宫主齐声应诺,心中再无疑虑,之前种种利弊权衡,患得患失,首鼠两端,只如雪狮子向火,不存于念。有帝子坐镇,天后扶持,又何惧三十三天外一干跳梁小丑?他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帝子尚在襁褓之中,君临天下,非朝夕可待,姜夜一眼扫过四宫二十八殿,王京宫天机台,餐霞宫云池,是仅存的两处胜境,虽有残损,尚可容身。餐霞宫主崔华阳甚是机敏,天机台七根铜柱三大劫,乃杀伐之地,云池虽然破败,以天后手段,不难抚平,当下主动出言,请天后帝子暂于云池歇息,日后重起弥罗宫,再铸灵霄殿,恭迎天帝入主。
天后沉默片刻,道:“帝子年幼,得云池容身即可,弥罗宫灵霄殿毁于战乱,不造也罢!”
不造也罢?崔华阳唯唯诺诺,有些不明就里,天后是随口一说,还是郑重其事?但她属意云池,对餐霞宫来说再好不过,既然倒向天帝一边,干脆倒得彻底,死心塌地,帝子若能重掌天庭,餐霞宫将跃居三十六宫之首,若不能,便一同灭亡。这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虽然身不由己,但并不妨碍崔华阳下定决心。
正阳门开,天后携帝子降临,曹木棉暗暗叹息,与云池相比,天机台杀性太重,天后择定云池,亦在意料之中,从这一刻起,王京宫不再是四宫之首,他亦随之沦为天后麾下一走卒。
不过他并无怨尤。
姜夜诞下帝子,催动正阳金符,跋涉星域,来到这方小天庭,元气大损,不无倦怠。来日方长,种种安排并不急于一时,她命四位宫主小心看守正阳门,切勿有失,举步往云池而去。青岚抢上半步,为天后开路,曹崔闻谢四位宫主躬身目送,远远望见云池中亮起一道镜光,天翻地覆,斗转星移,转眼变换了模样。
餐霞宫主崔华阳回头望了魏十七一眼,涩然道:“如今却要唤云浆殿主一声魏道友了……”顿了顿,又道,“天机不可测,世事如转蓬,不知道友是否有意,别立一宫?”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天机不可测,世事如转蓬,将来的事,又有谁说得清。蒙宫主厚爱,得云浆殿容身,铭记于心,如宫主不弃,魏某仍掌此殿,不愿旁生枝节。天后……携帝子降临,是机缘,亦是考验,四位宫主但有差遣,魏某自当尽力。”
曹木棉闻言心中一动,沉吟道:“云浆殿主似有隐忧?”
魏十七坦然道:“三十三天外诸宫不足虑,但彼辈身后,是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闻南塘与谢东对视一眼,心中深以为然。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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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帝朝华知道他起了疑心,眼下不同往日,太阿倒持,生死握于对方之手,虽说她只是一缕神念,但断了这条线,殊为可惜。她定了定神,彻底冷静下来,双手交叉按在小腹上,笑道:“殿主可是怀疑,妾身是魔王之女离暗?”
魏十七上下打量她几眼,“嗯”了一声,问道:“可是离暗?”
帝朝华摇首道:“妾身确是天魔女,居于他化自在天,系魔王波旬眷属,非是离暗,确凿无疑。然则妾身在魔宫究竟何为,却是记不起来了,殿主明鉴,非是有意隐瞒。”
“妾身为诸天轮回神木鼎召至星域,帝朝华未能守住不动心,神木鼎毁,妾身本当回转他化自在天,不知何故,鬼使神差投入此女体内,占了诸天轮回神木鼎一点本源,就此留了下来,辗转来到天庭。他化自在天与星域隔了无穷时空,妾身只是一缕神念,记忆不全,寄存于肉身之内,与天魔女真身无有牵连,此番天后携帝子降临,天地大变在即,深感惶恐,蒙殿主收留,愿略尽绵薄之力。”
魏十七从星域归来,道行直与四位宫主比肩,生杀予夺,非比往昔。帝朝华一改姿态,求其庇护,魏十七沉吟片刻,此女魔功诡异,重铸诸天轮回神木鼎,如能驾驭,倒也是不小的助力,他所谋甚大,存了江海不择细流之意,当下允诺道:“好,你便留在云浆殿,如遇魔王眷属,准许你退避三舍。”
帝朝华谢过殿主,这才松了口气。
魔王波旬遣三魔将寻访天帝下落,此事透着蹊跷,魏十七多问了几句,帝朝华所知也有限,道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得作罢。
他遣退帝朝华,独自坐于云浆殿内,思忖片刻,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当下拂袖踏入云浆洞天,来到浮宫之中歇息。
阴元儿深入地脉采集石髓未归,浮宫中只得流苏看护,她匆匆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心中却没由来打了个寒颤,她盈盈下拜,恭迎主人回转洞府。魏十七摸摸她的头,问起这些年过得如何,流苏甚是乖巧,只说云浆殿有帝朝华坐镇,洞天内有阴元儿打点,数十年如一瞬,风轻云淡,别无烦心之事。餐霞宫主一如既往地强势,她说保得云浆殿平安,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不过他若百年不归,千年不归,云浆殿还可能这么平静吗?
魏十七微微冷笑,探出拇指轻轻按在流苏眉心,一丝微不可察的星力涌入她体内,逐寸逐分探查一番。流苏依偎在他怀中任他施为,只当这身体不是自己的,一阵酸一阵热,也没什么难熬的,过了一炷香工夫,星力嘎然而止,魏十七收回拇指,若有所思。
“可有……可有什么不妥?”流苏仰头看他的脸色,不禁有些忐忑。
“广恒殿主手段不凡,只要神魂不灭,这具身躯便是用上千万年也无妨。”流苏神魂与傀儡相合,水乳/交融,与真人无异,她诚意十足,也没有留下什么不干净的手尾,日后有机会,倒不妨提携一二。
流苏松了口气,抬起右手看了片刻,五指纤纤,肤光胜雪,不由叹息道:“这具身体完美无瑕,像做梦一样……”
“你前身修过真法,故能保全神智清明,傀儡之躯亦可修炼,若有意,我便传你真仙六法。”
流苏想了想,摇头道:“妾身愿侍奉大人之旁,端茶奉水,常伴左右。”
她既无心,魏十七也不勉强,仰头望向梁架,伸手一招,将千音鬼铃摄入手中,心念动处,汲取星力稍加洗炼。机缘巧合,他修炼天帝一脉“命星”秘术,登堂入室,星髓灌顶,操纵星力从心所欲,千音鬼铃“叮铃铃”轻震,若不堪征伐,每次都于崩坏的边缘拉回,宝光明灭,脱胎换骨,臻于器胎所能企及的极限。
功告圆满,魏十七收起星力,将千音鬼铃轻轻抛出,冉冉升起,仍镇于梁架间,浮宫内外光华流转不息,地脉石髓与三百六十根沉水接骨木融为一体,禁制四合,大殿固若金汤。
远在千万里之外,阴元儿驱动三百六十五滴玄冥重水,如急雨打芭蕉,生生破开地脉,采集石髓。一股莫名的悸动袭上心头,她秀眉微蹙,玄冥重水倏地飞回,绕着周身缓缓转动,凝神细察,似乎浮宫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变故,她远在地脉深处,犹能感知。难不成是大敌来袭,打入了云浆洞天?三十三天外,菩提宫,陆海真人……倒是不没有这种可能!
阴元儿轻叱一声,三百六十五滴玄冥重水猛地炸开,化作一道滚滚冥河,曲折盘旋,浊浪翻腾,如苍龙般飞出地脉,往莲花峰扑去。
不眠不息跋涉数十日,莲花峰遥遥在望,阴元儿放眼望去,但见峰峦如聚,云海如怒,浮宫巍然伫立于天地间,宝光冲天,气象森严,心中一块石头顿时放下大半。她将冥河收起,正待降落云端,忽然浑身一震,云浆洞天嗡嗡而鸣,有如从沉睡中苏醒,南北西东,数道白光飞入苍穹,周吉、屠真、沈幡子俱被惊动,先后立于空中,将目光投向莲花峰。
一点血光萌动,十恶凶星投入云浆洞天,莲花峰顶风起云涌,罡风肆虐,云海如怒潮翻滚,浮宫洞开,一道剑光飞出,没入山崖。数息后,霹雳从九天而降,山崖豁然中开,一座九层八面的石塔破土而出,节节拔高,塔身亮起无数符箓,光芒闪烁,水云法阵张开一十三层禁制,相生互补,妖气障天,鬼哭狼嚎。
炼妖剑破而后立,镇妖塔重现天地,栉风沐雨,与浮宫遥遥相望。
相看两不厌,唯有镇妖塔。
阴元儿脑中一片空白,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星光之下,魏十七步出浮宫,凌空蹈虚,立于镇妖塔前,望着佛龛石像,水云法阵,妖气缠绕,过往种种尽皆涌上心头,时光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没有人能够明白,他在缅怀些什么。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但此刻,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阳门隔断星域,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宫二十八殿,统御七曜、陆离、云母三处下界,这一方风雨飘摇的小天庭,远不如三十三天外、南天门、瑶池势大,但随着天后携帝子居于云池,陆离界太平洲,迦耶古佛的身影若隐若现,一时间暗流涌动,风雨飘摇。曹、崔、闻、谢四位宫主反复权衡,帝子尚在襁褓,天后羸弱不胜,唯有主动出征,才能抢占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三十三天外、南天门、瑶池之外,尚有七八处小天庭,可择一吞并,徐徐图之,然则从何下手,却颇费思量,星域茫茫,时空隔断,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曹木棉等人并无十足的把握。正当谋划之际,变故横生,正阳门外极天之内,菩提宫陆海真人卷土重来,意图一雪前耻。
极天深处,一团电光骤然炸开,万道银蛇交织成一座传送阵图,陆海真人阴着一张脸,身形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正阳门雷火缠绕,轰然中开,曹木棉、崔华阳、青岚、魏十七鱼贯而出,星驰电掣投入极天,却已经慢了一步,陆海真人由虚转实,手提恒河数沙剑迎上前去,挡住去路,与此同时,传送阵图闪烁不定,电光霍霍渐次黯淡,一股幽暗晦涩的气息喷薄而出,又一高冠道人跨入极天,脸面煞白,愁眉苦脸,与阎罗殿的无常鬼有几分相仿。
曹木棉心中打了个咯噔,陆海真人并非孤身来犯,那高冠道人非是旁人,正是斗牛宫宫主无常子,听闻神通手段犹在陆海真人之上,乃是三十三天外赫赫有名的前辈高人。陆海真人说动此人出手,摆明了要打破正阳门,扫平四宫二十八殿,极天这一战凶险之极,稍有闪失,难以全身而退。不过转念一想,天后既命青岚相助,当非无的放矢,此女深不可测,至少可敌住无常子,剩下陆海真人,犹有三分胜算。
心念动处,镇魂高牙纛拔地而起,大纛猎猎作响,投下大片阴影,如活物一般扭曲蠕动,渐次蔓延。崔华阳亦知无常子的厉害,祭起半卷天书,青光荡漾,载沉载浮,一页页翻过,字迹时隐时现,轮转不息。
传送阵图横跨星域,所耗非小,陆海真人放眼望去,曹木棉和崔华阳是老对头了,另有一男一女,看上去甚为面生,似非天庭旧人,气息晦暗。他扭头望向无常子,正待开口手,却见他注视着半卷天书,似有些在意,心中不由一动,拂袖唤出碾玉妃子,略作试探。
碾玉妃子起手勾勒禁制,捻定一道掌心雷,五指一放,当头劈向青岚。雷声大作,电光如龙,张牙舞爪扑向青岚,尚未近身,便溃散于无形,陆海真人“咦”了一声,大为诧异,以他的眼力,也未看出对方使了什么手段,令真灵一击无功而返。
青岚侧过头,向魏十七道:“此女乃真宝之灵,不妨以雷霆手段先行灭之,妾身在此,为云浆殿主压阵。”
魏十七知她手段,略一颔首,胸中杀意翻滚,五指凌空一抓,一根粗大的石棍跃入掌中,碾玉妃子神情微变,身形急退,十指挑捻,不遗余力布下重重禁制,星光流转,极尽变化之能事。陆海真人眉头一皱,提起恒河数沙剑,气机牵引,曹木棉踏上半步,摇动镇魂高牙纛,阴影如潮水般涌去,崔华阳伸手一指,天书之上浮现出陆海真人的名讳,一道青光射出,幻化出一剑虚影,将落而未落,尖锋脊锷,与恒河数沙剑一般无二。
曹、崔二位宫主道行又有精进,陆海真人为其牵制,一时无暇旁顾。
漫天星辰逐一黯淡,一点血光亮起,十恶凶星投入极天,魏十七凶焰暴涨,一步跨出,单手持棍点向碾玉妃子,虚空为之破裂,身形闪处,势如破竹,禁制腾挪变化,被一棍击破,竟不能阻其分毫。
这一棍引动星力,煞气冲天,连无常子都不禁从半卷天书上挪开视线,留意于碾玉妃子。
碾玉妃子乃真灵之身,其本体是一枚三宝碾玉环,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见多识广,早发觉对方这一棍貌似笨拙,实则暗藏杀机。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在十恶命星推动下,魏十七这一棍竟将天地禁锢,摧枯拉朽,视禁制如无物,逼得她无从腾挪,只能硬挡。
无常子嘴角一牵,念头才动,青岚已有察觉,一双妙目望将过来,微笑道:“斗牛宫主远道而来,何不暂作壁上观,待尘埃落定,再做定夺?”
无常子心意如铁,既然答允陆海真人走这一遭,岂会被对方言语说动,他低低笑道:“尔等与三十三天外为敌,迟早要做一场的,又何必旁生枝节,多费口舌……”他从袖中探出手来,轻轻一弹,一根“三生百劫寿元签”飞出,直奔青岚脸面而去,甫一离手,便至眼前,遁速之快几近于瞬移。
青岚半身后仰,镜光闪烁,俏脸晶莹剔透,几近透明,那“三生百劫寿元签”被镜光一扫,骤然消失,如被对方轻易收去。无常子皱起眉头,探出干瘦的右手,五指如鸟爪,凌空一拿,又一捉,三生百劫寿元签跃出虚空,影影绰绰,只是一道虚影,并非实体。
无常子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喃喃道:“竟然扣住寿元签不放,你究竟是何人?”
万妖镜并非杀伐之宝,只以镜光困住三生百劫寿元签,不令无常子收回,将其拖住,无常子身经百战,早看破她的用意,袖中明明扣着另一宗真宝,却迟迟没有祭出,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魏十七一棍点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碾玉妃子察觉到“十恶”命星之凶焰,不敢捋起锋芒,越退越快,越退越远,陆海真人为曹、崔二位宫主拖延数息,已相隔太远,来不及出手相阻。真宝从心,无远弗届,他正待将三宝碾玉环收回,“十恶”凶星微微一颤,一道血光落在碾玉妃子头顶,将她堪堪罩定。
诸般手段尽落空,碾玉妃子身躯幻灭,化作一枚三宝碾玉环,于血光之中,将石棍扣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海真人察知碾玉妃子的气息一落千丈,凶星气焰暴涨,星力如狂潮,将三宝碾玉环生生压制,强行洗炼,若再不出手,此宝不是为他人夺去,便是玉石俱焚。他将双肩一摇,三具分身鱼贯而出,两具截住曹木棉与崔华阳,提起恒河数沙剑便斩,一具星驰电掣飞向魏十七。
之前菩提宫悍然来袭,陆海真人种种神通手段,初次得见,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事后痛定思痛,亦有了防备。曹木棉见剑光落下,不慌不忙摇动镇魂高牙纛,放出一头体型狼犺的渑象,血气氤氲,迎着剑光而去,崔华阳翻过一页半卷天书,召来一只五彩斑斓的夺魄鸟,厉啸冲天,竖起浑身翎羽扑上前,双眼射出两道神光。
然而大出意料的是,陆海真人释出的分身二虚一实,渑象与夺魄鸟安然无恙,反倒是两具诱敌的分身渐次隐没。他起手将头顶紫金冠一推,顶阳骨中分,一道青气窜出,化作拿云大手,将一象一鸟捉住,捏得粉碎。
第三具分身直奔魏十七而去,虽然只得一击之力,若无阻拦,势必被挪往星域深处,不得回转。那分身见魏十七头也不回,只顾以星力洗炼三宝碾玉环,毫不犹豫提起恒河数沙剑,尚未斩落,十恶凶星又一颤,一道血光降下,将他从头罩到脚,星力肆虐如潮,区区分身如何承受得住,顿时连人带剑化作灰烬。
碾玉妃子为血光隔绝,星力洗炼,不得陆海真人援手,苦苦支撑片刻,终究不愿行那玉石俱焚的绝路,绝望之下心念一松,血光夺其心魄,将三宝碾玉环夺去。魏十七摘下玉环,随手纳入“一芥洞天”,以兽皮包裹,镇于参天造化树下,杜绝最后一丝侥幸,持棍回身扑向陆海真人,与曹木棉、崔华阳成鼎足合围之势。
甫一交手,便落下风,斗牛宫主无常子为青衣妖女所阻,仓促间脱不开身,陆海真人以一敌三,折了一宗真宝,不禁暗暗心惊。曹、崔二人对恒河数沙剑有所防备,原在意料之中,这也就罢了,那持棍的汉子修炼“命星”秘术,凶星投射血光,毁去他一具分身,又夺去三宝碾玉环,却不得不防。
他提起恒河数沙剑,轻轻一划,将极天破开一道口子,星光涌入,如梦如幻,身后随即浮现一棵菩提古树,深深扎根于破损处,汲取星域星力,枝繁叶茂,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大千世界相阻隔,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佛法无边,魏十七识得厉害,传说佛祖便是在此树下大彻大悟,成就金身,他远远收住脚步,持棍而立,并不贸贸然冲上前。曹木棉催动镇魂高牙纛,阴影蠕动,逐寸逐分向前蔓延,试图侵蚀菩提古树,崔华阳翻动半卷天书,青光明灭,无数古奥的字迹忽隐忽现,谋算着菩提树的根脚,寻找可趁之机。
菩提树非是杀伐之物,一旦祭出,不可挪动,交手不过须臾,陆海真人便祭出此树,显然是迫不得已。他立于菩提古树下,目光阴沉,任凭曹、崔二人施为,料定他们蚍蜉撼树,奈何不了这宗菩提宫至宝。但那三人联手,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棘手,陆海真人略一忖度,打消了留手的念头,将恒河数沙剑一撒,唤出剑中真灵,一个黝黑头陀从虚空中跳将出来,立于菩提树上,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恒河头陀现身,曹木棉崔华阳不约而同退后半步,颇为忌惮,上一番交手,崔华阳舍弃女娲补天阁,将他抛入星域,孰料陆海真人施展神通,于茫茫星域之中将其收回,真宝炼制如此境地,可谓绝无仅有,难出其右。
陆海真人一步跨出,张口一吸,八爿顶阳骨开阖不定,将四下里星屑星力一扫而空,化入拿云大手,朝崔华阳当头拍落。这一击全力施为,极天为之震颤,崔华阳双眸星云转动,头顶半卷天书哗啦啦乱翻,若不堪重负,曹木棉只得摇动镇魂高牙纛相助,一道道灭神光纵横交织,将拿云手削去数分。
恒河头陀返身扑向魏十七,一双怪眼白多黑少,精芒四射,气机如蛛网般张开,铺天盖地缠去,魏十七将石棍一荡,杀意层层漾出,足蹈虚空,咚咚有声,一步步踏上前,气势节节攀升。
青岚一一看在眼里,漠然视之,不以为意,三十三天外六宫,光明宫,斗牛宫,弥罗宫,妙岩宫,菩提宫,兜率宫,兜率宫不擅杀伐之事,菩提宫陆海真人实则列于末席,曹、崔、魏三人联手,纵然无法压过陆海真人,自保当无虞,她只需牵制住无常子即可。天后曾言说,那无常子神通广大,与瑶池醴泉宫主蟠真人差强仿佛,若能汲取其精元,当不无小补。天后虽未明说,青岚却存了心,眼见极天之中,传送阵图缩成一团银芒,黯淡无光,并未散去,显然是二人留下的后手,她担心无常子见势不妙,抽身远遁,是以略略示弱,徐徐图之。
三生百劫寿元签似落于一未知之地,无常子捉拿数番都无功而返,暗暗叹了口气,低低念了几句咒语,有气无力喝了个“疾”字。青岚只觉镜光之中,三生百劫寿元签骤然崩散,化作无数微不可察的通灵竹丝,破境而出,再也困拿不住。她心中一怔,微觉可惜,暗道,却是小觑他了,早知如此,便藏入镜天幻界中,看他如何收回!
通灵竹丝破空而出,投入签影之中,三生百劫寿元签由虚转实,完好无损,倏地飞回无常子袖中。无常子三指一捏,便知这一回强行夺回此签,本源受损不小,却是吃了点小亏。他抬起一双苦眼,细细打量青岚,看了良久,心中忽然一动,试探道:“可是器物之灵?”
青岚微微一笑,并不接口,她探出食指点点划划,勾勒出一面长幡的轮廓,随手一拍,镜光蜂拥而入,猎猎招展,数息后,妖气如洪流一般奔涌而出,刹那间席卷天地,将朗朗极天,变作了万妖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