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恋云
&bp;&bp;&bp;&bp;“你现在伤的这么重……”
“快,叫叶护,我听到叛乱的声音了,时间紧急!”
半城雪赶紧传叶护进来。
叶护在床前行礼。
“叶护,念仁伯是不是拥兵叛乱了?”
“大汗猜得没错,他联合了四个部落,正在城西与我方混战。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很危险啊。”
“你去请晋王出兵相助,他有一万游骑兵,就陈兵在十里之外。”
“啊?这……合适吗?会不会引狼入室?或者为凤国要挟咱们制造机会?”
完颜漠摇头:“晋王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他看得更长远,你去请他帮忙,他一定会答应的。”
“遵旨。还有,大汗,请恕臣不敬之罪,大汗身中奇毒,如果万一不测,这后事,该如何安排?”
“朕……”完颜漠看看半城雪,道:“朕不会有事的,如有万一,朕也早已拟好遗照,你们不必担忧,先去平叛吧。”
叶护退下,完颜漠又陷入昏迷。
看着他越来越弱的气息,半城雪心如刀割。
终于,外面有人报,薛神医来了。
*
念仁伯发起的叛乱,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恶斗,终于平复了。
狼都的朝霞,鲜红鲜红,像是被鲜血染透。
完颜漠睁开眼,腹痛好像已经消失,他侧过脸,看见半城雪疲惫地趴在榻边小睡,一双纤纤玉手还不忘握着自己的手。
他小心地翻了个身,静静凝望,是她,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真有轮回,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
完颜漠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拿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起身,缓缓地、无声地走出寝殿。
外面侍候的群臣和仆从,一时没回过神了,傻傻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
他一抬手,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单独把叶护叫到眼前:“叛乱平定了吗?”
叶护回禀:“已平定,晋王果然不愧战神,以一万骑兵,对十万叛军,竟获全胜!我们的军队现已回师,接管了狼都,一切尽在掌控中。”
完颜漠松口气,看看远处的赫连昊朔,会心一笑。
叶护又问:“念仁伯已被生擒,大汗准备如何处置?”
“杀。”完颜漠几乎没做考虑,他不会再留着这个祸患了,做君王的,往往败在一念之仁下。“大家都散了吧,朕要跟晋王单独谈谈话。”
*
半城雪迷迷糊糊觉得手上好像空了,便来回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人,一下就醒了,赶紧睁开眼,床榻上空空的,顿时一身冷汗,赶紧站起来找,顾不上肩上的毛毯滑落。
她跑到露台上,居高临下,俯瞰冰雪宫,终于,在竹林边看到完颜漠和赫连昊朔的身影,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找不到完颜漠的担心,又被两个男人的近距离接触的担心给取代了。她匆匆跑下去,直奔竹林。
等她赶到竹林,晋王已经走了,只剩完颜漠一个人伫立。
她气喘吁吁:“你们……你……大汗什么时候醒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感觉可好?”
他一笑,抬手用袖子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朕很好,就是躺了三天,又乏又饿,想吃东西。朕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朕好了,就陪朕喝酒,喝多少都行,是吗?”
半城雪双颊微微一红:“大汗现在还没好呢,薛神医说了,一个月内,禁酒。”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居然敢管朕,罚你扶朕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城雪实在忍不住了,问:“刚才,我看到你跟晋王说话,你们谈了些什么?”
“男人的谈话。”
“可这次,是晋王救了你,救了狼王部落,帮助你平定了狼国的内乱,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完颜漠站住,一脸不快盯着她:“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提条件让你跟他走?”
半城雪当然想知道昊朔有没有提这方面的条件,如果昊朔借这个机会提了,完颜漠一定无法拒绝。但她又不敢问,生怕完颜漠生气。
“他……没提。朕问他,有恩于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他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我答应在有生之年,决不犯凤国边界。”
“是吗……”
“很失望,是吗?朕也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开口要你,他说,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不应成为交易的条件。去留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他不希望你有生之年活在后悔和郁郁寡欢中。”
半城雪仰头看天,长叹。
*
明天,是凤国和亲公主与狼王大可汗行雁礼大婚的日子,头一天,大赦天下。
半城雪站在兰芷宫外,亲眼瞧着仆从用大斧劈开了铜锁。
纳兰芳华颤颤巍巍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裹着半城雪送给她的白狐皮裘。她抬头望天,显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走出这里。
半城雪问她有什么打算。
纳兰芳华苦笑,她还能有什么打算?即使完颜漠放她出宫,她也无力再去追求什么新的生活了。身为一个曾经做过两任可汗可敦的女人,她的归宿原本就是终老宫中,骤然出宫,便如一只失去了求生本能的金丝雀。
最终,纳兰芳华跟着女巫师走了。
半城雪望着纳兰芳华的背影消失,心里也是不知所终。
完颜漠没有再逼迫她留下做他的可敦。
可一旦让她自己选择,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
今天,举国欢庆大可汗与凤国公主大婚。
半城雪坐在车里,心情别样复杂,就要分别了,她却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大概,人生总要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吧。
*
赫连昊朔骑着照夜狮子,站在高岗上。
五年前,他在这里留下了一把剑,现在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眼光有些落寞地回望一眼狼都,正准备离去,远远却看见一匹银白的马儿飞速朝这边驰来。
是河东狮!
他催动坐骑迎过去。
近了,马上的人却不是半城雪。
他猛然勒住坐骑,照夜狮子一个人立,悲鸣一声。
叶来香手上捧着一把精心包裹的长剑,双手递给昊朔:“这是王妃……不,应该说是公主给晋王的,她说,王兄看了就明白了。”
昊朔抽出长剑,正是当年他留下的那柄宝剑。
“公主说,她以公主的身份代替我嫁给狼王大可汗和亲,我以她的身份,随晋王回凤国,这样,即顾全了大家的颜面,又兑现了她对大可汗的承诺。”
昊朔凝望狼都,眼眸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全书终】
&bp;&bp;&bp;&bp;云,黑沉沉地压在山头上,天际,不时划过几道闪电,沉闷的雷声仿佛从远古隆隆传来,如阴兵的战鼓。
风,肆虐扫荡,吹乱了山林,吹乱了草窠,吹乱了半城雪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破碎疼痛的心。
四肢已麻木失去知觉,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只剩脑子还清醒。从咽喉,到肠胃,火烧火燎,毒药灼痛了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悲伤。她无法相信,剧毒的药是她倾心相恋的男人亲手配置,又是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亲手灌下……
看着眼前所谓至亲、至爱的人,原形毕露,半城雪的眼角,淌下两颗冰冷殷红的血泪。
水灵姬偎在莫君储胸前,掩饰不住地得意:“半城雪,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最擅长捉奸吗?没想到吧,你的男人,就在你眼皮底下,跟我好上了。呵呵,你害死了我爱的男人,现在,我夺走了你爱的男人,这很公平,不是吗?”
半城雪躺在冰冷的草窠里,努力张开嘴,想说那个男人是有妇之夫,他从来就没真心爱过妹妹你啊!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毒药,让她失声了。她把目光转向男人,那个曾经对自己呵护备至海誓山盟的恋人,此刻,目光却比铡刀的锋刃还要冰冷。她想在那里找到哪怕一丁点怜悯和悔意,但却只有失望。
水灵姬的眼睛被那濒死的人充满爱意和期盼的目光刺痛了,顿时大发雷霆,上前坐在半城雪身上,左右开弓,一口气给了她几十个耳光,打得自己的手掌都痛了。
一只大手攥住水灵姬的手腕:“灵姬,别打了,痛了自己的手,不值。”
半城雪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他还是心疼自己的。
水灵姬眼中却燃起妒火:“怎么,你心疼她了?”
男人笑笑:“怎会?是心疼你这么漂亮的手。”
半城雪霎时心如死灰。她已经感觉不到皮肤上的痛了,也许是毒药麻痹了神经,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
水灵姬不甘心,捡了个竹板接着打,打得血珠飞溅,沾染了凄凄芳草。打累了,看着满脸血肉模糊的姐姐,依然觉得不解气,恨恨道:“以后,我看还有谁说你长得比我美!”
她丢掉竹板,忽然诡异一笑,做出千娇百媚态,对身后的男人娇滴滴呼唤:“莫郎,来啊……”
男人很不明显地蹙了一下眉头:“灵姬,快下雨了,把这个女人赶紧处置了,早点回去,你想怎样都行。”
“不嘛,人家现在心里火烧一样难受,我就是要这个扫把星看着我们在一起!你到底来不来!”
女人缠上男人,开始忘情地哼哼哈哈。
半城雪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恋人在亲妹妹身上丑陋地行为。
女人一边动情地与男人亲近,一边恶狠狠对身下的姐姐诅咒:“半城雪,你以为自己破了几个案子抓了几个奸/夫,大家就都把你当圣女看吗?你错了!你知道大家背后都怎么议论你吗?大家都说你是扫把星、泼妇、石女!他们都说,因为你不能承欢,所以,才十分厌恶男女之事,非要把天下的男人都弄死才甘心!你一定还没跟男人做过吧?呵呵,多可惜啊,这么美妙的事,你竟然不能享受,莫郎好棒哦,你真应该跟他……啊!噢!唔……”
一声炸雷在头顶敲响,震得山谷微微发抖。
水灵姬吓得一个激灵,顿时没了心情,匆匆收场。
雨,说下就下来了,雨点噼里啪啦重重砸下,冲洗掉半城雪脸上的血污、泪痕……
男人抬眼看看天:“把她扔到悬崖下,快走吧。”
“等等!”水灵姬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半城雪的心脏狠狠刺下,看着她眼中的光彩渐渐消失,这才道:“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活过来!”
男人提起那条纤弱的身躯,抛落悬崖……
*
痛,里里外外,浑身上下都在痛,一忽如火炽,一忽如冰冻,一忽如针扎,一忽如锤凿……
半城雪昏昏沉沉,飘飘忽忽,脑海里全是一些零碎的,稀奇古怪的片段,像是永远走不出的噩梦。曾经有那么一会儿,她好像又开着她的小越野,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驰,做回她的婚姻咨询公司私家侦探,解救那些被渣男背叛欺骗的弱女。
她是被一阵悲凉呜咽的埙声唤醒的,丝丝缕缕,刻骨铭心之痛,然后,她便哭醒了。
醒来,看到的是古檀木的床,织锦的帐,云锻的被。
原来依然还在那个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古王朝。
埙声停了,一张魅惑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狭长睿智的凤眸闪着捉摸不定的光:“醒了?”
半城雪顿时浑身冰凉,怎么是他?她的死对头,那个被她“誉为”王朝第一渣男的晋王赫连昊朔!这下死定了……
不对,好像本来就死了,剧毒的药,致命的簪刺,万丈悬崖……无论如何她都活不了,这一定是阴曹地府。难怪平日看赫连昊朔怎么都不顺眼,原来他跟阎王爷长一个模样。
“薛神医果然厉害,说你几时醒,你便几时醒。”
薛神医?江湖中传闻那个只救死人,不救活人的怪医?自己还活着?能感觉到身上的痛,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应该还活着。
为什么没死?她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不能这么想,为了一个背叛自己的男人,和欲置自己于死地的妹妹伤心难过轻生,这不是她的性格。
她忍着浑身剧痛坐起来。
赫连昊朔即不帮她,也不制止她,在一边冷眼旁观。
她想站起来,但最终没有战胜虚弱和断裂的腿骨,跌倒在床下。
他袖手旁观,只问:“要本王帮忙吗?”
她想说“不要”,可张开嘴,嗓子里只发出嘶哑的,比蚊子哼哼还要弱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咽喉。
他眯起眼:“薛神医说,你的嗓子还需半年调理,方可恢复,且今后再不能像过去那般大声说话,只能很轻柔,很轻柔地低语,不然,会痛。”
半城雪发不出声,也无力站起来,只好倚在床沿上。
赫连昊朔弯腰,把一纸契约和朱砂印泥放在她眼前:“你识字的,看好这张契约,同意,就按手印,本王继续施救于你,保证还一个健健康康完好无损的半城雪。不同意,本王现在就把你扔出王府。不过,本王有必要提醒你,有些人很想置你于死地。或许,比上次死得更惨,大卸八块也未可知。”
契约上只有简单的一条,她嫁于他,做他的王妃,他护她周全。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赫连昊朔手上多了一根羽毛:“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在这根羽毛落地前,你可以认真思考,慎重选择。羽毛落地,若契约上没有手印,本王就当你拒绝了。”说完,他手指一松,羽毛飘落。
这叫“时间充足”?渣男就是渣男,满脑子都是强盗逻辑!半城雪根本就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尊严的死,还是屈辱的活。
宁死也不做渣男的王妃!绝不接受他的恩惠!
羽毛落地,契约上多了红红的指印,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没听从大脑的指挥……
&bp;&bp;&bp;&bp;半年后。
半城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镜子里多了个婉约高贵的美人儿,少了个英姿飒爽的女推案。
薛神医高明的医术,不但没有让她留下一星半毫的伤痕,反而使她的肌肤更加光滑赛雪,身材更加窈窕迷人,声音更加温柔妩媚。
她一身凤冠霞帔,就这样嫁给那个渣男王爷了吗?说好的,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说好的,今生一定要嫁给最爱的人,可……
这,大概是她最难熬的一天,该如何面对那个令她生厌却救了自己晋王?
初遇晋王时,县令让她把一套卷宗送给钦差,她去了,却被晋王出言轻佻,欲行不轨,然后她狠狠给了渣男一个耳光。
从那天起,渣男就记住她了,存心刁难,处处设计,总之,见面如宿敌。
*
赫连昊朔望着灯下的伊人,回想起当年初见,她素衣青襟而入,不施粉黛,璞玉天成。他没想到美若冰雪的少女,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女推案半城雪,以为是地方献来侍候的女人。他赞她楚腰美峰,欲赏溪谷,却被她掌掴怒斥,言清白之躯只视于夫君。他即立誓,今生必得此女,以雪耻辱。
如今抱得美人归,虽有趁人危难之嫌,然则好花堪折直须折,何必在乎手段?
只是,美人太过顺从,让她拜堂便拜堂,让她受册便受册,让她饮酒便饮酒,让她宽衣便宽衣,犹如行尸走肉。
这不是昊朔熟悉的半城雪,自打半年前把她救回王府,她的灵魂便已死去,只剩一具空壳。她石头般躺在那儿,眼神空洞,例行公事般等着完成大婚最后一项——行周公之礼。
他拿了壶酒,悬在她正上方,倾斜。御酿淌成一条细线,浇在她脸上。
辛辣的酒刺痛了她的双眸,她闭上眼,狼狈不堪,却未躲开。就知道落在他手里不会好过,迟早,他会把过去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赫连昊朔狭长的眼眸闪着莫测的光:“半年来,你若行尸走肉,为何求生欲却那么强烈?或许,心有不甘?”
她刚动了动嘴唇,他立刻便道:“别告诉本王你心已死,心若真亡,何必苟活?”
半城雪当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半年来,她的心始终是空的,自己感觉是死掉了。
昊朔在她身边坐下,取来一方红丝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酒水:“唉,其实,我们俩很像,我懂你。若不甘心,就振作起来,不然,何必要用一辈子的幸福换条半死不活的贱命?”
她的眼眸里终于有了闪动的光:“我跟王爷不一样!”
“呵呵……”他笑了,嗤之以鼻:“你当然不能跟我比,女人,本王不会蠢到像你这样被人抛弃,一无所有。”
半城雪最受不了女人被男人蔑视,尤其是渣男,他们玩弄女人、欺骗女人、抛弃女人、轻贱女人,凭什么女人就得忍气吞声被他们欺负?她一下坐起来。
昊朔却生生把她拽了回来:“干什么?”
“我要找他问清楚,为什么要害我!”
“你白痴啊!半年前不去质问,而今做了晋王妃,反而要去‘讨还公道’?”
“放手!”
他又加了两分力。
半城雪受痛,蹙起眉头,她发现,自己的力气也大不如从前了,那时候,凭她练过的散打,怎么都能应付两三个小贼。如今,在晋王手里,却连动都动不了。
他直接把她推倒,压下:“今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伺候本王开心。”
“妄想!你这淫贼!”她扭动身躯挣扎。
他嘴角牵起,微笑:“本王清清楚楚记得,你说要把自己留给夫君。现在,本王就是你的夫君,你的天,忤逆夫君,在本朝可是重罪。何况,是你自愿嫁给本王的,本王没有逼你吧?”
半城雪渐渐放松了肌肉,无可奈何闭上眼睛,没错,没人逼她,她当初完全可以选择死,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渣男却把她抓到那面铜镜前,按下,揪住长发,扬起头颅,迫她睁开双眸:“半城雪,本王要你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天,是如何成了本王的女人!”
*
房门“吱”的一声轻轻打开,阳光照进来,照出洞房里的一片狼藉,也照在半城雪微微红肿的眼睑上。
她惊颤了一下,醒来,迅速裹起锦被,缩成一团。
“奴婢给王妃请安。”
进来的只是几名王府婢女,半城雪稍稍松口气,她看到,婢女们瞧见屋里的状况后,全是一脸讶异,好像在说,这洞房花烛夜的动静也太大了吧?她的脸红了。
婢女们很快恢复常态,毕恭毕敬捧着洗漱用具来到床边,开始熟练地为她净面,洗身、梳妆、上头、更衣……不消片刻,一个高贵优雅的王妃出现,可半城雪一看到那面铜镜,就想起昨夜被赫连昊朔……
*
按惯例,王爷新婚第二天要携王妃进宫面圣谢恩。
半城雪跟晋王同乘,渣男一副坦荡肃穆之态,似是浑然忘了昨夜“兽行”。她郁郁地把脸扭到一旁,从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谢恩时并未见到皇上、皇后,称皇上龙体违和,赐下一双玉如意,便让二人退下了。
接着,晋王顺路拐到东宫。
在东宫门前,半城雪犹豫了:“还要见太子殿下吗?”
“那是当然,殿下是你我夫妻的赐婚使,理当谢婚。怎么?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曾经追求过爱妃,爱妃才……”
半城雪迈步上了台阶。
昊朔在身后微笑。
*
“二哥!理应我去拜见二哥二嫂,怎么你们就先来了!”太子赫连昊仁降阶出迎。
昊朔躬身行礼:“君臣之礼不可废,您是太子,理当我们夫妇拜谢殿下。”
昊仁双手扶起昊朔:“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这就是新嫂嫂……哎呀,她怎么长得好像——半城雪!不,不可能,半城雪已经失踪半年,赐婚诏书上明明写着水恨冰!二哥,你从哪儿找到这么一个跟半城雪如此相像的人?”
昊朔微笑:“殿下当真不知道水恨冰就是半城雪的大名?”
“啊?她……真是半城雪!”太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是已死在山野,被百兽分食,只剩下一双鞋子……怎么,半城雪,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城雪大脑又开始空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跌落山谷伤了脑袋,只要想起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会头疼,出现短暂的空白。
赫连昊朔替她解释:“半月前,愚兄到山中狩猎,分明看到白鹿,一箭射出,白鹿不见了,只见一女昏倒在林中,救起来一看,竟是半城雪。可惜,她已不记得自己是谁,过去的事,全都忘了。”
&bp;&bp;&bp;&bp;半城雪不得不佩服渣男,真能编。不过,这样,倒省了解释了。难道要她满天下去说,自己被情郎甩了,又被他和妹妹合伙害死了?装失忆,其实也挺不错。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太子听完,立马高兴的手舞足蹈:“晋王!孤先不跟你计较你瞒着孤娶半城雪的事儿,现在最重要的,要把这个好消息赶紧告诉灵姬!灵姬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一定高兴坏了!雪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吧,灵姬现在已经是孤的良媛了……”
妹妹水灵姬已经是太子良媛了?!半城雪一脸诧异地看晋王。
赫连昊朔立刻解释:“爱妃,你不记得你有一个妹妹吗?她叫水灵姬,与你关系特别好,现在已贵为太子良媛。”
半城雪郁闷,她想知道的是,水灵姬为什么嫁给了太子?当初她杀自己,不是为了要跟莫君储好吗?最令她生气的是,为什么事先晋王不说明水灵姬进了东宫?渣男就是渣男!
环佩叮咚,水灵姬一身珠光宝气姗姗而来,眉目含春,摇曳生姿:“贱妾参见太子殿下。”
“灵姬,你快看,这是谁?”
水灵姬转向晋王妃,顿时失色。
*
半城雪不记得是怎么离开东宫,怎么回到晋王府的,水灵姬的各种表情一直回旋在半城雪的脑子里。惊诧、假笑、亲密、恶毒……过去,她只知道妹妹贪慕虚荣,却不知还擅长演戏。她把自己害得那么惨,可刚才,居然抱着自己痛哭流涕,就好像真的感谢上苍让自己还活着似的。
半城雪苦笑,从出生那一刻,她跟水灵姬就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半城雪出生在桂镇。那天,镇上半城霞光,半城风雪,所以,人们都叫她半城雪,以至于没人记得她的大名。
那天,也是她爹水侯爷迎娶新欢,把半城雪母女赶出水府的日子。
镇上的人都说,半城雪小时候是个傻子,都十二岁了,还不会叫娘,不会穿衣服,甚至出恭不会自己擦粑粑。如果不是有个尽心尽力的娘,她不知要出多少丑,被多少人嘲笑欺负。
就在她十三岁那年,五星遮月,天降旱雷,劈中了母女居住的草屋。娘从此一睡不醒。可半城雪却突然开了窍,不但不傻了,还聪慧无比,识文断字,通天晓地,帮着镇上解决了一桩又一桩疑难杂案,渐渐的,小有名气,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十五岁便被县太爷破格录用为推案,终于有了自己的薪俸,再也不用为了一点微薄的生活费,跑到水府去看亲爹后娘的脸色。
而水灵姬则是含着金钥匙出生,泡在蜜罐里长大。水侯爷对水灵姬的宠爱,那是出了名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水家的二小姐整日穿金戴银,颐指气使,桂镇里找不到几个没受过她气的人。只是碍于水侯爷的面子,没人敢说什么。
起先,姐妹俩的关系还不算坏,水灵姬常常从家里偷偷带出些好吃的点心跟半城雪分享。直到半城雪当了女推案的第二年,镇上发生了一桩碎尸案……
*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赫连昊朔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放下她手中的梳子,低头,吻她的颈。
她浑身不自在,躲闪:“王爷,我想知道……”
“嘘……”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她唇上:“半城雪,你总喜欢做大煞风光的事,如果本王不让你问,估计你也没心思伺候本王。不过,只许问一个问题,想好了再问。”
“只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一个。你已经问过了,本王也答过了。”
半城雪抓狂,十足渣男啊!
看她愤怒的模样,昊朔笑了:“唉,真没办法,你们这些蠢女人啊,只给一次机会看来是不能满足胃口的。这样吧,只要你每伺候本王一晚,本王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你完全可以拒绝本王,别怪本王没给过你机会哦。”
她将信将疑:“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击掌为誓,不许反悔!”
“本王当然不会反悔。只是,王妃不要胃口太好哦,小心把夫君弄得精尽人亡。”
半城雪忽然意识到,掉渣男的圈套里了……主动让人那个,居然还跟他击掌为誓!
他抱她上床,不过却没碰她,只是搂着她睡觉,她满腹狐疑,渣男在她耳边温柔道:“为夫知道爱妻昨夜辛苦了,好好休养,本王既娶你为妻,自会疼你爱你护你,别多想了。”
半城雪鼻子有点酸了,似乎这话有人曾经说过,可惜,那人大概早已忘了。侧头看看熟睡的晋王,发现,其实,他也很帅,不比那个人差到哪里去。
*
早膳,赫连昊朔低头认真吃着粥。
半城雪手上拿着调羹,心不在焉。
他头也没抬,说了句:“你有一次机会哦。”
“啊?”
“说好的,你陪我睡一晚,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
“这样也算啊……”半城雪觉得昨晚好像什么也没做。
“怎么,觉得你沾光了?还是本王吃亏了?哦,难道爱妃是想跟本王……”
“咳咳,不是……我……”机会真的摆在眼前时,她反而不知道该问哪一条了。
赫连昊朔已经吃完,漱口,擦嘴,道:“算了,还是本王直接回答你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吧。莫君储没跟水灵姬在一起,而是被太子举荐,进宫做了十六卫。这小子,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很受皇上皇后赏识,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爱妃慢用,本王上朝去了。”
*
半城雪木然站在大殿廊柱的影子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莫君储终究还是出人头地了。从她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与众不同,他一双鹰眸,在冷漠后总好像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力量只要爆发,随时都可以摧枯拉朽,化腐朽为神奇。
可,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始终没见他爆发过。他的隐忍和耐力超强,不是一般人可比,有时候,总让人想起荒野的狼。
她不会忘了那一天,她差点被渣男晋王轻薄,逃出来后,一路跑到山上温泉石洞里。每当她有不开心的时候,总会跑到这里发泄一番,然后泡个温泉澡,就把一切烦恼抛到身后了。
一通拳脚,突然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好像,不是石头。
当她俯下身拨开葱郁的植被,看到一张被血迹覆盖的刚毅面庞。犹如触电般,竟对那张脸腾起一种莫名的好感。于是,她救活了奄奄一息的莫君储。
&bp;&bp;&bp;&bp;最初,莫君储什么话都不说,她甚至以为他是哑巴,猜测这英俊的哑巴是怎么被人砍成重伤的。
直到某天,她办案晚了,半夜才抽出空跑去给哑巴送饭,不小心摔倒,弄了一身伤,一脸泥,却还是把一篮饭完好地放在哑巴手上,他终于开口说话,告诉她,他叫莫君储。
从此,莫君储就留在桂镇,当了一名小捕快。
那两年,虽然渣男王爷处处刁难,让她很烦心,可有了莫君储相伴,她便觉得总是晴天。
莫君储从不谈自己的身世,对受伤的原因也三缄其口,她亦不追问,也从没怀疑过他来路不明,甚至认定他就是自己一生的归宿。但现实总那么富有戏剧性,知道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
一想到莫君储,半城雪的心便在流血,痛,一点一滴扩散开来。
“王妃,”家令来报:“东宫水良媛造访,现已到了王府门外。”
“告诉她王爷上朝了,不在。”
“水良媛说,她是来看望王妃的。”
半城雪知道,水灵姬不是来看望自己的,是来试探虚实。昨天,自己佯装失忆,水灵姬一定不会轻信,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拜访。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自己还是晋王妃,就要过这个坎。
*
半城雪站在殿阶下,远远看着花团锦簇的水灵姬走来,浑身像遭到雷击一般僵硬了。
在水灵姬身后,跟着一身花钿绣衣绿服的莫君储。
外表冷峻刚毅的莫君储,天生就适合穿武官服,那身千牛卫的侍卫服,很合体。他徐徐走来,就好像刺目的冷焰火,灼痛了半城雪的眼眸。
“姐姐安好。”水灵姬已来到面前,笑盈盈飘然一拜。
半城雪站着没动,她身边的婢女向水灵姬行礼后,赶紧提醒:“王妃,良媛给您问好呢。”
半城雪的眼眸却空洞无物:“她为什么叫我姐姐?”
婢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水灵姬赶忙道:“姐姐忘了,我是你的妹妹灵姬啊,昨天,我们才见过面啊。”
半城雪似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王爷说,你是我妹妹。可是,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水灵姬尴尬地笑笑:“这个……不要紧,姐姐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想不起来,我会请宫里最好的太医来为姐姐治病,让姐姐早日恢复记忆。”
“哦,既然来了,那就进屋坐吧。”半城雪真的很想当面揭穿这对男女对自己做下的恶行,亲眼瞧瞧他们脸变绿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了,晋王让自己装失忆,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这对男女现在一个是太子良媛,一个是千牛卫。况且,她也很想看他们准备如何表演下去。
水灵姬上前一步,要牵半城雪的手,半城雪却甩开她,装疯卖傻:“妹妹这边请……哦,不对,王爷说,这大殿是接待朝臣王侯才用的,我们应该去……去哪里呢?家令,王爷说,我待客应该在哪里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家令赶紧上前:“王妃,老奴已经在后堂为良媛娘娘备下茶水。”
“哦,我们去后堂,去后堂。”半城雪一副努力要记住“后堂”这个名字的模样。
家令向水灵姬赔不是:“良媛娘娘,对不住了,我们家王妃记性不好,常常这样,您别见怪。”
“自家姐姐,我怎么会见怪?”水灵姬认真观察着半城雪。
半城雪努力克制着不去看旁边的莫君储,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冲上去,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为什么忘了曾经的誓言?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水灵姬坐下喝了口茶,脸上带着笑,话锋里却藏着恶毒:“姐姐,你还认识他吗?”
半城雪的目光不得不跟着水灵姬的手指,转向莫君储。其实,不看莫君储还好,一看到他,顿时阵阵剜心的痛楚。
“他是莫君储啊,当年在桂镇,你救过他,他和你一起共事三载。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小捕快了,而是宫中的带刀千牛卫。哦,马上又要擢升为太子左右率,正四品。姐姐,你高兴吗?”
半城雪高兴不起来,即使装,也装不出来。
她突然站起来,碰翻了茶杯,心慌慌地在屋里打转:“糟糕!我把王爷嘱咐的事儿给忘了,王爷临走嘱咐我干什么呢?王爷回来了吗?王爷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我把他嘱咐的事忘了,他生气了,不回来了?家令,快去看看王爷为什么还不回来!”
家令一看,赶紧道:“小蝶,小桐,你们早上给王妃吃药了吗?良媛娘娘,实在对不住,我家王妃又犯病了,她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这会儿又糊涂了。”
半城雪却推开婢女,惊慌失措地乱撞:“我没病,我很好,我要找王爷!”
“王妃,您上哪儿,您这样不能到处乱跑啊,快拦住王妃!”
“怎么回事!”赫连昊朔及时赶回,一把抱住到处乱闯的半城雪,半城雪顺势躲进他怀中,瑟瑟发抖。
水灵姬万分尴尬:“姐姐她突然就这样了,王爷好好照顾她,我先告辞了。”
一直等水灵姬和莫君储出府,赫连昊朔才拍拍半城雪的背:“行了,他们走了,不用装了。”
可,她依然还是埋头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他小心地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满脸泪痕,嘴唇咬出了鲜血。
*
“君储,你说,姐姐她到底是真的失忆了,还是装疯卖傻?”水灵姬斜卧在软榻上,卖弄着纤巧的裸足,水蓝色的蔻丹把一双玉足衬托得更加白皙妖娆。
莫君储没回答。
水灵姬用手帕打了他一下:“你就是个闷葫芦,问你十句,不答一句。我倒是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半城雪这个贱人,怎么就没死?是不是你的毒药不够毒?还是我刺的不够力气?或是那个悬崖不够深?”
莫君储终于吱声:“这种话良媛以后还是少说,她已经是王妃,谋害王妃是死罪,小心被人听去。”
“知道了,你啊,就是太小心。对了,不是说,要升迁你做太子左率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旨意?”
“皇后娘娘决定留我做右翊中郎将,统千牛卫。”
“什么?这个老妖婆!她凭什么说留下就留下你?”
“就凭她是中宫皇后。”
水灵姬迟疑:“君储,你该不会是跟皇后娘娘……听人说,皇后背着皇帝,可是搞了不少花样。”
莫君储的眼眸里满是冷漠:“良媛想多了,我在宫里混,凭的是真本事。”
水灵姬愣了一下,郁闷:“可是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留在老妖婆那边。”
&bp;&bp;&bp;&bp;“那你是想做太子妃呢?还是永远只做个太子良媛?”
“当然是太子妃!”
“那就让我留在皇后身边。”
“君储……”
“等将来你做了皇后,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水灵姬妥协:“好吧,不过,那老妖婆要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可不许答应她!”
莫君储沉默。
水灵姬坐起来,玉臂缠上他的脖子:“莫郎,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起了,人家想死你了,来嘛,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莫君储蹙眉:“灵姬,你现在已是太子良媛,要注意身份。”
“什么破身份,整天被太子妃和良娣压一头不说,那个没用的太子,每次都是刚开始就不行了,弄得人家不能尽兴,烦死了……莫郎,求你了,要我,不然,我会疯掉的……来嘛……”
软榻上一片旖旎。
*
婢女端着冷透的饭菜出来,看到晋王,无奈地摇头:“王爷,王妃还是不肯用膳,也不说话。”
赫连昊朔从托盘上端了一碗饭,进去,放在桌上,瞧了一眼卧尸般躺在床上的半城雪:“你要真想折磨自己,就去东宫,当着他们的面绝食,这样他们看了还会开心一些,躲在王府里他们又看不到,浪费感情。”
半城雪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床帐顶篷。
昊朔在她的妆台前坐下,随手把玩那些亮晶晶的首饰:“若换做是别人负我,本王断不会让他们开心自在。我会活得更加逍遥自在,做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们食不甘味,寝不安眠……”
“只有白饭,连咸菜都没有吗?让人怎么吃?”身后传来微弱的怨声。
昊朔略带惊讶地回头,他以为还得下些“重药”,才能让她“起死回生”,却不曾想,她这么快就“复活”。好吧,不管她是真的好了,还是假装没事,只要还能吃饭,他就有办法找回过去那个鲜活的半城雪。不,要比从前还要鲜活。
半城雪吃了几口加热过的饭菜,想起什么,解释:“我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不值得为某些人作践自己罢了。”从现代到古代,她办过这样的案件太多了,见惯了负心人,自己不过就是其中一例,有什么自哀自怨?难不成真像那些想不开的傻女人一样自杀吗?倒不如留着这条命,多抓几个渣男,多为女人出几口怨气。
“嗯。”
赫连昊朔只是暧昧地应了一声,说不出是几个意思,到底是认可还是觉得她自欺欺人此地无银呢?半城雪觉得他“嗯”的意思后者居多。无所谓,他怎么想与自己无关。
“还有,虽然我嫁给了你,但有些话我们必须说明白,我有两个条件,王爷必须答应,如果不答应,请王爷现在就写下休书。”
“本王答应。”赫连昊朔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令半城雪非常吃惊:“王爷还没问我是什么条件呢?”
“因为本王对你有信心啊。”
半城雪愣了一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他另一种表达自信的方式。没错,从认识赫连昊朔那天起,她就发现,这个人自信的简直狂妄。也好,这样的男人有时候相处起来也很简单,没那么多拖泥带水的事儿。
“第一,我要继续做推案。”
“可以,但不是马上,这事儿要等机会。本王会让你如愿以偿。”
半城雪点头:“第二,王爷既然娶了我,就不许纳妾,不许在外面养女人,不许女票女支,不许偷腥。否则,立刻断绝夫妻关系。”
赫连昊朔笑了:“卿不负我,我亦不会负卿。”
半城雪觉得,他答应的也太容易,太随便了,这样的承诺,可信吗?转念一想,可信如何,不可信又如何?就算渣男此刻跪天跪地赌咒发誓,将来就一定能遵守吗?有几个男人能遵守当初对婚姻的承诺?何况这位出了名的滥情花心晋王。而且,她也没指望渣男遵守承诺,此举是为将来摆脱渣男设下一个伏笔,只要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自己随时能名正言顺甩掉他。
“爱妃若无其它条件了,就用膳吧,多吃些。”渣男把菜肴往她跟前推了推,一脸温存,怎么看怎么像体贴入微的好丈夫,看得旁边侍立的婢女都流哈喇子了。
可半城雪怎么觉得毛骨悚然的?她有点吃不下了:“王爷……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本王一向简单,什么条件都没有。”
凭着半城雪的阅历,越是说“没有要求”的人,往往要求越多,越难伺候。
果然,渣男往她碗里夹了一只肥美的鸡腿后,阴险地笑着说:“爱妃要多进补,养得白白胖胖,本王会努力在爱妃甩掉本王前,种下几个小晋王或是小半城雪,看他们的娘亲是如何狠心抛下他们和爹爹走掉的。”
这饭,是真心吃不下了。
渣男看她放下碗筷,立刻拦腰抱起她:“既然爱妃吃好了,咱们就开始种田吧。”
*
半城雪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真是奇怪,半年来,她夜夜噩梦,不能入睡,新婚之后,有渣男在榻边相伴,倒是能安枕了。
婢女帮她梳洗,她问:“王爷早朝去了吗?”
“回王妃,王爷已经散朝回府了,跟太子和燕王在小酌。”
燕王赫连昊武,半城雪认识,跟晋王是臭味相同,有祸同闯,有难同当,有福却不同享的死党。两个人历来狼狈为奸,从不分开。
至于太子跟晋王,说不上来的味道,似乎一直特别依赖晋王,却又事事总要压晋王一头。晋王对太子处处礼让谦恭,但气场总是胜太子一筹。
三个人亦是朝廷里公认的“铁三角”。
*
王府花园,芙蓉盛开,香气袭人,三大美男,聚集花间,一壶清酒,半日闲暇。
“二哥,你这可不对,瞒着大家搞突袭,不吭不响就把半城雪给娶了,把我们这些兄弟当什么?太不应该了,罚酒,罚酒!”燕王直接就给晋王斟满了酒。
赫连昊朔也不解释,笑吟吟一饮而尽。
太子也端起酒杯:“二哥,不是孤怪你,孤追半城雪追了整整三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却冷不丁捡了这么大个便宜,把她给收了,你让孤的心啊,顷刻间,碎成齑粉啊……罚酒,罚酒!”
昊朔微笑:“不是三年,是两年半。半年前,恨冰失踪不过月余,殿下就娶了水良媛,早就把她忘了,不是吗?”
“恨冰?”太子愣了一下,忽然大笑:“孤追了半城雪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她叫什么,输给二哥,不亏!”
&bp;&bp;&bp;&bp;燕王却道:“二哥跟二嫂不是冤家不聚头,想当初,两个人跟仇人似的,见面就掐,二嫂看二哥的眼神,恨不能变成两把利剑,直接就把二哥碎剐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愿意嫁给二哥。”
太子疑问:“说起这个,孤多嘴问一句,半城雪当真失忆了?”
昊朔点头:“是,很不幸。我想,她肯定是头部受了重创,或者是遭受了很强烈的刺激,所以失忆了。”
“唉,好可惜。”
燕王道:“这也算缘分吧,若不是这样,恐怕她也不肯嫁给二哥呢,呵呵。”
太子又道:“哦,对了,灵姬跟我说起半城雪的病情,甚是挂念,特意央求孤找来宫里的最好的太医,为她诊病。她现在已是晋王妃了,事关皇家脸面,总是痴痴傻傻的,二哥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多谢殿下关怀,我替内人谢过殿下和良媛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气?太医孤已经带来了,就在王府门外候着呢。”
*
半城雪没想到水灵姬真让太子请来了太医,这下要露馅了吧?
可赫连昊朔却像没事人一样,扶着她坐下,柔声细语:“爱妃,乖乖让太医诊脉,一会儿瞧完病,本王带你上街买糖人。”
半城雪郁闷,他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子来哄了。
太医搭脉。
昊朔的双手放在她肩上,半城雪觉得一股内力袭入经脉,顿觉心闷发慌,五脏不调,难受的不得了。
太医的眉头越蹙越紧,诊了右手换左手,最后起身。
昊朔让婢女把半城雪扶下,这才问:“太医,王妃的病情,如何?”
太医叹口气:“回太子殿下,晋王爷,王妃的病情不轻啊,气血瘀阻不调,五脏劳伤,心智受损,需得好好调理。”
太子当即道:“好好给王妃用药,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王妃治好!”
燕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其实,二嫂这个样子也挺好,治好了未必是好事……”
“五弟,你说什么呢?”太子瞪燕王。
“我的意思是说二哥跟二嫂现在挺恩爱的,要是二嫂清醒过来,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如何?”
“会不会阉了二哥……”
噗,晋王和太子同吐血。
*
半城雪确实说过要阉掉赫连昊朔的话,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没人提醒,半城雪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那一年,半城雪年方十六,接到了人生第一桩特大谋杀案——平阳公主的驸马被人杀害,碎尸后,尸块分别送给了六个女人。
大多时候,半城雪会忘记自己实际的心理年龄,忘了她曾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大龄剩女穿越而来。镇上的人也都当她是“神童”,“智力早熟”。
半城雪以女人特有的直觉捕捉到一股浓烈的“情杀”味道。
六个女人,分别得到了驸马的头、身躯、手臂、腿脚、肩膀和命根子。当仵作把那些七零八碎都拼到一块儿时,发现,独独少了心肝。
案情惊动了朝廷,皇帝任命掌管刑部的晋王赫连昊朔为钦差,亲到桂镇督办此案。
当半城雪抱着厚厚一摞,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案件卷宗,去见晋王时,差点因为“秀色可餐”成了渣男王爷的一道菜。
看着辛辛苦苦做出的笔录、尸检、背景调查、推敲分析等等无人理会,渣男王左拥右抱彻夜笙歌,她真想把那些资料付之一炬。
幸好,第二天半城雪遇到了“协同”晋王督办此案的太子,太子倒是对这位美女推案整理的资料非常感兴趣,居然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听她从头说到尾。当然,大多时候,太子都是笑眯眯盯着美女推案看。
半城雪感概,难怪,太子虽是弟弟却做了皇储,晋王虽是哥哥却只能做王爷,这就是差别啊,一个勤政和蔼,一个风流狂妄。
半城雪去到祠堂,准备找那六名收到驸马尸块的女人再次深入谈话时,却被告知,六个女人都晋王打发回家了。
半城雪当时就一头无名火儿,怒气冲冲闯进义堂,找到晋王,质问他,为何要放了那六个证人。
赫连昊朔反问她为什么要拘禁证人。
她言,经过民间走访调查,发现驸马与这六名女子均有染,这起谋杀极有可能是情杀。就算凶手不在这六名女子中,真凶也一定跟她们有着某种关联。凶手残忍地将驸马分尸,明显是为泄恨,难保不会杀了另外的女子。把她们集中在祠堂看管,相对比较安全。
半城雪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渣男王的神情,是那种彻彻底底的嘲笑和鄙夷,只问她,若凶手一辈子抓不到,是不是要把这几个女子关在祠堂一辈子?
半城雪却坚信,自己一定能在皇上给的十天限期内破案,抓到真凶。
赫连昊朔用夹子挑起碎尸里的命根子,伸到她眼前,说,如果你非说凶手跟拥有尸块的女人有关,那本王觉得,得到这一块的女人才是真凶。女人争来争去,还不就是为了床第间那点事?
半城雪当场就吐了,扬言,早晚有一天,要阉了渣男王!
*
赫连昊朔可没忘了那件事,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女人当众声称要“阉了”自己。以至于每次燕王打趣提到那件事,他都会觉得小弟弟一寒,毕竟事关子孙后代,放谁身上不发寒呢?不过,能把清高的冷美人气得抓狂失态,还是挺有意思的。
半城雪记得最清的,不是渣男王把那个腐烂恶臭的东西,挑到自己鼻子底下晃,而是后来,她不得不挨家挨户去找那六个女人深入了解案情。可每到一家,不是被人放恶狗咬,就是被泼脏水,最差也是吃闭门羹。没人愿意让自家的婆娘或是女儿,去诉说跟驸马偷情的事儿,那可不单单是丢脸的问题,闹不好,要掉脑袋的。整个案子陷入僵局,可皇上限定的时间却不等人。
但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半城雪还是没忘记,山洞里有个重伤的人等着救助。她悉心为他换药,一口一口给他喂汤,他几乎浑身上下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她也很不好意地把他全身上下看了个遍。不过救人要紧,全当他是一具死尸了。她又不是没见过光溜溜的男人。
不负所望,隔天,那人终于醒了。但无论半城雪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不吭声。半城雪觉得,每个人都有**权,他这样特别的人,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才不肯说。她也就不再过问。
&bp;&bp;&bp;&bp;昊朔回到卧室,半城雪还在难受。他掌心在她背上轻轻一按,一股温暖的气息流经她全身经脉,顿时暖洋洋的,浑身舒畅,不适之感消失。
渣男居然还会这一手。
半城雪站起来:“王爷,请吧。”
“干嘛?”
“您说过,瞧完‘病’就带我上街买糖人。”
“咳咳……你还当真了?”
“难道王爷说话不算数吗?”
“呃……小桐,你陪王妃去买糖人吧!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一桩重要的公案。”赫连昊朔迅速闪人。
呵呵,就知道渣男说话不算数,认识他这几年,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
半城雪压根就没指望赫连昊朔陪她逛街。只是,她现在也确实需要到外面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了。
京城距桂镇只有五十里,但半城雪却从未来过京城。短短的五十里,天壤之别。桂镇灵秀精致,京城大气恢宏,桂镇的小巷用手指都数得清,京城的街道阡陌纵横如同迷宫。
但桂镇虽小,却藏龙卧虎,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不少都在桂镇置办了外宅、田庄,因为桂镇有三宝:温汤、鹿鞭和美人儿。
桂镇的温汤据说能治百病,泡一泡,十年少,舒筋活骨,百毒不侵。
桂镇的梅花鹿天下闻名,鹿血、鹿茸、鹿皮千金难求,尤其是鹿鞭,据说能让八十岁的老翁返老还童,变成一夜七次郎。
桂镇的美人儿,那就更不用说了,好山好水出美女,桂镇的美女更是引得无数狂蜂浪蝶,一年四季流连忘返。
所以,桂镇和京城一直密不可分。
半城雪是桂镇美人儿中的美人儿,就连号称桂镇第一美的水灵姬,也暗暗嫉妒老天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偏心。可半城雪偏偏是个冷美人,整天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男人见了她先就矮了三分,哪里还敢追求她?
不过,现在半城雪走在大街上,却不时招来登徒浪子搭讪。原因是,半年前她被水灵姬打烂了脸,毁了容,薛神医根据她的骨骼,不仅治好了她的伤,使她容貌更胜从前,同时,给了她一对儿微微上翘的嘴角,即使她板着脸,感觉也是在甜甜微笑,煞是惹人爱怜。
放在过去,半城雪一定把这种男人打得满地找牙。但如今,她也只是付诸一笑,不就是被人“围观”吗?又不少一块肉。
“王妃,那些男人好讨厌,眼睛总是围着您转!好烦啊!”小桐忿忿道。
半城雪听得出,小桐的“烦恼”之外,更多的是得意,看吧,我们家王妃好美,回头率好高,除了我们家晋王爷,谁能娶到这么漂亮的王妃?连我们这些当下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王妃,那边有糖人!”
半城雪顺着小桐的手指看去,终于找到梦寐已久的糖人了。
*
上次看到糖人是在桂镇庙会上,一个走四方的江湖艺人在吹糖人,精湛的手艺,引来无数大人小孩儿的围观。
半城雪也好奇地加入围观,她生平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这门手艺,那艺人挑起一块糖稀,几下,就吹出一个葫芦,手指又是飞快地左挑右捏,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便出来了,栩栩如生,让人惊叹。
莫君储随即用两文钱买下那个糖人儿,送给她。
她一路高高兴兴举着糖人回衙门,却在大门口差点被赫连昊朔的玉狮子撞翻,糖人儿也被马蹄踩得粉碎。她想折回去再买一个,渣男王却扔给她一堆卷宗,让她马上整理出来。等她从小山一样的卷宗中分身出来,已是月上柳梢头,庙会早已散去,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糖人儿艺人。
*
此时,站在精美多姿的糖人儿前,半城雪却突然没了心情,浑然找不到当年的兴奋好奇劲儿了。
物是人非。
“姑娘,来一个?看这朵富贵花开,多漂亮啊!”艺人卖力地推销。
“什么姑娘,这是我家晋王妃!”
“哦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王妃娘娘,要不您来个孔雀开屏?”
半城雪木然接过糖人儿,刚转过身,就被人撞到,胳膊一抖,孔雀开屏落地,摔得粉碎。她低头看着碎成一块块的糖人,好像看到自己碎裂的心。
“你怎么走路的……”小桐话说了一半,忽然刹住,赶紧低头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半城雪依然盯着地上的糖人儿,没有反应。
小桐拽她的袖子,提醒:“王妃,是平阳公主……”
半城雪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慢慢抬起头。
她同平阳公主,当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她怎么会忘了这个高傲自负的平阳公主呢?平阳公主驸马碎尸案,还是她做的推案。案情跌宕起伏,嫌疑人曾一度直指公主,差一点,公主就被她送上“被告席”。
平阳公主只是冷冷盯着半城雪看,看得她头皮发麻,背心直冒寒气。最后,公主踩着破碎的糖人,与她擦肩而过。
小桐擦了把冷汗:“公主的眼神好吓人啊……”
半城雪至今都没搞懂,公主为什么这么恨自己?按理说,当年她抓到了杀害驸马的凶手,公主应该感激自己才是啊?可惜,现实似乎总跟理想相悖。
*
赫连昊朔在等半城雪用膳。
半城雪坐下,道:“王爷今天还欠我一个问题。”
“哦,说。”昊朔拿起筷子,端起碗。
“平阳公主为什么那么恨我?”
晋王像是被石子硌到了牙:“为什么不问水灵姬怎么嫁给太子之类的问题?”
“王爷有规定必须要问哪类问题吗?”
“咳咳,本王可以选择不回答吗?”
“当然,王爷可以选择以后不同房。”
赫连昊朔感觉被自己套住了。想了想,道:“半城雪,你想过一个问题没?”
“什么?”
“为什么驸马碎尸案那么大的一个案子,京城乃至全国那么多高手,都不去办这个案子,却推给了桂镇一个小小的县衙?而你,当年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却做了这个案子的推案。难道别人就不知道立功吗?既然交给你们,为什么朝廷还要派我这么大个晋王去督办?为什么紧接着又把太子也调去协同督办?”
半城雪蹙眉:“为什么?”
“等你想明白为什么,也就知道公主为什么会恨你了。”
半城雪从没想过一个原本已经很复杂的谋杀案,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她默默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又抬头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回推案?”
“等你想明白刚才的问题,你才真正有资格重新做回推案。否则,你还是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自己死不要紧,恐怕还要连累本王。对了,这个问题算是预支今晚种田之趣哦。”
半城雪感觉又被渣男涮了,不但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问了自己一大堆问题,完了还得陪睡……
&bp;&bp;&bp;&bp;提着精美的点心,半城雪来到东宫。名为拜访水良媛,其实,是为见太子。为了能早日做回推案,她也是拼了,赫连昊朔不肯告诉自己平阳公主干嘛要恨自己,她还可以问太子啊。太子这人一向很好相处的。
她早就打听过了,每逢三六九,太子妃都要率良娣、良媛和宫中众妃嫔一起,聆听皇后讲解女德和宫规。此刻,只有太子独在府上。
果然,水灵姬不在,出来接待的是太子昊仁。
太子一如往昔,显得格外热情。不,比过去更热情。一向不怎么爱走动的他,竟然主动提出要陪半城雪逛一逛东宫的花园。
半城雪对那些花啊草啊的,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她还是假装很有兴趣听太子给她介绍讲解。真是奇怪,死过那一回后,她的性子变得“温婉”多了。
“雪姑娘走了这半天,累了吧?那儿有凉亭,坐下休息片刻。”
她微笑:“殿下,我现在已是晋王妃,不是姑娘了。”
太子尴尬:“哎呀,是啊,习惯了,一时还真改不了口。”
半城雪装糊涂:“以前,我跟殿下很熟吗?”
“是啊,我们关系很好,如果不是你突然失踪,孤可能,可能……唉,还是不说了,都过去了。”
“真可惜,过去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对了,昨日,在市井遇到了平阳公主,她好像特别恨我,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前认识她吗?”
“王妃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半城雪摇头。
“二哥也没告诉你吗?”
半城雪笑:“晋王素来很少跟我提起过去的事儿,即使问到,也是顾左右而言他。”
“二哥当然不敢跟你提过去的事了。”
“啊?”
“哦,没什么。这个平阳公主啊,你过去的确跟她打过交道,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小的推案,负责办理驸马碎尸案。”
“驸马碎尸案?”
“是啊,那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平阳公主的驸马有疾,到桂镇温汤疗养,却突然失踪,数日后,发现尸体被碎,分别送给了六个女人。皇上亲自下旨,命桂镇县令十天破案。朝中都觉得不可能,却没想到凶手真被你这个小丫头给抓住了。”
“是吗?我还办过这么大的案子?可惜,我一点都记不得了。殿下,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要交给小小的县衙,和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去办?朝廷里有那么多办案的高手,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元老,他们就甘心把这么大的功劳让出来?这好像不合情理啊?”
太子侧目看她,眼睛里多了些东西,用手点指:“我说半城雪啊,孤怎么觉得,你脑袋不是被摔坏了,而是被摔好使了呢?”
“啊?殿下怎么这么说?”
“这问题,三年前你就应该问,现在才来问,不觉得太晚了吗?也是,那时候,你初生牛犊不怕虎,眼里根本就没这些顾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开始学会思考了。”
半城雪用微笑掩饰住内心的惶恐不安,看来,自己还真是白痴一个,枉活了那么多年,连太子这样一个看似简单老实,没什么城府的人,都这么说自己,难怪当年晋王总用鄙夷的眼神看待自己。
“其实,这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太子循循道:“你想,公主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公主,驸马是公主的驸马,驸马又是犯了桃花而死,死后被碎尸,事关公主**,皇家体面,轻重都不好拿捏啊。如果驸马是被盗匪所杀,这案子,还轮得到你来办吗?唉,你是不知道,其实驸马跟公主早就有隙,公主曾数言要废了驸马,焉知不是公主因妒而杀了驸马碎尸呢?所以,没人敢办这个案子。对了,孤记得当时,你也曾推断是公主杀了驸马呢。孤还真是佩服你的胆量呢。”
半城雪现在也觉得,自己当年的确胆子比天都大。不过,话又说回来,办案不就是要大公无私,一碗水端平么?
“我明白了,大家是想让县令和我去顶雷,既然这样,为什么后来还要派晋王和您来督办呢?都躲开不是更好吗?”
太子摇头叹息:“半城雪,朝廷里,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毕竟死的是驸马,你以为朝廷真放心把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一个小小的县令?万一查出来点不该查的,办出来点不该办的,如何收场?所以,老惯例,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当然交给二哥去督办。可母后心疼女儿,怕二哥不定哪阵子犯了混,所以,前后脚,就让孤跟出来协助二哥,说白了,就是替我那个妹妹兜着点儿。”
半城雪恍然大悟,难怪那时候办案,晋王总是掣肘,不是纵情声色,就是找茬阻挠她办案,原来,这些人压根就没想让她好好查案。太过分了,为了保护公主阻挠公务,摆明了徇私舞弊嘛!
可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明白公主为什么恨自己。
不过,太子很快就告诉了她答案:“幸好,最后查出真凶不是公主,居然是驸马府上的男伶!没想到,那男伶跟驸马竟然是……那种关系,因为妒忌驸马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遂起杀意。驸马还真是男女通吃,呵呵,可怜我那妹妹,一直蒙在鼓里,而你,揭露了这天大的丑闻,让公主颜面扫地,她选的驸马竟然是龙阳君,她能不恨你吗?”
半城雪觉得无语,绕这么一大圈,原来答案这么简单?公主恨自己,只是因为颜面问题!丈夫都背叛了,在外面一堆男男女女,公主竟然还在考虑颜面问题。害她想了一宿都没想明白,还以为藏着什么重大隐情,原来,公主也跟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好面子而已。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半城雪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府,改日再来看望灵姬。”
“别急啊,灵姬就快回来了,再等等!”太子情急之下,伸手抓住半城雪的衣袖。
半城雪心一慌,赶紧挣脱,就这么一抓一挣之际,旁边冒出一华服女子,上前不由分说,照着半城雪就是一个耳光:“何方贱婢,竟敢勾引太子!”
变故来的太突然,连太子都吓了一跳,待他看清来者,赶忙喝止:“徐良娣!你因何殴打晋王妃!”
“啊?她就是晋王新纳的王妃?”徐良娣一脸委屈:“就算是晋王妃,也不该跟太子拉拉扯扯的……”
“你胡说什么!”太子气得脸都绿了,这下好了,在半城雪面前算是把脸丢尽了。
&bp;&bp;&bp;&bp;这一切早就被远处的水灵姬看在眼里,她也不着急,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才跟着太子妃一起来到近前。
“姐姐,你怎么来了?哎呀,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
徐良娣还想辩白,被太子妃劈头一通训斥:“别再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本宫都看在眼里,徐良娣,这都是你的不对,身为太子的女人,胡乱猜忌,嫉妒狭隘,本就不对,快跟晋王妃道歉!”
徐良娣见没人支持自己,只好服了软,向半城雪道歉。
太子觉得脸上无光,拂袖而去,太子妃亦道:“徐良娣,咱们也走吧,让王妃跟水妹妹好好叙旧吧。”
*
从始至终,半城雪都没有为自己辩白过,甚至连气愤的感觉都没有,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好像被打的不是自己,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水灵姬拉起她的手,故作心疼道:“姐姐,打疼了吗?让我瞧瞧,哎呀,都红了,这个徐良娣,也太狠心了!”
半城雪心说,徐良娣再狠,也没当初你这个妹妹用竹板打烂我的脸狠毒啊。只是,她嘴角依然带着微笑道:“还好。可是,她为什么要打我啊?”
“这个……她就是嫉妒心太强,以为姐姐要勾引太子。”
“我为什么要勾引太子?我丈夫是晋王啊。”
“呵呵……”水灵姬干笑,看来姐姐现在还真是傻了,连智力都退化了,“对啊,你丈夫当然是晋王,可是徐良娣不知道啊,以后她就知道了,不敢再打你了。姐姐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前天妹妹不是去找我了吗?可是,我不记得后来你怎么又走了?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事了?最近我好像经常做错事……”
“没有,后来晋王回府了,我们就走了。”
“你们?”半城雪蹙眉。
“是啊,我和莫侍卫。”
“莫侍卫?就是你说的那个老乡吧?”
“他也不算是咱们的老乡,是姐姐的同僚,你救过他,难道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哦……”半城雪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我的同僚,跟我一起在桂镇办过案……”
水灵姬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儿,难道她想起莫君储了?
“我还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既然妹妹说他是同僚,回头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好啊,回头吧,我问问莫侍卫有空没,他现在是大忙人,宫里离不开他,皇后娘娘恨不能每时每刻都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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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出来,半城雪才察觉到指尖冰冷,手心里八个深深的月牙儿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哭啊,还是该笑,她半城雪居然也学会演戏了,一个人,两张脸。
*
赫连昊朔回来的时候,半城雪已经睡了。不过,还没睡着。她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昊朔从背后搂住她,轻轻吻她的耳垂:“半城雪,睡着了吗?”
“嗯,睡着了。”
于是,他开始上下其手。
她蹙眉,挡住他的手,拿开:“我知道平阳公主为什么恨我了。”
“喔,为什么?”他的手又从她衣袖里滑进去。
“是因为我不但揭穿了她丈夫是个花心大萝卜,而且还是个会弯的萝卜,唔……别乱动!”
“会弯的萝卜?”昊朔一时没明白过来。
“就是有龙阳之癖啊。”
“噗……”昊朔忽然笑了。
“笑什么?”
“呵呵,太子告诉你的吧?”
“别管谁告诉我的,对不对吧?你答应过的,要让我做回推案。”
“本王觉得……你还是陪我种地,比较有潜力,才种了两次,就已经开始有感觉了……”渣男一脸色色的。
“喂!你不能总是说话不算数!”
昊朔把脑袋探过去,一脸危险的气息:“你这种又蠢又笨又轻信的女人,现在让你做回推案,只会给我晋王府丢脸。老老实实陪本王种地,或许本王一高兴,会指点你一二。”
“你,指点我?”这回轮到半城雪一脸鄙夷,不管怎么说,她以前也曾接受过现代化高科技刑侦专业训练,一个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古人,又是养尊处优的王爷,居然大言不惭说要指点自己?
渣男皱眉:“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本王说话,本王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笑脸相迎端茶递水本王如果说种地你立刻就得把小屁屁翘起来!”
半城雪顿时火冒三丈,这算什么破规矩?凭什么她要对渣男逆来顺受还要无底限配合他“种地”?她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八度:“赫连昊……”忽又止声,咽喉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唇上:“嘘……小声点,薛神医说过,爱妃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用吼的……痛了吧?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厌恶地转过头去,憋了一肚子闷气。
他伸手把她的脑袋拧过来,吻下。
她抗拒着,抗拒着,几经交战,终于还是被他攻城掠地,采摘芳泽。其实,他的味道不算难闻,那股淡淡的酒香,在他口中还是挺醇正的,她的眼帘慢慢闭上,睫毛轻轻跳动着,唇齿间津液渐生,忍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渣男放开她,坏笑:“本王就说嘛,你还是比较适合陪本王种地。”
她顿时双颊通红,讨厌,怎么会这样?这下丢人丢到家了,居然会对渣男的吻有反应……她随手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渣男躲开,笑得更坏:“被人说中心思,恼羞成怒喽。”
半城雪挥拳去揍渣男,却被渣男轻易捉住,禁锢:“你以为还有第二次机会打到本王?三年前那个掌掴,本王可记得清清楚楚,这笔账,咱们是该好好算算了,加上利息,呵呵,你说,你得让本王种多少次田,才能还清?”
半城雪真的被气晕了。
*
清晨,婢女进来伺候半城雪更衣,打扫房间,看到满地狼藉,一床春色,还有她粉颈间的片片旖旎,笑得那个暧昧,搞得半城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桐还不忘打趣,说王爷晚上动静大的,半座王府都听得见。
半城雪更是无地自容。
用过早膳,家令抱来一摞打着封条的卷宗:“王妃,这是王爷昨晚上带回来,说是给您过目的。”
半城雪狐疑地接过来,打开封条,抽出一份,赫然是三年前那桩驸马碎尸案!这件案子不是已经审结,尘埃落定了吗?晋王干嘛要把卷宗拿回来?难道……
&bp;&bp;&bp;&bp;她忽然间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难怪他问了自己那么多问题,难怪昨晚回来那么晚又喝了那么多酒,难怪她告诉他太子给的答案时他会嗤之以鼻,其实,他并非全是嘲笑自己的意思,或许,这件案子里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被自己漏掉了。
到底是什么被漏掉了?这些卷宗,她再熟悉不过了,当年也是看了又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不可能出现纰漏啊?
如果当年自己真的错了,他为什么不指出来?渣男王一向跟自己过不去的,整天都瞪大眼睛准备抓自己的小辫子,他会轻易放过自己吗?
好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把这桩案子再看一遍也挺好。
太阳一点点升高,慢慢爬上中天,又一点点偏西。
半城雪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卷宗中,时间仿佛又回到三年前。
*
那天清晨,昏迷的莫君储在半城雪彻夜不眠的照顾下,终于退热,睁开眼睛。这对接连遭受渣男王骚扰和打击的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鼓励,连一个濒死的人都被自己救活了,还有什么事能难倒自己?
不就是被一个渣男坑了吗?不就是吃了那六个涉案女子的闭门羹吗?有什么了不起,登门一次不行,再去一次。刘备还三顾茅庐呢。
她给莫君储留下一些吃喝,叮嘱他不要乱动,用清冽的溪水洗了一把脸,便又精神百倍下山,回到镇上。
半城雪把六个女人排队想了一圈,第一个目标锁定在嫌疑最大的屠夫媳妇身上。
屠夫是桂镇上长相最凶的男人,一身肥膘,满脸横肉,一天到晚拎着他的剔骨刀,走路都是横着走,说起话没开口先瞪眼,如果说这镇上的男人有谁敢杀人,屠夫首当其冲。
屠夫虽丑,可娶了个小他十岁的媳妇却娇小美艳,好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媳妇整天抱怨屠夫丑,跟他久了,连自己都变丑了,没事儿整天价坐在窗台上嗑瓜子,碰上过往的美男子,总要抛个媚眼,搭讪几句。搭讪来搭讪去,跟驸马爷搭讪上了,屠夫出门做生意时,驸马爷就翻窗爬上了屠夫媳妇的炕头。
如果说是屠夫发现媳妇给自己带了绿帽子,一怒之下杀了奸夫,并把驸马肢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并且也完全有胆量有能力这么做。
屠夫一看半城雪又来,便把手中剔骨刀磨的“霍霍”作响,豹子眼一瞪,道:“半城雪,你说你一小女子,不在家绣花抹胭脂,整天价打扮的不男不女,跟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差、犯人们混在一起,不怕嫁不出去啊?”
半城雪一脸冰霜,往他肉摊前一站,也不吭声。
屠夫皱眉:“你站在这儿,会把晦气带给我的!看看你那张脸,跟丧门星似的,连点笑模样都没有,把主顾都吓跑了!”
一大婶来买肉:“卖肉的,这肉多少钱一斤啊?”
屠夫还没开口,半城雪便道:“大婶,这家的肉不能买。”
“为何?”
“注水,而且还是瘟猪。”
大婶一听,扭头就跑。
屠夫吐血:“半城雪,你存心搅我生意啊?”
“如果有人想搅得我丢了饭碗,我也只好搅黄他的生意。”
“行,你有种,你厉害!我惹不起,躲得起!我换个地方摆摊!”
“你换啊,桂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能换到哪儿?要不要我叫衙门里的兄弟来帮你换地方?”
“别!谢了,你可千万别把那几位瘟神给招来,他们,我更得罪不起!行,你不就是想找我媳妇问话吗?问吧问吧,问个够,看这败家娘们还能把脸丢到哪里去!”
半城雪完胜。
*
屠夫媳妇一只眼窝黑着,半拉脸肿着,嘴角烂着。
半城雪皱眉:“屠夫打你?要报官吗?”
“我男人打我,关你什么事?你们官府管得也太宽了!”
屠夫媳妇一句话把半城雪噎个半死。幸好,她早就习惯了,做这一行,很多人都不理解,当你是仇敌一样,很多时候,脸皮要厚,比青楼的姑娘都厚才行,不然,办不成事。她摊开笔墨纸砚,准备记录:“说说你什么时候认识驸马的?在一起多久了?”
“上次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屠夫媳妇满脸不高兴,对着镜子用鸡蛋揉着淤肿的脸。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是不是请你去县衙,你才肯说?”
屠夫媳妇翻了个白眼:“拽什么拽,不就是披了张官差的皮吗?去年认识驸马的,认识当天就跟驸马在一起了,是他迫不及待爬我床上的,不是我勾引他。”
“没问的不用回答!你和驸马多久见一次面?”
“每个月都会见上一两次,反正,只要他来桂镇,就会找我,他说,我比那个母老虎公主漂亮多了,我也觉的,驸马那张脸又白又俊美,公主长得好普通,一点也配不上驸马。”
半城雪把屠夫媳妇自我感觉良好的一段给无视了:“还有谁知道你们在一起?”
“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到驸马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大概两个月前吧。”
“你不是说,每个月驸马都要跟你见上一面吗?”
“曾经是,可驸马爷在外面,不止我一个女人,并且前阵子,驸马又有了新欢,他看上了前街卖豆腐的小娘子。”
半城雪瞟了屠夫媳妇一眼:“别扯旁人!我问你,案发当天,你都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
“我……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待着。”屠夫媳妇的目光闪烁。
“有人证吗?”
“人证?啥人证?在家待着还要人证?你以为我天天都偷男人啊?我家那只大花猫算不算人证?”
半城雪看她眼珠频繁转动,坐姿也不像刚才那般轻松,就知道这女人在撒谎,便道:“我可告诉你,死的是驸马,朝廷很重视,派了太子、晋王来督案,限期破案。我,只是走访,随便聊聊。但如果我找不到真凶,晋王就会把相关的人统统扔进刑部大牢,哪儿可不是咱们小县衙,据说,那里的三十六套大刑,七十二件小刑,还没人能挺过去,不管多狠的江洋大盗凶顽逆贼,最终都会老老实实招供。屠夫家的,你这身细皮嫩肉,估计,能熬个十件八件小刑吧?”
十件八件?一件就已经把屠夫媳妇给吓死了!她面如土灰,急忙道:“驸马爷真不是我杀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驸马的头怎么会在你这里?我猜,一定是你见驸马爷没来找你,心中怀恨,便杀了驸马碎尸,对吗?”
&bp;&bp;&bp;&bp;屠夫媳妇脸都白了,大喊大叫:“半城雪,你可不能信口雌黄!驸马的死,跟我丁点关系都没有!”
“你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和动机,案发当天,有街坊看到你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巳时出门,申时才回来,中间足足有三个时辰,不知去向,而这个时间,也足够你杀人碎尸了。”
屠夫媳妇额头直冒冷汗,抖抖索索道:“我真没杀驸马……半城雪,我要是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密吗?我男人要是知道那天我去跟灵台寺的小和尚私会,非杀了我不可!”
半城雪忍住内心强烈的鄙夷:“敢做还怕人知道?”
屠夫媳妇一脸委屈和无奈:“我这也是被逼的,你不知道,我男人外表看上去挺猛,其实,他那方面不行,那玩意儿还没手指大,一下就泄了……”
半城雪咳嗽:“咳咳,你去灵台寺的事儿,我会核实。屠夫那天都在哪儿?做了些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屠夫媳妇一脸惊讶:“你该不会怀疑我男人是凶手吧?这绝不可能!给他十个胆!他也就是杀个猪还行,杀人,呵呵,不是我瞧不起他,他真不行!他那天在市集卖肉,一条街的人都能作证,晚上,几个哥们儿来找他喝酒,我给炒的下酒菜,他们一直喝到亥时三刻才散。”
半城雪让屠夫媳妇按了手印,收拾东西,站起来:“你说的话,我已记录下来,如果有所欺瞒,下回,就不是我来找你问话了。”
*
经过各方面核实,半城雪认为,屠夫和屠夫媳妇都没有作案时间。至于灵台寺的和尚,呵呵,大家心照不宣了,庙里多是眉目清秀身强体健的和尚,京城里上年纪的贵妇最喜欢去那里上香求佛了。
排除了屠夫媳妇,半城雪把下一个目标锁定在驸马的“新欢”——豆腐娘子身上。
豆腐娘子一身皮肉嫩的就像他家的水豆腐一样好看,模样也清秀周正。豆腐娘子的男人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实人,脾气好的不得了,据说,豆腐娘子是他花了五十两纹银,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可老实人命不好,刚娶了豆腐娘子没几天,就得了痨病,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家中里里外外全靠娘子一人担起。
半城雪想到了武大郎、潘金莲和西门庆,豆腐娘子是老实人花线买来的,难保不会有异心,看男人不行了,便想另攀高枝,就跟驸马混在一起,可后来发现驸马只是玩玩,并不想带她走,一怒之下杀了驸马……
这样的推敲也不是没有道理。
老实人坐在一张椅子里,堵着门,瘟神一样,一句话,就是不让半城雪见豆腐娘子。
半城雪看着瘦骨嶙峋的老实人,其实,她只用上前轻轻一推,就能把这挡路的痨病鬼推开。可半城雪不会像那些衙差一样,用强盗行径对付老百姓。
“我娘子没杀人!”
半城雪捡起滑落的棉被,搭在老实人腿上:“我知道你想保护你的娘子,那就让我跟她谈谈。就算你能挡得住我,你能挡得住所有的官差吗?”
“我娘子没杀人,要抓抓我好了!人是我杀的!”
“老实人,你这样没用的,把你抓了,谁来保护你娘子啊?”
老实人无言以对,憋着生闷气,就不让半城雪进。
一个水白水白的妇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让推案大人进来吧,迟早都躲不过。”
老实人喘了一会儿气,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半城雪从让开的窄缝进去。
屋里被豆腐娘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清爽舒心,豆腐娘子也低眉顺眼,怎么看,怎么想象不到这样的妇人竟然也会做人家情妇。
半城雪还没张嘴,豆腐娘子就说:“我是跟驸马爷好了,都是我的错,跟我男人没关系,你们不要难为他。”
半城雪本来还在想如何开篇,现在省心了,可以直入主题:“你跟驸马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月。是我不好,我是坏女人,你们抓我吧。”
半城雪吞了口气,接着问:“驸马被杀那天,你在哪儿?”
“跟往常一样,寅时起床,磨豆子,辰时出摊,卖豆腐。我家生意好,不到午时,豆腐就卖完了,回来给我家男人做饭,吃完饭,送我家男人去街头老王家面馆下棋,然后等驸马来,他说申时会来找我。但是,驸马那天没来,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一块肩膀。”
豆腐娘子回答的太镇定了,镇定的跟她柔弱的外貌一点也不相称,事实上,关键时候,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胆子越大。半城雪问:“你为什么要跟驸马在一起?你男人对你那么好。”
豆腐娘子低头不语。
一直在门口倾听的老实人忍不住嚎啕大哭:“是我没用,都怪我啊……我这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娘子为了给我治病,连房契也抵押了,还欠了一身债,债主天天上门讨,娘子被逼无奈,才跟驸马好上了,有驸马爷做靠山,那些债主就不敢欺负我们,我治病的钱,都是娘子的卖身钱啊……”
现在轮到半城雪无语了,心里不知怎的,堵得慌,她觉得没必要再问下去了,对于豆腐娘子这样的弱女子,要撑起这个家,要给丈夫治病,除了依靠驸马,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她当然没理由去杀了那个可以救活丈夫,让这个家支撑下去的男人。
*
从豆腐娘子家出来,已近午时。
半城雪抬头看看天,拐进老王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想着下一个该去哪家。难道真像渣男王说的那样,得到驸马爷那块小肉的贾寡妇,才是嫌疑最大的?这想法太变态了!不能被渣男王误导,他越是这么说,贾寡妇越是最没可能的!
“咣”,一碟荤菜摆在半城雪面前,她抬头:“老王,我没要这个,你上错桌了吧?”
“大小姐,我上了这么多年菜,还没上错过桌呢!”老王显然对半城雪的“指责”不太高兴,指了指旁边:“那位爷送大小姐的。”
半城雪回头看去,脸立马黑了,渣男王端着酒杯,笑吟吟正瞅着她乐。
“老王,把这菜还给那位爷,本姑娘最近吃斋!”
晋王却直接坐过来:“推案每天这么辛苦,却吃的如此清淡,身体会吃不消的,要好好补一补哦,这是你们桂镇的名菜——百合鹿鞭,很合适你噢。”
半城雪胃口全无,冷冰冰道:“王爷难道不知,市面上的鹿鞭十之**都是狗鞭、驴鞭、马鞭、牛鞭冒充的,专门坑你们这些不识货的外乡人?”
&bp;&bp;&bp;&bp;话音还没落,老王就不愿意了:“大小姐,你可不能这么说,你是知道的,我家的鹿鞭都是从水侯爷的鹿场进货,如果是假的,也是令尊卖假货给我!”
半城雪被老王噎得半死,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王不理半城雪,转而对晋王赔笑:“这位爷,您别听她的,小店保证这鹿鞭是正宗的桂镇鹿鞭,假一赔十!”
半城雪拍桌子:“说完了吗?那么多客人等着,你不用下面啊?”其实,店里只有她和晋王两个客人。
老王不情愿地回到棋盘前,向外张望一眼:“这两天老实人怎么也不来下棋了……”
赫连昊朔喝着小酒,问:“推案查出眉目了吗?哦,还没啊。没关系,今天是第三天,你还有七天的时间,很充裕。”
半城雪郁闷,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昊朔拈起一根筷子,轻轻敲着碟子:“原来,你是水侯爷的女儿啊。听说水侯爷的鹿场养了数千头梅花鹿,家财万贯,怎么,大小姐还用做推案这么辛苦?一个月才挣二两薪俸,连这一小碟鹿鞭都买不起,为何不在家绣绣花,描描眉,相相亲什么的?整天跟囚徒嫌犯打交道,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哦。”
半城雪使劲剜了晋王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关你屁事。
晋王用筷子在桌面上划圈圈:“放弃吧,这案子,你办不了,别等最后什么也查不出,反而连累你们县太爷丢了官。”
半城雪被晋王的小动作搞得心烦,重重放下筷子,起身:“王爷放心,这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老王,算账!”
晋王提高声音:“算我账上吧!”
“好嘞!爷您贵姓?吃好了下回还来小店!”老王一脸笑。
半城雪没好气地说:“他跟你一个姓,姓王,叫王爷!”
“还有叫这名字的?”老王挠后脑勺,“哎呀,是京里来的哪位王爷吧……”
*
中午饭没吃饱,半城雪空着肚子来到贾寡妇家,刚一靠近,就被看家的恶狗一通乱咬,不得不退到外面,远远看着那条雄赳赳的恶狗生闷气。哪天一定要把条恶狗弄出来炖成一锅肉吃掉!
一股肉香飘来,半城雪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扭头,看见晋王手里举着好大一只油花花的鸡腿儿,用折扇一个劲儿地往这边扇风。她两眼冒火。
“哇,眼睛瞪这么大?直冒绿光耶。阳春面没吃饱啊?可惜了那碟鹿鞭,本王觉得,你现在就是阴阳失调,虚火上升,才整天这么大脾气,应该好好补一补,或者,找个男人嫁掉也行,比食用鹿鞭还进补哦。喂喂喂喂,看,又生气了,又要发火了,这鸡腿儿好香哦,想吃吗?来吃啊……”
“赫连昊朔,你……”
“你叫我吗?哇,你这小小推案,竟敢直呼本王大名?”
“你……你个渣男,竟敢对我说那种话!”
“啊?我说什么了?哈,不是吧,刚才我是在跟那条狗说话,你以为本王是在跟你说话啊?哎呀,那狗真生气了,要过来了!哎呀,我错了,是条公狗,不是母狗,应该让你娶个媳妇……哎呀!来真的啊!真咬啊……”
贾寡妇家的恶狗冲着晋王手里的鸡腿就扑过去,晋王转身便跑,一溜烟,人和狗都没了踪影。
半城雪站在那里,想气气不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来,好在,挡道的恶狗没了,哼,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渣男王,最好把他咬的十天半月起不来床!
*
没了看家的恶狗,半城雪顺利进入贾寡妇家。转过照壁,穿过庭院,就是堂屋。
堂屋没什么家具,显得空荡荡的,正中,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放了一篮黄瓜。
恶狗,黄瓜,寡妇……这三样东西联在一起想,确实……咳咳。半城雪干咳了几声,便听到厢房有人问:“谁啊?来客了,媳妇,快去看看!”
“来了来了。”伴随着娇滴滴的嗓音,出来个一身素裙,鬓边带着白菊花的女人,“半城雪?又是你?这大黑,怎么搞的,光吃骨头不做事,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厢房里的老妇问:“媳妇,是谁来了?”
寡妇抬高嗓门:“是咱们镇上的女推案!”
“哦,水府的大小姐啊,替老身好好招待大小姐,莫要慢怠客人啊!”
“知道了,婆婆!”寡妇嘟囔:“什么大小姐,没出生就被侯爷赶出家门了,说不好是哪儿的野种呢。”
半城雪寒着一张脸:“贾氏,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寡妇翻白眼:“我哪里知道?你们这些穿官皮的,各个肠子都是九百九十九道弯,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上回在祠堂说,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驸马爷了,可事实是,驸马被杀的头一晚,有人看见他进了你家的门。隐瞒事实,做伪证,知道是什么罪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投入大牢!”
“好啊,你抓我啊,把我关牢里吧!来啊,来啊!谁怕谁!”贾寡妇撒泼。
半城雪不动声色:“本朝律令,妇人若非证据确凿,犯了重罪,通常是不许投入牢狱的,而是交给宗祠或亲属看管。知道为什么吗?”
“为啥?”
“呵呵,因为犯人一旦入狱,先就剥光了打五十板杀威棒,女囚更惨,但凡有点姿色,就会沦为狱卒赚钱的工具,哼,那些囚犯都是常年见不到荤腥的,只要有女人,他们很愿意花钱。听说,最惨的一个女囚,一晚上接了二十多个客,像你这样姿色出众的,恐怕三十个也不止吧?而且女囚一旦定罪,十之**都会沦为官娼,除非长的丑,被发配到荒蛮之地做苦力,但同样免不了成为犯夫的发泄工具。”看着贾寡妇的脸色变白,半城雪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我想错了,其实,你很想进去,里面男人那么多,总比在外面独守空房好。那些男人很变态的哦,各种姿势满足你,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我这就去回禀县太爷……”
“等等!”贾寡妇一头冷汗,她可不想被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男人拱:“你要问什么,快问,我告诉你就是!”
半城雪坐下,不慌不忙展开笔墨纸砚:“驸马爷被杀头一晚,是不是见过你?”
“是,他来我家了。”
“上次你为何不说?”
“我……我不敢说,我怕你们怀疑是我杀了他。”
“你隐瞒真相,才会更怀疑你!驸马在你家里待了多久?”
“他头晚亥时来的,卯时走的。”
&bp;&bp;&bp;&bp;“有谁可以证明驸马卯时离开了?”
“哎呀,半城雪,你缺心眼儿啊?这种事,当然是最好不要被人看见,不然,为啥驸马半夜来,天没亮就走了呢?”
半城雪不语,直盯盯看着贾寡妇。
贾寡妇被她看的发毛,又软了下来:“驸马真不是我杀的,我连杀鸡都不敢,更别说那么强壮一大男人,我得杀得了他啊……哦,我想起来了,卯时,收馊水的田大正好路过,他应该看见驸马离开我家了。”
“贾氏,如果我没记错,你是第一个来报案的,当时,驸马的人头还没找到,你单凭那一小段……咳咳……物件,就那么肯定是驸马?”
“我当然肯定了,那皮里面藏了一颗痣!”
“这你都知道?”
“驸马就好这一口,每回来都要那个,用嘬的,你懂的……他有几根汗毛我都数的清清楚楚!”
半城雪一想到那腐烂恶臭的东西,就觉得好恶心:“这你都做?”
贾寡妇一脸不屑:“小姑娘家的,你懂什么?男人都喜欢那样,将来你有了男人,也记得要那样做,他爽了,保证不会到外面乱搞!”
半城雪干咳,站起来收拾东西。
贾寡妇问:“是不是没我事了?”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贾寡妇瞎眼的婆婆拄着拐杖摸索着从厢房出来:“大小姐难得来我家,多坐一会儿,媳妇,家里还有什么水果点心?快给大小姐端上来!”
寡妇撇嘴:“家里就剩这几根黄瓜了,大小姐来一根?”
半城雪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务在身,我改天再来看望婆婆。”
“这就走了?慢走啊……媳妇,一会儿煮黄瓜记得要煮三分熟,昨天你煮的熟过头了……”
*
从贾寡妇家里出来,没看见恶狗,半城雪稍微松口气。很快,又眉头紧锁,虽然贾寡妇撒了谎,但那是出于胆小怕事,这样一个没脑子的妇道人家,说她杀了驸马并碎尸,呵呵,可能性太低。杀人容易,碎尸难,那得多好的心里素质啊?
或许,她应该去找镖师的女儿谈谈,也许,镖师看到女儿被驸马“凌辱”,一怒之下,杀了那个色男,并碎尸。这也完全有可能,而且镖师的心里素质是极好的,据说,他打过老虎,杀过强盗。
*
镖师站在那儿,比半城雪高出两头,她很吃力地抬头仰望铁塔一样的汉子,努力保持出不卑不亢的态度:“我需要跟令媛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死的是当朝驸马。”
“那恶棍该死!”
“令媛收到了驸马的手臂。”
“换做是我也会把那恶棍大卸八块!”
半城雪咽了口气,努力给镖师分析道理:“我懂,好容易养大的女儿,遇到这样的事儿,做父母的心里不会好受……”
“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你要真懂,早就该把那恶棍抓起来了!”
半城雪恼了:“我终于明白令媛为什么会喜欢上驸马,为什么想早点嫁人,为什么要摆脱这个家了!有你这样蛮不讲理的爹,换我也受不了!”
镖师瞪眼:“你说什么?我女儿才不会喜欢那个恶棍呢!都是那个恶棍引诱欺骗我女儿!”
“爹!他没有引诱我,也没骗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镖师的女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镖师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打女儿。
半城雪赶紧站到两人中间,挡住镖师:“不许打人!”
“我教训女儿,你们官府管不着!”
“你女儿要是走上歪路,也是你这蛮不讲理的暴脾气给逼的!”
镖师愣了一下,缓缓放下鞭子,好大一个男人,忽颓然坐倒,痛哭流涕:“都是我的错啊,是我没管教好女儿,对不起她死去的娘啊……”
镖师女儿愣了一下,扑过去,抱住爹爹,也哭起来:“是女儿不好,女儿让爹爹丢脸了……”
半城雪不言不语,等着这父女俩哭够。
镖师抹了把眼泪,道:“推案大人,有什么话,你就问吧,只要别让小女吃官司,怎么都行。”
“你是怎么认识驸马的?”
“我爹常年走镖在外,好容易回来,不是喝得醉醺醺,就是大声骂人,然后扔下一些银子,一走又是数月不回。我一个人在家,遇到打雷闪电就害怕。那次,我出门玩,碰上雷雨天,在破庙避雨,电闪雷鸣的,把我吓得不行,驸马正巧也去避雨,他把我搂在怀中,替我挡风遮雨,我就一下喜欢上他了。他说话一向温和,从不打人骂人,也不会喝得醉醺醺到处吐,我最爱躺在他臂弯中睡去,感觉很安全……”
半城雪看了一眼面色沉痛的镖师,问:“你和驸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了。”
“你爹一直不知道吗?”
“不知道。这大半年,他只回家过一次,待了一天就走了,连我为驸马堕胎都没看出来。”
镖师一脸懊悔。
“案发那天,你们父女都在哪儿?”
“我爹走镖还没回来,我……我……”镖师女儿偷眼看看她爹,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在孟婆家里……”
“你去孟婆家干什么?”
“我……我又怀了驸马的孩子,去堕胎……”
镖师抱着脑袋垂头丧气:“我这爹是怎么当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如果不是推案,我……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事儿啊……女儿,爹错了,以后,爹会常在家陪你……”
*
半城雪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心情才稍稍平复。镖师的女儿虽然不幸,可至少还有一个心疼她的爹爹,并且知错就改。自己呢?自己的爹爹却连看自己一眼都嫌多余。
镖师没有作案的时间,至少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那时候他还没回桂镇,事发前,完全不知道女儿和驸马有染。而镖师女儿爱驸马爱得死去活来,当天正为那男人堕胎,更不可能作案。
六个女人去了四个,还剩两个。
她站起来,朝桂记温汤走去。
桂姓,原是桂镇的大姓,桂镇不是因为桂花多才叫桂镇,是因为本朝开国功勋中一位姓桂的将军,救过世祖皇帝的命,皇帝把这里赐给了桂将军,才因此成为桂镇。随着国泰民安,没什么仗打了,将军也就卸甲归田,慢慢,几代人过去了,桂家渐渐没落,被更多外来的族姓取代。但,桂镇上最大的宗庙祠堂,还是桂家的祠堂。
&bp;&bp;&bp;&bp;桂记温汤是桂家遗留的产业之一,也是这儿最大的温汤,现在是桂家第四代的七姑姑经营。
七姑姑是老姑娘了,今年二十九,尚未婚配。没成亲的原因很多,归根结底,眼界高。看上她的,她看不上人家,觉得人家配不上。她看上的,人家又看不上她,觉得桂家没落了。就这样拖来拖去拖成了老姑娘。
可这位清高的七姑姑,却成了驸马爷的情妇。这让半城雪大失所望,先前,她可是一直把满腹才华,自强自立的七姑姑当偶像看待的。想想七姑姑跟那个喜欢煮黄瓜的贾寡妇共侍一个男人,就觉得怪怪的……
*
“哗”,一盆洗脚水泼出来,幸好这回半城雪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不然,又要溅一身脏水。
“哎呦,水家大小姐哦,对不住,没看见,您泡温汤啊,里面请!”桂记伙计言语热情,却堵着门,压根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哎呀,小的忘了,我们这儿泡温汤的都是男人,您要是不介意,跟那些爷们一起?”
半城雪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桂家跟水侯爷争桂镇之霸的地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桂家因而把这笔账一并算在半城雪头上,她没少被桂记的人奚落。本来这两天就被晋王折磨得心境极差,这下可爆发了,掏出衙门的腰牌,高高举起:“本推案办差,都给我让开!”
那些伙计排成一排,抱臂挡在门口,即不顶撞,也不让路。
半城雪一咬牙,硬着头皮往里闯。
那些伙计没想到半城雪真的硬闯,眼瞅着胳膊肘要碰到半城雪,半城雪大喊:“谁要是敢碰到我一根头发,我就告你们阻挠朝廷办差,非礼朝廷命官!推案再小,也是九品!”
伙计吓得赶紧往后退,硬是被半城雪逼着一步一步退到温汤池子里去。
这下更炸锅了,一池子黑黑白白的果男或咒骂,或怪叫,或吹口哨,或哄笑,闹得伙计们连连赔不是。
半城雪气势昂扬往池边一站,喊:“叫你们老板娘出来!七姑姑一天不见我,我就在这儿站上一天!本推案怀疑你们温汤里有盗匪出入,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本推案会一直留在这儿,直到抓住盗匪!”
满池果男全躲到水底。
一个干练清丽的女人在内堂门口站了一下,招了招手,伙计赶紧对半城雪道:“大小姐,咱们服了你了,老板娘请您进去呢!”
半城雪松了口气,她还真怕七姑姑不肯出来,自己要在水池边看上一天果男。关键是这些果男一不帅二没好身材,看多了恐怕会吐……
*
包间里,两个英俊完美的果男正享受推拿。
“二哥,朝廷里都说您办案像土匪,今儿遇到个比您还匪的女匪婆,哈哈。”燕王揶揄道。
晋王却饶有趣味:“这丫头,有味儿,本王喜欢,本王要收了她!”
“收她?怕是不容易吧?她昨儿可是说要阉了您啊。”
“呵呵,还没有本王收服不了的女人,本王打赌,十天之内,让她主动爬到本王床上!”
“若是二哥做不到呢?”
“那张金雕弓,五弟想很久了吧?本王若输了,金雕弓就是你的。”
“一言为定!”
*
半城雪跟着七姑姑进了客厅,七姑姑打发走所有的伙计,这才道:“大小姐是为驸马碎尸一案来的吧?我若说,驸马死的那天,我一直在这里,所有的伙计都可以为我作证,你信吗?”
半城雪没有马上回答,通常,判断不准的时候,保持沉默,或者话到嘴边,多在脑子里转一圈,慢上半拍再说,是最好的选择。
七姑姑并没有等半城雪回答,自嘲地笑了笑,便继续道:“那天,我不在这儿,一个人去七里亭喝闷酒,后来就醉了,醒来,天都黑透了。没人可以证明。或许,驸马真的是我喝醉的时候,在梦里杀死的?然后再把他肢解!”
半城雪听得出,七姑姑最后那几句话充满了对驸马的怨恨。
“你……想过杀驸马?”
“对,我恨不能挫其骨,啖其肉!他骗了我的心,最后却告诉我,不能给我名分,因为他是驸马,公主不许!”表面那么坚强的七姑姑,眼中竟闪现出泪光:“那一年,桂花开时,我遇到了他,他说,他在梦中见过我,自那以后,天天都来温汤,说,就是想见我,管不住自己的腿脚。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问他何时娶我,他总说再等等,看看瞒不住了,就告诉我他是当朝驸马,若背着公主另娶,是会被砍头的。我说我不介意做妾做小,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有个名分,情愿给公主端茶送水伺候她。他说他会跟公主商量。我就等啊等,一年,两年,三年……可最终,他还是嫌弃我了,不要我了,找了一个又一个比我年轻的女人……我真傻,我怎么会相信一个有妇之夫?他能背叛妻子找我,就能甩了我找其她女人啊!我这是自作自受,到头来,只得到他一双腿……”
从桂记温汤出来,半城雪叹息,又是一个可悲的傻女人。
*
还剩最后一个女人——美人巷的画姑娘。
画姑娘喜欢作画,但不是在纸上,而是在人的皮肤上。她会在女人身上画娇艳欲滴的鲜花和灵巧可爱的飞鸟,在男人身上画苍劲有力的青松和斑斓凶猛的野兽,被画者往往到处夸耀,数日舍不得沐浴。
驸马也便是因为在身上作画,而认识画姑娘的。
半城雪很少来美人巷,正经人家的女子,羞于谈论美人巷,因为这里住的全都是妓和娼。
画姑娘是妓,那种识文断字有一技之长,靠真本领混饭吃的女人。她们虽然在常人眼里都一样卑贱,可她们也分等级,骨子里也有傲气,同样瞧不起那些靠出卖色相吃饭的娼。
半城雪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就要落山了,画姑娘却刚刚起床。对她们这种女子来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
“大小姐现在才来?我以为您昨儿个就会过来了。”
半城雪昨天确实走到美人巷口了,却又打退堂鼓了。昨天不顺心的事儿太多,并且前五家都吃了闭门羹,画姑娘这样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恐怕更难缠。她没底气的时候,当然不会去见嫌疑人。
画姑娘仔细地给一双手涂上一层润肤膏,她那双手,保养的,就像粉雕玉琢般玲珑柔美,让人看了忍不住就想握住掌心里。
&bp;&bp;&bp;&bp;“画姑娘最后一次见到驸马爷,是什么时候?”
“这个……有些日子了,我可得好好想想,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或是更久?”画姑娘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道:“驸马很久没来我这里了,他有阵子被桂记的七姑姑逼婚,烦的不得了,就经常来我这里喝酒解闷,听听小曲,求我在他身上画个画儿什么的。后来,他跟贾寡妇勾搭上了,就很少来我这儿了,再后来,又上了屠夫家的媳妇的床,几乎就不来了。半年前睡了镖师家的小姑娘后,也就把我这个旧人忘完了。还以为他会跟那小姑娘久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又找了豆腐娘子。唉,男人啊,没有几个不是花心的……幸好他死了,不然,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个女人呢。”
“驸马遇害那天,你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呦,那天啊,我猜大小姐不想知道我跟谁在一起。”
“你最好告诉我,不然,下次就不是在这儿讲话了。”
“那天,我跟水侯爷在一起,大小姐若不相信,可以去问令尊。至于在一起干什么,呵呵,还要仔细说吗?”
*
从画姑娘家出来,半城雪吐了口气,今天又是一无所获。
抬头看看天已经黑了,早上没吃饭,中午没吃饱,这会儿饿得头晕眼花,还是找地方随便吃点东西吧。
她在路边的馄饨摊儿上坐下,要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慢慢吹着雾气。
“啪”的一声,一盘菜放在她眼前:“姑娘,您的烤乳鸽,那位爷送的。”
又来!半城雪要崩溃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大发雷霆,话到嘴边却僵住了:“太子殿下?”
太子笑吟吟站在那里:“雪姑娘,又见面了。”
“殿下你这是……”
“我在对面酒楼小坐,可巧看见姑娘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所以就……姑娘不要嫌弃,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请便,请便。我上面还有应酬,先告辞了。”
半城雪看着太子的背影,心里舒坦了点,有这么体恤的太子,是百姓的福气啊。
哎呀,山洞里还有个人等着自己送吃送药呢!她匆匆把一碗馄饨倒进嘴里,包起烤乳鸽就往药铺跑,险一险,药铺就关门了,抓了药,连同鸽子、炊饼、清水一起放进篮子,火急火燎往山上跑。
跑到山上时,太匆忙,也忘了点个灯笼,乌漆麻黑的,只好借着星光深一脚浅一脚赶路,一不留神,脚下踩空,翻滚着就掉下山坡,还好,篮子紧紧抱在怀中,里面的东西没有掉出来。她也不知道伤了哪儿,反正浑身都痛,歇了一会儿,感觉好点,便爬起来继续赶路。好容易把那人救活了,可别再给饿死喽。
*
等她赶到温泉山洞时,松了口气,那人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可以起来打坐疗伤了。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将篮子放在那人面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这是内服的药丸,这是外敷的金创药,这是水,这些是吃的,还有一只烤乳鸽,不过路太远,已经凉了,你凑合吃吧……”
男人看着她,目光捉摸不定,张口欲言,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莫君储。”
半城雪愣了一下,哈,他居然开口说话了,先前,自己问了他那么多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现在居然主动跟自己说话了!她展颜一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我叫半城雪。”
莫君储似乎不善言谈,报完名字便低头吃东西,不再看半城雪一眼。
半城雪觉得这人好怪,也许,他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吧。她也不打搅他,自己来到温泉边,清洗脸上手上的血污和泥土,不时吸着冷气。
一个小瓶子从后面递过来:“止痛止血,非常管用。”
半城雪接过来,看了一眼男人,这瓶药不是她买给他的金创药,是些乳白色微黄的药粉,洒在手掌的伤口上,果然,很快就不痛了。
男人吃完东西,便又打坐调息。
半城雪借着升起的月光,偷偷看他。他的身形修长健硕,细腰乍背,他的面庞清隽不失豪放,浓眉下一双鹰目,深不可测,望上一眼,便止不住的心砰砰乱跳……
莫君储,这名字也好好听,他到底是谁?也许,是某个落难的王子?
呵呵,犯花痴了吧?哪来儿那么多落难王子,还真当自己是美丽的公主了。
他忽然眉头一蹙,咳出几口血来。
她着急心疼,赶紧上前扶起他:“你伤得太重了,别这么着急运功,多休息,慢慢来。嗯……不如,你到我家里疗伤吧,这里湿气太重,又不能生火煮饭,连药都熬不了,不利于伤后恢复。”
“这……合适吗?”
半城雪微笑反问:“为什么不合适?”
*
“喵……”
一只花猫踩着半城雪的肩膀窜上房梁,她醒来,枕着脑袋的那条胳膊已经发麻。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一件宝蓝披风落在地上。她愣了一下,俯身捡起,是晋王的。
外面月上中天,夜已经很深了。她看案卷太投入,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守夜的婢女靠在柱子上,脑袋一栽,醒来,扭头看见半城雪起身,赶紧过来把灯芯拨亮一些:“王妃,三更了,还是歇息去吧。”
半城雪瞧了一眼厚厚的卷宗,看了还不到一半,便问:“王爷呢?”
“王爷先回房了,让奴婢们不要打搅王妃。”
半城雪合上卷宗:“把书房的灯熄了,你也早点睡吧。”
回到卧室,看到晋王合衣侧躺在卧榻上,她心中怦然一动,他这是……在等自己吗?其实有时候,他还算有点点良心的……
她挂起他的披风,到床上抱了床被子,给他盖上。刚一转身,玉手便被他捉住:“你的手好冷,过来。”他把她扯进怀中,掀起被子一起裹紧,把她的一双手暖在掌心。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慢慢流淌到全身,她鼻子一酸,眼眸模糊了。
*
早晨,半城雪被一阵铮铮剑气声吵醒。睁开眼,晋王已不在枕边。她起身,来到院子里。
但只见一条人影在晨曦中翻转腾挪,剑气如虹,时而行云流水,时而雪花飞舞,人如蛟龙剑如风!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晋王是如此英气逼人呢?他真的蛮帅的,难怪,桃花运那么旺。
昊朔收了剑,接过仆人手里的汗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道:“起来了?赶紧更衣,今儿是平阳公主的寿诞,父皇母后特意在宫里摆下家宴为她庆生,你是她的二嫂,也要去哦。”
“我可以不去吗?”
*
&bp;&bp;&bp;&bp;半城雪当然不能不去。可是一进皇宫大门,她就开始忐忑,只想扭头回去。
晋王握住她的手,提醒:“别紧张,自然一点,把你当年闯桂记温汤的劲头拿出来,你连那么一大锅赤条条的大老爷们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咳咳,那件事,后来几乎成了桂镇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人都说,桂镇一半的爷们都被水家的大小姐阅过了。
“哼,你堂堂晋王,偷了贾寡妇家的狗吃,也好不到哪儿去!”
赫连昊朔笑:“那点小事儿你还记得?女人啊……”
*
半城雪当然不会忘记,那是她第一次把莫君储带到自己家。当时还担心自己那样邀请陌生男人会不会太唐突,他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很随便的女孩子?他会不会拒绝?可是没想到,男神居然答应了。一路上,她都在琢磨家里是不是打扫干净了?有没有乱扔的衣物?是让他住主卧还是住客房?其实一共就三间火柴盒一样的小木屋,一明两暗,一厅两卧,所谓客房早就成了杂物间,根本就没下脚的地方,更别说住人了。
所以,她把莫君储安排到自己的卧室住下,称还要回衙门公干,扭头跑掉了。
事实上,那天她确实有很多笔录要整理,她得仔细对照六名女子和她们的时间证人的供词,查找可利用的蛛丝马迹。
还没进衙门,就听到后院传来阵阵笑声,还有缕缕肉香。
等她到了后堂一看,愣住了,整个衙门被太子、晋王和燕王占领了,他们居然在后院架起篝火烤狗肉!县太爷和那几个衙差也凑热闹,又是酒又是菜的,整了满满一大桌,这是搞庆祝呢?案子破了吗?杀人凶犯自首了吗?
县太爷一看到她,马上招手:“半城雪,快过来,就差你了!刚才派人去找,你家里没人,上哪儿了?晋王今天请大家吃狗肉,太子专门带来了宫里的御酿!”
“这是庆祝结案吗?”
“结什么案?”
“驸马碎尸案。”
“没呀,不是你在查吗?”
半城雪郁闷死,抱着一沓口供就往卷宗室走。
“半城雪,你干什么去?”
“查案。”
太子起身拦住她:“雪姑娘,孤早就听说桂镇有位女推案,办案非常拼命。但是劳逸结合才是文武之道,已经忙了一天了,休息一下,才能有充沛的精力继续查案啊。”
县太爷凑过来:“是啊是啊,就当给太子一个面子嘛。”
半城雪叹气:“好吧,让我先把这些口供放下。”
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半城雪倒也没觉得别扭,她已经习惯了跟这些汉子们一起办案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虽然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各种各样的坏,各种各样的匪,但是他们对她还算蛮照顾也蛮尊重,自从有了她,桂镇的破案率和速度就跟骑上了汗血宝马一样,蹭蹭往前追,现在是名列前茅。那都是她兢兢业业废寝忘食换来的,被人尊重也是她应得的。
做为刑部的主管,晋王当然知道这些。他不动声色亲自给在座的每个人倒满酒,独独落下半城雪,然后端起碗,道:“诸位职位虽低,但却是跟百姓最接近的人,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直接关系到百姓过得好不好,辛苦了,这碗酒,本王敬大家!”
半城雪撇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王爷,怎么没有半城雪的酒?”
“啊?她是小姑娘家,能喝吗?”晋王那眼神,透着十足的轻视。
半城雪一言不发,将大海碗里整只烧鸡拿开,抱起酒坛子倒满,端起,一口气喝光,把碗倒过来示意,挑衅地看着晋王。
晋王还真愣了,放下手中的小酒碗,把半城雪手上的大海碗拿过来,倒满,也一口气喝光。
太子和燕王看得目瞪口呆,赶紧起身打圆场:“雪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坐坐,吃口菜……”
衙差们哄笑:“没事儿,几位殿下放心,半城雪的酒量好着呢,一般的男人真不是她的菜!”
县太爷让人把狗肉端上桌:“来来来,尝尝晋王亲自为咱们烤的狗肉!”
半城雪看着那条剥了皮烤的焦黄流油的狗,总觉得面熟:“哪儿来的狗?”
一个衙差凑她耳边小声嘀咕:“贾寡妇家的狗,它居然敢追着二皇子咬,不是找死吗?二皇子是咱王朝的第一勇士呢!”
半城雪抬眼看晋王,晋王也正似笑非笑看着她,这个渣男王,居然偷吃百姓家的狗?不过,她早就想把这条恶狗炖了,这次就不举报他偷鸡摸狗了。
忽看到桌上一碟黄瓜段蘸酱,皱眉,问:“黄瓜为什么要煮三成熟?”
一桌子人,突然安静下来,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半城雪莫名其妙:“这么看着我干嘛?问你们呢,黄瓜为什么要煮三成熟?”
咳咳咳咳……
一片咳嗽声起,被酒呛了,伤风了,闹肚子……各种理由,大家纷纷离座。
半城雪更糊涂了:“喂!这是几个意思啊?我认真求问呢!”
连燕王都憋不住,笑到桌子底下去了,太子干咳,县令尴尬。只有晋王,饶有兴趣看着她:“你自己煮一次,不就知道了?”
*
入公主寿席的时候,晋王忽然问半城雪:“后来你知道答案了吗?”
“什么?”
“黄瓜为什么要煮三成熟啊。”
半城雪很想很想拍死他。
*
那天清晨回去,半城雪真的弄来一筐黄瓜煮,一成熟的,两成熟的,三成熟的,一直到十成熟,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
“你在干什么?”莫君储拄着他的剑,从里屋出来。
“哦,我在研究不同生熟的黄瓜,有什么区别。”
“研究这个?”莫君储的眼神有点怪。
“是啊,昨天,我去一个嫌疑人家,她经常煮黄瓜,她的婆婆叮嘱她要煮三成熟,还说她煮过头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三成熟?”
“这个……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了!我办得可是杀人碎尸案!死的是当朝驸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莫君储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些黄瓜上划过:“你仔细感觉它们的硬度和韧性,只有三成熟的黄瓜,最接近……咳咳……应该是指某种体验,某种感觉吧?总之,你明白了吗?”
“什么?明白什么了?”半城雪还是糊涂。
“有些女人长夜难熬,就用这个代替男人啊。”
半城雪终于明白了,一股脑把那些黄瓜倒进菜篮里,估计那一刻,脸红得像鸡冠了。
“今天吃爆炒黄瓜片!”她狠狠把那些黄瓜全都切成了片,该死的晋王,如果不是他那句话,自己怎么会在男神面前出丑?
&bp;&bp;&bp;&bp;一大早,赫连昊朔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随随便便披了件衣服开门,却是半城雪,最难得的是,她脸上居然带着无比温柔灿烂的笑容。
“王爷,昨晚请大家吃肉喝酒,您辛苦了,这是卑职为您专门准备的早膳,请您慢用。”
晋王觉得,那两个扣起的盘子里,满满全是危险。
半城雪很优雅地行了礼,转身走了。
燕王凑过来:“她对二哥有意思了?”
“是吗?”
“打开看看。”
“你来。”
燕王揭开扣在上面的碟子,呵呵,一道菜,黄瓜炒鸡蛋。不,是黄瓜配煎蛋。两个油炸的煎蛋,当中一根碧绿的黄瓜。燕王眨眼:“这几个意思?我怎么看着有点怪啊?哎呀,这根黄瓜被从中间腰斩了……”
晋王脸都绿了:“半城雪!早晚要让你跪下哭着求本王收了你!”
*
时间回到现在,平阳公主的寿宴。
大家纷纷向公主贺寿,送上奇珍异宝,皇帝皇后也有赏赐,公主很开心的样子。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自从三年前驸马死后,公主就没再真正开心过,皇后数次为她挑选新驸马,也都被她拒绝。
半城雪就不明白了,一个到处留情的渣男,怎么就那么多女人喜欢?连公主这么高贵的帝女,都放不下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
晋王拉着半城雪一起来到公主面前:“平阳,又长大一岁哦,一晃眼,当年那个流着鼻涕跟在二哥身后要糖吃的丫头,都这么大了,以后啊,该轮到二哥的孩子跟在你身后要糖吃了。来,这是二哥二嫂送你的寿礼,一定要开心哦。”
公主收下那件用千只翠鸟的羽毛织成的碧色留仙羽裙,笑容里多了几分回味:“只有二哥还记得当年我是最喜欢跳舞的,每年都不忘送我一件舞裙。只是,以后,恐怕再也用不上它们了。”
“为什么?”半城雪出于职业习惯,多了一句嘴。她到哪儿都喜欢对不知道的东西问个究竟。
公主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抬手一杯酒泼在半城雪脸上,怒道:“二哥,你得好好管教你的王妃,这宫里,不是什么话都能说,都能问的!”
宴席上的气氛顿时急转之下,大家都僵在那儿。
皇帝忽然咳嗽起来,皇后赶紧扶着皇帝起来,道:“皇上身体欠佳,就先回去了。太子,晋王,这儿就交给你们两个,好好替平阳过寿,大家开心点。”
皇帝皇后走了,甚至都没看半城雪一眼。
太子站出来,高声道:“父皇母后走了,大家就不必拘束了,尽情饮酒,尽情欢歌,奏乐!”
*
半城雪借故更衣,跑出来透透气,那殿堂里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她。
发髻里的酒水顺着发海滴落,流淌在脸上,挺不好受的。
一方雪白丝帕从肩后递过来,她接住,抹了一把脸,怒冲冲道:“不就是死了驸马吗?又不是我杀的,都三年了,她怎么就是耿耿于怀,跟我……”
她一转身,愣住了,呼吸瞬间停止,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还是那么清隽迷人,眼睛还是能穿透灵魂。
她赶紧回过身,背对着他,使劲吸了口气:“我还以为是王爷……”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充满磁性:“王妃可还记得卑职?”
她不敢回头:“你是……”
“卑职莫君储,上次水良媛曾带卑职去过晋王府。”
“是,我想起来了,上次你着绿衣,这次是绯衣银鱼袋,一时没人出来。灵姬说,我们曾是同僚?”她终于鼓起勇气,回身,面对他。
他一笑:“不管王妃是否还记得卑职,但卑职会永远记住王妃,一生,一世,一辈子。卑职告退。”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她又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一生,一世,一辈子,好大的承诺啊!莫君储,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兑现你的承诺!
“姐姐!”环佩叮咚,水灵姬朝这边走来:“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担心你迷了路。姐姐可还好?”
半城雪藏起手帕,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微笑:“还好。”
“刚才的事儿,我真替姐姐担心,公主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我也不太清楚,王爷说,可能跟三年前那件驸马碎尸案有关吧。”
说到碎尸案,水灵姬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露出笑容:“你找到真凶,替驸马报仇,公主应该感谢你才对,真不明白公主是怎么想的。”
“是啊,好奇怪。”半城雪保持着微笑,踏进晋王府,就等于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圈子,会有更多奇葩的人,奇葩的事儿,等着她去应对,去解决。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就是找死,而且还会连累晋王府上上下下。
*
莫君储立在养心殿外,抬头,望一眼天空翱翔的飞鸟。
他不会忘了那一年,负伤逃进山洞,是她救了自己。
当时的半城雪,一身官差的皂袍,不男不女,还真吓了他一跳,以为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但是,那个小女人却为他疗伤,给他吃喝,还问了他一大堆他不能回答的问题。当她为自己换药的时候,他始终紧握着宝剑。
小女人似乎很忙碌,说是要办什么大案子,留下些吃喝就跑了。他当然不会真的听她的话乖乖待着山洞里,等她带人来抓自己。可是他的伤太重了,刚一挪动便气血翻涌,走火入魔岔了气,反而一动也动不了,在山洞里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很晚,才算打通经脉。
就在那时,小女人提着一篮食物和药材回来了。她看上去很狼狈,脸上身上全是泥土,手上膝盖上也全是血痕,她一定是天黑赶夜路摔倒了。也许,她真是出于好心救了自己,没有其它?
于是,他告诉她,自己叫莫君储。
可,戒心刚刚消除一点,她就提出要自己去她家里养伤。难道,这又是什么陷阱?也罢,有些事,始终是躲不过的,且看她有什么阴谋。
她还真的带着自己到了她家,温馨干净的小木屋,虽然被子没叠,衣服放的有点乱,可是很干净,一尘不染,而且还带着淡淡的幽香,和那种处子才有的味道。
她把他扔在家里,推说有公务便走了。也许,她是去叫帮手了,自己这条命,足可以让她把三间小木屋换成千倾良田,广厦金屋。
他抱着剑和衣而眠。以自己的勇猛,就算受伤,对付几个地方上的小吏,轻而易举。他之所以没走,潜意识里,还是愿意相信这个清纯简单的女孩儿的。他在赌,赌这个世上还有能信任的人。
&bp;&bp;&bp;&bp;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受伤消耗的体力太大,他居然在充盈着她体香的房间中睡着了。
清晨,他被一些轻微的动静惊醒,提着剑出来,那小女人居然煮了好大一锅黄瓜,对着那些黄瓜发呆,就像它们都是她的犯人一样。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告诉她三成熟的黄瓜是女人用来干什么时,她脸上的表情,简直……他冷酷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
“莫侍卫!”
莫君储从回忆中醒来,躬身行礼:“微臣在!”
“起驾,回椒房殿。”
皇后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看上去还像个不到三十的少妇,依然满头青丝,风姿卓越。她卸去沉重的凤冠霞帔,屏退宫女,只留莫君储。
“莫侍卫,帮本宫揉揉肩。唉……你的推拿手法,比太医的都管用,哪儿学的?”
“微臣自幼习武,常有跌打损伤,因而也就学会了推拿疗伤。”
“听起来很有道理,想要伤人,必先要学会疗伤。”皇后闭目养神,舒服了一会儿,忽问:“听说,莫侍卫之前跟晋王妃曾是同僚?”
“是。”
“本宫听闻,那个半城雪之前私生活很不检点,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吃饭、喝酒,还看男人洗澡。可不知怎的,偏把太子迷得颠三倒四,数次跟本宫提起,要纳她进东宫,本宫就是不同意。没想到,她却转而勾搭上了晋王,呵呵,本事可真不小。”
“卑职只知,王妃做推案的时候,确实是个奇才。”
皇后笑了:“没错,她要是个男人,还真是难得的人才。莫侍卫也喜欢她吗?”
莫君储手腕稍稍加了一分力:“皇后娘娘肩颈的风湿近来好转多了,只是腰疾又严重了。”
皇后不再追问,翻了个身:“那你给本宫揉揉腰吧。君储啊,你是太子举荐的人,以后可要好好帮衬太子才是。”
“微臣听皇后娘娘的吩咐。”
*
皇后安寝,莫君储退出。
抬头,皇宫的飞檐红墙,已隐没在夜色中。他交待了众侍卫几句,便换值轮休。
通常,内宫的侍卫在皇城里有宿舍可供休息,他们很少出宫回家,这样方便皇帝随时用人。
莫君储孤身一人,没有家,就更不需要出宫了。
不过他今天想出宫,找个背街的酒馆,喝上两杯。
酒是烧刀子老酒,一口下去火辣辣烧心烧肺,没几个人喝的惯。莫君储只喝这种酒。
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判定,半城雪没有失忆。至于,是她自己想失忆,还是晋王让她装失忆,暂时还不得而知。
不过他觉得,半城雪能嫁给晋王,也是一件好事,那个天真的傻姑娘今后有了晋王的保护,应该会享福吧?
莫君储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缕丝线编结的秀发,放在鼻尖嗅着熟悉的味道,仿佛发丝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她现在一定是恨极了自己,也一定痛极了。因为她看到自己时,太阳穴上那根细细的青筋便绷紧了。
“爷,要女人吗?”一个衣领拉得很低的女人坐到他对面,故意把那条深沟在他眼前晃动。
莫君储喝完壶中酒,站起来。此刻,他确实需要找个女人发泄一下。
其实女人年龄有些偏大,长得不妩媚,穿戴很俗气,并不是他中意的类型,但他选女人最重要的是看身形,更偏重于健硕丰满,因为他口味重,那些娇俏的类型往往还未尽兴就挂掉了。
这个女人就很健康结实,应该能满足他此刻特别的需求吧。
女人把他带回家。他扔下一锭银子,女人的眼睛立刻亮了,头一回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
“我下手重,没几人受得住,你现在还能后悔。”
女人迅速揣起银子撩起裙子,张开双腿。
莫君储冷笑。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悉悉索索声,莫君储宝剑出鞘,挑开门帘。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儿缩在炕头,紧紧攥着半张又硬又冷的饼,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恐惧。
女人恼怒:“赔钱货!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出声吗!”一转脸又赔上笑:“爷,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别管她!”
莫君储忽然没了兴致,欲走。
女人叫住他,摸了半天,掏出那锭银子,还他:“爷,您的银子……”
莫君储没吭声。
“爷,没办事儿,我不能要……可是,我真的很需要钱,您就留下来吧……”
莫君储吐了口气,抬起剑鞘打烂桌上的水罐:“这银子,赔你家水罐。还有,下回带男人回家,记得把孩子放邻居家。”
*
半城雪卸去铅华,坐在妆台前,从袖中抽出那方雪白丝帕。丝帕的角落里,是一只小小的展翅雄鹰,她觉得,莫君储就像天空翱翔的鹰一样,冷傲,孤单,犀利,难以捕捉。
“王妃,王爷叫人捎话回来,今晚要和太子、燕王一起陪平阳公主夜游运河,不回来了,让您自己先睡。”小桐帮她把床铺好:“奴婢就在外间守夜,王妃您一个人要是怕了,就叫奴婢。”
怕?长这么大,半城雪还真不知道什么是怕。
“小桐,你去把驸马碎尸案的卷宗抱来,我想再看看。”
“啊?半夜三更的,王妃还要看那么恐怖的案子,就不怕做噩梦?”
“叫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都是王爷把你们给惯坏了!”
小桐抱来卷宗,把灯芯挑亮:“王妃不要看的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半城雪打开卷宗,接着上次的地方往下看。
*
(三年前)给晋王送完斩黄瓜煎蛋,半城雪便把连夜整理好的口供呈给县太爷。
县太爷还没完全睡醒:“半城雪,你们年轻人就是精力好,老爷我不服老是不行了……咦,这个桂七,她没有时间证人啊,而且,对驸马怨念很重,很可疑!凶手十之**就是她了,她手下那么多伙计,也有这个条件杀人!来人,快去把桂七锁来!”
“大人,等等!”半城雪赶紧阻拦:“卑职觉得,不可能是桂七。”
“为什么?”
“大人您刚才也说了,她手下很多人,要想找几个时间证人,太容易了,她为什么还要舍弃有利的条件,承认一些对自己没利的事?”
“桂七很聪明,也许,她就是想让我们这么想,才这么说的。不管怎样,先把人抓来再说!”
半城雪无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七姑姑入狱时,亲自送进去,并叮嘱每一个狱卒牢头,不许为难七姑姑。
七姑姑却似乎并不介意,惨笑着对半城雪道:“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要是还有来生,桂七一定会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半城雪有些难过:“七姑姑,你仔细想想,那天到底还有谁看见你去七里亭了?”
七姑姑摇头:“这是天意,天意啊。”
&bp;&bp;&bp;&bp;从大牢里出来,逢人就问她,半城雪,要结案了吧?半城雪,抓到凶手了?半城雪,又要立功了吧?半城雪,这下你要出名了……
半城雪很烦。
更让她的烦的是,贾寡妇的声音居然在衙门口响起,吵吵的多远都能听到。
“我家的大黑不见了,我来报案,你们凭啥不让报?它是狗怎么了?狗怎么了?狗有时候比人都强!它给我看家护院,现在找不到了,我当然要报案!一定是赖家那个懒汉偷了我家的大黑,官爷,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半城雪溜达到衙门口,看到一圈衙差被贾寡妇吵的头疼不已,有路人已经开始围观。捕头叹气,谁要是沾上寡妇,谁就倒大霉了!要不要告诉贾寡妇,是晋王吃了她的狗?
半城雪不以为然:“怎么能出卖晋王?吃狗人人都有份啊。看我的。”
她走过去,往贾寡妇跟前一站,抱臂。
贾寡妇愣了一下神,被半城雪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我来报案,不行吗?”
“行啊,当然行,进来吧。”
贾寡妇探头往里看看:“报案还要进衙门里吗?”
“你难道不想进来看看吗?打听一下驸马碎尸案的进度如何?”
“呀,对啊,那案子怎样了?听说抓到凶手了?我是不是没事了?”
“呵呵,你这么快就承认是来打探消息的?看来很心虚啊,驸马头一天是跟你在一起,哎呀,很值得推敲啊……”
贾寡妇的脸立刻白了:“没有没有,我不是来打听消息的,我就是来找狗的。”
“你的狗怎么会跑到衙门里?它总不会是看见什么跑来报案吧?贾氏,现在我怀疑……”
不等半城雪说完,贾寡妇扭头就跑:“你别怀疑了,我不报案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看着贾寡妇落荒而逃,衙差们一阵哄笑,还是推案有办法!
半城雪在众衙差的簇拥下,英雄般完胜贾寡妇。
*
不过,半城雪并没有像其他人那么高兴,而是去了一趟七里亭。
七里亭,芳草萋萋,河水弯弯,山峦叠翠,确实是个消愁饮酒的好地方。她在亭子边的草丛里,找到两个空酒壶,闻一闻,还能嗅到酒味儿,看样子是最近几天丢弃的。她相信,七姑姑那天确实在这里喝过酒。可是,整整一天,难道就没个人可以证明看到过桂七么?
“庭外青山三四座,江中鸬鹚一两只。”
半城雪回身,头痛,怎么哪儿都有渣男王呢?
“哎呀,好巧啊,推案也来这里郊游?这儿的风景好美。”晋王凑过来,一脸莫测的笑。
半城雪白了晋王一眼,把那两个空酒壶收起来。
晋王蹙眉:“你捡本王丢弃的酒壶干什么?”
半城雪瞪他:“这是王爷丢掉的吗?那,王爷喝的是什么酒?”
“嗯……女儿红。”
“错!这是兰陵酒!还有一股郁金花的香气!”
晋王笑:“你是狗鼻子?只闻了一下,就知道这么多?”
半城雪不想搭理他。
晋王伸手在怀里摸啊摸,“蹭”拿出一个粉粉白白的仙桃,赞:“这蜀中进贡的仙桃就是好,个儿大,模样周正,犹如少女……最妙的,是鲜美多汁,咬上一口,哎呀,唇齿生香啊!”
半城雪的脸都黑了:“你……你个色狼!”
“啊?本王吃个桃子,就成色狼了?半城雪,你脑子在想什么?莫非……”渣男的眼珠子开始在她胸前转啊转。
半城雪抱起她的证物袋,挡在胸前:“看什么!”
“本王倒是想看到点什么,可惜,没什么可看哦,一马平川啊。”
半城雪抓狂,使劲瞪了晋王一眼,转身就跑掉了。
赫连昊朔大笑:“喂,跑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只是吃桃而已!”
*
半城雪回到大牢,打算再找七姑姑询问一些事情,却听到大牢深处传来一声声惨叫。她赶紧跑到刑讯室,看到,七姑姑被锁在圆木上,十指插满了竹签。
“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县太爷和太子扭回头:“半城雪啊,我们这是在审问犯人呀。”
“可是,这案子还有很多疑点,卑职刚刚去了七里亭,找到了酒壶……”
“酒壶能说明什么?”
“桂七说,案发当日她在七里亭喝酒。”
“就算有酒壶,谁能证明就是桂七的?就算是桂七的,谁能证明她是在案发当天扔在七里亭的?就算是案发当天扔在哪儿,谁能证明她一整天都待在七里亭?”
半城雪哑口。
“来啊,继续!”
“大人,十根手指都插满竹签了。”
“那就把她的指甲一个一个拔掉,看她还能扛多久!”
半城雪试图说服县太爷:“大人,重刑之下必有冤案啊!再说我们现在既没有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凶器,如此,恐不合适!”
“对啊,所以才要犯人招供啊,只要她招了,我们不就知道案发现场了吗?半城雪,本官知道,你办案认真,可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我们只剩六天的时间了,到时候抓不到凶手,大家都得完蛋!来啊,用刑!”
狱卒拿起钳子,拔下七姑姑一片指甲盖。七姑姑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大牢里,就好像瞬间来到了地府。
半城雪不忍看也不忍听,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心尖都在颤抖,想攥紧双手又觉得阵阵发寒,就好像那些竹签是插在自己手指上,被拔掉的是自己的指甲盖。
太子一直不言不语在旁边看着,当他看到半城雪清丽的脸庞上满是痛心不忍,怜爱之意顿生,这女孩儿,好美,若是换上女儿红妆,定然是个绝色的佳人,让人只想拥入怀中好好疼爱。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想要放在她那玲珑瘦削的香肩上,给她一点安慰。
可她却转身快步离开大牢。
*
半城雪来到外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太子追出来,停顿了一下身形,慢慢走到她身后,温言道:“雪姑娘,你没事吧?”
半城雪定了定心神,转身:“太子殿下……”
太子微笑:“刚才的事,孤都看到了。你心这么软,真不太适合做这一行。”
“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做出正确的判断。”
“雪姑娘,你别误会,孤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县令也没做错,他也是为了早点破案。”
半城雪苦笑一声:“殿下若无其它吩咐,卑职还要查案,就先告退了。”
看着伊人的背影,太子脸上掠过一丝怅然若失。
&bp;&bp;&bp;&bp;满镇都在传,桂家的七姑姑就是杀死驸马碎尸的凶手。
半城雪感觉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找不到一点头绪。
“大小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她回头,看见水府的文师爷正在冲自己招手,她爹水侯爷背着手,脸拉好长站在一顶软轿前。
半城雪不太情愿地走过去:“爹,找我?什么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吗?”水侯爷的声音就好像半城雪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似的。
“没事儿我就忙去了。”
水侯爷脸拉得更长了:“最近缺钱花吗?”
“不缺。”
“不缺还做什么推案?整天跟那帮土匪爷们混一起,就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半城雪懒得理论。
水侯爷掏出一袋碎银子,扔给她:“你年纪也不小了,去买两件像样的衣服,赶紧寻个婆家嫁了吧,别再做哪些闯澡堂子的事儿了!伤风败俗!”
“您三天两头往美人巷跑,就不伤风败俗了?”
“你!”水侯爷气得说不出话,掀开帘子上了软轿,临走又从窗子里扔出一句话:“你要真把驸马碎尸案给破了,也算光耀水家的门楣了!”
那一刻,半城雪觉得,她爹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路过成衣铺,半城雪停下脚步,她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直接来到一件藏青色的长袍下,指着问:“老板,这件多少钱?”
*
莫君储正在调息打坐,听到脚步声,收了功,他已经熟悉了她的脚步。
“莫大哥,吃饭了!今天我们打牙祭哦!”关于称呼,半城雪已经琢磨好久了,直接叫人家的名字,太没礼貌;叫他“莫公子”,有点别扭,他看上去不像书生也不像公侯家的少爷;叫他“莫少侠”,可他又不是江湖里那种豪放不羁的侠客。还是叫他莫大哥比较亲切也比较敬重。
“这么丰盛?你哪儿来的钱?”莫君储疑虑,一个小小的推案,一个月的薪俸哪儿买得了这么多酒肉?看她家里的状况,也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她微笑,拿起酒壶,满上:“反正不是偷来抢来的。”
烤羊腿,风干牛肉,都是他喜欢的,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些?巧合吗?
“这个是……狗肉?你还吃狗肉?”莫君储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狗肉不能吃吗?”
“不,只是女孩子中喜欢吃狗肉的不多。”
半城雪直接下手捏了一小块狗肉,放嘴里嚼着:“可是狗肉真的好香哦,俗称‘香肉’,反正我喜欢吃。”
莫君储撕了块羊肉递给她。
她摆手皱眉:“唔,我从不吃羊肉,吃不惯那个味道。”
“那你还买羊肉?”
“因为你喜欢吃啊。”
“你怎么知道?”
“呵呵,不告诉你。”她一脸神秘和得意:“喝酒啊。”
他嗅了嗅,是他最爱的烈酒烧刀子,便又斟了一杯递给她:“这杯酒,借花献佛,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以茶代酒吧。”
“怎么?姑娘不喝酒?”
“也不是不喝,是……这种酒太烈,我有点喝不惯。”
“一杯而已。”
她挠了一下脑袋,叹气:“好吧,就一杯!”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辣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咳咳,我就说我喝不惯这种酒,跟火烧一样难受,咳咳……”
他微笑,能喝惯这种烈酒的人,确实不多,何况她一个小姑娘。不过现在,他可以放心喝酒了。
半城雪属于那种不喝酒则已,一喝酒就“豪气冲天”的人。一杯酒下肚,不等莫君储让,她就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吐着舌头一脸俏皮:“这酒喝的时候挺辣,不过真的好过瘾,莫大哥不介意我再陪你干一杯吧?”
莫君储当然不介意。但是,她一连干了三杯,要喝第四杯时,他却不得不拦她了:“姑娘,这酒太烈,性子猛,后劲大,还是少喝。”
她一双明眸越发闪亮:“没关系,我还没喝醉过呢!”
莫君储把那一壶酒拿过来,找了碗,全倒出来,一饮而尽:“姑娘对在下的恩情,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半城雪一下笑出来:“呵呵,你们这些人啊,真有意思,想报答,就这辈子报,何必非要等到下辈子当牛做马?万一下辈子我不养牛也不骑马,你怎么报?再等下下辈子吗?总不能让我把你这‘牛马’杀吃掉吧?”
莫君储一时无语。
她坐正,一本正经道:“莫君储,你就这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吧!”
他一愣,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噗嗤一声笑了:“跟你开玩笑呢,别那么认真,整天绷着一张脸,多累啊?”
他释然,抓了一块牛肉,放嘴里慢慢嚼着,这味道,很美,很正点。
*
吃完饭,半城雪开始考虑睡觉的问题了,她得把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腾出个地儿来,不能每晚都跑衙门里“加班”吧?
可是,里面的东西也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攒了这么多杂物,好些东西她根本用不着。没关系,她睡觉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够她蜷起来挤下就行。
她使劲拽炕头的一张破椅子,拽啊拽啊拽,“哗啦”一声,一架旧纺车从高处掉下来,正砸在她肩上,结结实实,直接把她撂趴下,痛得眼冒金星,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身上忽然一轻,那架纺车被人挪走,接着一双大手把她扶起。
半城雪坐在凳子上按着生疼的肩膀,努力忍着没让泪花掉出来,太丢人了……
莫君储拿出一瓶药酒:“姑娘,请把衣袖褪下。”
“啊?!”半城雪瞪大眼睛。
“请不要误会,刚才我掂了那纺车的份量,砸在姑娘肩上,一定不轻,如果不及时医治,怕是明天会淤肿的非常厉害。”
“唔……”半城雪看看他,眨眨眼,感觉,他很认真的样子,应该……可以吧?自己帮他疗伤的时候,可是把他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的,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不是吗?
“姑娘再不医治,明天这条胳膊真动不了了,我不是吓唬你的。”
半城雪一咬牙,好吧,死就死了,刚解开衣襟,忽然又跳起来,跑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咣”的关上门,插上门闩,回来坐下,虽然自己住的极为偏僻,平日几乎没人经过这里,但万一让人给看见了,多不好啊?
可是关上门,解开衣襟,露出香肩时,她又后悔了,立刻把衣服拉上,又跳起来,跑门口,把门打开。孤男寡女,独处密室,肌肤相见,好像更不妥哦。
&bp;&bp;&bp;&bp;门“啪”的一声被莫君储关上,落闩。
“姑娘信不过我吗?”
半城雪强笑:“也不是啊,只是……只是……”
胳膊一紧,被他拽到板凳前坐下。他将药酒倒在掌心,搓了搓,沉声命令:“把袖子拉下来,再拉低一点,再低一点……”他索性一手把她整条袖子拽下,半拉莹白玉润的香肩便袒露出来,连雪白的裹胸也一览无余。
她双颊一下就红透了。
他手掌显得粗糙,长期紧握兵器而生满老茧,摩擦在细嫩的肌肤上有些像砂纸,生疼。
“咝……好痛!”她浑身猛一颤,伏在桌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桌角。
“忍一忍,很快就好。”他温热的掌心在她伤处周围游走,药酒的热性渗入皮肤,火烧火燎。
她紧咬牙关,手背上指节凸起,发白。
他从后面看到,她额头渗出冷汗,脖颈间的筋骨凸起,骨节收紧。她还挺能忍,硬是没叫出来。他灌注一分内力在掌心,悉心揉搓,直到她伤处的淤血散开,才收功停下。
半城雪香汗津津,整个人虚脱了般,伏在桌上,微微喘息。
他稍稍犹豫,轻轻将她衣袖拉起,遮住香肩。
*
半城雪倚在门框上,看着莫君储把长竹竿卡在两堵墙中,搭上纱帐,将一条炕从中分成两半。
“好了,今晚,姑娘睡里面,我睡这外面,我们谁都不要再争打地铺的问题了,反正都是伤号。”
半城雪笑:“感觉这不是我家,是你家,你什么都替我做主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早了,姑娘歇息吧。”
半城雪在纱帘里侧躺下,还是觉得有点惴惴不安,毕竟,她从未同男人同床过,而且,是个陌生男人,而且,这个陌生男人又很帅,很诱人……
纱帘间多了一碗水。
灯熄了。
半城雪平躺了一会儿,微微侧脸,借着月光,透过纱帘,影影绰绰看到他的背影。他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吗?其实,他人还不错……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微笑,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
他一直背对着她。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她的呼吸时而紧促,时而舒缓,她,在想什么?她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她的肌肤如玉般光滑,触碰起来非常舒服,还有她束胸下隐藏的丘陵,不管她扎得再紧,也挡不住那一对调皮的小兔子想要跳出来的**。其实,对他而言,她还只是个大孩子,可,总挡不住丹田那股躁动的热流。
不行,现在,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肩上还有未完的使命,沉重的责任。必须忘记她!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不能把一生葬送在这里。
他默念心诀,终于,丹田的燥热消失,又悬空如镜。
身后,女孩儿的鼻息渐渐平和均匀,他翻身,轻轻掀起纱帘,静静望着她甜美的睡容。
*
半城雪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抱起枕头,蹬开被子……
然后突然脑子清醒了,坏了,那碗水!这么大动静,不得把那碗水给踢翻啊?她“唰”地一下张开眼,伸手去摸,水呢?水在哪儿?难道已经给踢到那边去了?完了完了……他会不会以为自己那个啥?
她“呼”坐起来,掀开纱帘去找那碗水,在哪儿?没看见碗,也没看见哪里湿掉,当然也没有莫君储。
忽然觉得屋里多了一种味道,非常好闻,有点像檀香,又不全像,比檀香清淡,比麝香浓郁,还有种清冽的感觉,这种名贵的香料,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她抬头,“啊”的一声惊叫,就跟见了鬼一样瞪着眼前的人,然后迅速抱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色魔!渣男!你,你,你怎么跑进来了!”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噩梦。
晋王伸手掩住耳朵,蹙眉:“小声点,旁人听见还以为本王把你怎么了呢。”
她低头,看到那碗水在渣男手里。
“喂,你睡觉放碗水在床上干嘛?要不是本王手快,就被你踢翻了。”
“关你……”半城雪使劲忍,没把脏话说出来,努力做出一个微笑:“你猜?”
晋王放下水碗,伸手扯下她身上的被子。
“啊!你干嘛?非礼啊!”
“非你个头啊!你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又不是脱光光,捂着被子干什么?起来了!跟本王走!”
“走?去哪儿?”
“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
“找到驸马遇害的第一现场了,你到底去不去?”
找到现场了?这么及时?或许可以救七姑姑了!半城雪飞速跳下床,穿好鞋子:“去,当然去!”她跟在晋王身后走出去,看到莫君储被几名王府侍卫和衙差挡在院子里。
“王爷,这个偷入推案家的小贼怎么办?”
半城雪赶紧跑过去,把衙差推开,小心地拿开王府侍卫的刀刃,微笑:“他不是小贼,是……是我大哥。”
“大哥?你几时多了个大哥?”衙差全都一脸惊愕,“水侯爷知道吗?”
“这个嘛,我爹他不知道,这是我结拜的大哥——莫君储,莫大哥。”
“哦,莫大哥啊,误会,误会!”衙差们换上一脸笑容。
晋王咳嗽:“半城雪!你到底走不走?今天是第五天哦!到时候破不了案你们统统被砍头,可别怪本王手下无情!”
“走!走!这就走!”半城雪跟着晋王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等一下,就一下下!”
她飞速跑回到莫君储跟前,连荷包带里面剩下的碎银子全都塞给了他:“我中午可能回不来,莫大哥要是饿了,自己去街上买点吃的。我走了!”
晋王上马,用马鞭指指另一匹:“快点,女人就是麻烦,磨磨蹭蹭!”
“骑马?”半城雪吐血:“我不会啊……”
晋王瞪她:“坐上去,拉住缰绳,跑,就这么简单,有什么会不会?”
“可是,我,我真的不会……”
晋王坏笑:“半城雪,你究竟是不会,还是害怕?”
害怕?他居然敢说自己怕!半城雪脾气上来,踩着马镫就爬上去。等真上去了,才发觉,好高好晕啊……
“唉,唉,马儿慢点……等等我……啊……”
*
“半城雪,下来啊,到了!”晋王皱着眉头吼。
半城雪趴在马背上,紧紧搂着马脖子:“不下,就是不下,我觉得骑着它挺舒服的……”
他一甩马鞭,打在那匹马背上,马儿吃疼,原地跳跃旋转,吓得半城雪快要哭出来了:“别打了!我下来还不成吗?”
&bp;&bp;&bp;&bp;半城雪抖抖索索左看右看,终于找好一个角度,翻身下来,可是,腿脚早就酥软无力了,一只脚拖在马镫里没抽出来,整个人便摔倒在泥土里,眼冒金星。
衙差们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把她架起来。
晋王却站在那儿笑。
她缓了缓神,拄着个树枝,黑着脸问:“现场呢?”
晋王一指芦苇丛里掩映的乌篷船。
*
半城雪紧跟在晋王身后,上了乌篷船,正准备弯腰进去,晋王却突然停身转返,害她差点一头撞他怀中。
“半城雪,你确定要进去?很血腥哦,女孩子都受不了的。”
半城雪都懒得跟他解释自己已经看过很多凶案现场和死尸了。
“回头你吐了,吃不下饭,可别怪本王没提醒过你。”
她反问:“王爷到底进不进去?您不进我就进了。”
晋王一笑,守船的衙差掀开乌篷船的门帘,他弯腰低头进去。
半城雪也跟进去,扑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熏得人难以呼吸,难怪,外面那些衙差都用沾了药水的布条遮住了鼻子。
晋王递给她一条药布:“用它会好一点哦。”
半城雪扭脸避开,她才不会用这个,案发现场,嗅觉也是很重要的。不过,养尊处优的渣男王居然也没用布条,倒是让她有点刮目。
船舱里到处溅满了鲜血,大都已经发黑,舱底铺满一层血浆,足矣证明受害人就是在此处血尽而亡。血迹非常凌乱,凶手在这里杀死受害人,又分尸,现场显得残忍而恐怖。
半城雪小心地蹲下身子,尽量不触碰环境,一样一样的记录收集证据。
前后舱门两侧各订了一个铆钉,拴着四截浸血的麻绳,由此判断,凶手是将死者四肢分别固定在铆钉上,然后开始行凶。根据血液喷溅的程度,可以看出,凶手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情况下,就开始分尸,足矣见得对死者恨之入骨,要给他最大的痛苦。舱底、舱壁都有深浅不一的刀痕,根据刀痕可以判断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但凶手使用并不得当,不能一下斩断死者肢体,反复操作,这一点从尸体上就已经证实,凶手不是个熟练的肢解者,力气中等。
半城雪忽然停下,拿出一支小刀,小心地剥开血浆,露出一块白斑。
晋王凑过来:“这是什么?”
“米青液。”半城雪脸上没一丝表情,“死者是在与人同房后,被杀的。”
“哇,杀驸马的人好变态哦,又是捆绑,又是同房,又是肢解的,这嗜好,一般人接受不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驸马被杀的现场,还要采集证据带回去跟尸体对比。”
晋王微微侧头,看着她一丝不苟采集脚印、掌印、刀痕、各种证物……她忽然皱眉,看着晋王的靴子。
晋王蹙眉:“我很小心的,本王靴子怎么了?”
“让开。”
晋王小心地后退一步,尽量不踩到现场的证据。
半城雪从两块底舱木板的缝隙里,用刀背吃力地撬出一支水滴状翡翠耳坠。
“眼神真好,这都能发现,这翡翠很正啊,价值不菲,寻常人家的女子可买不起。”晋王眯起眼,看着那支晶莹剔透的耳坠。
半城雪装进证物袋,微笑,仿佛看见了一丝曙光:“名贵的首饰多为定制,独一无二,最容易查了,上面都会有作坊的记号,顺藤摸瓜,想必很快就能查到它的主人。”
等到收工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开始偏西了。
半城雪从船舱里出来,深吸一口气,吐出,一瘸一拐找了个地儿坐下,有衙差递给她一个酒葫芦,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几大口。
“办案的时候喝酒?呵呵,让本王抓到了!”
半城雪舒了口气,把酒壶递给晋王:“要来一口吗?”
晋王接过来,闻了闻,喝了一口,蹙眉:“好大的药味儿……”
“专门配的药酒,有些凶案现场阴气太重,喝点这个,可以预防沾染不干净的东西。”
“你信鬼魅?”
“跟你说了也不明白,我说的不是鬼魂,是疾病、瘟疫之类!人在极端阴森的环境里呆久了,接触证物,毛孔收缩,吸收一些不好的东西,很容易生病,喝点酒,驱寒活血,会好很多。”
“是吗?回头把配方也给本王一份哦。”
“呵呵,您堂堂王爷,千金之躯,又不经常到凶案现场,要这个干吗?”
“本王喜欢要。”
半城雪站起来,环顾四周,蹙眉:“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让驸马毫无防范上了船,又毫无防范被捆绑,还兴致盎然欢爱一场?女人,凶手应该是个女人,而且,跟驸马应该熟识,驸马非常相信她。”
“哎呀!”晋王忽然想起什么来:“我差点忘了,本王约了人要去美人巷听曲呢!快快快,赶紧回去!半城雪,还磨叽什么?走啊!”
半城雪郁闷。
*
回到家里时,半城雪快不会走路了,两条腿的肌肉酸疼不说,最痛苦的,腿上的细皮嫩肉竟被那硬邦邦的马鞍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火辣辣的疼。
她严重怀疑,是不是渣男王故意整自己?
屋门没锁,她喊了几声,也不见莫君储应声,这人,伤得这么重,还到处乱跑……
她蹒跚着进了自己卧室,小心翼翼除去长裤,天啊,大腿内侧磨破好大一块皮,又红又肿,都出血了,看上去就跟被那个啥似的,要命啊……伤哪儿不好?伤在这种地方,走路都成问题,她还要限期破案呢。
先抹点药再说吧。
半城雪起身,去柜子里翻金创药,忽然门帘一挑,莫君储现身:“雪姑娘,今儿回来的挺早,我……”
他丹田一热,立刻背过身去,可脑子里全是她纤细丰翘修长的腰身……
*
半城雪心慌意乱穿好衣服,从屋里挪出来,双颊依然通红。刚才实在是太尴尬了,他一定什么都看到了,怎么办怎么办?以后还怎么好好面对他?
还好,他神色如常,没什么特别。
她红着脸,喏喏道:“我……那个……跑了一天,一身臭汗,我去山洞里洗个澡,莫大哥自便!”
走了几步,还没出门,她又吸着凉气弯下腰,好痛……算了,还是在家烧点热水吧,虽然从家里到那个温泉山洞直线距离不过半里地,但要到达那里却需要绕行三四里地,伤成这样,走上去还不把自己疼死?
她强忍着进了柴房,生火,烧水。
水开了,她又得一桶一桶提进屋,平常还行,今天实在是……
&bp;&bp;&bp;&bp;一双大手拎起水桶:“我帮你。”
莫君储轻轻松松搞定,试了试浴盆里的水温,出来,道:“冷热刚刚好,姑娘自便,我就在院子里,一会儿完了叫我,我来倒水。还有,这药对你的伤有用。”
半城雪接过药瓶,越发尴尬:“那个,莫大哥,我其实是骑马磨伤的,不是那个,那个,你明白的啊?”
他淡淡一笑:“姑娘冰清玉洁,在下不会妄加猜度。”
半城雪忽然又觉得这解释多余,干嘛要跟他解释这个?还是速度闪人吧。
莫君储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木房,摸出一支骨笛,吹响。笛声高亢孤寂,带着浓浓的愁绪和乡情。
木屋里不时有水声传出。莫君储的心跟房前那几棵竹子一样,被风吹乱了。她干嘛要跟自己解释受伤的缘由?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那是初次骑马者通常的遭遇,她只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却被那个晋王拖着骑马赶了那么远的路,不遭罪才怪。
他发现,自己开始关心起半城雪的境遇了,关心则乱,这不是好现象。
不行,他不能再继续留下来了,虽然他很渴望这份安宁和信任,但这会腐蚀他的意志,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在某个地方还有他的凌云壮志未酬,还有血海深仇未报,还有无数血债要讨还,情意将会是他最大的敌人。
*
半城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办点事,很快回来,可一直没有回来。三更半夜,他能去哪儿?该不会是今天的事儿,让他有什么想法了?他一直是个很敏感很谨慎的人,并且今天的事儿确实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等着等着,困意上来,她坚持不住,双眸渐渐合上,长长的眼睫毛跳动了几下,沉沉睡去。
*
早上醒来,半城雪伸了个懒腰,腿上的伤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没那么疼了。她坐起来,纱帘那边铺盖整整齐齐,没有动过。他竟然一夜没有回来?
半城雪起身,来到院子里,唤了几声,也不见他应声,还有他不离身的剑,也不在了,难道他……不辞而别?
她的心一阵乱,刚要追出去找,就看他从屋后转出来,挽着袖子,一身露水。
“雪姑娘早。”
“莫大哥早。”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笑,指指从山上通下来的一根长长的竹管:“我做了个管子,把山洞里的温泉水引了下来,又搭了个小竹篷,以后姑娘就可以直接在家里泡温泉,不用往山上跑,黑灯瞎火的,也不安全。不过,把你们家毛竹都砍了,你不介意吧?”
半城雪使劲摇头,她当然不介意,只剩下感动,原来他一夜没有睡觉,就是做这件事。半里地,看上去没多远,可却都是陡峭的山壁,他要把五六十根竹子凿穿,在峭壁上结成管道,一定非常艰辛。
她觉得鼻子好酸,眼眶湿湿的。萍水相逢,他对自己竟如此体贴入微……
“雪姑娘,多谢这几天你照顾我,我,该走了。”
“啊?”半城雪一下愣住了,他要走了?什么情况?自己做错什么了?难道是因为昨晚……哎呀,他不会以为自己是那种轻浮的女子,害怕惹上麻烦,所以才要早早脱身吧?她的心一下又乱了。
看着他的背影已走到篱笆门,她忽然跑过去,挡住他:“莫大哥!你不能走!”
他停下,看着她。
“你的伤还没好,就这么走了,万一再发作怎么办?”
他微笑:“我自己会疗伤。”
“那……你要去哪里?”
“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既然你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既然四海为家,为什么不能把这里当做是你的家?”
他愣了一下:“这里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的梦。”
“我,我可以做你的亲人啊!我一直就很想有个大哥,你做我大哥,把我当你妹妹,不好吗?”她明亮的眸中满是期待。
莫君储感觉要被她软化了,她那毫无瑕疵的纯洁,让遭逢巨变,急需要找个安全地方****伤口的他,无力拒绝。经历一连串的背叛与陷害后,他太渴望这种单纯的信任和依赖了。
“可是,就算我想留下来,靠什么养活自己?我总不能在你家白吃白喝啊?”
她笑了:“原来莫大哥是担心这个啊,简单啊,正好,我们衙门里一个老捕头告老还乡,有个空缺要补,你武功那么好,我来举荐,我们大人一定喜欢!”
莫君储竟一时找不到理由拒绝。
“莫大哥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留下来嘛,别走了,反正四海为家,哪里都一样啊!”
她那甜甜的笑,柔柔的嗓音,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莫君储终于点了一下头。
半城雪开心地拽起他的手,把他拉回屋里,让他坐下,转身抱出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双手递给他:“这件袍子,送给莫大哥!”
“给我的?”
“嗯,前天就买了,你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破洞。只是怕一下拿出来太唐突,我没有旁的意思哦,莫大哥不会误会我的哦?”
他笑了,这丫头,欲盖弥彰。他脱下旧衫,穿上新衣,刚刚好,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蹙眉:“这衣服很合身,你怎么知道我的身量?”
她一脸神秘:“我当然知道,保密!”
他色变,突然翻脸,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目光变得阴冷:“半城雪,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又如何知道我喜食牛羊肉?还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我们素不相识,你不觉得,知道得太多了?你处心积虑留我,到底是何意图?”
半城雪无法喘息,也说不出话,她那点小本领,在莫君储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连他的小拇指都掰不开。她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舌头渐渐僵硬,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莫君储手指一松,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软,他曾无数次告诫过自己,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可他还是无法对这个女孩儿下去毒手。
她得以喘息,断断续续道:“莫大哥,我不知道你到底遭遇过什么,让你戒心如此之重,可我真的对你没什么坏心。我,我是推案,阅人无数,通常只要让我看一眼,就能估计出这个人的身高体重身形,还能根据相貌特征看出他是哪里人,饮食习惯,性格等等。你眉目狭长,身形威武健硕,有北方游牧民族的血统,喜食牛羊肉是情理之中的。至于烈酒,那是你昏迷的时候,自己告诉我的,我喂你喝水,你却全吐了,嚷着要喝酒,而且是……烧刀子……”
&bp;&bp;&bp;&bp;莫君储慢慢放开她,可能是自己太多疑了吧?她既然救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害自己?
她吓得不轻,腿一软,便欲跌倒。他顺手抱住她,温香软玉满怀。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了,互相看着。这距离太近,太危险,危险的让人蠢蠢欲动。
他垂下头,那粉粉的红唇就在眼前,微微开启,醉人的芳泽阵阵扑面,让人不能自持。
她抬头望着他,他那刚毅好看的唇角,精工雕琢,简直就是罪恶之乡,让人浮想联翩,他越来越近,她却没想着躲避,反而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她已经能呼吸到他炙热的气息,男人的汗气里,带着清晨竹露的清淡味道,还有他结实的肌肉透着原始的力量,他的臂弯箍得腰肢有些痛,可是跟他紧贴的感觉,又是那么让人迷失,让人脸红心跳。
他一直在告诫自己,这样做很危险,不应该,可还是止不住想要靠近她,想呼吸更多她身上的味道,他喜欢从她每一寸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味道,甚至,那些药粉和了她的体液后,也变成了奇妙的香气,让人沉醉,让人迷幻。
他的唇就要触碰到她的唇瓣了。
*
“姐!在家吗?”
脆生生的呼唤,把半城雪从痴迷状态中惊醒,她一把推开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赶紧迎出去:“灵姬,你来了!”
水灵姬穿着新做的葱绿丝绸长裙,转着圈就进来了:“姐,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这可是八幅裙,够飘逸吧?咦?姐,你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半城雪尴尬:“他,他是莫大哥。”
“莫大哥?”
“办案的时候认识的,我的义兄!”
“义兄?”水灵姬眼珠转动,一脸揶揄:“哈哈哈,你这义兄也太帅了吧?我要告诉爹爹,你家里藏了男人!”
半城雪要崩溃了:“灵姬!别胡闹,不许跟爹乱讲!莫大哥真的只是我的义兄!”
“真的?”
“真的!”
“鬼才相信呢!”水灵姬跑到莫君储面前,笑问:“你真的只是我姐的义兄?”
莫君储微笑:“这条葱心绿的长裙,配灵姬姑娘很美,很合适。”
水灵姬咯咯笑起来:“姐,你这义兄可比你会说话哦!我喜欢他!”
半城雪松口气,问:“灵姬,一大早,你跑来干什么?”
水灵姬坐下,掏出丝帕,打开,里面包着一些精美的点心果子:“给你的!”
半城雪拈起一块:“这好像不是京都福记的糕点啊。”
“哇,这你都看得出来?我看跟福记的没什么差别,都挺好吃。”
“爹什么时候去江南了?”
“爹没去江南啊。”
“那你怎么会有江南徐记的糕点?”
“姐,你神了,你怎么知道这是江南徐记的糕点?你去过江南?”
半城雪摇头:“我哪儿去过江南,最远也就是跟大人一起办案,去过一百里外的陵县。喏,包裹点心的油纸上有水印,上面写着呢。”
“这你都看得出来?我怎么就没看到?你这眼神……”水灵姬拿起油纸,对着光影瞅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几个篆字:“还真是呢。姐,我想去江南,你说,江南真的那么美吗?听说那里四季花团锦簇,女人绫罗绸缎,男人一掷千金。”
半城雪疑惑:“谁跟你说的这些?”
“呃……大街上听来的。”
“别听人胡说,江南再好,街头也有乞丐。天下再大,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家里好。”
水灵姬站起来:“不跟你说了,你跟爹娘一个强调!我玩儿去了,要是爹问你我什么时候走的,你就说巳时三刻!”
“唉!灵姬!”半城雪看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又去哪里疯了?”
“她有男人了。”莫君储冷不丁道。
“啊?什么?”
“令妹有男人了。”莫君储重复。
“不可能!我这个妹妹眼界高的很,桂镇还没男人能入她的眼呢。”
“也许不是桂镇的男人。”
“你别胡说,我妹妹才十五岁,不许毁她清誉!”
“我从不胡说,她身上有与男人欢愉的气味。”
半城雪瞪眼:“莫大哥,我虽然敬你,可也不许你污蔑我妹妹!”
“与其跟我生气,你还是跟着她瞧瞧吧,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你妹妹,我也不会说这些。”
*
水灵姬果然没去镇街上玩儿,而是去了镇西孟婆家。
孟婆把一碗黑黑的药汁端到水灵姬面前:“喝吧,喝下它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水灵姬接过药碗:“真的管用吗?”
孟婆点头:“二小姐放心,咱们镇上的姑娘媳妇,都是在我这里拿的药,保证药到病除。”
“不会出人命吧?”
孟婆嘿嘿笑:“别人家不知道,但是在我手里是绝没出过人命。”
“会不会很痛?”
“二小姐是想长痛?还是短痛?”
“你发誓要保密。”
孟婆点头:“我的嘴是最严的,除非小姐您自己告诉旁人。”
水灵姬一咬牙,端起药碗就要灌下去。
“住手!”半城雪踹门冲进来:“灵姬,你要干什么?”
水灵姬的脸当场就白了:“姐,你怎么来了?”
半城雪看着那碗药:“这是什么?”
“这……”
“你不要命了!你知道每年因为喝这个药死了多少人吗?光咱们镇上,去年死了三个,今年已经死了两个!”
水灵姬大声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喝下去,也是一个死,等到我肚子大了,哪儿还有脸面见人!”说着,她又要喝。
半城雪劈手夺下药碗,摔个粉碎,拉着水灵姬就出了孟婆家,一直把她拽到河边没人的地方。
水灵姬摆脱姐姐,一脸不快。
“灵姬,”半城雪尽量让语调平和下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既然他敢做,为什么不敢负责?让他提亲啊!让他娶你啊!”
“你以为我不想啊?”
“他不同意?”
“他同意了,可是他说,这事儿,他得回去禀明家人,再择吉日让媒人上门来提亲,他家在江南,一往一返,要半年之久,就算双方家里都不反对,还要再择吉日完婚,恐怕到时候还没成亲,孩子就生下来了,大着肚子成婚本就很丢人了,要是等孩子生下来,他家里人会瞧不起我的,以为我是多随便的女孩子呢!”
半城雪皱眉:“去江南,快马加鞭,往返不过月余,怎么要半年?”
“他是坐船来的!”
“他若心中有你,就该从速。”
“总之我不要大着肚子成亲!我要做最美的新娘子!”水灵姬一脸不高兴。
&bp;&bp;&bp;&bp;半城雪蹙眉:“他是谁?我去找他谈谈!”
“我不能说!”
“为什么?”
“不能就是不能!他很爱面子,你说话直来直去一点都不好听,万一惹恼了他,不娶我了怎么办?”
这是什么混蛋逻辑?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还不许姑娘家的人找他理论,说是“要面子”?典型不负责任的渣男嘛!不行,一定要找到那个渣男,让他为妹妹负责人。半城雪打定主意,就算妹妹不说,她也要想办法找到那个男人!
“灵姬,你先回家,听我说,那个药不要乱喝,姐姐一定会为你出头做主的!”
*
安抚完妹妹,半城雪匆匆赶去衙门点卯。
“半城雪,来晚了啊!”
“雪推案,难得你迟到啊!”
“雪推案,昨天骑马可过瘾?”
半城雪统统无视,大步来到证物室,抱着那些东西赶去义堂和仵作再做一次尸检。她得赶紧分析昨天提取的证物,若不是昨天被晋王折磨的路都走不成,这些事,昨晚她就连夜赶做了。
通过对现场遗留下的脚印、手印、肢体印记,以及人骨残渣和尸体上捆绑痕迹的对比,可以断定,那艘乌篷船就是碎尸现场。
同时,仵作也告诉半城雪,米青斑不是案发当天留下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那个耳坠呢?”
“京城聚宝金庄打制,捕头一早就快马去了,顺的话,中午就赶回来了。”仵作抬头看日头:“说话就到午时了,回衙门吃饭去。”
仵作说走就走,连尸体也不管了。
半城雪摇摇头,收拾证物,拿起那几段麻绳,又看看驸马四肢的捆绑痕迹,无奈地笑笑。人有时候真的好怪,求爱就求爱呗,总喜欢搞些花样出来,又是捆绑,又是鞭笞,又是针扎,又是浇蜡油……如果不是干这行,她还真不敢想像男女之间会生出这么多的事。
米青斑不是驸马的,那就是说,之前不是求欢捆绑,那驸马干嘛要乖乖受绑?在他身上没发现搏斗的痕迹,也没被灌迷药,好奇怪。
*
回到衙门,一群衙差居然围着晋王、燕王在听笑话。堂堂王爷,如此轻佻,也太无状了。半城雪看都不看,去归还证物。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在听他讲些什么。
“……那位大人觉得好为难啊,他母亲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孙子都已开始牙牙学语,却非要改嫁,这让他很为难,他是个孝子,又不愿直接反对伤了母亲的心,怎么办呢?他想啊想,就想到了一本办法。一天,母亲又跟他提再嫁的事,他就说,母亲要想再嫁,儿不拦着,不过有个条件。母亲就问,什么条件啊?那位大人就牵来一匹瘦骨嶙峋的跛马,不让下人套鞍辔,也不让铺棉垫,说,母亲只需骑着这匹马,去给亡父扫扫墓,上柱香,如果回来后,您还想再嫁,儿就不拦了。那位大人的母亲觉得这容易啊,于是就骑着那匹瘦马去扫墓了,墓地有点远,往返几十里地,大人的母亲颠簸了一天,早上去,晚上回,后来就再也没提改嫁的事儿了。”
众人听完,一阵哄笑。
半城雪皱眉,这有什么好笑的?一群大男人怎么听的那么开心?她问端着碗扒饭的仵作:“他们笑什么呢?”
“推案真不知?”
半城雪茫然:“难道大人的母亲扫墓,触景伤情,觉得对不起亡夫,不想改嫁了?”
“哦,你小姑娘家家,不懂就不懂吧。”
半城雪欲言又止,感觉,一定没好事,还是别再问了。
偏就有个嘴快的衙差接了晋王的话:“应该把衙门里那套木驴刑具给架到马背上,那妇人就更爽了。”
霎时,一团哄笑。
半城雪的脸黑了,好像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了,该死的渣男,怎么公然在衙门里讲这种下作的笑话?也不顾及王爷的身份?哼!过份!
“雪推案,有人找!”
半城雪往衙门口看,是文师爷。
*
“文师爷,你怎么来了?是他有事吗?”
文师爷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咳咳,不是侯爷,是,是我有事儿找大小姐。”
“什么事,说吧。”
“这个,有点不太方便。”文师爷看看周围。
半城雪把文师爷带到墙角:“说吧。”
“大小姐,我……我是来作证的……”
“作证?”
“就是七姑姑的事儿?”
“啊?”
“案发那天,我看见七姑姑在七里亭喝酒,喝醉了,在那儿睡了一天。”
“啊?”半城雪第二个啊是非常惊讶,文师爷怎么跟七姑姑搅到一起了?
“其实,我喜欢七姑姑很久了,可是,不敢跟她说,她那么高傲的女子,我怕,一旦被拒绝,就再没机会了。而且,人家是桂家的七小姐,我只是个穷师爷,配不上啊。我知道她喜欢驸马爷,也知道驸马爷对她始乱终弃。七姑姑最近心情不好,我担心她出事,那天看到她神色异常,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就跟了去,看着她喝醉,在附近守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她醒来,才跟着她回来。”
半城雪一时没能回过神来,这情节起伏太大。
*
一阵马蹄声响,捕头风尘仆仆一头大汗回来,拿起水碗一口气喝干。
半城雪赶紧迎上前:“查出来了么?”
捕头看她一眼,有些犹豫:“查倒是查出来了……”
“耳坠的主人是谁?”
捕头没吭声。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晋王和燕王坐着没动,县太爷从后堂出来:“快说,耳坠的主人是谁?”
“是……”捕头看看半城雪,跑到县太爷跟前耳语了几句。
县太爷一脸惊讶:“果真?你没弄错?”
捕头很肯定:“错不了,这是金店的证词。”
县太爷看了一眼,赶紧递给晋王,晋王看着看着,眉头蹙起来。
县太爷小心翼翼问:“王爷,您说,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问我干什么?”
“哎呦我的王爷啊,我就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儿,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嘛。”晋王似笑非笑看着半城雪。
半城雪觉得那笑容好古怪。
县太爷一咬牙:“我这一衙门人的脑袋,可都栓在这事儿上了,捕头,快去办!”
“是!”
看着捕头带人出动,半城雪满腹疑问:“大人,耳坠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呃……半城雪,你还是回避这件案子吧。”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这对你未必是件坏事,不管将来案情如何,都没你的事儿了,万一没有结果,你也不会跟着大家掉脑袋。”
&bp;&bp;&bp;&bp;“可是大人,你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我说半城雪啊,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晋王站起来:“县令,告诉她也无妨,那耳坠的主人,是水灵姬。”
半城雪的脑袋一下炸开了,文师爷听到也惊呆了。
她欲往外跑,被晋王拦住:“你要去通风报信吗?”
半城雪愣住,脑子里全是一些碎片,与妹妹交往的神秘男人,孟婆的堕胎药,驸马的尸体,铺满血浆的乌篷船……好乱,她努力想把这些串联起来,可就是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
*
水灵姬被锁进大牢的时候,半城雪就站在大牢门口,妹妹哭着喊冤枉,求她相救,可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水灵姬进去了,七姑姑出来了,也就只剩了半条命。
文师爷还是没敢跟七姑姑说话,就那么瞅着七姑姑被家里的伙计抬走。
捕头和牢头出来,看见半城雪,不等她开口,便说:“雪推案,兄弟们明白,进去的是你妹妹,也就是咱们大伙儿的妹妹。”
这算是最贴心的安慰了。
文师爷问她,还能救二小姐出来吗?半城雪苦笑。她现在要避嫌,等于被停职了,一个被停职的推案,等同废人一个,不管她查出什么,都会因为亲属的身份而不被采用,还会因涉嫌妨碍公务而问罪。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家待着。
*
半城雪回到家时,听到铿锵有力的劈柴声,柴房外,整整齐齐摞着小山一样的柴堆,莫君储赤膊持斧,有节奏地一上一下,那些圆木应声裂开,每一块都大小均匀,粗细有致。
他漂亮的三角肌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在阳光下反射出健康的肤色。
半城雪赶紧低下头,取了汗巾走过去:“莫大哥,歇会儿吧,你的伤还没好呢,一下砍了这么多柴,恐怕我半年都用不完。”
他放下斧头,接过汗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抚摸那些木柴:“哇,你劈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木匠的角料呢。”
他看着她:“雪姑娘好像不开心?”
她笑:“我不开心,有那么明显吗?”
“笑得这么难看,当然是不开心了。”
半城雪吐口气:“唉!我妹妹被抓起来了。”
“为什么?”
“在驸马被杀的现场,发现了一只耳坠,另一只在她首饰匣里找到。”
莫君储蹙起眉头。
“难道,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是驸马?”
莫君储不说话。
“是她杀了驸马?不可能,她才十五岁,怎么可能杀人?这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
莫君储默默看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圈。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的事,看看莫君储,又走到柴堆前:“这几根柴禾,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哎呀!是我家的纺车!莫大哥,你怎么……”
“我看那屋里的杂物都堆了有些年头了,你从来就没碰过,想是根本用不着,所以,就做主帮你处置了。”
“可是那些都是我娘留下的……”
“但那些对你毫无用处。”
“那纺车,也许哪天我不做推案了,会学着纺线,织布,裁衣呢?”
“雪姑娘觉得,会有那一天吗?”
“唔……好像,可能,也许……会吧?好吧,不会。”
“没有用的东西,就不要总念着了。”
她点头,又陷入沉思,忽然抬头:“手帕!我妹妹的手帕!”半城雪转身就跑进屋,在炕头找到那块湖绿色的丝手帕,抽出里面包着点心的油纸:“江南徐记,这点心既然不是爹买的,那一定是那个男人送给灵姬的,驸马从哪儿弄来的江南徐记的点心?”她又低头嗅了嗅那些点心,放在嘴里尝了尝。
莫君储跟进来:“有发现吗?”
“当然有,太有了……咦,纱帘呢?”她抬头,发现那道帘子没有了。
“哦,我把另外一间屋子整理了出来,以后,我们就不用挤在一起了。”
她眨了一下眼,赶紧道:“甚好,甚好,这事儿本来应该我去整理的,可是我……太忙,还要莫大哥自己动手,真是不好意思……”
“你不是说过,让我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把你当做是亲妹妹看待吗?兄妹之间,何必客气,谁动手都一样。”
她笑得有点点不自在:“是啊,兄妹嘛,用不着太客气哦……”
“你刚才说,你有发现?”
“对,重大发现,这点心……”
外面有人喊:“大小姐在家吗?侯爷和夫人来看您了!”
半城雪一愣,这么多年,水侯爷和水夫人还是第一次登门来看她呢。
*
“爹,进屋坐吧。”
“不了,我就站在这里,说完就走。”水侯爷脸比炭还黑。
倒是水夫人陪了一脸的笑:“听灵姬说,你日子过得清苦,我特意带来些吃穿用度。你们几个,赶紧把这些东西给大小姐抬屋里去!”
半城雪心里跟明镜似的:“爹,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我问你,是不是你找到证人替桂七洗脱了嫌疑?”
半城雪点头。
“是不是你找到了证据把你妹妹送进大牢的?”
半城雪垂头不语。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桂家跟咱们水家水火不容,你怎么反倒帮着桂家来害你妹妹?桂家给你什么好处了?”
半城雪抬起头:“爹!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不管,你赶紧把你妹妹弄出来,你去跟县太爷说,桂七才是凶手!”
“爹,您别胡闹了好不好?这种事能是随便乱说的吗?”
“我怎么胡闹了?你才是胡闹!就算用脚趾头想想,你妹妹也不可能是杀害驸马的凶手啊,她压根就不认识驸马爷,小姑娘家家,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敢杀人!”
“爹,这个是要讲证据的,我们的确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妹妹的耳坠。”
“那也许是她不小心掉了,被桂七拣到,故意扔到现场嫁祸呢?”
半城雪抬眼看了文师爷一眼,还是忍了这口气,把头低下。
文师爷劝:“侯爷,夫人,大小姐已经关照过衙门里的同僚,让他们照顾二小姐,大小姐也是有劲儿使不上啊,因为避嫌,大人已经停了大小姐的职,让她在家休息。”
水夫人急了:“侯爷,您快想个办法救救灵姬,灵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水侯爷指着半城雪:“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你去把你妹妹救出来,否则,你也别想好过!”
“侯爷!”莫君储从屋里走出来:“雪姑娘已经想到办法救二小姐了,请侯爷稍安勿躁,先回府等消息吧。”
&bp;&bp;&bp;&bp;“真的?”
莫君储很肯定地点头。
“好,我先回去,等你的消息!”水侯爷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问:“他是谁?”
“他……莫君储,莫大哥,我的……同僚!”
水侯爷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半城雪松口气后,又冲莫君储皱眉:“莫大哥,我知道你想帮我解围,可也不能乱承诺啊,我根本就没想到救灵姬的办法,这样我很难做啊。”
莫君储微笑:“你不是已经有发现了吗?我对你有信心。”
“可是,我只是发现,这点心很新鲜,是刚刚拆封的,但驸马已经遇害七天了,如果跟灵姬在一起的男人是驸马的话,这点心最起码也得是七天前的。那就是说,跟灵姬在一起的男人,不是驸马。但这根本不能证明驸马不是灵姬杀的。”
“雪姑娘,你现在要证明的,无非是两点,第一,灵姬的耳坠子为什么会落在案发现场。第二,灵姬有没有作案时间。”
半城雪若有所思。
*
晚饭的时候,捕头来了:“半城雪,赶紧跟我回衙门一趟!”
“什么事?”
“当然是驸马碎尸案。”
“大人不要我碰这个案子。”
“不是要你碰这个案子,是你妹妹,什么都不肯说,一定要见到你才肯开口!”
*
看到半城雪,水灵姬扑到木栅栏门上:“姐,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才不过半天的光景,妹妹已经是花容憔悴,发髻凌乱。半城雪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那你告诉我,案发当天,你去了哪里?”
“我……”水灵姬垂下头,咬着唇,不吭声。
“说啊!那天你辰时出了家门,快到亥时才回家,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能说……”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是谁?”
“我真的不能说,我要说了,他会不要我的!”
“如果你死了,他要不要你都无所谓了。”
“我宁愿为他去死!”
半城雪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姐,我没杀人,你相信我,救我啊!”
“可是你的耳坠在现场被发现!”
“什么现场?”
“乌篷船,驸马被杀的乌篷船!”
水灵姬恍然:“我说我的耳坠怎么找都找不到呢……”
半城雪追问:“你果然去过那条乌篷船?是不是跟那个男人?那船是他的?还是他租的?”
水灵姬立刻闭上嘴。
半城雪扭头就走:“你不说那就在这里等死好了!”
“姐!我说!你能替我保密,不告诉爹娘吗?”
*
半城雪在一条商船上找到了杨公子,他怀里搂着个娇小的女人,衣冠不整。她冲那女人瞪眼:“滚!”
女人也不是吃素的,反而比她嗓门更大:“你谁啊?”
“我是他妻子的娘家姐!”
女人一愣,立刻灰头土脸,对杨公子怨念道:“原来你已经成亲了!骗子!”骂完,起身夺路而逃。
那杨公子完全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你这女子,到底是谁?我妻子是独女,根本没有家姐!”
半城雪恍然:“哦,原来你真的已经成亲了。”
“你……你是谁?”
“呵,水灵姬,你认识吧?”
“灵姬?你是……灵姬的姐姐?”
“看来你承认跟灵姬在一起了?”
“灵姬呢?她怎么没来?”
“你知不知道灵姬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杨公子的脸色阴晴不定:“你们说吧,要多少钱,才肯把这个孩子打掉?”
半城雪一愣:“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吧?”
“我这也是为灵姬好啊,她还没嫁人,让人知道,对她的名声不好。”
“看来你还挺体贴她嘛,那就马上去水府提亲,娶了她!”
“啊?这……恐怕不妥……”杨公子目光闪烁。
半城雪明白了,杨公子根本就没打算要娶妹妹,他只是玩玩而已。她点头:“好,咱先不说这事儿,七天前,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这关你什么事儿?”杨公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这当然不关我的事,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当朝驸马,七天前被杀了,死在一条乌篷船上,据查,那条船是乌记的船,登记在你丈人家名下。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跟驸马碎尸案有关。”
“冤枉啊!那条船八天前我就卖掉了!有契约为证!有人买了那条船,给了我双倍的钱,我就换了这条大一些的船,那天,我可是跟灵姬一起待在这条船上的,整整一天都没离开,灵姬可以作证,还有船老大都能作证!”
“好啊,那就麻烦杨公子跟我一起到衙门走一趟。”
“干什么?”
“作证啊,证明那天你一直都和灵姬在一起,她没有时间去杀驸马。”
“啊?”那杨公子一听跟自己没关系,眼珠子就开始转动了:“这个,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若去作证,我妻子就会知道我在外面找女人,我是上门入赘的女婿,她会把我赶出家门,到时候,我就一无所有了!”
“可如果你不去作证,灵姬就会死。”
“那关我什么事?她又不是我什么人……”
半城雪惊呆,小白脸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十足的渣男啊!
“你把灵姬的肚子都搞大了,还说她跟你没关系?”
“又不是我逼她,是她自己送上门,非要缠着我,我是男人嘛,肯定受不了诱惑的……”
半城雪一把揪住渣男的衣领:“你今天如果不去,我立刻就把灵姬有孕的事儿告诉你妻子,看看她怎么说!”
渣男吓得脸都白了:“千万不要!我去还不成吗?我去……”
“快走!”
渣男在前面走,半城雪在后面跟着。那杨公子不时左顾右看,趁着半城雪跳上河岸还没站稳之际,用力把她往河里一推,扭头就跑。
半城雪惊叫一声,眼看就要落进河水,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她,把她拉到平稳之地,转身追向杨公子。
那杨公子没跑几步,便被莫君储捉住,提着衣领拖回来,扔到半城雪脚下。
半城雪气坏了,狠狠给了渣男一脚:“跑啊,还跑吗?”
杨公子吓得瑟瑟发抖:“女英雄,大姐,饶了我吧,我家里那口,真的会杀了我的!”
半城雪道:“你家远在江南,去作证,家里未必会知道。但如果你不去作证,害死了我妹妹,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丈人家里知道你在这儿的所作所为!我会让你给我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陪葬!”
杨公子怯怯看了一眼旁边的莫君储,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凌厉杀气,目光如鹰似狼,知道跑不掉,只好点头答应。
*
&bp;&bp;&bp;&bp;水灵姬虽只在牢中待了不到一天,却已经是花容憔悴。她踏出牢门,闪目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刻绽露笑颜,也不顾迎接她的姐姐,朝那身影追过去:“杨公子!”
可那人却连头也没回,就像躲避瘟神一样,匆匆钻进马车,快速离去。
水灵姬以为他没听到呼唤,还要去追,被软轿上下来的水侯爷喝止:“灵姬,你上哪儿?”
“我……”
“还想去找那姓杨的小子吗?哼!你姐姐都告诉我了,姓杨的小子早就有了家室,我水家的女儿,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你想都别想!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见姓杨的小子!”
水灵姬犹如遭到晴天霹雳,扭转头,恨恨看着姐姐:“半城雪,我恨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一个耳光落在水灵姬脸上:“逆子,你还有脸恨你姐姐?该感谢她才是!若不是你姐姐,你被人骗了卖了死了,都还给别人数钱呢!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子已经有家室了?居然还……水家的面子都叫你丢尽了!赶紧给我回家!从现在起,没我的允许,一步不许迈出家门!”
水夫人赶紧把女儿拉上轿子:“灵姬啊,没事儿就好,赶紧跟娘回家,可怜的孩子,怎么被折磨成这样了?”
半城雪呆呆站在那儿,看着一家三口离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令妹好像不领你的情哦。”晋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一脸似笑非笑,看不明白他几个意思。
她白他一眼,那意思,关你什么事?
“心情不好?是啊,这嫌疑犯一个一个都排除了,真凶在哪里?过了今晚,就只剩四天喽。毫无头绪的感觉,不太好受吧?”
半城雪眯起眼,举起杨公子买船的契约,微笑:“谁说毫无头绪?首先,我又能调查凶案了;其次,女人,又一个女人浮上来,这个女人八天前买了乌篷船,紧接着,驸马就死在乌篷船上,我预感,只要找到这个女人,真相自会浮出水面。”
晋王眨了眨眼,满是嘲讽地“哈”了一声,伸了一个大拇指在半城雪面前晃晃,转身离去。
半城雪搞不懂他这是夸赞呢,还是喝倒彩呢,总之,味道怪怪的。
*
和莫君储肩并肩慢慢往回走,半城雪柔声道:“莫大哥,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成了落汤鸡不要紧,让那姓杨的小子跑掉,灵姬就惨了。”
“你真善良,你妹妹那么对你,你却还惦记她的安危。”
“呵呵,小孩子不懂事,过两年,她就明白大家都是为她好。只要能让她离开那个姓杨的渣男,就算误会我,也没什么。”
一股鸡汤的香味儿飘来:“大小姐来碗鸡血汤吧,今天还有新鲜的鸡心、鸡肝!”
半城雪立刻跑过去,捧着热气腾腾的鸡血汤,深吸口气:“嗯,好香!”
“你喜欢吃这些?”
半城雪点头。
“好多女孩子都不喜欢吃内脏的。”
“我也一样,不是什么动物内脏都喜欢吃的,只对鸡心鸡肝情有独钟。”她舀了一勺鸡血汤,伸到莫君储唇边:“你尝尝,这家的鸡血汤味道非常正宗!”
莫君储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喂,但还是在她手上喝下那口汤。
“怎么样?好喝吗?”
他所问非所答:“除了我娘,还没人这么喂我吃过东西。”
半城雪笑:“那你娘一定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女人啦?”
莫君储沉默。
她赶紧道:“莫大哥不想说就不说了,我跟你说说我娘吧?”
他点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信不?”
“令堂难道在你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
“不是,在我十三岁之前,我娘一直陪着我,可我小时候是个傻子,整天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直到有一天,五星闭月,天降旱雷,劈中我们的小木屋,我就好像被人从另一个世界抛过来,一下子清醒了。可我娘却在我清醒的时候,被雷劈死了。我有娘的时候是傻子,等我明白了,娘又走了,就这样。”
“原来是这样。可你和你娘为什么没水侯爷住一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听说我出生那天,我娘就被我爹赶出水府了,他在那天娶了新夫人,一年后生下了灵姬。大家都说是因为我不祥,我出生的时候,桂镇一半霞光万丈,另一半却纷纷扬扬下了三尺深的大雪。所以,大家都叫我半城雪。”
“三尺深?”
“是啊,挺夸张吧?那场雪,冻死了好多牲口呢。他们都说,是我的降生带来了灾难,我是不祥之人。”半城雪吃了一口鸡心,忽然蹙眉不语了。
“怎么了?这汤有问题吗?”
她摇头:“不对,我好像一直忘了件事。”
“什么?”
“心肝,驸马的心肝!仵作开始验尸的时候就说过,驸马的身上少了心肝,心肝在哪里?在另一个女人手里吗?会不会就是买船的女人?一定还有什么遗漏……”她放下碗就跑。
“雪姑娘,你上哪儿?”
“我要再去那条船上看看!”
*
半城雪弯腰,扶着树,锤腿。昨天骑马的磨伤虽然不打紧了,可是抽筋的两条腿还是酸疼酸疼的。
莫君储俯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我背你。”
“啊?这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哥哥背妹妹。前面还有一半的路,走这么慢,半夜也到不了啊。”
半城雪感觉,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她向前伏在他背上。
他的背宽阔坚实,双臂有力,腿脚如风,多一个她犹如无物。她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男性气息,有点醉,双颊竟然不自觉的红了。幸好,现在天黑,看不见。
起先,她还有些拘束,过了一会儿,筋骨渐渐放松,双臂自然地环在他的脖颈上,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
她柔软的秀发在他脖子里拂动,痒痒的,说不出的惬意。她发丝里的清香,一缕缕钻进鼻子,沁人心脾。她的双臂软软的,缠在颈间,很是舒服。还有她娇嫩的脸颊,紧紧贴在肩上,那种感觉……莫君储也是醉了。
*
前方,一团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夜空,半城雪抬起头:“那是什么?”
“火光。”莫君储太熟悉这种颜色了,隔很远都能闻到烈火燃烧的气味。
半城雪脸色变了:“不好!”她从他背上跳下来,使劲往火光的地方跑。
莫君储在后面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两步追上去,架起她的胳膊,脚尖用力,腾空而起,在草尖树枝上飞掠而过。
&bp;&bp;&bp;&bp;半城雪头一回有这种“飞”的感觉,心一下窜到嗓子眼,又一下掉进深渊,几个起伏下来,便心脏狂跳,脸色发白。
这完全不是想象中那么浪漫惬意嘛,太刺激了,就好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颠簸,忽上忽下,随时都会倾覆。她只好闭上眼,双手紧紧拽住莫君储的衣襟,以减轻恐惧。
莫君储终于停下,扑面吹来炙热的气流,半城雪张开眼,果然是那乌篷船在熊熊燃烧,火光中只剩骨架,救火,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她懊恼,怎么会这样?一定是有人想毁灭证据!都怪那个晋王,昨天死命催着自己快走,她原本应该看得更仔细一些的。但她不死心,依然往火场中心靠近。
“雪姑娘,危险!不要那么靠近,你的头发会被灼烧!”
“火还没灭,放火的人应该刚走没多远,我们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半城雪低着头,仔细在火场四周搜寻。
莫君储也加入搜索:“雪姑娘,这儿有新鲜的脚印。”
半城雪赶紧过去,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是男人,看他步子跨度和痕迹深浅,应该体型偏瘦,身高五尺三寸,他往那边去了,快追!”
两个人循着脚印沿河追下去,追到一片河滩,脚印消失。半城雪失望:“他一定是乘小船跑了……”
*
半城雪和莫君储又回到案发现场,乌篷船焚烧殆尽,火势渐弱,空气中飘着灰烬,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她颓然,呆呆望着火苗,有人故意毁了现场。
莫君储却没有停下,借着火光在现场转了一圈,找到半截烧焦的竹筒,递给半城雪:“是火油,纵火的人用火油引燃了船只。”
半城雪蹙眉,接过竹筒嗅了嗅:“火油?这东西可不多见,是朝廷管控之物,除了军队、官府,很少有人能弄到此物。咱们镇上据我所知,也只有县衙存有一桶火油,以备不时之需。”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半城雪露出笑容。
*
回到县衙,半城雪半夜把县太爷叫起来,要马上查看库房,一圈人被她折腾起来,当众开锁,连太子、晋王也惊动了。
可是,存放火油的桶完好无损,根本没打开过,里面的火油满满的,一滴不少。
半城雪傻眼了,难道自己的方向又错了?
晋王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道:“我说半城雪啊,下回先把事情搞清楚,三更半夜,你不睡觉也就罢了,把大家都折腾起来陪你玩,有意思吗?据本王所知,这火油虽然管控严苛,可不少将领和官员为了牟取私利,暗中倒卖火油,很多达官显贵和地主豪绅家里都有这东西,就连令尊水侯爷家,恐怕也私藏了不少火油,要不,咱们去水府查查?”
半城雪无语,晋王说的这种情况,她当然有所耳闻,好容易发现线索,难道就这样又断掉了?
“都回去睡觉吧,半城雪,你也回去休息吧。”县太爷发话了。
*
温泉的水注满了浴桶,又从桶沿溢出,沿着水沟顺着地势,汇入河道。
半城雪站在浴桶旁,一只手的指尖浸在水中,宛如洁白的兰花瓣,水雾飘起,尤如她心中的迷雾,挥之不去……
“雪姑娘,你没什么事吧?”
半城雪猛然惊醒,温泉水太过舒适,居然坐在浴桶里睡着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应声:“我没事,就是一不小心睡着了……”她起身,拭去水珠,一层层缠上白绢,将曲线隐藏,穿上窄衣,回到屋里。
莫君储目光与之相触,不由跳动了一下。她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后背,把薄薄的窄衣浸透小半,月白色的窄衣裁剪得雅致合体,不遗余力地衬出她纤美曼妙身姿,与白日里裹在厚重宽大官差皂袍里的半城雪,判若两人。
他看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美人坯子,可没想到这么美,惊若天人。
她的心神还在案子上,坐在灯下,手持箅子,梳理长发,一点一点箅去发丝中的水份,也梳理着这些天杂乱的线索。
“又过了一天,明天是限令破案的第七天了。”莫君储打破沉寂。
“第七天……”她蹙了一下眉,忽道:“今天是驸马的头七,对吗?不对啊,为什么公主没来?驸马是她的丈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死了,她都应该出现的啊,到现在,公主都没有露面,也没差人来过问料理后事,这不合常理啊?”
“也许公主恨驸马在外面找了这么多女人,不愿意来吊唁收敛呢?”
“是啊,公主一定很恨驸马,任何女人恐怕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会不会是……”半城雪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没敢说出口,她起身就往外走。
“雪姑娘,你干什么去?”
“我想去找太子和晋王谈谈!”
“雪姑娘,现在四更天了,你刚折腾过一回,再去合适吗?再说,你这身打扮……”
半城雪愣了一下,笑:“是啊,我都糊涂了,那就等天亮吧,我去关门。”
“我来关吧。”莫君储从她身边经过,无意碰了她的肘尖,箅子落地,不等她弯腰去拣,他已经拾起,交到她手上:“抱歉……”
他的指尖碰到她柔软的指尖,鼻息中,灌满了她的体香。
她亦如触电,手指微微一颤,赶紧收回来,红了双颊,垂了粉颈,左右顾盼,甚是尴尬。
下一刻,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捉住她双手,往怀中一收,她便到了他眼前。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干嘛?要做什么?
他很慢很小心地抬起她低垂的下颚,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彼此交换着温度,呼吸着对方的味道。又用鼻尖触碰她的鼻尖,她似乎并没有抗拒,只是呼吸越发紧张。他的唇一点点地靠近,几乎能触到她温暖湿润的唇瓣。
她却惊鸿一般挣脱,一脸的慌乱:“莫大哥,我们……不可以……”
他没吭声,很慢很慢走向门外。
一阵风吹进,油灯忽闪了几下,熄灭。夜瞬间凝固,草丛里的虫鸣让人心乱。
他转身,走向她。黑暗中,她感觉从他身上发散出的那股强烈的,满满征服欲的,危险的雄性霸气。
他从后面环住她,小心地撩起她的长发,拢在一侧,低头,在另一侧雪白的粉颈上吻下。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那一霎那,她全身的肌肉收紧,收紧,又收紧,紧的又酸又痛,微微颤抖。她轻轻咬着唇,没吭声。
&bp;&bp;&bp;&bp;他揭开她的衣领,双手扶住她纤细柔软的腰,更多的吻落在肩井,她紧张的肌肉酥软下来,鼻腔中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吟声,整个人娇软无力向后靠在他怀中。玲珑略显单薄的香肩,在黑暗中隐约散发着美玉一般莹洁的光晕,和着胸前的起伏,微微颤抖。
他欲解去玉兔的束缚,被她双手拦住,可那纤弱的十指如何挡得住刚劲的虎掌?但他的耐心被那长长的细绢挑战,蹙眉。隔着层层束缚,他还是感触到了那对兔子的颤动和惊悸。
她紧紧咬着唇,还从没有男人敢这样抱着自己,她用力想要掰开他的双手。
兔儿无助地挣扎着,却怎么也跳不出猎人的掌心。
莫君储按住她双肩,紧紧抵在墙上,她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壁上,丝毫不得动弹,强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她是喜欢他,可从没想过要发展的这么快,也从没想过婚前跟男人这么贴近,也许是她职业的缘故,看到过太多婚前越过雷池的男女,最终反目成仇各分东西,让她对此深有忌讳。
她拼命扭动娇躯,却听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别动,我不会伤害你,好好的,千万不要动……”
她向他妥协了。虽然还隔着衣裳,但他身上发散的那种浓郁男性强悍,还是令她瑟瑟发抖起来,她把食指放在口中咬着,咬着,直到咬出了血,咸咸的液体顺着齿缝淌入喉咙。
她感觉到他轻微一颤后,一切归于平静。她软软倒进他怀中。
他从背后拥她入眠,轻吻她的耳垂:“我说过,不会伤害你。”
这叫“不会伤害”吗?如果换在现代可是构成“猥-亵-罪”,足够判刑了。半城雪苦笑,也许,是她跟他的底限相差甚大吧。
“女孩家,别总缠得那么紧,毁身体,老了会生病。睡吧。”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这,算是“关心”吗?半城雪的双颊又红了。
*
莫君储拥着她,呼吸着她的味道,居然睡着了。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这些日子,即使做梦,都要睁一只眼。她温柔的呼吸和清甜的味道,让他格外安详放松,所有的警惕和提防降到最低点。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他突然就惊醒了。噩梦中,全是刀光剑影、烈火焦尸……
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儿,她已经睡着了,美丽的睫毛湿漉漉的,刚才,大概是吓到她了,都说凤国的女孩儿娇弱甜美,果不其然,连这个白日里穿着官服一脸冰霜的女推案,也有柔弱的时候。
他真心不想伤害她,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更要谨慎。
但,他必须铤而走险,因为他很清楚,女人跟男人的关系,只有突破了那层纱,才会相对更稳固更牢靠。即不愿伤她,又要关系更亲密,那就只有保持一种若即若离,似乎亲密,又隔了一层纱的暧-昧。
他大可以更禽-兽一点,只是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能忍住?为什么没有更进一步?其实,她并没有反抗,甚至,她依然信任自己,对自己有好感。
这信任,对他来说或许太难得了,他不想毁掉这份信任。
也许这样挺好,这种关系最适合目前的自己。有一个安全的居所,有个可信赖的人,走的时候挥挥衣袖,不会带走任何牵挂。
她翻了个身,睡梦里眉头紧锁,大概又在想那件毫无头绪的案子了吧?
莫君储轻轻把手从她颈下抽出,来到院子里,对着皓月,拔出如一泓秋水般的长剑,他时刻不忘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
“糟了!要耽误点卯了!”半城雪睁开睡眼,立刻被外面大亮的天光吓到,腾的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找衣服穿。
唉,想想昨夜的情形还是面红耳赤。有些暧-昧听别人说可能听多了没啥感觉,但自己亲身经历就是另一码事了。
眼角忽然一亮,炕尾整整齐齐叠放一件月白色的软缎肚兜。
不是吧……
她扒开门帘偷眼朝外瞅了瞅,又扒着窗棂往外瞧瞧,没看见莫君储。捧着那件崭新的肚兜,她双颊微红,露出一丝羞涩而甜蜜的微笑。
半城雪不再故意把胸缠得又紧又平,也不再故意把细腰垫的又粗又宽。当她把标准健康的三围彰显出来时,那件平凡无奇的官差皂服,瞬间变得充满灵气。
她对着阳光映出修长影子左右晃动,欣赏了一番,想了想,又把盘起的发髻放下,用红线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拖在身后。
其实,自己若真打扮起来,确实是个美人。
哎呀,光顾自恋了,卯时都过了!她赶紧往外跑。
跑出院子好几步了,突然站住,回头,看着立在院门外那棵大槐树下的莫君储,疑问:“莫大哥?你怎么站在这儿?”
他微微一笑:“等你。”
“等我?”
“跟你一起去衙门。”
半城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补充:“你说过,要保举我做捕快的。”
“呃,我是说过,但是我想等这件案子破了之后。莫大哥,这件案子太重要了,如果破不了,可能大家都要倒霉,我不想你平白无故受牵连。”
莫君储上前:“雪儿,从你救我那一刻起,我们就命运相连,说什么牵连?没有半城雪,哪儿还有今天的莫君储?”
半城雪笑了。
*
半城雪走进衙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往常不一样。同样还是那身皂服,可怎么穿在她身上突然有了不一样的仙气?
“半城雪,变样了!”
“半城雪,今儿漂亮了!”
“半城雪,长成大姑娘了啊!”
半城雪一路往里走,脸上带着难得的微笑,说她变样了,漂亮了,她可以理解,女孩子嘛,赖好换个发型就会显得漂亮多了。可说她长大了,这个……她有点不是很理解。
县太爷匆匆忙忙走过来:“半城雪,怎么才来?老爷我都忙糊涂了……那个,你赶紧把驸马碎尸案的卷宗整理一下,老爷我一会儿要用!”
“是,大人。大人,我有点事……”
“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老爷我现在缺人手,忙不过来!”
“我正是想给老爷推荐个人才。”
县太爷站住,扭头:“哪儿呢?”
半城雪指了指身后:“莫君储,我义兄,江湖侠士,武艺高强。”
县太爷上下打量了莫君储几眼:“人高马大的,正好撑门面,快,跟本县去迎接公主銮驾,你就代表本县负责公主的安全。当然了,公主有自己的侍卫,基本用不到你,你装装样子就可以了。”
&bp;&bp;&bp;&bp;半城雪想跟县太爷解释,莫俊楚其实很厉害,但被莫俊楚拦住,他一笑,什么都没说,跟在县太爷后面去了。
半城雪有点替莫俊楚感到委屈,其实,以莫俊楚的人才,做个小衙差有点浪费了。
“喂!”
肩膀上突然挨了一下,半城雪一惊,回过头去,又是晋王,她立刻寒下一张脸:“王爷,请自重!”
“自重什么?本王又没碰你,碰你的是这把扇子!半城雪,你发什么呆?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那个男人吗?可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不般配。”
半城雪白他一眼:“要你管?你又不了解他!”
“本王是不了解他,可有时候,了解一个人不需要去查他的家底,看他的举止、习惯、气质、眼神,差不多就知道个七七八八了。相由心生嘛。”
半城雪懒得跟渣男王纠缠,转身就走,手腕一紧,却被晋王扯住:“哇,你的手指怎么了?被狗咬了?伤得这么重?”
半城雪看到食指上的齿印,这是昨晚她自己咬的,没想到咬得这么狠,两排整齐的血印,红红艳艳。她瞪他:“你才是狗呢!”
“居然敢骂本王……”晋王脸一黑,突然拿起她的手,张嘴就是一口,又是两排红红的齿印并排印在半城雪的齿印边,然后恶狠狠道:“本王不能白白让你骂了!”
半城雪痛得直吸凉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赫连昊朔,还真是……无语!
“本姑娘懒得跟你这……你这……王爷计较!闪开,我还有公务!”
“呵呵,你是要好好整理一下卷宗,免得平阳来问你,驸马是怎么死的,谁杀的,你一句也回答不上来!”
半城雪站住:“真的是平阳公主来了?公主为何头七不来,今天才来?”
晋王狡黠地一笑:“你去问公主啊。”
半城雪认真地回答:“我是要问她的。”
“不是吧,你果真要问?”晋王有些意外。
“当然要问,事关人命。”
晋王眉峰挑了一下:“呃……本王要去接王妹了。”经过半城雪身边时,他突然停下,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其实,推案挺适合穿肚兜,以前的细纱束胸,太男人婆了。”
“……”半城雪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怎么可以这样!刚想发火,渣男已经笑着走开。
“大声嚷啊,最好嚷的大家都听到,哈哈哈哈!”
*
半城雪憋了一肚子气,整理案卷。看着看着,又陷入沉思。
所有涉案的女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到底是哪里不对?难道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吗?会不会是仇杀?凶手比较高智商,肢解驸马后分别送给这些女人,就是想要混淆视听,误导官府这是一场情杀?
外面乱哄哄吵做一团,搅得半城雪无法静心思考,她问刚从外面进来的仵作:“外面吵什么?”
“烧饼六卷走家里值钱的东西,跟一个外乡的狐妹子私奔了,他老婆抱着娃来县衙哭闹,让我们帮她把那个没心肝的男人找回来。咳,自己的男人自己都看不住,两口子的事儿,我们哪儿管得了啊。”
“没心肝的男人……”半城雪重复着:“驸马不也是没心肝吗?”
“呃……你又想到什么了?”
半城雪跳起来,直奔义堂。
*
驸马的尸体虽然用冰冻着,可在这炎炎夏日,还是难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儿来。
平阳公主一身白色细绢丧服,薄施脂粉,站在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旁,显得翘楚动人。她远远看了一眼驸马,便道:“知县大人,本宫来是要将驸马的尸骨收敛,带回安葬。”
县太爷有点支吾:“回公主,小县不敢阻拦公主收敛驸马,只是……只是案情未破,驸马尸骨不全,还有部分未曾找回。”他大概是怕吓着公主,没敢直说驸马的心肝没了。
公主一脸不快:“照大人这么说,案子一日不破,驸马就一天不能入殓安葬吗?”
“这个……非也……”
公主扬起头:“来人,速速为驸马入殓!”
有入殓师上前对着驸马的尸体拜了几拜,就要动手清理整容更换寿衣。
“慢!驸马的遗体不能动!”半城雪从外面闯进来。
公主淡淡的娥眉微锁,随行立刻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惊扰公主凤驾,左右,拿下!”
左右侍卫欲擒拿,晋王发声:“半城雪,你怎么才来?跑快点会死吗?快来拜见公主!”
县太爷也赶紧陪着笑脸解释:“公主殿下,她是小县的下属——推案半城雪。”
公主抬手,让左右退下。
义堂门外,莫俊楚紧握剑柄的手也悄然放松。
半城雪抱着一尺多高的卷宗没动。
“大人,你的属下,各个都是这样目中无人,不懂礼法吗?”
“呃……”县太爷擦汗。
晋王插科打诨:“平阳,这弹丸之地的小差,什么世面也没见过,想必是被王妹的威仪吓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看二哥我,从来就不在这种小事上跟他们计较。”
公主的注意力显然被岔开了:“二哥在京城可不是这样,所有的王室宗亲里,你是最讲究法度的。”
“因时而异嘛。县令,还不赶紧给公主讲讲案情进展?”
“不必了,”公主却挥了挥袖子:“我一妇道人家,听不懂复杂的案情,那些都是你们男人事儿,有二哥操心,我放心。”
原本,已经没有半城雪什么事了,偏偏她执着,冷不丁来了一句:“驸马被害,公主似乎并不关心,一直过了头七才想起来收敛,甚至,面无悲伤之色。”
平阳公主慢慢转过头,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瘦弱清丽的推案身上:“女的?呵呵,本宫只知道后宫有女官,什么时候前朝也有女官了?”
半城雪依然捧着那些卷宗,不卑不亢:“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首先,卑职不是‘官’,是‘差’;其次,我朝没有规定女人不能当差做官,全国在册差役有三万之众,其中女差役占一成,就是每三十个差役中,便有一个是女差役。”
公主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问晋王:“果有此事?”
晋王道:“半城雪,你说的只是在册数据,实际数据你知道吗?不要以为自己当了个小小推案,就什么都知道,其实不过井底之蛙,竟敢在公主面前卖弄?还不退下!”
公主却道:“慢!二哥,她一介女流,能做上推案,想必也有独到之处,本宫倒要听听,她对驸马一案,有什么见解!”
&bp;&bp;&bp;&bp;县太爷赶紧道:“公主,义堂阴气太重,不如移驾官衙,下官再细细给公主讲解案情?”
“不必,就在这里,当着驸马的面说!”
“那好,下官就在这儿为公主讲解。”县太爷去拿半城雪手中的卷宗。
“不,本宫要她讲!”
看来公主是跟自己杠上了。半城雪并不慌张,正好,她也要探探公主的虚实。跟驸马关系密切的六个女人嫌疑都排除了,剩下的,就是这位原配。于是道:“抱歉,公主殿下,案件正在调查中,卑职不能向您透露案情。”
“什么?死的是本宫的驸马,本宫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迟早会告知公主,但在水落石出前,任何跟驸马相关的人,都有可能是疑凶。”
公主怒:“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本宫也成了疑凶?”
“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妻子难免不会心生愤懑。”
“哼,笑话,我乃堂堂平阳公主,身份高贵,怎会做这种事?”
“正因为公主身份高贵,才更难以容忍被丈夫背叛、冷落。”
公主脸都白了:“半城雪!诬陷皇亲国戚,你可知是何罪?你说我是杀驸马的凶手,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本宫一定会办你个诬陷之罪!”
半城雪淡然:“公主误会了,卑职只是说,任何跟驸马相关的人,都有可能是疑凶。公主不用这么着急对号入座吧?”
晋王在平阳公主发飙前,喝道:“大胆!小小一个推案,竟敢对公主无礼!县令,你是怎么管教下属的?来人,拖下去,罚责戒尺二十!”
半城雪来不及分辩,便被晋王的侍卫拖出义堂,跪在门外,不由分说,噼里啪啦一通戒尺落在肩臂上,火辣辣的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就连那个不待见自己的亲爹水侯爷都没打过她呢,却不曾想,毁在渣男晋王手里。
平阳公主看她被打,心气稍稍顺了点,昂着头从半城雪身边走过,直接把她当空气忽略掉。
*
回到衙门,半城雪捂着双肩,忍痛不语,坐在高高一摞卷宗前发呆。
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她眼前的桌案上,太子昊仁出现:“雪姑娘,你的事,孤都听说了。这是大内秘制活血化瘀的药膏,非常管用。二哥他……其实就是有点严苛,也没别的不好,在京里,罚起人来,比你这可严重多了。”
但是半城雪想的却不是挨打的事,她在仔细回想公主的一言一行。从头到尾,公主脸上没有什么悲恸之情倒也罢了,甚至连上前仔细看驸马一眼都不愿意,明显流露出对驸马的厌恶。末了,把驸马扔给那些装殓师,头也不回就走了,根本不关心驸马走的是否安详。
而且跟公主的对话,明显试探语气居多,从头到尾都是在问找到什么证据了没有,而不是着急问凶手抓到了没。这只能说明一个极大的可能性——公主知道真凶。
“雪姑娘?还在生气吗?”
半城雪惊醒,赶紧行礼:“多谢殿下关怀,卑职不打紧。”
“哦,那就好,孤不打搅雪姑娘办案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姑娘尽管来找孤。”
半城雪拿着那瓶药,望着太子的背影感慨:“殿下真是个仁爱的好太子。”
仵作冷不丁冒出来说了一句:“你应该感谢的是晋王殿下,不是太子。”
“啊?他打了我,我还要感谢他?”
“呵呵,如果不是晋王,今天,你挨得可不是二十戒尺。”
“为什么?”
“呵呵,自己琢磨。”
半城雪陷入迷茫中。
*
晚上,半城雪熬了一锅粥,准备了一碟牛肉,一壶烧刀子,和一些烧饼,坐在院子里等莫大哥回家。
臂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虽然当时“霹雳扒拉”听着怪吓人,但落下倒是极有分寸,只是微微有些红肿,并未破皮,且都落在肉多的地方,就跟私塾里的先生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孩子差不多。看来,晋王的手下还真是留了情,难道正如仵作所说,自己应该感谢渣男王?
抬头看看月亮都升上树梢了,莫大哥还没回来。莫非是被那个难伺候的平阳公主绊住了?他第一天当差,可千万别惹麻烦上身。
她把饭菜又都放回锅里热着,继续坐在门口等他。
月亮过了中天,她张嘴打了个哈欠,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打起盹来。
身上一暖,半城雪睁开眼,看到莫君储正把一件袍子披在自己肩上。她赶紧站起来:“莫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公主为难你了吗?”
他摇头。
“饿了吧?先洗把脸,我给你盛饭!”
她飞快地把温热的饭菜端上桌。
他放下手巾,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你也没吃?一直在等我?”
她嫣然一笑:“人多吃饭热闹啊,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他居然笑了,这也算理由?
她望着他,也是醉了:“其实,莫大哥笑的时候还是蛮温馨的,你呀,应该多笑笑,别整天冷着一张脸,跟到了数九寒冬一样。”
莫君储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周周正正的布包裹,放在桌上,推到半城雪面前。
“什么?”半城雪满腹疑问,他不会又是送自己什么东西吧?早上那个肚兜,已经让她面红耳赤了,这到底是打开还是不打开?死就死了吧,反正不是第一次出丑。她伸手揭开布包,里面居然是一张供词,一份契约和一个装着金锭的荷包。
当半城雪看完契约和供词后,眼睛一下亮了:“这是那个购买乌篷船的女人付给杨公子的船费?!”
莫君储点头。
“你……你这么晚回来,是去追杨公子了?”
莫君储微笑:“幸好他坐船走得慢,还追得上。下回,你可不能大意,把这么重要的证据给遗漏了。”
半城雪反复观看荷包和金锭,心里有了主意。
*
一早,晋王赫连昊朔搬了张太师椅,坐在衙门院子里,端着一杯香茗晒太阳。看见半城雪走进来,便打招呼:“喂!半城雪,今儿是第九天了,你还剩一天的时间,明天,本王可是要‘大开杀戒’喽。”
半城雪真心不想搭理晋王,只是礼节性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那个谁,大个儿!你站住!”晋王忽然叫住莫君储。
半城雪自然也停下了。
晋王却冲她摆手:“没你的事儿了,你忙你的吧。”
半城雪担心地看了一眼莫君储,生怕晋王找他没好事,莫君储冲她点头示意不妨事,然后走向晋王。
“王爷,卑职莫君储,请问有何吩咐?”
“本王看你像是有些功夫,今天就陪本王上山转转吧,顺便打些野味儿。”
&bp;&bp;&bp;&bp;半城雪听在耳朵里,恨的牙根痒,这个渣男王,真是闲得无聊,一大帮人为了驸马碎尸案寝食难安,他却还有闲情逸致去打猎!
进了证据室,却见捕头正愁眉苦脸对着仵作唉声叹气,琢磨如果明天被免职,是回家卖红薯好,还是走江湖做个镖师好。
半城雪把荷包、金锭和契约往大家面前一放:“捕头,也许,你卖红薯的愿望要落空了。”
“这是什么?”
“这锭黄金和荷包都是那个买乌篷船的女人给杨公子的,这是杨公子的口供,这是契约。杨公子说,那女人是京城的口音,你现在马上就去京城,查出这锭黄金和荷包出自哪里。”
捕头眉开眼笑:“半城雪,真有你的!你是咱么衙门的福星啊!这锭黄金是官银,根据上面的编号,就能查出最后的主人是谁。还有这荷包,绝对是铁证,看这缎子,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还有这绣工,这金线,还有……”捕头忽然不说话了。
半城雪问:“怎么了?”
捕头的脸色变了:“这,这是皇家之物啊!”
“啊?你怎么知道?”
“我也算是办了多年案了,看见这缎子了吗?这是蜀锦贡锻,只有皇室才能用!此乃宫中之物!难道是……”捕头迟疑地看着半城雪,突然把东西全都塞回给她:“半城雪,这案子,还是不要再查下去了,最多我们明天也就是个卸甲归田,丢官罢职,晋王不会真把咱们都砍了头。可如果在查下去,查出点不该查的,恐怕项上这颗人头真的就不保了。”
半城雪盯着捕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刚才我在院子里遇到晋王了,他告诉我,明天要大开杀戒。杀谁,我可就不知道了,反正不会只死一个两个,也许是县太爷、你、我,也许全衙门一起给驸马爷陪葬,也许,再把那六个无辜的女人也捎带上,我们桂镇可就血雨腥风了。”
捕头还是一脸难色。
半城雪道:“其实,我们现在心里都明白个七七八八了,这个荷包会是谁的?不用查大家心里也明白。那人身份高贵,查到她,她不一定会死;但如果查不出来,我们是一定会死的。对了,昨天太子殿下还特意提到,晋王其实就是有点严苛罢了,别的也没什么不好。”
“可我怎么觉得晋王一点架子都没有呢?”捕头还在犹豫。
仵作开口了:“我来桂镇之前,在刑部待过几年。晋王我是知道的,出了名的冷酷,他对咱们不摆架子,是因为咱们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人物,不是他直接下属,犯不着。可要是动真格的,他可不管你是亲王老子还是神仙妖魔。”
捕头叹口气,揣起那些证物:“半城雪,老哥哥这可是拿命陪着你玩儿心跳啊,但愿你真是咱们衙门的福星,逢凶化吉!我这就去京城鉴定这些证物的出处。”
*
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等待。
半城雪在等捕头回来,也在等晋王和莫大哥狩猎回来。
她开始整理如山的档案和证物。每次紧张的时候她都会找件事儿做,让自己不停地动,不停地动,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焦虑、不安、纷乱。
有时候,案件越是接近水落石出,她会变得越没信心,担心出现各种意外,推翻之前所做的一切。事实也证明,越是担心什么越是来什么。当然,一半时候也会顺利结案,没那么多节外生枝。
没人不想顺利结案。
但半城雪清楚,越是匆匆忙忙办的案,越容易被某些表象迷惑,出现冤假错案。有些事,就是容易迷惑人的双眼,明看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反倒有重大隐情。
驸马碎尸案已经出现几次转折了。如今,桂镇上风言风语,传闻甚多,各种猜测都有。有人说是桂七怨恨驸马爷不给她名分,动了杀机;有人说是屠夫恨驸马给自己带了绿帽,遂起杀念;有人说是镖师为女儿讨还公道,杀了驸马;有人说是这些女人一起合谋杀了花心的驸马,分尸后快;还有人说其实水灵姬才是碎尸案的元凶,水侯爷花了很多钱,再加上半城雪的关系,才把她保出来……
半城雪不想知道明天过后还会有什么样版本的传闻,她只剩一天的时间了,希望这次判断不会再失误。
“那些过去的档案,已经收拾得够整齐了。”仵作坐在板凳上专心刻他的玩偶。
“再收拾一遍,万一以后用的时候,心里有数。”半城雪手没停下。
“结过的案子,再翻案的,几万件里也未必会有一件。”
半城雪知道仵作说的是实话,没人愿意把过去审结的案子再翻过来重审,重审就意味着当初有疏漏,若还是原来的结果倒也罢了,如果案情截然相反,那牵扯可就大了,搞不好原先的主审官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还会牵连上一串跟案件有关的人。而且,朝廷规定,凡是审结的案子,来喊冤要求重审的,先挨一百板子,能挨得下来,才有机会递诉状。如果最终维持原判,那喊冤重审的人就会罪加一等。
“仵作,你每天都在刻啊刻,为什么总是刻小狗?”
“狗?呵呵,这是狼。”
半城雪表示傻傻分不清狼和狗的区别。
仵作看看太阳的影子,站起来:“午时了,该吃饭了。”
看着仵作的背影,半城雪微微摇头,这个仵作,平时不爱说话,工作虽然一丝不苟,但只要一到饭点,天大的事也要放后。
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半城雪走出档案室,看到早上晋王坐过的那张太师椅,还摆在那里,蹙眉,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好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
路过公主下榻的驿馆,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丝竹声,半城雪不由站住。
驿丞提着一盒点心乐颠颠出来,看见她便打招呼:“半城雪啊,吃了没?”
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馆里面是……”
“公主跟她的男伶在歌舞。”
“歌舞?”
“公主喜欢跳舞,随行带了她最喜欢的男伶,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今儿一早起来又开始了。”
“那……公主有去义堂祭奠驸马吗?”
“没有。驸马背着公主找了那么多女人,死得这么没面子,要我我也不去祭奠,肯给他收尸就不错了。公主赏的点心,要不要尝尝?”驿丞举起那盒点心。
半城雪扭脸就走了。
“唉!半城雪……怎么又是说走就走了?这么高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哦……”
&bp;&bp;&bp;&bp;黄昏,太阳一点点从树梢落到房檐下,变成橘红的一个大球,挂在田野那边的地平线上。
半城雪看着笔筒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倾斜,黯淡。
“半城雪,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写什么呢?写了一下午了……你可真沉得住气……他们说案子你有了眉目了?到底怎样了?过子时期限就到了哇……”一向四平八稳的县太爷也有点坐不住了。
“这不还没到子时吗?”半城雪语气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有多乱。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担心捕头京城取证之行是否顺利,还是在担心莫君储和晋王打猎怎么到现在还没归来。
她从未在办案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牵挂,居然让与案情不相干的人和事分了心。
她知道需要集中精力办好案子,可她现在做不到心无旁骛。
所以,她就拼命地写啊写,至少这样,在别人看来,她很冷静,很沉着,胸有成竹的样子。
衙门口一阵马嘶人喊,晋王回来了!
半城雪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看到落在最后的莫君储没少胳膊没少腿,心里顿时安生了不少。可一转眼,看到他衣襟上有片血迹,心立刻又提到嗓子眼儿。她想过去问问他哪儿受伤了,却被渣男王喊住:“喂!半城雪!还有三个时辰就十天了,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她忍不住顶了他一句:“王爷好悠闲,自己去打猎,却好意思问别人案子办得怎样!”
晋王立刻一脸危险:“大胆!你是此案的推案,本王只是奉旨督察,你们没有进展,本王闲得无聊只好去打猎。反正,我只看结果,抓不到凶手,统统杀无赦!”
半城雪心头那座大山的份量又加重了。
晋王从随从手里接过湿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手中的尘土,转而摆出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雪推案把这根黄瓜吃掉,本王就考虑从轻发落你们衙门里这些庸才。”他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根脆生生绿油油的黄瓜,头上还顶着新鲜的黄花。
半城雪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怒,渣男太无聊了!如果他不是王爷,一定亲手把他那张笑脸给撕烂!她咬牙切齿瞪了晋王一眼,转身便走。
晋王不屑地哼了一声:“呵呵,请你吃黄瓜而已,这么大火气,是该多吃些瓜果败败火。”说完,自己咬了口黄瓜,一脸惬意:“嗯,又甜又脆,好吃。”
*
半城雪在马厩里找到莫君储。
“莫大哥,你受伤了?”
莫君储微笑:“没有。”
“那这血……”
“是旧伤,不小心用的力气大了些,伤口裂开。”
“是不是渣男王故意整你?”
“啊?”
“……我是说,晋王。”
“没有,王爷怎么会在意我这么个小人物,是我自己骑马不小心。”
“真的?”
“嗯。”莫君储拴好马,卸下鞍辔,放上草料,转身:“捕头回来了吗?”
半城雪摇头。
他伸手把她鬓角一丝乱发拢到耳后:“别着急,回来的慢,说明他在认真办事。”
有他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半城雪心里好像踏实多了。
*
这一晚,没人督促,衙门里的差役大都没回家,自动留下等消息。
半城雪看了一眼还在刻木偶的仵作,这家伙一向准时下班,今天竟然也没走:“时间早就过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今天特殊。”
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家立刻竖起耳朵来。
马蹄声在衙门口停下,捕头风尘仆仆满身大汗进来,看见半城雪就嚷:“半城雪啊,你欠我一顿酒,不,至少三顿!”
半城雪露出欣慰的笑容,捕头这么说话,就证明他事情办成了。
“除了你要的佐证,还多找到了一件佐证。”捕头把所有的证物都交上来。
半城雪看着那些东西,脸上又恢复了自信:“晋王呢?”
“好像是在陪公主夜宴呢。”有人回答。
呵呵,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们还真是逍遥自在,都这会儿了还有心思搞夜宴!看来还真是不怕王法。她要来一次大反击,绝地重生,把这些证据一件件摆上公堂,看那位高贵的公主有何话要讲!还有那个猪头晋王,以后看他还敢说这些人都是庸才不!
“捕头,带上兄弟们,去拿人!”
“啊?!”一听说要动真章,捕头有犹豫了:“真的要去?大人知道吗?”
县太爷从屋里踱出来,翻了翻那些证据,一脸愁容:“半城雪,你确定这些都是铁证吗?”
半城雪点头。
“你可想好,如果这些证据扳不倒公主,咱们就都得给驸马陪葬。”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大人,咱们现在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不明不白背黑锅砍头,不如一搏,让世人也知道,不是咱们没用,办不成案子,而是朝廷太昏庸,包庇皇亲……”
县太爷赶紧摆摆手:“前面那段话是那个理,反正怎么都活不了,索性拼一拼。后面那半句嘛,以后就不要说了,你呀,太年轻,祸从口出!”
得到县太爷的许可,捕头也来了精神:“活了大半辈子,这回,跟着大人和雪推案,长回脸,兄弟们,带上家伙式,走啊!让那些说咱们只会欺软怕硬的人看看,爷们儿是带种的!”
*
虽然捕头嘴上说的硬朗,可到了驿馆,往那些甲胄鲜明、威风凛凛的王府和公主府府兵跟前一站,还是腿肚子转筋,矮了半截。他们这些衙差大都是寻常百姓,有些会两下功夫,有些临时操练过几次,哪里能跟那些正规军和精选的府兵比战斗力?府兵们刀剑一横,就把他们拦在驿馆外。
捕头看看那闪着寒光的刀尖,抹了把冷汗,问:“半城雪,怎么办?还进去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是公主,她也是皇帝的女儿,我们办差,她凭什么阻拦?再大,能大过王法吗?”
“咳咳,说的是这个理,可是……”
莫君储从队尾挤上前来:“雪推案,我跟你进去。”
捕头一咬牙:“好吧,老哥也豁出去了,横竖不过一死!半城雪,我可被你害死了……”
半城雪掏出腰牌,举起:“奉旨,查办驸马碎尸一案,阻拦者,视为共犯!”
公主一身雪白长裙,舞姿翩翩,婀娜如三月柳絮,正随着男伶的如痴如醉的歌声,飘飘飞扬,不想,却被突然闯入的半城雪等一干衙差给打断了。
“公主殿下,现在怀疑殿下跟驸马碎尸案有关,请随咱们回衙门一趟!”
*
&bp;&bp;&bp;&bp;乐声戛然而止。
平阳公主停下舞步,回首,冷冷盯着半城雪:“本宫没听错吧?你个小小衙差,竟敢拘捕本宫?”
晋王一手端着金樽,一手玩着玉佩上的流苏,不言不语。
“来人!把这几个狂徒给本宫打出去!”
“谁敢!我等是奉了皇命查办驸马碎尸案!”半城雪请出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那些侍卫都望而却步。
平阳公主急了,求助晋王:“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平阳啊,”晋王放下金樽,站起来:“他们拿着圣旨呢,咱们总不能抗旨不尊吧?我看,就走一趟吧,二哥会陪着你。”
平阳恨恨瞪了半城雪一眼:“好啊,走一趟就走一趟,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抓本宫!如若证明不了什么,本宫定叫你们人头落地!”
半城雪松口气,“抓捕”还算顺利,至少没有动武。
赫连昊朔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半城雪,吃黄瓜的事儿,还算数。撑不住的时候,就找本王要黄瓜,一定满足你,而且,这次是三成熟的哦。”
半城雪抓狂。
*
县太爷请晋王上座。晋王摆摆手,说怎么能喧宾夺主?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当然,县太爷也没忘在堂下给公主备了一把椅子。
“公主,圣命难违,下官得罪了。”县令清了清喉咙,翻开案卷,问:“请问公主,己巳月乙未日那天,您在哪儿?”
“本宫当然是在京城。”平阳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半城雪呈上一份佐证:“城门守值记录,己巳月乙未日,平阳公主车驾辰时一刻出城,至丙申日午时归城。”
平阳公主愣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哑口。
晋王在旁不温不火来了句:“守城门的士卒只是看到公主车驾出城,可曾亲眼看见公主坐在那车上?”
公主赶紧道:“对啊,本宫让手下人坐本宫的车出城办事,不行吗?”
半城雪白了晋王一眼。
县太爷继续问:“请问公主,己巳月葵巳日,既案发前两天,您在哪儿?”
“本宫……”这一次,平阳没贸然回答,刚才小觑半城雪了,上来就答错了话,要不是二哥反应快,还真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本宫那天出城到水月庵上香了。”
半城雪当即问:“那么公主当日可曾听慧娴师太讲经?”
“当然听了,慧娴师太得道高僧,能聆听她讲经是一种福分。本宫一直听到日落黄昏,才回城。”
半城雪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公主大概还不知道吧,慧娴师太那日圆寂了,水月庵在为师太做法事超度,根本没有讲经。”
平阳公主愣了,感觉被这个小女子给坑了。看来她还真是小看这个乡野村姑了,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半城雪!你什么意思?你不好好查驸马被杀的案子,整天盯着本公主的行踪做什么?本公主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要你这小推案管?”
半城雪态度始终不卑不亢:“卑职小小推案,当然不敢过问公主的去向,只是,凑巧得很,葵巳日那天,有人跑到桂镇码头买了杨公子的乌篷船,隔天,驸马就在那条乌篷船中被人杀死分尸。”
“那跟本宫有什么关系?”公主声音高了几度,但底气有些不足了。
半城雪不疾不徐拿出荷包、金锭和船契,道:“这块金锭,是买船女子付给杨公子的,上面有官银的编号,竟查,这锭金是去年端午,皇后赐给公主您的。”
公主辩解:“就算是母后赐给本宫的,但或许被本宫赏给别人了,或许被驸马赏给别人了,至于是谁,本宫也不知道!你不会单凭这锭金就想定本宫的罪吧?”
半城雪一笑,拿起荷包:“这个装钱的荷包,材料为蜀锦贡缎,上面的金线和刺绣皆出自宫廷。只有一个阳字是后来绣上的,跟其它不同。经查,此物,是内廷秀局赠与公主的。”
“那又如何?内廷送本宫的绣品多了,单这荷包少说也有百十,或赏赐或丢弃,被旁人拣去也不足为奇啊。”
半城雪叹口气,又拿起船契:“那这张船契呢?上面白纸黑字,署名‘宝莲’,宝莲,好像是公主在水月庵求的法号吧?”
平阳公主的额角已经在冒冷汗了:“天下叫宝莲的人多了,你凭什么断定这就是本宫?”
“就凭这个,”半城雪取出一本佛经:“这是我们捕头专程从水月庵请来的,佛经乃公主亲笔所书,为皇上皇后祈福所用。所用瘦金体,与船契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公主一时哑口无言。
半城雪把目光转向晋王,道:“综上所述,可以断定,用来杀人分尸的乌篷船,乃平阳公主所购,驸马在外,劣迹斑斑,公主怒不可遏,遂起杀心,处心积虑,购得船只,将驸马引入,并肢解,再将尸块分别送与那些与驸马有染的女人,以泄心中愤恨。”
晋王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听着,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难为雪推案找出这么多旁证、佐证来,但是,你忽略了一点,这些,最多只能证明公主买过船,却不能证明驸马被杀那天,公主在场,更不能证明是公主杀了驸马。还有,凶器呢?没有直接物证,一切都不成立。”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就知道王爷会这么问,凶器,已经找到了。”
晋王微微蹙眉,公主的脸当时就白了。
县太爷一脸迷茫:“凶器?半城雪,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半城雪信心满满地微笑:“说起来也是天助,就在今天中午,卑职回去吃饭,路过集市买菜,碰上几个常在河边摸鱼的小子,低价贱卖一把利刃。他们不识货,那短刀上的祖母绿就已经价值千金了,更何况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刃。经询问,小子们是在驸马被杀附近的河床中,捡到短刀的。卑职已经请仵作检验过,与驸马身上的刀痕完全吻合,可以断定就是肢解驸马的凶器。而这把的短刀的主人,我想,不用再找人证明了吧?如果晋王和公主需要,卑职可以请捕头再往京城跑一趟。”
平阳公主看着那把呈上来的短刀,一头冷汗。
“公主殿下,”半城雪慢慢抬起手,指着平阳:“这把短刀,足矣证明您就是杀死驸马的凶手,分尸后,您将凶器投入河中,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罪证,却没想到,败给了几个摸鱼的小子。”
平阳说不出话来,气氛急转之下。
“公主不是凶手!”
&bp;&bp;&bp;&bp;“孤可以证明,公主不是凶手!”太子昊仁带着一人匆匆走进大堂,把这凝结的气氛搅乱了。
半城雪吃惊地看着太子身后的杨公子,蹙眉,她就知道,越是这样的案子,越是转折多多,怕什么来什么,总是在你以为铁证如山的时候,就蹦出来新的证据,推翻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太子指着公主问杨公子:“你看清楚,那天,找你买船的人,是公主吗?”
杨公子匆匆瞥了公主一眼,满脸惊惧,颤声道:“不,不是公主……”
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就跟被锤子敲了一下,上前一步瞪着杨公子问:“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仔细看,找你买船的女人,是她吗?”
杨公子一头冷汗看看半城雪,看看太子,又看看公主,低下头,诺诺道:“不是,真的不是她……”
“你大声再说一遍!”
“不是!我看清楚了,我发誓,真的不是公主!”杨公子几乎用吼的。
半城雪却看到,杨公子的双腿在瑟瑟发抖。
晋王坐在太师椅中,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听着外面的更鼓声,笑:“半城雪,你还有何话要说?本宫既然没有买船,那就没有杀驸马了。距子时还有不到一刻,十日期限将至,你若还抓不住真凶,本宫让你们衙门上上下下一起为驸马陪葬!”
半城雪嘴角紧抿,背心开始冒凉气。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到底错在哪里?灵光,快出现,她明明就要抓住什么了,突然间又找不到方向,四周一片迷雾。杨公子分明很害怕,他说的绝不是真话,一定是被胁迫了……太子干嘛要横插一杠,在她心目中,那可是为仁厚的储君啊,怎么会突然演了一场“骨肉包庇”的戏?
难道要全衙门的人都为那个渣男驸马陪葬吗?
太子这时却又说:“雪推案,不必担心,杨公子说,他记得买船之人的样貌,愿意指证那人。”
“如何指证?那人是谁?”半城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杨公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我,我会丹青,我可以把那人的样貌画下来。”
“不早说!”捕头恨不能踹这杨公子一脚,赶紧拿上来笔墨纸砚。
堂下一人却高声道:“不必劳烦杨公子了,杀死驸马的凶手,是我!”话音落,一人款款走上公堂,正是公主身边随行的男伶!
满堂皆惊,公主更是色变:“风雅,你胡说什么!”
男伶上前深深一礼:“公主殿下,风雅没有胡说,杀死驸马的人确实是我。”
县太爷虽然还没回过味儿来,却还算老道,赶紧叫师爷记录。
“风雅,说说你是怎么杀死驸马的?”
男伶坦然道:“我杀驸马,早有预谋,提前两天买下杨公子的乌篷船,停在偏僻的河湾。然后将驸马骗上船,将其手脚捆绑,开膛破肚,肢解四体,然后将尸块趁着夜色,分别放在那六个女人家门口。那金锭荷包,都是公主平时赏赐给我的,凶器是我从府中偷来的,肢解驸马后,抛入河中,毁灭证据。那乌篷船,也是我后来去烧毁的,我怕被人查到证据。”
半城雪感觉,男伶承认的太痛快了,不等追问,就把所有细节都说清了。这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只好问:“那你为什么要杀驸马?而且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杀人动机当然很重要,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策划一场谋杀。
“因为……”男伶沉吟了一会儿,叹息一声,吐出:“因为我爱驸马。”
噗!半城雪吐血,包括她在内,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男伶会说,因为看到驸马寻花问柳有负公主,才决定杀了驸马为公主出气。可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么一个理由。
“你是男人,怎么可能喜欢驸马?”
男伶凄然一笑:“对,大家都认为我是男儿身,不该喜欢驸马。可没人知道,我的心是女儿心,我本就应该是个女孩儿,错投了男胎。驸马风雅有趣,英俊儒雅,我见到他第一面,就被他深深迷惑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那个没良心的,有了公主,有了我,还不够,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我便偷偷跟着他来到桂镇,才知道,他居然有那么多女人。我恨他,既然不能我独占他,那就索性把他分了,大家一人一份儿。”
“驸马说,他管不住自己的腿,总想往桂七哪里跑,那我就把腿给了桂七;画姑娘喜欢在驸马身上作画,那就把身躯给了画姑娘;屠夫媳妇喜欢驸马的英俊的脸,我就把驸马的头给了她;豆腐娘子当驸马是靠山,那就把肩膀给她喽;至于镖师女儿,觉得驸马的臂弯很温暖很安全,我就把驸马的手臂给了她。”
说完这些,男伶哈哈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很有才?”
满堂的人听到他这笑声,后背直冒凉气。
半城雪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那,驸马的心肝呢?”
“心肝?”男伶发了一会儿呆:“被我吃了,这个没心肝的,留着心肝干嘛?”
半城雪的头皮在发麻:“还有个问题,找杨公子买船的,分明是个女人,可你是男的。”
男伶柔媚地笑了:“呵呵,这算什么问题,我都说了,我本该是个女儿身,女人才是我本质。”他做了几个风摆杨柳的妩媚姿态,那眉眼间的风情,举手投足间的妖娆,比女人更女人。
“杨公子,你看仔细,那天找你买船的,可是奴家?”
杨公子的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只剩机械地点头:“是,是他,没错,就是他……”
半城雪忽然闻到一股怪味儿,低头一看,那杨公子居然吓尿了。
捕头上前擒拿男伶,半城雪却又想起来什么:“慢,为什么船契上是公主的亲笔签名?”
男伶叹息:“那是因为,公主喜欢我的字,平时抄写经书,书信往来,都是让我替她执笔,你们看到的其实都是我的字迹,根本不是公主的亲笔。”
慎重起见,半城雪拿来笔墨纸砚,让男伶写了一段经文,并署下“宝莲”二字。
漂亮整洁娟秀的瘦金体,跟经文和船契上的一般无二。
半城雪无话了。男伶在口供上按了手印,被带上铁链枷锁,押下。
公主还在原地发愣。
太子走过去,轻轻道:“妹妹,母后一直很关心你,现在杀害驸马的真凶抓到,你可以安心料理驸马的后事了。”
公主唇色苍白,挤出一句话:“二哥,让五弟送我回京,立刻!”
&bp;&bp;&bp;&bp;半城雪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外面天光微明,她居然一夜未眠,把这桩碎尸旧案又重温了一遍。
结案陈词非常完美,嫌犯供认不讳,被处车裂,弃尸,不许收敛。当年所有办案的人都得到了嘉奖,似乎皆大欢喜。
可半城雪每次想到这个案子,都会多多少少有点堵心。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在外人眼里,这案子办得漂亮,天衣无缝,证据确凿。可她总是不爽。
最不爽的是,当年公堂上,牙尖嘴利的晋王一直沉默,直到把男伶收押,他都没说一句话,也没表个态。
有时候想想,当时很大程度上是做给晋王看的,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庸才、废物、草包。但案子结了,她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晋王、太子、燕王陪公主夜游运河,果真一夜未归。习惯了被他骚扰、折磨,一下子不见了人,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半城雪感觉自己真是犯傻。
走出卧室,在院子里踱了一圈,抬头看着即将西沉的明月,她幽幽吐了口气。
忽然,一朵石榴花砸在裙裾上,她弯腰捡起,蹙眉,又抬头四望,周围好像没有石榴树啊?
一条人影在前方树丛中一闪而过。
半城雪一愣,小心地走过去,黎明之际,万籁俱静,是谁在戒备森严的王府中走动?
那人似乎在等她,待她靠近,便又继续行走,曲曲折折,将她引到偏僻处,便消失不见了。
半城雪站在密密匝匝的紫荆花丛中,左顾右盼,冷不丁肩头多了一只大手,她一惊,刚要喊出声,嘴巴就被另一只大手捂住。接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嘘,别出声,是我。”
她浑身一震,血液又凝固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始呼吸。
是他,那个生命里曾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
他慢慢放开手,退后一步。
她能听到自己愤怒的心跳声,和纠结的喘息声,猛回过头,低声怒斥:“莫……莫侍卫,你潜入王府,意欲何为?”
他盯着她的眸子,好一会儿,才道:“你更美了。”
半城雪知道,自己的防线已经开始溃堤。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眼眸一如既往的冷静:“我知道,你没有失忆,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钟后,终于爆发了:“是,我是没你心机深沉,居然可以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把我骗得遍体鳞伤!我清清楚楚记得,你,和水灵姬是如何灌我喝下毒药,又是如何把我抛下悬崖!怎么,半年前没有杀死我,现在又要来补一刀吗?好啊,来呀,杀了我!有种就看着我的眼睛,杀了我!”
他安静的就像天上的雪峰,静静地听她发作。
她忽然蹙眉,痛苦万状捂着咽喉弯下腰。
他心里一痛,知道,那是毒药带给她的副作用,她还能保住嗓子说话,已经是奇迹了。他犹豫着,伸出手,想要给她安慰,却被她一掌打开。她的目光是那么痛恨,那么陌生,拒人千里之外。是啊,他伤她太深。
他不想解释什么,更不想奢求她的原谅,只是淡淡道:“我来,只想请你转告晋王一句话,皇上离大行不远了。”
半城雪一愣,抬头看着他,感觉好陌生。
“为什么要我转告晋王这句话?你为什么自己不跟晋王说?”
莫君储没吱声,只是抬起手,习惯性的想要把她那几根略显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而,她却避开了。
“莫君储,我现在是晋王妃!”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一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半城雪全身的力气,像是一下被人放掉了,她靠在一棵树上,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
王爷回来了!
半城雪从沉思中惊醒,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欲出门相迎,赫连昊朔却已大步流星进来。
“哇,爱妃脸色好难看,本王不过一夜未归,不至于这么想念夫君吧?”昊朔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看看桌上那些卷宗,问:“怎么了?”
“莫君储来过了。”
“他……是否伤了你?”
“他让我转告王爷,皇上离大行不远了。”
昊朔神色一凛:“他还说别的了吗?”
半城雪摇头。
昊朔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挽着她的手,往床边走:“看你这气色,一定是看了一夜卷宗,别太辛苦,本王还指望你生小晋王、小半城雪呢。现在乖乖地躺下,睡一觉。”
半城雪有种又要被渣男哄骗的感觉,已经躺下了,又坐起来问:“他为何要跟王爷说这句话?你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昊朔立刻指天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本王只对爱妃感兴趣,对其余任何人都没兴趣,重点是对男人最没兴趣了。”
这跟没发誓有什么区别吗?半城雪郁闷:“我是问,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瞒着我?”
“既然见不得光,那爱妃就更不用担心了,你是光明正大的正妃,合法合情合理独占本王,别人无法取代。”
什么跟什么嘛?她还想再问,被他温柔一吻挡住,然后道:“行了,你这么笨,连一个简单的案子都想不明白,复杂的东西就不要操心了,统统交给为夫来做。好好睡吧,猪脑。”
“什么!”
“睡觉!我聪明可爱的呆萌小兔,行了吧?”
她也确实困乏了,合上眼,没一会儿功夫,便沉沉睡去。
望着娇妻酣睡的模样,赫连昊朔陷入沉思。
三年前,他在半城雪独居的小院里第一次见到莫君储时,就被这个男人潜藏的锐气给刺激到了。虽然那个看上去无比落魄的大个子萧索而低调,可难掩鹰眸后的沉着和睿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这男人不是池中之物。
他搞不懂半城雪那个看似聪颖的脑袋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那么“情有独钟”,女孩儿的心,总是让人猜不透。他特意叫上大个子一起去打猎,就是想试探男人的来路。但大个儿始终含而不露,既展示了才华,又不至于过份出众。
他也曾怀疑莫君储是不是隐姓埋名的江洋大盗或者朝廷重犯,可让人查阅了所有相关卷宗,都没有这样一号人。显然,大个儿没有案底,身家清白。
这他就搞不懂了,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物,为何隐居小镇,甘心做一名小小的捕快?以莫君储的武功和头脑,如果入朝或参军,绝对可以平步青云。
&bp;&bp;&bp;&bp;当他想更多了解莫君储的时候,边关战事爆发,他匆匆离去,调查的事就放下了。等他再次回到桂镇,莫君储与半城雪俨然已成为大家公认的情侣,出双入对,甜蜜无间。
但赫连昊朔始终认为,莫君储跟半城雪不是一路人。他提醒过女孩儿,也旁敲侧击警告过男人,但最终,这丫头还是被男人害了。他又是心疼又是恨,心疼她遍体鳞伤,恨她白痴弱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只要陷入爱情,不管她曾经多聪明,都会变成傻瓜?
后面,莫君储借着水灵姬很快上位,得到太子的保举,深受皇后信赖,这都是他意料中的事。莫君储这样的男人,年轻英俊,健康强健,有真才实学,又懂得把握时机和分寸,想不高升都难。不过半年,就成了右翊中郎将,擢升之快,令人咋舌。
可莫君储明明是皇后和太子的人,为什么突然要半城雪转告自己关于父皇病情的内幕?
父皇龙体欠安已有数年,这些年,大事小情,几乎都由皇后代为料理,朝中上下,大半都是皇后的亲信,皇后俨然已沉了珠帘后的“女皇”。这时候,大家巴结皇后和太子还来不及呢,靠着太子和皇后提拔走红的莫君储,为什么要向他这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前废后的皇子“示好”?
只有两种解释——如果这不是莫君储和皇后设下害自己的圈套,那就说明莫君储不是一般的聪明,甚至可以断言,这个人聪明到可怕。
昊朔轻轻为半城雪压了压被角,叹息,这憨直的女人,办案的时候挺机警聪明的,可一到为人处世上,怎就变成傻瓜了呢?好吧,他就是喜欢她傻傻分不清好赖,喜欢她善良耿直,喜欢她的坚持和“顽固不化”,喜欢她不懂曲意逢迎。这些都正是他周围缺少的东西。没关系,就算她什么都不懂,从今往后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再被人害得遍体鳞伤。
*
家令禀告半城雪,说东宫水良媛派人来传话,请王妃进宫叙话。
半城雪不想去。
昊朔就拥着她,温言细语:“为什么不去?”
“不爽看到那副假面孔!”
“如果换了本王,谁让我不爽,我就让他更不爽,偏要在那人面前晃啊晃。”
半城雪白他,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掉:“我又不是你……她那么害我,我还要带着笑脸去跟她假装亲近吗?”
“好吧,既然爱妃不想去,那咱就不去见她了,以后爱妃就躲在王府里,深居简出,养得白白胖胖,陪本王种种地,多生几个小晋王、小半城雪。本王觉得这种生活挺适合爱妃。”
“啊?”半城雪愣了一下神:“王爷不是答应过,我可以做回推案吗?”
昊朔蹙眉:“可是,爱妃连过去的人和事,都不敢面对,在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后,本王不确定你是否还胜任推案。一个心理有阴影的人,是不能办案的,会把情绪带进案子。”
“……”半城雪竟然无语,这算是赫连昊朔给她做的心理评估吗?不过人家说的好有道理哦。
昊朔微笑:“没关系,本王养得起爱妃,就算爱妃什么都不做,本王也不会嫌弃你的哦。”
半城雪站起来就走。
“爱妃要去哪里?”
“去东宫!我要让你知道,没有我半城雪不敢面对的事!”
昊朔唇角微微扬起,笑眯眯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
站在东宫宫门外,半城雪还是犹豫了。
半年前那一幕,对她就像是一场噩梦,现在,要她完全忘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太难了。
也许,她也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在家里待着,相夫教子,没必要那么辛苦,非去做什么推案,整天接触凶杀和无穷无尽的负能量,还总被人误解,有什么好?舒舒服服在王府里待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然赫连昊朔挺烦人的,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啊?至少,他外表还是很帅的嘛。
想什么呢,半城雪!才做了几天王妃,就被渣男腐化了吗?你好歹也是全国唯一的女推案,好歹也是破过几起大案的神推,年纪轻轻,怎么可以如此颓废?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渣男王身上?多少女人,都是因为嫁人后全副身心放在男人身上,依附男人,结果,男人颐指气使、变心背叛,也得委曲求全忍着,那是因为女人完全失去了自我,没了男人就活不成。
她可不要做那样可悲的女人。
既然不想做晋王的小宠物,就得证明给他看,自己心里素质过硬,仍然可以当一名合格的好推案。
*
“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点心,真怕你不来呢!”水灵姬一脸蜜糖般的笑意,拉着半城雪坐下。
半城雪看了一眼桌上精美的点心,呵呵,水灵姬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口味喜好,不过……装失忆嘛,就得装到底:“这些都是我以前喜欢吃的点心吗?我居然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啊……”
“姐姐不会连口味都变了吧?”
“我们王府有个南方来的厨子,擅长做面点,我倒是觉得,他做的那些甜咸味儿的点心特别好吃。”
水灵姬一笑:“其实,我今天找姐姐来,是有件喜事想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喜事?”
水灵姬面露娇羞,道:“我有喜了。”
“啊?!”半城雪愣怔之后问:“真的?太子殿下知道了吗?”
水灵姬摇摇头:“我还没告诉殿下呢,姐姐是我的娘家人,我想先告诉姐姐。老人都说,胎儿小气,头几个月最好不要到处声张。”
半城雪有点想不通,如果换了自己怀孕,第一个要告诉的,肯定是晋王,虽然赫连昊朔很讨厌,但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啊,他有权利第一个知道。怎么水灵姬的想法就不一样呢?这种事居然还藏着掖着不第一个告诉太子,都说宫里的女人跟外面的女人不太一样,水灵姬进宫没多久吧,就已经让人开始不懂了。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虽然半城雪心中藏满恨,可还是有个声音在对她说,水灵姬毕竟是你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妹妹怀孕了,这是太子的骨血,太子又是好人。而且这孩子是自己的外甥,晋王的侄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做姨娘的还是应该关心一下母子。
水灵姬笑:“不用,宫里什么都有,还有这么多人伺候,太子对我宠爱有加,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是想跟姐姐一起分享喜悦。等这胎儿坐稳,按规矩,可以准娘家人进宫照料起居饮食,到时候,我就把娘接来,一切都妥妥的。”
&bp;&bp;&bp;&bp;半城雪觉得,水灵姬把一切全想好了,根本不需要她来操心。现在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随随便便就能被渣男杨公子哄骗的小姑娘了。想想那个时候,水灵姬为了杨公子,又是堕胎,又是离家出走……
“姐姐,你想到什么了?这么出神?”
半城雪微笑:“没什么,王爷天天跟我说,想要个小晋王,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怀上。”
“那姐姐可要加油了。”
*
赫连昊朔歪头看着半城雪:“这么快就从东宫回来了?水良媛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有喜了。”
“有喜?”昊朔惊诧:“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没听太子说起?太子可不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
“她还没告诉太子呢。”
“为什么?”
“她说胎儿小气,这时候到处张扬,容易掉。”
昊朔陷入沉思:“太子**婚,先后纳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共十二人,八年来无所出,父皇母后甚是焦虑。如果水良媛怀上,那可真是件天大的喜事啊。”
半城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怎么听王爷的口气,像是在说反话?”
昊朔转而微笑,亲昵地执起她的手:“是吗?爱妃想多了,本王是为太子高兴呢。对了,本王今天路过市集,特意为爱妃买了样东西。”
半城雪好奇,这家伙又想搞什么名堂?只见赫连昊朔让人端上一盖着红绸的托盘,掀开,竟然是几根黄瓜!半城雪当时脸就变色了,渣男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拿当年黄瓜几成熟的事儿取笑自己不成?
不等她发飙,昊朔已经拿起刀,把水嫩的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本王最近得到一个方子,说是把刚摘下来的黄瓜切成薄片,贴在脸上,可以补水保湿,令肌肤嫩滑白皙,比那些什么珍珠燕窝效果还好。”
半城雪把怒火暂时压下去,他这是几个意思?
“来,爱妃试试,把头抬起来,不要动。”昊朔亲手将那些黄瓜一片一片贴在半城雪脸上,末了,道:“很好,保持一刻钟。”
半城雪真就没有动。这个方法,其实她知道,就是没时间搞。确切的说,她不是那种在乎颜值的女人,不愿意每天花大把的时间在脸上。
昊朔擦了擦手:“其实,黄瓜有很多种用途,不要总是执着于某一种,每次见了它都如临大敌。黄瓜本无错,因为某些人猥琐,就认定它也猥琐。相反,它也可以是道美味佳肴,开胃果蔬,还可以是美容佳品。半城雪,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半城雪似懂非懂,单就黄瓜这件事上,她明白昊朔的意思了。但她知道,昊朔肯定还有其它的意思,难道,他在暗示自己,分析事情不全面、不透彻?还是指自己看人有成见、有偏颇?或是还有其它什么意思?
家令领着个宦官匆匆进来,说有要事请晋王和晋王妃即刻进宫,昊朔问何事?宦官言,东宫水良媛怀了皇孙,突然小产,疑是被人陷害,皇上皇后和太子都非常震怒。
半城雪的心开始往下沉,真有事请来了……
*
东宫门外,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左春坊庶子已经在侯旨,看样子,诚惶诚恐。
半城雪跟在晋王身后,进入东宫。
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这会不会又是水灵姬陷害自己设下的圈套?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她刚知道这事儿,从东宫出来不过个把时辰,水灵姬就小产了……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见招拆招吧,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赫连昊朔。
皇后昂头立在水灵姬寝室外,太子妃、太子良娣等人垂首侍立。太子昊仁则不停在门口来回踱步,甚是担忧。
半城雪随晋王向皇后请安,皇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太医终于从屋里出来,禀报:“回皇后娘娘,良媛无虞,只是皇孙没能保住。”
太子脸上满是失望。
太子妃看不出什么表情,其余良娣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轻轻蹙了下眉:“太子妃,你是怎么搞的?水良媛怀有皇孙,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让她如此不小心,误食禁忌的东西?晋王,你主管刑狱,谋害皇孙,事关国脉,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待。还有,晋王妃,你是水良媛的家姐,好好安慰良媛,她还年轻,养好身子,再为太子开枝散叶也不迟。”
皇后说完,便即起驾,片刻也未停留。
皇后一走,众人放松。太子妃当即吩咐,在水良媛门外挂上红布,除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其余人等一律禁足,尤其嘱咐太子不可近身,以免沾染血光。
半城雪看着刚才还人气满满的庭院,顷刻间空空荡荡,忽有种世态炎凉之感,宫里的人情,果然冷淡。
赫连昊朔轻声嘱咐:“你进去看看良媛,我去安慰太子几句。”
*
半城雪进屋的时候,稳婆抱了一团血布往外走。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桂镇孟婆的打胎药,三年前,她发现妹妹跟杨公子的私情时,水灵姬正捧着一碗药汁准备喝下去。
此刻,水灵姬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显得格外苍白柔弱。
半城雪并没有原谅水灵姬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但,面对深宫中无依无靠,刚刚失去孩子的妹妹,她的心,还是柔软了许多。
水灵姬抬眼看了看门口:“殿下呢?”
“太子妃说,宫里有禁忌,这个时候,太子不宜跟你见面。”
水灵姬似乎有些失望,勉强笑笑:“对,是有这么个禁忌。姐姐也不该来,免得沾染上晦气。”
“算命的说我命硬,什么五劳七伤都不怕。”
水灵姬忽然落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还未成型,就被夺去性命,究竟是谁怎么狠心?要害我的孩子!”
“你怎么断定是有人要害你的孩子?
“太医说,在我的安胎药里,发现了红花,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害我,肯定是她们其中之一,她们侍奉太子多年,始终无所出,所以嫉妒我!”
半城雪当然知道,一般发生这类事件,按常理推断,都是妻妾之间相互嫉妒所至。唉,男人啊,为什么就不能专心致志只对一个女人好?非要娶这么多女人?她只能安慰水灵姬:“别想那么多了,你还年轻,养好身体,还可以再怀。皇后已命晋王查办,定然会抓到那个害你孩子的真凶。”
&bp;&bp;&bp;&bp;“姐姐,我只相信你,这宫里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你是第一女推案,当年那么多大案都被你破了,这件事,你也一定能查清楚,帮我的孩子讨还公道!姐姐,你可一定要帮我,在这里,咱们都是举目无亲,只有姐妹同心,才能生存下去啊。”
半城雪受不了水灵姬突然间这么“亲热”,道:“没那么严重吧?刚才,我看皇后、太子妃她们都挺担心你,一直在院子里候着。”
“呵呵,姐姐,你真以为她们是担心我?她们关心的,是我肚子里皇孙,皇孙没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谁还会在乎我的死活?除了姐姐你还来看我,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呜呜……”水灵姬的眼泪说掉就掉下来了,哭得凄凄惨惨,梨花带雨。
半城雪的心又软了。
*
出了东宫,半城雪看见,晋王跟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在说话。
大理寺卿说,谋害未出世的皇孙是刑案,该归刑部管,大理寺只负责核准“流”以上的大案要案。
刑部尚书就说,胎儿尚未成型,不能算是“人”,没有被害人,刑案就不成立。这种事应该算是太子的“家事”,该归太子左春坊管吧?
左庶子便道,左春坊也就管管东宫的杂事,若是有东宫诸人犯了过错,自有宫规惩处。可这事儿关系到皇族龙脉延续,小小左春坊哪里担得起?
看样子,三个部门都不想管这事儿。
赫连昊朔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这般推诿,便不咸不淡道:“本王知道,你们三部平时都很忙,一个日理万机,一个负责大案要案,一个要用心伺候后宫各主,那就一部抽出一人,联合办理此案吧。母后盼望皇孙多年,她可等着你们早日给个交代。”
三部瞠目,没想到是这结果,那刑部尚书忍不住问了句:“再加个御史台,就成三司会审了,王爷这是要大办?为了一个还没成型的胎儿?”
昊朔一脸肃杀:“太子乃国之储君,迟迟无后,好容易有了喜讯,却被人残害。若不严办,将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你我大家如何向朝廷交代?”
三部诺诺,暗暗抹去一把冷汗,恭送晋王和王妃离去。
*
一路上,赫连昊朔看半城雪郁郁不说话,便问:“有什么想法?”
半城雪一愣:“什么?”
“我是问,水宝媛小产的事儿,你有什么看法。”
“来的太突然,我还没转过弯呢。”
“是啊,确实挺突然,本王也没咂出滋味来呢。”
半城雪又是一愣:“那你还搞三堂会审?”
“有趣啊。”
晋王回答让半城雪吐血,这么严肃的事,他居然觉得“有趣”!
到了晋王府门口,半城雪随昊朔下车,一年轻优雅女子上前,款款行礼:“卑职叶来香,参见晋王殿下,参见王妃。”
“香香,来的挺快哦。”昊朔似乎跟那女子非常熟识,一点也不拘礼。
“王爷召唤,香香不敢不快。”
不知为何,半城雪有点小小的不舒服,这女人是谁?为何跟昊朔如此亲密?
“爱妃,介绍你认识个人,叶来香,刑部最好的仵作,没有之一。”
最好的仵作,没有之一,而且是女子,能让赫连昊朔这样称赞的人,还真不多。半城雪开始对这个外貌文静的女孩子另眼相看了。
“王爷传召香香何事?”
“当然是验尸了。”
“尸体何在?”
昊朔一招手,有人提着个木盒上前:“在这里。”
叶来香取出一副特制的手套带上,这才打开盒子。半城雪看到,里面竟然是妹妹水灵姬让稳婆拿出去掩埋处理的血布。她奇怪,哪儿来尸体?一条沾了血的白布而已,赫连昊朔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但叶来香却一丝不苟验看那条染满鲜血的白布,看过,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才放回去。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昊朔问。
“回王爷,根据血液粘稠凝结的程度,可以断定是一个时辰前流出的。根据血块和碎皮,可以断定,此乃小产所致,怀胎时间两个月左右,具体天数需要拿回去仔细查验方可得出结论。根据这块白布上沾染的香料味道,可以判断出,滑胎之人乃宫中四品妃嫔。”
昊朔微笑,扭脸看半城雪:“怎么样?香香说的没错吧?”
半城雪不以为然:“这个,我们桂镇的仵作也能做到。”
昊朔并不与她争论,打发叶来香离去。
半城雪却一脸黑线:“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水灵姬有孕?觉得我今天是谎报喜讯?”
昊朔认真地看着她:“本王不是不相信你,是她,害过你,本王不想自己的王妃又傻傻的被人利用。”
“我还没有那么蠢!不会连累王爷的!”半城雪怒冲冲拂袖而去。
昊朔愣在那里,叹口气:“该死的,别人差点杀了你,你却为害你的人跟我怄气,我可是救了你的!傻瓜!若怕被你连累就不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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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脑子里全是那块染血的白布。
她回忆起三年前,同样是水灵姬,同样是小产,同样是被血水浸泡的白布,只是那一次,是为杨公子。那时的水灵姬,懵懂无知,为了那个渣男,离家出走,甚至流落街头行乞,都都不相信杨公子已经有了家室,从没打算娶她过门。
半城雪永远也忘不了,她和水侯爷、莫君储一起找到水灵姬时的情形,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衣衫褴褛、满头虱子,在泔水桶里争抢食物的乞丐,就是从小娇生惯养、俏丽可人的妹妹!
杨公子为免日后纠缠,当初留给水灵姬的家乡地址,全是假的。水灵姬随身携带的细软金银,又被骗子抢走,只能靠乞讨为生。可她还是不死心,认为杨公子只是出远门或者搬家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为了让妹妹死心,半城雪带着水灵姬来到渣男家。当水灵姬看到杨公子对他那个奇丑无比的土豪妻子百依百顺,千般体贴,万种讨好时,心劲一下散了,当场晕倒小产。
从那以后,水灵姬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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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桐在门外轻声细语:“王妃,王爷请您到膳堂用晚膳。”
“告诉王爷,我不饿。”
小桐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说了,他今儿去燕王哪儿喝酒,不陪您用膳了,让您自个儿用,多吃点,午膳都没顾上吃,别饿坏了身子。”
停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半城雪往外看看,问:“王爷去找燕王了?”
“是,王妃快用膳去吧。”
半城雪忽然觉得,刚才是不是对赫连昊朔有点过分了?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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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早,半城雪正在吃早饭,就接到大理寺、刑部和太子左春坊的传唤,请她到东宫协助办案。
半城雪第一个反应是问家令,王爷呢?只能说,她现在还是不能适应皇族生活,如果在桂镇,遇到这种事,很简单,那就去呗。可一旦身处权利巅峰的圈子里,什么事儿都变得微妙起来,她首先考虑的是,会不会对晋王府有影响。
家令倒是见过不少大世面了,反而比她这个王妃还淡定:“王爷昨夜与燕王夜宴未归,着人传话回来,如果三部需要王妃配合调查,王妃尽管配合就是了。”
“他怎么知道三部会找我?未卜先知吗?”半城雪满肚子疑问。
家令却低头侍立,什么都不再说了。
半城雪想,可能是昊朔主管刑狱,熟悉他们的办事方法,或者有人早就通报给他了。自己这一问,有点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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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太子妃高坐殿堂之上,大理寺、刑部、左春坊的人站立下首,东宫所有人等,按等级从殿内排到殿外,等候询问。
半城雪来到的时候,不等太子开口,太子妃已经亲亲热热一句“给二嫂看座”,把太子所有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太子只好转向三部:“良媛小产一事,尔等查的如何了?”
“回殿下,我等已将事发当天,所有接触过良媛和良媛饮食的人,控制起来,包括膳房的厨子,传菜的宫人,和良媛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
“什么?你们把伺候良媛的宫女也给抓起来了?那现在谁伺候良媛?不知道她刚刚小产,身体虚弱,离不开人吗!”太子有点小生气。
太子妃赶紧道:“殿下,这也是为了给良媛一个交待啊,等问清楚了,马上就放她们回去。如果殿下还是不放心,那就让臣妾身边贴身的宫女过去伺候水良媛吧。”
当半城雪以旁观者的心态冷眼观看时,似乎领悟了那么一点点很微妙的东西。三部没有太子妃的允许,肯定不敢抓东宫的人,抓人的同时,把水灵姬身边的所有宫人都抓走了,太子显然很不满,却又不敢抱怨太子妃,只能冲三部的人发火儿。太子妃表面十分尊敬太子,可那语气和眼神,压根就没把太子发火当一回事。
至于太子妃调自己的贴身宫女去伺候水灵姬,呵呵,一个小小的四品良媛,她敢用吗?
看来,这个东宫,其实是太子妃说了算。
徐良娣突然说话了:“还有一个人,当天接触过水良媛,怎么没把她抓起来问话啊?”
“谁?”
“晋王妃!昨天,她来过东宫,跟水良媛一起喝茶吃点心,坐了一个时辰才走。这一个时辰里,她有的是机会给水良媛下药,打掉皇孙。”
太子一拍座椅:“徐良娣,你脑子进水了?王妃是水良媛的亲姐姐,良媛有喜,王妃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良媛?”
徐良娣却道:“殿下,臣妾却听说,王妃跟水良媛不是同母所生,且姐妹关系并不和谐。王妃乃水侯爷前妻所出,早年被赶出家门,对妹妹备受父亲宠爱一直心怀不满。数年前,良媛本有一段好姻缘,差点就嫁给一个江南公子。是王妃横加阻拦,才断了那桩婚事,对吗?”
半城雪张了张嘴,却没解释。当年妹妹跟杨公子的一段孽情,家里人怕污了水灵姬的名声,一直秘而不宣,即便是后来有些风言风语,半城雪也从未提及杨公子的身份和家世,对妹妹未婚先孕更是守口如瓶。
可今天,徐良娣突然提起杨公子的事儿,让她有些心悸,徐良娣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看来后宫的争斗确实是不择手段啊。还有就是,自己现在装失忆来着,如果解释,就等于默认自己没有失忆,马上就面临跟水灵姬之间的矛盾爆发,那别人会认为自己更有动机害水灵姬。
徐良娣得意:“怎么,晋王妃没话说了?你根本就是嫉妒你妹妹比你命好,看到她嫁给太子,你却没能嫁入东宫,本来就心有怨恨,现在水良媛又怀了太子的骨肉,你就更恨了,所以,才投毒!”
半城雪差点就爆发了,瞬间,脑海里浮现出赫连昊朔嘲讽的冷笑,半城雪,就知道你是个猪头、弱智、白痴,就知道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吧,人家说你几句,你就坐不住了,你除了会把事情搞砸,连累晋王府,还会做什么?
她居然冷静下来,带着一脸迷茫问:“我为什么要嫉妒妹妹嫁给太子?我又为什么要嫉妒妹妹怀了太子的骨肉?良娣这么说,让人好生奇怪哦,就好像,我跟太子有什么似的。我跟太子过去有什么吗?”
“谁都知道……”
徐良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妃吼:“徐良娣!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不会讲话就不要乱讲!什么话都敢说,你有几个脑袋?”
太子干咳:“孤曾因公务在桂镇与晋王妃共事过,大家以礼相待,从未有过任何逾越。倘若有些风言风语,皆是小人中伤。若因此造成二嫂跟二哥失和,那可大大不好。二哥二嫂伉俪情深,谁要是再诋毁二嫂,那就是跟孤和二哥过不去!”
徐良娣脸色一凛,太子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你要是再把他跟半城雪扯到一起,就是想离间他跟晋王的兄弟之情,呵呵,那可就严重了。
半城雪暗暗松口气,原来装傻也有装傻的好处,那些“聪明人”自会替你出头。
可徐良娣似乎并不愿善罢甘休,依然坚持道:“但晋王妃跟水良媛不睦是事实,且昨日,晋王妃有的是机会给水良媛下药。”
“姐姐她绝不会害我!”话音落,水灵姬从外面进来。
太子马上起身:“灵姬,你怎么跑出来了?仔细受了风寒,落下病根!快去给良媛取件厚衣裳!”
水灵姬眼睛红红的:“臣妾痛失爱子,心中委实放心不下,本是来看看到底是哪个狠心的,这样对待殿下的后嗣,却不曾想,听到有人怀疑姐姐。臣妾与姐姐自幼姐妹情深,虽非一母所生,但情比金石。徐良娣所言,多有不实。就说三年前江南杨公子一事,那时臣妾少不更事,被杨公子花言巧语迷惑,若非姐姐及时拆穿他已有家室,臣妾恐怕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臣妾至今依然感激姐姐,是姐姐给了灵姬新生,若非姐姐,哪有臣妾的今天?殿下千万不要被人蛊惑,臣妾恳请殿下,让姐姐参与追查害死殿下后嗣的凶手!”
&bp;&bp;&bp;&bp;半城雪不知道水灵姬这是唱得哪出,反正总觉得怪怪的。她越来越看不懂妹妹,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当初水灵姬要杀自己的时候,那种彻骨的恨,绝不是假的。
所以,她不会轻易被水灵姬“感动”。
太子对于水灵姬的提议,非常赞同:“王妃曾是国中最富盛名的神推,如果肯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一提到做推案,半城雪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她有很久没办过案了,内心总有个小魔鬼在鼓动,半城雪啊,你现在整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所事事,跟头小猪一样,再不做点事,真就成了庸俗没落的家庭主妇了。
可是……帮水灵姬破案,是不是太烧脑子了?确定这不是她又一次想害自己的陷阱?而且晋王说过,在她没有解决驸马碎尸案的遗留问题之前,没有通过他的考验,不许再做推案。虽然她很反感被渣男王约束,很想跟他对着干,可半城雪还是有点小顾虑,如今“人在屋檐下”,渣男王整人的方式是千奇百怪,没事儿还是不要招惹他,搞不好连做回推案的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忍耐,一定要忍耐,想做大事,首先就得学会忍。
于是,半城雪便道:“殿下,我很想帮您,可是,半年前,我曾遭逢不测,过去的事完全不记得了,若非王爷相救,说不定这会儿早就暴尸荒野了。大家都说我曾做过推案,可我连自己办过什么案子都不记得,我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帮这个忙。”
“这……”太子似乎有些失望:“王妃微恙,孤是知道的,可灵姬她……”
水灵姬马上道:“我只信任姐姐!太医说过,姐姐只是血气受阻,忘掉了一些过去的事,可并不代表把过去的技能也全忘了啊。”
太子点头:“嗯,灵姬说的有理,王妃就不要再推脱了,孤也信任你,你既是灵姬的姐姐,也是孤的二嫂,有你在,孤放心。”
啊?就这么定了?半城雪感觉跟做梦似的,至少给她个机会跟晋王商量一下嘛……
这下,昊朔不能怪自己哦,自己已经一再推脱了,是太子非要她帮忙的。
太子咳嗽了一声,对三部的人吩咐:“你们三个,把情况跟王妃说一说。”
三部的人,并不敢小觑半城雪,不仅仅因为她是晋王妃的缘故。当年,她做推案侦破的几宗大案,也是轰动一时的,更何况现在又有太子撑腰。
刑部和太子左春坊把调查的卷宗和东宫宫人花名册交给半城雪,告诉她,最近七天水良媛的行事记录都在这儿了,接触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去过哪儿。还有事发当天东宫的人都做过什么,事无巨细,均记录在案。
半城雪看看那一堆厚厚的卷宗,又看看殿内殿外诚惶诚恐站满的人,道:“太子殿下,还是让大家散了吧。查案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大家都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太子和太子妃不必这么辛苦,该干什么干什么,至于涉案的人,也让他们先回去各司其职吧,需要的话,我再传唤他们。”
太子妃点头:“大家都散了吧,有事的做事,没事的就在自己房中待着,等候王妃问话。在此事查清之前,没有本宫的令牌,任何人不许擅自离开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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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专门为三部办案准备了房间。
三部静静在下首站立,陪着半城雪看那些卷宗。
半城雪抬头,有些局促:“各位大人不必这样拘礼,我只是来帮忙而已,都请坐吧,随意。”
三部放松了很多,各自坐下,但还是不敢太松懈,毕竟人家是晋王妃,一品诰命夫人,他们这里等级最高的,也就是个四品侍郎。何况那位六亲不认的晋王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半城雪看了一会儿卷宗,感觉,这些人搞得好细致,恨不能把谁谁谁几时几刻出了一个虚恭都记载上。她直接跳过那些,翻到昨天水灵姬的饮食记录。上面有一行字非常醒目,巳时三刻,良媛进安胎药,午时,良媛出血不止。
半城雪又找到太医对安胎药的证词,发现里面有少量的藏红花。
刑部侍郎道:“这藏红花可导致不孕、滑胎,人所共知,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往安胎药里投放红花的人,就能抓住害良媛的真凶了。”
半城雪转问大理寺少卿:“大人您怎么看?”
“这个……侍郎大人说的甚是有理。”
半城雪又问左春坊庶子:“庶子如何看?”
庶子支支吾吾,最后道:“二位大人经验丰富,下官受教了。”
半城雪扔下卷宗,刚要说话,外面宫女来传话,太子妃已为王妃和各位大人备下午膳,大人们可用完膳再办公。
半城雪闭上嘴巴。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互相谦让着去膳堂了,太子左庶子却没有马上走,故意慢了几步,似乎有话要跟半城雪讲。
半城雪合上卷宗,问:“左庶子怎么还不去用膳?”
“下官有些疑问,想请教王妃。”
“大人请讲。”
“这藏红花,要多大剂量,服食多久,才能导致小产?”
半城雪想了想,反问:“大人的意思,导致良媛小产的,不是安胎药里的红花,而是另有诱因?”
“这个嘛……个人体质不同,下官不敢妄言。但据下官所知,后宫历来不乏此类事件,但都是连服数剂,方有小产迹象。除非另有原因。”
半城雪其实也有这个疑问,安胎药里的藏红花份量,按常理,根本不足以立刻导致小产。莫非,真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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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下午,半城雪没有急着询问当事人,而是在东宫各处“闲逛”。有时,她会站住,听那些宫女内侍闲话;或者,坐在膳房门口,看宫人们进进出出取食、取水、炖汤、熬药。当然,也会跟那些宫人们闲聊,问一些宫里的规矩。她这个从民间来的王妃,似乎对各种宫规很是好奇和惊讶,听得津津有味。
她这种淡然的态度,显然让东宫的人都不太适应。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刑部那位侍郎和大理寺少卿,整整一下午却马不停蹄,一直在审问相关人员。终于,让他们发现了个线索:水良媛的宫女在煎安胎药的时候,徐良娣的宫女恰恰也在膳房熬药膳。
更巧的是,徐良娣近来月事不调,有郁结之症,药膳的方子里恰恰就有用于调经活血的藏红花!
&bp;&bp;&bp;&bp;半城雪正跟一扫地的老宫人聊天时,有人来告知她,说已经抓住投放红花,害水良媛小产的凶手。
半城雪赶紧来到临时设置的“公堂”。
堂下跪着徐良娣和她的贴身宫女,刑部侍郎正在一条条宣读调查的结果和证据,太子坐在上首,听得是怒不可遏,太子妃反倒显得很冷静。自然,少不了水灵姬。
“综上所述,所有证人、证物,均可证明水良媛的宫女绿萍煎安胎药时,宫女秋菊就在一旁,并往安胎药中投放了藏红花。宫女秋菊,你还有何话要讲?”
秋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体如筛糠:“奴婢冤枉!奴婢昨日确实在膳房为良娣娘娘熬药膳,可奴婢委实不知绿萍煎的是安胎药啊,若非良媛娘娘小产,奴婢根本就不知道娘娘怀了身孕,怎会暗害娘娘?”
“你这奴婢,牙尖嘴利,证据确凿,还敢抵赖?看来非要用刑才肯招供!来人啊,夹棍伺候!”
“且慢!”半城雪上前制止:“我觉得,害良媛小产的,不是这个小宫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经接上:“对!王妃说的有道理,孤也认为,一个小宫女,哪儿来的胆量谋害孤的子嗣?定然背后有人指使!秋菊,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如实招来,孤可免你皮肉之苦,将来给你留个全尸!”
此番话出,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秋菊的主子是徐良娣,还能有谁指使?
徐良娣当时就吓坏了,赶紧跟秋菊划清界限:“你这奴婢,为何要害人?快快如实招供,不要连累于我!我可从未叫你害过人!”
秋菊一听主子这么说话,委屈的,眼泪直打转:“娘娘,奴婢没有害良媛,那藏红花,不是奴婢投的……”
水灵姬在一旁冷笑,来了一句:“奴婢倒是一心护主,什么都不肯说。可主子却已经急着撇清关系,划清界限了。”
徐良娣闻言,脸都黄了:“水良媛,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呵,徐姐姐,妹妹倒想问问您什么意思?自殿下纳我入东宫,您就看妹妹不顺眼,处处刁难,前几日还当着太子的面打了家姐。您要真跟妹妹过不去,打我耗了,好歹家姐也是晋王妃,您这是把太子和晋王的面子放哪儿啊?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它可是太子的骨肉,就算妹妹有什么对不住姐姐的地方,孩子没错啊,您为什么要害它?”
“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怀孕的事儿,瞒着全宫上下,我又怎会知道?我没害你的孩子!是秋菊这个奴婢,自己做的好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秋菊听到这儿,份外绝望,忽道:“太子殿下,奴婢说实话,奴婢全招了!是徐娘娘往水娘娘的药里放了藏红花!昨天早上,奴婢见绿萍给水娘娘煎药,就问水娘娘哪儿不好了,绿萍说水娘娘这几日肠胃不好,奴婢便跟徐娘娘说了。徐娘娘就拿着药膳里的藏红花跟奴婢说,最好能让水娘娘肠胃多‘舒服’几天。奴婢当时没在意,只当娘娘说笑。谁知道,娘娘竟然真的往水娘娘的药里放了藏红花!太子殿下,奴婢根本不知道那藏红花是害人的,求太子殿下明察!”
太子拍案:“徐良娣,秋菊说的可是实情?你给孤如实招来!”
徐良娣傻眼了:“妾身……妾身当时是说过那样的话,可妾身一向有口无心,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谁知道那是安胎药啊!”
太子怒:“哼!就算灵姬只是肠胃不适,你的动机也不纯!都知道肠胃有恙,藏红花是禁忌,你本意就是想害她病得更重!如此歹毒的妒妇,若孤还留你在身边,就是祸害东宫!即日起,废黜徐氏良娣封号。至于她谋害皇嗣之罪,就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去办吧!”
徐良娣一路喊着冤被押下去。
半城雪还没砸出滋味来,案子就这么破了吗?好容易,好简单哦。再看太子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温言安慰梨花带雨的水灵姬,水灵姬好像也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其余嫔妾都各自松口气,好像这一章已经掀过去了。而太子妃,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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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晋王府,半城雪往榻上一躺,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
赫连昊朔很晚才回来。
她接过他脱下的王袍,挂在衣架上。
昊朔歪头看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哦。”
“啊?”
“对本王这么温柔,有事?”
半城雪愣了愣,她今天对他很好吗?不过,她确实有心事:“今天去了东宫……”
“嗯,听说滑胎案破了?”昊朔从小桐手里接过手巾擦了擦手,端起香茗,喝了一口。
“徐良娣以为安胎药是治疗肠胃不适的药,就加了些藏红花进去,说是本来只想让水灵姬的肠胃再多难受几天。”
“这结果,大家都挺满意,是吗?”
半城雪看着昊朔:“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昊朔放下茶碗,将她拥入怀中:“本王累了,这么乏味的问题,明天再说。为夫现在只想跟爱妃……”
半城雪表示无语。
他刚刚进入状态,她却突然来了句:“我记得,孟婆的那个药,要连吃七剂才见效吧?”
他有点小怒:“半城雪,你能不能专心点?”
“我很专心啊,”她很认真地回答:“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啊,就算他们已经定案了,我也没放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昊朔整个人都不好了,放开她,翻了身,跟她并排躺着,随手摸出一本书看。
半城雪却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不快,继续道:“东宫有典药局,掌管医药,凡药方,都要经过药藏郎审议配药方可煎制。水灵姬的安胎药必然也经过典药局,这就是说,东宫不是没有旁人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王爷,您说,那个徐良娣有没有可能,误打误撞做了替罪羊?王爷……王爷?躺着看书,灯光昏暗,对眼睛不好。”
昊朔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的是画,不是书,爱妃要欣赏一下吗?”
“什么画?王爷看的这么着迷?”
昊朔把书递给她,半城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好大一群乌鸦从头顶上飞过去。她一下把书扔还给昊朔,背过身去,男人,哼,都是一个德行!
“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居然还好意思问?居然看这么色的书!
“这可是上古传世之作,********之精髓哦。”
半城雪闭上眼,一副本人已睡着,不要骚扰的姿态。
昊朔开心大笑。
&bp;&bp;&bp;&bp;睡到半夜,半城雪被门外家令的声音吵醒:“王爷,王妃,东宫太子左庶子派人来请,说废良娣徐氏,要见王妃。”
半城雪立刻坐起来穿衣。
“你干什么?”昊朔沉声问。
“徐氏要见我,应该是跟案情有关。”
“白痴啊!半夜三更,你就这么孤身跑到东宫?若是有点意外,你说得清吗?”
“会有什么意外啊?”
昊朔瞪她一眼,问家令:“可有太子或太子妃的令牌?”
“未曾见到。”
“告诉东宫的人,宫门半夜宵禁,无有太子或太子妃令谕,不方便出入。明天一早,王妃自会入东宫,去见徐氏。”
半城雪疑惑:“要这么复杂谨慎吗?”
“傻瓜,我虽是亲王,但已有封地。藩王若不奉诏进宫,视为谋逆,可当场诛杀!半城雪,你说你若此时进了东宫,万一有什么差错,本王是闯宫救你?还是眼睁睁看着你死?”
“这么严重?”
昊朔哼了一声,继续倒头大睡:“徐氏冤不冤,跟本王没关系,反正是太子的家事,太子满意就好,你呢,好好躺下睡觉。”
半城雪一头雾水,但还是从昊朔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些细节:“王爷也怀疑徐氏是被冤枉的?”
昊朔蹙了下眉:“就算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看明白徐氏是替罪羊啊!”
“为什么?”
“呵呵,这一点,你还真没有水灵姬聪明。太子想办徐氏,谁会傻到去拦着?连太子妃和水良媛都没说话,你着什么急?”
“可办案,不是为了求真相吗?”
昊朔侧目,看了她一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真相只有一个,但首先,你要有命知道。命都没了,知道真相还有什么用?”
“那太子为什么想办徐氏?”
昊朔叹口气:“你在东宫待了一天,难道没打听出来些什么?”
“我了解了一些宫里的规矩。”
“还有呢?”
“还有那些妃妾之间的亲疏远近。”
“那徐氏的娘家背景,你可知道?”
“徐氏是户部侍郎之女。”
“然后呢?”
“没了。”
昊朔笑了:“爱妃,你还是在家生孩子比较合适,就你这样的,若去刑部或大理寺做推案之类,死定了。”
半城雪郁闷。
昊朔一把将她扑倒,恶狠狠道:“反正已经搅得本王睡不着了,不如,我们造小人吧。”
帘帐内又是一片惊天动地。
*
天还没亮,半城雪睡得正香,又被王府家令吵醒:“王爷,东宫来人,废良娣徐氏昨夜没于囚室,太子传令,请王爷速速进宫。”
半城雪一下睡意全无:“徐氏死了?”
昊朔瞪她一眼:“是没了,宫里不许说那个字!”
“都怪你,要不是你拦着,我就能在死前见到徐氏,听听她说些什么,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
“白痴!若不是本王拦着,说不定现在你就跟徐氏的死牵扯不清了!”
半城雪越发郁闷,自己怎么会跟徐氏的死有关?感觉在渣男王面前就像三岁的小孩儿一样,一天至少要挨三顿训……
*
赫连昊朔只在囚室门口站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寅时。”
“可有人进出?”
“小人一发现徐氏把自己吊在梁上,便封锁了现场,无人进出。”
“无人进出?那为何徐氏躺在地上?”
“这个……徐氏是要犯,小人们怕但责任,先行把她放下来抢救,只是她已气绝,小人们回天无术。”
半城雪刚要进去,被昊朔喝止:“站住!你要干什么?”
“查看尸体和现场啊?”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啊?”
“你是王妃,不是仵作!现场未经勘验,你擅自闯入,是要破坏证据吗?”昊朔一脸威严,跟往日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半城雪半天没说出话,突然回过味儿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推案,她只是太习惯于案发现场的气氛了,一看到案件,就想往前冲。好吧,这次挨训不亏,是自己做错了,就不怪渣男王了。从某种角度看,他威严起来,还是蛮有王爷的范儿,一点也不像个“渣男”。
仵作叶来香赶到进入现场,昊朔这才带着半城雪离开囚室,去见太子。
*
半路上,半城雪小声嘀咕了一句:“徐氏不是自杀,是他杀。”
赫连昊朔眉峰挑了一下:“凭什么这么认为?”
“室内有挣扎的痕迹,地上的浮灰和稻草,都被脚后跟蹬到了一边,留下两道反复划动的鞋印,从长短上看,显然是临死前两腿来回踢踏所致。”
昊朔收起那股威严,似笑非笑,道:“爱妃还真是眼尖心细。不过,据本王所知,市井泼妇坐在地上撒泼搅闹时,也会做这种反复踢腿的动作。”
半城雪立刻脑补徐氏坐在地上撒泼的场景,怎么觉得,这跟堂堂良娣挂不上钩呢?
昊朔笑得有了几分危险:“本王还记得,当年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本王,说我偷了贾寡妇家的狗,烤来吃了。贾寡妇当街拦下本王,就是那么坐在大街上撒泼的,那动作,那场面,引来举镇围观,本王记忆犹新啊。”
半城雪当然记得,“出卖”他的,就是自己。这渣男王还真是小气记仇,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当年,她不过是“报复”他摔碎了莫大哥送的糖人,“小施惩戒”而已。只没想到,贾寡妇居然闹那么大动静,她只是教贾寡妇最好当着大家的面,找渣男王讨要失狗的损失,以免被晋王黑。但是,贾寡妇却把晋王闹得很没面子。
真奇怪渣男王当年居然没跟贾寡妇计较。
*
太子一边用早点,一边跟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宫女调笑。一听晋王和王妃来了,立刻端正衣冠,起身相迎:“二哥二嫂,一早就把你们找来,辛苦了。”
半城雪道:“殿下放心,徐氏之没,王爷一定会查清楚。”
太子却摆摆手:“如此心肠恶毒的妇人,没了就没了,可惜,没让她尝尝凌迟之刑!二哥不必为了一个毒妇大费周章。孤还要谢谢二嫂帮忙查出这个毒妇,说不定,东宫以前各嫔妾不能有所出,也跟她有关呢。”
半城雪沉默,感觉自己又没说到重点上,她在怀疑徐氏的死是他杀,意在隐瞒什么真相。但太子似乎还沉浸在徐氏就是滑胎案的真凶,最好把徐氏千刀万剐才开心。
昊朔干脆就转移了话题:“听说殿下新得了几匹宝马,何时让愚兄开开眼?”
“哎呀,说到这批宝马,可真是万里挑一!二哥这么喜欢马,真应该去看看,回头你看上哪匹,牵走就是!”
“我怎敢夺殿下之爱?”
“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我的就是你的!再说,孤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能坐车绝不骑马。倒是二哥,精通兵法,上阵能厮杀,下马能破案,是我兄弟中的典范啊。”
半城雪觉得又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bp;&bp;&bp;&bp;半城雪枯燥地坐在一旁,听那兄弟二人聊天,反正聊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过了半个时辰,宫人来报,仵作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晋王含笑道:“殿下不妨听听?”
“嗯,听听也好,看看这个毒妇是怎么死的!”
叶来香进殿,行礼,开始讲述她的验尸结果:“启禀太子殿下,启禀王爷,经查验,徐氏体内无毒素,身上无瘀伤,皮肤呈乌紫,颈下有勒痕,窒息而亡,系他杀。”
“他杀?!”太子显然有点吃惊:“不是畏罪自尽的吗?”
“徐氏颈下有两道勒痕,一道为生前所致,另一道为没后悬挂所致,意在掩盖真相。”
太子拍案:“这怎么可能?东宫囚室戒备森严,有专人日夜看守,谁能跑进去杀人?又为什么要杀一个将死的犯妇?”
“另外……”叶来香语气平静地补充:“徐氏已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噗!”太子把刚喝进嘴中的茶,一口喷了出来,大瞪两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徐氏已怀有一个月的身孕。”
半城雪插了一句:“不可能吧?徐氏若有孕,为何还要服用调经化瘀的方子?不是说她月事不调,有郁结之症吗?太医难道连她是怀孕还是月事不调都看不出吗?调经化瘀的方子,对孕妇可是大忌啊!”
太子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不对,这完全不对!二哥,二嫂,这件事,你们一定要帮孤彻底查清楚!反了反了!居然有这等恶毒之事,究竟是谁接连害孤失去两个未出世的孩子!”
晋王道:“殿下,先把典药局和为徐氏诊脉开方的太医控制起来,严加查问。还有,昨夜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跟太子讲。”
“说!”
“昨夜丑时,东宫有人到王府传话,说徐氏要见王妃。因无太子和太子妃的令谕,王妃没有成行。却不曾想,一大早就发生这样的事,该不会跟昨夜的事儿有关?”
“有这样的事儿?是谁传的话?”
“太子左庶子。”
“来人,去把左庶子给孤找来!”
*
去找左庶子的人独自回来,说左庶子一早就离开东宫了。
太子当即下令去追,一定要把人追回来。
一个时辰后,追左庶子的人回来,禀报,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左庶子的尸体,疑为失足溺水而亡。
事情越来越离奇了。
*
离开东宫,回府路上,半城雪一直眉头紧锁。
“想什么呢?”赫连昊朔闭着眼睛养神,怡然自得,一点也看不出紧张的样子。
“东宫一连两名怀孕的嫔妾被害,左庶子溺亡,这么大的事儿,王爷就一点也不着急吗?你怎么不马上提审太医和典药局的人?”
“审问这种事,也要本王出马?刑部和大理寺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半城雪无语,又陷入沉思。
“想不想办这件东宫滑胎案?”他闭着眼问。
半城雪没回答,但她心里是想的。这并不是要为水灵姬讨还公道什么什么的,她只是天性对复杂的案子好奇,越有难度越有挑战性,她就兴趣越浓厚。
“你若想明白了驸马碎尸案错在哪儿,本王就让你参与东宫滑胎案。”
“真的?”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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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又回到驸马碎尸案。
半城雪必须屏除一切杂念,包括东宫滑胎案,专心琢磨驸马碎尸案。
这件看似天衣无缝,人证物证俱全,凶犯也招认的案子,到底哪里出了疏漏?她的目光落在男伶风雅的名字上。
风雅,很有气质的一个名字,未见其人,已觉风度翩翩,文雅俊俏。
当年半城雪见到风雅时,也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不过,她不太喜欢这样阴柔的美男,只是欣赏他的美罢了。相反,她还是更喜欢像莫君储那样刚毅沉稳,略带几分粗狂的男子,那种由内往外散发出来的雄性气息,总能给人一种眩晕感。
见鬼,怎么又想他?
她努力把思维调整过来,集中在风雅身上。案卷上关于风雅的背景只聊聊数笔:伶人,擅歌舞,通音律,精琴瑟,平阳公主家奴。
半城雪想起那天风雅站出来承认他就是凶手时,平阳公主的表情,无以伦比的惊讶。当风雅被定罪带走时,平阳公主的目光都碎了,那种痛心,在见到驸马尸体时,都不曾有过。
风雅认罪认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好像成竹在胸。他的态度又是那么坦然,坦然到有种大义赴死的味道。他倒是痛快,甚至不等杨公子把画像画出来。
这个杨公子,倒真是有缘,要不是他跟水灵姬偷情,恐怕还真不知道他就是碎尸案最关键的证人。最后竟太子不声不响办了件好事,把他给抓了回来。
其实之前,莫君储也出了不少力,如果不是他连夜追上杨公子取来船契,或许,真就错过了……
怎么又回到他身上了!
半城雪有些烦恼,站起来,走到门外,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乌云,像是要下雨了。
地平线上电光一闪,半城雪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好像当年杨公子指认风雅时,不是那么肯定,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胁迫,不得不认定是他。她清楚的记得,杨公子还吓尿了,这情况可不多见,以前她只见过罪犯被定罪时吓尿了,还没见过证人吓尿。当时还觉得奇怪,杨公子只是指认一个小小男伶而已,又不是指认公主王爷,用得着那么害怕?
她总觉得,这其中哪里好像不对劲。
对了,莫君储之前找杨公子取船契,或许,他应该还知道些什么吧?
去找他问问吗?还是不去了吧……
去还是不去?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再也不要见到那个负心人!
*
半城雪站在巍峨的宫门外,静静等着。
距离莫君储换值还有半个时辰。
起风了,风卷起墙角的细纱碎屑,扬的满天都是。她用手遮挡,眼睛里还是进了沙子。她伸手去揉,越揉越难受。
摸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拭,好容易揩去沙子,低头,赫然是上次被平阳公主泼酒,莫君储留给自己的那方丝帕。
很奇怪,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他的东西。
不是应该扔了、撕了、剪了、烧了吗?看见他的东西,只会让她更心痛!
一声闷雷,雨,说下就下了,黄豆般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环顾四周,宫门外百丈之内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遮风挡雨的障碍物,她只好跑到墙边,借助城门口上突出的飞檐避雨。
&bp;&bp;&bp;&bp;雨越下越大,巍峨高耸远在天上的飞檐,显然不能为半城雪遮风挡雨,很快,浑身上下就被风雨湿透。
虽说是夏天,湿透时候,衣服凉冰冰沾在身上,还是冷,她开始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一片油伞挡在她头上,为她遮住风雨。
半城雪慢慢抬起头,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冷峻的脸。
*
客栈的老板娘笑着放下一套干净的衣裳,转身出去。
莫君储没吭声,也转身出去,带上门。
半城雪换下湿透的衣裙,散开发髻,拧干发丝中的水分,用布巾轻轻揉搓着。
雨下的更大了,打在房檐上,千军万马般奔腾不休。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雨声呼的一下如金鼓齐鸣。
莫君储进来,随手关上门。雨声小了很多。
“雪儿……”
“称我王妃!”她语气生硬。
“若雪儿以王妃的身份见我,差人传唤卑职去王府即可。抱歉,恕卑职不便在客栈与王妃私会,告辞。”他比她更生硬,当真转身便走。
房门洞开,强风挟着暴雨冲进来,门口的地湿了一片。
“站住!”
他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坚毅的背影生硬而冰冷。
她张了张嘴,却没听见自己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完全被雨声淹没了。她努力抬高声音,喉咙一阵疼痛。她只好绕过他,关上房门。
雨声小了,她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君储,我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与你相处,请你不要为难我。”
他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找我什么事?说吧。”
她事先准备好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反而苦笑:“莫君储,你还是那么骄傲,什么时候都不肯低头。明明是你负了我,怎么搞的反而像是我亏欠了你?”
莫君储沉默。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道:“好吧,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我想问一件三年前有关驸马碎尸案的细节。”
“那案子不是已经审结了吗?难道有人翻案?”
“没人。”
“那就不要再管了。”
“但我不能明知是错,还糊里糊涂错下去!”
莫君储又沉默。
半城雪放缓了语气:“三年前,你只身去追杨公子,问他要了船契,可曾细细问过他,找他买船的女人长什么模样?或是有什么特征?”
停了一会儿,莫君储才道:“杨公子已经指认那个男伶就是买船的人。放下吧,别再想那些事,好好做你的晋王妃。客栈人多嘴杂,不宜久留,我先走了,等雨小点,王妃再回府。”
他又去开门,被她一把按住门闩,横身挡住:“杨公子一定跟你说过些什么,是吗?”
“请王妃让开。”
“你不说,今天我不会让你走!”
他只轻轻一推,便把她拨到一旁。他打开门闩,却听到她一声呻吟,扭头,看到她手掌被门钉给划破,渗出血珠。
他立刻捧起她的手,把伤口含在口中,眉宇间流出隐隐心疼。
半城雪的心,又错乱了。
雨声稍稍缓了一阵。
他仔细地撒了些白色的药粉在她的伤口上,想找个干净的东西包起来,一回头,却在她换下的衣裳里,看到了那方绣着飞鹰的丝帕。他的目光一跳,喉结动了动。
“雪儿……”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在升高,鼻息中全是他的味道。
他的唇慢慢靠近,将触未触时,她转头避开,娥眉紧锁。
他凝滞,看着她颈下那根跳动的脉搏,很想很想亲吻那里,占有那里。但,还是克制住了,慢慢后退,打开门,走进风雨中。
半城雪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脱力,靠着门框缓缓跌坐,泪如雨下。
*
莫君储从瘫软得仿佛只剩一堆皮肉的女人身上起来,扔下一锭银,走到大街上。
天黑了,雨已经停了,到处湿漉漉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尽量把残留的脂粉味儿发散掉。
“将军!可算找到您了!”一绿衣千牛卫打马而来:“皇后娘娘不适,宣将军入宫。”
*
皇后伏在榻上,莫君储将掌心一股热流缓缓流淌在她颈背之间。
皇后闭着眼,紧锁的眉峰渐渐展开,流露出舒适惬意之态:“唉,还是君储的推拿最管用。人啊,上了年纪,不服老是不行的,就算脂粉遮得住皱纹,可这骨头却不会骗人,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难受。行了,好半天了,累了吧?歇一歇。”
皇后坐起来,宫女立刻端上香茶。
“君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本宫觉得,你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
莫君储一笑:“娘娘慧眼,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末将得遇皇上皇后隆恩,半年内便从七品千牛卫,官至四品右翊卫中郎将,未立寸功,却步步高升,升迁之快,前所未有。难免会有不服,认为末将不是靠真本事才得到这个职位的。”
皇后笑:“原来,你是为这个不开心啊。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吧,他们那是嫉妒你的才华。君储,你的本事,本后是知道的,若有机会上战场,定然是个很好的将军。可惜现在四海升平,没有仗可以让你打。你还是安心做好本后的亲卫吧。”
“是,末将遵旨。”
“君储,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也该成家了?本后可不想我的将军每天留恋在街头巷尾,惹人非议。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末将心里只想着效忠皇上皇后,儿女私情,还是放一放吧。”
皇后笑得意味深长:“既然君储说放一放,那就先放一放。不过,别放得太久,本后也会为君储留意,若有合适的姑娘,便指给你。”
“谢皇后恩典。”
*
从皇后寝宫出来,莫君储的脸上立刻挂上一层寒霜。
皇后果然不简单,他的一言一行,尽在那女人掌握中。看来,以后要更加谨慎小心。
他确实需要一个“家”,有“家”的男人看上去要比整天在外漂泊的男人可靠。因为常人都觉得,有家就有牵挂,有牵挂就有顾虑,有顾虑做事的时候就会三思而后行,这样的人,用起来要放心。
他忽然想起桂镇那个“家”,很小,很简陋,但很温馨,家里到处充盈着雪儿的味道,那气息,总能让他感到无比放松、舒适。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王府了吧?是跟晋王一起用膳?还是自己坐在灯下琢磨那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碎尸案?她的小脑袋瓜,有时候固执起来,挺让人头疼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翻案?赫连昊朔也不管管他的小妻子,早晚要惹出祸事来。
&bp;&bp;&bp;&bp;半城雪提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到王府,一进卧室的门,立刻感到满满的危险。赫连昊朔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盯着她上下打量:“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怎么穿成大娘的样子回来?还失魂落魄的,魂儿被狼叼走了?”
半城雪不想搭理他,把湿衣服一扔:“小桐,帮我准备沐浴。”
昊朔眼珠转了一圈,忽然趴在她颈边嗅嗅,来了句:“我闻到莫君储的味道了!”
她倒也不避讳:“没错,我是去见他了。”
昊朔反而坦然了:“有没有捅他一刀报仇?”
“我只是想问他一些关于驸马碎尸案的细节。”
“有没有问出来点什么?”
半城雪唉声叹气。
昊朔凑近她,想说什么,忽然又皱眉:“这女人衣服上的味道,真的好难闻,那个,赶紧换掉!本王想说什么来着?哦,爱妃要不要回桂镇再把当年的当事人挨个问一遍?用不用本王去江南把那位杨公子给你找来?然后再安排爱妃跟公主谈一次话?”
“好啊!”
“好你个头!永远也抓不住个重点!赶紧沐浴、更衣、用膳啦!”
*
夜深,半城雪平躺在松软的锦被中,唇上满满都是赫连昊朔的温度。可不知怎的,脑海中却浮现出莫君储的模样来。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莫君储亲吻的情形。那天,她借贾寡妇捉弄了昊朔,很开心,晚饭的时候,喝了点酒,然后就跟莫大哥一起爬到房顶看星星。
屋顶铺着莫君储刚刚加厚过,用来防雨隔温的稻草,躺在上面软软的,特别舒服。
她指着天空,告诉莫大哥,这颗是什么星星,那颗是什么星星。说着说着,说到了牛郎织女星,她看到,莫大哥的眼眸忽然凄迷起来。
她问,莫大哥家乡有心爱的女人在等你吗?
他回答,曾经有过。
她没再问下去。酸涩之间,却又有种窃喜,曾经有过,就说明已经成为过往。虽然她不能成为他唯一喜欢的女人,但至少还有机会成为他最后喜欢的女人。
他们并肩躺着,原本很安静,谁也没想要发生什么。可,一只不长眼的耗子突然从半城雪身上窜过去,把她吓的一个激灵,差点从房顶上掉下去,幸好,他及时抓住了她,然后,她就到了他的怀中,就那么痴痴地抬头望着他。
他一点点地低下头,额头相触,久久没有分开。
两个人彼此能触到对方的呼吸,所有的感官中全是对方的味道。
终于,他试探着,很轻很轻吻了她的唇一下下。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回避,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原因,她的双颊红得滚烫,眼眸含水。
他便大胆地占有了那花瓣一样柔软芬芳的唇……
此刻,在昊朔的怀抱中,她忽然升起异样的冲动,有种莫名的情绪在蠢蠢欲动,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了莫君储,并且,这种“想念”明显让身体有了变化,变得焦躁不安,渴望某种突破。
可是,赫连昊朔却突然停下来。
*
早晨,昊朔看着半城雪喝粥,什么话也不说。
半城雪被他看得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这样看着我?”
“在等你跟我说啊。”
“说什么?”
昊朔极不明显地叹口气,放下只喝了一口的粥,起身:“今天朝会,回来的晚一些,午膳爱妃不必等我。”
半城雪感觉好像应该是自己又哪里做不对了,难道……不可能啊,自己昨天跟莫君储什么都没做,就算昊朔知道了,也坦坦荡荡。再说,根据这两年自己对昊朔的了解,他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的男人啊。反正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亏心?
唉,想那么多干嘛?如果他有想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嘛,这么神神叨叨的,自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若问,她自然会解释;他不问,却让她自己说,从何说起啊?
*
匆匆用完早点,半城雪拿起雨伞就往外跑。
“王妃!”小桐跟上来:“您要上哪儿?奴婢跟您一起吧?也好伺候王妃。”
半城雪站住:“是王爷叫你跟着我的吗?”
小桐摇头:“不是,王爷什么都没说,是家令昨儿把我训了一通,说下那么大雨,怎么能让王妃一个人出门……”
半城雪挤出一张笑脸:“那你告诉家令,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多谢他费心了。”
她又往外走,小桐又跟:“王妃……”
半城雪拉下脸:“本王妃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要跟来哦,除非是王爷的命令!”
*
莫君储刚出宫门,就被半城雪拦下了。
她有备而来,已经打听清楚他的轮值时间,除非,他不出宫或者临时换值。
莫君储了解她的脾气,她要做的事,就一定千方百计做到,十头牛也拦不住。所以,他也做好跟她耗下去的准备。
“莫君储,还你的伞!”
“不必了,王妃留着用吧。”
“晋王府不缺伞。”
“那就扔了吧。”
“堂堂晋王妃,不会沾别人便宜。”
“呵呵,还伞只是借口吧?如果还是昨天那个问题,请王妃就不要在末将身上浪费时间了。”
“莫……莫将军,你我都是公门中人出身,应该很清楚,为达目的,会不惜一切手段。”
“王妃这是在威胁末将吗?”莫君储脸上冷冷的,语气却满满的戏谑。
半城雪毫不示弱:“莫君储,你欠我的!我这是给你改邪归正的机会!我相信你还是有良知的。”
莫君储冷笑:“半城雪,你太自负了,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根本就是个无药可救的恶魔!当年晋王说的没错,我不适合你,你我不是同路人,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
半城雪挡住他去路:“你就不怕我揭发你谋害晋王妃?”
他笑了一声:“呵,王妃别闹了,还是回府跟晋王爷好好过日子吧。我可还穿着官服呢,我们两个在皇城门口这么闹,太扎眼了吧?传出去,难堪的,是晋王爷。”
半城雪却坦然一笑:“谁说我们在闹了?我们是同乡兼同僚,一起聚一聚,叙叙旧,很正常啊,晋王能理解。”
莫君储竟然无语。
“莫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反正本王妃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
莫君储感觉自己摊上事儿了,以往,一向是他把她吃得死死的,这次好像……
她一脸惬意:“啊,夏天真是奇妙啊,昨儿还狂风暴雨,今天就晴空万里,”
&bp;&bp;&bp;&bp;半城雪跟着莫君储进了一条胡同。
莫君储放慢了脚步,忽然回身,抬手。
半城雪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满脸戒备。
他嘴角微微牵动,手只是虚空做了个手势,发出一丝冷笑:“身为女人,永远不要跟着比自己强大的男人到偏僻背人处,做了那么多年推案,办过那么多女子失踪、女干杀的案子,这点常识,王妃不会忘了吧?”
半城雪黑着脸,装傻:“有莫将军保护,本王妃怕什么?”
“王妃一定要跟来?”
半城雪下颚微微扬起,一脸执拗。
“我若是找女人呢?”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嘴上却不示弱:“本王妃又不是没见过你跟女人做!”是啊,她怎么能忘得了那丑陋痛心的一幕,那已经成了她的噩梦。
莫君储没话说了。有时候,他会觉得,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人面前,想要维持那份骄傲,很难很难。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又告诉自己,永远不能在女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喜欢的女人。
莫君储进了一座庭院。
院子里蹲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玩儿,看见有人进来,喊着“娘”跑进屋里。
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出来,布巾包头,挽着袖子,见了莫君储就笑:“将军回来了,屋里就快收拾好了!呀!将军有客人啊,我这就烧水沏茶!”
莫君储却道:“别忙了,她马上就走。你先回去,把你们娘俩的行李搬来吧。”
少妇应了一声,很识趣地领着女孩儿走了。
半城雪心里的味道怪怪的,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她是谁?”
“我女人。”他不咸不淡地回答。
半城雪攥紧了拳头,指尖冰凉:“莫君储,你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你也变得朝三暮四?你甩了我,跟水灵姬在一起倒也罢了,为什么现在又跟这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小女孩又是什么情况!”
他安静地看着她:“王妃跟着我不是为了翻旧案吗?怎么又忽然对我的私生活感兴趣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女孩儿的情况跟你的案子有关吗?”
“你!”半城雪听到自己愤怒的呼吸声,是啊,他现在和谁在一起,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已经是晋王妃了,为什么还会如此不理智不冷静?
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生硬地说:“莫君储,那件案子对我很重要,我并不见得一定要翻旧案,但是我要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知道,做推案,是我一生的梦想,晋王答应,只要我搞清楚碎尸案错在什么地方,就有机会重新做回推案。如果你肯帮我,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全都忘掉,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飞黄腾达,两不相欠!”
他转身往屋里走:“你已经贵为王妃了,何必还要走回头路?舒舒服服享受荣华富贵,难道不好吗?”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如果不是你……不是……我现在根本就不会沦落到做晋王妃!”
他的肩膀一僵,站住:“他对你……不好吗?”
“他……”半城雪愣住,昊朔对自己不够好吗?她仔细想了半天,除了整天一副嘲讽的口吻把自己当小孩子训来训去,偶尔耍耍赖皮,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啊。
“他对我还行吧,可是我……”她突然又止住:“我干嘛要跟你谈这个?现在问题你是欠我的,是你让我做不成推案成了无所事事的妇人,你必须要补偿我!”
莫君储的肩膀放松,轻轻舒了口气:“王妃,请您回避,末将要更衣了。”
“你告诉我杨公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仔细描述过那个买船的女人,我就出去,不再骚扰你。”
他哼了一声:“原来王妃也知道,这是‘骚扰’啊?王妃喜欢看就看吧。”
半城雪看他真当面更衣,不由目瞪口呆,尤其当他饱满的三角肌和漂亮的人鱼线呈现出来时,她还是脸红了。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上身,但每次“不小心”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她一句话不说,扭头往外就走。
可是,一双有力的臂膀,瞬间把她环在当中:“看都看了,何必又假装正经回避?王妃不是要看吗?那就看个够!”
他扳住她的双肩把她转过来,可她却吓得闭上眼。
他看到她锁骨绷紧,现出胸骨上凹来,忽然觉得满满都是罪恶感,自己这是怎么了?既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索性了断,何必还要招惹她?
他想推开她,可当呼吸中满是她熟悉的味道时,心底深处那片柔软又触发了。
他的唇很轻,很小心地触碰到了她的额,鼻息中满是她发海中醉人的幽香……
但是,她却提膝给了他狠狠一顶。
莫君储忍着痛,原地没动,十指几乎要陷进她的双肩里。她居然……如果她不是半城雪,换做是别的女人,他一定拧断她的脖子!
她瞪着他:“把你的手拿开!本王妃又不是没见过果男!只不过你是活的,那些都是死的罢了!哦,我忘了,在桂记温汤,还见过更多活生生的果男!别拿这个来吓唬本王妃!”
莫君储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双手,后退一步。她野蛮的时候,也是别有一番味道,只是以前,从没这么“野蛮”地对待过自己。
但是莫君储绝不允许女人的气势压过自己,任何时候,主动权都应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当她刚刚有所放松之时,他便擒住她双臂,反拧在身后。
“半城雪,别以为你现在是晋王妃,我就不敢动你,大不了毁了你,亡命天涯去。我一直不碰你,是因为你救过我,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但这不代表我会一直克制自己。我就是一个禽兽、恶魔,你最好还是离我远点!”
她没有挣扎,知道挣扎也是无用的,只是凄切地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当日把我扔下悬崖,你是苦衷的,对吗?你也不爱水灵姬,因为最终你没跟她在一起。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舍弃一切?我知道,你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
他手上用劲,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不要以为你了解我!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你看到了,我其实就是你最恨的那种男人,自私,狠毒,不负责任,滥情……你怎么这么蠢?还想让我再害你一次吗?”
半城雪的眼眶湿了,她是蠢,蠢到被人差点害死,还在想着为他开脱,认为他有难言之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他把她推出门:“王妃请回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最好不要再见了。”
&bp;&bp;&bp;&bp;半城雪站在小院儿里听到身后屋门关闭的声音,心不断下沉。
他彻底被她关在心门之外。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恶魔。他只想飞黄腾达,为了权贵什么都可以牺牲,甚至不要感情,没有底线。
莫君储站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一阵疼痛。
他是不是对她太残酷了。不!或许这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
少妇背着行囊拖着小女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
妇人东张西望:“将军的朋友呢?”
莫君储没有回答,下巴轻轻挑了一下,示意:“以后,你们母女就住在西厢。”
妇人拉着小女孩儿一起跪下,叩头:“将军大恩,我母女今生无以为报,愿做牛做马!”
莫君储淡淡道:“我不用你做牛做马,只需每天洗衣煮饭打扫看屋。”
“将军放心,民妇一定把将军的家,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天天有干净的衣服换洗,每日回来都能吃上热饭!”
莫君储轻轻点头:“倘若有人问你是何人,知道怎么回答吗?”
“我就说是将军家的仆妇。”
“错,你什么都不用回答,不管别人当你是什么人,你既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
“啊,这样啊……”妇人疑虑:“那如果别人把我误会做将军的家里人怎么办?”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
妇人点头应允,反正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妇人放下行李准备拿他换下的衣服浆洗,随口问了句:“刚才那位姑娘是将军的相好吧?”
莫君储沉下脸:“在我这儿干活最重要的一条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
妇人赶紧低头诺诺称是。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民妇豆娘。”
“这孩子呢?”
“她叫麻雀。”
*
赫连昊朔正坐在朝房里低头看公文,燕王凑过来:“二哥,忙着呢?”
“何事?”
“呃……这个嘛……”燕王吞吞吐吐:“我刚才在宫门外看见二嫂跟莫君储说话。”
“嗯。”
“咝……我说二哥,她跟莫君储在一起耶!”
“怎么了?说话而已。”
“二嫂好像故意在宫门外等他。”
“嗯。”
“他们说了好半天,然后一起走了!”
“知道了。”
“啊?这就完了?”燕王往他对面一坐,看看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二嫂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二哥您就不担心?换做是我的妻妾,敢公然跟别的男人如此,我早就把她……”
“五弟,她是我的妻子,又不是你的,你着什么急?”
“行,二哥,我知道,二嫂是推案出身,可能在男女避嫌上,没那么多想法,可那男人是她以前的相好,他们又在一起住了那么久,你就不担心他们旧情复燃?”
昊朔把目光从公文上挪开,抬起眼皮盯着燕王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很闲?很无聊?”
燕王一看他这副神情,赶紧站起来:“行行行,当我什么都没说。”走了两步,想想还是不对劲,折回来又补充:“二哥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昊朔低头继续看公文,燕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来了一句:“我知道她心里放不下莫君储。”
“啊?!知道你还……”燕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坐下来,小声问:“她不是失忆了吗?”
“她只是有段时间暂时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儿。”
“那就是说……哎呀,二哥,这下你麻烦大了,搞不好她会给你戴……”
“别胡说!我要娶的不光是她的人,还有整个心。如果靠限制她的行动,不许她外人接触来得到她,那不是我赫连昊朔的做派。本王要她自己看清事实,谁才是最爱她,最疼惜她的人。”
“二哥真这么自信?”
“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燕王没话说了,只是伸出个大拇指。有官员走过来,兄弟二人即刻结束交谈。
*
半城雪回到王府,还没进门,就被人拦住,指着街口一辆马车道:“是晋王妃吧?有位公子想见您。”
半城雪怔了一下,在这京城,她好像没什么熟人啊。
来到那辆马车前,车门打开,她愣住了:“太子殿下?”
太子微笑:“雪……二嫂请上车。”
半城雪坐进车里,驾车的人便远远站开警戒。
“殿下是找王爷吗?”
“不,找二嫂你。”
“哦,那去府里坐吧……”
“不,不用,就在这里说吧,府里耳目众多……”
半城雪觉得太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
太子咳嗽:“咳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关系到孤的面子……”
“啊?这样啊……事关太子体面,这样的大事,殿下跟我说,不太合适吧?”
“这个……孤虽然贵为太子,可真正能交心,又信得过的人,真不多。二嫂就是其中之一。你我相识数年,打过不少交道,孤深知二嫂的为人。”
半城雪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那,殿下就说说看?”
“唉,是废良娣徐氏的事儿。”
“徐氏被杀囚室,这件案子,不是有负责晋王在查吗?”
“可是,还有一桩隐情,孤没有告诉任何人。”
“什么?”
“徐氏怀的孩子,不是孤的骨肉。”
“啊?!”半城雪不是一般的吃惊。
“因为孤已经很久没有宠幸徐氏了。”
半城雪说不出话来,感觉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合适。
“孤想请二嫂帮我查一查,跟徐氏私通的到底是谁。”
半城雪想了想,才问:“那殿下为什么不告诉晋王,让他来彻查?”
“孤刚才说了,这关系到孤的颜面。有人给孤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孤怎能嚷得满朝皆知?所以,这件事只能私下悄悄的查。想来想去,孤信得过,又能查案的人,就只有二嫂你了。”
半城雪傻了,不知道该应允还是拒绝。
“二嫂不会不管吧?当年,你最擅长的,就是这类案子啊,那些道德败坏,少廉寡耻的人,都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可……”半城雪犹豫,她的潜意识里,是想办案。但这件案子不同寻常,是从水灵姬滑胎,徐氏囚室被杀的案子里衍生出来的,情况当然要复杂的多,又关系到皇室,显然不能等同于普通百姓家发生的此类案件对待。这个轻重,她可不好拿捏啊。“我还是问问晋王吧……”
&bp;&bp;&bp;&bp;“不不不,千万不要,若二嫂觉得为难,不肯帮孤,就罢了,千万不要再告诉旁人。”
“晋王不是旁人啊,他是殿下的二哥。”
“对,这点孤知道,可孤是男人啊,也有自己的尊严,孤不想在兄弟们之间抬不起头来。”
半城雪叹口气,她懂,大凡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可她到底该不该管?
“二嫂,除了你,孤真不知道找谁帮忙,但孤不甘心啊。而且,孤觉得,徐氏的死,跟那个男人或许有关,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请二嫂务必帮孤找到那个男人。”
半城雪看太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就软了,点头:“我可以帮着殿下找线索,不过,仅仅是帮殿下捉奸,算是家务事,不算公事哦。”
太子使劲点头:“对,是家事,不管国事!孤先谢过二嫂了,这是东宫的令牌,二嫂可以随时出入,方便调查。还有,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二哥哦。”
*
半城雪伏在桌子上,脑袋枕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从上到下划过那些卷宗。然后,玉手被一只大手肆无忌惮地按住。
她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这个渣男王,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怎么?还没想到?你可真够笨的。”
她不以为然:“做我们这一行,不是想到想不到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
昊朔笑了笑:“好吧,你慢慢找证据,别太晚睡,本王先歇着了。小桐,拿条被子到书房。”
半城雪一愣:“王爷要睡书房?”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呢?半城雪,你这么聪明,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半城雪心里在打鼓。
“本王知道,你心里过不了那个坎,忘不掉那个人,本王不喜欢勉强人,尤其……是我爱的女人。本王会给你时间,不会逼你。”
半城雪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难道一直以来,自己都看错昊朔了?
看到她的神情,赫连昊朔却忽然一阵笑:“哈,半城雪,你还真感动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本王厌恶躺在身边的女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刚刚一丁点的感动瞬间冰冻,渣男王果然名不虚传!她的确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把莫君储从脑袋里赶出去,可那都是恨啊,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凭什么这么对待自己?哼,你睡书房就睡书房,正好,不用勉强自己伺候你了!这下自在了。
从新趴回桌子上,半城雪又开始发愁,驸马碎尸的案子,水灵姬滑胎的案子,废良娣囚室被杀的案子,徐氏私通的事情,全都没有头绪。
可恶的是,关于驸马碎尸案,莫君储明明知道一些情况,就是不说。
更加可恶的是,赫连昊朔明明什么都知道,非让她自己猜自己想!
好吧,她喜欢这样的挑战,难度越大,才越有意思。
*
小桐从书房回来,开始帮半城雪整理床铺:“王妃,早点歇息吧,别太在意王爷的狠话,其实王爷人挺好,就是嘴上不饶人,老是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啊?”其实半城雪已经把昊朔的话忘到后脑勺去了,她要是在意昊朔说过的话,这些年早就被他气死了。
“奴婢是说,其实王爷是在吃醋,就是不肯明说罢了。”
“啊……”半城雪头有点懵。
“咱们都看得出来,王爷是真心喜欢王妃,可王妃这两天总跟那个莫侍卫在一起,王爷有点坐不住了。”
“呃……”半城雪竟然无语。
“没关系,过两天王爷就好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半城雪抓狂,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赫连昊朔会吃莫君储的醋?天大的笑话!他这人一向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他娶自己也不过就是一纸契约。三年中,他每回见了自己都张牙舞爪,极尽贬低,而自己见了他也是横眉冷对,连损带挖苦。这样一种“敌对”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又怎么可能吃莫君储的醋?
她觉得现在需要静一静的是自己。
“小桐啊,你去歇吧,我这就睡下了。”
“是,王妃。”小桐就要出去了,听到半城雪在自言自语:“风雅啊风雅,你倒是死得轰轰烈烈,凶手真的是你吗?”
小桐站住:“王妃是在说风雅吗?”
半城雪一怔:“你认识风雅?”
“是公主府那个男伶风雅吗?”
半城雪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对,就是他!你知道他?”
小桐笑了:“奴婢当然知道,他还是从咱们晋王府出去的呢!”
“啊?他是晋王府的人?”
“对啊,他是罪臣之子,很小的时候就充入王府为奴。后来王爷看他在音律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就让他做了男伶。平阳公主还没出嫁的时候,三天两头跑咱们王府,每次都要风雅为她伴舞、伴奏、伴唱。公主出嫁的时候,王爷就把风雅做陪嫁送给了公主。”
“竟然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王妃没有问过啊。”小桐不明白为什么半城雪听到这些会如此兴奋。
半城雪现在快恨死渣男王了,这么重要的事,这家伙居然在肚子里藏了三年,都没说过!可见他是故意要自己好看的!
她站起来就往书房跑。
*
“我知道,风雅根本不是杀驸马的真凶,他是替公主顶罪!”
赫连昊朔蹙眉:“半城雪,是不是你特别喜欢闯别人房间?为什么几乎每回你都不敲门?”
半城雪才顾不上跟他理论这个,继续道:“风雅跟驸马之间根本没什么私情,倒是跟公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颇深。公主因驸马在外处处留情,一怒之下杀了驸马,风雅为了保全公主,就替公主认罪!我记得很清楚,当晚风雅认罪的时候,公主的眼睛里满是心痛和惊讶,但是她又没有勇气站出来保全风雅,所以就匆匆让燕王送她回京了。”
昊朔还是一脸不屑:“你这都是主观臆断,证据呢?我还可以说是风雅看不惯驸马做出对不起公主的事,所以才把驸马杀了。他又不想连累公主,编了一套跟驸马如何如何的说辞,瞒天过海。”
“证据……还没找到。”半城雪一下泄气了,但还是坚持:“可我觉得这是最合理的推断。对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风雅原本是晋王府的家奴?”
昊朔白了她一眼:“因为跟本案无关。”
“怎么会没关系?太有关系了!这足矣说明,他跟公主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难怪案子破了,公主会那么恨我,是因为风雅死了!”
&bp;&bp;&bp;&bp;昊朔眉头紧锁:“半城雪,不要以为天底下的聪明人就只有你一个!不管什么样的推断,都要有证据,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这样空口无凭,大放厥词,传到公主耳朵里,随时可以告你诬陷,到时候,就算你是晋王妃,我也保不了你!”
半城雪气馁,证据是硬伤啊。
*
莫君储像往常一样,从东角门进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扇门,拐弯,冷不妨,被水灵姬挡住去路。
“莫君储,为什么这几天不来见我?是不是攀上了皇后的高枝,想甩了我?”
莫君储把她推到僻静处:“你疯了,怎么跑在这里找我!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取信皇后,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当上太子妃吗?”
“你不来找我,我就只好来找你了。”水灵姬的语气稍稍缓和。
“这几天东宫出了那么多事,我们应该小心谨慎。”
“谨慎?你可真够谨慎的,知道我怀的是谁的骨肉吗?是你的!我怕将来有朝一日被查出不是太子所出,只好把它打掉了。君储,那可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不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痛……可是,你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来,我心里好委屈。”水灵姬嘤嘤哭泣起来。
莫君储微微蹙眉:“行了,收起你的眼泪吧,你才不会为个没成型的孩子难过。恐怕现在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水灵姬果然不哭了:“我怎么会高兴?”
“因为即除掉了一个挡你路的绊脚石,又博得了太子的同情。”
水灵姬叹口气:“你这人,真无趣。不过,你的孩子没了,你怎么也不难过?”
“哼,是不是我的,咱们两个心知肚明,就用不着道破了吧?”
“哎呀,莫君储,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睿智,也最冷酷无情的男人!我问你,听说你这两天跟晋王妃打得火热!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背叛她,把她扔下悬崖的。要是哪一天,她恢复记忆,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关系,真到那一天,我会拉上你一起死。”
“呵呵,那可未必,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妹妹,我这个姐姐啊,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跟她的外表很不相称。”
“你找我,就是说这些吗?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换值了。”
“还有件事,你得帮我。”
“什么?”
“太子私下找过半城雪,据说在马车里待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太子一直钟情于她吧?在这节骨眼儿上,我可不想有什么差池。”
太子找半城雪私聊?莫君储蹙起眉头。
*
半城雪来到东宫门口,还没进去,就撞上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哎呀”一声倒地,哇哇大哭,周围的人往这边看,搞得好像她欺负小孩儿一样。
半城雪赶紧哄那孩子:“乖,别哭了,摔疼了吗?姐姐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半城雪领着孩子来到街上,买了糖,可一转眼,孩子却不见了,正在疑惑,抬头看见莫君储。她扭头就走。
“你不是想知道杨公子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你不是不肯告诉我吗?”
他亦转身离去:“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什么时候想问杨公子的事儿,就去找我。”
半城雪站住。见鬼了,如今这些男人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拽,一个比一个脾气大,一个比一个矫情!
“等等!”她才懒得为这点小事跟男人怄气,不就是满足一下他们的大男人主义,满足一下他们狂拽酷炫的虚荣心吗?我半城雪胸怀宽广,连你背叛我把我扔下悬崖差点害死我,都不跟你计较了,还会计较这个?
她跟上他:“走吧,找个地方慢慢说。”
*
豆娘烧好水,沏上茶,提着菜篮,领着麻雀上街买菜去了。
“说吧,杨公子那天除了把船契交给你,还说过些什么?”
“你先告诉我,昨天太子找你,说些什么?”
半城雪一下怔住了,这是什么情况?太子来找自己,很秘密的,连马车都没下,根本没露面,莫君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答应过太子,不能告诉别人。”
“那就是说,晋王也不知道了?”
“只是一些家事,莫君储,你管得也太多了吧?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水灵姬让你来问的?只有她最有可能知道太子去找过我。”
“储君无家事。”莫君储把一块金牌放在半城雪面前:“我是代表皇后娘娘来问你的。”
半城雪看着那块中宫令牌,愣了,怎么皇后也牵扯进来了?
“我要是不说呢?你准备办我个抗旨不尊吗?”
“王妃别误会,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大家各取所需。”
“呵呵,交易……”半城雪笑了,她跟他之间只剩下交易了。“对不起,我已经答应过太子,不会说出去。如果皇后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们是母子,有什么不可以直说呢?”
她站起来往外便走,手腕一紧,却被他擒住。她用力挣,使劲掰,想要逃脱。
他只轻轻一带,便把她扯回到身边:“王妃必须告诉我,太子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怒目:“将军还知道我是王妃?何敢如此无礼!”
他的手臂更加放肆,揽住她的纤腰,箍紧。
她被他的举动惊吓到,还有在他怀抱中的感觉,太熟悉了!她的身体早就熟悉了他的味道,他的热度,他的力量,他的霸气……她不争气的酥软下来,柔弱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到了他怀抱中,浑身的气力莫名的就消失了。
他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颚,拇指轻轻在柔软温润的唇上滑过,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醉意:“雪儿,我……”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声叹息。
那一瞬间,半城雪恍惚了,真的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那间简陋的小屋,度过的所有欢乐时光,与他相拥相依,有了他仿佛世上再也不缺什么。
但她很快就警醒了,抬手打掉他的手,侧头,双眉紧锁:“如果你不想尊称我王妃,就叫我半城雪,除了我的丈夫,别人不可以这么亲昵地称呼我!”
莫君储知道,自己又忘情了。可当他拥她入怀的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跟她一起玉碎。
显然,“玉碎”这个想法太冲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怎能“玉碎”?他伸手把她鬓角微微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道:“我知道你恨我,我还可以让你更恨我,要试试吗?”
她抬头瞪他,一脸怒意。
&bp;&bp;&bp;&bp;他的手一点点挪到她的颈后,稍稍用力往怀中收回,拉进距离,盯着她的眼眸。
她左右扭动挣扎,其实毫无用处。
他低头慢慢靠近她,满满都是危险:“告诉我太子与你私聊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半城雪坚持着。
他更加靠近她,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的鼻尖:“我必须知道,这很重要。”
“我必须要遵守承诺,这也很重要。”
他们僵持着。
时间从他们鼻尖的缝隙中流淌着。
半城雪的额角鬓边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她正在他的气息中慢慢融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唇轻轻触碰她的鼻尖,极小心的,轻轻厮磨:“雪儿,这件事无关个人恩怨,不要把对我的个人情绪,放在其中。告诉我太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的脖子在他掌心中又一次努力后撑,最终还是没有能逃脱他的掌控。
他的唇,慢慢挪到她粉粉的唇瓣上,小心地保持着细如发丝的距离:“雪儿,说吧,告诉我,我保证别人永远不会知道,我会替你和太子保守这个秘密。”
半城雪在他的强势下快要崩溃了:“不要逼我!这完全是太子的私事,他只是想知道徐氏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猛然剎住,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了错误。
“徐氏的孩子?”他微微蹙眉。
她一脸愤怒和痛苦交加:“你这么紧张太子对我说些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不是皇后的旨意。莫非是你和水灵姬?不会是你们搞出什么要紧的事吧?难道水灵姬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
“住口!”莫君储打断她:“东宫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我毫无关系!”
半城雪还是忐忑,追问:“你和水灵姬真的没有做错事?”
“她已经是太子的女人了,我还没有糊涂到那种程度。”
半城雪不经意地松了口气,泄露了她的心情。
“你紧张了,你在担心我?”莫君储的眼光闪动着。
“我没有!”她否认:“我只是……只是……”
他放轻口吻:“别告诉我,你只是在担心,又多了个人给太子戴绿帽。”
半城雪无语。
下一刻他的唇毫无征兆的覆盖下来。
那种热度,让半城雪一阵心惊胆颤。她第一个反应是逃!可弱势的她怎么能从他强悍的手掌中逃脱呢。此刻,她宛如初绽的花蕾,无助地承受着风雨的侵袭。
对,是不折不扣的侵袭!从前他的吻,从未如此具有侵略性。他总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亲近她,生怕让她感到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可这次截然不同,他就像危险的火种,随时准备点燃一切。
半城雪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被他气得浑身僵硬,竟然忘了反抗。但是,她的眼角却淌下两滴清泪。
莫君储被那一星闪光刺到了,心一阵莫名的揪痛。
他慢慢放开她,她趁机后退几步,逃离他的掌握。
莫君储假装看不见她的疏远和愤怒,问:“你刚才说,太子已经知道徐氏怀的孩子,不是他的骨肉?”
半城雪听到莫君储的口气,有点惊讶:“你,早就知道徐氏的事?”
莫君储嘲笑:“也不算太早,只是有所察觉。这种事往往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太子现在能发觉,不知是他的造化还是不幸。倘若徐氏早死半个月,大概就没有这么许多纠结,太子也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
半城雪垂下头:“是啊,如果不是东宫滑胎案,或许太子永远都不会知道徐氏的秘密。那么你是否已经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你想知道?”
“别告诉我你又要做什么交易,我这也是奉了太子的令。”
莫君储笑笑:“其实这种事查起来并不难,宫中的妃嫔很少机会接触到男人,能有机会说上话的就那么几个,这种事还用我来提醒你吗?不过,我很奇怪,如此简单的事,太子自己就可以查,为什么非要用你?”
半城雪一愣,这也是她想要知道的疑问:“也许他只是觉得自己亲自查太过张扬,太子不想把这种丑事公诸天下。”
莫君储又只是笑了笑。
“现在你已经知道你想知道的,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杨公子的事了。”半城雪转回正题。
“雪儿,你真要把过去的案子再翻出来吗?”
“不要叫我雪儿!”她一脸冰霜道:“我想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
莫君储并不介意她的冷,他知道其实她的心很软,比初绽的花蕾还要柔软:“雪儿,我只是提醒你,驸马碎尸案已经过去了,你再把它拿出来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让你今后举步维艰。”
“我又不想升官发财,艰难不艰难,对我不重要!”
莫君储轻轻叹口气:“可你是晋王妃啊,你生活在这个圈子里,何必要跟这个圈子里的人为敌?再说驸马朝三暮四,那是他的应得报应。”
“驸马有罪,自有国法惩处,就算他真的该死,也应该有刑部和大理寺量刑,而不是滥用私刑。”
莫君储不再说什么:“那天,我追上杨公子的船,向他取得船契,杨公子曾提到,那个女人很可能是王室公主,因为他看到女人虽着便服,却佩戴山玄玉珮。”
半城雪眼睛一亮:“山玄玉?此玉乃一品配饰,风雅只是个家奴男伶,根本没资格佩戴这种配饰,那就是说买船的一定是公主,不是风雅!”
莫君储稍稍沉吟一下,问:“你一定要再查此案?”
“我只想做回推案。”
稍停了一下,莫君储道:“其实你一直忽略了一个细节。”
“什么?”
“那条乌篷船,不算太小,公主千金玉体,她总部可能是自己把它划到案发河滩的吧?”
半城雪眼睛一亮,对呀,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她始终没有想到?也许是因为当时突发的事情太多,也许是因为那天,赫连昊朔把莫君储带走狩猎,扰乱了她的心智?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严重的失误:“为什么你当时不提醒我!”
“因为我觉得,案子那样了结,是最好的结果,众望所归。”
“你觉得?呵呵,所以就让一个无辜的人替真凶去死?”
“不然呢?让全衙门的人,包括你,陪着那花心的驸马去死吗?你明知道如果凶手真是公主,这些案子根本就查不下去!”
半城雪觉得窝心,她一刻也不想多留:“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正碰上豆娘买菜回来。
豆娘热情的招呼:“吃了饭再走吧?我这就炒菜!”
半城雪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
*
&bp;&bp;&bp;&bp;半城雪站在十字路口,发呆。
往左是回晋王府,往右是去东宫。
这一刻,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边去?她甚至萌生了退意,连一个莫君储她都搞不定,继续推案生涯还有什么意义?就像昊朔所言,做这一行,有时候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不能被感情左右,你的好恶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她曾经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把感情和案件分开。现在看来,那时的她,只不过没遇到真正的感情纠葛,没有完全了解爱与恨是何物。
现在,她也不是很了解,反而越来越迷茫。
在对待莫君储和水灵姬上,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从一开始的恨之入骨,不愿相见,到现在竟然能坦然相处,甚至跟莫君储……
是不是经历那场变故后,自己真的陷入了某种心理障碍,徘徊在取与舍之间,不能自拔?正如昊朔分析的,她已经不适合再做回这一行了?
也许她应该向左,回到晋王府,回到昊朔身边,安心做她的王妃。昊朔除了嘴有点损,时不时拿自己寻开心,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从来没害过自己。
可是……
她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右边,这条大街直通皇城和东宫。那里并没有自己的梦,但却是通往自己梦想的路。
要坚持吗?
她一时没想好。不过,就算放弃,也要先把答应过别人的事做完啊。
于是,她向右转。
*
半城雪在东宫的囚室见到秋菊。
几天的功夫,秋菊已经不成人形,整个人精神都不对劲了,看到半城雪就像抓住跟救命稻草,跪在地上猛磕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王妃救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害水良媛!王妃救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害水良媛!王妃救救……”
“你先起来,坐下吧。”半城雪指了指看守搬来的马札。
秋菊摇头:“奴婢身份卑微,怎敢跟王妃平起平坐?奴婢还是跪着吧……”
“让你坐你就坐嘛。”
秋菊迟疑着,小心翼翼起来,臀部只敢挂了一点点马札的边,整个人就像蹲了马步在那里,更加不自在了。
“秋菊,你在徐氏身边伺候多久了?”
秋菊赶紧跪下:“回王妃娘娘,奴婢在徐娘娘……不,在徐氏身边伺候有三年了。”
“起来说话,好好坐着。”
秋菊起来,小心翼翼挂在马札边。
“那就是说,徐氏打进东宫起,就是你在伺候?”
秋菊又跪下:“是。”
半城雪看她动不动就跪,坐也不敢安坐,干脆就由她跪着回话了,这样来回折腾,秋菊累,她看着更闹心:“那么,你应该很了解徐氏的生活习惯了?”
“用心伺候主子是咱们做女婢的本份,主子的起居习惯,自然要熟记于心。”
“那么,徐氏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你也应该很清楚了?”
秋菊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琢磨半城雪这么问话的本意。
半城雪道:“徐氏已经没了,你不用有什么估计,况且,她活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要维护你,反而要把所有的过失都推卸到你头上去。这样的主子,维护她还有什么意义吗?只会加重你的罪责。倒不如想着如何赎罪,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活着离开。”
秋菊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似乎想通了:“王妃娘娘,奴婢真的没有水良媛,奴婢要是把徐氏的事儿都告诉王妃娘娘,娘娘是不是可以代奴婢像太子求情?”
半城雪点头。
秋菊压低了声音:“王妃娘娘是不是想知道,徐氏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孽种?”
半城雪开始相信,宫里的人其实都是人精:“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件事?”
“奴婢听闻仵作验尸的时候,验出徐氏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可奴婢天天伺候徐氏,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太子的宠幸了。王妃娘娘刚才一进来,就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所问之事必然是不想让外人知道,那除了问这件事,还能是什么事?”
半城雪问:“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秋菊想了想:“奴婢不敢确定,但奴婢觉得,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宫里的千牛卫。”
半城雪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徐氏的表哥。”
半城雪的心落下。见鬼,怎么搞的,为什么一提到千牛卫就这么紧张?她定了定情绪,又问:“那你可否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
“这种要命的事,主子怎么可能让奴婢看见?只是算起日子来,一个月前,徐氏刚好跟那个人单独在花园待过。”
“徐氏单独在花园,身边没人跟着吗?”
“起先,奴婢是跟着,可后来,徐氏忽然来了兴致要喂鱼,让奴婢回去取鱼食。徐氏平时是不喜欢喂鱼了,奴婢找了一大圈,才从别的娘娘屋里借来了鱼食。等奴婢回到花园,就看见徐氏跟一个千牛卫从假山后面出来,有说有笑,他们瞧见奴婢,就散了。”
*
半城雪把秋菊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太子。
太子的脸色很差,提起剑就往外走。
“太子要去哪儿?”
“孤去杀了那个狗东西!”
“殿下!可是我们并没有证据啊!”
“还要什么证据?这不是明白着吗?”
“秋菊只是看到他们在一起说话,并没有看到他们做其它的事啊?也许是误会呢?”
“那你说怎么办?”
半城雪蹙起眉头:“让我想想,也许,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承认。”
“自己承认?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他怎么可能自己承认?”
*
一名刚刚轮值换班的千牛卫,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狭长宫道内。
忽然,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脸上,他抬头看看满天繁星,没有下雨啊?又用手一抹,再看,竟是一手的鲜血。
千牛卫的汗毛孔立刻竖了起来。
一条白影“唰”的飘过去。
千牛卫握紧刀柄:“什么人!那个小子在戏耍爷?爷可是不怕的!快出来!”
那是白影出现在十几步之外,一动不动立着,长长的黑发几乎遮住了一张脸:“表哥,别怕,是我,我是娟子。”
娟子是徐氏的乳名。
“娟子?!”千牛卫无比惊诧:“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死的好苦,好冤啊……”
千牛卫合上已经抽出一半的刀:“唉,娟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宫里的日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偏不听,如果当初嫁给我,哪会落到今天这下场?这宫里,冤死的鬼多了去了,也不多你一个,你就别再执拗了,早早投胎去吧。下辈子嫁个普通人家,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回到这皇宫。”
&bp;&bp;&bp;&bp;“表哥,我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可孩子是无辜的,它才一个月大,就跟着我做了冤死鬼。”
“你是说,你已经有了身孕?是太子的?”
“太子已经好久没有宠幸过我了。”
“啊……难道这孩子,是我们的?娟子,我……”
千牛卫话未说完,忽然跳出几条人影,寒光闪闪的钢刀架在他脖子上。
太子从黑影里走出,一脸杀气。
女鬼掀开遮挡在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绝色容颜。
“你,你不是娟子!你们……太子殿下……”
太子一摆手:“把这狗东西悄悄处置了,孤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亲卫应允一声,一刀砍下千牛卫的头颅,连尸身一起装进早已准备好的麻袋里,背走。
太子长长舒了口气,转身面对半城雪:“让二嫂为孤的这点事费心,真是感激不尽。”
半城雪却高兴不起来,那刀影血光,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想不到一向仁德的太子,也有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变?或者每个人都有两面性,只是她从来不曾看透过?
这些年,她办过的此类案件甚多,有的是狗男女活该落得凄惨下场,有的却是棒打鸳鸯让一对有情人咫尺天涯。徐氏的事儿,说不上算什么情况,要说,那千牛卫也算痴情,可惜痴情用错了对象,偏偏喜欢上了个爱慕荣华富贵的女人。
“孤该怎么谢你呢?”太子紧紧盯着半城雪的眼睛。
半城雪笑笑:“殿下若真心想谢我,就容我卖个人情。”
“请讲。”
“秋菊那丫头只是被徐氏所累,她并没有害过人,殿下可否放过她?”
“这个啊,简单,孤明天一早就逐她出宫,以后不许她回来就是。”
“多谢殿下!”
太子微笑:“很晚了,孤送二嫂回府。”
“啊?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便可,殿下忙碌了一天,也该早些回宫歇息了。”
太子并不勉强:“好吧,孤让人用马车送你回去,这个,你总不会也拒绝吧?”
半城雪轻轻点头。
太子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感触,一晃三年,美人如梦,总是看得到,却碰不到,难以触及。
身为一国储君,可以说,从来没有为女人头疼过,不管他想要不想要,总有数不清的女人挤破了头来亲近他。可半城雪例外,若即若离,感觉她对自己有好感,可总是客客气气,中间隔着好深好宽一道沟,只能看,不能碰。
那些年,有时候他倒是挺羡慕晋王,虽然时不时被半城雪黑,可却有机会跟美人近距离接触,最终居然抱得美人归,这运气,也太好了。
现在,得到美人的奢望更加渺茫,她已成了自己的嫂子。幸好,他还有个水灵姬,只要有水灵姬在,他应该还是有希望能经常见到半城雪。
*
半城雪回到晋王府,已经过了半夜。
现在,她很疲惫,只想一头倒在松软的床铺中。
可脚步刚迈进屋子,就被迎面传来的“杀气”给震了一下,打了个激灵。借着烛光,她看到赫连昊朔正襟危坐。
“王爷,这么晚了,还没睡?”
昊朔的脸沉得像数九寒冬:“今天你都干什么去了?”
“我……”半城雪脑子里首先想起的是莫君储,难道他知道自己去了莫君储家?就算知道,也不应该知道那些“暧昧”的事吧?可看他的样子,很生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今天好像跟莫君储确实有点逾越了,到现在,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说啊,今天都干什么了?”
她不喜欢这种气氛,好像被审问一样:“我累了,今天不想说!”
昊朔继续阴沉着:“你现在是晋王妃,不是从前那个小推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瞪着他,不甘示弱:“怎么了?我不就是去找莫君储了吗?我找他也是为了驸马碎尸案,是你说的,只要我找出那件案子的疏漏错处,就给我重做推案的机会!”
昊朔一愣:“莫君储?你还去找过他?”
半城雪也傻了,他这语气,好像并不知道她去过莫君储家:“你不是问这事儿啊?那你问的是哪件事?”
“等等!”昊朔抬手:“你先给本王解释清楚,莫君储是怎么回事?”
她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只是找他问了当年杨公子的事。王爷到底问的是哪件事?”
昊朔看着她,心思转了几个圈,才道:“本王在问你东宫的事。不是说过,没本王的应允,不许管那些事吗?你今天为什么去东宫?又为什么提审秋菊?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我……”半城雪眨了眨眼:“不能说。”
昊朔瞪眼:“半城雪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你跑去跟一男人私会都能说,怎么跟一个宫女说了些什么就不能说?”
“啊?”半城雪发现,这个对比好像有点……怪怪的……“我不是去跟莫君储私会!”
“好,不是私会,是本王用错词了,你去找莫君储调查案情,找秋菊也是调查案情,难道秋菊知道三年前驸马碎尸案的细节?这也扯得太远了吧?那你说说秋菊都知道些什么?”
“呃……秋菊怎么可能知道驸马的事儿?她是徐氏身边的宫女!”
“徐氏,看来你今天查的事儿,跟徐氏有关。”
半城雪立刻闭嘴,这个赫连昊朔,精明得很,只要一个细节,马上就能推断出一大串东西。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什么都不说。
可昊朔才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他上下打量她:“哇,早上出去是盘头,晚上回来披头散发,还有这脸上的粉,厚的可以刷墙了,刷白刷白的,你扮鬼吓人啊?”
“你才扮鬼吓人呢!”半城雪有点不自在了,转身来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手巾使劲擦脸上的****。
昊朔嘿嘿笑着,站到她身后,弯腰:“徐氏被杀的时候,秋菊也关着,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是谁杀了徐氏,你虽然爱管闲事,但脑子还不算太垃圾,总不会笨到跑去问秋菊是谁杀了徐氏。所以,极有可能了解的是徐氏生前的事。会是什么事呢?刚刚好像是太子的车马送你回来的吧?那说明这件事不但跟徐氏有关,还跟太子有关。太子对一个死去的女人根本不会有很大的兴趣,唯一能让他关心的,就是徐氏肚子里的孩子。太子十五岁立为储君,至今无所出,当然很关系后嗣问题,难道……徐氏的孩子不是太子的?”
&bp;&bp;&bp;&bp;半城雪吓了一跳,这个赫连昊朔,还真是够鬼,这都能猜到!
看到她的神情,昊朔更肯定了:“对啊,本王怎么没想到,太子最近新宠水良媛,哪有功夫去搭理一个进宫三年都没怀上的良娣啊,呵呵,可太子又很爱面子,不想被别人知道他的女人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所以……”
半城雪无语了:“你们男人对这种事,还真是在行啊,这都能猜到。”
“看来是了,你是帮太子捉奸去了。捉到了吗?”
半城雪闭上嘴巴,尽量不去看他。
昊朔却把她身子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本王问你呢,捉到了吗?这捉的又不是你的奸,干嘛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半城雪觉得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很快,晋王就会知道宫里有个千牛卫失踪了。只好道:“是个千牛卫,徐氏的表哥。”
昊朔叹口气:“太子也真够可怜,这么多妃嫔,都不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好容易水良媛有了,却又没了,徐氏有了,却不是他的。”
半城雪推开他:“现在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可以睡觉了吗?好困!”
“等等!差点有被你绕开!跟你说正经的,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往前冲!你就是个猪脑子!查这种事又不是多难查,太子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反而交给你?”
“是啊,我也很奇怪啊,为什么?”
“因为你蠢的像头猪!”
半城雪无语,觉得跟赫连昊朔真是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王爷还不走吗?我要睡喽。”
“嗯?”
“王爷不是要睡书房吗?”
昊朔当真愣了一愣,恶狠狠来了句:“雀占鸠巢,小人得意!”
“王爷不想去睡书房也行,但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
“这是王爷定下的规矩啊,陪你睡一夜,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哦。”
“什么问题?”
“王爷是不是吃醋了?”
昊朔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到门口又来了句:“半城雪,你要是想守一辈子活寡,就每天问一遍这个问题!”
*
一早,昊朔踱出书房,伸了个懒腰,正想来一路剑术,却看见半城雪走来。她虽然算不上喜欢睡懒觉,可也难得起来这么早,又有什么事?
果然,半城雪见了他第一句就是:“我要回桂镇一趟,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
昊朔眨了一下眼:“只要不是去江南找那个杨公子,就行。”
“当然不是啦。”
“你现在是晋王妃了,按理说,也该荣归故里,回家省亲。是不是太匆忙了?按制应该先着人回去通知家里和地方,做好迎接王妃的准备……”
“不用那么麻烦,小地方,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哪儿那么多规矩。”
“本王陪你吧。”
“不用了,王爷还有很多公务呢。”
“可我们刚刚成亲,你就一个人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王把你赶回娘家了呢。”
“王爷是怕别人以为我把王爷一个人撂在府里,自己回娘家了吧?”
赫连昊朔长剑出鞘,挽起一串剑花:“行啊,你想一个人回去,那就一个人吧。一天时间太短了吧?本王怕你应酬不过来那么多父老乡亲,多玩几天吧。本王可以不去,但你还是带几个亲卫,带上小桐,当然还有车夫。王妃还是应该有王妃的体面。”
“亲卫就算了,有小桐和车夫就行了。”半城雪不想搞好大的阵势。
“随你。”
*
小桐自打进王府为奴,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兴奋不已,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还一个劲儿地问,桂镇真的有很多梅花鹿吗?那样子,大概以为桂镇满大街跑的都是梅花鹿。
快到地方,半城雪便令车夫改走小路,悄悄绕过大道,回到坐落在小镇边缘的旧居。
她很熟练地在门口的槐树洞里找到钥匙,打开门。
半年多没有住人,屋里落了一层灰,但还算整齐,看样子从未有人来过。
小桐前后左右打量:“这是王妃的旧居吗?好简陋哦。”
半城雪找了了拂尘打算收拾个地方坐,小桐赶紧抢过来:“王妃先到院子里站一会儿,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很快的!”
半城雪看看小桐利索的背影,抬脚来到院子里。
侧头,水声潺潺,那间简单的竹篱“浴室”还在,温泉水经年不息流淌,一成不变。
她走过去,这些都是莫大哥当年亲手所做,可惜,已物是人非。
“王妃,屋子打扫好了,您先去坐,奴婢给您烧些茶来!”小桐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半城雪从回忆中惊醒,道:“我出去一趟,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
“啊?奴婢跟王妃一起去吧!”
“不用,我想一个人去。”
“哦……”
“放心,桂镇是我的地盘,不会有事的。”
*
半城雪沿着运河,一边走,一边找。
这里的风景,她早已熟识,连河滩码头上有几块石头都了然于心。半年没回,这儿没什么大的改变,依然还是芳草萋萋,烟霭茫茫,水光潋滟。
她在一处芦苇荡停下,芦苇荡里停了条渔舟。草席蓬下,躺着一人正在午睡。
“木浆叔?”
那人翻了个身:“谁啊?没看在睡觉嘛……”
“是我,半城雪。”
那人立马坐起来:“半城雪?哎呀!怎么是你啊!大小姐,你可回来了,你一下失踪了半年,把大伙儿急死了,把这片的山林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你。前几天听捕头说,你做了王妃了?”
半城雪感到一股暖流淌过心田。别看镇上的人平时没少跟她有过言语冲突,可关键时候,大家还都是蛮关心她的。
木浆叔从渔舟上跳下来,赤着脚迎过来:“看看看看,女大十八变,这做了王妃,就是不一样,跟仙女似的,美!”
半城雪一笑:“木浆叔,你现在还是打打渔,给人划船带路吗?”
“是啊,别的本事我也不会,就是对这里的水路熟悉。”
半城雪点头:“那我问你个事儿,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大小姐尽管问,别的不敢说,我脑子好使着呢!只要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都能记个**不离十。”
“我问的,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
“您还记得三年前,在桂镇发生的驸马碎尸案吗?”
木浆叔点头:“记得,太记得了,那么大的事儿,哪能忘记呢。”
“我想问问您,驸马被杀的前后,有没有人雇你划过船?”
“有,当然有,这一片码头上的客商,都喜欢雇我给他们划船。”
&bp;&bp;&bp;&bp;半城雪的心悬了起来,到了关键时刻,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有没有一个女人,雇你把一条乌篷船划到下游的河滩里去?”
“对,是有个女人雇我划船,是驸马被杀的头天晚上,我喝了点小酒,都准备睡了,被一个女人叫醒。本来晚上我不喜欢出船,可那女人出手很大方,一下就给了我一锭银子,我就算给人划二十次船也挣不了那么多啊,所以我就答应了,帮她把一条乌篷船划到了下游河滩上。”
半城雪紧张的手指都有些凉了:“那女人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这个嘛……那女的,挺年轻,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相貌很清秀,人挺瘦,具体的模样我说不上来,不过再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
半城雪抽出一副人物小像:“是她吗?”
木浆叔只看了一眼便肯定道:“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你不会看错吧?”
“绝对不会错,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案发后,有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也拿着这张画让我辨认过。”
“京城来的大人物?谁?”
“还能有谁,晋王爷啊!对了,你嫁的好像就是晋王爷吧?”
半城雪傻了,原来,她想到的,昊朔早就想到了;她没想到的,昊朔也已经想到了。他骂自己猪脑子,还是不亏的,这一点上,还真的是她疏忽了。
木浆叔从水桶里捞出两尾鱼:“大小姐好容易回来,我也没啥别的送你,正好有你最爱吃的鲈鱼!拿去!”
*
半城雪提着两尾鱼回到旧居,却看到院子里聚了好些人,七姑姑、镖师父女、豆腐娘子、贾寡妇、捕头、仵作……连县太爷都来了。
她有些措手不及,本想低调地来,低调地走,不曾想……
县太爷抢先一步接到院门外:“王妃驾到,怎么也不先通知小县一声?小县没能远迎,失礼了,失礼了!”
半城雪赶紧道:“大人多礼了,我就是怕给大家添麻烦,才……”
“王妃说的哪里话?乡里乡亲,咱们都相当于王妃的家里人,哪有家人麻烦的?再说,王妃回来,那对咱们大伙儿是无上的荣光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
“王妃,小县已备下酒席,大家都在等着王妃呢,请王妃无比赏光!”
半城雪知道,再推脱就显得生分了。
*
酒席是全鹿宴,一看就知道是水侯爷操办的,时下桂镇,也只有水侯爷财大气粗,能办得这么风光。
水侯爷当然也满面红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太子,一个做了晋王妃,可谓无上荣光,俨然成了皇亲国戚,贵族门庭。
半城雪接受着各方的敬贺,心里说不出五味杂陈,当年,她可从不敢想象,会有今日的风光。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大家心目中这么受“欢迎”,还以为当初最推案,办案、处理家长里短,得罪了不少人呢。想想当年自己对乡亲们的态度也不是很好啊,做这一行,难免铁面,有时候语气生硬,面容冰冷,为了执法,行为更是不近人情,大家背地里没少说自己坏话。
看来,他们现在对自己好,应该是沾了晋王的光吧。想到赫连昊朔,再看看桌子上的一碟百合鹿鞭,忽然忆起当年初见,那个渣男王在老王的面馆里……好奇怪,他只是送了自己一碟小菜,怎么当初会那么生气,肺都要气炸的样子。换做现在可能就不那么生气了。
捕头在两个衙差的搀扶下过来,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举起海碗道:“半城雪,雪推案,这些称呼都不合适了,以后,我们大伙儿得尊您一声王妃娘娘!王妃,这一碗酒,我代表大伙儿敬你!是你,让咱们这个小县衙破了不少疑难案件,名声鹊起,也让兄弟们脸上有光,说话办事腰板硬!你进衙门之前,兄弟我去别处办个事儿,都得看人脸色,说尽好话,人家都不带搭理的。自从你来之后,破案率居高不下,兄弟再去别的衙门办事,说话硬啊,人家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破了驸马碎尸案之后,更是了不得!这杯酒,王妃一定得喝,这是大家的心意!”
半城雪二话不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人一醉,话就多,捕头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拍拍半城雪的肩,就像兄弟一样:“王妃啊,你出息了,你妹妹也了不得,嫁给了太子,还有那个大个儿莫君储,听说当了千牛卫,成了皇帝的贴身侍卫,哦,最近还升了官,做了将军,了不得啊……”
提到莫君储和水灵姬,半城雪刚刚的好心情一下跌到冰点。
可捕头没注意到,继续说:“唉,也怪了,当初大伙儿都以为你跟大个儿是一对儿啊,怎么后来的事儿,老哥有点看不懂啊?你怎么没嫁给大个儿反而嫁给晋王了?好像你一直挺烦晋王的啊……”
旁边的衙差一直戳他:“捕头,您喝多了!”
半城雪紧紧抿着嘴角。
“我没喝多!我清醒的很呢!当初我就提醒过王妃,我说大个儿那小子有问题,我瞅见他好几次跟二小姐在一起,态度挺暧昧的……哦,我明白了了,王妃失踪这半年,是不是也发现他们有私情,所以出去躲清净了?出去散散心,转一转也好,不过大个儿那小子也没高攀上二小姐,二小姐最终还是嫁了太子……”
捕头还想唠叨,腿上挨了一脚,县太爷端着酒杯过来:“你这小子,喝两口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还不赶紧给他弄下去醒醒酒!”
县太爷陪着笑面对半城雪:“王妃被介意,这小子就是一张嘴臭,您跟他也算共事多年,了解的哈?”
半城雪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人揭开了伤疤,一阵阵地痛。原来这种事真的往往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捕头早就提醒过自己,自己当初怎么就一点也没察觉到?
县太爷虽然赶走了捕头,可还是止不住好奇心,问:“恕小县多嘴,这半年,王妃真的出去躲清净了?”
半城雪郁闷,只好笑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县太爷倒是识趣,赶紧换了话题:“呵呵,不管怎么说,王妃现在是修成正果了,女人嘛,迟早要嫁人生孩子的,嫁给晋王不错啊,晋王爷那个人,是个好人,我吃了几十年饭,相信自己的眼睛,王爷就是面冷,嘴刁,其实,心好着呢。以后跟着王爷好好过日子,不用整天跟凶案打交道了!”
&bp;&bp;&bp;&bp;半城雪一笑:“大人,看您说的,咱这小县,哪有那么多凶案?还是纠纷多。”
“对对,还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纠纷多。唉,当县令不容易啊,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乡里乡亲的,有时候真的让人头疼……”
水侯爷过来,干咳了一声:“女儿啊,嫁给晋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婚礼上连个娘家的人都没有,多失礼啊!”
半城雪尴尬,嫁给昊朔的时候,她自己都跟做梦似的,还没从死亡的阴影里摆脱出来。再说了,这个爹一向都不认她,偶尔说句话也是直呼大名,像今天这么亲昵的称“女儿”,印象里还从未有过。
水夫人也凑过来,一脸开花笑:“王妃以后在京城,多多关照咱们家灵姬,别看她现在只是个良媛,将来太子登基,她若封妃,你爹就成了国丈,咱们一家可就都靠她了!”
半城雪觉得这话的味道怪怪的。
水侯爷瞪了水夫人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雪儿,夫人的话说的不对,但理对。朝廷里波诡云谲,宫里也是处处凶险,你们姐妹倘若能摈弃前嫌,互相照应,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同为姐妹,不管你们两个谁出了事,倒了霉,都会连累另一个。我是老了,好坏没几年就进棺材了,可你们两个还年轻,大好的年华,爹这番话可是掏心窝子的话。灵姬过去是有不少毛病,分不清好歹,可你是姐姐,就多担待点吧。”
半城雪不想说什么,她已经快不认识这个妹妹了,她真的很难把现在这个水良媛跟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水灵姬联系到一起。
但是她承认,水侯爷这番话还是在理的。就像废良娣徐氏,刚刚被废,她爹的左羽林将军一职便被废了,连同几个兄弟一起,调去荒蛮之地做守城门的小卒,没被砍头已是万幸。
唉,她想不担待也不行啊,既然刚开始没把水灵姬和莫君储的丑事揭发出来,以后,恐怕揭发的可能性更小,甚至说,那件事会永远埋没。
桂七带着一帮女人呼啦把半城雪围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水侯爷和水夫人不得不退开。
半城雪轻轻松了口气,那么沉重的话题,她真不想面对。
*
晚上,半城雪拒绝了县太爷和水侯爷的安排,坚持回自己的旧居住宿。
夜半,劳碌了一天的车夫和小桐都已沉沉入睡,半城雪却怎么也睡不着。这小屋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每一个回忆都令她心如刀割。她起身,借着月光,信步走出小院。
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上逛,走走停停。月色如水,虫声唧唧,潮湿清爽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芬芳,和夜兰的幽香。
这里格外静谧,除了自然万物的声息,再听不到半点人声,与京城的繁华截然相反。
半城雪更喜欢这种安静,可以让你摒弃一切凡尘俗念,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再也没有那些千丝万缕的烦恼。
不知不觉,来到上面的温泉山洞,洞口内外依然花木葱郁,雾气蒸腾。
当年就是在这儿,遇到了莫君储。当时的他还是莫大哥,不是现在的莫侍卫、莫将军。
莫大哥总是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支持她,保护她,没有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但,她和他有一种不需言传的默契,即使她从未要过他的承诺,但在心底却一直坚信,他可以信赖。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信赖也会坍塌。
这么久过去,想起来,还是痛心疾首。
也许,时间会让她忘记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有人曾经说过,七年一个轮回,七年一个新生,人在七年的时间里,浑身上下所有的组织器官细胞什么的,都会轮换一遍。也就是说,不管你经历了多么痛苦的事,七年之后,你都会逐渐淡化,甚至忘记。
好吧,也许,她可以用七年的时间忘记那个莫大哥。
脖子后面忽然一缕微风袭过,她本能地低头,向后一个扫堂腿,接着又是一拳。她原本就练过一些小拳脚,后来莫君储又指点过她几招,女孩子用来防身还是能应付一般的坏人。
但是她身后这个显然不是一般的人,很容易就化解了她的拳脚,轻轻松松将她的拳头攥在掌心。
“莫君储!?”半城雪颇感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应该在皇宫保护皇上皇后啊!”
“如果我告诉你,是皇后派我来监视你,你信吗?”
半城雪更加疑惑:“皇后叫你来监视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好奇怪啊。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晋王妃罢了,皇后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这你还想不明白么?因为你不仅仅是晋王妃,还是半城雪。”
这个回答不等于没回答吗?半城雪在破案上思维敏捷,可是一碰到斗心眼,玩心机这些,立刻就成了白痴,完全搞不懂那些莫测高深的人,脑子里到底是怎样一个构造。
莫君储轻轻摇头:“看来你跟着晋王这么久,还是不了解皇族,不知道是不是晋王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半城雪把拳头从他掌心挣脱,蹙眉:“皇族很难了解吗?不就一个皇上,一个皇后,然后是二皇子晋王,三皇子是太子,五皇子燕王,再加上平阳公主吗?”
“那你听说过大皇子和四皇子吗?”
“不是说,那两位皇子早年间就已薨了吗?”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
半城雪摇头,她以前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也就没有打听。
莫君储轻轻叹口气:“你还是以前那个性格,不喜欢打听旁人的私事,不喜欢东家长西家短。你这性格,也好也不好。”
“此话怎讲?”
“要是做个无欲无求的寻常百姓,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逍遥自在。可身为王妃,处在波诡云谲中,却不能不知道这些事。”
半城雪心中还是疑窦重重:“你不是奉皇后的懿旨,来监视我吗?干嘛要跟我讲这些?”
他苦笑:“我若有心监视你,还会露面吗?”
“你……不会觉得欠了我,过意不去,才要跟我说这些话的吧?其实你大可不必介怀,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会把你害我的事一直放在心上。因为过去的半城雪已经死了,过去的莫大哥也死了。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相处,但完全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吧?”
说完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半城雪一脸寒霜站在哪儿,心中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了。连她自己都没信心,是否能做到跟他划清界限。
&bp;&bp;&bp;&bp;莫君储借着透进洞中的月光,望着她闪烁的眸子,道:“雪儿,你不用总是这么针尖对麦芒,可以完全把我们之间的交往当成是一件权利交易,为了晋王府,为了大家都能在这朝廷生存下去,也为了你自己不再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半城雪蹙眉,心里一阵隐隐的痛:“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莫君储却岔开:“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交易吧。”
“什么……交易?”尽管思想上拼命要跟莫君储划清界限,但骤然使用到“交易”这个词汇,还是让半城雪很难适应。本以为,这个词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她跟他之间。
“我可以为晋王提供他想知道的一切情报,条件是,我要封侯拜将,坐镇一方,成为真正的诸侯大将军,而不是徒有虚名的将军。”
半城雪蹙眉:“你搞错了吧?掌管吏部的是太子,封侯拜将这得皇上说了算,你守着太子和皇后,不去求他们,却来求晋王?晋王掌管的只是刑部和大理寺。”
莫君储一笑:“我不会拜错庙烧错香,你把这话告诉晋王,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半城雪感觉,如果不是自己真的太笨,就是这些人全疯了,整天做一些让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莫君储侧身让开一条路:“王妃请回吧,早点歇息,女人的美貌和健康,都是睡出来的。末将会这这里为王妃保驾。”
半城雪迟疑了一下,迈步走出山洞。出去的瞬间,她嗅到了熟悉的烈酒香。
*
半城雪回京的时候,带回了满满几大车桂镇的土特产。
本想轻车简从,没想到还是轰轰烈烈了一回。原本说一两天就回,结果一口气待了七天,才总算得以脱身。
赫连昊朔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让人搬了张太师椅,坐在院子里看家令清点那些礼品。
半城雪瞅家令记得那么详细,连一筐鸡蛋,一包大枣都记上,蹙眉:“不用这么认真吧?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
昊朔瞪她:“这你就不懂了,什么叫礼尚往来?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不能小看这件事。什么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往往是这些小事,小人物,造就了一个大人物的成败。这些乡亲你都得记着,下回要加倍还礼给他们。”
半城雪一向对这方面不感冒:“我累了,先去歇着了,这么多我可记不住,交给家令了。”
“唉……”昊朔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
*
中宫,皇后斜靠在绣塌上,手边放了一堆刚刚阅过的奏折,一个年轻的太医正在帮她按摩头部穴位。
莫君储进来,行过礼,侍立一旁。
皇后摆摆手,让太医下去,宫女递来一杯参茶。她喝了两口,这才问:“差事办得如何?”
“回皇后,晋王妃七日来,只是跟乡亲聚会,并无其它异动。”
皇后随手把旁边一本密奏递给莫君储:“你看看这个。”
莫君储看完,眉头轻蹙:“七天前,一名千牛卫被杀,尸体埋于荒郊?”
“这名千牛卫是废良娣徐氏的表哥,君储,这件事,你怎么看?”
“娘娘以为,是太子做的?”
“本后猜,晋王妃也脱不了干系吧?那天,她可是在东宫待了一整天,很晚才离开。”
皇后起身,在殿中转了一圈,道:“君储,本后知道,你跟晋王妃曾是同僚,与水家二姐妹关系匪浅。可是,你要清楚,水家姐妹,给不了你想要的荣耀。你看看她们,都比你聪明,一个嫁给太子,一个嫁给晋王,你可不能糊涂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只能埋葬断送了你的前途。”
莫君储略一思忖,道:“娘娘,恕微臣直言,微臣原本与晋王妃确实有过一段过往,但那已是前尘往事,半年前,微臣与晋王妃不睦,早已分开,晋王妃因此离家,杳无踪影,再回来时,已成了晋王妃,往日恩情,丝毫不剩。臣虽出身寒微,却还有几两骨气,断不会纠缠不清。如今,臣只想报销朝廷,报答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皇后微笑:“本后就是欣赏你这点,拿得起,放得下。说说看,你可知道,太子召见晋王妃,到底是为了何事?”
“回娘娘,臣倒是试探过晋王妃,她因与臣有隙,不肯言明。但从字里行间,臣推敲出,跟徐氏怀胎有关。太子似乎疑心徐氏所怀并非东宫正统,所以,想让晋王妃帮忙查出内情。”
皇后皱眉:“这个仁儿,怎么总是跟半城雪走那么近?君储,你可帮本后盯好了,水家姐妹都不简单,太子太过仁厚,别让这对儿狐狸精把太子给带坏了!”
“是,微臣谨遵懿旨。”
“好了,过来帮本后揉揉肩。”
*
半城雪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影影绰绰觉得床边有个人影,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赫连昊朔!半夜三更不睡觉,你跑我屋里做什么!”
昊朔一脸无赖相:“这本来就是本王的卧室!”
“可是你说过,你以后睡书房!”
“本王只那一晚说睡书房,你不会连话都听不明白吧?”
半城雪转了转眼珠:“让本妃陪王爷睡觉也不是不可以,还是老规矩,回答问题。”
昊朔叹息:“如果还是上次的问题,爱妃就别再问了,因为,那个问题实在无聊,不管本王回答是与否,你都会觉得本王在说假话。”
半城雪仔细想了一下那个问题,确实,无论昊朔回答他是吃醋了还是没吃醋,她都觉得他一定是在说假话。
“王爷错了,我今天不是问那个问题。”
“哦,好吧,你问。”
“你……为什么要包庇平阳公主?”
“啊?”
“别装糊涂!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三年前,你就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公主才是杀死驸马的最大嫌疑人!”
昊朔似笑非笑:“看来你回桂镇还是有收获的哦。没错,我是知道的比你多,可我为什么要指证公主?奉旨查案的人是你们,又不是我,本王只负责督办,不负责帮你找证据。”
“你这是藐视国法!”
“呵呵,那你告我去啊。”
“我……”
“我朝律令,妻子状告丈夫,先责一百大板,若是告赢了,再加罚役三年。若是输了,呵呵,告丈夫什么罪名,就以该罪论处。”
“什么破律令!根本不公平!”
“所以啊,你还是乖乖相夫教子,对本王好点,本王自然也会对你好,过起日子来大家都开心,对吗?”
&bp;&bp;&bp;&bp;半城雪一肚子郁闷,某人却已经堂而皇之钻进被窝,搂搂抱抱。
她大蹙眉头:“别这样,我今天不方便,真的不方便……”
“嘘……”他轻声在她耳畔低语:“我知道,算着日子呢。我只是想抱着爱妃睡觉而已,想什么呢你?满脑子不正经!”
不是吧?到底谁不正经?郁闷……
不过,这算是和好了吗?果然,夫妻之间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只是,她还是心事重重睡不着,忍不住问:“赫连昊朔,你的大哥和四弟呢?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她感觉到他的身上的肌肉一僵:“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多了解一些皇室的事儿,免得将来说错话做错事,给你添麻烦。”
“他们……一个被父皇赐死,另一个疯了,掉下城墙摔死了。”
“啊?这么惨?为什么啊?”
耳后传来一声沉痛地叹息:“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
一早,半城雪就被某人揉捏醒,她不情愿地张开眼:“做什么?好乏啊……”
某人把一块腰牌在她眼前晃:“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半城雪揉揉眼睛,什么东西啊?她朦朦胧胧看到一些篆字,好像是大理寺?评事?
评事负责的就是推案啊!她一下醒了,坐起来:“这是……”
“给你的。”
“为什么?”尽管她梦寐以求,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不敢相信,“不是说,搞清楚驸马碎尸案,才会……”
“不想要啊?那我收回了!”
“别!我当然想要,可是得要得明明白白。”
“已经很明白了,能把碎尸案查到那一步,按照你的能量,已经是最好了。”
“可,我还是没找到直接证明公主杀人的证据。”
“哇,半城雪,你脑子进水了,不会真的想翻案吧?可以了,到这一步就收手吧。”
“不行,我不习惯半途而废!”
昊朔立刻把腰牌收起来:“你要还是那烂脾气,这腰牌不能给你。”
“为什么?我查错了你骂我,我查对方向了,你还是这样?是你让我查的啊?”
“我只是让你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没说一定要结果啊。”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昊朔叹口气:“半城雪,你不要这么执拗好不好?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本王的苦心呢?腰牌就在这里,要不要,你自己想清楚。”
半城雪看着那块腰牌,终于还是轻轻推开:“我真有资格要它的时候,再来拿。”
*
小桐领着半城雪在市集闲逛。
“王妃,您看这些丝线好看不?”
“好看。”
“呀!王妃,您看这些花样好漂亮啊!这个可以做汗巾的花样,这个可以绣在荷包上,那个那个,那对鸳鸯好美哦,可以做枕套……”
半城雪只是机械地点头说好,眼睛却习惯性盯着过往的人群。
这个女人一定刚跟丈夫吵过嘴,眼睛红红的,六神无主,就好像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
那个老汉家里一定有喜事,乐得嘴巴都合不拢,眼角眉梢全是笑纹。
年轻的小伙子刚跟人打过架,身上全是灰尘泥土,嘴角肿了一块,手掌上还有血迹。
穿青衣的后生大概是丢了钱袋,满头大汗,急匆匆低头寻找。
街角游手好闲咳瓜子的那个,不是窃贼就是窃贼的同伙,眼珠滴溜溜倒出乱转,一边观察丢钱的后生,一边还不忘扫两眼旁人的钱袋。
那个带斗笠的中年汉子……
半城雪蹙了一下眉头,瞅见茶馆里有两个京兆尹衙门的差人在跟丰腻的老板娘闲聊,便走过去:“两位差大哥,想立功吗?”
衙差回头,看着眼前这年轻漂亮的女子:“什么?”
半城雪用目光示意了下在一个不起眼的面摊上吃面的斗笠男:“那个是朝廷的通缉犯,九个月前,杀了一家三口潜逃,抓住他,你们就是功劳一件。”
两个衙差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朝斗笠男看过去:“别说,真的好像在哪张通缉画像上看到过……走,过去瞧瞧!”衙差握紧腰刀,从两面向斗笠男包抄过去。
斗笠男似乎有所察觉,握紧了放在手边的柴刀。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斗笠男突然把一碗面扔向一个衙差面门,又挥起柴刀砍向另一个衙差,夺路而逃。
街上顿时大乱,行人纷纷避让,乱成一锅粥。
斗笠男不时掀翻一些摊子,阻挡衙差追赶。
经过半城雪面前时。冷不防,被她伸出的一只脚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食。
衙差扑上来,把那人五花大绑,胖揍了一顿,押走。
小桐慌慌张张赶过来:“王妃!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刚才街上在抓逃犯,您没事儿吧?”
半城雪一笑,心满意足道:“我很好!”
“哇,王妃刚才还满脸阴云,这会儿心情怎么那么好?”
半城雪不解释。
小桐道:“王妃,您要是不喜欢看女红,咱就去书摊上看食谱,如何?”
“看食谱?”
“对啊,新近又出了基本食谱,王妃可以买来好好学学。”
“我为什么要学食谱啊?”
“京城里的夫人们都在学啊,她们说,拴住男人的胃,就能拴住男人的心。夫人们还组织了一个什么‘夫人会’,大家天天在一起交流经验还心得。”
“夫人会?她们都交流些什么经验啊?”
“都是些女工啊,烹煮啊,裁剪啊,美颜啊,相夫教子之类的吧。”
“弄个这会干什么啊?”
“当然是互相学习怎么拴住丈夫的心,怎么预防狐狸精啊。”
“呃……”
“王妃有所不知,现如今,这狐狸精越来越猖狂,京里大大小小的夫人们,哪个不是深受其害?所以,大家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半城雪呵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桐建议:“要不,王妃也去参加‘夫人会’,经常跟夫人们聊聊天,一个人就不会寂寞无聊了。”
“啊?我……看上去很无聊吗?”
小桐歪头:“王妃是有点点无聊,不然怎么会去看男人才看的那些案件、卷宗呢?”
半城雪想吐血的感觉。
“王妃,到了,就是那个书摊!”小桐乐颠颠跑过去,两眼放光,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翻看那些新出的食谱。
半城雪虽说会做几道拿手菜,但是,真心对这个不感兴趣。小桐看得如痴如醉,她的目光又开始到处游移。
咦,那不是平阳公主吗?上次就看见她微服出现在市集,这次有碰上了。这位公主怎么也喜欢在市集上闲逛?
半城雪心生好奇,跟了过去。
&bp;&bp;&bp;&bp;平阳公主直接进了一个戏园子,熟门熟路在雅间坐下。
半城雪混在人群中,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观察着平阳公主。她并非那种对别人**感兴趣的人,只因最近满脑子都是平阳公主驸马的碎尸案,这个三年前很可能误判的案子,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伶人们出来咿咿呀呀地唱,当一个男伶登场时,平阳公主的目光醉了。
半城雪赶紧看那男伶,哇!那男伶跟风雅长得好像啊!
男伶唱完下台,平阳公主便起身离开戏院。
半城雪明白了,原来,平阳公主经常来这里,是为了看那个长得很像风雅的男伶!
*
从戏园子出来,拐了个弯,忽然不见了公主。
半城雪正在疑惑,一个麻袋从天而降,把她罩了进去。
*
经过一番颠簸,半城雪终于被人扔到地上,从麻袋里放出来。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抬头,看见平阳公主和几个佩刀的公主府侍卫。
“本成雪?原来是你!你鬼鬼祟祟跟踪本公主,意欲何为?”
“我……跟踪公主了吗?我只是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公主,想上前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结果,就被人装进麻袋了。”
“哼,牙尖嘴利!从我进戏园子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戏园子是公共场所,公主去得,我就去不得吗?”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三年前你就跟我过不去!”
“啊?这话,应该我来问公主吧?三年前,我奉旨调查驸马碎尸案,乃是公务,我与公主素不相识,公主为何一见我,就处处刁难?”
平阳忿忿道:“就算三年前你是公务,那么现在呢?你已经是我二哥的王妃了,不在家相夫教子,总盯着我做什么?”
“我总盯着公主了吗?公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说,公主有什么事怕我知道?”
“我……我行的端做的正,能有什么事怕人知道!”
“呵呵”,半城雪笑:“公主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自己心里最清楚,不然,也不会整天往那个戏园子跑了。”
“半城雪,你到底想做什么?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反正也没人看见你被虏来公主府!”
“呀,公主这是急着要杀人灭口了。要不要把我也大卸八块?”
公主的脸色别样难看。
“三年了,风雅冤死整整三年了,公主难道就不想对风雅的在天之灵说些什么吗?”
公主的神情变幻着。
半城雪观察这公主的神色,问:“公主知道风雅是被冤的,对吗?”
平阳公主摆手,让侍卫们退下,这才道:“半城雪,你随我来!”
*
平阳公主拿出钥匙,打开一扇常年紧锁的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半城雪打了个冷颤。
地下室只点了两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照出一张供桌,桌上有一牌位,排位前摆着各种祭品,还有一个白瓷坛子。
平阳径直走过去,燃了香,默默祈祷一番,把檀香插到香炉里。
半城雪走过去,从公主背后望过去,那牌位上赫然写着“风雅之位”。
朝廷命令禁止不许收敛风雅,死后不许拜祭,可公主竟然在府中给他摆设灵位!可见,风雅在公主心中的地位。
平阳公主指了指那白瓷坛子,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你想知道那坛子里是什么吗?”
半城雪狐疑地看看她。
“你可以上前看看。”
半城雪走到供桌前,探头。不看还好,一看心里一阵发毛,赫然是一副完整的人类心肝,浸泡在某种药水里,以保常年不腐。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场景,只是今天有点措不及防,心里没什么准备,堂堂一国公主,居然拿一副死人的心肝祭奠她的“男友”!
“知道这副心肝是谁的吗?”
半城雪已经想到答案了:“公主竟然用你丈夫的心肝,祭奠一个男伶?”
“哼!丈夫?他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到处留情的禽兽!”
“这么说,驸马真的是公主所杀?”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半城雪蹙眉。
“他如愿以偿,做了驸马还不够,还想要更多!原本,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们完全可以相安无事,是他得陇望蜀,连我的人都想要!他就是个禽兽,他把风雅灌醉,然后……他还对我说,风雅就像他心肝,不能缺少,求我把风雅赏给他。既然他找死,本宫就治好成全他了!”
“既如此,公主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为风雅开脱?”
平阳公主眼中满是怨恨:“驸马该死!他祸害了那么多良家女子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的风雅!我和风雅两情相悦,招谁惹谁了?我们害过谁了?为什么你们不主持正义?那个公狗一样的驸马死了就死了吧,人间少一祸害,为嘛还要为那个龌龊下流的人讨还什么公道?”
半城雪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驸马不是个好东西,既然驸马不是个好男人,为什么公主当初还要嫁给他:“公主既然根本不喜欢驸马,他又如此劣迹斑斑,为何还要委屈自己跟这样的渣男过日子呢?”
“呵呵……”平阳公主苦笑:“你以为我愿意?可是我没办法啊,我是一国的公主,却不能决定自己终身的归宿,说起来,都没人信,还以为我深得父皇母后宠爱,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像我们这样的皇族,有几个能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的?皇子公子们还好,他们就算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为妻,还可以纳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妾。可我们这些公主、郡主、县主,就没那么好命了,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能认命。有时候,我倒是挺羡慕二哥,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不像我们其他的兄弟姐妹,婚姻大事皆有父皇母后做主……”
半城雪似乎开始理解平阳公主了,这个表面看上去光芒万丈的女人,背后也有人所不知的凄苦。
“虽然我也十分厌恶驸马的行径,可,公主用其它合适的途径来解决,不一定非要杀人,还连累了风雅无辜死去。”
“其它途径?我若有其它途径,还会做这种选择吗?”平阳公主的眼眸里满是绝望:“半城雪,你知道驸马是谁的儿子吗?霍连城,霍大冢宰的独子!”
霍连城,半城雪当然知道,凤国最大的军阀,手底下掌握的军队占到整个王朝的三分之一强,在朝中一呼百应,权势滔天,连皇上皇后都要敬他三分。
&bp;&bp;&bp;&bp;平阳公主幽幽道:“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把他的死,伪装是犯了桃花劫,让那几个女人顶缸,霍大冢宰便不能怪罪旁人。可没想到,你,半城雪,竟然一点一点追查到我头上来。你这个小小的推案,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朝廷上的利害关系?我当然不能承认是我杀了驸马,这无异于就是逼大冢宰反叛!这种情况下,风雅就成了替罪羊……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选择风雅做替罪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躲在珠帘后的女人的主意,她以母亲爱子女的名义,剥夺我们每一个人的幸福……我哭着求她放过风雅,她却说,那都是为了我好,是为了爱我……”
半城雪不寒而栗,她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谋杀案,竟然背后还有这么许多内幕。
平阳公主伸出两手到她眼前:“半城雪,你如愿以偿了,你终于查到真凶了,来,逮捕我!反正我也受够了,这几天,我每一天都在思念风雅,每一天都想随风雅而去!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不想这么下去了,带我走,我就解脱了……”
半城雪竟然心里一阵难过,垂下头去。
“怎么了?半城雪,你不就想抓到真凶吗?现在真凶就在你眼前啊!”
半城雪转身走出地下室,身后传来公主心痛欲绝的哭声:“为什么?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
半城雪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公主府的。
走在大街上,她的心情格外沉痛,原来有些真相,知道了真不如永远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她可以心安理得去厌恶一个人,可一旦明白了背后隐藏的一切,她连厌恶的资格都没有了。
平阳公主是个可怜人,难怪,连赫连昊朔那么无情的人,对公主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只有同命相连的他们,才能彼此之间更理解对方。
“哎呀,王妃,可算找到您了!”一头大汗的小桐跑到她面前:“再找不到您,小桐就只能一死向王爷谢罪了。”
半城雪勉强笑笑:“小小年纪,别整天把死字挂嘴边。我还能跑哪里去?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只是随便走走罢了。”
“王妃下回想‘随便走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小桐啊,不然,回去一定被家令骂死。”
“放心吧,回去我不会把这事儿告诉家令,他不知道就不会骂你了。”
*
大理寺门口,燕王惊诧地追问:“她真的没要腰牌?”
赫连昊朔点头。
“哇,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可是她真的很硬气地还给我了。”
“二嫂真是……太有个性了。”
昊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就是喜欢她有‘个性’。”
“只是,女人如果个性太强,也会让男人吃不消哦。”
“我可没那么弱,她要是真的妥协,接了腰牌,我才会觉得不好玩呢。”
“呵呵,看来,二哥跟二嫂斗得还是蛮开心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哎呀,京城地邪,说曹操,曹操到……不对啊,感觉二嫂怎么一身杀气凌人啊……”
半城雪往昊朔跟前一站:“五弟也在啊。”
“二嫂,我府里还有事,先走一步,您跟二哥慢慢聊。”燕王迅速闪人。
昊朔咳嗽一声:“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府再说?怎么找到大理寺来了?”
“我是来大理寺报到的。”
“啊?”
半城雪伸出一只手:“拿来吧。”
“什么?”
“大理寺的腰牌啊!”
“你不是不要吗?”
“可是我现在已经把那件案字都搞明白了。”
昊朔一脸疑问:“你……去找公主了?”
“不是我去找她,是她找人把我‘掠’进公主府的。”
“什么?”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说来话长,唉,公主也是个可怜人,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昊朔低头沉默。
半城雪忽然问:“那个……什么霍连城,霍大冢宰,真的那么可怕吗?”
昊朔抬头笑了:“你呀,操心的命,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操大冢宰的心。给你,腰牌。”
半城雪接过大理寺的腰牌,在手心里翻看。
“放心吧,不是假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琢磨,为什么王爷安排我在大理寺,而不是刑部?”
“唔?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在问王爷。”
“你又没陪我睡觉,我为嘛要回答你?”
“呃……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不是因为,刑部有个叶来香?”
“啊?!”
“哇,王爷这神情,这么紧张,一定是了!”
昊朔一脸黑线,续而很快道:“你……吃醋了?”
“哼,才不,我正巴不得王爷赶紧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儿,让我抓住,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把王爷休掉了。”
“不是啊,你来真的?”
“王爷承诺过的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昊朔吞了口气:“本王不跟你一般见识,好男不跟女斗!半城雪,我可警告你,在王府里,随便怎么闹都行,到了外面,哼哼,你必须乖乖的,听本王的话!”
半城雪蹙眉:“又是你们男人那点可怜的面子……”
“你说什么?”
“是,遵命,王爷的命令就是妾身的天!哼,本姑娘也懒得跟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计较!”
*
半城雪走进大理寺的衙门,立刻瞪大了眼睛。哇,跟桂镇的小县衙真不是一个档次,且不说衙门有多大,有多少间房屋,单单是各种官职的人员,都把她弄懵了。什么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正,大理寺丞,还有什么狱丞、主簿、司直、评事、录事、狱史、掌固、问事……林林总总两三百人!
看来一天之内,把这些“同僚”都认清,是不太可能了。
昊朔领着她到处参观了一圈,然后道:“你现在还不算大理寺正式的人员,只能算编外。有案子让你办,你就跟着办案,没事儿的时候,可以不来,不用每天像他们那样点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转正?”
昊朔皱眉:“问这个有点早了,你还什么成绩、功劳都没有呢。”
“呃……那我以前做推案的那些功劳……”
“现在你是重头开始,以前的全都过去了。”
“哦……”半城雪眨了眨眼:“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办东宫滑胎案了?”
“错!”昊朔纠正:“我们办的是徐氏囚室被杀案,京城可不是桂镇,说错话,做错事,随时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半城雪感觉,昊朔的碎碎念真多。
&bp;&bp;&bp;&bp;敛房,一年四季保持在零度以下,停放要案相关的尸体。
莫君储瞧了一眼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摆摆手,随来的千牛卫抬进一口薄棺。正要往外走,迎面遇上几个大理寺的评事、问事进来,那些千牛卫立刻围了上去:“你们这些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我们兄弟惨死,身首异处,这么多天了,为什么案子还没破!”
莫君储一眼看见人丛中的半城雪,微微一愣,立刻上前:“各位兄弟,刘千牛上路要紧,咱们别在这儿耽误各位大人办案了。”
千牛卫们忿忿道:“莫将军,咱们就是觉得憋屈的慌,刘兄弟的尸骨放在这儿七天了,他们都没人给个交待!这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狂徒敢谋杀咱们千牛卫!好歹咱们也是给皇上当侍卫的,这样惨死,别说脸上无光,心里也发寒啊!”
半城雪瞟了一眼棺材里的人,认出是徐氏的表哥看来,东宫那帮亲卫善后不是很干净。
一个新来的年轻问事嘴快,说了句:“各位千牛大人,咱们大理寺只负责核准刑部递交上来的大案,这位刘千牛的案子应该归京兆尹管辖。”
一句话顿时惹恼了这帮武人,上去一拳就把那问事打倒在地:“你说什么?你们大理寺推京兆尹,京兆尹推刑部,刑部推大理寺,推来推去,根本就没人管!要是你们管不了,我们自己找凶手,就算把京城翻个儿,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眼看就要闹起来,莫君储及时制止了手下,抬着棺材先行离去。
大理寺这些人憋了一肚子气,忿忿不平:“牛什么牛,不就是给皇上当侍卫吗?说白了,还不就是一条看门口狗?”
半城雪这次倒沉得住气,一句话也没说。是啊,她还能说什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一件无头公案,永远都查不到凶手,谁还敢去查储君?
*
从敛房出来,半城雪远远看见莫君储站在树下,好像在等她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刚才的事儿,你不要介意,我那些手下,都是粗人。”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
“你来这儿做什么?不说跟你说过,最好远离朝廷是非。”
半城雪把大理寺评事的腰牌扬了扬:“公务。”
莫君储蹙眉:“是晋王给你的?他怎么能让你做这个?”
“为什么不能?我喜欢做这一行。”
“你是王妃……”
“可同时我还是半城雪,这是你说的。”
莫君储知道她有多执拗,只好道:“总之,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做这个。好了,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向晋王提过?”
“还没呢。”
“为什么不提?”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还是想害昊朔。你连我都能害,又怎能保证不害他?”
莫君储心里一阵莫名的翻腾,她居然向着赫连昊朔说话了,以前,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可现在……唉,她是晋王妃,向着晋王也没什么大惊小怪。他强压下那阵翻腾,道:“为了表示诚意,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皇后安插在晋王府和大理寺、刑部的亲信,他们负责监视晋王的一言一行。你把这个转交给晋王,晋王自会分辨得出真假虚实。”
半城雪犹豫,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莫君储看到有人过来,便把名单放在旁边树杈上,转身大步离去。
半城雪看着那份名单,蹙了一会儿眉,这才取下,揣进袖中。
*
水灵姬最近在东宫可谓春风得意,并未因失了孩子而受冷落,反而随着徐氏之死,成了最受太子宠爱的嫔妾。即使不能同房,太子依然每天都坚持去探望水灵姬,东宫其她的女人这个羡慕嫉妒恨啊。
她倚在绣榻上,正在喝血燕粥,忽听传报,说晋王妃来了,赶紧放下燕窝,起身相迎。
半城雪虽然不太习惯水灵姬这假惺惺的热情,但她还是希望能看到小时候那个活泼可爱的妹妹。
“姐姐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前两日回了桂镇一趟,父亲和夫人让我捎些家里的土产给你。”
水灵姬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名贵的鹿茸,只是拉着半城雪的手坐下:“姐姐能来看我,我比什么都高兴。”
半城雪看水灵姬面色红润,便道:“看样子妹妹小产后恢复得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好好将养,以后还能再怀上的。”
“那是自然,我一定要做东宫第一个诞下皇孙的女人!太子说了,只要我能诞下一男半女,就册立我为良娣。到时候,在这东宫,除了太子妃,就是我最大了。”
半城雪却高兴不起来,道:“徐氏生前也是良娣,可死得却好惨。”
“那是她咎由自取!”
半城雪盯着水灵姬的眼睛:“妹妹,说实话,你相信是徐氏害你滑胎的吗?”
“姐姐怎么这么问?”水灵姬的目光有些游移了。
“你应该清楚,那一点点的红花,根本不足以让人滑胎。”
“我怎么知道?也许我就是对红花敏感!”水灵姬还在坚持狡辩。
但半城雪已经看出水灵姬开始不安了,眼珠不停地转动,坐姿也没刚才放松。她苦涩地笑笑,忽然问了句:“妹妹现在还用麝香吗?”
“啊?”水灵姬脸色阴晴不定。
“此番回桂镇,倒让我想起一些事来。”
水灵姬的神色更加紧张。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关系似乎特别要好,妹妹喜欢跳舞,总是穿着漂亮的裙子跑来我家,给我跳新学的舞蹈看。有阵子妹妹为了保持身材轻盈,特制了一种含有麝香的红丸,置于肚脐上,长久下来,可令身轻如燕,体香宜人。后来被父亲和水夫人发现,把你大骂了一顿,毁去了所有的红丸,麝香是害人的东西,常用,会令女人小产或不孕。”
水灵姬的心情还是复杂的,她不知道半城雪到底想起来多少过去的事,不过,看样子,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害她那一段,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片段。倘若真的想起那不堪的一幕,依着半城雪的脾气,早就横眉冷对了,怎么可能还说出关系特别好的话?
于是,水灵姬故作轻松地一笑:“哎,姐姐还记得那些事啊,我早就不用麝香丸了,不然,我也不会成不了优秀的舞者啊。我娘常说,女人靠美色舞乐取悦男人,只是一时的,只有能为男人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才是女人最长久最根本的依靠。我也觉得娘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就不再碰那些东西了。”
&bp;&bp;&bp;&bp;“哦,那就好,”半城雪点头:“我还真担心你又犯傻。哦,对了,咱们桂镇那个孟婆,现如今生意好的不得了,这次我回去遇到她,听她说,最近,连京城也有人去找她买药呢。唉,真是造孽,这年头,男男女女的,怎么总是要做下冲动的事?”
水灵姬的额角已经冒出汗珠,拿起团扇使劲扇:“这三伏天,可真够热的。你说那个孟婆啊,我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半城雪拿走水灵姬手上的团扇:“妹妹刚刚小产,不能使劲扇风,会得头风的。”
水灵姬坐不住了:“我怎么觉得姐姐话里有话,你该不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吧?”
“那妹妹到底有没有做过让人怀疑的事?”
水灵姬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到门口把人都打发了,关上门,这才回到半城雪身边,跪下:“姐姐救我!”
半城雪吓了一跳,原本,她只是觉得滑胎案和徐氏的死很蹊跷,总觉得爱耍小聪明的水灵姬肯定藏了什么猫腻,出言试探了几句,没想到,真的把她个诈出来了。
“姐姐,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有难处啊!我在宫里举目无亲,我若不这么做,死的就不是徐氏,而是我了!”
半城雪看她一脸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便弯腰把她扶起来:“妹妹刚刚小产,跪着伤身,起来说话。”
水灵姬在绣塌上坐下,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不像是装的:“姐姐,我好害怕!这宫里,根本不是我进宫前想象的那样,我以为,只要得到太子的恩宠,就能无忧无虑,享尽荣华富贵。可事实好残酷!宫里的女人这么多,太子却只有一个,大家每天都像狼一样盯着太子这一块肉。女人们拼的不仅仅是年轻貌美,还有拼才智,拼家世。”
“可咱们父亲是个早已赋闲在家的侯爷,名义上挂着个侯爵的位分,其实什么也不是。在这京城里,王侯将相一抓一大把,人家根本都不稀罕,大家看重的是实权,是兵权!我除了年轻貌美,什么都没有,不像其她的嫔妾,娘家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只好夹着尾巴做人。可即便这样,她们也不肯放过我。”
“那天,我感到不适,太医来看过,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不一会儿,太子妃就来了,她问我,是想更上一层,做个良娣,还是像其她女人一样,永远也生不出孩子,远离恩宠,最后老死宫中。”
半城雪一愣:“太子妃?你是说,太子妃找过你?”
水灵姬点头,身体微微颤抖:“姐姐,当时我好怕啊,太子妃实在太可怕了,表面看上去温婉贤淑,其实,蛇蝎心肠!她说,只要我以后听的话,她就保我在东宫平平安安,否则,指不定哪天,御河里就多了具失足溺水身亡的良媛尸体。我没有办法,只好按照太子妃的要求,打掉了孩子,嫁祸给了徐良娣……”
半城雪听得直冒冷汗,半天说不出话来。
“姐姐,”水灵姬一脸恐惧:“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救救我啊?现在,我左右都是死,揭发太子妃是死,跟她同流合污,早晚也是一个死,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我也不进宫!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半城雪站起来,觉得浑身都是冷的。这样的真相,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在桂镇办案的那点办案经验,在这错综复杂的宫斗中,显得少的可怜,她所谓的“正直”准则,在这里也显得弱不禁风。她脑子一片空白,而水灵姬正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她。
“你……你先不要告诉别人,让我先想想。”她匆匆“逃”出东宫。
水灵姬轻轻舒了口气。原先,她是有点怕,不过她早就豁出去了,富贵险中求嘛。现在,她更不怕了,她把这个难题扔给了半城雪,她知道半城雪的性情,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
*
半城雪茫然的走在大街上,心里还是在发冷。
她觉得自己现在急需要喝一杯,压压惊,且只有烧刀子这样的烈酒,才能平复刺客迷茫错乱惊吓的心脏。
她承认自己开始害怕了。
难怪莫君储总是劝她远离这些,赫连昊朔总是骂她、对她碎碎念。
她找到一家偏僻的老店,一口烧刀子下去,火辣辣,从咽喉烧到肠胃,那种感觉就好像喝下了巨毒的药。
是的,她永远忘不了毒药的感觉。可现在自己似乎正在跟那两个给她灌下毒药的人越来越近,一种准备同生共死共荣共辱的节奏。
她是不是应该果断拒绝?也许这是个陷阱,他们会带给她更大的伤害。
她应该看着他们去死!她应该把那张名单交给皇后,把水灵姬与太子妃合谋谄害徐氏,造成堕胎假象的事,告诉太子,这样就能让这两个谋害自己的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是她做不到。
她是想让的两个人得到报应,但她不是落井下石的人。莫君储也好,水灵姫也好,某种程度上曾经是她的恋人和亲人,即便要惩罚他们也不应该是这种形式。而且这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牵连晋王。皇后会抓住晋王与内廷待卫私通的罪证,水灵机会因为堕胎和陷害他人罪被下狱,继而连累到水侯爷。
这些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毕竟晋王是她的救命恩人,水侯爷再怎么冷漠,对她再不好,那也是她的爹。就这样忍了吗?就这样跟他们同流合污吗?她好不甘心。
“哎呀,是你呀!我认识你!”一个少妇挎着菜篮子进来,盯着半城雪左瞧右看。
“你认错人了,我从没见过你。”半城雪冷冷的。其实她认得少妇,在莫君储家中见过,要是连这点眼力和记性都没有,如何能做名推案?她不愿跟少妇搭讪,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莫君储家中出现别的女人。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早就应该跟莫君储,一刀两断,互不相干。
少妇却不罢休,索性往她旁边一坐:“你真不记得我了?在莫将军家中,我们见过的。”
“哪个莫将军?”半城雪蹙眉装傻。
“就是在宫里做千牛卫的将军啊!”少妇越发热情:“呀!你也喝烧刀子,还以为只有我家将军才喜欢喝这么烈的酒,难怪你们两个那么谈得来。我家将军只认这家老店的烧刀子,每天我都要来这里给他打一斤回去。”
&bp;&bp;&bp;&bp;半城雪不想跟少妇纠缠,站起来:“店家算账。”
少妇却不介意半城雪的冷漠,反而追上去:“既然巧遇,就到家里坐一坐吧,反正就在前面不远。”
半城雪强笑:“我还是不打搅将军休息了。”
“将军当值不在家。”
“那我就更不方便去了。”
“什么方便不方便!我们俩个女人说说话、聊聊天。我给你做杏仁茶吃,我的杏仁茶,可是一绝呀!”
半城雪推脱不过,半推半就被少妇拉回了家。
*
豆娘在灶房烧茶,麻雀蹲在庭院角落里玩泥巴,半城雪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过这样晒着太阳发呆的闲散时光了。
这样子好吗?趁莫君储不在家的时候,跟个陌生的女人待在他的家里?这女人跟他到底什么关系?还带着个孩子。
莫君储的家,被女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无比温馨,总有一种他们是一家子的错觉。
可是这几年来,莫君储从未跟她提起过,有这么一个女人。
哎,提又如何,不提又如何,反正他从来不他的家和他的过去。
豆娘端着杏仁茶出来:“来,尝尝我的杏仁茶合不合口味!”
“多谢嫂子。”
豆娘显然对这个称呼措不及防,倍感意外,慌乱的脸都红了,急忙道:“叫我豆娘就行了……”
半城雪拿起调羹吃了一口雪白粉嫩的杏仁茶:“味道真的不错。”
豆娘开心地笑了:“喜欢就多吃点!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何称呼?”
“叫我半城雪就好。”
“半城雪?好奇怪的名字,还有姓半的?”
半城雪笑:“我不姓半,姓水。我出生那天,半座城镇都在下雪,所以大家就叫我半城雪。”
“哦,原来是这样,你的名字真好听。”
半城雪低头搅着杏仁茶:“豆娘,你……跟莫将军是什么关系?”
豆娘坑坑巴巴没有回答,却顾左右而言他:“我洗几个桃子给你吃,刚摘的,很新鲜!”
越是吱唔,半城雪越觉得豆娘跟莫君储的关系可疑。她趁豆娘洗桃的时候问麻雀:“麻雀,将军是你娘什么人?”
麻雀摇头:“不知道。”
“那你平时在家喊将军什么?”
“我娘让我喊大伯。”
“大伯对你娘好吗?”
“好啊,大伯经常给我娘钱花。”麻雀想想又说:“大伯不让我娘告诉别人跟他是什么关系,你还是别打听了。”
半城雪的心有点沉。
豆娘端着洗好的桃出来,半城雪已经走到院子门口。
“雪姑娘你怎么走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做,告辞了。”
*
半城雪比先前更迷糊地走在街上,一头撞上一个人,想要道歉,抬头看去,竟是郝连昊朔。
“干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样子。第一天当差,本想看看你是否顺利,可不成想却看到你像只迷途的小鹿在大街上乱逛。杀人了,还是被人非礼了。”
半城雪瞪他一眼:“你嘴里怎么就没句好话?”
昊朔耸耸肩,不以为然:“习惯了,你不也一样,只要在街上看到行色匆匆,或行迹可疑的人,都会在心里问个为什么,然后把事情想到最坏。对了,我听说你帮京兆尹衙门抓了一个逃犯?”
半城雪想起来:“哦,那事儿啊,举手之劳,职业习惯。”
昊朔忽然把鼻子凑近她吸了吸,蹙眉:“你喝酒了?”
“一点点。”
“大白天的发什么酒疯?”
半城雪懒得解释,扭头就走。
“喂,上哪儿?”
“回王府吃饭。”
“急什么,先带你去个地方。”
*
“这儿有什么案子要办吗?”半城雪跟着昊朔进入富丽堂皇的宝翠阁。
“哪有那么多案子来劳驾你这位王妃?记住,你现在只能办徐氏被杀的案子,别的案子不能碰,不然,我可要把腰牌收回去!”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半城雪蹙眉,看着货架上、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
看到晋王,掌柜的亲自迎上来:“王爷,您来了,里面请坐,伙计,来壶上好的碧螺春!”
赫连昊朔大咧咧往椅子里一座,指指半城雪:“把东西拿给王妃看。”
“好咧!王爷、王妃稍等片刻!”
很快,掌柜的捧出一个雕花红木盒子,放在半城雪面前,打开。
半城雪的眼睛一下被晃到了,竟是一套飞雪花钿!
“送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昊朔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
掌柜热情地介绍:“王妃请看,这套花钿是王爷专为您定制,请最好的丹青师绘制小样,最棒的银匠精心打制,最后由咱们宝翠阁最有名的琇匠成型,工艺精湛绝不比宫里差。这一朵用的是掐丝,这朵是点翠,这朵是嵌玉,这朵是……”
半城雪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雪花,或镶嵌珍珠宝石,或鎏金点翠,精美的无一不是艺术品,心中五味杂陈,这赫连昊朔,几个意思啊?为嘛送自己这么一套名贵的花钿?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男生送自己如此名贵的东西,收还是不收?他一定有所图!不能收!可这些实在是太漂亮了,连她这个一向不喜欢珠宝首饰的人都动心了。
昊朔拿起其中一朵点翠的雪花,细心地贴在她额间,道:“本王知道你不喜欢佩戴簪钗步摇,嫌那些东西碍事,影响行动。可你毕竟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得美美的。所以,特意定了这套花钿,每天只需这么简单地往额头上一贴,便大功告成,即不费事,也不会影响你行动,免去整天梳理发髻之苦。怎么样,本王想得可算周到?”
半城雪心中竟然一暖,难为渣男王居然能想到这些。
“不过,进宫面圣的时候,你还是要梳发髻,带簪钗步摇的哦。”
掌柜在旁边笑开了花:“王爷和王妃真恩爱……”
半城雪忽然跳起来,一手抱着花钿盒子,一手拽住昊朔:“快,我们回府,我有事要告诉你!”
*
当半城雪原原本本把莫君储的意思,和水灵姬的话告诉赫连昊朔后,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把烦心事说出来的感觉这么好。
昊朔望着她:“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呃……水灵姬也是今天刚刚跟我说啊。”
“我是说,莫君储。”
“呃……开始,我也没想好要不要说,我总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呀……”昊朔叹口气:“说白了,就是怨本王没有早点把这套花钿送给你,早知道你这么容易收买,呵呵,本王一定多送些小礼物!”
&bp;&bp;&bp;&bp;半城雪睡到半夜醒来,身边空空如也。
她披衣起来,信步踱出,远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些王府家臣陆续从书房里出来,三三两两离去。最后,灯熄了,昊朔出来。
“怎么还不睡?”他看见月光下的她,走过来。
“睡了一觉,醒了,看到月色挺美,就出来走走。”她抬起头,佯装赏月。
他笑,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眉心的花钿:“睡觉怎么还带着这个?”
她脸一红,没好意思说是太美了,舍不得去掉,只含含糊糊道:“呃,我忘了,平时没贴过,一时没想起来,我这就去掉!”
她抬手要揭去花钿,却被他挡下,将她双手握在掌心,魅惑的眸子迷离地望着她:“别去掉,很美,本王喜欢看。”
半城雪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习惯了跟他恶斗,突然间这么含情脉脉对视,真的好难接受哦。
昊朔话锋忽然一转:“明天你去东宫,告诉水灵姬,让她不要害怕,你一定会帮她度过难关。切记,是你帮她,不是我。”
“哦……”半城雪有点适应不过来这种快速地转变:“为什么?难道这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很大的不同。虽然你我是夫妻,表面上你做,跟我做是同一个道理,但实际上却大大不同。半城雪,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晋王府的一员,只有本王不倒,才能保护你们每一个人平安。只有你们安在,本王才能更强大更踏实,继而才会有更大的力量保护你们。”
半城雪点头,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不管私下对昊朔是什么样的看法,但现在大家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休戚相关,只要不违背良知,她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昊朔这一边的。
“那……莫君储那边呢?”
昊朔蹙眉:“我……还没想好,先放一放。莫君储那个人就像一只桀骜难驯的鹰,也许,需要熬上一熬。”
*
一早,半城雪到了东宫,却没能见到水灵姫。
挡住她的是太子妃:“水良媛抱恙在身,不便见客,晋王妃请回吧!”
“我妹妹病了,她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能见客?”
“太医说,良媛得的是恶疾麻风,恐会传染旁人,还是不见为妙。”
半城雪心中疑虑,昨天见水灵姬时,她还好好了,跟自己讲了那些内幕后,今天就得恶疾,这也太巧了,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我和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今她病了,恳请太子妃,让我见上一面,也好给她一些安慰。”半城雪一再要求。
太子妃淡淡道:“宫中不比民间。皇上皇后都在宫里,还有那么多娘娘妃嫔,再加上成千上万的宫女、内侍,如若恶疾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晋王妃身为晋王的妻子,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晋王着想,不要沾染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是请回吧!”
半城雪无奈,只好离开东宫。
但她越想越不对劲。本想马上把这件事告诉晋王,却听闻晋王和太子临时决定,陪远道而来的国舅瀚海可汗到城郊狩猎去了,一时片刻回不来。
半城雪更加惴惴不安。她知道宫里的情况瞬息万变,就像徐氏和她表哥,前一刻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做了鬼。水灵姬与太子妃私下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对象。说不好,不等晋王回来妹妹就已经成了鬼。
想来想去,在宫中,也只能莫君储试试,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了。水灵姬做的那些龌龊事,除了能跟莫君储说,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信任。
*
莫君储正要进宫,被半城雪拦下。
他把她带到僻静处:“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有要紧事吗?”
“水灵姬被太子妃拘禁了。”
“拘禁?”
“我一早去找水灵姬,可太子妃却告诉我,她得了恶疾,已被隔离,谁也不能见。”
“或许真患了什么恶疾。”
“不可能!昨日我见她时还好好的!”
“无缘无故,太子妃为什么要拘禁她。”莫君储问。
半城雪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水灵姬的事儿,告诉莫君储。
莫君储看出她的心思,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半城雪凄然一笑:“是啊,你跟她都好到了那一步了,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讲?也许你早就知道她跟太子妃之间的事了。”
“她跟太子妃之间有什么交易吗?”
“你真的不知道?”
“你的妹妹,你又不是不了解。她总是自做聪明,谁都不相信。最近她有很多事都瞒着我,把我的告诫也当做耳旁风。”
半程雪轻叹一声:“水灵姬滑胎一事并非徐氏所为,而是她跟太子妃串谋,想要诬陷徐氏。太子妃承诺,只要徐氏一倒,便扶她做太子良娣。”
“这他也信?我早就想到滑胎案没那么简单,果然,又是她自作聪明。”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太子妃已经把话挑明,倘若她不跟太子妃同流合污,恐怕先死的就不是徐氏,而是她了。”
莫君储眉头紧锁,鹰眸闪烁不定。
“现在该怎么办,我见不到水灵姬,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莫君储安慰她道:“不要着急,我这就进宫,在宫里,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半城雪轻轻点头。
莫君储望着她忧虑的容颜,心底那一点柔软又被触动了:“水灵姬那么害你,你还这么关心她?”
半城雪心中一痛:“你不也害了我,我不是也没把你怎么样吗?何况灵姬,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不想爹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莫君储醉了:“雪儿,你还是那么善良。”他忍不住想要捧起她的脸,目光却被她眉心的一抹花钿给刺痛了。
好美的花钿!精工细作,宛若飞舞的雪花,非常适合她。除了晋王,还有谁会送她这么名贵的东西。
他后退,放弃了亲近她的念头转身,大步流星走进皇宫。莫君储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不管心中那个恶魔有多猖獗,都要克制。她好容易有了个好归宿,他不能再毁掉她了。自己并不适合她。
他的人生填满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负担,给不了她安稳日子,他前途未卜,充满险恶,她跟着自己,只能是走向灭亡,凡是跟自己亲近的女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好下场,他不能连累她。
*
&bp;&bp;&bp;&bp;水灵姬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四面的门窗都被木条钉死,密不透风,任凭她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会。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没吃没喝没人过问,陪伴水灵姬的,只有两床破败的沾满血污的棉被。
她甚至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自己离死神很近了。
她绝望地坐在角落里抱紧双膝。
在这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没有人会在乎她一个小小良媛的死活。莫君储根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魔鬼,期望他来援救简直是天方夜谭。而那个傻到家的姐姐呢?对了,还有她,反而是半城雪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这根救命稻草,能想得到自己落难了吗?她会伸出援助之手吗?
想想好可笑,半年前自己差点亲手杀了她,当着她的面夺走了她的爱人,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现在却希望她来拯救自己。
可这是在宫里呀,就算她是晋王妃,就算她善良到不计前嫌,不怕被连累,恐怕也爱莫能助。
水灵姬现在想明白了,一定是太子妃利用自己除掉了徐良娣后,怕事情败露,又要除掉自己!自己真傻,怎么会相信太子妃呢?可是她又有别的选择吗?在这无情的皇宫里,她不害人,就要被人害死。
如果自己今天还能活着出去,来日一定要取代太子妃成为东宫第一人!她不要再过这种胆颤心惊,随时都会成为别人盘中餐的日子。
饥渴袭来,水灵姬又回到现实中。现在连小命都保不住了,还想做什么东宫第一人?
黑夜降临,水灵姬又饿又困。她实在坚持不住,慢慢爬向那幢破败的棉被,先休息一会儿,等养足了精神,明天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就在她要倒下的瞬间,听到窗外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块木板被卸下,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水灵姬看到一张帅酷的面孔。是他!莫君储竟然来了!
水灵姬的心底重新燃起希望,一下扑到窗边:“君储!救我!”
莫君储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声点,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别说话,不要惊动守卫。”
水灵姬使劲点头。
莫君储递给她一瓶药。
水灵姬一愣,心里打鼓:“这是什么?”
“不是毒药,是救你命的药。那床棉被不要碰,那是麻风病人盖过的,它以前的主人已经死了,被烧成了灰。这药,每隔两个时辰吃一粒,不可间断,可增强你的体质,抵抗疾病。”
水灵姬一阵发寒:“天啊!有人想杀我。”
“知道就好,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君储,我知道错了,你快救救我呀!我不想死!”
“你怎么会跟太子妃混到一起?”
“她来找我,我也没有办法呀……我以为只有靠着她这棵大树,就能在东宫安然无恙,谁知道她这么恶毒,害了徐良娣,现在还要来杀我!君储,还是你关心我,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的?”
“是你姐姐一早来央求我,说太子妃把你关了起来,我通过一些关系查到了这里。”
水灵姬似乎有些感念,想不到关键时候,还是那个笨姐姐救自己。
“我不能久留,这是一些水和粮食。你要坚持住,我们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去求太子,太子对我宠爱无比,他若知道我被关,一定会来救我的。”
“太子陪国舅狩猎去了,恐怕三五日之内是回不来的。”
“那怎么办,难道我就在这里等死吗?就算不染上麻风恐怕也要被饿死、渴死。”
“可我也不能去求太子。太子一向多疑,我出面恐怕太子会多心。”
水灵姬想想道:“让姐姐去!太子心里一直放不下她,半城雪出面,此事定然事半功倍!”
莫君储眼光闪动了一下,关上窗户重新钉死木板,消失在夜幕中。
*
半城雪焦急地等待莫君储的出现。他刚出现在路口,她便毫不迟疑迎上去,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认错他的身影。
“莫将军,打听到灵姬的消息了吗?”
他轻轻点头,感觉,到现在还是无法适应她这种有意无意的疏远。
“灵姬怎样了?”
“她被关在一个荒废的宫院里,门窗都被钉死,不许人接近,也没人给她送吃送喝,瞧这意思,是下了决心要她的命。”
“啊?”半城雪一脸担忧:“怎么会这样?这个灵姬,从小到大,总是让人操心!”
“这次的事儿,也不能全怪她,皇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半点不由人。你想好怎么救她了吗?”
半城雪摇头:“我对这种事完全一窍不通,让我破案还行,这……晋王要是在就好了,可以求他出个主意。他怎么早不去狩猎,晚不去狩猎,偏偏这个时候去?太子在也行啊,太子那么宠爱灵姬,肯定不会看着她不管的。”
莫君储瞧着她,道:“所以太子妃才选在这个时候下手啊,因为有能力救她的人,都不在。”
“宫里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灵姬不过进宫才两个月,太子妃就想要她的命!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太张扬了,自作聪明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得了几天恩宠,就可以目中无人。”
半城雪无语,水灵姬确实有这么一个毛病,这也难怪,她从小娇生惯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张扬跋扈。在桂镇,大家念她年幼无知,又是水侯爷的掌上明珠,都让着她。可这一套,到了宫里,就吃不开了。想不到,任性妄为却成了害她的缘由。
“那可怎么办?或者,有没有可能,把她从宫里偷偷弄出来?”
“宫里层层禁卫,弄一个大活人出来,哪儿那么容易?”
“那……可不可以借口让灵姬出宫养病?”
“不可能,太子妃既然要置她于死地,绝不会同意,会找各种理由搪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灵姬等死?”
莫君储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充满质疑:“你真想救她?”
“我……”半城雪一下又犹豫了,是啊,她真的想救水灵姬吗?半年前那一幕又在眼前晃动,心一阵绞痛,头疼欲裂,她抱着脑袋,只觉天旋地转……
“雪儿!”他手疾眼快,把她抱在怀中:“雪儿,你怎么了?”
半城雪大口喘着气,脑海里一幕幕闪过那些可怕的画面,风雨,毒药,鲜血,男女肮脏的结合……她摇摇头,拼命把那些画面甩出脑袋,闭上眼,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不要再想!
&bp;&bp;&bp;&bp;终于,半城雪渐渐恢复正常,带着几分厌恶的神色推开男人,扶着墙站立:“没什么,可能是今天一天没吃东西,着急上火,有点头晕。”
莫君储的喉头动了动,鹰眸中掠过一丝痛楚,他知道,她还是不能原谅自己,那眉宇间的厌恶,让他心如刀割鸩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道:“不行,我还是带你去看郎中吧。”
“不用,我真的没事,王府有太医,回去让他们瞧瞧就行了。”半城雪避开他询问的目光,道:“不管水灵姬和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就算讨还,也要我亲自讨还,还轮不到别人害她!莫将军,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莫君储道:“太子不在东宫,但你可以去南山狩猎场找他啊。”
半城雪眼睛一亮,是啊,这么简单的办法,她怎么就没想到?看来,人有时候就是一天三迷。
*
半城雪一路快马加鞭。
她并不是很擅长骑马,但为了救水灵姬,也是豁出去了。
记得第一次骑马,还是被晋王逼出来的,那一天,惨到极点,现在想想,腿根还疼呢。还好,虽然惨淡无比,她总算学会了骑马,并且那次也没让晋王嘲笑成功。
后来也骑过几次马,不过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在赫连昊朔面前逞强。事实上,她很怕坐在那高大的牲口上面疾驰,总感觉,它会把自己扔下去,摔得七零八散。
不过,她倒是从没被马儿摔下来过,每次摔跤,都是因为下马的时候找不到窍门,不是被马镫绊住了,就是踩空下马石,要么是太高,跳下来直接崴了脚。
好在,跟渣男王一起骑马的次数并不多,不然,她可真有要死的感觉了。
*
到达南山时,已是亥时。夜幕下,南山狩猎场旌旗招展。还没靠近,半城雪就被一队羽林给挡住了。
半城雪着急慌慌掏出个牌子,一看,是大理寺的腰牌,不行,上面只不过是个八品评事,根本就没资格求见太子。又找了半天,才掏出太子送给她的东宫金牌,道:“我是晋王妃半城雪,我要见太子和晋王!”
那些人虽然不认识半城雪,但认得那块牌子,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半城雪,你怎么跑这儿了!”赫连昊朔抢先一步从马上把她抱下来。他依然记得很清楚,女人上马骑马都没问题,每次下马的时候,就会发生意外,总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才不要他的晋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
太子脚步慢了一下,远远看着他们夫妻二人亲亲热热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把那份着急见到她的心情狠狠压了下去。
半城雪额头全是汗水,后背也被汗水湿透了一半:“我有急事见太子。”
太子听到一愣,指了指自己:“二嫂是来找孤的吗?你半夜三更跑这么远,不是找二哥的?哎呀,二哥会吃醋的哦。”
半城雪顾不了那么许多,一下跪倒在太子面前:“请殿下救救灵姬!”
“啊?怎么回事?快起来说话!”昊仁心中一沉,上前几步,扶起半城雪。
昊朔却道:“别急,进帐再说。”
太子赶紧点头:“对对,二嫂进帐先喝口茶,再慢慢说。”
半城雪心急如焚,恨不能现在就马上说,可却被昊朔打断,看他一个劲使眼色,赶紧闭嘴,自己太着急了,忘了周围还有很多人,这儿不比桂镇,不是什么话都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何况水灵姬这事儿复杂得很。
*
进了昊朔的大帐,打发走了所有的闲杂人,昊朔这才道:“快告诉太子,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半城雪叹口气,道:“今天一早,我去东宫见水良媛,可是,却被挡住,说她患了恶疾,不能见客,太子妃已将她隔离。”
“恶疾?什么恶疾?”太子问。
“说是什么麻风。可我昨天才见过妹妹,她好好的,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太子蹙眉:“是啊,昨天孤还跟灵姬在一起,没觉得她哪儿不好啊。你有探视过吗?”
“我求太子妃让我见灵姬一面,可太子妃就是不许,我越想,心里越不安,所以,就跑来求太子开恩,让我见见灵姬,我想知道她的病情到底怎样了。”
“这……恐怕不妥吧,她得的是麻风,万一传染给二嫂,可怎好?”
“能让我站在门口看她一眼也好啊!”
太子还在犹豫。
晋王道:“正好,我府中有一位神医,对麻风病颇有心得,可药到病除,不如让王妃带着神医去为良媛诊治,早些医好,可防此病在宫中传播。”
“二哥说的有理!孤这就修书一封……不,孤还是陪二嫂一起回去看看灵姬!只是国舅这边……”
“太子放心,明天有我陪国舅狩猎,太子早去早回,不会耽误国舅的雅兴。”
“有二哥在,孤放心。来人,备马,孤要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东宫!”
赫连昊朔稍稍用力握了握半城雪的手掌:“一路小心,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半城雪点头。
*
太子妃已经睡下,却被宫女唤醒:“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她立刻醒来,睡意全无。这么晚了,已是丑时三刻,太子不是在南山狩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来不及梳洗更衣,披了件素纱衫匆匆迎出来。
太子大步进来,甲胄未脱,便问:“水良媛在哪里?孤要见她!”
太子妃看到紧跟在太子身后的半城雪,已然明白,不疾不徐道:“殿下一路劳顿,先卸去甲胄,喝杯凉茶,歇息片刻,容臣妾细细道来。”
“都什么时候了,水良媛病得那么重,孤哪有心情听你慢慢说!快带孤去看她!”
“殿下,这万万使不得,良媛得的是恶疾,不能近人。”
“什么恶疾?”
“据太医说,是麻风。”
“正好,晋王府有位江湖神医,**各种恶疾,对麻风病颇在行,可谓药到病除。神医孤已带来,正好一同前去!”
太子妃当时就有点语塞,万万没想到出现这种意外,看来她小看水氏姐妹了。听人说,这姐妹二人素来不和,全是为了男人。且半城雪从小就被水侯爷赶出水府,以为她们不会有什么感情,却没想到,这个半城雪居然跟水灵姬真的“姐妹情深”,这下可如何是好?
“爱妃,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带神医去为水良媛治病啊!”
太子妃只好在前引路。
&bp;&bp;&bp;&bp;水灵姬昏昏沉沉缩在墙角,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手里紧紧攥着莫君储给她的药瓶,听着宫里的更鼓声,每隔两个时辰,赶紧吞下一粒药丸。
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莫君储和半城雪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后悔不该对姐姐那么狠心。其实姐姐揭发杨公子,也是担心自己走上歧途,当年的她怎么就迷了心窍,一门心思认定杨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其实那杨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一个靠脸吃软饭的小白脸,没能跟杨公子在一起,也不算坏事,不然,她也就不会认识莫君储,不会有机会嫁给太子。
相比之下,太子有权,莫君储有才有头脑,哪一个都比杨公子强百倍。她还是应该感谢姐姐的。
如果这次能活下去,她一定会好好对姐姐,弥补曾经带给姐姐的伤害。
可是,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门缝里,影影绰绰透出光亮,杂乱的脚步声,劈开木板、门锁的声音,还有姐姐的呼唤声……
*
水灵姬慢慢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太子昊仁欣慰的脸庞:“灵姬,你可算醒了!”
她转动眼珠,看到华幔低垂,知道这是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暂时逃过一劫,性命无虞了。
太子指着一旁的太子妃勃然大怒:“太子妃,你是怎么掌管东宫的?灵姬明明没有病,为什么把她关在那种地方?”
太子妃低头无语。
水灵姬赶紧替太子妃求情:“殿下,这事儿不能怪姐姐,姐姐做的没错,她也是误听了太医的话,以为妾身患了病,才让妾身去黑屋避世。”
“对,这事儿都怪那个太医!到底是那个庸医做的好事?连个病情都看不准,没病说成有病,若不是神医及时发现,我爱妾的一条性命就断送了!来人啊,把那个庸医找出来,孤要重重治罪!”
“殿下不要动怒,天热,小心上火。”水灵姬柔声细语:“殿下不是在南山狩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孤这不是担心爱妾的病情吗?你这一说,倒提醒孤了,孤不能久留,还得赶回去陪国舅,你好好养病,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言语,孤让他们一切都满足你。”
“妾身谢过殿下。”
“还有,你姐姐为了你的事,劳累奔波一天一夜,你们姐妹说几句贴己话,赶紧让晋王妃回府休息吧,我看她脸色不是很好,想是累到了。”
太子匆匆离去,太子妃相送,房间里只剩半城雪和水灵姬。
水灵姬未曾开口,眼圈已然红了:“姐姐,过去,妹妹不懂事,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次,多亏姐姐救了我,以后,我会好好待姐姐……”
半城雪觉得自己好像被感动了,也许,放下仇恨才是最好的选择?有些事,忘却比记住更有意义?她笑了笑,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握了水灵姬的手:“说什么傻话,你什么时候做过让我伤心的事了?我只记得,你经常给我唱歌、跳舞,还偷偷把家里好吃的点心带我我吃。我们姐妹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水灵姬真的哭了,偎依在半城雪怀中:“姐姐,你真的太好了……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刻,半城雪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想起半年前那件事。
*
半城雪走在铺满晨曦的街道上,感觉,今天的天空好蓝,空气好清新,连路边摊贩的叫卖声也忽然动听起来。
鼻息中嗅到一股肉包子的香味儿,腹中咕噜噜一阵饥鸣,好饿啊!
她闻香过去,买了两个包子,却发现,身上一文钱没没带。
好吧,她好像开始习惯做王妃的日子了,大多时候上街,都是小桐带着钱袋。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反而忘了带银子。
她尴尬的刚要把包子还给小贩,有人却及时替她把钱付了。
她抬头,看见莫君储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
“你……也来买早点?”
“不是,我一直在东宫附近。”
“你……是在担心灵姬吗?她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我不是担心她,我在担心你。昨天你晕倒了,又连夜奔波……”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安好,便是晴天。”
半城雪垂下头。
他望着她眉心的雪花状花钿:“这花钿,很适合你,配你的气质,非常完美。”
“是……昊朔专为我定做的,我也觉得很美,很喜欢。”她嘴角微微上扬,做出一脸小女人的幸福状。
他也笑了:“我送你回府。”
她却立刻拒绝:“不用了,又不是很远。”
他却坚持。
*
两个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缓缓走过街道,半城雪始终低垂着头走在靠前的位置上。
赶早市的人们从他俩身边匆匆擦肩而过。
菜农们的箩筐里,挑满清晨刚刚摘下,还挂着露珠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菜叶和黑红的脸庞一起充满期待,希望今天能卖个好价钱。
莫君储想要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道:“京城的菜市比桂镇要大许多。”
“嗯,但菜的种类还是那些,谁也不比谁多,谁不比谁少。”半城雪的态度淡淡。
说完这句,两个人又沉默了。
快到街尾时,半城雪站住:“别送了,我自己可以回府,莫将军请回吧!”
“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还是我送你吧。”
半城雪忽然发火:“莫君储,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你这样做我会感到不自在,很别扭!”
“真的过去了吗?”他反问。
“是的,过去了!正如你所说,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连菜市都比桂镇的大很多,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不可能好好相处!”
“可你也说过,不管菜市大小,菜的种类还是都一样的。”
“那又如何?”
“我们真的不能从新开始吗?哪怕是做普通的朋友。既然你可以原谅水灵姬,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帮助?”
“这不一样,她是我妹妹,你算我什么人?”
莫君储从她的眼神中感到了浓浓的恨意。但他并不生气,反而有一丝欣慰。他明白一个道理: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如果半城雪很容易原谅他,把他当空气一样,他反而会难过。
他轻轻叹口气:“既然不能当我是朋友,那就当做是生意伙伴,行吗?”
半城雪一时哑口,她不知道这算一种什么关系,是否合适。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可,就是做不到,总是莫名其妙的就让步了。
&bp;&bp;&bp;&bp;“我问你,水灵姬现在出来了,你有什么打算?”莫君储很快转变成一种只有“做交易”时才有的正式语气,询问。
半城雪沉默,她还真没想好往后该怎么办。
莫君储继续道:“你和水灵姫,这次算是跟太子妃结下了梁子,就算水灵姬没有指控太子妃,太子妃也不会心生感激,反而会视你们姐妹如大敌,更加用心对付。”
半城雪心沉下去,那灵姬岂不是更危险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背水一战。”莫君储果决地建议。
“什么意思?”半城雪抬头看着他。
“借太子的手废掉太子妃,你们姐妹就安全了。”
“这怎么可能?废掉太子妃?哪有那么随便的事情!”半城雪小地方出来的,感觉这种事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储君正妻,哪有那么容易触碰。
“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看时机。晋王不是在调查徐氏之死吗?大理寺查的怎么样了?”
半城雪似乎在迷雾中找到了一点光亮:“你的意思,要从徐氏之死,撕开一个口子?”
莫君储轻轻点头。
*
半城雪回到王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来不及休息,便又匆匆赶去大理寺。
大理寺一片繁忙,每个人都脚下生风。但见到半城雪还是不忘恭敬地做个揖,打个招呼,称一声王妃。
每每有人称她王妃,半城雪都要微笑着回一声:“以后叫我评事或推案即可。”
其实半城雪并不喜欢微笑。只是那个讨厌的晋王,被水灵姬毁容之后,让薛神医把她的嘴角整的微微上扬,搞得她大多时候看上去都是在微笑。
半城雪找到负责徐氏之死的司直,询问徐氏被杀一案进展如何。
司直放下手中的案卷,堆出一脸微笑:“王妃来这么早?辛苦了。”
半城雪蹙眉,疑惑地问:“大人是在怪我今天没有点卯?我来晚是有原因的。”
司直赶紧道:“下官怎敢责怪王妃?王爷交代过,王妃只是临时充做推案,不必每天都来按时点卯。下官的意思是,王妃不用这么辛苦,徐氏的案子需要办的时候,下官会派人通知王妃。”
半城雪稍稍松口气,问:“那这件案子什么时候办?”
“王妃请看,下官手上还有许多重大要案,一有闲暇立刻安排。”
“太子良娣在东宫被人杀死,这样的案件还不够重大吗?”
司直强笑着解释:“王妃请看,这里有连环凶杀案、抢劫官银、纵火行凶、谋反叛逆等等等等,哪一桩哪一件不比一个废良娣的案子更重要呢?下官也很无奈,您看这个案子拖了半年了,那个案子上面催得紧,人手不够啊!”
半城雪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找借口推脱,大概是觉得徐氏只是一个获罪的废良娣,父兄均被牵连贬职,办不办都无所谓,估摸也有人巴不得这案子成了无头公案。她可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一把抓起司直正在看的案卷,问:“那这个呢,不过一匹马丢了。你却把它当做大案要案,标注优先办理!”
司直笑的有些勉强了:“王妃您请仔细看,这可是霍大冢宰的马。”
“霍大冢宰?霍连城?”半城雪郁闷,怎么又是这个人。
司直看半城雪不吭声了,以为她晓得利害轻重了,松口气,微笑:“王妃请先回府吧!徐氏的案子一有进展,下官马上通知王妃。”
半城雪却道:“既然大人有这么多要案要办,不如这样吧,您随便派一个问事给我,我反正是闲人一个,徐氏的案子,我来办。”
司直哑口,一头大汗。
“怎么大人很为难吗?”
“这个……下官做不了主啊……”
“大人做不了主?难道……是有人交代,不许办这个案子?”
“不不不不不,哪有此事?绝对没人这样交待过!”司直一连声地否认。
半城雪就知道他不敢承认,便换了个说法:“哦,我明白了,是王爷有什么交待吧?是不是王爷看我在家太闲,所以随便给了我一个推案身份,应付我?那我倒要去找王爷问个清楚明白了!”
半城雪假装气呼呼转身就走。
司直赶紧追上去,这“挑拨”王爷王妃夫妻关系的罪名,他可不敢领,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说:“王妃留步啊!这事儿跟王爷半点关系也没有!实在是下官这里人手太紧。这样吧,正好寺里新来了一批临时问事,下官给您配一个。”
半城雪心说,早这么不就没事了,这些当官的,怎么个个都是一样,不逼不出屎。表面却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多谢大人,请大人把徐氏的卷宗借我看一眼。”
司直继续擦汗,乖乖把徐氏被杀的卷宗交给半城雪。
半城雪抱着卷宗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以后大人叫我推案就可以了,我在大理寺,就是您的下属,有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司直终于送走半城雪,长长舒了口气,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晋王爷一个脾气,办起事儿来“匪”气十足。以后看来自己要摊上大事了……
*
半城雪正在翻看徐氏的案卷,一个年轻的小问事进来,怯怯地问:“评事大人在吗?”
半城雪抬头,瞟了小问事一眼:“新来的?”
“是,今儿一早刚报到。请问……姑娘,评事大人在哪里?司直大人让小人来协助评事大人办案。”
半城雪盯着生涩的问事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记得当年自己刚开始做推案时,第一天报到也是这般拘谨,不过,不像这个年轻人这么傻头傻脑。
半城雪一笑,那问事更拘谨了。
“司直大人没告诉是跟着哪位评事办案吗?”
“司直大人说了,是跟着一位姓雪的评事大人。”
半城雪更乐了:“这里有姓雪的评事?我还没听说过呢。”
“是啊,小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么生僻的姓氏。”
“大理寺根本没有姓雪的人哦。”
“啊?那小人一定是搞错了,也许是姓薛?”
“大理寺一共八位评事,也没有姓薛的。”
“这样啊……那小人一定是搞错了,我再去问问司直大人,多谢姑娘。”
小问事欲走,半城雪叫住他:“不过,倒是有个叫半城雪的评事。”
“半城雪?”小问事站住:“哦,那司直大人一定指的是他,他名字里有个雪哦。不过这位雪大人的姓也挺少见,居然姓半……那,雪大人在哪儿?”
&bp;&bp;&bp;&bp;半城雪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人叫“雪大人”。觉得逗这个小问事也逗够了,便正色道:“她也不姓半,姓水。”
“啊?这么复杂啊……”小问事显然搞不明为什么半城雪不叫“半大人”而叫“雪大人”,更搞不明白半城雪为什么不姓半而姓水。
“你,没听说过半城雪吗?”
小问事摇头:“小人家在西北,千里之外,县府保荐小人来京,昨晚刚到,着实没听说过雪大人。”
半城雪叹息,原以为自己办过几桩大案,会小有名气,合着还是有很多同行并不知道自己。看来以后不能骄傲,还需更努力才是。
“你找的‘雪大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哦。”
“啊?你?你是个女的啊……”
“怎么,女的就不能做推案了?”
小问事挠挠头:“我来之前,听说好像有个女推案,特别有名,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好像说是半年前死于非命了,说的,就是你吗?”
“噗,”半城雪吐血,居然有这样的传闻?好吧,也不算失实,半年前,自己确实差点死于非命。她咳嗽一声:“正式认识一下,本人姓水,人称半城雪。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大人’什么的,怪别扭的,我喜欢别人叫我‘雪推案’。还有,我办起案来不要命,跟着我一定不会有清闲的日子过,如果你怕吃苦怕死,现在就可以走,大门在你身后。”
“小人不怕吃苦!小人来这里早就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嗯?还叫大人?”
“哦……雪推案……”小问事挠头。
“嗯,很好,那你怎么称呼?”
“小人铁索,铁面无私的铁,索命无常的索。”
“铁面无私?索命无偿?这名字有意思,是你的外号?”
“不是外号,就是大名。”
“居然叫这名字?这名字一定有来历吧?”
“小人的爹是个捕快,所以给我取了这么名字,想让我子承父业来着。”
半城雪微笑:“铁索,我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捕快,入职三年,抓获盗贼逾千,平均每天一个,捕盗率之高,稳居首位,无人能及。后来没有贼敢去你的地盘犯事,周围临县纷纷借调你去协助捕盗。只可惜家门寒微,又不善言辞,不懂官场经营,至今仍然只是个小捕快。”
铁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爹也说我呆头呆脑,没有前程。所以,这次他把家里所有值钱田产全都卖了,给我买了这么一个进京的机会……”
半城雪心里一软,道:“铁索,以后别把这事挂在嘴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直来直去,一门心思只想捕盗。”
“是,雪推案的话我记住了。”铁索面露感激。
“好啦,坐下,我给你说说案情,我们现在要办的是徐氏被杀案,徐氏,东宫废良娣,涉嫌谋害水良媛,致其小产,被囚。当晚,亡。经仵作查验,系他杀,伪装成自缢现场。”
铁索听完,有点懵:“凶杀案啊……雪推案,我以前办的都是小偷小摸的盗窃案,这种案子,从来没办过,而且,还是宫里的娘娘被害……”
“怎么?怕了?想打退堂鼓?”
“不是,我倒是不怕什么,就是担心自己什么都不会、不懂,帮不上忙不说,还给推案您添麻烦。”
半城雪轻叹一声:“铁索,说实话,我虽然过去办过一些凶杀案,但来京城办宫里的案子,也是头一遭。开始,我也有点迷茫,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后来想通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把它当做一桩民间的普通凶杀案来办就是了。你也一样,把它当做一桩普通的失窃案,徐氏就是丢失的赃物,杀人者就是窃贼。何况,我们的‘赃物’还在,没被‘窃贼’拿走,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啊。”
铁索听了连连点头:“推案这么一说,我茅塞顿开!不过……我爹说,宫里人心叵测,关系错综复杂,如果办不好,会不会……”
“就算宫里人心叵测,可也要遵循国法不是?那些宫妃娘娘们,再大,能大过王法吗?”
“嗯,有道理,我跟着推案干!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提审当晚看押徐氏的守卫?他们负责看守囚室,嫌疑最大。”
半城雪点头:“没错,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儿?”
“‘提审’嫌疑人啊。”
“不在这里提审吗?”
“那些宫里当值的大爷们,在你不能证明他就是嫌犯的时候,你还指望把他们请来大理寺?要是那么容易把他们弄出来,这案子也轮不到我们办了。我们直接进宫找他们。”
“啊?进宫?”铁索显然更懵了,他万万想不到,第一天当差,就摊上进宫的“好事”了。
*
半城雪带着铁索,来到宫门外。
铁索抢先一步上前:“我们是大理寺的,要进宫查案。”
把守宫门的骁卫白了铁索一眼,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
铁索又说了一遍:“我们推案要进宫办案。”
骁卫瞪眼:“小小一个大理寺八品推案,还想进宫办案?做什么白日梦!”
半城雪拍拍铁索的肩,让他后退。然后掏出一面金牌,冲骁卫晃了晃:“奉太子和晋王命进宫查案。”
骁卫一看东宫令牌,立刻恭恭敬敬插手施礼:“原来是晋王妃啊,请。”
半城雪指了指铁索:“这是我的同僚,跟我一起奉命查案。”
*
铁索紧跟在半城雪身后,进了高大的宫门。
“雪推案,刚才,他们好像称您是王妃?”
半城雪一笑:“是啊,我本就是晋王妃。”
铁索惊讶:“天呐,您居然是王妃!那您为什么不好好在王府里做一品诰命夫人,反而跑到大理寺做一个小小的八品推案这么辛苦呢?”
“我喜欢啊。”
铁索无语,觉得对这个京城越发看不明白了。
&bp;&bp;&bp;&bp;半城雪来到东宫囚室,找到当日值更的看守,摊开笔墨纸砚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来找你们做什么,不用我再废话了吧?”
那些看守点头称是。
“好,现在一个一个来。没轮到问话的在外面候着。”
第一个看守进来,半城雪抬眼皮瞟了他一眼,毫无感情地问:“徐氏被杀那夜你在做什么?”
“小的在外面看守大门。”
“那你可曾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没有,囚室里面一直很安静。”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徐氏死亡的?”
“寅时交班的时候。”
“好,我再问你一遍,徐氏被杀那夜,你都做过些什么?”
看守有些迟疑:“小的……小的……就在外面守门。”
半城雪道:“你也算宫里的老人了,作伪证是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如果因为说假话。被赶出宫,恐怕这后半辈子都完了吧?”
“小的的确只是看门,没做什么呀。”看守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
“好,我再提醒你一下。那一夜是谁拿了一只醉鸭,两斤女儿红,三斤牛肉,还有花生米、蚕豆,进了囚室?”
看守擦汗:“王妃……”
半城雪道:“叫我推荐。”
“是推案。如果让主子知道我那夜当值的时候喝酒,一样会被赶出宫的。”
半城雪冷冷道:“这宫里,当差时候喝酒的,又不只是你一个人,也没听说个个都被赶出宫的。无非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在刀口上。我猜你不是那个不长眼的人吧?”
看守擦汗:“王妃,小的说实话就是。那天小的过生,便买了好菜,想请兄弟们一起吃顿好的,但那酒决不是我带进来的。是典仓令大人听说小的过生,所以送了两斤好酒,说是辛苦大家,要犒劳我们。我们喝了酒便醉了,醒来时已是寅时。”
半城雪点头,让他下去,把其他的看守也一一叫进来询问。大家众口一词,跟第一个看守说的没什么打得出入。只有其中一个看守说他醉倒后,好像影影绰绰听见徐氏在喊叫,可那徐氏整个白天都在喊叫,他以为又是徐氏发疯喊冤,也就没有理会,继续睡了。
半城雪让看守门打开关押徐氏死亡的那间囚室狱门,看守道:“王妃,请!这间囚室,自徐氏死后,一直未曾开启,还是原来模样。”
半城雪示意铁索:“你来看看。”
铁索进到囚室,仔细查验。
*
半城雪也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等着,直到铁索看完,这才问:“有什么发现?”
“这间囚室,门窗完好无损,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显然,凶犯有钥匙。”
不等他说完,那些个看守就不愿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钥匙只有我们几个有,难道是说我们进来杀了人?”
半城雪反问他们:“那你们谁敢保证不是你们其中的一个呢?也许,有人趁其他人酒醉,拿了钥匙,打开囚室,杀了徐氏。”
几个看守面面相觑。
半城雪冷冷道:“你们几个到外面候着吧,大理寺办案,不许任何人打搅。”
看守们退出去。
“铁索,你继续说。”
“依我判断,凶手应该是个男人,缢死一个人,需要很大力气,首先,他得能掌控死者,使死者不能挣脱。人要死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往往是平时的数倍,做殊死反抗。这一点,从地面上脚跟的擦痕上可以看的出来,徐氏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反抗。”
“可是宫里也不乏有力气的女人啊。”
铁索摇头:“推案请看,这个窗台上,有半个脚印,显然是凶手为了把徐氏挂到梁上留下的。根据大小比例,肯定是男性无疑,我追踪过数千盗贼,男贼还是女贼,看脚印就能辨别出来,从无错判。”
“要是女贼换了男人的大鞋子呢?”
“深浅轻重不一样啊,小脚穿大鞋,是有踪迹可循的,这一点,雪推案大可相信我。我还可以根据鞋印的大小、针眼、花纹、磨损程度等等,找出鞋的主人。”
半城雪眼睛一亮:“果真?”
铁索自信地点头。
*
东宫,所有的人依次从铁索面前的沙盘上走过。铁索嘴角紧紧抿着,一声不吭,低头细瞧。
半城雪却在留心观察每一个人的神情。
水灵姬在两个小宫女的陪护下姗姗而来:“姐姐,听说你在查案?”
半城雪迎上几步:“灵姬,你怎么来了?”
“宫女说,你要查看东宫所有人的鞋印,我也是东宫的人,当然要来了。”
“你身子弱,就别乱跑了。”
“那怎么行?我是你的妹妹,正因为有这重关系,所以才更要来查验,免得让你难做。”
半城雪感觉,水灵姬好像真的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通情达理懂事了。
水灵姬正要从沙盘上走过去,太子妃在一众东宫嫔妾的簇拥下到来。
“看来本宫来晚了,还是水妹妹贤明,堪称咱们东宫的表率啊。”太子妃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言语间却藏着刀锋。
水灵姬赶紧施礼:“参见太子妃!妹妹愚笨,何德何能,怎敢做东宫的表率?姐姐才是真正贤良淑德,温婉大度,除了姐姐,谁配得上东宫表率呢?”
太子妃一时没挑出水灵姬的刺儿,心说,这水良媛倒是学乖巧了,不像过去那么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了。便道:“本宫听闻晋王妃查案,既然要查东宫所有的人,我这个东宫之主当然首当其冲,责无旁贷。你们大伙儿都听着,咱们东宫出了这等可怕的事情,居然有人在宫里杀人,晋王妃此举,乃是为了东宫的安全祥和,所以,每一个人都要配合晋王妃,不许阻挠晋王妃办案!本宫今天就先给大家做个表率!”
太子妃率先从沙盘上走过。
半城雪一言不发,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子妃表面是支持她办案,其实是给她施加压力,东宫的动静越大,她查案的压力也越大,连太子妃都被查了,要是还找不到凶手,她这个晋王妃就可以卸任回家生孩子去了。能让她回家生孩子,已是极好的待遇,搞不好,小命要少半条,以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连晋王也会跟着受牵连。
其余的嫔妾也挑衅似的,一一从沙盘上走过。
末了,太子妃笑问:“晋王妃,你看咱们这些姐妹中,可有你要找的凶手?”
铁索看不下去了,刚想解释他要找的是男人,被半城雪挡住。
&bp;&bp;&bp;&bp;半城雪冲太子妃微笑:“素闻太子妃贤良,今日领教了,太子能得太子妃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幸运。请太子妃放心,我一定不负太子妃厚望,早日将凶手捉拿归案,还东宫一个清净祥和。”
太子妃亦微笑:“那就有劳晋王妃了。”
送走晋王妃,半城雪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水灵姬把半城雪拉到一旁,问:“姐姐,你怎么突然来查徐氏的案子?大理寺没有别人了吗?为什么只有你和一个不入流的小小问事?”
半城雪轻轻道:“因为别人都忙啊,负责此案的司直被霍大冢宰丢失宝马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徐氏这小小犯妇的案子,就交给我这个小小评事来做了。”
水灵姬眉头紧锁:“原来如此,他们都害怕得罪霍大冢宰,定然是有人交待过,想让徐氏的死就此不了了之。由此看来,徐氏的死,肯定跟太子妃脱不了关系!姐姐还是不要查下去了,再追查下去,说不定会把你也连累进来。”
“为什么?”
“姐姐大概还不知道,太子妃是霍大冢宰的女儿。”
“什么?不对吧,我听说,平阳公主死去的那位驸马不是霍大冢宰的独子吗?怎么又蹦出来个女儿?”
“呵呵,姐姐既然入了京,做了晋王妃,又当了大理寺的推案,就该花点精力,把这些权贵圈里的盘根错节,理理清楚。太子妃当然不是大冢宰的亲生女儿了,她是大冢宰妻舅家的外甥女,八年前太子选妃,大冢宰便把这外甥女收为女儿,送入宫中。”
“原来是这样……”半城雪点头,似乎终于闹明白为什么司直上赶着去查丢马的事,却把命案丢在一边了。
水灵姬叹息:“胳膊拗不过大腿,在后宫在朝中,你我姐妹都强不过他们,如果再硬对下去,吃亏的一定是我们。姐姐,大不了以后我小心谨慎,处处忍让,不给她机会抓到过错,我不能再连累你。”
半城雪安慰水灵姬:“放心吧,太子妃有大冢宰撑腰,可是你忘了,我背后有晋王啊。”
“可是晋王手中无兵权啊……”
“妹妹你忘了,在宫里,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同乡莫君储嘛?他手上可掌握着皇上的亲兵千牛卫,这些侍卫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
水灵姬眼光一跳,迟疑了一下,询问:“姐姐跟莫将军谈过此事吗?”
“是啊,”半城雪并不避讳,“当时你被太子妃隔离关押,晋王和太子又去南山狩猎,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到还有这么个同乡,他既然曾与我共事,想来也不会拒绝我的求助吧。”
水灵姬没看出有什么不妥,稍稍放心:“是啊,莫将军还真是热心,这次多亏他,我才能活着再见到姐姐。找个机会,我们姐妹要好好谢他。”
“那是一定的。其实,追查徐氏案子的主意,还是他帮忙出的,他现在深受皇上皇后信任,想必一定也能帮上我们。”
水灵姬心中一动,这个莫君储,看来还是有良心的。原本以为,他靠着自己取信太子上位,得到皇后宠信后,就会把自己一脚踢开,却不曾想,他依然念旧,想着救自己,帮自己,有他在宫里做内应,她感觉踏实多了。
*
安抚好水灵姬,半城雪回到铁索身边,问:“怎么样了?”
铁索轻轻摇头。
半城雪看看东宫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走过一遍了,心里沉甸甸的。其实刚才安慰水灵姬的时候,她心里也是没底,大冢宰,太子妃,不久前,这些权贵在她心目中好高好高,以为这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人。谁知道重新做回推案,碰到的第一桩案子,就涉及到了他们。
她忽然对霍连城好奇起来,自己跟这位大冢宰也算有缘,三年前,就是因为办他儿子被杀的案子,让自己成名,想不到现在又跟他的女儿唱起了对台戏。
回头,她是得好好了解一下大冢宰。
最后一名宫人走过后,铁索摇摇头:“推案,没有发现。”
“会不会是那凶手狡猾,换了一双鞋子,所以,你没认出来?要不要我让他们把东宫所有的鞋子都拿来给你辨认一下?”
铁索非常自信:“不用了。每个人留下的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各有各的特征,不管他换多少双鞋子,都不能改变习惯。习惯这个东西,深入骨髓,就如字迹一样,逃不过行家的眼睛。”
半城雪点头,她相信铁索所言非虚,这小伙子能在短短的时间抓住那么多盗匪,在足迹鉴定上,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
“推案,没找到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半城雪蹙眉,忽然想起件事:“还有个人我们没有看过他的鞋子。”
“谁?”
“东宫左庶子!”
“他人呢?”
“徐氏被害的第二天,他就失足坠入护城河溺亡,这么长时间,应该已经下葬了。”
*
铁索紧紧跟在半城雪身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小声问:“推案,我们真的要去刨开左庶子的坟?”
“当然了。”
“这不合法,挖坟掘墓,抓住是要砍头的!我们还是按正常的手续,申请公文吧。”
“你傻啊?想等公文申请下来,下辈子也等不到!左庶子的死亡原因鉴定是失足溺毙,并非他杀,不是人命关天、惊天动地的刑事大案,谁会给你批这种公文?挖坟掘墓可是大忌!”
铁索咽了口唾沫:“那推案还做?”
“我命好,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什么都不用担心,自有贵人相助,吉人天相,跟着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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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左庶子墓前,那些拿着铁镐铁锨的人站住,问半城雪:“这位夫人,您可想好了,真的要把您相公的坟给抛开?”
半城雪把沾了辣椒的手绢往眼睛上一抹,眼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滚落下,凄凄哀哀道:“是,几位大叔大哥,我相公生前最喜欢这只猫了,那天,阿黄掉进河中,相公为了就它,就奋不顾身跳下去,结果……呜呜……我可怜的男人,就这么去了,丢下我孤苦伶仃……头七的时候,他托梦给我,说是想他的阿黄,要我无论如何找到阿黄,他要带着阿黄一起走,免得阿黄被别的夜猫欺负。我寻思,觅得阿黄的尸体,跟相公合葬,也算黄泉路上做个伴,相公就不会那么孤单寂寞了……呜呜……”
&bp;&bp;&bp;&bp;她哭得动情,竟把那几个男人给感动了,不疑有他,烧了纸,拜过亡灵,众人开始动手挖坟。
铁索简直对半城雪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他都快要相信,半城雪就是那亡者的遗孀了。
很快,大家挖到棺材,有人用铁锹几下就撬开了,一股腐臭味道扑鼻而来。
半城雪到没怎么样,她早就闻习惯了尸体的气味,铁索差点就吐了。
半城雪佯装对着棺材里的亡灵祭拜一番,又哭诉一番,说:“相公啊,我把阿黄给你送来了,以后你有了伴儿,就不寂寞了。小弟,把阿黄送下去吧。”
铁索屏住呼吸,把一只白布包裹的死猫放进棺材,半城雪顺手洒了一大把纸钱,漫天飘起,放声大哭,众人一起低头默哀,铁索趁机摸走了左庶子一只鞋。
坟冢恢复原样,半城雪给了那些人一包碎银子,打发走。
等那些人走远消失不见,两个人立刻除去孝服,半城雪问:“怎么样?这鞋子能对上号吗?”
铁索拿出那鞋子,迟疑着:“推案,我想,这鞋子不是……”
半城雪失望:“白忙活一回。”
“也不算白忙活,鞋子虽然不是,但我看过他的脚,脚是。”
“啊?!怎么不早说!”
“这鞋子是新做的……”
半城雪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死人是要穿新鞋子的。他的旧鞋一定还在家里!但愿他家里人还没处理掉!”
*
半城雪从大理寺出来,天已经黑了,舒展了一下困顿的四肢,准备回府。反正赫连昊朔不在,她也不着急早早回去。
冷不防几个高大威猛的甲士哗啦一下冲到她面前,将她团团围住。
半城雪愣住,这是什么节奏?绑架?还是……
幸好,那些甲士并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只是恭敬的插手失礼:“我家大冢宰想宴请王妃,请王妃赏脸!”
半城雪眨了眨眼:“是哪位大冢宰?”问完了又觉得自己多余一问,还用说吗?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一定是霍连城。
*
半城雪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路疾驰,那些甲士威风凛凛护驾,驱赶着路上的行人,行人纷纷避之不及。
马车在一处园林大门外停了一下,半城雪听到甲士在跟人对口令,须臾,传来“咯吱咯吱”开门的声音,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两扇钉满黄铜门钉的朱漆大门徐徐打开,巍峨高大程度,不亚于皇城正门。
进入园林,平整的青石驰道足可以容两驾兵车并驰,马车疾驰在上面,丝毫感觉不到一丁点颠簸,如在空中滑行。
半城雪不知道这个园林到底有多大,总之,马车又奔驰了很长时间,才停下。
“王妃请下车。”有人打开车门。
半城雪探身出来,早有人备下绣凳。踩着绣凳,落足在红毯中,有种穿越回去的感觉,就好像来到戛纳电影节的红毯前……可惜少了各种闪光灯。
半城雪定定神,抬头观看,长长的红毯铺满台阶,直通上一座高台,台阶两侧,五步一人,金甲银戈,巍然肃立。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红毯步上台阶。她没数台阶到底有多少级,大概估摸一下,应该有一百多阶。就不说造这座高台需要多少人工多少金钱,单单今天这铺满的红毯,就是一笔天价的开销吧?更不要说,高台上,那座雄伟华丽的殿宇。
这个霍大冢宰,未见其人,已充分感觉到他的“霸气”了。
*
半城雪上了一多半,就开始喘气,那次中毒之后,在王府养了半年,虽有薛神医调理,可体质还是大不如从前。看来,要想做一个好推案,以后还得加强锻炼才行。过去,爬这点台阶根本不算什么,一口气爬上泰山她也只用不超过两个小时。
她不得不站住,歇息一会儿。
这个霍连城,选这种地方“宴请”自己,简直没安好心,这算不算是先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好吧,既然他能给自己下马威,她就能让这位大冢宰多等一会儿。
索性,半城雪转过身来,极目四望。
刚才马车走了那么久,她很想知道这个园林到底有多大。虽然是夜晚,四周一片漆黑,看不真切,但是,顺着驰道两旁的灯柱望过去,只见一条长蛇直通远处,一直消失在暗夜中,也没能看到进来时见到的那座灯火辉煌的高大门楼。
开玩笑吧?这位大冢宰到底圈了多大一片地?
“护送”她的甲士大概是等不及了,恭敬地提醒:“王妃,大冢宰已等候多时,请!”
她蹙眉:“催什么催?要怪,也怪你们把这台子修这么高,本王妃累了,实在走不动,要休息一会儿!”
甲士不敢多言,回头向下面喊了一嗓子,很快,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软轿跑上来,脸不红气不喘,稳稳把轿子放在半城雪脚下。
“请王妃上轿。”
哇,居然还有这一手,早知道有软轿,就不费劲爬这么多台阶了!
半城雪大大方方往软轿上一坐,轿夫稳稳抬起,健步如飞,一眨眼,就到了最顶上。半城雪觉得,还没坐过瘾,好想让他们再跑一趟。
一华服长须的长者,迎上来:“晋王妃光临舍下,老夫不胜荣幸!”
半城雪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的骨骼身架,就知道他是武将出身,虽已老迈,但威风不减,腰腹没有赘肉,手臂粗如常人小腿,肩宽背厚,必然臂力过人。这要是一言不合,老头儿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扔下高台,如同扔一件玩具。
她忽然有点后背发凉,好像记得那个有名暴君商纣,建了一座很高的鹿台,谁要惹他不高兴,直接就从高台上扔下去摔死。
镇静,眼前的只不过是霍连城,不是纣王。
半城雪不喜欢绕弯子,直来直去问:“您就是霍大冢宰吧?你我素未谋面,也不曾有什么交情,大冢宰因何请我到这里来?”
霍连城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王妃爽直,老夫喜欢!虽然你我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三年前,你曾找到了杀害我儿的凶手,为我儿报仇雪恨,此恩此情,老夫一直没机会酬谢。今天备下薄酒,宴请王妃,也好让老夫当面道一声谢。”
半城雪心说,我爽直,你这老家伙可不爽直。你要真心想谢我,三年里有的是机会,缘何现在才想起来谢我?呵呵,恐怕是跟你那个做太子妃的女儿有关吧?不过,既然霍连城不直说,她也不点破,不就是个鸿门宴嘛,就不信他真能把自己这个堂堂晋王妃从高台上扔下去!
&bp;&bp;&bp;&bp;可是,当半城雪进到那座华丽的殿宇,却一下呆住了——水侯爷夫妇竟然也在座。
霍连城大声道:“事先没跟王妃说,把水侯爷也请来了,是想给王妃一个惊喜。怎么样?在这里跟家人团聚,感觉如何?”
半城雪微笑:“是够惊喜的。”
霍连城却转而皱眉:“可老夫怎么觉得,王妃并不怎么高兴啊?”
“呵呵,大冢宰有所不知,我长这么大,还没跟水侯爷同桌吃过饭呢,您这‘惊喜’太大了点,我怕消受不起!”半城雪脑袋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了,她虽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可霍连城突然把自己请来吃饭,还特意跑到桂镇把水侯爷接来,傻子也看得出来,赤果果有威胁的成份在里面!
她第一个反应当然就是,不能把水侯爷给牵扯进来。虽然老头儿当年把她们母女撵出家门,但也时常周济母女,生活虽清贫,却还过得下去,不算太“丧心病狂”,身为人女,她还应该尽些孝道,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
霍连城狡黠地观察着半城雪:“王妃跟水侯爷之间的事儿,老夫也听说过一二,所以,老夫今天才自作主张,备了这么一桌酒席,就是想让王妃父女化干戈为玉帛,尽享天伦之乐。毕竟是骨肉至亲,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
那水夫人不明就里,赶紧笑着随声附和:“是啊,大冢宰说的有道理,其实你父亲还是很心疼你的,每次你有了功绩,他也暗暗替你高兴呢。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半城雪感觉水夫人简直是在作死,只好一狠心,道:“你这狐狸精,抢了我娘的位置,把我爹夺走,居然还有面目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水夫人的脸立刻绿了,干咳着坐下,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要是在过去,她才不会受半城雪的气呢,可现在今非昔比,人家是王妃,她哪敢公然跟王妃过不去?
水侯爷闻言,马上就接过话茬:“你这忤逆女,竟敢这样对你继母说话!大冢宰,不是老朽不卖您面子,实在是这个女儿从小就难管教,您听听,她说的这些话,是为人子女该说的吗?让我跟她一张桌子吃饭,万难从命!”
半城雪头一次有点喜欢水侯爷这火爆脾气了,他越是看自己不顺眼,自己才越容易对付霍连城。
霍连城看这一家子气氛僵硬,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当下哈哈一笑,道:“是老夫虑事不周到,水侯爷,王妃,都怪老夫莽撞!”
半城雪趁机告辞:“大冢宰盛情,我心领了,但要我跟他们同桌吃饭,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改日本成雪再向大冢宰告罪,告辞了!”
霍连城眼看一场好宴还没开始,就要散场,赶紧道:“王妃且慢!请王妃先到水音阁小坐,容老夫稍后安排车马送王妃回府。”
半城雪心说,你这园子这么大,你若不送,要我自己走回去,天亮也回不了家啊。好吧,且等他一等,今晚,霍连城真正想说的话还一句都没说呢,估计他不会甘心,若不听听霍连城说些什么,自己也是白来了一趟。
*
先前的甲士把半城雪领到四面环水,曲桥通幽的水音阁,小童端上香茗后退下,诺大个水音阁就只剩半城雪自己。
一进水音阁,暑气顿时全消。她听到四面“淅淅沥沥”的水声,犹如雨声,心生好奇,刚才明明看到繁星满天,怎么会下雨?便推窗向外看去。却见房檐上垂下无数水帘,好似下雨一般。原来这水音阁用水车取湖中之水,送至阁顶,浇灌下来,形成下雨一般的景观,湖水循环,驱走暑气,俨然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半城雪叹息,这个大冢宰,还蛮会享受的,这样一间水音阁,造价应该也不菲吧?
没等多久,霍连城便来了,这次,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人未进阁,笑声先传了进来:“哈哈哈哈,让王妃久等了,恕罪恕罪!”
半城雪懒得跟他拽场面上的客套话,默默等着下文。
“王妃忙碌了一天,想必还没用晚膳吧?来人,上膳!”
半城雪抬手制止:“大冢宰不必客气,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告辞了。”
“王妃不必急着走,反正晋王爷不在府中,您不用着急回去侍奉。既然来了老夫这儿,老夫怎能让王妃饿着肚子回去呢?只是寻常家常便饭,还望王妃赏脸。”
半城雪很不适应这种官场的客套,可她不得不忍耐,就算是为了手上的案子吧。
膳食很快上来了,果然是家常便饭,四菜一汤,还有米饭。
半城雪稍稍心安,不是那种呼呼啦啦一下上几十道、百道菜,大多只能看一眼的奢侈宴席,会让她自在一些。
霍连城陪她入座,亲自盛了碗米饭双手放在半城雪面前。
半城雪心说,这老家伙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样子,都说大奸若忠,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反正感觉他儿子是那个样的,他女儿是有这个样的,他也不会是好人。
“王妃先来碗汤?”
半城雪点头,忙活一天,她这会儿确实饿了,美美地先喝口汤也不错。
侍宴的小童赶紧盛了碗汤,放在半城雪手边。
半城雪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尤其是汤里粉丝,滑润可口,自己就做不出这味道来。
霍连城笑着问:“可还合王妃的口味?”
“嗯,挺好,我就喜欢这些清淡的味道。”
霍连城道:“这汤名曰百鸟展翅,是用乌鸡、山鸽、斑鸠、天鹅、大雁等九十九种野禽,取山泉水,文火炖上一天一夜,内置人参、枸杞、雪莲等名贵药材,一起煎熬,然后撇去油腥,只留清汤,加上等鱼翅而成,王妃既然喜欢,就多喝点。”
半城雪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汤给吐出来,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碗汤,竟然用了九十九中野禽炖成!还有那鱼翅,以前只是笑话别人怎么那么笨,傻傻分不清鱼翅和粉丝,合着自己也是傻瓜一个……这汤的价值恐怕顶得上一大桌山珍海味了吧?她真想问问霍连城做着一道汤需要多少银子,不过还是忍住了,不能给晋王府丢脸。
百鸟汤她是喝不下去了,想想这是一百只鸟类的生命做成,就没胃口了。还是吃点别的菜吧。
那个尖椒爆炒鸡心,看上去不错,闻起来也香,这可是下饭的好菜。奇怪,霍连城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鸡心?好吧,这家伙既然宴请自己,当然是下了功夫打听过的。
&bp;&bp;&bp;&bp;侍宴小童好通透啊,半城雪的目光刚落在鸡心上,立刻就用银筷取了一个,摆在玉碟上,放到她面前。
半城雪感慨,这些王侯将相家里的奴仆,也各个都是人精。
尝了一口,味道委实不错,霍家的厨子手艺一流。
霍连城又笑问:“味道如何?”
半城雪点头称赞,还想再来一个。
“这道菜名为永结同心,是用十九对鸳鸯的心做成的。”
半城雪立马放下刚夹起来的那颗心,天啊,这居然是鸳鸯心!别欺负我这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鸳鸯的心也能挖出来吃吗?这也太……残忍了!
她看着剩下的三盘菜,完全就不敢动筷子了,天知道霍连城又编出什么吓人的故事来!
“王妃怎么不吃啊?难道做的不合口味?”
半城雪勉强笑笑,荤菜她是不敢碰了,还好,有素菜,素菜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那盘笋尖不错。
她夹了一片笋,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问:“大冢宰,这道菜又叫什么?”
“这道菜叫湘妃泪,春天幼笋刚刚萌生,尚不足一指时,单取笋尖一寸。再捕捉山中猿猴,将雄猴当着雌猴的面杀死,取雌猴眼泪腌制笋尖,藏于瓷坛,用时取出。当年舜帝薨,娥皇女英啼哭不止,血泪染竹,故取此名。”
半城雪默默将那片笋尖放下,这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看来,这素菜也吃不成了,还好,还有米饭,大不了吃干饭,这米饭里总不能再沾上什么猴泪鸳鸯心吧?
尝了一口,觉得这米饭格外松软,还有一股独特的奶香,她忍不住问了句:“这米饭我怎么觉得有股奶香味儿?可又不怎么像牛奶。”
霍连城大笑:“王妃不愧是做过推案,一口就尝出来了。这米饭可不是一般的稻米,名为**稻。此稻长在深山,以**泉水灌溉,只产两亩。泉水神奇之处在于天然拥有一股**,每年只产一季,收割时,稻穗不落地,而是由当地的少女将之藏在胸前带回,细纱包裹,悬于半空。食用时,以少妇乳汁蒸煮,奶香四溢,松软可口,别具一格。”
半城雪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有一个空前强大的胃,一定吐了。
这已经不能用残忍才形容,而是变态!超级变态!
今天的“家常便饭”愣是没一样她能吃的!霍连城居然管这些叫“家常便饭”!看来他的名字真没取错,吃的住的用的,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她放下筷子,强笑:“大冢宰,多谢盛情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王妃稍等。”
半城雪心里发狠,又稍等?你倒是有话快说,有虚恭快放啊!
霍连城击掌,有人捧进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半城雪心说,这霍连城不会是想贿赂自己吧?红绸下面是什么?金银珠宝?玛瑙翡翠?地契房契?还是稀世珍宝?
“王妃请看。”
红绸揭开,当半城雪看到下面那串宝石项链时,一下傻了,这项链怎么会在霍连城手上?那可是当年母亲留给自己唯一值钱的物件,那时家里一贫如洗,为了葬母,她就把这项链典当了。后来等她做了推案,拿了俸禄,好容易攒够银子,想要赎回项链时,当铺却告诉她,当票早已过期,项链被人买走了。
霍连城道:“老夫打听到,这串项链对王妃有特殊的意义,乃令堂所留,便将它买下来,准备送给王妃,以谢王妃为老夫爱子伸冤报仇之恩。”
半城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项链捧在手中,道:“这条项链赎当的钱,我会双倍奉还大冢宰,多谢!”
“王妃太可疑了,区区千两白银,对老夫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什么?千两白银?没搞错吧?我典给当铺的时候,他只给了二十两银子!那二十两银子我攒了三年才好容易攒够,不曾想,却已经被人买走!”
“呵呵,王妃是以‘破烂石头’典当的,可事实上,这上面的石头是宝石。”
半城雪不想说什么:“明天,我会让人送两千两白银到大冢宰府上。”
“王妃,您这么说就见外了,难道我儿的命,只值区区千两白银吗?就送算给王妃一座金山,也难表达老夫的感激之情。”
半城雪郁闷,这老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从进园林到现在,感觉没一句是在正题上。难道他不是应该跟自己谈太子妃或者徐氏的事儿吗?她实在受不了这磨磨唧唧,索性把宝石项链往托盘里一扔,道:“既然当年把它卖掉,我就没打算真能把它赎回来,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让家母得以有一口薄棺入土为安。所以,是否能拿回来,不重要,大冢宰既然花千金购得,自然是非常喜爱,我怎么夺人所爱?所以,这项链,还是大冢宰自己留着欣赏吧。今天真的很感谢大冢宰的款待,告辞了!”
这次,她毫不犹豫走出水音阁,就算霍连城抱着她大腿让她稍等,她也绝不稍等了。
*
半城雪回到晋王府,已是半夜,泡了个澡,疲惫不堪爬上床,准备睡觉,忽听远处锣声大作,在寂静的深夜里,还是非常突出的。她又下床,来到门外,站在台阶上眺望,之间东南方红光冲天,好像是哪里着火了。
王府其他的人也被锣声吵醒,小桐拿了件薄衫披在半城雪肩上,道:“看样子,火势还不小呢,半边天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王府家令过来禀报:“王妃莫要惊慌,是崇善坊那边走水了,离咱们王府还隔着七八条街呢。”
“崇善坊?”半城雪一下紧张起来,太子左庶子家就在崇善坊,下午她才去见了左庶子的遗孀,想要左庶子的鞋子,无奈人家死活不肯给,说是亡夫遗物,要留作念想。她正想明天一早到大理寺办个公文把鞋子取来,怎么晚上崇善坊就失火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家令,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王妃这是要去哪儿?”
“崇善坊。”
“王妃,那边着火了,一定乱得很,您现在过去,不安全啊!”
“我有非常重要的证物在那边,必须去,你要是不备马,我就走着去!”
“王妃稍后,小人还是给王妃备辆马车吧。”
又是稍后,今晚这个“稍后”半城雪是听得够够的:“不行,套车太慢了,到那儿什么都晚了,快,备马!”
半城雪真心不愿意骑马,可关键时刻,这是最快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只能勉为其难了。
*
&bp;&bp;&bp;&bp;半城雪赶到崇善坊的时候,左庶子家已经完全湮没在火海中,什么东西都没能抢出来。唯一值得庆幸的,家里的人总算都逃出火海。
半城雪呆呆地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沮丧。果然是左庶子家失火,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儿吧?
她看看坐在街边嚎啕痛哭的一家老老少少,叹息,对同来的王府亲卫吩咐:“你去找间客栈,今晚先让左庶子一家安顿下来,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街坊和赶来的巡城士兵一起,扑灭大火。
半城雪看着烧得只剩一堆焦炭的宅子,发愁,左庶子的鞋子一定保不住了,这下又陷入僵局。
“雪推案!您怎么也来了?”
半城雪回头:“铁索?你也在这儿?”
“嗯,我晚上没事儿,闲着瞎转,熟悉一下京城,看到这边着火,就过来了。”
半城雪只看他一眼,便道:“呵呵,你不是刚赶过来哦,瞧你,脸上身上全是烟灰,你,进过火场!”
铁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紧张地说:“雪推案,我是一早就来这儿了,我本来是想,是想……把左庶子大人的鞋子悄悄‘借’出来,谁知道正碰上他家着火,我看他们都忙着逃命,就进去顺手把左庶子的鞋子从火场里抢救出来了……我这不算偷盗啊……我可以还给左庶子夫人!”
半城雪微笑:“还什么还?还给夫人,她睹物思人,只会更伤心,还是我们大理寺帮她保管吧。看这场大火,不像是意外,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这个,算是火场的证物吧,收了它!”
铁索立刻绽开笑容:“是!”
身后一声马嘶,半城雪回头,笑容立刻凝固,对铁索道:“你先把证物送回大理寺。”
铁索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高大冷峻的男人,抱着证物离去。
*
莫君储牵着马,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半城雪故意用疏远的口吻问。
“刚换值下来,就看见这边着火了,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我记得将军家在东城,专门绕到南城来‘顺路’?”
莫君储不跟她争辩:“听说是东宫左庶子家?”
“你消息倒蛮灵通。”
“我还听说,大冢宰请你去了他的‘百马苑’。”
“哦,原来那个园林叫百马苑。那么大的地方,放养上万匹马都绰绰有余,为什么不叫‘万马苑’?”
莫君储笑笑:“这个‘万’字,岂是随便就能用得起?皇帝称万岁,亲王成千岁,大冢宰再厉害,也只能百岁。”
“还有这么一说啊……”
“就算只叫百马苑,也挡不住他真在里面养上万匹马啊。百马,也可以指品种,而不是数量。”
半城雪眨眨眼,一个小小的量词,也这么多讲究,在朝廷过日子,真叫一个累。放松下来后,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呃,被那霍连城嗝溢得什么到现在都没吃,这会儿居然饿了。
他看着她:“大冢宰不会那么小气吧,连顿饭都不请王妃吃?”
“不是啊,是大冢宰品味太高大上了,我这个小地方来的平民王妃,肠胃鄙陋,实在消受不起。”
“是吗?他都请你吃什么了?”
“哇,什么百鸟展翅汤,猴泪笋尖,鸳鸯心肝的,听着就感觉不似人间烟火。”
“猴泪笋尖?”
“就是用猴子的眼泪浸泡的竹笋,美其名曰湘妃泪,而且还都是用雌猴的眼泪,为了让雌猴流泪,居然还把雄猴全都杀死!”
莫君储似乎并不吃惊:“他没请你吃**稻米饭吗?”
“啊?你也听说过?”
“不止是听说过哦。”
“你……”半城雪一脸痛恨指着他:“你该不会是……吃过吧?你们男人都好变态啊!”
莫君储只是笑笑:“前面那条街有宵夜摊子,鸡血汤味道不错,不比桂镇的差。我有点饿了,王妃要不要一起去?”
半城雪想拒绝来着,可是现在她真的好饿好饿,而且,她有大半年没吃过鸡血汤了,听到这个名字就馋的直流口水。于是又没忍住,莫名其妙答应了他。
*
闻到鸡血汤诱人的香气,半城雪更加饥肠辘辘。
“来碗面,加鸡血鸡心。”莫君储道。
“不,只加鸡血便可。”半城雪赶紧纠正,这会儿她一想到霍连城请她吃的那道用鸳鸯心做的菜,就犯怵。估计很长时间,她都会对鸡心产生莫名的恐惧。
莫君储微微一愣:“你不是一向最爱吃鸡心吗?”
“以前是。但人是会变的,环境变了,喜好自然也变了,不足为奇。”
很快两碗气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来。
半城雪捧起,先深深吸了一口香气,这才拿起筷子。
莫君储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一碗面下肚,半城雪感觉舒服多了。
莫君储把自己那碗面也推到她面前。
半城雪看看他:“你不吃吗?”
“我在宫里已经吃过宵夜了。”
“那你刚才还说你饿了……既然你不吃,也不能浪费!”半城雪豁然明白,原来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莫君储也不解释,看着她把第二碗面也吃的干干净净:“够吗?不够再来一碗。”
半城雪摇头:“已经很饱了,再吃路都走不动了。”
莫君储看到她一脸满意的状态,这才问:“今天,霍连城都跟你谈了些什么?”
半城雪蹙眉:“这跟你有关吗?”
“当然有关系,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谁跟你是一条船?”半城雪反驳。
“现在,你在帮水灵姬,跟她是一条船,而水灵姬跟我又是同一条船。以此类推,你我也就是在同一条船上了。”
莫君储分析的很有道理,半城雪竟无力反驳。
莫君储补充:“我询问你,也是为你好,你一向对人毫无心机,我只想你别出什么差错。”
半城雪恍然道:“我懂了,你是怕我出什么差错,会连累到灵姬,续而也会连累到你,对吗?”
“既然大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一个人出事,其他的人,当然跑不掉,包括你的晋王。”
半城雪不想再说什么,只是道:“霍连城把水侯爷也请来了,说是想要帮我们父女和解。可惜事与愿违,大家不欢而散。”
“为什么?”
“我爹他不愿意跟我同桌吃饭,正好我也懒得看到他们,大家一拍两散了。反正那个霍连城也没安什么好心,大老远的突然把他们从桂镇请来,肯定不是只为了吃顿饭。”
“就只是这件事?”
&bp;&bp;&bp;&bp;半城雪虽然不太喜欢莫君储这种咄咄逼人的追问,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嗯,我以为他要跟我说徐氏和太子妃的事儿,结果他只字未提。不过他倒是送了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十三岁那年,家母去世,我因无钱安葬,便将家母留下的一条项链典当。等我攒够了钱去赎当时,那条项链却没了。今天居然从霍连城手上拿出来,并且是他用高出五十倍的价钱买来的。真奇怪,他怎么会对我过去的**了解的那么清楚呢?”
莫君储听完,道:“霍连城老奸巨猾,应付他要格外小心。”
“是啊,我也怕中了他的圈套,所以没要那条项链,还给他了。”
“还给他?你应该接受的,拒绝接受项链就等于拒绝了他这个人,那不等于摆明了跟他对立吗?”
“啊?还有这一说?”半城雪有点小后悔:“我只是不想占他便宜而已。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我哪知道还有这些弯弯绕绕?早知道我就坦然接受。其实我真的很想拿回那条项链,毕竟那是家母留给我的唯一纪念。那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我再找他要去。”
“算了,你都已经表明立场啦,何必再改变?这样也好,霍连城从你这儿打不开缺口,就会有压力,有压力便会有动作,只有他动,就有可能犯错误,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抓住他的错处。”
“为什么要抓他的错处?我现在是要证明太子妃才是东宫里那个导致灵姬小产,徐氏被害的主谋。”
“抓到他的错处,就可以把他扳倒,只有他倒了,才能扳倒太子妃。”
“太复杂了,斗心机不是我的长项,破案才是我的强项。”
“那你可以就从破案入手。左庶子家中发生的火灾,同徐氏被杀一案必然有某种内在联系。找到这其中的线索,顺藤摸瓜,定能够把霍连城这只老狐狸揪出来。”
半城学点头:“这个霍连城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他住那么大的地方,修那么豪华的殿宇楼阁,吃饭那么奢侈……这些钱都从哪里来?一定是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
莫俊处摇头:“你错了,这些都是皇上给他的。”
“啊?不会吧……皇上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钱让他挥霍?皇上傻呀!”
“你又乱说话,皇上怎么会傻呀?这些都是军饷啊。”
“军饷?”
“霍连城手下养着几十万军队,每年耗费的粮草军饷不计其数。朝廷节衣缩食,也要想办法给他提供军饷,稍有延迟,霍连城便以军心难以安抚为由威胁当今。皇上也没有办法,就算自己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霍连城反了。这还不包括其中吃空饷的人头数。”
“吃空饷。”
“地方的军队,为了骗朝廷的饷银,往往在花名册上添一些只有名字,实际上却并不存在的人。这多出来的军饷,当然也就落在主帅手里了。”
“这么坑?难道霍连城就不怕朝廷查出来吗?”
“他怕什么?上面如果真有人来查,他就拉队伍出去‘打’一仗,其实也不是真打,说白了就是到老百姓家里打秋风。然后带着‘战利品’回来,再报上一串‘战死沙场’的名单,那些吃空饷的人头,马上又能领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反而更肥了他。”
“朝廷就不知道他这些龌龊的事吗?难道就没人管吗?”
“朝廷知道了又如何?霍连城手握重兵,谁敢管他?皇上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原来看似强大无比的朝廷,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吃完面,半城雪要付账,一摸腰包,又是没有带钱。
莫君储放下几个铜板。
半城雪有些小尴尬,那天包子钱还欠着呢,今天吃面又是没带钱:“明天我把钱还给你。”
“一碗面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那不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你怕我行贿啊?没见过用一碗面行贿的。”
“行贿不在数额大小!”
“我贿赂你什么?你不过是个八品推案,而我是四品将军。”
“受贿不在官职大小,而在于他是否利用职位以权谋私。”
“好了,我说不过你,只要一提这方面你就牙尖嘴利。随便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我。”
半城雪默默告诫自己,下回出门说什么也不能忘了带钱。
她准备回家,这次莫君储倒是很自觉,没有提出要送她。
但半城雪刚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问:“明天你当值吗?”
“明天我休息。”
“那可否陪我出城一趟。”
“去哪儿?如果去南山找你男人,我可不去。”
“不是去看晋王狩猎,我想去城西看看霍连城的百马苑。”
“你一向不喜欢骑马,怎么突然对霍大冢宰的百马苑感兴趣了?”
“我昨晚去了一趟,感觉里面好大好漂亮,可惜天太黑,什么都没看清,想白天的时候去看看。”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哪儿有,就是好奇而已。”
莫君储苦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不了解你?你的好奇心呀,每次都要害死人。”
“反正你艺高人胆大,怎么害都害不死。”
“懂了,原来你只是看中了我的功夫,想拉我做保镖。”
“那又如何?不是说我们是生意伙伴吗?这些都算是交易吧!既然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那就通力合作。”
“晋王府有的是武功高强的亲卫,怎么不带他们?”
“你若不想去就算了,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自己去!”
“我没说不去。”
“我实在不知道那些晋王府的亲卫中会不会有霍连城的人。相比之下你倒成了最值得信赖的人,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不是吗?”
莫君储并不否定她这样猜想:“也没错,明天见。”
*
半城雪一身箭袖胡服,从大理寺出来,冲莫君储扬了扬手中的公文:“走吧!”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可以自由出入百马苑,又不用担心被人怀疑的护身符。”
“啊?我以为,你只想在百马苑外面转转。”
“只在外面转多没意思啊,我做事喜欢做个彻底。”
*
莫君储熟门熟路,带着半城雪,骑马上了一座山坡,用马鞭指过去:“看,从那几座山开始,包括山后的丘陵、谷地,都在百马苑的范围之内。”
“哇,好大啊,大白天居然也看不到头!”
&bp;&bp;&bp;&bp;“当年霍家平定东夷之乱,救驾有功,先皇就特许在京郊划一片地给霍家养马用,可是划多大才合适呢?于是先皇就指着霍家的一匹战马说,既然是用来养马的,那这匹马能跑多大地方,就圈多大地方。结果,那匹千里马把这几座山围着跑了一圈,就跑出这么大一块地来。”
“哇,先皇居然用这种方法,那先皇一定后悔死了。”
“君无戏言啊。”
一群膘肥体壮的战马从山坡的草场上奔驰而下,如缎的皮毛在朝阳映照下闪闪发光,蹄声如雷,红尘滚滚,好一番壮观的景象!
半城雪感慨:“霍家还真的养了这么多战马啊……”
*
两个人策马来到百马苑大门,还有几百步的距离,就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拦住:“站住!这儿是禁地,闲人不可靠近!”
莫君储面色一沉,声音不高,却充满威慑:“大胆,朝廷一品推案查案,你们也敢拦!”
“一品推案?你蒙谁呢?”那对士兵哄然大笑:“当我们是没见过大官啊?谁不知道,掌管推案的司直是从六品,评事是从八品,哪儿来的一品推案?”
别说那几个士兵笑,连半城雪也觉得不好意思,莫君储这牛皮吹大了哦,她明明只是个八品评事。
莫君储却一脸正色:“胆敢嘲笑晋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
“啊?王妃?”士兵们立刻不敢笑了,面面相觑。
“王妃乃朝廷一品诰命,又兼大理寺评事,你们说,她是不是一品推案?”
那些士兵开始有些慌张了:“这真的是晋王妃?我们可没见过王妃,怎知是真是假?”
半城雪一口气摸出三个腰牌,东宫的金牌,晋王府的玉牌,大理寺的腰牌:“看好了,看好了,这三块牌上都写着本推案的名字——半城雪,你们觉得哪一块能证明我的身份,就把哪块拿去,快快给我通传,我要进百马苑办案!”
*
过了好一阵,百马苑的大门才徐徐打开,要这么长时间通传,是半城雪意料之中的,地方那么大,快马加鞭,也得跑上一阵子。
昨晚接半城雪的甲士迎出来:“参见晋王妃,参见莫将军,不知二位驾临,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大冢宰今儿一早到军营练兵,不在,两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卑职就是。”
“我是来查案的。”
“查案?恕卑职冒昧,请问,咱们百马苑牵扯到什么案子里了?”
半城雪惊讶:“不是你们报的案吗?火急火燎催着我们大理寺快办。怎么,没有事儿啊?没有那我可就走了。”
“这个……请王妃提个醒?”
半城雪心说,霍连城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报案说丢了马,还说的非常严重,说什么盗窃军马,等同叛国,罪同奸细。大理寺一帮人把这事当成头等大事着急上火,结果,人家百马苑自己不记得那事儿了。
“大冢宰不是报案说,丢了马吗?”
甲士一下省悟过来:“哦,丢马的事儿啊,对对,是有这回儿事,还以为大理寺不当一回事儿呢。万万没想到,怎么是王妃亲自来办这桩案子了?”
半城雪掏出大理寺公文,展开给甲士看:“看好了,这是公文,现在由我来接管军马被盗一案。既然大冢宰不在,那就找个人带我四处转转,看看丢马的现场,介绍一下马匹的情况。”
甲士点头:“王妃办案,卑职自当陪同,只是莫将军好像不是大理寺的官员吧,将军这是……”显然,他和朝中其他人一样,对这个半年内一步登天,从一个小小捕快,飞升至四品将军的莫君储不是很瞧得起。
“他是我特意找来帮忙的,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比他更懂马了。要想找到丢失的马,非莫将军不可。”
“既然如此,请!”
*
甲士一边领着半城雪和莫君储往马厩走,一边介绍:“大冢宰丢失的这匹马叫电掣,可不是一般的马,是大冢宰以万金从西域购得的优良种马,大冢宰视之如心肝,每日巡视,只要有时间,必亲自饲喂刷洗。”
“那马是怎么不见的?”
“那日忽将雷雨暴风,掀翻了马厩的顶篷,马夫便将电掣同其它种马一起赶到附近一座溶洞里避雨,雨停后,马厩修复,马夫遂将种马赶回,却发现,独独不见了电掣。”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马厩。
半城雪放眼看过去,但见一排排马厩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数十名马夫和杂役,各司其职忙碌着,看不到一个闲人。霍连城确实“财大气粗”,连马厩也搞得这么好,比那些穷人家的草舍还要漂亮、坚固。
只是,她有个疑问,霍连城如此爱马,怎么会允许马厩出现劣质工程?尤其还是最名贵的种马马厩。
她来到电掣以前的马厩,这排马厩,不同于其它马厩,是木石混合结构,显然要坚固结实得多。不过,顶篷明显是新修的,清一色的红瓦。
甲士解释:“以前是草棚顶,出了事儿后,大冢宰命令将种马马厩的顶篷一律换成砖瓦。”
半城雪感觉,这马厩,比自己在桂镇的旧居还“高档”,忽然有种人不如马的落差感。
而莫君储只是瞟了一眼电掣的马厩,目光便转到其它地方了。
甲士问:“莫将军不是来帮忙找电掣的吗?要不要进去看看,找些线索?”
莫君储远远望着一个拎着水桶正在冲洗马厩的杂役,道:“这儿被清洗的连根马毛都不剩,进去还有意义吗?”
甲士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卑职听说,将军是捕快出身,也办过不少案子,听说,最好的捕快,罪犯即使把现场清理的再干净,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莫君储根本就没有想解释点什么的意思,直接来了句:“带我们去那天避雨的溶洞看看。”
甲士有些不情愿:“那溶洞没多大,一眼就看全了,我们大伙儿在那附近都找过上百遍了,什么也没找到。”
莫君储毫不相让:“刚才你还说最好的捕快,即使罪犯把现场清理得再干净,也能找到蛛丝马迹。我虽不是最好的捕快,但王妃可是最好的推案,当年,大冢宰公子被杀,还是王妃破的案。难道,你不想让王妃帮大冢宰找回电掣?”
一番话,把甲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道:“王妃这边请,不过,那边是荒山,路有些不太好走,您当心。”
半城雪点头:“把那个马夫也叫来。”
&bp;&bp;&bp;&bp;沿着马厩后一条杂草丛生林木丰茂的小径,来到一个溶洞。
溶洞里随处可见数天前遗留下的马粪和草料。
半城雪环顾四周,问马夫:“当天马厩棚顶坍塌,为何不将马匹转移到其它马厩,反而舍近求远,来这里避雨?”
马夫赶紧回答:“回王妃,王妃有所不知,这些马都是优良的种马,不能随便跟其它马匹混养,怕控制不住,乱了纯正的血统。”
莫君储一直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那些马粪,偶尔,捡起一块,搓碎,放在鼻尖嗅一嗅。
甲士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催促:“莫将军,您就是把这里挖地三尺,也不会找到电掣的。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莫君储仍然蹲着。
半城雪很客气地对那甲士说:“这位兄弟,如果你有什么军务需要办,尽管去,我们自己查案即可。”
甲士闻言,忙恭恭敬敬回答:“还是卑职陪着吧,此乃军事重地,很多规矩和禁区,卑职担心下面的人身份低贱,不识王妃和将军这样的贵人,发生误会,就不好了。”
半城雪心说,不过就是个养马的地方,居然成了军事重地,还有禁区,可见定有猫。这个霍连城,太太拽了,难怪连皇上都对他睁一眼闭一只眼,平阳公主堂堂帝女,也对驸马的行径敢怒不敢言,而才去那种极端的手段。
莫君储抬头,盯着马夫,道:“电掣根本没有来过这个溶洞。”
马夫似乎愣了一下神:“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甲士也有点吃惊:“莫将军,你当天又没来过,怎知电掣不在洞中?”
莫君储面容冷峻:“加上电掣,你们一共八匹种马,为什么这洞中只有七匹马的痕迹?”
甲士有点疑惑:“莫将军头一次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八匹种马?”
“这不难知道,刚才在马厩,我便已经数过了。”
“可我们的种马马厩一共建了十二间。”
“有马匹居住痕迹的,只有七间。”
甲士还是不服:“就算你说对了,连电掣在内,我们有八匹种马,可你凭什么断言,电掣没来过这个溶洞?”
“很简单,这里只有七匹马的粪便。”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只有七匹马的粪便?这些东西看上去有什么不同?”
莫君储指着一坨一坨马粪:“这匹马只有两岁,那匹马是大宛马,那一匹肠胃不适正在吃药,另外一匹年龄大了快退役了,还有一匹喜欢吃豆子……”
甲士问马夫:“他说的可对?”
马夫目瞪口呆看着莫君储把七匹马的特性一一说出来,点头:“没,没错……”
莫君储继续盯着马夫:“避雨的时间应该不短,这么长时间,你不会没发现电掣不在其中吧?为什么却告诉大家,是避雨之后才不见了电掣?”
“小人……”
甲士一听这个,急了,上前一把揪住马夫:“好小子,你竟敢欺瞒大冢宰!快说,电掣是不是你给偷走了!你把电掣藏哪儿了?”
马夫吓得腿都软了,满头冷汗:“小人真的没偷电掣,那天马厩坏了,小人就赶着八匹马来这里避雨,等进了洞,我才发现,只剩七匹了。可当时外面的电闪雷鸣,雨下的好大,小人便没有立刻出去寻找,一来怕这七匹再有走失,二则,以为电掣可能是被雷声惊了,跑到哪里避雨去了,等雨停了,自己会找回来。这百马苑戒备森严的,它应该跑不出去的,谁知,偏偏它就丢了。小人怕大冢宰责怪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电掣,只好骗大家说是回去的路上跑丢了,想着反正都是跑丢了,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区别……”
甲士真想拔刀砍了这撒谎的马夫,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电掣是大冢宰最喜欢的宝马,你胆敢欺瞒大冢宰,就等着领死吧!”
那马夫面色苍白,瘫软在地。
甲士对莫君储的态度稍稍有了改变,语气也客气了许多:“莫将军,那下一步,怎么找到电掣?”
莫君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走出溶洞,站在洞口,闭上眼,深吸气。
甲士憋不住,又要追问,被半城雪拦住:“莫将军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搅。”
甲士赶紧噤声,屏住呼吸。
莫君储放缓呼吸,耳朵倾听着风的吟唱,呼吸捕捉中空气的流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自然万物,其余一概不存在了。
半城雪心中的某个记忆被触动,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神情,每次,他在北风中闭目沉思,她都会被他的神态迷住。
终于,他睁开鹰眸,很肯定地说:“电掣还在百马苑里。”
“啊?不可能吧?”甲士表示怀疑:“我们上千人拉网把百马苑搜了不下十遍了,连根马毛都没找到!”
半城雪维护莫君储:“莫将军说电掣还在,就一定在。”
“既然将军和王妃都这么说,那怎么找到电掣?”
莫君储道:“马群现在哪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会儿,马群应该在山谷里避暑。”马夫回答。
“带我去马群那边。”
甲士疑惑:“难道电掣藏到马群里了?”
莫君储一副懒得解释的神色。
*
来到山谷,果然,远远看见一大群战马或立或卧,藏在水草丰茂的树荫里休憩。
莫君储观察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匹青马对马夫道:“想立功赎罪吗?去,把那匹马给我弄出来。”
“那匹青色的吗?”马夫惊疑:“莫将军的眼光果然强,那的确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只可惜,脾气太爆了,比野马还疯狂,至今无人能将它驯服。要不,将军换一匹马吧?”
“不,就那匹。”
马夫只好答应,紧了紧腰带,又叫上几个同伴,这才去捉青马。
经验老道的牧马人挥舞鞭子,很快就把青马周围的马匹驱散,单把青马隔离出来。马夫扔出套索,准确的套住青马。青马受惊,狂撂蹶子,不安分地长嘶,四五个人一起都制不住那匹青马,眼看着就要脱逃。
甲士也急了,大步抢上前,双臂用力,跟几个马夫一起,才算勉强把那匹马拖住。
莫君储这才不慌不忙走过去,从众人手中接过绳索,挽在手臂上,气沉丹田,重心下移,将力道灌注于双腿,一步一个脚印,仅凭单人之力,便控制住那匹暴躁的青马。
青马一时无法挣脱,稍稍安静下来,蓄力待发。
甲士看得也是目瞪口呆,这莫君储可像传闻的那样,只是一个小白脸,还真有些本事,一只手就能制住一匹狂暴的野马,这本事,自己就没有。
&bp;&bp;&bp;&bp;莫君储并不急于上前,青马不动了,他便稍稍放松绳套,青马一想挣脱,他马上又收紧绳套。这样反复较量了数次之后,青马见无法逃脱,便不再做无谓地挣扎,只是站在原地警惕地观察莫君储。
莫君储用柔和的目光,放松的姿态与青马遥遥相对。
青马没有感觉到威胁,也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低头啃几口身边的青草,但还是时刻保持着警惕。
莫君储放轻脚步,很慢很慢地接近青马,走走停停。
青马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吃草。
莫君储已经来到青马近前,停下,并不急于接触它,反而喃喃细语,好像是在跟青马交谈。
远处,甲士和马夫看呆了:“那匹青马竟然没跑!将军在跟青马说话吗?这有用吗?我们这儿好几个军中最优秀的骑手,都没能把这匹小母马给制服,将军这样一个人上去,会不会有危险?”
半城雪信心满满:“莫将军一定能成功。”
太阳越升越高,山谷中的气温也在不断升高。
甲士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王妃,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莫将军怎么还在跟青马‘说话’?那马儿能听懂人话吗?”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尤其这马儿,最通人心,我觉得它能听懂。”
甲士皱眉:“大冢宰也这么说,可是,卑职试过好多回,感觉这些牲口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半城雪道:“你把它们都当牲口,牲口当然听不懂人话了。只有成了朋友,它们才能听懂你说的话。”
甲士挠头:“这个,卑职可做不来。莫将军这还要多久啊?”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得好几天。”
“啊?”
“你是不是有别的军务要忙啊?没关系,你尽管忙去,不用管我们。莫将军既然说能帮你们找到电掣,就一定能找到。”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王妃您看,都中午了,您连口水都没喝?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一提到吃,半城雪就犯怵:“这个……不用了,我办案的时候,不习惯打扰涉案人。”
“可卑职也不能让王妃一直饿着啊?您这是帮我们大冢宰找马,如果让大冢宰知道我们慢怠于您,会受责罚的!”
“可我也有我的原则,绝不拿涉案人一针一线,食一粥一饭。”
甲士没办法,只好吩咐马夫:“快去给王妃弄些水来!这么大热的天,别把王妃热出毛病来!”
马夫飞快地跑去弄水。
那一边,莫君储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马脸,青马居然没有反抗,好像还很享受的样子。
甲士、马夫和牧马人都瞪大眼睛:“神了!”
下一步,莫君储去掉了青马脖子上的绳索。
甲士大惊:“哎呀,将军怎么把绳索给放开了?万一它跑了呢?”
青马并没有跑,反而更亲昵地用头蹭莫君储的手。
莫君储开始为青马梳理鬃毛,一边梳,一边在它耳边说着什么。然后一人一马在山谷中来回漫步,又走到溪水边,莫君储挽起袖子,为青马刷洗。
*
马夫一手提着一罐水,另一手拎着个湿漉漉的篮子跑回来:“王妃,请喝水。”
半城雪还真的渴坏了,这大热天,没水还真是不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清凉甘美:“这是……泉水吗?”
“是从地下涌出的山泉水,冬暖夏凉,甘美无比。还有这个!”马夫把篮子捧到半城雪面前,里面装满鲜红的李子,“这是小的们早上才在后山摘的野果,放在泉水里镇了一上午,冰凉可口,王妃尝尝!”
半城雪看那李子鲜红可爱,忍不住拿了一个,都放到唇边了,又止住,心有余悸地问:“这真是普通的果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种植方法吧?”
马夫啊了一声,一脸迷茫:“王妃啥意思?小的愚笨,没听懂……”
半城雪放心了,看来,这真是普通的果子,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这才放心吃下。
*
那边,莫君储跟青马显然已经成了好朋友,他领着青马,回到半城雪面前。
马夫们表示惊讶:“将军太厉害了!这匹驯不服的小母马,根本就不让人靠近,没想到它居然会听从将军的指令!”
“我没有命令它什么,只是跟它交了朋友而已。”
甲士着急的还是寻找电掣:“那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
莫君储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百马苑的草图:“我们先分析一下这儿的地形,看看它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甲士立刻道:“将军这图画的不对!这儿应该有两座山峰,还有这里,有个隐蔽的峡谷,这里的坡地应该是这样一个走势……”他很快就把莫君储的草图纠正过来。
莫君储默不作声,等甲士修改完,这才指着草图道:“电掣是从马厩到溶洞之间的路上走失的,按照地势,它有三个方向可以选择,第一,是顺着这个山坡翻过去,穿过这片密林,到达这个地方。”
“不可能!”甲士立刻否定。
“为什么?”
甲士有点吞吐:“总之它不可能穿过这里。”
半城雪道:“你又不是电掣,凭什么这么坚信它不会走这条路?”
“因为……总之,这一带是禁区,没有任何人与大型动物可以穿过去的。”
莫君储便指出另一条路:“那就应该是沿着溪谷一路走下来,到达这片区域。”
“这个……也不可能。”
“又是禁区?”半城雪问。
甲士嘴巴紧闭。
莫君储也不深问,指着最后一条路:“那就只能是去了最不可能去的峡谷了。”
马夫们面面相觑:“这个,不大可能吧……”
“为什么?”
“峡谷里的路非常难走,怪石嶙峋,一般的马儿是无法通过的。在那种环境复杂林木茂密的地方,任何马儿都无法发挥自己的长处,不是它们最好的选择。”
“可电掣不是一般的马儿啊,一匹受惊的良驹,什么样匪夷所思的事儿都可能做的出来。既然你们那么肯定这两处电掣没有去,所以我才说,它有可能是去了最不可能去的地方了。”
半城雪站起来:“废什么话,我们去找找不就知道了……”话没说完,只觉得头一阵眩晕,眼前有点发黑。
莫君储手疾眼快,立刻扶住她:“王妃,你怎么了?”
半城雪稍微站了一会儿,眼前才回复光明,道:“没什么,就是突然眼前黑了一下,可能是气血不足吧。”
“或者,王妃先回吧,我一个人也能找到电掣。”
&bp;&bp;&bp;&bp;“说什么呢?当了几天将军,连我们办案的规矩都忘了?至少要两个人同行才可,这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和错判。”
莫君储立刻冲甲士吼:“还不快把王妃的马牵过来!”
*
甲士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马夫为半城雪牵马。
莫君储紧紧跟在半城雪身侧,时刻留意着她。
那匹青马不远不近跟着莫君储。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半城雪的坐骑怎么都不肯再往前。
甲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巾已经湿的能拧出水来:“这前面实在没路了,电掣应该不会跑到这里的吧?”
莫君储让半城雪下马暂且休息,自己则纵身攀上一侧峭壁。
甲士看着他灵活的伸手,心生钦佩:“莫将军还是有些本事的,这身手,军中可没几个能赶上的!”
半城雪听他夸赞莫君储,心底竟生出一股自豪之情。她赶紧又把这个“危险”的情绪压下,他好他坏有没有本事,跟自己已经毫无关系了,何必在意?
莫君储在悬崖边上挺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须臾,从上面下来,道:“穿过前面的树林,有以缓坡谷地,水草丰美,电掣就在那里。”
“啊?树林后有谷地?我在这儿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呢!”甲士表示怀疑。
“可能这里山路险恶,没人探险到底吧。”半城雪又情不自禁替莫君储解释,说来也奇怪,莫君储说什么,她总是没由来的相信,即便被他骗过一次,还骗得那么惨,她还是莫名地相信他。
王妃都这么说了,甲士也不好再说什么,大家排成一队,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
马是不能再骑了,半城雪只好拄着根树杈徒步前行。
莫君储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她,他了解她的性格,她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她若要拒绝一个人,就算滚木礌石齐上,也撞不开她的心门。
*
千辛万苦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好大一片山谷,草美花香,凉风徐徐。
甲士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也顾不得形象,卸去盔甲,任山风吹拂。
半城雪用袖子拭去额头的汗水,拄着拐杖极目四望,但见芳草萋萋,山岚缭绕,在蓝天白云映衬下,宛若仙境。
莫君储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但他并没有停下休息,而是来到青马近前,从腰包里取出一根胡萝卜,喂给青马,又附在青马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儿好像听懂了,点着头,而后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奔向山谷。
“它逃跑了!”马夫从地上爬起来要去追,被莫君储拦住:“别管它。”
青马撂着蹶子在谷地里来回奔驰,打滚,沾了一身花瓣,又跳起来抖一抖,冲着山峦长嘶。
青马突然不动了,竖起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
果然,山峦间传来另一匹马的嘶声,像是在回应青马。
青马抬起头,遥望远处。
大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但见葱郁当中,出现一个红点,鲜艳夺目似傍晚的彩霞。
马夫惊喜:“是电掣!没错,就是电掣!”
他想跑过去,莫君储一把拽住:“别去,电掣受过惊吓,你贸然跑过去,会把它吓住。”
“我跟它待在一起快两年了,它认识我!”
“相信我,等它情绪稳定下来,一定会主动跟你回去。”
马夫忍住。
电掣始终在密林见徘徊,不肯出来,一声又一声回应着青马的“挑逗”。青马索性往草丛里一躺,懒散地嗅着野花的芬芳,时不时打个滚,青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电掣终于耐不住了,试探着钻出丛林,在丛林和草场的交界处来回跳跃。似乎确定一切安全后,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飞驰来到青马身边。
半城雪看得有些呆了:“好漂亮的马!从前我只以为白马才能有这种仙气,想不到电掣竟然也这般仙。”
“是啊,不然,我们大冢宰怎么会如此喜爱它呢?”
青马站起来,两匹马在草丛间围着对方来回转圈,互相嗅嗅,青马突然跑开,电掣便追上去,青马再跑,电掣再追,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看来,它是喜欢上了青马。
青马跑跑停停,终于,把电掣带回带莫君储跟前。
甲士哈哈大笑,马夫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抱着电掣的脖子痛哭流涕:“你回来了就好,不然,我这颗脑袋就算是保不住了!”
*
离开百马苑,已是夕阳西下,半城雪跟莫君储并辔缓缓而行。
顺利破了失马案,半城雪的心情似乎挺好,主动跟莫君储说话:“你怎么知道电掣在那个山谷里?我知道你会相马,可百马苑那么大,怎么就判断的那么准确?”
莫君储幽幽叹口气:“我告诉你,你可别出卖我。”
“什么?”
“电掣是被我赶到那里的。”
“啊?!”半城雪不是一般的惊讶。
“我私底下探访百马苑,不是一次两次了,霍连城的百马苑不仅培育优良的军马,还私炼兵器,所谓禁区,就是炼制兵器的冶铁工地和存放武器的库房,那里派了重兵把守,我一直想接近探明地形,苦于没有机会,就想到了这么一招。我趁那次暴雨,弄塌了马棚,半路惊跑了电掣,把它逼进那座山谷。”
“天,你也太冒险了,万一被捉住,可怎么办?”
他笑笑:“无所谓,反正我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
“那……”半城雪被他这句话闹得心里有点苦涩,问:“豆娘母女呢?她们不是你的牵挂吗?”
莫君储闭紧嘴巴,不解释。
半城雪最恨他这副神情,只要他挂出这张神情,那就是打死都不会说了。所以,至今,男人在她心里依然是个解不开的谜。
“幸好是我把这案子接了,不然,你也没机会进来。”
“我早就算好了,大理寺没人懂马,他们只会把这桩案子当做盗马案来处理。就算你不接这个案子,迟早,我也会有机会‘帮’霍连城找马。”
“你进去就是为了探明里面的禁区?可他们防范的好严密,今天一整天我们也机会单独行动。”
“不用啊,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什么?”
“我在画草图的时候,有人已经把地形帮我补充完整了。”
半城雪恍然大悟:“你可够精明的。不过,你要这地形图做什么?是皇上皇后需要的吗?”
莫君储笑而不答。
半城雪叹口气,反正她早就习惯这家伙闷葫芦的作风。
&bp;&bp;&bp;&bp;莫君储反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半城雪一笑:“当然得到了。那个今天陪我们找马的甲士,虽然外面的盔甲光鲜,可他衬衣的领口上,却沾满了烟灰,还很新鲜哦。”
“你的意思,那位左庶子家失火,跟那位甲士有关?”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将军自己臆断哦……”她正说着话,忽然又是一阵眩晕,晃了几晃,差点从马上栽下。
莫君储赶忙下马,扶她下来:“你脸色好苍白,是不是病了?”
半城雪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饿晕了吧?”
“胡说,我又不是没饿晕过,饿晕不是你这个样子,那天你不是说好了回府看太医的吗?”
“呃……太忙了,给忘了。”
“你这样子不能再骑马了,等着,我找辆车。”
*
很快,莫君储真的找到辆车,不过,不是马车,是牛车。
坐在牛车上,慢吞吞地往城里晃,半城雪问:“莫君储,你是不是故意找辆牛车啊?走这么慢……我是有点点头晕,可也不是弱不禁风啊……”
莫君储坐在车辕边上,回道:“我真不是故意,附近的村庄里,只能找到牛车,你以为这是在城里啊?”
半城雪想想也是,自己没当几天王妃,身子倒娇贵起来。以前在桂镇,能有辆牛车坐,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儿了。
“我记得上次坐牛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次,我们去找证物,结果,人家故意刁难,把十年的账册都抱出来,让我们自己找。没办法,只好找了辆牛车拉回县衙慢慢看……”
“那些事,你还记得啊……”
半城雪一愣,是啊,她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岁月,苦中有甘,一直是她以为最开心的日子。
*
半城雪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黑透了,铁索就在门口来回转,看见她赶紧迎上去:“雪推案,您可算回来了!您今天办案,怎么不叫上小人?是小人哪儿做的不对吗?”
半城雪从牛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困乏的四肢:“铁索,你想多了,今天这事儿情况特殊,所以才找了莫将军陪同,没有叫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
“司直大人也没走,说您去办大冢宰失马一案,像是很担心的样子,一定要等您回来。小人看司直大人担心,也就心神不宁起来。”
半城雪微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霍大冢宰很凶吗?为什么每个人提起他都胆战心惊的样子?”铁索有些好奇。
莫君储陪着半城雪往里走,直接把铁索撞开:“王妃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问,司直大人在哪里?王妃要结案。”
*
“结案?案子破了?谁偷的?是家贼吗?我就知道一定是家贼,不然谁能从戒备森严的百马苑把那么大一匹马给偷走?”司直一听案子破了,顿时松了口气,这件事一直像做大山压在他头上。
半城雪把案卷交上:“这是大冢宰家将做的供词,马夫的供词,证明马已经找到,此案可以了结了。”
“哦,到底是谁偷的马?怎么偷走的……咦,这马一直就在百马苑里藏着啊,只是打雷闪电受惊,跑进峡谷里,不是被人偷走的啊?”
半城雪指指莫君储:“大冢宰的马能找回来,多亏了莫将军。莫将军深谙马性,只用了半天,就把电掣找到了。我们大理寺应该谢谢莫将军。”
司直赶紧向莫君储行礼:“多谢将军相助,下官这厢有礼了。”
“司直客气了,我与王妃本就是同乡同僚,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送王妃回府了,王妃今日过于劳累,需早些休息。”
“是是,下官恭送王妃,莫将军!”
半城雪还没到门口,就又被铁索拦住:“雪推案,小人等了您一天,还有话要说。”
“什么事?说吧。”半城雪倒是很谦和。
莫君储却不愿意了:“问事,你难道没看出王妃很累,脸色很不好吗?什么要紧的事,明天再说不行么?”
“是徐氏被杀和左庶子溺死的事儿……”
半城雪转回:“我们到屋里说吧。”
“王妃!”莫君储的眼神已经有些怒意。
“莫将军,”半城雪微感不快,觉得他干涉到了自己的公事,但还是尽量保持微笑:“你不觉得铁索这股劲头,很像当年我们办案的劲头吗?”
莫君储无语了,他总是拿她没办法,一次又一次退让,放低自己的姿态:“好吧,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快点说完。我就在这儿等着。”想到她今天晕倒的事儿,他就很不放心,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自己回家,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平安进王府才行。
*
铁索跟着半城雪进屋,念叨:“刚才莫将军的眼神,好吓人……小人觉得,将军似乎很关心王妃。”
半城雪坐下,到了两杯茶:“说正事儿。”
铁索赶紧把昨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雪推案,在囚室窗台上留下鞋印的,无疑就是这双鞋子。”
半城雪微微锁眉,回想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不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太子妃先是找到水灵姬,让水灵姬借小产陷害徐良娣,接着又让左庶子杀了徐良娣,但这还不是最阴险的,那晚,左庶子半夜找自己,说徐氏有话要跟自己说,而那个时辰,徐氏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当时被昊朔阻拦,自己傻乎乎去了东宫,恐怕自己就成了杀人嫌疑犯了。
万幸有昊朔。
接着第二天,左庶子又“失足”溺亡。呵呵,恐怕也不那么简单吧,总不会是左庶子杀了徐氏后“良心”不安,以死谢罪。
“不过,小人今天返回火场,又发现了些有趣的事儿。”铁索道。
“什么?你又返回火场了?”
“雪推案,小人看推案不在,所以,自作主张返回火场,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事先没有向您请示,请推案治罪!”
“治什么罪?你这种精神可嘉。不过,下回记住,以后不要独来独往,这是大忌,一定要叫上同僚同往。”
“是,小人记下了。”
“那你发现了什么?”
“小人发现了一组新鲜的脚印,这组脚印跟左庶子的鞋有个共同点,它们都沾染有相同质地的泥土。”
半城雪微微蹙眉:“这也不足为奇啊。也许是哪个救火的邻居留下的,他们都在一个地方生活,沾上类似的泥土很正常。”
&bp;&bp;&bp;&bp;“不,推案,小人已经把附近几条街都查看过了,根本没有类似的泥土。这种泥土土质发红,有青苔、草叶、花瓣等混合物质,显然是来自郊外。等等……”铁索忽然注意起半城雪的鞋子来,拿了个竹签,弯腰,小心地剥下来一块泥土,道:“推案,你在哪里踩到这种泥土的?”
“怎么了?”
“这些泥土的质地,跟左庶子鞋上的一模一样!对,您今天去了百马苑,难道说……”
半城雪赶紧示意他噤声:“一切没有明了之前,记得一定要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巴,什么都不能说!”
铁索会意,做了个封住嘴巴的动作。
半城雪起身:“铁索,你可能要立大功了,好好做。不早了,回去歇吧。”
铁索点头:“推案也早些回吧,那位莫将军怕是要等急了。”
*
莫君储亲眼瞧着半城雪进了王府大门,这才放心。随后,他径直进宫。
*
皇后还在秉烛批阅奏折。
皇帝龙体欠安,事实上,近几年,越来越多的政务都落在了皇后肩上,朱批中十之**,皆皇后代笔。
莫君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关于军费的折子,眉头紧锁。
皇后厌烦地丢下那道折子,道:“君储,本后头痛的厉害,快帮本后按一按。”
莫君储来到皇后身后,一边用手指按压皇后头部穴位,顺势瞟了一眼那道折子:“娘娘又在为军国大事操劳呢。”
皇后恹恹道:“什么军国大事?说白了,就是要钱!这个霍连城,越来越不像话了,上个月朝廷才拨给他三十万两白银军饷,今儿又上折子,说很多军备都老化了,需要扩充更新,明明去年才换过一批!”
“那不妨找个理由,让大冢宰迟些再更换。”
“哼!可他折子上说,东边外族虎视眈眈,屡有犯境,最近又在蓄谋犯我边城。若把他这道折子给驳斥了,恐怕马上就会有边匪扰民的事发生,完了还会怨朝廷的军备不到位,才导致战斗力下降,不能平匪患。君储,你说说,他这分明就是兵匪勾结嘛!”
莫君储平心静气道:“此类事情已不止一次两次发生,其余边镇看到这样做的好处,也纷纷效仿,劫机向朝廷要粮要饷,长此下去,国力堪忧,天威不再。”
皇后叹息:“本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霍家手中有几十万大军,若逼得紧了,恐生哗变。”
“但这就是一个毒瘤,若不及时医治,毒瘤越养越大,只怕会危急生命。”
“本后何尝不知养虎为患的道理呢?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凭宫中这几千侍卫,去跟他的几十万大军抗衡吗?”
莫君储能感觉到,皇后对霍家已经非常不满了。但依然试探道:“也许事情不会变那么糟糕,毕竟,大冢宰的女儿是当今太子妃,朝廷近来库银紧张,跟大冢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会理解皇上和皇后的难处。”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若真的通情达理,根本就不会上这道折子!每年为了养他的那些兵,皇上节衣缩食,一连三年,连寿宴都不办了!可霍连城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莫君储觉得该煽煽风了:“昨日听说大冢宰宴请晋王妃,一桌‘家常便饭’,四菜一汤,价值千金。”
“四菜一汤,能值千金?难道那些菜都是珍珠玛瑙翡翠宝石做的吗?”
“这个,微臣不懂,只是打听到几样菜谱,一道叫‘湘妃泪’,说是用雌猴的眼泪浸泡的竹笋做成;一道叫‘永结同心’,是用鸳鸯的心做成;一道叫‘百鸟展翅’,使用九十九种野禽炖出来的鱼池汤。听说采集这些材料,全都是新鲜活禽,加上从各地运来的费用和损耗,不下千金。还有,大冢宰平时吃的米,可不是普通的米,皇后娘娘见过珍珠稻、胭脂稻,怕是没见过‘**稻’吧?”
“那是什么稻子?”
“听说此稻长在深山,用一眼散发着**的泉水灌溉,只种两亩,每年只产一季,收割时,不使稻穗落地,直接由少女将之藏在胸前带回,细纱包裹,悬于半空。食用时,以少妇乳汁蒸煮,奶香四溢,松软可口,别具一格。”
皇后拍案:“竟有此等荒唐的食用方法?!真是枉费了皇上对他的一片苦心!皇上为了他的军饷节衣缩食,他却挥霍无度,孰可忍孰不可忍!”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很快便冷静下来:“不过,衣食住行,只是个人嗜好,顶多也就是德行上有欠妥,并不能说明大冢宰不忠于皇上啊……只要他能忠心为国,本后和皇上还是能忍的。”
莫君储多聪明啊,他已经听明白了皇后的弦外之音了,表面是说可以忍受霍连城的骄横奢侈,其实是在说,用这些小错惩罚弹劾他,不如弄个谋反叛国的罪证,一下把他弄死算了,省得麻烦,弄不死他反而被他所制,得不偿失。
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平摊在皇后面前:“娘娘请看。”
“这是何物?”
“这是大冢宰的百马苑。”
“哦?百马苑?本后怎么看着倒像是一分军事地图?”
“娘娘看的没错,这百马苑确实是个防守严密的军事要塞,暗藏重兵。最重要的,此处有一个大型的冶炼场地,每天都在锻造兵器铁甲。”
“什么?霍连城在京城藏了重兵?还锻造兵器?私藏兵器,视同谋反,可是死罪!你怎么探知的,可靠吗?”
“微臣亲眼所见。”
皇后起身,在殿中转了一圈,忽问:“今天,你同晋王妃一起去百马苑,就是为了这件事?”
莫君储不慌不忙道:“非也。晋王妃去百马苑是为了查大冢宰失马案,微臣只不过假借帮晋王妃办案,想更直观地了解百马苑的底细。”
皇后打量了莫君储一眼,幽幽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君储啊,男女之间那点情情意意,本宫见得多了,可最终,都经不起岁月、金钱和权贵的考验。半城雪已是晋王妃,你们回不去从前了。”
“微臣明白。”
“当真明白?”
莫君储低头沉默。
皇后笑笑,不再说什么:“这张地图很重要,先不要跟任何人说,本后要好好琢磨琢磨。”
*
莫君储退出。他知道皇后要琢磨什么,权利,说白了就是制衡,拿掉霍连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所以,他还要再加一把火。
&bp;&bp;&bp;&bp;水灵姬对莫君储突然出现,显得很惊讶,也很兴奋。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有人看见吗?莫郎,我好想你,这次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机会好好谢你呢,你说,你想要什么?升官?还是赏赐?我都可以求太子给你!”
莫君储没有回答这些对他来说等同于“废话”的问题,直接道:“有事找你。”
水灵姬脸拉下来:“你这人也真是的,一定情趣都没有,人家说了半天,连点表示都没有,整天冷着一张脸,真不知道我那个姐姐怎么受得了你三年!”
“反正良媛又不用嫁给我,不用看我的脸色,冷也好,热也好,跟良媛都没有关系。”
水灵姬觉得无趣:“好歹我们也算交往过,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不能念点旧情?”
“良媛不是不知道,这宫里不是念旧情的地方,徐氏和她的表哥什么下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良媛如果还想做太子妃,还想富贵荣华,有些事,还是希望你能克制。”
“你怕了?”水灵姬挑衅道。
“哼,水良媛,你是不是很想试试我的底限?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水灵姬终于还是在他灼灼鹰眸的逼视下退却了,笑:“你这人,一点乐趣都没有,我跟你说着玩呢。说吧,找我什么事?”
“告诉太子,是太子妃逼你打掉腹中胎儿的。”
“啊?”水灵姬犹豫:“这……恐怕不妥吧?事情都过去了大家都认定是徐氏所为,我现在有反口说是太子妃,太子会相信吗?就算太子相信,知道了我跟太子妃共谋,恐怕……”
“别担心,我保证太子不但不会怪罪你,反而会更加宠爱你。你如此做……”莫君储附在水灵姬耳边,压低声音,告诉她要做些什么。
水灵姬一边听,一边点头。他的气息吹在耳边,痒痒的,带着男人粗犷的味道,很受用,让她情不自禁,又一次意乱神迷。
如果说以前接近莫君储,只是为了报复半城雪害她失去杨公子,那么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迷恋上这个男人的一切了。虽然她反复告诫自己,天底下的男人都不可信,不过是逢场作戏,但,只要面对莫君储,这个“戏”,她就越演越觉得“真”。
*
半城雪一觉醒来,睁眼瞅着窗户透过来的阳光,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把小桐吓了一跳,赶紧来问:“王妃,怎么了?”
“呀!天都大亮了!你怎么不喊我起床?昨儿不是交待过,我今天有事要早起吗?”
小桐委屈道:“奴婢一早来唤王妃,可是王妃睡得好香,奴婢唤了两声,没唤醒,看王妃实在太累了,就想让王妃多休息一会儿……”
半城雪冤枉了小桐,有点不好意思:“真的?我睡得有那么死吗?”
小桐赶紧呸呸呸:“王妃,您可不能说那个字,你可以说睡得好,睡得香,那么不吉利的字可不能用在您身上!”
半城雪挠头,觉得这忌讳也太多了点,赶紧坐到梳妆台前:“快帮我梳头,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呢!”
小桐已经掌握了王妃的习惯,帮她梳了简易方便又不失清秀的发髻,端起那一盒飞雪花钿:“王妃今天想用哪个花钿?”
半城雪指了指镶了红珊瑚的花钿:“用这枚。”
小桐有点意外:“王妃一贯喜欢用素色,今天怎么突然用这么艳丽的颜色?”
半城雪不解释:“帮我选一套红色的内衣,白色或者黑色的衣裙。”
“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好奇怪的搭配哦……”
半城雪一笑:“保密!”
小桐越发好奇:“什么事这么神秘?”
“不能告诉你,怕说出来会吓到你!”
半城雪熟悉穿戴整齐,直奔大理寺。
*
“我要开棺验尸!”
一句话,把大理寺卿给吓得直接把刚喝进嘴的茶给喷了出来。
“王,王妃,您刚才说什么?”
“大人,在大理寺,你直接称我官职即可,不用叫我王妃。”
“下官可以称您一声雪推案,可是,您总得告诉下官,您为什么要开棺验尸?开谁的棺?”
“我现在有证据证明,东宫左庶子并非失足溺毙,系他杀,所以,要从新开棺验尸!”
大理寺卿目光闪烁:“王妃,您不是开玩笑吧?”
“都说了,在这儿,您直接称呼我的官职就行。大人,您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王……雪推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左庶子已经入土为安,要把他的坟刨开,棺材打开,那可是大忌,家属也未必愿意。”
“家属已经同意了。”
“啊?!”
“还有太子和晋王也同意了,他们早就把徐氏的案子交给我来查,现在我发现左庶子的死跟徐氏的死有关联,此案要扩大调查,现在,就差大人您的公文了。”
大理寺卿疑惑:“太子殿下和晋王爷真的同意了?”
“那还有假?难道我会假冒太子令谕吗?要不,大人现在就去南山猎场问去,太子和晋王正陪着国舅瀚海可汗狩猎呢。”
“这个……太子和晋王爷正在陪国舅爷,下官就不便过去扫兴了。既然有太子的令谕,下官这就给你办公文。”
半城雪轻轻松口气。
*
拿着大理寺的公文出来,铁索道:“雪推案办事真的好神速,小人连您什么时候去找太子请令的,都不知道呢,以后,小人一定要多像雪推案学习,提高办事效率。”
半城雪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这个你还是不用学了,我压根没去找太子要什么令谕。”
“啊?!这假冒太子令谕可是要杀头的!”
“嘘,小点声,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啊?”
“可是,雪推案……”
“没那么多可是。这种事,当然不能真的去问太子要令谕了,毕竟还没找到直接证明左庶子被杀的证据,等案子破了,功劳归太子,所谓假冒令谕的罪名自然就没了。如果案子办砸了,正好,太子和晋王都不知情,也不会连累他们。”
“可是,您一个人承担,这也太危险了……”
“怕什么?我是晋王妃啊,最多,把我关府里禁足,责令晋王严加管教,又不会真的把我下大牢。”
铁索表示钦佩:“雪推案敢作敢当,这一招,小人是学不会了,这得多大胆儿啊……那,左庶子的家属,您是怎么说服她们同意开棺验尸的?”
“呃……这个嘛,我正在想,如何才能说服她们。”
“不是吧……”铁索吐血,果然跟着这位王朝第一女推案办事,真的是“震惊”连连。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有信心可以说服她们。”
“咳咳……推案,去左庶子家旺这边走……”
“我要先去刑部借个人用。”
&bp;&bp;&bp;&bp;叶来香对半城雪的突然造访感到有些意外,见了半城雪,开头第一句话竟然是:“王妃不会是来捉奸的吧?你家晋王不在我这儿噢,这可是刑部,就算晋王来了,也是公事。”
“呃……”半城雪懵。
铁索又是一串咳嗽,女推案,女仵作,一个比一个奇葩。
“咳咳,”半城雪咳嗽两声,问:“我为什么要来捉你的奸?你跟晋王爷除了公务往来,还有别的什么关系吗?”
叶来香盯着半城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格外灿烂:“虽然刚才是开了个玩笑,不过,这玩笑我可也不是随便开的。那天,我与王妃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了一股很浓的‘杀气’。”
“啊?!”
“当时,王爷唤了我一声‘香香’,王妃的脸色马上就不对了。呵呵,那会儿,您心里大概闪过了一百个想要弄死某个人的念头吧?”
“咳咳……”半城雪连声咳嗽,当时,她确实心里有点不对味儿,可,弄死人的念头,太夸张了。不过,这个叶来香,眼神可真毒,这都看出来了。
叶来香轻松一笑:“既然王妃不是来捉奸,那就说正事吧!”
半城雪感觉,在气势上,已经输了叶来香一头。不过,她可以忍受,因为她认为,但凡有些本事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古怪的脾气,或者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气。当然,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除外。
“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验尸。”
“验尸?呵呵,王妃说笑了吧?您现在是大理寺的推案,难道大理寺没有仵作吗?他们也很有经验,很优秀啊。”
“可是,我喜欢跟有默契的人合作。大理寺的仵作,我跟他们暂时还没建立默契。”
“那王妃又什么知道跟我能建立默契?”
“因为我看过你给徐氏做的验尸笔录。”
叶来香歪头想了一会儿:“好吧,我有一种预感,王妃办的案子不会小,为了出名,我也是拼了,帮你!”
*
“什么?你们要挖开先夫的坟,开棺验尸?不行,这万万不行!”左庶子遗孀的反应,在半城雪的意料之中,无论她如何费尽唇舌,人家就是不同意。
铁索在旁边看着直着急,夜来香却袖手旁观怡然自得。
铁索碰碰叶来香,道:“仵作大人,您去帮一帮雪推案吧。”
叶来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是来帮忙验尸,又不是来帮忙做家属工作,她是你的头,你怎么不去帮她?”
“我是男人,您是女人,家属也是女人,你们女人在一起说话容易接受。”
“未必呀,有时候男人跟女人说话会更容易达到目的。”叶来香鼓动铁索:“上,我看好你,怎么说也是个英俊少年,使一个美男计说不准就成了。”
铁锁无奈,只好往前凑。
左庶子的遗孀一脸烟灰,在废墟中扒拉着看还有没有没被烧毁物件。看到一个还算完整的铜盆被横梁压在下面,用力拉了半天没有拽出来。铁锁赶紧上前弯腰搬起横梁,女人把铜盆拿出来,抱在怀中,却忽然悲悲切切地痛哭起来。
这一下把半城雪和铁索都哭傻了。
半城雪俯身想要劝说,却被女人一把推开:“别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就是想扒开我男人的坟。”
半城雪一脸尴尬。
女人继续哭:“我丈夫死了,房子又被烧了,你们还不放过他,还要挖他的坟、开他的棺,你们安的什么心哪?”
女人这一吵吵,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铁索蹲下来想劝说两句,可笨嘴拙舌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来了句:“嫂子,你看这儿还有什么东西有用,我帮你刨出来!”
女人抹了把眼泪,指着废墟:“那口锅还能用,嗯,还有那些碗碟子还是好的……这天杀的大火呀,烧的我家里什么都不剩了,老的老、小的小,以后这日子可让我们怎么过呀……我的夫君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就这么撒手走了,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过啊……”
铁索一咬牙,道:“我们雪推案说了,你丈夫很有可能是被人谋杀。雪推案说,如果能让我们开棺验尸,找到证据,抓住凶手,就让那凶手替你们重新修房子,这样,嫂子就有地方住了。”
女人立刻不哭了,一边啜泣一边抹泪一边问:“真的?”
铁索很肯定地点头:“真的!不信,你问我们推荐!”
半城雪心说,这铁锁也是什么都敢说,自己什么时候承诺,要让凶手替他们家重修房子来着?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如此。当下赶紧点头应允,来日抓住凶手,一定让凶手替她们重修房子。如果凶手不给修,晋王府给修。说完,心中叹息,看来这修房子的钱是要着落在晋王身上了。
女人还是有些犹豫,说:“就算我同意了,我婆婆也未必愿意呀!”
话音刚落,一个老太太在孙女地搀扶下,颤巍巍地走来:“谁说我不愿意啊!”她把目光转向半城雪:“刚才我好像听你们说,我儿子不是失足溺毙,是被人谋杀?”
半城雪轻轻点头:“很多迹象表明,左庶子大人是被谋杀,但我们没有证据,所以,需要开棺验尸。”
“好,既然这样,就算不帮我修房子,我也同意开棺验尸!我儿子死的冤,那就要给他讨个明明白白。雪推案,你一定要抓住杀我儿子的凶手啊!”
*
一行人浩浩荡荡,再次来到左庶子墓前。
巧的是,请来挖坟的,还是那几个人。他们看到半城雪,顿时面露惊讶。不等他们开口,铁索已经先掏出大理寺的腰牌:“大理寺办案!尔等都不许胡说八道,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帮人赶紧点头,大理寺的人哦,谁敢惹?
女人一番哭祭后,左庶子的坟再一次被挖开。
铁索这次倒是乖巧,不等半城雪使颜色,第一个跳下去。上次为了查案,放进来只死猫,可不能让人给看见了!大概是跟窃贼盗贼打交道多了,日久天长,也学了几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是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死猫摸走,藏在身上。
叶来香并没有马上下去,而是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件红色袍子,罩在身上,然后冲死者拜了三拜,这才开始验尸。
半城雪在旁边充当记录,将夜来香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记下。
叶来香检查了死者的气管和肺部后,非常肯定地说:“死者是先窒息昏厥,尔后落水溺毙。”
&bp;&bp;&bp;&bp;结果一出来,左庶子的遗孀顿时嚎啕大哭:“夫君啊,谁那么狠心,要置你于死地?老天爷呀,还我夫君一个公道吧……”
左庶子的母亲倒还镇定,老太太强忍悲伤,颤巍巍道:“几位大人,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为我儿子申冤。”
正当半城雪为这个消息欢欣鼓舞时,叶来香又发现一个更惊人的真相——她从死者肚子里取出一个蜡丸。虽然死者的内脏肌肉已经不同程度的腐烂,但蜡丸依然完好无损。
铁索刚要上前打碎蜡丸,被半城雪和夜来香同时制止。
“千万不要!”半城雪抢过蜡丸,封存起来,责备铁索道:“你以为这还是你过去办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追回的赃物,随随便便就能拆开看吗!”
铁索深知做错事,赶紧低头认错。
棺椁重新埋好后,等家属们离去,半城雪轻轻松口气,总算有了重大突破,不枉辛苦这一回。
叶来香一边脱去大红袍子,一边对铁索皱眉:“喂,你身上好臭啊,还准备把那只死猫藏多久?”
铁索和半城雪一起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死猫?你哪只眼看到了?”铁索还嘴硬。
叶来香一副不屑的神情:“我还用看?我这鼻子可不是吃干饭的!那只猫死了两天了,死后被人扔进棺材,又沾染上尸体的**气味。你最好赶紧扔掉,回去用这药水把自己好好洗洗泡泡,不然,可难保不得什么瘟病!”
铁索一听瘟病,赶紧把怀中的死猫拿出来,扔掉。
叶来香又吼:“你是想让瘟疫传播开吗?去,挖个坑,不许浅于五尺!”
铁索乖乖地抄起铁锨挖坑。
“把死猫扔进去!”
铁索又乖乖地把死猫扔进去。
叶来香往坑里洒了些石灰,这才道:“把它埋了吧!”
半城雪在旁边看着,知道瞒不过叶来香,想解释一下:“叶来香,其实……”
叶来香赶紧摆手:“王妃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是奉命来验尸,至于这坟两天前有没有被掘开过,为什么会有只死猫,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哦。在京城里,知道的越少,才能活得越长久,越自在。我还不想年纪轻轻没嫁人就短寿。”
半城雪咳嗽,看来这叶来香是什么都知道,只不过装糊涂罢了。
叶来香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应该不是第一次办案了吧?怎么碰上这种事,连件红衣服都不穿?最起码也该系一条红腰带啊。”
半城雪一副有备无患的样子:“我里面穿的全是红的哦。”
两个女人一起看铁索:“你呢?”
铁索一脸迷茫:“为什么要穿红?”
“哇!不是吧?你真的没穿红?”
铁索摇头:“没人告诉过我出来办差要穿红色的衣服啊?”
“出来办差当然不用每次都穿红,可办这种事,一定要穿红,跟死人打交道,还是要谨慎一些。哇,你胆子可真大!”
铁索挠头:“裤衩是红的,算数不?”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噗嗤一下乐了。
*
回到大理寺,半城雪将叶来香的验尸报告交给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看过之后,面色凝重:“雪推案,如果这验尸报告是真,那这个案件的性质可就变了。照你这么说,左庶子杀了徐氏,然后又被人灭口,伪造成溺毙假象,而后为了毁灭证据,又放火烧了左庶子的家。这可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我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但事实就是事实。”半城雪取出蜡丸:“大人,这是验尸时,在左庶子腹中发现的,想是他临死之前吞下的重要证据。”
大理寺卿看看蜡丸,刚要吩咐手下拆开,可马上又改变主意,那小小蜡丸似乎变得千斤重。他想了想,道:“事情重大,既然左庶子是东宫属官,我们还是往太子和晋王来打开这蜡丸吧。”
半城雪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大理寺卿的意思了,这老狐狸,可能他想到这里面事关重大,大概是不想担责任,干脆找两个重量级的人物来担当。她当即道:“既然事关重大,我现在就去南山,请太子和晋王回来。铁索,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牢牢看住这个蜡丸,不许它离开你的视线。”
大理寺卿郁闷:“雪推案,你连下官都不信任吗?”
半城雪微笑:“大人,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事关重大’,多一个人见证,将来就多一个人分担责任,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大家都不好交代。”
*
半城雪再次探访南山猎场,晋王昊朔还没怎么着呢,太子倒先沉不住气了,心里七上八下,脚底生风来见她。
“二嫂,又出什么事了?”
半城雪向太子见过礼,而后,对昊朔报以挑衅地一笑:“徐氏被杀一案,有眉目了。”
太子愣了一下,松口气,刚才的紧张气氛霎时没了:“孤还以为是你……你妹妹灵姬又出什么事儿了呢。徐氏死就死了,何必劳烦二嫂费心?”
“太子殿下就不想知道废良娣徐氏是被谁杀的,为什么被杀吗?”
太子想了想:“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名堂?”
半城雪面对太子回话,实则是说给昊朔听:“据查证,潜入囚室,杀死徐氏的人是东宫左庶子。”
“他?他不是溺毙了吗?死无对证啊。”
“我们在囚室的窗台上发现了一枚鞋印,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取证时,不幸却遭遇火灾,他家被焚烧一空,所幸,问事铁索救出证据。经过开棺验尸,得出左庶子并非死于溺毙,而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昏厥后,坠入水中溺毙。可以肯定,他也是被人谋杀。”
太子蹙眉:“听二嫂这意思,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那可曾查出是谁杀了左庶子?”
“大概有了方向,但还需要证实。验尸的时候,我们在左庶子腹中发现了一个蜡丸,已交由大理寺严加保管,只等太子和晋王回去定夺。”
太子疑惑:“大理寺办案,直接打开就是,为何要等孤?”
“这个嘛,或许涉及到的人权位比较高,大理寺卿官位不过从三品,担心镇不住啊。”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扭头问昊朔:“二哥,你看呢?”
晋王一笑:“爱妃,不妨直接告诉太子,你们现在的怀疑对象是谁,也好让太子权衡一下,毕竟国舅远道而来,陪同瀚海可汗的事儿非常重要,总不能随便什么事就把太子请回去,扰了可汗的兴致,谁也担当不起。”
&bp;&bp;&bp;&bp;“这个嘛……有可能关系到霍大冢宰。”
“啊?孤的岳丈?这怎么可能?徐氏、左庶子,这种小人物,怎么跟大冢宰扯上关系了?”
“我查出,极有可能是大冢宰手下的人放火烧了左庶子家,所以,这事儿,关系到大冢宰,大家做不了这个主,只好请太子主持了。”
太子犹豫,又扭头看晋王:“二哥,这要是关系到岳丈,孤是不是该避嫌啊?”
“殿下,我倒认为,这事儿您不但不能避开,还要迎刃而上,依法办事。假如真的跟大冢宰有关,大家会赞太子治国不避亲,贤良正直;如果到最后查明跟大冢宰无关,也显得太子胸怀坦荡,没什么可避讳啊。”
太子点头:“二哥言之有理!孤现在就动身!”
“昊仁、昊朔,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随着粗犷的嗓音,一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大咧咧往当中一站,那逼人的气势,顿时把整个太子金帐给塞得满满的,仿佛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陪衬,他才是这座帐篷的主宰。
“舅舅,我……”太子还不及回答,那瀚海可汗的目光已被半城雪吸引,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很感兴趣的样子。
“都说凤国的水养人,看来是真的,居然有此等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半城雪完全没有适应过来这个节奏,以前在桂镇,接触的都是小人物,偶尔见到个五品就觉得好大的官。做了王妃,接触的王侯将相大员倒是多了,也在努力适应新环境,可一下子又弄来一个什么瀚海可汗!哇,相当于一国之君啊!而且这个可汗国舅,上来就不客气地“调戏”了一番她这个“外甥媳妇”,这个,真的很难适应……
“舅舅,她是……”太子一看,赶忙介绍,可不等他话说出口,瀚海可汗已经把他给拨拉到一边。
“汝是谁家的女子?”
半城雪很郁闷,但出于尊重,还是回答:“我……是晋王家的。”
“昊朔?”可汗瞅瞅昊朔:“不可能吧?他也就二十多岁,如何养的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噗!半城雪要吐血了:“我不是他女儿,是他媳妇。”
“媳妇?昊朔有儿子了?你一定是童养媳吧?给小孩子娶个这么漂亮的妻子,真是太浪费了!你们凤国的风俗习惯太不可思议了!”
半城雪快要无语了:“可汗,我是晋王的媳妇,不是儿媳妇。”
“啊?媳妇,跟儿媳妇有区别吗?本王经常看到你们凤国的老翁老妪,管自己儿子的妻子叫媳妇。”
“呃……好吧,我是晋王妃。”半城雪看到昊朔努力憋着不笑,也不帮她解释,心里就一肚子气,这人老坏了,一肚子坏水,整天就想看自己出丑!
“晋王妃?!早说嘛!早这么说,本王早就明白了!你们凤国的称呼实在太难搞懂了!昊朔啊,你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脸蛋漂亮,身材又好的女人,一看就是能生养的模样,这要是在我们狼国,追求她的男子,能从这里排到月亮上去!”
半城雪一连串的干咳。
可汗大皱眉头:“你们凤国的女人也太柔弱了,怎么动不动就生病?”
半城雪实在受不了了,索性一手扶着胸口,一手伸向晋王:“王爷,妾身突然感觉心口好闷,头好晕,哎呀不行了……王爷快送我回府吧……”
太子这会儿倒是默契得很,赶紧道:“二嫂想是旧疾发作,我先帮二哥送二嫂回府医治,还望舅舅见谅,明日再回来陪舅舅狩猎,如何?”
*
半城雪偎依在昊朔怀中,双目紧闭。
昊朔一把推开她,满脸鄙夷:“行了,别装了,这会儿没人看得见了。”
半城雪微微张开眼,不情愿地说:“刚刚躺的蛮舒服的,居然差点就睡着了,干嘛要把人家摇醒?”
昊朔黑着脸:“到处招蜂惹蝶,还好意思睡着!”
“王爷还好意思说?刚才那个可汗大叔欺负我,你居然站在旁边看笑话!还说以后都是你来保护我,这叫什么‘保护’?”
昊朔翻白眼:“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这点小事,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吗?要是针尖大的一点事儿,也要本王出面,本王不得被你累死?”
“啊?!这还算‘针尖大’的事儿?人家明目张胆调戏你的王妃耶!”
昊朔斜眯着她:“那也算调戏吗?他动手动脚了?还是说什么下作的话了?不过是称赞你美貌而已,这你都应付不了吗?”
“可是……分明他心里有不干净的想法,才会那么说的!”
“想是一回事,说和做是另一回事。你办了这么多案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大街上,对美貌女子有非分之想的男人多的是,难道就因为人家想一想,你就把他们都抓起来?再说,你们女人还不都一样,见了美貌的男子,一样垂涎欲滴,恨不能一棍打昏,拖回家去,难不成,把你们女人也都抓起来?”
“呃……”半城雪觉得渣男王说的好有道理,她竟然无力反驳。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子的声音传过来:“二哥,二嫂没事吧?”
昊朔回:“没事。”
太子觉得这样喊着说话不方便,索性上了晋王的车驾,道:“刚才二嫂装得可真像,孤都差点以为她真的生病了。”
半城雪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只是觉得跟可汗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就想赶紧撤……”
“呵呵,其实孤跟舅舅在一起,有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半城雪问:“瀚海可汗到底是谁啊?”
“呃……”太子和晋王一起无语:“你连瀚海可汗都不知道?”
半城雪茫然地摇头:“他又不是通缉犯,不是天下闻名的盗贼,我怎么会知道他呢?”
太子叹息:“在二嫂眼里,果然还是办案最重要。”
昊朔解释道:“翰海大可汗是母后的亲哥哥,北方狼国八十一部落的小可汗们都臣服于他,听他调遣。狼国你知道吧?”
半城雪点头:“这个知道,狼国不是我们凤国最大的敌人吗?”
两位皇子都一头汗:“咳咳,这话,以后万万不可以说哦,以前是,但现在不是,算是我们的盟国。”
“哦,可是……”半城雪还是不服气:“官府对百姓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要我们严防狼国的奸细……”
晋王作势掐住她的脖子:“都说了不许乱讲话!你现在是王妃,不是普通的百姓了!”
&bp;&bp;&bp;&bp;太子看他们两口子抬杠,竟生出一股淡淡的“忧伤”,为什么跟自己那些妃妾就没法做到像二哥二嫂这么“融洽”呢?唉,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后,把目光转向别处。
*
大理寺卿看看桌案上的蜡丸,又看看纹丝不动的铁索,心说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一个奇葩?让他盯着蜡丸不许离开视线,真就看得紧紧的,不喝水不吃饭也就罢了,连茅厕也不去。这地方上的“奇人”可真不少。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热,到了午后,大理寺卿熬得实在受不了,一个劲儿打哈欠,看看铁索,眼睛依然瞪得溜圆。忍不住问:“那个谁,你累吗?”
“谢大人关怀,小人不累。”
“要不,去吃个饭,歇一歇?”
“谢大人关怀,小人不饿。”
大理寺卿要崩溃了:“那个谁,站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不用出恭吗?”
“谢大人关怀,小人在擒贼的过程中,练就‘忍’的本事,就算一天一夜不出恭,也能忍住。因为小人稍一分神,有可能就错过贼人了。”
大理寺卿拍案:“你觉得本官像‘贼’吗?盯这么牢,你不累,本官累!”
“哦……”铁索挠挠头:“大人大概是坐久了,您起来活动活动,伸伸胳膊,踢踢腿,会舒服好多。”
大理寺卿无语了:“好吧,你继续盯着,本官要去小憩一下,中午不睡上一会儿,整个下午,本官都会浑身乏力。”
“呃……大人,这不妥吧?我一个看着这么重要的证物,不合规矩……”
“要不,本官再找个人陪你?”
“这个嘛……王妃没交代啊,只吩咐小人跟着大人,保护证物。”
大理寺卿彻底服了:“好好,本官豁出去了,午觉也不睡了!”
*
等啊等,大理寺卿只差找两根牙签把上下眼皮撑起来了。
终于,外面传来传报声:“太子驾到!晋王驾到!”
大理寺卿一激灵,整个人精神起来,正正衣冠,赶紧起身相迎。
太子一进屋,便问:“蜡丸何在?”
大理寺卿双手捧上:“回殿下,蜡丸在此。”
太子看一眼盒子里的蜡丸:“这就是从左庶子腹中找出来的蜡丸?”
“是。”
“哦……不会是他吃药忘了剥去外面的蜡衣误食吧?”
呃……众人皆晕倒。
太子也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的一点都不好笑,本来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跟大家亲近亲近,可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同样的话,如果放在晋王口中说出来,不但不会有“白痴”、“弱智”的感觉,反而显得晋王风趣幽默,睿智机敏。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怎么自己就总也学不会晋王的处事之风呢?
最可气的是半城雪,没觉察到这是个玩笑倒也罢了,居然还振振有词反驳他:“殿下,那个左庶子我见过,还算谨慎,也不像是个白痴,这么大一个蜡丸,囫囵吞下去好像不容易吧?如果是吃药,他怎么可能忘记剥去蜡衣呢?”
晋王干咳,提醒她闭嘴。
她一脸疑惑:“你咳什么咳?难道我说的不对?要不你来试试,把这么大个蜡丸囫囵吞咽下去,看看有没有困难,会不会‘误食’?”
赫连昊朔以袖掩面,娶个喜欢较真的“败家媳妇”,真是要命啊……
好在太子并不生半城雪的气,反而觉得她对他的“笑话”反应如此“迟钝”,又如此“斤斤计较”,特别可爱,特别有意思,怎么自己的妃妾里,就没个像她这般连“顶撞”自己,听上去都那么舒服的人呢?
“二嫂言之有理,是孤失言了。”他居然处处顺着半城雪。
昊朔赶紧道:“殿下大老远的跑回来,就是为了这蜡丸里的秘密,咱们也别耽误殿下的时间了,荀卿,快把蜡丸打开。”
原来那大理寺卿姓荀,半城雪现在才搞明白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姓。
大理寺卿叫来仵作,当着大家的面,将蜡丸小心翼翼剥开。
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
半城雪的心提到嗓子眼了,瞅着仵作把纸条展开,这几日辛苦,眼看就要有结果了,仵作却说了一句话,直接把她打入谷底:“是涨空白的纸条。”
大理寺卿泄了气,但赶紧又赔笑对太子道:“殿下,害您专门跑来一趟,没想到,却是虚惊一场,这蜡丸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太子摆摆手:“荀卿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都是为了朝廷办事,再说,那左庶子又是我东宫的属官,孤来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大理寺擦汗,这太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半城雪却不死心:“这没道理啊……好端端的,他吞张白纸做甚?”
眼看仵作要把碎掉的蜡衣和白纸收起,晋王却制止:“慢,取烛火来。”
有人赶紧拿来烛台,点燃。
晋王用银夹夹起纸条,凑近烛火。
“小心,别烧坏它!”半城雪提醒,然后就遭到一个狠狠的白眼,自己也感觉这话多余了,好像赫连昊朔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根本用不着提醒什么的。
原本空白的纸条,渐渐显出几行字迹来,是一首小诗。
大理寺卿读到:“杀场数十秋,我身老且迈。为国尽余生,霍霍向敌寇。”读完,大皱眉头:“原来是一首为国尽忠的诗,左庶子忠心可嘉,临终都不忘报国。只是,这诗写得嘛,太不押韵了,文理不通……”
半城雪却看着那首诗,嘟囔了四个字:“杀我为霍。”
一屋子人一起看她。
她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藏头诗啊,连三岁的小孩子都懂,你们不会没看出来吧?”
其实,那大理寺卿念叨到最后的时候,已经看出了名堂,但没敢说。晋王和太子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文字游戏,他们小时候就玩过,可比这个深奥复杂得多。
可大家都没说出来,只有半城雪,不知深浅地直接挑明。
昊朔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败家媳妇,你要说她傻吧,显然冤枉她。可如果说她聪明吧,整天净做“傻”事。不过,也许,当下的朝廷,就需要她这股“傻”劲儿呢?
太子忽然起身:“这天实在太热了,赶路出了一身汗,孤要先回东宫沐浴更衣。”
大理寺卿看着太子的背影,一脸迷茫:“殿下!殿下……怎么说走就走了?那这字条怎么办?”
晋王拍拍大理寺卿的肩膀:“来,把这证据收好喽,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呵呵,你懂的。爱妃,回府!”
*
&bp;&bp;&bp;&bp;半城雪一头雾水跟着昊朔回家,郁郁道:“这事儿怎么说?咋就一下没人管了?字条上分明写着‘霍’呀!不是指太子妃,就是指霍连城!”
昊朔皱眉:“也许是霍甲、霍乙、霍三、霍五呢?”
“呃……”半城雪无语,这个左庶子,干嘛写个这么模糊的藏头诗?直接写明白是谁多好!这下不等于白费?难道又要重头查起?
昊朔却已经把她搂在怀中,一脸色色问:“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啊?为什么要想你?”半城雪脑门上立刻挨了个暴栗。
“笨女人!你不想我,难道还打算想别的男人?!”
“呃……我是在想别的男人啊,比如左庶子,霍连城……”
“滚!”昊朔觉得,自己可以到一边吐血了。
半城雪却顾不上考虑他的感受,自言自语问:“霍连城为什么要派人杀左庶子?难道只是为了掩盖左庶子谋杀徐氏的事儿?”
昊朔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扭过来,认真地望着她。
半城雪以为他又要教训自己,不想,他却低下头,深深吻在她唇上。
她脑袋空白了一阵子,虽说已经嫁给他有一阵子了,可还是不怎么习惯他这般亲昵。她别别扭扭红了脸:“不要了,大白天的,被人看到……”
他却更加色色:“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其实就是想‘要’。本王只是想亲亲,是你提出想‘要’的哦。”他居然真的拦腰抱起她就往内室去。
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人的强盗逻辑又来了,每次都让她无从应对。
强盗不但有“强盗逻辑”,还有“强盗行径”,尽管她心里还是对强盗抗拒的,可身体每次都会出卖自己,莫名其妙地配合强盗“打劫”种田。
“强盗”宣布强占成功,一番任意妄为地抢掠后,心满意足。
她蜷缩在他怀中,脑子里浮现的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水灵姬滑胎的血衣,吊死的徐氏吐着长长的舌头,溺死的左庶子**变质的尸体,崇善坊火烧的废墟,奢华庞大的百马苑,霍连城餐桌上令人咋舌的“家常便饭”……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眼前晃啊晃,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到底是条什么线,把它们都连在了一起?
半城雪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莫君储绘制的那张百马苑地图!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一件事,突然插进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又好像说明了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有种直觉,答案就在其中。
*
水灵姬焚香祷告,香案上供着一双虎头鞋。
“孩子啊,都是娘不好,是娘害得你还未降临人世便魂消魄散,含恨九泉。可娘也是被逼无奈啊,如果娘不照着太子妃的吩咐做,娘也难逃一死。娘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不该舍弃你,就算舍弃你,那太子妃还是不肯放过娘,千方百计想置娘与死地,徐氏死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娘……娘当初真应该跟你一起下黄泉,这样,孩子你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上路了……孩子,你莫急,娘很快就下去陪你,以后,咱娘俩再也不分开,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害咱们了……”
这番话,恰恰被刚刚回来的太子昊仁听见。
太子当时就觉得一股血气冲上脑门,他大步上前,打翻了水灵姬手中的毒酒,怒喝:“你这是做什么?”
水灵姬看着太子,满脸泪痕,伤痛欲绝:“殿下,妾身有罪,请赐妾身一死!”
太子声音颤抖,脸色阴晴不定:“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水灵姬面露惧色:“妾身……妾身不敢说,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一个人的错,与他人无关,是妾身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请殿下惩罚妾身吧……”
太子在香案前来回踱了一圈,目光落在虎头鞋上。他把那双虎头鞋托在掌心,看了又看,俯身,扶起水灵姬:“灵姬,你是孤的爱妾,新添丧子之痛,已经很不幸了,孤怎忍心再责怪你?起来,告诉孤,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灵姬面色苍白,瑟瑟发抖,似乎吓得不轻。
“你怕什么?孤是堂堂一国太子,难道还保护不了你吗?不要怕!如实说来!”
水灵姬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一头扑进太子怀中,嘤嘤抽泣:“殿下,妾身真的好害怕啊……”
“别怕,有孤在!”
“是……是太子妃,逼妾身打掉孩子,她说,在她没有诞下皇孙前,不许咱们这些身份卑微的妾室有孕。她还让我把这一切都推到徐良娣头上,威胁妾身,如果胆敢透露只言片语,就杀了妾身和妾身的全家,她还说,在朝中,没有霍大冢宰办不到的事情,就算父皇母后,也惧怕大冢宰,让着大冢宰……”
太子的手,微微发抖:“霍氏真这么说?”
水灵姬点头:“妾身不敢欺骗殿下。”
太子发怒,一把掀翻香案:“霍氏欺我太甚!她自己不能生养,还不许其她嫔妾怀上孤的孩子!霍氏是想断了我赫连家的龙脉不成!”
水灵姬目的达到,心说,看样子,太子妃的好日子倒头了。
*
卧房门外,传来王府家令的声音:“王爷,太子来了。”
赫连昊朔一下坐起来,迅速穿戴整齐,似乎,这是意料之中的。
半城雪也起来帮他整装:“这么晚了,太子来做什么?”
昊朔微微一笑:“一会儿,你把冰镇好的葡萄酒拿到花园凉亭去。”
“啊?我们有吗?我不是说葡萄酒,我是问冰镇的酒。”
“当然有了,我一回来就吩咐他们准备上了,只等太子驾到。”
“你怎么知道太子会来?”
“本王能掐会算哦。”
半城雪无语,这个赫连昊朔,总像是有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一样。
*
晋王府后花园,凉亭内,数盏纱灯高悬,艾香缭绕。四周虫声唧唧,花影疏密。远处,偶尔传来悠长的更鼓声,为这夜色更添几分静谧。
太子一脸愁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昊朔又替他斟满,问:“殿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说出来,看看二哥、二嫂能不能帮你排解。”
“排解?你们帮不了我!”太子又大口喝完一杯。
昊朔又要斟酒,被半城雪拦住:“别劝太子喝酒了,酒入愁肠愁更愁。太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妨说出来,就算我们不能帮您排解,多个人陪您伤心,陪您难过,也是好的。”
&bp;&bp;&bp;&bp;太子苦笑:“你们可知,为何孤成亲八年,至今无后吗?开始,孤以为是那些嫔妾肚子不争气,好容易新纳的水良媛有了喜,却有被徐氏所害。现在孤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那样!是太子妃,是霍氏搞得鬼!她自己生不出,也不许别人生,怕别的嫔妾有了孩子后,地位高过她!孤上辈子做的什么孽?怎么娶了个如此歹毒的女人!”
半城雪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子好像知道了什么,难道他已经掌握水灵姬和太子妃合谋冤枉徐氏的事儿了?那妹妹现在有没有危险?
太子从半城雪手里抢过酒壶,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一口喝尽,道:“霍氏这是想让我绝后啊!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水良媛刚刚怀上孤的孩子,太子妃就知道了,她逼着水良媛把孩子打掉,同时又陷害说是徐氏做的。虽然徐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孤万万没想到,孤的结发妻子,竟然是这种人!她能比水灵姬这么做,难保以前没有这样逼过别的嫔妾!”
昊朔静静听着,等太子絮叨够了,才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处置?我处置谁?我敢处置她吗?我今天若处置了霍氏,说不定大冢宰明天就带着兵马围了我的东宫,逼父皇母后废了我!二嫂不知道,二哥应该不会忘了吧?三年前,平阳公主驸马被杀的时候,霍连城让他的兵白盔白甲披麻戴孝,静坐堵住皇宫的大门,逼父皇下令严惩凶手,凶手一天拿不到,他的兵一天不走!孤是有心处置霍氏,可就怕动不了霍氏,反而会害了灵姬,害了二嫂的家人啊……”
“那殿下打算又像过去那样,忍了吗?”
“不忍,孤还能做什么?”
“霍氏既无贤良,又无淑德,还无所出,就算是百姓,也可休妻。更何况,此事关系到龙脉繁衍。”
太子却只是唉声叹气。
昊朔道:“殿下担心的,不是太子妃,而是大冢宰。若除之,殿下便可重整东宫。”
“说的容易,如果霍连城那么好动,父皇母后还用忍他这么多年?”
“大家忌讳的,无非是他手上的几十万大军。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他对朝廷号称三十万大军,实际能有多少兵力?据我所知,霍连城手下吃空饷的人头有三分之一,再除去每年有一半兵马轮流屯田,那就是说,实际,他也只有不到十万的兵马。并且,这些兵马大都在他的封地,戍卫京城的,不过数千,且都在京郊。如果他进皇城,总不能把那几千人全都带上吧,最多也只能带些亲随,这个时候,就变成了我们有优势了。”
太子的心思开始动了:“二哥说的极有道理,只是,霍连城一向小心,而且在军中威信很高,就算我们让他进宫,来个瓮中捉鳖,之后呢?我们又拿什么罪证来指控他?如果找不到十恶不赦的罪证,直接杀了他,恐引起军中不满,到时候,还不是要放了他?”
半城雪忍不住插嘴:“如果我们找到霍连城蓄谋不轨的罪证呢?”
太子的眼睛一亮,直起腰来:“二嫂这话是何意思?”
半城雪犹豫了一下:“我……我也说不好,私造兵器,算不算图谋不轨?”
太子顿时来了精神:“算!太算了!私造兵器,这可是大罪!如果证据确凿,是要满门抄斩的!二嫂难道有什么发现?”
“我倒是没发现什么,但有个人似乎已经盯了霍连城很久了。”
“谁?”
半城雪看看昊朔,有点小顾及:“还是让我找他落实一下,再告诉殿下吧。”
太子点头:“那二嫂要快,明天一早就去问那个人……不,最好,现在就去找那人问清楚!”
“啊?现在?很晚了哦……”
“此事,事关重大,宜快不宜慢!二哥,你说,是吗?”
昊朔点头:“没错,蜡丸遗书的事儿,估计很快就会传到霍连城那里。假如左庶子的死果真跟霍氏有关,他们肯定会销毁相关证据,加强戒备,到时候,我们想查他就不那么容易了。”
“那就辛苦二嫂现在跑一趟,去找那个人谈谈。当然,能把他带来,是最好的!”
“啊?把他带来?这个……合适吗?”半城雪显然是在征求昊朔的意见,这可不是件小事,而且她现在对莫君储的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心态。
昊朔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太子会在这里等他。”
半城雪转身便走。
昊朔又叫住她:“等一下,换身衣服,别太招眼……还是我帮你选衣服吧。”
*
赫连昊朔拿出一套千牛卫花钿绣衣绿,给半城雪换上:“穿这身去找那个人,不会引人注意。这是千牛卫的腰牌,拿好。”
“你……知道我说的人是他?”
“这京城,你还能认识几个人?除了他,还有谁敢把这么重大的事告诉你?他之所以告诉你,其实也就是想通过你告诉我罢了。”
“这样把他找来晋王府,会不会太草率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没关系,有我呢。再说,今天这事儿,还有太子在呢。”
*
半城雪看着高大巍峨的宫墙,硬着头皮走过去。
幸好她以前常穿男差服,穿上男装自有一股英姿飒爽,再加上有过几年当差的经验,脸皮够厚,心理素质够好,不然还真不敢堂而皇之冒充千牛卫,骗过那些守门的骁卫。
可是,等进了宫门,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她从未独自进过皇宫,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更不要说在这戒备森严的庞大皇宫中,如何去找一个人。
她真想马上转身退出去。但进都进来了,立刻又走,是不是会引人怀疑。
哎,反正已经进来啦,走一步是一步。
现在该往哪儿走,她连莫君储,在什么地方当值都不知道。难道要她挨着一个一个宫殿去找?总不能逢人便问吧,那样,人家马上就会把她当做奸细抓起来。
一队巡逻的卫士走过,半城雪头一低,跟在队伍最后往宫里混。穿过几条巷道后,又怕跟的太久会被这队人马怀疑,就在岔道脱离队伍。
她根据晋王的提示,大概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走,在重重叠叠的宫殿之间摸索。幸好,半夜时分,各个宫院关门落锁,除了巡逻的卫士几乎没人走动,不然,这一路上只剩提心吊胆想着如何解释才不会被人怀疑。
&bp;&bp;&bp;&bp;真不知道那个郝连昊朔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她这样一个生瓜蛋冒充千牛卫!他就不怕自己被人抓住碎尸万段吗?
一个小宦官提着食盒迎面匆匆走来,两个人在狭窄的巷道里突然相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城雪先是一阵紧张,他这么看着自己是不是发现什么漏洞了!怎么办,被人抓住就惨了。不死也得脱层皮。还得连累晋王、太子和莫君储。
转念一想对方不过就是个宦官,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而且看样子对方好像比自己还紧张,定然是心中有鬼。
想到这儿,她一下镇定了,索性直接迎上去,诈对方一下:“什么人?半夜三更还出来闲逛!”
果然,那小宦官做贼心虚,一看被人撞到,赶紧陪笑解释:“千牛卫大人,小人是舒妃宫中的,咱们娘娘想吃宵夜,小的我来御膳房给娘娘弄些宵夜。”
半城雪故意虎着脸盘问:“这盒子里没有什么夹带吧?鬼鬼祟祟非奸即盗!”
那小宦官吓得脸都白了:“没有夹带,绝对没有!真的,只是一些吃的,大人不信,请看。”
小宦官打开食盒,半城雪探头看去,果然只是一些吃的。什么香酥鸡、红烧肘子、水晶包子……塞的满满一盒。
她看看小宦官躲闪的眼神,再看看满满的食物,心中明白了,这家伙肯定是去御膳房偷吃的了。什么样的娘娘半夜三更,还能吃得下这么多油腻的东西?一准是小宦官们嘴馋偷吃!
半城雪本想道破,想了想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于是眼珠一转:“问,御膳房还有别的什么吃的吗?我们将军值夜很辛苦,想找点吃的。”
小宦官会意,抹了把汗,放松地笑了:“早说嘛,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是专门来巡视御膳房的。快去吧,那里还有些好东西。”
半城雪点头装做会意的样子,跟小宦官互相笑了笑,擦肩而过。
经过御膳房,半城雪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是吧,居然这会儿饿了。定然是刚才看到太多好吃的东西了。既然路过就不要错过,不如也进去尝尝皇帝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比大冢宰的家宴如何。
抬腿进了御膳房的跨院,半城雪才发现,原来御膳房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很多。长长的一溜院子里,两排整整齐齐的房子,足有几十间。至于这些房间都有什么用处,半城雪也搞不清楚。反正大多都上着锁。
她找到一间没有上锁的推开。
里面十几个灶,嵌着大大小小的锅,打扫的倒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最里面好大一个蒸笼,她一眼就盯上了,没错,食物应该就在这里放着,既可以防老鼠,又不会闷馊坏掉。
半城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走过去,打开蒸笼,果然,里面放着一些现成的食物,看形象都好诱人,皇帝的御厨果然厉害。
虽然肚子感觉饿,看着那些熟食也好有喜感,可突然一下子又不想吃了,觉得太油腻,什么都不想吃。许是夏天天太热的缘故,反倒对那一碟冰糖梅子十分感兴趣,捏了个尝尝,味道还不错,索性整个碟子端出来,吃了个够。
好了,时间不能耽搁久了,晋王和太子还在等着呢。她找了个食盒,随手装了几样小菜点心,假装给将军送宵夜的样子,出了御膳房。
据说,莫君储是给皇后当侍卫,那皇后的寝宫往左还是往右?管它呢,随便蒙一个。她闭上眼,原地转了个天昏,睁开眼,面朝哪边就往那边开路。
然后,还真让她给蒙——错了。
*
“站住!你,说的就是你!”
身后一声断喝,把半城雪吓得小心脏一阵“噗通”乱跳。她不得不站住,停在那里也不敢回头。
一个负责宫中巡警的金吾卫走过来,上下打量半城雪:“你们千牛卫负责宿卫,又不负责巡警,到处乱转什么?”
“我……”半城雪举起手中的食盒,遮挡住大半张脸:“卑职是在为莫将军准备宵夜。”
“莫将军今晚在椒房殿那边当值,你怎么跑大德殿这边来了?方向不对。”
“呃……”半城雪装傻:“不是的,莫将军刚就在前面等我,难道他又回椒房殿了?”
“你真是弄宵夜的?”金吾卫打开食盒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我怎么看你眼生的很?”
“千牛卫这么多人,能保证每一个你都认识?这还能有假?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见莫将军?”
“好啊,我正好找莫将军有点小事儿。”
半城雪暗暗松口气,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按常理出牌,平常但凡这样,多是诈对方。可这个金吾卫竟一口答应。这样也好,有人带着自己去找莫君储,总比自己不认识路到处乱闯强。
*
皇后终于睡下。
莫君储交待好当值的宿卫,站在寝殿外轻轻吐了口气,今天,他打算提前出宫。
亥时之后,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但这是对旁人的要求,身为皇上和皇后最信任的千牛备身中郎将,他有随时出入宫禁的御令。
但他刚迈出椒房殿的宫院大门,就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卑职参见将军!”
半城雪和那个金吾卫一起向莫君储行礼。
莫君储多通透啊,何况跟半城雪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办差了三年,彼此之间根本不需要语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那种默契超越一切。当即眉头一皱:“让你拿个宵夜,怎么去了这么久?”
半城雪赶紧一指那金吾卫:“这位大人要见将军。”
金吾卫一脸笑纹:“莫将军,卑职巡警的时候,遇到这位小兄弟到处乱走,还以为……呵呵。”
“他是新人,对宫禁道路还不是很熟悉。”
“这卑职就放心了。不过卑职确实有点小事想找将军,平日总没机会觐见将军,今天卑职特意与人调换了轮值,就是为了能见将军一面。”
“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的,卑职有个侄子,一身好武功,长相威猛齐整,听说千牛卫准备扩充,也想来咱们千牛卫。”
“就这事儿啊,让你侄子先报名吧,等比过武再说。你应该很清楚,做皇上皇后的侍卫,除了忠君之外,首要条件是武功好,反应快。武功不行,一切免谈。”
金吾卫赶紧点头:“将军放心,我那侄子的武功绝对是这个!”他伸了个大拇指:“卑职这就叫他报名去!他叫九牛!”
&bp;&bp;&bp;&bp;等那金吾卫乐颠颠地离去,半城雪才松口气。
莫君储却一把揪住她,把她拖到无人的角落里,狠狠道:“你怎么跑宫里来了?冒充千牛卫私闯皇宫,抓住是要杀头的!”
她看他一眼:“现在你已经抓住我了,要砍头就砍吧。”
莫君储喉头滑动了一下,咽了口气,放开她:“说吧,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很重要,不然你的晋王也不会让你冒险深夜进宫。”
“太子想见你。”
“太子见我直接就传谕了,干嘛还拐这么大一个弯?别忘了我可是太子举荐的。”
“可太子不知道要见的人是你啊。”
莫君储皱眉。
“太子今晚来找晋王,怒气冲冲的,还喝了很多酒,好像跟水灵姬有关,水灵姬似乎把太子妃逼她打掉孩子的事儿,告诉太子了。太子很生气,可又顾及大冢宰,我就告诉他,有个人手上可能有大冢宰私造私藏兵器的证据。”
莫君储一下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本来就是要水灵姬挑起太子的怒气,共同对付霍连城和太子妃,只是没想到,太子并没有直接找他,却拐了个弯,先去找了晋王。看来,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的关系,还是有点意思。
半城雪问他:“你想不想见太子?如果你不想暴露,我可以不带你回去的。”
莫君储望着她,鹰眸中掠过一起柔情:“你在担心我?”
半城雪立刻一脸冰霜模样:“对,担心你又耍什么诈,我们全都害了!”
他叹口气,从她手中拿过食盒:“都有什么吃的?我还真的饿了。”
“喂,你到底去不去?给个明白话!”
“出去再说,宫里耳目太多。”
半城雪只好忍下。
“居然有风干牛肉?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随手而已……我总得找点东西装装样子吧?别的都快被那些小宦官拿光了……”半城雪嘴上强硬,心里却在冒汗,习惯啊,三年的习惯,一时总改不了,习惯了每次弄吃食时总要搞一些他喜欢吃的。
习惯这个东西,有时候,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出卖主人。
莫君储也不跟她纠结这个,带着她,一路顺利出宫,竟没有一人盘问。现在,莫君储这张脸无疑已经是皇宫最好的通行证了。
*
一出皇城,半城雪立刻问:“莫君储,你想好了吗?要不要去见太子?”
“我都跟你走到这儿了,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半城雪稍微迟疑了一下,她忽然察觉到,她对他的默契已经不比当初,不再是十二分的信赖了。而他对她的默契依然还是不需言传。
*
“莫君储?居然是你?”太子昊仁一脸惊讶,“你跟半城雪这是……”他差点就想说你们过去情侣,现在还在一起是不是合适,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半城雪现在是二哥昊朔的妻子,二哥还没说什么呢,哪里轮到自己说三道四?更重要的是,莫君储手上有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昊朔让莫君储坐下:“莫君储,王妃说你知道一些百马苑的情况,说说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
莫君储早就有准备了,从怀中取出一张精心绘制的百马苑地形图,指着上面朱笔圈出的地方,道:“就在这儿和这儿,有一座冶铁场地,和一座存放大量兵器的仓库。它们挖山为洞,藏于山体之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另外,这里还驻扎有军队,从营盘大小粗略估计,约有数千人,每天都在操练。”
太子对那张地图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问:“你确定大冢宰在百马苑制造兵器?如果我们带人去抓,却扑空,后果会很严重。”
莫君储道:“如果殿下真想抓大冢宰私造武器的罪证,宜早不宜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冢宰很快就会察觉,转移兵器,甚至,把这些兵器发放到他的士兵手中,武装到牙齿。哪个后果更严重,殿下应该比末将清楚。”
晋王看着那张图,微微蹙眉:“莫君储,你打过仗?”
“末将学过兵法,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看得出,你这张图画的非常在行,也非常精准。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末将的恩师,不许末将透露他的姓名,恩师隐居深山,早已远遁红尘,不想被尘世间的事扰了清修。”
晋王抬眼,看了莫君储一会儿,一笑:“这张图太重要了,有了它,我们拿下百马苑能减少很多阻碍。”
太子紧张起来:“二哥,我们真的要去查抄百马苑吗?那里面可是藏着好几千精兵呢!而且,大冢宰也不会允许我们进去,没有证据,我们谁都进不了百马苑。”
“我们可以把他调出百马苑。”
“怎么调?”
“瀚海可汗不是准备返回狼国了吗?后天,父皇母后会为他在长春宫设宴践行,到时候请大冢宰陪宴,他就会离开百马苑,然后太子让东宫的侍卫封锁宴会,断绝里外消息,将他困在宫中。同时,我们派人去查抄百马苑,取证,有了证据,顺势便可将霍连城拿下。”
太子点头:“这个方法好,霍连城只能带少数亲随进宫,我们再把他的侍从挡在宫门外,只对付他一个人,就好对付多了。不过……他百马苑还有好几千精兵呢,我们一时之间,上哪儿弄一支军队去包围百马苑?弄不好又是一场恶战啊。”
晋王胸有成竹:“京西百里外有匪患,一股山匪聚众骚扰百姓,我们可命大冢宰即刻发兵剿匪,他临时调不来旁的兵马,必然会把这几千人派出去。然后我们调羽林军断了这支队伍回京的路,只要拿下霍连城,群龙无首,他手下的军队必然不攻自破。”
太子长长舒了口气:“二哥,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我们就这么办!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后天,谁带队去查抄百马苑?这个人可不好选,官职不能太低,还得有勇有谋,还得我们信得过。可是你我二人肯定又要陪宴。唉,要是五弟在就好了,这种事,交给他最合适,可惜,他奉旨去河西赈灾……”
莫君储站起来:“末将熟悉百马苑的情况,如果太子殿下和王爷信得过,末将愿意带人去抄百马苑。”
“你?”太子有些迟疑:“你是父皇母后身边的侍卫,后天肯定要在长春宫保护大家的安全。你要去了,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那霍连城勇猛无敌,年轻时是有名的常胜将军,现在虽然老了,可威风不减当年。再说,母后也不会同意你离开。”
&bp;&bp;&bp;&bp;莫君储道:“皇后那边,末将自会解释。宴会现场,有晋王在,殿下还用担心什么?霍连城再厉害,他也老了,单人独力,怎么会是晋王和那么多大内侍卫的对手?再不行,不是还有个瀚海可汗吗?”
太子大喜:“哎呀,孤怎么给忘了,二哥可也是个上马能在万军丛中斩敌将的英雄呢!至于我那个舅舅,听说很厉害,不过我可没见过。只见他打猎射箭挺准,别的还真看不出来。”
晋王眼眸中却掠过一道光:“你认识瀚海可汗?”
莫君储微笑:“我在西北长大,翰海可汗的大名,焉能不知?他是个勇士,独力能杀死一头熊。”
太子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孤和晋王在长春宫擒拿霍连城那个老贼,莫君储带人去查抄百马苑。天快亮了,我们各自回去准备,早朝的时候,孤会奏请父皇,让霍连城去京西剿匪。”
晋王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先提请大冢宰陪宴的事儿,不然他若亲自带兵去剿匪的话,我们的计划便又落空了。”
太子连连点头:“二哥想得周到,孤先提陪宴,再提剿匪。”
莫君储也起身告辞:“末将回去准备了。”
*
送走太子和莫君储,半城雪还是有点懵,原本只是一个刑事案,怎么现在发展的越来越像一场政变?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哦……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头一次有种完全被屏蔽在男人圈子外的感觉。
这些年,她努力做好推案,努力把自己的事业做的跟那些男人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优秀,努力缩短男女之间的差距,努力跟衙门里的同僚打成一片。
她刚刚觉得自己在这个重男轻女的王朝里,有了一席之地,可以跟男人们顺畅沟通,没有什么鸿沟的时候,如今,又再次让她感受到,男人和女人在思想上,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好吧,这不能算自己差劲,而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破案,他们谈的好像都是政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眼前突然多了昊朔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庞,带着坏坏的笑意。
“呃……我在想,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
“被利用?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想破案,想还原案子的真相,想找到真凶。可为什么到最后,突然感觉,这根本不是按照正常的思路发展下去的?这件东宫连环杀人案,已经完全变味儿了。”
昊朔轻轻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习惯就好了,真相永远都那么出乎人的意料之外。趁天还没亮,去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还要去安排一下后天的事儿……不,是明天,启明星升起,今天已经开始了。”
“很危险吗?”半城雪心中忐忑。
“我的爱妃好容易把案子查到这一步,做为丈夫,我会全力支持你,让你风风光光,史无前例破了这宗东宫连环杀人案。”
半城雪一愣,他果真会全力支持自己吗?当真跟自己是站在同一边的吗?
帝王家的人,似乎总也看不透?
*
半城雪本来只想睡一会儿,天亮就起来去大理寺,她要把东宫发生的这一系列相关的案子从新整理一下。
可是,等她醒来已经是半晌午,而且还是被小桐叫醒的。
怎么突然间这么能睡?
她躺了好半天才勉强起来,感觉浑身乏力,很累。
“王妃,大理寺有个叫铁索的问事来找您,还带了个老婆婆,奴婢看他们很着急的样子。”
半城雪洗了把脸,简单地梳妆一番,便匆匆去见铁索。
*
“拜见王妃。”
铁索和那老妇人一起向半城雪行礼。
半城雪赶紧上前扶起两人:“起来起来,这是在家里,又不是什么大场合,不用拘礼。您不是左庶子的母亲吗?”
老妇点头:“老妇不知雪推案就是王妃,前番失礼了。”
半城雪微笑,让两人坐下,问:“老夫人急着找我,何事?”
铁索道:“王妃,老夫人她说,左庶子大人生前曾经交给她一样东西,让她好生保管。如果他死于非命,就把那东西交给能为他伸冤报仇的人。”
老妇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本小册子。她把小册子献给半城雪:“老妇不识字,也不知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儿交给我的时候,神情非常严肃,想必是十分重要的物件,兴许对王妃破案有帮助。王妃可一定要找到杀我儿的凶手,为我儿报仇啊!”
半城雪接过小册子,打开,只看了两眼,心便悬了起来,她合上册子,对铁索道:“你送老夫人回去,这个东西非常重要,我要立刻去见晋王和太子!”
*
半城雪赶到皇宫外,打听到朝会已散,晋王奉旨去南山接瀚海可汗。
她便马不停蹄赶到东宫。
可太子也没有回宫,说是亲自在长春宫安排明天的酒宴。
半城雪按了按藏在怀中的册子,感到从未有过的份量,她必须尽快这这东西交给晋王和太子,那是一份霍连城隐藏在十六卫中间的亲信名单,明天参与倒霍的,除了羽林军是皇上的亲兵,其余基本都是十六卫的人马,稍一疏忽,就可能被霍连城洞悉计划,打蛇不成,反被其害。
算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没办法进皇宫找太子,南山还是可以去的,不就是再骑一次马吗?骑得多了,也没那么可怕。
*
半城雪第一次把马儿骑的这么飞快,不停地催促快跑快跑,时间不多了,太阳已经过了中天。
半路上,远远就看见旌旗招展,两队盔甲鲜明的人马簇拥瀚海可汗和晋王徐徐朝北走来。
她的坐骑冲过去,几乎收不住脚步,咳咳,不是马儿收不住,是她驾驭技术太臭,总之,几乎每次骑马,总要闹出些“笑话”来。这次也不例外,一时忘了收缰,只是一味喊着停下停下,马儿哪里听得懂这个,依然一味往前冲。
然后,她就只好满脸惊慌冲前面的人马喊:“让开!让开!我的马疯了!停不住了!”
前面护驾的队伍看见一匹快马驮着个美人冲过来,一时还真有些小懵,这算是什么情况?敌情?刺客?都不像哦……不管像不像,这样子闯过来,还是当成刺客处理吧,毕竟,可汗和王爷的安全最重要,宁可错杀!
有的士兵已经迎着半城雪举起长矛,张开弓箭:“站住!再不停下就射箭了!”
&bp;&bp;&bp;&bp;有晋王身边的亲卫,认出半城雪,立刻阻止:“放下武器,不要开弓!那是晋王妃!”
晋王妃?士兵们一听这个,赶紧收起长矛弓箭,谁敢伤晋王妃啊……
于是,队伍瞬间被半城雪冲乱,那些士兵不敢伤她,只能往两边退让。
半城雪刹不住马儿,一看闯进人群,更慌乱了,索性两眼一闭,随便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估计这次又要摔得不轻……
昊朔远远看见,晕,这个败家媳妇啊,要不要每次出场都如此“惊心动魄”啊?作死啊……
他刚要催马上前解救败家媳妇,旁边一条人影,先他一步腾空而起,踩着骑兵卫队的马背,刷刷刷刷,冲到了最前面,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半城雪那匹疯跑的马背上,双臂张开,将半城雪护在臂弯中,大手抓住马缰,收紧。马儿人立,一声长嘶,停下来。
半城雪闭着眼睛等着狠狠摔下去,等了半天,居然没摔?她睁开眼,长长舒口气,还好,还在马背上坐着。可是,好像,坐得挺挤的,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她慢慢回头,惊讶:“可汗?!您……您什么时候跑到我马背上了?”
瀚海可汗笑了一声:“你这骑术可不怎么样啊,有时间,我教你骑马,如何?”
“呃……再说吧,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骑马……”半城雪对此人无甚好感,唯恐避之不及,哪儿还会愿意跟着他学骑马?
瀚海可汗哈哈大笑,轻轻抖动丝缰,催动马儿来到晋王面前,把缰绳交给昊朔,回到自己马上,道:“晋王,你这媳妇有趣的很,你才来南山几天,她已经找你三回了,当真是一天也离不开你。最有趣的是,她什么都不会,居然还敢把马儿骑得这么快。”
半城雪立刻反驳:“谁说我不会骑马?我已经骑好几次了!只是刚才一时忘了收缰……”
瀚海笑:“美人儿,你这也敢称‘会骑马’?”
半城雪哑口,心说,这算不算会骑马,得看跟谁比了,不过她懒得再跟此人纠缠,索性闭嘴。
昊朔叹口气,扶半城雪下马,陪她上了马车。
*
“是不是有变故?”
昊朔顾不上安慰半城雪,径直问。这种时候,她拼了命赶来,定然是有十万火急的重大变故。
半城雪掏出那个册子,递给昊朔:“这是左庶子生前交给他母亲保管的名单,我看了头两页,全是霍连城安排在十六卫中的亲信名单。”
昊朔打开细细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十六卫中,一般的将军、大将军都是霍连城的人,各要职都有他的亲信……多亏你弄到这份名单,不然明天很可能会出大问题。”他翻到后面,脸色越发凝重。
半城雪探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内容,让昊朔如此重视,他却合上册子,贴身收起,拿出纸笔,很快写下一串名单,交给半城雪:“把这个给莫君储。”
“啊?”
“他知道如何处理。”
“你好像跟他很有默契哦……”
“傻瓜,我早说过,这个人不简单,能窥透我心思的人,不多。他真的不适合你这么笨的女人。”
半城雪表示不服:“你不是一样也心眼好多的?既然我这么‘笨’,为何还要强娶我?”
他白她一眼:“谁说我强娶你了?我们有契约的,你情我愿,是你自己签字画押,自愿嫁给我的!”
“总之,我还是觉得,我们两个才是最不般配的。”
“后悔了?后悔也晚了!反正现在你已经是本王的女人了。”
“别高兴的太早,我们有约定,如果你犯规,我随时可以休了你!”
昊朔嘿嘿一笑:“爱妃放心,你没机会的。”
半城雪目光转向他衣襟:“刚才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看到什么了?别这么色色地盯着本王看哦,再看,本王也不会在这儿脱衣服……”
“想什么呢?我是问那个册子!前面是名单,后面好像用蝇头小楷记录着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
昊朔微笑:“本王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点美德,不该看的,从来不看。”
半城雪郁闷:“光顾着要把这东西交给你,忘了自己先看看了……”她扫了一眼名单,蹙眉:“不对,这名单上的人跟那小册子上的有点不同,是不是你弄错了?”
“本王怎么会弄错?”
“别糊弄我,我的记忆力虽然称不上超凡脱俗,可短时间内还是能够过目不忘的,王爷至少漏写了五个人,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是名单上没有的。”
昊朔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本王没说你记忆力不好,但是本王绝对没弄错。”
“你……”半城雪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又被利用了似的。
昊朔放温柔了声音:“半城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王不会让你去做违背良心的事,你只需把这份名单交给莫君储便可,其它的,最好不要记得。”
“可……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是一场排除异己的清算行动?”
“是,没错。”昊朔稍稍停顿了一下:“朝廷年年如此,大大小小的清算,排除异己,为了生存。要么清算人,要么被人清算。”
“你已经是晋王了,是皇上的儿子,没人敢动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抬一抬手?或者,置身事外?那很残酷的,一夜之间,无数家庭就会被拆散,痛失亲人的苦,想必您这位王爷是不知道的。”
这句话,让赫连昊朔心塞,星眸黯淡下去。他轻叹一声,面色语气变得冷淡生硬:“半城雪,你自己考虑,反正,这件事做与不做,对本王没有半点损失。但如果不做,让霍连城有机会翻身,呵呵,首当其冲,要死的就是你的妹妹,还有你的莫大哥。霍氏是不会动太子的,但一定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本王绝对可以推脱得干干净净,但是,带兵查抄百马苑的莫君储,第一个跑不掉。我就不明白了,他们害你那么惨,为什么你还要帮他们?本王好心帮你,你却反骂本王残酷?本王确实不知道失去至亲之人有多痛苦,但本王知道,如果不一鼓作气,除去霍氏,很快,你就会很痛苦。名单在你手上,要不要交给莫君储,你自己看着办。当然,你也可以把原始的名单告诉他,假如你仍像半年前那样白痴地信任他和你那个妹妹。”
半城雪沉默了,虽然赫连昊朔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刺耳,都不那么中听,都让人觉得满满的负能量,仿佛人间再无真情。可她也很清楚,昊朔所言非虚。
&bp;&bp;&bp;&bp;莫君储已经点齐人马,准备出城时,半城雪到,拦住了他。
他跟她来到一旁,从她手里接过晋王那份名单。
半城雪原封不动把昊朔的写的名单交给了莫君储,她心里翻腾了一路,最后的关头,还是选择信任昊朔,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在吃不准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她自动选择跟自己利益应该是最一致的晋王站在同一边。
“这个,是左庶子生前留下的一份名单,全都是霍氏的亲信。”
莫君储果然像是跟晋王有默契似的,压根没问半城雪晋王是什么意思,便把名单收好:“转告晋王,我知道该怎么做,请王爷放心。”
半城雪迟疑:“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名单上的人?”
“你安心做你的王妃便是,这种男人的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半城雪蹙眉:“名单是我发现的,我有权知道你们想怎么处置这份名单上的人。”
莫君储扭头看看集结待发的队伍,又回过头来:“放心,国有国法,一切都会依照国法来办。”
半城雪没话说了,其实她猜到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如果霍氏定罪,依照国法,那些人终难免一死。
莫君储看出了她内心的纠结,微笑:“这个名单送来的很及时,如果晚一会儿,就可能造成大患。那些霍氏的耳目心腹,一旦知道我们的计划,告诉给霍连城,恐怕我们就白忙一场,还要搭上所有人的性命。谢谢你。”
半城雪心里稍微释然,既然这场政敌之争在所难免,与其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不如还是让霍氏的人倒霉吧。
“雪儿,回府吧,我要出发了。好好待在晋王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凑热闹,等过了几天,无论结果如何,我相信,晋王一定能够保你平平安安。”
就在一瞬间,她忽然做了个决定:“不,这是大理寺的案子,是我负责督办,我要入百马苑调查东宫左庶子死因。”
莫君储蹙眉:“雪儿……”
“莫将军,师出无名,擅闯他人府宅,格杀勿论,这可是我朝律令?”
莫君储轻轻点头。
“现在,大理寺请将军协助调查东宫左庶子死因,是不是名正言顺了?”
“可是……”
“就这么定了,我们这就出发。”
*
铁索夹在十六卫中,感觉稍稍有些紧张,他小声问半城雪:“雪推案,是不是在京里,每次办案都这么大阵势?都要皇上的十六卫出动?”
“如果哪天你犯事儿了,要出动十六卫‘协助’办案,呵呵,那你这辈子也就没白活。”
铁索缩了缩脖子,摇头:“恐怕这辈子,我也就是个小捕头的命,大冢宰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百马苑的大门就在前方,莫君储抬手命令停止行军,转头问半城雪:“你真的要去?”
半城雪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公事公办。”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道理,咱们大家都懂。”
“虽然太子已经调走霍连城的一队人马剿匪,但不确定这园子里还有多少兵马。那霍连城老奸巨猾,能留在园子里看家的,一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弄不好,就是一场恶战。”
半城雪一笑:“将军当年也曾教过我几招防身之术,怎么,我这个徒弟还没怕,您这位师傅倒是先怕了?将军请。”
莫君储的眼光跳了跳,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管百马苑有多危险,他一定要护她周全,这是自己欠她的。
*
百马苑的管事死活不肯开门,非要等大冢宰回来再说。
半城雪收起大理寺的公函,上前几步,跟那管事面对面,眼对眼:“你是要大冢宰亲自下令是吧?可以啊,来人,送他进宫。此刻,大冢宰正陪皇上皇后招待贵客,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多少朝臣盼都盼不来。你猜,现在把你送到宴席上请示,大冢宰会说什么?”
管事被半城雪的气势逼退了一步:“王妃,小人只是奉命守园子,没有大冢宰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许擅入。”
半城雪听出他心虚,继续道:“大冢宰肯定会觉得你这奴才特别不长眼,偏偏在这个时候扫兴。大冢宰乃国家栋梁,朝之重臣,可是他却阻挠大理寺查案,当着皇上和贵客的面,你让大冢宰的面子往哪儿放?难道,这里面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管事心虚,让他进宫问大冢宰要手令,他可没这个胆儿,不由语气松动:“王妃只是为了核查案情?”
“公函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大理寺在东宫左庶子的靴子上,发现疑似百马苑的泥土,我们只是奉命来核查泥土是否吻合。”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怎么用不着?你们百马苑这么大,我们到处取点土样,可不得这么多人手?这还都是临时借调的。”
管事一咬牙,道:“那……烦请王妃快点,百马苑里养的全是战马,若有损失,大冢宰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半城雪点头。
大门缓缓打开。
莫君储一挥手,手下那帮人早就站好位置,只等大门打开,一声令下,立刻拔出刀剑,将守门的军士斩杀。
这个举动可是出乎半城雪的意料:“莫君储,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把他们控制起来不行吗?”
莫君储淡淡道:“我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多,哪有精力再分出人手看管俘虏?再说,这些人都是霍氏的死党,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跟里面的人里应外合,到时候,死的可是我们。走吧,赶紧办正事要紧。”
半城雪郁闷,可这个时候,也不是跟他争执的时候,只好跟着他进去。
*
一进百马苑,铁索当真掏出瓶瓶罐罐和小铲子,准备取土样:“雪推案,左庶子大人鞋底的泥土中混杂有马粪和精料,应该先到马厩附近取些土样,我们不如分头行动吧?”
半城雪摇头:“把你这些东西先收好,跟上我们。”
“啊?”铁索一脑门子疑问。
莫君储面色冰冷,忽然下令:“动手!”
队伍中寒光闪动,响起数声惨叫,鲜血飞溅,几枚人头滚落。
铁索的脸当时就白了。
半城雪心里虽然有准备,还是感到一阵胆寒,很不舒服。
莫君储朗声道:“奉旨,清查十六卫中的奸细,此等奸细不死报效皇恩,与外臣勾结,泄漏军情,按咱们十六卫的规矩,立斩!大家都看仔细了,如果你们当中还有人对皇上心存二心,他们几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bp;&bp;&bp;&bp;众人异口同声:“我等誓死效忠皇上!”
“好!现有密报,发现百马苑中私藏大量武器,我们的今天的任务就是查抄这批武器!出发!”
铁索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跟在半城雪身后:“雪推案,王妃,我们到底是查案呢?还是……”
半城雪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莫将军拿下百马苑,你想取多少土样,尽可随意。在那之前,机灵点。”
“哦,小人懂了。”
*
百马苑大部分守军奉旨调至京西剿匪,十六卫一路杀到冶炼场和武器库,没有受到太大的阻挠,纵有抵抗,在这队百里挑一的精兵面前,亦如切瓜斩菜。
清理掉残余守军,打开武器库,半城雪被数不清的刀山枪林给震惊了,这么多武器,得能武装多少军队啊?难怪,皇帝会如此忌惮霍连城,这下,霍连城想不死都难。
莫君储让人飞马回宫,报告这里的状况,然后继续带人查抄百马苑其它地方。
半城雪则待在水音阁“小憩”。
但是她一直心神不宁,几次想要出去水音阁看看外面的情形,都被留下保护她的十六卫挡住,说是为了王妃的安全,莫将军吩咐,最好不要到处走动。
可是,她又实在坐不住,她明白,外面正在发动一场政变,几个兵权的皇子、小人物,要做掉一位坐拥十几万大军权倾朝野的大冢宰,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她现在担心的倒不是莫君储,这个狼一样坚韧的男人,就算遇到再困难的险境,也一定有办法生存下去。她担心的是赫连昊朔。
那个本应该让她厌恶的渣男王,此刻,却让她牵肠挂肚。她能给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昊朔救过自己,她牵挂他只是因为报恩,因为她和他在同一条船上。
反正,她坚信,自己是不会喜欢上那个缺德到家的渣男王。
不行,她得回王府,如果晋王有什么消息,她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知道。
半城雪下定决定,径直往外闯,任凭十六卫怎么阻挡,她都不听。
“怎么回事?”莫君储大步从外面走来,挥手让手下退开。
半城雪抬眼,看到他盔甲上沾染了一些血珠。
莫君储一看她的目光,立刻解释:“遇到一股顽抗的兵马,被我们剿灭,现在已经完全控制这里了。”
半城雪不想过问细节,无非又是杀人,只是道:“既然这里已经控制,我得马上回府等王爷的消息。”
“外面的形势瞬息万变,待在这里,有十六卫保护,会更安全。”
“我现在是晋王妃,应该跟晋王在一起福祸相依。”
莫君储的目光跳动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等下,我亲自护送你回去。”
“不必了,将军还有要务,您忙您的吧。”半城雪说着就往外走。
莫君储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半城雪挣了几下,没挣脱,色变:“放手!”
“王妃恕罪,末将也是为了您和晋王的安全。这个时候,王妃若发生意外,只会令晋王分心。”
半城雪感觉到了他的坚持,并且,莫君储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她放松了身体,不再执意自行离去。
莫君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她手心里,这才松开她:“我想,这个东西,你会需要。”
半城雪一看,顿时长大眼睛:“我娘留给我的项链?!你怎么会……”
“我们查抄百马苑的时候,发现了一间密室,堆满了各种宝物。我看这个,很像你描述的项链,顺手就把它取来了。”
半城雪捧着项链,心情别样复杂,几经周折,娘亲的遗物从新回到手上,百种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
一连数日,半城雪每天都能听到外面大街上来回过兵马和抓人、喊冤的声音。屠戮每天都在京城的某处重复上演。
她不知道那天长春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宴席结束,送走了瀚海可汗后,霍连城就再也没能走出皇宫。
魏王也一直没有回府,只差人回来报了个平安,并叮嘱她这几天最好不要上街。
在桂镇,半城雪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可到了京城,遇到这样的事儿,她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只不过是“井底之蛙”,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应对,反而是莫君储,那个她一直认为是“没见过世面”,低调拘谨,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却似如鱼得水,仿佛他天生就是为王权争斗而生的料。以前的缺点,现在全变成了优点,木讷寡语、孤僻内敛变成了谨言慎行、果敢沉稳,也许,晋王说的没错,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莫君储。
半城雪从来就不信神,不信鬼,但这次,却对天默默祈祷老天爷让这场政变赶紧过去吧。她心里的某处总是惴惴不安,一切都源于自己对东宫滑胎案执着的调查,假如,自己不那么执念,非要追出真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一场屠戮?
小桐提着盏纱灯走来:“王妃,早点歇息吧。”
半城雪听着远近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眉头微微拧起:“外面这么乱,睡不着。”
“王妃是在担心王爷吗?您放心好了,咱们王爷本事可大呢,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半城雪轻叹一声。
*
天光微明,半城雪被轻轻的呼声唤醒。
“王妃,王妃,东宫水良媛差人来传话,说有急事相商。”
半城雪睁开眼,披衣而起,打开房门:“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十万火急,让把这个,呈献给王妃。”
半城雪接过翡翠簪子,认出,那是水灵姬最喜欢佩戴的首饰,她立刻穿戴整齐就往外走。
小桐赶紧跟上:“王妃,王爷嘱咐过,这几天千万不要出府,外面乱得很。”
“东宫好像出什么状况了,我必须去一趟。”
“可是……”
“放心,我会小心的。”
*
半城雪跟着传话的宦官一路走着,忽然蹙了下眉头,站住:“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王妃,去东宫。”
“去东宫不是应该走那条路吗?怎么往这边走?”
“那条路被骁卫给封了,说是缉拿叛贼,咱们得从这条路绕道过去。”
半城雪虽然疑惑了一下,但还是选择跟着那宦官走。她对京城的道路并不很熟悉,东绕西绕,便不知身处何方了,只是觉得越走越不对劲,似乎离东宫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偏僻,便停住脚步:“我们没有走错路吗?我怎么觉得距离东宫越来越远?”
宦官陪笑:“王妃,这道儿没错,快走吧。”
&bp;&bp;&bp;&bp;“我妹妹除了让你捎来这翡翠簪,还有别的什么话吗?”半城雪多了心。
“水良媛只说事情非常重要,要当面跟王妃说。”宦官只一味催促,却不说什么事。
半城雪感觉那宦官的笑很假,目光游离,凭她多年的办案经验,这家伙一定在撒谎!她不再往前走:“哎呀,我忽然想起个事儿,灵姬让我捎些东西给她,刚才走得匆忙,望拿了。公公且稍等,待我回王府取了那些东西再去东宫。”
宦官一看半城雪要往回走,赶紧拦住:“王妃,那些东西下回进宫再捎上也不迟,今天这事儿十万火急,怕良媛娘娘等急。”
“哦,这样啊……”半城雪直觉不对劲,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琢磨着如何脱身。
“王妃,咱们快走吧!”
“哎呦……”半城雪忽然眉头紧蹙,捂着肚子弯下腰。
“王妃这是怎么了?”
“突然肚子好痛……哎呦,痛死了,像刀绞般……”
那宦官急出一头汗,弯下腰来查看,冷不防一团红色粉末扑面而来,他捂起双眼惨嚎。半城雪趁机夺路跑掉,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这些年的职业生涯,让她养成随身携带辣椒粉的好习惯,必要时的防狼利器。
现在,她还顾不上想那宦官到底是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先脱身要紧。
然而,半城雪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那宦官显然还有其他同党,那些同党听到宦官的惨叫声,立刻从后面赶上来,包抄半城雪。
半城雪撒腿就跑,这种时候,被一些陌生人诱骗跟踪,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必须赶紧脱离困境,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这一大早,本来人就不多,加上这几天京城****,大家都关门闭户,除非万不得已,尽量都待在家里不上街,因而,街头巷尾都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看不到。
半城雪拼命跑,希望能遇到一队巡逻的金吾卫,可有时候你越想遇到什么越遇不到,越不想遇到的时候,偏偏就会遇到。她慌不择路,被那些人追进一条死胡同,那些人包抄过来,半城雪只好转身面对,施展拳脚。
只不过,她那些搏击术,对付一两个小蟊贼还行,对付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武士,还是差太远了,三下五除二,就被那些人一掌砍在脖子上晕了过去,套进麻袋背走。
*
半城雪迷迷糊糊醒来,揉着酸痛的脖子,睁开眼四下张望。
此刻,她身处一间小黑屋,四壁潮湿斑驳,梁上蛛网密结,房门紧锁,只有一扇天窗透进亮光,斜斜照在土坯地面上。
这是什么地方?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自己?他们想做什么?
“呜呜……呜呜……”
角落里传来一些动静,光线太暗,半城雪一时没看清楚,问:“什么人?”
“呜呜……呜呜……”
除了呜呜声,没人回答。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爬过去,终于看清,角落里五花大绑着一个女人,正是水灵姬!
半城雪赶紧上前,掏出水灵姬口中的堵塞之物,解开绳索:“灵姬,你怎么在这儿?”
“姐姐!你怎么也被他们抓来了?”
半城雪道:“一早,有人拿着你的簪子来王府,说你找我有急事,结果,我就被他们打晕,绑到这里来了。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是太子妃!”
“啊?”半城雪惊讶。
“太子妃看到霍家大势已去,便让亲信绑了我,逃出东宫,没想到这个恶毒的妇人,居然把姐姐也绑架了,她一定是想利用你我来要挟太子和晋王,好达到一些目的。姐姐,现在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逃了。”
“他们看守很严密,怎么逃?”
“见机行事吧,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半城雪试着去爬天窗,无奈天窗太高,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只好作罢。又趴到门口从门缝里使劲往外看,看到门口至少站了两个持刀的守卫,不由蹙眉。
水灵姬紧张的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姐姐,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太子和晋王会来救我们的。”半城雪安慰妹妹。
“太子和晋王真的会来救我们吗?都说皇家的男人最无情,他们会为了女人冒险吗?”
水灵姬这一问,也正是半城雪担心的,在她的印象里,赫连昊朔素来冷漠现实,他会为救自己而涉险吗?
*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袭华丽的长裙从光影中走进来,半城雪眯起眼睛,努力适应一下变得强烈的光线。
“晋王妃,真不好意思,把你请到这儿来,实属无奈之举。”
“太子妃?呵呵,您还真是客气,知道霍氏大势已去,所以把我请来,是想自首吗?那好啊,就说说你是怎么害水良媛滑胎,又是怎么谋杀徐良娣的吧。”到了这种时候,半城雪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求饶服软,只能自取其辱,丝毫改变不了现在的困境。倒不如留点尊严和骨气。
太子妃的脸色变了变,不过并没有发火儿,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皮囊,只是道:“晋王妃,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不想为难你,劝你也不要为难本宫,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生事,等本宫事情办完,自会放你与晋王团聚。来人,从晋王妃身上取件信物下来。”
先前那个被半城雪撒了辣椒面的宦官上前,一双眼睛通红,恶狠狠瞪着她,一副吃人的样子,左看右看,看不到什么特别的簪环首饰,咬牙切齿道:“晋王府也太小气,堂堂一介王妃,居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太子妃瞥了一眼:“她额上的花钿可不是凡品,听说是晋王着人用了半年的功夫才打制出来的,想必,把这个送与晋王,晋王一定认得。”
宦官立刻伸手,不由分说从半城雪额头上摘下花钿,捧到太子妃跟前。
半城雪最不喜被人要挟,原先对霍氏产生的那点同情心瞬间消散,这类人,动不动就绑架挟持杀人灭口威逼利诱,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色,确实应该为民除害!晋王做的没错,莫君储做的也没错,是自己太善良,对恶人,确实不能报有什么幻想!看吧,现在被绑票了吧?
最可恶的,恶奴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抢了自己的花钿!这可是昊朔第一次送自己首饰,而且是自己非常喜欢的!顿时怒从心头起,扑上去就要把花钿抢回来。
那阉人躲避不及,差点被半城雪撞倒。
&bp;&bp;&bp;&bp;太子妃的侍卫见状,冲上来三拳两脚把半城雪放倒,半城雪不敌,一头摔倒,眼冒金星,半天都爬不起来。那阉人不解气,上前冲着半城雪小腹就是一脚,痛得她当时就缩成一团,额头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阉人依然不肯作罢,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以泄眼睛被撒辣椒粉之忿。
水灵姬见状,顿时急了眼,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尽力护住半城雪,口中连声道:“求太子妃高抬贵手!”
太子妃看着水灵姬也挨了几脚后,这才淡淡道:“罢了,本宫留着她们还有用。”
阉人这才停下。
太子妃冷冷瞥了水灵姬一眼:“且容你这小妖精再多活一时片刻,你们最好求老天保佑,让晋王把我父安全送来,否则……哼!”
*
囚室的门锁上,再次沉入黑暗。
水灵姬吃力地扶起半城雪,好不容易把她挪到靠墙坐下:“姐姐看上去瘦瘦的,没想到这么重。”
半城雪缓过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微微喘息着问:“灵姬,刚才,为何要替我挨那几脚?”
“看你说的,咱们是亲姐妹啊!”水灵姬避开半城雪的目光,事实上,她当时的想法很复杂,一来有些愧疚,虽然半城雪“失忆”,不计前嫌帮自己脱险,可她自己却没忘了半年前那一幕。二来,能不能活着出去,还要指望晋王,水灵姬可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半城雪可千万不能有事。最重要的,半城雪现在跟自己是一条线上的,有了半城雪和晋王的支持,自己将来登上太子妃的宝座,才更有把握。
今天为救半城雪挨上几脚,但在太子和晋王那里都落了好,当然还有莫君储,虽然莫君储参与了谋害半城雪,可水灵姬心里清楚,半城雪在他心里还是很重要的,只是稍稍比“飞黄腾达”次要了那么一点点。并且将来万一半城雪“恢复”记忆,自己也有话说,可以用“救”过她来弥补罪责。
此刻,半城雪的内心也是复杂的。
她越来越看不透人性,亲妹妹可以为了一个抛弃她的渣男杀害自己的亲姐姐,而此刻,却又不顾个人安危挺身保护自己。她到底是应该恨水灵姬,还是原谅水灵姬?
小腹又一阵疼痛,痛得她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姐姐,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半城雪摇摇头:“刚才肚子被那厮踢了一脚,有点痛,过一阵儿就好了。”
安静下来后,水灵姬又开始担心:“刚才听太子妃的意思,是要拿我们换霍连城。姐姐你说,晋王会把霍连城带来吗?”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霍连城是朝廷重犯,就算晋王想把他带来,皇上也未必允许啊。”
水灵姬却眉头轻蹙:“可是我听说,这宫里,实际是皇后说了算,连皇上都要听皇后的。皇后又最宠爱太子,如果太子求情,你说,皇后会不会同意?”
“呃……我对朝廷和后宫几乎一无所知……”
“也是,你才嫁给晋王爷没几天,当然不清楚了。唉,看来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事关生死,而自己又无能为力时。那种焦躁不安,一圈圈地扩散,希望与绝望此消彼长,折磨着你的心智,令人简直要发狂。
水灵姬不时爬到门缝后向外张望:“姐姐,什么时辰了?为什么还不见太子和晋王来救我们?”
半城雪尽力让自己冷静。她办过不少案子,深知,越是到了绝境,越是没有希望毫无头绪的时候,越是要镇定。若乱了方寸,只会雪上加霜,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姐姐,你怎么还能坐得住?难道我们姐妹真要死在这里?唉,在男人眼里,我们女人终究抵不过江山王权……”
半城雪轻轻吸了口气,信心满满道:“放心,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一个男人,倘若连自己的女人、家人也保护不了,何谈天下黎民?何谈江山大业?”
水灵姬还是心里没数:“男人都是自私的,利益当前,生死关头,女人算什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半城雪道:“没错,在那种时刻,每个人都会权衡、选择。”
“那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不会,太子和晋王不会放弃我们的。他们一个身为国之储君,一个是掌管法度的重臣,倘若在这种时刻,连自己的妻儿家人都弃之不顾,又如何取信臣民?”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没底。”水灵姬满心担忧,“倘若男人真是那么有责任有担当,就不会朝三暮四、寻花问柳、纳妾养小了,天底下也不会有那么多被欺骗,被抛弃的女人。”
半城雪明白,水灵姬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被那个杨公子欺骗,对男人的态度急转之下,只相信天下有永恒的利益,不相信有永恒的爱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身为推案,见多了男女间的各种背叛,甚至,连她最信任的莫君储也背叛了,与妹妹合谋要杀了自己!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隐隐作痛!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居然还要装失忆,跟他们合作!
唉,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就不要再斤斤计较了。况且,刚才水灵姬还全力维护自己,许是水灵姬感到愧疚,真的想要改过自新,总不能不给她机会吧?
不管怎么说,身处绝境,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人的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如果任由水灵姬这样担惊害怕,丧失信心,很快,自己也会心慌意乱,那么等不到晋王来救,两个人恐怕就会因为绝望而崩溃。她得想办法让水灵姬冷静下来,于是道:
“你说的没错,男人是容易见异思迁,可他们却有一个通性——领地意识。”
“领……地……意识?”水灵姬有点晕,完全没听懂。
半城雪赶紧解释:“就像猴子、老虎、狼等等,那些动物,都会划分自己地盘一样,如果有其它同类进入自己的地盘,它们就会誓死捍卫一样。男人也一样,娶了老婆成了家,他自己打骂冷落纳妾养外宅留恋青楼……怎么伤害女人都行,可如果是别人倾慕或伤害他的女人,马上就变成愤怒的狮子,一定要把那个‘入侵者’赶走才作罢。我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诸如此类的纠纷层出不穷,那是他们的本性。正如我们现在太子和晋王可以不爱我们,不宠我们,但如果被人劫持,他们会认为侵犯了他们的尊严,这是男人绝不能容忍的。”
&bp;&bp;&bp;&bp;水灵姬似乎听懂了:“哦,我好像明白了,这是赫连氏的王朝,可霍氏却让赫连氏感到王权受到了威胁,在这种时候,太子妃勾结外戚,劫持了我们两个,为了维护赫连氏的王权和荣誉,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将霍氏绳之以法!”
半城雪愣了一下,她本来解释的是人性中的某一面,可水灵姬这么一理解,瞬间上升了一个层面,成了政治和权利现象。她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唉,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让水灵姬不再绝望恐惧,先就这么着吧。
水灵姬果然不再那么害怕了,和半城雪一起坐在墙角,相互偎依着等待救援。
*
半城雪靠在水灵姬肩上迷迷糊糊小睡了一会儿,一阵阵腹痛袭来,感觉浑身发冷,不由抱紧双肩。
水灵姬也感觉到了姐姐体温的变化,轻轻把她摇醒:“姐姐,姐姐!醒醒!”
半城雪吃力地张开眼:“什么时候了?”
“天快黑了。”
“我好冷……”
水灵姬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烫,只是觉得她浑身瑟瑟发抖,双手冰凉,好奇怪,这三伏天热得要死,自己一身一身地出汗,她居然冻成这样,便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说,半城雪,半城雪,你现在可不能死,虽然半年前我盼着你死,那只是我一时糊涂,为了一个烂男人迷了心窍。如今情形不一样了,你是晋王妃,与太子是挚交,那莫君储对你又余情未了,我还指望你和他们帮我登上太子妃之位呢!想到这儿,道:“姐姐,坚持住,太子和晋王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
半城雪紧紧缩成一团,在水灵姬怀中又沉沉昏睡过去。恍惚中,好似到了冬天,为了追捕一名逃犯,她和几个衙差守在村口,雪下得很大,她冻得瑟瑟发抖,忽然身上一暖,莫君储脱下棉袍,裹在她身上。棉袍上满满都是他的体温和味道,那一刻,心中全是融融暖意。
逃犯终于出现了,狡猾凶残的逃犯如惊弓之鸟,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他的警觉,转身就跑。大家分头包抄,逃犯随手捡起一把柴刀,冲向身材最瘦小的半城雪。
眼看柴刀落下,一枝羽箭飞至,正中逃犯腿窝,逃犯大叫一声跌倒……
“姐姐!姐姐!”
半城雪惊醒。
水灵姬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怎么了?我是不是又睡着了?”半城雪问。
“姐姐,刚才,你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半城雪微微一愣,想到刚才的梦境,坏了,难道,睡着的时候,自己在喊莫君储的名字吗?
“我……喊谁了?”
“晋王,你一直在喊晋王的名字。”水灵姬的目光闪烁着,她不知道半城雪昏迷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梦,但她清清楚楚听到半城雪在呼唤“莫大哥”,心里一阵小小的酸涩过后,更多的是惊惧,半城雪不是已经失忆了吗?为什么会梦里叫莫君储的名字?难道失忆是装的?或者已经恢复了记忆?还是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亦或者只是潜意识里的活动?
半城雪听到水灵姬的回答,也很意外,虽然刚才的梦境有些凌乱,可她还记得梦到的人是莫君储,压根没梦到赫连昊朔,水灵姬怎么说自己念叨的名字是晋王?是水灵姬心虚?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不对,她根本没有梦到晋王,不可能喊晋王,喊的应该莫君储的名字,水灵姬一定是在试探自己!
鉴于前车之鉴,半城雪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道:“可是,我刚才做了个梦,梦中没有出现晋王,反倒梦到了过去桂镇的同僚,我们一起在捉拿逃犯,其中还有莫君储。我好像跟他很熟,他还把他的棉袍借给我御寒。妹妹,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莫君储,我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水灵姬试探地问:“姐姐真的一点也想不起跟他在一起时,发生过的事吗?”
半城雪茫然地摇摇头:“想不起来。”
水灵姬爬到门口朝外看看,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道:“想不起来也好,最好永远把他忘了。”
“为什么?”
“你现在已经是王妃了,前程一片大好,何必再想过去?你只需记得他是你的同僚,曾经是你结义的兄长,便可了。其实,你刚才梦中喊的是他的名字,幸亏是被我听到了,若是被晋王或旁人听到,这误会可就大了。”水灵姬暂时放心下来,既然半城雪对莫君储直言不讳,那就说明她还没完全恢复记忆。自己要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跟她培养感情,赶紧登上太子妃的宝座。
*
天黑了,小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终于,门开了,有人进来把两个人带出去。
松明通亮,半城雪借着火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跟她的基本判断一致,这就是一座藏于市井的大杂院。染坊的染料味儿,腌菜坊咸菜的酱味,饭铺低劣的酒菜味儿,混杂在排污沟发出的恶臭中,让人阵阵作呕。
那太子妃已除去一身华贵的宫装,换上普通民妇的装束,令人将半城雪和水灵姬塞进马车,有两名武士用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她们脖子上。
马车疾行,水灵姬紧紧抱着半城雪的胳膊,又开始紧张起来:“姐姐,太子妃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你不是说,太子和晋王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吗?”
半城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许是带我们去交换人质吧。太子妃不是说了吗,她要拿我们换会霍连城。”
“交换人质为什么不在刚才关我们的地方?还要坐马车,看样子要走很远,会不会是朝廷拒绝交换人质,她这是要连夜出逃,顺便到荒郊野外的时候,把我们杀掉弃尸?”
“真要那样,她就直接杀了我们,总比带着我们这没有利用价值的累赘上路要轻便许多吧。”
“姐姐说的有道理,可我怎么还是心里没谱?”
“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若亡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可天若怜我,就算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也能安然脱险。”
水灵姬深吸一口气:“没错!我记得小时候有个算命的,给咱们姐妹俩算过,说咱们都是极贵之命,冲上云霄化凤翔,如今我只是个小小的良媛,还没到极贵,老天是不会让我就这么死掉。”
半城雪笑笑,她不怎么信这个,一向以为算命先生不过就是靠占卜混口饭吃,祸福都在那两片嘴皮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拿这个来自我安慰,也是不错。
&bp;&bp;&bp;&bp;马车终于停了。
半城雪听到盔甲碰撞的声音,还有夜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似乎是到了城门下。果然,她听到太子妃的声音:“太子何在?晋王何在?不是说好在城门相见吗?”
城楼上传来赫连昊朔的声音:“本王在此。”
“太子呢?他怎么没来?”
“殿下乃一国储君,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现已授命本王全权处理,太子妃有什么要求,就跟本王说吧。”
太子妃的声音有些失望:“夫妻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是不肯来……”
“太子妃,你可想好了?当真要背弃太子,放弃现在的身份,做一个流亡的叛臣吗?”
太子妃悲怆一笑:“呵呵,身份?王爷认为,我背着一个叛臣之女的身份,还能继续留在东宫做太子妃吗?现在不走,难道还要留下来任由你们羞辱,最后身首异处吗?”
“太子说了,只要太子妃能悬崖勒马,他可以保你不死。”
“保我不死?呵呵,那又如何?最终还是要在冷宫幽禁而死!倒不如海阔天空,哪怕是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我也不要一辈子失去自由!废话少说,家父何在?”
赫连昊朔声音平静:“看好了,霍连城就在这儿,放了王妃和水良媛,本王就把他交给你。”
“哼,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城门紧锁,我若此时把人给你,只怕我于家父再不能活着离开了。王爷先放人,把城门打开,待我父女出城,自会把王妃还给王爷。”
“本王凭什么相信你出了城一定会放人呢?”
“王爷若不信,我也没别的法子,大不了死在这里,让王妃和水灵姬给我们霍家陪葬!”
“那至少先让本王见一见王妃和水良媛,确定她们安然无恙。”
“好,把车门打开!”
半城雪和水灵姬被武士推到车门口,钢刀压在后脖颈上,只要稍有异动,立刻人头落地。
看到城楼上迎风而立的晋王,半城雪慌乱的心一下平静了,不需要言语,只是这么遥遥一望,她便相信,他定会保自己平安无恙。
水灵姬没看到太子,便把晋王当做是救命的稻草,大喊:“王爷快救我和姐姐!”
晋王确定两人无恙,这才亲自押着发髻散乱、衣冠凌乱的霍连城走下城楼,命人打开城门。
太子妃看到城门开启,大喜,道:“快把家父放了!”
晋王却摇头:“不行,我若现在放人,你们带着王妃和水良媛远走高飞怎么办?本王又怎知你们出城后,会不会杀了她们?”
“那晋王想怎样?”
“本王亲自送你父女出城,到了城外,我们交换人质。”
太子妃道:“晋王手下这么多人跟着一起去,我又怎是一旦人质交换,你们会不会变卦,一拥而上,杀了我父女?”
晋王一笑:“太子妃,本王知道,你们在城外埋伏有旧部接应,这样吧,本王只带亲卫随行,可将你父女二人送至接应你们的人那里,如何?”
太子妃想了想,看看洞开的城门,似乎担心再不让步,晋王一旦变卦,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便点头答应。
*
这种挟持的场面,半城雪不是第一次见,可这次是轮到了自己头上,难免紧张。但她还算镇定,这跟心里素质有关,她相信,在大形势下,太子妃这帮人应该比自己还紧张,还害怕,只不过困兽犹斗,不得不搏。通常这种情况下,只要给他们留一线希望,不把他们逼上绝路,是可以保证自己的生命暂时无忧。
晋王显然深谙此道,处处给这些人留有余地,让他们感觉到脱困的希望,但又牢牢把筹码掌握在自己手上,不使局面失控。
太子妃未出城前,倒还镇定,做好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打算。可一旦出了城,看到了希望,这心就开始乱了,仓惶如逃离樊笼的燕雀,只恨路太长,不能马上跟接应的旧部汇合。
行至一处密林,忽有一队人马出现。
太子妃一阵紧张,命令手下戒备。等看清为首之人就是来接应的霍连城旧部,这才松口气。
晋王道:“太子妃,本王已经把你们平安送出城,现在,可以交换人质了吧?”
太子妃还是不放心,扭头看看后面没有追兵,又吩咐旧部四下查看有无可疑情况,一切正常后,这才让人把半城雪和水灵姬带出马车:“王爷先放了家父。”
晋王摇头:“不行,你们有数百号人马,本王手下只有十几人,我若先放人,你毁约可怎么办?你先放人。”
“不成!晋王不但多谋,在战场上也是骁勇,人尽皆知,就算只带了这一点人手,也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好吧,我们一起放人。”
太子妃点头答应。
大家相隔五十步,各自放开人质,朝对方走去。
水灵姬获释,紧张地腿脚都软了,一心只想赶紧跑回到晋王那边,可身体就是不听话,跌跌撞撞,都快不会走路了,要半城雪搀扶着,才勉强成行。
那霍连城倒是冷静,不疾不徐地走着,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大将。
半城雪心说,今日若把此人放了,将来必成大患。没想到晋王为了救自己,还真的把霍连城放了,这可不像他的性格,怎么一夜之间变成“情圣”了?她还以为,晋王会想别的办法也营救自己。
当她跟霍连城擦肩而过时,忽然心血没由来一阵翻腾,感觉哪里好像不对,这霍连城身上,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还没回味过来,那霍连城忽然出手如电,一边一个,掐住她和水灵姬的胳膊。
水灵姬惊叫一声。
半城雪也吓得不轻,坏了,莫非狡诈的霍连城想趁机再次挟持自己和水灵姬为人质?
“王妃莫怕,是我。”
耳畔响起莫君储熟悉的声音,半城雪心中惊疑,看着眼前的“霍连城”变成了莫君储,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莫君储来不及细细解释,双臂用力,将半城雪和水灵姬推送至晋王身畔,从腰间拔出暗藏的佩剑,冲向叛军。
水灵姬被晋王的亲卫迅速护卫起来,她终于松口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原以为必死无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好日子不远了。这次还是要感谢晋王和姐姐,如果没有半城雪陪着,天知道太子会不会来救自己,像她这样的嫔妾,东宫里好几个,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就算太子肯救自己,皇帝皇后和那些大臣也未必会赞成。
&bp;&bp;&bp;&bp;水灵姬转身,想要对晋王说几句感激的话,却看见赫连昊朔拥着半城雪,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旁若无人地深情凝视,星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怜惜。尽管他一言未发,不似普通人那般询问安抚,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关爱,瞎子都能感觉得到。
水灵姬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偏偏天下的好男人都让半城雪给遇到了?自己怎么就那么命苦,遇到的不是渣男就是骗子,好容易把莫君储抢过来,结果却发现莫君储对待自己全不似对半城雪那般体贴入微,完全变了一个人,冷血无情,眼里心里只有功名利禄。而半城雪却因祸得福,在消失半年后,突然成了明媒正娶的晋王妃。
而自己,起先还庆幸嫁给了太子,深得宠爱,后来才知道进了宫门,自己什么都不是,在这个全靠家世、出身、权势、手段说话的后宫,旁人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更让她感到失落的是,太子娶她宠她,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是因为半城雪!太子频繁出入桂镇,其实是在暗恋姐姐。
水灵姬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她暗暗憋了一口气,就不信这辈子永远比不上半城雪,她一定要做太子妃,将来还要做皇后,到那时,举国上下的女人都要朝拜自己,低自己一头,她要让所有的女人都仰视自己,羡慕自己,包括半城雪!
*
当莫君储挥剑斩下叛将的脑袋,擒住太子妃,大喊:“凡协从者,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一概既往不咎!”时,那些叛军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
一缕晨光透过朦胧的纱帐,铺洒在半城雪枕边,柔和地亲吻着她如雪的肌肤,和丝绸般光滑柔顺的长发。
她已经醒了有一阵了,只是不想马上起床。
过去,她可不是个赖床的人,想不到如今也开始懒散起来,开始留恋柔软舒适的被窝,留恋卧室中弥漫的那股宁神温馨的香氛,留恋枕边那片温暖恬淡的晨光。
果然,豪华舒适的生活,最容易消磨人的意志。
最终,她还是决定穿衣起床。
半城雪永远不会甘心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她的忧患意识非常强烈。虽然她并不打算做一枚“女汉子”,可见多了深闺怨妇,让她打心底竖起一道防线,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沦落到那种境地。
霍连城倒台,连带牵扯出很多惊天的行贿受贿、贪污军饷、结党营私等等大案,刑部和大理寺忙翻了天,掌管刑狱的晋王自然也格外忙碌。一向雷厉风行的他,自打拿下霍连城那天起,就没有回过王府,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审结这些案子,肃清霍氏余党,让人人自危的朝堂尽快安定下来。
明明挺讨厌他无赖的样子,可没了他的“骚扰”,又让半城雪觉得日子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她决定,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清闲的日子实在过不惯。
刚要出门,又是一阵腹痛,伴随着阵阵发冷。
小桐见状,赶紧扶她坐下:“王妃,您脸色这么难看,还是别出门了。”
半城雪笑笑:“没事,就是一阵腹痛而。”
“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女儿家,每月都会有那么几天,想是受了寒,信期迟迟未至,喝点红糖姜茶就好。我让你煮的姜茶呢?”
“奴婢这就去取。”
小桐看着半城雪把一大碗姜茶喝掉,心里还是不安:“王妃,这管用吗?都好几天了,奴婢还是给您请太医来看看吧。”
“当然管用,以前我那几天的时候,总是腹痛发冷,喝点姜茶就好了。”
“可是……”
“好了,要是明天还不见好,就请太医,今天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走了!”
*
霍氏余党肃清后,除了金吾卫加强了皇城内外的巡逻,一切秩序都在恢复正常,街市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商贩们重新开张营业,热情地招揽过往行人。
半城雪刚进大理寺,铁索就迎上来:“雪推案,您怎么来了?不在家里多休养几日?”
“待在府里太无聊了,既然已经抓住太子妃,我想赶紧把东宫滑胎案做个了结。”
“太子妃就关押在咱们大理寺的监狱里!小人陪您一起去。”
半城雪点头。
*
大理寺的牢狱铜墙铁壁,戒备森严。
半城雪经过一层又一层守卫,一道又一道牢门,来到天字号庚囚室。
短短数日,太子妃已骨瘦形销,发髻散乱干枯,全无旧时模样。
“霍玉燕,起来了!大理寺提审!”狱卒大声呼喝着,打开牢门。
太子妃一动不动坐在墙角的破褥子上,目光呆滞地低着头,喃喃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参与谋反,劫持王妃,意图劫囚,你们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早点处死我吧。”
半城雪迈步走进去,在矮几前坐下,摊开笔墨纸砚,这才开口:“霍玉燕,我来,不是问你谋反的事,是问东宫滑胎案。”
太子妃愣怔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半城雪?是你?”
“是我。”
太子妃突然桀桀的笑了起来:“可笑,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半城雪微微蹙眉。
太子妃笑够了,才反问:“难道谋反、劫囚不够判我死罪?还要再多此一举?”
半城雪声音平静:“你谋反也好,劫囚也好,都跟我要办的案子无关。王法面前,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的责任,就是找出每一件案子的真相。”
太子妃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这才道:“好吧,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多判几道极刑。”
“霍玉燕,东宫水良媛滑胎一案,可是你所为?”
“没错,是我,我威胁她把胎儿做掉,然后嫁祸给徐良娣。”
“你威胁水良媛堕胎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这不明白着,我没有孩子,别人也不能有,不然,会威胁到我正妻的地位。”
“为什么要嫁祸给徐良娣?”
“总得有人背黑锅吧?那个徐良娣,一向阳奉阴违,原本我就看她不顺眼,正好,又被我发现她跟人私通,还怀了身孕,这样正好,即除掉了她,有保全了东宫的名声。”
“所以,徐良娣在囚禁期间,你让人杀了她?”
“对,我让左庶子灌醉看守,然后杀了徐氏,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左庶子被杀,可与你有关?”
“你说左庶子是被我杀死的,也无妨,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无所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从实招来!”
&bp;&bp;&bp;&bp;“就算是吧。”太子妃很不耐烦。
“那你指使何人杀了左庶子?”
“张三李四,效忠霍家的人那么多,我哪里记得住是谁?反正是我指使人杀了他就是。”
半城雪还想细问,却听外面有人高喊:“圣旨到!”她不得不停止审问,起身接旨。
莫君储大步走进牢房,身后跟着一宦官,手中捧着一壶酒。
太子妃跪倒聆听圣旨,大致意思是历数了霍氏在朝中的种种过失,以及私造兵器,意图谋反,杀人放火等恶行,欺君罔上,辜负了君王的信任,罪恶滔天,诛九族。念霍玉燕为东宫妇多年,可留全尸,赐毒酒。
听完了圣旨,太子妃整个人瘫软在地。尽管她早就做好准备一死,但当死亡来临,还是难免魂飞魄散,心升惧怕。
是啊,求生是生物的天性,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不怕死呢?
莫君储合上圣旨,问:“霍玉燕,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太子妃愣怔了一会儿,突然睁大眼睛,某种闪烁着超乎寻常的亮光:“我想再见太子一面!”
“这个,恐怕不行。”
“莫将军,让我再见太子一面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念在我与太子伉俪多年,请莫将军传个话,求太子再来看我一眼吧!”太子妃苦苦央求。
莫君储面上没什么表情:“恕末将不能。临来时,太子嘱咐过,霍氏歹毒善妒,自入东宫,自己无所出,已于社稷无功,还暗害其她东宫嫔妾不能成孕诞嗣,委实令人厌恶,今生决不愿再看到此妇。”
太子妃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目光黯淡,发出一阵自嘲的苦笑:“他真是这么说的吗?难道一点夫妻的情分都不念了吗?”
“霍玉燕,在你劫持人质,反出东宫的时候,就已经自己把跟太子的夫妻情分给斩断了,怨不得太子殿下。如果没有别的要求,就上路吧。”
半城雪突然不合时宜地来了句:“我的案子还没了结呢,能不能再等等?”
莫君储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她:“王妃,圣旨已下,请不要妨碍末将执行圣旨。”
“可是我的案子不能这样办了一半就了结吧?”
莫君储只好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霍氏党羽众多,如今谋反罪证已坐实,皇上想早点了结,以免日常梦多。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就不要再问了。”
“那怎么行?人犯就在这里,我就差一份完整的口供,通融一下,好吗?”
若是换了旁人,莫君储根本懒得搭理,可面对半城雪的执着,他竟没有办法,还是让步了:“好吧,再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赶紧把口供录完,我就在外面候着。”
*
半城雪重新坐下,提笔问道:“霍玉燕,刚才说到左庶子溺毙一案,你指使何人将其杀害?为什么要杀他?”
太子妃目光呆滞,神情木然,毫无生机地反问:“半城雪,我就要死了,你还在问这些,有意思吗?”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太子妃嘲笑:“哼,你可真是个怪人,跟旁人都不一样,真不知道晋王娶了你这个认死理的女人,是福还是祸。”
半城雪反唇相讥:“晋王娶我是福是祸,我暂时不清楚,可我知道,太子娶了你,可不是什么福气。”
太子妃到了绝处,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大概,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个祸根吧,是不是大家都以为,太子至今没有一男半女,都是我害的?”
“难道不是吗?刚才你还说,你自己不能生育,也不许其她嫔妾有孩子,以免威胁到你的地位。”
太子妃笑得更厉害了:“东宫里每个女人都千方百计想第一个诞下皇孙,她们都以为是我的肚子不争气,不能孕育。后来还真有人怀上了,以为有了出头之日,呵呵,可那些女人却不知道,真正不能生育的,不是我,而是太子!”
半城雪的手一抖,纸上多了个墨点。
太子妃疯狂地笑着:“没想到吧,半城雪,那些女人都跟徐良娣一样,怀的根本不是皇室骨肉,本宫处死她们和她们腹中的孽种,有错吗?包括你那个妹妹水灵姬,一样肮脏无耻!”
半城雪真的傻眼了。
太子妃看着她:“怎么不写了?把这些供词都写下来啊!你不是要一追到底,把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吗?现在我说实话了,你怎么反而不写了?”
“霍玉燕,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想编个故事博取太子殿下的同情,好让你能活下来?”
太子妃讥笑一声:“世人啊,就是如此,你说假话时,大家都相信;可若你说了真话,却又都不肯相信。”
“你胡说!太子若真有此疾,宫中太医焉有不知之理?”
“哼,半城雪,你太天真了,就算太医知道,有谁敢说出来?”
“为什么不说?讳疾忌医,只能让病情得不到治疗,一直恶化下去。”
“因为皇后不让他们开口啊。”
“啊?”
“太子是皇后唯一亲生的儿子,为了稳固后位,为了她的儿子能继承大统,她当然要把这件事隐瞒下去。否则,当年争后位的时候,她一定会输,现在的皇后和太子,恐怕就不是她们母子了。”
半城雪整个脑子都石化了,霍玉燕说的这些究竟是真还是杜撰?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掌握了一个惊天的皇室秘密?这可是要命的啊!
“霍玉燕,话不可以乱说!你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宫里这么多年,比你要清楚得多!我发誓,我说的句句是真!”
“那你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
“你让我如实招供作案的动机,我这是如实招供了啊!半城雪,你还不赶紧记下来?不敢了?你怕了?哼哼,当然,你也可以昧着良心,依旧按先前的供词结案。”
“就算你现在改了口供,也未必能活。”
“哼,我若真的改成这份口供,才是必死无疑!皇后绝不允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着,连太子都不知道他自己有这样的疾病。既然说出这个秘密,我就没打算再活下去了。之所以这样做,是要把你,也拉下水,我是不会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的!你害我们霍家失去一切,诛灭九族,还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做梦吧!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把你妹妹与野男人私通怀孕的事告发出来!我们霍家欺君罔上,你们水氏姐妹也在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bp;&bp;&bp;&bp;半城雪整个人都乱掉了,脑海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怎么办?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一刻的时间到了,请王妃回避,末将要送霍氏上路了!”
莫君储进来,半城雪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脑袋“嗡嗡”直想,霍玉燕那番话和临死前的凄厉哀嚎声,在她耳畔萦绕,挥之不去。
小腹忽然一阵坠痛,就像有一把钢刀在她肚子里搅动、刮割,死亡一样的冰冷,随之笼罩全身,令她如坠冰窟……
*
醒来时,半城雪嗅到浓浓的药汤味儿。
睁开眼,是熟悉的环境,已经回到了晋王府。她只记得在大理寺监狱时,突然昏倒,之后的事,便不再记得,好像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围晃动,还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乏力。
“王妃,您终于醒了!”小桐赶紧上前扶住她:“您赶紧躺好,太医说了,您得多休息。”
“不行,我还有话没问霍玉燕呢,我要去大理寺,去晚了她就死了。”
“王妃,您已经睡一天一夜了,那个前太子妃,早就处死了。”
“啊?我睡了那么久?我……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这个……王妃一定要节哀,您还很年轻,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小桐明显有些吞吞吐吐。
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言辞闪烁的小桐:“节哀?是不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呃……王爷吩咐,您一醒过来就通知他,奴婢这就去请王爷!”小桐飞速离去。
半城雪一头浆糊,难道自己真得了什么“绝症”?不会这么倒霉吧?想这么多做什么,一会儿,昊朔来了,问他不就知道了。
*
“你怎么起来了?”赫连昊朔一进卧室,便蹙起眉头,上前扶起桌案前的半城雪,“快回床上躺着。”
“我只是想整理一下东宫的案子,怕时日久了记忆有所疏漏。”
昊朔看看那纸空白:“去办案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霍玉燕已被赐死,东宫的那些事,她供认不讳,是她逼迫水良媛堕胎,又指使人杀了徐氏,案子已经结了,你就不要再费心,好好养病。”
“可是……”半城雪脑海里全是太子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作为一名合格的推案,她有义务还原真相,可那些话,太可怕了,如果是真的,第一个要死的,恐怕就是水灵姬了。
昊朔扶她躺下:“好了,最近霍氏谋逆一案,已经牵扯太多,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盼着赶紧过去,已经定案的事,就不要翻开了,毕竟那是太子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
半城雪沉默了,是啊,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死了很多然,大家都希望这场血雨腥风赶紧过去。昊朔说的没错,东宫的案子,其实也是太子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不知道昊朔到底知不知道太子不能生育的事儿,他应该不知道吧?那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不行,告诉他就等于告诉昊朔,水灵姬之前怀的不是太子的骨肉,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那么好,昊朔一定会告诉太子,那妹妹就完了。不能讲,太子妃说的那番话,一定要烂在自己肚子里!
如果水灵姬怀的不是太子的骨肉,那会是谁的?难道……
她突然一阵心痛,不敢再想下去。
昊朔从小桐手中端起药碗,让所有人都退下,这才道:“来,把药喝了。”
半城雪不习惯被他喂,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昊朔看着她把药喝下,声音尽可能的温和:“以后别做喝姜汤这种傻事了,太危险。我知道,在你心里,还不能接受本王,一直认定本王是个十足的混蛋。我还趁人之危,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逼你写下契约,嫁给我。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讨厌我,本王可以给你时间,慢慢适应。但,孩子是无辜的,你没必要因为厌恶我,而结束一个无辜的生命……”
半城雪越听越糊涂,不知道晋王这么一副严肃又悲怆的模样,到底想说什么,等听到最后,说到孩子,她晕了,什么孩子?自己什么时候杀人了?而且杀的还是一个小孩子?
她迅速脑补一番,难道晋王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而且那女人已经为他生下孩子?然后那个女人和孩子出了意外,然后不知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晋王怀疑是自己对他的孩子下毒手?天啊,这也太狗血了吧?她根本不知道赫连昊朔在外面有女人好不好?
“昊朔,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昊朔笑了一声,满是无奈和失望:“半城雪,别装了,本王把话都说到这种份儿上,也并无责怪你的意思,本王只是自责对你还不够温柔,不够体贴,这些天陪你时间也少,过去种种的误会也没有细细向你解释。好了,安心养病吧,放心,既然你不愿意为本王生孩子,我以后不会强迫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位置。我走了,朝廷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小桐会照顾你。”
半城雪整个人都是晕的,怎么又扯到自己不愿意给他生孩子的事儿上了?
小桐进来,端着一小盅黏黏稠稠的药膏:“王妃,这是太医专门为您用益母草、蜂蜜、红糖调制的药膏,消水行血,去瘀生新。”
“益母草?!”这不是一般妇人产后或堕胎之后用于调理的吗?太医为何要给自己开这种药?难道……半城雪想起这几天种种症状,嗜睡,乏力,胃口变浅,做人质的时候被人在肚子上踹了一脚后,就开始腹痛,浑身发冷,天啊,这些可都是怀孕和小产的征兆啊,怎么自己一点都没往那上面想!
难怪刚才晋王说话怪怪的,糟了,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自己因讨厌他,续而连他的孩子都讨厌,所以,才喝姜汤打掉那个孩子。天啊,她只当那是跟以前一样受寒导致经血不调而已,如果知道是小产的前兆,打死她也不会喝姜汤啊!生姜可是孕初期的大忌。
她是讨厌昊朔,对他一向没什么好感,可,她怎么厌恶自己的孩子呢?这下可怎么办?如何才能跟他解释清楚?
不,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误会就误会吧,这样也挺好,以后,他就不会再动手动脚,对自己纠缠不清。
她如释重负松口气。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有种被撕扯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要进来……
&bp;&bp;&bp;&bp;半城雪已经有四十八天没有见到赫连昊朔了。
同住在晋王府,昊朔早出晚归,她还没起床,他就出去了,等他回来,她已经睡下了。他睡书房,从不来卧室骚扰她。
开始,半城雪还觉得挺清静,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心越来越乱,满脑子都是晋王,他为什么不见自己?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他真的伤心生气了吗?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要是因为孩子的事儿生气,干嘛不休了自己?这样大家不是都解脱了吗?他是不是在等自己主动跟他道歉?凭什么啊?又不是自己的错,自己也不知道怀孕了啊,是他根本就没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嘛!
打死都不能向他低头认错!
这种感觉很不好,越来越糟糕,糟到半城雪觉得,再这样冷战下去,她会疯掉。
她才不会为了一个不信任、不理解、不给自己解释机会的男人疯掉,所以,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去大理寺了,再不点卯,恐怕这评事的职位要保不住了。
*
大理寺依旧跟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地繁忙,只是,换了不少新面孔。
半城雪清楚,这都是霍氏一案的连带后果。
铁索穿着问事的正式服饰,意气风发,精神百倍。看到半城雪就赶紧打招呼:“参见王妃!”
半城雪微笑:“精神多了,看样子,最近还不错吧?”
“小人已经成了大理寺正式的问事!王妃身体可好?”
“嗯,挺好,在王府养了许久,胖了好几斤呢,再不活动,就变成小猪了。我来看看最近有什么案子要办。”
“王妃来的正好,刚有一个棘手的案子,大人们都不愿意接手办呢。”
“什么棘手的案子?”
“忠烈县接连发生五桩命案,镇上的寡妇被吊死在牌坊上。”
“啊?连环凶杀吗?为什么没人愿意接手?”
“一来,死的都是功臣的遗孀,二来,沾上寡妇,大人们都觉得晦气,怕触霉头,冲了自己的官运。”
“原来这样啊,既然他们都不敢接,我去忠烈县!”
*
半城雪离开京城赶赴忠烈县时,居然没有一个人来送行。
她放下马车的窗帘,不免有些落寞。京城的人心也太凉薄了,这要是在桂镇,绝不会连个十里相送的人都没。随行的,除了赶车的车夫,就只有主动请缨的铁索了。
好歹自己也是堂堂晋王妃,怎么大家都这么不看好此行?各个都像避瘟疫一样,生怕跟这桩差事沾上边。
就算没有大理寺的同僚来送,赫连昊朔呢?他主管刑狱,不会不知道自己接了这个案子要远行,为什么连句嘱咐的话都没有?他就这么恨自己吗?
没人送就没人送吧,没什么大不了,暂时离开京城这个陌生压抑的地方,散散心也不错。
一阵马蹄声紧催,半城雪的心跳动,有人来了,是昊朔吗?他终究还是来了!
可等她探出头来,却愣住了,来的,是莫君储。
“你?别告诉本王妃,将军是来送行的。”
“当然不是,”莫君储掏出一块金牌:“奉陛下旨,随同王妃去往忠烈县。”
“大理寺办案,要你一个千牛卫的将军随行,说不通吧?你们千牛卫都是皇上皇后的贴身侍卫,负责近身护驾,什么时候也插手办案了?”
“王妃多心了,末将不会插手您办案,只是奉了皇上和皇后的旨意,保护王妃。不管怎么说,您也是晋王妃,离京办案,身边总要有得力的人护驾。”
半城雪才不相信他这套鬼话呢,“保护”自己,用得着把皇帝皇后最信任的贴身侍卫给派出来吗?看来,自己还是把忠烈县的连环凶杀案想简单了,是不是自己又趟了一趟混水?
*
几天的行程下来,忠烈县遥遥在望。
还没进城,半城雪就看见一身半新不旧官服的县丞,正站在路边张望。
半城雪跳下马车,来到县丞跟前:“请问这位大人,前面可是忠烈县?”
“没错。”县丞根本没拿正眼瞧她,一个劲儿往来路张望。
“哦,去忠烈县驿馆怎么走?”
县丞不耐烦起来:“驿馆只招待朝廷官员,不对寻常百姓开放,你们去城里随便找间客栈,大人我还有要务在身,别捣乱!”
半城雪也不生气,微笑:“大人可是在等朝廷派来的钦差?”
“是啊,你们来的时候,可曾看见钦差大人的官轿仪仗?”
“看到了。”
“是吗,离这儿还有多远?”
“就在你眼前哦。”
“啊?!”县丞一副吃惊的样子:“开什么玩笑?冒充钦差,是要砍头的!”
“你觉得我不像钦差吗?”
“你这黄毛丫头!不要逗趣了!冒充钦差可不是好玩的!告诉你,这次朝廷派来的,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办案高手,专门破连环凶杀案来的!”
“哦,原来,你觉得,我这个黄毛丫头,不像是经验丰富的办案高手啊。”
“啊……你……你真的是钦差大人?”
“在下大理寺评事——半城雪,奉旨来忠烈县查办连环凶杀案。这个是我的助手铁索,这位是我的侍卫左千牛卫将军莫君储。”
县丞赶紧行礼:“哎呀!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没能认出钦差大人来!”他一边行礼,一边心里还嘀咕,这钦差怎么是个女的?女的会查案吗?还有,大理寺评事是八品京官,左千牛卫将军是从三品,怎么从三品的大官给一个八品评事当侍卫?没道理啊……
莫君储看出来了县丞的怀疑,亮出自己的银鱼符:“雪推案不单是大理寺的评事,同时,还是晋王妃,一品诰命夫人。末将是奉旨保护王妃。”
县丞一听是王妃,顿时倒头就拜:“原来是王妃驾到,小人,小人委实不知,请王妃恕罪!”
半城雪摆摆手:“行了,起来吧,怎么,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县尉呢?我想先跟县尉谈谈案情。”
县丞赔笑:“回王妃,小人既是县丞,又是县尉。”
“啊?”半城雪眨了眨眼,“县丞、县尉你一个人全做了,不忙吗?”
“不忙,咱们这县小,城里加上所有乡村统共不过千户人家,且民风一向朴实,多年来,连偷鸡摸狗的案子都少有发生,县尉基本就是个摆设。”
“哦,那我想看看勘察现场和仵作验尸的卷宗。”
“这个……咱们县上没有仵作,所以,也就没有验尸的卷宗。”
“啊?!”半城雪很意外,一连五起凶杀案,竟然连第一手的现场验尸资料都没有,太不正常了,“没有仵作?尸体呢?”
“已经下葬了。”
“你们县令呢?我要见县令大人。”
“这个……恐怕也不行,半年前,咱们县的县令大人调走后,至今还空着呢。”
半城雪好像听见头顶一群乌鸦在叫唤,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没有县令,没有仵作,县丞、县尉是一个人,号称民风朴实,却在短短两个月内一连发生五起命案,她觉得此行越来越有意思了。
&bp;&bp;&bp;&bp;县丞把半城雪一行人安排在驿馆,跑前跑后地张罗,人倒是挺热情周到,但半城雪心里挂着的却是案子。既然没有任何卷宗可参考,那么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案发现场看看。
从忠烈县通往忠烈乡有一条五里长的大路,路上大大小小修了二十八座牌坊,据说,都是为了纪念当年跟着先帝打江山时,阵亡功臣的遗孀而建。那些女人为亡夫守了一辈子节,当地人深为感动,便修了这些牌坊来纪念她们。
县丞显然对这些牌坊的来历非常熟悉,如数家珍,一路上为半城雪介绍每一座牌坊的传奇故事。
半城雪看着那些牌坊,心里有点不太舒服。虽说世俗对女人有诸多限制,地位远不如男子,可也没有限制寡妇不能再嫁。桂镇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再嫁的,多得是,都是为了生存,只要不是乱搞男女关系,没人说三道四。怎么忠烈县会有这样的风俗?
县丞在一座最大最古老的牌坊前停下,指着道:“这座牌坊,就是案发现场。”
半城雪抬头打量着那座牌坊:“这是谁家的?”
“这是石杨氏的牌坊,老太太生前是位将军夫人,她的丈夫和五个儿子,全部战死沙场,她死后,石家没有什么后人了,乡里便做主卖掉了她家的田产,修了这么一个牌坊,来纪念老太太。”
“那么,吊死在牌坊上的死者都是谁,什么时候发生的?”
县丞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下官这儿都有记录,王妃稍后……有了,在这儿,辛未月庚辰日,王氏吊死;辛未月乙丑日,张氏吊死;辛未月辛丑日,柳氏吊死;壬申月甲寅日,蒋氏吊死;壬申月葵亥日,李氏吊死。”
半城雪在牌坊下转了一圈,注意到这里是个交通要道,就算凶手作案留下什么痕迹,也早被过往的行人和车马掩盖掉了,很难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问:“这些个死者,跟那位将军夫人石杨氏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她们非亲非故,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如果非说有关系,就是同住在忠烈乡。”
“如果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多牌坊,凶手单单选了这座牌坊做为吊死她们的地方?”
“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县丞一脸茫然。
半城雪感觉再问县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道:“烦请县丞把这五位遇害者的详细资料、住址、亲属等写一份卷宗给我,对了,还有那位将军夫人。行了,今天就不用陪我们了,忙你自己的事儿吧,我们自己随便走走。”
*
半城雪当然不是“随便”走走,她沿着那条盖满了牌坊的大路,径直来到忠烈乡。
走在乡间小路上,远远望去,田野中几个农妇正扶犁耕作,村头路口,一些孩子嬉戏吵闹,七八个白发老妪聚在一起边晒太阳边纳鞋底,偶尔,一两个提担挑水的年轻妇人经过,看到莫君储、铁索两个外乡男子,便赶紧低下头匆匆离去,就好像多看一眼便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半城雪顺着忠烈乡唯一的一条石板路往里走。
整个乡村有百余户人家,按照县丞所述,全县千余户,这应该是忠烈县最大的乡村了。
跟其它乡村一样,忠烈乡也是众多小门小户中,鹤立鸡群一个大户,老远,就能看到其中一户人家青砖红瓦,高门粉墙,透着财大气粗。
只是,忠烈乡却几乎家家关门闭户,整个安静得出奇。
几个孩童奔跑着从半城雪三人面前经过,一个年龄小点的孩子停下,好奇地张望这些陌生人,一个大点的孩子立刻拉起那个小点的孩子就跑,边跑便叮嘱:“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半城雪微微蹙起眉头,也许,她该找个当地的大人了解一下情况。
她拦住一个刚刚从河边洗衣归来的女人,不等她张口询问,那女人已惊慌失措夺路逃进一间院落,“咣”的一声紧紧关上门。
半城雪不明所以,愣了一会儿,道:“这儿的人好怪啊,似乎对外来人充满戒心。”
铁索接了一句:“这么半天,好像只看到女人,没见有男人。”
半城雪又试着敲了几家门,结果,同样吃了闭门羹。
站在石板路上,半城雪能感觉到,门缝后藏着一双双充满惊慌和防备的眼睛,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这里的人如此害怕陌生人。
再回到村头,那些个晒太阳的老妪不见了,田间耕作的少妇也无影无踪,只剩几头耕牛,就好像所有的人同时人间蒸发,忠烈乡成了无人的鬼乡。
半城雪越发疑惑,问一直没有作声的莫君储:“莫将军,你怎么看这忠烈乡?”
莫君储却只回答:“末将的职责是奉旨保护王妃,其余一概不过问。”
半城雪愣了一下,是啊,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跟莫君储搭档办案,所以,也就顺理成章询问他的看法,却忘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她只好转问铁索:“你觉得的呢?”
“小人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这儿的人被连续发生的凶案给吓坏了;二,有人叮嘱她们不要随便说话。”
这些原因,铁索能想到,半城雪当然也想得到,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如果换做是莫君储,一定会为她指引一个破除僵局的方向,这种默契,铁索还没有。她看了莫君储一眼,终究还是深深咽了口气。
&bp;&bp;&bp;&bp;驿馆。
半城雪泡在温暖的热汤中,连日赶路的疲乏随着扩张的毛孔,流淌出去,紧张的肌肉随即放松下来。
这个时候,她的思维反而更加活跃。放松的肢体,让她的大脑充分展开各种想象,仿佛摆脱了束缚的马儿,在原野上尽情驰骋。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画面交汇,似是错乱无章,最终,定格在那一溜二十八座牌坊上。二十八道牌坊,就像二十八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刚刚踏进忠烈县忠烈乡,就被压得难以呼吸。那么,忠烈乡的那些女人呢?她们常年生活在牌坊下,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何人!”
院子里传来莫君储低沉冷酷的喝问声。
“莫将军,是我,卑职给王妃送来她要的卷宗。”
半城雪穿好衣裳,打开房门:“县丞,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妃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卑职一定照办!”
半城雪微笑:“如果不麻烦的话,烦请县丞把忠烈县和忠烈乡的县志乡志借阅于我,可否?”
“当然可以!下官这就去取!”县丞嘴上说着,腿却没有动:“王妃明天是否要卑职陪同去忠烈乡看看呢?当然,您要是需要,卑职也可以随时把那五名死者的家属传唤来。”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哦,好啊。”
县丞谦卑地退出。
莫君储把一摞卷宗双手捧给半城雪:“王妃,您要的卷宗。”
半城雪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些卷宗,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妃放心安歇吧,末将就在隔壁。”
半城雪心里纠结了一下,说不上来的味道。说来也郁闷,总是把握不好跟莫君储的尺度。他若对自己亲近了,她便假以颜色、拒之千里;可他若对自己淡了,她又觉得空落落怅然若失。
唉,真是过份,皇帝派谁来保护自己不行,非要派莫君储!这真是皇帝的旨意吗?还是皇后的意思?或者根本就是莫君储自己请缨?
“莫将军!”她唤住他的背影。
莫君储站住,转回身来:“王妃还有何吩咐?”
他的神情淡然,他的眼眸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每当这个表情出现,他就化作一个谜。
莫君储始终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半城雪走下台阶,来到庭院中那棵桂花树下,似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莫君储,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奉旨,保护王妃。”
“真的这么简单吗?”
莫君储直视她透彻的眼眸,过了一会儿,双肩微微放松:“雪儿,你只需知道,我的使命是保护晋王妃的安全便可,其它的,不必问。”
半城雪咽了一口气,她了解莫君储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你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半个字。当然,她也有办法让他说出,只需煮上一壶烈酒,有策略的温言细语,他还是会分享一些心事。
但那是过去,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是晋王妃,不再是过去那个眼里心里全是莫大哥的姑娘了。
算了,她可不喜欢做一个喋喋不休,总喜欢煲一锅鸡汤,到处抛洒“爱心”的邻家大姐,半城雪就是半城雪,拿得起,放得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爱说不说,只当他就是个侍卫吧。
*
半城雪起床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昨夜看那些卷宗、县志、乡志、族谱等等的东西,看了大半夜,天快亮才睡。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打开门,看到县丞早就来了,正跟铁索聊得火热,看见半城雪出来,赶忙上前行礼:“王妃金安!”
半城雪猛然想起:“呀,我忘了今天还要请县丞带我们去忠义乡,让你久等了。”
“不急不急,去忠义乡也就五六里地,半个时辰就走到了,王妃先用早膳吧,咱们这儿的面鱼儿可是一绝,卑职知道有家最好吃的,要卑职带路吗?”
半城雪笑了,男人,果然三句话离不开个“吃”字,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吃法儿,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吃法儿。
她点头应允。
如今的半城雪,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风风火火的傻丫头了,为了破案一味往前冲,不计后果得失。虽说雷厉风行办成不少案子,可弯路也没少走。现在的她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就算心里着急破案,脸上也不会带出来。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忠烈县虽小,县丞虽不起眼,可要想在这儿办成事,少点障碍,还真的依靠这个不起眼的八品县丞。
一个下县,没有县令,县丞兼任县尉,没有仵作,衙门里的衙役也严重缺员,把朝廷都惊动的连环凶杀案,却连个验尸的卷宗都没有,死者便草草埋葬,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半城雪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老板娘用剪刀飞快地把醒好的面团剪成一条一条小银鱼样的面疙瘩,落进沸腾的面汤中,心中豁然,原来面鱼儿就是这么做成的啊,挺简单的,回头,自己也可以试试做给晋王尝尝。
怎么突然想起赫连昊朔了?才离开京城几天而已,而且跟他冷战了好久,甚至这次远行他都没来给自己送行!
“王妃请。”县丞恭恭敬敬把一碗拌好的面鱼儿摆在半城雪面前。
半城雪回过神来,尝了一口,果然筋道顺滑,美味可口,一定要学会做面鱼儿,就算不做给昊朔吃,也可以做来自己吃。
铁索一口气吃了三大碗,莫君储却一口没动。
半城雪知道,莫君储只对酒和肉情有独钟,其它一概不感兴趣。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是个肉食动物修炼成精化成人形来到世间。
县丞讨好地问莫君储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还可以介绍其它的美食,却被莫君储鹰隼一样冷锐的目光给逼的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
再进忠烈乡,远远就看见一群妇孺手捧鲜花夹道欢迎。
这场面,让半城雪有些意外,小声问县丞:“这是做什么?我是来查案的,并非视察民生,不太合适吧?”
“回王妃,乡里听说朝廷专门派了钦差来帮他们查案,非常感动,一定要举行个小小的欢迎仪式。要知道,乡里的女人接连被吊死,搅得大家人心惶惶,连门都不敢出了。大家伙儿都盼着早点破案,抓住凶手。”
尽管半城雪做王妃已经有阵子了,可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对于他们办案的人员来说,低调才是最好的方式。不知道是这位县丞真的不懂如何办案,还是另有所图。
*
&bp;&bp;&bp;&bp;半城雪见到了忠烈乡的耆(qí)老,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忠烈乡的耆老是个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腰背微驼,拄着榆木拐杖,想来是乡里德高望重之人。
“您就是忠烈乡的耆老?”半城雪习惯了推案时质疑的口吻,没想到却引起老妇人的不快。
“怎么,看老妪我不像吗?难道只有男人做得耆老,妇人就做不得?评事大人你不也是女流之辈!”
半城雪一下语塞,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却被这个敏感的女耆老给误会了,还没谈到正题,便闹僵,这个开头,不好。
县丞赶忙打圆场:“王妃有所不知,这忠烈乡不同其它乡里,这儿的男人不是常年戍守边关,便是战死疆场,但凡男子长至束发,便送去从军,家中只有女人和孩童。这儿的村正、里长、耆老,都是女人担当。”
半城雪豁然明了,难怪在这儿一直没见到成年男子,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性的缘故,那女耆老已对半城雪存了敌意:“忠烈乡接连五人惨死,她们都是烈士功勋的遗孀,朝廷为何不派经验丰富的大人来破案,却只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来?”
县丞色变:“耆老,您不要小瞧了,这位可是晋王妃!”
“王妃?那又如何?娇生惯养,千金之躯,也懂破案吗?”
县丞无比尴尬,半城雪却始终淡淡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态度变化。她早就习惯被人质疑能力了。
骨子里,大家都觉得做推案的一定得是男人,女人的推理能力判断能力怎么能跟男人比?而且她还很年轻,这个年纪,就算是男人,经验也一定不够丰富,手段不够老道,办个家长里短的小案子还行,凶杀之类的大案,定然不够资格。偏偏她这个年轻的女人还貌美如仙,漂亮的女人有多少是靠真本事上位的?
所以,她不怪这位女耆老质疑自己的能力,也从来不屑于解释这类质疑,最终,她都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半城雪是靠真本事当上王朝第一女推案的。
她轻启朱唇,徐徐道:“陈氏,小名青娥,祖籍河东,十七婚嫁,先夫官至从五品游击将军,战死于辽东。有子二人,皆从军,先后战死于玉门关和漠北,寡居至今,十年前被推举为忠烈乡耆老。不知我说的对否?”
那女耆老愣了一下,连县丞也感到意外,这晋王妃看上去柔柔弱弱,像个绣花枕头的模样,没想到却是有备而来,倒是先前小觑她了。
半城雪看到老妇神色有所转变,便微微一笑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耆老带我们去走访那五户死者家属。”
县丞陪笑道:“王妃千金之躯,怎敢劳驾您去那些粗鄙之处?卑职这就去把那些家属唤来。”
“不用,我就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各户的情况。”
女耆老先前倨傲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既然王妃发话了,老妪自当为王妃带路!”
*
来到一户门外,女耆老站住,对半城雪一行道:“王妃请。至于这几位大人,请在门外等候。咱们忠烈乡有规矩,凡是家中若无成年男子在场,外来男子一概不许入室。希望几位大人体谅,这都是为了那些独居和寡居女人的名节。”
县丞连连点头,似乎早已习惯这儿的“规矩”。
铁索在看半城雪。
莫君储却斩钉截铁拒绝:“末将奉旨为王妃护驾,寸步不能离。”
女耆老一脸不快:“将军这话说得太决绝了吧?难道王妃就寝、沐浴、如厕,将军也寸步不离吗?”
半城雪忍住没笑,想不到这位女耆老年纪一大把了,脾气倒像个孩子,直来直去,说话也句句不饶人。以前,碰上这样的情况,她总是想方设法为莫君储开脱,不过这次,她倒存了心看莫君储的笑话。呵呵,谁让他不肯言明来这儿的真实目的呢?
然而,女耆老的刁难对莫君储来说,根本就不算难题,他一脸寒霜道:“请问耆老,您带王妃来这里,是沐浴?就寝?还是如厕?”
“这个……当然是走访办案。”
“既然如此,本将军理所当然跟随护驾。”
“可这不合我们乡里的规矩。”
“难道小小忠烈乡的规矩,还大过王法,大过朝廷的规矩不成?本将军不管你什么规矩,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她若有丝毫闪失,别说是你我,就算正个忠烈县搭进去,也弥补不了!”莫君储的身上已透出杀气。
场面当时就僵硬下来。
县丞一看,赶紧和稀泥:“耆老,莫将军说的也在理,他也是职责所在。依我看,就让将军进去吧,您是乡里的耆老,也是长辈,有您这位长辈在场,还有王妃做主,不算坏了规矩。”
女耆老虽然生气,可也不得不让一步:“也罢,为了王妃,老妪就破一次规矩,将军可入内,您和另一位大人还是不可以。”
半城雪不想还没开始调查案子,就跟当地发生冲突,便对铁索吩咐:“铁索,你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记住,要遵守当地的规矩风俗,不可鲁莽。”对于莫君储,她欲言又止,两人曾经的过往,以及现在的身份,总让她不知该待他如何是好。
*
辛未月庚辰日,王氏吊死。
这是忠烈乡发生的第一起命案,半城雪最先来到王氏家。
跟乡里其他人家一样,王氏家里也是一门寡妇。
有些东西是会传染的。
最初,忠烈乡只是朝廷为了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为国捐躯将士遗孀而建,久而久之,其她的遗孀们因为相同的境遇,逐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忠烈乡也从几十户发展到几百户,上千户,随后,便设忠烈县。
刚开始,这里也并非人人都守寡到底,可自从石杨氏的第一个牌坊建起,受到朝廷表彰,便有人接着建起了第二个第三个牌坊。世人就是如此,做什么事儿都是一哄而起,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久而久之,守节不再嫁,便成了这里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这里的男人看到女人都这么有“骨气”,当然也不能落后,于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就成了男人们追逐的目标,仿佛一门男女不成忠烈,便不配在忠烈乡居住似的。
最终,男人们报国,女人们守节,成了这里潜移默化的风俗,谁要是触犯了规矩,就会被整个忠烈乡的人鄙视、惩罚、驱逐。
&bp;&bp;&bp;&bp;王氏守寡三年,留下个五岁的女儿和五十岁的婆婆。婆婆自然也是寡妇。
一见半城雪的面,王氏的婆婆就开始哭,五岁的女孩儿也哭。哭天抢地,除了一遍遍絮叨着恳请半城雪抓住凶手,为儿媳讨还公道,就再没别的。不管半城雪问她什么,她都一边摇头一边哭,一句对案情有用的线索也没能提供。
半城雪只好告辞出来,去了第二家,张氏,辛未月乙丑日被发现吊死在牌坊下。
张氏的婆婆早就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待嫁的小姑。
小姑倒是不哭,可一问三不知,从头到尾都低头沉默,除了摇头,再无其它。
半城雪去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辛未月辛丑日被吊死的柳氏,家里只剩个未成年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壬申月甲寅日被吊死的蒋氏,家里有个因打仗残疾半瘫的公公,根本无法说话;壬申月葵亥日被吊死的李氏干脆家里就没亲人了。
仿佛整个案子一下陷入了死胡同。
半城雪感觉又回到了当年调查驸马碎尸案的光景,那个时候,所有的相关证人也是不肯配合,什么都不说。
不同的是,当年涉案的都是熟悉的人,她知道如何下手能让他们尽快开口。而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加上一些古怪压抑的风俗习惯,还真有些一筹莫展的尴尬。
正当她陷入沉思,琢磨着如何打破僵局时,莫君储的鹰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寒光,大喝:“什么人!”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过矮墙,直奔隔壁屋脊。
屋脊上人影闪动,一男子狡兔般顺着后墙溜下去,撒丫子狂奔。莫君储几次快要抓住他,然而熟知地形的男子就像土耗子,一闪就溜掉了。
眼看男子就要钻进那些阡陌交错的小胡同,却被从天而降的铁索挡住去路,一把揪住衣领,提溜起来。铁索捉住过无数狡猾的盗贼惯偷,对付这种土耗子一样的人,自有一套办法。
*
莫君储和铁索把那男子押到半城雪面前,扔在地上。男子大声喊冤:“你们为何抓我?我犯了何罪?”
莫君储冷冷道:“你偷偷摸摸一路窥探王妃,说!是何目的?”
“草民……草民没见过王妃,十分好奇,所以想瞧瞧真正的王妃是啥样子。”
女耆老皱起眉头:“何四,怎么又是你?”
半城雪打量着吊儿郎当的何四:“难得在这儿看到成年男子,忠烈乡像你这般年轻力壮的男人,不是都从军了吗?”
何四嬉皮笑脸回答:“草民不是当兵的料儿,草民的父亲和四个兄长都战死沙场,按朝廷的规定,草民可以免服兵役的。”
女耆老叹息道:“这何四,是忠烈乡唯一一个没从军的壮丁!何四,你就不会做点正经事?整天游手好闲、坐吃山空,早晚把你父兄留下的那点家底都败光!”语气里满满都是“竖子不可教也”的遗憾。
半城雪随口问:“何四,看样子,你比较喜欢四处走动。那么最近两个月,你可曾看到、听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何四眼珠转了转,笑:“最近两个月,乡里出现的不同寻常的人,只有钦差大人您们三位。不同寻常的事儿嘛,就是乡里死了五个寡妇,还都是吊死在最大的那座牌坊上。”
女耆老训斥:“何四!王妃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专门查办这连环凶杀案,你若知道什么就实话实说,不知道就别乱说,若欺瞒钦差大人,可是重罪!”
何四眼珠一个劲儿地转,看看半城雪,又看看女耆老,然后看看县丞,最后嘻嘻道:“那些个寡妇都是半夜三更被人吊死的,那会儿草民早就找周公梦游去了,怎么可能会看到特别的人和事呢?”
半城雪相信此时从何四这儿,一样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令莫君储放了何四。
女耆老道:“王妃既然来忠烈镇,不如到寒舍小坐,喝杯茶,也好让老妪略尽地主之谊。”
半城雪点头应允。非是她贪那杯茶,实在是越接触,越觉得这忠烈乡诡异,就好像一个巨大谜团外包着一层厚厚的铁桶,她必须想方设法找到一个突破口。
*
不出半城雪所料,女耆老就是这里那座最大最气派的宅子的主人。
半城雪在客厅落座,女耆老吩咐下人上茶,又唤出两个寡居的儿媳相见。只见那两妇人四十上下的年龄,皆青衣皂裙,鬓角压着一朵白菊花,低眉顺眼,谨言慎行,像是极有教养的模样。然则,当着婆婆的面,两个媳妇始终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半城雪循例像女耆老了解五名死者的情况,以及命案发生前后,乡里有无异常。跟她想的一样,女耆老基本没提供什么有用的证据。
女耆老还欲留半城雪用饭,被她推辞掉了。她知道,就算再留三天三夜,也问不出个什么来。
*
回到驿站,打发走了县丞,半城雪轻轻抚摸着忠烈乡的乡志,陷入沉思。
铁索忍不住道:“王妃,卑职觉得,忠烈乡的案子,有些诡异。这么大的连环谋杀案,一连五条人命,竟然一点证据都找不到,所有的人不是闭口不言,便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半城雪指着县丞送来的五名死者的卷宗,道:“那位女耆老介绍的五名死者的情况,跟县丞写的这些东西,几乎一字不差,就好像他们事先编好,统一了口径。”
“是啊,卑职觉得很奇怪,若是别的地方发生这样的案子,地方官都恨不能挖地三尺多找出些证据和线索,早早破案。可这里的人,好像有意在隐瞒什么,根本就不想破案!”
半城雪抬头看看莫君储,话到嘴边又止住,改了口风:“既然在忠烈乡查不出什么,我们就从周边下手。铁索,你到忠烈乡周围的乡村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忠烈乡的消息。我在县城打听,咱们分头行事。”
“卑职这就去办!”
半城雪又思考了一会儿,取出两套普通衙差的皂服,问莫君储:“我要去城里转转,将军一起来吗?一起的话就换上皂服,你身上这套行头虽然威风,终究还是太扎眼。”
莫君储接过那套皂服,眉峰微微跳动了一下,这套衣服,曾经穿了三年,风里来雨里去,和她共度了数不清的难忘日夜,他想,那段日子,应该是他这一生最难忘的岁月了。如今重新换上这装束,还能找回当年的感觉吗?
&bp;&bp;&bp;&bp;茶馆,永远是消息传播最快最广泛的集散地。
半城雪做了数年推案,当然深知这个规律。当然,她也明白,茶馆里传播的消息,多是叙述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和理解,加工并夸大了的,甚至扭曲事实,完全不是本来面目。所以,要想在这其中找到自己需要的线索,还要有敏锐和理智的头脑。
她刚找了张桌子坐下,明艳的老板娘便提着一壶茶水过来招呼:“两位差爷想喝什么?小店有上好的龙井,是今年的新茶,来一壶吗?”
“好啊,再来一壶烧刀子。”
“啊?小店是茶馆,不是酒馆……”
“我这位大哥从不喝茶,向来以酒代茶。”
老板娘很快又绽放笑容:“龙井一壶,烧刀子一壶,马上就来!”
茶和酒上桌,老板娘一双媚眼斜斜瞟着莫君储,眼角眉梢全是好看的笑意:“两位差爷看上去面生的很,咱们县城里的衙差,我都认识,没见过您二位啊。您是新来的?还是过路的?”
莫君储一张冷面孔,低头喝酒,全然不理会老板娘的公然诱惑。
半城雪轻轻咳嗽了一声:“老板娘既然认识县衙里所有的官差,想必也认识县丞大人了。”
“认识,当然认识,大人经常来我这儿喝茶呢!”
“我们哥俩是来帮县丞大人的。”
“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京里派来查那个寡妇被吊死的案子吧?”
“你怎么知道?”
“咱们这小县城,早就传开了,都说京城要派好大好大的官,下来查那个寡妇被吊死的案子。你们就是那钦差吧?”
半城雪一笑:“你看我们像吗?”
老板娘皱着眉头:“看这身穿着打扮当然不像,可是,这位官爷……”她有意无意地靠近莫君储,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眉心紫气大盛,眼含一股凌厉的杀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捕快,倒像是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半城雪一直觉得那些金光灿灿的甲胄更适合莫君储的气质,看来,不止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莫君储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管他表现的多低调,显然,都没办法跟一个小小捕快联系到一起。
她眼珠一转,当即道:“老板娘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我们大人不是普通的捕快。实话告诉你,大人这是微服走访。”
老板娘笑得更灿烂了:“哎呀,真的是钦差大人啊!我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竟能招待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威风的钦差大人!”
“嘘!”半城雪赶紧拦住:“我们大人不想暴露行踪。”
老板娘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我知道,我不说,绝不告诉别人!”
莫君储抬头瞟了半城雪一眼,目光无比复杂。
半城雪全当没看见,问那老板娘:“我们大人想问你几个问题,不知道可方便回答?”
“问吧问吧,大人想知道什么?只要民妇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半城雪笑了,她不是第一次拿莫君储来用美男计了。这个男人,天生有种冷峻的气质,对女人有强大的杀伤力,尤其是成熟一些的女子,更是欣赏他。当案情证人涉及到女子时,把他推到前面,往往会省却很多麻烦,那些女人不等询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肝肚肺连通肠子一起倒出来了,百试不爽。这一次,当然又成功了。
“老板娘经营茶馆,来来往往客人那么多,消息也一定很灵通了?”
“这个嘛,应该是吧,在这个地方,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只不过,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搬弄是非家长里短的长嘴妇,我这儿的消息,可都是用钱买的。”
半城雪表示理解,伸手去摸腰间钱袋,又摸了个空,郁闷,换衣服的时候,钱袋一并放驿馆里了,并且,自从当了王妃,这个出门老是忘带钱袋的坏习惯便总也改不掉了。
莫君储没说什么,解下自己的钱袋,给她。
半城雪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板娘面前:“只要你据实回答,大人不会亏待你。”
老板娘的眼睛更亮了,显然,对于久经世事的她,钱的诱惑,比男人更强大。这种经历过沧桑炎凉的女人,相信“钱”才是唯一靠得住的,男人的甜言蜜语,只能听一听,当做是枯燥人生的调味剂,不能当真。一旦当真,你就输了,而且会输得很惨。
“老板娘应该知道,忠烈牌坊下,一连吊死了五个女人。关于这件事,你可听到一些特别的消息吗?”
“特别的消息?”老板娘蹙起眉头,想了想,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大家都说,那五个寡妇,其实不是被人谋杀的。”
“不是谋杀?还能是自杀不成?”
“当然也不是自杀,是被石杨氏的鬼魂把命索了去!”
半城雪扭头看看莫君储,莫君储还是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半城雪当然不相信鬼怪之说,她破的案子里,也有不少装神弄鬼的,最终都证实是人为。忠烈乡的这一系列命案,她相信也是人为。但,既然大家这么传,必然是有原因的,便问:“为什么?”
“那几个寡妇,都是吊死在石杨氏的牌坊下,而且听说,她们都坏了忠烈乡的规矩,没有为她们死去的男人守贞操,所以,石杨氏的魂魄就来惩罚她们了!”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你是说,这五个女人,都坏了忠烈乡的规矩,具体是什么?”
老板娘欲言又止,瞟着莫君储:“大人,这种私密的事儿,可不那么容易打听出来,谁还能整天把这种见不得人的**挂在嘴边?”
半城雪又掏出一锭银子。
老板娘看看,伸出双手看自己的手指:“哎呀,我这整天忙里忙外做粗活,这手指都磨出茧子了,老了,真是老了。”
莫君储一声不吭,伸手把钱袋里的银子全倒了出来。
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把银子全都揣自己怀里,这才说:“忠烈乡那些寡妇,表面看着一个个是贞洁烈女,骨子里,可都不是什么好货色!虽然她们乡里的规矩严苛,什么不许跟男人说话,不许让男人进家门,平日不许出门,关门闭户什么的,可每逢初一十五庙会时,便趁机来到城里找相好。”
半城雪眼睛亮了:“哦?那,她们是相好,你可知道?”
“这个嘛,不是很清楚。”
半城雪蹙眉:“老板娘,做人不能太贪心,知情不报,你可知是何罪?”
“这个,我真不知道,跟钱没关系。不过,我知道,忠烈乡的那些女人进城,都喜欢在水月庵长时间逗留,并且,总是有男人神神秘秘地进出水月庵。”
&bp;&bp;&bp;&bp;水月庵,门庭清洁雅静,悠远的诵经声,伴着丝丝缕缕的佛香,从紧闭的庙门缝隙里传出来。暮色苍苍,归巢的鸟雀,在苍郁的树冠中叽喳,夕阳的余晖,均匀地铺洒在庙宇殿檐上,给这块世外“清净”之地,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半城雪上前,叩响庵门。
好一会儿,才听见门闩响动,庵门只打开条缝隙,露出半张尼姑的脸:“阿弥陀佛,施主有何贵干?”
“听说这里的菩萨非常灵验,我特意赶了五十里路,想向菩萨求个灵符,保佑我一家平安。”
“很抱歉,水月庵日入之后要做晚课,闭门谢客。请施主明天再来吧。”
“可我赶了很远的路,好容易来一趟,就请小师太通融一二,我愿加倍供奉香火。”
那尼姑却狐疑地上下打量半城雪一番:“看施主的打扮,倒像是公门中人,施主到底是来烧香拜佛,还是办案?若要拜佛,就等明天日出之后。若是办案,就请出示公函。否则,就不要搅扰我庵中各位师傅的清修。”
半城雪还想说几句,被莫君储拦住:“我们明天再来吧,莫要扰了各位师太清修。”
半城雪瞅着庵门关闭,瞪莫君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别人都已经说了,日入之后闭门谢客,难道你要硬闯吗?”
“可水月庵只目前唯一能跟那些死者联系到一起的线索啊。”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儿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如果这水月庵真跟牌坊吊尸案有关,你这样贸然闯入,不但查不出什么线索,反而还会打草惊蛇。”
半城雪眉头一皱:“莫君储,你不是说,只是来保护我,不干涉我如何办案吗?”
“正是因为要保护你,所以,才要制止你,水月庵情况未明,就这么进去,太危险。王妃不如先回驿馆,看看铁索有没有打听到些有用的线索,明天再去探水月庵。正好,明天是初一,适逢庙会,那茶馆的老板娘不是说过,忠烈乡的女人,每逢庙会,都会来县城,凑热闹吗,而且,她们中很多都会去水月庵上香,是不是更容易有所发现?”
半城雪看了他一会儿,问了句:“莫将军真的只是为了我的安全,不是要过问案情?”
莫君储不做回答,只是嘴唇紧闭,默默回望着她。
半城雪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便轻轻叹口气,转了话题:“我饿了,辛苦一天,本王妃请将军吃晚饭吧。将军想吃什么?不过,本王妃出门忘了带钱,饭钱得请将军先垫付,回头我还你便是。”
莫君储晃了晃空空的钱袋:“王妃喝茶的时候,都给了那位老板娘。”
半城雪皱眉:“明明是将军把银子都给了那老板娘,怎么反而赖我?”
“是王妃要打探消息。”
“可我只取了两锭银子,将军却大方得很,一股脑全给了老板娘。怎么,是不是那老板娘风情万种,把将军的魂给勾了去?”半城雪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已经在她肚子里憋了好半天了,这会儿终于说出来,一下子觉得舒坦了。可随即,便发现,自己失言了,她怎么可以对他说这样的话?好像有点……呷醋的味道。
莫君储又沉默了。
半城雪有些尴尬,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不过将军放心,不管是何原因,我都不会赖了这笔账,所借银两,一定奉还。只是想劝将军一句,以后花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别忘了,您在京城那宅子里,还养了一对母女哦。”
莫君储幽幽叹口气:“王妃究竟是想说茶馆的老板娘,还是想说豆娘?”
“我……”半城雪感觉好像越解释越黑了,是啊,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为什么只要跟他说话,总是开始还占上风,可说多了,说着说着,就落了下风?其实他什么都没说,大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说。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了,还是转移一下话题吧:“我是在说你!莫君储,我认识你时间也不短了,可是我还真是头一次发现,你是个花心的男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莫君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王妃这话从何说起?你才认识我多久?又怎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妃怕是连我真实的年龄还不知道吧?实话告诉王妃,我整整大王妃一轮,你认识我不过三年,只占我整个人生的十分之一,你又怎知我以前不是这样?”
“你……至少,你跟我在一起那段时间,你不是现在这样的!家里突然冒出来一对儿母女,倒也罢了,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说你什么。我问你,你跟水灵姬,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君储发出一声冷笑:“原来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啊。还能怎么回事?王妃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背叛了你,为了能跟她在一起,计划杀死你。”
“好,既然我们今天提到这件事,不妨面对面把话说开,我问你,你们两个真是为了能在一起,才计划杀死我吗?”
“是。”
“那,你们真心相爱吗?”
莫君储的语速稍微慢了一下:“不完全是。水灵姬答应我,如果我跟她好,她就求水侯爷为我买个一官半职,让我有个好前程。而我跟你在一起,始终,只能做一个小小的捕快。”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怕我不放手吗?”半城雪的心感到一阵撕裂的痛,这些天,她一直在逃避,为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不去面对真相。她也做过种种猜测,曾试图恨过这两个人,也曾试图为两个人开脱,但,都没能成功释然这件事。
莫君储沉默,没有回答。
半城雪深吸口气,压制住心痛,继续问:“你们杀了我,用这么大的代价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为什么,水灵姬又嫁给了太子?”
“因为我们发现,分手,会有更好的归宿和前程。”
半城雪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不,莫君储,这不是真正的你!”
“这就是我,只是你以前一直没看透,你爱上了我,爱情蒙蔽了你的双眼和心智,以至于让你根本看不出真实的我。”
半城雪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眸中满是质疑:“莫君储,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这样的人,为了前程,背叛我倒也罢了,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抛弃!”
“你说什么?”莫君储眉头微微蹙起。
&bp;&bp;&bp;&bp;半城雪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满满全是失望:“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水灵姬怀的,是你的骨肉。”
莫君储眉头锁得更紧:“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恐怕你还不知道吧,太子有疾,根本不可能有后!”半城雪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风声止了,虫声止了,人声止了。
这一刻,半城雪才意识到,其实,她面对莫君储,真正想问的只有这一句话:水灵姬的怀的,是不是他莫君储的孩子。
她还是没能把他忘掉,爱也好,恨也好,他还是牢牢占据着自己心底某个重要的角落。
莫君储的思绪也乱了,仿佛突然陷入马群的苍鹰,迷失了航向。但是很快,这只坚韧的雄鹰又找到了头顶的蓝天,奋力冲出纷乱,恢复了他的敏锐和警觉:“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是说,太子不可能有后。是谁告诉你的?太子本人知道吗?皇上皇后知道吗?晋王知道吗?”
一连串的追问,让半城雪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这是要命的秘密,甚至她还没能证实真假,只是前太子妃临死之前说的一番话,也许,本身就是个谎言,是个阴谋,反正太子妃很清楚,自己不敢去证实这个说法的真伪。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甚至连晋王也没敢告诉,可今天,只因为一时的冲动,脱口告诉了莫君储。
半城雪隐隐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讨伐的口吻掩饰内心的慌乱:“莫君储,本王妃在问你,水灵姬所怀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还没有资格盘问本王妃任何问题!”
莫君储看看四周,拉起她的手腕,拽她来到更为偏僻的地方。
“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很多人,都会为你说的话掉脑袋!”
半城雪抬眼瞪着他:“你现在知道会掉脑袋了?当初,你和水灵姬选择这条权贵之路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们不是胆子很大吗?为了权贵,什么都敢做,连我都可以杀,来啊,大不了再杀我一次!”
莫君储此时倒是格外冷静了:“我不会杀你。”
“哼,是因为现在的我是晋王妃,不是个普通的小推案吗?你不敢杀我了?”
莫君储的语气冷得像刀:“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反正,那孩子已经没了,你也没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东宫水良媛私通。并且,如果你把太子有恙的事公开,恐怕,第一个死的人,不会是我,也不会是水灵姬,一定会是你和晋王。”
半城雪一愣之后,反而笑了:“呵,呵呵,莫君储,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啊,你吃准了我会敢说,所以,就有恃无恐?”
“雪儿……”
“尊我王妃!我的闺名岂是你随便可以称呼的!”
莫君储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道:“王妃,你恨我,想解气的话,可以用任何方法报复,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非同小可,会死很多人!告诉我,到底是谁告诉你,太子有恙?目前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
“王妃,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你要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呵呵,莫君储,你还好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记住,我现在之所以还能跟你共事,完全是为了晋王,他要我忘掉过去,我自会忘记过去,不与你计较。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还能继续相信你!”
莫君储盯着她变得愤怒的眼眸,好一会儿,轻轻叹口气,避开她的目光:“走吧。”
半城雪一愣:“走?上哪儿?”
“王妃不是说饿了吗?末将可否有幸请王妃用膳?”
半城雪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急转弯,刚刚还是剑拔弩张,突然间,他便没事儿人似的,要请自己吃饭,这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莫君储,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回答什么?水良媛现在腹中还有胎儿吗?既然已经没有了,王妃再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多余吗?”
“你……”
“王妃还是不要纠结那些问题了,若让旁人听去,就好像王妃很在意末将似的。”
“什么?我……”半城雪心血一阵乱涌后,努力平息,自己是来查忠烈乡牌坊吊杀案的,一定要控制情绪,不要陷入其它的纠结里去,这种失控的情绪,会影响自己查案的。关于太子有恙这事儿,最好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可是,她还是很想知道水灵姬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莫君储的。
搞什么啊?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已经是晋王妃了,何必在乎他?
*
回到驿馆,县丞已经等候很久了,看见半城雪,马上迎出来:“王妃回来了?卑职这就让人准备晚膳。”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半城雪一边回答,一边往屋里走:“县丞有什么事吗?是跟案情有关吗?”
“关于案情,卑职尚无发现。卑职听说王妃独自出去查案了,下官不放心,万一您要是在忠烈县发生点意外,卑职没办法向朝廷,向晋王交待啊。下次王妃如果出门,请让卑职陪同,或者多派些衙差跟随护驾。”
“知道了,多谢县丞好意。我可不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有莫将军。莫将军武功高清,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顶得上一百个衙差。”
“是,是,莫将军当然厉害,卑职只是想更稳妥些。”
“行了,如果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卑职告退。”
看着县丞的背影,一丝疑虑笼上半城雪心头。
*
铁索回到驿馆已是午夜。
半城雪没睡,一直在等。
铁索一边大口吃着特意留给他的包子,一边汇报今天搜集到线索。其中有一点引起了半城雪的注意——忠烈乡并不仅仅只发生过这五起牌坊吊杀,以前,也发生过有寡妇吊死在牌坊上的事情。
半城雪马上翻看相关档案、卷宗,却没有看到任何相关记录。
她蹙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铁索,去,把县丞请来!”
“啊?现在吗?已经过了子时了,是不是太晚了?”
“叫你去就赶紧去,我办案从来不看时间!”半城雪确实有这个习惯,只要找到一丝一毫的突破口,立刻落实,绝不拖延。拖延,只会失去有利时机,让证据湮灭。
莫君储一直默不作声站在门檐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将军不必一直陪着,您可以休息了。”
“王妃不休息,末将怎敢休息。好在,我也习惯了。”
半城雪不再说什么。
&bp;&bp;&bp;&bp;县丞匆匆忙忙赶到驿馆。
“王妃深夜召卑职来,有何吩咐?”
“我问你,忠烈乡以前是否也有人吊死在牌坊下?”
县丞愣了一下:“这个……是有过。”
“为什么没有立案?”
“当时,大家都认为是自杀。”
半城雪简直无语:“以为是自杀?可有验尸?”
“这个……年代久了,那时卑职还不是县丞,也没兼县尉,不甚清楚。据乡间传闻,她们都是自杀。”
“你去把这些年忠烈乡所有人口非正常死亡的记录,全部拿来。”
“啊?所有的吗?”
“对,不管是吊死的,被杀的,意外摔死的,毒死的,被雷劈死的……只要不是正常的生老病死,统统给我拿来!”
“王妃,几十年的记录,都要看吗?”
“对。”
“那可是很多很多……”
“县丞若不方便拿来,我自去查看,请带路。”
半城雪的执着在桂镇周围是出了名的,她认定重要的事,就一定必须马上立刻办。忠烈县的这位县丞,今天算是领教了,而且还不露出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因为人家是王妃。
县丞就不明白了,朝廷为什么不派一个经验丰富的断案大人,不任命个县令来查案,偏偏派了个女人来查这命案,堂堂王妃,不在王府养尊处优,来这小地方吃苦受累,图的是什么?难道大理寺就没别人了吗?
不管心里怎么想,县丞还是得毕恭毕敬陪着半城雪查阅往年的档案。
半城雪翻完一年的卷宗,抬头看看哈欠连天的县丞:“你可以先去休息,不必陪着。”
“这怎么好意思?王妃如此辛劳,卑职却去睡觉……”
“我习惯查案的时候独处。”
*
打发走了县丞,半城雪对着那小山一样的卷宗,深吸一口气,又有的忙了。
还好,这次查案,朝廷并没有限期破案,否则,压力增加的不止一倍两倍。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来到门口,凝眸远处。
黎明前的东方,隐约透出一抹鱼肚白,映出屋檐的剪影,又是一天开始了,今天是八月初一,适逢庙会,她没忘记还要去水月庵,看看那个地方究竟是佛门净土,还是藏污纳垢之处。
她把铁索叫起来,继续查看那些卷宗,自己回到驿馆,从随身的行李中,翻出一条素色的裙子,挽起发髻,在鬓边戴了一朵小小的白菊花。想了想,又把眉眼精细地描绘一番,让微微上挑的眼角,带出几分媚态。
打开首饰匣,那套赫连昊朔为自己订制的飞雪花钿映入眼帘。一套九朵雪花,如今却空出一个,那一个,是被前太子妃绑架时丢失的,后来一直没找到。原本想问问昊朔,有没有收到做为人质信物的花钿,可后来两个人一直冷战,谁也不理谁。于是,这套花钿便一直残缺。
伸出纤细如兰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空位,心里好像也有个地方空落下来。昊朔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夜以继日地处理公务?还是跟燕王一起在南山狩猎?或者陪着太子接见某国特使?
唉……
她幽幽叹息一声,这个晋王,也太小心眼儿了,不就是不小心小产了嘛,搁在自己那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了,又不是说以后怀不上了,他不来安慰自己,反而跟自己怄气,哪有这样做人家丈夫的?
并且,自己还没做好当娘的准备呢,现在跟他生孩子,是不是太早了点?自己还年轻,而且……她心头忽然抖了一下,从几何时,自己竟然开始认真考虑生孩子的事儿了?这不对啊,好像之前,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脑子里琢磨的是如何摆脱晋王,希望他赶紧出轨养小妾,然后自己就可以按照约定一脚把他踹开了。
对啊,反正本来就没想要嫁给他,完全是被迫的,为嘛要给他生孩子?他爱生气不生气,与自己无关!
想到这儿,她合上首饰匣,压在箱底,这才出门,朝水月庵而去。
*
来到水月庵,时间还早,庙门未开,十里八乡的百姓正陆陆续续赶来,蹲在路边或聊天,或沉默,或啃着自带的干粮;表演社戏、杂耍的艺人,早早赶来,聚在墙角上妆准备道具;小贩们纷纷占据有利地势,铺开玲琅满目的货摊。
半城雪忙了一夜,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便找了个早点摊儿,要了碗豆花儿,想了想,又买了四个肉包子,回头看一眼莫君储:“我请客,放心,今天我没忘带钱袋。”
莫君储坐下吃包子,但还是不吭声。
半城雪低头一边吃着豆花儿,一边说:“一会儿我进去上香,你……”
“放心,我会当做不认识,暗中保护你。”
半城雪不再说什么了,跟他依然还是那么默契。以前,衙门里的同僚经常开他们两个的玩笑,说他们心有灵犀,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如果让他们两个串供的话,绝对天衣无缝。
吃完包子,莫君储放下几个铜板,连通那碗豆花儿的账,一起结了。
半城雪没跟他抢,她了解这个男人的骄傲,自从他有俸禄以来,就再也没让她付过账。
但是半城雪却突然问了一句:“四品警官俸禄每月是四两银,你昨天在茶馆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相当于五个月的俸禄。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莫君储回身瞥了她一眼,眸中没有任何感情:“你是来查刑案的,不是来查贪腐的。”
半城雪呛了他一句:“我有说你贪腐么?你不用这么心虚吧?”
莫君储一字一句回她:“即使我贪腐,也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等你来查。”
“这么说你承认你贪腐了?”
“半城雪啊半城雪……”莫君储微微摇头:“这是在跟我过不去吗?告诉你,我是千牛卫郎将,皇上的贴身护卫,在御前行走,虽然能天天得见龙颜,却没有渠道和机会贪腐。首先你假设的方向就错了。再者,我得到赏赐的机会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即使拥有超出俸禄数百倍数千倍的财产,也很正常。”
半城雪却依然不依不饶:“你敢说,你没有拿过一文不该你拿的钱吗?”
莫君储盯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怎么了?为何突然跟我过不去?王妃还是专心查你自己的案子吧。”
半城雪与他对视了片刻,他的眸就像装上了一层厚厚的花岗岩防护罩,根本看不穿。认识他几年了,很多时候,她还是无法看清他眼眸背后的东西,那里面,隐藏了太多沉重的秘密。
&bp;&bp;&bp;&bp;良久,半城雪轻轻叹息一声,道:“查抄霍连城百马苑的时候,只有你带着自己的亲信在。户部接收时,除了兵器铠甲,宝库却是空的。当然,那些宝库里的东西去哪儿了,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罢了。”
莫君储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祭祀要开始了,王妃请去吧,一切小心。”
*
每逢各种庙会,都由地方官员先行供奉祭品,尔后才开始庙会的各种活动。忠烈镇搞得最具规模的,是水月庵的观音庙会,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一次,周围十里八乡的人,在这一天,都会赶来上香许愿,当然,顺便也丰富一下枯燥平淡的生活,看一场免费的社戏,还有各种杂耍,捎带着把自己种养的农产品带来,换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生活用品。
忠烈县没有县令,最高的行政官员就是县丞,半城雪以为该由那县丞主持献祭,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那位县丞,只排在献祭队列的末尾。
前面的那些人,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虽然那些人都没穿官服,但半城雪从他们佩戴的鱼袋看出,那些人的品阶都在县丞之上,不但有银鱼袋,主祭甚至佩戴了金鱼袋!
小小忠烈县的一个普通庙会,居然有五品以上官员参祭,主祭居然是三品大员!
呵呵,难怪昨天遇到的那个看门的小尼姑说话那么冲,眼睛都长到脑门顶上了,原来,水月庵的面子这么大啊。
半城雪开始对忠烈县刮目相看了。
接着,她在亚献的队伍里看到了忠烈乡的女耆老,从那些献祭的夫人头饰可以看出,她们中不少都是朝廷的诰命夫人四品、五品、七品……那女耆老居然是个六品诰命。呵呵,这里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半城雪躲在人群中,尽量不跟县丞和女耆老照面。直觉让她认为,这个水月庵,这个庙会,都很不一般,或许,她能从这儿找到破案的线索。
献祭结束后,那些主献的人被小尼姑引入庵中,社戏开唱,这才轮到百姓们上香拜祭观音,庙里庙外顿时人声鼎沸,人群摩肩擦踵,络绎不绝。
半城雪挤不过那些个人,只好随着流动的人群徐徐前行,好不容易才踏进庙门,进了水月庵。
水月庵的规模,比她想象中要大,居然分前殿,后殿,藏经阁,左右客舍,左右厢房。在藏经阁之后,还有一排僧房和一间院落。半城雪特意留心了那个大门紧闭,有专人看守的院落,心说,忠烈县不过一个下县,可这水月庵的规模,都快赶上京城的皇家寺院了,不可小觑啊。
她佯装走累了,坐在放生池的栏杆上休息,目光一直留意那间院落。
陆陆续续,不断有香客模样的人进了那间院落,大都是女子。半城雪注意到,所有进去的人,都要出示一个小牌子,她越发好奇了,索性起身走过去。
“施主留步,后院乃我庵中修行禁地,恕不待客。”守门的人挡住半城雪。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人进去了。”
“那是我水月庵的俗家弟子,来此修行,聆听玄空大师讲经。”
“我也想做俗家弟子。”
“做水月庵的俗家弟子,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须得有耆老以上身份的引荐人,经过主持甄选,够心诚,才有资格成为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女施主的引荐人是谁?”
半城雪傻眼了,这个水月庵,规矩还不少,想做她们的俗家弟子,居然还有要有条件!看来今天很难混进去了。她看到又一个人拿着块小木牌进去了,忽然灵机一动,引荐人难找,不过这木牌,应该不难找吧?
放眼往人群中一瞥,很快,就盯上一面目周正的少妇,见她不烧香不拜佛,绕过前殿后殿,径直朝后院这边来,便猜她十之**也是去那院里“听经”的,便朝妇人走去,故意跟她撞了个满怀。
妇人猝不及防,跌倒尘埃,半城雪赶忙诚惶诚恐把妇人搀扶起来,一连声地道歉。妇人摔得不轻,“哎呦”了好半天,一瘸一拐挪到台阶边上坐下。半城雪抱起妇人的小腿,帮她揉捏扭伤的脚腕:“大嫂,真抱歉,我给您揉揉,好些了吗?”
半城雪殷勤照顾,闹得那妇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妹子,这也不能全怪你,是我走得太匆忙,没看路……行了行了,没事儿了,我坐一坐就好了。妹子也是来拜菩萨的?”
“是啊。”
“求子?”
半城雪苦笑:“我倒是想来求子,可惜丈夫刚刚过世,求不到了。”
“这样啊,罪过罪过。”
半城雪瞥了一眼后院,问:“大嫂是来听玄空大师讲经的吗?”
妇人一听这个,笑了:“你也知道玄空大师的转**法经?”
半城雪心里有点懵,什么转轮,什么**,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嘴上却装作虔诚憧憬的模样道:“是啊,我也是听村里几个要好的姐妹说的,说是此经非常神奇。”
“当然神奇了!只要坚持听这转**法经,死后就能免除轮回之苦,脱离地狱,入天堂永享安宁祥和。幸运的,如果被佛祖挑中,还能进入佛境,与佛祖一起修炼,得到神佛的元气!”
半城雪叹息:“这么神奇啊!我也很想听听,可惜,没有资格,听说,要成了水月庵的俗家弟子,才有资格进去听经。”
“哎呀,那实在太可惜了,妹子你赶紧找你们乡的耆老推荐,早受教早脱苦海!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去了,晚了可不好。哎呀,我的万字牌呢?怎么不见了?丢了?还是忘带了?哎呦,瞧我这记性……”
“大嫂赶紧回去找找。”
“是得赶紧找,没有万字牌,进不去门啊……”
看那妇人一路慌慌张张回去找万牌,半城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伸开手心,看看那块刻着卍字符号的万字牌,转身朝后院走去。
*
有了万字牌,进去后院轻松搞定。
到了里面,半城雪才知道,这后院也不小,能有十几间房舍,还有一座大殿。那些水月庵的俗家弟子们,便聚在那大殿里。
讲经已经开始,半城雪随着众人一起跪下,虔诚地听取经文。但她的眼角却不断地四处踅摸。
大殿正中,供奉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欢喜佛,高约丈余,男像面目清秀端正,盘膝而坐,神态恬静,女像盘于男佛腰间,长发飘飘,婀娜窈窕,神情甚是陶醉。
&bp;&bp;&bp;&bp;半城雪不是那种特别迂腐保守的人,可乍一看到这形态逼真的欢喜佛,禁不住双颊发烫,虽然她知道这是一种佛教文化,但是神佛公然如此让万人瞻仰,还是有点……咳咳……
镇定点,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姑娘了,别这么大惊小怪。
目光往下移到佛像下的神龛前,但见一面目清秀的和尚正襟危坐,双目微阖,正郎朗诵经,那声音轻柔温和,如春风般舒适。
开什么玩笑!尼姑庵里居然有和尚!
好吧,人家是大师,或许是自己沾了太多的俗气,把原本“坦荡”的事儿想的太龌龊。淡定,淡定,好好听经。
再看周围,几乎都是女子,或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或摇曳多姿的美艳少妇,也有几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总之,所有的俗家弟子可以说都是俊男美女。
半城雪在心里忽然“呵呵”了,原来佛也是看脸的。
那个玄空大师讲完经,众俗家弟子便起身排队依次围绕大殿转圈,一边转,一边念经。半城雪完全听不懂他们念些什么,只是跟着动动嘴皮,装装样子。看样子,讲经要结束了,就这么完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干嘛还搞得这么神秘?
所有的仪式结束,众人并没有离开大殿,而是依次坐下。
半城雪看到,那些俗家弟子都带着热切和期盼的目光看着玄空大师。
而那玄空大师依然眼睑低垂,面色宁静,真就好像一座活脱脱的佛像。
一声响罄,终于,玄空大师缓缓抬起双眸,目光从下面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被他看到的弟子,顿时容光焕发,如沐春风,神情如醉如痴。
当那玄空大师的目光经过半城雪时,有了短暂的停留,而半城雪,也就跟他有了几秒钟的目光接触。
那是一张看似慈悲的脸,目光中满满都是超脱俗世之外的淡然,温暖而柔和。但,敏锐的半城雪,很快便有另一种体验,那目光就像一个道行高深的人,不着痕迹地掩藏了很多秘密。
这不是玄空大师的真实面目!
她凭直觉这么下了判断。
当然,她不会过久与玄空对视,那样会暴露自己的意图。她装作一脸崇敬和娇羞的模样,垂首,嘴角挂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玄空大师审视完殿中所有的人,抬了抬手。立刻,两名尼姑抬出一笼素果,开始给每一个俗家弟子发放。
半城雪心说,听经还发放食物,这搞得是什么名堂?
那些领到素果的人,并没有急着吃掉,而是立刻掰开素果,寻找着什么。大多数人在查看素果之后,都是失望的表情,只有少数几个手里捧着颗菩提佛珠,欢欣不已。
半城雪小声问旁边的少妇:“这位姐姐,我是头一次来,那些素果,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何有人欢喜有人失望?”
少妇回答:“凡是素果中吃到佛珠的人,都是被佛祖选中的人,可得沐佛光,与佛祖一起修炼正果。”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抬头看看大殿正中的欢喜佛,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不知这小小水月庵,真能请得来佛祖下凡?她很好奇,这“佛”与人是如何修得正果的。
半城雪也领了一个素果,拿在手中看着。
左右的俗家弟子迫不及待掰开素果,里面空空如也,不禁失望。少妇扭头看半城雪手上的素果:“你的素果,有佛珠吗?快打开看看呀。”
半城雪抬头看看那玄空大师,又已经恢复双目微合超然世外的样子,不由眉头微微蹙起。这种素果藏珠的把戏,她再清楚不过了,哪里是神佛选的,分明是人为操作。不论你拿到什么样的素果,都是人家事先定好的。
那么,他们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拿到藏有佛珠的素果?自己这个素果当中会不会有佛珠?
刚才,她跟那个玄空对视了三秒钟,这三秒钟很关键,她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但同时,又不能让对方起疑,怀疑自己的身份。当然,她确定已经引起对方的注意了,虽然她从不以“美女”自居,但她清楚自己的颜值,只要她愿意施以“诱惑”,是可以成功地引起大多数男人的注意的。玄空虽然是“得道高僧”,但首先他是个男人,而且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高僧”,还有待商榷。
可是,她担心过多引起对方的注意。对方显然和她一样,阅人无数,并且,比自己更善于隐藏伪装。她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直爽,不喜欢作假,所以,应付心机深沉的人,通常采取直来直去,索性什么都不藏的态度,避免弄巧成拙。而这次,她必须作假,就有点为难了。
半城雪希望刚才是恰当地引起对方注意,这样,自己手中很可能就是藏了佛珠的素果。如果手中是普通的素果,那么就是对方已经怀疑自己的身份,不想让自己接触更深层次的秘密,就此结束。
“你想什么呢?瞧你紧张的,不敢看啊?我来帮你!”旁边的少妇显然等不及了,一把抢过半城雪手中的素果,掰开,“呀!佛珠!有佛珠啊!你可真够幸运,第一次来,就被佛祖选中了!”
周围一圈人向半城雪投来羡慕的眼神。
半城雪舒了口气后,心里反而更紧张了。对方注意到了自己,也给了佛珠,那么究竟是自己“符合”他们的选择条件?还是借机进一步考察自己?千万小心,不要露馅,否则,他们若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下一步恐怕就是杀人灭口了。
一想到杀人灭口,她就联系到了忠烈牌坊吊杀案,难不成那些个被吊杀的寡妇都是水月庵的俗家弟子?都是这个欢喜佛的信徒?并且都参与了不能示人的秘密活动?看来,回去以后,她又有大量的证据要调查了。
没有领到佛珠的那些人,吃完素果,纷纷散去。半城雪和领到佛珠的那几个女子一起,被一女尼引到一露天泉水边,女尼给她们一人发了一件白纱衣,道:“大家都要在这眼极乐泉中洗去俗世的污垢,方可得见佛祖。”
半城雪捧着纱衣,站在泉边,看着那些女人欢欢喜喜跳入泉水沐浴,更加明白大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了。看来,昨天花在茶馆老板娘身上的二十两银子,是值得的。不管这水月庵跟忠烈牌坊吊杀案有没有关系,它都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借着佛祖的名义,欺骗玩弄信徒的“诚心”!
她有责任揭穿真相。
&bp;&bp;&bp;&bp;从极乐泉出来,换上白纱衣,半城雪和那几个女子被领回欢喜佛大殿。
这时,殿中的僧尼信徒均已散尽,香炉中燃着一种香味儿奇特的佛香,几个人在蒲团上坐下,女尼出去,关闭门窗,接着,又有诵经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萦绕耳畔,好似催眠曲一般。
半城雪眼皮开始打架,感觉头越来越沉。旁边的那几名女子也是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像是要睡着的模样。
不好,这殿中燃烧的佛香有异,一定是加了料,果然,被“佛祖”选中不是什么好事!
千万不要着了道,一定要保持清醒!
半城雪不停地告诫自己,暗暗咬破舌尖,咸咸的液体加上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多亏她做推案这些年积累了不少经验,遇到危机,知道该如何紧急应对。看到身边的女子纷纷到底昏睡过去,她也佯装不支,睡倒在地。
看来,“佛祖”快要现形了。
果然,不一刻,大殿正中的欢喜佛竟徐徐转动起来,侧身朝向大门,然后男佛女身缓缓分开,霎时,金光大盛,耀眼的光芒充斥整个大殿。
外面的诵经声急促起来。
半城雪眼睛微微张开,眯成一条小缝,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佛祖”降世,这阵势可不小,居然还有金光。那金光好耀眼,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影从光影中走出来,抬起倒地昏睡的女子,进到那片金光中。
半城雪闭着眼,感觉被人抬着往下走,头顶的欢喜佛,又缓缓合拢,恢复原状。她不免有些紧张。先前在上面,她之所以什么都敢尝试,以身犯险,是因为她知道有莫君储在做接应,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生意外,莫君储绝对可以在第一时间出手救下自己。可现在,进入这个秘密的地下洞天,与世隔绝,等于切断了一切外援,她难免不心慌。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信任那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男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把自身安危相托,这会儿,他是否知道佛殿内的情形发生了变化?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就算没有莫君储的外援,她也要坚持下去。
*
半城雪被放到一座精美的莲台上,四周烟雾缭绕,莲台与莲台之间有屏风阻隔,屏风上上是千姿百态欢喜佛彩绘,或立或坐或卧,种种姿态令人叹为观止,又耳红面热。如若不是她知道一些佛教常识,还真以为自己到了yí窝。
唉,连孔老夫子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凡是人的生命,不离两件大事:饮食、男女,即生活和性。所谓饮食,等于民生问题;男女,属于康乐问题。自己就不要大惊小怪,把它看做是一种文化吧。
现在,自己应该定下神来,看看这些人到底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很快,半城雪听到一些动静,那声音,分明是男女之籁!果不其然,这些人借着佛的外衣,在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烟雾朦胧中,一金身欢喜佛来到半城雪的莲台前。半城雪眯着眼看不太真切,第一眼还真吓了一跳,以为佛祖真的降世。待那“金佛”靠近,她才看清是穿了金色僧袍,头戴欢喜佛面具的男人。
半城雪好郁闷,这些人明明是假借佛祖的名义,搞邪佞的事儿,居然还做戏做全套,弄一身欢喜佛的行头来欺瞒这些丧失神智的信徒。难怪一直没有人出来揭发这种事,反而趋之若袤,以成为这水月庵的俗家弟子为荣。最可气的,还有地方上的官员参与其中!今天是让自己意外撞上了,如果不是深入虎穴,恐怕这种荒唐的事儿还要持续下去,没有个尽头。
现在该怎么办?亮出自己钦差的身份?阻止这种荒唐又亵渎神佛的事儿发展下去?不行,现在道破行藏,虽然抓住了这件事,但忠烈牌坊吊杀案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些寡妇的死跟水月庵有关。
可如果不亮出身份,自己就要被人占便宜,她还没伟大到牺牲色相来破案的地步。
怎么办?怎么办?
“金佛”弯腰俯身,越来越近。
慌乱中,忽闻到一股熟悉的体味,那股满满都是北方汉子彪悍粗犷的刚烈味道,莫君储!除了他,还能有谁?
果然,他的唇附在她耳畔:“别怕,是我,他们看不到我们,只需佯装发出些声音便可蒙混过关。”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面具后那双熟悉的鹰眸,小声问:“你怎么混进来的?”
“嘘……”他展开僧袍裹住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出去后我再告诉你。现在,你可以发出一些声音。”
发出一些声音……
半城雪当然明白莫君储让她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可是……好像很为难啊。她憋了半天,来了句:“我做不到啊……”
莫君储低头看着她:“天底下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不愿做的事。你可以不愿意做,大不了我护着你亮出钦差的身份,从这里杀出去。破获这样一个邪教据点,也算大功一件,没白来一趟。”
半城雪知道,莫君储的话没说完。现在捣毁了水月庵,至于水月庵背后还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恐怕就永远没机会挖出来了。她咽了口气,白了他一眼:“好吧,我试试。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莫君储没说什么,默默转过身去。
半城雪开始酝酿情绪,憋了半天,还是没发出声。即便是跟昊朔在一起,好像也是很不好意思哼哼唧唧,总是忍了又忍,巴不得赶紧结束。她倒是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能表现得那么享受,总喜欢把动静闹那么大,这种事不是得关起门来悄无声息地做吗?
“不行,我还是……”
她话未说完,莫君储便一个转身,按住双肩,把她压下。
半城雪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里,确实没少与他有亲昵之举,也曾亲吻拥抱。但,那些都过去了,如今自己已嫁做晋王妃,再与他这般相对,似乎……很别扭,很不妥。
他伸出双手,绕过她的脖颈,拇指于耳后按住风池穴,用力。
半城雪感到一阵疼痛,不由吸了口凉气。
他轻声在她耳畔道:“我看你连日车马劳顿,又彻夜看那些卷宗,颈椎是不是感到酸痛?”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放松些,我帮你推拿一下。”
开什么玩笑,这会儿搞什么推拿?但在这种环境下,半城雪想拒绝也是不可能的,动静闹得太大,是会露馅的。
&bp;&bp;&bp;&bp;随着莫君储的指压,原本酸胀的脖颈确实轻松了许多,半城雪的情绪也逐渐放松下来。
“翻身,面朝下。”他的语气中更多的是命令。
半城雪狐疑地看他一眼,还是翻了个身,面朝下趴在莲台上。
莫君储拇指从风池穴推至肩井穴,痛感忽然加重,她忍不住轻吟一声,差点喊痛。他即附在她耳后轻声提醒:“推拿会有些痛,但过后会感到周身轻松。你要忍住,不然会被他们发现你没有昏迷。”
半城雪轻轻点头,咬牙忍住。
在他的指尖下,痛感不时传来,尽管已经很努力隐忍了,还是从鼻腔里不时发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呻吟。然后,半城雪就发现,好像跟周围那些声音“完美”地融合到一起了,一时还真分不清是真是假……
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不过,紧绷的肩背真的舒服了很多,人也渐渐放松,大脑也不是那么紧绷着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
半城雪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坐起来。
自己怎么在这种环境中睡着了?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还睡得这么香,太过份了。
环顾四周,莲台屏风白雾什么的都没有了,也不在欢喜佛大殿,而是一间干净简洁的静室。
半城雪坐起来,自己的衣服就叠放在床头,她赶忙换上。拿起衣服一抖,掉出一两银子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看着那拇指大小的银锭发呆,看来跟“佛祖”一起修行,还有钱赚,难怪那些个信徒没人站出来揭发,而这些人招信徒的对象,多是寡居的女人。因为寡居的女人需要赚钱养家糊口,需要生活下去。
来到窗边,从窗缝往外观察。看到同被“佛祖”选中的那几名女子陆续从隔壁房间出来,她稍稍松口气。想必“修炼”已经结束,自己顺利过关。
莫君储呢?他又哪儿去了?
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知道他有这么好的推拿本事,让他这么一按,这会儿浑身轻松,精力充沛。最难得的是,自己还像过去一同办案时那样信赖他,居然放心大胆地睡了一觉。唉,也许是因为昨夜通宵未眠的缘故吧。
出了静室,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去,不想,却被一女尼叫住:“女施主慢走,玄空大师有请。”
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大师找我?”她故作一脸迷茫:“小师傅可知是为了何事?”
女尼摇头:“不知。女施主这边请。”
半城雪定了定神,还是那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跟她去,看看那个玄空大师到底要做什么。
*
玄空在一张观世音菩萨像下打坐,空气中飘着多揭罗香的味道。
半城雪得以近处观察这位玄空大师。走近了,才发现,和尚不止是眉目清秀,皮肤格外好,白白净净,细腻如上好的官瓷,即便贴在脸上看,也连个毛孔都看不到,更不要说什么痘啊,痣啊什么的,比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儿家的肌肤还要好,看着都让人羡慕。连半城雪这种相人无数,富有办案经验的人,单从外表都看不出和尚的真实年龄。
最让半城雪注意的,是和尚的那领白袈裟。
那可不是一般的袈裟。表面上看,素净淡雅,平淡无奇,可借着光线,会发现,那袈裟在不断变幻色彩,仿佛有一层霓虹光晕笼罩。再细看,袈裟上的佛像、符号,竟然都是用银线和白孔雀的尾翎羽织成,按照一定的方向有序排列,在光照下,闪现出自然的光晕。
还有和尚的念珠,是用羊脂美玉雕刻成了一百零八尊罗汉而成,拿在和尚那双比女人还白皙精美的手上,简直就是绝配。
面对这样一个完美精致的和尚,就连一向只爱铁血威武男儿的半城雪,都有些着迷了。不过,她还是认为,这样精致的男人,只能当做偶像远观欣赏,不能拿来过日子。
呵呵,她好像更明白水月庵背后那些人的套路了,找一个精致的男人,扮演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脱俗和尚,用一些似是而非的伪宗教佛法,诱骗一些生活困难感情空虚的寡居女人,给她们洗脑,让她们充当赚钱工具,还美其曰是修成正果。
她相信,那些带着欢喜佛面具的男人,都是一些达官显贵,花了大价钱,来这里寻找什么特别的刺激。而水月庵那些人,只用很少很少的代价,安抚这些头脑简单的女人,一次“修行”一两银子,还不如那些正规挂牌的青楼女子,只比站街的强些。
半城雪站了好一会儿,玄空诵完一千零八十遍喃无阿弥陀佛,这才抬起眼睑,恬静地望着她,温和地点了一下头:“来了。”
半城雪不言不语不动。这一招,还是跟莫君储学的,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用沉默则是最好的对策。
“贫僧见过你。”
此言一出,半城雪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什么意思?和尚见过自己,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身份?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钦差的身份?
她继续保持沉默,用一双透彻的大眼睛看着和尚。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越要盯着对方的眼睛,表示坦荡无惧。
“在前世。”
半城雪松口气,原来是在前世啊,吓得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和尚这是打算跟自己套近乎啊,且看他怎么编排。
“贫僧本西天五百罗汉除忧尊者,汝为佛祖座前一莲花。你我听经诵佛,朝夕相对,日久生情,吾与汝便被佛祖贬入凡间,受七世怨侣轮回之苦,七世中,相遇却不能相恋,吾注定为汝而亡。”
半城雪听得恍然若梦,七世怨侣?佛祖座前的莲花?除忧尊者?这还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太玄了……若是换了寻常女子,一定被和尚这番略带伤感悲忧的故事给感动了吧?还好,自己见多识广,这种骗局见多了,骗那些无知的小姑娘还行。
“贫僧知汝必不信,今夜戌时,汝来极乐泉佛影壁,吾有一物请汝观看。”
半城雪疑惑:“何物现在不能看,非要等戌时?”
“此物非凡物,需有缘人在特定时刻才能看到。”
“只恐家远路长,夜行不便。”
“不用太久,观后贫僧令人送汝。”
半城雪并没有着急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不管这和尚到底弄的什么玄虚,今晚她是一定要来,这个水月庵,越来越有意思了。
&bp;&bp;&bp;&bp;离开水月庵,半城雪一路都没见到莫君储,心下疑惑,这人口口声声奉旨来保护自己的安全,一直寸步不离,这会儿人呢?她还有好些疑问想要问他呢。
刚进驿馆,就碰上驿丞。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下官一早就来请王妃参加庙会,可王妃已经出门了。您可是看庙会去了?”
“庙会?哦,我出去随便走走,回来的时候路过水月庵,可惜,社戏什么的都已经结束了。”半城雪心说,这驿丞,压根就不是诚心请自己参加庙会,不然他昨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跟自己说。
那驿丞倒也世故,赶忙道:“太可惜了,昨天卑职忙得忘了跟王妃说,是卑职的错。不过,有几位参加庙会的大人听说王妃驾到,都想一睹王妃的风采,不知王妃可否赏大家个面子?”
半城雪不喜欢也不习惯这种应酬,刚要拒绝,就听莫君储的声音响起:“既然是各位大人相邀,王妃当然不会驳大家的面子。”
县丞乐颠颠的去了。
半城雪很不高兴地瞪莫君储:“谁让你替我做主了?不是说你只负责我的安全,不过问我办案吗?”
“没错,末将不过问王妃办案,但这件事与办案无关。您现在是晋王妃了,有时候不能太孤冷清高,您不给那些官员面子,就相当于晋王不给大家面子。如果不喜欢,露个脸,说两句场面话,转身走掉就是,反正您的王妃,您得有王妃的架子,他们只会感到荣光,不会说旁的。”
半城雪瞪了莫君储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官员,跟那个水月庵到底有没有关联。
调整了一下心态,她放缓了语气问:“你刚才去哪儿了?为什么找不到你?”
“王妃找末将有事吗?”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混到那些……那些……怎么说呢,嫖客里的?”
“他们不是嫖客,而是一些想通过特殊的修行方式,快速修成正果,以便死后能早升极乐世界。为此,他们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半城雪蹙眉:“你是说,他们不是寻欢作乐,也是被蒙骗的?”
“不能完全说是被蒙骗。男人都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这种即新鲜,又能修成正果的修行方式,当然很合男人的口味。”
半城雪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你……似乎知道的比我要多,莫将军真的只是奉旨保护我而来吗?”
他微微眯起眼,鹰眸显得更狭长了:“无论王妃再问多少遍,末将还是一样的回答。”
半城雪脸色一沉:“莫君储,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他看着她,不回答,脸上又是那副不惊不澜不喜不怒不悲不忧的神情。
半城雪没脾气了,来了句:“跟你在一起这么久,还不知道你会推拿这手绝活呢。”
莫君储放松了双肩。
*
“王妃,忠烈县这些年意外死亡的档案,卑职已经整理完了!”铁索捧着几个卷宗快步而来。
“是吗?这么快?”半城雪为铁索的效率感到意外,这小伙子还真是个可造之才。
“从有记载以来,这些年,忠烈县类似的吊杀案一共还发生了十一起。卑职核对过了,死者都是寡妇,都住在忠烈乡,验尸结果都是自缢身亡,除了吊死的地点不同,其它都很相似。”
半城雪接过那些档案,展开:“这么多?这忠烈乡寡妇的死亡率也太高了吧?”
铁索插了一句:“可这忠烈乡的寡妇也比其它地方要多得多啊,乡里几乎家家都有寡妇。您看这两年的人口统计,忠烈乡的寡妇占了全乡人口的一半。”
半城雪看着那些统计结果,愕然:“忠烈乡战死沙场的烈士还真不少,人人都争当寡妇,这种现象,其它县乡恐怕没有吧。”
“王妃请看,头开始,是隔上四五年才有一个吊死的寡妇。后来变成了两三年一个,再后来就是一年一个,发展到现在,两个月内一下死了五个。卑职觉得,这现象不是偶然发生的,它们之间必然有关联,而且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半城雪眉头紧蹙:“为什么之前都是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而这五名死者,是吊死在忠烈牌坊上?”
“也许,是凶手觉得一直没被发现,便越发嚣张,无所顾忌?”
半城雪沉思着,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妃要去哪儿?”
“去忠烈乡,我要再去那五名死者家看一看!”
*
半城雪突然二次家访,让那些死者家属和女耆老有点应接不暇。
半城雪什么都不看,搬了梯子,直接爬到房梁上查看。
众人面面相觑,但又心事重重的样子,紧张地看着半城雪爬上爬下。等看完第五家,女耆老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王妃这是在找什么?”
“在找第一案发现场。”
“第一案发现场?”
“对,我怀疑,那五名死者不是直接吊死在牌坊上,而是死后被移尸。”
“王妃又没见过尸体,怎知她们是被移尸的?”
“因为,这五家的房梁上,都有绳索的吊痕!”
所有的人一下沉默了。
半城雪对女耆老道:“烦请耆老派人看守这五户人家,从现在起,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出入,直到我勘察完现场。铁索,立刻赶回县衙,通知县丞来一趟。”
*
半城雪先从已无亲人的李氏家里下手。
李氏的家不大,两间屋,屋里的家具不多,一眼就能看全。一张床,两个木箱子,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两张矮凳,还有一辆纺车,再就是灶台。灶台上的锅碗瓢勺刷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整齐齐,麻绳上晾着的手巾洁白柔软。虽然家中简陋,倒也齐全。
半城雪打开木箱,一个箱子里放的是过冬的棉被,另一个箱子里是替换的衣衫。衣衫不多,但还算四季齐全,叠放有序,可见,李氏是个讲究的女人。只是这女人的日子过得清贫,找不到一件贵重的细软,连个镯子都没有,唯一看上去值点钱的,就是压在箱底的嫁衣。
看完箱子翻床铺,终于,她在李氏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块水月庵的万字佛牌。这才是她真正要找的东西。
她又查看了王氏,张氏,柳氏,蒋氏家,均找到了万字佛牌。并且她们跟李氏一样,都是生活讲究却日子清苦的女人。王氏要赡养婆婆和五岁的女儿,张氏要给小姑子攒嫁妆,柳氏要供孩子念书,蒋氏要给常年卧病的公公看病……
&bp;&bp;&bp;&bp;这些女人的丈夫战死沙场,朝廷给的抚恤金也只够撑个一年半载。其它地方的女人为了生存,都选择再嫁。可忠烈乡的女人却不能再嫁,她们必须守寡,生存就成了一大难题。不难想象,那个水月庵便是由此而生,逐渐衍生成了皮条客。那些耆老、里正肯定都清楚这些,很快跟水月庵沆瀣一气。
只是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寡妇们的死,跟水月庵有关。
县丞一头大汗赶来:“王,王妃有何吩咐?”
半城雪不知道水月庵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这个县丞跟水月庵有没有关系,她决定先投下一块石子,试试这里面的水究竟有多深,便道:“我又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这五个被吊死的寡妇,有一些共同点,你马上让人重新规整一下她们的卷宗,加上这几条。一,每个死者家中的户梁上,都发现绳索的痕迹,怀疑家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后被移尸忠烈牌坊。二,所有的死者都是水月庵的信徒,挂名俗家弟子,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块‘卍’字佛牌。”
半城雪把那五块万字牌一字排开,展示给县丞,她看到,县丞的眼都直了,额角的汗珠更多了。半城雪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县丞,县丞!”
县丞惊醒:“王妃有何吩咐?”
“你再帮我整理一份水月庵的资料,这个水月庵建造多久了,有多少僧尼,多少俗家弟子,多少产业。”
“啊?王妃要查水月庵?”
“只是了解。”
“这个……”
“怎么?很为难吗?朝廷不是规定所有的寺庙僧道都要造册吗?你可别告诉我,咱们忠烈县连这个记录都没有。”半城雪故意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是随便了解情况,以免县丞过度紧张,但又不给他敷衍搪塞的借口。她得让水月庵意识到自己开始注意他们了,但又不能让他们察觉自己到底知道了多少。
县丞擦了一把汗:“卑职回去找找,明天送给王妃。不过,这会儿已经过了酉时了,各位大人都在鸿宾楼等着王妃呢。您看,是不是……”
半城雪想起了什么:“哎呀!酉时过了?糟糕,我有个事要去办一下!”
县丞这会儿已经是瀑布汗了:“王妃,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各位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您……”
半城雪把莫君储往前一推:“让莫将军代表吧,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啊?”县丞目瞪口呆,看样子王妃真打算放大家鸽子了,“这恐怕不妥吧?”
莫君储挡住县丞,微笑:“县丞,咱们走吧。”
半城雪远远回头冲县丞喊:“改个时间,我宴请大家!”
*
半城雪一口气跑到水月庵外,扶着一颗松树喘气。对她来说,赴玄空大师的约,比跟那些不认识的官员吃饭,要重要得多。这是她进一步了解水月庵的机会。
喘了半天气,终于恢复正常呼吸。
其实,本可以骑马来,但,她还是宁愿步行,总之,对骑马有种发自心底的抗拒,想必是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被赫连昊朔整得好惨,以至于至今耿耿于怀,不是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打马扬鞭的。
好在几里地而已,不算太远。
她用手指拢了拢鬓边的散发,走上前去,敲响庵门。
女尼看了她的万字佛牌,引她来到后院极乐泉边,让她在此等候,便离开了。
月上东墙,如银的清辉洒在平静的泉水上,反射出一圈圈梦幻般的涟漪。不知何处,飘来阵阵浓郁的桂花香,与前殿传来的晚课声,融为一体,随风轻拂,把这夜色,酿成了一壶好酒。
这么美的景,这么美的音,这么美的花香,半城雪真不愿把这地方跟“龌龊”两字联系到一起。
可就在白天,这个号称佛门净土的地方,刚刚发生过令人不齿的龌龊事儿。
“来了。”玄空的声音在身后想起,美得就像眼前的泉水一样清冽。
半城雪回过身,眼前的人也美的像天上的皓月一样动人心魄。
但她不会为之心动,并不全是因为白天的事,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曾经沧海难为水。
无论是莫君储的刚烈还是赫连昊朔的睿智,都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无形中成了一条准线,每次,她都会不自觉的用这两条线去衡量别的男子,管你倾国倾城,还是妖魅惑世,总之,都很难超越他们两人塑造的感官。
所以,在半城雪看来,玄空虽然俊俏高冷,却没有莫君储那份寂寞孤傲,虽然清隽儒雅,却没有赫连昊朔那种优雅豁达。说白了,就是一包装精美的赝品。
“你看到什么了?”玄空问。
半城雪不喜欢这种故作玄虚的问话,但还是柔柔一笑,答:“小女子看到大师了。”
“错,你的眼睛告诉贫僧,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半城雪心说,他不会看到自己在想什么吧?难不成还能从自己眼睛里看到莫君储和赫连昊朔?半城雪觉得跟和尚对几句台词,不然和尚就表演不下去了:“那……大师从小女子眼中看到了谁?”
“一个人,一个在你心中深深扎根的人。”
半城雪怔了一下,这个玄空,还算有点眼力,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大凡久经江湖的骗子,都会从人的面相、衣饰、习惯、言辞中,推测到这个人的性格,职业,富贵贫贱,是一帆风顺,还是大起大落。有心事的人,跟没心事的人,行为举止是有区别的,不同性情的人,表现又不相同。半城雪一时还无法把这些用语言作为一种理论总结出来,但她知道如何去判断。如果她冒充算命先生,一定是“大仙”级别。
为了回应玄空的这句话,她眉宇间掠过一丝愁绪。事实上,最近她确实满怀惆怅,这一切,还是源自赫连昊朔的冷战,以及对莫君储理不清的情感。不过,她并不打算编故事给玄空听,面对这样一个对手,虚假的故事容易被拆穿。所以,沉默是最好的伪装,
月光下,她眉宇间的淡淡惆怅,把明眸衬托得更加朦胧诗意,玄空似乎被伊人恬淡自然的美给迷住了,她那微微斜挑上扬的眉梢眼角,妩媚但无妖娆,风情中略带青涩。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半城雪可不是来这儿跟和尚谈心的,在这样美好静谧的环境中,确实很容易勾起人的心事。可惜,半城雪没有太多“诗情画意”的细胞,便转了话题:“大师不是说有东西要给小女子看吗?”
&bp;&bp;&bp;&bp;玄空一笑:“你是个不肯多话的女子,但凡这样的女子,都有不平凡的经历。”
“小女子只是不善言谈罢了,实在谈不上什么经历,如果非要安上一段经历,那就是过早失去了心爱的人,现在,小女子只想早登极乐世界,与所爱之人团聚。大师如果只是谈这个,那小女子便告辞了。”半城雪转身便走,她知道,有时候你越是感兴趣想知道的东西,别人越要卖关子,急死你。可如果你表现出可知可不知,别人便急着要告诉你了。
“留步!”果然,玄空阻止了她的离去:“贫僧请你观看的东西,要待天时至,方能看到,现在,还有些时间。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便静静地站着,可好?”
半城雪轻轻点了一下头。
*
晚课结束,木鱼的敲击声和诵经声沉寂下去,水月庵陷入更深的静谧中。
空气中的桂花香更浓郁了,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想是要拼尽全力,把这院中的树啊,草啊,花啊的,都浸染上它的味道,镌刻上它的印记。秋虫的吟唱,在风中回荡,一声声,荡气回肠,似乎要把这一生的悲欢离合,都诉与泉水听。水波带着浓稠的秋意,在月光中荡漾,仿佛镀上一层水银,用尽全力舒展、扩散,远一点,再远一点……
如此安静美好的夜晚,本应是涤荡灵魂,净化心灵的所在,然而半城雪的心情却很复杂。
月亮继续升起,月光斜斜铺洒。
忽然,泉水对面一块光滑如镜的照壁,发出浅浅的荧光。
“阿弥陀佛,天时至,佛壁现。”玄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半城雪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石壁越来越亮,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在石壁上现出,先是一池莲花,云雾飘渺,然后来了个和尚,一朵碧莲化作仙子,翩翩起舞。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挡,石壁上的画面消失了,荧光不再,一切恢复如常。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问:“这是……”
玄空念了一声佛号,回答:“这块佛影壁又名‘往生石’,有缘人可以在石壁上看到自己的前世。”
“前世,我真的是佛祖座前的一朵莲花?”
玄空点头。
半城雪觉得,这情景太诗意了,换做任何一个无知的女子,恐怕都会被感动,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感动?或者是惊慌失措,一脸不可思议状?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半城雪眨了眨眼,抬起头:“特别?”
“你就像这泉水般清冽、恬静,连那一圈圈涟漪也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半城雪最怕被人夸赞,不管是什么样的夸赞,都会令她混身上下不自在。尤其是这种称赞她美丽的语句,更是令她不安,每每听到,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赶紧又问:“小女子与大师真的是七世怨侣?”
“我们已经历了六世轮回,只需再经历这一世劫难,便可功德圆满,重返西天。”
半城雪无语,一时正不知如何接话,就见一女尼走来,禀道:“大师,忠烈乡女耆老求见。”
玄空好看的面孔上闪过一丝不快:“天色已晚,不便见客。”
“她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半城雪心里一动,自己刚从忠烈乡过来,这女耆老就前后脚到了,看来,水月庵真的有问题哦。她的赶紧走,不能跟女耆老照面,于是借机告辞:“太晚了,既然大师有客,小女子就此告辞。”
*
避开女耆老,出了水月庵,半城雪松口气。
看来今天投下的这颗石子,开始起作用了。只是不知道玄空到底弄的什么玄虚,为什么要编出个七世怨侣的故事来,还说自己是什么如来佛祖座前的莲花,他到底想做什么?不会是骗自己跟他那个吧?反正不会安什么好心。
不知道莫君储那边应付的怎么样,戌时已过,亥时将近,想必饭局已经结束了,可是,自己还没吃晚饭,这会儿饿得前心贴后心,上哪儿找点吃的?
这个念头刚一动,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烤鸭味儿。
莫君储从树后转出来,手上的油纸包里,当真裹着一只肥美的烤鸭。
“你怎么在这儿?没去应付那些官员?”
“他们是专门请王妃的,你没去,自然散得快。再说,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又怎么放心王妃一个人来水月庵。饿了吧?吃吧,还热着呢。”
半城雪也不客气了,撕下一只鸭腿:“你也吃啊。”
莫君储只是看着她吃。
半城雪一边嚼着鸭腿,一边说:“你猜,刚才谁来了?”
“女耆老。”
“你怎么知道?”半城雪转念一想,这家伙一直在监视水月庵,当然是看见了,便又道:“下午,我故意让他们看那五个万字佛牌,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有动静了。可惜,我怕女耆老认出我,不然,真想留下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莫君储望着她,她还是过去那般模样,只要案情有一点进展,马上就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兴高采烈,她开心的时候,会比平常话多,不用开口问,便滔滔不绝讲述她的收获。她不是那种心机深沉擅长诡道的人,但她很聪明,有时候也会用一些小计谋,时不时会带给人耳目一新的惊艳。关键,她还是那么善良,在明知道被自己和水灵姬出卖谋害过的情况下,关键时刻依然不遗余力保护她的妹妹,并信任自己。
他不知道该把这当做是太傻,还是太善良,假如有一天,她背叛了自己,自己会像她这样原谅、信任她吗?
“莫将军!你想什么呢?”
莫君储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的眉眼画得很别致。”
半城雪一头雾水:“莫君储,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告诉我今天的做法很危险,不该这么做,说了我也不会听。”
“王妃知道就好。不过王妃大可放心,末将不是晋王,不会说什么。”
“晋王……”
提到赫连昊朔,半城雪的心情又落入低谷。最近已经被这个满脑子强盗逻辑的王爷闹得心烦意乱,真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莫君储的鹰眸在黑暗中闪动着。他早就看出,最近她跟晋王之间发生了不快,他之所以不问,是知道就算问,她也不会同自己讲,她有心结。可她一直这么藏在心里,让他很担忧。
他不怪她心里有了晋王,是自己放弃了她。可如果她过得不好,他会揪心,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
*
&bp;&bp;&bp;&bp;半城雪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佛祖座前的一朵莲花,在唱经声中,随风翩翩起舞。
“王妃,王妃!”
急促的拍门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什么事?”
外面传来铁索的声音:“忠烈牌坊吊死人了!”
半城雪一下坐起来,她没听错吧?居然在她这个钦差查案的时候,又发生类似事件!她迅速穿戴整齐,赶赴命案现场。
*
一大早,忠烈牌坊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过路的,也有附近专门赶来看热闹的。
两个衙差守着路边草丛中的一张芦席,席子隆起,下面露出一双女人的鞋子。
县丞看见半城雪,赶紧迎上来:“王妃,您……”
不等他说话,半城雪已如火山般爆发:“谁让你们擅自移动尸体的?现场是现在的样子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派人保护现场?难道以前你们都是这么办案的吗?你这个县丞是怎么当的!”
县丞一下被这个看上去文弱的王妃给训晕了,诺诺着,说不出话来。
半城雪环顾四周,看看那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围观者,秀眉紧锁。
县丞回过神来,赶紧命令手下清场,忠烈牌坊下五十步内不得靠近。
半城雪看着已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现场,知道很难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了,只能尽力寻找。
铁索主动请缨:“王妃,卑职虽然不懂验尸,不过,这周边环境的勘验,大可交给卑职。”
半城雪点头,差点把铁索忘了,他可是最擅长追踪窃贼盗匪的捕快,即使在人群中,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窃贼的踪迹,交给他说不定能发现有用的线索。
半城雪来到尸体边,弯腰蹲下,准备掀开芦席。
县丞赶紧上前:“王妃千金之躯,怎么能碰尸体,别吓着您了,让卑职来!”
半城雪神情严肃看着县丞:“我见过的尸体,恐怕你吃过的鸡鸭还要多,让开!”
县丞尴尬地退到一边。
半城雪双手拎起芦席的边缘,向上轻轻揭起,尽量不破坏尸体的原貌,当尸体的脸部,呈现出来时,她心中暗暗吃了一惊,死者竟然是忠烈乡的女耆老!
怎么会这样?昨晚上,女耆老还去了水月庵,见玄空和尚,今天一早,就吊死在忠烈牌坊上,这也太突然了吧!
半城雪大致看了一下尸体,衣服鞋袜整齐,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面色青紫,舌头吐出,脖子上缠了一圈麻绳,从表面上看,确实是缢死无疑。
她重新盖好芦席,对县丞道:“我需要一个仵作。”
县丞为难:“小县确实没有仵作啊。”
半城雪取出纸笔,写下一封书信,盖上自己的私章,交给县丞:“派人快马进京,把这封信,交给大理寺。尸体暂时放到义堂,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葬。”
县丞赶紧交代下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过身来问:“王妃还有何吩咐?”
“暂时没有。对了,昨天让你整理的,水月庵的情况,可准备好了?”
“在这里,都准备好了!”县丞把一摞卷宗双手奉上。
半城雪边等铁锁勘验现场,边翻阅水月庵的卷宗。
县丞在一旁紧张侍立,现在,他才开始感受到,这个王妃不好伺候,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早就听说晋王是最难缠最不好相处的王爷,这个晋王妃看来也不简单,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半城雪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那些卷宗,问:“水月庵全部僧尼的档案,都在这里了吗?”
县丞点头:“是,全都在这儿了。”
“我听说水月庵,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叫玄空大师,怎么我没有看到呢?”
“王妃说玄空大师啊,他的度牒不在水月庵。他是南湖法华寺的高僧,云游至此。王妃也听说过大师吗?”
半城雪淡淡一笑:“是啊,街上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位高僧,说他佛法无边,是五百罗汉转世。”
“卑职也是这么听说的。”
“那你可曾见过这位高僧?他的道法,真的那么厉害吗?”
“卑职也就远远看过高僧几眼,高僧的信徒很多,大家都很崇拜他。王妃如果想见玄空大师,卑职可以为王妃安排。”
“如果有需要,我会请大人帮忙的。”
铁索回到半城雪身边,手中拿着一根折断的松枝:“卑职发现,现场有伪装的痕迹。王妃请看,这是一根刚刚折断的松枝,还很新鲜,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针叶上沾有尘土,牌坊附近的路面上有被扫拂的痕迹,由此可见,凶手做事非常谨慎。”
半城雪接过那根松枝,放在鼻尖嗅了嗅:“我们去女耆老家看看。”
*
女耆老的家里,已经收到死讯,两个寡居的儿媳妇,呼天抢地。
半城雪不太懂得如何安慰人,从前在桂镇,遇到这样的情形,都是县太爷出面安抚家属,自己向来只做事,不说话。现在,碰上家属大哭特哭的状态,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安抚。
“二位大嫂,节哀顺变。”
那两个女人却哭得更凶了。
那县丞倒也算机灵,赶紧上前打圆场:“你们家里发生了不幸,王妃已经知道了,特意来看望你们。你们放心,王妃一定会查明耆老的死因,还你们一个公道。还不快谢恩。”
两个女人口头谢恩,一边抹泪一边问:“请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婆婆的遗体领回来?”
县丞看看半城雪,道:“耆老死因不明,暂时不能给你们,要等朝廷派来仵作验尸后,方可领回。”
“要等多久?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啊。”
“这个嘛,我们会尽快。王妃还有些话要询问你们,你们要如实回答,不可欺瞒。”
半城雪一直在观察女耆老的两个儿媳,发现她们虽然哭的厉害,实际上却并没有表现得那样伤心,真哭的人,往往是气噎凝滞,涕泪齐下,伤心欲绝,可她们两个哭声虽大,却只抹泪,不流涕,呼吸顺畅,丝毫没有泣不成声的感觉。最明显的,她们精神上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像女耆老活着的时候那样,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走路不敢迈大步。看来,这两个女人平时被婆婆压制得太狠了。
不管她们真伤心还是假伤心,都不要紧,只要她们肯开口说话,比什么都强。自己几次来忠烈乡,都听不到任何真话,大家一个个嘴巴紧闭,讳莫如深,使得案情一度陷入绝境。现在,终于可以撕开一个口子了,就从女耆老的两个儿媳开始吧。
&bp;&bp;&bp;&bp;“你们何时发现耆老不见的?”半城雪问。
两个儿媳互相看了一眼,大儿媳回答:“婆婆平时都是卯时即起,可今天一直到了卯时三刻,都不见婆婆起床。我们两个便一起敲门,敲了半天不见应声,却发现门没上闩,轻轻一推便开了,我们进去一看,屋里空无一人,婆婆不在屋中。我们正猜想这么早婆婆会去哪里,就有人来告诉我们,婆婆吊死在忠烈牌坊上了。”
半城雪让县丞把她们的话都记录下来,感觉这大儿媳说话井井有条,不等自己细问,便把细节经过都说出来了,就好像已经打好草稿,背述下来一样。这么长一段话,就算让自己说,也得停好几次,还未必说得这么顺溜。这忠烈乡的女人,还真是不一般。
“昨夜,你们家中可曾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比如,有什么人来找过耆老?耆老有没有出门?”半城雪有意识这么问,因为她知道,昨夜,女耆老去了水月庵。
大儿媳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没什么异常,昨夜一切正常,我们跟往常一样,哺时吃晚饭,日入而息,婆婆还检查了家中大门是否锁好,灯烛是否都熄灭了,然后就回房歇息了。即没有什么人来找她,也不曾见她出去。”
半城雪感到诧异,女耆老明明昨夜去了水月庵,为什么两个儿媳非说她没出门?她追问:“你们两人是何时入睡的?”
“婆婆家规森严,太阳一落山,就必须上床歇息,戌时刚过,我们就各自回房,不到亥时就睡着了。”
半城雪蹙眉,她昨夜跟玄空和尚约定戌时见面,离开的时候,大概是戌时五刻,那时候,女耆老刚到水月庵。从忠烈乡到水月庵走路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女耆老应该在戌时一刻从家里出来,那时候,两个儿媳还没睡,不可能不知道婆婆出去了。
她们在撒谎!
可怎么才能揭穿她们的谎言?她暂时还不能暴露自己掩盖身份佯装信徒接近玄空的事儿。半城雪略一思忖,道:“那就说说耆老昨日一天都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
对于这一问,两个儿媳显然有些措不及防,一时有些愣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儿媳就吭吭哧哧说:“婆婆昨天一天,也没做什么啊……”
大儿媳赶紧纠正:“婆婆昨儿上午不是去了庙会嘛,怎么能说啥也没做?”
半城雪微微一笑,看样子,她们一定是没商量好怎么回答白天的问题,便继续问:“那她去庙会做什么?”
“也就是献祭之类的吧,婆婆每次都去,她是乡里的耆老,必须去。”
“那她献祭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或是发生过跟以往不一样的情况?”
两个儿媳摇头:“我们没去,她见过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你们为什么不去?”
大儿媳回答:“婆婆不许我们抛头露面。”
小儿媳回答:“我们不喜欢凑热闹。”
半城雪看着她们两个:“到底是婆婆不让你们去,还是你们自己不想去?”
这一次两个人颠倒过来,大儿媳说不想去,小儿媳说婆婆不让去。两个人言辞不一致,显得有些尴尬,大儿媳赶紧解释:“婆婆不让我们抛头露面,正好,我们两个也不喜欢热闹,就留在家里织布。”
半城雪点点头:“耆老什么时刻回家的?”
“午时一刻。”这回,答案是统一的。
“然后呢?”半城雪像抽蚕丝一样,一点一点引导着两个女人回答问题,这说明,她们两对女耆老白天的行为问题没有准备,思绪是混乱的。
“然后就是吃午饭。”
“吃过饭呢?”
“午睡,婆婆每天都午睡。”
“何时午睡起来?”
“申时。”
“起床后,耆老又做了什么?”
“喝茶,看账本,哦,还有赵四家来找婆婆借了一斗米,别的,也就没什么了。”大儿媳回答。
小儿媳马上补充:“大嫂忘了,昨儿下午,王妃来过,说是要看看那五家,婆婆不是也去了吗?”
“对对,我不是想着这事儿王妃知道,就不用说了……”
“我走以后呢?”半城雪接着问。
小儿媳没什么心眼儿,嘴快:“婆婆回来,饭都没吃,就出去了,还嘱咐让我们先睡,别等她……”
大儿媳一个劲儿的咳嗽,使眼色。
小儿媳回过味儿来,一下卡到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大儿媳接过话头:“婆婆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然后我们就关门落锁睡觉了。”
半城雪盯着大儿媳的眼睛:“你们刚刚不是说,哺时一起吃的晚饭吗?怎么现在就说婆婆没吃晚饭?她到底吃晚饭了没有?”
“吃了!”
“没吃!”
半城雪蹙眉:“吃了,还是没吃?”
“没吃……”
“吃了……”
两个儿媳鼻尖开始冒汗。
“说实话。”半城雪的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开始严肃了。
“这个,跟婆婆的死,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因为死者生前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会成为破案的关键。你们最好想好了再回答,大理寺的仵作很容易就能验出耆老是否吃晚饭了,晚饭都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
小儿媳没心没肺回了一句:“那让仵作验不就行了?验出来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呗,还问我们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诚实,着直接决定到是不是你们杀了自己的婆婆!”
两个儿媳一听这话,顿时吓傻了,抖抖索索反问:“我们怎么会杀了婆婆?我们为什么要杀她?王妃可不要冤枉好人!”
“杀她的原因很多,最充分的理由是,她死了,你们不但能继承全部家产,而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约束、训斥你们了。”半城雪撂出这句话后,看着两个女人变得面如土色,知道问话有效果了。
两个女人扑通跪倒:“王妃,冤枉啊!民妇断断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平日婆婆是严谨了点,可待我们二人尚好,我们怎会起心杀了她?”
半城雪并非真的指控两个人谋杀女耆老,这只是一种策略。有时候适当地耍点小手段、小聪明,会使案情变得简单明了起来,所谓的四两拨千斤吧。当然,这种手段是拿不上台面的,说白了,就是一种恐吓,只能吓唬吓唬胆小的人,或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真要遇上熟知律法见过世面的人,这一招就不灵了,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bp;&bp;&bp;&bp;半城雪把语气放得稍微缓和一些:“如果你们不想被冤枉,那就实话实说,帮我办案子查清,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只能把你们,当作最大的嫌犯,关进牢里,到那时,等待你们的就是各种刑法,你们非要受尽那十八般刑具才肯说实话吗?”
那两个媳妇,估计吓得快要尿裤了,浑身抖个不停,可却诺诺的什么都不敢说,还时不时偷看县丞。
那县丞瞪眼:“你们两个看我干什么啊?王妃问你们话呢,问你们什么就说什么呀!”
半城雪不动声色,看来这个表面平庸的县丞还真的不简单,要说他什么都不知情,肯定是不对的。
大儿媳看着县丞问:“大人,真的什么都能说吗?”
县丞尴尬地看了一眼半城雪,笑:“这些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王妃这么高贵的人,吓得什么都不会说了,容卑职开导她们几句。”
半城雪点头。
县丞弯腰对两个妇人谆谆道:“忠烈乡已经死了五个寡妇了,现在,你们婆婆又死了,她是乡里的耆老,朝廷非常重视,这件案子,所以才派了王妃,来调查,作伪证,说假话的,后果很严重,这一点你们要清楚。现在王妃问你们什么,就如实禀告,王妃没有问的,你们也不要乱说。明白了吗?”
两个妇人赶紧点头。
半城雪,这才又问:“昨晚,耆老和我分开后去了哪里?”
“婆婆直接回家了。”
“她在家吃的饭?”
“我们做好了饭,给婆婆端去,可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口也没吃。后来,婆婆就推开碗,说有事出去一下,让我们两个人先睡,不用等她。”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戌时刚过。”
半城雪轻轻点头,这下时间对上了,女耆老赶去水月庵,应该就是在这个时间出门的。
“之后,耆老回来过吗?”
两个儿媳摇头:“没有吧?反正我没睡着前,婆婆没回来,我们睡着后,有没有回来?就不知道了,我睡觉一向很死。”
“你们知道她出去干什么吗?”
两个儿媳也茫然地摇头。
“那你们知道她上哪儿?”
两个儿媳还是摇头。
“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匆匆离去,没有交代,又彻夜不归的情况?”
两个儿媳互相看看,摇头。
“你们的婆婆,天黑出门,很晚都没回来,难道你们就不着急?没想过去找找她吗?”
“婆婆一向不许我们两人过问她的事,她又是乡里的耆老,谁敢对她不敬啊?”
半城雪总觉得这两个人还是有所隐瞒,忽然冷不丁追问了一句:“你们婆婆经常去水月庵吗?”
“常去。”
“不常去。”
两个儿媳的回答,又一次出现分歧。
大儿媳掩饰:“婆婆,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水月庵献祭,当然是常去了。”
小儿媳愣了一下,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婆婆常去水月庵。”
半城雪对着两个女人真是无语了,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两个人隐藏了什么秘密。他知道当个现成的面,可能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吩咐铁索搜索一下女耆老的家,重点看看房梁上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铁索四下看了一圈,回来禀告:“王妃,房梁上很干净,没什么痕迹,房子四周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半城雪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们想起来什么忘了说,随时可以去驿馆找我。若案情有需要,我也会随时回来找你们。”
两个儿媳松口气,准备送半城雪出去。
铁索却又强调了一句:“王妃,卑职是说,房梁上很干净。”
半城雪一怔。
铁索补充:“房梁上,一般不会有人上去,时间久了,上面应该落满灰尘才是,可这家的房梁,非常干净,像是刚刚打扫过的。”
半城雪立刻转过身来,问那两个儿媳:“你家刚刚打扫过房梁吗?”
两个女人的脸色又紧张起来,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城雪恼了,这两个女人太可恶,看来不给他们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说真话的。以前办案,通常这个时候一个眼色使过去,莫君储立刻会站出来唱黑脸,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庞,配上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往往一个表情就把对方,吓得胆战心惊,再来几句逼问,被询问的人,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实话全都说出来了。
可是今天,当她眼神递过去的时候,莫君储却假装没看见,把头转到一边。
半城雪眨了眨眼,他忘了,现在他们两个已经不是搭档,他一再强调是为了保护她不过问案情。
幸好,还有铁索。铁索虽然没有办这种案件的经验,可他毕竟追过很多贼,在某些情况下,追问口供的方式方法,还是一样的。他知道这个时候该是有人站出来唱黑脸了,便往两个媳妇儿跟前一站,眼睛一瞪,气势汹汹问:“王妃问你们话呢,你家刚刚打扫过房梁吗?”
两个女人被铁索的大嗓门儿吓得打了个激灵,浑身抖个不停,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索的声音增高了一分:“问你们话呢?听不见吗?你们是聋子啊!”
女人吓得“哇”的一声,带着哭腔,吭吭哧哧回答:“听,听,听见了……打扫,打扫房梁……”
“房梁是不是你们打扫的?”
“是……不是,不是的……”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
“不是你们那是谁?谁没事儿跑到你们家,给你们打扫房梁啊?”
两个女人吓得都要哭出来了:“是婆婆让下人打扫的……”
“你婆婆没事让人打扫房梁干什么?”
“我们……我们不知道……”
“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是换个地方说吧。王妃,以卑职看,干脆把这两个女人,扔到大牢里,她们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到了牢里,先赏他们一顿板子,他们肯定就老实了!”
两个女人抖抖索索问:“为什么要抓我们去坐牢?”
“此案疑点颇多,你们二人口中又无实话,十之**是你们谋杀了女耆老!”
女人又“噗通”跪下:“我们说实话,真是婆婆让人打扫的!昨天下午,王妃走后,婆婆回到家里脸色就一直不好看,坐卧不宁的样子,然后就吩咐下人搬梯子上去把所有的房梁都扫干净,还传话,让忠烈乡各家各户都把自家的房梁打扫干净。”
“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婆婆只说,房梁太脏了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鬼魂啊。”
&bp;&bp;&bp;&bp;半城雪真是无语了,一个案子,扯进来一个尼姑庵,扯出来一个“高僧”,死了个耆老,现在连鬼怪都拉出来当垫背了。
好吧,她倒要听听,这梁上的鬼又是什么状况。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鬼魂?”
两个女人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看自己的房梁,压低声音到:“是梁上鬼。”
“梁上鬼?又是什么东西?”
“王妃,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为何?”
“婆婆说,这梁上鬼无处不在,我们说什么,它都能听见,所以,最好都管住自己的嘴,少说话,免得被梁上鬼听去了。”
“被梁上鬼听去了又怎样?”
“婆婆说,梁上鬼最喜欢找多嘴的长舌妇做替身,这样,它就可以投胎转世了,而让它的替身成为梁上鬼继续游荡。”
看着两个女人惊惧的模样,半城雪心里明白,有时候,百姓们敬畏鬼神比官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略一沉吟,让县丞陪着铁索去各家各户看看,是不是都把房梁给打扫干净了。把县丞支开后,这才带着女耆老的两个儿媳来到村头的空地上。
*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吧?这梁上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半城雪问。
两个女人神色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大儿媳道:“王妃有所不知,听婆婆说,这个梁上鬼,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我们这儿,发生吊死寡妇的事儿,可不是只有最近这五个,哦,还有我婆婆,六个。很多年前,就有寡妇莫名奇妙地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官府派人来验尸,什么疑点都找不到,就像是自杀!可大家都传,她们是被梁上鬼勾去了魂魄!我猜,我们婆婆也是被梁上鬼勾了魂!一定是她做了什么事得罪了梁上鬼,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让大家都打扫房梁?可惜,还是来不及了,当晚就被吊死了。”
两个女人说得绘声绘色,完全忘了刚才被铁索吓得失魂落魄的事儿,可见,女人八卦的本事是与生俱来的,只要能让她们八卦,她们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半城雪看得出,这回,两个女人说的不是假话,但也只有她们这样的妇人相信鬼神之说。她从两个女人的话语中,得到一个信息,就是大家都认为,这些年忠烈乡吊死的这些寡妇,都是被鬼勾了魂儿。那么也可以这样认为,这些女人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至于这个“他”是鬼还是人,那就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了。
“耆老不是每月都要去水月庵献祭吗?怎么,菩萨也不保佑她吗?”
两个女人当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半城雪也并不需要她们回答,她只是借题发挥,好询问下一个问题:“不知耆老可有这样的佛牌?”半城雪拿出那块万字佛牌给两个女人看。
两个女人一同点头:“是有一块,婆婆总是随身带着。”
“你们可知道,这块佛牌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证明水月庵俗家弟子身份的信物。”
“你们两个是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吗?”
两个媳妇儿摇头:“我们不是。以前,我们也想当俗家弟子,可婆婆不许。水月庵有规矩,没有当地耆老或里正的推荐,她们不收。”
“耆老为什么不许你们?”
“婆婆说我们没有慧根,入不了佛门。”
半城雪心里有数了,看来,女耆老也清楚成为水月庵的俗家弟子,意味着什么,所以,才极力反对自己的两个儿媳妇去做俗家弟子。
她让两个女人先回去了,自己站在村口,遥望不远处的忠烈牌坊。
*
“什么人!”莫君储低低喝了一声。
“是草民!将军莫要拔剑,草民胆小,害怕那个……”何四从稻草垛后面探出身来,点头哈腰。
半城雪回过身来:“何四?”
“王妃好记性,居然还能记得草民。”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
“王妃误会了,草民就住在田头的草棚里,刚才在草垛上睡觉,听见说话声才醒来的。”
半城雪眼睛一亮:“你,就住在那间草棚里?”
“是。”
半城雪迈步走向草棚,站在棚下,往忠烈乡通往县城的大道上看过去,呵呵,一览无余,来往人车尽收眼底。她问何四:“昨夜你就在这儿睡的吗?”
“是啊……”何四心里有些打鼓,他一向名声不好,乡里只要发生什么坏事,总是先往他身上安,这次,不会又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安到自己头上了吧?
“那我问你,昨夜戌时前后,你可看到女耆老离开?”
何四点头:“看到了,戌时刚过,就看见耆老骑着头小毛驴离开,往县城那边去了。”
“你有没有看见她回来?”
何四诚惶诚恐:“王妃,草民可没杀耆老!草民名声虽然不好,但也就是个好吃懒做,杀人,我可没那个胆儿。我要真敢杀人,早就从军去了,何苦待在家里遭人白眼?”
“我没说你杀人,只是问你有没有看见女耆老回来!”
何四这才放心下来:“没有,我发誓,她没回来!除非她回来的时候,不走这条路,否则,我一定知道!”
“那你昨夜可曾看到特别的事儿?或者听到特别的动静?”
何四想了想,摇头:“昨晚唯一特别的事儿,就是家家户户突然都打扫房梁,也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何四又神秘地问:“耆老的死,是不是跟梁上鬼有关?乡里都传,她被梁上鬼盯上了。”
半城雪笑笑,取了一两银子扔给何四:“如果你看到什么,或者想起来什么,随时可以去驿馆找我。”
*
铁索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半城雪,绝大多数人家的房梁,确实被打扫干净了。
这在半城雪的意料之中。
只是不明白,女耆老这样做的用意何在,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房梁上真的有鬼?
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中,刚刚找到了方向,但似乎又更迷茫了。
半城雪让铁索和县丞先回去,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秋后的田野,一望无际,行行的麦隆整整齐齐,直到天际。农妇们蹲在麦田中播种冬小麦,她们移动着瘦小结实身体,用灵巧的双手,播下来年的希望。
麻雀们在田垄中,寻找着可以食用的种子,一旦有人靠近,便扇着翅膀扑棱一下飞到树上去了。
那一排排的白杨树早已失去了夏日的浓绿,泛黄的树叶在秋风摧残下,七零八落,剩下不多的叶子,努力停在枝头享受这最后的阳光。
&bp;&bp;&bp;&bp;半城雪喜欢这种恬静的田园生活,并不是她喜欢种地,而是喜欢这种可以静静看着时光,从指缝缓缓流过,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往往能够让她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让疲惫的大脑,得以暂时的休憩,可以静下心来,梳理案情。
莫君储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十步之外。以前,半城雪遇到复杂案情犯愁的时候,他也经常这么陪着她散步。那时候,他们是肩并肩。现在,却错开了十步的距离。十步,也许并不遥远,紧赶几步的事儿,但对于现在的他们却是一个遥远的距离。
半城雪站住,迎着清爽的秋风深吸了口气。
莫君储也站住,目光转到路边一丛开得正灿烂的野菊花。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距离站了一会儿,半城雪打破了沉默,问“你怎么看?”
“什么?”
“我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哪件事?”
半城雪真怀疑莫君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把嘴角紧紧抿起来,凝眸远望。
莫君储并不看她,目光依然放在那丛野菊花上:“这两天发生的事很多,王妃问的是哪件事?”
半城雪很快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在心里默默地梳理了一下:“那就说说女耆老吧。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让大家清理房梁?”
“心中有鬼,或者掩盖罪证。”
半城雪眉头微微蹙起:“昨天下午,我刚刚检查了五家死者的房梁,她马上就令人打扫房梁,这说明什么?”
“也许,他们是在转移你的注意力。”
“这话怎么说?”
“相信现在整个忠烈乡都已经知道梁上鬼的传闻了,百姓们会相信,接二连三的死亡,一定是有鬼魅在作祟。”
半城雪若有所思:“这么说,她是看到我检查房梁,于是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编造出一个梁上鬼,混淆视听,以掩盖这些人的真正死因。那他们也太天真了,我怎么随随便便以鬼神之说来了结案子?”
“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真实的你呀,或许他们以为,王妃只是在京城呆腻了,厌倦了王府花园的花花草草,想来出来散心而已。所以破案只不过是借口,走走形式,顺便为晋王府锦上添花。反正这件案子从一开始给人的感觉,便像是自杀。一群寡妇,没有了丈夫,没有了生活来源,受不了枯燥艰辛的生活,受不了世人的眼光,便想不开,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如果是自杀,为什么会报到大理寺?大理寺审理的都是大案要案。”
“昨天你不是检查了死者家的房梁吗?房梁上均有吊绳的痕迹,就是说无一例外,她们全都是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后,才又被人移尸到忠烈牌坊上。如果不是被移尸,引起了各方关注,那么这一系列案子地方上肯定会以自杀做结论,把真相永远掩埋,还有机会上报大理寺吗?”
半城雪眼睛一亮,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你是说,有人想揭露真相,引起朝廷的注意?”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不是我说的。”
半城雪笑,这家伙,也学会打官腔了。
“我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一定知道不少内幕,找到他,对我们这个案子会有很大的帮助。你猜,会不会就是这个神秘人,把女耆老杀了,吊在忠烈牌坊上的?”
“你……又调皮了,明知道女耆老是昨晚去了水月庵后,才被吊杀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某些人,为了掩盖秘密而杀人灭口。”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从小就幻想,有那么一个除暴安良的大侠,专门惩奸除恶,把那些坏人通通剪除。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年办了这么多案子,并不是每一个案子都能伸张正义,不是每一个坏人都能得到相应的惩罚,很多事不公平我们却又无能为力。就像这个女耆老,从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且不说她跟那些死者的死有没有关系,但她肯定跟水月庵相互勾结,诱骗那些不知真情的信徒,做龌龊的交易。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莫君储的目光,从那束野花转到她的脸上:“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总告诫我,律法大于一切,让我不能感情用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半城雪幽幽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这么随便说说罢了……”
莫君储想说,自从她嫁给晋王后就开始变了,但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他想,她的改变,应该是自己和水灵姬一起毒杀她那天就开始了,何必要把这改变归结到晋王身上。
*
一个农妇种完一垄麦种,回到田边,从竹篮里拿出水罐喝了几口水,又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准备接着种下一垄,抬头看见半城雪,突然惊讶地喊道:“呀,是你呀,我见过你!在水月庵,你想起来了吗?”
半城雪认出来,正是昨天被她偷去了佛牌的女人。怎么会这么巧?这下惨了,会不会被抓小偷?不过,她反应也够快,抢先一步问:“你的佛牌找到了吗?”
妇人一脸愁容:“我一路找回家,又把家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不知道丢哪儿了,许是被别人捡了去。”
半城雪取出一个佛牌:“你看看,这个,是你丢的吗?”
“哎呀,是我的佛牌,真的是我的!看着上面沾了一块漆!”妇人接过佛牌,反复翻看:“幸亏被你捡到了,不然麻烦可就大了!你这是专门来送还佛牌给我的?你真是太好了,我得怎么谢谢你才好?”
半城雪有些心虚,明明是自己从这女人身上偷走的,可这女人不但丝毫不怀疑自己,还要感谢自己,真是太淳朴了,这种信任,越来越难得了。
女人看到半城雪身后的莫君储,问:“他是你男人吗?呸呸呸!看我,说话不走心,昨天还听你说丈夫亡故……”
半城雪一笑:“他……是我大哥。”
“你大哥长的好高大,好端正,好英武,一定有不少姑娘想嫁给他吧?”
半城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女人啊,只要凑到一起,谈论的话题不是东家长西家短,就是男人。
妇人似乎也觉得身为寡妇,公然这样谈论一个男人不太合适,赶紧改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来这儿,本是想找耆老,让她帮忙引荐去水月庵做俗家弟子的。”
“哎呀,那你来的太不巧了,耆老她昨天晚上吊死了!”
&bp;&bp;&bp;&bp;“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跟先前那些寡妇一样,同样吊死在忠烈牌坊上,好惨啊。是谁这么狠心,要杀她们?”半城雪随声附和,她想听听这些百姓们都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妇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她们不是被人杀死的!”
“不是被杀,难道是自杀?你可别骗我,那牌坊那么高,她们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
“当然也不是自杀了!”
“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那是怎么回事?”
“是被梁上鬼勾去做了替死鬼!”
半城雪暗暗心惊,还真是跟莫君储所料一样,大家都认定是鬼魅所为了。
妇人从荷包中取出一个灵符,塞到半城雪手中:“你赶紧回家,把自家的房梁清扫干净,然后把这道灵符放在梁上,这样,那梁上鬼就不敢去你家里索你的命了。记住,一回去就赶紧弄!”
半城雪握着灵符,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觉得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这个简单善良的女人,远离水月庵?便道:“你一个人种地,没人帮你吗?”
妇人叹口气:“我男人战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年迈的婆婆,婆婆腿脚不好,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东西了,这些事儿当然就只能我一个人做了。”
“这些粗重的活儿,男人做都觉得吃力,你一个妇道人家,太不容易了。”
“那又如何?人活着,总的吃饭穿衣,你不做,就得饿死。”
“你这么年轻,就没想过再嫁?”
“再嫁?”妇人的神情极度吃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在我们忠烈乡,就是想一想,都觉得丢人!你是外来的媳妇吧?”
“是啊,我娘家在几百里外。”
“难怪。妹子啊,以后,可不敢当别人的面说再嫁的话了,会被人耻笑!在咱们忠烈乡,寡妇失节,是要骑木驴游街,被活活打死的!”
半城雪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很多观念,已经在这女人脑海里根深蒂固,如果劝她不要信佛,不要去水月庵,估计会被她当成怪物看待。
不行,必须马上阻止水月庵继续蛊惑民众,不能再让那些人披着佛教的外衣害人!
半城雪大步往回赶,边走边对莫君储说:“你能调来一些兵包围水月庵吗?我要把这个名为佛堂,实为y窝的地方立刻查抄!”
莫君储没有马上应声,停了一会儿,才问:“王妃真要这么做吗?”
“当然,我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害人了!”
“王妃想过没有,这些和尚尼姑,哪儿来这么大胆子赶公然搞这种形式的双修?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台给他们撑腰,他们能这么红火吗?你把他们抄了,只不过抓住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推手,闻风而逃,等风头过后,又在其它地方再办几个土月庵,石月庵,照样诱骗无辜的百姓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儿,怎么办?”
半城雪渐渐冷静下来。
没错,忠烈乡,忠烈县,好大一盘棋,问题严重,远远不止吊死了几个寡妇这么简单,忠烈牌坊吊杀案,只是冰山一角,让这背后的龌龊浮出水面而已。她现在灭了水月庵,轻而易举,可之后呢?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难怪,临来之前,大理寺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案子。看来,跟寡妇沾边的案子,是够“晦气”的,谁沾边都会“倒霉”的。
她忽然抬头看着莫君储,目光里满是探究:“你来之前,对这里的情况,知道多少?”
莫君储不出声,嘴角微微下垂,又是那副什么都别问我,问我我也不告诉你的神情。
半城雪又不是傻子,她已经可以断定,莫君储绝不是简简单单跟来保护自己的。他是皇后身边最信赖的贴身侍卫,掌管右千牛卫,在十六卫中,对于帝后的安全,千牛卫是比金吾卫还重要的,怎么可能放下保护皇帝皇后那么重要的职责不做,跑来保护自己这个无关社稷轻重的王妃?就算自己真的需要保护,晋王府的亲卫不比千牛卫差劲,没有非他来不可的理由,他是不会被派出来的。
问题在于,他仅仅是帝后派来暗查那几个寡妇的死因吗?
显然不可能,几个寡妇的死,是不会惊动帝后。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莫君储,如果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是朋友,就告诉我,这儿的情况,究竟有糟糕?”
他望着她,眸光闪动了一下,像是被花茎上的尖刺扎痛了手指:“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你听清楚,我是说,我们曾经是朋友!”
“现在呢?”
“现在,我们连同僚都算不上,你在十六卫,我在大理寺,八竿子都打不着。”
他的神情又恢复那种淡漠:“既然八竿子都打不着,我凭什么把十六卫的事儿告诉你们大理寺?你们大理寺做你们大理寺的事儿,我绝不干涉,请你们大理寺也不必打探、干涉我们十六卫的事儿。”
“你!”半城雪抓狂,但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事关人命,案情比个人恩怨要重要,这个时候,斗气不能解决问题。看这架势,这家伙确实掌握有自己不知道的情报,还是要想办法从他嘴里掏出来,对自己查案会少走弯路。
想到这儿,她平定了一下情绪,莫君储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来横的,他越是不吃你那一套。温言细语哄一哄,要是能触动某根弦,他一感动,反而会不计后果帮你,甚至出生入死。
他这个人,其实挺矛盾,冷的时候冻死人,热的时候炙死人。
半城雪轻轻吐了口气,很认真地说:“莫君储,把你还当成是朋友,现在,我无论如何做不到,我也不想假装当你还是那种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但,我们毕竟同生共死过,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在一口锅里吃过饭,甚至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当然,我们什么都没做过。那些事,我没办法忘记,也不想假装忘记,相信你也不会那么容易忘记。记得你曾经说过,把桂镇当做是第二个故乡,那就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们互通有无,行吗?”
莫君储的双肩放松,目光也柔和下来,不那么冷峻了,带着几分戏谑,反问:“说到什么都没做过……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半城雪咬牙切齿,一副随时都会翻脸的样子,她当然清楚,那并非绝对什么都没做:“信不信我会掐死你!如果你不反抗的话!”
&bp;&bp;&bp;&bp;莫君储倒是轻松了:“末将不反抗,王妃若想要末将的命,尽管来取。反正我欠你一条命。”
半城雪拉长了脸:“是两条命!”
“哦,好吧,如果王妃非要算上半年前那次,就算是两条命吧。”
“既然你还记得欠我的,那就当你是还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是不是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就不再计较半年前那件事?”
“想什么呢?那也太便宜你了!你可差点杀死我!最起码,你要帮我把忠烈县这滩浑水澄清,破了忠烈牌坊吊杀案,我才会考虑要不要抵消一条命。”
“好啊,说定了,我帮你破案,半年前那事儿,咱们就算两清。”
半城雪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她皱着眉头看他:“你故意的吧?就算我不原谅你,你也会帮我破案,对吧?”
莫君储纠正:“那件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只是,让你受了委屈,还差点丢了命,我总得补偿你。”
半城雪感觉,有一万只绵羊从脑海里踏过,“咩咩”地嘲笑自己的无知:“莫君储,你这是什么道理?到现在你居然认为自己没错?你帮我破案,只是为了补偿我?”
“不然呢?那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我若说是对你还有情,你信吗?就算你信了,你接受吗?就算你接受了,晋王怎么办?”
半城雪的脑子被那群绵羊踏成了一个大泥潭:“……啊……不对,你扯到哪里去了?不要误导我!难道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没有愧疚吗?”
莫君储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把她看的局促不安,才一笑道:“再纠正你一句话,我的原话是——有你的地方就像是回到了故乡,不是把桂镇当做故乡。”
泥潭里又跳进几头绵羊打滚:“这有区别吗?”
“当然……没区别,那就当桂镇是我的第二故乡吧,老乡帮老乡,理所当然。”
半城雪眼前全是那几头满身泥点还“咩咩”傻笑的绵羊:“真奇怪朝廷派你跟我一起来忠烈县,昊朔居然没拦着……”
“你说晋王啊,他……他说他相信我一定能让你毫发无损回到京城。但他还是没去送你,我猜,他是不想看到我跟你一起上路吧。”
“什么?你们之前……交流过?”半城雪感觉被傻笑的绵羊扑倒了。
“你是不是想说,男人的世界,女人永远都不懂?”
半城雪不得不认为,莫君储总结的这句话,很精辟。
*
“二位差爷又来喝茶了!”茶馆老板娘笑容满面迎上来:“今儿没穿公服啊!哎呀!这不是前天那小哥吗?怎么是个美人儿啊?那天,我还以为你们是……是那个……呵呵呵呵……”
莫君储打断老板娘:“有清静的茶座吗?”
“有,当然有,二位楼上请!”
两人靠窗坐下,这个时间,茶馆的客人很少,楼上除了他们,没有旁人。
半城雪趁着老板娘下楼准备茶水的工夫,问莫君储:“刚才老板娘说以为我是什么?你为什么打断她?”
莫君储把宝剑顺着桌沿放在手边,道:“市井商贾,还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不听也罢。”
半城雪白他一眼:“最多也就说我不男不女,反正我也习惯了。公服的样式不分男女,以前我出去办案,束发戴帽,总有人问我是男是女,这没什么稀奇。”
“那你还问?”
“因为我总觉得老板娘的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隐晦。而且,她以为的是我们两个人,不是我一个人。”
“不愧是第一女推案,听得倒是仔细。”
老板娘端着茶点上来,摆在桌上:“这是小店送你们二位的。”
半城雪看着那些点心、瓜子,道:“我们只要了茶,没要这些。”
老板娘一脸甜甜的笑意看着莫君储:“这些都是小店送你们二位的,不收钱。”
半城雪觉得,这次老板娘比上次笑得更暧昧、更妖娆,看那样子,恨不能一头扎进莫君储怀里,撒个娇,蹭一蹭。她把脸扭一边,装做啥也没看见。
“若是店里不忙,老板娘不妨坐下陪我们聊聊天?”莫君储微笑。
“好啊!”老板娘已经一屁股坐在莫君储旁边,摆出一个娇俏的姿势,媚眼斜挑,望着他:“聊天当然没问题!不过,陪您二位聊天,小女子就不能照顾生意,多多少少都会有损失的……”
半城雪心说,这老板娘可真够市侩,摆明了是在说,聊天也要收费。什么照顾生意啊,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家午睡,整个茶馆就没几个客人!
莫君储一笑,食指和中指间拈着一枚纯金钱币,轻轻放在桌上,满满往前推了推。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可这次,她没马上伸手去接:“这金钱可是不多见啊,小女子虽是一介草民,可也知道,金钱和银钱都是京城里的贵人们用来打赏消遣的,普通官差消遣不起这东西。”
“你倒是识货,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想必现在也该猜出来我们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板娘第一次开始拿正眼瞧半城雪了:“莫非,这位就是……晋王妃,京里来的一品推案?”
“一品推案?”半城雪笑了:“我只是个从八品的评事,推案没有一品的。”
老板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您别欺负我们这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谁不知道,王妃是一品夫人,一品夫人加上大理寺评事,当然是一品推案了!”
半城雪掩面,哭笑不得,这老百姓的逻辑,果然可爱的要紧。
老板娘立刻弃了莫君储,挪到半城雪身边坐下:“王妃啊,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常有过客说,桂镇有个女推案半城雪,曾经和晋王一起破了平阳驸马碎尸案,因而嫁入王府,接着,又破了东宫堕胎案,是个极厉害的女人。这次又来咱们这儿办忠烈牌坊吊杀案,我就想着能见上王妃一面就好了。可没想到,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王妃就在眼前,我都没认出来,您长得这么楚楚动人,温婉和善,一点都不像传言中那个,那个……反正不像传言那样的!”
半城雪知道,传言多半把她传成母夜叉那样的女人了,就算不是母夜叉,也是河东狮那样的悍妇,自己这长相和身量,确实不像个专办刑案的人。
老板娘抱起茶壶:“王妃驾到,怎么能喝这种茶叶?二位稍等,我给你们换最好的碧螺春!”
半城雪似笑非笑:“你这西湖龙井不是今年的上好新茶吗?”
&bp;&bp;&bp;&bp;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王妃,那都是哄骗不识货的棒槌,那些来喝茶的,没几个是真懂茶的。不过王妃放心,我的洞庭碧螺春可是真真的正品!”
其实,半城雪也不懂品茶,但她识茶。这也是归功于曾办过一桩贩卖茶叶的案子,让她对各种茶叶有了初步的认识。
茶分绿茶、白茶、黄茶、红茶、乌龙茶、黑茶、花茶。花茶是再加工茶,通常都是加玫瑰、茉莉、桂花等。黑茶中最有名的算是滇桂的普洱茶。红茶里正山小种算是上品。乌龙茶要数大红袍、铁观音为最。黄茶是蒙顶黄芽最出众。白茶数得着的要算白毫银针。绿茶出名的就多了,什么龙井、碧螺春、云雾、毛尖、银峰、太平猴魁……
不过对于她来说,什么茶都一样喝,一个铜板一两的茶叶,跟一锭黄金一两的茶叶,没什么区别。用她自己的话说,穷人家的孩子,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老板娘,不用忙了,坐下,我们随便聊聊天。”
“王妃想打听什么消息?”老板娘倒也实在,堂堂王妃,驾临小店,当然不会只是简单的聊天,她这小小百姓,还是别耽误人家的正事儿。
莫君储给老板娘也倒了杯茶:“我们今天不想打听什么消息,只是随便聊聊天。王妃对咱们忠烈县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就先从乡俗说起吧。我们来这儿时间不长,不过,发现这儿的善男信女挺多,水月庵每天都香火旺盛,昨天庙会,更是人山人海。”
提到水月庵,老板娘来了精神:“说起这水月庵,还真不简单呢。当年,听说是朝廷一位大将军,行军路过这里,口渴,便下马到忠烈乡讨水喝。当他看到忠烈牌坊,还有那些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守节的寡妇们,深受感动,便让人建了这座水月庵,一是超度阵亡将士的亡灵,二是为那些守节的寡妇祈福。为了建这座水月庵,据说花费了很多钱,庵里的那些佛像、菩萨、罗汉,都是纯铜打制,而且是实心的!”
莫君储倒没怎么着,半城雪一听这个,眼睛立刻睁大了:“你是说,水月庵的佛像,全都是纯铜打制?”
“是啊,绝对大手笔!别的寺庙,佛像大都是泥胎,最多,也就是那如来佛祖用铜铸造,且多是空心。水月庵里,连那一百零八罗汉,也是铜铸金身!百姓们当然愿意给菩萨的金身烧香,好过给泥胎上香啊。”
老板娘滔滔不绝,半城雪却在计算水月庵的造价,如果情况属实,按照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数量,这座水月庵的佛像要是都融掉铸钱的话,怕是能买下半壁山河了!
昨天去水月庵,她的注意力全在其它方面,还真没留心那些佛像,也没去参观十八罗汉洞,现在想起后院那个欢喜佛,还真的是铜铸的。当时,她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
半城雪抬头看了莫君储一眼,现在,她开始明白莫君储的“兴趣”到底在哪里了。他感兴趣的,不是那五个寡妇的死,而是水月庵这笔巨额财产,从何而来。或者应该说,派他来的那个人对水月庵的巨额财产很感兴趣。
由此越发可见,水月庵不是普通的寺庙。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台,任何一个寺庙,都不可能囤积如此大量的铜来铸造佛像!
*
从茶馆出来,半城雪的心沉甸甸的。
“现在,你知道朝廷为什么没人肯来忠烈乡了吧?”
半城雪眉头紧蹙:“我曾听闻前朝崇尚佛教,朝廷建了很多寺庙,那些寺庙不但拥有大片田产,由朝廷供养,还动用了大量的铜来铸造佛像。为了养活那些寺庙里的和尚,最后,百姓民不聊生,难以承担沉重的赋税。更可怕的是,铸钱的铜都拿去铸造佛像了,导致货币无法流通,民生崩溃,最终亡国。你说,这个水月庵用来铸造佛像的铜,到底有多少?”
“你只知其一,还有一个秘密。”莫君储神色凝重。
“什么?”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查抄霍连城的百马苑吗?其实那天,我们只搜到了大量的兵器,霍连城的宝库是空的,里面只有少量的珠宝玉器书画赏玩,霍氏一族搜刮的大量金银钱币,却都不见。皇上皇后非常震怒,下旨令晋王和我暗中彻查。最后发现了一张很久以前,霍夫人捐赠地皮兴建寺庙的功德书。那块地,就是现在水月庵所在。”
“你是说,这水月庵是霍氏所建,它不仅仅藏污纳垢,还是霍连城藏宝之地,他把金银财宝都换成铜,铸成佛像,藏在水月庵中,瞒天过海?”
“我们需要证据,证明水月庵跟霍氏有关。要知道,除了那个捐赠的功德书,之后,霍氏跟水月庵再无瓜葛,没有任何实证,我们只能看着这批佛像安然待在水月庵。”
“那些死去的寡妇呢?她们的死,跟水月庵有关吗?”
“这个需要你来找到证据。我可以告诉你,我前段时间曾奉旨来这里暗查,发现这些人做事很谨慎,很难找到破绽。直到这些寡妇吊死,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只要把事情闹大,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派钦差来调查忠烈乡命案,我便在暗中查水月庵,一明一暗,必然可以将其一网打尽!”
半城雪沉思了片刻:“那我就从女耆老的死因查起。昨天我只是投下一颗石子,却引出这么大动静,如果我继续步步紧逼,他们一定还会有动作。他们越是沉不住气,越容易露出马脚。”
“你准备怎么查?”
“我打算以钦差的身份,正式拜会水月庵。”
*
水月庵送走最后一名香客,准备闭门。庵门关了一半,忽然被人顶住,小尼姑的力气不敌,向后倒退几步,差点摔倒,庵门顿时大开,一队府兵闯进来,守住所有出口,控制住大大小小的尼姑们。
水月庵的住持还算见过世面,带着一众小尼姑出来:“各位大人,因何闯入水月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老尼认识县丞大人,李都督和刺史张大人的夫人也常来小庵进香。”
然而那些府兵一个个跟泥塑的金刚,不言不语,压根理会她。
半城雪带着莫君储和铁索,不慌不忙走进来,站在大殿前的院子里四望。昨天来的时候,人山人海,过往匆匆,还真没这么从容仔细地瞧过这里。只见古槐参天,晨钟暮鼓,当中一巨型纯铜香炉,被满满香灰烧的炙手可热。
&bp;&bp;&bp;&bp;半城雪不信佛,但出于尊敬,还是先上了一炷香,这才吩咐:“将庵中所有的人,集中在大雄宝殿!”
看着那些持刀到处乱闯的府兵,住持急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佛门清修之地?”
“清修?”半城雪迈步走进大雄宝殿,抬头仰望那座足有三丈高的巨大如来佛像,道:“水月庵,真是清修之地吗?就不怕玷污了佛祖?”
“女施主这话是何意?若要搜查小庵,还请拿出朝廷的搜查令!否则,我定要告你们擅闯寺院!”
半城雪淡淡一笑:“你去告吧,就说大理寺问事,朝廷钦差,晋王妃半城雪,擅闯水月庵。衙门不要选的太小,太小了,他们不敢接状子的。最好直接告到京城的大理寺、刑部,或者告御状,如果你有机会见当今天子。”
住持的脸当时就变色了。显然,她也听说忠烈县来了位女钦差,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见面。住持的口气不似刚才那般强硬了,恭顺了很多:“不知王妃驾到,贫尼有失远迎。只是不知小庵到底犯了何罪?还望钦差大人明示。”
半城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仰着头围着佛像转了一圈,仔细观赏,这家伙如果真是实心纯铜铸成,应该有上万斤吧?如果不是莫君储和那茶馆的老板娘告诉她,她真不敢相信,这么大一座佛像,竟然是纯铜打制,顶多以为就是个铜外壳,里面全是空的。
“这佛像做的,可真是精美绝伦啊,看这圆润流畅的线条,尤其是安详庄严悲悯的神情,我还第一次见到这么逼真的佛祖。”半城雪是由打心里赞叹。
住持不免得意:“听贫尼的师傅说,这尊佛像,是请当世的高人精工铸造。王妃真是慧眼啊。”
“可惜……”半城雪说了个可惜,便不再说下去,把住持弄的一头雾水。
*
很快,水月庵的尼姑们都被驱赶到大雄宝殿,竟有百十众。
半城雪让人取出名册,一一清点,转过头问住持:“水月庵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是,连同带发修行的,都在这儿了。”
“我听说,你们水月庵有位高僧——玄空,怎么没见?”
“王妃问玄空师傅啊,他不是小庵的僧尼,云游至此,平日都住在半里外的罗汉洞别院修行,不在本院。”
水月庵居然还有个别院!
半城雪立刻命铁索带队直扑别院,自己随后赶至。
*
玄空安坐罗汉洞前,一袭玄色僧袍,素白袈裟。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今时,神情恬淡,双目低垂,静静地等着那些府兵把他围上。
半城雪赶到罗汉别院,铁索迎上来:“王妃,玄空不肯就范,坐在罗汉洞前,说在等一位故人。”
半城雪眉头微微一簇,快步朝罗汉洞而去。
远远看见玄空,雪白的袈裟被夕阳镀上一层奇幻的金红色,若不是欢喜佛殿下的那些肮脏交易,半城雪倒还真觉得这家伙十足是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高僧在等故人?”
玄空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故人已至,王妃,您来晚了,贫僧已苦等一日。”
半城雪眉尖微微挑起:“你好像并不吃惊,知道我要来?”
“昨夜在佛影壁前,王妃看到了你我的前世,贫僧却看到了你我的今生。这一劫,早已注定。”
半城雪郁闷,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这和尚竟然还在跟自己谈什么前世今生!
“玄空,你自称‘贫僧’,实际却并不真‘贫’吧?单单你身上这件袈裟,就价值不菲,恐怕千金难求吧?”
玄空不慌不忙:“昔日佛祖赠三藏法师锦澜异宝袈裟,那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饾。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可见,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佛祖亦不能免世俗之念,何况小僧?”
半城雪眉梢又挑了一下,和尚这是欺负自己读书少啊?居然拽出这么一段文字,反正自己又没打算当什么才女,只要明白,和尚这一领袈裟很值钱,超出普通和尚的经济能力就行。便道:“据说佛祖有百万信徒供养,拥有一领的袈裟,也是清理当中。你敢跟佛祖比,看来,信徒也不少啊。”
“王妃错了,万千生灵,信奉佛祖,小僧只是佛祖座前护法的罗汉,不敢受众生供奉。一衣一饭,皆受人施舍。”
“施舍?我很好奇,是什么人如此大方,施舍了高僧这领袈裟?”
玄空双掌合十:“阿弥陀佛,王妃此来,只是为了小僧的袈裟吗?”
半城雪一笑,这和尚,倒是狡猾,到了关键时刻就转移话题了,好吧,袈裟可以先放下:“既然高僧法力无边,能算出我今天来此,不妨再算一算,我是为何而来?”
“小僧修习佛法,并非街边术士,不懂占卜。”
“好吧,你说你是罗汉转世,必然有佛祖庇护,但不知佛祖有没有告诉你,这次,你遇到什么劫数了?”
“王妃定要小僧说,小僧就试着说说看,此乃——生死劫。”
“看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我且问你,昨夜,戌时四刻,你是否见了忠烈乡耆老陈氏?”
“王妃何必明知故问。”
“我要你回答是,或不是。”
“是。”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玄空却闭上双目,无论半城雪再问什么,都不肯回答。
半城雪招手:“带走!”
*
县城大牢,县丞一头汗水,满面张皇跑来:“卑职,卑职参,参见王妃!”
半城雪双手抱臂,一副悠哉的样子:“县丞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满头大汗的。”
“卑职听说,王妃把那高僧玄空抓进大牢了?”
“没错。”
“为什么?”
“本钦差办案,还要向你汇报不成?”半城雪的态度,明显不似前两日那般随和了。她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这张网上上下下织的密不透风,她若想有收获,就必须拿出点霸气和匪气来。这一点上,她比较赞同赫连昊朔,虽说要以理服人,可有时候,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恰当的融入一些智慧和蛮、横、霸、匪,能解决很多难题。
&bp;&bp;&bp;&bp;县丞擦汗:“卑职不敢,只是卑职身为县丞,王妃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二,万一上面有人问起,卑职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这玄空是女耆老死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有重大嫌疑。”
“啊?玄空大师是得道的高僧,不会杀人吧?”
“除非有人证明他没有作案时间。”
“这……”县丞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道:“王妃可知这玄空是什么人吗?”
“他不是南湖寺云游的和尚吗?”
“他也是大国师鉴明方丈的爱徒。”
半城雪心说,怎么又扯到大国师头上了?这大国师又是谁?她扭头看莫君储:“莫将军,鉴明方丈是何许人也?”
那县丞又是一头汗,这王妃不会是真不知道大国师吧?
莫君储却冲县丞瞪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县丞,你想用大国师来压王妃吗?”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县丞脸都白了,不敢再说什么,诺诺地退下。
等县丞走了,半城雪这才又问:“莫君储,那个什么大国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了你要帮我破案,不要什么都瞒着我!”
莫君储轻轻摇头:“不是早就提醒过你,做了晋王妃,不同于在桂镇,上上下下的关系,都要摸清楚,你怎么还是老脾气?以为只要刚正不阿,就能做好所有的事?会吃亏的。”
“可知道的多,顾忌也越多,做事反倒畏首畏尾。”
“是否畏首畏尾不敢做事在乎心,可如果你不了解其中的盘根错节,往往看不透其中的真相,反而一叶障目,错失良机。”
半城雪点头:“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接受,回去以后,我会好好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东西。但是现在,麻烦你告诉我,那个大国师鉴明方丈是怎么回事。”
“鉴明方丈在当今天子还是皇子时,便与之交好,多次相助陛下,深得陛下信任,陛下登基后,便封他为大国师,每日为社稷祈福。玄空便是鉴明方丈最小的徒弟,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因而深得大国师的喜爱。”
半城雪听的眉头紧锁:“难道连大国师也参与这些龌龊的交易?”
“这个,说不好。那大国师从十年前就开始闭关修行,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不见外人,不理俗事,寺中一切,均交与两位住持师弟打理,早已淡出红尘外。”
半城雪心中有些沉闷:“我原本只是查一个吊杀案,可是查来查去,案子还没什么眉目呢,就扯出来这么多‘内幕’,如果查到最后,会不会又引起一场朝廷的震动?”
“王妃还是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你把玄空抓起来了,一定会有不少人为他求情,说不定,还会有来自京城方面的阻力。”
半城雪向来对“阻力”两个字都表示出不屑一顾,对她来说,没有阻力就没挑战,阻力越大,说明这案子越要接近真相了,当一件案子的阻力达到空前,真相也就剩一层纸,一捅就破,就看谁能挺住,坚持到最后。
“没关系,不是还有赫连昊朔吗?如果京城真有谁敢阻挠我办案,那就让他们去找晋王。”
“晋王的确是个好后台。那么,你打算如何审问这个玄空?他身份特殊,你又没有实证,不能用刑。”
“不用刑,但我也不会让这个人渣好过。他不是出家人么,出家人讲究个定力,我就看看他定力到底如何。我会安排人轮番审问他,不让他睡觉,不让他休息,问题只有三个,跟女耆老都说了些什么?亥时到寅时之间在哪里?女耆老是不是他杀的?我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半城雪一想到那些无辜的女信徒被玄空这些人设计,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双修”,就来气。青楼女子卖身接客,至少还是在清醒地状态下自愿的。可这些女人呢?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然后还以为是与佛祖一起“修炼”,到达了西天极乐世界!
可怜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一个女人报官!难道她们真就愚昧到这种地步?一次次上当,就毫无知觉吗?
若想查出这个藏在佛殿下的y窝,必须要找到一些受害者自愿举报,方可立案。
现在,她要双管齐下,一方面查那些寡妇的死因,一方面走访这些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明白人!
*
第二天一早,半城雪便依照从水月庵搜出的名册,对那些俗家弟子逐一家访。
结果出乎意料的失望。那些人,只要被问及“双修”一事,便讳莫如深,几乎人人都绝口不提,偶有一两人愿意谈起,也坚信是佛祖降世,神圣无比,不容旁人对此有一丁点的玷污。
半城雪感觉又走进了死胡同。
当她筋疲力尽,饥肠辘辘从一户人家出来时,举目张望忠烈乡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一种深深的压抑袭上心头。
从前,她以为是那位女耆老的缘故,这些乡民心中畏惧某种力量,才一个个都不肯与外界交流,现在看来,自己错了。女耆老已死,可那些乡民依然不肯与外界交流,她们把自己锁在忠烈乡的世界里,完全不愿意睁开眼去看外面,也不愿相信外面来的信息。她们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好像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只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东西,完全不管这个东西是否合理。
这种无形的精神枷锁,比那些看得见的铁镣铁拷更可怕,更牢固。
到底如何才能打开,锁住忠烈乡乡民的这种无形的镣铐呢?
“大妹子!你又来了?”
半城雪回头,看到那丢佛牌的妇人,提着一筐刚从地里摘下的小白菜走来。
半城雪看到了希望,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也许,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
半城雪跟着妇人进了她家,莫君储没进门,自觉地守在外面,他心里明白,半城雪要想找到一个突破口非常困难,他得主动为她营造一个好的开端。
“大妹子,就在我家吃饭!”
妇人开始生活烧水,半城雪就坐在灶台下,帮着她添柴。
妇人洗菜,沾了水珠的小白菜水嫩油绿,新鲜可爱。
“大妹子,你又来这儿,做甚?”
“是为了水月庵的事儿。”半城雪没有多绕弯子,她不喜欢寒暄,不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单刀直入,是她一贯的风格。
妇人一听这个,睁大眼睛,一脸错愕,赶紧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大妹子,听我一句劝,最近,别想着去水月庵做俗家弟子的事儿了。”
&bp;&bp;&bp;&bp;“为什么?”
“你难道没听说?昨晚,女钦差带兵把水月庵围了,还抓走了圣僧!”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玄空怎么又变“圣僧”了?看来,他还真是把这些乡民愚弄的不轻。她淡淡回:“我知道,就是我抓走了玄空。”
妇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就是那个女钦差?王妃?传说中的一品女推案?”
半城雪眯起眼睛一笑:“不像吗?”
妇人洗菜的笸箩一下掉落,小白菜撒了一地。
半城雪弯腰捡起笸箩,拾起小白菜。
妇人吓得赶紧跪下磕头:“民妇不知王妃驾到,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半城雪放下笸箩,扶起妇人:“你又没犯罪,饶什么命?”
“可他们说,王妃是来砍我们头的,民妇……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一定够砍十次头了……”
半城雪眉头微蹙,开始这女人喊饶命,她还以为是一下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把妇人吓坏了,以至于口不择言。可听到妇人这般说法,不由心惊,原来在自己来之前,就有人威胁过这些人,不让大家对自己讲真话。
半城雪安抚妇人:“别怕,我不会砍你的脑袋,你先起来说话。”
妇人战战兢兢起身,脸都白了。
半城雪拉来两张小板凳,让妇人坐下,这才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最近发生的命案。那些寡妇接二连三吊死,我要查明真相,杜绝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妇人却道:“他们说,没有凶手,那些寡妇是自杀!”
“自杀?忠烈牌坊那么高,换成你,有办法把自己吊那么高吗?”
妇人摇头,表情却更紧张更神秘:“她们自己上不去,可如果有梁上鬼帮忙,就一定能!”
半城雪看着妇人:“这梁上鬼,也是‘他们’告诉大家的?‘他们’是谁?”
妇人使劲儿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都是通过耆老传话给大家。耆老说,他们是保护大家的人,正因为有他们,我们这里才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没有盗匪,没有凶杀,没有争斗……”
半城雪记得,县衙里的确很少有这些年的刑案记录,更少发生有伤风化的事,从表面看,简直就是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模范县。
她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一个跟这些乡民对立的层面上,这个时候,硬碰硬,显然是最不明智的,她首先要解开这个心结,让大家能够接纳自己,才能听到真话。于是,微笑着温言细语:“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民妇没名字,村里都叫我祥子媳妇。”
“祥子嫂,有个问题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跟我说话,就会被砍头?”
祥子媳妇一脸迟疑,看样子还是很担心很害怕的样子。
“别害怕,我真不会砍你们的头,你看我像个杀人魔王的样子吗?再说,我也没权利判人死罪,一个人该不该杀,是朝廷的律法决定的。”
“我跟你说话,真的不会被砍头?”
“当然不会了,我们都说了那么多话了,用你刚才的话说,恐怕被砍十次头了,再多砍一次也无妨。”
祥子媳妇一下笑了:“我也没有十颗脑袋让王妃砍啊……”
看到妇人放松,半城雪才又循循善诱:“我想,‘他们’大概也是因为不了解我,才会那样说。”
祥子媳妇赶紧使劲点头:“嗯嗯,我想也是,王妃这么随和,脾气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砍人脑袋的人,他们肯定是不了解王妃。”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乡里死了人,传到京里,皇帝很生气,就派了个钦差来查案。钦差为了交差,一定会把跟那些死者有关联的人都抓起来,砍头。避免被砍头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少说话,不说话,那样钦差就不能砍大家的头了。”
半城雪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你们是怕说错话,被我误会是杀人凶手,所以,干脆不说,对吗?”
祥子媳妇又使劲点头:“对对,就是那么个意思,当时耆老说的好像是什么盐放多了菜就一定失去味道什么的,反正就是不让大家乱说话。”
“言多必失,对吗?”半城雪忍住心里的好笑,幸好她经常跟目不识丁的百姓们打交道,不然还真猜不出一锅放多了盐的菜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盐多必失!还是王妃学问大!”
半城雪耐心解释:“其实,他们这话说得不对,查案嘛,就需要大家配合,把真相都告诉我,这样才能洗脱大家的嫌疑。你想啊,在平时,如果你们怀疑某个人做错了事,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让这个人解释,如果他解释清楚不是他的错,大家自然会相信他。可如果他不解释,沉默对抗,大家肯定更加认定就是他做的,对吗?”
祥子媳妇想了想,微微点头:“对啊,是这个道理啊,你越不解释清楚,人家只会越怀疑你。”
“那现在,你还怕我吗?”
祥子媳妇摇头:“不怕了!”
“好了,我帮你做饭,咱们一边做饭,一边聊。”半城雪帮祥子媳妇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问:“你做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多久了?”
“也没多久,才三个月。”
“你为何要做水月庵的俗家弟子?”
“听说做了水月庵的俗家弟子,不但可以得到佛光普照,有机会得见佛祖真身,与佛祖一起修炼正果,还能分得些银钱贴补家用,换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不至于过得太过清贫艰苦,对我们这样寡居的女人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半城雪微微点头:“那你可曾见到过佛祖真身?”
祥子媳妇笑:“那得潜心修佛,有福气的人才能被佛祖选中,我这人大概福气不够吧,至今还未曾得到过藏有佛珠的素果。那些有机会亲身侍奉佛祖的人,每次都能领到一两银。我们这些在大殿上诵经的人,能得到十文钱,够我称半斤猪肉打牙祭了。”
半城雪心中暗暗感慨,水月庵那些人,正是抓住了乡民们这种心态,只要参与欢喜佛大殿上的法事,不管有没有被那些假佛祖选中,都会给十文钱,用以保证每次参与甄选的信徒质量和数量。而那些信徒毫不知情,傻乎乎做了别人砧板上待售的肉,任人挑选,还自以为修成了正果,得沐佛光。真不知道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们,大家会是怎样的反应?
&bp;&bp;&bp;&bp;“之前被吊死的五个寡妇,可曾被佛祖选中过?”半城雪开始转入关键的话题。
“她们都是幸运的人,都被佛祖选中过!”祥子媳妇儿眼中流露出羡慕,“张氏最幸运了,不止一次被选中,把她小姑子的嫁妆都准备齐全了。”
半城雪问:“张氏一定长得很美吧?”
“呀!您怎么知道的?张氏的确是咱们村里长的最好看的媳妇,水灵灵的,就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一样。只可惜连孩子都没生,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半城雪当然知道,这些女人长的越漂亮,被选中的几率就越大。祥子媳妇儿虽然五官端正,可因为长期干农活,四肢显得粗壮,皮肤也被晒黑了,被选中的几率自然就很小了。
“她若真那么幸运,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祥子媳妇惋惜道:“是啊,年纪轻轻守了寡,又年纪轻轻被梁上鬼索去命……”
“张氏死前有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表现?”
祥子媳妇仔细想了会儿,皱眉:“也没什么不一样,还是像往常,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家院子后面的两分菜地浇浇水,然后去河边洗衣服。不过,那两天她有些魂不守舍,有一次,衣服飘走了都不知道!还是我帮她捡了回来。”
“你知道她魂不守舍的原因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张氏,平时不爱与人交往,我跟他,也就是见面的时候点个头而已,基本不说什么话。”
“那她跟谁关系比较好?”
祥子媳妇儿想了想,道:“她跟蒋氏的关系比较好,常看见她们两个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
“也被吊死的那个蒋氏?”
祥子媳妇点头。
半城雪无语了,又要断掉了吗?
*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过,有人高喊着“死人啦!死人啦!”,打断了半城雪跟祥子媳妇的谈话。
半城雪立刻起身,来到门外,问莫君储:“怎么回事?”
莫君储指向一个方向:“好像是蒋氏家出事了。”
*
半城雪一路小跑来到蒋氏家,只见蒋氏半瘫的公公脖子上拴着裤腰带,脑袋吊在床头,身子垂在床下,已然气绝身亡。
莫君储上前仔细验看了尸体,道:“看痕迹,是自杀。”
半城雪明白了,蒋氏的公公多年瘫在床上,都靠蒋氏照顾,蒋氏死后,起先还有乡民出于同情,嘘寒问暖,日子久了,便无人再理会。老头儿大概是觉得多活一天都是受罪,索性,就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裤腰带系在脖子上,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有同情的,也有说老头这样解脱了也好,总比活着受罪强。
闻着满屋恶臭,看着满床脏乱,满身污秽的蒋氏公公,半城雪的心里堵的慌。她让人通知里正来收尸后,便退到屋外,望着天际不语。
莫君储跟出来,立在她身后:“做了这么久推案,你还是容易感伤。”
“若非蒋氏死了,她的公公也不会自缢。”
“就算蒋氏没死,你确定,她一个年轻的寡妇,自己的生活尚且吃力,还要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公公,毫无生活质量可言,你觉得,他们活得有意义吗?”
半城雪回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照你这么说,只有健康的人活着才有意义,重病或残疾的人活着都毫无意义吗?”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若换做我,生活不能自理,满身恶臭污垢,还要拖累别人,宁愿一死。”莫君储说得非常决绝,冷漠的眼眸透着萧索。
半城雪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只冷冷道:“我只知道,十三岁之前,我活的就跟蒋氏的公公一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如果我娘那时候放弃我,就没有今天的半城雪了!你如此冷漠,当初真不该救你,你该看着你活活伤重而亡!”
莫君储的目光跳动了几下,最终,声音柔和下来:“对于蒋氏公公的现状来说,死,也许是最好的解脱,你也不必太伤感了。”
半城雪盯了莫君储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话可说,转过身去,观察着来蒋家围观的人,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张氏的小姑子。小姑子的目光与半城雪相遇,一阵慌乱,赶紧低下头,钻出人群,匆匆离去。
半城雪捕捉到了小姑子的慌乱,觉得这姑娘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便赶紧追了上去。
*
张氏的小姑子在岔路口被莫君储挡住了去路,她只好折回头去,却撞上了半城雪。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连声求饶:“王妃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
半城雪微笑:“你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难道我长得很丑,很吓人吗?”
“不,不是……”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小姑娘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囫囵话,好像非常害怕的样子,低着头,使劲揉自己的衣角。
半城雪试探地问:“是不是你也害怕那个梁上鬼?”
小姑娘的神情更紧张了,压低声音:“他们说,梁上鬼无处不在,不管大家说什么做什么,梁上鬼都会知道。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梁上鬼就会来索命。我嫂子的命没了,蒋家嫂子的命没了,耆老的命也没了,现在连蒋家公公的命都没了,她们都是被吊死的,都是被梁上鬼索去了命!”
半城雪盯着小姑娘的眼睛,尽量把声音放温柔:“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才被梁上鬼索去了命?”
小姑娘吓得瞳孔紧缩,使劲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越是这样,半城雪越发肯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怎么才能让她放松情绪,把她知道的东西都告诉自己呢!
莫君储把半城雪拉到一边,道:“让我试试。”
“你?”半城雪表示怀疑:“你行吗?整天冷着一张脸,旁人看了都害怕,可别把小姑娘吓着了。”
“她现在已经吓成这样了,说不定被我一吓,什么都说出来了呢?”
半城雪犹豫了一下。
莫君储继续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半城雪只好点头同意,这个时候,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况且,莫君储虽然外表冷酷,可长相英俊,非常有女人缘,总有女子对他一见钟情,或许他真能让这个吓丢了魂儿的小姑娘开口。
莫君储来到小姑娘身边,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问:“吃饭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
“饿了吗?”
小姑娘点头。
“走,我请你吃饭。”
*
&bp;&bp;&bp;&bp;半城雪看着小姑娘紧跟着莫君储的背影,不由感叹,现在的女孩子都怎么了?不过一句话,就跟着陌生男子吃饭去了,那要是多说几句好听的,还不以身相许?这样的女孩,倘若遇到人贩子,怕是被卖了后,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她也不作声,默默地跟在两个人身后,看着那一对俊男少女,肩并肩的逛街,买下一大包针头线脑簪钗胭脂等女孩子喜欢的物件,状态像极了一对儿热恋中的情人,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大煞风光的多余人。
小姑娘终于逛累了,跟着莫君储进了县城最豪华的酒楼。
莫君储点了一桌精美的菜式和甜点,那小姑娘大概从未吃过这么豪华的酒席,大瞪着眼睛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末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说:“这么多好吃的,一定要花不少银子吧?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太浪费了……”
半城雪心说,这小姑娘终于良心发现了,刚才让莫君储给她买这买那,也没见她手软过。都说吃人家嘴短,有这么一桌好吃的,小姑娘总该开口说实话了吧?
莫君储却道:“只要你开心就好。以前吃过这些吗?”
“怎么可能?好些菜,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这家酒楼招待的都是贵客,我们这些小人物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奢侈,哪个敢进来吃啊?听说在这儿随便吃一顿,就要花掉我们一年的开销。”
莫君储表示同情:“是啊,你和你嫂子两个弱女子一起过日子,一定很艰辛吧?”
小姑娘叹息:“自从我哥战死后,家里就靠嫂子一个人支撑。不过我嫂子对我特别好,有什么好吃好喝都先紧着我,还帮我置办了嫁妆,这样的嫂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可惜……”
莫君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嫂子对你未必真这么好吧?她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让你吃过,未免太吝啬了。”
“不是那样的!”小姑娘急了:“嫂子对我的好没得说!我哥战死后,我娘就病倒了,嫂子变卖了她所有的陪嫁,给我娘治病,为我娘送葬,为了养活我,到处给人做零工,直到她当了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得了佛祖庇护,我家的状况才好了起来。”
半城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专心对付一碟鸭脖,听到这儿,动作慢了下来,竖起耳朵,准备听下面的对话。
莫君储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道:“依我看,你还是太幼稚了,她虽说是你嫂子,毕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大哥又早亡,她凭什么对你这么好?或许是看你长得漂亮,现在对你好,在你身上下些本钱,只是为了将来给你寻婆家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多收些聘礼,后半辈子便有靠了。这买卖稳赚不赔。”
小姑娘一听这话,眼眶一红,泪珠子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掉下来:“嫂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跟我说过,等我寻到个好人家,聘礼她一分不要,都给我做嫁妆,然后她就剃了头发做姑子去。”
“她真这么说?看来是我误会你嫂子了。刚才你说,你的嫁妆都是你嫂子做了水月庵俗家弟子后备下的,那你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小姑娘突然语塞,低下头吭吭哧哧半天没说出话来。
莫君储随口道:“我听说水月庵有侍奉佛祖的法事,凡是被佛祖选中的人,都能得到十两银子,你嫂子的钱都是陪佛祖做法事转来的吧?”
“你听错了,哪有十两那么多,是一两!”小姑娘立刻纠正,等她纠正完了,看到莫君储嘴角的微笑,马上明白自己失言了,心虚地低下头去。
莫君储问:“那你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法事吗?”
小姑娘摇头。
“你嫂子没跟你说过吗?”
“嫂子从来不提水月庵的事。”
“你有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吗?”
“好像是说什么……欢喜佛。”
“你知道欢喜佛是什么佛吗?”
小姑娘又茫然地摇头:“不太清楚,欢喜佛大概就是主管人间欢乐喜庆的佛吧?跟欢喜佛在一起,应该很开心吧?”
半城雪差点被噎住,赶紧喝了口茶。
莫君储追问一句:“那你嫂子岂不是很开心?”
“头开始,嫂子是挺开心的,可是后来,就不那么高兴了,像是有什么心事。等我嫁妆攒齐,她就没再去水月庵。我问她为啥,她又不肯跟我说。水月庵的姑子来找过她,耆老也上门劝过她,可嫂子就是不肯去。没多久,嫂子就吊死在牌坊上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显然,张氏一定察觉到什么,所以才不再去水月庵。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有人怕她泄漏内幕,才杀她灭口?那么,另外几个寡妇又是怎么回事?半城雪终于忍不住问了句:“听说你嫂子跟蒋氏的关系很好,常常结伴同去水月庵,她有没有把不去的原因告诉过蒋氏?”
小姑娘抬头看了半城雪一眼:“我嫂子跟蒋家嫂子的关系,确实很好,她们无话不谈,只可惜蒋家嫂子没过多久,被吊死在牌坊上,她们到底有没有说过这事儿,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嫂子自从每月去水月庵停经做法事后,好像就生病了。”
“什么病?”
“我也不清楚,反正嫂子每次去水月庵前,总要吃上一颗药丸。后来蒋家嫂子似乎也患了同样的病,我看见嫂子也给了她两颗药丸。”
半城雪眼睛一亮:“那药还有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看看莫君储。莫君储向她点点头,她这才掏出一棵白蜡包裹的药丸,交给半城雪。
半城雪捏碎白蜡,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挑下一小块儿尝了尝,对莫君储道:“是甘草、绿豆、金银花、连翘。”
莫君储眉头拧起。
小姑娘却一脸天真地问:“这是治什么病的药?我嫂子之前得的病,很严重吗?”
半城雪安慰她:“不管你嫂子之前得了什么病,现在她已经到了极乐世界,什么病都没有了。”
*
送走张氏的小姑子,半城雪和莫君储并肩回驿馆。
“头一次发现你对付女孩子挺有一套的,看来莫将军进京后学会不少东西呀。”半城雪的语气不怀善意。
“这不是进京后学的,是早先跟你在一起办案时学会的。”他解释。
“跟我学的?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半城雪一头郁闷,她怎么可能教他这些勾引良家妇女的下三滥手段?
&bp;&bp;&bp;&bp;莫君储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臂,将宝剑束在怀中:“你办得最多的案子,不都是无知少女被诱拐、良家妇人被骗色之类的吗?总体来说,她们之所以被诱,皆是因为贪慕虚荣、爱占小便宜。大多数女人,只要男人说几句好听的,送她些小礼物,马上就飘飘然,以身相许了。”
半城雪立刻翻脸:“说什么呢?我们女人有那么轻浮吗?女人如果真像你说的个个贪慕虚荣,就不会为了几句好听的,一点小礼物,便以身相许!你们男人才是居心不良,既然对人家女孩子不是真心,为何还要送她礼物,赞她美丽?一个个谎话连篇,害了别人一生,居然还推卸责任,说是女人无知贪心轻浮!”
莫君储决定闭上嘴巴,在这个问题上,男人和女人,总难达成一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究竟是男人居心不良,还是女人贪心轻浮,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两个人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僵硬。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半城雪冷静下来,其实在刚才那个问题上,莫君储的话也非全无道理,那些轻易就被诱骗的女人,脑子里确实少了根筋,但凡能矜持一点,不那么贪慕虚荣,也不至于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决定换个话题说说案情,缓和一下气氛。
“看来张氏已经知道水月庵欢喜佛的法事有问题,她的药丸,是用来解曼陀罗花毒性的。他们在藏有佛珠的素果里,以及大殿燃烧的佛香里,都掺有曼陀罗,目的是为了迷幻那些被选中的信徒。”半城雪分析道。
莫君储表示赞同:“张氏后来不肯再去水月庵,也说明了这个问题。张氏把真相告诉了蒋氏,还给了她药丸。而后,她们俩就先后被吊死了。”
“那另外三个人呢?她们也知道了真相吗?显然张氏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真相,为什么最先死的却是王氏?柳氏和李氏又是怎么知道的?种种迹象表明,女耆老显然是他们的同伙,他们为什么要杀了女耆老?玄空和尚是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吗?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能量?或者,他仅仅是一个放在前面的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是谁?”半城雪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就要问那个玄空和尚了。”
半城雪摇头:“想让那个和尚开口,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你还抓他审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背后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
还没到驿馆,半城雪就看见县丞在门前团团乱转,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县丞小跑着迎上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是蒋家公公自缢的事儿吗?我已经知道了。”半城雪不慌不忙地问。
“不是!”县丞又开始擦汗。
“哪儿又出人命了?”
“没有,没出人命……”
一听没出人命,半城雪更不着急了:“那还能有什么大事?”
“是……是玄空高僧。”
“啊?他越狱了?”
县丞继续擦汗:“没,高僧怎会越狱呢?”
“他算哪门子高僧?顶多也就是一妖僧!”半城雪蹙眉,“既没出人命,妖僧也没有越狱,那就没什么大事。本王妃累了一天,要休息啦!”
县丞目瞪口呆:“是刺史派人来,要把高……妖僧带走……”
半城雪故意装糊涂:“为何?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谁敢把我的犯人带走?”
县丞一脸为难:“卑职只是一个九品县丞,哪儿敢管刺史的事?所以这才赶紧来通知王妃,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
半城雪和莫君储来到忠烈县大牢时,只见一对身穿甲胄的州兵,已经把玄空和尚从牢里带了出来,正准备上马离去。
“站住!”莫君储大声喝道:“什么人胆敢闯牢劫囚!”
为首一名参军,见半城雪和莫君储身着便衣,不识是何人,当下语气骄横:“奉刺史大人命,带僧人玄空回州!何方鼠辈,胆敢阻挠军爷公干,活腻了不成?”
莫君储冷笑一声:“你面前的鼠辈,乃御前带刀侍卫,千牛卫右将军莫君储;我身后的是朝廷钦差,一品推案,晋王妃殿下。”
参军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儿,使劲咽了口唾沫,赶紧跪下:“上州司法参军田武参见王妃,参见莫将军!小人有眼无珠,不知王妃驾到,多有冒犯,请王妃恕罪!五”
半城雪一看是个参军,就没好气儿,她素来对参军没什么好感。当年在桂镇的时候,曾跟州里来的参军打过交道,上州的参军,同中下县的县令一样,都是从七品。可那些参军,仗着在刺史身边任职,一个个嚣张的不得了,从来不把县令看在眼里,更不要说他们这些衙差,每次都当牲口一样呼来喝去。这次终于拣到个机会,撞上一个跋扈又不长眼的参军,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半城雪眯起眼,嘴角微微翘起,做出一副和善微笑的样子。跟赫连昊朔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有点喜欢上渣男王笑里藏刀的模样来,觉得有些场合用起来特别愉悦爽心。
“原来是田参军,不知者不为过,起来吧。真不好意思,耽误您公干了,是不是要杀头啊?”
那田参军被半城雪这几句没轻没重的话,搞得摸不清头脑,一时愣怔着不知说什么好。
半城雪继续微笑:“田参军不是要公干吗?请,别耽误正事儿啊!”
田参军狐疑地看看半城雪,又看看莫君储,没有看出危险的信号,便大着胆子站起来,要把玄空和尚带走。
刚走了一步,就听半城雪不紧不慢道:“田参军,有个事儿我想请教一下,按我朝律法,劫持钦犯,该当何罪呀?”
田参军腿一抖:“劫持钦犯,罪同谋反,斩。”
半城雪点头,对莫君储和其他狱卒道:“你们都听到了,田参军说,劫持钦犯,立斩!”
田参军有些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动,还是不该动。想了想,狡邪的一笑,道:“王妃,小人是奉了刺史大人的命令,要带走玄空,这可不是劫牢反狱,望王妃行个方便。”
半城雪伸出手:“拿来!”
“什么?”田参军一脸迷茫。
“既然是刺史大人的命令,公文呢?”
“这是刺史大人的口令。”
“没有公文,空口无凭,就想把嫌犯带走,这是哪家王法的规定?”半城雪变了脸,喝问。
田参军既不敢抗命,更不敢得罪晋王妃,一时发愁,两边儿便僵持在那里。
&bp;&bp;&bp;&bp;半城雪正要吩咐狱卒,把玄空和尚押回牢房,一阵山摇地动的马蹄声,一员武将带着一队骑兵,飞驰而至,旌旗遮天,少说也有二百人。
那武将来到大牢外,连马都未下,便高声呼喝:“高僧玄空何在?”他豹眼环视,瞧见一身白衣的玄空和尚,马鞭挥舞:“来人!把高僧带走!”
那武将手下的士兵,不由分说,蜂拥而上,推开狱卒,把玄空和尚架起来就往马上放。
莫君储岂容他们猖狂?伸展双臂,似从天而降的猛禽猎鹰,又似猎食出击的悍狼猛兽,挥拳抬脚,乒乒乓乓一通搏击,把那些士兵撂倒,将玄空和尚控制。
那武将一看,急眼了,挥鞭命令骑兵把莫君储、半城雪和玄空和尚团团围住,马蹄掀起的灰尘,足有几丈高,呛得半城雪快要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抬起衣袖,捂住口鼻。
武将用马鞭指着莫君储问:“你是个什么东西?敢从老子手里抢人!”
莫君储面无表情,目光冰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劫囚!”
“什么劫囚?老子是请高僧回去超度亡灵的!”
半城雪等灰尘落下一些,这才开口:“这和尚与几宗命案有关,是重要的嫌犯,谁也不能带走。”
武将瞪眼:“忠烈县什么时候轮到女人说话了?”
“大胆!你面前的是钦差晋王妃殿下!还不快下马行礼!”莫君储声音威严。
武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半城雪几眼:“你糊弄谁呀?王妃不是应该待在王府里吗?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地方来?老子从来就没听说过女人当钦差!儿郎们,把这个假钦差和高僧全都带走!”
莫君储“噌”的一声拔出宝剑:“谁敢碰王妃一根头发试试!”
那些骑兵也纷纷拔出马刀,情况更加危急了。
半城雪过去只是听说那些带兵的都很跋扈,有时候就跟土匪一样,但是,真正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很少,总觉得传闻或许是夸大了。今天总算有幸见识了,果然彪悍。不过,有莫君储在身边,她并不害怕,不慌不忙取出朝廷御赐的金牌,出示给那武将看:“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御赐钦差。”
武将瞪着眼睛看了一眼金牌:“老子不识字!”
半城雪无奈,只好叫县丞:“你告诉他,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县丞的冷汗把衣服都塌透了,他坐了这么长时间的县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士兵把县衙大牢给围起来了,这么闹心的事,怎么让自己给摊上了?老天怎么不给忠烈县派个县令来呢?
县丞抖抖嗦嗦从马腿间挤过来,站在武将和半城雪中间,左右行礼:“二位莫要冲动,小人来介绍。马都督,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一品推按,晋王妃殿下。王妃,这位是延州马都督。”
半城雪侧头小声问莫君储:“延州都督是几品官?”
莫君储回答:“延州是中都督府,正三品。”
半城雪蹙眉:“岂不是比你官儿还大?”
莫君储看了她一眼:“官职大小不是这么比的……”
“不是看品级的比吗?”
“就算我做到正三品的大将军,手下也不过千人。人家都督手下好几万人马呢,还管着好多州县。”
“哦……”半城雪似乎明白了:“他是实权派,你是有名无实,是吗?那我们怎么对付他?”
“你是王妃,如果你不拿出气势镇住他,我们两个就只有任人宰割了。”
半城雪看着刀光闪闪、剑拔弩张的形势,忽然又想起赫连昊朔的好处了。晋王虽然有时匪匪的,可他实力派亲王的身份,就像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到哪儿都游刃有余。而自己至今还不能完全适应王妃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思索着如何处理当前的局面。莫君储虽然刚勇,可毕竟势单力孤,对方几百号骑兵,一起涌上来,光马蹄就能把自己这边踩成稀巴烂。当初出来想着是办案,何曾想到会刀兵相见,早知道就带些王府亲兵来了。
看来这个玄空和尚的背景,不简单,把他捉了还不到一天,又是刺史,又是都督的,全都跑来公然抢人。怎么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不用动手开战,就能震慑住这些土匪一样的兵将,不让他们把玄空带走呢?
半城雪还没想好对策,那马都督已然道:“原来真的是王妃呀!就算是王妃,也不能乱抓无辜。玄空大师佛法高深,功德无量,凭什么把他抓起来?”
“我们怀疑,他跟一宗谋杀案有关,他是死者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你们说玄空大师杀人?证据呢?”
“还在调查。”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说别人杀人,本都督信;说玄空大师杀人,本都督断然不信!”
半城雪看了看一直双目低垂的玄空,道:“都督跟他很熟吗?”
“见过几面。”
“才见过几面,那就是不很熟了,都督怎么知道他不会杀人?”
“我是个粗人,我不管他到底杀过人没,如果你们没有证据,本都督今天一定要把人带走!”
半城雪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印象里,钦差是好大的官,只要拿着御赐的金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地方上的官员谁也不敢阻拦。可现实里,似乎并不那么乐观,现在就有一个口口声声自诩大老粗的人,无视金牌,也无视王妃的身份,公然叫嚣。自己该怎么办?
眼看着那些人又要上来抢人,半城雪也是逼急了,伸手拔出莫君储藏在腰间的短刀,架在玄空和尚的脖子上,恶狠狠道:“妖僧,你现在是本王妃的嫌犯,如果胆敢逃跑,我可将你就地正法,至于你冤还是不冤,就去西天跟你的佛祖说吧!”
玄空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半城雪转而对马都督喝到:“你的人胆敢再上前一步,我保证这里马上就会多一具尸体!”
马都督也不示弱:“王妃若是杀了大师,本都督就去天子跟前告御状,说你草菅人命,乱杀无辜!”
“你若想带走妖僧,除非先杀了本王妃和莫将军!有种放马来呀!我保证晋王以及宫里你所有的御前侍卫,都不会放过你!”
“你个妇道人家,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出来吓唬谁呀?本都督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半城雪一听到那些男人轻视女人,便冒火。她把玄空交给铁索,提着短刀,瞪着美目,大步走向马都督,往马都督马前一站:“你给我下来!”
&bp;&bp;&bp;&bp;马都督不以为然,骄横的哼了一声:“哼!本都督就是不下来,你能怎么着?”
半城雪抬手一刀,扎在马脖子上,那马儿吃疼受惊,狂尥蹶子,生生把马都督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摔得狼狈不堪。
马都督何曾受过这种气,从地上爬起来,拔出佩剑,举剑要砍。
半城雪往前一步,逼近他,头一扬,眼一瞪:“来呀!照这儿砍!今天你要砍不死我,你就是王八生的!杀了本王妃,你就能把那个妖僧带走了!”
马都督举着剑,喘着粗气,目眦欲裂,跟半城雪对瞪了半天,手中的剑最终没有朝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有着闭月羞花容颜,外貌看似娇弱柔软,实则内里坚韧、甚至有些狂野的女人落下去。
他虽跋扈粗鲁,可是还不糊涂,眼前的女人,必定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不管他心里有多么不服气,但他知道杀钦差如同谋逆。更何况,这是晋王的王妃,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晋王不好惹,就算去招惹太子,也千万别招惹这个活阎王。晋王手中攥着大理寺和刑部,就等同于攥着百官的软肋,谁能保证自己完美无缺,没有犯过一丁点错?谁又能保证,自己和亲朋好友某一天不会犯事呢?撞在活阎王手里,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忍耐,忍耐,一定要忍耐,好男不跟女斗,大丈夫何必跟一个妇道人家,斤斤计较?
可是,马都督实在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就这样当众像一个小女子服软,以后可怎么带兵?在同僚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半城雪反正是豁出去了,她就是赌一把,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敢把她这个王妃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敢站在那明晃晃的剑锋下,汗毛孔甚至感觉到了,剑锋的寒气,还有那个马都督的豹子眼,说实话,瞪起来还蛮吓人的,再配上那张疙疙瘩瘩,满是横肉的凶面孔,咋看咋像凶神恶煞,要是半夜出来,准能吓死个人。
就这么抬头跟马都督对瞪了一会儿,半城雪感觉眼睛开始酸了,她又不敢眨眼休息,担心对方以为自己害怕了,前功尽弃,只好努力撑着,用劲儿瞪大眼睛。其实她心里真的挺害怕,换了谁被几百个比自己高出一头,全副武装的大汉围着,明晃晃的刀剑脖子上,谁会不害怕呢?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事儿,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眼前这个蛮横粗野的男人,最终会不会真的砍了自己?半城雪心里没谱。
*
“咳咳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这是做什么呢?在县衙门前动刀动枪,要谋反不成?
半城雪循声望过去,只见一老者,在小童的搀扶下,从软轿上下来,迈着方步,神态从容,不慌不忙朝这边走来,把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兵,视若无物。
县城和参军看到,兔子一样,一个比一个跑得飞快,迎上老者,满脸堆笑,就像盛开的菊花:“右相,什么风吧您老给惊动了?下官给您请安了!”
右相?是右仆射吗?开什么玩笑,堂堂仆射,不在朝堂帮着皇帝处理国家大事,怎么也跑到这小县城来了?难道也是为了玄空和尚?半城雪觉得,这次投石问路,搞的动静太大了。
老者来到半城雪和马都督中间,呵呵一笑:“马都督的脾气像当年一样火爆,动不动就拔刀相向,呵呵。”
马都督见到老者,态度顿时恭谨下来:“右相,您老怎么来了?”
“老夫本想在家清清静静喝杯茶,可你们闹的动静这么大,大半个县城都知道了,老夫就算耳朵再聋,也听到了。怎么?你们这么多人,拿刀动枪的,就是为了吓唬这么一个小姑娘吗?”
半城雪不乐意了:“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我乃朝廷钦差,大理寺推案,半城雪。”
“原来是晋王妃啊,失敬失敬,老夫这厢有礼了。马都督,还不快收起刀剑,怎可对王妃无礼呢?”
马都督借着这个台阶儿,收起长剑。
半城雪仔细打量老者,看他面目还算慈善,只是眉宇间藏着久经官场的世故和圆滑,一双眼睛,更是透着精于算计的锐利。也是,如果一个人不够世故,不够精明,怎么可能做到二品仆射这样的高位?
出于尊重,半城雪向老者还了一礼,问:“右相不在京城处理军国大事,来忠烈县所为何事?”
老者又笑了:“老夫早已告老还乡,蒙天子信任,曾在朝任了几年右仆射,后疾病缠身,无奈只得还乡养病。我都说了好多回了,让他们不要再这么称呼我,他们就是改不了口,王妃见笑了。”
原来是个告老还乡的仆射,这小小忠烈县还真是藏龙卧虎,半城雪开始感到有压力了。
“王妃和都督到底为了何事争执不下?”
半城雪搞不清这老头的来意,也就没开口。
老者似乎猜到了半城雪的疑虑,道:“老夫已不在朝为官,按理说,一个乡野老朽没资格管这里的事,老夫当然不会越俎代庖。不过,老夫到底活了一把年纪,过的桥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走的路都长,王妃倘若信得过老夫,不妨说说看,或许老夫可以帮二位出个主意,化解眼前的难题,总比一直在这里剑拔弩张好吧?”
半城雪转念一想,告诉这老头也无妨,听他怎么说?至少可以判断出老头是站在哪一方。于是道:“僧人玄空,跟一桩谋杀案有关,我已将他收监,可马都督非要把他带走,因此争执不下。”
马都督辩解:“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高僧与谋杀案有关,我怀疑他们是想屈打成招,草草结案,回朝廷邀功请赏!”
“死者是忠烈乡的耆老陈氏,庙会当晚曾深夜到水月庵见玄空,之后没有再回家,被发现吊死在牌坊上,因此,玄空有重大嫌疑。”半城雪现在摸不清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所以只咬死玄空跟女耆老的死有关,只字不提欢喜佛信徒和另外五个寡妇的死。她可不想让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断掉。
老者点头:“老夫明白了,大家争来争去,都是为了这个和尚。天色已晚,王妃忙了一天的公务,都督和诸位将士跑了一天的路,也都累了。我看不如这样,把和尚暂且还押牢房,将士们都去休息,我做东,请王妃和都督到寒舍小酌,大家坐下来,慢慢商量个解决办法来,如何?”
&bp;&bp;&bp;&bp;马都督对老者似乎很是敬畏,但又不甘心,道:“把高僧押回牢里,他们若趁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怎么办?我要安排四名军士陪高僧一起坐牢!”
半城雪同意,反正她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看看这个玄空和尚到底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来。
*
从那位还乡养病的老仆射家里出来,半城雪是真的感到乏了,舒展了一下双臂,反手捶打着腰,皱眉:“怎么搞的?以前办案一连熬几个通宵,都不觉得累,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腰酸背痛?”
“对女人来说,小产最是伤身伤元气,你本该呆在王府好好休养,真不应该出来走这一趟。”莫君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但半城雪还是听出了他对晋王的些许不满。
“你怎么知道我小产?”
“你以为京城是个什么地方?能瞒住多少秘密?”
半城雪忽然一阵莫名的烦乱:“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别再提了!”
莫君储果然闭嘴。
沉默了一会儿,半城雪开始觉得刚才那么对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他不过是关心自己罢了。这些年跟他在一起,几乎每次争吵都是自己挑起来的,然后在他的沉默中结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对自己的容忍,可以用宠溺这个词来形容,是男人对女人的宠溺。
以前,半城雪对这种宠溺,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但现在,却让她惶恐不安。
她觉得必须改变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要特别强调自己王妃的身份。既然是王妃,那就拿出王妃的范儿来,要高贵、大度、居高临下。最重要的,跟他只谈公务,不谈私情。
于是,半城雪清了清喉咙,道:“莫将军对这位赋闲养病的右相,怎么看?”
“王妃定然已经有看法了。”他的语气居然恭恭敬敬起来。
半城雪虽然觉得这种语气很别扭,但这毕竟是自己要的效果,便继续道:“刚才去了那位右相家里,宅子不算很大,也不是特别气派,虽不奢华,但也不简陋,倒是符合他的身份,表面上瞧不出有什么不对。他说起话来也和蔼可亲,头头是道,从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难以接受,可不知不觉就被他影响了。还有那个马都督,连我这个王妃他都不放在眼里,却对一个赋闲在家,已经没有实权的老头儿,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莫君储回答的一针见血。
“你说,这老头儿会不会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操纵者?”
“来之前,我调查过这位老仆射。当今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任光禄寺崇玄属令,后迁门下省录事、给事中、左谏议大夫,后又迁尚书省任左丞,直至仆射。可谓官场得意,为官期间,少有树敌,各级官员对他的评价,众口一词,皆赞他机敏干练、为人谦和,几乎找不到一丝污点。”
半城雪听得眉头紧皱:“怎会这样?虽然我进京不久,不懂官场,可也知道朝中各方势力,拉帮结派,各自为营,水火不容。一个人侍奉过两朝天子,中间经历过那么多动荡,怎么可能始终没有树敌呢?官场不是遵循着一个原则嘛,非友即敌,绝不允许脚踏两只船。”
莫君储呵呵:“王妃今天不是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了吗?他在你和马都督之间,游刃有余。”
半城雪叹息一声:“你说,现在我该拿这个玄空和尚怎么办?”
莫君储没有回答。他清楚半城雪的脾气,通常,半城雪这么问的时候,并不是要寻求答案,更不是让你帮她做主,她只是还没拿定主意在思考。
半城雪跟那些只会小鸟依人的女子不一样,那些女子没有主见,总是依赖男人拿主意。但半城雪习惯于自己拿主意,她会参考男人的意见,但不会被男人左右。
这也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那些没主见的女人,总是很快就让他感到厌倦和乏味。
但事实上,此刻的半城雪,却非常需要有个男人帮她拿主意,就像赫连昊朔这样的男人,熟知官场,睿智,狡猾,满脑子匪夷所思的念头,关键时刻总能掌控全局。
大多时候,半城雪挺恨那个自以为是,做事匪气冲天的人,她讨厌自己的命运被那个男人主宰,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智慧在自己之上,关键时刻,那个男人总能为自己指点迷津,指引自己走出泥潭,甚至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或许,这些力量都源自于那个男人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无边的权力,但半城雪也清楚,身份和权利如果没有大智慧辅佐,只会成为华而不实的海市蜃楼,甚至成为被恶魔利用的工具。
不管她喜不喜欢赫连昊朔,现在半城雪真的很想昊朔能帮她拿个主意。
*
回到驿馆,莫君储一直目视半城雪进屋,就要关上房门时,突然说了句:“今天那件事,你做的很帅气。”
半城雪一愣,回过头:“什么?”
“就是用短刀刺马都督的马,让他摔下来的事儿,你居然敢迎着他的剑锋伸脖子,马都督可是个有名的混世魔王,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的。”
半城雪一听这个,笑了:“我还以为,你们会把我当疯婆子看待呢,我那样子一定像极了母夜叉。”
“当时剑锋就在你头顶三寸,你真的不怕?”
“怕,怎么会不怕?只不过,我赌他的剑没你快。”
莫君储也笑了:“其实,我也在赌,赌他不敢劈下来。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一方都督,家有娇妻美眷幼子,不像过去是个只知杀人的莽夫。一个人一旦有了牵挂,剑就再也快不起来。牵挂越多,剑锋越钝。”
半城雪低头一笑,稍停了片刻,又抬眸问:“倘若他的剑真劈下来,你能救下我吗?”
莫君储没有回答。
半城雪站在一方门框中,月光悄无声息地洒下,将房檐、门窗、青石地板和她那身月白色的素裙,镀上深深浅浅的蓝,层层叠叠,神话般,如梦如幻如烟如水,更映得她肌肤如雪,从里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闪动的明眸如两泓清可见底的泉水,安静地注视他。
他背对着月光,整个面孔和身躯融入深深的、神秘的、藏蓝色的剪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只能看到那一对鹰眸的瞳孔,于黑暗中微微闪动,清冷悠远如寒星。
&bp;&bp;&bp;&bp;半城雪承认,一直以来,她都很想看透这个男人,他的神秘,给她带来了许许多多好奇和猜测。她并不像自己表面上表现得那样,丝毫不在意他的身世和过去,她只是担心自己过度的关注和窥视,会把这个如鹰一样机警敏感的男人赶走。
他若即若离地生活在她的屋檐下,她便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接近他。他身上充满桀骜不驯的野性,没有人能把他圈养在温柔乡中。半城雪深知这一点,因而,她才能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并把他留在身边那么久。
可这只训不熟的鹰隼,最后,还是啄了她的眼。
尽管这只鹰现在表现的依旧“忠诚温和”,但半城雪还是心有余悸。
她退进门框里,轻轻掩上门,她知道,她不会听到这个男人从嘴里说出的答案,只会在男人的实际行动中得到答案。
*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半城雪就被驿馆外的嘈杂声惊醒了。她披衣而起,打开门,脑袋探出门缝,问抱剑立在阶下的莫君储:“外面怎么了?”
“来了一些百姓,堵住了驿馆大门?”
“为什么?喊冤吗?”半城雪脑子里反应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百姓们夹道拦住钦差的路,捧着状纸喊冤。难道忠烈乡的那些被愚弄的人突然想通了?都来找自己喊冤,寻求公正?
驿丞从前面大门回到后院,看见半城雪便急忙行礼:“王妃,门外来了许多百姓,想要面见王妃。”
半城雪急忙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打开房门:“让他们进来吧!”
她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儿,觉得应该给百姓留下一个亲民好印象,帮助大家洗雪冤情。
莫君储却拦住驿丞:“慢!告诉他们,可以选两名代表进来,其余的,一律不许踏进驿馆。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那么多人围在外面,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尽管半城雪觉得莫君储是多此一举,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毕竟,面对太多的人时,她会紧张,一紧张就不知道说什么好,还容易出错。
很快,外面选出两名代表进来,看他们的年龄和穿着打扮,应该都是这里熟人尊敬的乡绅长者。
见过礼后,半城雪问他们:“诸位乡亲一早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王妃容禀,我等草民是为了水月庵和玄空高僧的事儿,来求王妃的。”
半城雪心里一翻个,这些人原来不是喊冤,是来给玄空求情的!她不动声色,等这些人把话说完。
“王妃有所不知,这水月庵几十年来,普度众生,劝人为善,常常施药施粥救济贫弱。高僧玄空,更是佛陀转世,讲经布法,拯救我等不坠地狱。可不知为何缘故,王妃突然带人封了水月庵,抓走了高僧。乡亲们闻讯,惶恐不安,我等商量了一天,决定今日来向王妃求个请,放了高僧。乡亲们愿意联合担保,高僧绝非杀人凶手,这是我们写下的万民书。”
半城雪静静听完,眉头又深锁起来。这个玄空,还真有两下子,利用大家对佛祖的虔诚,做了那么多龌龊邪恶的勾当,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究竟是这些乡民太愚昧?还是骗子的骗术太高明?
两名长者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半城雪,希望得到满意的答案。
半城雪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大家请先回去吧。”
两人一听,对望一眼,头顶万民书,一起跪下:“请王妃放了高僧,高僧一日不解牢狱之灾,我等便一日长跪不起!”
半城雪一下懵了,这为民请愿的法子,想当年曾经用来对付过自己那片的地方大员,成千上百的乡民聚集在一起,跪在地方大员巡查的道路两边,要求公道。如今,却用到了自己身上。现在,她总算明白那些大官们面对百姓集体请愿时,是什么感受了。当时,她以为,所有人的利益掌握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一定好威风。如今,她可一点不觉得威风,反而像压上了好大一座山。
这山太重,她根本挑不起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放了玄空,就是纵容犯罪。
不放,就是违背民意。
旁边,还有个马都督虎视眈眈。
暗处,更有个“病退”的老仆射笑里藏刀。
如果换作是赫连昊朔,他会如何处理这种事?
*
县丞来了,还是那个不停擦汗的动作:“王妃,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跪满了大半条街,您的赶紧拿个主意。这样下去,万一闹起事儿来,小县可保证不了王妃的安全。当然,莫将军武功盖世,一定可以保护王妃周全,但事情如果闹大,卑职一个小小县丞,就是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半城雪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指望县丞能想出个好主意来。
县丞试探着回答:“要不,王妃拿钦差的金牌,去找马都督,借用他的骑兵驱散外面闹事的百姓?”
半城雪立刻反对:“百姓们只是静跪请愿,又没闹事,有必要用武力驱散吗?还有那个马都督,他那副嘴脸和脾气,你昨天又不是没见过,万一控制不了,打死打伤百姓,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别说你担不起,恐怕我也担不起。你不会是想逼着晋王爷,甚至是皇上亲自来解决吧?”
“不敢不敢!”县丞流的汗更多了,想了想,更加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王妃就把玄空放了吧?”
半城雪不吭声。
驿丞跑进来:“王妃,外面有人求见。”
“见什么见?那些百姓都是来为难王妃的,见有什么用?一律挡回去!”县丞不耐烦地回。
“不是请愿的百姓,是个女的,说是从京城来的。”
半城雪抬起头:“京城来的?女的?”她扭头看看莫君储:“是不是找你的?京城除了水灵姬,我不认识别的女人啊。可我妹妹身为太子良媛,不可能出宫。”
莫君储眉峰微微跳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有女人找我。”
“豆娘啊。”
莫君储的目光有些复杂了:“不可能。别猜了,让她进来不就知道了。”
“也是,让她进来吧,许是小桐想我了,担心我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
等那女子进来,往半城雪面前一站,盈盈一笑,半城雪也笑了,既不是豆娘,也不是小桐,竟是叶来香。
“叶姑娘,怎么是你?”
叶来香还是那张不饶人的嘴:“怎么,瞧不起我们刑部的仵作?那我回去换你们大理寺的仵作来好了。”
&bp;&bp;&bp;&bp;半城雪赶紧起身相迎:“谁不知道,在京城仵作行,你叶姑娘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能来,我求之不得,怎么舍得放你回去?”
“但愿这是王妃的真心话。”
半城雪却还是有些不解,问:“我是上报大理寺派仵作来忠烈县的,大理寺怎么派了你这刑部的人来?而且,你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前天的报送,快马加鞭,今天一早能放在大理寺的公案上就不错了,可你的人已经到了。”
叶来香呵呵一笑:“原来王妃怀疑我不是公派的啊?这儿有晋王爷亲自亲手签发的教书,王妃看仔细哦,看看笔迹是不是伪造的,看看印鉴是不是假的。”
半城雪接过来,郁闷的不得了,叶来香的口吻,满满全是仵作的职业习惯。
“如果王妃怀疑我来的太快,这个,我可以解释。王爷人在京城,心系忠烈乡,每天早晚都有飞鸽传书直接交到他手上,所以,当王妃需要一个仵作的时候,王爷第一时间便派我出来了。王妃还有什么疑问?”
半城雪赶紧摇摇头,面对冰雪聪颖的叶来香,她总显得笨嘴拙舌,连脑子的转速都缓慢下来,往往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法也远远跟不上叶来香的节奏。想来,叶来香这种速度,恐怕也只有晋王能驾驭得了,他们两个配在一起,还真是天生一对。
看半城雪没有问题,叶来香便道:“那现在可以开始验尸啦!王妃是等着看我的笔录,还是跟我同去?”
半城雪张了一下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叶来香便替她回答了:“王妃一定急于知道结果,同去自然是最好的。”
“呃……”
“哦!对了,外面很多人堵着大门,王妃出去不方便。这儿有王爷给王妃的书信,或许能解决王妃现在面临的难题。”叶来香又替半城雪把话说了,并且,还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希望。
半城雪心里竟一阵莫名的翻腾,他居然给自己写书信了!?这算是两人冷战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吧?所谓的“书信”,其实就是一张纸条,半城雪打开,上面赫连昊朔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囚身难****,放虎不归山。”
还以为他会写几句体贴关心的话,或者是些嘲讽讥笑的言辞也行啊,怎么就这么十个字?什么鬼意思?她抬头,询问的目光看向叶来香:“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叶来香耸耸肩,摇头:“王爷跟王妃是夫妻,要是王妃都不理解,我这个外人更不懂了。”
半城雪眯起眼:“京里的人都说,叶姑娘是王爷的红颜知己,既是知己,当然是很了解王爷的人了。”
叶来香看着半城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王妃是想让我证实,别人都说错了,还是别人说的对?”
半城雪干咳,感觉叶来香的思维方式,是跳跃式的,自己压根就跟不上。
“请王妃把字条给末将一阅。”莫君储及时伸出援手,打破了两个女人之间的僵局。他看完字条,道:“末将觉得,这字条里说的虎,应该是指玄空和尚吧,不知末将说的对不对?请王妃明鉴。”
半城雪眼前一亮:“如果把虎换成玄空,就可以解释为,虽然囚禁了玄空的人,可却关不住他的心,他的那些党羽和信徒,会在外面与他呼应,制造种种麻烦。倒不如放了他,反而可以少些阻碍,但又不能让这只老虎回到山林,继续为所欲为。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叶来香似笑非笑看着莫君储:“看来,莫将军才是王爷的知己啊。”
莫君储并不理会叶来香,只是看着半城雪问:“王妃已经决定怎么做了吗?”
半城雪道:“县丞,持我符牌去大牢传令,即刻释放僧人玄空,但不得回寺,在案情真相查明之前,暂居驿馆,起居皆需有公差照料。”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既然不能关在牢里,又不能放他回去,干脆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看这些人还能起什么幺蛾子,她不会再给妖僧机会,去祸害那些天真无辜的信徒。
处理好这件事,半城雪松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转头看叶来香:“不对!”
叶来香微笑:“王妃又有什么疑问?”
“你是前天一早出发来这里的,可我是前天晚上抓的和尚,昨天晚上跟马都督起了冲突,今天早上乡民上万人书请愿。难道王爷未卜先知,一早就知道我要抓和尚,并且还引起了这么多麻烦?”
叶来香眨了眨眼:“王爷是不是未卜先知,我不晓得。不过,这张字条是我今早收到的飞鸽传书。想必,王爷也是昨夜才收到信息,知道这里情况恶化,才写了字条给王妃的吧。”
叶来香的解释合情合理,二半城雪没听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何况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她也没工夫细想,便带着叶来香直奔停尸的义堂。
*
那些从各乡各村赶来请愿的信徒,听说玄空被释放,纷纷离开驿馆,奔向县城大狱,迎接高僧去了。
看着那些人喜滋滋的背影,叶来香问了句:“王妃不觉得失落吗?”
“失落?”半城雪莫名奇妙。
“这里的情况,我从王爷的飞鸽传书中,多少了解一点。明明是那妖僧愚弄百姓,可百姓却对他敬若神明,夹道欢迎。而王妃千辛万苦解救他们,他们却根本就不领情。”
半城雪一听是这个,笑了:“这有什么?我办案是为了公道,让这世间少几个作恶多端的坏人,让善良的人生活的更安宁一些,从没想过让谁来感谢我,更不想当什么神明。”
叶来香却轻轻叹口气:“若世间的善恶,真像王妃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半城雪对这个叶来香的抵触情绪,更加浓烈了:“我看你年龄不大,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倒像个老江湖。就算区分善恶不简单,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吧?”
叶来香眉头轻轻一挑,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不再跟半城雪争辩。
但是半城雪并没有取胜的喜悦,反而在这个女人面前,多了几分自卑。对方分明不是辩不过自己,而是不屑于自己争辩,她的自尊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真奇怪,强势的女人半城雪又不是没遇到过,心机深沉的太子妃,目中无人的平阳公主,高贵不可侵犯的皇后,都算是打过交道,有过照面。可不管那些女人有多强大,她从来不曾觉得低人一头,为什么在这个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叶来香面前,反而有种深深的自卑?
*
&bp;&bp;&bp;&bp;女耆老的身体四周,放满了冰袋,以便尽量保持尸体的新鲜。
叶来香做好各项准备,开始验尸。
她首先查看尸体的外部特征,皮肤、五官、躯干、四肢,接着检查颈部的勒痕,然后非常肯定地说:“死者是颈部肌肉痉挛引起窒息而亡,并非外力挤压导致窒息而亡。颈部的勒痕,是死后被悬挂造成的。”
“你是说,她是中毒身亡?”半城雪立刻发出疑问。
叶来香取出一根银针,在尸体喉部探查:“引发肌肉痉挛的原因很多,可能是体虚,可能是温度骤变,可能是情绪过度紧张,可能是中风,可能是不当饮食,当然,也可能是中毒。死者喉部没有中毒现象,我要打开死者的胃,过程可能会让王妃觉得不适,王妃需要回避吗?”
半城雪当然不需要回避。就像她第一次同赫连昊朔办案时,案发现场过于血腥,昊朔同样也这样提醒过自己,这对她这样一个老资格的推案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叶来香拿出一把锋利小刀,开始切割。一双玉手,熟练地拨拉来拨拉去,不时取出一些东西装在瓶子里。
同来瞧新鲜的县丞、衙差们,开始还瞧得津津有味,等到开膛破肚,便有一大半人跑出去吐了,等到打开内脏肠胃什么的,剩下的再也坚持不住,统统逃之夭夭。
叶来香取完样,把那些脏器重新归位,又把尸体细细缝合如初,清理干净,这才结束工作。脱去红袍,看看一直站在旁边的半城雪和莫君储,总算露出一个表示赞赏的微笑:“看来,禁忌被你们打破了,以前从未有人第一次看我解剖尸体,能从头看到尾,并且不呕吐的。”
“是吗?”半城雪表示很轻松:“没那么严重吧?晋王呢?他有看过你解剖尸体吗?”
“看过。”
“想必他也很轻松吧?”
叶来香笑了:“他啊,倒是从头看到了尾,可惜最后没能坚持住,吐得那个惨啊,脸都绿了,听说后来一脸几天都吃不下饭。”
看到叶来香笑得那么灿烂,半城雪忽然泛起一股酸意,她居然称昊朔为“他”,而非敬语,更过分的是,她谈起他出丑的样子时,无所顾忌,是那么的亲切,不,是那么的亲密!哼,什么红颜知己!谁知道这“红颜知己”到底是几个意思!
叶来香伸了个懒腰:“马不停蹄赶了两天的路,我要先洗个澡,睡上一觉,再好好吃上一顿了”
“啊?这就算完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引起女耆老颈部肌肉痉挛而致死的。”
叶来香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我的王妃殿下,王妃娘娘,我可是血肉之躯啊,做我们这一行,需要细心和健康的体魄。如果我得不到充足的休息,做事的时候,就无法集中精神,容易走神,一个小小的疏忽,可能就影响到整个案件的判断。王妃也不希望我疏忽大意吧?所以,现在,我该休息了!”
她说的好有道理,半城雪竟无言以对。
*
叶来香前脚刚走,半城雪就扭脸跑到墙根吐了。
其实她刚才没吐,是因为含了特制的药丸,勉强撑着的。她才不要输给这个小小仵作!她是办过不少案子,看过不少血腥的凶案现场,也见过无数次仵作验尸,可像叶来香这种“别具一格”的解剖,她还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那些五脏六腑被掏出来,五颜六色摆了一片,任你多大的胆子,头回看见也吃不消。
她相信自己跟昊朔一样,得有阵子吃不下饭了。
莫君储从身后递给她一杯水:“深呼吸,好点了吗?”
半城雪漱了口,捂着心口深吸几口气,可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又弯腰呕吐,吐的苦胆水都出来了。
好容易止住恶心,她扶着墙根走到一根树桩前坐下,抬头看一眼神色如常的莫君储,问:“你怎么没事儿?你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吗?不用强撑,我不会笑话你的。”
莫君储淡淡笑了声,斜倚在她身畔的柳树上,掏出酒囊,喝了一口:“你见过活人的心被生掏出来吃掉吗?见过野兽撕裂活人的胸膛大嚼肝脏吗?见过把人的肠子用铁钩从后体勾出来缠在马蹄上奔跑吗?那人还活着,惨叫声传出十几里,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印,血印起先红的刺目,最后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淡,惨叫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堆模糊的血肉拖在马蹄后摆过来,摆过去……那人的肠子沾满了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马儿继续跑,肠子断了……”
半城雪又扑到墙根吐了起来,这回更惨,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
回到驿馆的时候,半城雪脚步虚浮,整个人都不好了。
莫君储没有伸手扶她,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自己的帮助。好在,这段路也不算太长。
半城雪一进门,就看见了玄空,白色的僧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这个铁索,怎么那么没眼色?为嘛不把玄空关屋子里?居然让他堂而皇之站在院子里。她是真不想让对手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叶来香蒙头大睡去了,总算没让那个女人看到自己出丑的模样。
唉,今天状态不好,暂且放这妖僧一马!
半城雪现在只想回床上躺着,便黑着脸,一仰头,佯装没看见玄空,径直回自己房间。
“要变天了。”就在半城雪跟玄空擦肩而过的时候,和尚说话了。
半城雪站住,抬头看天,晴空万里,连一片云彩都没有。这妖僧,又在搞什么玄虚?她继续走。
“贫僧昨夜梦到,天地茫茫,水波接天,无数生灵在水中哭泣。”
半城雪折回来,跟玄空面对面:“我不是术士,不会解梦。和尚会解梦吗?”
“和尚只念经修行,不解梦。”
“哦,如果和尚想解梦,回头我帮你找个算命先生来。”半城雪说完,回到屋里,重重关上房门。
莫君储来到玄空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吭声,回到自己房间,轻轻掩上门。
铁索从茅厕里出来,皱眉:“和尚,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回屋去!”
玄空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迎着午后的烈日,微微眯起眼:“要变天了。”
铁索也抬头看看天空,什么也没看到,便推了和尚一把:“胡说什么?回屋待着去!老实点,别想逃跑,你要是敢动一动念头,还把你扔回牢里去!”
&bp;&bp;&bp;&bp;傍晚,天际传来一阵阵闷雷声,乌云铺天盖地压过来,把整个忠烈县置于它的淫威之下。
一阵狂风吹来,飞沙走石,窗户突然被风撞开,发出惊惶万状的撞击声。半城雪一下从昏睡状态中醒来,直挺挺坐起,一身冷汗。
她做了个恐怖的梦,梦见一个人骑着马,拖着活人的肠子奔跑,血淋淋的肠子还冒着热气,不断滴着血水,惨叫声仿佛来自地狱。
骑马的人不断挥舞鞭子,马蹄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马儿一个人立停下来,马上的人回过头来,她看到一双熟悉的鹰眸,竟然是莫君储!
幸好,那只是个梦。
半城雪吐了口气,心里闷闷地,依然很不舒服,大概是上午看了尸体解剖,又听他讲了那段可怕的话,才会做这么恐怖的梦吧。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窗扇剧烈地撞击着,床帐被风卷起,扑打在脸上,生疼。
她赶紧起来,用尽全力关上窗户,栓死。
冷汗被风一吹,汗毛孔紧缩,她打了个激灵,感觉有点冷,并且口干舌燥。想喝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
她只好开门找驿丞。
刚一拔掉门栓,房门便被狂风吹开,差点把她也吹翻。好容易稳住身形,叫驿丞,她的声音本来就不大,风一吹,立刻就消散了,好像一个哑巴在对着空气说话。
无奈,她只好自己抱起茶壶,去伙房找水。
她瘦小的身形,在狂风里仿佛柔弱的柳枝,被吹得东摇西晃,完全站不稳。顶着风,好容易快要走到后院尽头,突然,一阵更猛烈的劲风吹来,裹挟着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半城雪只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家伙冲自己飞过来,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只吓得魂飞魄散,随风倒退,就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要被风吹走,还是要被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砸中的时候,一股力量,把她从危险中拖出……
半城雪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倒进某人坚实的怀抱中。
莫君储退回室内,腾出一只手迅速落下门栓。
半城雪余惊未了,躲在他怀中,双手死死抱着那个茶壶,瑟瑟发抖。
外面狂风呜咽,屋中死一般寂静。
“不要命了你!”低沉的声音充满愤怒。
“我,我只是想喝水……”她柔柔的声音还在颤抖。
“是命重要,还是喝水重要?”他双手抓着她双臂,手指几乎要陷进她肉里。
她吸了口凉气,蹙眉。
他一怔,慢慢松开手。
半城雪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关切,从没见他这么怒形于色过。她站在哪儿,有点不知所措。
“晋王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他如是解释他过分的紧张。
但解释就是掩饰,连莫君储自己都觉得这句解释是个败笔。
她马上替他修复这败笔:“是啊,朝廷派你来的职责就是保护我,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为何要对我吼?!”冲他吼回去后,半城雪觉得舒坦了点,要命的,就是这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鹰眸的锐利重新掩埋。可是还没等他完全松口气,那该死的小女人转身就去开门,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现在,我命你护送我去伙房,然后再送我回房间!”
他的手要比半城雪快得多,一下按在她手背上,制止了她再次做傻事,把自己暴露在可怕的飓风中。
“不许出去!”
“干什么?放手!你想抗命吗?”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掰开他的手,茶壶“啪”的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她怔了一下,在他臂弯中微微喘气。
上一刻,他还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她,下一刻,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只想驯服怀中张牙眦目的小母兽。
他一只手把她的手臂拧到身后,另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看着她因为无法呼吸变得痛苦不堪的神情。
恶魔回到他眼中,在他体内膨胀,他喜欢这种完全控制他人的感觉,这种控制,让他感觉到拥有至高的权利和力量,是件多么痛快的事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她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放开她,与他将要做的事情比,她应该是微不足道的。
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原来,有些人,经历了,便再也不能忘怀。
他稍稍放松手指,让她可以呼吸。
她大口吸气,胸脯用力地鼓起,可她还是说不出话来。这一天,惊吓实在太多了,刚刚居然又差点被他掐死!
半城雪终于能说话的时候,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终于又有机会杀死我了!这次千万别失手,一定要让我死透!不然,我会把你的心肝剖出来,看看它们都是什么颜色的!”
他死死盯着她的双眸,全无悔意,拔出短刀,塞进她手中:“现在就把它们剖出来看!快啊!别犹豫!就从这里刺下去,向下划开,你就能看到鲜活的心、肝、脾、肾、肠子……冒着热腾腾的气,一起掉出来!”
半城雪打了个哆嗦,短刀“当啷”一声落地。
他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直到,半城雪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落。
她分不清是眼睛瞪得太久发酸才落泪的,还是心太痛才落泪的。反正,她知道自己输了,半年前输给了赫连昊朔,现在又输给了莫君储。
莫君储的吻落在她唇上,满满都是狂野,就像门外肆虐的罡风。
她纤细的腰,在他双掌中盈盈不足一握,他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胸膛,从此,再也不能分开。
*
风小了许多,剩下声嘶力竭的呜咽。
半城雪想要推开莫君储,双臂却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渐渐地,她沉迷在他刚烈的气息中,不再抵抗他的诱惑。
理智悄然回归,恶魔暂时离开了莫君储的眼眸。他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颊,默默注视了一会儿,轻声道:“风小了。”
她的眸中满满全是痛苦和纠结。
“只是一个吻而已,王妃不要想多了。”
半城雪苦笑,只是一个吻而已吗?莫君储啊莫君储,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像那些喋喋不休的怨妇一样追问为什么,自然,更不会纠缠不清。
只是一个吻而已嘛。
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本来,她以为那个桃花满天下的晋王会先出轨,她也准备好了捉赫连昊朔的奸。可事实却让人猝不及防,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bp;&bp;&bp;&bp;好吧,是自己太蠢了嘛,此男把自己推下悬崖的时候,就该明白他信不过。完全是自己自取其辱,明明被背叛过一次,还要往里面陷,天底下再没有自己这么傻的女人了!
半城雪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丝,轻轻一笑,抬头,挺胸,转身,开门。
*
来到院子里,被风一吹,半城雪狂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她做了一个无比悔恨,咒骂自己太傻的表情,然后一切恢复正常,还是那个高贵的晋王妃。
她张嘴吸口气,正好一股风吹过来,把头发吹乱,满嘴都是凌乱的发丝……
简直……糗到家了。
好容易把那些头发从嘴里拨拉出来,侧目瞅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躺在院子里,这就是刚才差点砸到自己的黑影吗?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半城雪走过去,仔细研究,看了半天,终于闹明白了,是个草编船篷,也不知是从哪条倒霉的渔船上给刮下来的……
“咣”的一声,门板撞击,把半城雪吓得小心脏又是一阵狂跳。抬头,是叶来香从房间里出来,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故作惊叹:“好大的风!哎呦,这是谁家的船舱?”
半城雪撇撇嘴。
“呀!王妃,您刚从外面回来?这么大的风还出去啊?”
半城雪努力又把胸脯挺了挺,下巴抬高了一些,眼皮微微垂下,双手叠放在心口下方,双肩端平,像一位高贵的王妃那样,抬腿绕过船篷,回自己房间。
叶来香一头雾水看着半城雪的背影,眨眨眼,耸耸肩,摇了摇头,回屋刚要关门,就看见半城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呀”了声,转身提着裙子往下房跑,“啪啪啪”地敲门:“铁索!铁索!开门!”
门开了,铁索一脸紧张:“王妃,出什么事了?”
半城雪探头进去,看到玄空安然坐在榻上打坐,这才松口气:“没事了,看好他,千万不要出差错!”
检查完玄空,半城雪回去,路过叶来香门前,呲牙一笑:“继续休息,一定要休息好,我破案还指望着叶姑娘不要走神哦。”
叶来香觉得后背冒凉气,这半城雪,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
半城雪回到屋里,一关上门,立刻靠在门上,又是凝眉,又是咬牙,又是扼腕,又是跺脚,有种肠子都悔断了的感觉。
刮那么大风,好好在屋里待着嘛,干嘛非要出门?
要说这天气也够怪的,中午还晴空万里,傍晚便妖风大作。
忽然想起玄空那一句“要变天了”的话,这妖僧,难不成还真的会呼风唤雨?呼风唤雨大概是不可能的,想必是会夜观天象。
看这天,怕是要下一场大雨了,秋汛来临,往年这个时候,桂镇总是秋雨连绵,河水暴涨,衙门里头等的大事,就是组织人昼夜不停巡防河堤。
此刻,她忽然想家了,想那些满口市井之言的弟兄们,虽然那些大老爷们儿有时痞气接天,有时市侩吝啬,有时胆小畏缩,但有时候,他们也会血气方刚、义薄云天,遇到弱小他们也会同情心泛滥。
那时的生活虽然清贫忙碌,但却简单充实。现在虽然贵为王妃,却时常感到空虚,更让她难以适应的是,官场的复杂、后宫的无情。
在这错综复杂的新环境里,唯一能让她信赖的,偏偏是曾经让她无比厌恶头疼的渣男王赫连昊朔。以前,她一直觉得渣男王这个封号,特别适合昊朔,现在想想,自己好幼稚,昊朔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渣,他只是希望别人把他当做恶人罢了,所以每天一副穷凶极恶、冷血无情的样子,道义两边放,利字摆中间,张口闭口威胁恐吓。而在他内心深处,却很柔软,很容易受伤。
半城雪很想欣赏他生气抓狂的样子,却没想过要看他受伤的样子。从内心来说,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穷凶极恶之徒。更何况,昊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顶撞他,气他,捉弄他,怎么都行,至于伤害他,半城雪从未想过。
可现在她却这样做了。她骗不了自己,她对莫君储依然有感觉,而且很震撼,刻骨铭心。
但当她接受了那个吻之后,却又悔断了肠子,满脑子都是昊朔的影子,好像昊朔正用轻蔑的眼光冷冷审视着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乎赫连昊朔的感觉?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了,自己似乎正在走上一条危险的不归路,搞不好某一天,就会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别想了,别想了,半城雪捧住脑袋,感觉快要炸开了。她想赶紧找点东西吃,食物和不停地咀嚼,有助于分散注意力,让她暂时忘掉这两个男人。
她回身打开门,驿丞就笑眯眯站在门外:“王妃,晚膳好了。”
半城雪的心脏又是一阵扑通乱跳,吓死猫了,这驿丞什么时候来的?她定了定神,清清喉咙:“嗯,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她再次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镇定,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跟平常有什么不同。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没有理顺,衣襟也有些凌乱,她得整理一下。
打开梳妆盒,又看见那头缺失的花钿,心里闷闷的。她想了又想,还是取了一朵蓝水晶镶嵌的飞雪花钿,戴在额头,匆匆梳了几把头发,这才出来。
*
知道是不是今天犯太岁?半城雪眼看就要走到前厅,倾盆的大雨突然就浇下来,毫无征兆。
她站在雨中,没有着急躲开,只是感觉万般委屈,就像是被老天爷欺负了似的。
幸好,驿丞反应快,撑着一把雨伞跑过来,遮在她头上。
前厅,大家已经到齐,只等她这个王妃驾到,才好开饭。
先前,只有莫君储和铁索陪她吃饭,现在,多了个叶来香和玄空,餐桌突然显得拥挤起来。
也好,热闹点也不错。虽然半城雪并不喜欢跟叶来香和玄空一起用餐,但现在她更不愿意跟莫君储一起用餐,一圈人里,只剩下铁索看着还顺眼。
她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坐下,端起饭碗拿起筷子,看大家都低着头不动,只好生硬地交代一句:“开饭。”
大家这才各自拿起筷子。
半城雪原本已经很饿了,肠胃在中午就吐空了,可当她看着这一桌子菜时,筷子竟然落不下去。今天的菜不是猪肝牛肚,就是鸡心鸭血,最过分的,居然有一盘溜肥肠!
她的胃又在翻腾了,扭脸看驿丞:“今儿的菜全是这些吗?没有素的?”
&bp;&bp;&bp;&bp;驿丞一脸迷茫:“这不是王妃您吩咐的吗?”
半城雪愣了一下,想起来,早上决定让玄空住进驿馆的时候,她特意吩咐今天全部做荤菜,而且全部都要动物的内脏。原本,她是想戏弄玄空,可没想到,却整到自己头上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打死也想不到看了那么一场恶心的解剖,又听了那么一个恐怖的故事。
“赶紧整些素菜来!”半城雪放下筷子,这回只能便宜玄空了。
然而,叶来香却对这桌菜无比满意,吃的津津有味。还有铁索,他因为看管玄空,没有看到那场解剖,因而毫无顾及,大嚼肥肠,满嘴流油。
半城雪快要坐不下去了,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叶来香微笑,把一瓶药油放在她面前:“拿着药油涂在人中上,会好一些。”
半城雪知道这种药油,她刚开始入行的时候,经常携带,后来便再也用不着了。想不到现在又打回原形,简直太丢人了。当然,她还是不能在叶来香面前示弱,便推开药油:“我用不着,你留着自己用吧。”
叶来香把药油又轻轻推过去:“王妃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唯一一个第一次观看,能坚持到最后的人。”
半城雪抬头瞟了莫君储一眼:“莫将军比我厉害,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叶来香摇头:“他不算人。”
“啊?!”
叶来香眯起眼,瞅着莫君储:“在我眼里,莫将军更像一头猛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血腥的杀气。”
莫君储不置可否,也没什么反应。
叶来香回头问半城雪:“王妃觉得我说的对吗?”
半城雪呵呵。
前厅的门突然被狂风撞开,几个壮汉从狂风中闯进来。不,应该说,是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带来一股狂风,把门撞开。
马都督身上的衣服,已被暴雨湿透,几个人往屋里一站,地板上便出现一片小水洼。
“半城雪!你说话不算数!”
“大胆,你敢直呼王妃的名讳!”铁索拍案而起。
半城雪摆摆手,示意铁索坐下:“名字就是让人叫的,马都督喜欢怎么称呼我,随意。不过你说我说话不算数,这我就不明白了。“
马都督指着玄空发问:“不是说释放高僧吗?为什么还不放人?”
半城雪一听这个,笑了,站起来,背着手,踱到马都督跟前,抬头笑眯眯道:“你凭什么我没释放高僧?”
马都督被半城雪的笑容闹的心里没谱:“那为何不让高僧回寺?”
“我想天天听高僧讲经,请他住在驿馆,不行吗?”
“可……”
“一不住牢房,二不带枷锁,三与本王妃同桌吃饭。马都督,你见过哪个囚徒有这么好的待遇?”
“那下官怎么知道,我前脚一走,王妃会不会又把高僧关押起来?”
“马都督可以不走啊。不过,我告诉你,不管你走不走,我都会把玄空再次关进大牢。当然,是有确凿证据之后。”
那马都督也真犯浑,眼一瞪:“不走就不走!驿丞!给本都督也准备一间客房!”
*
外面大雨如注。
半城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道闪电照亮窗棂,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映出一条人影来。
她吓得一阵心惊肉跳,赶紧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紧紧盯着那扇窗,喝问:“谁在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她轻轻下床,小心翼翼来到窗前,一手紧握匕首,一手猛推开窗。
窗外空空荡荡,只有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树影。
难道自己眼花了?
关上窗,半城雪收起匕首,想回床继续睡。可迈了一步,发现绣鞋湿了。她举起烛台,接着烛光一看,地板全湿了,雨水正顺着门缝不断往屋里涌。
原来,雨下的实在太大,雨水来不及排走,聚集在院子里,渐渐漫过台阶,漫过门坎,渗入屋中。
半城雪赶紧找了把扫帚,想把屋里的水扫出去。可是又门坎挡着,屋里的水没扫出去,屋外倒有更多的水涌进来。
她想喊人来帮忙,一开门,“哗”的一声,更多的水涌入,屋内转眼成了“池塘”。
半城雪看着屋里没过脚背的雨水,有看看院子里积蓄到膝盖的雨水,摇摇头,叹息一声,算了,看来今晚是解决不了这问题了。
这雨下得可真大,简直百年不遇。
管它呢,只要不淹到床,一切等明天再说。
半城雪倒也想得开,回到床上接着睡。
可还没等她倒下,就有人敲门如山响。
她只好又趟着水去开门。
莫君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件蓑衣:“快,穿好衣服,拿上要紧的东西,马上走!”
“下这么大雨,去哪儿?”
“雨太大了,这里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要走你走。”半城雪还在为傍晚的事耿耿于怀,扭脸就要关门,被莫君储生生撞开,不由分说闯进去,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扔给她:“快穿好衣服跟我走!”
半城雪恼了,用手往外一指:“出去!王妃的闺房你也敢闯!你有几个脑袋!”
他根本没把她的恼怒放在眼里,伸手抓住她那根手指,顺势往怀中一带,逼视她:“要么你自己穿,要么我帮你穿!你选吧!”
半城雪又感到了那股强烈的危险气息,只好忍了口气,问:“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观察过周围的地形,县城坐落在河谷,地势较低,这儿就像一个盆地,下雨的时候,周围的雨水都朝这边涌来,再顺着忠烈河排走。可如果雨太大,河水来不及排走,就会倒灌进县城,这儿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和排洪地。这场雨才下了三个时辰,这儿就已经淹到膝盖了,可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趋势。照这么下,只怕形势不容乐观。我们去水月庵的后山上避一避,那儿的地势比较高,等雨小了,再回来。”
半城雪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的语气认真,不似有什么“阴谋诡计”,态度也就和缓下来:“我换衣服,你通知其他人一起去山上避雨,叫上叶姑娘,让铁索带上玄空。”
*
半城雪没什么可收拾的,她随身的行囊本就简单,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个小小的梳妆匣,加上钦差的金牌,大理寺的公函。
离开驿馆的时候,积水已经没过膝盖,淹到大腿了。
车夫备好了车马,半城雪、叶来香、玄空挤在车厢里,莫君储和铁索骑马,一左一右护着马车,艰难地在大雨中行走。
&bp;&bp;&bp;&bp;虽然是半夜,可滂沱的大雨,已经搅得全城的人都不得安睡了,一些人家一边用沙袋堵住门缝,一边拿着锅碗瓢勺从屋里往外舀水。还有一些人家已经陆陆续续背着简单的行李,扶老携幼,往高处避雨去了。
马车随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人流,往水月庵方向转移,车轮吃力地在水中转动,掀起两道三角形的波纹,向后扩撒开,车厢下部已经淹水,好像一条小船在水中漂浮。
半城雪走了一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来,让车夫调头。
莫君储制止:“王妃,为何调头?”
“我得通知县丞,让他赶紧告诉城里的百姓马上转移!”
莫君储拦住马头:“不行,水已经淹到大腿根,现在回去太危险,我唯一的任务就是保证你的安全!”
“要不,你去通知县丞?”
“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王妃!”
铁索主动请缨:“我去吧!”
“你的任务是看住玄空!”
半城雪急了:“都不能去,难道看着全城的百姓被淹?”
叶来香说话了:“我去吧,我不是什么王妃,命不值钱,也没什么重要的任务,我去最合适。”
“你?你一个女人家……”
半城雪话未说完就被叶来香打断:“王妃一向最讨厌听到这句话,怎么居然对我也这副口气?女人怎么了?放心吧,我的马术可比你好得多。”
叶来香穿上蓑衣,解开拴在车后的马,跳上去。
半城雪百感交集,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女子,可却由打心底佩服叶来香,她冲着叶来香的背影喊:“通知到了记着早点回来,我还等你验尸的结果呢!
叶来香回头扬了扬马鞭。
雨太大,夜太黑,看不清她的容颜。不过,半城雪知道,她脸上一定是带着微笑的。
*
再过两条街,就能看见水月庵了。
半城雪抱着双膝,缩在座位上,防止双脚泡进涌入车厢的雨水中。
玄空还是那么淡然,即使雨水飞溅,即使僧衣湿透。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做过的事,还真当他是个无欲无求、安静的美男子。
一直垂目默默诵经地玄空,突然抬起眼睑,说了两个字:“来了。”
半城雪一愣,来了,什么来了?难道是他的同伙来了?想要把他救走?她警惕地瞪着玄空,暗暗握住匕首,如果有人敢在她面前强抢,她就先给妖僧身上捅一个窟窿!
“听!”玄空的目光仿佛穿过车厢,望向夜空。
半城雪侧耳听,什么也没听到。
但,莫君储听到了,他忽然勒马不前。
铁索是感到了胯下马儿的不安,那匹马好像有点不停驾驭,只想往相反的方向跑。
莫君储忽然大喝:“快下车!快!”
半城雪从车厢里探出头:“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
半城雪茫然。
莫君储已经没时间跟她解释了,伸手把她抱在自己马背上,铁索让玄空坐在自己马背上,四个人弃车而行,加快速度。
没行几步,半城雪听到了一种声音,像狂风呼啸,又像千军万马。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莫君储没吭声,神情冷峻,拼命催动战马向前。
半城雪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下来,雨声好像小了,脚下的积水也停止上涨。
但很快,她就知道,这是一种错觉,因为有更大的,海啸般的声浪,压过了雨声,那声音,惊心动魄,震撼无比。她回过头,朝声潮的方向看去,然而夜色太浓,除了看不透的黑暗,还是黑暗。
可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千万头失控的野兽张牙舞爪,朝自己这边扑过来。
终于,她看到,一个巨大的浪头,在身后不到五十步远,铺天盖地,压下来。
两边的房屋,在巨浪面前,就像孩子的玩具,摧枯拉朽,转眼便倒塌一片。半城雪根本来不及开口提醒大家,整个人便被洪水吞噬……
黑暗中,不能视物,半城雪被巨大的水流重重拍到水底,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又被裹挟着冲出好远。
她不是完全不会水,虽然称不上什么凫水的高手,最起码,会两下子狗刨。但这点本事,在势如千军万马的洪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就像根稻草,随波逐流。
她又被水流中的什么东西击打了几下,呛进更多的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会不会死。她又一次感到了生命的绝望,就像那一次,无法握紧自己的生命,无助地任由生命流逝。
忽然,一双臂膀从后面抱起她,奋力把她托出水面。
她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瞬间感觉,生命又回来了。
她在那双臂膀的帮助下,手脚并用,爬上一块门板,趴在上面,死狗般一动不动,随波漂流,直到被洪水冲到山坡下。
*
半城雪挣扎着爬到没有积水的地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泞的山石中,任由大雨浇在头上、身上。
这一刻,她感觉,躺在身下泥泞的土地上,比躺在松软的床上还舒服。
缓过一口气,她赶紧爬起来,寻找救了自己的人。
那臂膀再熟悉不过,即使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她也知道是谁,除了莫君储,还能有谁?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一半身子在岸上,一半身子在洪水中。
她爬过去,呼唤他,摇他,他始终没没知觉。
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试了试气息,还活着,想必是一时昏过去了。洪水还在上涨,她不能把他留在岸边,随时都有可能被洪水中的杂物撞击,或者被水流冲走。她拼尽了吃奶的劲儿,把他从水里拽出来,便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了。
这家伙,长这么高个儿,这么大块头,这么强壮,足有两个自己的份量吧?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觉得双手粘粘的,凑近一看,全是血!
他受伤了吗?
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紧张地想要找到他的伤口,可是天太黑,瞅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伤在哪里。他受了伤,昏迷不醒,又一直淋着雨,会不会加重伤势?
半城雪抬头四顾,十步远的距离就有一棵低矮但茂密的松树,她得把他拖到树下。
十步的距离并不远,可身材娇小的她,要想把这个昏迷的大块头挪过去,简直要了命了。半城雪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潜力,在尝试过各种姿势后,终于,把他拖到树下。
茂密的松针遮挡了大部分雨水,但还是不断有雨水漏在莫君储身上。
这样下去不行,伤口容易感染,不能再让他淋雨了。
&bp;&bp;&bp;&bp;半城雪这样想着,起身摸索着爬回岸边,找到一领被洪水冲上岸的芦席,回到松树下。先是举着双手擎起,遮在莫君储头上。可这样没多久她就双臂打颤,酸痛无比。便利用头顶的松枝,把芦席搭在上面,做成一个简易的小雨棚,总算可以暂时挡挡雨水了。
她松口气,背靠松树上坐了一会儿,身上觉得越来越冷,缩成一团还是冷。该死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低头看看依然昏迷的莫君储,心说,你倒睡的安稳,还说保护我,现在谁保护谁?他会不会也感到冷?受伤的人最易感到寒冷了。唉,看住这次你救了我的份儿上,就做做好事,救你一回吧!
她俯身躺倒,伸出双臂,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果然,感觉好多了。他的身体很温暖,抱着他,自己也便不感觉那么冷了。
一阵风吹过,半城雪感到背心又是一阵寒凉,不由打了个冷颤,把他抱得更紧了。
*
“雪儿,雪儿,醒醒!”
半城雪无力地睁开眼,看到那双熟悉的鹰眸,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终于醒了……”
莫君储一脸担忧:“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你终于醒了!”
半城雪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疼痛,尤其肋下,动一动,就牵着五脏六腑一起疼,痛的几乎喘不过气。
“别动,你肋下受伤了,流了不少血。”
半城雪觉得喉咙干的冒火,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道:“明明受伤的是你,害我照顾了你一晚,你怎么一醒来,就说反话?”
“我只是被撞了头,昏过去了一会儿,真正受伤的是你。”莫君储环顾四周,道:“雨小了一些,这儿离水月庵别院很近,我们去那儿,你的伤,得赶紧治。”
“铁索呢?有没有看到他?玄空是不是跑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玄空?跑就跑了,以后我们再把他抓回来就是。”莫君储脱下外衣,裹在半城雪身上,双手把她轻松抱在怀中,朝水月庵别院方向走去。
*
水月庵别院已经挤满从洪水中逃出来的灾民,人们都沉默着,依然沉浸在突发的惊恐中,连调皮的孩子,此刻也显得格外乖巧,依在大人身边,不言不语。
莫君储抱着半城雪,在那些人中间穿行,一直挤到后面,冲一个尼姑喊:“快腾出一间空房来!”
尼姑摇头:“没有空房了,客房已经住满伤员。”
莫君储目光如电:“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马上给我腾出一间空房,我手上的,是晋王妃,她若有三长两短,我一定会灭了你们水月庵!”
尼姑色变,吓得赶紧躲后面去了,这晋王妃前两日才刚刚带人封了水月庵,现在又来,吓死人了!尼姑可不敢招惹这两人,索性躲起来。
莫君储看着已经昏迷的半城雪,万分焦急。正在这时,只听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将军请随贫僧来。”
莫君储抬头,却是洪水中失踪的玄空。
*
玄空腾出了自己的房间。
莫君储小心翼翼放下半城雪,立刻问:“这里有懂医术的人吗?王妃受伤,失血过多,需要马上治疗!”
“贫僧略懂一二。”
莫君储看着玄空,好一会儿,一字一句道:“烦请高僧到外面问问,有没有懂医术的人。”
玄空目光平静:“将军担心小僧害王妃?医者父母心。”
莫君储冷冷道:“我不会那王妃的安危赌什么医者父母心!”
玄空不再说什么,转身退下。
片刻后,一中年人随玄空返回:“病人在哪里?”
莫君储挡住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几眼,又看了他的手,这才一指:“病人在这儿,左肋下有外伤。”
中年人看到半城雪,蹙眉:“是女子?”
“怎么了?”
“疗伤难免有所接触,病人伤的位置,恐有不妥,最好有至亲或家中女眷在场相助。”
莫君储眼睛一瞪:“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那个?救人要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洪水滔天,你让我去哪儿给你找个家中的女眷来!”
可那医者头摇的像拨浪鼓,非要坚持他的规矩。莫君储杀人的心都有了。
还是玄空解了围:“非常时期,行非常事,不如权宜一下,贫僧请庵中女尼在旁相助,可否行得通?”
医者口气松动:“既然高僧开口,有佛祖和水月庵的师太在旁相助,我就没什么顾虑了。不过,我逃难匆忙,身上没有带足够的药材。”
“贫僧这里有对症的药材。”玄空从箱子里取出几瓶药。
“甚好。”医者挽起袖子,开始动手为半城雪疗伤。
还好,伤情不算复杂,那医者手法也算熟练,很快处理好伤口,让女尼帮着上药、固定。
莫君储看到医者拿起药瓶,马上拦住,先嗅了嗅,转身对玄空道:“高僧请伸手。”
玄空不解,目光满是询问。
“伸手!”莫君储的口气不容置疑。
玄空伸出一只手。
莫君储拔出短刀,飞快地在和尚手掌上割了一刀,鲜血涌出。他把那些药瓶里的药膏、药粉统统撒在伤口上面,看看一切正常,这才让医者给半城雪使用。
玄空走到一边,用一块白绢裹住手掌,什么也没说。
一切处理停当,医者和女尼退出,莫君储瞥了一眼玄空:“你也出去。”
玄空道:“贫僧的药是疗伤的良药,将军放心,王妃定然无碍。”说完,退出僧房,掩上房门。
莫君储这才稍稍放松,坐在床边,看半城雪已然安稳睡去,他轻轻吐了口气。
*
半城雪的伤并不算太重,加上玄空的药相当灵验,很快便控制住伤势。只是她失血过多,人已然显得很虚弱。
她看着那些灾民,把水月庵别院的佛堂、客舍、走廊、屋檐、庭院挤的满满的,不由眉头紧锁。
她想起玄空昨天跟自己说的那个梦,说梦见很多人漂在汪洋中。玄空不但预测了这场暴雨,还梦见了洪灾。
是巧合?还是他果真“法力无边”,是什么罗汉转世?
莫君储用松枝串着一只刚刚烤熟的雉鸡,从人群中穿过,烤鸡的香味儿,引得饥饿的人群纷纷侧目,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你怎么又出来了?你的伤还没好,需要多休息,回屋吧,小心着凉。”他护着她进屋,不知道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是一对情深的夫妻。
半城雪看着那只鸡,蹙眉:“这儿是佛堂,出家人修行的地方,你怎么把荤腥带进来了?”
&bp;&bp;&bp;&bp;“你流了那么多血,不补一补,光靠水月庵那点稀粥,伤口怎么会好?”
半城雪看莫君储衣服湿透,心又软下来:“外面雨下得那么大,别再为我出去打猎了,万一出什么意外,谁来给我护驾?”说完,她又扭头透过窗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莫君储放下雉鸡:“一会儿我看能不能找条小船回县城,想办法找人安排你回京养伤。”
“案子没破,我不会回京。”半城雪断然拒绝。
“就算不回京,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养伤。”
“目前我待在这里挺好,你还是回县城找找铁索和叶姑娘他们,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安全。”
“铁索身手不错,人又机灵,一定没事。至于叶姑娘,你……确定要找她吗?”
“什么意思?她一个女孩子家,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遇到洪水,能不让人担心吗?当时真不应该让她独自去找县丞……”
“我是觉得,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然有人操心她的安全。”
“谁?”半城雪看着莫君储,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应该看得出来,叶来香跟那个人比你跟那个人关系更密切,他们每天飞鸽传书,即使是写给你的信,也是通过她的手传递,而不是直接给你。你可是他的王妃啊,不觉得这样很不正常吗?”
半城雪沉默了,她实在不想跟莫君储谈论昊朔,可这件事又始终如头顶的铅云,让她气闷,让她不爽。
莫君储似乎也并不真的要跟她谈论赫连昊朔,只是试探性的看看她的反应罢了。看得出,她在吃叶来香的醋。不管她如何掩饰,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三年同居,他太了解她的一颦一笑,他了解她,远比她了解自己要多。
看到她沉默,他已然明了一切,轻轻带过,转了话题:“玄空呢?”
“去帮灾民疗伤了。”
“他有那么好心?”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伪善,灾民现在需要帮助。”
“你就不怕他跑了?”
“洪水来到时候,他有的是机会跑。既然他回到这里,暂时是不会逃跑的,且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半城雪抬头,看到门缝里露出几双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烤鸡,口水直流。
她笑了,打开门,让那几个饥饿的孩子进来,撕分了烤鸡,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眉头微蹙,不无担忧:“水月庵别院的粮食不多,这么多灾民聚在这里,如果雨一直不停,洪水不退,大家吃什么?”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查案,这些事,还是留给朝廷和地方官员考虑吧,这是他们的职责。”
半城雪叹息:“我知道,你想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啊,我就算想管,手上也变不出粮食来啊,更不会呼风唤雨,让洪水消退。”
一个稍大点儿孩子忽然抬头问半城雪:“你是坏人吗?”
半城雪一愣,不明白小孩子会有这种想法:“坏人?你看我长得像坏人吗?”
孩子摇摇头,可还是满腹疑虑的模样:“可大家都说,神僧是好人,他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你是来抓神僧的,所以就是坏人。”
半城雪听了,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那个玄空假借欢喜佛修练邪术,祸害乡里,却被人尊敬;她明明是来伸张正义、抓凶手的,反而被人说成是坏人!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
暴雨一连两天后,水月庵别院不多的存粮,已被灾民分完,派去总院求助的人回来说那里挤满更多灾民,同样也断粮了。
直到现在,半城雪也没看到任何官员出现,更不要说组织地方百姓抗灾自救。
倒是这玄空和尚,每日为大家疗伤讲经,并组织人手在附近搜寻幸存者,反而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入夜,温度骤降,雨打在房檐上,说不出的凄凉。人们挤在一起,互相偎依着取暖,饥饿助长绝望的情绪不断滋长。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若换了平常,定然有不少人关心询问。但此刻,所有的人对哭声都充耳不闻,一副麻木不仁的神色。是啊,就算关心,又能如何?每个人都饿着肚子,每个人的家园都被洪水冲毁了,每个人都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在哪里?每个人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活下去。
半城雪站在门口,眉头锁的更紧:“在朝廷救援到来之前,我们要想办法自救。”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莫君储坚持。
“可朝廷的救援还要多久才能到?一天?两天?三天?如果救援迟迟不来,这些人能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三天?七天?更久?”
莫君储知道,这些人坚持不了七天,一些孱弱的孩子和老人,连三天都坚持不了。洪水中到处是泡烂的人畜死尸,很快,除了饥饿,跟着还会有瘟疫爆发。到那时,朝廷派来的人恐怕就不是救灾,而是隔离,然后眼睁睁看着成群成群的人死于瘟疫。半城雪或许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可怕的灾难,但他经历过。他还经历过更多更可怕的事,现在,他只想怎么才能让她离开这里,离开忠烈县,躲过即将爆发的,比洪水、饥饿更可怕的瘟疫。
“不如王妃现在就回京,去求晋王,求太子,让他们敦促朝廷速速办理救灾一事。”
“不!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事情没办完,怎能这个时候弃百姓而去?”
“你这个钦差是来查案,不是救灾。现在这时候,案子肯定是要往后放一放了,你又受了伤,回京上报灾情求援,顺便养伤,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你放不下案子,我留在这儿。”
半城雪一向倔强,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上报灾情求援,谁都可以做。但案子是我负责的,别人不能代替。我既然是钦差,就代表了朝廷,百姓可不管我这个钦差是查案的还是救灾的,在他们眼里,我就代表朝廷,我在这种时候抛弃百姓逃走,百姓就会认为是朝廷抛弃他们逃走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除非朝廷再拍钦差来替换掉我。”
莫君储没能说服她,便知道,这一次,又要跟她一起同生共死,面临更大的挑战了。
“有人晕倒了!”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半城雪挤过去,俯身查看晕倒的老者。
“是饿晕了。”她抬头看莫君储,“要想办法弄些吃的来。”
&bp;&bp;&bp;&bp;莫君储的目光转向山墙,山墙下一头避雨的黄牛,安静地卧着。
他拔出短刀,走向黄牛。
半城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赶紧拉住他的袖子:“这是佛寺,不能杀生。再说,朝廷有明令,擅杀耕牛有罪,是要被判刑挨罚的!”
莫君储神情平静坚毅:“你是要救那头牛,还是救这里所有的人?”
半城雪被他眸子里的坚定感染了,松开手:“莫君储,你听着,本钦差命令你杀了那头牛,让这里的灾民分食。”
莫君储来到黄牛跟前,举起短刀。
一家老小冲过来,当在黄牛跟前:“你要做什么?”
“杀牛。”
“不行!这头牛干活很卖力,是我家的命根子,不能杀!”
“闪开!人都饿死了,留着牛有什么用?”
“就是不能杀!”
莫君储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那家人:“这足够你们灾后再买两头牛了,让开!”
那家人还是不让:“这不是钱的问题,这牛有灵性,我们养好多年了,就跟自己家人一样!你在佛寺杀生,就不怕遭报应吗?魔鬼,你们一定是魔鬼的化身!”
周围陆续有人站起来支持那家人,谴责莫君储和半城雪。半城雪觉得委屈,她知道,耕牛在农夫眼里,就像家中的一员,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可她这也是为了救大家的命啊,怎么他们就不理解呢?
“阿弥陀佛。”听到动静赶来的玄空一出现,躁动的人群便安静下来,“此牛乃佛祖化身,人间的苦难佛祖看在眼中,便化身黄牛,舍身就众生。只有大家分食其肉,方可令其修得正果,升天还回金身。你们是想它继续在人间受苦?还是重回西天为佛?”
玄空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纷纷跟着玄空面向黄牛跪下,诵经超度。
半城雪郁闷,同样是杀牛,她和莫君储杀牛,是魔鬼,一大堆人反对。玄空杀牛,就成了普度众生,所有人都赞同。
*
佛堂残余着牛肉汤的香味儿,吃饱了的灾民都安静地睡下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半城雪裹着潮湿的棉被,在床上缩成一团。
玄空盘膝在蒲团上打坐,双目低垂,手指缓慢地拨动佛珠。
秋雨紧了一阵儿又稀疏了,零零落落敲打着房檐。
玄空睁开眼,看看双目紧闭,抱剑倚在门框上像是睡着了的莫君储,轻轻起身。
“干什么去?”莫君储的宝剑横在玄空胸前,挡住他去路。
玄空双手合十:“将军不累吗?其实,你不必时时刻刻看着贫僧,贫僧是不会跑的。”
半城雪从被窝里露出半拉脑袋:“你一时片刻是不会跑,可难保不会继续蛊惑人心,做一些亵渎佛祖的事儿。”
“王妃是指杀牛的事吗?”
半城雪冷哼一声:“我指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
玄空笑了笑:“贫僧不明白王妃的意思,贫僧所做,皆是为普度众生。”
“那欢喜佛殿之下的勾当,也是普度众生?”
玄空面不改色:“佛法如人生,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舍一牛救众人,舍一夕救一生,就看你如何取舍了。有劳将军让一让,借个道,贫僧要如厕。”
半城雪看着玄空的背影消失,愣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床。
“你要上哪儿?”莫君储问。
“如厕。”
“你……不会要跑去茅房跟那和尚辩道理吧?”
“辩什么辩?我辩得过他吗?他能把杀死一头牛都编成传奇,我跟他争论不是自讨苦吃?”
“那你……”
“我是真的要如厕!闪开!”
*
半城雪跑出别院。别院虽说有茅房,可被如此众多的灾民占据后,那茅厕实在是……所以,她决定还是到附近找个草木丰盛、空气清新的去处,解决五谷循环问题。
走出没多远,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慌慌张张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身上,那女人吓得尖叫,把半城雪也吓得够呛:“出什么事了?”
女人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清是半城雪,抖抖索索道:“鬼,山上有鬼!”
“什么鬼?”
“好多鬼!”
“鬼?长什么样?在哪儿?”
女人却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惊恐万状跑回别院。
半城雪才不相信世上有鬼呢,“鬼”由心生。她提了口气,朝那女人刚才来的方向找过去。
*
被雨水浸透的山路草丛相当湿滑,半城雪小心翼翼走着,既要避开荆棘松枝,还要预防踏空摔下山坡。
当她穿过一片松林,来到山坳间,冷不防看到前面站着个人,吓得她一身冷汗,脚下一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出溜”滑进草丛。
荒山野岭,夜半三更,冷不防看到个人,确实够呛,关键是这人没脑袋!肩上披着个宽大的袍子,在漆黑的风雨中飘啊飘,再配上周围的古树枯藤,瘆得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哪儿来的“无头鬼”?饶是半城雪胆子再大,也惊得三魂六魄乱窜!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她再次安慰自己。
半城雪定定神,手掌火辣辣的疼,好像是被什么荆棘给划破了,放在嘴边吹了吹,摸索着捡了根粗点的枯树枝,从草丛里爬起来,冲那个没头的人影喝问:“什么人装神弄鬼?转过身来?”
那无头鬼犹自站立,一动不动,宽大的袍子在风中诡异地摆动,发出噗噗的声音。
半城雪壮壮胆子,用树枝开路,来到无头鬼身后,用树枝戳了戳,无头鬼一动不动。她屏住呼吸,伸手,猛的揭掉袍子,等看清“无头鬼”的真容,笑了,原来是一尊耸肩垂头,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罗汉像。
看着罗汉大耳垂肩,笑眯眯的模样,半城雪轻轻摇头,就是这么一尊佛像,居然把那个女人吓成那样,还自己也心惊胆战,手都被荆棘划破了。
她举目四望,山坳里高高低低,隐藏着百十尊罗汉像,跟眼前这尊一样,都用麻布遮盖包裹,个别几尊扎裹麻布的绳子开了,麻布便随风飘动,在这种漆黑荒僻的环境中,猛一看见,确实挺渗人。
换做是别人,弄清楚这些都是罗汉像,不是鬼,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半城雪不行,职业习惯让她养成了遇到事情总喜欢多问几个为什么的性格,更何况这么特别的景象——在荒山坳里藏着这么多佛像。
是被遗弃的陈旧雕像吗?据情报,水月庵的大佛和罗汉洞的那些罗汉像,都是纯铜打造,这些可能都是之前泥塑的金身,被铜金身换掉的吧?
&bp;&bp;&bp;&bp;半城雪凑近仔细查看离自己身边的那尊罗汉,虽然光线昏暗,但依稀还是能看出,罗汉身上刷着崭新的金漆,靠近了,还能嗅到漆臭味儿。
显然,这是金漆都是最近几天新刷的。
半城雪有点糊涂,如果是丢弃的旧佛像,有必要再刷一遍金漆吗?那得花不少银子呢。就算刷,也应该是给洞里那些铜像刷。再说,水月庵给罗汉像刷金漆,还用从洞里搬出来吗?难道是怕在洞里刷漆气味不好闻?搬到外面晾一晾,干得快些?
不对,这说不通啊!罗汉像都是纯铜打制,而且是实心的,每一个都有千斤,想要搬动,哪那么容易?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而且,当前流通的货币,十文铜钱重一两,一千文铜钱重六斤四两,假如一尊罗汉像重一千斤,那就可以铸造出十五万六千二百五十文铜钱!把这么贵重的佛像扔在露天荒野里,是不是太造了?水月庵的尼姑们就算再想炫富,也不是这种炫法。
何况,她抓走玄空那天,这些罗汉像,还都乖乖待在罗汉洞里,事隔一天,就遇上暴雨洪灾,尼姑们哪儿有工夫又是刷漆,又是搬动佛像呢?
半城雪用手扶着罗汉像,越想越觉得不合常理,她的手指顺着罗汉像的纹理滑动,忽然停下,好像哪里不对劲?铜像是金属的,摸起来应该是冰冷生硬的,可这尊罗汉像给人的触感却柔和多了。
她拔下银钗,轻轻敲击罗汉像,罗汉像发出“笃笃”的声音,就像啄木鸟敲击树干。她又双手用力推动罗汉像,罗汉像“轰”的一声,竟然被推倒了!
她同样检查了几尊,效果一模一样,这些罗汉像,竟然都是木头做的,只是刷了一层金漆后,视觉上给人造成铜铸的假象罢了。
半城雪更糊涂了,水月庵这是做什么?花钱打制这么一批木罗汉,难不成准备再造一个罗汉谷?
正当她满腹疑问的时候,忽然听到悉悉嗦嗦的脚步声,有人擎着松明火把朝这边走来。
是别院的灾民?不对,方向不对,那些人是从别院相反的方向来的。
半城雪微一沉吟,马上躲进半人深的草稞里,来人或许跟这些木罗汉有关,说不定可以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
来的人足有二十个,各个膀大腰圆,身强体壮。他们找到这些木罗汉,也不多说,一人扛上一个,甚是轻松。
一尊罗汉撞到松树上,发出“咚”的一声,松叶上蕴藏的雨水“刷刷”的落下来。
“轻点!”一个像是领头的人压低声音提醒:“都小心点,不要弄出动静,别把罗汉身上的金漆蹭掉!洞里的水已经放空,今晚必须把这些罗汉全都摆放到原位!”
半城雪等这二十个人走远,才从草窠里钻出来,远远尾随其后。
那些人背着木罗汉进了罗汉洞,罗汉洞口有持刀的人把守,洞中有火光透出。
半城雪藏身松树后,琢磨着怎么才能避开看守,进洞一观。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洞里的一百零八尊铜罗汉还不够,再弄些木罗汉充实一下?
她看着看着,隐隐觉得左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小虫子爬过,便用右手去挠,指尖却触到一个软软的,黏黏的东西。
半城雪低头一看,顿时大惊,竟是一条手指粗的青蛇!那青蛇也受了惊,心说好容易找了个温暖的地方暖暖身子,突然就动了,张嘴冲着半城雪的手背就咬了一口,然后落荒而逃。
半城雪吓得大叫,但没叫出声,就被一张大手捂住嘴巴,拖进灌木丛中。
这比被蛇咬还让她吃惊害怕,难道被发现了?直到她闻到那个身上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是莫君储。
“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很久不回去,担心出事。被蛇咬了吗?我看看伤口。”
半城雪抬起手腕,仔细瞅了瞅,又活动几下:“没事,是条没毒的草蛇。”
莫君储抬头看看罗汉洞:“那边怎么回事?”
“没看到吗?他们在往里面搬罗汉?”
“深更半夜搬罗汉?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才跟来了。这些罗汉全是木雕的,刷了一层金漆,非常新。你不是说,罗汉洞里的罗汉,全都是铜铸的吗,这些人会不会是来偷罗汉的?他们用这些木罗汉,换走铜罗汉?”
莫君储眉头紧皱:“盗贼用木罗汉换走铜罗汉,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洞里有一百零八尊罗汉,加起来十万斤,普通的贼怎么可能偷的了这么多?一尊罗汉,得用一辆牛车才拉得走,一百多尊罗汉,就得用一百多辆牛车,如此声势浩大,立刻就会被发现。况且,现在洪水尚未消退,道路被封,牛车根本走不了。”
“如果他们用船运走呢?”
莫君储还是摇头:“流经这里的忠烈河,河道不深,河面也不怎么宽,只能行驶小舟,那种小舟勉强能坐六七个人,放一尊铜像上去,怕是要沉。”
半城雪点头:“也是,如果是普通的盗贼,偷一两个,不显山不露水,拿去换钱,够他们这些人花天酒地过上一阵子了。一下偷这么多,就算他们能运走,销赃都是个问题。会不会他们都是霍连城的余党?发现被朝廷注意,相转移走这批铜像?”
“极有可能。”
两个人藏在草丛里,看那些人进进出出五六趟,才把木罗汉全部搬进去,此刻已是寅时,接近黎明。
最后,有人处理了洞口进出的痕迹后,连同看守洞口的人一起撤走。
确定那些人都走光了,莫君储和半城雪这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来到洞口。
莫君储找了个松明点燃,在前面照亮,半城雪紧随其后,沿着石阶向下,走进洞查看,发现那些木罗汉,摆在了原先铜罗汉的位置上,而那些铜罗汉,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些铜罗汉呢?”半城雪发出疑问:“刚才只见他们往里面背罗汉,没见他们搬铜像出来呀!”
“也许他们一早就搬走了。”莫君储跳上佛龛,拔出短刀敲击,确定这些都是木雕的罗汉。
半城雪摇头,指着洞壁上一人多高的水渍:“不太可能,刚才我听他们说,罗汉洞在发洪水的时候被淹了,水刚刚排干,他们才急着要在被人发现前将罗汉像归位。这里的石壁还都是湿着的,证明他们所言不虚。再看这水位,几乎没顶,根本不可能进人,更不要说搬走那么多铜像了。”
&bp;&bp;&bp;&bp;“也许是在洪水之前就搬走了?”莫君储猜测。
半城雪还是摇头:“那天我们来这儿抓玄空的时候,铜像还在,我专门留了两个人看守这里,发洪水之前,他们根本没机会运走铜像。真是奇怪,怎么就莫名其妙凭空消失了?”
“你留下的人是忠烈县的衙役,或许本就跟他们是一伙的,监守自盗?”
半城雪在罗汉洞里来回转了一圈,忽又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
“怎么有一百零八尊?”
“本来不就是一百零八尊?”
“刚才他们搬木罗汉的时候,我数了,他们一共搬进来一百零七尊,当时我还奇怪,他们为何少做一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有一尊铜铸的没搬走!”
当下,两人分开,不约而同开始找那尊没搬走的铜铸罗汉,那些人把一百零七尊罗汉都搬走了,为何单单剩一尊?谜底也许就在那尊罗汉上。
找着找着,莫君储忽然熄灭松明,抱起半城雪,跳上佛龛,躲在罗汉像后。
紧接着,半城雪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洞口隐约透出火光,有人来了。
“王妃!莫将军!”
半城雪看到一个尼姑提着灯走进罗汉洞,原来是来寻找自己的啊。她刚要现身,却被莫君储拖了回去,紧紧控制在怀中。
她不习惯被这样控制,还在为两个人现在的身份,以及狂风大作那会儿发生的事儿纠结,便扭动身子挣扎。
他却抱得更紧。
她想出言呵斥,他却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她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问题是,不让她现身倒也罢了,不让她出声也可以理解,干嘛要连鼻子也捂上?怎么呼吸啊?她憋的难受,十指用力扳他的手掌,可却纹丝不动。
渐渐地,她开始头晕,四肢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连那女尼的呼唤声也仿佛像在天边那么遥远。
半城雪觉得快要不行的时候,忽觉又新鲜的空气涌入,她头脑瞬间清醒,大口呼吸。
莫君储赶紧又把手指按在她唇瓣上,示意她小心噤声。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这才眨了眨眼,表示会意。
女尼在洞里找了一圈,没发现有人,转身朝洞口喊:“玄空大师,这里没人。”
白衣一闪,玄空的身影出现在罗汉洞,他步履缓慢,从罗汉像前一一经过。
半城雪屏住呼吸,放低身形,紧紧贴在罗汉像后。
显然,玄空比那女尼要细致多了,每个罗汉像都仔细观看。
半城雪的心悬道嗓子眼,玄空怎么来了?只是为了寻找自己和莫君储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今晚这里有行动,怕两人看到?
眼看玄空就要走到半城雪和莫君储藏身的罗汉跟前,那女尼开口了:“大师,里面小徒都看过了,确实没人。王妃和莫将军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吧。”
玄空站住:“天黑路湿,还下着雨,他们能上哪儿去呢?”
女尼道:“该不会是被山中的野兽拖走了吧?”
“不会,如果有野兽,肯定会发出动静,莫将军武功高强,一般的野兽根本伤不了他们。”
“那会不会是不小心掉沟里,被洪水冲走了?大师,那个王妃整天想着抓你治罪,最好被洪水冲走!咱还是别找她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可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女尼赶紧低头认错:“小徒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妄语,请大师恕罪。”
“好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
等玄空离去,半城雪舒了口气:“差点被他发现……”
她一扭头,黑暗中,莫君储暖热的鼻息,正吹在她脸颊上,炙热的,带着男人十足的野性,配上他那微微下垂,透着冷酷的唇角,竟让她耳根一热,有些慌乱。
她想要摆脱他的控制,试了几下都没能成功,反而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唔……好痛……”
“痛就别乱动!”他的语气冷冷的,呼出的气息却火热。
“妖僧已经走了!”
“我知道。”
“知道还……”
他的头垂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更灼热。
半城雪身上的肌肉瞬间僵硬,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竟是一动也动不了。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感觉到血流在加速,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居然又在胡思乱想,好像盼着发生点什么。但她又很清醒,这种想法是充满罪恶的。她也知道这样下去无异于飞蛾扑火,最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是,一如既往,总是难以抗拒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的拥抱。
他的掌心带着力度,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从后心滑落,至腰间收紧。
她闷闷地“唔”了一声,与他贴得更紧,紧到能清晰的感触到他腹肌的温度和力量,有种莫名的酥软,莫名的炙热,莫名的震颤。以前,也曾与他有过亲密拥抱,甚至更贴近,但,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试着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他想,她也许会拒绝,也许会大骂自己是禽兽,更可能动手来点粗的。毕竟,自己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儿,而且起风的时候,他一时没能控制住,强吻了她,之后却又装作满不在乎,连一丝一毫的歉意都没表示。
她有理由憎恨厌恶自己。
但她竟然没有拒绝。
莫君储很纠结,很纠结。她为什么不拒绝?但凡她能说一个“不”子,或者来点“粗暴”行为让自己“冷静”一下,他都可以就此打住那个邪恶的念头。
他已经无数次掐灭自己心底对她的念想了。包括那天洪水之前起风时,他招惹她后,却又满不在乎地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吻。
但是那晚,当洪水袭来,当他以为会失去她,当他把她推上漂浮的门板时,他就后悔了,生命是如此脆弱,灾难随时会夺去生命,为什么在能够拥有的时候,还要躲避、放弃呢?当她为他遮风挡雨,用身体为他取暖时,他更加意识到她于自己的重要。其实,那时候,他已经苏醒,只是假装还在昏迷,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就失去她主动的拥抱。那个拥抱纯洁无比,不是交易,不带任何企图,不含一丁点虚情假意,更没有肮脏的欲求。那个拥抱,让他感觉安静、安心、安全。
从那一刻起,他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克制,一定要克制!决不能因一时的冲动,扰乱了全盘的计划。
莫君储压下心头的狂躁,慢慢放开她。
&bp;&bp;&bp;&bp;回到别院,天已破晓,玄空在盘膝打坐,神态安详,如果不是他鞋子上的泥泞,根本看不出他刚刚出去了一趟,就好像一整夜都坐在这里沉思。
半城雪清了清喉咙,解释:“我出去方便,不小心踩空,掉到山沟里去了,天太黑,找不到路,所以……”
莫君储轻轻咳嗽一声,打断她的话。
半城雪莫名其妙地看他,自己这是担心玄空生疑,不想让玄空发觉自己已经知道罗汉洞铜像被换的事,才找了个理由,主动解释给玄空听,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说下去?
玄空抬眼:“王妃受惊了,山上路不好走,以后出去要多加小心。莫将军是去救王妃了吧?天那么黑,一定很不好找吧?”
莫君储鹰眸微阖,冷冷道:“关你何事?”
玄空一笑:“出家人四大皆空。王妃这一夜一定不好过,好好休息吧,贫僧去照看伤者。”说完,起身离去。
等门关上,半城雪忍不住责问:“为什么不让我说完?我是怕他疑心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勾当。你看他昨晚在罗汉洞小心谨慎的样子,肯定跟铜像调包的事脱不了关系。”
“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主动向他解释,越解释据证明心虚。你真以为玄空会相信你的话?这类人,心机很深,不能以常人心态度之。”
“可是,你的一打断,他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看那妖僧最后笑的,好古怪,还说什么四大皆空,一定以为,我俩出去是做什么……什么……不得人的事了。”
“那也比让他察觉好,昨晚那些人可都是高手,他们如果一起对付我们两个,恐怕我没什么胜算。先稳住他,找到那些铜像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
半城雪轻轻点头。
“你身上有伤,要多休息,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顺便找些吃的。”莫君储看着半城雪躺下,盖好被子,这才出门。
*
但半城雪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全是忠烈牌坊,吊死的女尸,欢喜佛殿,一百零八尊罗汉像,还有那个一身雪白的玄空和尚。
若说这个玄空和尚纯粹是个骗子,也不尽然,至少他预测到了这场暴风雨,还“梦”到了水灾。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腹中饥肠辘辘,更难入睡。
外面又传来幼儿饥饿的啼哭声,昨天那头黄牛,显然不能解决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
半城雪掐着指头算,今天已经是洪灾第三天了,到现在,也没见当地官府有人出来视察民情,组织抗灾。那个县丞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那个马都督,先前不是挺嚣张的嘛?洪水一来,人哪儿去了?
她起身,准备出去安抚一下民心,刚到门口,却听外面有人议论:“那个王妃是干什么的?听说她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吗?为什么我们困在这里,她却不管不问?咱们家园被毁,没吃没喝,淹死了那么多人,她都无动于衷!”
有人接话:“什么钦差呀,我看,就是在王府里呆的闷了,带着相好出来游山玩水罢了。”
“什么相好?”
“就是他身边那个个子高高的男人啊,听说是什么大内侍卫,专门伺候皇后娘娘的。”
“不会吧?堂堂王妃,怎么会看上一个侍卫?”
“怎么不会?你一定是那小子活好,你没听说,京城里那些贵妇,都喜欢养面首,空闺寂寞呀!”
“一点也看不出来呀,那王妃长的挺文静的,不像那种女人呀?”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她跟那个侍卫,昨儿半夜出去,一宿没回,今天早晨两个人一起回来,头上身上沾满了草叶子,准是昨晚在草丛里打滚儿了。还听说,她抓高僧,是因为她看上了高僧,有高僧做她的面首,高僧不从,她才公报私仇,诬陷高僧杀人,把高僧关了起来。可惜没找到证据,最后又把高僧放了。”
“这么样啊,那她可真是个妖妇……”
半城雪听的真真切切,十个手指头都凉了,一个劲儿哆嗦,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差点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他们了,可还是忍了下来。这种事情,历来越描越黑,你越是解释,人家就越津津乐道。而且现在冲出去告诉大家玄空是坏人,也没人信啊,她得找到确凿的证据,让玄空伏法,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
半城雪躺到半晌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门缝中飘进来的肉香惊醒。人在饥饿的状态下,闻到这种香气,简直是难以抗拒诱惑。
她起身,开门出去,肉香更浓郁了,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中热气翻腾,人们都端着碗,眼巴巴围着那口锅,等待大快朵颐。
半城雪走过去,看看锅里翻滚的肉羹,问:“哪儿来的猪肉?”
几个妇人喜滋滋道:“我们刚才出去挖草根吃,看见岸边躺着几头猪,就赶紧抬回来了!这几头猪,够大伙吃了一天了!”
半城雪多问了一句:“活猪,还是死猪?”
“什么活猪死猪?当然死了才能吃啊。”
“我是问,你们发现它们的时候,猪是活的,还是死了?”
“死了,是被洪水淹死的,不是我们杀的,也不是我们偷的,真的是我们在河边捡的,这不犯法吧?”妇人们胆怯地望着半城雪,不知道是不是犯罪了。
半城雪一听是死猪,立刻道:“这些猪肉不能吃,快把肉羹倒掉!还有死猪吗?通通埋掉!”
“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吃?我们一没偷二没抢,犯什么法了?”
“不是你们犯法,是这些死猪肉不能吃!会死人的!”
“吓唬谁呀?咱们平常吃的肉,不都是死猪死牛死羊吗?”
“那怎么能一样?那些都是健康的猪牛现宰。这些被洪水淹死的猪,谁知道死了多久了?有没有被老鼠啃过?这个时节,人畜死后四个时辰内脏开始腐烂,两天后血管开始腐烂出现水疱,正常的人,吃了腐烂的内脏和肉,轻则腹泻不止,重则昏迷,甚至丧命。如若尸体再被老鼠啃过,更有可能染上鼠疫。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状态下,鼠疫一旦爆发,根本控制不住!你们想把大家都害死吗?赶紧倒掉!”
那几个妇人迟疑着,谁也舍不得把就要到嘴的肉羹倒掉:“没那么严重吧?兴许这猪是刚死的,看上去白白净净的,没见有老鼠咬过的痕迹……”
半城雪拿起大勺,在汤里搅了几下,捞出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bp;&bp;&bp;&bp;周围发出一片惊异,居然是只老鼠!
妇人心虚了,却依然嘴硬:“刚才还没有,一定是你不想让我们吃,偷偷放进去的!”
半城雪气得说不出话了,这些人真够愚昧的,背后胡说八道诬陷自己倒也罢了,现在生死攸关,居然还瞪着眼说瞎话!为了吃一口肉,连命都不要了!
“阿弥陀佛,”关键时刻,玄空又上阵了:“女施主们,王妃说的都是实情,并非吓唬尔等,食用**的肉脏,确实会要人性命。还是听王妃的,把这些猪猡都埋了吧!”
“神僧,可是我们大家真的很饿,没东西吃,早晚也是饿死。”
玄空念一声佛号,满脸慈悲色:“当年佛祖割肉喂鹰,发心救护一切众生,不求尊荣快乐,只愿早日悟道成佛,终于感天动地完劫成佛。如今天地浩劫,四面洪荒,众生饥苦,玄空愿舍身投鼎,化为肉糜,为大家果腹。”
“使不得!使不得!神僧的心意,大家心领了,我们这就把死猪埋掉!”
玄空一开口,那些女人顿时没话说了,在男人的帮助下,把那锅就要熬好的肉羹连同死猪,一起拖到外面掩埋。
半城雪看玄空的目光,已经不是先前的敌视,而是一种鄙视,小人,伪君子,明知道大家不会把他炖成肉汤吃掉,还故意这么说,显出一副大慈大悲的样子,简直太恶心了!
玄空却只是对她一笑,笑容背后的意思,只有半城雪明白,那是胜利者的快意。
笑吧!就让你笑个够,看谁能笑到最后!
*
莫君储回来时,还扛回了一头野猪。
先前那些人因为被半城雪阻止,没能吃上那锅出肉,还在耿耿于怀,看到那一头野猪,便质疑:“是活的还是死的?”
莫君储一时没明白。
“王妃说,死猪不能吃,会生病,会死人的。”
莫君储懒得搭理这些人,若非半城雪执意想要陪着这些灾民,他才不会冒险去猎杀成年的野猪。反正猪打回来了,至于这些人吃不吃,才不关他的事呢!
他把野猪倒挂起来,拔出短刀,熟练的剥皮、开膛、分解,动作娴熟、流畅,一头五百斤的野猪,寻常屠夫半个时辰都未必搞定的事儿,他不消一刻便轻松完成。
莫君储把目光转向那几个妇人,眯着眼,一言不发,轻轻擦拭短刀上的血珠。
妇人被这男人冰冷凶悍的目光震慑,背心竟冒出一股凉气,赶紧行动起来:“剩下的活儿我们来做,将军歇息吧!”
莫君储这才收刀回鞘。
*
半城雪在莫君储身边坐下。
这是她半年来头一回主动接近他,想跟他聊一些公事之外的话题。
“其实,你没看上去那么冷漠。”
莫君储侧目看着她。
“不然就不会打这么大一头野猪回来了,你还是有同情心的。”
莫君储一脸不以为然,低头继续磨剑。
沉默了半天,半城雪再也找不到很私人的话题可讲,只好转回公事:“你转了一上午,可有发现?”
莫君储用清水洗净剑身,取出一块雪白的绸布,仔细擦拭。
半城雪又没耐心了:“喂!莫君储,本王妃在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我这也算是纡尊降贵了吧?你好歹也给个面子!”
莫君储看着宝剑上清冷的寒光:“你的职责是调查凶杀案,跟这件事没关系。”
“什么?”半城雪火大了:“昨晚上要不是我……”
莫君储鹰眸如电,立刻打断她:“昨晚上王妃只是失足滑下山沟,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附近的人目光转过来,半城雪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她又想起那些人在背后说她的话,要是莫君储听到这些话,不知道会作何反应?倘若被赫连昊朔听到了?他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一怒之下休了自己?要是真那样也不错啊,反正当初嫁给他,也不是出于自愿。只是,倘若跟昊朔闹翻了,自己还能在大理寺做推案么?估计是做不成了吧?大不了回桂镇,继续做个小地方的小推案。
“有船来了!”
几个在岸边搜寻日用品的灾民兴冲冲跑回来,打断了半城雪的思绪。半城雪立刻站起来迎出去,终于有船了,是官府派人来搜寻他们这些困在孤山上的灾民了吗?
*
从船上下来的人,却是那位病退的右相老仆射。
老仆射还带了十石粮食。
灾民们兴高采烈欢呼,其实,他们高兴的不是得到了五石粮食,而是看到了希望。
老仆射站在人群中,先是意重情长表达了一番对灾民的同情和慰问,接着告诉大家,朝廷已经知道忠烈县的灾情了,正在紧急调动粮食和救灾物资,只是路远山长,还需要些时日。
当大家听到还要等些时日才能得到救援安置,顿时失望,议论纷纷。
此时,老仆射话锋一转,道:“乡亲们不必惊慌,老夫已派人从洪湖购买了两千石粮食,现已装船,正兼程赶来,最早今天,最迟明天中午,便可抵达!这些粮食,足够大家撑过去这几日,等到洪水褪去,朝廷的救援到来。”
众人欢呼,涕泪齐下,纷纷跪倒磕头,感谢老仆射救命之恩。
安抚罢灾民,老仆射来到半城雪面前,行礼:“老夫拜见王妃,王妃受惊了。听闻王妃在洪水中受了伤,老夫深感惶恐,请王妃登船,老夫这就让人将王妃送至安全的地方。”
半城雪看看笑眯眯的老仆射,看看那十石粮食,又看看又哭又笑的灾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莫君储马上附和老仆射的提议:“王妃请随老右相登船吧,这里缺医少药,实在不利于王妃养伤,晋王爷倘若知道,一定会担心的。”
半城雪眨了眨眼,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急于让自己离开忠烈县,看来是“各怀鬼胎”,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呵呵,自己断然是不会被他们摆布的。
“如今百姓身受洪灾,痛失家园,我身为朝廷钦差,怎可这个时候弃百姓不顾?若换作是晋王,也定然会留下来,与百姓一同抗灾自救。老右相和莫将军不必再劝了,我是不会走的。”
那老仆射看劝不动半城雪,便道:“王妃虽为女子,却有如此高风亮节,实令老夫钦佩。既然王妃心意已决,那就烦请莫将军好好照顾王妃。老夫随船还带来了一些药材,希望对王妃的伤势有助。那么老夫就告辞了,趁天亮,还要探访其它地点的灾民,给他们送救急的粮食。”
“有劳右相了。”
&bp;&bp;&bp;&bp;“为什么不走?”莫君储望着远去的船,责问半城雪。
“你不觉得老仆射的到来很古怪吗?他一下船,问也没问,就知道我受伤了。我们困在这里,就像一座孤山,四面全是洪水,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系两三天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座别院里,有他的内应。那个内应既然能联系上外界,却始终不暴露身份,说明他们心里有鬼。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让人不能不疑心老仆射十之**跟罗汉铜像消失有关。”
“既然你能想到这些,就不该再留在别院。”
“那我才更要留在这里,搞清楚所有的真相。”
“我再说一遍,罗汉铜像案,跟你没关系!你只负责忠烈牌坊吊杀案!”
“那我也告诉你,这两件案子现在合二为一了,我怀疑牌坊吊杀案跟罗汉铜像案,是同一个背后主谋!”
“铜像的事儿,不是案子!”
“怎么不是案子?那价值两万两白银的一百多尊铜像被盗,如此巨大的失窃案,你敢说不是案子?你那三年的衙差白当了?”
“立案需要有苦主,铜像是水月庵的私产,人家报案了吗?你觉得人家会报案吗?”
“呃……如果不报案,那性质就更严重了,私藏大量铜器,又不敢报官,那可是死罪,更要立案调查,查这些十几万斤的铜到底流向哪里了!”
“就算可以立案,也不归你管。”
“我是钦差我说了算!这里我最大!”
“我有皇命在身!”
“我也有皇命在身!”
两个人对仗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最终,莫君储先退了一步:“既然如此,你可以留下来,我们合并查案。但铜像案,一定要听我的,不许以身犯险。”
“一言为定。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从现在起,所有的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对我有所隐瞒!”
“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这个,我做不到。”
“你……”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跟铜像案有关的事儿,对你不做隐瞒。”
半城雪瞪他一眼:“那现在你可以说说,上午都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
“啊?莫君储!刚答应过我不隐瞒铜像的事儿!”
“可我的确什么都没发现。”
“不会吧,一百多尊铜像,几十个壮得像牛一样的汉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吗?”
“这也正是我不放心你留在这儿的原因,这些人训练有素,非常狡诈,极其危险。”
半城雪叹口气:“连你都找不到蛛丝马迹,这些人的确不简单,如果铁索能在,就好了,他最擅长追踪。也不知他被大水冲到哪里去了?”
莫君储弯腰捡起一粒落在岸边的稻米:“我觉得那个仆射,这次捐出粮千担粮食赈灾,恐怕不那么简单。”
“是啊,”半城雪表示赞同:“仆射是从二品,年奉四百六十石,即一百四十万钱。可现在他一下捐出两千石粮食,一石粮食三千钱,两千担就是六百万钱,相当于六千两银,加上运费人力,就算他不吃不喝不养家,也要花掉他五、六年的俸禄。他一个赋闲在家的仆射,已经没有俸禄了,哪儿来这么多钱?”
莫君储看着半城雪,一脸郁闷:“你说的都对,但不是重点。人家有田产,一年挣个几千两银子,轻轻松松。我是说,他运粮时间不对。”
“时间?”最近几天,她满脑子都是那些铜像值多少钱,所以说到粮食,也自然往钱上面去想,完全忽略了时间问题。
“刚才他说了,这批粮食从洪湖买进,从洪湖到这儿,走水路,至少有七八天的路程,发洪水至今才三天,他的粮食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他的粮船是飞着来的吗?”
半城雪的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说,运粮赈灾是早有预谋,在洪灾之前,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可是……这也不对啊,就算他们能根据天象,预测天气,但是这发洪水恐怕就不那么好预测了吧?”半城雪又联系到玄空,和尚曾经故弄玄虚做过变天和发洪水的预言,但她一直想不明白洪水怎么可以预测?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们精心谋划的环节,运粮一定跟铜像有关,或许他们打算用运粮的船,运走铜像。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些铜像到底被藏在哪里?”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只需盯住他们的运粮船,不就行了?”
*
老仆射走后没多久,又有一条小船靠岸。
叶来香笑吟吟出现在半城雪面前,还带来的上好的药材。
半城雪看到那些药材开心了,可算能解决那些受伤灾民的医治问题了。
“叶姑娘,县城情况怎么样?受灾严重吗?”
“城里的民宅基本都淹了,粮仓也被冲毁了,很多人无家可归,都集中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暂避。”
“我一直担心你们是否安全,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刑部尚书交代,刚借过来协助查案才一天,就出事。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这两天也一直在寻找王妃,可实在太乱了,刚才遇到了那位老仆射,他告诉我王妃在这儿。”
“你带来的这些药材可真及时,现在灾民最缺的就是粮食和医药。”
“是啊,王妃也很需要,这瓶金疮药,是大内最好的疗伤圣药。”
半城雪一愣:“你怎么也知道我受伤了?我没告诉你啊。”
叶来香眨了眨眼,反问:“‘也知道’?王妃这话问的有点怪哦。”
半城雪盯着她:“别打岔,先回答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叶来香一笑,低头整理那些药材:“是王爷飞鸽传书告诉我的。”
“王爷?我与外界失联数日,他远在京城,又是怎么知道的?”
叶来香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妃可以自己去问王爷啊。现在王妃可以告诉我,刚才您说的那个‘也’是什么意思了吧?”
半城雪帮着叶来香整理药材:“老仆射今天来送粮的时候,居然没有问便知道我受伤。”
叶来香笑:“他们这种人,能做到仆射的位置,自然是‘耳聪目明’,不然,怎么在朝廷混得下去啊?”
半城雪若有所悟:“所以,王爷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叶来香居然悠悠叹了口气:“王妃能嫁给王爷这样的男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要好好珍惜哦。”
半城雪有点晕,感觉……空气里有点酸味儿。
&bp;&bp;&bp;&bp;半城雪从来没想过,会跟叶来香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
叶来香不是她讨厌的那种类型,但她就是不喜欢这个人,从见叶来香第一面,骨子里就透着抵触情绪。照理说,她应该欣赏这种独立又智慧的女性,可就是处处看着别扭。
如果不是遇到这场灾难,打死她都不会跟叶来香同住一间屋,更不要说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子。
“叶姑娘,其实你没必要留在别院,这里挤满灾民,环境很差,又很偏僻。”
“王妃千金之躯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现在整个忠烈县,哪儿不是这样啊?”
“你可以回京城。”
“我的任务就是协助王妃破案,王妃不回去,我自己回去,算怎么回事?”
“可现在一场洪水,什么证据都没了,你待在这儿也没用。”
“那王妃先跟你们大理寺上报,让大理寺丞找王爷,再让王爷给我们刑部打个招呼,发来个调令什么的,我就可以回京了。”
半城雪一听这个头都大:“算了算了,你还是留这儿吧,这个时候交通全都断了,报个什么报啊,等他们批复回来,恐怕我也早就结案回京了。”
叶来香翻身侧躺,看着半城雪:“王妃是不是很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
“没有啊……”半城雪矢口否认,想想又觉得回答的太虚伪,解释:“我只是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一个人睡惯了。”
“哦,我也不习惯跟人一起睡。王妃放心,今晚我只是替莫将军照顾您,他把我的船借走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寸步不能离开王妃。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
半城雪觉得叶来香这句话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又一时没听出来,直到叶来香又追问了一句。
“听说王妃跟莫将军是同乡,以前在一个衙门共事,还住在一起?”
半城雪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叶来香刚才特意强调了是替莫君储照顾自己,而且还“千叮咛万嘱咐”,这种字眼,可是超越了王妃和侍卫的正常关系。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的确不能跟太聪明女人交往,难怪男人都不怎么喜欢过分聪明的女人。
现在,她只能用她的“笨”方法应付叶来香——适当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以不变应万变,伺机反攻:“没错,我们是同乡,一起共事,他一直住在我家。怎么,叶姑娘对莫将军感兴趣啊?据我所知,他现在还是单身,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红线?”
叶来香却一脸惊讶:“哎呀,莫将军到现在还没成家吗?他那么英武出色,怎么可能会没有女孩子喜欢?还是他眼光太高?没碰上让他心动的女子?”
半城雪总觉得叶来香像是有什么目的性地打探莫君储,但这些话题又是女孩子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交谈了。她只能半开玩笑地应付:“叶姑娘这么关心莫将军,别是真对他有想法了吧?”
“遇到莫将军这样英武的男人,有想法也很正常啊。王妃跟将军多年在一起……共事,就没有过想法?”
半城雪的脸色变了,语气里满满的敌意:“叶姑娘,你我之间似乎还没好到可以推心置腹,在一起谈论男人的地步吧?你如此唐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故意冒犯本王妃?”
叶来香反而咯咯笑了:“两个女人在一起,十成有九成都是在谈论男人,这很正常哦。我本以为王妃只是不喜欢跟我谈论王爷,没想到,也不喜欢谈论莫将军。那就换一个,谈谈那个玄空和尚,如何?”
半城雪抓狂,在叶来香面前,她真的感觉弱智到了极点。
“听说,那个玄空和尚自称跟王妃是七世怨侣,他前世是除忧尊者,王妃前世是莲花。真有这种事吗?”
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认为,自己不单单是不喜欢跟叶来香谈论赫连昊朔和莫君储,而是不喜欢跟她谈论任何男人!她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王妃做什么?”
“起夜!”
“外面黑,还在下雨,我帮王妃撑伞提灯。”叶来香也下床。
“不用!”
“不行,莫将军说过,寸步都不能离开王妃。”
半城雪感觉自己真的要疯掉了,这个叶来香,难道命中注定是自己的克星吗?
*
半城雪东拐西拐,“起夜”起到了罗汉洞。
“起夜而已,王妃用得着跑这么远么?还专门找个洞?”叶来香擎起手中的油灯,打趣道。
半城雪可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也懒得搭话,摸到根松明,点燃。
“原来是个罗汉洞。王妃的习惯真得好独特,起夜之前还要拜拜罗汉。”叶来香抬头欣赏那些千姿百态的罗汉。
半城雪继续昨晚上没有完成的工作,找那尊没被替换的铜罗汉。
“王妃这么敲敲打打,到底在找什么?”
“找一尊纯铜的罗汉。”
“用纯铜打制罗汉?哇,好奢侈哦。这种小地方的小尼姑庵,打得起吗?”
半城雪忽然在一尊除忧尊者面前站住,眉头蹙了一下。
叶来香紧跟在半城雪身后:“这个就是除忧尊者啊?别说,跟那个玄空的眉宇之间还真有点像。据佛经上说,除忧尊者是佛祖的弟子,密号为大救金刚,位在胎藏界曼荼罗地藏院最上端,是五百罗汉中第一百零一尊。曾在舍卫国祗树孤独园听佛陀**,受佛的教诲,尽除世俗尘垢,捐弃人生的忧愁与烦恼,脱离因果转世的束缚,成为聪慧、通达、明智的仁人,发愿要解除一切众生的忧愁烦恼及一切无益的冥想。”
半城雪用银钗敲击除忧尊者,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她笑了:“它还真是有消除烦恼的功效。叶姑娘,你来看看这尊罗汉有什么机关没有。”
“机关?王妃,我是仵作,只对尸体有研究,对机关可不懂。”
“对啊,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你帮忙看嘛,你非常了解人体结构,又很细心,如果这铜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一定能发现。”
叶来香看看半城雪,又看看除忧尊者:“好吧,我试试。”
两个女人爬上佛龛,半城雪帮着叶来香照亮。
叶来香从头到脚仔细检查铜像。
罗汉洞里格外安静,只听见松明燃烧的“呼呼”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声。
习惯了叶来香问东问西,半城雪反倒有点不适应这种安静,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检查这尊罗汉?”
“做咱们这行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bp;&bp;&bp;&bp;半城雪呵呵:“叶姑娘真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叶来香停下工作,抬头看着半城雪:“公事上,我叶来香从未出过差错。刑部办的都是大案要案,仵作掌握的又往往是至关重要的证据,若我不懂分寸,恐怕早就混不下去了,更不要说稳坐刑部第一仵作的位置。”
半城雪针锋相对:“我怎么不觉得?你今晚问的可是有点多。”
“王妃错了,我问的都只是私话,公事上,可一句也没多嘴。就像现在,这里一百零八尊罗汉像,一百零七尊都是新近木雕,只有这一尊是陈年铜像,我不是没问王妃为什么吗?”
半城雪感觉这个回合,自己又输了。人家叶来香公私分明,确实比自己更具备行业素质。
叶来香又继续工作,当她检查到除忧尊者的耳垂时,招呼半城雪:“这罗汉的右耳,看上去好像比左耳光亮,是光线的色差吗?”
半城雪举起松明,两边对比着照了照:“不是色差,确实比左耳亮,像是经常有人触摸。”
“什么人没事去摸铜像的耳朵?一定有问题。”叶来香伸手抓住铜像的右耳,试着前后转动,耳朵一动不动。她又向里推,耳朵还是不动。最后,她用力向外一拔,耳朵居然掉出来了,耳下露出一个锁孔。“王妃,这里果然有机关!”
半城雪凑近,看着那个锁眼:“你会开锁吗?”
叶来香摇头。
半城雪把银钗插进去,左捅右捅,捅了半天,也没能捅开。
“王妃会开锁?”
“一点点,普通的锁还是能捅开的,不过这种锁难度有点大,恐怕我们得找到钥匙才行。”
“钥匙会在哪儿?”
“你猜,玄空身上会不会有钥匙?”
*
两个人走出罗汉洞,迎面碰上玄空和尚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尼姑站在洞外。
半城雪有点措手不及,叶来香倒是反应快:“这罗汉洞竟然还有人看守,吓死我了!这不是玄空大师吗?您不在别院给灾民疗伤了?”
玄空双手合十:“王妃和叶姑娘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没事,随便转转。”
“天黑路滑,山上有野兽出没,还是尽量不要外出。”
“我们这就回去,大师要一起吗?”
“王妃和叶姑娘先请。”
半城雪却突然说了一句:“玄空,我对除忧尊者很感兴趣,能给我讲讲这位罗汉,也就是你的前世的经历吗?”
玄空轻轻抬起眼睑:“王妃既然不信你我前世之缘,何必再追源溯本?”
“你们佛家弟子每天做的,不就是让人相信你们的佛吗?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后,这么快就放弃了?不再说服我相信你那些故事了?来吧,给我指指哪一尊是除忧尊者,我对你们佛家的典故和人物不是很熟悉。”
玄空仔细看了半城雪一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带着她返回罗汉洞。
玄空在除忧尊者前停下:“这就是除忧尊者的金身。”
半城雪微微一笑:“他为什么叫除忧尊者?”
“尊者可解除一切众生的忧愁烦恼及一切无益的冥想,故名除忧。”
“世间一切忧愁烦恼,皆因无益冥想而来,人若少了些妄想执念,自会少些烦恼。我说的对吗?”
玄空神色从容:“王妃有如此深刻的领悟,看来定有不少烦恼吧?”
半城雪反问:“和尚可有烦恼?”
“和尚的烦恼已随三千烦恼丝剃去。”
“当真剃去了?那为何和尚还有妄想执念?”
“何解?”
半城雪抬头看看那尊铜像:“莲花早已忘记和尚,然和尚不忘莲花,仍要与莲花成七世怨侣,这难道不是妄想吗?金身已放下和尚,和尚却放不下金身,每天都想着重返西天,这难道不是执念吗?”
玄空轻轻笑了:“王妃犀利,点拨得极是,令和尚茅塞顿开。正因和尚仍有妄想执念,所以才无法摆脱这肉身凡胎,依然在红尘中轮回。”
“既然和尚已经想明白了,要这金身也就没什么用了,不如放下。明天我就找人把这除忧尊者的金身拿去化掉吧。”
玄空目光一跳。
半城雪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
回到别院,关起门来,叶来香一下笑出来:“想不到王妃还有这一手,刚才,那和尚的神情,好郁闷。我以为,只有王爷才干得出这种事,原来王妃也不差,难怪王爷会这么欣赏王妃。”
“他……欣赏我?我怎么不觉得?”
“王妃您这是当局者迷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爷若不欣赏王妃,又怎会娶您为妻呢?”
半城雪盯着叶来香的眼睛:“我觉得王爷也很欣赏你呀。”
“那怎么会一样?此欣赏非彼欣赏。”
“欣赏就是欣赏,还有什么不一样?”
“王爷对王妃的欣赏是……”
叶来香话刚说了一半,被外面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打断,两个人互相看一眼,赶紧开门观望。
发出惊叫的是白天捡死猪肉妇人当中的一个,她正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大声惊呼:“娃呀,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快来人救救我娃!”
半城雪和叶来香挤过人群,来到跟前,俯身查看,那男孩儿脸上的皮肤发红,咳嗽不止,每一口咳嗽带着血丝,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半城雪刚要伸手查看孩子,被叶来香挡住。叶来香谨慎地带上特制的手套,先检查男孩的手指,男孩的指甲已经发黑;再解开男孩的衣服,看到男孩的胸前有黑斑浮现,不由眉头紧锁。
妇人焦急地问:“我娃到底得的什么病?他又是吐血又是发黑,是不是中毒了?”
叶来香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是鼠疫。”
妇人一听,当时腿就软了。
半城雪也吓了一跳:“不可能吧?叶姑娘,你是不是看错了?洪水爆发才三天,鼠疫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加上潜伏期,至少也要五到七天后,才有可能出现。这孩子发做成这样,除非洪水爆发当天,就已经染上鼠疫。”
叶来香看着半城雪,没有解释,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妃,鼠疫传染很快,一旦出现第一例,马上就会大面积传播,您得赶紧拿主意。”
虽然叶来香没有做太多的说明,但半城雪很清楚事情有多严重,历史上很多次鼠疫爆发时,死人无数。现在,自己是这里最有权威的人,她必须赶紧做出决定,控制疫情,否则,后果将非常可怕。
&bp;&bp;&bp;&bp;周围的人一听到孩子得的是鼠疫,全都吓得纷纷后退,远远避开。有人捂着口鼻喊:“这孩子不行了,吐的血到处都是,他会把我们都传染上,快把他烧掉!”
孩子的母亲一听急了,扑通跪倒:“我娃还没有死,你们不能烧掉他,谁来救救我的娃啊?救苦救难的菩萨,您开开眼吧!”
“不行!一定要现在就烧死他!这里有这么多条人命呢!你想把我们大家都害死吗?”
争吵声,哭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半城雪知道自己必须在事态恶化前,马上做出决定,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虽然她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但凡事都有第一,既然现在她已经成为王妃,又做了朝廷的钦差,就要拿出王妃和钦差的底气来。
她提口气,高声喊:“乡亲们!大家听我说……”
可是她的声音太小,受伤的嗓子一用力,便隐隐作痛,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叶来香看她手掩咽喉痛苦的样子,赶紧振臂高呼:“大家安静!听王妃说!”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半城雪身上。
半城雪这才道:“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害怕,但这孩子是无辜的,他身染恶疾,已经够可怜的了,还要把他活活烧死,你们于心何忍?”
这话刚一出口,下面立刻有人反对:“你虽是王妃,可毕竟是女流之辈,存妇人之仁,这孩子是可怜,可如果不烧死他,一旦把疫病传染给大家,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众人又开始起哄,连叶来香的声音都被淹没了,眼看群情激奋,有人拿着火把、棍棒,就想从那母亲怀中夺走孩子。
“咣”的一声,半城雪奋力摔碎了一个坛子,这动静终于把那帮人镇住,喧闹声渐渐小了。她环顾四周,用手点指:“现在本钦差怀疑你家的孩子已经染上鼠疫,还有你家的,还有你,你!你……是不是要把你们和你们孩子统统烧死?!”
人们垂下头。
“现在,你们都给我听着,既然发现第一例疫情,就难保不会有第二、第三,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轮到自己亲人头上。越是这种时候,大家越要团结,不能泯灭人性!离这儿不远,有个罗汉洞,让这母子转移到那里,与大家隔离开,照样能有效控制疫病的传染。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众人摇头,放下手中的火把和棍棒,帮着那母子收拾东西,让她们离开。
这时,又有人咳嗽起来。
半城雪和叶来香同时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早上捡死猪肉妇人中的一人,叶来香过去检查,马上道:“她也染上疫病了!”
那妇人周围的人立刻散开,跟见了鬼似的。
半城雪奇怪,问:“你和那孩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妇人矢口否认。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撒谎也救不了你们!”
妇人心虚的低下头:“晌午,王妃让把那锅猪肉倒掉,我们觉得可惜,以为吃一点煮熟的肉,不会有问题,所以就……”
“你们!你们怎么不听话!”半城雪感觉这时候再去责怪她们,已经毫无意义了,只好问:“还有谁吃了那锅肉?”
“还有,还有……”妇人眼神慌乱,却不敢言语。
“事关生死,你若不从实招来,我只好把接触过那锅猪肉的人,统统隔离!”
妇人只好伸手指出来。
半城雪当即命令,所有吃过猪肉的人,一律转到罗汉洞隔离。又令别院的人互相监督,一旦发现有谁咳嗽发热,疑似被感染,立刻报告,马上隔离。
等这些忙完了告一段落,半城雪发现,整个后心都被冷汗湿透了。但她不敢喘息,赶紧写了一封告急信,交给一个水性好,体质好的男人,让他马上送出去给当地官府,向朝廷求援。她只是一时稳住了局面,但如果没有帮手和医药,这里的局面早晚还会失控。
看着那人涉水而去,半城雪总算是稍稍松口气。这时,天已微明,又一个漫长的夜,就这么结束了。
*
叶来香端来一碗刚刚熬好的粥,放在半城雪手上:“王妃,忙了一夜了,吃点东西吧。”
半城雪端着那碗粥,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眉头紧锁:“我总觉得这场鼠疫来的太凶猛。叶姑娘,以你的经验,一般从染上鼠疫,到发作,需要多久的时间?”
叶来香道:“通常鼠疫发现初期,要两三天才会有症状。像这种几个时辰,就呈现症状,除非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高发期。”
“你也觉得不合常理?”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经验,告诉王妃。至于合不合理,我就不得而知了。”
半城雪看了叶来香一眼:“你就别绕圈子了,现在我不是王妃,你也不是仵作,我们只当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在闲谈。”
叶来香站起来:“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好吧!我们走吧!”
“上哪儿?”
“王妃不是说,昨天早上埋了几头死猪吗?既然怀疑这瘟疫跟那些死猪有关,我们就去给猪验尸,看看那些猪身上到底有没有瘟疫。”
*
埋猪的坑被挖开了,挖坑的几个人,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的掩上口鼻,退的远远的。
“才埋一天就这么臭,肯定是瘟猪。”叶来香用浸过药水的白布,缠上口鼻,小心地凑近,用一根木棍拨弄查看。
“怎么样?”半城雪问。
“这些猪都是得了瘟疫而死,身上有老鼠啃过的痕迹,哇!这头猪肚子里还有老鼠呢!从猪的状态上来看,已经不是瘟疫初发期。”
“你的意思是,很可能洪水来之前,这些猪就已经染了瘟疫?”
“应该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半城雪陷入重重迷雾中。
叶来香让人找来石灰,撒在那些死猪身上,这才又让人掩埋,并嘱咐:“再看到动物或人的尸体,最好马上掩埋或焚烧,不然,后果很严重。”
两个人刚要回别院,就看见几个尼姑气势汹汹跑来:“请问王妃,为何要让那些染了瘟疫的人占用罗汉洞?”
半城雪把病人安排在罗汉洞,早就料到有人一定会反对,果不其然。她就是要把这一池水搅浑,就是让那些人坐不住,罗汉洞突然被征用,一定让某些人很头疼。只是,她希望见到的人没露面,反而是些尼姑来找自己理论。她不慌不忙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人身患疾病,无处可去,几位师傅总不会忍心看他们露宿野外吧?”
&bp;&bp;&bp;&bp;尼姑们面面相觑,却还是很不情愿:“那罗汉洞,是我们水月庵的圣地,内有罗汉金身,守着我们水月庵的灵气。如果被瘟神冲撞,惹得佛祖和罗汉们不快,该当如何?”
“佛祖普度众生,你慈悲为怀,有这些罗汉护佑,瘟神定不敢造次,说不定他们的病就好了,这也算功德一件。”
一年长的尼姑眼珠一转:“我佛慈悲,并非不怜悯这些病人,水月庵愿意另外腾出一间净室,专门安顿这些病人,王妃意下如何?”
半城雪轻轻摇头:“师傅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病人,病情凶险,实在不宜与人群太过接近,罗汉洞比较偏僻,是最好的去处。况且,他们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来回移动,恐有不妥,万一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几位师傅放心,我已差人通知官府,朝廷会尽快派人来处理疫病。”
“可是……”尼姑们心中实有不甘,可又不敢跟王妃对着干,只好灰溜溜的离去。
叶来香凑过来,看着尼姑们的背影,道:“王妃,您可要留神了,我怎么瞅刚才那尼姑看你的眼神又是气急败坏,又是憎恨呢?那可不像出家人该有的悲悯。”
半城雪得意地一笑:“那是因为我踩到狐狸的尾巴了。”
“什么?”
“罗汉洞!”
“看来罗汉洞一定藏了好玩的东西。”
半城雪蹙眉:“我现在发愁,怎么才能弄到开启铜像钥匙。”
“这个简单,只要你确定钥匙在玄空身上,我就有办法帮王妃弄到手。”
“真的?”半城雪眼睛一亮。
叶来香扬了扬一个小瓶子:“这东西无色无味,闻一闻可以让人不知不觉睡去。我们事先服下解药,然后王妃把玄空叫到屋子里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就把钥匙拿到手。”
“可是,他会来吗?之前我每天都盯着他,可他根本没打算逃跑,整日忙着去救治受伤的灾民,我倒没有理由一天到晚盯着他了。现在我又征用了罗汉洞安置染了瘟疫的病人,他一定会对我有所戒备,恐怕……”
叶来香不以为然:“婆婆妈妈,这可不是王妃的性格。如果王妃还想拿到钥匙,但是想办法把他弄来,骗也好,哄也好,哪怕以美色诱之。”
半城雪脸黑了:“以美色……那就更不行了,玄空那妖僧,不像是近美色的人,况且,我也不会啊……”
“王妃连晋王爷的心都能摘走,何况区区一个玄空?我倒觉得,那玄空对王妃有意思,不然,也不会编出个前世今生,七世怨侣的鬼话来。王妃召唤他来,他一定会来。”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都更想得到那把钥匙?”
“我好奇嘛,一个锁孔都藏得那么隐秘,那么锁住的东西一定更有意思了。”
*
玄空果然着了叶来香的道儿。
叶来香一点也不客气,把玄空身上搜了个遍,还真搜到一把钥匙,拿在半城雪面前晃了晃:“找到了!”
“你这药真管用,是什么?”
“这个嘛,独家秘方,恕不外传。做仵作做久了,类似的药,能配十几种呢。不过,行有行规,我也有我做人的准则,决不拿它做坏事。”
“坏事?你一个女孩子家,还能做什么坏事?把男人迷倒,然后……吃亏的不是你吗?”
叶来香笑了:“王妃也很厉害,谈论起治瘟之策,头头是道,侃侃而谈,那气度,颇有几分像当朝首辅大人。”
半城雪最经不起夸,赶紧岔开话题:“快别说了,赶紧的,一会儿他就醒了!”
两个女人把玄空关在屋子里,若无其事离开别院,来到罗汉洞。
*
罗汉洞已住进去七名发热咳嗽的病患,洞口支起篝火,火上煎着药。
半城雪看着那些病势汹汹的人们,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里一阵阵揪紧。
药煎好了,有人取了药汁,分给大家喝,有些人喝下了,但很快又咳出来,有些人根本连喝都喝不下去。
半城雪眉头紧蹙:“这些药有用吗?”
叶来香轻轻摇头:“有没有用也得喝,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医者明知病人已病入膏肓,却还要继续施以针石草药,无外乎给病人和家属一线希望,一丝安慰,就算留不住,也总算是尽力了。”
半城雪轻轻叹息:“我们真的尽力了吗?”
叶来香心情似乎也沉沉的,但很快扬了扬手中的钥匙:“我们的职责不是治病救灾,先做好份内的事儿。”
“可是他们……”
“别可是了!你只是晋王妃,又不是皇后,亦不是太子妃,给他们找个容身之处,已经很够意思了。管得太多,只怕对晋王也没什么好处,反而招人话柄。”
“招什么话柄?”
叶来香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半城雪:“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王妃也真是的,有时候看你特别聪明,有时候又特别的……傻。”
半城雪最受不了别人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尤其是从叶来香嘴里说出来。这女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可处处透着老江湖的味道,自己在她面前,真的跟白痴差不多!
叶来香感觉半城雪好像真的不明白,只好叹口气,用一种耐心的,长辈教小孩子的口吻解释道:“你呀,看来是真不懂这些。你来这里,身负的皇命是办案,可是你案子没办好,却来安置关心灾民,也许,你只是同情这些人,可在旁人看来,却是标买人心。一个晋王妃,为什么要赢得人心?会不会是替晋王做的?晋王标买人心做什么?一定是不安于现状,有所图谋。呵呵,如此揣测下去,最终,搞不好就成了晋王图谋不轨。”
“啊?不是吧?对别人好一点,安置一下这些无家可归的灾民,居然成了图谋不轨?!”半城雪又有一种崩溃的感觉,那些人简直是疯了,不,也许是自己疯了,置身于这样的官场里,迟早自己也会变疯!
叶来香晃了晃钥匙:“所以啊,你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还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吧。”
半城雪叹口气:“唉,反正我现在也心有余力不足,帮不了灾民更多。走吧,去看看那尊铜罗汉到底有什么玄机。”
两个人口中含了药,用手帕蒙上口鼻,从那些染病的灾民身边走过,进了罗汉洞深处。
*
两人找到那尊除忧尊者,叶来香爬上神龛,伸手拔掉铜像右耳,把钥匙插进去,用力一推,又一旋,那铜像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bp;&bp;&bp;&bp;半城雪点燃松明,递给叶来香,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洞口的竖梯下去。
下了七八尺的距离后,叶来香的一只脚踩到了水。她擎着火把看了看周围,道:“下面全是水,没有路,也不见有其它什么东西。”
半城雪也尽力张望:“罗汉洞下面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暗流水洞!这洞到底有多深?通向哪里?”
叶来香看了半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水好像很深……”她试着顺梯子又往下移动了几步,水都没到腰了,还是不见底。
半城雪赶紧制止她:“别往下走了,水太深,我们又不清楚情况,先上来再说。”
叶来香虽然胆子也挺大,可在这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水道里,也不禁发怵,顺着梯子爬上来,又觉得不想在半城雪面前示弱,道:“我不通水性,这水太深了。王妃水性如何?”
“呃……谈不上多好,会一点狗刨,反正小水池是淹不死我的,大点的江河湖泊就不好说了。”半城雪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以往办案多了,晓得什么时候该“勇往直前”,什么时候该收手等待后援。现在这种情况显而易见该暂时停下,两个都不怎么通晓水性的女孩子,在一处很可能暗藏杀机,不知地形的水道里以身涉险,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哦,这水道这么深,这么长,这么黑,咱们还是先别贸然下去了。”
两个人刚想回到上面,就听到水道深处传来男人低沉的询问声:“王妃?”
“莫君储?!”半城雪眼睛立刻亮了,她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莫君储的声音,简直太意外了:“你在哪儿?”
水道里全是两人的回声,像是来自前方,又像是来自后方,根本判断不出正确的位置。
回声落定,一切又归于寂静,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半城雪有点怀疑刚才是不是幻听,怎么这会儿又没动静了?她又唤了两声“莫君储”,但却再也没有回应。半城雪蹙起眉头:“叶姑娘,你刚才可否听到莫将军的说话声?”
叶来香眨了眨眼:“我跟莫将军不熟,听不出是不是他的声音,不过,确实听到有人叫王妃。”
“既然不是我幻听,那怎么又没动静了?难道……”半城雪的心一下提起来,这地方,危机四伏,该不会是莫君储遇险了?
叶来香侧头,借着松明的火光看着半城雪:“王妃似乎很担心莫将军。”
“前夜,我们在这儿发现很多身负武功的神秘人,这条密道又如此诡异,我是担心他遭遇不测……”解释了一半,半城雪忽然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叶来香的眼神和语气,怎么透着古怪?她略一停顿,反问:“叶姑娘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该担心莫将军的安危吗?”
叶来香嘴角微微上扬,给了半城雪一个莫测的笑容:“莫将军随同王妃一起来办案,王妃关心下属的安危,是情理之中的。”
半城雪还是觉得叶来香的口气怪怪的,某些时候,简直跟那个赫连昊朔如出一辙,噎死人不偿命,但你又找不到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莫君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人已经到了两人身边:“王妃,叶姑娘。”
虽然明知道是莫君储,两个女人还是吓得心脏一哆嗦,在这黑黢黢的地方,冷不防从暗影里蹦出个人跟你说话,确实挺瘆。
“莫君储,你不是坐叶姑娘的小舟出去了吗?怎么跑这里了?”
莫君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这里有回声,会被人听到。你们怎么也跑到这里了?”
半城雪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上面:“我们是从罗汉洞下来的。”
莫君储从水里出来,攀上梯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去。”
三个人依次从除忧尊者座下的洞口出来,复位。莫君储忽然皱眉,抽了抽鼻子:“这药味儿……”
半城雪和叶来香相视一笑,略带得意地回答:“我们已经把罗汉洞征用了,用来安顿染上瘟疫的灾民。”
“瘟疫?!”莫君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会有瘟疫?不应该这么快啊?”
“说来也怪,我们也觉得这瘟疫来得太早,而且来势汹汹,从发现到病重,转变得非常快。我怀疑……”
莫君储抬手制止半城雪说下去,抬头看看洞口方向,道:“我们出去,换个地方说。”
*
“现在可以说了,我走之后,这里都发生什么事了?”三个人来到一片松林里,莫君储确定四周没有人,这才问。
半城雪把这里发现瘟疫,征用罗汉洞,盗取玄空钥匙,发现水道的事儿,简单地叙述一遍,最后道:“事情就是这样,这瘟疫来的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更奇怪的是,罗汉洞下面为什么会有这么秘密的一条水道?是做什么用的?对了,你还告诉我,你怎么也会在水道里?”
莫君储拧着眉头沉默。
半城雪不愿意了:“喂!问你话呢!不是说好了,我们共享消息的吗?你不许私藏!”
莫君储回过神了,道:“我也正奇怪呢,我是跟随那位仆射大人救灾的粮船,来到这里的。”
“啊?!”
“粮船半夜就到了,有一百多条运粮船,都停泊在山脚下的河湾里,那儿有个山洞,地下暗河的水流从山洞里流出,汇入忠烈河。山洞看上去平淡无奇,却有人把守,我就动了好奇心,潜入山洞,顺着暗河逆流而上,游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异常的东西,本来准备掉头,结果就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看到了火光。”
半城雪眼珠转动:“这罗汉洞居然修建在一条地下暗河上,你们说,会不会是跟那些失踪的铜像有关?”
其实,不用说出来,三个人也都不谋而合,想到了失踪的铜像。只是,那条暗流大家都亲眼目睹,除了一个梯子,四下空空如也,连根铜罗汉的手指都看不到。
叶来香提醒:“时间不早了,怕是药性要过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把钥匙还给玄空。”
三个人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四下传来搜索的动静,莫君储道:“怕是已经晚了,有人找来了。”
*
“王妃,莫将军,叶姑娘,一大早的,你们这是……”玄空带着几十个手拿齐眉棍的尼姑,围住三人。
半城雪环视那些尼姑,都比寻常女子粗壮强健,眼中透着精光,看架势,应该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武尼,真没想到,这水月庵竟然还养着武尼!
&bp;&bp;&bp;&bp;看样子来者不善,玄空一定是发现钥匙不见,开始紧张了。
叶来香看躲不过,便上前质问:“你们这些和尚尼姑,手持棍棒,对着王妃,是想做什么?”
玄空却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大难之时,灾民遍野,贫僧这是担忧王妃的安危。小僧识得王妃,却不是每个灾民都识得王妃,若王妃被乱民骚扰,或是被猛兽所伤,那就不好了。王妃有伤在身,还是安心在别院静养,不要到处乱走为好。”
叶来香冷笑问:“若王妃偏不回别院静养,偏要到处乱走呢?难不成,你这和尚还敢把王妃绑回去?”
玄空双目低垂:“叶姑娘说笑了,王妃又怎是那任性的三岁小娃,不听良言,偏要到处乱走呢?王妃蕙质兰心,一定能体谅小僧的心意,对吗?”
叶来香竟被玄空这几句不温不火不咸不淡,却暗藏杀机的话,给堵住了。
半城雪的脑袋一阵空白后,整个人反倒镇定下来,大脑飞快地运转,很快做了个决定,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与其被动隐瞒,倒不如挑明了,大家摆在桌面上摊牌。玄空既然带着这么多武尼来“请”自己回别院,而不是直接拿下,或杀人灭口,说明玄空还不想把事情做绝,想留余地。同时也说明,玄空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没拿到他犯罪的证据。若是这样,不妨一搏,来个主动出击。
“玄空,有些事我很好奇,不知道你能否解答我的疑问?”
玄空一笑:“当然,只是在此之前,王妃可否将一物归还?”
半城雪装糊涂:“什么?本王妃这里有和尚的东西吗?”
“是一把钥匙,王妃不要再调皮了,那钥匙虽不是贵重之物,再配一把却也麻烦。”
半城雪蹙眉:“钥匙?我怎么不记得拿了和尚的钥匙?很重要吗?好吧,如果你能解释清楚我的几个疑问,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钥匙。”
“王妃这样做就不对了吧?您从小僧这里不告而取,又要求小僧先回答问题,才肯归还小僧之物,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半城雪立刻正色道:“和尚,你说我不告而取,意思是指控本王妃偷了你的钥匙,这罪名可不小,有证据吗?若是没有,本王妃可要告你个污蔑之罪!”她算准了玄空不敢跟自己对簿公堂,因而把这几句话说得气势如虹,反正,耍赖的本事,她虽不如赫连昊朔,却也在漫长的推案生涯中,磨厚了脸皮。
玄空不傻,当然不会真的跟半城雪纠结“不告而取”的问题,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水月庵后台再硬,自己面对的,毕竟是晋王妃,得罪了半城雪,就等同于得罪晋王赫连昊朔,得罪了晋王,就等于得罪了刑部和大理寺这两个掌控王法的部门,除非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否则,就不能因小失大,跟面前这个女人较真儿。
于是,和尚双手合十:“既然王妃没有见过小僧的钥匙,小僧再到别处寻找就是了。王妃若有什么疑问,小僧能解答的,一定为王妃解惑。”
半城雪还真拿这个玄空没办法,和尚的态度总是不温不火,说话不疾不徐,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把他惹毛。既然和尚这么沉得住气,那好吧,她倒要探一探这和尚的底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记得风雨来临之前的中午,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可是你却站在驿馆的院子里说,要变天了。到了下午,果然就变天了,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你又说,梦到无数生灵在水上漂浮哭喊,结果晚上,洪水便淹没了忠烈县。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玄空还是那副我只想静静做美男子的样子:“小僧说过,小僧乃除忧尊者转世,冥冥之中,有佛祖庇佑,这些,都是佛祖示警于我。”
“出家人慈悲为怀,既然你已知灾难,为何不警示世人?反倒让世人遭遇洪水之苦,家园尽毁,妻离子散!”
“小僧已经告知王妃,是王妃不信啊。唉,世人总是如此,小僧又奈何?”
半城雪对这个巧言善辩的和尚还真是抓狂,和尚说的话,她根本不信,这洪水来的太突然,就像一切都事先谋划好了似的,一夜之间消失并被替换的铜像,提前赶来的运粮船,突发的瘟疫,一环紧扣一环。虽然现在还找不到这些事件的内在关联,但她相信,这些绝非孤立的巧合。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既然这和尚会装神弄鬼,她索性也来个装神弄鬼!
“说来也怪,本王妃也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水月庵的罗汉洞里,有一条幽冥河,直通冥界鬼府,如来坐下的五百罗汉,都排着队,渡过那条幽冥河,前往冥界,其中,还有你这位除忧尊者。我虽极力阻拦,可大家好像根本听不见我呼喊。此梦让我惴惴不安,不知做何解?和尚既然是罗汉转世,想必,佛祖对此也该有警示于你吧?”
玄空的眼光跳动了几下,续而平静:“和尚不会解梦,既然是王妃的梦境,想必这是佛祖给王妃的警示,王妃以为呢?”
半城雪的牙根痒痒,想咬人的节奏。别生气,别发火,我忍!又不是没见过比之更狡猾凶残的嫌犯,这和尚,无非就是多一副好皮囊,言谈举止优雅一点,做出一副超凡脱俗的假象罢了。狐狸再狡猾,也敌不过聪明的猎人,只要沉住气,一定能逼他露出破绽。她嫣然一笑:“有道理,那我可要好好琢磨琢磨佛祖的意思了。对了,刚刚,我在罗汉洞捡到一把钥匙,不知是不是和尚丢的那把?”
玄空看着半城雪指尖的铜钥匙,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
*
“王妃刚才不该把钥匙还给玄空。”叶来香语气里透着对玄空的不满,“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了那条藏在罗汉洞下的暗流吗?”
“钥匙还不还,他都能断定我们已经知道了那条暗流,索性挑明,再给他点暗示,狐狸受了惊,必然要有所行动,我们才有机会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可那和尚虚伪做作,委实让人厌恶,这样还给他,太便宜他了,他定会对我们多加防范,若他不行动,我们岂不永远也抓不住他了?”
看到叶来香嫉恶如仇的模样,半城雪忽然有了一些释然,这个叶来香,虽然无比聪慧,遇到大事儿还是沉不住气。
&bp;&bp;&bp;&bp;看吧,才跟玄空过了几招,就沉不住气了,都不懂这欲擒故纵的道理。做这一行,最关键的是取证,是要有犯罪事实,不给玄空犯罪的机会,又怎么能抓住他呢?
虽然这种观念有点邪恶,与劝人为善背道而驰,不过,对待大奸大恶之人,是不能心存善念,指望他会变成纯洁的小绵羊。
看到叶来香质疑半城雪,莫君储心头有一丝不快。若是旁人质疑自己,他定然懒得分辩,只把对方当空气。但质疑半城雪就不同了,无论自己让半城雪受多少委屈,别人却半点不能欺负她,给她气受!当下便道:“叶姑娘只是派来协助王妃破案的仵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王妃的决定?末将倒认为王妃的决定非常正确,这个时候,钥匙留在我们手上没有丝毫作用,反让对手怀疑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从而更加谨慎。把钥匙还给他,会让对手产生一个错误的判断,以为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实质性的罪行,因此放松警惕。他们现在一定会加快行动,赶在我们‘发现’罪行之前,完成一切。这些年王妃破案大大小小五百起,你一个小小仵作,不懂推案,就不要妄加评论!”
叶来香的目光有些异样,瞥了莫君储一眼:“呵呵,莫将军高见,小女子确实不如您,还是将军了解王妃的办案手段啊。”
半城雪听着不是滋味,总觉得叶来香的语气怪怪的,莫名其妙。不过,她现在可没闲情逸致去猜叶来香到底什么意思,道:“事态紧急,这样吧,我们三个分一下工。莫将军,你去河湾监视那批运粮船,看他们有什么动作?叶姑娘,你拿着我的御赐钦差金牌,想办法出去找些能治瘟疫的郎中和草药来。最重要的,还要调一些兵马来,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这几天就要行动,只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阻止他们的。我就留在这儿,看着玄空和尚。”
“不行,王妃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危险了!”莫君储立刻反对。
叶来香也说:“是啊,王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王爷一定会担心的。还是我留在这里监视和尚,王妃去调兵吧!”
“我留在这儿他们顾及我的身份,不会把我怎样。就算到了撕破脸的那一天,他们最多拿我当人质,可叶姑娘就不同了,他们狗急跳墙时,极有可能会杀了你灭口。所以,听我的,你去调兵,越快越好。”
半城雪说的很有道理,但莫君储还是不放心:“要是铁索在就好了。”
半城雪也很担心:“是啊,这都好几天了,还没他的消息,希望他吉人天相。”
*
莫君储和叶来香都离去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半城雪都堂而皇之跟着玄空和尚。和尚念经,她就在一边打坐;和尚去给受伤的灾民治疗,她就在一边帮忙;和尚出去透透气,她便跟着散步……总之,不管和尚到哪里,半城雪都寸步不离。
玄空和尚还真沉得住气,不管半城雪如何“不离不弃”,他也不骄不躁,泰然自若,就仿佛君子坦荡荡。若是换做别人,就算不被半城雪逼急了,恐怕这会儿也是坐卧不宁。
和尚不急,半城雪更不急。反正她心里清楚,那些铜像一定还没有运走,正在某处藏着。那些所谓赈灾的运粮船,肯定不是简简单单送来一些粮食,十之**,是为了要把铜像运走。她就不信和尚能一直沉得住气。
入夜,又有几个灾民开始咳嗽、吐血。
当半城雪把这几个染上瘟疫的灾民转移到罗汉洞时,听到洞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最先发现症状的孩子,不治身亡,孩子的母亲痛哭流涕,其他染病的灾民,联想到自己也不久人世,不由悲从中生,也跟着哭泣,那场面,让人看着揪心,半城雪一阵难过,却无能为力。现在,她只能企盼叶来香赶紧找一些医药来,减缓疫情。
孩子是染上瘟疫死亡,只能火葬。
玄空和尚领着几个尼姑为那孩子诵经超度,火光燃起,映照出他一脸悲悯的神色,到让半城雪产生了幻觉,若非事先知道这和尚有问题,就冲他这些“慈悲”的举动,还真要把他当作一个得道的高僧呢。
*
“王妃不该来罗汉洞。”玄空打断了半城雪的思路。
半城雪回过神来:“啊?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该来?莫非这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小僧的意思是,这里住着身染瘟疫的灾民,王妃千金贵体,不该涉险,倘若王妃不幸染上恶疾,忠烈县的百姓,只怕要不安了。”
半城雪一笑:“这个,就不劳和尚挂心了。本王妃天生对各种疾病抵抗力强,寻常的疫病,是传染不了我的。你继续念经,也为自己多念几遍吧,不知道做了太多坏事的人,死后佛祖会不会收他。”
玄空淡淡反问:“王妃遭遇洪灾,为何王爷至今没有派人来救援王妃?听说王爷和王妃新婚燕尔,理应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才对。”
半城雪的心像是被尖刺刺到了一样,一阵细细的痛。此次离京,赫连昊朔真的就对自己不闻不问了,他就那么小心眼儿吗?冷战这么久了,还没个尽头了!哼,他不理会自己,自己也不会在乎他!反正本来这桩婚事就是被逼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闷闷的若有所失?隐隐约约总还是希望昊朔带着一脸欠抽的坏笑,突然出现,然后用他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口吻,强词夺理训斥自己一通,再霸道地把自己带回王府。
她猛然止住这个念想,自己是疯了吗?怎么会有如此花痴的想法?被那个渣男王虐习惯了不是?原本不是巴不得早点摆脱他的吗?现在愿望不是达成了吗?虽然还是王妃的身份,但至少不用整天看到那张让人讨厌的脸了。
不对,玄空此刻突然提起晋王,究竟是何目的?难道,他这是在挑拨自己和昊朔的关系?他怎么知道自己跟昊朔不和?镇定,千万不能被这妖僧给利用了。
“玄空,你一个出家人,倒是没少操凡尘的心,就不怕烦恼太多,修不成正果,回不了西天?除忧尊者转世!”
玄空听得出半城雪话中的讥讽,但他不以为意,反而一本正经道:“小僧尚有一劫未应,当与王妃应了这七世怨侣之劫,方可功德圆满,重返西天。”
半城雪郁闷,这男人如果脸皮厚起来,真够可怕,不管他是王侯将相、草民布衣,还是僧侣老道,统统都赛过城墙。
&bp;&bp;&bp;&bp;人的精力终归有限,半城雪盯了玄空一天,到了后半夜,看着玄空老僧入定般打坐,气息均匀,困意也不由袭来,不断地张嘴打哈欠,最后,脑袋往墙上一靠,迷迷糊糊睡去。
也许睡了很久,也许才睡了一刻,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邪恶微笑的脸,该死的赫连昊朔满满都是讥讽的口吻:“半城雪,你那么笨,居然还敢来忠烈县办案,钦差不是那么好当的,看,你把事情都办砸了吧?”
“谁说我办砸了?我就快破案了,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还有水月庵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证据呢?”
“就快有证据了,我要抓个人赃并获!”
“哼,没有证据说什么?就算抓到了,也只是他们私囤大量铜器,别忘了,你来办的可是牌坊吊杀案。”
“我……我……”
赫连昊朔的语气更加不屑:“就算是私囤铜器,你也抓不到那个玄空的证据。”
“为什么?我已经昼夜不停盯着他了,只要他一有动作,我就能抓到!”
“呵呵,你睡得这么香,人都跑了,你抓的住吗?”
半城雪一下子惊醒了,睁开干涩的眼睛,原来是个梦。可是一抬头,玄空真的不见了!
她立时一身冷汗,睡意全无,和尚真的溜了!
半城雪急忙起身出门去追,刚到门后,就听见门外有人窃窃私语。
“师叔,那个王妃总盯着罗汉洞,着实讨厌,为什么不把她做掉?”
听声音像是一个女尼,半城雪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这儿的尼姑这么恶毒,开口闭口就要杀人,我佛慈悲,若是知道门下弟子都是这样的狠角色,不知佛祖会做和感想。
“不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她。”
这是玄空的声音。半城雪松口气,和尚没逃掉,还在。
“为何?”
“她毕竟是皇室宗亲,晋王的王妃,有些麻烦不能招惹。”
“倘若这麻烦总是来招惹我们呢?”
“那我们也无需怕她,必要时候,她会是一颗很有用的棋子。”
“可是,她还是很碍眼,还把罗汉洞占了,搞的我们现在行动都不自由。”
“没关系,她盯得是我,你们依照计划行事,王妃只有一双眼,盯不住我们所有的人。反过来,我也正好盯着她,防止她坏了我们的大事。”
“师叔说的是。”
“你们赶紧去吧,今晚务必要把那件事办妥。把这些药分给罗汉洞的那些病人吃,他们便会沉睡不醒。记得,进洞的时候,含上这种药丸,可防止染上瘟疫。”
“都怪那个王妃,如果不是她多事,这瘟疫就会在别院的人群里扩散开,到时候,这里就会被封闭,没人敢来,我们想怎样都不会有人知道。偏偏她就发现了瘟疫,还把人都隔离到罗汉洞!”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吧。不过这样也不能阻止我们。快去办事吧,一定要在洪水褪去前把铜像运走。”
“师叔不去吗?”
“我要留下来看着王妃。”
半城雪心说,这个玄空真够狡猾的,让那些女尼姑动手,却留下监视自己。这事儿搞的,也不知到底是谁监视谁了……不过,却让自己有了意外收获:铜像果然被这些人藏起来准备运走了,并且瘟疫也是这些人投放的!
这些人实在太恶毒了!
好在,那个讨厌的晋王给自己“托”了个梦,不然,她还傻乎乎只知道监视玄空,却不知道他们早就安排别人开始行动了。
半城雪赶紧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墙假装沉睡。
玄空进来,看看半城雪,又继续打坐。
半城雪闭着眼,琢磨着如何摆脱玄空,去看看那尼姑究竟在罗汉洞做些什么,那些铜罗汉到底被藏到什么地方了。
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正琢磨要不要借五谷循环遁去,就听禅房外有人叩门:“神僧,我家娘子伤势加重,昏迷不醒,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吧!”
半城雪立刻睁开眼睛,这可是个好机会!她赶紧打开门,问:“怎么回事?”
门外的男人一脸悲伤,跪地磕头不止:“我娘子的腿在发洪水的时候被撞断了,这会儿又红又肿,粗了两圈,求神僧救救她吧!”
玄空一脸悲悯:“施主莫慌,贫僧这就随你去。”
半城雪大喜,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虽说别人生病自己高兴实为不妥,不过这玄空和尚人面兽心,做了坏事还装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骗人,倘若这次能抓住他们的罪证,将这伙人绳之以法,也算是为忠烈县的百姓除去一害。
她佯装跟在后面,趁着人多,一闪身跑了出去。
*
到了罗汉洞,半城雪趁着夜色的掩护,躲在草丛中,仔细观察,果然看见几个尼姑正在给那些染了瘟疫的患者喂药。那些患者喝了药后,便一个个沉沉睡去。
带头的尼姑便招呼其她尼姑:“抓紧时间,天亮前我们一定要把那些铜罗汉送到船上!”
半城雪一听,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这些人终于开始行动了,可以抓他们一个现行。忧的是,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叶来香有没有调来军队,如果这一环接不上,单凭自己和莫君储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对抗这么多人,到时候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不过很快,她又有新的疑问了,这些尼姑是怎么搬动那些铜罗汉的?每个罗汉都有千金重,就算她们一起上,怕是也只能勉强搬动一个吧?现在已经是午夜,只用半夜的时间,要把一百零七尊铜罗汉转移,恐怕很难做到吧?就算换身强力壮的大力士来,也做不到啊。
可那些尼姑似乎并不担心这个,留下一个人看守洞口,其余就进了罗汉洞。
半城雪有点焦急,她急于想跟进去看看情况,无奈洞口还守着个人,怎么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故意摇晃旁边一棵小树,弄出动静来。
果然,引起守洞口的尼姑的警觉:“谁?”
半城雪继续晃小树。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我看见你了!”
半城雪还是继续晃小树。
尼姑一手提着木棍,一手举着火把,满满靠近。
半城雪压低身形,借着灌木的掩护,绕到尼姑身后,捡起一块大石头,照着尼姑的脑袋就是一下。
那尼姑闷哼一声倒地。
半城雪迅速还上尼姑的僧衣,戴上僧帽,混进罗汉洞。
那些尼姑已经从无忧尊者座下的洞口进入暗河,半城雪顾不得其它,毅然跟下去。
&bp;&bp;&bp;&bp;借着松明照亮,半城雪看到,为首的尼姑掀动机关,一个巨大的绞盘从水底徐徐升起。
半城雪惊讶,这暗河中居然藏着绞盘,绞盘上连着的索链足有婴儿胳膊粗细,几乎都淹没在水底,也不知锁链另一端通到哪里。他们在这里藏了这么个东西,意欲何为?
几个水性好的尼姑脱下僧衣,换上水衣水靠,潜入水底,须臾,又浮上来,对着操控绞盘的几个尼姑做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挂好了。”
尼姑们便一起用力转动绞盘,铁链一环环扣在绞盘的齿牙上,随着绞盘转动。
半城雪更好奇了,她们在做什么?那些尼姑把什么东西挂在水底的铁链上了?看她们转动挺吃力,那东西应该不轻。
不消一刻,绞盘突然停止,转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尼姑们松开绞盘,停了一会儿,绞盘自己转动起来,速度快了许多,越转越快,借着火光,半城雪看到一块红布绑在铁链上转了回来。
那为首的尼姑看到红布,面露喜色:“他们已经收到第一尊铜罗汉了,快,你们几个下水,再继续!”
半城雪一听到铜罗汉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难道那些失踪的罗汉,都沉在暗河水底?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上次下来,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这些人一定早就设计好了,做一个绞盘藏在暗河里,等到水涨淹没山洞,就利用水的浮力,把铜罗汉全部投放到暗河中,然后再送到外面接应的地点,用船运走!
那些运粮船,根本就是幌子,送粮是假,运走铜罗汉是真!
也不知道莫君储守在河湾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勾当。不行,她得赶紧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免得被这些人跑掉。
她刚想上去,却被为首的尼姑喊住:“你,赶紧过来帮着一起转绞盘!速度都快点,两边一起用力,天亮前一定要把这些铜像全都运出去!”
半城雪只好低着头来到绞盘旁,假装用力。她尽量藏在暗影里,希望光线昏暗,不被尼姑们识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上面的洞口突然探头下来一个尼姑:“晋王妃不见了,师叔让我来看看她有没有来这儿?”
下面的尼姑摇头:“没见晋王妃。”
上面的尼姑嘟囔:“你们也太大意了,在下面干活,洞口也不留人看着。”
下面的尼姑奇怪:“留人了啊,难道静音没在上面吗?哎呀,难不成……”
上面的尼姑也觉得诡异:“不会是晋王妃发现我们的行动了吧?师叔让抽几个人手赶紧去找晋王妃,千万不能让她离开这里去报信!”
“你们几个继续运送罗汉,你们几个跟我上来!”
半城雪低着头跟在那几个尼姑后面出了罗汉洞,趁她们不注意,一下溜进树林。
别院是不能回了,情况紧急,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去报信!
*
半城雪一路小心躲避巡山的尼姑,一边寻找可以离开的工具。没有小船也就罢了,能找到个大木盆或者门板什么的,凭借自己那点不算高明的游泳技能,让她可以抱着游走,也算数啊,好歹有个助力的工具。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半城雪在草窠里找到个被洪水卷来的浴桶,半城雪喜出望外,有了这个宝贝,再找个木板当船桨,就能逃离这座被洪水包围的孤山了。
她连拉带扯,好容易把浴桶拖出草窠,就看见有火把的亮光朝这边过来,无奈,她只好丢下浴桶躲进树丛里。
巡山的尼姑们路过,看到那个木桶,便停下脚步:“你们两个去把这浴桶砸碎了。”
“师姐,一个浴桶而已,干嘛要费事儿砸碎?”
“师叔说了,不能让晋王妃离开这里,我们遇到船就把船底凿穿,遇到木桶门板就通通砸碎,不能给她任何机会逃跑,免得坏了我们的大事。”
“师姐说的有理!”
尼姑们上前,又是斧子,又是石块,把那个大木桶砸得稀巴烂。
半城雪躲在树丛里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这个郁闷啊,这些尼姑做什么不好?整天不好好念经,却来为虎作伥,太过分了!
那些尼姑砸坏了木桶,又继续到处寻找半城雪。
半城雪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心说,就算没有助力的工具,游也得游出去搬救兵,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这些和尚尼姑!
*
半城雪摸黑来到水边,弯下腰,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立刻一个寒战缩了回来。
好冷的水!虽然连绵的秋雨暂时停了,可这温度却比前几日下降了很多,尤其到了后半夜,简直是冬天的感觉!半城雪怀疑自己要是这么跳下去,就算不淹死,也要被冻死。
不行不行,还是另外想办法吧!
她站在岸边,极目四望,想要找到能代替小船的物件。可结果却很失望,那些能浮在水面上的木头,都被灾民们捡回去烧火取暖用了。山上虽然有不少松树,可最细的,也有一个合抱粗,没有斧子,自己这点小力气,是不可能砍倒一棵松树的。
真是要命啊!怎么办?
“岸边好像有人,是晋王妃!快,找到晋王妃了,她在这儿!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本来,半城雪没打算跳水里,可是听那些追赶自己的人一喊,她不跑路也得跑了,难道还留下来等着被抓?她可不想再当一次人质,当人质的滋味儿一点也不好玩。
“噗通”一声,半城雪顾不得秋水寒凉,跳进水里,奋力向前游去。
“她跳水了!你水性好,快下去把她抓回来!”
半城雪用她的“狗刨式”,奋力向前划着。
追赶她的尼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她背后,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脖子,用力往回拖。
半城雪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范,好歹自己也是威名赫赫的女推案,练过几招防身术,当下用力蹬腿,没头没脸的朝尼姑脑袋上踹去,尼姑不得不松开手,半城雪借力逃开,拼了命往远处游。
但很快,尼姑又追上来。这是尼姑学乖了,没有去拖半城雪的脚脖子,而是从背后,连同她的双臂,一起抱住,让她既没法儿游动,也不能挣扎。
半城雪在水里一阵踢腾,虽然学过几招防身术,可能是在陆地上,到了水里,完全是两码事儿,脚下没有实地,完全借不到力,怎么都挣脱不了。
那尼姑等她挣扎得没劲儿了,就打算把她拖回岸边。半城雪就趁尼姑刚一放松,脑袋用力向后撞去,结结实实正在尼姑的鼻梁上。
&bp;&bp;&bp;&bp;人的鼻梁多脆弱呀,哪里经得起头盖骨这一撞?尼姑当时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不得不松开半城雪。
半城雪再次逃脱。
尼姑抹了一手鲜血,当时恼羞成怒,竟拔出根一尺二寸长的铁刺,朝半城雪追了过去。
半城雪看到那寒光闪闪的铁刺,也吓坏了,尼姑身上居然带着凶器,这哪里还像出家人?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啊!这下惨了……就在她拼命逃跑的时候,腿上突然一阵剧痛,遭了,居然这个时候抽筋了……肯定是因为水太冷,自己又没做热身,仓促下水导致的。
本来就没人家游的快,偏偏这个时候又抽筋,死定了……
尼姑举起铁刺,狠狠向半城雪扎下去,半城雪却突然沉入水底,让她刺了个空。尼姑奇怪,人呢?怎么一下就没了?她也跟着潜入水底,就不信这到手的猎物还能跑掉!
半城雪抱着抽筋的腿,痛苦不堪,完全失去了控制,一面大口喝水,一面往下沉,心说,这次看来是真的要完了。
尼姑在水底找到半城雪,又举起铁刺,朝她肚子刺下去。
半城雪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反正不是被淹死,就是被尼姑杀死,铁刺下去,还算是来个痛快。
她看到一团血雾在水底飘起,那应该是自己的血,不过她并没有感到疼痛,这也正常,据说,人在水里被割伤的时候,疼痛感要低于在空气中被割伤。这就是有些割腕自杀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浴盆里割腕,水不但可以防止血液凝固,增大成功率,还可以减少痛苦,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现在,自己应该就是这种状况,血液在不断的流失,但却感觉不到疼痛。唯一难受的就是不能呼吸,憋得肺都要炸了,稍一张嘴,就会灌下几口又冷又脏的洪水。估计等不到血尽而亡,自己就要被憋死、胀死。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身上越来越冷,这一定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知道很快,自己就会因为大脑缺氧,产生幻觉。
恍惚中,似乎有一张温暖的唇,堵在自己冰冷的唇上,那张唇的味道好熟悉,有点儿像……赫连昊朔。幻觉,这一定是幻觉,昊朔远在京城,怎么可能出现在水底?看来自己已经到了死亡的临界线,想不到自己临死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他。
虽然半城雪并不情愿想到赫连昊朔,不过,这个幻觉至少让她舒服了一些,胸肺没那么憋闷了,身上的压力也在减轻。她想,自己很快就要解脱了,死人是不会感觉到痛苦的。
压力骤轻,紧接着,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大脑不再嗡嗡作响,除了彻骨的冷,一切痛苦都消失了。
好吧!听说地狱非常冷,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
地狱到底是什么模样?睁开眼,四周黑乎乎一团,果然伸手不见五指。她还听到了水声,难道是那著名的忘川河?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在哪里?是不是真的有个孟婆端着一碗汤?
“醒了?”
这声音把半城雪吓了一大跳,比见鬼还震惊,居然是赫连昊朔!
“你怎么在这儿?”
昊朔还是那副倨傲的神态:“本王为什么不能在这?”
“难道你也死了?!造孽呀!我半城雪到底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活着的时候被你纠缠,死了还是摆脱不掉……”
“呸!你想死,本王还没活够呢!”
“这……这不是地狱吗?不是忘川河吗?”
赫连昊朔一脸鄙夷。
半城雪呆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情不自禁抱起瑟瑟发抖的双肩。不对,鬼不是感觉不到冷吗?如果自己真死了,怎么会感到冷?又怎么会打喷嚏?
昊朔吼:“快取本王的锦裘来!”
半城雪裹在厚厚的锦裘中,总算感觉好多了。能感到冷暖,就说明自己还活着。自己命可真够大,被人刺了一下,又淹在水底,居然都能逃过一劫。她低头查看伤口,忽然又愣了,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又站起来看……
昊朔皱眉:“跟个耗子似的转来转去,找什么呢?”
“我……我的伤呢?我记得我受伤了,为什么没血迹?伤口在哪里?不对……我肯定还是死了,只有魂魄的伤口才会不药而愈……”
昊朔翻白眼:“本王不过两个月没搭理你,你不至于害相思病,把脑子都害掉了吧?你那么想做鬼,本王成全你便是了!”
他抓起半城雪就往水里扔,情急之下,半城雪一把抓住他双手,指甲竟挠破了他的手背,赫连昊朔倒吸了口凉气,低头看见那几道醒目的血痕,顿时恼了,忽然发力,把她拥入怀中,一个狼吻,狠狠咬下。
半城雪对这个举动,完全没有半点提防,先是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惊慌失措,他怎么可以这样?众目睽睽的……然后她下意识地挣扎,可他就是不放。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沁入齿缝,她感到了丝丝缕缕的痛。
这浅浅的痛,反而让她逐渐清醒——自己确实还活着,抱着自己的,是活生生的赫连昊朔,这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做梦。他的衣服上,散发着熟悉的檀香味儿,他的拥抱温暖而霸道,他的吻……好像跟过去有点点不太一样,是从未有过的炙热。
她不再挣扎,反正力气也没他大,而且,其实被他抱着挺暖和的,刚才在寒凉的秋水里泡了好半天,骨头都冻僵了。只是这么当着旁人的面亲热,还是有点很不好意思,虽然那些人都是王府的亲随……
昊朔终于结束了这一个“小别胜新婚”的吻,一双星眸深深凝望她。
她居然红了双颊,不由自主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就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初次与心仪的公子月下相拥,小心脏竟止不住地“砰砰”乱跳。天啦,这是怎么了?跟晋王认识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害羞!这不正常!这家伙一向没个正经,满脑子邪佞,自己在他面前的抵抗力已经超级强大,不管他说了多么下流的话,做了多么不堪入目的事,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拥抱,一个吻而已……
赫连昊朔看着看着,忽然嘴角扬起一个暧昧的角度,笑问:“本王没看错吧?你半城雪居然也会脸红?莫非你对本王……”
半城雪有种想吐血的感觉,“害羞”本来就已经非常之“不正常”了,偏偏还被他道破!
&bp;&bp;&bp;&bp;好吧,他堂堂一个王爷都不觉得难为情,自己干嘛要难为情?
半城雪咬咬牙,翻了个白眼:“我脸红是因为水太冷,被冻红了!王爷就不要自作多情了!”
昊朔笑:“哈哈,就知道你死鸭子嘴硬,不会承认你想本王了!没关系,早晚有一天,你见到本王,会像青楼女子那样,飞奔而来,甜腻着不肯分开。”
“做梦!”半城雪差点被他气吐血,他居然把自己比成是青楼的姑娘!
半城雪摆脱赫连昊朔,扭头就走。
“喂,你上哪儿?”
“回罗汉洞!那些人要把铜罗汉偷运走,我得阻止他们!还有那个玄空妖僧!千万不能放跑他!”
昊朔一把拽住她,从后面把她又一次拥入怀:“信不过你夫君吗?有本王在,哪儿能劳动我们王妃亲自出马?来,先回船舱换身干衣服,着凉了就不好了,本王可不喜欢娶个病怏怏的妻子。”
*
“转过身去!”半城雪抱着一堆衣服命令。
“为什么?”赫连昊朔装傻。
“你这么瞪着看,我怎么换衣服!”
“又不是没被我看过……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你的脖子,你的手,你的胳膊,你的腿……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本王没看过?别忘了,你属于本王,全身上下,连每一根汗毛,都属于本王!”
“……”半城雪是忍了又忍,才把“变态”那两个字忍住,跟渣男王斗嘴,历来输多胜少,尤其在他状态如此“好”的情况下。这家伙一向喜欢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自己越狼狈,他就越兴奋,要是自己再忍不住恼羞成怒,反倒便宜了他,成了让他开心的笑料。
好吧,我忍,我不发火,我要笑,要高兴,要开心,就是不能被他看笑话!
半城雪努力眯起眼睛,做出一张笑脸:“王爷读了那么多书,不会不知道夫妻之间也要相敬如宾的道理吧?非礼勿视哦。”
“呵,居然学会搬动圣人了,可惜圣人太忙了,全天下的夫子学士还应付不过来呢,哪有工夫管夫妻之间的事儿?这家务事,还是我们自己解决吧,别劳烦圣人了。”
半城雪又翻白眼:“看看看看!小心长鸡眼!”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脾气见长啊。”
半城雪眨了眨眼,想起来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前阵子,王爷为何突然就不肯搭理人了?”
昊朔挑了挑眉峰:“本王不是不肯搭理人,是不想搭理你!”
“哦……这不是一个意思嘛……”
“这是一个意思吗?你以为全天下就只你是人啊?”
“抬杠!”
“你说什么?”
“哦,我说,王爷说的有道理。”
昊朔白她一眼:“好了,快换衣服,不想让本王看,本王不看就是。有什么好看的,比不上花月楼的头牌……”
“你说什么?!”
“呃……本王是说,爱妃的身材,比花月楼的头牌还好……”
“赫连昊朔!你!你立刻给本王妃消失!”
“哇,半城雪,你什么意思嘛,说你不如花月楼头牌你生气,说你比她好你还生气,难道要我说你的身材跟你们桂镇的胖嫂一样圆润,你才开心啊?”
半城雪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了,这是要被活活气死的节奏啊……
*
换好衣服,半城雪走出船舱。
黎明的曙光已经刺破黑暗,给无边的洪水镀上一层清冷的惨白。远山,沉浸在暗黑的轮廓里,秋风一阵阵地送来凉意。
甲板上,叶来香一双明眸默默凝望迎风而立的晋王,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如吐露芬芳的花蕊般娇羞。看到半城雪出来,她立刻收回目光,往旁边挪开,尽量与昊朔保持一段距离。
半城雪怀疑自己看花眼了,毕竟,那个动作太细微,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八成是自己多心了。一定是刚才被昊朔气傻了!
她定了定神,再看叶来香,很正常的样子,还是那个浑身上下都带刺的最强女仵作。做推案做久了,看见什么都生疑,唉,职业病。
半城雪走到船头,拍了拍船舷:“王爷从哪儿搞来这么一条大船?”
昊朔把目光从东方收回:“刚才某人还急着要去抓人,怎么这会儿一开口不是问我们去哪儿,而是问这船从何而来?”
半城雪张着嘴,眨了一下眼:“呃……好吧,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赫连昊朔是谁了,搞一条大船,还不是轻而易举?”
半城雪翻白眼,所问非所答,摆明了欺负自己嘛!不过现在人在他的船上,要想办事儿,还是得先把这货哄开心了才行:“我只是奇怪,这么大的船,如何能在这里航行?虽然这到处是水,可地形复杂,水道也不是很深,就不怕搁浅?”
“我们现在去河湾。”
又是所问非所答,半城雪感觉跟他在一起说话,很崩溃。好吧,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很崩溃,从未正常过。她索性闭上嘴巴,懒得说话了。
“你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吗?我们现在走的是河道。”赫连昊朔好像终于跟上了半城雪的节奏。
一阵秋风吹过,吹乱了半城雪的鬓发。刚刚因为头发湿透,她散开了等着晾干,就没再扎起,这阵风,把她一头秀发从后往前扬起,配上那一袭素裙飞舞,在晨曦中煞是惊艳,宛若画中仙子般飘逸。
可是,半城雪一点也不觉得飘逸,并非她不懂诗意,而是因为那风不但吹乱了一头长发,遮住了眼睛,还有的居然跑到她嘴巴里,更吹起了她的衣襟裙角,弄的她甚是狼狈。有时候,“诗意”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拼命想让那头长发和裙角停下来,压住裙子,头发飘起来;捋顺了长发,裙子又翻飞起来……
糟糕透顶,又要出洋相了……
就在她手忙脚乱,顾头不顾尾的时候,一双大手替她拂去遮住双眼的发丝,温柔地捋顺,握在掌心。
她抬头望着昊朔,感觉怪怪的,他居然没有嘲笑自己,居然用这么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自己该不会是又幻觉了吧?
叶来香在后面看着,忽然有种拘谨的感觉,她见过晋王风流倜傥的模样,却从未见到他这般温柔体贴的模样。跟他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了,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多余了。她轻轻咳嗽一声:“外面风大,王爷王妃都刚下过水,容易着凉,还是回船舱说话吧。”
“香香说得有道理,爱妃,我们进舱吧。”
&bp;&bp;&bp;&bp;赫连昊朔一手挽着半城雪的长发,一手扶着她的腰,护着她回舱。
叶来香赶紧把目光转到其它地方,不去看这一对儿小夫妻。一阵风吹乱了她的鬓发,一缕发丝掠过她唇角,她愣着没动,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拂去,那缕头发尝起来竟是苦的……
*
船舱里生了炭火,赫连昊朔让半城雪在火盆旁坐下,又裹了床棉被在她身上。
半城雪推脱:“不要了,又不是冬天,裹着棉被好别扭……”
“必须裹!”他命令:“女人的身子最怕寒凉,若是伤了身,后患无穷,再落下病根,终身不孕,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半城雪撇嘴:“什么呀,我看,你是怕我不能生育,让你们家绝后吧?”
“这可是你说的!”某人一下抓住她:“你要为我生儿子,不许反悔,不许再像上次那样!”
“呃……”半城雪霎时晕掉了,糟糕,一不小心就……弱智了:“我……你……哎呀,那个,我们去河湾做什么?别院的那些尼姑怎么办?还有暗河里的罗汉……”
昊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半城雪,你转话题转得可真快!告诉你,上次那事儿还不算完,你欠我一个小世子!别以为我现在搭理你,就算原谅你了,本王这些天想来想去,都不能便宜你,从现在开始,你第一要务就是养儿子,第二要务就是伺候本王,只有这两样做好了,才能考虑做其它的事。否则,哼!”
半城雪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昊朔:“王爷你……脑袋没坏掉吧?”
“你脑袋才坏掉了呢!”昊朔照她脑门上来了一巴掌,“就你笨成猪样,连个和尚尼姑都搞不定,还不肯好好伺候夫君,让我传授你几招!”
“自恋狂……”半城雪忍不住小声嘟囔出来。
昊朔瞪她:“告诉你,那些人不是要把铜像运出去吗?那么费力的事儿,让他们做好了,等铜像都装好船,准备出发,我们再拿下他们也不迟,何必浪费我们的力气?”
半城雪眨了眨眼:“也对,那条暗河又黑又窄,铜像那么沉,我们没必要费那个劲哦。不过他们也挺聪明,能想到用绞盘和水的浮力把铜像运出去。”
“再聪明的狐狸,也没猎人聪明。话说,算上这回,你欠我两条命了,怎么谢我啊?”
半城雪挠头,还真是,稀里糊涂又欠赫连昊朔一条命,这家伙虽然讨厌,关键时刻还总是帮着自己,也不算太坏哦。
“不过,我有点不明白,我明明被那个尼姑的铁刺刺中了,为什么没伤?”
“说你笨的像猪,还真是猪脑子,没有伤口,当然是没刺中了!”
“可是我明明看到血了?”
“是那个尼姑的血!幸好本王来得及时,幸好本王水性天下无双,幸好……”
“我知道了!总之,这次多谢王爷了!”
“除了谢我,还要谢香香,是她及时把这里情况告诉本王的。”
半城雪蹙眉:“香香?你为什么叫她叫得这么肉麻?叫我的时候却是连名带姓的……”
“吃醋了?”昊朔歪头看她:“‘香香’叫起来很好听也很上口,可是你的名字就不太好这么叫了,‘半半’?‘城城’?‘雪雪’?听起来好别扭……”
半城雪瞪他:“我大名叫‘水恨冰’!你可以叫我‘冰冰’啊,‘冰冰’很好听的,我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冰冰?”昊朔看着她,突然笑起来:“别吓本王了,这么肉麻的称呼,放你身上,真的很不适合耶……虽然你长得还算沉鱼落雁,貌若天仙,可是,缺了点那种……柔顺如水,弱质芊芊的气质,冰冰,真的不适合你哦。本王还是喜欢叫你半城雪。”
半城雪的眉头枯皱的像核桃皮:“我有那么男人婆嘛?”
昊朔伸出一根手指头,挑起她的下巴:“放心,就算你是男人婆,本王也不会因为这个休了你。这辈子,你生是本王的男人婆,死是本王的男鬼婆。”
半城雪算是郁闷到家了。
*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启禀王爷,前右仆射求见!”
半城雪立刻抓住昊朔的手指:“这个老仆射有问题,他……”
昊朔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按在她唇上:“嘘——跟我了这么久,还不懂‘慎言’的道理吗?”
“我是提醒你……”
“你夫君我,从还在娘胎里时,就开始在朝堂、后宫摸爬滚打,放心,我知道如何应对那些人。”
半城雪想想也是,这些皇子们,从还在娘胎里,就开始耳染目濡各种各样的宫斗政斗,但凡有些资质又有野心的,哪个不是日夜算计?可到头来,能的善终的,却寥寥无几,倒是那些愚笨的皇子,整日吃喝玩乐,不问朝政,远离朝堂,反而能安享天年。
赫连昊朔显然不是个蠢笨的皇子,虽然半城雪对他颇有成见,但由打心里还是佩服这货的才华睿智,真心论起来,比太子能干十倍也不止。而太子仁厚有余,其它方面嘛,还真是不敢恭维。
一想到这些,半城雪突然担忧起来,昊朔与太子之间,将来会不会也陷入夺嫡之争呢?唉,真的很难说,江山和权利在男人心中的份量,恐怕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吧?
想那么久远做什么?一切不是都还没发生?永远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她忘了这句话是从哪儿听到的,不过,她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
“参见晋王,参见王妃。”
“老右相快快请起!”赫连昊朔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老仆射,“您是两朝元老,父皇的肱骨之臣,小王听闻这次忠烈县水灾,老右相又捐出千石粮食,忧国忧民之心,可堪嘉奖。”
“王爷过奖了,老夫不过是为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只是不明白,想为百姓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运几船粮食,居然还有人阻挠。”
“哦?怎么回事?”
“老夫征集了一百条民船运粮,粮食交付给了忠烈县的官吏,可有人却扣住民船不让离去。”
“竟有这等事?谁那么大胆子竟敢扣押赈灾的船只?”
“这个……”老仆射看了一眼半城雪,欲言又止。
半城雪一直瞪着老仆射,就想看看这只老狐狸准备玩什么花招。
“老右相尽管说,本王为你做主,不必有顾忌。”
半城雪在背后斜斜瞪了昊朔一眼,心说这家伙到底跟谁一家?猜都能猜到,阻挠船只离开的,肯定是莫君储,莫君储正是奉旨来暗查铜像一事的。
&bp;&bp;&bp;&bp;“此人正是深得当今皇后娘娘宠信的千牛卫将军莫君储。听闻他奉旨护卫王妃来忠烈县侦破牌坊吊杀案,却不知为何突然阻拦赈灾民船离去。王妃可知其中原因?”
半城雪心说,这老仆射,居然恶人先告状,她越发肯定,这些运粮船就是偷运铜罗汉来的!她刚要回答,却被昊朔抢答:
“把那个什么莫君储叫来一问,不就清楚了吗?若是他回答不上来,本王自会禀明父皇,办他一个擅离职守,阻挠赈灾的罪名!本王也正找他呢,把王妃一个人留下,差点就被贼人害了,幸好本王赶来的及时。”
半城雪在心里直撇嘴,这个赫连昊朔,是真不知道莫君储的使命,还是假不知道?这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全都算到莫君储自个儿头上了?说他是渣男王还真是对了,推脱的本事,一流!不过当着老仆射的面,她又不能跟昊朔翻脸,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只好忍了又忍,且看赫连昊朔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莫君储放倒了几棵水桶粗的松树,挡住了河道,那些运粮船没有一艘能通过。而他,就立在那些松树上,巍然不动,与上百船夫对峙,十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半城雪远远看到他那比青松还要挺拔的威武身躯,眼光一跳。说来,还真是有点难为情,第一次见到莫君储时,就被他的身材迷住了,高冷的气质,修长的身型,再配上一身坚实的肌肉,简直毫无瑕疵!那些年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一直痴迷于他的力量,每每靠近他,都会不由自主沉浸在他的味道中。
岁月似乎对这个男人格外偏爱,已近而立的他,腰上找不到一块赘肉,眉宇间也看不到那些同龄男的酒色之气。半城雪相信,至今,很多女子第一眼看到他,都会情不自禁迷上这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跟他已经成为过去,可还是莫名的心动,即忘不掉,也恨不起来,千回百转,只要想到他,都觉肝肠寸断。
晋王的背影阻隔住了她的目光。
半城雪惊觉,自己又走神了,这次更过分,居然站在昊朔身边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她的脑子越发混乱了,全是那天狂风中与他拥吻,洪水中与他相依而眠的景象。当时她怎么浑然没想起来晋王?没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那些离经背道的行为,足够把自己推上刑台凌迟了。
她打了个冷颤。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莫君储和那些对峙的运粮船上,没人留意到她不自然的神色。
那些运粮的小船给晋王的大船让开一条水道,大船开到那些封闭河道的松树前,抛锚停下。
莫君储一个飞身,稳稳落在船头,躬身行礼:“末将莫君储参见王爷!”
赫连昊朔故意锁着眉头,问:“莫君储,这怎么回事?你不好好保护王妃,怎么跑这儿把河道堵上了?”
“回王爷,末将奉王妃之命出来寻找食物和救援,却无意中发现,这些船只假借运粮,却私藏了大量铜器意图运走。”
“铜器?”昊朔转向老仆射:“可有此事?朝廷有法,凡金银铜铁,民间不得私自开采、运输,除货币外,私人拥有金银铜铁不得超过一定重量,大量私藏,视为谋逆。”
“绝无此事!”老仆射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神色自若:“这些船都是空船,未曾携带任何铜器,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半城雪察言观色,丝毫没找到破绽,难道,那些铜像真的不在船上?
昊朔又转向莫君储:“老右相说了,船上没有铜器。莫君储,你怎么说?”
“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船携带了约十万斤铜!”
“十万斤!”昊朔一脸惊诧:“莫君储,十万斤铜可不是开玩笑的,足矣让今天在这儿的每一个人脑袋不保,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末将绝无半句虚言!”
赫连昊朔故作为难:“哎呀,老右相和莫将军你们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叫本王为难啊!你们说,怎么办?”
老仆射道:“老夫在朝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连皇上都称赞老夫诚信有加,难道老夫的话,还没有一个身无寸功、靠谄媚一步登天的黄口小儿可信?”
半城雪已经忍了半天了,她最受不了官场上这种虚与委蛇,明明知道却装不知道,明明不知道反而装作一切尽在掌握中!最可气的,这老头儿自己不干净,却装正人君子,还侮辱莫君储!莫君储是没什么军功,可他的本事,不比朝廷里那些武将低,他只是没有机会施展罢了。
孰可忍孰不可忍,她直接迈步超过昊朔,来到那老仆射面前,虽然心中发火,唇角却还是弯起,给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来:“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嘛?上船搜一搜不就知道你们两个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在撒谎了吗?”
老仆射似乎没想到半城雪突然插了一杠子,直截了当提出来搜船,原本他是打算拿话僵住晋王和莫君储,这下全乱了。他只能说:“王妃,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吧?此等大事,岂能儿戏?”
半城雪眯起眼睛:“老人家,您不会是想说,我一个小女子,没资格掺合你们男人的事儿吧?哼哼,别忘了,我可是朝廷派来查案的钦差,在我查案期间,忠烈县发生的任何事,都与我有关,因为很可能任何一个线索都跟牌坊吊杀案有关。莫将军擢升为千牛卫将军,那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您刚才他靠谄媚登天,意思是说皇上用人不察,亲小人远君子啦?哇,冒犯天子,这是什么罪?您做了这么多年仆射,不会不知道吧?”
“你……”饶是老仆射为官多年,可一旦被女子缠上,也是无从施展,关键面前的女子既是钦差,又是晋王妃,他不能把半城雪当普通女子驱逐开了事。
半城雪来了精神:“啊!对了,莫将军现在还是本钦差的随从,他说的话,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我信!他说这些船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老人家,您这么百般阻挠莫将军办案,是不是心虚啊?”
老仆射不跟半城雪纠结,直接面向晋王:“王爷!请您约束好您的家眷!”
“啊?”赫连昊朔装傻:“老右相是说王妃吗?她是本王的妻子没错,可她也确实是朝廷的钦差,她有权利干涉忠烈县发生的一切与案情有关的事儿,她说了,怀疑这件事跟牌坊吊杀案有关。”
&bp;&bp;&bp;&bp;“可王妃这等胡搅蛮缠,只怕要寒了此番赈灾之人的心!”
“王妃胡搅蛮缠了吗?本王倒是觉得王妃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您刚才指责莫将军的那番话,本王就当没听见,想必父皇也不会因老右相一时情急失言而怪罪您。至于这些船到底有没有问题,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上船查一查,一切不就明了了吗?”
“王爷,您这是偏袒王妃?”
昊朔笑,他笑的功夫可比半城雪强大多了,明明不怀好意,看上去却温文尔雅;明明深不可测,感觉却似懵懂无知;明明暗藏杀机,却让人如沐春风。
“老右相,本王这不是偏袒她,是宠溺。宠溺您懂吧?意思就是,只要是王妃说的,那全都是对的,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本王也定要给她摘下来。况且王妃只是想看看这些船有没有偷运铜器。兹事体大,老右相不会不懂吧?又没有做错,莫侍卫奉旨保护她,那现在就是她的手下,做为主官,”
“王爷!唉……红颜祸水啊……王妃真要信姓莫的小子?愿替姓莫的小子担保?”
半城雪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答:“本王妃愿以承担一切后果!”
昊朔的目光微微跳了跳。
莫君储一直垂首侍立没吭声。
老仆射又将了晋王一句:“王爷果真要由着王妃纵容属下胡闹?”
“老右相,你这话算说对了,我赫连昊朔一向护犊子,凡是为我办事的,不管他做了什么,本王都一力兜着。你也说了,莫君储跟着王妃出来办差,他是王妃的属下,王妃护着他,替他担当,本王不觉得有错。老右相,难道你对下属从不维护?都是有用的时候用,没用的时候弃?”
老仆射看事已至此,当下道:“既然王爷王妃信不过老夫,搜就是了。若是搜出违禁物,老夫任凭王妃发落。倘若搜不出违禁物呢?”
莫君储这时才开口:“末将说过,如果搜不到铜罗汉,末将这颗人头就放在这儿!”
“还有,王妃要亲自向老夫认错。”
半城雪当即答应:“好!你们分成两队,从两头往中间搜!”
王府侍卫立刻开始行动。
*
半城雪稍稍松口气,老头儿还挺难对付,费了这半天口舌,才让搜查。官场上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瞪着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她可是亲眼看见罗汉洞的尼姑把铜罗汉顺着暗河运出来,这些粮船无疑就是接应。如果没接到铜罗汉,他们是不会急着离开的。
她有十足的把握,能从这些船上搜出铜罗汉。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半个时辰后,两队王府侍卫碰头,所有的船只都检查过了,船舱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一尊铜像。
半城雪不信这个结果,亲自下船查验,一连查了十条船,连根罗汉毛都没有!
难道这些罗汉真不在船上?它们凭空飞了不成?
“王妃一定要查仔细,老夫可不想落人口舌。如果查好了,就赶紧放行,让这些船只早些回家去。莫将军的人头还是留着效忠皇上吧,老夫要它也无用。”
“不可能……”半城雪小声嘀咕。
莫君储也眉头紧蹙。
“王妃要不要再查一遍?”老仆射胸有成竹的样子。
倒是赫连昊朔,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好像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刚才维护半城雪的一切举动,也只是率性所为。
忽然,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众人一起抬头看天,以为是雷声。可连日暴雨后,天已放晴,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根本见不到一丝阴霾,那“雷声”从何而来?
半城雪正皱着眉头想那奇怪的“雷声”从何而来呢,忽觉船身似乎在动。她低头看水面,发现洪水正在缓慢地褪去。
见鬼了,难道自己眼睛花了?这么大一片洪水,竟然正在褪去!开玩笑吧?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只是半城雪,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现象,洪水确实在消褪。起先,速度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只能根据那些拦阻河道的松树浸水的水位来判断,浸没忠烈县的洪水,都顺着河道往下游流淌。
随着水位不断降低,一些地势较高的地面露出来,沉积着被洪水席卷摧毁的各种杂物,以及鸟畜的尸体。
到后来,河道里水流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运粮的小船无法停留在原地,顺着水势往前冲,眼看就要撞到前面挡住河道的障碍物,可好像又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拽住,挣扎了几下,竟停在水面上。
半城雪来了兴趣,她观察那些小船,轻轻拽了拽赫连昊朔的袖子,小声说:“你看那些船,就好像抛了锚似的,可是这样的小船,不是一般都不配铁锚吗?”
昊朔似笑非笑:“我可是王爷,船上有没有锚这种小事,也要我来管吗?那可要把我忙死了。你要是感兴趣,自己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半城雪总觉得昊朔笑的古怪,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却故意不说。
河道里的水位越来越低,一旁,老仆射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有些靠近河滩的运粮船已经搁浅,令人惊诧的是,每一条运粮船底都拖着一张渔网,渔网里赫然正是那些铜罗汉!
那些船夫看事情败露,纷纷弃船剩下逃亡。可是,早有晋王带来的官兵把四下围得铁桶一般,那些人很快就投降了。
但这还不算完,暗河的洞口那边,又传来打斗声。激战了一阵子,打斗声渐渐平息,接着,有王府的侍卫,押着几个人出来,半城雪认出,正是前几天夜里转移罗汉的那几个汉子。
半城雪松口气,转身面对老仆射:“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仆射长叹一声:“天意如此,老夫没什么要说的!”
晋王一脸微笑:“老右相,这可不是什么天意。朝廷派来运送救灾物资的人说,忠烈县的洪水不退,东西运不进来。本王勘察过这里的河道,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洪水久积不泄,就派人到下游查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有人竟然堵住了下游的河道,让水不能退去。本王就想啊想,是谁要怎么做?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可本王怎么也想不出端倪,索性不想了,派人把那些拥堵和河道障碍炸毁,等洪水退去了,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水退了,还真的现出东西来。老右相,你可以告诉本王,这些铜罗汉是怎么回事?你们打算把铜罗汉运到哪里去?做什么?”
&bp;&bp;&bp;&bp;老仆射嘴角紧闭,一言不发。他似乎是预料到了结局,索性沉默。
晋王的眉峰轻轻挑了挑:“你可以选择沉默,私运数量如此巨大的铜器,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处以极刑。皇上看在你劳苦功高,为朝廷效力多年,年纪又这么大了,也许会格外施恩,不杀你的家人,最多,男的充军,女的为奴,他们会被发配到很远很荒凉的地方,你有儿子,有女儿,还有两个小孙女,他们都是娇生惯养,路途艰辛遥远,很可能还未到地方,半路就劳病而亡。就算走到地方,他们也要一辈子服役,给人做牛做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被人欺凌,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老右相,你一死倒是解脱了,可你的儿孙恐怕就要遭受一辈子受不完的罪。”
那老仆射微微动容,似有不忍。但片刻后即道:“他们既然是我的儿孙,能跟着我享福,就应该能跟着我受苦,命中注定的事,就得认!”
晋王看他神色坚毅,便不再多说,让人把所有涉案人员关押起来。
半城雪看着那些铜像被人从淤泥里起出来,在岸边摆了长长一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昊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铜像藏在船底的?别告诉我你事先一无所知,看你笑得这么古怪,就一定有猫腻!”
昊朔笑吟吟地看着半城雪:“难得你肯笑着跟我讲话,更难得的是,你终于肯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像别人一样,称我做王爷。”
半城雪挠头:“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那我还是叫你王爷吧!”
“不用,我喜欢听你称呼名字,这样才像真正的夫妻嘛。”
半城雪有些拘谨:“快别肉麻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
昊朔还没说出来,叶来香便揭开谜底:“其实王爷早就来了,王爷是和我一起到达忠烈县的,只是王爷不让我告诉王妃,我们也一直在暗中关注这案子,那些运粮船送粮食来的时候,王爷就已经安排了眼线藏在船夫当中,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然逃不过王爷的法眼了。”
半城雪看看叶来香,又看看昊朔:“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
叶来香一笑:“我只是奉命行事,其实,王爷一直放心不下王妃,每天都在担心王妃在这里会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您会被那些人伤害、蒙骗。”
半城雪总觉得叶来香提到晋王时,那口气,那神态,很不一般,尽管她已经努力装作很平静很随意,但半城雪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另有一番味道。难道说,叶来香对赫连昊朔有意思?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她越发觉得这种猜测极有可能。
*
莫君储一直在清点铜像,直到一百零七尊铜像全部找齐。当然,还有一尊在罗汉洞。从始至终,他没再看半城雪一眼,甚至最后来向晋王辞行的时候,也没抬头看半城雪。他告诉晋王,要把这些铜像全部运回京城向皇上复命。
半城雪觉得他的走太突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走了,那些铜像案的嫌犯呢?就不审理了吗?”
“审理疑犯是大理寺的事儿,与末将无关,末将只负责追回铜像。”
“主犯玄空还没抓到呢!”
莫君储轻轻沉了口气,不再回答半城雪地追问,转向晋王:“多谢王爷此次鼎力相助,末将告辞!”
昊朔一直等到莫君储离去,这才突然变了脸,一把揪住半城雪:“半城雪!你什么意思?当着本王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现出难舍难分之情,太过分了吧?”
半城雪龇牙咧嘴皱眉:“咝……好痛!放手啊!你把我胳膊拧痛了!”
昊朔索性把她胳膊拧到背后,往上抬:“痛吗?你还知道痛啊?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本以为晾了你两个月,你会学乖点,结果刚给你好脸色,你就当着本王的面勾搭别的男人!”
“赫连昊朔!你有病啊!我什么时候勾搭别人了!哎呀,胳膊要断了……”
“你刚才什么意思?左一句右一句,说的冠冕堂皇,什么审疑犯,抓疑犯,还不就是找借口不让莫君储走吗?”
半城雪感觉要崩溃了:“赫连昊朔,你有点脑子好不好?我那都是为了案子,这件案子,一直都是他在跟,没人比他更了解情况了!”
“半城雪,没脑子的人是你!你做了这么久推案,难道还不清楚,捕快的职责是追赃捉盗逮捕人犯,审案都是推案的事儿!”
“赫连昊朔,你……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半城雪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昊朔瞪着她,放松她的手臂,让她站直了身子,面向自己,认认真真道:“是,又怎么样?本王承认吃醋了!你是我的妻子,眼里心里,只能装着我,不许对旁的男人念念不忘!”
半城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家伙居然承认吃醋,可能吗?他……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为什么自己总觉得跟他的婚姻只是一纸契约呢?不,不可能,说不定又是这家伙的什么花花肠子,一旦自己掉进他的“温柔陷阱”,他立刻就会换另一幅嘴脸,大大地打击一番自己的自尊心,然后骂自己是蠢猪。不管怎样,总之,千万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就是了。
“那个……啥……嘿嘿,我知道,你吃醋是假,跟莫君储过不去是真,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总跟他过不去。当然,也跟我过不去,总之,在你眼里,看我也好,看他也好,哪儿哪儿都是不顺眼的!这个,我不跟你计较,当然,我会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的王妃嘛,当然不会让堂堂晋王爷‘蒙羞’。我们之间,只会发生你在外面找女人的事儿,决不会发生我在外面找男人的事儿!”
赫连昊朔歪头瞪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结束了话题:“你累了这些天,去舱里躺一会儿吧。”
看着女人的背影,昊朔一阵心疼,傻女人,本王若真的看你不顺眼,怎会把你娶回家?本王总跟你过不去,是因为除了这样,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引起你的注意。而你,宁愿相信那个害过你的男人,却总是对本王满是戒心,就好像本王是个大灰狼。你一天到晚总嘟囔着要本王在外面找女人,殊不知,这一生,除了你,本王不会再跟其她女人亲近,我赫连昊朔不是圣人,但会为了你努力做到“坐怀不乱”。
&bp;&bp;&bp;&bp;赫连昊朔深深吸了口气,招呼叶来香:“香香,你来做笔录,我们马上开始审问那些疑犯。”
“王爷,您这些天一直不眠不休,也很累了,还是休息一下再审吧。”
“不行,马上开始,不能让他们有了准备!”
“那也用不着您亲自审问吧?”
“这事儿牵连甚广,王妃现在也被搅进去了,那些人都很狡猾,稍有不慎,便会无功而返,甚至连累王妃,本王当然要亲自审理。”
叶来香轻轻叹口气,拿上笔墨纸砚,默默跟在晋王身后。事实上,在她心里,始终不明白,如此优秀的晋王,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么普通的半城雪。好吧,半城雪也不算普通,毕竟,能做推案的女子全国也就这么一个,而且,她的破案率一直居高不下,平心而论,在业内算是非常优秀,就算是男人也做不到。
但做为女人,半城雪似乎就太普通了,空长了一副花容月貌,却不懂男人的心。她从不关心晋王的衣食住行,也不关心晋王的喜怒哀乐,甚至看不出晋王累了倦了乏了,晋王费尽心思保护她、关心她,她一点也不领情,反而视晋王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她对晋王从不温柔体贴,甚至连端茶倒水也做不到,偏偏晋王却对她无比痴迷。
叶来香就想不明白了,难道晋王天生就喜欢被虐?放着那么多温柔娴淑的大家闺秀,那么多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名媛淑女不爱,怎么就喜欢一个心里眼里压根没他的半城雪?
叶来香眼睛不瞎,心也不瞎,她看得出,半城雪跟那个莫君储绝对有一腿,不仅仅是传言中有一腿。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提醒一下晋王?但又觉得,这么做,会不会很伤晋王的心?比起让赫连昊朔伤心,她更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半城雪跟莫君储之间的暧昧。
她只寄希望于半城雪突然“良心发现”,“迷途知返”,能够一心一意对晋王好。至于其它……唉,只要晋王开心就好。
*
半城雪只想眯一会儿就起,虽然现在很累很乏,但她知道审问犯人这事儿不能拖,拖久了,他们就会编好一套说辞等着你,从而增加询问的难度。最好就是在他们精神紧张,还没完全明白过味儿的时候审问,这样,他们因为事先没有准备,思维通常会很混乱,最容易找出破绽问到真东西。
但她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头一挨枕头,居然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夜半。
她“轱辘”一下从榻上做起来,糟了!怎么就睡着了?太不专业了!身为钦差,办案是第一要务,可不是让自己来睡觉的!
穿鞋站起来,一抬头,看见屏风隔断的灯影下,映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影正伏案思索,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应该是昊朔吧。
可是,她又似乎觉得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影子。
半城雪绕过屏风,探出脑袋,看。
果然是昊朔,他两道剑眉紧锁,面前同时摊开了好几分口供。
半城雪突然发现,这货认真做事时的样子,还是蛮正经,蛮可爱的。他那高高的眉骨,深邃的星眸,嵌在那张冠玉般的脸上,当真美妙,如果不是他讨人厌的性格,这张脸还真是百看不厌。难怪,京城里那么多名媛闺秀都暗恋他,一门心思想要嫁入晋王府。就算自己当了王妃后,还是时不时会有传闻,某某千金想入王府为妾,某某闺秀因晋王成亲而绝食……
现在想想,或许,晋王娶自己是为了摆脱那些纠缠不清的女人吧?
她并不是小看自己配不上晋王,而是总觉得,自己跟晋王不是一路人。晋王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不是她想托付终身的那种类型,所以,像晋王这样的男人,也应该不喜欢自己这类不解风情的女子吧?他的王妃,应该是那种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大家闺秀,说话得体,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识趣大方。而以上种种,自己似乎哪一样都不占。
“看够了没有?”他没抬头就已经知道她在那里了。他抬起双手揉了揉太阳穴,道:“王妃大人,睡醒了吗?睡醒了就过来帮我捏捏肩。”
半城雪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你的奴仆!”
昊朔叹口气:“好,你不是我的奴仆,我是你的奴仆,行了吧?食盒里有饭菜,应该还热着,饿了就自己吃。”
半城雪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碗米饭,米饭上扣着青菜,居然还有一个煎蛋。
“你从哪里弄来的蛋?自从发洪水,我就再没见过母鸡了。”
“不告诉你。”昊朔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怎么没肉?堂堂晋王,居然也搞不到肉食?”
“朝廷的救济未到之前,不要再吃肉食了。”
“为什么?”
“瘟疫。”昊朔只回答了这两个字。
半城雪顿时没了胃口:“说起瘟疫,还真是厉害,鼠疫刚一发现,就开始死人,完全就不像是疫情初发期。我好像听水月庵的尼姑说,这场瘟疫是人为投放的,他们想制造混乱,趁机运走那些铜罗汉。”
昊朔“唔”了一声,便没下文了。
半城雪看他写得认真,凑过去,想借着灯光看他到底在写什么,谁知他立刻用卷宗遮住那张纸:“吃饭,不许偷看。”
“对我还保密?我可是你的王妃!”
“哼,你还知道是我的王妃啊?连帮夫君揉肩都不愿意!”
“不是吧?这么小心眼?我真没伺候过人,怕把你揉坏了!”
昊朔撇嘴。
半城雪转目看到那些口供,拿起来,随便读了几分,惊讶:“这些不是今天抓的那些人的口供吗?你……你都做完了?”
“嗯,你夫君办事就是这么神速,厉害吧?”
“可是,这事应该是我来办的……”
昊朔抬手捏了捏半城雪的下巴:“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是王妃大人的奴仆,替你办这点事算什么?”
半城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涌过,看他平时坏坏的,想不到,还是有正经时候。这些口供做得非常严谨专业,找不到任何纰漏,就算自己亲自审理,也做不出这种高水平的东西来,看来,这家伙整天嚷嚷让自己跟他学本事,不是一句空话啊。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容,忽然放下口供,转到昊朔身后:“捏哪里?是这里吗?”
昊朔愣了一下,续而放下笔,身体放松,向后靠:“再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用点力气嘛,跟挠痒痒似的,一点效果都没有……哎哎哎,用力也不是那么使劲嘛!你想谋杀亲夫啊!”
&bp;&bp;&bp;&bp;“你这人,替你捏肩就不错了,还诸多挑剔!我半城雪可是平生第一次伺候人!”
“哼,谁信?当年你就没伺候过莫君储?”
“没有啦,从来都是他帮我捶背松骨。”
“你说什么?”昊朔突然变了脸,回身把半城雪一把扯进怀中:“他居然敢碰我的女人!”
半城雪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后,瞪眼:“你又发疯啊?那是以前!谁都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我跟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要是介意过去,何必还要娶我?”
昊朔的目光温柔下来:“我只是生气,你给他洗过衣服煮过饭,还说没伺候过他,反而拿他帮你揉肩捶背的事儿来气我。半城雪,你是我的女人你,以后,你只能为我洗衣煮饭,为我揉肩捶背,不许再让别的男人碰你一下。听到了吗?”
半城雪疑惑地打量昊朔:“你……这次来,怎么怪怪的?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的……你不会是生病了吧?”她真的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他一把拍掉她的爪子:“你才病了呢!你要真这么闲,就把这些口供整理一下,香香累了一天了,我不想再麻烦她了,让她休息一下吧。”
提到叶来香,半城雪欲言又止,她在琢磨要不要把叶来香对昊朔的特殊感情告诉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别这么多事,为什么要把另一个女人喜欢昊朔的事儿说出来?好歹昊朔现在还是自己的丈夫,等哪天甩了这个渣男王之后,随便他们如何,都跟自己无关了。至于现在,哼,任何一个女人也休想打昊朔的主意!
她抱起那些口供,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昊朔,你也别太累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去休息一会儿吧。”
赫连昊朔暖暖一笑。
*
半城雪整理那些口供时,发现,所有的口供有一处惊人的相似,就是没有一份口供提到“玄空”。
这让她颇感意外。
如果说这些人是事先串通好的,可那些口供除了没有出现玄空,又有很大的出入,绝非是事先做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仔细研究一番,结果发现,船夫们确实是不知有玄空。而老仆射和那几个被抓的类似打手的人,却是刻意隐瞒,只说是见财起意,要把水月庵的铜罗汉盗运出去卖钱。
半城雪茫然了,这个玄空,到底有什么背景?为什么连老仆射这样的人,舍了全家性命,都要保全他?
*
“启禀王爷,派去抓捕水月庵僧尼的人回来了。”
伏在案上打盹的晋王立刻坐直,让来人入内。
“回王爷,水月庵僧尼共一百八十二人,拒捕当场击杀三十四人,活捉一百零三,尚有四十五人在逃。属下已派兵追剿。”
“那个叫玄空的和尚呢?”半城雪插言。
“属下们没找到。”
“你们怎么让他给逃了?!”半城雪一听玄空没了,立时急了。
赫连昊朔制止:“城雪,别冲动。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回王爷,水月庵避难的灾民中,有一妇人,自称认识咱们家王妃,非要跟来,说有要事面见王妃。”
“她叫什么名字?”
“祥子媳妇。”
半城雪一听,眼睛亮了:“没错,我认识她!”
昊朔瞪她:“看来要让你学会规矩真难。你说你做了这么多年推案,怎么性子还这么急?”
半城雪嘟囔:“这里又没外人,他是王府的家臣,还要那么多规矩吗?我知道分寸,到了外面,你让我多说,我也懒得多说一句。”
家臣憋着不让自己乐出来,他跟了晋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王爷跟女人抬杠。
“让那个祥子媳妇进来吧。”
*
满身泥泞布衣的祥子媳妇,进了船舱,一眼瞅见个美如冠玉、面如秋水、衣锦华贵的男子,竟张大嘴巴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发呆。幸好,半城雪出来遮住了赫连昊朔,才让祥子媳妇缓过这口气。
祥子媳妇给半城雪带来了个好消息,铁索还活着,只是腿受了伤,走不成路,在水月庵里跟灾民待在一起养伤。完了偷眼瞅瞅半城雪身后挡着的昊朔,偷偷问:“这男人是谁?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好看,就是冷冰冰的怪瘆人……”
半城雪回头看一眼昊朔,笑:“他啊,是晋王爷。”
“啊?!他就是王爷啊……”祥子媳妇腿一软,就给跪下使劲磕头:“民妇不知王爷驾到,罪该万死……”
正在凝眉沉思的昊朔听到,抬起头,嘴角挂起微笑:“你做什么坏事了?一见到本王就罪该万死?”
祥子媳妇大概整个人都懵了,她不知道晋王这是开玩笑,抬头求助半城雪:“王,王妃,民妇,民妇没做坏事啊……”
半城雪弯腰把祥子媳妇扶起来,对昊朔嗔道:“好了,王爷就别吓唬她了。”
“是她一见我就说罪该万死的嘛……”昊朔故作委屈状。
祥子媳妇不解这小两口是打情骂俏,还认真地解释:“戏文里都这么说的,见了皇上、王爷,开口就是‘罪该万死’。”
昊朔忍住没笑,半城雪却忍俊不住,把祥子媳妇拉到一边坐下,让人拿来一盘白面馒头:“这几天饿坏了吧?先吃点馒头,不过没有肉,王爷说了,最近有瘟疫的迹象,在朝廷救援到来之前,最好不要乱吃东西。”
提到瘟疫,祥子媳妇立刻抓住半城雪:“王妃,我们那儿好些人都害病了,咳嗽、吐血、胸前长黑斑,那是不是瘟疫啊?”
半城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扭头看昊朔,昊朔的神情严肃起来,当即吩咐人下去立刻隔离水月庵和别院,排查病患。
半城雪要派人去接铁索,祥子媳妇又想起来些事:“对了,王妃,铁索兄弟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讲,让您赶紧去水月庵,十万火急。他说他去追玄空大师了,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你怎么不早说!”半城雪“刷”的站起来,铁索受伤了,还在带伤追玄空,事情十万火急!
“我,我,民妇一看见王爷就吓傻了,什么话都忘了……”
半城雪瞪昊朔:“都怪你,以后没事儿别出来吓人!”
“啊?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昊朔忍了口气,不生气,不发火,从今天起,他要对半城雪百般宠爱,万种呵护,把她宠上天,把她宠的离开自己就活不了!到时候再收拾这只母老虎!哼!
半城雪跑出去,也顾不得洪水刚刚褪去,道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往水月庵方向赶。
&bp;&bp;&bp;&bp;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马蹄声声,赫连昊朔策马赶来,弯腰一把将她抱上马背:“有顺风马,要不要搭乘?”
“呃……王爷也要去吗?”
“王妃大人都去了,小王能不去吗?何况,你要追的是两个男人。”
半城雪感觉牙快要被酸倒了:“那个……你不会是怀疑我跟玄空、铁索也如何如何吧?”
“不是怀疑,是防范于未然!本王决不给你机会勾搭别的男人!”
“什么跟什么啊……”半城雪感觉要郁闷死了,这货的脑袋一定是出问题了,不然怎么这次重逢后,变得神神叨叨?“那个,我会骑马,你让我自己骑一匹就行了,这样好别扭……”
“别扭什么了?”
“让人看见不好!”
“不好什么?我们是夫妻,我们在一起光明正大,谁敢说个‘不’字,本王削死他!”
*
半城雪和昊朔赶到水月庵时,看到这里的景象,比罗汉洞别院那边要惨淡得多。因为没人像半城雪那样识得瘟疫,大家都聚在一起,吃动物的死尸充饥,染病的人也没有同健康人分开,吐的血和秽物到处都是,臭气熏天。
半城雪看到此情此景,方才意识到,自己天真了。当年自己被妹妹和莫君储差点害死,觉得自己很惨。可当遇到洪水,看到无数生灵惨死,才知道比起来自己那点经历算什么?好几万人一夜之间家园尽毁,亲人离散,他们找谁说理去?
而水月庵,这个时候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半城雪跳下马,就要上去帮一个虚弱求助的老人,被昊朔一把拽回来:“做什么?”
“那个老人需要帮助,她想喝水!她的嘴唇都干裂了!”她挣扎着要摆脱昊朔。
昊朔用力把她紧紧锢在胸前:“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医者,不是你!你没看到那老人胸前吐的全是血?她已经不行了,你去,只会把瘟疫传染给你!”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昊朔瞪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用力把她推到一旁,自己上前,舀了一碗水,递给那个患病的老人。
半城雪愣住了。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赫连昊朔,在她印象里,晋王一直就是个过于理智的人,理智得甚至于绝情。然而今天这件事,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他是一个从不会拿自己安危去冒险的男人,可竟然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其实,连半城雪也很清楚,那个老人不行了,就算上去递给她一碗水,也解决不了什么,无非就是让她死前稍微好受一丁点,但递水的人却冒着被传染的巨大危险。
老人接过碗,只喝了一口,便拼命地咳嗽起来。
晋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把老人抱在怀中,尽可能让她坐的舒适一些,可老人猛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腿一蹬,再也没醒过来。
晋王轻轻叹口气,伸手合上老人大瞪着的双目。
半城雪完全惊呆了,她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昊朔拉起来,迅速剥掉那件被老人咳的污血染红的王袍,扔进火堆。
“你疯了!你这样会被传染的!”
昊朔一脸严肃看着半城雪:“现在你满意了?我没有眼睁睁看着不管,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我们亲自来做这些事,我们有减轻他们的痛苦了吗?我们有帮助他们了吗?半城雪,你长点脑子好不好?我们原本可以为他们做的更多,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大量清水、粮食,可以为他们提供医药,可以帮他们重建家园,这些,远比递过去一碗水要实际得多!亲手递一碗水,看上去倒是件得民心的好事,可我赫连昊朔做事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我可以为他们做更重要的事,哪怕那些事最终他们不知道是谁做的,得不到大家的感恩,我也不会把生命和精力浪费在一碗水上!”
半城雪被他这一串话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五味俱陈的她突然出拳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赫连昊朔,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为了不让我涉险,不想让我感激你直说嘛,编出这么一套大道理训人,有病啊你!天底下做了好事还招人恨的,怕是独你一人了!”
他握住她的小拳头,放在心口:“能让你恨也行啊,总比除了讨厌,什么感觉都没有强。”
半城雪脸上居然一红:“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我讨厌你……”
他低头一个吻覆在她唇上。
“不要啦,你会把瘟疫传染给我……”
“本王就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好过孤零零一个人死。”
“你太……唔唔……”
*
“王爷,属下们已经把这水月庵里外找了一遍,没有发现铁索兄弟,也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昊朔扭脸看着半城雪:“铁索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半城雪摇头:“不可能,他一向机警,曾经孤身追捕过很多狡猾凶残的盗匪,任务没有完成前,他不会丢掉自己的性命的。”
昊朔微微蹙眉:“既然他擅长追踪……那么应该会给你留下线索来。”
半城雪点头,她记得铁索曾经跟她讲过一些江湖上留记号的方法,便开始留意四周有没有特别的标志:“这里有!”她找到一个像小孩子胡乱涂鸦的图形,箭头直指水月庵后院。
“这里还有!”
跟随那些图形,半城雪一直追到欢喜佛殿。
又是这里……半城雪眉头微蹙,她环顾佛殿,就是在这里,也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被玄空那个妖僧欺骗迷惑,如此邪异的仪式,居然隐藏了这么久都没人告发!
昊朔抬头望着佛像,发出疑问:“是不是本王孤陋寡闻了?欢喜佛像不应该是佛像怀中抱着一女像吗?这个,是不是少点什么?”
半城雪抬头,刚才只顾低头找标记,可不,欢喜佛怀中的女像没有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啊,那女像比真人稍大,雕刻的丰满美艳,栩栩如生。”
昊朔眯起眼:“真的是……栩栩如生吗?你可看仔细了?”
“那当然,做我们这行的,首先就要有超乎常人的观察力,我当然看得很仔细。”
“呵呵,原来,你真的看得很仔细哦……”
半城雪觉得昊朔笑的不怀好意:“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没什么!你是应该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半城雪好像明白了点什么,顿时有种想掐死赫连昊朔的冲动……
昊朔赶紧转移话题:“标志到这里就消失了。”
“这儿有暗道,直通地下。”
&bp;&bp;&bp;&bp;“你还挺了解这里的嘛。”
“那当然,我亲自来这里探查过,那个叫玄空的和尚,在这儿建了个地宫,把那些有姿色的信徒迷晕了,带到地宫,大搞秽乱之事,那几个寡妇的死,跟这事儿一定脱不了干系,想必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半城雪找到机关,打开暗道,来到地下。
下面除了那些屏风隔断和莲花台,空空如也。没有了灯光和雾气,反而觉得这里阴森森让人发怵。
昊朔欣赏着屏风上的画儿,问:“你来过这里?”
“嗯,我假装中了迷香,到这儿转了一圈。”
“你没有……”
“当然没有了!”半城雪打断昊朔,反正这家伙不会问出什么好问题,一定是问自己有没有**之类的,看他色迷迷盯着屏风上的画儿看,就没好事:“别看了,小心长鸡眼!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秽乱不堪的东西!”
“其实这些画,画得蛮形象的……”
“走了!标志往那个方向去了!”半城雪一把拽住他的手,就往一条地道里拖去。
昊朔任由她拖着走,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软软的,滑滑的,别说,还挺舒服。若能这样与她执手到老,也不枉一桩美事。
*
“这儿有个洞口!”
半城雪顺着石阶向上爬出洞,四周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不远处有条小径。她蹲下身查看:“好多脚印,有几十号人呢,这个脚印一深一浅,应该是铁索的!祥子媳妇说他腿受了伤,他们从这儿逃跑了!”
“呵呵,你也成了追踪高手了!”
“他们是坐马车走的,你看,有车辙印,有动物的蹄印。”
昊朔撇撇嘴:“不懂就别瞎说,还第一女推案,连马蹄印牛蹄印都分不出!马蹄是单趾,牛蹄是双趾!”
“呃……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天太黑,脚印太乱,我没看清而已!”
“强词夺理!身为推按,这么重要的线索都弄不清,会犯错的!”
“这些人真奇怪,逃命嘛,还不骑马快跑,弄辆牛车慢悠悠的,要晃到什么时候啊?”
“对啊,逃命为什么不用马车,用牛车?”
“为什么?”
昊朔白她一眼:“怎么你一跟我在一起,就不肯动脑子了?看见这车辙印了吗?很深是吧?至少负重有两、三千斤,马当然拉不动这么重的东西,自然要用牛。两三千斤最起码要十几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可你看这些脚印,显然这些人都是徒步走,那车上装的是什么?”
半城雪眨眼,眨眼,又眨眼。
然后两个人一起说出来:“失踪的女像!”
但很快,半城雪又来了疑问:“根据那女像的大小,那么大的铜像,应该在一千斤左右,可你说这东西有两三千斤重,不对吧……”
昊朔沉思:“如果是黄金呢?”
半城雪瞪大眼睛:“黄金?!”
“同样的大小,金是铜的两倍重。”
半城雪捧起脑袋:“不会吧?他们居然用黄金铸造了一个金像,就摆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昊朔额角冒汗:“这一尊金像就相当于我们半个国库的储备,两年的采银量!那些铜像……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他们真正要运走的,是这尊金像!”
半城雪看他凝重的样子,问:“这很重要吗?一尊金像而已,又不能当饭吃。”
昊朔瞪她:“什么叫而已?你知道这一尊金像可以做多少事吗?我朝一年采铜量是二十四万两,可铸钱三百万枚,相当于三千两白银,三百两黄金。这一个金像就三千斤,半城雪,你就算没学过做账,也应该清楚这代表什么了吧?你要是还不明白,就拿你们家那莫俊楚举个例子,他是左右千牛卫将军,年俸三万六千钱,这一尊金像就可以养活八千个他这样的将军,十万个县令,如果养兵的话,可以养二十万精兵!哇,这要谋反的话……呵呵……”
半城雪回瞪他:“你怎么又拿莫大哥说事儿?他怎么得罪你了?”
“心疼了?就知道你对他念念不忘,还莫大哥,不是他把你丢下悬崖那会儿了,也不知道是谁,那时候恨某人恨不能啖其肉,挫其骨,扬其灰!”
半城雪翻白眼。
“好了,我不说了,你现在赶紧回去搬兵,这次千万不能把他们放跑了。”
半城雪问:“我回去搬兵,你呢?”
“我当然要继续追踪下去啊。”
半城雪想了想,道:“还是你回去搬兵吧。第一,你是王爷,不能轻易涉险;第二,你调兵比我管用,他们都听你的;第三,我跟铁索熟识;第四,我跟玄空打过交道,熟悉他的性情;第五……”
“行了,哪儿那么多道理?让你回去就回去!”
“我的王爷,你刚不是说过,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位置,放在相应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吗?”
“我怎么可以让你去冒险?”
“你终于说实话了,其实,就是瞧不起我,怕我追丢!”
昊朔捧起她的脸,一笑:“好吧,这都让你看穿了,我们一起追踪,这总行了吧?”
“那谁去搬兵?”
“他们看我们迟迟不回去,自然会找来的。”
“你就这么放心?”
“本王训练的人,心里有数。”
*
牛车的速度本就不快,加之赶夜路,更慢。
天微亮的时候,赫连昊朔和半城雪已经距离牛车很近了。
在三岔路口,昊朔俯身观察:“这儿的牛粪很新鲜,不超过半个时辰,应该不远了。但问题是,从这儿多了辆牛车,他们显然故布疑阵,让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追。从这里开始,一路都是山石硬路,从车辙上也判断不出到底那辆车上装的是金像。
“没关系,还有铁索呢,他一定会留下追踪的线索!”
半城雪四下寻找,终于在一块山石上发现了记号:“走这条路!”
*
然而,当半城雪和昊朔一路追下去,车辙印却神奇地消失在半山腰。
半城雪不解,一辆牛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还有铁索的记号,也到此为止,再也找不到方向。
东方的朝阳,在山峦间徐徐升起,照亮了大地。
半城雪疲惫地在路边坐下,百思不得其解。
昊朔却忽然看着她身后的一丛野花蹙眉:“是血迹。”
她回头,仔细查看,果然,在野花的掩映下,一片细细的草叶上,沾了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她不得不佩服,很多时候,昊朔都会给出一些让她刮目相看的“惊艳”表现,这种细如发丝的观察力,不止一次表现过。
&bp;&bp;&bp;&bp;半城雪第一次体会赫连昊朔的观察力,是在认识他的半年后,上元灯节那天,衙门布下天罗地网,追缉一个采花贼,谁知,那采花贼一下混入赏灯的人群,同其他人一样,带上了面具。集市上,万人攒动,到处是一模一样的面具,饶是那些“久经沙场”火眼金睛的老捕快,也一下看花了眼。
偏巧那天晋王也去了灯市,他硬是在千万人中,一眼找出了采花贼。
当时,半城雪虽然嘴上不服,心里却还是好奇,晋王到底怎么找出来那个人的?
半城雪也俯下身看那滴血迹,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找,却一下撞在昊朔下巴上,两个人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捂着额头同时指责对方。
“你怎么回事?”
“你长眼了吗?”
半城雪愣了一下,怎么现在好有默契的感觉?
昊朔叹口气,伸手捧起她的额头,轻轻吹了吹:“痛吗?”
那神情好温柔,那声音像美酒一般甘醇,那气息如三月的春风般清新温暖……
半城雪有点醉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渣男王还有这么温柔迷人的一面,十足的鲜肉男啊!
她正迷离着,鼻子突然被渣男王揪住:“发什么呆!口水都流出来了!不至于这么想本王吧?这可是荒郊野外,难道你想跟本王野……”
半城雪一把打掉他的手:“看,血迹往山崖下去了!”
昊朔白了她一眼:“呆女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两个人并排站在山崖边,往下看。
“那乱石堆里有个人,好像是铁索!”
“喂!你干嘛?不会就从这儿下去吧?”昊朔一把拽住准备下崖的半城雪。
“铁索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一定受伤不轻,我们得速速救他!”
“你还知道这里很高啊!这儿下去足有七八丈,一个失足,别说救人了,自己都得等人来救!再说,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谁知道他到底还活着没?不能因为这个,再伤了你!”
“赫连昊朔!我怎么发现你这人有时候冷静地近乎绝情?铁索是跟我一起出来办案的同僚,他为了破案,带伤追踪,现在掉下山崖,生死未卜,你却不让我下去救他,到底什么意思?”
昊朔看着她,叹口气:“半城雪,我赫连昊朔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在这儿待着,我下去,行了吧?”
“啊……”半城雪来不及再说什么,昊朔已经纵深翻下山崖,手脚敏捷地在崖石上攀缘,一直下到谷底。
*
当赫连昊朔千辛万苦把铁索从山崖下背上来时,他的手上、肩上已被山石划破,鲜血淋漓。
半城雪愣怔之后,居然感到一阵心痛,顾不得查看铁索,赶紧把内衣襟撕下一块,替他包扎住伤口:“你可真是养尊处优的大王爷,细皮嫩肉的,做这么一点事儿,都能伤成这样!”
昊朔听着她的唠叨,看着她心疼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甜意。
旁边的铁索发出一声呻吟,两个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背靠在石壁上。
铁索睁开眼睛,看到半城雪,目光中掠过一丝惊喜:“王妃,您总算来了……”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别担心,我们的人很快就来了!你安全了!”
“王妃,快,快追,玄空要跑了……”
“可是车辙印从这里消失了,他跑哪里去了?难道飞了不成?”
“他们,飞到山谷那边了……”
“啊?”半城雪惊讶,真的“飞”过去了?
“滑索,有条滑索……”
昊朔看到山崖下垂着一条碗口粗的缆绳:“是那条缆绳吗?他们从对面斩断了。”
“他们一定是怕我们追上,这可怎么办?”
昊朔没有多想,马上道:“我会轻功,可以爬越山崖,先追上去。城雪,你在这里照顾铁索,等大队人马上来!”
“你一个人去?”
昊朔不多解释,已经飞身又一次翻下山崖。
半城雪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变小,只得轻轻叹口气,这么高的山崖,自己是很难翻越的,但看着昊朔只身犯险,她又不免牵挂。
*
铁索摔断了两根肋骨,失血过多,很快又昏迷过去。
半城雪焦急地等待晋王府的府兵赶到。
当她看到山下马蹄扬起灰尘时,不由大喜,看来昊朔没说错,他手下这些人的确训练有素,当真这么快就找来了。
她跳起来,打算挥手打招呼,却忽然觉得脖子里一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在咽喉上。接着,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妃,我们又见面了。”
“玄空!?”半城雪可以说是无比惊讶,他不是带着金像乘滑索到对面山上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妃一定以为我逃到对面山上了,是吗?可,小僧偏偏就没有去,那不过是个障眼法。王妃,你要乖乖的听话,不许喊,不许逃,否则,我的手一抖,就会在这美丽的脖子上切出一个口子来。你是做推案出身,一定知道,人脖子里这根血管被割破的话,鲜血会在瞬间喷出来,像红色的烟花绽放,无比绚丽,要不了的片刻,全身的血液就会从这个口子流光,你就成了一具尸体,再也不能跟你的王爷卿卿我我了。”
半城雪定下神来:“玄空,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是不杀生吗?”
“可是出家人也会遇魔杀魔。好了,王妃一路追来,不就是为了那尊金像吗?小僧带王妃去看看。”
半城雪稳住心神,跟着玄空进了一座山洞,有人在后面迅速掩盖了足迹。
*
山洞深处,别有一番洞天。
半城雪看到,这里至少聚集了五百人,到处是甲胄和兵器,还有一座大熔炉,风箱正呼呼作响,烧的炉火通红。
玄空把半城雪带到熔炉前,逼人的热浪灼痛了半城雪的皮肤,她心说,妖僧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把自己丢熔炉里化了吧?
玄空招手,十几个赤膊壮汉一起抬着那尊金像来到熔炉边。
他走上去,轻轻抚摸金像的脸颊,动作格外轻柔:“可惜,这么美的雕像,巧夺天工,真不忍把它化掉。”
叹息过后,玄空让赤膊壮汉把金像扔进熔炉。
玄空眼睛望着熔炉中的金像一点点软化,变形,问:“王妃,你看,它美吗?”
半城雪委实没想到这山中竟然藏着个熔炉!玄空压根没打算把金像带走,而是就地熔化,做成金锭,分散带走!这样,朝廷就再也找不到这座金像了。
“王妃已经很厉害了,能一路追到这里,收获那么多铜罗汉,都没能骗过你。”
&bp;&bp;&bp;&bp;半城雪注意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强壮的武士,绝非一半人,便问:“玄空,你到底是什么人?”
“出家人。”
“得了吧,别跟我卖关子,什么罗汉转世,骗骗小孩子还行,说吧,你到底是谁?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玄空一笑:“看来,老仆射还算忠诚,没有出卖我,到现在,王妃还不知我是谁。”
半城雪瞪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王妃不知道我是谁,但一定对家父很熟悉,他就是大冢宰霍连城。”
“你是霍连城的儿子?可是,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平阳公主驸马,三年前,已经死了!”
“驸马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的母亲因为身份低微,一直不能进入霍家的门,我就成了世人鲜知的私生子。”
半城雪怎么也没想到玄空竟然是霍连城的私生子!
“平阳公主杀了我的弟弟,皇帝皇后又杀了我的父亲,此仇不共戴天!这些年来,家父把积攒下来的财富,铸成金像和铜像,藏在这水月庵中,以备不时之需。当今天子昏聩,母鸡司晨,朝堂之上,其实都是皇后做主,皇后为了配制自家的势力,拼命排挤旧臣,全然不顾家父为国立下汗马功劳,这样的朝廷,保他还有何用?我会用这些金子,组建一支大军,直捣京师!”
半城雪听得直摇头:“你疯了?你为一己之私便挑起战火,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来都是如此,你又怎知,当今天子不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登上宝座的?”
“我问你,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
“没错,我奉家父命在忠烈县守护这批财富,数年间一直留心观察这里的风土地势,每年秋季,这儿都会有一场暴雨,常常使河道泛滥,淹没县城。于是,我就在上游让人修了水坝蓄水,又让人堵住下游,带暴雨来临,将上游的堤坝泄开,洪水便淹没县城,同时灌满罗汉洞,我就能把那一百多尊罗汉运走。可没想到,突然杀出个你来,说是奉旨查案,可却一天到晚盯着我,罗汉洞的秘密眼看不保,我只得丢车保帅。”
半城雪痛心疾首:“玄空,你太过分了,就为了运铜罗汉,便把整个忠烈县淹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无家可归?现在你满意了?还有那些瘟疫,也是你施放的吧?”
“没错,只有瘟疫爆发,让朝廷慌乱,疲于应付灾情疫情,无暇顾及,我起事的成功率才更大!”
半城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疯子,男人一旦沾上江山权利,就会变成疯子!
“那些被吊死的寡妇呢?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又是怎么碍着你了?”
“寡妇?我没杀她们。”
“玄空,敢做就要敢认,谋反你都承认了,杀人又算什么?难道不是你搞了个什么欢喜佛的法事,定期骗一些良家妇女去做龌龊的事?”
“欢喜佛殿的事儿啊,那是我筹集钱财的方法。不少有钱人活着作亏心事太多,怕死后不能进天堂,就花钱做法事,双修,只为了死后能得佛祖照拂。每做一次这样的法事,收费千两银。”
哇,千两银!这玄空可是够黑的,他从有钱人那里得到一千两银子,只给那些寡妇一两银子!
“其实这法事,也不算坏事,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些寡妇为了贪图小利,个个趋之若矛,不但可以得钱,也缓解了空闺寂寞,何乐不为?”
“你可真是厚颜无耻!竟然用这种方法敛财!事后还杀人灭口,一定是她们知道你的秘密,对吗?”
“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玄空转身指着熔炉里化成水的金像:“你看,真是奇异,金子居然能化成水,这些燃烧的金水,是如此美丽动人……”
半城雪也扭脸去看,工匠们把金水倒进模子,金水成了一块块金锭,待凝固后,有专人打上标记,一一收起。
玄空一直看到最后一滴金水变成金锭,这才轻松了些许:“王妃,实在抱歉用这种方法请你来看金像。不过,看到晋王是那么在乎你,我就更要把你留在身边。”
“你想用我要挟晋王?不可能!赫连昊朔一向理智,他不会为了我跟你谈任何条件。两个月前,你的姐姐挟持我要挟晋王,结果不就没成功吗?”
“那是因为她太笨,心存妇人之仁。换作是我。只要剁下你妹妹水灵姬的一只手,太子河晋王就会相信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你个疯子!”
“其实,王妃也不用如此激动,说不定,我能跟晋王谈拢呢?”
“妄想!”
“呵呵,不知道王妃到底了解晋王有多少?”
半城雪瞪着玄空。
玄空徐徐道:“恐怕我了解晋王要比王妃多一点点吧。王妃可知,这皇太子的位置,原本不该是赫连昊仁来坐的。”
半城雪一愣:“不是他是谁?”
“是晋王的亲哥哥,前太子昊建。昊建和晋王乃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前皇后所出。当时,现皇后还只是个丽妃。可有一天,皇帝去寝宫找先皇后,却发现先皇后跟一侍卫昏睡不醒。皇帝勃然大怒,把先皇后打入冷宫赐毒酒一杯。不久,太子就因结交大臣意图谋反的罪名,被废去封号,贬至岭南,半路上悬梁自尽。之后,丽妃做了皇后,昊仁年仅三岁就当了太子。而晋王,因当时年纪尚幼,才免于牵连,保住性命。坊间传闻,先皇后是被丽妃所害,只是,找不到任何证据罢了。”
半城雪是第一次听到这段皇家往事,听得她背心直冒凉气。她怎么也想不到,晋王年幼时,还有过这么一段血淋淋的经历!
“所以,我认为,我与晋王不会没有共同话题。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但是晋王不会与你为伍!”半城雪果断否定。
“你不是晋王,焉知晋王的决定?”玄空微笑。
“晋王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他人性命的人!”
玄空大笑:“王妃来自民间,如此天真也情有可原。凡是权势滔天,在权利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哪一个没做过牺牲别人成全自己的事?晋王若总顾惜他人,怕是死了不下一百回一千回了吧?”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王妃应该心里有数,晋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王妃不会一点都不了解吧?”
&bp;&bp;&bp;&bp;半城雪犹豫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拼命维护晋王,但从内心深处,她又始终认为,晋王就是玄空说的那种人,不管做任何事,都理智的近乎绝情,为了他所谓的“大我”,是可以牺牲掉“小我”的,反正在她眼里,从未看到过晋王有过同情、正义、无私之类的感情。
她皱着眉头,少气无力道:“倘若他真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根本不会为了我来跟你谈判。”
“呵呵,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呢?我到要看看晋王到底是哪种人。”
*
“不用看了,本王已经来了!”赫连昊朔的声音回荡在山洞中。
半城雪即喜且忧。喜的是,昊朔竟然真的来救自己了。忧的是,玄空狡诈,摆明是给晋王设了套,不知昊朔最终会如何决定。
对于晋王的出现,即在玄空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他料定晋王会来,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久仰晋王殿下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你有幸了,本王可不觉得是什么幸事。”赫连昊朔悠然走进来,泰然自若打量洞中情形:“哎呀,真没想到,霍大冢宰这么喜欢钻山洞,在他的百马苑,就有这么一个山洞,藏着兵器甲胄。在水月庵有个罗汉洞,藏了十万斤铜。又在这山里掏了个洞,存放兵器、黄金、武士,他是属虫的吗?这么喜欢钻洞?而且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人都死了,还搞出这么多事,这是要谋反吗?”
玄空微微动容:“人死为大,家父怎么说当年也为朝廷里下过汗马功劳,晋王就不能尊重一下亡者吗?”
“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没错,他是有些军功,可朝廷也给他丰厚的回报了,不然,他哪来这么多财富?又如何置办出这么多兵器甲胄?他的儿子做了驸马,女儿做了太子妃,朝廷能给的都给他了,可谓风光至极,然而他又是如何回报朝廷的?包藏祸心,训练武士,时时刻刻准备谋逆!”
玄空徐徐走向昊朔:“王爷此言差矣,这天下原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能者居之。当今天子昏聩,沉迷女色,只听耶律皇后一人之言,真不知这朝廷究竟是你们赫连家的,还是她耶律家的。想想王爷的母亲周皇后和哥哥太子建又是怎么惨死的,王爷真的就无动于衷,甘心为那个害死你母兄的女人效命?原本,你才是嫡子,就算太子建不在了,也应该由您继承大统,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那个从大漠来的女人的囊中之物,王爷却不得不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生怕某一天不小心,就会像太子建那样,被人诬陷谋反,客死他乡。”
赫连昊朔眯起眼睛:“本王的这点往事,朝中人几乎都知道,可敢于当面对本王说起的人,却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因为凡是说这些话的人,都被本王杀了。本王最恨有人来挑拨我与父皇及太子的关系,原本父慈弟恭,就是你们这些别有居心的人,巴不得天下大乱!”
“王爷不肯承认心中忿恨,这个我懂,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故意试探王爷,给王爷设套呢?可是在我面前,王爷就不必隐瞒了,我与王爷又共同的敌人——耶律皇后,就是她,步步为营,想方设法削减家父的兵权,欲置家父于死地,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人子?本王倒不觉得霍连城把你当成儿子看。他从来没给过你名分,反而在你出生后,把你送进寺院寄养,他也没有养过你的母亲,听说你的生母后来忆子成疾、贫病交加而死,而你,只不过是霍连城用来看守财富的一条狗!你却要为这样的人报仇,值得吗?”
玄空微微动容,但还是克制住网上翻涌的血气,道:“那晋王呢?你母亲被人陷害,兄长被人冤枉,你可有为他们复仇?就为了能安然做个富贵王爷,就忍心让他们含冤九泉?您这又是人子所为吗?”
昊朔笑:“呵呵,玄空,你这是说服拉拢本王呢?还是想激怒本王?那本王可要告诉你,你说了这么多,并没有打动本王,反而一再激怒本王,挑战本王底线。如果你没有那个本事做个好说客让本王谋反,那就不如说些好听的软话,好叫本王日后关照狱中的你,不要遭受太多的罪,说不定还可以劝父皇让你死的痛快点,不必遭受凌迟、车裂之类的酷刑。”
半城雪在旁边听两个男人斗嘴,感觉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火,听激烈。可又觉得,跟那些婆娘骂街也没啥区别,无非就是抓住对方的弱点使劲损,只是这两个男人说的文雅多了,也不带什么脏话,听着听着,她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一个哈欠,把两个男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们俩斗得是“刀光剑影”,这个女人却听得犯困,直打哈欠!这是不是太羞辱人了?
半城雪被那两双刀子一样的目光看得背后直冒凉气,赶紧捂住嘴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抱歉,我实在是太累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眯一会儿,你们继续……”
昊朔抓狂,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睡觉!天杀的,她到底带脑子出来没有?
玄空也有些哭笑不得,搞错没有?他把这女人抓来是做人质的,结果,“人质”不但不怕死,反而要去睡觉,他这个“绑匪”也太窝囊了,难不成比太子妃还不如?
半城雪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不就是打个哈欠,开个玩笑嘛,至于把两个男人激怒成这样吗?一个个瞪着眼睛,恨不能把自己生吞活剥喽。
她赶紧正了正色,道:“其实,玄空你真的不了解晋王,你看,我跟他关系那么近,从未听他提到过先皇后先太子,说明这是他的禁忌,他自己不想提更不想听别人说,你就别抓着不放,一直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依我看,男人出来混,无非三样,一建功立业,二求财,三女人。女人王爷已经有了,就是我。财富嘛,王爷当然不缺,他的封地够他吃几辈子。那就剩建功立业了,你想想,我说的对吗?”
昊朔白了半城雪一眼,心说,这女人究竟是帮着玄空呢,还是帮着自己?不带这么出卖自家夫君的!
&bp;&bp;&bp;&bp;玄空倒是机警,猜度着半城雪的意思,道:“王爷,其实,我对这江山也不感兴趣,再说,我也没有治国之才,若不嫌弃,小僧愿为王爷马首是瞻,助王爷成就大业!小僧只求为父报仇,亲手砍下耶律皇后的脑袋!”
昊朔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上下打量着玄空,好一会儿,问:“你真甘心做本王的狗?”
“王爷非要这么说,小僧做王爷的忠犬便是了。小僧现在就可将霍家的信物金马刀献与王爷,凭这把金刀,王爷可调动天下所有霍家的门客武士!”玄空真的拿出一把做工精美的金马刀,双手献给赫连昊朔。
昊朔看着那把刀,轻轻笑了:“玄空,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霍连城大势已去,你却还是殚精竭虑,想光复门楣。可惜,你找错人了,本王对江山也没兴趣。那顶峰的权利,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束手就擒吧!”
昊朔拔出佩剑,指向玄空。
洞里的五百武士立刻亮出刀剑,将晋王团团围住,而晋王的剑尖抵在玄空的眉心,玄空的手上,依然托着那把金刀。
半城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昊朔就算再勇猛,也抵挡不了五百武士啊,他可以杀了玄空,可之后,就会被五百勇士砍成肉泥。
但昊朔并无惧色:“玄空,这里已经被大军团团包围,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如果杀了我和王妃,你们也统统都得陪葬。”
玄空苦笑一声,命令武士们退下:“你们都收起刀剑,不许对晋王无礼!不管晋王收与不收,这把刀,今天小僧就赠予晋王了,晋王也可当是缴获。从今天起,凡我霍家的人,性命就都交在王爷手上了,你可命他们缴械投降,也可令他们自尽,或者……收为己用。”
玄空说罢,将金刀高举过头顶。
昊朔没吭声,也没接刀。
玄空一笑,弯腰轻轻将金刀放在晋王脚下,闭上眼,席地而坐:“王爷,叫你的人进来吧。”
这个转变太快,半城雪在旁边完全没看懂,玄空这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处于优势,就算外面已被晋王重兵包围,他依然可以挟持晋王和自己,离开此地,为什么他不做任何挣扎,突然就放弃了呢?
这不对,可半城雪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当府兵进来捉拿人犯时,发现,玄空已经坐化了。
*
一场追剿黄金和逆贼的大案,轰轰烈烈的开始,却平平淡淡地结束。
半城雪办了这么多年案,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就算是个小贼,也要逃跑挣扎一下,像玄空这样的人物,犯了这么大的事儿,手底下又有那么多武士,怎么着也好轰轰烈烈打上一架啊!
可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
并非是半城雪喜欢打打杀杀,死上几个人才好,而是,这不合常理,除非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还能是什么?霍家的人都死光了,他们的党羽也都剪除得差不多了,掀不起什么风浪,还能再造出什么幺蛾子来?
或许是玄空看到大势已去,不愿徒做挣扎,索性一死了之?
不管怎么说,此行收获颇丰,缴获了金、铜、兵器、甲胄无数,扫平了霍氏余孽,可谓大功一件,半城雪还没动身回京,京城已经传来了嘉奖的圣旨,说等她回到京城,皇上要亲自设宴,为晋王妃庆功。
*
半城雪人坐在那儿看师爷整理整件案子的前前后后,心却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她眯着双眸,望着门外台阶下的阳光,和阳光下几只觅食的麻雀出神。
洪水褪去后,忠烈县的一切道路打通,救灾工作顺利进行。可她却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劲。
“咳咳,王妃,王妃……”师爷捧着写好的案情,站了好半天,半城雪才醒悟过来。
“写完了?”
“请王妃过目。”
半城雪接过那厚厚的卷宗,看着看着,蹙起眉头:“这上面写,那些个被吊死的寡妇,都是因为发现了玄空谋反的秘密,才被杀的?”
“正是。”
“可是,玄空并没有承认这件事。”
“妖僧已死,死无对证,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理所当然的推论结果。”
半城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王妃,外面来了很多百姓,他们要见你,其中,多是忠烈乡的寡妇!”驿丞进来禀报。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她们要见我?何事?”
“小的不知,带头的是个叫祥子媳妇的女人。”
“她?让她进来吧。”
*
片刻后,祥子媳妇领着几个男男女女你的长者进来,一进来大家就给半城雪磕头,拦也拦不住。半城雪只好等他们磕够了,才问:“找我有什么话要讲,起来再说。”
“王妃若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半城雪只好点头:“你们先说说看。”
“是这样的,官府说要帮大家重建家园,小民们感激不尽。”
“这是好事啊!”半城雪松口气,还以为又发生什么冤案呢。
“可他们却要拆了水月庵,用水月庵的梁木砖瓦给大家修房子!还要融了佛像,用作赈灾款项!这是亵渎佛祖啊!水月庵的师傅师太们,平日常给四乡施粥施药,她们都是菩萨心肠,怎么能说拆庙旧拆庙呢?”
半城雪赶紧解释:“大家有所不知,这水月庵假借佛门行善,实际是个藏污纳垢之地,祸害四乡无辜百姓,还企图谋反。这场洪水,就是他们造成的,对这样的僧尼,朝廷绝不会姑息!”
“王妃一定弄错了,水月庵的师太们,不是那样的人……”
面对众口一词,半城雪也有点懵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些人解释,难道要她告诉大家,妖僧玄空利用欢喜佛双修的法事,诱骗那些妇女卖y吗?如果把这事儿公诸于众,那些曾经的水月庵俗家弟子们,以后可怎么活下去?
正是鉴于这一点,半城雪才对水月庵的恶行遮遮掩掩,没有那么明确的公告天下,却不曾想,引来了百姓的误会。
“诸位乡亲,”赫连昊朔出现在门口,“官府已在菜市贴出公告,明示水月庵一众僧尼所犯之罪,一共七条,一谋反,二私藏兵胄,三窝藏叛臣余孽,四私藏大量金铜,五决堤泄洪残害生灵,六施放瘟疫毒害四乡,七假借修佛之名迷诱良家妇女卖Y。大家可以仔细去看一看,然后在决定水月庵该不该拆!王妃还有公务要处理,大家就不要再烦扰她了。”
&bp;&bp;&bp;&bp;那些百姓听到后面几条,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半城雪看到,祥子媳妇的脸都白了。
待百姓离去,半城雪这才责问昊朔:“王爷,你这样做好吗?”
“什么?”
“我是说,你把欢喜佛那桩事公诸天下,好吗?”
“有问题吗?”
“说你铁石心肠无情无义,还真是没说错!水月庵的俗家弟子成百上千,牵涉其中的女子不计其数,这件事一旦公告天下,她们就会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虽然她们是受害者,可世人不但不会同情她们,反而会用口水淹死她们!你让她们以后还怎么活下去?”
昊朔不以为然:“照你的意思,这件事就瞒着天下人?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依然有很多不知情的无辜女子,把清白断送进去?有些罪犯之所以嚣张,就是看准人们胆小爱面子有顾虑,才一再嚣张,最后反而害了更多人。如果早些把那些犯罪的手法公布出来,更多的人是不是就能防患于未然?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女人到死都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被骗?吃一亏长一堑,至少她们以后不会再为自己的天真愚昧上当了。你那种做法不是帮她们,过分的保护,反而会害了她们。”
半城雪竟然无力反驳,晋王说的好有道理。其实,以前,类似的话,莫君储也曾经对她说过,只是当时她用了无数理由反驳莫君储。莫君储最终都是保留意见,从了她。
其实,她可以找出无数理由去反驳昊朔,但不知为什么,到了这货面前,自己就气短,原本有十分的道理,最后也只剩一分不到。
昊朔看她一反常态站在那儿发呆,反而于心不忍,上前轻轻抱住她双肩:“好了,我知道,我的王妃又善良又正直又热心,不像我这么冷酷无情,来,笑一个。”
半城雪只是轻轻叹口气。
“别唉声叹气了,马上要回京城,父皇都要给你开庆功宴,你这么拉长脸回去,会让大家扫兴的。乖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
“啊?!这么快?”
“你还喜欢上这里啦?不愿意走了?”
“不是,是有件事,我还没搞清楚。”
“什么事?”
“牌坊吊杀案啊,我来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查这件案子,可现在……”
“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大家都说,是被玄空所杀。”
“不对,玄空根本没有承认这件事。”
“通常罪犯都不会那么容易认罪。”
“可玄空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连谋逆那么大的罪都承认了,还在乎杀人的罪名?我反复问过他,他也反复否认过。”
昊朔微微眯起眼看着她:“所以,你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可这毫无头绪,我们明天就走,案子怎么办?我可不想就这么不负责任的结案,把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完事,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回头,又发生这样的凶杀案怎么办?”
昊朔想了想:“你想不想破了这案子?”
“当然想,可是,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又现成的高手在这里,你不要请教一二吗?”昊朔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你?”半城雪刚想嘲笑,转念又觉得也许昊朔真有办法破案,毕竟,他很多表现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做起事来更是滴水不漏,若非心思缜密,是做不到的。
“好吧,这次,就请王爷提醒一二!”
“求人要有求人的诚意,最起码,请我吃顿饭。”
“不是吧,我请你吃饭?你我是夫妻耶……”
“夫妻怎么了?夫妻就不能做朋友?就不能像一对小情人一样逛街、吃饭?”
半城雪愣了一下,笑了。
*
洪水过后,忠烈县城百废待兴,两个人找了好几条街,也没碰上开张的酒楼饭馆,最后,只找到一个面摊。
面摊也只有阳春面。
阳春面端上来,两个人往碗里一看,都愣住了,所为阳春面,居然是一碗野菜,配了两根面条!
半城雪哭笑不得:“老板,你这是阳春面,还是阳春菜?”
面摊老板赔笑:“姑娘将就点吧,洪水刚过,这粮食啊少的可怜,只能这样了,能就着野菜吃饱,已经不错了。”
昊朔已经抄起筷子,夹了一口野菜放进嘴里:“唔,味道还不错!”
半城雪歪头看他:“野菜你居然也能吃得下?”
“人饿肚子的时候,什么都吃得下。”
“你也饿过肚子?”
“你不知道吧?我呢,曾经虽大军远征,被派去远途突袭,为了保证速度,三天的路程,每个人只带了一天的粮食。一路上全是荒漠,想打只野兔吃都没有。”
“真的?看不出你还打过仗?”
“是啊,还有一次,我们被敌军困在山谷里,等待救援,可援兵就是不来,我们吃光了所有的粮食,挖光草根,剥光了树皮,最后不得不开吃死去的战马和弟兄们的肉生存。我们坚持了整整两个月,没有盼来援军,但敌人也没能把我们拿下。后来,一场大雪下来,敌人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冬衣御寒,只得自己退兵了。”
昊朔说得轻松,半城雪却听得心惊肉跳:“这么惨,你可是皇帝的儿子啊,怎么被围困了,就没人去救你呢?”
昊朔淡淡一笑:“也许是老天想要磨练我吧。”
半城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悲凉,她联想到玄空所说的关于昊朔小时候的事儿,周皇后的死,太子建的死,昊朔被困没有援军,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天意,而是人为!但聪明的她没有继续追问,过去的事,已被昊朔尘封,他根本不愿过多的提起。
“没想到你还是个能征惯战的将军,还以为,你只会断案。”
“那都是我十八岁之前的事儿了,我十二岁就上阵厮杀,在死人堆里混了六年。军功堆的比城墙还高,父皇就把我召回来了,说,朔儿,你自己一个人把战功都包圆了,别的将士可怎么混啊?你是皇子,就不要跟将士们抢功劳了,还是把升迁受奖的机会让给他们吧。然后我就回朝了。”
“不是吧?那么小就送你上战场?摆明了要置你于死地嘛!”半城雪还是心直口快没忍住,她看得出,昊朔并不害怕那段铁马金戈的岁月,谈论时反而有几分荣耀感参杂其中,当他说到离开军营时,却隐隐流露出无奈何伤感。
赫连昊朔立刻沉默了。
半城雪赶紧改口:“不过你命也真够大,都说猫有九条命,我看你至少有十八条命!”
&bp;&bp;&bp;&bp;昊朔笑:“我要真有十八条命,那我不成妖怪了?”
“妖怪妖怪,你就是妖!不然怎么那么多鬼点子?好了,饭,我是请你吃过了,快告诉我,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找到牌坊吊杀案的真凶?”
昊朔诡秘地一笑,让半城雪附耳过来,嘀嘀咕咕说了一番,半城雪听得张开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
夜半,几个晚归的木匠和泥瓦匠结束一天的劳累,喝了几盅小酒,微醺着结伴回家。一路上,谈论着今天官府贴出的公告,焦点当然是水月庵七宗罪的最后一宗,假借修佛之名迷诱良家妇女。
路过忠烈牌坊时,不知怎的扯到了最近被吊死在这里的五个寡妇,以及忠烈乡的女耆老,有人就说,那七个女人说不好不是发现了和尚尼姑谋反的罪证被灭口,而是发现了修佛是加,y乱是真,才被灭了口。也有人说那些女人因为发现了真相,勒索和尚,和尚急了才灭了她们的口。
正说着,有人觉得头顶有凉风吹过,便抬头往上看,顿时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看,看,看……那,那,那是什么东西?”
大家跟着一起抬头,也都瞬间吓傻了,只见牌坊上冷气森森,飘飘荡荡,挂着六个白衣女鬼,长发遮面,舌头吐出好长!
大家还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确确实实是六个吊死鬼!她们每只鬼的脖子上都套着麻绳,高高挂在牌坊上,飘来荡去,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诡异的笑声。
一阵邪异地阴风扫过,吹起女鬼的长发,现出白森森一张脸,女鬼的眼睛就像两个血窟窿,淌出两行血泪,紫红的舌头一直吐到下巴上,一摇一晃……
“妈呀!鬼啊!”
几个大男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扔了灯笼扭头就逃。
女鬼们从高高的牌坊上飘然而下,紧紧贴在那些人的脚后跟追逐,一边追,一边阴恻恻地喊:“我死的好冤,还我命来!我死的好冤,还我命来……”
那些男人不管怎么跑都甩不掉女鬼,吓得腿脚都软了,有的摔倒在泥坑里,有的躲进草丛,有的干脆跪倒冲着四面八方不断磕头,大喊饶命……
*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路边发现了那几个吓得半死的泥瓦匠,在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用鲜血写着血淋淋一个“冤”字。
整个忠烈县立刻传开了,说那几个寡妇死的不明不白,结果阴魂不散,来寻仇了。
一时间,寡妇们的死因,成了大家纷纷猜测的话题,每个人都神神秘秘,交头接耳。这无疑给大家灾后乏味劳累的重建生活,添了一剂佐料。
半城雪和晋王取消了今天回京的行程,临时决定推后一天。
这件吊杀案不了,半城雪是无法安心离开的。
她当然不会坐在驿馆里等,索性带着昊朔一起逛街。
三年前初遇晋王,半城雪打死都不会相信自己现在竟然会跟这个自己最“讨厌”的男人一起逛街。
当然,“逛街”并不意味着一定就是休闲买东西,有时候,做这一行的,多在大街上走走,能听到更多的消息,这是最能接近百姓民风的方法。
昊朔穿了便服,只让侍卫们远远跟着,不想惊动地方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他想跟半城雪一起享用这难得的浮生半日闲,不被别人打搅。
虽然他很清楚,半城雪出来不是为了跟自己闲逛,只是想在市井中获得一些信息。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过去,自己不也是从不敢相信,他堂堂晋王竟然会跟一个小女子逛街吗?
人总是会改变的,自己会变,半城雪当然也会变。昊朔坚信,早晚有一天,他会把那个莫君储彻底从半城雪的心里赶走!
话说,是该认真调查一下这个莫君储到底是什么人了,上次说是要详细调查,结果因为临时奉旨出征,就给放下了。此人确实很神秘,他粗查了档案,都找不到这个人的任何相关过去,可以说,莫君储出现在桂镇遇到半城雪之前,完全是一片空白。
昊朔也曾经怀疑莫君储是个隐瞒了身份的江洋大盗,以他的身手,当个大盗绰绰有余,但此人虽然极尽掩藏,却依然掩盖不住固有的学识,一个学富五车精通兵法的盗贼,他赫连昊朔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能人”通常,在他私藏的《盗匪录》中都有记载。
如果说他是个逃犯,那就更不可能,天下刑法皆归自己掌握,虽然昊朔贵为王爷,不必事无巨细,但天下有多少在逃的犯人,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如果说莫君储是个逃兵呢?不是没有可能,朝廷的军队并非都控制在朝廷手里,真正能归皇帝调派的,就只有御林军,十六卫基本是府兵,护卫京城,在外的驻军,都归各地藩王、节度使、都督,朝廷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连饷银也多是自筹,至于各军中出了逃兵什么的,朝廷就更不管了,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造反,有战事的时候肯听从朝廷调令,就什么都好。
不过,昊朔觉得最有可能的,莫君储是他国叛将。
因为他的武功很高,懂兵法,长相酷似北人,气质学识性情,更像是将才,甚至说更像一个王者。如果不是北人叛将,那就是北方某个部落被驱逐的贵族。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证据,赫连昊朔是不会妄下断言的。
以前,他可以不管这个莫君储到底是从那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此人只是个小小捕快罢了。虽然自己掌管天下刑狱,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贼”都抓起来啊。再说抓贼也不是自己的职责,他只负责管理抓贼的部门。呵呵,“竭泽而渔”的事,他赫连昊朔事不会做的。而且那样做,第一个得罪的肯定是半城雪。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莫君储一夜之间升迁至从三品千牛卫将军,负责贴身保护皇帝皇后,这么重要的岗位,通常都要把这个人的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可莫君储居然过关了,因为太子亲自为这个人作保,还伪造了一份这人的履历。
昊朔不会拆穿太子,但他即使装聋作哑,也要心里明白。
何况太子是因为水灵姬才提携莫君储,水灵姬又是半城雪的妹妹,如果这个人出问题,不见得会连累太子,但肯定第一个会连累跟莫君储关系最“亲密”的半城雪。毕竟这两个人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又在同一个衙门共事。
&bp;&bp;&bp;&bp;“唉!你神游了?跟你说了半天话都没反应!”半城雪一双大眼睛瞪着赫连昊朔。
昊朔觉醒,他刚才真的是神游了,没想到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居然会“神游”,而且满脑子想的竟是另一个男人。人常说,关心则乱,自己这算不算是“心乱”呢?
“你说什么?”
“走了这半天,要不要进茶楼喝杯茶,休息片刻?”半城雪指指旁边一间开张的茶楼。
昊朔抬头看看:“还以为这两天不会有什么店铺开张呢。”
*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看见半城雪就笑:“我就说今天一大早喜鹊怎么就在窗口叫喳喳,果然是有贵客到!王妃楼上请!”她转目瞧见晋王,立时双眼放光:“这位……不是以前那位大人了,王妃又换侍卫了?怎么你们王府的侍卫都这般英俊?这个,比先前那个还俊俏!不过,我还是喜欢先前那位大人,浑身上下充满野性,够味!”
半城雪感觉脸发烫,更受不了这会儿昊朔看自己的眼神,简直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老板娘却一点也没闲着:“来来来,这老位置还给王妃留着呢!自从您光临过小店,小店的生意就比往日更红火了,好多客人来,专门抢着要做王妃坐过的位置,我是把这张桌子的茶位费涨了又涨,可大家还是要选这里!”
半城雪清了清喉咙:“行了,老板娘,把你最好的茶上一壶来。”
“好嘞!马上!我亲自给您泡茶去!”老板娘扭动腰肢下楼去了。
昊朔还在瞪半城雪。
半城雪只好回瞪他:“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再看,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昊朔悻悻道:“丑的像猪一样,谁稀罕看!”
“你才是……”半城雪忍了忍,终于没骂出来,人家毕竟是王爷,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能言语太过分。
“半城雪,你这是耐不住寂寞,才多久没见我,就跟别的男人整天跑茶馆里厮混,豪不避讳!”
“什么啊!我……我不过才来这里两次而已!再说,我们是为了公事,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
“谁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
“赫连昊朔!我真是服了你了,从来不知道你还这么小心眼儿!”
“现在知道了?我就是小心眼,所以,以后你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时,要小心了,我会生气的,我生起气来,可什么都做的出来,说不定,会把那个j夫吊起来,心啊肝啊的什么的都挖出来,看你还敢不敢乱勾搭!”
半城雪真的无语了,她也搞不清昊朔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反正,根据以前跟他打交道的结果来看,当你以为他是认真的,结果却是玩笑;让你以为他是开玩笑时,结果却往往是认真的。这个人,有时候看着匪匪的特没正形,可有时候却又让人心底莫名生出惧意。
老板娘上来沏茶,半城雪随口问:“这一场洪水,生意清淡了很多吧?”
“可不是嘛,大家忙着重建家园,哪有闲情来喝茶啊。都怪那个什么妖僧玄空,看上去白白净净慈眉善目,真想不到心肠竟然那么恶毒,竟然蓄水故意淹了咱们忠烈县!要不是王妃及时揪出这个坏蛋,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呢!可惜了我每月都要给水月庵几两银子的香油钱……”
“现在妖僧已死,水月庵被拆,以后,你们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危害你们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多一句嘴,妖僧是死了,可以后也没人施粥施药了。那水月庵虽然背地里做了好些坏事,可他们在时,忠烈县的人都饿不死,病了也有药吃,老百姓图啥?还不就图一张嘴?所以,咱们这儿很少有偷窃、斗殴之类的事儿。以后,就不知道了……哎呀,看我多嘴了,我也是听大家这么说的,我一妇道人家,见识少,王妃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半城雪看看晋王,没说什么。
昊朔低头喝茶,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半城雪心说,这货还是不是皇子啊?人家百姓在说民生,他不发表看法倒也罢了,居然一点也不关系!要是换了太子,一定会认真倾听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看半城雪也闷头喝茶,老板娘小心翼翼问:“王妃,有个事儿,您可听说了?”
“什么事儿?”
“忠烈牌坊闹鬼的事儿!”
“闹鬼?”半城雪放下茶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闹什么鬼?”
“昨天晚上,被吊死的那些寡妇的阴魂出来了,有人看见,她们在牌坊上吊着荡秋千,还下来追人,有几个路过的木匠、瓦匠差点就没命了!都说,她们阴魂不散,是因为怨气所致,是来讨债的!她们还用血,在那几个泥瓦匠背后写下好大一个‘冤’字!现在,全城全乡都传遍了!大家都商量着要不要给那几个女鬼做法事超度她们呢。”
“竟然有这等事?”半城雪看看昊朔,心说,这家伙的鬼点子还真是管用,一下就满城风雨了。只是可怜那几个扮鬼的王府侍卫,吊在牌坊上大半夜,一定挺辛苦。
“我说的全是实话!王妃不信,可以招人把那几个木匠瓦匠叫来问问!县丞大人也知道这事儿!”
提到县丞,半城雪想起来,好些天没见到县丞了,还以为这人被洪水淹死了呢。
“县丞还活着呢?”
“啊?当然还活着,他每天带着大家救灾,别提多辛苦了。县丞大人可是个好人。”
“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还真有点想他。走了,去县衙!”
*
洪水过后,县衙还没来得及清扫,到处是淤泥杂物。
县丞穿着官服,袍子角别在腰带上,裤腿挽到膝盖上,脚上踢啦着双草鞋,腿杆上脚丫上全是泥点。
半城雪倒没觉得怎样,她在小地方待久了,知道下面芝麻小官其实很多都是这副德行,穿上官服是个官,脱了官服就是一普通百姓,甚至跟老百姓一样,有时候还得自己下地耕田。这会子满天下都是泥泞,县丞当然不可能穿着昂贵的官靴到处乱跑,这样的打扮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刻,一些乡民围着县丞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什么,县丞似乎有点晕头转向,只顾点头。直到有衙役提醒,才看到半城雪来了。
他赶紧分开乡民,来到半城雪面前:“卑职参见王妃!呦,莫将军没来?这位大人好面生,王妃换侍卫了?这位又是哪位将军?”
&bp;&bp;&bp;&bp;县丞官微职小,平时根本没机会见到晋王这样身份尊贵的王爷,自然不认识赫连昊朔。
昊朔也就装傻默认,有时候,当一个旁观者,比做一个万人瞩目的王爷,能看到更多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半城雪看昊朔自己不道破身份,她也就跟着装糊涂:“莫将军回京复命了,他只是我们王府的下人,不是什么将军,你不用跟他客气。”
昊朔差点就没忍住要瞪半城雪了,就算不给自己安个将军的头衔,也不能把自己说成是下人吧?回去再好好收拾这女人!
“王妃驾到,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路过。你这里怎么围这么多人?”
“哦,是这样的,昨晚上,有人说看见忠烈牌坊那儿闹鬼,您看,还有血衣呢。”
半城雪看看那几件写着“冤”字的血衣,心说,这几个侍卫写得字,还真是难看!差点就认不出是个“冤”字了。有个“冤”字下面的“兔”字,居然少了一点,没了尾巴!不过,她还是假装一本正经、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些血衣:“我也听说这事儿了,不过这世上怎么会有鬼?一定是他们看花眼了!”
“是啊是啊,小人也是这么跟大伙儿解释的,可是他们有好几个人同时亲眼所见!”
“那一定是他们喝酒了,喝得醉醺醺的,没看清。”
“他们中有人是喝了点小酒,可是不多,还有没喝酒的呢。”
“那……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
一个昨夜亲历的人插嘴:“不会是人装的!草民亲眼看见,她们脖子都挂在绳套里,在牌坊上就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要是人,早就吊死了!而且她们都会飞!那么高的牌坊,直接就从上面飞下来,没见她们脚动,就飞到我们跟前了,我们怎么都甩不掉,而且,还阴风恻恻,哎呦,吓死人了!”
半城雪蹙眉:“难道真的有鬼?”
“王妃娘娘,她们一定是有什么冤情没有伸张!”乡民们纷纷猜测。
县丞制止大家的猜测:“胡说!这件案子,王妃已经破了,是水月庵的和尚尼姑,杀了这些寡妇!”
半城雪想解释说自己并没有结案:“其实,这个案子我……”
昊朔却一下拦住她的话头:“对啊,案子已经破了,那些肯定不是真的鬼,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唯恐天下不乱!大家都回去吧,不要为这等小事耽误官府救灾的大事,散了散了,都散了!”
乡民们只好散去,但每个人的脸上还是写满惊恐和惴惴不安。
县丞叹气:“唉,让王妃见笑了,百姓们就是这样,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以为是鬼魅出没。”
半城雪眯起眼笑。
*
离开县衙,一到没人的地方,半城雪立刻揪住昊朔问:“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放手!非礼勿动!光天化日之下,王妃不能调戏良家男子!”
看着昊朔一脸无辜的样子,半城雪真恨不得捏住他的脸蛋使劲拧上几圈。
等她放手,昊朔才问:“刚才我若不打断你,你会说什么?”
“我会告诉大家,这件案子还没结束,真凶还没找到,所以才会出现女鬼,真凶听到了一害怕,说不定就露出马脚了。”
昊朔撇嘴:“说你笨的像猪,还真是猪脑子!”
半城雪这次是忍无可忍了:“不许这么说我!我破了那么多案子,从未有人说我笨,除了你!你聪明,你为什么告诉大家案子已经结了?真凶听到,自然安心,他从此隐藏起来,我们就再无机会抓到他!只有让他害怕,让他行动,才可能露出破绽啊!”
昊朔叹口气,让声音尽量柔和下来:“王妃大人,不要动怒,这可是在大街上,万一让人看见,影响您贤良淑德的形象。再说,女人经常生气,会变丑的!”
半城雪翻白眼:“反正大家都当你是我的随从,训斥随从有什么不对?再说我也不怕变丑!”
“对哦,你本来就丑,也不在乎再丑一点,反正已经也不怕嫁不出去,就只有本王倒霉。”
“赫连昊朔,你说话就不能留点口德?”
昊朔歪头看着她笑:“生气了?真生气了?好了,不逗你了,跟你说正经的,你知道这个案子最大的疑点是什么吗?”
“什么?”
“所有死者都缺乏仵作的验尸文书。”
“忠烈县没有仵作啊?”
“这不是理由。一些小地方也没有专门的仵作,但会聘请当地的医者做临时验尸官。如果碰到女尸,还要找当地的稳婆验明死者生前有没有遭人强/暴。这忠烈县难道连个看病的郎中、接生的稳婆都没有吗?那个县丞,坐这个位置好些年了,送走了几任县官,他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半城雪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王爷的意思不会是说……”
昊朔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戳:“你啊,多动动脑子吧。在桂镇,你能破那么多案子,三分之一靠熟门熟路家门口,三分之一靠运气,还有三分之一,呵呵,靠的是莫君储。”
“什么啊,照你这么一说,难道我自己那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也没有白费啊,至少给了你天大的胆子,什么案子都敢接,什么事儿都敢做,什么路都敢闯。”
半城雪恨的咬牙切齿:“赫连昊朔,别这么小看人!你等着,我一定会不靠任何人、任何侥幸,自己做好一件大案!”
昊朔笑:“这就对了,本王就喜欢你不靠别人,只依靠我的模样。”
“什么……”
*
用过晚膳,半城雪刚往床上一躺,被子就被赫连昊朔掀开了。她惊恐地使劲抓住被角:“你要做什么?!”
昊朔眨了一下眼,忽然一脸邪恶相:“孤男寡女,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不行!这可是驿馆!被人听见了不好!”
“哇!你还打算叫得全驿馆人都听见啊?不会那么饥渴吧?”
半城雪晕,然后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起来了!想什么呢?有正事!”
正事?半夜三更,还有什么事是正事?半城雪晕晕乎乎的,感觉自己邪恶了,原来,这货不是那个意思……
“快点,换件深色的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半城雪巴拉半天,只有那件捕快的皂袍是深色的,不管了,先换上再说。
她盘起满头秀发,到处找簪子,猛一回头,借着月光,一条人影印在窗纸上,好熟悉的影子!
这不是暴雨来临那夜被闪电印在窗纸上的人影吗?
&bp;&bp;&bp;&bp;半城雪扑过去,打开窗户,一下愣了,居然是他……
昊朔回过头,看她:“怎么了?发什么呆?这脸色跟见了鬼一样,屋里有老鼠啊?”
“唔……是,是蟑螂……”半城雪喏喏着说不囫囵话。
怎么会是他?洪灾之前他就已经来了,看来叶来香没有夸张。可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
是因为那时冷战没有结束,他关心自己安危,却又不好意思先拉下脸?
还是因为他信不过自己,暗中查看自己有没有跟某人偷情?
一想到这个问题,半城雪立刻一身冷汗,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天下午刮大风,她去了莫君储的房间,而且跟他……糟了,虽然只是一个吻,可那也是逾越了自己身为妻子的本份啊……天啊,该死的渣男王,他有没有看到自己进了莫君储的房间?应该没有吧?如果真看到,还不把自己弄死?
不对,这货一向喜怒无常,心机颇深,也许他已经看到知道了,就是不懂声色,只等回到京城,用其它手段慢慢整死莫君储!
哎呀,极有可能,极有可能!
半城雪的心整个都乱了。
昊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本王还不知道你居然怕蟑螂怕成这样,脸都白了,吓傻了?”
半城雪回过神来,胡乱找了个簪子别住发髻:“不是有正事吗?可以走了!”
“不是吧,脸变得那么快?”
*
“我们要去哪儿?”半城雪跟在昊朔身后问。
“马上你就知道了。”昊朔在一间民宅外停下,看看四外无人,爬上一棵大槐树,顺手把半城雪也拉上去,指了指下面的屋子:“就是这儿。”
半城雪蹙眉:“这是谁家?想不到你堂堂王爷,也会半夜爬墙头。”
“嘘,话可不能乱说,爬墙头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乱用一气!”
“呃……”半城雪当然知道百姓们嘴里常说的“爬墙头”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一向不拘小节,更多的时候,只取字面意思。但是不管什么话,放在渣男王嘴里,好像总是变了味道。
“出来了!”
半城雪看到,县丞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篮子。
“这是县丞的家?”
昊朔用怪异的目光看了半城雪一眼:“你不会笨到连这是谁家都想不到吧?白天,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了?”
“可是……我还是不愿相信他会跟牌坊吊杀案有关。”
“做我们这一行,愿不愿相信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啊,不要总是投入过多的情感到案件里。走了,我们下去,跟上他,看看他要做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
半城雪远远跟在县丞身后:“如果我们判断错了呢?如果吊杀案跟他没关系呢?”
“错就错呗,查案不可能永远都是对的。不过本王感觉,这次不会错。”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直觉。”
“我记得谁说过的,办案不能靠直觉,不能靠感情……”
“本王是这么公开说过,但是私底下,直觉,帮了本王很多次,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关键时刻不但能破案,更重要的,能救命!”
半城雪也说不好直觉这个东西,到底该怎么下定义,但她私下也觉得,自己破了那么多案子,一半要归功于直觉。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个念头,一个直觉。
*
县丞像是闲逛的样子,提着篮子,抄着手,走过一条条大街。
半城雪耐心地跟在后面。
破案这件事,有时候是跟罪犯比速度,但有时候比的却是耐心。
狡猾的猎物,总喜欢故布疑阵,而优秀的猎人,总能耐着性子等到狐狸露出尾巴。
果然,县丞几乎把大街小巷都转了个遍后,终于出了城门,朝忠烈牌坊那边去了。
此时,已过亥时。
来到忠烈牌坊,县丞停下,看看前后左右无人,这才往路边一坐,拿出个旱烟锅,开始抽烟。
半城雪躲在草丛里:“他还有这嗜好呢?”
昊朔瞪她:“看吧,就说你做事不彻底,一知半解,都不知道跟自己合作那么久的一个人,有什么习惯。”
“你知道?”
“本王当然知道!”
“不会吧?你蒙我呢!”
昊朔白她:“蒙你做什么?本王在去一个地方前,首先就要把当地大大小小所有在册的官员全都了解一遍,做到心中有数,办起事来,才能事半功倍。”
“真的?”
“如果本王告诉你,这个县丞,十年前做过仵作,你信吗?”
“他居然做过仵作?!”半城雪这次吃惊可不是一般的吃惊了,她怎么一点就没看出来?
昊朔笑:“看你吃惊地样子,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半城雪赶紧闭上嘴巴,那形象一定很不雅观。
“其实,他也不算是正式的仵作,他的祖父、父亲都是仵作,到了他,原本顺理成章也该成为一个仵作,所以,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出现场,学了很多经验。可十年前,他的父亲接了一桩案子,验尸时因为一个差错,连累一个无辜的人被砍头,那人一家大小也服毒自杀,后来真凶落网才大白天下,他父亲心中愧疚,郁郁而终,他就没有入这一行。”
半城雪叹息:“想不到他也有这么一段伤心往事。”
昊朔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啊,跟着夫君我多学学吧,保证有朝一日,让你成为名符其实的第一女推案。”
“哎呀,”半城雪挡开他的手:“别总打我的脑袋,迟早真的被你打傻了!看,他要行动了!他篮子里装的什么?捉鬼的法器吗?”
县丞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祭品,摆在牌坊下,点燃,一边烧纸,一边嘀嘀咕咕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絮叨什么。
半城雪嘀咕:“他若是真凶,这么堂而皇之的烧纸祭拜,就不怕被人看到?”
昊朔瞪她:“你还真是笨的可以,全县全乡的人都知道这儿晚上闹鬼,谁还敢来啊?”
“也是……哎呀!鬼来了!”
只见几条白影从天而降,落在牌坊上,挂在套索里晃来晃去荡秋千,不时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虽然半城雪事先知道,这是王府侍卫假扮的,可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直冒凉气!这些人扮的女鬼,也太丑了,半夜冷不防冒出来,绝对吓死个人!
那县丞显然也吓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定定地瞪着牌坊上的“女鬼”。
女鬼们好像“发现”了地上的人,一起把血淋淋的泪眼投向县丞,参差不齐地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bp;&bp;&bp;&bp;县丞虽然吓得不轻,可并没有逃跑,而是又重新跪倒,低头继续烧纸,一边烧,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一阵阴风横扫,纸钱飞了起来,像燃烧的蝴蝶,在夜空中挣扎,烛火忽明忽暗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
月光下,那一张张惨白的鬼脸更加瘆人。
县丞扭头就跑,可跑了两步后,却突然站住,回过身来,对着牌坊上的“女鬼”喊:“你们这些妖邪鬼魅!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们!是你们,不守妇道,到处勾/引男人,你们罪有应得!还有你,陈耆老!你身为忠烈乡的耆老,却跟水月庵的和尚合起来诱拐乡里的女子行邪术,杀你是为民除害!虽然我人单力薄,动不了水月庵和他们的后台,但他们不管有多厉害,多只手遮天,还是被王妃收拾了!而今他们的罪行终于大白天下,你们这等鬼魅,还敢出来作恶吗?劝你们还是早早转世投胎,下辈子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吧!”
妖风止了,牌坊上的女鬼们一动不动,一切恢复平静,那烛火突然自己亮了。
县丞正在诧异,却听背后有人道:“想不到真的是你!”
县城回头,看到半城雪跟白天见到的那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王妃……”
“那些寡妇,真的是你杀的?”
县丞摇摇头,长叹:“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了,没错,她们是我杀的!”
半城雪有些心塞,看看这个衣着朴素的县丞,想想他平日的做为,虽然没什么大功,可总算是个爱民的好县丞,一转眼,就成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真是造化弄人。
“你为何要杀她们?”
“她们都不守妇道!”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是因为他们都去了水月庵,参加过那种欢喜佛的法事吗?”
县丞摇头:“参加法事的,多是被骗,那些蒙在鼓里的女人,不算真的是坏女人,这几个女人,全都有在外面偷汉子!”
“就因为这个?就算她们做错了,还有朝廷的律法,为什么不用正轨的手段解决?你是县丞,不似寻常百姓不懂法,因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唉,王妃有所不知,小人尝试过,可这种事,一没有人愿意作证,就算当场抓住,往任的县令以及各乡耆老、村正、族长,都不愿意报官处置,觉得会丢了忠烈乡的脸面,自从这忠烈牌坊立下后,忠烈乡就没有过一个寡妇改嫁,又怎能出现偷汉子这样大逆不道的现象?大家都装作不知道,我一气之下,就决定处死她们!”
半城雪什么都不想说了,反正碰上这种事,她总觉得对女子不公。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得一辈子守寡?她们本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再嫁,却居然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昊朔在旁边一直听着,冷不丁问了一句:“县丞,你住在城里,每天有那么多公务要忙,那些寡妇都住在乡里,你是怎么知道她们偷汉子的?”
县丞稍微一愣,很快回答:“我自然知道,这小地方没多大,有点坏事,很快就传开了。”
“道听途说,就去杀人,这应该不是你的性格。据我所知,你祖上是做仵作的,父亲就是因为弄错了证据害死了无辜的人,才发誓以后子子孙孙不再做这一行。你当然不会只凭空穴来风的几句话,就去杀人。”
“小人……小人是亲眼看见的!”
“是吗?时间,地点,她们偷的男人都是谁?”
“我……”县丞却一时说不上来。
昊朔放轻了语气,徐徐道:“我还听说,当年被令尊失误冤死的那个人,还有个侄子活在世上,是他们家族唯一留下的血脉,就住在忠烈乡。”
县丞的瞳孔放大,额头冒汗,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怎么知道?你……你不是王府的侍卫,你是……你是晋王爷?!”
昊朔背起双手:“还不错,你终于认出本王了。”
县丞“噗通”一声跪倒磕头:“小人拜见晋王殿下!”
“既然认出本王,就没必要遮遮掩掩,还是说实话吧,到底谁是凶手?”
半城雪有点小晕,剧情转的太快,县丞都承认是他杀的人了,晋王怎么一句话,又引出了另一个人?
县丞满头是汗,却咬咬牙,道:“人就是我杀的,我愿意招供!”
昊朔笑了笑,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招手叫来一个身形瘦小的侍卫,让侍卫躺下装死,扔给县丞一根麻绳,这才道:“天亮之前,把他吊到牌坊上,就像吊死忠烈乡女耆老一样,你能办到,本王就相信你。”
半城雪不解,搞不懂昊朔又在弄什么玄虚,吊个人上去还不容易啊?
县丞看看躺着的侍卫,又看看手里的绳子:“这,这样不好吧,真要是把这位侍卫大人给吊死了,小人可担待不起……”
“你放心,能吊死他是你的本事,本王不怪你,他也不会怨恨你。”
“可……”
“快行动吧,时间可是不等人。”
县丞只好照办。
他先熟练地打了个绳结,做成套,把侍卫的脑袋套进去,连拖带拽,把侍卫拖到牌坊正下方,等他想往牌坊上挂绳子的时候,才发现,牌坊太高了,绳子不够长。
他又从侍卫头上取下绳套,原地站着往牌坊上扔绳头,扔了几次,还是够不到,索性跳起来扔,扔,再扔……
然后麻绳就挂在牌坊上了,他居然够不到,尴尬地在下面挠头,又回头看晋王:“王爷,失误,失误,这绳子上去了……”
“哦,够不到了?这个容易,你,起来,把绳子给他拿下来!”
躺地上的侍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踩着牌坊的柱子纵身一跳,轻轻松松取下麻绳,递给县丞,然后继续倒下装死。
县丞比划比划高度,讪讪道:“王爷,这绳子不够长,小人办不到啊……”
昊朔皱眉:“不会吧?吊死女耆老的绳子,长六尺五寸,这条绳子,九尺,比那天用的还长了一些,你居然说不够长?难道,另有隐情?”
“没有,没有隐情,小人再试试,让小人好好想想,是怎么把人吊上去的……对了,想起来了,小人那天是带了梯子的!”
“哦,梯子啊,来人,马上准备梯子!”
很快,有人抬来一架长梯,放在地上。
昊朔抬了抬下巴:“梯子给你准备好了,继续。”
县丞去搬梯子,准备吧梯子竖到牌坊上,等他一动手,才发现自己又犯错了。
&bp;&bp;&bp;&bp;那梯子,看晋王的手下轻轻松松抬过来,可让他一个人竖起来,难度就大了,居然那么重……
没办法,逼到这一步了,不行也得行!
县丞使出吃奶的劲儿,出了两斤汗,才总算找到窍门,顺着牌坊的柱子,把梯子立上去,再一点一点挪到正中。
完事儿后,他已经累的呼哧呼哧大喘气了。
昊朔似乎站累了,瞅瞅四周:“这破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话音还没落,一个王府侍卫“嗖”的冒出来,在他身后跪倒爬下,双手撑地:“王爷请坐!”
半城雪惊讶,王府的侍卫怎么这样啊?更让她惊讶的是,昊朔居然真的就坐在那侍卫的背上了!
太过分了!渣男王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不把人当人看吧?记得以前他把人当上马石踩,就被她骂过,这次居然拿人当凳子坐!
她刚一张嘴,昊朔就吼:“闭嘴!什么都不许说!”
“可……”
“闭嘴!本王审案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打断,不许说跟案情无关的话!”
半城雪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反正她也站累了,索性席地而坐,瘪着嘴不理渣男王。
县丞歇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扶着梯子抬头往上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晋王悠哉道:“哎呀,本王好像还听说,县丞有恐高症。如果太为难了,就别上去了,把真凶交代出来,一切都解决了。”
“小人……小人的恐高症已经痊愈了,不怕高!”
县丞咬咬牙,闭起眼,爬上梯子。
晋王等他爬了快一半了,悠悠提醒:“县丞,你的绳子往拿了,本王是心疼你好容易爬到高处,还得再下来拿绳子。”
县丞愣了一下,不得不睁开眼睛。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他可以闭着眼往上爬,可要下来,就必须睁开眼看清楚每一登,结果这往下一看,顿时一晕,差点就一头栽下来,赶紧双手紧紧抱住梯子。
到了这会儿,半城雪算是明白了,昊朔这是在捉弄人啊,他恐怕早就断定县丞不是凶手,只是县丞不承认。人家渣男王有他自己的一套,不用刑拘不用逼供,直接来个现场操作,让县丞重现“凶案现场”!这一下,就露馅了。
可那县丞还是死撑。
他抖抖索索从梯子上下来,捡起麻绳,又要上去。
晋王提醒:“要不要把人也背上去?免得一会儿还要爬两次?”
县丞看看地上躺着装死的侍卫,讪笑,俯身去拖侍卫,好容易把他拖到梯子前,又开始犯愁,这在平地上挪动就已经很吃力了,如何又把这个“死人”扛到上面去?
晋王叹口气:“县丞,看你这样子,大概是这几天忙着抗灾,没休息好,体力不支,是吧?”
县丞赶紧点头:“没错,是有点体力不支,放在过去,我扛着他嗖嗖两下就上去了!”
半城雪忍住没笑,还嗖嗖两下,男人啊,吹牛是本性。
“好吧,念在你抗洪劳累的份儿上,本王也不难为你了,把那绳子放下,只要能把他扛到上面去,就算你赢了!”
县丞咬咬牙,紧紧裤腰带,这次,他可要玩命了!人要爆发起来,也很厉害的,他居然真的把那侍卫抗在肩头上了。
一步,两步,往上爬。
越往高处,梯子晃悠的越厉害,肩上的人开始还只是像一代面的重量,等他爬到一半,感觉那人足足重了一倍,像背了头牛!
县丞的双腿一个劲儿的抖啊抖,抖得梯子也一个劲儿的抖。
他闭上眼,狠狠心,又往上爬了几格,一阵小凤吹来,怎么感觉整个梯子都在摇晃?
县丞忍不住睁开眼,想看看还有多高。这一睁眼不打紧,顿时脸色苍白,妈呀,好高啊!整个人都眩晕了,晃啊晃的……
那装死的侍卫努力闭着双眼当死人,可是心里也是玄乎啊,王爷怎么派了这么个差事给自己?当死人也就罢了,居然被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人扛到高空玩杂技!
县丞再也稳不住了,直直从梯子上掉下来,摔得是七荤八素,好半天都爬不起来,整张脸都是土黄色的。
半城雪看在眼里,他还真是有恐高症。
那侍卫也摔得够呛,脑门都摔破流血了,不过王爷没发话,他也不敢“醒”,只好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昊朔抬手挡住眼睛,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县丞挣扎着爬起来,还要再试,半城雪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东方:“天亮了!我看见曙光了!”
县丞泄气,摊到在地。
昊朔站起来:“好了,你可以活过来了!”
装死的侍卫立刻睁开眼站起来,瞪了县丞一眼,一脸郁闷地退下。
昊朔走到县丞跟前,低头看着他:“别再替那个人隐瞒了,本王知道,你是想为你死去的父亲赎罪,这些年,一直在私下里照顾那个人。可你不该替他认罪,这不是帮他,是害他,害更多的人受害!你父亲当年一个疏忽,枉死一条人命,难道你想这一幕又在今天重现,让本王背负内疚活一辈子吗?”
县丞身子一震,似有所悟,他想了又想,终于抬起头:“王爷,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想着为亡父赎罪,却差点害王爷王妃背负这种罪名!王爷想知道什么,小人全都说!真凶是何四。”
何四?半城雪想起来,何四就是那个整日在忠烈乡游手好闲的懒汉。
“何四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
“他整日在乡间游荡,哪些女人干净,哪些女人整天做龌龊事,他都清楚,王氏是跟自己的小叔子偷情,婆婆知道,却敢怒不敢言。张氏有个相好,可她的相好看上了她的小姑子,为了能留住相好,她本打算过了秋收就把小姑子嫁给相好。柳氏跟个货郎好上了,她嫌孩子拖油瓶,就整天大骂虐待自己的孩子。蒋氏的丈夫死后,她想跟相好私奔,又怕公公阻挠,就下药把原本残疾的公公害成了瘫痪,还不给他饭吃,只等饿死了事。李氏更乱,附近的男人一半都跟她睡过。何四看不惯,认为她们都是假正经,就把她们吊杀了。”
“为什么杀女耆老?”
“那几天,王妃频繁去忠烈乡,好像查到了水月庵欢喜佛俗家弟子的事儿,何四以为,这下那些妖僧尼姑可算要遭报应了,没想到,却看见女耆老去通风报信,他觉得女耆老为虎作伥,罪该万死,就把她给吊死了。”
昊朔让县丞写下供词画押,道:“虽然人不是你杀的,但你知情不报,也是一罪,肯定是要受到惩罚,希望以后你能引以为戒。”
&bp;&bp;&bp;&bp;牌坊吊杀案总算告破,但结果出乎半城雪的意料,她有些开心不起来。
回京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昊朔有心哄她:“还在思过呢?没关系了,虽然牌坊吊杀案不是你破的,但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有多笨。”
半城雪居然没翻白眼,也没顶撞,而是叹息。
昊朔便换了口气:“你也别太自责,毕竟,忠烈县不是你的地盘,你对那里的风土人情都不了解,对那些人的背景更是一无所知,平时,又有谁会注意到那些小人物的身世呢?”
半城雪终于有了点反应:“还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那为什么还让我来走这么一趟?其实你出面,一天就能搞定,何必浪费别人这么多精力……是不是存心想看我笑话?”
这次轮到昊朔叹气:“唉,我要说我不知道,你会认为我说谎。我若说我知道,你又怪我看你笑话。你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法回答。”
半城雪拿眼剜他。
“看看,我还没回答呢,你就打算用目光杀死本王了!”
“你就老实回答,到底知道不知道?”
“没错,这案子报到刑部的时候,我就派人调查过,当时就锁定县丞了。可后来,父皇告诉我,说霍氏的余孽可能就在忠烈县藏下大量的金银财富,我们必须找出这些东西藏在哪里,收归国库。可皇后却已经派了莫君储暗查,父皇让我也派个可靠的人,我想来想去,除了你,真的没人能制约住那个油盐不进的莫君储。于是,就把牌坊吊杀案放到了大理寺。不出我所料,你真的接了。反正此行有莫君储保护,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全当让你出来散散心。”
半城雪又沉默了,搞了半天,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颗棋子!自己还那么拼命的查案,以为能证明些什么。
忽然有股悲凉油然而生,肩头冷冷的,她止不住双手抱住双肩。
肩上一暖,昊朔展开温暖的臂膀,将她拥入怀中:“半城雪,我知道,有时候实话挺伤人的,我也在想要不要跟你说实话,可还是决定告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既然嫁给我,自然免不了卷入权力中心的争斗,这种争斗,可不是寻常民间的吵闹,过去就过去了,皇家的争斗,非生即死,我虽然承诺过要护你一生,可总有一眼看不到的时候,你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有朝一日,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能活下去。所以,还是应该让你知道真相,学会思考。就算没见过猪跑,至少也吃过猪肉,真到了那一天,不至于天塌地陷手足无措。”
半城雪听他又小看自己,本想回敬他几句,可又觉得他话中透着凄凉,不由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眸:“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说得好像你明天就不在了一样。这可不像是你,俗话说,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你就是个十足的祸害,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昊朔笑:“你这是安慰人吗?还生气吗?”
“本来就没生气,就是觉得郁闷……明明我是奉旨来办案的,结果,案子不是我破的,倒是抬了几箱金锭回去……对了,我又想起个事儿,你说,县丞没办法把尸体挂到牌坊上,那个何四就能了?我见过何四,猴子一样瘦!县丞可比他强壮!”
昊朔笑:“你可真够纠结的……县丞那是外强中干,就一普通人,跑两步就喘的人,一天到晚出虚汗,就算他没有恐高症,也绝对没力气把一个人挂那么高的牌坊上。何四就不同了,他家世代习武,虽然他没去当兵,可武功还在,爬高窜低,对他来说,小菜一碟,把个女人挂在牌坊上,举手之劳。你啊,太嫩了,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半城雪越听越气闷:“照你这么一说,牌坊吊杀案不是我破的,水月庵的事情,又早在你们的掌握中,我就是一幌子,那皇上还给我摆什么庆功宴?我哪有脸去啊……”
昊朔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头:“皇上把功劳全都算在你头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你就不要推辞了,推辞就是抗旨不尊,抗旨不尊是要被杀头的!”
“哇,说得那么严重,好吓人!可是,有件事我还是不明白……”
“嗯,什么事?”
“皇后既然已经派莫君储来查水月庵了,为什么皇上又要你也派人来查?”
昊朔歪头看她,似笑非笑:“有进步,能想到这个问题,看来在夫君我的熏陶下,你终于不是那么笨了。”
“到底为什么?别卖关子了!”
“不能说。”
“什么?”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乖了,别想那么多了,现在还是乖乖做本王的小笨猪,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对别人讲,尤其不能对莫君储!”
“你怎么对他那么大成见?怎么说他也是为你们赫连家的江山效力啊!”
“因为……因为他曾经伤害过你,而他是你最信任的人,所以,本王信不过他。”
半城雪若有所思:“我还是觉得,莫大哥当年那么对我,是有苦衷的……”
昊朔望着她,心里有些闷。想了又想,才做了个决定:“如果我告诉你,当年他亲手配制的毒药里,被换了成份,根本就毒不死人,只是让人假死,你,会不会心里好过些?”
半城雪愣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甚至不能呼吸。
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一把抓住晋王的衣襟:“赫连昊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昊朔的心一阵阵刺痛,但还是面带微笑:“而且,你被丢下悬崖的角度非常巧妙,正好被半山的藤蔓树木减缓坠落,又正好一路沿着厚厚的草甸子滚下去,所以,你才能保住性命。”
半城雪感觉指尖冰凉,整个人像是飘到了半空,完全不知所措。
“薛神医说,杀你的那个人,压根不想杀你。”
“为什么,为什么?”半城雪喃喃自语:“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瞒我一辈子!”
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恨意。
昊朔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他宁愿让她现在恨自己,也不要将来她后悔伤心。
“停车!我要下车!我不想看到你!”半城雪整个心都乱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
昊朔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拽回车厢:“好好坐着,你不想看见我,本王出去就是,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说完,他真的出去了,剩下半城雪独自零乱……
&bp;&bp;&bp;&bp;京郊,一处古宅包围在密密匝匝的松林中,青石围墙上,爬满青苔和藤蔓,一树红枫从墙头透出,在秋月的映照下,反射着清凉冷淡的幽光。
皇宫取山泉水的马车从松林旁路过,马蹄声声,銮铃清脆。
押车的宦者内急,停了车,跑到林边的草丛里蹲下,同伴还在打趣他不要被林子里的狐仙给拖走了。
突然,松林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在这冷月高悬的秋夜,别样诡异。
便溺的宦者吓得打了个寒噤,尿意全无,只觉得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从背后扑来。
车上的宦者浑然不觉,还在玩笑。
“小六,你没听到吗?”
“什么?”
“女人的叫声。”
“贾四,你不会是想女人想疯了吧?别忘了我们可是阉人。”
又一声悲啼,这回,车上的宦者也听到了,全身的汗毛顿时竖起来。
一阵风吹过,草叶扫到便溺宦者的双股,凉冰冰,好似无数鬼手,那宦者吓得喊了一声娘,裤子都顾不得系上,双手提着就往水车上跑。
两个人催动马车,急匆匆离开松树林。
*
皇宫,金碧辉煌,气象巍峨。
半城雪从马车上下来,差点被长长的裙裾给绊倒,好在,晋王从旁及时扶了一把。人是没有绊倒出丑,可这一晃,固定在头上十几斤重的假髻金钗,揪得她头皮生疼。
记得上次穿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是她跟晋王大婚的时候。那一天下来,半条命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礼官设计的如此繁杂的礼仪,整个就是虐人嘛!假髻加上礼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足有一袋面重,就算换个大男人,扛着一袋面站上一整天,也受不了啊!
她站稳,甩开晋王的手,一脸寒霜。
其实,半城雪一点都不想来参加这个庆功宴。她很清楚,忠烈县发生一切,都是在别人的掌控下,而自己,实在没什么作为,只是头上顶着钦差的乌纱帽在那里晃了一圈而已。
晋王却紧紧抓住她的手,托起:“忘了来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半城雪当然没忘,昊朔清清楚楚告诫过自己,不管自己对他有多大意见多大怨恨,在皇上皇后文武百官面前,必须藏起来,还要装作夫妻恩爱、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讨厌虚伪造作,可自从来到京城,这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成了每天必备的功课。
她还是忍不住斜眼瞪了晋王一下。就这一瞥,她的眼睛被昊朔脸上绝好的微笑给诱惑了,她不敢相信,一个大男人脸上,居然会有这么好看的微笑,多一分嫌轻浮,少一分嫌虚假,他本来就是个美男子,再配上这副精心雕琢的微笑,简直绝配!
“你这假笑练了多久?”半城雪努力让自己的唇角微微上扬,让人看起来也在笑。
昊朔回答:“一辈子,在娘胎里时就开始练了。”
半城雪不说话了,一个人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假笑,是挺累的,幸好,自己不是生在皇家。
*
尽管早有准备,步入大殿的时候,半城雪还是紧张的手心全是冷汗。满殿黑压压全是文武百官,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个,她的观察能力也瞬间失效,差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出了。
晋王的手掌稍稍加力,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终于让她镇定下来。不就是参加个庆功宴吗?文武百官是人,皇帝皇后也是人,有什么可怕的?
半城雪按照之前学的礼仪,跪叩行礼。
皇帝虽然仪表威严,态度倒是和蔼:“皇儿们都起来吧。此次忠烈县之行,皇儿扫清霍氏余孽,缴获金三千斤,铜十万斤,实乃大功一件,朕要嘉奖皇儿,说吧,除了金银,你还想要些什么赏赐?”
半城雪被皇帝那几声“皇儿”喊的顿时晕了头,要说,她是皇帝的儿媳妇,皇帝叫自己一生皇儿也没什么错,可这称呼也太亲昵了,一时转不过弯。记得上次平阳公主寿宴上也见过皇帝一面,那一次,皇帝连句话都懒得跟自己说呢。真不懂皇家的人……
晋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城雪,父皇问你话呢。”
“我……臣媳,臣媳……其实,那也不是臣媳一个人的功劳,右千牛卫将军莫君储才是真正破获铜像案的人,还有铁索,如果不是他发现线索,那个玄空就跑了……”
晋王赶紧打断半城雪:“父皇,城雪一向谦逊,不喜居功,又不善言辞,她这是在为莫侍卫和大理寺问事铁索请功呢。”
半城雪偷偷瞪了昊朔一眼,心说,自己说的明明就是事实嘛。
皇帝笑:“此案有功人员一律有赏,皇儿放心就是,朕不会忘了他们。朕现在只问皇儿你最想要什么?”
半城雪大脑基本处于空白状态:“臣媳……臣媳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推案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听到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讥笑声。
“只想做个推案……”皇帝想了想,很快便道:“朕满足你,即刻打造推案金牌一枚,赐予皇儿,从今日起,半城雪就是我凤国一品金牌推案!”
窃窃私语声立刻消失,满朝齐刷刷山呼吾皇圣明,然后又齐刷刷向半城雪道贺:“恭喜晋王妃荣升一品金牌推按。”
半城雪心说,这些人变的可真快,大概刚刚还在嘲笑自己志向不高,放着一品王妃不做,偏要做九品推案。现在好了,自己成了一品推案,看他们还敢小看!推案也能做到一品,还真是神了。
*
接下来的庆功宴,多是虚与委蛇的应酬,半城雪最不擅长这些,万幸有个晋王在旁边,替她挡了不少。
中途,她找个借口退出,退出无聊的宴席,在外面透气。
皓月当空,皎洁明亮,竟清清楚楚映出宫殿的轮廓,连屋顶的琉璃瓦、雕梁画栋,都看得一清二楚。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独处,靠在雕栏上,数星星。
銮铃叮当,一辆水车从雕栏下经过。
“明儿换旁人去吧,我是再也不去南山取水了!那片松林真的闹鬼!”
“我也不去了,吓死人了……”
半城雪歪头瞅着那两个胆战心惊的宦者走过去,不由笑了一声:“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宦者听到有人说话,抬头看见一绝色美人,一品王妃妆扮,虽不认识是谁,却也赶紧行礼:“奴才拜见王妃娘娘。”
半城雪刚刚喝了几杯酒,此刻有些微醺:“我问你们话呢,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bp;&bp;&bp;&bp;宦者面面相觑,叩头回答:“奴才今天就碰到了,有女鬼在松树林里哭呢。”
“你们亲眼瞧见了?也许是谁家的姑娘迷路了,受伤了,在松林里哭。”
“王妃娘娘,这可不是第一次,其他去南山取水的人也听到过女鬼哭泣!”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鬼。你们说的松树林在哪儿?我要亲眼瞧瞧!”
“就是在……”
“末将参见王妃!你们两个不去送水,在这里做什么?”
莫君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半城雪和宦者的对话。两个小宦官一看是他,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飞快地赶着水车去了。
半城雪听到他的声音,浑身的血液便沸腾了,此刻,她脑子里全是从忠烈县回来时昊朔那番话。她没有马上回身,双手紧紧扶着栏杆,指节都变白了。
“王妃原来在这里,让末将好找。”
“你还找我做什么?”
“皇后娘娘有请。”
“若皇后不请,你就不来找我了,是吗?”
莫君储愣了一下,嘴唇紧闭,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愤怒,正在从她身上升腾起来。
半城雪猛回过头,纯金步摇打得她脸颊生疼,她愤然瞪着他:“你欠我一个解释!”
莫君储还是没吭声。
“你又要选择沉默是吗?你觉得沉默能解决一切,是吗?”
莫君储被她逼视了足足半刻钟,才静静道:“王妃醉了。”
半城雪胸口一阵疼痛:“莫君储,我都知道了,别再骗我了!那毒药,不是毒药,抛我下山崖的路线,也是你设计好的,对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隐瞒?既然你不想杀我,为什么还要跟水灵姬串通?你究竟在想什么?”
莫君储这次没有沉默:“王妃,事情都过去了,你如果不想大家都死,就别再提了。如今你贵为晋王妃,我也得到我想要的富贵,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不,我的莫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你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了,王妃,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以后也不要再提,不要让皇后等太久。”
半城雪望着他冷如寒冰的面孔,傻眼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的心很乱,脑子里基本还是空白。这次从忠烈县回来,她觉得自己感触很多,人也变化很大,很多她过去认定的道理,现在看来,却十分的幼稚。是非对错的概念,完全颠覆了。
甚至她曾经以为很了解很信赖的莫大哥,也变得完全陌生。她刚刚接受他是一个为了仕途可以抛弃爱情的渣男,一转眼,又似乎有了更多的隐情。
而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渣男的晋王,却似乎成了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好丈夫。
就像忠烈县,她认为水月庵是坏的,可当地的百姓却认为水月庵是好的,施粥施药,让百姓免于饥饿和疾病。可当百姓们知道真相后,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不到半天,便把水月庵拆得干干净净。
还有那几个被吊死的寡妇,所有的人都认为她们是清白无辜的,如果不是县丞,半城雪真的不知道那几个被吊死的寡妇居然是那么蛇蝎心肠,还以为是世俗容不下她们。而何四呢,从某种意义上,她认为是“伸张正义”,可她又不得不抓何四。最寒心的,当地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何四求情,反而要求把何四千刀万剐。
半城雪觉得现在自己的脑袋已经乱成了麻,看不清是非对错,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了。自己不是一向只想做个黑白分明的推案吗?
黑白?究竟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这么简单的问题,现在居然回答不出来了。
莫君储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事情都过去了。
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大家也回不到从前,就算从来一遍,又能如何?这世界,变数太多,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在选择,别人也在选择,你永远无法把握,下一刻,展开在自己脚下的,会是哪条路。
*
皇后雍容美艳,贵不可言。
就是这个深居后宫的女人,几乎操纵着前朝的一切。皇帝多病,已是众所周知,当这位耶律皇后开始为皇帝“分忧”的那天起,就悄悄在朝堂布下一颗又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时至今日,三省六部中,除了刑部,几乎全是皇后的人。
而掌管刑部和大理寺的晋王昊朔,也就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偏偏这个晋王不好惹,在军中混了数年,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晋王学得一身匪气,看似玩世不恭,心思又万般缜密,就是抓不到他一点差错。即便真的有错,皇帝对这个儿子似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含糊过去就含糊过去。
这让皇后更加不安。
自从耶律皇后入住后宫,其她嫔妃就再也未曾诞下皇子,除了太子昊仁和燕王昊武,也就只剩下晋王这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儿。然而太子庸碌,燕王好斗,没有一个比得上晋王雄才伟略,晋王无疑成了皇后最大的威胁。
她想方设法让太子掌握了吏部,燕王掌握了兵部,好与晋王在朝中抗衡。
可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偏偏都与晋王亲近,燕王成了晋王的死党,朝中人尽皆知,晋王一句话,燕王甚至可以舍命相随。太子则处处倚重晋王,甚至还传闻太子一直暗恋晋王妃。
这让皇后如寒冬饮冰水,凉透了心,她千辛万苦想要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想要替儿子谋取江山,可儿子们似乎都不体谅自己的苦心,反而跟晋王亲近,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也总是去找晋王诉说,反而把她这个母亲晾在一旁,难道他们就不明白,晋王才是他们人生道路上最大的威胁吗?
儿子们看不透,她这个做母亲的,可看得清清楚楚,晋王就是一只蛰伏的猛兽,随时都会醒来,撕去伪装,为死去的周皇后和前太子昊建报仇!
皇后不相信晋王就没有弱点,她一定可以找到他的软肋,一击而中,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当半城雪想皇后行礼时,皇后主动走下丹台,双手扶起,脸上挂起和蔼的微笑:“晋王妃此去忠烈县,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晋王果然慧眼识人,他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啊。”
半城雪不习惯皇后这样的热情,记得上一次见皇后的时候,她还看自己不顺眼呢,这人的转变也太快了。可皇后笑的又那么真切,怎么看怎么像发自肺腑。
&bp;&bp;&bp;&bp;好吧,晋王不也笑得很好看吗?比皇后笑得还好看,所以,可以推断,皇后的笑,也不过是一张面具罢了。
唉,宫里人人都会笑,各种各样的笑,他们开心了笑,不开心也笑,生气的时候笑,痛苦的时候笑,害怕的时候笑,得意的时候笑,害人的时候笑,到死了还笑……想想都累。在家乡,人们只有高兴地时候才笑,而到了这里,“笑”已经变了味道,不是它本来的意思了。
皇后让半城雪坐下,抬了一下手。
立刻,十几个宫人捧着朱漆托盘进来,依次在半城雪面前跪下,朱盘里,全是金银玉器,珍珠玛瑙,名贵饰物。
“这些,都是本宫赏赐给你的。”
半城雪有点懵,赶紧起身:“皇后娘娘,陛下已经赏赐过臣媳了……”
“嗯?你怎么称呼本宫的?”皇后微笑。
“呃……”半城雪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总是不长脑子,“母后……”
“本宫知道你来自民间,宫里的规矩一时难以适应,可你一定得适应,这关系到皇家的体面,你也不想让晋王被人嘲笑吧?”
“母后教训的是……”这句话是临来前昊朔专门叮嘱过的,如果碰上皇帝皇后问话,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回答,就只需说“父皇母后教训的对”“父皇母后说的极是”“父皇母后圣明”就能过关。
本来,她还不以为然,觉得昊朔多此一举,自己怎么会有回答不上话的时候?又不是真笨的像猪。现在她相信了,原来人有时候真的比猪还笨,明明就在嘴边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或者根本不知道怎么说。
“你聪慧能干,本宫非常喜欢。太子与晋王是兄弟,你和东宫水良媛是姐妹,今后,还要常走动。”
“是。”半城雪不知道皇后为何突然提到水灵姬,但总觉得不是一句客套话。果然,皇后的话题就转了。
“本宫听说,你们姐妹早在桂镇时,就与太子和晋王结识?”
“是……是办驸马碎尸案的时候,认识的。”半城雪有种不好的感觉,皇后这是要翻旧帐,她赶紧使劲回想,那时候跟太子和晋王之间有没有发生过逾越的事,或者做过可能引起皇后反感的事。想来想去,自己应该没做过什么,那时候,自己一直把莫君储当成是托付终身的对象,肯定没跟太子和晋王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坏了,皇后要翻的旧账,不会是莫君储吧?自己那时跟莫君储关系匪浅,可现在却嫁给了晋王,皇后不会认为会有辱皇家的尊严吧?
一想到这个,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瞟了一眼站在殿外侍立的莫君储,惨了惨了,皇后如果问起自己跟莫君储的过往,自己该怎么回答?那可不是一句“父皇母后圣明”就能过关的事儿。
半城雪不知,她这细微的眼神,已经被皇后看在眼里。其实,皇后早就知道半城雪跟莫君储过去的关系,但皇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每张不同的牌该什么时候出,不该亮的底牌,绝不会随便示人。所以,皇后压根没提莫君储的名字,而是说起另一桩事:“其实,本宫早在你嫁入晋王府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不是晋王说的,也不是在奏报上,而是太子跟本宫提到的。”
“啊?”皇后把话题转到太子身上,让半城雪有点意外,但还是大大松口气,如果谈论太子,那就没事了,自己跟太子之间,那是纯洁的没法再纯洁,绝对不会让皇后抓到什么把柄。
皇后微笑:“很吃惊是吗?本宫当时也很吃惊呢。记得有一天,太子跑到本宫跟前,眉飞色舞地对本宫讲,说他遇到了一个奇女子,跟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一点都不一样,他说你英姿飒爽,聪明机智,胆子还大的出奇,连他的皇兄晋王都敢顶撞。他还说到了你的名字就像一个传奇,你出生的时候,桂镇是不是半城风雪半城晴?”
半城雪听到太子在皇后面前夸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所以,大家才叫我半城雪。”
皇后轻轻点头:“本宫从来没看到过太子在说起某个女子时,眼睛会那么明亮,笑得会那么开心。本宫还以为,有朝一日,太子会带着你进宫呢。可没想到,最后带你进宫的,竟然是晋王。”
半城雪又晕了,皇后这话的味道不对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要死了……
皇后像是也察觉自己说多了似的,赶紧道:“本宫一高兴,又说多了,晋王妃不要往心里去,看到你跟晋王恩恩爱爱,本宫就放心了。”
*
从皇宫回来,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塞。
她甚至懒得洗漱,直接倒头便睡。
可是有人存心不让她睡,赫连昊朔硬是把她从被窝里扯出来:“皇后跟你讲了些什么?”
“没讲什么。”她又倒下。
他再次把她拽起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真没说什么,聊了两句家常而已,不要把什么都搞那么紧张嘛!”半城雪十分不高兴。
“皇后怎么会随便跟你聊家常?你们有什么家常可聊?”
半城雪瞪他:“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把你跟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告诉我。”昊朔的神情非常严肃。
“忘了!”
“忘了就想,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别睡觉!”
半城雪更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你整天有那么多事瞒着我,为什么我跟别人说几句话都要一五一十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囚犯!我要睡觉!”
赫连昊朔先是恶狠狠瞪她瞪她又瞪她,而后突然一笑,唇角无限温柔地弯起:“好啊,爱妃要睡觉,本王陪你哦。”
半城雪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你要做什么?”
赫连昊朔身体慢慢向前倾斜。
半城雪赶紧往后退,身子缩成一团。
昊朔继续向前。
她赶紧去扯被子。
昊朔却在她抓住被子前,一把将她扑倒,满脸坏笑:“睡觉觉喽,爱妃今天是想在下面睡,还是在上面睡?”
半城雪吐血,连连咳嗽:“咳咳,那个,我们还是谈谈皇后吧……”
“谈皇后干什么?多无聊啊,还是睡觉有意思,本王现在改变主意了,决定陪你睡觉。”
“那个……我还是觉得谈皇后比较有意思……”半城雪郁闷到了家。好吧,好像本来就在家里,无奈家里有个匪气冲天的渣男,总能有无数匪夷所思的鬼点子折磨自己。
“爱妃确定要谈皇后?”
&bp;&bp;&bp;&bp;半城雪使劲点头:“现在,王爷可以起开了吧?”
昊朔只是侧了下身子,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我们还是躺着聊比较好,一来这姿势比较放松,二来万一你说着说着觉得无聊,又想睡觉了呢?我们可以直接睡下。”
半城雪满脑门都是火,却又不敢跟他发脾气,这可是在晋王府,又是在他的爪子底下,不得不忍气吞声,否则,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皇后今天,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赏了我一些金银珠宝,还教导我说以后要记得称呼她‘母后’,不要再叫错了,免得丢了皇家的脸面,让你被人嘲笑。”
“还有呢?”
“还有,就是提到了你和太子,问我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你们了。”
昊朔眯起眼睛:“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皇后居然说她早就听说过我了,是太子在她面前提起的,还说,还说……反正就是太子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之类的。”半城雪突然有些难为情,坑坑巴巴把皇后说的那些话都一带而过。
昊朔多精明个人啊,一看半城雪目光游离闪烁,就知道她有话瞒下了:“看来爱妃今天真的是累了,很多话都想不起来,不如,我们先睡,睡醒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他又张牙舞爪。
半城雪赶紧道:“皇后就是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她以为带我入宫的应该是太子,没想到最后是你带我入了宫。”
昊朔听了眉头一锁,发出一声半是讥讽半是自嘲的笑:“呵呵,原来是这样……”
半城雪怯怯望着他:“我都交待清楚了,案子审完了,现在,王爷可以放开我了吗?我真的很累,要睡觉了!”
昊朔居然直接在她身边倒下,拉起被子盖上:“本王不是也说了嘛,陪你睡。”
“什么!”
“嘘,安静,闭上眼睛,睡觉……”他伸出手臂,把她环在怀中。
半城雪紧张兮兮一动不敢动,心说,这家伙今儿又是唱哪出?自从某天他搬出卧室睡书房,已经好久没“骚扰”过自己了,该不会是……
但是他又什么越界的举动都没有,只是抱着自己,静静地躺着,好像已经睡着的样子。
今夜,他真的没有危险吗?
“眼睛瞪那么大,你真的不睡吗?再不睡我可就……”
半城雪立马闭上眼睛,这货就好像有第三只眼似的,他怎么就看见自己睁着眼呢?
昊朔微微张开眼睛,瞧着她紧闭的双眸,唇角挂起一丝惬意的微笑。
*
深夜,皇后的寝宫,充盈着桂花的芳香。
她看完最后一道奏疏,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凑到一盆金桂前,深深呼吸了一口饱含花香的空气。
皇后不怎么喜欢各种香料,独独偏爱花香果香,在她的寝宫,一年四季都以时令花、果更替,时刻保持自然的清香。
她喝了一小盏宫女递来的鲜羊奶,准备就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信步走出寝殿。
御阶下,值夜的千牛卫站得笔直,一个个如同铁打铜铸,英武强悍。
“君储,你怎么还在?本宫记得,今夜不该你轮值。”
“回娘娘,李将军家中有事,跟微臣换了班。”
“本宫想起来了,他今天嫁女。”
莫君储回完话,目光又转向沉沉的夜色。
皇后对着远处月光下的殿脊,轻轻叹息:“莫君储啊莫君储,进宫这么久了,你还是那副漠视一切的表情,所有的侍卫里,就数你目空一切,虽然你言语行事谨慎,可藏不住骨子里那股傲气。你这傲气,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朝中重臣,只怕除了本宫,没人能欣赏得了你。”
“身为御前侍卫,微臣的职责是保护陛下和娘娘的安全,不是讨好他人。”
“君储的这身傲气,该是让很多女子痴迷吧?不知君储心中,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或是……女人?”
莫君储把目光收回来:“娘娘是想问微臣有没有喜欢过晋王妃吧?”
皇后微笑:“你倒是很直接。那你喜欢她吗?”
“王妃是微臣的救命恩人,在微臣最落寞的时候收留了微臣,给了微臣一个家。在微臣心里,王妃是全天下最不能亵渎的女子。”
皇后轻轻摇头:“君储,本宫不是问你有多感激她,是问你喜欢不喜欢她。”
“只要希望王妃幸福,微臣就放心了。”
皇后转身:“本宫累了。如果君储哪天有了心仪的女子,想要娶她,记得跟本宫说,本宫一定会成全你们,就算那女子是天上的月亮,本宫也会替你把她摘下来。”
莫君储的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显得更幽黑了。
*
半城雪翻了个身,醒来。睁开眼,晋王已不在枕边。
她赶紧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衣服,一切都好好的,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他居然规规矩矩只是搂着自己睡了一觉。
起床穿衣,对镜梳妆,打开首饰匣,又看到那少了一枚的雪花花钿,不由闹心。
说也奇怪,明明不喜欢渣男王,偏偏就是喜欢他送的这套花钿,每次看到缺失的那一枚,便有种残缺的不快。
她郁闷地合上花钿匣子,在皇后赏赐的首饰里选来选去,也没找到称心的,这些都太华丽,她今天要去大理寺当班,戴一头珠宝当然很不合适。最后只是找了枝最简洁的白玉簪子戴上。
收拾停当,半城雪准备出门,小桐却叫住她:“王爷在膳堂等着王妃用早膳呢!”
虽然不怎么情愿陪他用早膳,但半城雪还是往膳堂走去,一来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太不给他面子,二来填饱自己的肚子也很重要。
*
还没进膳堂的门,半城雪就听到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牛大一早下田耕作,路过鱼塘时,发现了这具童尸,尸体为女童,齿龄十岁,身上没有衣物,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饰物,有被x侵的痕迹,严重撕裂,双足和小腿被石子、植物划破,应是在野地奔跑所至,双手腕、双足腕有长期捆绑的淤痕,肺部大量进水,死因为溺亡。”
是叶来香,这么一大早就来找昊朔,她也太积极了点。
半城雪心里有点小小不爽,不过,叶来香说到的案情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很快便把那一点不爽给打消掉了。
“叶姑娘,这么早就来找王爷啊?有案件?什么案子?”
叶来香立刻闭上嘴巴,一言不发。弄得半城雪有点尴尬。
昊朔看看两个女人,赶紧道:“你是大理寺的,她是刑部的,刑部的案子怎么敢透露给你们大理寺?那刑部的头儿还不骂死她?”
&bp;&bp;&bp;&bp;半城雪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听呢!”
“对了!来,爱妃快坐下,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昊朔从炭炉小火煨着的南竹蒸笼里,取出一细瓷盅杯,放在半城雪面前,揭开杯盖:“本王亲自下厨,为王妃大人蒸的蛋羹。”
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半城雪立时听到自己肚子在咕噜噜叫。她使劲咽下口水,满脸狐疑看着昊朔:“这么好?不会有猫腻吧?放了泻药?还是什么?”
昊朔瞪她一眼:“谁敢在王妃的碗里下药?活腻了不成?看本王不砍了他的脑袋!”
“真的没事?”
昊朔摇摇头。
“那……是不是有别的事求我?”
昊朔白他:“在京城,只有你求我办事的份儿!”
半城雪挠挠头:“这个,真的可以吃?没有附加条件?”
昊朔摇摇头,然后一脸期待看着她。
半城雪狠狠心,死就死了,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上他的当。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
“等等!小心烫嘴!”昊朔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跟前,轻轻吹了吹,这才又递回到她唇边。
半城雪跟害怕了,几乎是胆战心惊把这一口蛋羹放进嘴里,连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就给咽下去了。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半城雪瞪着昊朔,好半天都没说话。
“到底怎么样?咸了?还是淡了?”昊朔看她不说话,也紧张起来,赶紧自己尝了一口,皱眉:“还行啊……不合你口味啊?那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本王重新给你做!”
看昊朔要把蛋羹端走,半城雪赶紧伸手拦住:“不不,是我吃的太快,没唱出味道,嘻嘻……”
昊朔使劲瞪她:“就说你是猪了!吃个饭也这样……”
半城雪确定这杯蛋羹没什么花样时,心里竟然一阵凌乱,晋王一下子变得如此体贴入微,倒让她有点消受不起。她又舀了一勺,放在口中,细细品尝,那味道……
“嗯,真的好香……有鸡汤的味道呢……”
“那当然,这蛋羹可不是兑水蒸出来的,是用老母鸡炖了十二时辰的鸡汤兑出来的,那鸡汤用细纱过滤了十二道,去掉了所有的油和杂质,里面还加了红枣、枸杞、人参……总之,好多补药,王妃大人这些天辛苦了,要好好进补。”
半城雪一下沉默了,低着头,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就是这样,别人稍微对自己好一点,便会感动得找不到东西南北,更何况是这个一天到晚总喜欢折磨自己的坏人。
叶来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忽然间特别心疼晋王。在她眼里,晋王是何等嚣张、何等洒脱的一个人啊,从来都只是别人百般讨好他,从未见过他这般千方百计纡尊降贵讨好一个女人。晋王到底知不知道,他百般宠爱的这个女人,心里想的一直是另一个男人呢?还是说,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只要爱上一个女人,就变成了瞎子、聋子、傻子?
*
半城雪是“逃”出王府的。
等她出了大门,一口气走到王府大街尽头,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我的个天,这顿早饭吃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赫连昊朔到底是哪根筋出问题了?
不能再想这件事了,越想越崩溃,估计他再来几次这种事,自己会被活活吓死!
大理寺依然像往常一样忙碌有序,当然,她没有看到铁索,铁索伤得不轻,还在家养伤,短时间内无法复工。
但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跟以前又是大大不同了,全都极尽堆出好看的笑容,见面就喊:“推按大人。”
半城雪本来呢,是希望别人称自己“推案”而不是“王妃”,可现在大家真的都叫自己“推按大人”了,她反倒觉得比喊“王妃”更别扭。想了半天,总算想明白别扭在哪里了,别人官职前面都是加个姓氏,王推案,李推案,郭推案,到她这里,变成了“推案大人”,当然别扭了,推案品阶极低,根本就算不上“大人”,哎呀,都是皇帝那个“一品金牌推案”给封的……
她刚要进平时坐班大家一起公用的公事房,却被大理寺卿给拦住了:“推案大人,下官有礼了!”
半城雪郁闷,大理寺卿可是自己的最高上司啊,怎么称呼的?她赶紧还礼:“大人客气了,卑职是您的属下……”
“不敢不敢,就算您不论王妃的身份,你可是陛下亲口御封的一品推案啊,下官也才从三品,以后,您就是这里的老大!”
半城雪又开始晕。
“呵呵,老大不敢当,那个,您继续做这里的老大,该怎么给我派活就怎么派活,以后,还是称我雪推案就好,‘大人’两个字就免了。”
“雪推案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理寺卿变得也快:“下官已经为您准备了专门的公事房,您今后,不用跟他们挤在一起了。”
半城雪糊里糊涂被大理寺卿领进一间刚刚收拾停当的公事房,房间还不小,除了办公的桌椅、书架、花卉摆设,居然还有一张沉香木榻。好吧,一品推案的待遇,果然不错。
铁索不在,大理寺临时给她配了其他副手,那副手虽然端茶倒水、耳聪目明,人倒是机灵,可半城雪总觉得跟铁索比起来,少了些什么。
司直没有给她派外出的活儿,只让她看看文书,说是刚从忠烈县回来,让她休养几天。
半城雪翻翻那些文书,全是千篇一律的官话,越看越觉得无聊,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打瞌睡,干脆站起来到处走走,自己单独一间公事房倒是清静了,可却没有以前大家凑在一起的热闹了。
她溜达到以前的公事房外,看到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神神秘秘、津津有味地谈论什么,便迈步进去:“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一看见她,一个个神色慌乱,立刻作鸟兽散。
“雪推案来了。”
“雪推案早。”
“雪推案辛苦了。”
半城雪看他们一个个神情诡异的样子,觉得好奇怪,怎么自己一进来,全都像老鼠见了猫,自己做错什么了?
“你们……怎么都这样啊?我不过出去了一圈,你们就都把我当陌生人啦?大家都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没,没说什么,只是在谈一些案子……哎呀,我今天有外派,先走了!”
“我手上也有个案子……”
半城雪挠挠头,完全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因为皇帝封了个一品推案,他们就跟自己彻底生疏了?
*
&bp;&bp;&bp;&bp;东宫花园,水灵姬斜倚在水榭的长椅上,用鱼食逗着水中的锦鲤。
最近她心情特别好。
太子良娣死了,太子妃也被废了,东宫里,几个良媛就属她最得宠,其她那些承徽、昭训、奉仪,无论出身还是模样,跟她根本就没得比,现在的她,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此发展下去,太子妃的位置就不远了。就算不能马上册立为太子妃,好歹也该高升一步,成为良娣。
喂了一会儿鱼,太阳暖暖地照着,感觉有点困顿,便歪在椅子上小憩,吩咐随身的宫女帮她取件披风来。
一阵秋风吹过,假山后两个清扫落叶的宫女的窃窃私语声,惊醒了水灵姬。
“你听说了吗?原来太子爷喜欢的是晋王妃,不是水良媛!”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说是三年前,太子爷第一次见到晋王妃,就对她暗生情愫,所以才三天两头往桂镇跑。现在晋王妃不在桂镇了,太子爷就再也没去过那儿。”
“也许太子爷是却看水良媛呢。”
“才不是呢,那几年,听说水良媛根本就不在桂镇,说是在姥姥家里养病。一年前才回到桂镇。”
“哎呀,竟然有这等事?”
“可不!当年太子爷还经常在皇后娘娘跟前提到晋王妃,有意要接她入宫。可没想到被晋王抢先了一步,把晋王妃给藏了起来,太子爷这才娶了晋王妃的妹妹,也算是睹物思人吧。”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咱们太子爷每次看到晋王妃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呢,那水良媛知道吗?”
“这咱就不知道了……”
水灵姬听得真真切切,顿时怒从心中生,劈手打翻了鱼食盘子,惊得岸边的锦鲤四散而去。
她很想去撕了那两个宫女的嘴,可刚迈出两步,她又停下。
不行,不能这样,这样反倒证明她们说的都是真的,而且说到了自己的痛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儿,她不能做。
再说,自己进宫时间并不久,又不像其她女人,朝中有人,自己的父亲辞官归野多年,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做了晋王妃的半城雪,倘若为这事儿再跟半城雪闹翻,自己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何况,不过是两个宫女嚼舌根而已,这些宫女,只需小恩小惠,便能让她们见风使舵,为自己效忠,总好过朝中无人,宫里的奴才们也都恨自己远自己吧?
水灵姬又坐下,等贴身的宫女香梅回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香梅会意,放下披风,来到假山后,左右开弓给了那两个宫女一人一个耳光,怒斥:“大胆奴婢,竟然敢嚼主子的舌根!连太子殿下你们都敢说,活得不耐烦了!”
两个宫女吓得“噗通”跪倒,连连磕头:“香梅姐姐饶命,千万不要告诉殿下,不要告诉水良媛!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大的事儿,我可保不了你们,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两个宫女放声大哭。
水灵姬听她们哭了一阵,这才慢悠悠问:“香梅,那边那么吵,怎么回事啊?”
“回娘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奴婢,在背后说太子殿下的坏话!”
“是吗?她们都说些什么?把她们带过来。”
两个小宫女胆战心惊跪在水灵姬面前,不停地磕头求饶。
水灵姬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别害怕,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太子殿下喜欢晋王妃……”
水灵姬蹙起眉头,一副担心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唉,就知道这宫里人心难测,果然。殿下他是一向很欣赏姐姐的,可欣赏跟喜欢是两回事,何况姐姐现在是殿下的嫂子,他们这般编排殿下,是要陷殿下于不义啊!”
“奴婢知错了,求娘娘饶命,以后奴婢再也不敢乱说了!”
水灵姬叹口气:“这也不能怪你们,你们都起来吧,若是以后,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定不会轻饶!”
两个宫女感激涕零地退下。
香梅忿忿道:“娘娘就这么饶了她们?太便宜她们了!”
“唉,就算惩治了她们又能如何?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反而更让人相信,太子跟晋王妃有事。”
“那就这么算了?”
水灵姬当然知道,这件事就算她想这么算了,散布这个传闻的人,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宫里,果然步步艰辛。
只是不知道半城雪是否知道了这种传闻?
那个散布谣言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意欲何为?
最让水灵姬担心的是,这个传闻并非是虚,太子心里确实一直念念不忘半城雪。
当年,她主动献身,把太子从半城雪身边夺走,原以为过上一阵子,就会让太子认识到自己比半城雪要好上千百倍,从而忘了半城雪。可没想到,时至今日,太子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眼里只有罪犯、没有风月的姐姐。那样一个枯燥无味的女子,怎么就让那么多男人念念不忘呢?
不行,她绝不能输给半城雪!
水灵姬打起精神:“殿下快散朝了吧?去把今年的新茶拿出来,再准备几样点心水果,还有,帮我换上新做的那条裙子,把乐工叫来,一会儿,我要为太子舞上一曲。”
香梅道:“殿下中午不回东宫了。”
“为何?”
香梅犹豫了一下。
“快说啊!”
“殿下他……他好像在皇后宫中跟狼国的使臣商议迎娶瀚海可汗的侄女明珠公主的事儿。”
水灵姬一怔,太子要迎娶狼国的公主?那就是说,自己做太子妃无望了?
她深吸气,让自己努力镇定下来,没关系,就算狼国公主做了太子妃又能怎样?未必就能得宠,只要自己能抓住太子的心,再生下皇孙,将来,不是没有机会宠冠后宫的。
做不了太子妃,还可以做良娣嘛。
可,香梅接下来的一句话,把她最后一点幻想也打破了:“听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觉得东宫一下没了太子妃和良娣,担心后宫没人管乱了规矩,到时候狼国公主嫁过来嘲笑太子治家无方,下旨册封户部尚书的次女为太子良娣,即日入住东宫。”
水灵姬这下彻底失望了,她颓然坐倒,所有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怎么会这样?!
不行,她要见莫君储,马上见他!莫君储答应过自己,一定会帮自己登上太子妃的宝座,可如今,连良娣都做不成,反而要屈居一个后进宫的女人,这口气她可咽不下去!他倒是得意了,深得皇后信任。就连半城雪也当了晋王的正妃,凭什么自己就这么倒霉?
*
&bp;&bp;&bp;&bp;而半城雪,对这一切,都还懵懂不知。
她在大理寺衙门里待得实在无聊,无聊到了坐在台阶上,一边掰馒头,一边看蚂蚁搬东西。
原想着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大干一场,却不曾想,那些人什么活儿都不给自己派,反而比以前更无聊。
她实在闲受不了,看见司直抱着一摞卷宗走过,赶紧上前:“司直大人!”
“雪推案,您有何吩咐?”
半城雪清了清喉咙,道:“我吩咐你赶紧吩咐件事给我做!”
司直面露难色:“这些事儿都有人跟了……”
“陈年旧事也行啊,只要是还没结案的!”
“王爷说过,新来的人经验有限,只能给些简单的案子练练手,越是陈年破不了的,证明越复杂,越不能让新人接手。”
“什么逻辑!”
“这,这不是下官说的,是王爷说的……”
“我都已经不算新人了!”
“王爷说过,入职不到半年的,统统算新人。”
半城雪感觉头上又把火在燃烧。
“姜司直,又有新案子了,”有人递来一个新卷宗:“光禄寺涂少卿家里昨夜失火,烧死了家中小妾,还有个救火的家丁也被倒塌的横梁砸死,需要派人过去。”
“京县衙门那边怎么不派人?”
“京县衙门够不上,涂少卿是四品官,京县令才五品,而且涂少卿的姑妈是皇上的亲姨娘的小姑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半城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姜司直眼珠一转,立刻把那卷宗给了半城雪:“雪推案不是要找事做吗?正好,这件案子就交给您了。”
“啊?不是吧……这么小的案子……”
姜司直一脸堆笑:“是啊,这案子不大,雪推案去做太屈才了,要不给别人做?”
半城雪一把抓过卷宗,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强:“去就去!”
*
半城雪进了涂少卿家的大门后,第一个印象是,这家主人真会享受!
但见画角飞檐,红椽翠柱,纱罩菱花窗,廊垂湘妃竹,碧草茵茵席地,花开簇簇如锦,回廊深处闻鸟啼,月门掩映美人面。
那涂少卿五十开外,骨瘦如柴,须发稀疏,除了正妻,居然还娶了十一房小妾!
半城雪心说,瞧这身子骨,受得了吗?
其实本来推案来查看现场,不需要家眷都出面的,可来的是半城雪,那可是晋王妃啊!涂少卿哪敢怠慢,家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能走动的全来迎接,搞得半城雪反倒不好意思了。
“大家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吧,涂少卿,带我去看看失火现场。”
涂少卿亦步亦趋跟在半城雪身后,指引她来到后宅。
被烧死的,是涂少卿新纳的十一房小妾,进门不到半年,住在靠近花园的一间独院里。房屋已经烧得一塌糊涂,加上救火时被很多人踩踏,现场破坏的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了。
半城雪挽起裙角,走进火场,四下查看。
涂少卿讪笑道:“王妃……”
“我现在是以大理寺推案的身份来这里的。”
“雪推案,其实,这就是一场事故,下人夜里忘了熄灯,灯烛烧着了床帐,结果就酿成了大火。”
半城雪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烛台,又在废墟中找到一张烧焦的红木床。
“推案小心,别脏了您的鞋子,这点小事,也就走走过场,随便派个人来勘察就是了,怎能劳王妃您大驾?”
半城雪没吭声,从红木床的废墟里捡出一样焦糊的东西,喊:“证物袋!”
随行的问事立刻递上来证物袋,小心地装起来。
涂少卿目光闪烁:“雪推案发现了何物?”
半城雪不搭理他,继续在废墟中勘察,找到一处疑似梳妆台的物件,认真翻看了许久,又让问事收起首饰匣,这才走出火场。
这时,仵作也已验完尸:“雪推案,女死者全身烧焦,系肺部吸入大量烟灰呛死的。男死者系头部被重物击打身亡后,又被大伙焚烧。”
半城雪接过验尸的记录,仔仔细细一条条地看。
涂少卿挤出一脸笑容,问:“雪推案,是不是这就办完了?下官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死亡书?好去衙门销户。”
半城雪看了他一眼:“不急,忙了这半天,我有点渴了,叫你的妻妾们出来陪我喝杯茶。”
涂少卿眼珠一转,一副明白了的意思,赶紧吩咐仆人上茶。
片刻后,仆人端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盖着红绸,半城雪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茶水。果然,涂少卿掀开红绸,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白银。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原来涂少卿家里的茶水,是这个样子的啊,能喝吗?能解渴吗?”
涂少卿傻眼了,不知道这晋王妃是几个意思,嫌银子太少?还是怎么的?
半城雪叹口气:“给我搬张椅子来。”
涂少卿赶紧让仆人去搬,陪着笑道:“王妃若是嫌少,下官还可以再加。”
“涂少卿的银子还是留着吧,我想,之后,您自己可能会用得上。”
涂少卿一脸迷茫。
椅子搬来,妻妾们也来了,依次站好,在涂夫人的带领下,再次给半城雪见礼。
半城雪大概也习惯了这种人人见了自己都行礼的阵势,这次倒也没再觉得有什么别扭,坦然受了,舒舒服服往椅子里一坐,涂夫人赶紧把茶献上。
半城雪喝了口茶,让妻妾们面相火场废墟和十一房小妾的尸体站好,这才道:“现场,我看过了,尸体,也验过了。涂少卿报案说是意外失火,导致妾室死亡。我的结果是……有人故意纵火行凶,杀了十一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涂少卿,凶手就是府中的人,从现在起,清查你们府中所有的人数,若少了一人,就是你包庇私放疑凶!”
涂少卿脸都白了,抖抖索索道:“雪推案,王妃娘娘,您不是在跟下官开玩笑吧?”
“我是大理寺派来公干的,不跟你开玩笑。”
“这,这从何说起?推案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好,我们一个一个来说。首先,看看您这宅子,在京城,算得上豪华,再看看您的妻妾们,一个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想来,那十一妾也不会太寒酸吧?”
一个小妾忍不住插嘴:“那当然,大人特别疼爱十一妹,光翡翠镯子就送了她好几副,还有金钗,都是我们没见过的式样呢!”
半城雪听着这醋意满满的辩白,微笑:“是吗?可是,为何我在火场里,没见到一样金银珠宝?只捡到一个空的首饰匣?”
“啊?竟有这等事?会不会是哪个救火的奴才给顺走了?”
&bp;&bp;&bp;&bp;“救火的人顺走?这可能性不大哦。如果他还能进入火场,说明火势不够大,那他第一个要救的,应该是十一妾吧?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拿东西,正常人的反应也应该是用最快的速度,拿上首饰匣一块端走,而不是慢条斯理把匣子一一打开,取空里面的珠宝首饰。最重要的,这首饰匣是上好的沉香木做成,耐火耐水,外面虽然烧焦了,可里面却完好无损,干干净净,这说明,匣中的珠宝首饰,早在着火前,就已经被取空了。”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猜测:“会不会是家里进了外贼,见财起意,偷了珠宝,烧死了十一妹?那可得赶紧报官了!”
涂夫人训斥道:“雪推案不就是官家派来的查这事儿的吗?不懂就不要乱说话!”
半城雪微微一笑,向涂夫人表示感谢。
她站起来,来到尸体边:“为什么说这是内贼,不是外贼呢?大家请看。”
她掀开盖尸布,一具焦黑狰狞的尸体现出,现场一片惊叫,妻妾们纷纷以袖掩面,不看细看。
半城雪扫了众人一眼,继续道:“我注意到,贵府的女眷身上都带着耳环、戒指、手镯、项链之类的首饰,可这具尸体上一样首饰也没有,证明死前已经被人全部取走。”
“那也可能是窃贼取走的啊!”
半城雪一笑:“大家再看,死者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她全身烧焦,唯独手腕这块尚存皮肉,而在火场里,我发现了这段打了死结的牛筋绳。这说明一个问题,凶手怕死者逃出去,便把死者是被捆绑在屋中活活烧死。”
“那也可能是窃贼把她捆起来的啊?”
“可是,你们有谁见过已经逃跑的窃贼,等到大火熄灭,还返回火场,把捆绑死者的绳子割断?这只能说明,纵火的人就是府里的人,他先是把死者捆绑在火场里,等火扑灭,又割断死者手上的绳子,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现场那么多人,竟一下沉默了。
凶手居然就在大家当中,而且是朝夕相处的人,这实在太可怕了,究竟是谁?
涂夫人不疾不徐道:“十一的珠宝首饰都不见了,说明是被杀她的那个人拿走了,咱们只要搜查府中各处,看看是谁拿了十一的珠宝,谁就是凶手。”
“夫人说的有理!”
涂少卿马上吩咐人搜查府中各处,被半城雪拦住:“等一下,还是让我们大理寺的人一起搜吧。”
“对对,雪推案言之有理,有你们大理寺的人在场,就不怕有人伺机毁灭证据!”
夕阳西下,光线渐渐黯淡。
涂府的人站了一下午,开始左脚换右脚,摇摇摆摆起来。那些下人还行,涂少卿和他妻妾们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站了这么久,显然难以支撑。
涂少卿让两个小厮扶着,来到半城雪面前:“雪推案,您看,天色已晚,要不,下官让厨子们准备晚膳,您就在这里用点?”
半城雪学会了昊朔的似笑非笑:“咱们大理寺的规矩,出公差不许用当事人的一饭一线,防止贿赂。涂少卿若是饿了,府上尽管开饭。”
那涂少卿只好闭嘴,人家王妃坐在这里还没吃饭呢,他哪敢私自用饭?再说,半城雪不发话,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离开现场啊。
最后一抹阳光收起,天彻底黑下来。
“掌灯!”半城雪吩咐。
有人赶紧点燃灯具,照亮现场。
涂少卿已经完全站不住的样子,他的妻妾们也都靠丫鬟婆子的搀扶,才勉强站立。
涂少卿只好再次上前:“王妃娘娘,天都黑了,还没搜查完吗?”
半城雪做出一脸微笑:“哎呀,涂少卿,我也很想让他们快些搜完,可是没想到,您家这宅子太大了,有这么多间屋子,每间屋子还要仔仔细细搜,又不能弄乱摔坏您家里的东西,毕竟,你的姑妈是皇上的亲姨娘的小姑子,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什么,我怕皇上怪罪。而且,一开始,您报案的时候,说的可是意外失火,不是谋杀,我带的人手有点少。”
涂少卿擦擦额头的冷汗:“王妃娘娘,您看这样行不?今天天也晚了,您也累了一天,不如先休息,明天,再多派些人手来接着搜?”
半城雪笑:“涂少卿,你们光禄寺掌管酒醴珍馐,却不知我们大理寺办案的规矩。这搜查,怎么能停下来呢?若中途停下,夜长梦多,有人伺机转移毁灭证据,那今天不就白查了,你们也白白在这里站了一天。我想,涂少卿一定很想早一点抓住那个凶手,为你的爱妾报仇吧?还有你们大家,跟一个放火杀人的凶手待在一起,不觉得害怕吗?不想我早点找到他吗?”
涂少卿竟无言以对。换做是普通的推案来了,他可以用皇亲的身份软硬兼施,拒绝搜查,可来的人是晋王妃,他就没办法了。论与皇帝关系的亲近,他怎么比也比不过晋王吧?人家晋王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况且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朝中谁人不知?兵匪出身,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号称有十八条命,天不怕地不怕,满脑子鬼主意,压根没人敢招惹他。据说,晋王还有个私藏《百官录》,里面详尽记载了朝中所有官员够得上判刑的罪证。人无完人啊,再清廉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何况不是人人都清廉,人人都无私呢。
朝廷的官员都知道,你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没关系,只要不犯到事儿上,通常不会有问题。怕就怕得罪晋王,惹怒了他,他能把你从穿开裆裤时犯下的大错小错,一起整出来,来个罄竹难书,扔到蛮荒之地充军都算便宜你的。
所以说,涂少卿决定还是再坚持坚持,“配合”一下半城雪。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涂少卿再也坚持不住,竟一头栽倒,吓得众妻妾花容失色,纷纷扑上去搀扶。
半城雪眨了眨眼,也有些意外,这家伙,体质也太差了吧?连个女人都不如?
有人又是掐人中,又是塞药,终于,老家伙长舒一口气醒过来。
半城雪也松口气,这要是查案子查来查去,累死个大臣,她也担待不起啊,便道:“去搬些椅子来,大家站了这么久,都累了,坐下休息休息。”
“下官谢过王妃……”都这样了,那涂少卿还不忘礼仪。
半城雪摆手:“算了算了,别讲这些虚礼了,搬张软榻来,让少卿大人躺着。真是的,体质这么差,还娶那么多妾室,搞得连站都站不住!”
&bp;&bp;&bp;&bp;她最烦这种妻妾成群的男人,一直没机会明说,这会儿,可算逮住机会讽刺一把。
有人偷偷乐,强忍着没笑出声,
那些妻妾的脸上,可就千变万化,什么表情都有了。
半城雪注意到,那涂夫人眼角竟然泪光一闪,好像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人帮她道了出来,各种心酸都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了。
那些年长的妾室,大概多年看人脸色,已经忍成了精,对半城雪的这番话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年轻一点的妾室则不以为然,面上自然带出了愤愤之色。可碍于说这话的人是王妃,她们也不敢造次。
搜查的人来报,府里所有的客房、下人房、厨房、杂物房、马房、柴房……都搜过一遍,没有发现,现在就剩主人房和女眷的房间没有搜了。
半城雪看看一众人都累得东倒西歪了,便解下钱袋扔给副手:“兄弟们幸苦了,拿这些银子去对面酒肆定些饭菜,吃饱了肚子,再接着查。”
涂夫人壮着胆子过来:“王妃娘娘,您看,我家官人他身体弱,再不吃些东西,恐怕就……”
半城雪招手叫来一个问事:“你,跟着涂府的厨子,去弄些吃的给他们。只许一个厨子去!”
涂夫人千恩万谢。
其实按照半城雪的本意,是要这些人不吃不喝不坐,一直耗到她们开始内讧。她办过太多这样类似的案子了,人犯罪,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利、色、气,这三个字。涂少卿新纳的小妾被烧死,既然确定不是意外,且为府内人所为,那多半就是一个气字,女人的“气”自然是嫉妒。
她知道,现在已经耗得大家开始怨恨了,开始,她们会怨恨自己不讲情面,只需稍加引导,她们便会把这股怨恨转移到凶手身上,责怪都是凶手连累她们受罪,那个时候,就会互相猜忌,她们会千方百计找出各种证据,证明是谁最有可能杀了十一妾。自己只需冷眼旁观,搜集所有有用的证据,找出真凶。
现在,涂少卿已经倒下了,看来,她得加快进程。
“大家在坚持一会儿,等吃过饭,我们就开始搜查剩下的屋子,一旦找到赃物,就知道是谁杀了十一妾,你们就解脱了。”
果然,不出半城雪的意料,女人们开始忿忿不平:“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杀了十一妹,害大家陪在这里受罪!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认?倒是敢做敢当啊?看把咱们大人害成什么样了……”
“老八,是不是你杀了十一妹?平时你跟十一妹的关系最差了,每天不吵一架就过不去。”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跟十一妹吵架不假,不过就是拌嘴而已,过去就过去了,又没深仇大恨,我为嘛要杀她?倒是老十最可疑,她恨十一妹夺了她的宠,嘴上最然不说,心里却恨极了,我还看见她做巫蛊之术咒十一妹早死呢!”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十一妹,昨晚上火起的时候,我在伺候大人呢,大人可以证明!是老九,昨天白天,我还听见老九说十一妹有燕窝吃,她没有,要十一妹最好喝燕窝的时候噎死。”
……
女人们互相指责,半城雪感觉好像在看戏。唉,大户人家妻妾多了,就像一场好戏。好在这涂少卿没有儿女,要是再多几个儿女争家产,呵呵,那就更热闹了。
说来也怪,这涂少卿娶了这么多妻妾,怎么没个一男半女?难道,他那方面不行?
*
涂府外,围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莫君储刚喝完同僚的喜酒出来,也没什么事,不想那么早回去,随便走走。路过涂府时,看到了晋王府的侍卫和大理寺的人守在门外,便停下脚步,问围观的街坊怎么回事。
“涂少卿家里死人了,他新纳的小妾,被人放火活活烧死了!大理寺正在里面办案,听说办这个案子的,就是皇上新封的一品推案晋王妃!”
“王妃?”听到是半城雪,莫君储马上关切起来:“凶手抓到了吗?”
“听说,就是府里的人做的!涂府已经被围了一天了,不让人进出。晋王妃出来办案,阵势果然不凡,那涂少卿本就是皇亲,平日里威风八面,谁都不敢惹他,可见了晋王妃,马上变成哈巴狗,大气都不敢出!这女人要是嫁得好,就是不一样,有晋王爷撑腰,铁定以后她在京里横行无忌!”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可不是嘛,除了晋王,还有太子给她撑腰呢!你们都听说了吗?这晋王妃嫁给晋王前,听说,是太子的女人,太子整天往桂镇跑,就是跟她私会去了呢!”
“我也听说了,后来晋王横刀夺爱,把她藏起来,太子找不到她了,才娶了她妹妹进宫。这晋王妃,不止有太子和晋王,听说跟宫里的一个侍卫还有一腿,他们在桂镇的时候就同居,在一起睡了好多年!”
莫君储紧紧攥起拳头,他很想给那几人脸上来一拳,但他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皇后那番话,这一切,恐怕都不那么简单吧?是谁散布了这样的谣言?如果是皇后,她居心何在?就算她想毁了晋王和半城雪,也没必要把太子也搭进去啊?
他来到涂府后院,翻上墙头。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半城雪还好吗,京城里已经到处流言四起,不知道这些流言有没有伤害到她。
*
出去买饭的人回来了,大理寺的人分班吃饭。
副手端了一碗饭菜送到半城雪面前:“雪推案,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不行就让小二回去再做。”
半城雪接过碗筷,其实她并不挑食,可这会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案情,就废寝忘食,案件一日不破,她就一日食不甘味。
涂府的厨子拿了冷饭剩菜来,分给主子们。
涂少卿和他的妻妾们,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何曾这样简单过?冷馒头就咸菜,连口热汤热茶都没有,一时间难以下咽,不免怨声载道:
“什么时候才能搜查完?这是人吃的吗?剩饭不都是喂猪的吗?还有这咸菜,都什么味道啊?不行不行,我吃不下,还是等搜查完了做些像样的东西吃!”
“哎呦,说不准,这是谁在府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呢,还是别挑拣了,凑合着吃吧,到时候坐牢可吃不了这么好,听说,只有黑面馍馍野菜汤。要想再吃到这样的饭,就要等断头饭了。”
&bp;&bp;&bp;&bp;“就是,下人的房间都搜查过了,赃物肯定就在咱们这几个人中间了,是谁放的火,赶紧站出来承认得了,难不成还非等搜到她屋里才认罪?”
半城雪一直暗中观察,只见她们有的牙尖嘴利,有的沉默寡言,有的躲在一边默诵经文,有的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现在是该行动了。
她放下碗筷,站起来:“好了,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房间,既然是涂少卿和各位夫人的,大家动作要格外轻,千万不要弄坏弄乱了夫人们的东西。”
“且慢!”第八个小妾突然拦住:“女人家的闺房,怎么能让男人随便进入?还要搜查!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皇亲国戚,贴身之物,怎能随随便便示人?”
“是啊是啊,咱们女人家的私物,怎么随便让陌生男子翻看?”其她几房小妾随声附和。
“老八,你不敢让搜,是不是心虚了?”老十马上就跟老八唱对台戏。
老八一脸不屑:“我可不像你,青楼出身,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看过摸过,哪儿还在乎搜屋子啊,说不定,你巴不得让男人搜呢!”
“都别吵了!”涂夫人看她们越吵越不像话,只好站出来:“大理寺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要把人家办案说的那么龌龊!雪推案,既然要搜,就从我的房间开始吧。”
半城雪点头:“夫人如此深明大义,配合我们办案,半城雪深感敬佩。不过既然八夫人说到香闺禁忌,那我亲自搜查好了,我也是女子,这下没什么不方便的了吧?”
老八只好闭上嘴。
搜查主人房的时候,半城雪专门让大家都跟着,候在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一旦发现赃物,凶手也不好抵赖。
涂夫人的房间布置比较保守陈旧,中规中矩,色调也偏暗,枣红的地毯,赭红的床帐,猩红的背面……但不管如何变化,如何厚重深沉,基调不离一个“红”字,处处透着她是正妻的地位。因为礼法规定,除了正妻,妾室们是不许穿红用红的。
半城雪在涂夫人的房间内并没有找到赃物,便转到二房。
二房年纪也有四十岁了,体态发福,慈眉善目,手上一直拿着串佛珠,不停地诵经,从不多言。她的房间里,放满了经书法器,墙上挂着观音娘娘的画像。这里也没发现异常。
三房约有三十五六岁,风韵犹存,看上去倒比四房五房还年轻,房间里摆着各种乐器和舞谱,衣橱里挂满鲜艳的舞衣,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舞娘。
四房的屋里摆着棋盘,桌上、书架上,全是棋谱,人也清逸脱俗,是个雅人。
五房的屋里被各种食材的香气充盈,她的爱好是烹调。
这三处房间也未发现异常。
从六房开始,一下变得艳俗起来,六房的屋里,能用金器绝不用银,桌椅镶金边,脸盘是金的,茶杯是金的,梳子是金的,床帐挂钩是金的,就连被面也是金线织就。还有那枕头,似乎有古怪,比正常的枕头要沉很多,剪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衣箱里衣服没几件,铜钱倒装了大半箱。半城雪怀疑她早晚睡觉被金子压死。
这个涂少卿,年轻的时候倒还有些品味,这男人是不是年纪一大,人就变得猥琐,品味也变了?
那六房一看半城雪查完了,就忙不迭跑进屋里翻看,问她找什么,她居然回答,看看自己屋里丢东西没。
半城雪摇头,整个就是一财迷。
涂夫人解释:“王妃莫要见笑,六妹来涂府之前,家境不好,她是穷怕了。”
半城雪白天让人开始搜查后,就看见六房心神不宁的样子,起初还真怀疑纵火杀人会不会跟她有关,现在总算明白这女人在紧张什么了。
七房倒是没那么多金银,就是首饰多,一个梳妆台放不下,箱笼里、衣柜里,满满都是首饰匣!半城雪有点发愁,这么多首饰,里面如果真有十一妾的首饰,自己也认不出来呀。不过,也无妨,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自然会有人认得十一妾的首饰。
她冲那些妻妾问:“你们谁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属于十一妾的东西?”
话音没落,八、九、十一起举手:“我认得十一妹的首饰!”
半城雪就知道,这些女人平日争风吃醋,一定格外留心谁添了什么首饰,谁的镯子自己的好看,想方设法都要超过对方。
七房翻白眼:“看吧看吧,都看仔细些,千万别漏了什么!但是也别想顺走些什么,雪推案可是火眼金睛在这儿盯着呢,我要是少了东西,就把你们都送官!”
那几个小妾还真是不客气,把能翻开的都翻开了,每件首饰都要摸一摸,试一试,搞得不像搜查,倒像是在集市上逛街挑选货物。
半城雪耐着性子等,冷眼看她们各自表现。
突然,九房一声惊叫,大家一起把目光转过去,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结果,九房只是高高扬起一本书,幸灾乐祸地嘲笑:“呀!咱们七姐居然看这种书?闺房秘术,尽是教女子如何诱惑男人的……”
七房的脸色变成了染料铺,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半城雪倒是镇定,也没吭声,其实,刚才在其她几位夫人屋里,多多少少都发现了类似的东西,甚至还有药物、器具,她倒不以为怪,以前办案的时候,经常可见,早就见怪不怪。这大概也是刚开始这些妻妾不肯让男子搜查闺房的原因吧。
接下来是八房,八房屋里最多的是各种名贵的补品和美颜的方子,半城雪看这剩下的几房小妾年岁相差不大,都是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开始进补,也太夸张了吧?
九房的屋里珍宝古玩比较多,这个小妾看来有些做生意的头脑,懂得投资这些有升值空间。
十房屋里相比,就单薄多了,应该嫁进涂府没多久,还没积攒下多少细软,不过各式时尚的衣裙倒是不少,并且在床头的箱子里,发现满满一箱都是助人床第之欢的物件……看来,这十房为了留住涂少卿,也颇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这也符合她青楼出身的背景,这样的女子,多以色事人,而涂少卿一个皇亲,愿意把个青楼女子买回家做妾,大概也是因为这女子能满足他的一切特殊需要吧。
半城雪忽然蹙了下眉,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儿,而这种味道,跟十房身上的香料味儿,和屋里的熏香味儿截然不同。
&bp;&bp;&bp;&bp;她开始寻找香味儿的来源,屋里放了个取暖用炭炉,虽说已至深秋,可天气尚暖,没到非要烧炉子取暖的季节,炭炉只是个摆设。其她妻妾都嫌这东西脏,房间里都没有,这十房倒是早早就摆上了。
半城雪来到炭炉前,那香味儿越发浓郁了。她打开炭炉的雕花笼罩,用火钳拨拉,在炭灰下找到一个锦布包。
打开锦布包,里面满满都是金银首饰。
“是十一妹的东西!”几乎众口一词,大家一起指向十房:“原来是你放火杀了十一妹!你是凶手!”
十房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惊慌失措辩白:“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十一妹!”
“十一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房间里?你就是嫉妒她夺了你宠,嫉妒大人对她好,才下手杀了她!”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么会在我房间里……”十房浑身发抖,爬到半城雪脚下:“王妃娘娘,真的不是我,您相信我,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有人故意把东西放在我房间里,想栽赃陷害!”
半城雪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十房所有的鞋子都看了一遍,才问:“你房间里放个炭炉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畏寒,前几日秋雨连绵,气温骤降,我旧疾发作,只好烧炭炉取暖。王妃娘娘,火真不是我放的,昨夜,大人在我房中过夜,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涂少卿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昨夜,我是在老十房里过的夜。”
半城雪道:“我也相信十夫人没有去过火场,因为她的鞋子都是干净了,没沾上一点烟灰。倒是六夫人和九夫人需要解释一下,你们的鞋子为什么沾的有烟灰?”
大伙儿的目光一下都转到六房和九房的鞋子上。
十房喊道:“一定是老九,我亲耳听到她诅咒十一妹吃燕窝噎死!”
半城雪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女人在“推理”谁是凶手的时候,基本就是七**十房互相咬,倒是很少涉及六房之前的几个女人,并且二三四五六房,总是默默无声地站在涂夫人左右,一副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样子。
现在又是这样,六房和九房的鞋子都脏了,可十房却只咬住九房不放。
半城雪问:“六夫人,九夫人,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去火场吧?”
六夫人头垂得很低,九夫人眼珠乱转。
“两位夫人最好有什么都在这里说清楚,如果把你们带回大理寺审问,就不会是这般温柔的提问了。涂少卿,您最清楚大理寺那些刑具吧?就算没用过,起码也见过、听说过。”
涂少卿叹口气:“家门不幸啊,怎么让我摊上这样的事?你们有什么话赶紧向雪推案交代清楚,免得到牢里受苦!”
九房赶紧道:“我说我说,其实,我去火场,是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珍宝。我去的时候,六姐已经在那儿了,是吧,六姐?”
六房言辞闪烁:“我,我,我只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金子,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就算别的珠宝都烧坏了,金子一定还在。”
涂夫人皱眉:“别人都忙着救火,你们两个到好,居然忙着敛财!唉!丢人!”
半城雪却一把抓住六房的手,举起来:“六夫人,您说您去找金子,可这一双手怎么干干净净?你看九夫人的手虽然擦洗过了,可指甲缝隙里全是碳灰,证明她之前确实翻捡起火场的东西了。找金子难道不用手?”
“这……”六房有点慌神了。
“我记得六夫人房里有把剪刀,上面好像沾了烟灰,来人,把剪刀取来!”
很快,有人从六房屋里取来一把金剪刀,刀口上果然沾了烟灰,拿去跟捆绑十一妾的牛筋绳上的断口作比较,完全吻合。
大家就全都傻眼了,这六房平时吝啬贪财,但却从不与人争执,都说贪财的人胆小,六房当然也不例外,能不结怨就不结怨,能不吵架就不吵架,反正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她怎么会杀了十一妾?
半城雪指着剪刀问:“六夫人,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房厉声道:“是啊,快说,你为什么要杀人?杀人之后为什么还要嫁祸给我?看不出你平时不吭不哈,原来,心这么狠!”
六房跪倒:“王妃明鉴,人真不是我杀的,栽赃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只是看到十一妹被绑着,就帮她剪开了绳子!”
半城雪摇头:“六夫人,如果你说火不是你放的,人不是你杀的,可有不在场的证明?空口无凭,你说你去了现场,只是看见十一妾被绑着,就好心给她松绑,这理由太牵强,没法取信啊,谁没事整天带把剪刀到处乱跑?”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想起来了!”七房忽然道:“昨晚上,我半夜饿了,去厨房弄了点吃的,看到六姐从花园那边匆匆忙忙回来,我叫了她一声她也没听见,一晃就不见了。”
半城雪问:“六夫人,昨晚你又去过花园吗?”
“去,去是去过,可那场火真不是我放的!”
“看来,真要把六夫人带回大理寺,您才肯说实话?”
“我,我昨晚去花园是种金子了……”
种金子?半城雪头一回听说,还真有人种金子:“金子能种吗?是能种出摇钱树?还是今天种一个,明天收获十个?”
“都不是,是有个术士说,我今年走霉运,要倒霉,如果想破解,就要在月圆之夜,到院子西北角种下十锭黄金,待七七四十九天过去之后,霉运自然会化解,然后就可以把金子取出来了。”
半城雪立刻叫人去花园西北角,果然挖出十锭金子,看土质松动的痕迹,确实是刚刚挖的。但同时又发现,埋金子不远的墙角有个狗洞,也有被人刚刚挖掘过的痕迹,但是还没挖开,又匆匆掩上。
半城雪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就这种无知妇人相信术士的谎言,肯定是那术士骗六房把金子埋在狗洞附近,然后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利用狗洞偷走。不想,狗洞还没挖开,府里就着火了,乱做一团,那术士一时没得逞。
六房虽然解释了为什么大半夜会出现在花园,但还是没能解释清楚为何去火场剪断捆绑十一妾的绳子,也不能证明她没有放火。毕竟,十一妾的住处紧挨着花园,就算她真的去埋金子,但也有可能路过的时候发生了别的事,顺手放火也是有可能的。
&bp;&bp;&bp;&bp;在半城雪的追问下,六房无奈,只得说:“我昨晚种下金子后,回房时路过十一妹的屋子,看到是大人把十一妹捆绑了起来……”
这话一出口,顿时又炸了窝。
“老六,你可不要胡说!怎么可能是大人杀了十一妹?是不是你看花眼了?”
半城雪让大家安静下来,问:“六夫人,你怎么知道是涂少卿绑了十一妾,你亲眼所见?你进屋了吗?还是他们开着门让你看到?”
“都不是,是窗户上的影子,我昨晚路过的时候,听到屋里动静挺大,十一妹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说不要,大人追着她满屋子跑,后来,大人就用绳子把十一妹绑起来,边绑,十一妹还说轻点轻点,会痛的……”
半城雪捏着下巴,尽量眼神保持正常,但心里还是把涂少卿骂了个底朝天,真是变/态的老不死!
“涂少卿,你怎么解释?你昨晚不是在十夫人房里吗?可六夫人说看到你在十一妾房间里。”
“咳咳……”涂少卿一连串的咳嗽,皮笑肉不笑:“这……的确,下官开始是在老十一房间里,可后来突然发现她来月事了,实在晦气,所以,咳咳,就去了老十那儿。”
十房一听,缠着涂少卿连摇带晃大哭:“原来大人不是想我了才去找我的,是因为老十一不能伺候大人,大人才想起我,呜呜,大人怎么可以这样?呜呜……”
半城雪注意到,十房手腕上,也有捆绑的痕迹,心中呵呵,姓涂的又老又猥琐,既不英武,也不倜傥,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娶了一堆年轻漂亮的女人,玩儿的还挺花!
她又核对了时间,六房是在亥时种的金子,七房在亥时二刻看到六房回屋,涂少卿是在亥时三刻离开十一妾,去了十房,而火起是在子时。表面上看,似乎大家都没有作案的时间,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弄明白:“涂少卿,你仔细看,这是绑在十一妾手上的绳子,是你绑的吗?”
涂少卿点头。
“既然你已离开,为何还不将人松开?导致其在火起时,无法逃生?”
“这个……”涂少卿一脸后悔:“下官当时只是气她扫了兴,小示惩戒,没想到后来会失火啊!”
“是啊是啊,大人怎么会想得到后面会失火?”众妻妾这次竟然众口一致,替涂少卿辩护,单单把六房晾在一旁。但半城雪看得出,没几个是真心为涂少卿辩护的,多半是讨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她们很高兴十一妾被烧死了,也很欣慰地看到怀疑对象是老六,不是自己。
半城雪把目光转向六夫人:“六夫人,你还没解释清楚,为什么大火扑灭后,你去火场剪断了十一妾的绳子?”
“我,我……”六房依旧言辞闪烁。
“好吧,看来,今天只好把你带回大理寺审问了。”半城雪准备撤退,涂府其他的人也都松了口气,却听外面一阵乱,有人进来禀报:
“雪推案,有人抓到个挖涂府墙脚的毛贼,给送来了!”
这个时候居然有贼挖墙脚?半城雪马上命令将毛贼带进来。
*
贼人被押进来时,半城雪心脏一阵狂跳。
他怎么来了!
抓住毛贼的人居然是莫君储!不要来啊不要来,自己这是在办案,他一来,整个心思都乱掉了。
该死的赫连昊朔,为嘛要把那些事告诉自己?就让自己当莫君储完全背弃了自己多好?天下最残酷的事莫过于,已经没机会在跟那个人在一起了,却突然又燃起一线希望。
莫君储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把那贼人往前一推,道:“王妃,刚才末将路过,看到此人鬼鬼祟祟溜到涂府后院外刨狗洞,便把他抓了起来。”
半城雪是有千言万语想问莫君储,可昨晚在皇宫被他冷冰冰回绝后,此刻再见,反倒心情更混乱了。她暗自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千万不要乱,静心,一定要静心!深吸一口气后,她道:“抬起头来!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为何挖涂府的墙角?”
有涂府的人认出那贼人来:“哎呀,这不是常进府给六房算命的术士吗?”
半城雪笑了:“呵呵,还真是你啊,刚才我还在想,不知道那个术士今晚会不会去而复返拿走那些金子,看来你今晚要落空了。六夫人,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骗你的术士?”
六房表现的却没那么惊喜,只是道:“反正,他也没骗走我什么钱,放了他吧。”
半城雪蹙眉:“这种江湖骗子,最是可恶,他哄骗你把金银埋在墙角下,深夜再伺机挖走,丢钱的人只当是鬼神所为,破财免灾。六夫人可不能纵容这种骗子。”
其她妻妾也帮腔:“是啊,他还给我们姐妹算过命,骗了姐妹们好多钱呢!不能轻饶他!老六自己的事儿还没说清楚,居然还想给这个骗子求情!王妃,把这个骗子和杀人犯都押回大理寺,好好审问!”
那术士一听大家指责六房是杀人犯,顿时急了,道:“六夫人没杀人!小的可以作证,那十一夫人,真的不是六夫人放火烧死的!六夫人最多也只是看到了没去救她而已!”
术士这番话顿时让涂府又炸开锅了,案情再次戏剧性地转变。
半城雪有意避开不看莫君储,努力把目光放在术士身上,看看术士,又看看六房,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术士急着为六房辩解,六房一直在为术士开脱,看他们之间欲言又止的样子,呵呵,有问题!
半城雪忽然道:“涂少卿,这般查案,大家累了,你找间空房给我,我要一个一个单独问话。你们府里的人就集中在客厅,等我问话。”
*
六房被单独带进来。
半城雪打量着这个微微发福的女人,好一会儿,才道:“说说吧,你是怎么看到十一妾被烧死的?”
六房一脸惊恐,却还是低着头不肯吭声。
“那就说说那个狗洞和种下的金子。其实,你跟术士种金子,偷金子都是假,偷情才是真!你们夜半在花园偷情,被十一妾撞见,遂起杀心,烧死十一妾,伪造意外失火的假象,是不是!”
六房的脸立刻白了,冷汗直冒:“王妃娘娘,术士他真的跟十一妹的死没关系,您放了他吧!”
“哼,你说不是他,他说不是你,显然是串通好了互相包庇!杀人、通j,这两项罪名可够你们享用了!”半城雪沉下脸来,一双明眸变得犀利,紧紧盯着六房,这时候,就得给被审问者施加压力。
&bp;&bp;&bp;&bp;六房一咬牙,豁出去了:“王妃明鉴,人真不是我们杀的。术士是我娘家表哥,我们自小兄妹手足情深,无奈我家境贫寒,为了给弟弟娶亲,父母便把我嫁入涂府为妾。跟着大人虽然衣食无忧,可大人很快就又有了新欢。我是穷怕了,平时也不想跟其她姐妹争宠,只想攒些银子防老。大人无后,年纪又不小了,身子又那样,就怕哪天上得了床,下不了床,他若归天,我们这些没儿没女的妾室,一准要被夫人赶走或卖掉。我不能不考虑后事。后来,就让表哥假扮术士进府,约定把金银埋在院墙脚的狗洞边,分批带出府藏好,就算哪天大人不行了,我也不至于落个两手空空被赶出府。”
半城雪一向厌恶妾室,厌恶男人三妻四妾,这六房贪财,偷偷把夫家的金银弄出去,虽说看上去可恶,却也有些道理,男人只图一时新鲜快活,倒霉的却都是这些弱女子,她要不攒些钱给自己留条后路,想必涂少卿死后,她一准会被赶出涂府,涂夫人是不会白白花银子养一群只会吃闲饭的女人。到时候,这些小妾们,要么流落街头行乞,要么沦落风尘,年轻漂亮的或许可以再嫁给某个男人为妾,照样还是被欺压。
“那说说昨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六房道:“昨夜,我埋下金子后,本来要回去睡觉,不想却发现头上的金簪子掉了。于是便折回去找。我又不敢点灯,怕被旁人看到我在后院埋金子。找啊找,好容易找到,这时候,就看见有个人影进了十一妹的房间。当时,我也没太在意,以为是送宵夜的丫鬟。那个时候,表哥正好也在挖洞,我们隔着洞说了几句话,我就让他别麻烦了,我自己把金子刨出来给他。可我还没开始挖呢,就看见十一妹的房里火光熊熊,一下烧了起来,屋里还有人喊救命。我当时吓傻了,我知道我应该去救人,招人灭火,可是我怕这样一来,就暴露我往外送私房钱的事儿,我就赶紧让表哥先走,后来我回到房里,越想越不安心,一想到十一妹在火海里被绳子捆着出不来的样子,我这后背就直冒冷气。后来火灭了,我心里不安,就找了把剪刀,跑去火场,把绳子给她剪断,好让她死的舒服点。”
“那你可曾看清最后进入十一妾房间的人是谁吗?”
“距离有点远,天又黑,没看清楚,只是借着十一妹房中的灯光,影影绰绰看出是个女人。”
半城雪又单独问了术士,跟六房所言没什么大的出入。看来,最后进入十一妹房间的人,就是凶手了。
她开始挨个叫府里的人单独问话,问的都是些杂乱无章,无关痛痒的话。
完了,她就躲在客厅外面,听涂府的人都说些什么。
果不出所料,这些人互相打听王妃都问了对方什么问题。但是她们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并且都是家常闲话,漫无边际,于是,彼此之间就开始猜疑起来,都以为对方一定是在半城雪面前告了自己的状。
于是,一场“狗咬狗”的揭短大赛开始了。
如果不是为了破案,半城雪一点也不想听这些揭短的话。女人的妒忌心上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更何况,哪个豪门没有些龌龊事?这下可好,众女互不相让,各种撕b,别说半城雪了,连守在外面那些男人都听不下去了,他们可都是在大理寺办过多年案子,什么样的事儿没听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可这种“热闹”场面,还真是第一次听闻。估计就算这事儿能平安过去,那个涂少卿也没脸再在朝中为官了。
半城雪听得耳根发烫,干咳了一声:“你们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去那边透透气。”
*
半城雪信步走到现场,看着完全烧毁的房屋,和两具尸体,眉头紧锁。
“这场火可真大,前几天才下过雨,居然把房子烧得这么透。”
半城雪回头,看到莫君储抱着双臂站在身后。
“你……还没走?”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半城雪垂下头。
“涂府有多少人?”
“连涂大人在内,一共五十六口人。”
“人不少啊,男性家丁应该有三十人吧?三十个人救这场火,居然没救下来,旁边十步远就是荷花池。”
“嗯,六房也说,她是看到火突然就起来了,而且一烧起来就很大。”
莫君储走到废墟中:“根据痕迹,床的附近,烧得最旺,有火油的痕迹,有人故意往这里泼了火油,助其燃烧,唯恐烧不死这两个人。”
“两个人?要烧死的应该是十一妾吧?那个家丁他们说是救火时被倒下来的横梁砸死的。”
“我看过尸体,他是被铜灯座打死的,根本不是被横梁压死的。”
半城雪愣了一下,回过身掀开男家丁的盖尸布仔细查看头部:“都烧成这样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可是我看过仵作的验尸记录,没说是被铜灯座砸死的。”
“他一定是说被钝物打击致死的,对吗?”
“嗯。”
“这就是了,将来他就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今天跟你来的仵作是谁吗?”
“谁?涂少卿娘家小舅。”
“什么……”半城雪最郁闷的就是这个,朝廷的关系一向盘根错节,“你还真的什么都知道。”
“在朝廷当官,做的又是御前侍卫,如果不知道这些关系,尤其是皇亲之间的关系,很难混下去的,一个失误,得罪人是小,掉了脑袋可就再也长不回去了。我可不像你,有晋王护着,就算不认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皇亲国戚,也无所谓,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半城雪怎么觉得莫君储的话语中带有一丝酸涩的味道?
“我想,那个仵作肯定是留了一手,这一手留的,不显山不露水,如果不是我恰巧经过,还真给糊弄过去了。另外,这家丁口中、鼻腔中,一点灰尘都没有,假如他是救火的时候进入,多多少少都会呼吸进来一些烟灰,怎么可能如此干净?足矣说明,在火起前,他就死了。”
半城雪忽豁然开朗起来:“有人在十一妾房中杀死了家丁,然后又纵火销毁了现场?”
“这样的推断当然是最合理的。你不妨再想想,谁最有可能在十一妾房中杀了人,还不慌不忙把十一妾所有的金银首饰全都带走,藏到十房中,然后纵火焚尸灭迹。”
&bp;&bp;&bp;&bp;“你怀疑……涂少卿?不可能吧,这十一妾是他新娶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呢,怎么舍得烧死她?再说,六房说,最后看到进入十一妾房中的是个女人。”
“你有没有觉得,涂少卿又矮又瘦,嘴巴上还没胡子,如果穿上女装,远远的,光线又很昏暗的状况下,六房会不会看错?”
半城雪扭脸就走。
*
“咣”的一声,一双官靴扔在涂少卿脚下。
“涂少卿,这可是你的鞋子?”
涂少卿看到那双鞋子时,愣了一下,但很快道:“没错,是下官的,这有什么不对吗?上面又没有沾烟灰。”
半城雪冷笑:“我还没开口,您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了?我不是问上面的烟灰,我是想问问少卿,这鞋子上的火油是怎么回事?”
涂少卿脑门开始冒汗:“这,这是我不小心沾上的,有什么不妥?”
半城雪哼了一声,又拿出个空罐子:“这是在你书房找到的,里面的火油呢?”
涂少卿傻眼了。
半城雪道:“让我来告诉你里面的火油都去哪里了吧,它们都被浇到了十一妾的床上!”
“王,王妃,您可不要信口雌黄!我为什么要烧死十一?她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刚刚买来的!”
半城雪冷笑:“没错,就因为是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所以,当发现她跟你的家丁偷情时,你怒不可遏,杀了家丁,冷静下来后,一不愿承担杀人的罪名,二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带了绿帽,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伪造了火灾现场,活活把十一妾烧死。你精心布局,先说是意外失火,可你又舍不得送给十一妾的那些珠宝,便在放火前把贵重物品全都取走。当我发现这不是意外时,你又想说成是外贼进入见财起意杀人放火。当这一点又被否认后,你便装聋作哑,等着珠宝被搜出来后,十房替你承担。”
涂少卿脸色难看的像猪肝:“没有证据,王妃不能这么诬陷下官!”
半城雪冷笑:“十夫人,你来说,昨晚,涂少卿有没有离开过你的房间?”
“这……”十房脸色阴晴不定,看上去非常犹豫。
“你可以不说,不过我告诉你,六夫人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她不是放火的凶手。如果她不是,九夫人也不是,现在就只有你嫌疑最大,因为在你的房间搜出了十一妾的珠宝!也或许是……你跟涂少卿一起杀了家丁,烧死了十一妾?”
“没有没有!”十房吓得当时就瘫软了:“我没杀人,我一直在房间里!昨晚着火那会儿,我还被大人绑着呢!他说他的壮y丹落在十一妹那里了,他要去取,让我等着。等大人回来,也没见把药取来,反倒神色怪怪的,身上好大一股火油味儿,我问大人怎么了,他也不吭气,倒头就睡。没一会儿,我就看见花园那边火光冲天,有人喊着火了。等我们大伙都穿衣起来,十一妹的房子已经烧的进不去人了,救也救不下来,就只好眼睁睁看着烧没了。”
涂少卿听了,一下瘫倒。
*
案件告一段落,半城雪吩咐人把嫌犯和证物送往大理寺,又留下一波人看管涂府的现场和证人,以防生变,这才舒了口气,准备回府。
莫君储又冒了出来:“太晚了,我送你。”
“不用……”
“你把王府的侍卫都留下看管涂府的证人了,这么晚,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还是我送你,不要再推辞了。”
半城雪闷闷道:“将军不是说,一切都过去了。既然都成往事,又何必在乎我的安危?”
他轻轻一声不起眼的叹息:“我身为十六卫,就算与王妃素不相识,也有责任护你周全。”
“是吗?原来将军这么热心啊,随便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你都会送她回家呀。”半城雪讥讽。
“雪儿……”
“住口!都说了一切过去了,从此你我素不相识,不要叫得这么亲热,让人误会可可不好!”
“王妃,你这又是何苦?皇宫里处处都是耳目,我不能跟你多说!”
“好,现在这里很安静,没什么耳目了,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当初你跟水灵姬合谋害我,为什么却又处处留情?你并不想杀掉我,为什么却要背叛我?只为了水灵姬答应你可以推荐你为官吗?”
莫君储望着她:“我不能说。”
“为什么?!”半城雪感觉又生气又绝望,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君储了。
莫君储索性又沉默。
半城雪恨他这种沉默,可又拿他这种沉默最是无奈。也许,真的是自己上辈子欠了这个男人的?所以注定这辈子总是为他伤神?
既然问不出什么,她也懒得纠缠,再怎么着,也得给自己留下一点尊严。
她扭头就走。
一阵秋风扫过,挟着落叶打在她脸上,来不及闪躲,眼睛便进了灰尘,她赶紧低头捂住眼睛,使劲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该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莫君储赶紧拉住她的手:“别动,小心沙子揉得更深……”
他手指小心地分开她的眼睑,轻轻吹着。
她满腔的怒意,在他气息中,化作一颗泪珠滚落……她赶紧别过头去。
“怎样了?”他的语气中有些担心。
她轻轻摇摇头,话语里满满的鼻音:“没事,沙子已经出来了。”说完,快步朝前走去。
*
莫君储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午夜,长街上,万籁俱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明月照出了石板路上的坑坑洼洼,仿佛也照出半城雪不安的心。她走的有些慌乱,脚步也有些虚浮,也许是饿昏了头吧,好像今儿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早上那顿饭吃得也是胆战心惊,以至于压根没吃饱。
她肯定地告诉自己,一定是饿极了才心慌的。
自己又不欠身后那个人什么,明明就是他有事瞒着自己,有负于自己,该心慌的人是他!
这么想着,脚下一软,竟然崴了脚。
她弯下腰,吸着凉气,心里骂自己,慌什么慌?那么大个坑都没看见?眼睛跟瞎了似的!
一双手从后面扶住她:“要紧吗?”
她使劲推开他,一瘸一拐往前走:“别碰我,跟你没关系!”
他竟然一下把她推到墙根,紧紧按住她双肩,他的眉锁得非常紧,寒光闪闪的鹰眸后,藏着担忧:“雪儿,你这样让人很不放心。”
“莫君储,你是我什么人啊?该担心我,放心不下我的人应该是晋王,而不是你!”
“别这样,好吗?”
&bp;&bp;&bp;&bp;“那你想让我怎样?像过去那样?你觉得还有可能吗?是你自己亲手把我推出去,何必现在又来假惺惺?”
“不管你怎么想,你始终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呵呵……”半城雪冷笑:“重要?我有那么重要吗?那好,你给我个解释?”
“雪儿,我现在不能……”
“那就不要再招惹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是晋王妃,有无尽的荣华,不要打扰我现在的生活!”
他望着月光下小兽一样愤怒的她,胸中一丝心痛,他了解她,在她说这些“狠话”的时候,心也一定跟自己一样痛。他不想伤害她,但他是莫君储,他背负了太多的沉重,有些事他必须要做。
这辈子,能让他后悔的事不多,当初放开她的手,就是其中一件。他知道,再想回去是不可能的,但,谁也无法预料以后的结局。自从忠烈县那场狂风暴雨后,他就拿定主意,一定要她重回自己怀抱,但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馨香的鬓发,软软的耳垂,沿着光洁的面颊轮廓,停留在她柔柔的唇上。然后轻轻放开她:“很晚了,再不回去,晋王会担心的。”
半城雪没法形容清楚自己刚才的心情,反正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人,不管嘴上说的有多决绝,三年的感情,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断绝的?
*
赫连昊朔静静站在王府门前的飞檐下,直到看见她的身影。
当然,他自然也看到了莫君储。
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方式迎上去:“爱妃!你可算回来了!今天的案子办的可还顺利?本王听说,你把光禄寺的涂少卿给抓了?他那些妻妾没找你闹吧?”
半城雪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其实她见了昊朔压根不想笑,她还在生他的气,恨他隐瞒了事实,骗自己嫁给他,让事情变得无力回转。但当着莫君储的面,她又不得不装作跟他百般恩爱。人有时候挺怪,越是在乎的人,越是想看那人痛苦。那人真的痛苦了,自己又于心不忍,跟着一起心痛。
唉,这大概也就是人的劣根性,人跟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了呢?
她亲亲热热倚在昊朔怀中,和他一起往回走,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停下,回头:“王爷,是莫将军把我送回来的,他这么辛苦,您一定得好好赏赐他。”
昊朔眼光跳了一下,微笑:“莫侍卫又不是外人,他跟爱妃既是同乡又是同僚,情同兄妹,赏赐就太见外了吧?莫侍卫,多谢照顾城雪,城雪的朋友就是本王的朋友,虽然本王并不十分欣赏你,不过为了城雪,我们会和平相处的。”
莫君储淡淡一笑:“末将告辞。”
昊朔握住半城雪的手:“哎呀,险些忘了件事,父皇身边的刘内侍来了,一直在等你。”
“等我?”
“是啊,他带了父皇御赐给你的东西……”
莫君储看着那两口子亲亲密密进了王府,深深吸口气,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
“不好意思,刘内侍,听说让你等了很久。”
“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您实在太客气了!老奴听说王妃在为朝廷办案,当然是公事重要!”
“刘内侍,父皇可是有什么吩咐?”
刘内侍赶紧呈上一个沉香木宝匣:“皇上昨日加封王妃娘娘为一品推按,工匠们连夜赶工,已将这一品推案的金鱼符做好,请王妃过目。”
半城雪看看昊朔,昊朔点头,她这才接过匣子,打开,但见匣中躺着块金光灿灿鱼符,鱼符上刻着“一品诰命夫人晋王正妃大理寺推案水氏恨冰”。
她捧着鱼符不由得心潮澎湃,这可是身份的象征,说明此刻起,自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理寺一品推案了。
刘内侍又献上一精致的食盒:“这是皇上亲自挑选的点心,皇上说了,不知道王妃喜欢吃什么,就选了几样御厨拿手的,希望娘娘喜欢。”
“啊?父皇还送我点心吃啊?”半城雪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在叫。
“东西已经送到,老奴告辞。”
*
半城雪捧着食盒回到卧房,迫不及待的打开,哇塞,皇帝的御厨就是不一样,那点心做的,要多精美有多精美,这个晶莹剔透如白玉,那个娇艳可爱似鲜花,怎么看怎么爱,都不舍得下嘴了。
不管了,点心再漂亮也是让人吃的,早就饥肠辘辘了!
半城雪伸玉爪就要动手,皓腕却被某人捏住,慢慢从那些食物上拿开,露出一张不怀好意的笑脸。
“干什么?”
“呃,我好饿,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是吗?饿了啊,吃我啊,我来喂饱你啊!”
半城雪用异样地眼光看着赫连昊朔:“你……没病吧?一大活人怎么吃啊?洗洗剥剥的,麻烦不说,我可承担不起吃掉晋王爷的罪名。”
他抓着手腕把她拽到自己面前,眯起眼睛:“半城雪,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半城雪瞅瞅那些点心,又瞅瞅眼前的赫连昊朔:“装什么傻?吃个东西也要装傻?你们皇家的规矩可真多!哦,莫非皇上赐的东西不能吃,只能看?有这种规矩吗?太浪费了吧?”
昊朔翻白眼:“你个笨猪!反正本王饿了,本王今晚要吃掉你!”
“哎呀!别闹了,赫连昊朔,你搞什么名堂……唔唔……”在他“如饥似渴”的拥吻下,半城雪不得不“缴械投降”。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在一起了,半城雪乐得一直“装傻”,跟他保持着若有若无得距离。但她心里也清楚,身为王妃,最终还是逃不掉自己的“义务”。
这段时间的相处,尽管让她对昊朔的某些看法有所改观,可还没到那种能与他多么亲密的地步,更不要说天长地久。她只是“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一想到那纸契约,她就心里不舒服。
但是他现在抱着自己,亲吻自己,她好像也没感觉有多讨厌,只是不那么自然而已。她好像也开始有点适应他的味道了。其实,他蛮帅的,小时候貌似也梦想将来能嫁给一个这样帅气优雅的男子,与他朝看落花夕拾月,夏舞流萤冬卧雪,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慢慢变老,想想都是好雅致的事情。
当然,这些都是在遇到莫君储之前的想法。
可今天,昊朔居然又把她小女孩儿时候的梦想给勾出来了。是啊,嫁给这样一个年轻英俊多金又有权势的王爷,不知道是多少女孩子的梦呢。
&bp;&bp;&bp;&bp;而且,只要他不犯浑,不带出匪气,温柔起来,还是很让人陶醉的……
“小笨猪!又在想什么?想的脸都红了。”他贴着她的唇,色色地问。
半城雪被他发现走神,脸更红了,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因为她刚才真的在想跟他那个啥啥的事情,她赶紧推开他:“我……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只是在想今天的案件……那个涂少卿实在太可恶了!又老又丑又猥琐,都瘦成痨病鬼了,居然娶了十一个老婆,而且还那么变/态!”
他眯起眼,更坏地盯着她:“是吗,那老东西怎么变/态了?”
“他……”半城雪眨了眨眼:“为什么要告诉你?身为推案,有责任为案件保密!”
“本王是统领刑部和大理寺,是你的最高上司,你有权向我汇报。”
“那我也不能越级汇报,按规矩,得逐级汇报,王爷还是等着大理寺卿向您汇报吧。”
“本王就是要听你说,不许抗命!”
半城雪也眯起眼睛笑:“嘿嘿,我偏不说,才不会满足你那些变/态的好奇心!”
他伸臂膀,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紧紧抱在怀中:“小笨猪,你不说,本王也知道,那个老东西早晚会死在女人手上。你今天这事儿办的,还算漂亮。”
“是吗?王爷过奖了,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当然难不倒你了,因为有你的莫大哥帮你嘛。”
“什么,怎么又扯上他?”
“你敢说,不是他最后提醒了你?”
半城雪哑口无言,还真是最后莫君储出现,提醒了她一些细节。
“本王早就说过,你过去之所以成功,三分之一靠运气,三分之一靠的是莫君储。”
半城雪变脸:“王爷到底什么意思?你隐瞒真相,哄骗我签了一纸契约嫁给你,这也就罢了,为什么总提他?你若信不过我,休了我便是,反正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
昊朔倒不生气,几次把她别开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你很怕我提他?这就对了,说明你还是没放下过去,不敢面对过去。越是这样,越要面对,经常温习过去,可以帮你看透未来。”
“什么歪理邪说?”
“本王要把他从你心里彻底赶出去!”
半城雪白了他一眼,心说,做梦吧,有些人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就像刀子刻在了心上,向烙印,到死都不会消褪。身子忽然一轻,被他打横抱起来。
“爱妃累了一天了,我们还是早些就寝吧!”
半城雪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不会是……咳咳,昨晚没有行动,不代表今晚不会行动,惨了,看他笑得那么色,一定逃不过去了……逃不掉就逃不掉,就当被猪拱了。
然而,他还是只帮她盖好被子,把她温柔地搂在怀中,抱着睡觉。
这反倒让半城雪感觉很难受,像是欠了他什么似的。
真要命,这是什么想法?他碰自己的时候,觉得别扭,现在人家不碰自己反倒更别扭……
他轻轻拍拍她:“睡吧,别纠结了,你是本王的女人,本王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心啦,我会疼你、爱你、宠你,绝不会委屈你。”
半城雪忽然鼻子一酸,自己这算不算是“不识好歹”?其实昊朔并不坏,不像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自己无端责怪他,那件事,又怎么是他的责任?就算当初他告诉自己真相,又能如何?她跟莫君储就能重回过去吗?
*
半城雪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张开眼,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一如既往,晋王早就不在床上了,这家伙不管睡的多晚,总是一早就起来练上一通武功,然后或上朝或去办政务。
小桐放下洗脸水,捧起那面一品金鱼符,在上面用红绳打了个如意结,串上山玄玉。
半城雪看到,赶紧说:“别串那么多东西,的的啦啦,很不方便。”
“不行,山玄玉是王妃身份的象征,一定不能少。”
“这么麻烦啊,鱼符还不能表示身份吗?”
“鱼符是身份牌,但只表示你是多大的官,不能表示你是王妃啊。这玉佩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戴的。皇后佩白玉,贵妃、贵嫔、贵姬三夫人佩于阗玉,淑嫒、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等九嫔佩采瓄玉,四品以下内命妇不佩玉。皇太子妃佩瑜玉,良娣佩采瓄玉,保林佩水苍玉,诸王太妃、妃、诸长公主、公主、封君佩山玄玉,开国公、侯太夫人、郡主、县主佩水苍玉,其余不得佩玉。”
这些东西,半城雪其实成亲之前,听宫里专门派来教习礼法的尚仪宫女讲过,不过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觉得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倒是这小桐倒背如流。为了不听小桐说教,她只好默许小桐把山玄玉跟鱼符串了起来。
小桐把串好的鱼符装进金线织成的鱼袋里,挂在半城雪腰间。
“哇,又是金又是玉,要不要这么俗气啊?”
“不行,这鱼符和鱼袋也是有讲究的,皇太子以玉为符,亲王以金为符,庶官以铜为符,皆题其位、姓名。鱼符皆盛以鱼袋,三品以上鱼袋饰以金,五品以上鱼袋饰以银。王妃您是一品,当然要用金鱼袋。”
半城雪无比崩溃的感觉。好吧,不就是个小鱼袋吗,随便小桐喜欢了。
“好了,我要去大理寺开工了!”
“王妃用了再去!王爷专门嘱咐,一定要小桐看着王妃吃饱吃好,才许出门。”
“王爷呢?”
“王爷说他在旁边,王妃总吃不好,一早就出门了。”
半城雪嘟囔了一句,这人还算有自知之明,他要是再像昨天那样看着自己吃饭,估计自己又要饿上一整天。
*
半城雪神清气爽来到大理寺,想着要把昨天的案子重新理理顺,却看到涂少卿的尸体从狱中抬了出来。
“怎么回事?”半城雪抓住狱丞问。
“涂少卿死了。”
“怎么死的?”
“这家伙常年沉溺于酒色,身体早就亏空了,昨天这一通折腾,他哪儿受过这罪啊?连吓带累,就一名呜呼了。”
“怎么会这样?”半城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雪推案要是没旁的事儿,下官这就把尸体给涂府送回去了。皇上下的恩旨,说他只是杀了个通/奸的小妾和家丁,罪不至死,既然人死了,案子就销了,送回家安葬。”
半城雪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原本,根据律法,通/奸的人被受害人抓住杀死,便罪不至死,顶多也就鞭笞,花点钱,连这点罪都不用受。
&bp;&bp;&bp;&bp;何况那小妾是涂府买来的,家丁也是涂府的家奴,主人惩罚他们,理所当然。
把涂少卿抓起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因为半城雪厌恶这个老男人,感觉在能力范围内,一定要给他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娶一大堆妻妾了。
可这涂少卿居然经不起折腾,死了。
死就死吧,这种人少一个,世上就少个祸害!
可是一扭脸,却看见涂府的六房和她的表哥,被五花大绑押进大牢。半城雪赶紧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涂夫人报的案,说家中小妾暗通外贼,要把涂府的财产都偷出去,要咱们严惩。”
“可六夫人往外送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啊,她只是防身而已。”
“呵呵,大户人家的事儿,谁说的好?你说是私房钱,人家涂夫人说是涂少卿的财产,连六房都是涂府的财产,她哪儿来的私房钱?内外勾结偷窃,少说也得流放三百里。我看,涂夫人办她是幌子,其实,就是想收了六房的钱财,趁机再把六房赶出府,以后就少养一张嘴。”
半城雪觉得心中气闷,这案子办的,看似破案了,其实还是一堆糊涂账,最后得益最大的,居然是那个不起眼的老太婆涂夫人!
以后这种大户人家的事儿,还是少管,管完了,根本就没有伸张正义的痛快感,反而觉得乌烟瘴气。
“王妃娘娘,您真的在这儿啊,让老奴好找!”刘内侍迈着小碎步,来到半城雪面前:“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啊?!”半城雪晕晕的,皇帝这是怎么了?前天赐宴,昨天赐金符赐点心,今天一大早召见,这节奏,紧赶着。“父皇有说什么事儿吗?”
“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那……晋王呢?”半城雪努力笑着问。
“今儿是孟秋,陪太子天下到太庙供奉先祖去了。”
半城雪郁闷,怎么每回有事晋王就没踪影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保护自己,关键时刻老是没人。
*
皇上的旨意,半城雪当然不敢违拗,跟着刘内侍来到皇帝寝宫养心殿。
还没进门,半城雪就闻到一股子药石的气味儿扑鼻而来。这皇帝果然是个病篓子。
进了养心殿,只见皇帝少气无力歪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榻前,已经跪了个个大臣,着紫色官服,是个三品以上的官员,神情悲愤,满脸泪光。
半城雪觉得奇怪,看这位大官年岁也不小了,怎么着也年过不惑,怎么哭的跟个孩子似的?难不成被皇帝训哭了?可看皇帝那样子,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哪里训得动人?
半城雪上前跪倒磕头。
皇帝一看她来了,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皇儿可算来了,快快平身,赐座。”
刘内侍搬了个红木绣墩放在榻前,半城雪坐下。
“皇儿,是这样的……咳咳咳咳……”皇帝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
刘内侍赶紧端着药递过去:“皇上,先喝口药。”
皇帝喝了口药,咳嗽稍微平和一些:“刘德贵,还是你来告诉皇儿吧。”
“老奴遵旨。王妃娘娘,事情是这样的,上官左相老来得女,名唤如意,今年刚满十岁,视若掌上明珠,十分珍贵。可就在昨天,如意小姐跟随夫人上山进香,一时贪玩,给丢了,左相派出府里所有的人,连夜搜山,找了整整一夜,也没寻见小姐踪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一个樵夫说,看见一个很像小姐的女孩儿,跟着个中年妇人走了。左相就想起来,最近京城附近常有少女失踪,怀疑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所以,一大早就来求见皇上。”
刘内侍说完,上官左相痛哭:“求陛下派人解救小女!”
原来这位就是门下省的侍中上官青云,当朝左相,官居二品,职位可不低。半城雪基本已经把三品以上的官员名字背下来了,只是还对不上号。她不知深浅地问了句:“左相走失了小姐,应该去京县衙报案,怎么跑皇上这儿哭来了?”
上官青云立刻变脸:“无知妇孺!陛下面前,岂容小小女子放肆!”
半城雪一听这话当时也恼了,心说,这家伙怎么这么横?当着皇帝的面又哭又骂,也太嚣张了吧,便一下站起来,走到上官青云面前,瞪着眼睛问:“左相刚刚说什么来着?本王妃没听清楚,请您再讲一遍!”
她这番气势,倒把上官青云吓了一跳,平日里,这位左相素有“铁腕”之称,手握大权,六品以下官员可直接任免定其流放以下之罪。朝廷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见了他无不噤若寒蝉,突然就蹦出个小女人,居然敢对着他吼!
半城雪敢对着上官青云吼,当然也是仗着自己是一品,侍中是二品。
刘内侍一看两人斗起来了,赶紧上前劝解:“哎呀王妃娘娘息怒,左相失去爱女,一时悲愤失言,还请王妃娘娘不要见怪。左相,王妃娘娘是皇上特意宣来帮您寻找如意小姐的!”
皇上使劲咳嗽。
半城雪和上官青云对了一会儿眼,终于还是各自收敛,毕竟是在皇帝面前,不能造次。
上官青云道:“启奏陛下,臣不去报案,实在是因为那些人办案效率太低,京郊最近失踪少女,至今未曾破获,等他们找到人贩子,恐怕小女早就不知被卖到何处了!所以,臣恳请陛下,这案子,一定要晋王亲自督办!”
“咳咳,所以,朕就把晋王妃给找来了啊,晋王妃做过推案,有多年办案的经验,最近又连破数桩大案,就在昨天,不到半天的时间,就破了光禄寺少卿家的纵火杀人案,这件事,交给她做,最合适。况且,有她接下案子,爱卿还担心晋王不鼎力相助吗?”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上官青云也不好再说什么,谢恩退下。
半城雪也告退。
皇帝招手:“急什么?”
“左相急成那样子了,儿臣当然是急着去查案,早点把如意小姐找到。”
“那也不急这半刻,朕有话跟你说。坐。”
半城雪只好坐下,看着内侍又端来一碗药,喂皇帝喝下,皇帝让刘内侍扶着坐起,在背后垫了两床被子,这才少气无力道:“上官青云脾气是大了点,不过,他可是国之栋梁。朕理解他的心情,青云一辈子没有纳妾,也没有绯闻,与他的妻子相亲相爱,直到四十岁上才得此一女,如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听说,他的夫人已经哭昏过去了。”
&bp;&bp;&bp;&bp;皇帝歇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所以啊,这件事很重要,朕想来想去,除了你,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去办这件案子。你一定不要辜负了朕的厚望。”
半城雪感觉压力山大。其实有时候,正常办案,也就能顺利查出来的事儿,一旦给了压力,反而容易出差错,是人都有急功近利的心情,一旦受压,容易变得不理智,错判误判时有发生,当年那个驸马碎尸案,不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误判了吗?最后,琴师替平阳公主一死。现在,半城雪想起来还觉得不安。
“好了,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朔儿会帮你的。昨天,朕叫人送去的点心,皇儿可喜欢吃?”
“啊?”半城雪挠头:“儿臣,儿臣没吃……”
“为什么?不喜欢吗?”
“也不是……父皇赐的点心,可以吃吗?不是要供奉起来的吗?”
皇帝一听这个,忍俊不住:“谁跟你说的点心要供奉起来?点心不就是要人吃的吗?不会是朔儿又捉弄你吧?他这么调皮,回头,朕替你收拾他!”
“不不,他没那么说,只是我自己瞎猜的……那我回去尝尝,再告诉父皇好不好吃!”
皇帝笑着招手,刘内侍满脸堆笑端上来一盒四色点心:“娘娘,点心过夜就不新鲜了,这是刚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娘娘尝一口?”
半城雪偷眼瞧皇帝:“我……儿臣真的能吃?”
皇帝笑:“这儿没外人,你无需拘礼。”
半城雪觉得,皇帝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便拿了块桂花糕放嘴里,入口绵软,齿颊生香,味道简直太美妙了:“真的很好吃耶,比京都福记的糕点还好吃。”
“京都福记?”
半城雪想起来,皇帝整天待在深宫里,当然不知道京都福记,便道:“小时候,我爹每个月都要来京城一趟,每次办完事回去,都要给妹妹灵姬带两盒福记的点心回去,灵姬总想着我,每次便偷偷用手帕包了,带给我吃。唉,真的好想念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简简单单、开开心心。”
皇帝微笑着看着半城雪:“你若是喜欢,朕天天让人送点心给你。”
半城雪赶紧摆手:“千万不要,父皇您不知道,点心这东西,偶尔吃一次,觉得就像天上的美味佳肴。可如果天天吃,恐怕就要甜得发腻,再也吃不出那种香甜的滋味了。还是放在父皇这里,什么时候我又有机会进宫了,吃上一顿!”
皇帝哈哈大笑:“好,朕给你留着!”
刘内侍在一旁欣慰地舒了口气:“皇上今天特别开心,您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是吗?这都是晋王妃的功劳,看见她,朕觉得一下就轻松了!皇儿,多吃几个,剩下的,都带走!”
“皇后驾到!”
随着珠佩叮咚,耶律皇后步入养心殿。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代的,是一连串的咳嗽。
皇后赶紧上前扶着皇帝躺下:“陛下,您要多休息,不可劳累。”
皇帝喘息着:“晋王妃,你下去吧,朕累了。记得要把那件事办好,一定要找到左相的女儿。”
“儿臣领旨。”半城雪退出养心殿,深深吸口气,皇帝这么看中自己,这件少女失踪案,她一定要办好。
刘内侍追出来,奉上锦盒打包的点心,神情甚是恭谨。
*
半城雪从左相府出来的时候,憋了一肚子气,如果不是皇帝的面子,打死她都不想再看上官青云的脸色了!
这个上官青云,鼻孔朝天,眼睛都长到脑门上去了,他对自己这个晋王妃都如此拿架子,真不知道其他官员在他手下是怎么活下去的。
一抬头,看见铁索拄着个拐杖站在街对面,正往这边瞅。
半城雪一笑,走过去。
“喂!兄弟,你这是逛街啊?”
铁索看到半城雪,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卑职,卑职,卑职……”
“行了,我知道,你闲不住,可现在你浑身是伤,不把身体养好,怎么出来办案?我说,你也真够厉害,都伤成这样了,怎么找到我的?我可是从皇宫出来,直接奔左相府的,没回大理寺,你别告诉我说是他们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这个……其实,我就是闲不住,整天躺床上好闷,就到大理寺附近散散心,然后就看见王妃被宫里的一个内侍给叫走了。然后,卑职就一直跟着王妃。”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鼻子还挺灵,嗅出什么味道了?”
“这还用嗅?左相家的小姐丢了,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你怎么看?你可是最擅长追踪,应该有想法吧?”
“我得去小姐失踪的现场看看才行。”
半城雪瞅瞅铁索,想了想:“没有你还真不行,你等一下!”
片刻后,半城雪赶着一辆驴车来了。
铁索挠头:“卑职还以为,王妃回赶着一辆马车来。”
“马车多招摇啊,还是驴车好。”
*
半城雪驾着小驴车,颠颠到了城郊红叶山。
红叶山不大,香客却是络绎不绝,山上的佛光寺,也是凤国的国寺。
原本,可以直接爬石阶上山,这样最节省路程和时间,可铁索伤了骨头,到处打着木板,没法爬山,半城雪只好赶着小驴车沿着盘山路一圈一圈往山上走。
虽说速度慢了,可却能欣赏风景。
时至中秋,满山的枫叶红了,便如傍晚的火烧云一般燃烧起来,一眼望过去,透骨的红中,夹着桐叶的金黄,松针的墨绿,层层叠叠,如浓彩的画。
半城雪看得出神。这些年,整天忙于公务,脑子里天天想着破案,很少能有闲暇欣赏风景。其实,偶尔放松一下,看看身边的景致,还是挺不错的。
驴车终于在佛光寺的山门外停下。
半城雪跳下车,四下张望。
铁索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道:“这里香客很多,人很杂,不仅是本地人,还有很多外地人。如意小姐是在哪里走丢的?”
半城雪往庙里走:“上官夫人带着如意小姐来上香,她们一路从山门进去,先到了天王殿,在这里上了香,磕头,然后就从后门出去,进了大雄宝殿。夫人在这里磕了头,上了香,捐了灯油,又到后殿拜了菩萨,接着,就从后门出去,到了八角琉璃殿。如意小姐,就是在这八角琉璃殿走失的。”
“咱们去看看。”
两人来到八角琉璃殿。八角琉璃殿又称罗汉殿,高亭耸立于中央,游廊回护于四周,顶盖琉璃瓦,角悬迎风铃,五百罗汉环绕于中心千手千眼观音。
&bp;&bp;&bp;&bp;半城雪细细观看,佛光寺里的五百罗汉,形态各异,精工细雕,彩绘加身,转一圈下来,竟找不到一个重样的。中间的千手千眼观音,更是精妙,观音有四面,本别朝向东南西北四方,每面各有六只大手及扇状小手三层,每只手掌中均刻有一眼,共计一千零四十八只眼,手眼通天,揽尽浮世,为观音菩萨三十二变相之一。
看了一会儿,再回头,忽然不见了铁索。
她围着游廊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铁索,游廊四面四个出口,她又逐个寻找,终于,在西门外,找到铁索,他正站在放生池边看锦鲤。
“喂,铁索,你怎么自个儿跑这儿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也被人贩子拐跑了。”
铁索低头看着那些鱼发呆。
“想什么呢?”
铁索抬起头:“王妃在看那些罗汉和菩萨,我对那些没兴趣,于是,就跑出来,因为这边有鱼。小孩子都喜欢小鱼,不是吗?”
半城雪点头:“没错,在小孩子眼里,那些木雕泥塑的佛像,又枯燥又恐怖,多半都不喜欢,倒是这些小鱼可爱。如意一定就是这样跑出来了。”
“王妃从发现我不见,到找到我,足足用了一刻钟,这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人贩子把如意小姐带走了。”
“对,香客这么多,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个小女孩离开,不会引起人怀疑。她们是从正门走的吗?”
铁索摇摇头:“上官夫人年纪不小了,应该快有五十岁了吧?又带着十岁的女儿,王妃觉得,她们是爬台阶上来,还是乘车上来?”
“当然是……乘车!”半城雪想到刚才在寺院山门外,看到好几辆车马,应该都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乘坐。
“既然是乘车,车夫和随从自然会等在山门外,带走小姐的人,绝不会走正门,那样,不就被相府的随从看到了。”
两个人心领神会,开始寻找有没有什么侧门、小门、后门。
*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在寻什么?”一个小和尚走向半城雪和铁索。
半城雪回头,一笑:“小师傅,我们只是随便转转,不找什么。”自从出了玄空那件事,她现在见到和尚就戒心满满。
小和尚却道:“方丈特意交待,今天有贵客来,如果来客不烧香不拜佛,只是满寺窥探,就让小僧上前指点。小僧看二位不像是来拜佛的,这位女施主还带了金鱼袋,应该就是方丈说的贵客了。”
半城雪和铁索面面相觑。既然和尚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半城雪不再隐瞒:“昨天,有个小女孩儿上香的时候走失,我们是大理寺的,来此查案。小师傅,请问除了山门,贵寺可有其它的门?”
“当然有,寺院后面有个后门,平日都是锁着。僧房那边也有旁门,是供我们进出用的,香客们过不去。不过,西南倒是有个角门,也是供香客出入的,那里比较偏僻,平时走的人少。”
半城雪和铁索在小和尚的带领下,来到西南角门。
果然,这里十分偏僻,周围被树木掩映,从山门那边根本看不到这里。
谢过小和尚,半城雪和铁索沿着山路追踪。
两个人走了不多一会儿,铁索便不得不拄着拐杖停下歇息,半城雪也“呼哧呼哧”直喘气。她擦着额角的汗珠道:“走山路不比走平路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应该走不了多远就累了。”
铁索四下观察:“所以,应该有人接应。没错,那儿有辆车停了很久,看那些骡马粪,都比较新鲜,是昨天留下的。”
半城雪走过去,在骡马粪四周,发现了一双较小的脚印:“铁索,你来看看这脚印!”
“没错,是十岁左右小姑娘的脚印!”
*
半城雪赶着小毛驴板车,“叮当叮当”一路跟着痕迹下了山,到了个岔路口。
铁索下车,在路口看了一阵子:“这个路口来往车马太多,很多都是从红叶山下来的,痕迹已经被破坏了。”
半城雪举着小鞭子:“这边的岔路是往京城去,那边的岔路直通河西,如果真是人贩子拐走少女,决计不会进城。”
于是,一头小青驴,拉着架板儿车,“叮当叮当”一路往西。
铁索有些焦急:“都怪我的伤不争气,这么慢悠悠,人贩子早就跑没影儿了。”
“别急,这是向西出京畿的必经之路,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如果是人贩子拐了少女,必然还要找下家,不可能一直攥在自己手里白养着。只要他们有所行动,我们就能找到线索。”
前方,一个临时的关卡挡住去路,过往行人都要接受检查。
半城雪跳下驴车,走过去,掏出鱼符:“大理寺办案,我们要过去。”
守关卡的队正看到鱼符,赶紧躬身施礼:“小人拜见王妃!”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设了关卡?”
“回王妃,咱们都是奉了晋王的命令,封锁了所有出京的道路,重点排查十四岁以下的少女、女童。”
半城雪愣了:“晋王的命令?”
“是啊,王妃不识得小人,小人是咱们晋王府的府兵。王爷昨晚就派咱们出来封锁了所有出京的必经之路。”
半城雪那小鞭子轻轻敲着自己的脑壳,这个赫连昊朔,不声不响的,居然早就抢先一步,他消息还满灵通的,这么快就知道了。
半城雪回到驴车上,往回赶。
“咱们回京,如果真是人贩子偷了如意小姐,也一定被拦下了,他们出不了京畿。”
*
半城雪先回大理寺申请了全城搜查令,让京县和京畿县的捕快协助,挨家挨户排查。
然后把铁索送住处,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养伤,争取早日活蹦乱跳。这才赶着她的小毛驴回府。
走到王府大街上的时候,忽然就从背后风驰电掣来了一队骑兵,把半城雪的驴车团团包围起来,把半城雪惊的赶紧收缰。
一匹浑身银白的雪花骢横在车前,半城雪抬头,看见晋王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脸揶揄:“半城雪,你怎么赶着个驴车?本王还以为哪里的乡下丫头进城,居然如此嚣张地把驴车赶到我王府门前了!我晋王府门前百步之内,可是文官下轿,武将下马,闲杂百姓回避。”
半城雪稳稳坐在驴车上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晋王:“怎么了?朝廷有规定王妃不能坐驴车吗?”
“当然没规定。”
“那不就得了,反正我又没僭越,你管那么多干嘛?快让你的马队都闪开,吓着我的驴了!”
&bp;&bp;&bp;&bp;那头青驴像是在响应半城雪的话,居然哼哼的叫了起来。
赫连昊朔歪头看着那头蠢驴,摇头:“咱们王府又不是没有马车。”
“不喜欢坐马车!颠的慌!”
“那就骑马了,本王不反对女子跨服骑马。”
“我不喜欢骑马!”半城雪一提骑马就头疼。
昊朔白她:“说的跟自己没骑过马似的。你不骑马,难道打算整天骑头小毛驴去大理寺办公?”
半城雪有意跟他做对:“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打算从现在起,就骑着毛驴上大理寺!”
昊朔无语:“行行行,王妃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王无条件支持。不过现在,你要先陪本王用膳了!”
赫连昊朔弯腰,把半城雪从驴车上提溜起来,放在自己马鞍上,扬鞭进府。
“唉,唉!我的毛驴!”
*
“来,这是红焖羊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小炒肉……多吃点!”
半城雪瞅着面前堆出尖尖的碗,眨眼:“喂猪呢?吃这么多,得长多少肉?”
“说对了,你就是本王的小笨猪,多吃多吃,养得白白胖胖,又圆又可爱,本王最喜欢了!”
“那干嘛不直接娶一头猪?”
“因为猪没你笨啊!”
“去死!”
“不去,本王舍不得你守寡。”
半城雪快要郁闷死了,瞪着他:“转过头去!你这么看着,人家吃不下!”
“别不好意思嘛,不就是吃相难看点,本王又不是没见过猪吃食儿。”
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半城雪端起碗离开饭桌,往膳堂门口一蹲,开吃。
赫连昊朔一个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瞅着半城雪的背影生闷气。
小桐在一旁掩口笑,被昊朔瞪了一眼,赶紧一本正经起来。
昊朔深吸一口气,也端起饭碗,往半城雪身边一股蹲,呲牙笑:“爱妃喜欢蹲着吃饭啊,本王陪你啊。原来蹲着吃饭也别有一番情趣,即可以练系扎马步,还不耽误进餐。”
半城雪白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蹲到一株月季花下继续吃。
“一遍赏花一遍用餐,花香佐餐,爱妃果然雅致。”
半城雪差点喷饭:“赫连昊朔,你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
昊朔撇撇嘴:“我还以为,父皇的点心已经把你给喂饱了呢。”
“父皇……哎呀,父皇赏的点心呢?”
昊朔皱眉:“隔夜了,不能吃了,喂猪了。”
“不是昨天的,是今天的!”
“今天的啊,也喂猪了。”
“什么?昊朔你……你个败家子!糟蹋粮食!”
昊朔不以为然:“你知道吗?十个被拐骗的孩子,十个都是因为贪嘴!人家给块点心给个糖豆,就跟着走,好像家里短她吃短她喝似的,等被卖了,后悔都来不及!”
半城雪眨眼:“这跟你父皇赏赐我糕点有什么关系啊?他是你亲爹啊,他赏的东西也不能吃吗?赫连昊朔你是不是有病?”
昊朔耸耸肩,站起来,把饭碗递给旁边的侍从,道:“半城雪,你是不是觉得父皇特别和蔼可亲,对你特别好?”
“怎么了?你父皇对我好,你也吃醋啊?”
“你个没心的笨猪,要是这案子破不了,你找不回左相的小女儿,看你还能得意起来不!”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有眉目了?不然,怎么早早就设下关卡?你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父皇今天回把案子交给我来破。透露一点点内幕呗!”
昊朔摇头:“想都别想,你做你的,跟我没关系,我设关卡自然有我设关卡的理由,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我呢,大方一点,就不计较你沾了我的光。”
“我什么时候沾你光了?”
“我的关卡啊,如果不是我未卜先知设下关卡,说不定,你的‘人贩子’就逃离京畿了。”
半城雪看到晋王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能给他一拳。
“禀王爷、王妃,大理寺来人,说是查获了一个人贩子的窝点。”
半城雪立刻站起来。
*
去人贩子窝点的时候,半城雪骑着她的小毛驴,小毛驴跑得欢实,脖子里的銮铃“叮当叮当”。
原本,骑驴还算是见惬意的事儿,可是旁边跟了高大漂亮的雪花骢,就显得别扭了。
半城雪不时抬头瞪一眼高高在上的赫连昊朔,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跟着我?”
昊朔一本正经比比马头和驴头:“我的马比你的驴多出一头,所以,是你跟着本王,不是本王跟着你。”
“狡辩!”半城雪憋着气又走了一会儿,这次换上一张笑脸:“王爷今天去太庙祭祖,一定很累了,还是回府休息吧?”
“不累,只要我一听到王妃这头青驴的銮铃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又使不完的力气。”
半城雪快被气炸了,又不好再大街上发火,忍了又忍:“你到底想做什么?不就是一个人贩子的窝点吗?值得您这位大王爷亲自出马吗?你还是回去吧,你在,会影响我查案的。”
“不是吧,你心理素质这么差?夫君在旁边看着,就办不成案子了?那还做什么推案?还是回家跟我养孩子吧。”
“滚!”半城雪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碰上赫连昊朔这样的无赖,她只能认栽。
*
人贩子的窝点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周围都是廉价的租户,住的大多是外地来京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和讨生活的手工者、平民。
被拐卖的妇女,都藏在一间四面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小小一间屋里,竟关着十几名女子,她们挤在一张土炕上,吃喝拉撒全在屋子里,空气污浊不堪。
半城雪赶到的时候,那些女子已经被带出黑屋,她们显然被人贩子打骂怕了,抱团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她挨个看了一遍,这些女子,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没有左相的千金如意。
虽然有些许失望,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解救了这么多女孩子,还打掉了一个贩卖人口的贼窝。
半城雪往院子里的木墩上一坐,看着那些人贩子被带回大理寺,有女差过来,挨个询问那些被拐女子的原籍、姓名,一一记录下来,以备遣送之用。
赫连昊朔站在她身后,随手摘了朵墙角的金菊把玩着:“没找到如意小姐,很失望啊?没关系,反正你已经全城撒网,挨家挨户搜查,总会有机会找到的。就算找不到,这样过一遍,也能破了不少失踪案,抓了那么多人贩子,想必还能破了一大堆陈年旧案吧。呵呵,你又立功了。”
&bp;&bp;&bp;&bp;半城雪抬头白了他一眼,又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问:“这个窝点,据交代,已经再次藏匿三年了,难道三年里,就没有被查过?”
昊朔道:“城雪,你当差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明白人命贱如土的道理?首先是民不告、官不究,其次是普通百姓即使报官,官府也未必用心去查,即使查了,也未必能查到,于是老百姓也懒得报官了,报官还不如自己找。倘若丢的是男孩儿,家里可能还找找,如果女孩儿,呵呵,你懂的,养女儿本来就是给别人养的,丢了正好少一张嘴吃饭。”
半城雪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看过近期的失踪案,真正报官的,十成里不到一成。”
“是啊,这次如果不是左相家的女儿丢了,可能再过十年,官府都不会下这么大气力全城搜捕人贩子。”
半城雪苦笑:“看来我们还得感谢左相……”
话音还没落,就听上官青云的声音响起:“那些被拐的女子在哪里?”
上官青云一步闯进来,甚至顾不上跟晋王见礼,就冲到那些被拐的女子跟前,挨个看,没看到自己的女人,便抓住她们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岁的女孩儿?长得十分可爱,鹅蛋脸,穿着粉锻衣衫?如果你们谁见到了,告诉我,我一定重金酬谢!”
女子们纷纷摇头。
半城雪起身,站在旁边劝:“左相,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贵府的如意小姐。”
“人贩子呢?你们有没有审问过他们,他们是不是把如意藏到别的地方了?你去告诉那些人贩子,只要他们把如意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他们!还可以为他们求情!”
半城雪摇头:“左相,这波人贩子,专门从外地拐卖年轻女子入京,准备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或是卖到青楼为妓。小姐的失踪,应该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怎么可以断言跟他们没关系?你审问过他们了吗?人贩子都很狡猾,他们肯定没说实话!我要亲自审问他们!”
“左相,我们大理寺有问事专司其职,他们经验都很丰富。”
“哼,丢的又不是你们家里的女儿,你们当然不着急!等你们问出来,我女儿早就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青楼……对,青楼,我要把京城所有的青楼歌舞馆都查封!看看是不是他们弄走了我的女儿!”
晋王上前一步,挡住上官青云:“左相,您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多次面对危难,处变不惊,怎么今天却沉不住气了?”
“晋王殿下?!恕下官眼拙,刚才只顾寻找小女,失礼了!”
晋王拉住上官青云的手,缓缓走到一旁,轻声细语:“左相,你放宽心,出京畿的要道,都被封锁了,我保证,如意还没有离开京城。”
上官青云点头:“有王爷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左相还是回府等消息吧,您这样,会给下面办事的人太大的压力,他们反倒容易出错。”
“晋王言之有理。”
看见左相乖乖离去,半城雪松口气:“这老头儿,脾气真坏,你居然能哄住他。”
“那是因为你的气场不够强大,震不住他。”
“气场?”
“对,气场。”
“启禀王爷、王妃,又查到一处人贩子的窝点!”
*
大理寺会同京县、京畿县衙门,彻夜不眠不休,一连端掉了七个贩卖人口的窝点,和一个贩卖人口的黑市,抓获人犯上百,解救被拐少女数十人。
但还是没找到如意小姐。
清晨,从最后一个被查获的窝点出来,半城雪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打了个哈欠。
晨风吹来,她刚感觉到有点凉意,昊朔的披风就裹在她肩上。
半城雪抬头看看昊朔,有点不适应他这么殷勤:“王爷……”
“忙一个通宵了,累了吧?我们回府,用些早膳,然后睡一觉。”
“呃……还有很多犯人需要审问……”
“你不是说过,大理寺有很多出色的问事专司其职吗?审犯人的事,还是交给他们吧,你这么卖力,是想把他们的饭碗给夺走吗?”
半城雪笑笑:“也是,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放不放心都得放下心,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多少钉子来。听话,小笨猪,回府了。”
也不知是不是听习惯了,这次他唤自己是小笨猪,她居然没反感。
*
昊朔一直盯着半城雪吃过早饭,躺进被窝,这才更衣准备出门。
“喂,你也忙了一夜,不要休息一会儿吗?”
他笑:“怎么,你想夫君我了?想我抱着你睡?乖,今天不行,今天有事。”
“今天好像不逢朝会,你不用走这么早啊”
“我有更重要的事。”
“你也不是铁打的啊……”
昊朔微笑:“知道心疼夫君了?放心,我很强壮!”
看着昊朔匆匆离去,半城雪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其实昨晚,昊朔真的没有必要陪在自己身边,可他偏偏真就跟了自己一个通宵。起先,她还担心他在旁边会指手画脚,妨碍自己,可后来发现,这家伙居然一声不吭,像个局外人一样,有时候忙起来,她甚至忘了他就在旁边。
这家伙回到家里虽然嘴臭得很,可是在外面,从不随便品评她办案的经过。
其实,他也没那么差劲。
*
半城雪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其实,她根本睡不着。也许,她还不能体会到上官青云失去心爱女儿的那份痛心焦急,但她能理解。
最重要的,凭借她这些年积累的经验,越是案发初期,越容易破获,拖得越久,案子越难破,甚至成为悬而不决的陈年旧案。
倘若如意小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这个时候,人贩子最着急的,就是急于把她弄出事发地,然后赶紧出手。现在所有出京的道路都被封锁,人运不出去,人贩子肯定非常着急,无外乎两种做法,一找个隐秘的窝点藏匿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走。二把人悄悄放了,左相找回自己的女儿,自然追查就不那么严了,人贩子也就可以脱身。
可如果不是人贩子拐走了如意小姐呢?
半城雪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是因为通过对那些被抓的人贩子初步审问,并没有人听说行内人有谁刚刚拐了个十岁的丫头。这些人虽然分别属于不同的团伙,但消息却是互通的,谁家又做了什么买卖,都门清。如果他们都不知道,那就有问题了。
并且,左相权高位重,可脾气很大,难免不会得罪什么人。
&bp;&bp;&bp;&bp;如果是绑票呢?
绑票都一天多了,为什么没人勒索赎金?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呢?
半城雪打了个激灵,一下坐起来。如果真是后两种推测,如意小姐恐怕凶多吉少!这种情况可真的是时间不等人啊,必须要争分夺秒,否则,绑匪随时可能撕票!
“王爷去哪儿了?”半城雪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王府的下人。
“王爷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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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是在城郊去往南山方向的松林里,找到赫连昊朔的,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叶来香。
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是说他有要紧的事做吗?怎么会跟叶来香一起遛马?这就是他的“要紧事”吗?
叶来香刚刚还是有说有笑,一看见半城雪,便沉默了。
昊朔也有点意外:“城雪,你怎么来了?没在府里休息?”
半城雪心说,我要是留在府里睡大觉,还真看不到你跟叶来香在一起“郊游”呢。不过,她嘴上可没这么说:“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要跟你说。”
“好啊,说吧。”
半城雪仰着头:“你骑马上那么高,我抬着头跟你说话,很别扭。”
昊朔眨了一下眼,从雪花骢上跳下,来到小毛驴跟前,摸了摸小毛驴的长耳朵,仰起头,望着半城雪,微笑:“现在,我比你低,有没有觉得说话方便点了?”
半城雪被他的微笑给电到了,这货笑的实在是,太好看了!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天晴云淡,阳光明媚,然后有一个帅到骨子里的男人,笑眯眯站在自己跟前,那么温柔地望着自己,用那么动听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这画面太美,让她都以为是做梦。
她赶紧使劲闭了一下眼,定定神,不要被妖孽迷惑,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微笑,不,假笑!多假的笑到了他脸上,就变得十二分好看,所以,不能上当,笑容背后,一定有“杀机”。
“那个,我得单独跟你谈谈。”半城雪又抬头看叶来香。
“香香是自己人。”
“谁跟她是自己人?她是刑部的人,我是大理寺的人!”这回,轮到半城雪还击了。
叶来香抖丝缰:“王爷,我去那边看看。”她策马离开。
*
赫连昊朔牵着小毛驴,踩着厚厚的松针慢慢前行:“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公务。”
“真的?”
“假的,我跟香香游山玩水,被你捉奸,是不是这样的结果,你比较满意?”
半城雪听不出他的语气究竟是开玩笑呢,还是生气了,索性道:“就算我是来捉奸的,你又奈我何?别忘了我们约定,一旦发现你不忠,我立刻就可以休夫!”
昊朔居然没吭声。
这沉默倒让半城雪浑身不自在起来,她歪头看昊朔:“喂,真的生气了?”
昊朔回头看她,嘴角一抹好看的微笑:“没有。”
“没有吗?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我是开心。因为,你终于开始在乎我了。”
“什么……”半城雪挠头,自己有在乎他吗?
他伸出马鞭,在她眼前晃:“喂,又出什么神?行了,快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左相这个人,怎么样?”
昊朔歪头看她一眼:“你以为我们男人像你们女人一样,喜欢背后搬弄是非啊?”
“哼,你们男人真在背后阴人、搬弄是非的时候,比女人可凶残多了!”
“是吗?”
“不是吗?”
昊朔拍小毛驴的脑袋:“蠢驴,你说是不是?”
半城雪伸手轻轻拍了昊朔的脑袋一下:“行了,别折磨我的小毛驴了,快说,左相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昊朔瞪眼:“你居然敢打本王的脑袋!不知道男人的头是不能随便什么人摸的吗?”
“我又不是随便什么人……”
昊朔白她:“关于哪方面?”
“比如他平时为人,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没有仇家?或者冤枉过什么人?”
“要说这个嘛,呵呵,那可说不好。你知道,侍中这个位置,掌出纳帝命,凡国家要务,与中书令一起参谋。得罪人,是在所难免的。朝廷里嘛,虽说禁止结党营私,可总还是分派别的。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仇家。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在想,如果,带走左相女儿的人,不是人贩子,怎么办?”
“嗯,说说你的想法。”
“昨天抓的那些人贩子,都已经粗审过了,他们这些人,均非善辈,也不是什么江湖侠客,不会讲什么义气,如果有机会减罪,肯定会忙不迭地供出是谁诱拐了左相的女儿。可居然没人知道!这有可能说明一个问题,左相的女儿不是被人贩子诱拐的,而是被绑票。”
“这个问题,本王想过了,已经叫人找道上的朋友问了,还没回话。如果真有人绑票,我一定会知道。”
半城雪蹙眉:“你又想到我前头了?那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妃大人,这案子是交给你负责的,我不能越俎代庖啊,我找人问,不过是替你扫清一些障碍罢了,因为你是我的王妃,我不能让你丢我的脸哦。”
半城雪郁闷。
*
赫连昊朔牵着毛驴,走出松树林,在一片鱼塘旁停下。
半城雪从毛驴上跳下来:“想不到京郊还有这么大一片鱼塘呢!”
“当然了,京城里的淡水鱼,八成以上都是这里供应的。这儿的水,引自南山的泉水,养出的鱼,味道鲜美。”
“南山的泉水,是不是很出名啊?我听皇宫里的内侍说,他们都是连夜到南山拉水给宫里用。”
“南山的泉眼又好几口,水质最好的,是黑龙洞里的龙涎泉,但它出水量极少,是皇家专供的饮用泉水,每天只能出一车水,仅供父皇母后和三妃使用,其他人还是要用井水。想不到你皇宫没去几次,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也是无意间听拉水的内侍说起,他们还说,在取水的路上,遇到了女鬼,吓得不轻。”
昊朔目光一跳:“哦,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你父皇给我摆庆功宴那天,他们说听到女鬼在树林里哭”
昊朔眉头紧蹙:“这么巧?这里是取水的必经之路,就在那天,有个幼女,死在这片鱼塘里。”
半城雪心一惊:“就是叶来香前天早上跟你说的那件案子?”
昊朔点头,用马鞭指了指面前的鱼塘:“就在这儿,发现了一具女童的尸体,那女孩儿才十岁,却被人糟蹋了,想是逃跑的时候不慎跌落鱼塘溺亡。”
&bp;&bp;&bp;&bp;“十岁……不会是左相的……不对,时间错了一天哦……”
昊朔忽然扭头看着半城雪:“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溺死的女孩儿也十岁,跟左相的女儿一样大。”
昊朔陷入沉思:“是啊,居然一样大……”
“王爷!”叶来香打马过来:“离这儿大概五里的地方,有座宅子!”
“哦?我们过去看看!”昊朔立刻来了兴致。
“王爷,要不要带上侍卫再去?”
“你怕本王应付不了?”昊朔笑。
“我也要去!”
“你不去抓你的人贩子了?”
“该抓的都抓了,该审的正在审。这荒郊野外有个宅子,很古怪哦,说不定又是什么人贩子的窝点!”
昊朔笑着摇摇头:“好吧,骑上你的小毛驴,走吧!”
*
半城雪骑着小毛驴,跟在两匹漂亮的高头大马后,忽然有种很自卑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好。
她一向不是那种很在意浮华外表的人,可这次,居然会因为别人骑马,自己骑驴而感到自卑。这不是她的个性。可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虽然叶来香时刻保持着跟晋王的距离,可半城雪还是看着别扭,尤其是赫连昊朔左一句香香,右一句香香,有说有笑的样子,她就更别扭了。
她几次想把毛驴挤到两匹马中间,可毛驴的小短腿,怎么都跟不上骏马的节奏,反而是自己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弄的灰头土脸。
半城雪终于忍无可忍,从明天起,她也要骑马!不管骑马有多难,多恐怖,也要坚持!
好容易到了那座古宅外,晋王和叶来香下马,半城雪下驴。
昊朔扭脸看到半城雪,忽然笑着摇摇头,掏出一方雪白的绢帕,伸手帮她拭去脸上的灰尘,白色的手帕印上了一片难看的灰痕。
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去抢手帕:“我自己来……”
“别动,你看不见。”他挡开她的手,细细帮她擦干净脸庞。
叶来香假装往四下看地形,避开两个人这么公然秀恩爱。
半城雪实在受不了昊朔这么腻歪,赶紧往大门走:“我们看看什么人住在这儿!”
昊朔一个没拦住,半城雪已经扣响门环。
很久,大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管家模样的男人,从门缝里打量了三个人一眼,问:“何事敲门?”
“我们出来郊游,口渴了,路过贵宅,想讨口水喝!”半城雪倒是不客气,对于“敲门”她还是很在行的,过去办案没少敲过别人家大门,敲的多了,到最后不管是敲谁的门都不觉得手生,感觉跟敲自己家门没啥区别,而且各种借口张嘴就来,根本不用打腹稿。
管家看三人的装束,确实很像京城里的富家子弟出门游玩,便道:“稍等,我取水来。”
半城雪看管家回身,紧跟着一只脚便踏进门里,防止管家关门,接着就挤进门缝:“哇,你家这宅子好大,好古老啊,墙上的爬藤这么多,有年头了吧?哇,你们家的银杏树好漂亮啊!”
那管家一愣,赶紧往外推她:“唉唉唉,这位姑娘,你怎么随便进人家宅子?”
半城雪装傻:“你这人,什么待客之道啊?我路过你家,讨口水喝而已,又不是来偷你家的东西,也不吃你家的饭,让我在院子里歇歇脚怎么了?还有,我的小毛驴也喝了,给它也弄点水!别这么看着我,不要小家子气嘛,大不了我给你银子!”她摸了摸身上,糟了,出门太急,又忘带钱袋了,便一指昊朔:“我们家二爷多的是银子!”
管家无奈,看半城雪一脸天真无害的样子,只好默许:“也罢,你们只许在这儿歇歇脚,我去取水,不可乱走动,若让我家主人知道我放了陌生人进来,会罚我的!”
管家转身去取水,半城雪冲昊朔挤挤眼睛。昊朔摇头,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道:“看不出,你也挺像是个土匪婆。”
半城雪不以为然:“做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会沾点匪气,近墨者黑嘛。”
“那倒是,整天打交道的,不是匪就是贼。”
叶来香却在观察前院的这些银杏树和墙上的爬藤:“这儿的植物长得好茂盛,阴气很重。”
*
过了一会儿,管家抱着个水罐回来,取下扣在水罐上的瓷碗,倒上两碗,端给昊朔和叶来香:“这位公子爷请,少夫人请。”
叶来香听到这称呼一愣,刚想解释,半城雪“噌”的凑上来,冲管家吼:“为什么不给我倒水?”
管家一脸不悦,用鄙视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小丫鬟,还用人伺候吗?自己没手吗?不会自己倒?”
“我……”半城雪指着自己的鼻子,皮笑肉不笑:“你哪只眼看出我是个小丫鬟了?”
“我两只眼看你都像个下人!说话粗鲁,动作粗鲁,别人骑马你骑驴,除了穿的衣服料子还算上等,充其量也就是这位少夫人的陪嫁丫头,仗着夫人宠爱无法无天罢了!”
半城雪眨了眨眼,碰上如此牙尖嘴利的管家,她还真没脾气了:“你们家主人也够呛,怎么调教出这等……‘出色’的下人?”
“哼!喝过水快快离去!”
半城雪倒不急着喝水:“喂,你家主人姓什么?叫什么?”
管家充满戒备地等着她:“做什么?查户籍啊?你又不是官差!”
“不是,我是想打听一下你家主人是谁,或许京城里有大官朋友识得你家主人,回头我就叫我的大官朋友找你主人告你一状,让你卷铺盖走人!”
“你……”
“雪儿,别胡闹了!”昊朔上前一步:“这位管家,请恕在下管教无方。多谢赐水之恩,可否容我面见主人,以谢盛情?”
“公子爷客气了,我家主人不见外客。”
“那可否请教主人高姓大名?在下来日差人登门以礼相谢。”
“不过是一碗水,公子爷无需客气,喝完水,还请离去吧。”
眼见管家一个劲儿往外撵人,半城雪突然弯下腰,一脸痛苦:“哎呀!我肚子好痛!管家,你们家水是不是有问题啊?”
那管家翻白眼:“你这刁钻的丫头,你主子喝了这水都没事,偏偏你有事,不要无赖好人!”
“可是我肚子真的好痛啊……”半城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哎呦,不行啦,痛死了……”
赫连昊朔赶紧问:“雪儿,你这是怎么了?要紧吗?”
“我……我……那个,管家,你们家有茅厕吗?借用一下……”
那管家真心不想借,昊朔赶紧拱手:“还请管家行个方便。”
&bp;&bp;&bp;&bp;管家咬咬牙,往后一指:“绕过正厅,有个月亮门,进去,沿着竹林边的小路走到头,再顺着墙角往右走到头,就是茅厕。”
“啊?这么复杂啊,我,我试试能不能找到……”
叶来香上前扶住她:“你都痛成这样了,还是我陪你去吧。”
*
两个女人绕过正厅,进了月亮门,看前后左右无人,半城雪立马直起身子,松了口气:“小样,还没有我半城雪进不来的大门!”
叶来香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有时候你耍赖的样子,跟王爷挺像的。”
“呃……其实,我也不是经常这样,只是我们做这一行,看的无赖多了,有时候也学会几招,办案的时候蛮管用的。”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那个管家误会了,王妃不要往心里去。”
“我有往心里去吗?”半城雪反问,她当时确实没觉得怎样,出来办案,经常伪装各种身份,有时候别人随便猜你一个身份,也就默认下来,这都是常事。但现在,她倒觉得,叶来香往心里去了。
这个叶来香,半城雪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莫名有了“敌意”,现在,这种“敌意”越来越强烈。
不过,她不是那种胡乱猜疑的人,拿贼拿赃,捉奸捉双的道理,她十分明了,就算这叶来香真的跟晋王如何如何,她也要捉个现行,到时候就能明正言谁“休”掉晋王。
可,她这么在意,真的是为了捉晋王的奸,然后把他“休”掉吗?
叶来香这会儿的心情也很乱,管家那一句“少夫人”算是把她喊得心如撞鹿。外人居然把她当成了晋王的妻子,她跟他真的很般配吗?不不,胡思乱想什么,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晋王,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配不上他。
不过,很久以前,燕王确实曾经有过一句玩笑话,说自己跟昊朔有夫妻相。虽然是句玩笑话,却深深印在她心里了,有时候她也幻想,如果晋王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寻常的捕快,该有多好。
不知道晋王听到管家这么误会,会怎么想?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想法,晋王向来理智,不会在这种无谓的小事上浪费精力,当然不会像自己这样胡思乱想。
还有半城雪,她一定会误会吧?女人一向对这种事很敏感,应该好好跟她解释,倘若因为这个影响了半城雪跟晋王的感情,就不好了。自己喜欢晋王是自己的事,万万不可因为这个让晋王为难受伤。
可是,当她准备跟半城雪解释的时候,半城雪的表现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半城雪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一个女人假如不介意自己的丈夫被人误会成别的女人的丈夫,那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这个女人心里压根没这个男人!
可怜的晋王,对这个女人一往情深,可这个女人呢?
“喂!叶来香,你不会真的想上茅厕吧?”半城雪拉了叶来香一把。
叶来香回过神来,看看眼前的茅厕。
半城雪往旁边的一条石径指了指:“往这边走!”
“王妃,你真要去?这可是私闯民宅!”
“什么私闯民宅?是管家放我们进来的,只是这地方太大,我迷路了而已!”半城雪拽着叶来香就往内宅闯。
*
这座古老的宅子确实很大,也很少有人走动,小路的石径的缝隙中,满是青苔和小草,院子里的植物更是说不出的茂盛,就好像施足了肥的庄稼,卯足了劲儿,比着赛着往上长,即使到了仲秋,依然绿油油翠生生枝繁叶茂。
半城雪扒着窗户一连看了几间房屋,都是空的,里面一应家具俱全,但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没有被褥,没有洗漱用具,连茶杯茶壶也没有。
“这么大的宅子,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
半城雪正在奇怪呢,忽然听见身后好像有什么动物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叶来香也在一个劲儿拽她的袖子。她回头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好大的几条狗!
只见三条站起来有一人高的黑犬正朝这边围过来,血红的眼珠子凶残地瞪着她们,狗嘴流出哈喇子,就好像看到了美味佳肴!
宅子里居然有恶犬!该死的,那个管家怎么没提醒一声?
半城雪注意到,狗脖子里都有一个铁项圈,还有个手指粗细的铁环,应该是平时拴狗用的,什么样的狗,要用这么粗的铁链拴?可现在,这拴狗的铁链,居然被人放开了!
“狗狗乖,狗狗不要动,对,就这样待在那里……”半城雪努力哄着那群恶犬,希望它们能听懂人话。
叶来香脸都白了,别看她整天跟尸体打交道,什么样血淋淋的场面都见过,可面对活生生的恶犬,那是两回事,看别人被撕碎的尸体,跟自己被撕成碎片,感受是不同的。她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紧紧抓住半城雪的胳膊:“你……你会训狗?它们会听会吗?”
半城雪感觉胳膊都要被掐断了:“训狗我不会,就是我们不要乱动就是了,一般训练有素的狗,没有主人的命令,它是不会胡乱咬人的……”
“那如果它们被训练的就是咬陌生人呢?”
“那就用棍棒对付它们!”
“要是我们打不过,也没有棍棒呢?”
“那当然是跑了!”半城雪说完,拉着叶来香扭头狂奔。
*
叶来香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跑这么快,一口气窜出去好远,连半城雪都感觉跟不上她了。
但是,两条腿的人,如何跑的过四条腿的恶犬?情急之下,半城雪一把拽着叶来香进了竹林,利用竹子绕来绕去,减缓恶犬的追击速度。
“别跑直线,绕着竹子跑,这些狗体型大,转弯没那么灵活!”
叶来香一边躲闪恶犬,一边问:“这管用吗?”
“管不管用,反正能拖延时间!以前被狗追,我都是用这法子!”
“你被狗追过?”
“也不是经常被狗追,反正一年总得碰上一两次!”半城雪这可不是夸张。乡下多村民养犬防盗防野兽叼走家禽,半城雪他们常年办案,难免不会遇到恶犬欺生,不过,村民养的多是柴犬,没这么凶悍的狗。
竹林密集,虽然减缓了恶狗追击的速度,可这里常年无人,地上长满了青苔,甚是湿滑,半城雪是从小“野”惯了的孩子,对付这种路况还不在话下。
叶来香就不行了,虽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好歹也是城市里长大的小家碧玉,爬高上低的活儿,她是真不在行。
&bp;&bp;&bp;&bp;没跑几步,叶来香就被脚下的青苔滑倒,又急又怕,竟然怎么都爬不起来。
半城雪一看那三只恶犬都冲叶来香去了,赶紧回头救她。好不容易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叶来香发现扭了脚,根本跑不动了,便一把推开半城雪:“别管我,你快跑!”
半城雪才不听她的,弯腰捡起地上一节竹竿,挥杆打飞跑在前头的恶犬,瞪眼:“你们敢上来,我就给你们颜色瞧!”
领头的恶犬翻了个身,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另外两头恶犬汇合,一起逼向二人。
叶来香急了:“王妃,你快走,别管我,你一个人斗不过三头犬!”
“别废话!不要让它们看出来我们害怕!”半城雪又捡了跟竹竿递给叶来香。
“您是王妃,身份尊贵,没必要为了我一个小小仵作冒险!”
“什么尊贵不尊贵,只要跟我一起出来办案的,就是生死兄弟,哦,不对,生死姐妹,没有尊卑贵贱,只有生死与共!现在听我的,拿起竹竿,我们两个要齐心协力!”
叶来香此刻看半城雪,有种异样的感觉,她那镇定的表情和柔弱的外表,虽然不怎么协调,但却给了自己莫名的安全感和力量,她突然觉得不那么怕那三只恶犬了,接过竹竿,跟半城雪肩并肩靠着一丛竹子站定,与恶犬对峙。
“怎么回事!谁把这三只畜牲放出来咬人的!”
竹林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很快,管家领着着赫连昊朔和训狗的家奴赶来,将恶犬带走。
昊朔快步上前,盯着半城雪,眼中满是关切和焦虑:“怎么样?有没有被狗咬到?”
半城雪摇头,扔掉竹竿,扶着叶来香走出竹林:“狗没伤到我们,只是她刚刚摔倒,扭了脚。”
管家一脸不快:“我好心借茅厕给你们,你们为何进我家内宅?如果你们不进内宅,那狗是不会出来的!”
半城雪嘟囔:“我们也只是好奇嘛,看到你这里花草长得那么好,尤其是那些菊花,开得好漂亮,就想摘一朵……”
“行了行了,什么也别说了,赶紧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
三个人被赶出大门,半城雪回头看看那高大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叹息:“可惜了,要不是那几条恶犬……”
昊朔拍了拍她的脸颊:“行了,只要你安然无恙就好。哦,对了,香香扭了脚是吗?我看看,来坐下。”
叶来香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只是扭了一下,休息休息就好了。”
“不行,万一扭伤了筋骨脱臼了呢?越早治疗越好。”
叶来香拗不过晋王,只得坐下。当她看到晋王跪在自己面前,双手轻轻托起自己脚踝时,心脏一阵狂跳,双颊止不住发烫。认识他那么久,还未曾跟他如此接近过。
不行,不要慌,不要露出特殊的感情,千万不要让他看出来,更不能让半城雪误会!
她咬着唇,努力让自己镇定。
“这样痛吗?这样呢?自己能动吗?”晋王神情庄重,倒像是个有经验的医者,“只是扭伤,没什么大碍,涂点药油,一两天就好。”
昊朔帮叶来香穿上鞋子,和半城雪一起扶着她上马,却发现马背太高,她伤了脚,不方便骑马。
半城雪立马牵来自己的小毛驴:“叶姑娘,你骑毛驴吧,这个比骑马稳当多了!”
“我骑了王妃的毛驴,那王妃呢?”
半城雪看看叶来香骑的那匹红马,一脸苦楚:“我只好勉为其难了……”话没说完,腰间一紧,被昊朔抱上那匹照夜狮子骢:“您跟我同乘一骑,免得又从马背上摔下来!”
半城雪傻笑,还是昊朔了解自己,确实如此,每次骑马,几乎没有一次不摔一跤的。
叶来香看在眼里,心中涩涩的。自己这是怎么了?人家小两口亲热,自己却酸溜溜的不开心。自己有什么资格不开心呢?
其实半城雪人不错,刚才还救了自己,危难之际,她居然能那么镇定,怕是一般的男人也做不到,晋王选她做王妃,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自己那会儿就怕了,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如果不是半城雪,自己现在已经被恶犬咬的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她也不是看半城雪不顺眼,半城雪漂亮,能干,人也仗义,只是,她就是看不惯半城雪守着这么优秀的晋王,心里装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
晋王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刑部殓房。
半城雪这还是第一次进刑部衙门,感觉跟大理寺还是不太一样,这里的文书更多,牢狱更大,人员也更多。
晋王让人从冰柜中取出前日溺毙在鱼塘的女童的尸体,问叶来香:“本王记得,你的验尸记录上说,女童腿部有被动物咬伤的痕迹,你来看看,跟那几只恶犬是否吻合。”
叶来香一瘸一拐走上前:“没错,是这样的,今天卑职……有点失态了,一时竟忘了这个事儿。”
“身为官府办案的人员,一定要做到细心谨慎,山崩于前而不乱!下次注意。”
看着晋王冷冰冰的面孔,半城雪不服了,替忍不住叶来香开脱:“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刚才那场景你又不是没见,那恶犬站起来比人都高!张着血盆大口对着我们,能不害怕吗?我现在想想还胆战心惊呢!有本事你一个人对着三头恶犬试试!”
晋王寒光凛凛的眼睛扫过半城雪:“闭嘴!本王训斥下属,你插什么嘴?刚才你也同样遭遇恶犬了,怎么就没像她那样六神无主?如果遇到一点危险就慌乱成这样,她有九条命也不够丢掉!还谈什么办案!”
半城雪竟无言以对,晋王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看着叶来香一个姑娘家,被当众训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总觉得昊朔太绝情。
叶来香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还是强忍住:“王爷教训得是,卑职谨记在心。”
“行了,快去看看女童的伤口是否跟恶犬吻合。”
叶来香掀开盖尸布,一具幼小纤弱的女童尸体呈现。
半城雪只看了一眼,便于心不忍了。女童还未完全发育的身体上,遍布伤痕,绑痕、鞭痕、抓痕、咬痕、烫痕……每一道都触目惊心,看得出,女童死的时候,神情及其恐惧害怕,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王爷,依照卑职的判断,确系恶犬咬伤。只是若想证明犬齿吻合,需要取狗牙的模子。”
“这个事嘛……”昊朔扭脸看半城雪。
&bp;&bp;&bp;&bp;半城雪赶紧瞪眼:“看什么看?别看我,我可不去找那几头恶犬了!要去你自己去!”
昊朔却慢条斯理道:“本王核查了近年内所有失踪女童的案件,十分相似,决定并案处理,包括左相的小女上官如意失踪案。从现在起,由大理寺半城雪接管。叶来香,你把案件所有相关卷宗,都转交给她吧。好了,本王累了,要回府休息了,半城雪,你慢慢办案。”
半城雪看着昊朔的背影,要骂骂不出来,恨的牙根都是痒的,这算什么?只有他累吗?自己也很累好不好?郁闷啊!
叶来香很不情愿也很不好意思地把一堆卷宗交给半城雪:“王妃辛苦了,看来,那犬齿印,只有交给王妃想办法了……那个,这尸体,要不要送到大理寺?”
“不用了!放在你这儿吧!”
“那个,王妃不要生气,其实,刑部本来就不负责破案,只负责核审死刑和流放以上的案件。此案交给大理寺,也是理所当然的。”
半城雪啥都不想说了。
*
已近亥时,半城雪还坐在她的公事房里翻看今年失踪的女童案卷。
这些失踪的女童最大的不超过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八岁,她们全都是家人带着外出时走失的,有的是看花灯,有的是逛庙会,有的是踏青,有的是上香……
而且这些女孩子都是家境还算过得去,读过书,识些字的女童,长得也都灵秀可爱。并且都住在京城或京畿数县。
可见带走这些女童的人,都是有目的地选择,不是随随便便拐走一个了事。
那么,拐走这些女童的人,到底想用她们来做什么?
看完那些卷宗,困乏之意袭来。
半城雪站起来,在院子里逛了几圈。
夜已深沉,除了值更的,大理寺的人都走光了。
几个问事买了宵夜,往大牢走,看到半城雪,赶紧把宵夜和酒藏起来,一脸尴尬打招呼:“雪推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呢?”
半城雪假装没看见,她知道,这些问事在连轴审问那些刚刚抓来的人贩子。在桂镇的时候,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虽说规定不许在牢里喝酒吃东西,但碰上这样昼夜不停开工的时候,县太爷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城雪为了自己负责的案件早点问出口供,也常常买酒给捕快们喝。
“大家都辛苦了,这个拿去给大伙添点下酒菜!不过,公事要紧,不许喝醉啊!”半城雪随手扔了两大锭银子给他们。这是她在刑部的时候,从昊朔身上“偷”来的,当时被他弄了一肚子气,便起了“歪”心。
问事们一看,乐坏了,原来王妃这么好,刚才还担心她会跑王爷那里告状,说他们当值得时候把酒菜带进牢房。
“王妃放心!咱们保证,把这些人贩子都审的清清楚楚!”
半城雪转身刚想走,忽然又回来:“那个冯问事,我记得你家祖上是屠狗的吧?”
“是啊,王妃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带上家伙,还有郭问事,你不是会下套子会打猎吗?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趟。”
“啊?这么晚了,王妃要去哪里?”
“出城,打猎。”
*
半城雪带着那两个问事来到松林古宅外。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秋风瑟瑟,吹得松涛阵阵,让人浑身直冒寒气。
“王妃,月黑风高,咱们真的是来打猎的?”冯问事问。
“当然!这儿有三头大狗,肥的很,我们弄来做下酒菜。”
“啊?王妃不会是叫我们偷狗吧?这,这可是知法犯法!”
“嘘,什么偷啊,我们如果潜进宅子里,那叫偷。可如果狗自己跑出来,我们怎么知道它是家养的,还是无主的野狗?”
“对啊,王妃说的有道理。”
“行了,就说你们想不想吃狗肉吧?”
两个问事流哈喇子:“想,太想了!狗肉又叫香肉,做好了,那个香,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郭,你去设套,设陷阱。老冯,想想怎么把他家的狗引出来,又不惊动他家里的人?”
冯问事笑得别提多奸诈了:“这个,太容易了!”他取出一个瓷瓶,晃了晃:“用这个就行!”
“这什么玩意儿?不用什么骨头啊肝脏的吗?狗不都喜欢啃骨头?”
“训练有素的狗是不会随便吃别人给的骨头的!不过这东西可厉害呢,所有的狗都抵挡不住!”
“这是什么?”
“母狗的身上分泌的一种特别的香,只要一点点,那些公狗就跟发狂一样追着跑!”
“呃……”半城雪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那个,要是对方是只母狗呢?”
“照样有办法!”冯问事又取出另一个瓶子。
“这……不会是公狗身上分泌的什么吧?”
“呵呵,这个不是,王妃就别问了,这可是我家的祖传秘方,不能随便说的。”
“好啊,我不问了,只要能把他们家的狗引出来就行。”
*
郭问事很快布置好陷阱、套索,冯问事把那瓶子里的东西滴了点在古宅外面,一路引到陷阱,三个人埋伏起来,静静等着。
等了快有半个时辰,郭问事有点急了:“老冯,你那东西行不行?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动静?”
“肯定行!我们家过去卖狗肉的,花线收狗成本太高,都是用这法子,把别人家的狗骗出来弄走。”
“看不出啊,老冯你以前没少做坏事。”
“嘘,有动静!”
三个人警觉起来,果然,片刻后,看到林子里有几个亮点闪动。
郭问事道:“不好,有野兽!看见那黄光了吗?那是野狼的眼睛!”
“这里怎么会有狼?”
“是那家的恶犬。”半城雪小声道。
“犬?犬的眼睛怎么会是这样?”
“跟狼杂交的呗。”
很快,三团黑乎乎的影子出现,冯问事一看,吓了一跳:“我的娘,这还是狗吗?这么大个儿?王妃只说捉狗,没说它们个头这么大,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半城雪倒是冷静:“你们怕了?”
冯问事郭问事咽了口水,当着女人的面,况且这女子又是王妃,他们怎么可能退缩:“怕什么!就是只老虎,只要王妃一声令下,我们照样拿下!”
“沉住气,等它们落进陷阱。”
三只恶犬很快来到陷阱前,但它们很狡诈,围着陷阱又嗅又闻,却不是立即往前。其中一只心急的,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扑,“哗”的一声,掉进陷阱。跟在它后面的两只扭头就跑,撞到树上套索,一只恶犬的后退被套住,吊了起来。
&bp;&bp;&bp;&bp;剩下的那只仓皇逃窜,半城雪手舞棍棒跳出来,挡住去路,那狗受惊,掉头往旁边窜,冯问事、郭问事早有准备,张着个麻袋,正好把恶犬套了进去。
郭问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药,把三只恶犬弄晕,统统绑起来装进麻袋,三个人这才松口气。
冯问事牵来绑在松林边的马,把恶犬放上去,这才问:“王妃抓这恶犬做什么?不会真的要吃狗肉吧?”
半城雪也不回答:“快走吧,别被狗的主人发现。”
话音落,就见古宅那边有火光闪动,还夹杂着狗咬人喊,像是在寻找这三只恶犬。
半城雪立马出了一身冷汗:“不会吧,还有狗?!”
郭问事冯问事也变色:“好像不止一条,有十几条呢!要都是这么大个儿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上马快跑!”
*
一口气冲进城门,看着城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半城雪这才松口气,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还“漂亮”的来了个屁/股蹲。
郭问事和冯问事赶紧上来搀扶:“王妃小心!”
半城雪揉着摔疼的屁/股,指指马背上的麻袋:“把这三只恶犬关铁笼子里,要活的,先不要弄死,这可是证物。”
两个问事面面相觑:“就说嘛,费这么大劲儿抓来的狗,不会让吃喽。”
“现在还不能吃,等做完证,就把它们炖了!”半城雪是恨极了这三只咬人的恶犬,如果不是还要它们作证,现在就把它们剥皮。
*
晋王府,昊朔的贴身侍卫回来禀报:“王爷,王妃捉到了三只恶犬,人安然无恙,已经回大理寺了。”
昊朔点头:“很好,你下去休息吧。”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来,拾阶而下,来到院子里。
夜空,云层密布,月亮在云缝中穿行,时隐时现。
桂花开得正好,幽香随着秋风,一阵阵钻入鼻息。
昊朔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半城雪的身影,想象着她智斗三只恶犬的场面。白天,他把这件事交给她的时候,就知道,她能手到擒来,这对她是小菜一碟。
早年间在桂镇,他就领教过这丫头的古怪精灵。她虽然看上去安安静静,不怎么多说话,甚至让人觉得保守,可骨子里,藏着另一种性格,每每到关键时刻,总能爆发出易于常人的能力。她只是缺乏历练和引导,如果假以时日,肯定能成为最优秀的推案。
其实,他不想让她这么辛苦,身为晋王,他有能力让她过得舒服惬意。但他了解她,知道她不是笼中的金丝雀。爱一个人,不是把她锁进笼子,而是让她能够飞得更高。
他喜欢看她办案时那股子认真劲儿,喜欢看她被自己气的炸毛,喜欢看她办成一件案子后开心的模样,喜欢看她偶尔在自己怀中展现的娇羞。
总之,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喜欢。
唯独不喜欢她看莫君储的眼神。
昊朔抬手,欣赏着掌心的那朵雪花花钿,那是上次半城雪被霍氏劫持时,太子妃给他的信物。花钿有一套,样式各异,是他专门为半城雪打制的,劫持事件结束后,花钿就一直留在他手里。
他注意过,半城雪每次看到缺失一枚花钿的匣子,就会现出失落的表情。他并没有急于把这枚花钿还给她。他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
半城雪没有回王府,因为连夜取了恶犬的齿模送去给叶来香,已经很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她懒得来回折腾,就算回府,睡不到半个时辰就得起来,还不如在公事房眯一会儿睡的时间长。
公事房没有被褥,她就和衣往榻上一倒,随便抓了件官袍盖在身上。
恍惚中,好像又被恶犬追赶,刚开始是三只,后来越来越多,几十只,上百只,把她追的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然后前面也没路了,被好大一个鱼塘挡住。迷雾笼罩在鱼塘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后面恶犬追的又紧,没办法,她心一横,跳进鱼塘,想着只要游到对面就没事了。
游着游着,水越来越冷,像是要结冰一样,冻得她直打哆嗦。突然,一个小女孩儿冰冷的脸孔挡在她面前,头发上缠着水草,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小女孩儿的皮肤白的瘆人,嘴唇冻的青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女孩儿突然张开眼,两行血泪淌下。
半城雪一下惊醒,坐起来。
“城雪,醒了?”昊朔正要把一件裘皮大氅帮她盖上。
半城雪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做噩梦了?”
“我梦见那个停尸在刑部的女童了,她两眼流着血泪,让我为她申冤。”
昊朔轻轻把她揽进怀中:“没事了,你只是太疲惫、太紧张,休息一下就好了。”
半城雪想起这是在大理寺的公事房,赶紧从他怀中挣脱:“那个,王爷怎么来了?”
“看你一夜没回去,心疼你啊,专门来给你送早膳。”
不是吧,有这么好?半城雪表示怀疑:“你……不会是跑来看看我有没有偷懒什么的吧?”
昊朔撇嘴:“你这要是会偷懒,天底下就没勤快人了。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情!”
半城雪吐血,就知道他不会好心只给自己送早饭。
不过,昊朔真的拿上来一个食盒,真的从里面端出热腾腾的水晶虾饺、小笼包和燕窝粥来。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燕窝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半城雪嘴边:“来,先喝口粥,你整日操劳,这燕窝最是养颜,喝完会让你变得美美的。”
“我……难道很丑吗?”
“谁说我的王妃丑?我的王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但是,不管多好看的女子,都禁不住天天熬夜。乖,喝一口。”
半城雪受不了昊朔这甜的发腻的“宠爱”,赶紧把碗抢过来,三口两口喝光:“行了,王爷可以走了!”
昊朔皱眉:“本王刚来你就赶我走?一定有情况!”
半城雪懒得解释,反正这几天晋王一直不对劲,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她抢过他的裘皮大氅,道:“这个留下,你,可以走了。趁着大伙儿还没来,我再睡一会儿。”
昊朔摇头:“你睡就是了,我不会打搅你的。”
“可,你看着我怎么睡啊?”
“睡不着那就别睡了,陪我说话。”
“那我还是睡觉吧……”半城雪倒下,看看他还在看自己,便背过身去,想想总觉得两道目光在自己背上扫来扫去,总觉得不舒服,干脆拉起裘皮大氅,把脑袋也蒙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bp;&bp;&bp;&bp;“雪推案,刑部的仵作叶来香来了。”
半城雪还真的睡着了一会儿,听到叶来香的名字,一骨碌坐起来。
“王妃……呀,王爷也在啊……”叶来香兴冲冲进来,一眼看见昊朔,稍微愣了愣,笑容消失,赶紧行礼。
“香香啊,这么早?”
“没有王爷早……对了,王妃让人送过去的齿模,我对照过了,完全符合其中一条犬!”叶来香很快进入正题,避免跟晋王产生过多公务之外的交流。
半城雪来了精神:“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断定,女孩儿死之前,曾经被这家的狗咬伤过?”
叶来香点头。
半城雪往外就走。
“干什么去!”昊朔叫住她。
“去那个古宅!”
“急什么,那女童的身份确定了吗?”
半城雪停下来。
叶来香道:“女童的画像,已经送去那些有报案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走失的家中,都不是。”
“那就张榜公布,京畿的几个县也要送画像去辨认,及早确定身份对破案很有帮助。”
叶来香提醒:“倘若那户人家真的跟溺死的女童有关,王妃抓了他们家的狗,会不会打草惊蛇?”
半城雪笑:“蛇是一定惊了,不过,要‘惊’的有技术!”
*
半城雪骑在一马上,左晃右晃,硬是走不出来个直线。
莫君储跟在后面,感觉比她还要提心吊胆,终于忍不住道:“雪儿,你一向最讨厌骑马,今天为什么突然要骑马出行?”
半城雪努力控制缰绳:“每次看到某人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的样子,我就不爽!喂,叫我王妃,我跟你没亲近到可以直呼闺名!”
“是王妃交待的,此行便装化名,不可道破身份。王妃到底要末将怎么做?”
“……好吧,那就暂时称我雪儿吧,下不为例!”
莫君储看一眼拖在马后的恶犬,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就快到了!”半城雪找到一个上风口,对准了古宅的方向:“就在这里吧!”
她准备下马,又开始左右找垫脚的地方,反正每次下马的时候,都胆战心惊,感觉下一刻便要摔得很惨烈。忽然看见旁边一棵松树分出的树杈高度挺合适,就这里吧!
她把马赶到松树边。
“马儿马儿不要动,乖乖的哦,不然我就不给你胡萝卜吃!”
她一只脚脱了镫,踩到松树树杈上,双手抱紧树杆,准备甩脱另一个马镫,甩,甩,甩,可恶,就是不下来,又绊住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马儿,不要跟我过不去哦,站着,别动……叫你别动!唉!唉……”
她不停的踢马镫,那马是久经训练的,心下还奇怪,这主人是怎么了?明明不是要下马吗?为什么还踹马镫?踹马镫的意思,是让我跑啊,我倒是跑还是不跑?跑吧,她没在我背上骑着,不跑吧,她一个劲儿踹马镫……还是跑吧,听指挥总是没错的。
于是,马儿就往前一冲。
半城雪被带着也往前一冲,闭上眼,心说,完了,这下又要摔惨……
不过,好像没摔到地上。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莫君储一脸的无奈:“马跟人一样,都会欺生,你越是怕它,它越是要摔你!”
但是,半城雪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因为扑倒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感受着他肌肉的力量,这感觉,太熟悉,熟悉得让她心痛……
莫君储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顿时不自在起来。
两个人迅速分开,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同时感到尴尬。
莫君储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尴尬,他在女人面前一向扮演掌控者的角色,总之,他是绝不会让女人左右情绪,真正的男人不可以儿女情长,男人就应该是铁、是山、是翱翔的鹰、是义无反顾的狼。不管那个女人在自己心中有多重要,也不能被影响。可今天,他居然被影响到了。
半城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尴尬,她跟他相处的这些年,早已经亲如一家,即使被他“谋害”之后,她对他也只有恨,突然间,怎么有了生分的感觉?生分跟陌生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很多时候,莫君储在她眼里一直很神秘,神秘的经常给她陌生的感觉,可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做家人,那种微妙的,介乎于爱情和亲情之间的家人。可今天的生分,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个……我去捡些枯树枝,你来屠狗。”半城雪头一低,逃开。
莫君储迅速恢复了常态,把那只恶犬倒挂在树上,剥皮、开膛。
半城雪很快捡来一堆松树枝,架起篝火,点燃。
莫君储熟练地做了个支架,把洗剥好的狗肉架在火上烧烤。
她不说为什么突然把他拽到这里烧烤狗肉,他也不问。这是两个人多年形成的默契,彼此对对方的信任都是无条件的,他们都相信对方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相信对方不会害自己。
当然,这个平衡被莫君储打破过。
*
松枝燃烧的香味儿渗入狗肉,狗肉的香味儿又随着火苗蒸腾,在乘着秋风被送到远处的古宅。
很快,半城雪听到了狗咬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古宅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和五六条犬找到这边,看到篝火上的狗肉和扔在一边的狗皮,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半城雪怒道:“你这刁蛮的丫头,竟然杀了我们家的狗!我好心待你,你却恩将仇报!你家主人就是这么调教下人的吗?”
半城雪不慌不忙扔了一根松枝到火中,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这是你家的狗啊?有什么证据?”
“这种体型和毛色的巨型犬,方圆百里之内不会再有第二家!”
“是吗?你这么肯定?是不是你家的狗我不知道,反正它咬我的时候,又没告诉我它是谁家的。哦,对了,狗不会说人话哦。它咬我,我就杀了它烤来吃了,我以为它是野狗呢。”
“你……”
“你什么你?我是在树林里被它追被它咬,又不是在你家里,我怎么知道它有没有主人啊?再说,就算有主人,也不能纵狗行凶!”
“你偷我家的狗吃,我要送你见官!”
“哎呀,那太好了,不是要见官吗,这就有现成的一位,他,你知道是谁吗?”半城雪指着稳稳坐着翻烤狗肉的莫君储。
“谁?”
“他你都不知道啊?他可是京兆郡的总捕头,手下管着京兆郡二十个县衙的捕快,正好,你说我‘偷’了你家的狗,找他啊,赶紧报官啊。”
&bp;&bp;&bp;&bp;莫君储算是明白为啥一大早就被半城雪从家里拽出来,还被换上这身捕快的衣服,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她早就跟这个管家结下梁子了。
那管家看看莫君储,嚣张的神态并未有所收敛,反而更凶:“总捕头怎么了?那也得讲理啊,你们偷吃我家的狗,就是不行!知道我们家这狗是花多少银子买来的吗?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
莫君储连头都没抬:“我接到有人报案,说是被狗咬了,身为捕快,当然要为民除害,保境安民。这狗当真是你家的?”
“是!不止这一只,还有两只!臭丫头,另外两只,你给藏哪儿了?”
半城雪皱眉:“还有两只啊?这一只都差点把我咬死了,再来两只,我岂不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既然非说是你家的狗,那你自己为啥不看好?我哪儿知道!没见过!”
莫君储站起来:“既然你说是你家的狗,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儿?”管家这下有点惴惴不安了。
“回衙门啊,有人告官,说这只狗咬了人,按规定,得把狗主人送官法办。”
“这……明明是这丫头偷了我家的狗,怎么……”
“可以啊,如果你要告她偷狗,正好顺路去衙门立个案。”
管家犹豫,似乎很不情愿。
“你到底去不去!”
“我……”
莫君储从腰间抖出锁链:“那对不住了,我只好把你锁去了。”
锁链刚要套向管家,他带来的那些狗便开始狂吠,呲牙咧嘴就要扑上来。
“小心!”半城雪喊了一声。
莫君储怎么会把几只狗看在眼里,一脚踢出,最先扑上来的狗便飞了出去,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呜咽一声,气绝身亡。
其它的狗都被他身上的杀气震住了,一个个吓得夹起尾巴,低下头,不停地往后退,完全不听主人的驱使。
这下轮到半城雪得意了:“你这个嚣张的恶奴,现在知道谁厉害了吧?看你还敢不敢放狗咬人!莫大哥,把他抓回衙门去!”
那管家没想到这个小白脸一样的男人这么厉害,眼珠一转,忽然改了口风:“捕头大人,小的看错了,这不是我家的狗,我家的狗没这么大,你看,刚才您踢死的,还有这几条,比你们烤的那条小一头呢!”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真不是我家的狗,我认错了,捕头大人,雪儿姑娘,你们继续烤狗肉,这跟我们没关系!”
莫君储看半城雪,半城雪眨了眨眼:“哼!算你识相,下回看清楚了,不要再认错哦。”
管家带着家丁和狗灰溜溜走掉。
半城雪蹙起眉头:“他怎么突然就否认了呢?”
莫君储拔出银刀,从烤好的狗肉上切下一块,递给她:“可以吃了。”
“啊?真的要吃狗肉啊?”
“说的好像你没吃过似的。”
“我……真没吃过,只是看着别人吃过……”
“为什么?”
“这个……都说,狗是最忠诚的动物……”
“狗再忠诚,也没有牛和马忠诚,牛还任劳任怨,马还能救主人的命,可人不是照样吃牛吃马?再说,这种专门养来咬人的恶犬,吃掉也算为民除害,对不?来吧!”
半城雪接过狗肉,却还在犹豫。
“你知道吗?狗的鼻子特别灵,如果杀掉最凶悍的恶犬,吃了恶犬的肉,狗就能从你身上闻到味道,以后见了你就会害怕,不敢再对你凶。”
“真的?”
“是啊,你没看那些狗,只要见到屠狗人,立刻就会夹着尾巴胆战心惊。”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半城雪使劲咬下一口狗肉,对待恶犬,不应该留情。
莫君储这才问:“你把我拖来,不会只是为了冒充捕头,公报私仇吧?”
“当然不是,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人。”
“如果是公事,为什么不找你们大理寺的人帮忙?或者……找王爷。”
“不行!晋王昨天被他们看到过,再说,他是王爷,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他冒充捕头,也不像啊。大理寺那些人也不行,他们都是鼻子眼朝天长,一看就跟衙门里的捕快不一样。”
“所以你就找了我?”
“怎么,现在当了将军,让你做个捕快,委屈你了?”
莫君储笑笑:“当然不是,你肯来找我帮忙,我很高兴。”
半城雪歪头看他:“真的?那可不可以再照你帮个忙?”
“说。”
“潜入那个古宅,看看他们有什么古怪。”
莫君储看看她:“不是不可以,但你首先要告诉我,为什么?我也好知道进去后找的是什么。”
“这个嘛……是跟最近几年女童失踪案有关。”
“哦?”
“皇上把侍中上官青云小女失踪的案子,交给了我,昨天,我翻了最近几年女童失踪的案子,发现都是八到十二岁之间的女孩子在出游的时候,被拐走了。这些失踪,有很多相似点。前天,有个十岁的女童,在松林附近的鱼塘里被淹死,死的时候,身上有被待和强bo的痕迹,还有被恶犬撕咬的齿痕,通过比对,就是那座古宅里的三只恶犬。本来,我是想用这只恶犬引出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弄衙门里,逼古宅的主人出面保他,我们就知道宅子的主人是谁了。可这管家到最后,居然矢口否认,看来,一定心里有鬼。”
“上官左相的事儿,我听说了,宫里都在传,你跟他当着皇上的面吵了一架。”
“呃,真是坏事传千里……其实我也不想跟他吵,就是讨厌他那副小看人的样子,就好像我们女人只配待在家里洗衣煮饭生孩子,别的什么都不应该做。”
“女人多柔弱,外面多风险,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也没什么不好。”
“啊!不是吧!你也这么想吗?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种观点!”半城雪有点不忿。
莫君储淡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家乡的女人也一样骑马打猎。我的意思是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这样要强,大多都愿意待在家里无风无雨。”
“那倒是,前提是得有男人肯养着你,能替你遮风挡雨啊。”
“晋王不就可以吗?”
“可我……还不愿意让他养呢……”半城雪双手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状。
莫君储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娇羞,他知道这种表情,只有少女在提到了心动的情郎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她不是一向讨厌晋王吗?不是历来把晋王当渣男吗?
&bp;&bp;&bp;&bp;为什么……是啊,人会变的,况且赫连昊朔很优秀,跟一个有权有势又能干又英俊又风流倜傥的王爷在一起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在所难免。
他不能怪她变心,也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是他自己把她推了出去,就得自作自受。命运把她送到自己面前,但他却无非给她一个安定的未来;为了拥有未来,他不得不又把她推出去。希望那一天不要来的太晚,让他还来得及把她从新拥入怀中。
“喂!莫大将军,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的忙?”
莫君储隔着火光看她:“别乱给我封官啊,我还不是大将军,只是将军。”
“一步之遥罢了,凭你的能力,当大将军还不是早晚的?我就当你答应了!”
莫君储却道:“先别急,我不确定这样就能探查出什么来。如果靠翻墙能查出问题,晋王恐怕早就拿住证据下手了,他手下的高手比比皆是。”
“他手下有像你这样的高手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莫君储拨着篝火,若有所思:“我听闻官场私底下有种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说,如果想官运亨通,可用处子血祭官服。最好是找葵水未至的童女,这样的童女更纯洁更吉利,因为葵水主血光之灾,视为不祥。所以,八到十二岁之间的童女最合适。”
“什么怪谈,居然有人信这个……你说,八到十二岁?”半城雪好像想到了什么:“你从哪儿听到这种说法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半城雪皱眉:“你只是宫中的侍卫,虽然看上去荣耀,其实吧,也没什么实权,很少接触外界,怎么会知道这么变/态的传闻?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那些人一样,相信用处子血祭官服能升官发财!”
莫君储的脸居然有点点红,有点点气愤:“我在你心目中有那么……变/态吗?”
半城雪白他:“别当我不知道你那啥!”
“那什么啊?”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你说清楚!”
“你——招——妓!”半城雪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说。
莫君储听到这个,倒坦然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只是懒得拆穿你!你们男人都一样!”
“废话,我是正常的男人耶,我没有妻室,没有女人,没有祸害良家女子,更没有玩那些童女,有错吗?”
半城雪扔掉手里的松枝,站起来:“懒得跟你说!总之,你也不是什么好男人!回城了!”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说这些?还不是你先说的?我解释给你,你又不听!”
“什么?!你那叫强词夺理!这种解释不听也罢,免得脏了我的耳朵!”
莫君储没由来升起一股无名火,这股火气已经压抑了很久,突然间就莫名奇妙地发作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扳过她的身子紧紧按在一棵松树上,鹰眸中闪着火焰:“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凭什么要我解释?”
半城雪咬着牙使劲掰他的手指,怒道:“放开我!你说的没错,我凭什么要你解释?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你在外面找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找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我也管不着!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用碰过别的女人的手来碰我!”
莫君储感到胸膛在燃烧,那股火焰越烧越烈,简直要炸开一样,他突然低头,毫无征兆地咬住了她的唇……
时间静止,只剩风在流动,轻轻地,在缝隙中穿行,带走火焰的炙热。
半城雪一动不动,两颗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在他眼里,那两颗晶莹的泪珠,仿佛又变成那天的血泪,刺得他一阵阵疼。
他慢慢放开她,冲动是魔鬼,不能这样,不能……
她却噙着泪问他:“莫大哥,你心里有我,一直有我,一直爱着我,是不是?”
他眉头紧锁。
她上前一步,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带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不要做什么王妃,你也别做什么将军,天涯海角,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好不好?”
那一刻,他差点就答应她了。但他还是残忍地掰开她的手臂:“不行。”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不是那种在乎高官厚禄的人啊!告诉我一个理由!”
“一定要理由吗?”
“一定!”
“那你把我当成是个贪图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的男人吧。”
半城雪又听到心碎的声音,这颗心,已经被这个男人折磨得伤痕累累,他怎么就是没一句实话?让他说一句心里话就那么难?还是,自己在他心里从来就不重要?他当然不会向一个不重要的人吐露心声。
“莫君储,我最后问你一次,带不带我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地回答了一个字:“不!”
“你不要后悔!”她恨恨说完这句话,盯着他流泪。然后,她就感觉到了炙烫,还有浓烈的松脂燃烧的香味儿。
糟了,篝火!两个人只顾吵架,完全忽略了那堆火,火燃着了旁边的枯枝,点燃了地上的枯叶,又烧着了枯黄的秋草,蔓延到了最近的松树……
莫君储赶紧脱掉外氅,奋力扑打火苗。半城雪愣了一下后,也赶紧折了几枝松枝,跑上去帮忙扑打。
还好,发现的早,火势很快控制住,终于扑灭。
两个人各自站着,狼狈不堪地喘息,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黑黑的烟灰。
半城雪狠狠瞪了莫君储一眼,扔掉松枝,转身就走。
莫君储回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他也没说话,只是用力把她揽进怀中。她挣扎,他箍得更紧,仿佛怕这么一放手,就彻底失去了她。她又挣扎了几下,便在他的力量中投降了。
他低头把下巴贴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嗅着那好闻的幽香,感受着熟悉的温馨,动情地说:“雪儿,我会带你走,但不是现在。”
半城雪秀眉紧锁,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男人随便给个承诺,就会等他到海枯石烂,这样的烂故事,她看太多了,很多痴情女子,都是这样被负心汉骗了、甩了、忘了……
她苦涩道:“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也许,等你能带我走的时候,我已经走不动了……”
“我发誓,那一天不会太久。”
“我会变老变丑变胖变坏脾气。”
“那我就带个又老又丑又胖又坏脾气的你走。”
“可我的心变得很快。”说这句话的时候,半城雪的眼前浮现出昊朔那好看的笑容。
莫君储什么也没再说。
&bp;&bp;&bp;&bp;回到大理寺,半城雪直接往椅子里一倒,指着那只烤狗肉说:“今天请大家吃狗肉!”
大伙儿全都瞪着半城雪,满脸全是惊讶,搞的半城雪一头雾水。
“干嘛这样看着我?请你们吃狗肉,不行吗?”
冯问事、郭问事昨晚跟半城雪一起捉过狗,仗着稍微熟识一些,大着胆子问:“王妃,您这是……烤狗肉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半城雪看看自己的衣服,想象得到自己有多狼狈,咳嗽一声,坐直身子,尽量保持一点点王妃的风度:“那啥,顺便救了一场火,咳咳,差点把林子给烧了。以后你们大伙在野外生火,一定要注意安全。咳咳……狗肉还热乎着呢,快吃吧!是不是要我给你们买几斤酒,你们才动手?”
众人笑,一哄而上,片刻间把狗肉分得干干净净。
半城雪松口气,往椅子上一歪,本来只想闭上眼休息一下,却不想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直到有人进来叫醒她:“雪推案!女童的尸体,有人来认领了!”
半城雪“噌”的一下醒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跑:“人呢?在哪儿呢?”
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着立在堂下,很是紧张焦虑的样子。看到半城雪便行礼:“您就是雪推案吗?推案大人,他们说,认尸要找您允许。”
“你们是……”
“草民姓王,是京兆府太清县人,因为看到官府贴出的画像,很像我家一年前失踪的大女儿,所以,就来看看,也许,也许只是那画看着像……”
“你们跟我来吧。”
*
半城雪带着那对夫妻来到刑部殓房。
那对夫妻似乎很矛盾,即想找到失踪的女儿,又怕盖尸布下面真的是女儿,互相鼓励了半天,才让人掀开白布。
当看清女童的容颜时,夫妻二人放声大哭。
半城雪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她又是那种不愿在人前表现出软弱的性格,便转身出去,到外面透气。
等了好半天,陪同前来的当地里正才算把这对夫妻劝好,回到半城雪跟前。
“推案大人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这样才能早些找到害死你们女儿的凶手。”
俩夫妻点头。
半城雪这才问:“你们的女儿是何时走丢的?”
“今年上元灯节。”
“在哪里丢的?”
“上元节那天,听说京城有花灯,我们带着一双儿女来到京城。儿子尚不足周岁,我便抱在怀里,女儿由内人牵着手走。那天人很多,我们怕走丢了,一直紧紧跟着。可是走着走着,儿子的鞋掉了一只,我便把儿子让内人抱着,我折回去找鞋子。儿子被挤得哭个不停,内人便松开女儿,双手抱着儿子哄。等我找到鞋子回过头来,却发现女儿不见了。我们把那条街来来回回找了十几遍,一直到半夜,人都散尽了,却再也没见到女儿的身影……”
半城雪轻轻点头,案发的经过,跟上官如意的失踪很相似,都是在人多的地方,都是不经意地一转眼,稍一疏忽,孩子就丢了。
“推案大人,孩子的尸骨,我们可以领走吗?她已经这么惨了,我们想让她早点入土为安。”
半城雪点头:“你们去找叶仵作,让她给你们办好手续,就可以领走了。”
打发走这对夫妻,半城雪感到很累了。
以前办案的时候,她很少感觉到累,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想,一多半原因还是被莫君储影响了情绪。自己放下女孩子的矜持,已经那么表白了,还是被拒绝,当真是太没面子了。
不过这样也好,总算让她看清,在男人心里,女人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话又说回来,倘若莫君储是那种眼里心里只有女人,为了女人什么都可以不要的男人,她还会喜欢他么?
有时候,真的很矛盾。
*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余晖斜斜洒在飞檐上,给屋顶镀上一层梦幻的金红色,一树红枫在晚霞中燃烧,归巢的鸟儿叫个不停,一切显得那么恬静安逸。
先前,她一直觉得晋王府是个硕大华丽的牢笼,总想着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逃脱樊笼。可今天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里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压抑,也没那么多约束,而且,卧室里那张床还是挺舒适的,这花园也很美,下人对自己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没有三妻四妾跟自己过不去,她每天只用琢磨怎么对付晋王一个人就行了。
这样的生活挺简单,未必不适合自己。
“哇!你卖炭去了?”
赫连昊朔突然出现,把半城雪吓了一大跳:“天啊!你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吗?”
“明明是你自己在出神。”昊朔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哇,快去洗白白!你这么脏,晚上不许上本王的床!”
“谁稀罕!”半城雪翻白眼。
昊朔却又突然拉住她:“你的手怎么回事?”
“呃……被松针刺破的……”
“怎么弄成这样?”
“我……烤狗肉去了,然后,就着火了……”
“跟谁去的?不用说,我知道了,莫君储!”
“是又怎么样?不服啊?不服来咬我啊!”
昊朔一脸不快斜睐她:“你当我不敢啊?”
“懒得理你!”
昊朔抱住她,把她脸扳过来,狠狠瞪她:“你今天不对劲哦,非常不对劲!”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昊朔阴险地笑:“目光闪烁,眼珠乱转,不敢直视我……嘿嘿,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半城雪用力推开他:“别神经兮兮的了,真要那样,我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昊朔又把她扯回来:“你居然还想离家出走、跟人私奔?!你死定了!”
半城雪瞪他:“我就是想跟人私奔,怎么了?你管得着吗?闪开!”虽然她嘴上凶巴巴,其实这会儿心虚得很。说实话,今天跟莫君储商量的不就是“私奔”吗?是人家莫将军不舍抛下这荣华富贵,义正言辞拒绝了自己,不然,真的就跟他走了。
昊朔却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你若真想私奔,选我好了,天涯海角,我跟你走,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半城雪愣了一下,这些都是自己想对莫君储说的话啊,可却都被昊朔说给自己听了。原本感觉挺“诗意”的私奔,现在一下索然无味起来,她呵呵笑了:“你?跟我私奔?得了吧,你放得下你皇子的身份?放得下晋王府的权势?放得下锦衣玉食的生活?别逗了!再说,我们俩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私什么奔啊!我要洗澡去了!别抱了,你的王袍很名贵的!”
&bp;&bp;&bp;&bp;赫连昊朔看着她的背影,苦笑,说真的,有时候,他真的很厌倦这皇子的身份,晋王的地位,很想跟自己的爱人一起,天涯海角,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
半城雪换了好几盆水,才总算把自己洗白白了。此刻,泡在雾气蒸腾的温水中,享受着从西域进贡来的水晶葡萄,感觉挺惬意的。
富贵人家的生活还是舒服,难怪那么多人一边哀叹豪门有多么多么不幸,另一边却想法设法想要成为豪门中的一员。
唉,做穷人有做穷人的烦恼,富人有富人的烦恼,既然都烦恼,当然钱多的烦恼总好过没钱的烦恼。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人想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也无可厚非。
所以,本来就穷却还偷懒的人最让人瞧不起;本来就富却还不择手段敛财的人最招人恨。
半城雪觉得自己现在处于那种过着富贵人家的日子,但没有富贵人家烦恼的阶段。没有妻妾争宠,没有不肖子孙争夺家产,没有婆婆整天挑鼻子挑眼,没有妯娌间的家长里短明争暗斗……
反正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用担心,王府这么大,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人家昊朔安排的井井有条,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到了这里,就是一句空话,简单地说,在晋王府,王爷负责操心,王妃负责偷懒。
想想其实挺对不起昊朔的,嫁进来后,她没管过一天家务,没关心过一次王爷的吃穿,王府的账房在哪儿、库房在哪儿,她全然不知,上上下下有多少仆从多少家臣侍卫,也全然不知,真要换个府邸当王妃,估计早就被扔出去了吧?
像自己这样的王妃,也就晋王敢娶。
“王妃,千牛卫的莫将军来了,说是帮您办的事儿有眉目了。”
半城雪一听这个,立刻从水里跳出来,溅起一地水花。
“快快,帮我找衣服!不是这个!去找一套男仆的衣衫来!”
“王妃,好好的,你要仆人的衣服做什么?”
“问那么多做什么?让你找就快点找!”
*
半城雪当年为了办案,学过一点易容术,她对着镜子又画又贴,没一会儿,一个清秀的侍童出来了。
小桐进来收拾房间,猛然看见屋里多了个侍童,吓了一跳:“什么人!胆敢潜入王妃的卧房!”
半城雪呲牙一笑:“小桐,是我!”
小桐惊讶:“王妃,真的是你吗?奴婢才出去一小会儿,您就变了样了,要不是这声音,奴婢一点都没认出来!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没认出来就对了!”
半城雪撇下小桐往客厅跑,路上遇到王府家令,差点把她当小贼抓起来。
幸好遇到昊朔,替她解了围:“你们都下去吧,那是王妃!”
半城雪表示惊讶:“你怎么认出我的?”
昊朔翻白眼:“跟你一张床睡过那么多次,连你都认不出才见鬼了呢!”
“呃……”
“好吧,是你身上的香味儿出卖了你!”
半城雪抬起袖子闻了闻:“我没洒香水也没用香薰啊……”
昊朔表示不屑:“这种香味儿,你闻不出来,只有我能闻到。”
“切,别故作神秘了!”
“喂,你跟莫君储可别做得太过哦。”
“你想什么呢?我要跟他有事,三年间早就有事了,还用等到现在?”
昊朔又瞪她:“你想什么呢?我说的‘太过’是指这个吗?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整天都是些乱七八糟吗?”
半城雪表示晕:“那,那,那你指的什么?”
昊朔把她拽到自己跟前,整理好她的衣襟:“放心去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背后最忠实的靠山。”
半城雪觉得他这句话的语气怪怪的,就好像送战士上沙场一样。不过现在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在她的信念里,除了勇往直前,还是勇往直前,压根没有退缩一词。
“不过……”
半城雪就知道晋王不会平白无故对人那么好,肯定有转折。
“至少你得告诉我你的计划。”
“呃……”半城雪结结巴巴:“可不可以做完再说?”
“这么神秘?”
半城雪眼珠左晃右晃:“其实吧,有些事吧,身为晋王,还是不知道的好……”
“一定没什么好事!否则你也不会找他去!”昊朔拍拍她脑袋:“好吧,不问也罢,不过,回来后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不想每次都从别人嘴里得知我的王妃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
半城雪松口气,心说,要是这会儿告诉昊朔这是要跟莫君储去po童女,他一定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
半城雪看到莫君储的时候,本想着要严肃,再也不要给他好脸色,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乐出来了:“你这扮的是文官,还是武将?披着文人的鹤氅,却穿着武人的马靴。”
莫君储却一本正经:“我扮的角色是个畏首畏尾的武举,中举十五年,至今依然是个折冲府的校尉,所以,就开始找些门道来,希望升官,但又怕被人认出来,所以遮遮掩掩。”
半城雪赞:“你考虑的蛮周到的,是不是早就这么想过?”
莫君储叹口气:“又来!”
半城雪摆手:“好了,不取笑你了,反正你心里不管想怎样,都与我无关,只要帮我做好这件事就成。”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一定会兑现。”
半城雪又把他打量一番:“等等,以防万一,还是要再遮掩一下。”她拔出刀子割下自己一小撮头发,用胶水粘在莫君储唇上:“中举十五年,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弄点胡子,会显得成熟一点。”
他欲言又止,那目光里满满的疑问,好像在问,难道我还不够成熟吗?
半城雪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长得太好看,没胡子的话,有点像……总之显得太年轻!咳咳……”
*
半城雪跟着莫君储来到一个胡同里,进了一间不怎么起眼的诗社会馆。
“喂,我们是破案,不是吟诗,来这儿做什么?”半城雪瞅着满屋子之乎者也、摇头晃脑、自恃才高八斗的所谓文人雅士,就觉得酸气冲天,周身都不爽。
“嘘,别乱问,你现在只是我的侍童,我去哪儿,你跟着就是了。”
“楚兄!你怎么有空来了?幸会幸会!”一看似秀才模样的男子迎上来,拱手寒暄:“咱们进去说!”
两人进了一间雅室,上了酒菜,边喝边聊,无非就是些不着边际的空谈,说着说着,就说到仕途,莫君储便流露出郁郁不得志的报怨来。
&bp;&bp;&bp;&bp;姓张的秀才一直听,眼睛时不时瞟莫君储一眼,最后,给莫君储斟上一杯酒,带着三分神秘道:“楚兄做这个折冲府的校尉有多久了?”
莫君储伸出手指比划:“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了!”
“是啊,十五年都没有升迁吗?”
“哎呀,没机会啊,银子也花了不少,可不知怎的,运气就是那么背,头一次是因为没送银子,机会就被一富商的儿子顶了;二次是被一个大将军的子侄顶了升迁的机会;我就琢磨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准备了银子送上去,结果,那人又调走了,来一新的上司,二话不说提拔了他的同乡;再后来总是各种不顺,反正煮熟的鸭子都能飞,唉!”
莫君储说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再加上愤懑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个郁郁不得志的小武举。半城雪感觉,自从他来到京城,变了很多,以前在桂镇,他总是沉默寡言像块铁一样冷,现在才发现,他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果然,男人天生就是骗子。
张秀才凑近莫君储:“楚兄,你这运气也太差了,就没想过转转运气?”
“如何转?”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方法……”
“那……行吗?”
“您还别不信!上次跟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就被选进了千牛卫,做了备身左右,已经成了皇上的贴身侍卫!进千牛卫多难啊,要经过五次选拔,才能参加兵部的考试,十好几万人,最终能当上备身左右的,只有二百五十六人,那得多幸运啊!如果上次你跟他一起办了,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备身左右了!就算做不了备身,也能升迁一级!”
“真那么神?我就是看那小子最近神气了,所以才……想试一试,只是,这童女不好弄啊,谁家好好的女儿愿意给做这种事?万一找的不是童女,还凭添晦气。再说,我又不能因为这个专门去娶个女童,我家里的母老虎也不愿意啊。”
“楚兄,找我,你算是找对人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是……呵呵,你懂得,需要这个……”张秀才做了个钱的手势,“正如你刚才所说,谁家好好的女孩儿愿意做这种事?将来嫁人也成问题啊。而且这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个童女就行的,还得配八字,她得能旺你。并且一定要天葵未开。”
莫君储把一袋银子摔在桌子上:“银子不是问题!老子做这个校尉算是做得够够的,辛苦不说,还不捞钱,回到家里,总得看母老虎的脸色,一天到晚骂我不争气,这回,说什么我都得拼一拼,也好给母老虎点颜色瞧瞧!”
张秀才眼睛闪光:“楚兄这就对了!你终于开窍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不过,这点银子恐怕……”
“不够?要多少?”
张秀才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莫君储咬咬牙:“一千两就一千两,只要能让我转运,保我升官发财!”他又从怀里摸出一袋金子,拍在桌子上。
秀才喜出望外,拿起金子:“楚兄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楚兄后悔了?”
“不是,那个,不要说我是校尉,就说……就说是个随便什么后补的文官!”
“楚兄放心,小弟明白,保密,一定保密!绝不给你留下麻烦!”
*
张秀才出去,屋子里就剩莫君储和半城雪,半城雪歪头一个劲儿看他,看得莫君储有点发毛:“怎么这么看着我?”
“看不出你熟门熟路,来的还不止一次。”
“别乱想,我是来过,可什么都没做,那时候我还没进宫做侍卫,顶了一个折冲府校尉的虚名,参加考试选举罢了。”
“有太子保你,就算武艺差点,你一样能当选千牛卫,何况你如此优秀呢。只是你那个千牛卫的弟兄,是否知道他被你出卖了?”
“我是不会出卖兄弟的,虽然是他介绍的,但我不会把他供出来,所以,王妃将来最好也不要问他是谁。”
“你一定不说吗?”
“这也算是我帮你的条件吧。”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追究这个人是谁了。反正我估摸着,真要认真查,很多官员都逃不掉吧?将来查与不查,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没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掌握的,相信这种事,朝廷里很多官员都知道,只是没人会承认,如果你要认真办这案子,怕是困难重重,那些人都会拼命把这件事压下。若不是左相的女儿失踪,呵呵,你永远不会有机会查这件事。”
半城雪撇撇嘴:“我就不信邪能胜正!几个拐骗幼女的毛贼,还能有多嚣张!”
莫君储欲言又止,其实,她保持这种天真也挺好,好过朝廷里、宫里那些男男女女,都已经被污染得失去了本性。不管怎样,只要她想做的事,他一定会帮她做成,一定会护她毫发无损。
*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张秀才才回来:“楚兄,一切准备停当,外面给您备了马车,请!”
“还要坐车?很远吗?不是在这里?”莫君储装得像个土老帽。
“当然不会在这里,这儿只是个会馆,哪能那么招摇?”
莫君储随着张秀才来到会馆后门,果然这里已经停了了一辆马车,黑马黑布棚,藏在黑夜里,处处透着神秘。
莫君储和张秀才上车,半城雪跟在后面也要上车,被张秀才拦下:“他不能去。”
半城雪看莫君储,莫君储道:“他是我贴身的侍童,平日寸步不离。”
“可是……”
“放心,我这童儿嘴严的很,我在外面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瞒着夫人不瞒他,离了他,我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张秀才看看半城雪面容清秀,身材单薄柔弱,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得格外神秘:“原来楚兄也好这一口啊,哈哈,明白,明白!”
莫君储一笑,不解释。
半城雪觉得张秀才笑的不怀好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只要不把她赶下马车就行。
*
一路上,车厢都紧紧关着,张秀才不让莫君储和半城雪往外看,自己就守在门口。
车厢上连个窗户都没有,坐的久了,难免气闷。半城雪忍不住问:“怎么还不到?”
张秀才笑:“快了,快了。”
“你这秀才,别是收了我家主人的金子,然后又把我家主人拉到荒郊野外杀人灭口吧?”
张秀才道:“你这侍童,倒是对你家主人忠心耿耿,放心吧,你家主人武举出身,我就一文弱书生,怎能杀得了他?他杀我还差不多。”
&bp;&bp;&bp;&bp;“知道就好,你要是敢骗我家主人,没你好果子吃!”
张秀才冲莫君储揶揄地笑:“楚兄,你这童儿脾气倒大得很。”
莫君储也笑:“让张兄见笑了,都是被我惯的,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半城雪瞪他:“主人,童儿这都是为你好,怕你被人骗,你怎么反而要教训童儿?”
“别瞎说,张兄怎么会是那种人?他不会骗我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
张秀才掏出两个黑口袋:“楚兄,对不住了,得把你们眼睛蒙上。”
“这么神秘?”
“呵呵,这样才安全嘛,所以这里从未出过事。况且最近风声紧,你大概也听说了,有个什么晋王妃,在抓什么人贩子,弄的鸡飞狗跳。大家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两个人被蒙上头,下了车,又换上另一辆马车,继续走。
跑了两刻钟的时间,马车停下,半城雪听到开门的声音,马车进了个院子,然后是锁门的声音。张秀才这才让两人下车,有人扶着他们,曲曲折折,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间屋子,停下。
有人取下莫君储和半城雪头上的黑口袋,半城雪睁开眼,看到是间布置得很华丽的房间,琉璃灯、软榻、红木家具、古玩,墙壁上还挂着工笔仕女图,香炉里燃着熏香。
半城雪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屋里的人一起看她。她赶紧解释:“我……闻不惯这种甜甜的香味儿,鼻子好痒……”
张秀才笑笑:“童儿在这儿候着,有茶水点心。楚兄,里面请。”
半城雪还要跟进去,被两个护院模样的人挡住。
张秀才道:“童儿安心等着,接下来的事儿,还是你家主人自己办比较好。”
“可是我家主人习惯我伺候了,我不在左右怎行?”
张秀才笑得更揶揄:“有些事童儿能伺候你家主人,有些事你伺候不来。”
莫君储把手放在半城雪肩上,稍稍用力:“你就在这儿候着,我很快就回。”
张秀才也凑热闹:“对,很快的。”
*
半城雪硬闯不行,只好留下。
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拿起个橘子,剥开皮,放在鼻尖嗅着,减缓那股浓浓的甜香对鼻子的刺激。
坐了一会儿,无聊,就站起来想出去看看着到底是哪里?会不会就是松林里那座古宅,不想,门口居然还有护院守着,不许她出去。
她只好又坐回去,一面把玩手里的橘子,一面侧耳倾听后院的动静。
好像听到有脚步声,铁链声,低低的呵斥声和压抑的哭声,可声音很小,又很短暂,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又等了一会儿,那张秀才出来,背着手站了片刻,便往半城雪身边一座,眯起眼,色色地看着她:“童儿今年多大了?”
半城雪站起来坐到另一张椅子里,不吭声。
“有十五了吗?”
半城雪瞪了张秀才一眼,心说,我长相有那么幼稚吗?好吧,女扮男装,骨骼柔弱,确实会显得年龄小点。不过她真的很讨厌张秀才笑的样子。
张秀才又往半城雪身边凑:“小兄弟,你的皮肤可真好,像女孩儿家一样,白里透分,吹弹得破。楚兄真是好福气,从哪里寻来你这等人物?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半城雪爱搭不理:“不是。”
张秀才腆着脸继续往半城雪身上凑:“哥哥知道一些大人物,就喜欢小兄弟这样眉目清秀的童儿,把他们哄高兴了,赏赐肯定比跟着楚兄多得多。”
“什么……哄高兴了?”
“小兄弟就别装了,就是你跟楚兄做的事啊,大家心照不宣了,反正都是做,跟谁不一样呢?”
我去!半城雪在肚子里骂,可算明白这张秀才为什么笑得那么别扭了,原来他把自己当成是莫君储的那个什么娈/童了,然后那个该死的莫君储居然默认了!太恶心了!好吧,既然这家伙这么下作,这么喜欢拉皮条,呵呵,就跟他玩玩。
她一反刚才冷漠的态度,突然变得热情似火,一脸妩媚的笑容:“当真有这样的好事?我家主人对我可不是一般的好,我吃的、穿的、用的,都随主人,主人吃什么我吃什么,主人我穿什么。”
“哎呀!这算什么?你家主人那点俸禄,差远了,就算加上他老丈人家的财富,也比不上我说的大人物的一根脚趾头!”
“什么大人物啊,这么厉害?我女主人家在当地那可是大户,家里的粮食一辈子也吃不完,金银财宝装了满满一屋!”
“切,那算什么?我看你是真没见过世面,京城里,出手比你家主人阔绰的人多的是,你家主人也就一张脸长得周正,不然你那女主人也不肯倒贴给他啊?真正有钱的主,出门根本就不需要自带银子,他的脸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橙橙的金子。随便打赏点什么,就够普通百姓吃上半年。像你这样出色的童儿,要是去伺候那样的大人物,要不了几年,就能置下良田千倾,广厦百间!等挣够了钱,自己当主人,买上几十个奴仆,自己享受,还用看别人的脸色吗?”
半城雪感觉,都快要被这张秀才说动了,恨不能马上变成男儿身,然后如何如何。当然,她是不会轻易“上当”的,给有钱人当娈/童的,她又不是没见过,最终没几个又好下场的,被世人不容,被女主人排挤,耽误了青春,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根本没见有几个能置办下家业的,多半最后也是被骗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但她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想套张秀才的话:“这么好?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这年头,外面的骗子太多,我家主人对我又不薄,知根知底的,跟着他我放心。”
“小兄弟,你太死心眼儿!青春苦短啊!你现在年少俊俏,你家主人自然是百般对你好。可等你年纪大了,他还会白白养着你吗?就算他肯,你家女主人肯吗?到时候,不是把你卖了,就是随便给你娶个乡下女人做老婆,后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半城雪假装被说动的样子:“说的也是,是的为以后打算……可是,主人对我不薄,我不能有负于他,还是让我考虑考虑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兄弟,你可要快些考虑,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可运气如果没了,求也求不回来!如果想通了,就去那个会馆找我,我随时都在!”
半城雪心说,我是要再去找你的,你跑不掉!
&bp;&bp;&bp;&bp;张秀才还想再劝半城雪,就听后院传来怒吼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接着,莫君储一脸恼羞成怒返回前厅,指着张秀才的鼻子就骂:“你们这些人,收了我的银子,当大爷我是傻瓜吗?找个开过封的次货充处子,以为大爷这么好骗?!”
张秀才赶紧起身相劝:“楚兄息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不知道你们从哪里随随便便找个丫头来冒充处子,当我好欺负?此子麦齿已破,还放了鸽子血进去糊弄人,根本就不是处子!”
张秀才色变,显得非常尴尬:“竟有这等事?楚兄稍等,待我问清楚去,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楚兄坐,喝杯茶,消消气!”
莫君储劈手打破茶杯:“喝什么茶!晦气!把银子退了!老子不要了!”
半城雪一看,跟着起哄:“主人,我就说这家是骗子!哪有那么好的事?收了咱们这么多银子,把咱们当猴耍!退银子!我们走人!”
张秀才急忙拉着莫君储坐下:“楚兄,千万莫动怒,我这就找他们问清楚,给你个解释,让他们重新给你找个处子,如果这次不是,银子双倍退还!”
莫君储怒冲冲地一坐:“好,老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们要是不给我个交待,今天就把你这里拆了!”
半城雪往莫君储身后一站,指手画脚:“对!把你们这里拆了!再放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张秀才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匆匆出去。
*
没多久,张秀才跟着个人进来。
半城雪一看,赶紧缩了缩脑袋,居然就是那古宅的管家!看来,这里就是那古宅没错。这些人真狡猾,赶着马车转啊转,中途还换车,以为拉到什么偏僻的地方去了,原来就在城郊的松树林。
不过,莫君储和半城雪都易容了,那管家竟没认出来,见了莫君储即刻赔上衣服笑脸:“楚爷,下面人办事不牢,没验货就给送来了,定是这女童家里人想钱想疯了,我们也是上当了。要不这样,今天,爷先回去,我们再为爷挑选准备一个上好的货,明天爷来了,保证是原封未动的新鲜货!”
“明天?!”莫君储拍桌子:“老子可没那么耐性!你们把我诓走了,明天我就再也找不到人了,我找谁说理去?!银子事小,耽误了爷的前程,你们赔得起吗?不行,要么今天就给爷把事儿办了,要么爷拆了你这里!那一千两银子爷不要了!”
半城雪在后面点火:“对!我家主人不在乎那点银子!就当花钱买个热闹,把你这里拆了,然后放把火看风景!”
“这……”管家似乎有些为难。
那张秀才也急了,凑到管家耳朵上嘀咕:“咱们手上不是刚进了个没拆封的新鲜货吗?要不……”
管家赶紧把张秀才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嘀咕:“秀才,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天风声紧,那个货主人交待了不能动!”
“不能动难不成还退回去?”
“当然不能退!退回去我们就全暴露了!”
“是啊,反正也不能退,只要她不出那个地窖,任谁也找不到,天王老子也不能把我们怎样。”
管家眼珠在不停地转。
“现在,这家伙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虽然官不大,可也是朝廷命官,又会功夫,真要闹起来,一把火把咱们这里烧了,不是得不偿失吗?”
管家徐徐点头,似乎动心了。
张秀才继续忽悠:“反正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那女童是谁,做了也就做了,大不了风声再紧点,咱们就把她……做成花肥!”
管家似乎下了决心,转身回到莫君储面前:“楚爷,您稍等,我想起来正好刚送来个新鲜货色,这次保证让你满意!”
管家和张秀才转身出去。
半城雪用目光询问莫君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莫君储示意她沉住气,一切正常。
*
停了片刻,管家回来,满面笑容:“楚爷,货给您准备好了,您看看去?”
莫君储沉着脸:“这次不会再蒙我了吧?”
“放心,绝不会!不过,这女孩儿刚刚送到,还未曾调教,有点胆小害羞。”
莫君储摆摆手:“只要能让爷转运就成!其它都好说!”
半城雪跟着莫君储就往后面走,管家拦:“你这小童做什么去?”
“帮我家主人验货!免得你们又坑骗我家主人!”
莫君储咳嗽一声:“对,我得带上童儿,不然我心里不踏实!你们这些人,谁知道还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那管家先前理亏,这次也就没再阻拦,半城雪顺利通过,跟着到了后面。
*
后院非常安静,有几座各自孤立的房舍,一股松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半城雪更加断定,这就是松林里的古宅。
管家将莫君储带到一间房舍门外,便退下了。
莫君储推门而入。
半城雪跟进去,又是甜香扑鼻,她最讨厌这种甜得发腻的香气了。
屋里的装饰红红粉粉,加上迷离的灯光,给人一种如梦似幻温柔乡的感觉。当中好大一张床,铺着雪白的锦缎,主人倒是舍得下本钱布置,那一千两一次的银子,也不是白收的。
白锻当中,半侧半躺一个女孩儿,娇小玲珑,看身型不过十岁左右,被人裹着一件粉色的半透明纱衣,瘦小的脚踝上套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床头,看样子,是防止女孩儿逃脱。
半城雪走上前,拍了拍女孩儿,没反应,她就把女孩儿翻过来,发现女孩儿昏昏沉沉,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药,看来那些人是怕弄出麻烦,索性把女孩儿弄的不省人事。她仔细辨认后,冲莫君储点点头,用口型告诉他,这女孩儿应该就是左相的千金,上官如意。她并没见过如意,只是看过画像,从年龄和体貌特征上判断,出入不大。
莫君储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示意半城雪,有人守着。他故意大声道:“童儿,仔细检查,不要又弄了个破烂货,爷已经够倒霉了,不能再把晦气带回家!”
“主人稍后,童儿这就检查!”
半城雪装模作样把女孩儿反过来复过去查看,然后小声问莫君储:“现在怎么办?”
莫君储又用手势示意,门外有两个打手,房顶上有两个打手,对面屋顶还有两个,院墙外也有,另外还有十几条狗。然后指指她和女孩儿,伸两根指头摇头,伸一根指头点头。
半城雪明白了,莫君储的意思是说,外面守卫太多,他能保护一个人离开,但要同时保护两个女人离开,没把握。
&bp;&bp;&bp;&bp;她在女孩儿身边躺下,瞪着双眼想辙。
莫君储又大声问:“怎么样?检查完了吗?是不是完好无损的?”
半城雪躺在那里回答:“快了快了,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
“爷,童儿又不是稳婆,看着像是完好的。”
“你可真够笨的,一边去,我来看!”
莫君储作势要动女孩儿,半城雪直瞪眼,他便一笑,在女孩儿旁边躺下,隔着女孩儿,与半城雪相望:“这张床倒是挺软和。”
半城雪白了他一眼:“没家里的床软。”
莫君储知道她说的“家”是指晋王府,心里有些怪怪的,她居然已经开始把王府当做是家了,当下便沉默了,不知怎的,思绪便飞到了桂镇那个半山的小院,那个“家”虽然简陋,土炕虽然硬,但却让他感觉很舒适,很怀念。那里到处都充盈着雪儿的气息,那种气息总让他有种归属感。
半城雪突然伸出手遮住他的目光,低低的声音斥责:“往哪儿看呢?非礼勿视!”
莫君储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刚才只顾着回忆,走了神儿,眼睛一直盯着女孩儿的胸部,而女孩儿除了那层薄纱,里面什么都没穿。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女童才十岁,身上平平的,除了一张皮就是骨头,真没什么好看的……可他又不能这么跟半城雪解释,这丫头最近看自己什么都不顺眼,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能想歪,然后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他只好翻了个身,平躺在那里,闭上眼。这样她总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谁知,她却隔着女孩儿探过手使劲打了他一拳:“快想办法!不是让你来睡觉的!”
莫君储叹口气,大声说:“这回确实是完好无损,过了今夜,爷就要时来运转了,哈哈哈哈!”
“那爷就快些吧,早点办完事,我们好早点回去。”
“急什么?这种事急不来,爷得先找到感觉,那可是一千两银子,不能白花!”
半城雪瞪他:“爷别是不行吧?”
莫君储的脸都黑了:“不行?你要不要试试?”
半城雪眼睛瞪得像是要杀人:“爷别忘了今晚的正事!快点!要不要我帮你啊?”
她攥紧拳头又要揍他,却被莫君储一把擒住,从女孩儿身上拽了过来,就势一个翻滚,压在身下,在她耳畔低语:“你只说让我帮你打探情况,可没说要救人!”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眼儿里,痒痒的,半城雪一阵心慌。该死,他好像越来越过份了!她努力定神,千万不能心乱,人家都已经拒绝跟自己“私奔”了,证明对你根本就没什么兴趣,随便许一句早晚会带自己走,千万不能当真。男人的话,如果你句句当真,那你就输了,而且会输得很惨。
于是,她收下巴,努力往旁边侧了侧头,避开他的气息,道:“我怎么知道一来就遇到我要找的人?”
莫君储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脏有那么一阵狂跳,看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想起她旧时模样。记得第一次把她抱紧时,她也是这般心脏狂跳,只是那时的她紧张的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整个人都倒在自己怀中,好像藤儿依着树。
但那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对她的感觉也是捉摸不定的,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现在,反而有一些后悔,如果那时冲动一些……唉,没有如果,即使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随便侵犯那个心无尘埃的女孩儿。
现在,当然更不会。这个时候招惹她,只会让自己精心筹谋的一切化为泡影。一个死过的人,永远都清醒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如果这女孩儿不是上官如意,是不是可以不救?”
“呃……救还是一定要救的,但不一定非是现在。”
“那就当她不是上官如意,我们先出去,带兵来救!”
“不行,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没有碰她,就会识破我们的身份,我们一走,她肯定有危险!”
莫君储又一次接近她,在她耳垂处轻语:“那就……破了她的身子,做完再走,他们就不会发觉了。”
半城雪一听这个,抬腿就要踢他下身:“色魔!你敢!”
他早有防备,轻松避开,继续把她压制:“我说的这个方法是最安全最可行的,可以保证我们安全,她也安全。”
“可她还是个孩子!将来怎么嫁人?”
“她是左相的女儿,还愁嫁不出去?”
“那也不行!女孩子的贞节比什么都重要!”
“呵呵,比她性命还重要?比你我的性命都重要?并且这里关押的不止她一个童女,那些女孩儿呢?你管不管?要不要也一起带走?”
半城雪无语了,想了想,道:“我没说不管那些女孩儿啊,我们三个先逃出去,然后带人来救她们,反正这里距离京城不远,救兵很快就能赶到!”
“我没有办法把你们两个人同时救走!”
“那就先把她救走。”
“不行,我是不会把你留下!”莫君储不容置疑。
“那就我们三个一起走,你一定行!”
“你考验我是不是?”
“你能当上千牛卫的将军,武功应该不是花架子吧?对付几个看家护院的打手都不行吗?”
莫君储盯着她的眼睛:“你一定要我现在救她?”
半城雪毫不迟疑地点头。
“好,救你我没二话,但救她,你拿什么交换?”
“啊?!你在跟我谈条件吗?”半城雪有点意外,这可不像莫君储的性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现实了?
“对,谈条件。”
半城雪撇撇嘴,吸了口气:“好,她是左相的千金,你若能救了她,上官青云一定会报答你。”
“上官青云要报答的人是你,我也不需要他报答,若是他求我,我是不会出手的。这都是看你的面子,所以,要你拿一样东西来交换。”
半城雪气坏了:“当年真不该救你,就让你死掉算了!”
“当年你救我,是我欠你一条命,我自会报答你。现在救的是上官如意,跟你我之间的债是两码事,我的命可比她金贵多了,就算用她一百条命也抵不上我半条命,你可千万别做亏本的买卖。”
“你有那么金贵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别废话,想让我救她,就拿东西来交换。”
“好吧,你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宝剑良驹?或者,你想高升一步?”半城雪语气已经带出忿忿,心说你背叛我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这些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bp;&bp;&bp;&bp;“我要你……”莫君储拖长了声音。
半城雪顿时凌乱:“啊?!那恐怕不行……”他也太过分了吧?想财色双收?
莫君储脸色一正:“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你就说不行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半城雪长长吐了口气,吓死人了,还以为他……真糟糕,自从跟赫连昊朔混久了以后,脑子越来越不纯洁了……
“我要你去跟皇上说一件事。”
“什么事?”半城雪疑惑,莫君储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你先答应我。”
“为什么你自己不说?你是大内侍卫啊,每天都有机会见到皇上。我不定猴年马月才有机会见他老人家一面。”
“放心,你救了上官如意,肯定很快就能见到皇上。”
“好吧,到底什么事?搬弄是非害人的事儿,我可不说!”
莫君储一笑:“等我们安全离开这儿,我再跟你说。”
半城雪也一笑:“好啊,那么莫将军是不是可以……”
他侧过身,放她出来。
半城雪转身去拽上官如意。
“干什么?”
“走啊!”
莫君储指指女孩儿脚上的锁链。
半城雪挠头,这还真有点难度,她拔下簪子,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打开锁。
莫君储让她让开,半城雪以为他要开锁,谁知,他拔出银刀,在女孩儿手腕上一刀割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半城雪吓坏了,赶紧扑上去捂住女孩儿手腕上的伤口:“你疯了!你想杀了她不成?”
“死不了,我有分寸。”
“你为什么要割伤她?我让你救她呀!”
“对啊,我是在救她。我只答应救她,可没答应你毫发无损救她出去,流点血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快,出去喊人!”
半城雪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莫君储的意思了,她跑出房间大喊:“不好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管家和张秀才在前面听到喊声,赶紧跑到后面来,只看见“楚爷”的侍童满手鲜血站在院子里大喊,祖宗啊,这又发生什么事了?
“童儿,这血……”
“那个女的,她醒了,一醒过来就闹,拔出爷的刀子就自杀!”
管家一听,脸色顿变,赶忙进屋,却见雪白的锦缎上,到处是鲜红的血迹。他上前查看女孩儿的伤势,感觉似乎很严重,急忙掏出钥匙打开女孩儿脚上的镣铐,准备喊人来。
莫君储不等管家反应过来,便上前一把揪住他,怒斥:“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存心让我倒血霉是吧?先弄个假处子糊弄我,现在又弄个寻死觅活的主儿,你们是想让我倒一辈子霉吗?”
“楚爷,楚爷,您先消消气……”张秀才来劝,被半城雪掂起板凳一家伙砸在后脑勺,当时就晕过去了。
“就你最坏!巧舌如簧,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莫君储没想到半城雪这么干净利落,愣了一下后,把刀架在管家脖子上继续装:“算我倒霉,遇到你们这样的黑店!把银子还给我!还有,准备一辆马车,送我们走!”
“楚爷,有话好好说,您先把刀子放下,银子我们一定如数奉还,双倍奉还!我再给您找个好的,听话的,行不?先把刀放下……”
“呸!谁还敢信你们?看你们就不是好人,什么双倍奉还,我们今儿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好说呢!废话少说,准备马车,送我们离开!”莫君储逼着管家在前面开路,命令打手们让开路。
半城雪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背起上官如意就走。好在上官如意玲珑瘦小,背个十岁大的孩子,她还是没问题的。
管家被逼着也上了马车,刚开始事发突然,情况太乱,他一时没回过味儿来,等马车走了一阵子,他看到车里躺着的上官如意,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眼珠一阵乱转,趁着莫君储赶车,半城雪忙着照顾如意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跳车逃去。
*
马车一阵狂奔,终于摆脱后面追赶的打手和恶狗。
莫君储调整了姿态,驾车回到京城,直奔晋王府。
“喂,走错路了,上官青云的家在那边!快掉头!”
莫君储没有掉头:“既然你救了上官如意,就得让上官青云承你这个人情,这样把他女儿满身鲜血送回去,不如送到王府,给她疗伤,等她清醒,再通知上官青云去接。”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你们男人想事情都这么复杂吗?我就想着上官青云一定急死了,让他父女早些团聚,还有,别让这上官如意死在半道上……”
“这有什么复杂的?你送一个半死不活的上官如意给上官青云,或是还给上官青云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哪个更好,这不明摆着?”
半城雪想想也是,那个上官青云脾气那么差劲,让他多着急一晚也没什么。而且现在如意满身血污,不定那老头儿又怎么骂自己办事不利呢。
*
回到王府,半城雪顾不上喘口气,直奔晋王的书房。
昊朔果然还没睡。
她一把揪住昊朔:“快,赶紧派兵,去松林里的那个古宅,那儿还关着一些女童,具体有多少我不知道,快去,晚了只怕他们会逃!”
昊朔却抓住她的手一脸担忧:“怎么浑身都是血?受伤了吗?你们不是说只打探消息吗?怎么弄成这样?”
“哎呀,我怎么知道事情会顺利得出乎意料?不知道是他们太笨还是我们运气太好,一下就找到上官如意了!”
“那这血……”
“这是如意的血,不是我的!快去救人啊!”
昊朔听到半城雪没受伤,才放心下来,命令府兵先去古宅救人,随后通知大理寺的人也赶去。一切安排妥当,瞧着半城雪轻轻摇头:“我就说嘛,你破案,三分之一靠运气,而且,有时候,你的运气简直好的不可思议。”
半城雪笑,这次运气确实不是一般的好,本以为要周折一番呢。
*
上官如意终于清醒过来,除了受惊过度和失血造成的脸色苍白,其它倒无大碍。
起先,她还惊恐不已,以为自己还在坏人手里,当她看到赫连昊朔,认出是晋王爷时,顿出哭着扑进昊朔怀中,死死拽着昊朔的衣角不放开。
半城雪在旁边看的心疼,这女孩儿想是被吓坏了,估计好长一阵子都会有阴影。
如意只认识昊朔,别人跟她说话,给她东西吃,她一概不理,只是躲在昊朔身后,倒弄的半城雪有了一丝丝醋意,这个赫连昊朔,真是可恶,连小女孩都不放过,看把人家迷的颠三倒四的……
&bp;&bp;&bp;&bp;直到上官青云夫妇接到消息,赶来王府,如意才总算从昊朔身后出来,扑进母亲怀中。
上官青云对半城雪的态度果然好了许多,不像先前那么倨傲了,对她千恩万谢。
好容易打发走上官青云一家,半城雪往床上一倒,可是才躺了几秒钟,又蹦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得去古宅,这可是自己的案子,而且是皇上亲自交待的大案要案!
昊朔揪住她:“你又干什么去?”
“去古宅!”
“你几天没休息了?看看,人都憔悴了,睡一会儿吧。”
“不行!这件案子很重要,那儿关着的,都是像如意这般小的女童,她们备受摧残,一定都吓坏了,我必须得去,一定要人赃俱获!”
昊朔叹口气:“好吧,我陪你去。”
“呃……不用了吧……”
昊朔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备车!”
*
半城雪实在太累了,居然晃着晃着,就睡着了,而且是靠在赫连昊朔肩上。
昊朔很轻很小心地托着她的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本想叫醒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休息会更好,但又忍住了。她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把她弄醒她一定就不睡了,还是就这样吧,看到她毫无戒心、乖乖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模样,还是蛮……温馨的,就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夫妻。
当年初见她时,并没有想到后来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她,第一次她一身公服闯进自己房间,闹了个误会,那时,他只是觉得这姑娘挺特别,有几分像叶来香。后来也只是觉得她挺有意思,尤其是她恼羞成怒又强忍着不发火的样子,看到就觉得好玩。他有意逗她,至少让他觉得那次桂镇之行不那么无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案子不会真相大白,因为他想到真正的凶手是谁了。他只是好奇,想知道这个年少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女推案,会把案子办成什么样?
直到那天清晨,她端着一盘“腰斩黄瓜煎鸡蛋”敲开自己的房门,他才开始真的留意这个女孩儿了。她的胆子真是贼大,连他这个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晋王都敢“调戏”,作死啊!他那时就发誓,一定要这女孩儿“臣服”在自己脚下。
时过境迁,如今,他真的娶了她,可……好像始终没有走进她的心里去。
命运似乎有点捉弄人,他跟莫君储几乎同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可莫君储却入了先机。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儿都天生母性伟大?看见受伤的奄奄一息的就同情心泛滥?也不管那东西是是猫是狗是兔子是小鸟还是……男人?
如果不是莫君储突然“背叛”了半城雪,昊朔想,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能把她娶回家吧?到时候,他只能是喝她跟别人成亲的喜酒了。
看来老天爷对自己还算不薄。
*
马车停下,不等随从禀报,赫连昊朔已经掀开窗帘,对手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亲随会意,跟所有人都离开马车十步之外,禁止任何人出声,有来禀报案情的,也都挡在外面。
昊朔就这样一直小心地托着半城雪的头,看她甜甜入睡。
几只喜鹊飞过,在枝头上一阵“喳喳”乱叫,半城雪睁开眼,看到马车不动了,赶紧做起来:“到了?”
昊朔“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叫我?”她嗔怪,急急忙忙下车,打开车门的时候,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指着昊朔问:“你……刚才就一直那个姿势?”
昊朔歪头看她:“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办?把你推一边?”
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多谢了!”
看着她背影跳下马车,昊朔赶紧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这丫头,看着不胖,脑袋可不轻!
*
半城雪看着所有的人都在古宅外面站着,奇怪:“你们怎么都站这里?这里面的人呢?抓到了吗?还有女童,有没有找到?有几个?”
“回禀王爷、王妃,属下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了。”王府家将回答。
“没人了?”
“是,只是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些尸体……”
半城雪一听尸体,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
古宅的花园里,藏着个隐秘的地窖,地窖洞口旁边就是狗窝。
此刻,狗已经被那些人带走了,地窖口有王府的侍卫看守,一股隐晦发霉的气息,从洞口一阵阵往上扑。
半城雪沿着台阶下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地窖中央立着一根水桶粗的铁柱,铁柱上嵌着一些铁环,铁环上套着铁链,每一条铁链的另一端,都锁着一个女孩儿,一共十三个。
那些女孩儿都还很小,深秋时节,天气已冷,身上却连块遮蔽的碎布都没有,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轻重不同的伤痕。不过现在,她们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她们已经变成了十三具冰冷的尸体。
半城雪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大理寺的人正在接手。
她觉得很气闷,需要喘口气,便走到花园角落的鸽子房边看着满地的菊花发呆。
昊朔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把她冰冷的双手握在掌心。
“是我的错,我总是错误估计形式……如果我昨天提前告诉你我来做什么,如果我谨慎一点,多找几个人做接应,这些女童不会死,那些人也不会逃掉……”她满脸自责,当时她只想着如果昊朔知道自己跟莫君储出来是招po童女,一定不会同意,所以想等事情办好了再告诉他,却没想到最终会发展成这样。
昊朔握紧她的手:“这不能全怪你,世事无常,千变万化,总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半城雪却更加痛苦,身子微微发抖:“其实,莫君储提出过更稳妥的办法,我没同意……如果我听他的话,这些女孩儿就不会死……为了一个人的贞节,牺牲了十三条性命!值得吗?!”
昊朔的心一阵柔软,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是那些人太没人性,杀人灭口,掩盖罪证。”
半城雪一阵揪心。
*
大理寺的人提取证物,来到鸽子房前:“雪推案,这些鸽子怎么办?不是信鸽,只是普通的肉鸽,要带回去烤鸽子吗?”
半城雪已经恢复常态,深吸一口气,道:“鸽子先带回去,他们就是用鸽子血伪造处子血骗钱的。”
“鸽子血伪造……”
“因为鸽子血很难凝固,冰冻保鲜,然后放入那些女童体内,十几分钟后融化,看上去就像真的处子血。”
&bp;&bp;&bp;&bp;“如此也行?”
“那些人天价出售处子血,可又不想真的找太多女童养着,就用这个方法骗那些愚蠢的男人,牟取暴利!”
“哇,原来是这样啊,雪推案,那个见了处子血,血祭官袍,就能官运亨通的传闻,是真的了?真有人专门做这种生意?”
“你们信吗?”
“呵呵,谁信这个啊,要是处子血那么灵验,咱们抓的那些采花贼、变/态色狼,岂不都要做大官、发大财了?他们毁的女孩儿还少啊?”
半城雪脸色铁青,狠狠道:“就算把京城翻个个儿,也要把这些人找出来!”
“啊?雪推案,可咱们大理寺人手有限啊……”
半城雪回头看了晋王一眼:“没关系,还有晋王府,加上晋王府如果人手还不够,我就找皇上要人!”
这次,她是真的发怒了。
*
皇帝在距京城东十五里的崇业宫,召见了半城雪。
半城雪远远望见一座秀丽的宫殿,沿着山脚而建,逶迤而上,绵延数十里。虽是深秋,然山上松柏青翠,遮天蔽日。一条清流,蜿蜒流入宫墙,河水清澈透明。进了宫门,翠盖掩映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画廊迂回,檐牙高啄;移步换景,宫殿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也不知其间到底有多少建筑,藏于花间树丛。清流上,长桥卧波,碧水中,睡莲错落。石径高低冥迷,忽左忽右,辗转间,不知西东。
刘内侍在前面引路:“王妃娘娘小心,这儿有台阶……”
“皇上怎么不住京城皇宫,却跑来这么远住行宫?”半城雪随口问。
刘内侍赔笑道:“娘娘有所不知,皇上有恙在身,一到秋冬,病情就加重,浑身都疼痛难忍,所以每到霜降之后,便会来崇业宫小住,每日泡泡这里的温泉,身子骨就轻松多了。待到来年开春,才会回皇城。”
“哦,这样啊,好在这里也不是太远,十几里地,马一撒欢就到了,真有什么急事,也不耽误。”
“是,是,娘娘说的是。娘娘,这儿有个坎,老奴扶着您。”
半城雪倒不好意思了:“刘公公,您年纪比我大好多,怎么能麻烦您?我自己能走!”
刘内侍赶紧道:“哎呦我的王妃娘娘,您可不能这样说话,让别人听去了,他们可不会觉得是王妃为人和善,体恤老奴,反倒以为老奴倚老卖老,不把主子放眼里呢!用民间的话说,您是皇上的儿媳妇,是主,老奴就算活到一百岁,也是您的奴才!”
“呃……”半城雪挠头,这宫里还真是不敢乱说话。
*
行走良久,终于来到一处“归仙殿”,但见殿前殿后百花吐艳,全无半点秋色,各种植物仿佛阳春盛夏办繁茂。
刘内侍停下:“娘娘先在这儿候着,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半城雪点头。
片刻后,两个小宫女出来,一个抱着绣墩,一个捧着食盒。
“王妃娘娘,刘公公说了,皇上刚泡完温汤,正在更衣小憩,请您先坐这儿喝杯茶,用点水果。”
半城雪心说,这刘公公倒是心细,估计换了旁人,不会有这待遇吧?
半城雪在绣墩上坐下,小宫女立刻就把食盒捧上来:“娘娘喜欢用什么?这有水晶葡萄,玛瑙提子,金丝香瓜,赣南香橙……”
半城雪都感觉不好意思了:“宫女姐姐,你们都太客气了!”
两个小宫女一听她管自己叫姐姐,全都掩着口笑了:“王妃才是客气了呢,奴婢碧落,她是红袖,娘娘直呼奴婢的名字就是。”
半城雪便坐在花荫下一边吃果子,一边等皇帝传召。
午后的秋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坐着坐着,半城雪都有点犯困了。昨天,突袭了古宅,救出上官如意,然后就忙着安排设卡盘查,搜捕,验尸,画影图形,一面通缉管家,一面安排京畿京兆各县辨认尸体,尽快找到那十三个女孩儿的家人……根本就没有一点闲暇时间休息。
还是皇帝会享受,有那么多人帮他办事,自己躲在崇业宫泡温泉养病。要说,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错,鸟语花香,安静宜人……
越想越困,她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可上眼皮还是忍不住去找下眼皮,最后,实在坚持不住,闭上眼靠在树藤上小憩。
也不知眯了多久,迷迷糊糊的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住,万幸,不然一头栽地上,弄乱了发髻钗钿那就失仪了,一会儿还怎么面君?
“多谢……”她赶紧起身道谢,可站了一半,头一抬,愣住了,只见皇帝笑吟吟看着自己,双手还托着自己的身子呢!
老天爷啊,皇帝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没人叫自己一声?
“皇,皇,皇……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免了免了,这里是行宫,也没外人,不必拘礼。朕今天精神好,本想让你陪朕随便走走,说说话,出来却看见你睡着了,一定是累坏了吧?”
“呃……呵呵,儿臣不累。”
“不累才怪,朕都听说了,你昼夜不眠,只用了三天三夜,便救出上官如意,上官爱卿对你是大加赞赏,难得他也会夸人。”
“啊……父皇,其实,这案子还没破,都怪我虑事不周,让那些坏人都逃走了,其她的女孩儿也都死了。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找到的如意,是……”
“朕都知道了,”皇帝打断半城雪:“这件事虽有遗憾,但总体办的还是很漂亮。你办案还是很在行,只是运筹帷幄这方面,就差了。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朕已经交给金吾卫去处理了。”
“啊?金吾卫也管破案?”
“金吾卫倒是不管破案,可是他们管京城巡警治安道路盘查啊。放心,这件事功劳还是算皇儿你的。”
半城雪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让金吾卫接手这件案子。
皇帝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道:“皇儿啊,是不是心里有疙瘩啊?朕不让你继续查下去,也是为了保护你。用处子血祭官服这事儿,朕也有耳闻,参与过的官员,朕想,不会少吧?如果一查到底,后果会如何,朕也不得而知,狗急跳墙,有些人为了保住身上的官袍,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朕可不希望某天上朝的时候,朝堂里突然一夜之间空了一半,也不想这么好的儿媳成为众矢之的。”
半城雪听了皇帝的话,好像明白那天在会馆,她说“邪不胜正”的时候,莫君储为什么突然沉默了,那时,他的眼眸里藏着对自己的担忧。
&bp;&bp;&bp;&bp;皇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花丛:“那片菊花开得正好,陪朕去看看?”
*
半城雪跟在皇帝身后,漫步在菊花丛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皇帝的兴致似乎很好。
刘内侍让所有宫人都停下,远远候着,不许上前打搅。
“皇儿喜欢什么花?”
“啊?哦……雪花。”
“雪花?”皇帝笑了:“好吧,好歹长得像花,名字里也有个花。”
半城雪道:“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花花草草的,虽然它们很美。”
“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鲜花的。”
“因为……花开得再好,总是要凋零的,我呢,看到花开花落,总是莫名的伤春悲秋,索性远离它们也就是了。”
“雪花一样短暂啊。”
半城雪乐:“可是我名字里有个‘雪’字啊,所以,不喜欢也得喜欢,人总得自爱吧?”
皇帝开心大笑:“这样解释也行?你可真是个活宝,朔儿娶了你,一定每天都很开心。”
半城雪尴尬,心说,没把晋王虐死就不错了,还开心?当然,她又不能直接对皇帝那么说,只好干笑。
*
临走,皇帝又赏给半城雪好多点心、瓜果,说是让半城雪带在路上慢慢吃。
半城雪看着一车点心水果发愁,这要真带回去,赫连昊朔会不会又发神经?还是半路上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全丢掉吧!
可惜她算盘虽然打得好,总是防备不了突发事件。刚离开崇业宫没多久,马车便停了,她掀开窗帘想问问怎么回事,却看见晋王一骑白马立在古道秋风中。
赫连昊朔直接从马背跳到车上,钻进去。
“王爷怎么来这儿了?也要见皇上吗?”
“见父皇做什么?我来接你。”
半城雪笑:“接我?十几里路程而已,往返也要不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你告诉我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呃……”半城雪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昊朔一脸邪恶瞪着她:“你辰时走的,现在已经申时了!中间整整四个时辰!”
“那个……这不能怪我,见皇上嘛,哪儿能说见就见?我到的时候,你父皇正在泡温泉,他是个病人嘛,又是你父皇,我当然不能催,只好等着。等着等着,就中午了,陪你父皇散散步,聊聊天,又吃吃饭,然后就这会儿了。”
“散步?聊天?吃饭?”昊朔那样子,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倒挺自在的!”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昊朔瞪她:“没错,王妃大人怎么会做错事呢!”
半城雪挠挠头,叹口气,不吭声了,对待发神经的赫连昊朔,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反正说什么都是错。
昊朔看她不吭声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你跟父皇都聊些什么?”
半城雪把他的手打掉:“也没聊什么,就是说些花花草草。”
“扯!父皇不会大老远叫你来就聊些花花草草!”昊朔又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
她再次打掉:“真没聊什么,信不信随你!”
“聊花花草草能聊几个时辰?”他又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扭过来,这次怎么都不让她挣脱。
“哎呀!痛死了!赫连昊朔快放手!”
“交待清楚了我就放手!”
“咝……讨厌!还说让我把童女案放下,你父皇要金吾卫接手!”
昊朔松手,半城雪捧住脸颊使劲揉,这家伙的下手真黑!过了好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她侧头去看,见他双眉紧锁,望着窗外发呆。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喂,想什么呢?”
昊朔拿开她的手,随手抓起一盒点心放在她腿上:“吃东西!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会儿!”
半城雪存心气他,故意拿了松子嗑,“嘎嘣嘎嘣”的,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昊朔终于扭头,开始注意她,先是恶狠狠盯着,随后忍无可忍,伸手拎起她的后脖颈就给推出马车:“坐外面嗑去!”
半城雪差点没被他捏死,还好,只是被他赶出车厢,没被扔车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坐在外面也好,正好可以欣赏风景。
*
半城雪悠闲地坐在车辕上,一边剥松子,一边荡着小腿,长长的裙裾在空中飘来飘去,翩然若蝶,霎时好看。
路上不时遇到盘查的金吾卫,还有便装的暗探,看来皇帝的动作还挺快。
马车在一个临时路卡停下,前面滞留了一些百姓,都惊慌失措蹲在路边躲着,半城雪伸长脖子看,看见好些金吾卫围着几具尸体。
晋王的近侍拿着通关的金符上前接洽,很快,路卡打开,让马车通过。
路过那几具尸体时,半城雪专门留意了一下,认出中间有古宅的打手,还有一个貌似是张秀才,那张秀才还没死透,在血泊中挣扎,伸出手喊着:“别杀我,我招供,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一金吾卫武官不等他说完,手起刀落,砍下张秀才的人头。
半城雪看着血光飞溅,打了个激灵,忙从车上跳下来:“住手!”
那武官回头看了一眼半城雪,见她一身王妃的装束,有些诧异:“王妃有何吩咐?”
“这个人我认识,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犯,他都已经说要招供了,你为什么还杀了他?”
“王妃莫要多管闲事,我等是奉旨行事,如有阻拦,视为共犯!”
“可他是很重要的证人啊,抓住他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主谋!”
“王妃再不走,末将就当你是同犯了!”
半城雪还想说话,昊朔掀开窗帘,露出脑袋来:“爱妃,上车!”
武官识得晋王,赶紧行礼:“末将参见晋王殿下,参见王妃殿下!”
半城雪看看那些死的透透的尸体,叹口气,转身上车,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
*
一路回王府,半城雪闷闷地,全无刚才的兴致。
昊朔看她生闷气,反过来逗她:“怎么了?被几具尸体吓住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人砍了?”
“父皇让金吾卫接手,你就该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半城雪蹙眉:“为什么?皇上不想抓住主谋吗?不想知道都有些什么样的禽兽男人参与过这种惨绝人寰的交易吗?”
昊朔幽幽叹口气:“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男人大都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即使不细查,也能想象得出,参与这种交易的名单有多庞大。这种丑闻,足矣让整个皇朝面临灭顶之灾,百姓们会失去对官府的信心,得不偿失啊。”
&bp;&bp;&bp;&bp;半城雪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你父皇想替那些人掩饰罪行?”
“我猜,应该不是掩饰,而是缩小追究的范围。”
“什么意思?”
昊朔不无担忧:“朝中怕是又要有一场动荡了……”
半城雪觉得更闷了。
“对了,父皇让我去河北彻查一桩贪污军饷的案子,这几天不在家,你要注意身子,别太辛苦,不要熬夜,童女案就放一放,不要再碰了。”
“嗯。”半城雪随口答应。
昊朔把她的身子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看着我,我要你认认真真答应我,不再碰童女案!”
半城雪眨了眨眼:“好,我不再碰童女案就是。”
昊朔看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更不放心了。他太了解半城雪了,以她的性格,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主儿,在古宅,她看到那十三具女童尸体的时候,就发誓一定要抓住主谋真凶,现在父皇说不让她查就不让她查了,她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加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定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
可偏偏这个时候,父皇把自己调开,让他更加不安。想了想,道:“我不在的时候,如果碰上什么为难的事儿,或是有人欺负你,就去找燕王,昊武会照应你的。”
半城雪使劲点头:“放心吧,京城里没几个人敢欺负晋王妃的。你什么时候走?”
昊朔皱眉:“你这口气,好像是盼着我赶紧走?”
“没有没有,我没那意思,只是问问,也好帮你准备行装!”
“得了吧,帮我准备行装?你才没那么好心呢!这几天一定要乖,不要惹事啊!”
半城雪使劲点头。
“还有,不许偷情!”
半城雪又使劲点头,点了一半,觉得不对劲,使劲瞪他:“什么意思啊?我是那种……那种女人吗?管好你自己吧!哼!”
*
昊朔一走,半城雪一下放松了,感觉诺大的晋王府,现在成了自己的天下了,横躺竖卧怎么着都行!
尤其到了晚上,一个人往那张又松又软的大床里一躺,别提多惬意了,再也不用提醒吊胆担心赫连昊朔会来“占便宜”,可是舒舒服服美美睡上一觉。
可是,不管她怎么躺,横着竖着斜着侧着趴着,却怎么都睡不着,太不可思议了,晋王不过就是出去几天而已,居然兴奋的失眠了!
爬了一会儿,看着枕边空荡荡的,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孤枕难眠”?
开什么玩笑嘛,该死的赫连昊朔,平时跟他斗法斗惯了,一旦没人斗了,反而寂寞。
眼看着已近亥时,半城雪实在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穿了件常服就出门了。
*
半城雪先找到胡同里的诗社会馆,可是这里已经被查封,封条上盖的是金吾卫的大印,门口还有两名金吾卫把守,看来想在这里找线索已经晚了。
索性去城郊古宅再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点什么。
此刻,半城雪已经把皇帝和晋王的话,全都忘到后脑勺了,在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十三具少女的尸体在盘桓。
*
古宅大门外贴着大理寺的封条,还加了锁。
半城雪揭开封条,掏出一把钥匙,开门进去。
清空了的古宅在夜幕中显得更加阴森晦暗,树影横斜,好像随时都会从黑影里跳出一个鬼魂来。
半城雪大着胆子,找到一盏油灯点燃,擎着灯一间一间屋子挨着巡视。
她又来到那晚停留的房间,推门进去,那股甜香依然浓郁,让她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屋里的古玩书画之类值钱的东西都被收缴搬走了,剩下的家具太沉,一时搬不动,准备放在这里,等结案后一并作价直接卖掉折现。这次,大理寺算是发了笔财,可以贴补费用了。
她在屋里转着圈,看看光秃秃的四壁,空荡荡的桌案,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变幻莫测,前不久,这里还人声鼎沸,进行着肮脏的交易,转眼已被查封。
她停在香炉前。
铜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灰烬已冷。
只是这熏香炉,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她赶紧俯下身,仔细查看,这花纹,这造型……对了,光禄寺的涂少卿!跟他家的香炉一模一样!他家的妻妾房中都摆着这样一个香炉!
不会这么巧吧?批量打制?
她赶紧抱起香炉,这个,要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一转身,猛看见个人影站在身后,惊得她手一抖,香炉脱手落地。
不等香炉坠地,那人已抄手接住,稳稳捧着,递给半城雪:“小心,别砸了脚。”
“你跑这儿干什么?”半城雪睁大眼睛瞪着莫君储,手心全是冷汗,这家伙,深更半夜在这么一座阴森森的古宅里,不声不响站人身后,确实够吓人的。
“我下值回家,看到你一个人深更半夜在街上鬼鬼祟祟跑来跑去,所以就跟来了。听说这案子已经了结,追凶的事儿移交给金吾卫和大内密探了,你怎么还往这儿跑?”
“我……睡不着,出来散散心。”
“来这种地方散心?只有鬼才会相信。”
半城雪嘿嘿一笑:“反正不关你的事。”她抱起香炉就走。
莫君储伸出一只臂膀,挡住她:“说清楚再走。”
“干什么?我不是贼,你也不是捕快,想审问我啊?”
“我现在的确不是捕快,可你却很像一个贼。这里已经被查封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官家的证物,你深更半夜拿走证物,很可疑哦。”莫君储丝毫不让。
“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推案,我有权利取走证物调查!”
莫君储伸出手掌:“拿来。”
“什么?”
“取走证物当然需要大理寺的批文、借条了,你有吗?”
“我……深更半夜我上哪里弄批文啊?明天一早补办就是!”
“什么手续都没有,你这是滥用权利呢?还是想销毁证据呢?”
“莫君储!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半城雪,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这案子你已经交出去了,皇上专门把你叫到行宫,亲口对你说,让你放下,可时间才过去半天,晋王刚刚离京不过几个时辰,你就又来插手这案子,你很让人担心啊。”
莫君储很少用这么长篇大论的一段话来表达他的心情,等他说完了,半城雪惊讶地看着他,感觉他又给了自己一个新的印象。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就是个闷葫芦,只做不说。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过去他只是刻意隐藏自己?
&bp;&bp;&bp;&bp;是啊,自从他到了京城,官做的一天比一天大,他的人也就变得一天天不同起来。到底是人终究会变?还是说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半城雪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过去的自己从未想过要如何去了解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只是凭着一种直觉便十足地信任他。她不是那种只看外表就随便相信人的人,但经验告诉她,相由心生,一个人究竟时好时坏是否值得托付,还是能从他的相貌和眼神中看出来。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判断有很多都不太准确,最起码,对莫君储和赫连昊朔的印象总是变幻莫测,也许,是自己投入感情太多的缘故?人常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能,真的是如此吧,感情是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的。
半城雪稍微愣了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这里难道还有旁人吗?”
“你也觉得我应该放手?”
“雪儿,这里不是桂镇,如果连晋王都让你放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听他的。”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其实,我本来是想放手的,皇上把我叫去,温声细语,说了很多家常话,当时我真的很感动,我觉得,他是个和蔼可亲的皇帝,这样的君主应该是个圣明的君主,他说要我放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就开开心心离开行宫。可在路上,我却看到,皇帝派出的金吾卫和大内密探,找到古宅的那些人,不是抓起来审问,而是斩尽杀绝,根本不问任何缘由!这让我不得不怀疑皇帝的初衷了,他究竟是怕我经验不足,办不了这种牵涉甚广的案子,还是说,刻意要把我排除在外,方便他灭口?”
莫君储皱着眉头听她讲完,方道:“不管什么原因,既然你已经知道,皇帝要杀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你就不要再往里面进了。这江山是赫连氏的江山,天下事赫连氏的天下,皇帝想要怎样就怎样。”
“不对!”半城雪反驳:“我记得有位很伟大的明君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就像水,君主就像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这件案子背后隐藏的是个**的官场,那就应该把这个毒瘤割掉,警示后人,告慰百姓,而不是掩盖真相!”
莫君储沉沉叹口气:“你说的都对,可这话,不该对我说,该对皇上说。”
半城雪抱着香炉:“我觉得,最终,皇上会理解的,他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哼哼,你这么肯定?”
莫君储的冷笑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半城雪有点看不懂,总之,如今的莫君储,绝非当年的莫大哥,他好像在这个圈子里“玩”的很开心,如鱼得水,不像自己,总觉得处处掣肘,完全不是当年自己立志伸张正义的初衷。
她绕过莫君储:“总之,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别管我的事!”
莫君储抢上一步,把手臂架在门框上:“如果你不答应放弃这案子,今天我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
“大胆!我是晋王妃!你敢对我无礼吗?我可以告你意图拘禁晋王妃!”
“告我可以,那你首先得跟大家说清楚你为什么深夜独自来到这里,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既然我意图拘禁你,你为什么还有机会去告发我?”
半城雪小恼:“莫君储,别以为你做过两年捕快,就会狡辩了!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环境在变,圈子在变,人自然也要跟着变。错的,是你。”
“我是错了,最错的就是错看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我真想那把刀子把你捅死算了!”
“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
“你就是不会。”
“我会!我只是没刀子!”
一把银刀递过来,半城雪眨了眨眼,来真的啊?她开始动摇:“那个……我才没那么蠢,杀了你还得陪上自己一条命,我会找别人杀你!快让开!别耽误我工夫!”
他摇头叹息,收起银刀,劈手把香炉从她怀里夺下:“好了,你走吧。”
“你……把香炉还给我!”
“你可以走了,但这里但东西,你一样也不能拿走,我就当没看见过你。”
“莫君储!”半城雪抓狂,这家伙是怎么了?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吗?
莫君储忽然捂住她的嘴,熄灭油灯,直接把她架到角落里:“嘘,别说话,有人来!”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这里?半城雪屏息静气,果然,听到有人翻墙落地的声音,约莫有四五个人。难道是大理寺或者金吾卫的人来查看?不,不对,如果是大理寺的人,根本不需要翻墙,就算是金吾卫要接手这些“证据”,也应该大白天拿着公文堂而皇之地来。
那么,如果不是偷东西的贼,就应该是……古宅原先的人了?
半城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莫君储的手腕,示意他放开,自己已经知道有人来了。
莫君储放开她,把香炉轻轻放进她手中,示意,必要的时候可以做武器。
证物失而复得,半城雪赶忙紧紧抱进怀中。
外面的人在院子里四下张望。
“管家,好像真的没人。”
那些人似乎松口气,接着传来古宅管家的声音:“不要掉以轻心,注意警戒。”
“大理寺那些人真够大意的,居然也不留几个人看守。”
“外面到处都在搜捕我们,估计是人手不够吧。”
“管家,外面查的那么严,我们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我们现在一定千方百计往外逃,绝不会想到我们还会回来。”
“还是管家高明!张秀才不听您的话,非要乔装改扮逃出去,结果还没出十里地,就被大内密探发现,和金吾卫一起,把他们几个剁成肉泥了。”
“张秀才总是自作聪明。不过,我们也不能在这儿久留,赶紧的,准备火油,把这古宅一把火烧掉。”
“真的要烧掉吗?太可惜了,这么大的宅子……”
“主人要烧,就执行命令!”
“我们冒险跑回来,就是为了放把火?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这儿了呢。”
“能带走的,咱们都带走了,应该没什么留给大理寺那些人了。不过,有些东西我们还是带不走的,大理寺那帮人都是人精,以防万一,还是放一把火,什么都不要给他们留下,上次逃走的时候,就该放火!”
&bp;&bp;&bp;&bp;半城雪一直在屋里听着,当她听到“有些东西我们还是带不走的”时,眼睛一亮,这帮人去而复返,冒险回来烧宅子,想必一定还是有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但是又不方便带走,能是什么?
很快,她闻到一股火油味儿,那些人开始往各个房舍上泼洒火油。她推了推莫君储:“快想办法阻止,我们会被烧死的!”
莫君储看她一眼,示意她躲好:“别让他们发现你,几个小贼,对付他们还不容易。”
半城雪当然知道莫君储功夫了得,上次没有直接打出去,是因为带着自己和上官如意,有两个拖累,他不能发挥。这次情况就不一样了。
莫君储连剑都没用,直接开门出去。
那些人被突然出现的莫君储吓了一跳,纷纷提刀对峙:“什么人?”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半夜偷入此宅?不知道这里已经被官府查封了吗?”
那管家一时没认出莫君储,上次他来的时候,贴了小胡子,穿的又是文衫,这次头戴进德冠,身穿袴褶花钿绣衣绿,明显是个级别很高的武官,但好像跟金吾卫的服饰又不同,一时吃不准是哪路神仙,便问:“朋友,报个名号上来,若今日能放我等一马,感激不尽,来日定当重谢!”
莫君储一笑:“管家,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们刚才见过面没几天。”
“你是……楚……楚校尉?”
“没错,不过,我不姓楚,也不是校尉。”
“原来你真的是探子!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跟我们过不去?”
莫君储摇头:“我不是什么探子,我也没要跟你们过不去,错就错在你们抓了不该抓的人,得罪了不该的最的人。”
管家思索:“你是……你是左相上官青云派来的人?”
莫君储不解释:“我是来要你们的命的人!”说完,出手如电,指如鹰爪,牢牢卡住最前面打手的脖子,用力一扭,就听“咯吱”一声,那人的脖子便断了。
其他人一看,一起挥刀砍向莫君储,他们以为,莫君储就算再勇猛,双手难敌四拳,他们一起上,他一定招架不住。
但他们错了,莫君储是什么人啊,岂会把这几个打手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便把他们收拾了,再抬头,那管家已经不见了,接着,墙外传来马蹄声,那家伙已经金蝉脱壳,径自离去。
莫君储心里牵挂半城雪,所以也没出去追,返身回到屋里,可是,半城雪居然也不见了。他心里一惊,坏了,莫不是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顿时一身冷汗出来。
仔细一想,不对,那些人偷偷返回来是烧宅子的,根本不知道半城雪也来了,他环视屋内,发现那个香炉也不见了,心中明了,这丫头,跟自己玩捉迷藏呢,趁着自己去拒敌,她倒是先开溜了。
*
半城雪抱着香炉,开开心心从松树林里穿过。那些人来的可真是时候,自投罗网落在莫君储手里不说,还替自己打了掩护,可以趁机“拿”走证物。
可是还没跑出林子呢,就看见前面高高大大一条身影,挡住去路。
她叹口气,心说,这家伙的速度也太快了,对付那么多人,居然还这么快就追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微笑:“莫将军,贼人已经抓住了吗?”
“斩杀五人,逃走一人。”
“啊!?不会吧?连一个活口都没有?你怎么办事的?那逃跑的是谁?你怎么不追?”半城雪先发制人,训斥了一大串。
莫君储看着她,等她说完,才来了句:“我又不是捕快,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是你王府的家奴,王妃没权利命令我做事。”
半城雪眨了眨眼:“所以,你就放走了朝廷的通缉犯?”
“王妃有资格说我吗?您不是一样吗?通缉犯出现的时候,非但没有捉拿犯人,反而私自携带证物逃走了。”
“我……这是保护证物!没听那些人说要烧掉古宅吗?万一证物被烧,怎么办?”
“所以,你就把我舍下了?”
“呃……反正你武功高强,他们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这句话,半城雪说得底气可不足,虽说知道莫君储厉害,可在同僚对敌的时候,自己溜掉,毕竟还是心里不安,她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还没干过这种事呢。
莫君储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走香炉。
半城雪着急,紧跟在他身后:“喂!你要把证物拿哪儿?那不是回古宅的方向!”
“扔到一个你捡不回来的地方。”
“啊?你这是毁灭证物!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总比你不知深浅,丢了性命要好!”
半城雪也顾不得许多,跑上去几步,拽住莫君储,就要抢香炉。可她哪里抢得过莫君储,抢了几次都没够到,也是急了,抓住莫君储的胳膊,一口咬下去。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口是不是太狠了?她好像看到鲜血从锦缎衣袖上渗出来。
莫君储却一动不动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她咬。
半城雪咬了半天对方没反应,她只好放开牙齿,刚才的狠劲儿荡然无存,抬头,一脸无辜看着莫君储,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莫君储也给她挤出一个微笑:“咬人的滋味如何?”
“呃……”半城雪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胳膊上被自己咬的那块,呵呵笑:“还行,不过这肉太硬,比烤老的牛肉还硬,差点硌掉牙……”
莫君储真生气了,扔掉香炉,一把将她箍紧,低下头,找到她的唇,不管不顾地咬下去……
又来!
半城雪也恼了,他到底要闹哪样?明明是他说不要自己的嘛,怎么动不动就来这个?躲不掉,她就反过来咬他,咬人谁不会!
可是,他好像根本就不怕疼,而且,她也没想真的把他当色狼哪样对待,如果真是色狼这么对自己,早就毫不留情咬掉色狼的嘴唇、舌头了!
&bp;&bp;&bp;&bp;他就是欺负她不忍真的伤了自己,越发肆无忌惮,占了上风,不停纠缠,不停索取,一直到她彻底放弃反抗,柔软下来。她贴在自己胸前,心口跳的像小鹿,身上散发的体香是那么醉人,还有她的味道,微甜,甘醇,软软的,如沐春风。她就像水中的一轮明月,娇柔、美丽,让人无限遐想。
这个吻,很长,也很纠结。
半城雪从抗拒,到迷茫,到后来的迷失、顺从。
她一直在纠结,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不对,很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更控制不了他。最终,她如杨柳般,娇软无力地偎在他怀中,彻底放纵了。
松香阵阵,包裹着这对曾经的恋人,几只流萤在周围上下翻飞,除了松涛声声,这世界再无其他声音。
莫君储吹响口哨,召唤来自己的马,打横抱起她,放在马背上。
半城雪却指着草丛:“香炉!”
莫君储不知说什么好,她居然还惦记着那个破香炉!
“香炉!”她再次重复。
“真的一定要?”
她认真地点头,然后换上一副又无辜又清纯的模样:“求你了,莫大哥,莫大将军……莫君储……”
莫君储感觉自己真的变了,居然会为女人的一个撒娇改变初衷,他弯腰捡起香炉:“答应我,不要自己查,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我陪你。”
她赶紧点头。
他这才把香炉递给她,翻身上马,把她圈在臂弯中护着:“半城雪,你啊,还是那么执着……早晚有一天,我和赫连昊朔有一个会死在你手里……”
她越发无辜:“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反问:“你想让谁陪你死?”
“我……”半城雪迟疑了,“这个问题好严肃哦,太难太复杂,还这么不吉利,别想了!”
莫君储看到她犹豫不决的神情,心底轻轻一声叹息。
她忽然展颜一笑:“最好大家都好好活着,别整天死啊死的,人要是活着就为了死,那还生到这个世上做什么?”
“人生下来是为了活,可最终,还是要归于一死。”
“那也是等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寿数天尽。”
“好啊,那我就活到白发苍苍那一天,看看你到底让谁陪着你死。”
半城雪感觉好纠结。她赶紧岔开话题:“莫……莫君储,你刚才放走的是谁?”
“那个管家。”
“为什么要放走他,不抓住他?”
“你还好意思问?如果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我担心你!你不知道我回到屋里一眼没看到你,当时……算了,不说了!”
半城雪又开始忐忑,她说不上来自己跟莫君储之间算怎么回事,每次她想靠近他,他就冷冷把自己推出去。可每次她下定决心远离他时,他又把自己拽回到他身边,她总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远也好近也好,爱也好恨也好,全由他说了算。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关系很不正常,她是曾经很期待跟他在一起,可……可现在自己是别人的妻子啊?这样做是不是对昊朔很不公平?自己是不是应该跟昊朔讲清楚?哎呀,不行,那样好像太伤人了……而且依着昊朔的性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天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了?惶惶不安的样子?是不是刚才……”
半城雪不想再提刚才的事,打断他:“那个管家是个很重要的证人。”
“既然是很重要的证人,放走他说不定是件好事。”看半城雪不愿提刚才的事,莫君储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那些金吾卫和大内密探,不问情由,凡是被通缉的涉案人员,格杀勿论么?我们如果把他抓回去,说不定他马上就会变成一具死尸,在外面,至少他还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是个有用的证人。”
“大理寺牢那么坚固,防守严密,还怕他死了不成?”
“哼,只要有人想让他死,大理寺牢防守再严密也是挡不住的。”
半城雪不说话了。
清晨,薄雾缭绕城楼,一缕曙光已经挂在天际。
*
莫君储牵着马,一直把半城雪送到王府大街,才停下:“回去吧,我今天当值,你好好休息,记住,不要一个人去查这案子,等我。”
半城雪犹豫:“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查下去?”
“帮你偷证物,我都已经被你牵连进来了,还说得清吗?”
“可是,你不是说,很危险吗?要死要活的,我可不想你真的因为这事儿出什么意外。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是晋王妃,只要不是谋反作乱,怎么都死不了,最多就是什么禁足了,废去封号了,或者被休掉。”
“休掉是不可能的了,最有可能的,是送去当尼姑。”
“呃……那我还是死掉算了……”半城雪可不愿青灯伴古佛终了一生。
“一定要等我下值回来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半城雪微笑,使劲点头。
莫君储心里越发没底了,他太了解半城雪的每一个神态表示什么意思,她越是这样拼命点头,说明她越是要擅自行动了。
可他也时间再劝她,换值的时间到了,皇宫里不同别的地方,迟到一点无妨。做为皇城里的大内侍卫,不但晚到会遭受盘查,就连早到也会被盘查,如果说不清楚,马上就会有事,就算你是将军也不行。
看着半城雪进了晋王府,莫君储这才上马驰去。
*
换值的时间刚刚好。
莫君储轻轻吐了口气,看着红日从宫墙上缓缓爬起,把殿前白玉栏杆的影子投在脚下。
皇后寝宫里的宫女捧着各种晨起盥洗的用具进进出出,早起请安的妃嫔和女官们已经陆续来到殿外等候。
皇后梳洗完毕,妃嫔们和女官先后进殿请安,汇报一下各自负责的事务,然后各自告退。等这些都做完,皇后传早膳。
每天如此,千篇一律。
然而今天,却与往日不同。
守值得侍卫突然听到殿内传来哭喊声,接着,华妃的妹妹郑国夫人被拖了出来,扔在台阶下,又有内命妇上前,七手八脚剥去郑国夫人的下裳,仔细翻看。
大殿四周守值的侍卫们全都震惊了,光天化日、当众剥去诰命夫人的裳裤,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儿,虽然皇宫里什么样的奇事都可能出现,但这种有悖礼仪的疯狂事情,还是难得一见的,宫女犯了错被剥去下裳挨板子倒是有,这位可是诰命夫人啊,又是华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到底犯了什么错,让皇后这么动怒?
&bp;&bp;&bp;&bp;宫正在郑国夫人的鞋子和亵衣发现了一些手工刺绣的画儿,都是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便进殿禀告皇后。
须臾,皇后带着众妃嫔出来,女官们在阶下分列,华妃的脸都白了。
内命妇呈上郑国夫人的鞋、裤,皇后却连看都懒得看,一脸寒霜道:“这种肮脏的东西,莫要污了本宫的眼!郑国夫人,本宫念你夫家早亡,双亲业已不在人世,一个人在外孤苦伶仃,才准你入宫陪伴华妃,本欲为你再寻得一才士指婚再嫁,不想你却私带秽物进宫,几次三番以色示圣驾,秽乱宫闱,按宫规,当乱棍打死!”
华妃吓得赶紧跪倒求情:“皇后娘娘,念在郑国夫人年轻无知,饶她性命吧!臣妾感恩不尽,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皇后摇头:“华妃啊华妃,你当她还年轻无知吗?都知道以色/诱主了,还无知?呵呵,你当她是妹妹,替她求情,她却想借着你一步登天!我若视而不见,以后,这些外命妇还不各个都不顾体统,不知廉耻了吗?今天,本宫就要杀一儆百!既然华妃求情,本宫也不能不给你面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夺去封号,赶出宫廷,赐幽闭之刑,让她这辈子都不能再行男女之事!”
华妃还想求情,却看皇后脸色阴郁:“华妃,难道你想替她受刑吗?”
华妃吓得当时就闭嘴了。
有行刑的内侍架起郑国夫人,拿来碗口粗的木棒,抡起来就往郑国夫人小腹上打击,也不知是故意折磨郑国夫人还是怎的,反复数下,疼得郑国夫人杀猪般惨嚎,却一直不见什么效果。
旁边观刑的妃嫔和女官们,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战栗不止。
皇后瞟了一眼站在殿下警卫的莫君储,忽然道:“莫君储!你来行刑!”
莫君储心里“咯噔”了一下,千牛卫虽是皇家近卫,但平日只负责保护皇帝皇后的安全,有时也做殿外传旨,行刑的事儿,不归他们管啊?皇后怎么偏偏点了自己的名?这是何意?
“怎么了?莫非莫侍卫怜香惜玉,下不了手?”皇后虽然对他说话的声音平和,却已有了杀气:“本宫是看这些内侍太不中用,想是去了势的男人手上无力,连个幽闭之刑都施不出来。莫侍卫武功高强,定然下手知道分寸,让郑国夫人少受点罪吧,本宫听她嚎叫的心烦。”
莫君储当然不能抗旨。他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走上去,从内侍手中接过刑棍,稍微癫了掂,一棒打在郑国夫人小腹上,那郑国夫人惨叫一声,一团血肉淋淋漓漓从体内流出,鲜血淌了满腿。
莫君储还是毫无表情扔下刑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宫正和内命妇上前验刑,然后禀告皇后,已成。皇后不再说什么,返身回殿。
中妃嫔和女官们散去,昏死过去的郑国夫人也被拖出去,几个小内侍抬来清水,洗刷地上的血污。
一切恢复如常,殿下的侍卫们依然纹丝不动,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也什么都没看到过。
莫君储更是如石雕一般。
身为千牛卫,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任何时候,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保持肃穆,保持皇家侍卫的风度,他们每个人都代表着皇家的威严。
*
皇后传早膳,今天吃得格外香甜。
早膳过后,朝中的各种奏章便送到了。皇帝去行宫养病,这些事情便都落在皇后肩上。
耶律皇后看了一天的奏章,直到未时,才从桌案后起身,斜躺在御榻上,吩咐:“传莫君储。”
莫君储整整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早上那桩事,几乎影响了当值所有千牛卫的情绪,今天大家是格外安静,即使中间换岗休息时,也很少像往常一样说笑。
当然,真正影响他情绪的,不是郑国夫人,而是半城雪。他一想到早晨半城雪笑眯眯使劲点头的样子,就不安,生怕她这会儿已经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了。只有你想不到的事儿,没有半城雪做不出来的事儿。
好容易到了未时,该是换值了,他急着要走,却被皇后贴身的宫女叫住。
*
皇后倒在御榻上,似乎睡着了。
但莫君储知道她一定还醒着,耶律皇后是那种睡觉都会睁一只眼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有时候还真有些可怕。
能让男人感到可怕的女人,都不简单。
“君储,本宫坐了一天,有些乏了,脖子酸痛,你来帮本宫捏一捏。”
莫君储只能耐着性子遵旨。
捏了一会儿,皇后忽然蹙眉:“君储,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
“娘娘恕罪,可能是微臣这几天有点累吧。”
“累?你这个年纪,可不应该喊累,正是生龙活虎的年龄。不过,你还真的要节制了,昨晚下值后,去哪儿了?看样子,一宿没回家吧?眼睛里全是血丝,不知是谁家的女子绊住了我们莫大侍卫的脚步?”
莫君储只是一笑,不解释。
“对了,前几日赏花的时候,本宫见了些个尚未出阁的千金,个个如花似玉,大好年华,她们竟然都在谈论你。以前,晋王未成亲的时候,京城里的女孩子们都谈论他。现在他有了王妃,她们便改了对象,开始讲你。你倒是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些心比天高的千金闺秀们都钟情于你啊?”
莫君储还是不回答。反正,皇后说这些话肯定不是让自己来回答的,定然是为真正的主题做铺垫。
“君储,你也老大不小了,改成个家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可是男人最重要的事。”
“娘娘,微臣……”
“不要跟本宫说那些报效朝廷,报效皇上,报效本宫的话!说的好像是皇上和本宫不让你成家似的,本宫有那么不近人情吗?你们这些年轻人,报国、成家,都不能耽误!没有家哪来的国?要是你们一个个都不成亲生子,断了香火,咱们凤国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亡国了!”
莫君储只好闭上嘴。
停了一会儿,皇后坐起来,缓缓走到殿外,望着夕阳西下,倦鸟归巢,道:“连鸟儿都知道安个家,君储,你也该有家了。”
莫君储明白皇后的意思,皇后不是真的关心他的终身大事,而是成了家的男人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的男人,用起来更放心。皇后这应该是一个信号,如果他按照皇后的意思成家,很快,他可能就有机会得到重用,而不是每天做这样一个华而不实的大内侍卫。
&bp;&bp;&bp;&bp;如果违逆了皇后,那么,他可能还是会继续得到皇后的青睐,但也只能停留在这个位置上了。
这当然不是莫君储的初衷,他需要更多的权利,更多的机会。
“君储,如果你有意中人,本宫可以为你赐婚,给你无比的荣耀。如果还没有,本宫倒是有几个好姑娘,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是微臣……”
皇后突然变脸,回头盯着他:“莫侍卫,你不会到现在,还念着晋王妃吧?”
“臣……”莫君储脑子飞快地转着,对付这个女人,一直就很吃力,她手中握着至高的权利,又有精明的头脑和冷酷的心,一言不慎,就可能招来杀身大祸:“臣,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其实,臣有妻室,只是遭逢大变,与她分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本宫略有所知,你的履历上写着,生在关外,全家都死于战乱,只有你独自逃到关内。”
“是。”
“既然你的妻子下落不明,多半也就是死了,就算不死,一个女人家,在战乱中,也难保不改嫁他人,或被外族撸去为奴为妾,怕是今生都难再相见,难道,你要等她一辈子吗?”
“臣一直想,有朝一日,能领兵杀回关外家乡,找回爱妻。”
皇后叹息一声:“君储,你的心是好的,本宫也深表同情和敬意。但,如果,找不到她呢?依本宫看,你不妨再成一个家,有个女人在身边照顾着,知暖知热,总好过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将来如果还能找回你的妻子,两人可为姐妹。要是你妻子愿意做大,这后娶的做妾也行啊。”
莫君储知道,这次推脱不掉了,只好道:“娘娘,其实,臣还有见事,一直羞于启齿。”
“但讲无妨。”
“其实,其实,臣落难之时,曾酒后失态,跟一个女子……发生了关系,可是,臣心里一直念着爱妻,所以,所以就不告而别,离开了那个女人。可没想到,那女人竟然有了臣的骨肉,生下一女,带着小女四处流浪,寻找微臣,前阵子,我们在京城巧遇,然后……然后……”
皇后忽然笑了:“君储了君储,看不出啊,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原来早就金屋藏娇了。不过,既然事情做了,你就得给人家娘俩一个交待,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啊?”
“娘娘教训的对,臣为此事也一直耿耿于怀。”
“若是这样,选个日子,就把那女子娶进门吧。”
“微臣遵旨。那……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可以告退了吗?”
“嗯,回去好好筹备婚事。不过,本宫还要再叮嘱你一句,远离晋王妃。如果你看上别家任何女子,本宫都可以不惜代价,抢也要帮你抢过来。但,晋王妃不行。”
“臣明白。”
*
莫君储终于摆脱皇后,换掉官服,出了皇宫,如同逃出樊笼的鹰,直奔晋王府。
果不出他所料,半城雪不在王府。
这个女人,就是不听话,真让人操心。
京城这么大,她能去哪儿?肯定不会在大理寺,因为在大理寺是没有办法再查童女案的。她一直抱着那个铜香炉,应该从香炉入手,那就去找制作香炉的作坊。
莫君储几乎问遍了所有制作熏香炉的作坊,终于有家作坊告诉他,确实有个长得很美的女子抱着香炉来过。
“她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很喜欢我家打制的熏香炉,然后问有没有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香炉,我告诉她,是位涂夫人定制的,一共定制了二十尊。”
莫君储听到,二话不说,直奔涂府。
涂姓本来就很稀少,京城里姓涂的,又有钱一下子打制这么多铜香炉的,恐怕也就是只有那个光禄寺少卿的涂夫人了。
难怪半城雪一直抱着香炉不肯放手,她肯定是在涂府看到过一模一样的香炉,所以生疑。她居然不告诉自己,看来存心是想甩掉自己独自办案。
*
半城雪的确等莫君储一进宫,便抱着香炉跑出来了,按照香炉底座上的印记,找到那间作坊,证实同款香炉只做了二十个,而且是涂夫人定做的。
这下热闹了。
半城雪怎么也想不通人老珠黄被涂少卿嫌弃的涂夫人,怎么跟童女案又扯上关系了。表面上看那涂夫人倒是深明大义的样子,不过……半城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次来到涂府,半城雪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进去。
涂府的门楣上还挂着白布、白纱灯,昭示这家还在办丧事。
好吧,就以吊丧的名义吧。
她刚刚抬脚,就看涂府的角门开了,几个汉子架着涂少卿的第十房小妾往外走,那小妾哭的天昏地暗,双手紧紧扣住门框不肯出去,涂府的管家就过来抠她的手指,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被撇断了,血流了一手,最后,小妾还是被那些汉子拉开,塞进一乘黑色的小轿子抬走了。
半城雪疑问,这是怎么回事?
又街坊邻居指指点点,涂少卿刚死,还没下葬,涂夫人就开始清理门户了,先是把六房送进了牢狱,接着把七房卖给了一个大食商人,八房卖给一个五十岁的乡下鳏夫做填房,九房卖给一个傻子当童养媳,十房卖回到了窑子里。手段够狠,真是雷厉风行。
所以说,当什么都别当别人家的小妾,别看风光一时,那是时候未到,一旦到了时候,管教你报应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半城雪吸了口冷气,前几日初见这涂夫人,当时还觉得她挺可怜,现在看来,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想是她平日受够了这些小妾,忍啊忍,现在一下爆发出来了。
她叹口气,迈步走上前去,对门口的家丁道:“大理寺推案半城雪,前来吊唁涂少卿。”
家丁当然识得半城雪,我的个天,晋王妃又来了!赶紧往里面去禀告,忙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半城雪摇摇头,不慌不忙走进去,径直来到灵堂。
灵堂正中好大一个“奠”字,下面摆着一口棺材,棺材前面是涂少卿的灵位,灵位下香烛贡品一应俱全。涂夫人领着二三四五房妾室跪在一旁。
半城雪上前默哀,上完香,转身来到涂夫人面前:“夫人请节哀。”
涂夫人回礼:“王妃亲自来祭奠先夫,这是他的荣耀啊。”
半城雪看看二三四五房,故意问:“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其她夫人呢?”
&bp;&bp;&bp;&bp;涂夫人倒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心不跳,徐徐回答:“回王妃,那几位妹妹年纪尚轻,妾身就想着还是给她们寻个好人家,找个好归宿,好过在这里独守空房,苦熬日子,反正,她们也守不住寂寞,何必强留?”
半城雪心说,这涂夫人倒会做人,明明是她作价把那几房小妾都卖了,反而说是为她们着想。但她也不点破,反正那几房小妾也不是什么好女人,自己来这儿是为了童女案,不是来管别人家的家务事,更不是来打抱不平。
“涂夫人倒是挺仁义。你把她们都打发了,以后涂少卿不在了,你的日子怎么过?”
“多谢王妃关心,先夫倒是还留下一点薄产,够我将就维持生计。”
“哦,那……夫人就没想过,以后做点生意什么的,赚点钱,好让日子过得宽裕点?”
“做生意?我一届女流,哪懂什么生意?抛头露面的事儿,我是做不来,还是节俭度日吧。”
“哦,可我那天好像在夫人房中看到了几本账簿,难道不是往来的生意账目吗?”
“这……哎呀,哪里是什么账目,都是我家中的费用支出,要知道,这么一大家几十口人,吃穿用度全都要管,麻烦得很,我脑子不好使,就随笔记下来。”
“是啊,夫人果然持家有道,亲力亲为,听说你们家连熏香炉都是您亲自定做的。”
“熏香炉?”
半城雪从包裹中取出古宅的熏香炉,往涂夫人面前一放。
涂夫人愣了一下,看看香炉,又抬头看着半城雪,问:“这是……”
“夫人天天用的东西,不会想不起来吧?”
“是,是有点像我们家的香炉。这些都是在作坊里买的,许是同款吧。”
半城雪把香炉打开,指着里面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道:“认识上面的字吧?作坊的工匠说了,同款的香炉只做了二十个,而且,他都特意打上了你们涂府的标记。涂夫人如果不信,可以把府上其它的香炉都拿来做个对比。”
“这……管家,你去把府里其它的香炉都拿来,给王妃过目。”涂夫人略有犹豫,很快便配合半城雪的调查。
不一会儿,管家把各房的熏香炉都拿来了,半城雪一一打开验看,果然,每一个香炉的同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涂”字。
“夫人怎不问问这香炉我是从何处得来的?”
涂夫人倒还平静:“妾身正想问。”
“这是我从一个案发现场得到的。城郊有一处古宅,宅子的主人很神秘,从不示人。可他却经营着一桩很大的买卖——贩卖童贞。他从各处搜罗了一些长相清秀的女孩子,把她们的童贞出卖给肯花大价钱的买家。那些女孩儿被关在地窖中,过着非人的生活,她们一次又一次被那个神秘人伪装成童女,将所谓的‘童贞’给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男人,而那些男人只是以为,沾了童贞血,就能升官发财。”
半城雪娓娓道来,听得涂府那几房小妾和下人们不寒而栗,惊诧无比,他们似乎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儿。
倒是涂夫人镇定得很,面不改色:“是吗?王妃是说,我家定制的香炉出现在那个地方了?”
“夫人不觉得吃惊吗?你家的香炉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哎呀,这,我可说不好了,我们家虽然没王府大,可也不算小,来来往往人多手杂,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经常偷了府里的东西拿出去卖,这香炉兴许就是被那个贼给偷了去吧?”
“原来是这样啊,那夫人可否回忆一下,是何人、何时把这香炉偷走的?”
“这个……委实不好说,我这记性本来就不好,府里的事儿又多,王妃也看到了,光先夫纳的小妾就有十一房,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很难面面俱到。”
涂夫人越是滴水不漏,半城雪就越是疑心,想这涂夫人若真是个普通的、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早就前言不搭后语,吓成老母鸡了,可见,这涂夫人不简单。
半城雪收把古宅的香炉留下,道:“既然是涂府丢失的东西,现在就还给夫人吧,夫人可要仔细保管,莫要再弄丢了。告辞!”
*
半城雪出了涂府,并未远去,而是进了一间茶楼,靠窗要了个座位,一边喝茶,一边远远观察涂府。
前来涂府吊唁的人并不多,半城雪坐了快两个时辰,也没见一个人来。可见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这涂少卿虽然跟皇帝沾亲带故,可无儿无女,只留下一堆寡妇,所以,人一死,那些酒肉朋友便连礼都省了。同时也说明,这涂府为人不怎么地,连维系场面的朋友都没几个。
这样的一个人,没什么人缘,靠着从四品光禄少卿的俸禄,却置办了这么大的宅子,养着那么多奴仆,还娶了十一房妻妾,过着奢侈的生活,如果不是祖上留下了数目可观的家业,那就一定有问题。并且,光禄寺少卿原本就是个虚职,没有什么油水。
又等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涂府好像开始准备晚饭,灶房的方向飘出炊烟。
半城雪也觉得饿了,叫了两份茶点充饥。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皱眉,好难吃,比起皇帝御厨做的点心,真是差远了。发现最近好东西吃多了,嘴也变叼了。可惜昊朔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她进宫,不然,她还真想能经常吃到御厨的点心呢。
想到昊朔,他现在到河北了吗?事情办得顺利吗?以他的睿智,应该难不倒他。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背着他还在查童女案,一定气的跳起来。不,他不会跳起来,只会咬死自己……
说到咬,也不知昨晚到底咬伤莫君储没有……好吧,那会儿也真是急了,他一个大男人,当然也不会跟自己计较,不然,就不会要求跟自己一同查这个案子了。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估摸时间,莫君储也该下值了,糟了,早上答应他咬等他一起查案,自己先溜掉了,他如果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发狂?
一想到莫君储会生气,她心里就怕怕的,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半城雪看到,涂夫人从府里出来,匆匆上了一顶小轿。她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
小轿穿街走巷,兜来兜去。
半城雪不是第一次跟踪了,知道这其实是对方担心有眼线跟踪,故意兜圈,如果有相同的面孔反复出现,那就说明被跟踪了。
她当然有办法应付这种伎俩。
&bp;&bp;&bp;&bp;小轿终于拐进一条胡同,半城雪看到,胡同里停了一辆马车,涂夫人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已经脱去孝服,换上一身赭红色衣裳,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十岁,不那么干枯衰老了。她上了马车,马车开动,朝城南去了。
半城雪又是始料不及,糟糕,这是要考验自己的速度和耐力啊!跟在一辆马车后面狂奔,即不能跟丢,也不能被对方发现,这也太难了吧?
郁闷郁闷,要是铁索在就好了。
莫君储也行啊,他会“飞”的。
好吧,下回看来真的不能甩掉他。
正发愁呢,一辆车马行的马车从身边经过,半城雪赶紧拦住:“车夫,我要租你的马车!”
车夫摇头:“不行,我急着回去交车,今天是我老丈人寿日,我得早点回家。”
半城雪掏出一大锭银子拍在车夫手上:“把我送到地方,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买些上好的寿礼带去,你老丈人一定不会生气。”
车夫看见银子,动心了,他就是赶上半年的车,也挣不了这么多。便道:“行,上来吧!”
半城雪爬上马车,一指前面:“跟着那辆车!”
*
半城雪坐在车里,不时掀开帘子看前面的马车。
马车走着走着,路越来越偏僻。半城雪提醒车夫:“别跟得太近。”
车夫不但没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
半城雪觉得不对劲:“喂,停车,我说,不要跟得太近!”
车夫还是不搭理她,继续加速。
半城雪心慌了,糟糕,有问题!当她意识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一股香气飘来,她只觉得头一昏,便没了知觉。
*
等半城雪醒来,已经置身在一间似曾相识的屋子里。
她动了一下,发现不但全身无力,四肢还被绑着。还好,没有被扔在地上或者草堆里,也不是地窖、小黑屋,比起那些童女的待遇,要好多了。
“王妃醒了?”
半城雪扭头,看见涂夫人端端正正坐在一张椅子里,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抓我?我是晋王妃,一品推按,私绑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王妃来过的,这就是那座城郊古宅。我知道您是晋王妃,”涂夫人安静的像一尊石像:“但,王妃觉得,我还怕死吗?”
半城雪自嘲地笑了,是啊,涂夫人既然敢绑了自己,那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涂夫人说话还是不疾不徐:“王妃一定很想问我是不是城郊古宅的主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是。”
“我还没问,你就主动告诉我,就不怕身份败露?”
“我既然敢告诉你,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这时候,半城雪中的迷香药性渐渐过去,头脑也开始清醒起来,认出,这就是那日找到上官如意的房间。只是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摆设,床上的锦缎被褥也都撤去了。
涂夫人继续道:“其实,你本来可以不用死,如果管家早点把这里付之一炬,你也没注意到那只熏香炉,咱们就能相安无事各自活下去。”
半城雪此刻反倒镇定下来:“既然我非死不可了,那夫人可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童贞买卖?难道在家里做个富足的少卿夫人不好吗?”
“好?你觉得我会好吗?王妃还年轻,王爷对你百般宠爱,如胶似漆,也未曾纳妾,您不知道独守空房的滋味。这男人啊,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先夫对我也百般疼爱。可后来,时光荏苒,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肌肤失去了弹性,面容也不再红润,身材也不再柔软,他就变心了。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那些女人,一个赛一个年轻,他都已经五十岁了,半年前又纳了一房小妾,十一妾进府的时候,才十六岁。”
涂夫人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什么情啊爱啊,海誓山盟,都是假的,男人何曾有过真心?喜欢你的时候,什么都好,厌倦你的时候,连一眼都懒得看你。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是真的,钱这东西永远不不会欺骗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那些臭男人不是有很多钱吗?他们不是喜欢买年轻的女人吗?好啊,我就卖给他们年轻的女人,他们想要多年轻的,我就给他们找多年轻的。我就想看看,男人到底要多年轻女孩子才会满足。慢慢的我就发现,他们中有很多竟然喜欢女童,而且愿意为之付出很高的价钱。于是,我就想到了处子血祭官服的由头,果然,那些男人都愿意出千金买一夜红。”
说到这儿的时候,涂夫人的眼睛放光,脸颊也有了一丝潮红:“说来也怪,每次,我看到那些男人摧残那些女童的时候,听到女童发出凄厉绝望的啼哭声,我就特别开心,这些年积累的怨气一下就消失了,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好起来。”
半城雪摇头:“就因为这个,你就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童?”
“无辜?她们无辜吗?长大了迟早也是害人精!我只是让她们提前享受男女之间的欢愉罢了。”
“变/态!”
涂夫人摇头:“真正变/态的,是那些买童贞用处子血祭官服的男人!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没有市场就没有买卖,王妃,你该抓的,是那些官,不是我。”
“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就不怕被查出来吗?”
“查?谁敢查我?如果不是你,我的生意现在依然还是红红火火呢。我这里可有好厚一笔账,清清楚楚记着都有谁在我这儿买了什么东西,买了几次。王妃,您还是太年轻,太嫩了,这么大的独家生意,如果没人罩着,我能做的下去吗?”
“哦,这么说,你还有后台?”
涂夫人站起来:“好了,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黄泉路上可以安心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后台是谁?”
“王妃,这个后台,就算到阎王爷那里,我也不能告诉你。管家!送王妃上路,做的干净些,不要留下马脚。”
“是,夫人!”
涂夫人转身离去。
*
管家送走夫人,转身掩上房门,解下腰带,走向半城雪。
半城雪冒出一身冷汗,难道自己今天真要葬身于此了吗?真应该听莫君储的,不要独自行动,这些人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能一口气杀死十三个童女,当然也能杀了自己灭口。
管家把腰带缠在半城雪的脖子上,恶狠狠道:“真没想到,你这丫头竟然是晋王妃,当初算我看走眼!都是你,害我们现在东躲西藏,被人追杀!”
&bp;&bp;&bp;&bp;半城雪道:“你错了,害你东躲西藏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自己!你们作恶多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死到临头,嘴还这么叼!有性格!一会儿,等你成了一具尸体,看你还嘴硬不!”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晋王一定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哼!你放心,这辈子,晋王都不会找到你的尸体,不知道你被杀,他只会以为,他的王妃跟一个大内侍卫私奔了。”
半城雪一愣,瞪着管家。
“眼睛瞪得挺大啊!呵呵,其实昨晚在松树林,你跟那个侍卫搂搂抱抱,我可全看见了,原先我还以为市井上的风言风语都是谣传,现在看来全是真的!你在嫁给晋王之前,早就跟那个姓莫得侍卫好上了,不但跟他有一腿,跟太子也有一腿,王妃可真是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是厉害啊!”
半城雪又是一头冷汗,谣传?什么谣传?怎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算死得其所了,跟那么多男人好过,而且还都是位高权重的极品。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马上就化成一堆烂肉了。王妃放心,我会把你跟其她女孩儿埋在一起,死后你们可以互相作伴,不会孤单寂寞的。”
“其她女孩儿?”
管家笑:“王妃不会以为,我们只有那十三个女孩儿招待客人吧?我们的生意很好的,几乎每晚都有人来买童贞,虽说这些女孩儿可以反复使用,可用多了,总归还是会露馅,况且,她们每一年都在长大,一旦超过十二岁,或是葵水至,那就没有价值了。那些没有价值得女孩儿,就只好做花肥了。”
“花肥?”
“王妃不觉得我们这个院子的花草树木格外茂盛吗?那些花草树木,可都是靠那些童女的尸体养着呢。”
半城雪无比惊骇,这又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好了,王妃,我要送你上路了,放心,很快的,不会有太多痛苦。”
管家收紧手中的腰带,半城雪窒息,可她手脚都被绑着,想挣扎都没法挣扎,只能无助地等待死亡降临。
窒息让她难受无比,全身不由自主绷紧,柔美的曲线毕现,痛苦的神情更是楚楚动人。
管家的喉头滑动,咽下口水,身上突然燥热起来。他手上稍稍放松,腾出一只手,抚摸这将死美人的脸颊,她的皮肤真好,比那些童女还柔嫩,像婴儿一般,抱着她睡觉一定很舒服。自己也算睡过不少女人,包括那些童女,可王妃,还没睡过。但不知这王妃跟寻常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应该很爽吧?不然怎么会让王爷、太子、大内侍卫都看上呢?
半城雪感觉魂魄已经要游离身体了,突然脖子一松,大口的空气涌入。她使劲呼吸,怎么回事?这家伙不会是良心发现,想投案自首,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吧?
但很快,她就知道管家想做什么了,他那双肮脏的手,在自己身上游来游去,然后开始撕扯她的衣衫。
不是吧?难不成死都不让自己好死?
这下惨了,她办过不少女子被侵犯的案件,却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老天啊,还是让自己死了吧,也好过被这个肮脏的男人糟蹋……
当管家扑向自己的时候,半城雪脑子里竟然想到了莫君储的一句话,究竟是生命重要,还是贞节重要?
她闭上眼,等待嘴黑暗的时刻降临。
好像有什么亮光闪过,“噗”的一声微响,一切归于平静。
半城雪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便缓缓张开双眸,看到,管家一脸不可思议的惊诧神情,捂着脖子,一股黑红的液体,从他指缝喷涌而出,终于,整个人坍塌下去,露出身后一张满是杀气的脸。
半城雪张了张嘴,如果说,刚才她还是故作镇定,此刻,看到莫君储,整个人便瞬间崩溃了,恐惧、害怕、羞愤、绝望……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张着嘴却喘不过气来。她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解开她的绳索。
她得到自由后第一个动作是重重在他胸膛上锤了一拳:“你怎么才来!”
他抬眼瞪着她,一脸愤怒,明明是她不听劝告甩了自己擅自行动,却来怪他?
不等他发火,她又伸开双臂,扑进他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
他听到她痛苦的喘息声,感受到了她的惊恐颤抖,她吓坏了。他从未见到她这么害怕过,在他印象里,她是个连死都不怕的女孩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只是因为被另一个男人给轻薄了吗?女人的心思好奇怪。
莫君储的目光温和下来,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伸手把她拥入怀中,抱紧。他低头,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香肩,玲珑光洁,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线条玉琢般柔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着她了,为了抵抗她的诱/惑,他总是尽可能避开这种危险的拥抱。他的手心可以清晰的感触到她肌肤的温润滑嫩,鼻息中全是她致命的味道。
他手心的温度开始上升,呼吸开始粗重,他的手游移到她的后脖颈,托起,低下头,找到她的唇,吻下。
半城雪迷乱了,她原本只是想要一个安慰的拥抱,可现在……这不对,不能总是发生这种过界的事儿!她挣扎着推开他,身上的衣衫也同时滑落,然后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她赶紧去捡衣衫,他却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扑倒……
他按着她的手腕,即没有放开的意思,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看到她发慌,看到她目光躲闪,看到她焦虑不安,看到她泪光莹莹。
是,她是乱了,慌了,这种直白的目光“侵犯”,让她难以应对,她侧过头去,合上双眸,两颗泪珠滚落,此刻的她,全无英气,变得无比温婉动人,娇怯柔弱。
莫君储慢慢俯下身,吻去她眸上的泪痕,她的睫毛微微跳动,扫在唇上,痒痒的,煞是撩人。他一点点找到她的唇,吻着,这次,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避。
半城雪知道自己又输了,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坚定点?她甚至已经预感到,只要自己向他表示亲近,他马上又会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所以,她不再有任何主动的言语,也没有任何想要亲近他的表示,只是安静地享受他的温存。
这一刻的温存,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吧。
&bp;&bp;&bp;&bp;他的唇落在她的锁骨上,好痒,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有了某种反应。她咬紧唇,努力克制着,压抑着,害怕任何反应,都会让他远离。
半城雪觉得自己好可悲,爱一个人需要爱的这么卑微吗?失败,太失败了……
可惜,在这场角逐中,自己始终都要扮演一个失败者的角色。
他的唇移到她的耳畔,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的声音道:“我要成亲了。”
半城雪身子僵了一下,是他在说话吗?他说什么了?他要成亲了?没听错吧?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半城雪怀疑,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在做梦!
“我要成亲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跟豆娘。”
她睁开眼,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我不信!”
“其实,我骗了你,我在家乡有妻室,因为战乱失散了。后来我流落异乡,遇到了豆娘,我跟她好过一阵,麻雀是我的女儿。但我不想被女人牵绊,所以就不辞而别,离开了她。可她还是千里迢迢,一路寻夫,找到了京城。我一直没有公开她的身份,是因为我觉得,她配不上我,我也不爱她。可是,跟她们母女在一起待久了,我发现,豆娘其实很善良很贤惠,麻雀也乖巧懂事,我应该给她们一个归宿。”
半城雪一阵心痛,痛到无法呼吸,很想很想把心掏出来扔掉,太痛了……
她忽然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莫君储,你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编个故事骗我吗?你想杀我,干脆给我一刀算了!我知道你武功很好,刀法也一定很准,不会让我有太多的痛苦,对吗?”
他又一次吻她的唇,缠绵悱恻,直吻到她的眼泪流干。
他为她裹上衣衫,拦腰横抱在胸前,朝外走去。
经过那些茂盛的花木时,一直没有吭声的半城雪忽然来了句:“你猜,这下面会有多少具尸骨?”
他低头看她,看得出,她在强忍心痛。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解释。
“要我挖开看看吗?”如果她说要,莫君储会毫不犹豫挖开那些花木,只要能减轻她的痛楚,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就算被她咬的全身都是伤,也在所不惜。但他知道,她不会像昨夜那样再咬自己了。
她闭上眼,把头倚在他胸前,少气无力道:“算了,明天多找些人来吧,我累了,回去吧。”
*
天已微明,街道上已经有零零星星早起的商贩、行人,半城雪用手紧紧了衣襟,缩了缩脖子,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莫君储怀中。
莫君储像是知道她的心思,拉过披风,把她整个身子挡起。
来到岔路口时,半城雪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送我回王府。”
他迟疑了一下:“你需要休息。”
“你想让我这样回王府吗?”
是啊,堂堂晋王妃,一夜未归,然后衣衫不整,和一位大内侍卫一同回来,并且,又是那种曾经的绯闻男友,估计以后两个人都不要混了。
莫君储调转马头,回自己家。
*
豆娘已经起床了,正在打扫庭院,准备早餐。
事实上,她这一夜都是和衣而眠。
她清楚莫君储的换值时间,她为他准备了晚饭、宵夜,可他一直没有回来,事实上,从前天就没有回来了,她有些担心,听说在皇宫当差很不容易,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砍脑袋。于是,一遍遍站在门口张望,但她又不敢去皇宫打听。
莫君储不许她打听他的事。而且,她也不是他什么人,只是他雇来的保姆、佣人而已,她没那个资格。
但她又真的牵肠挂肚。这个言语不过,面貌冷酷的男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一直吸引她,总想靠近他,可每回又被他的冰冷吓退。唉,远远这样看着也就是了,这样的男人,岂是她这种身份卑微还拖着个女儿的女人所能奢望的?
当豆娘听到熟悉的马蹄声时,顿时一阵狂喜,扔掉扫帚,小跑着冲过去,打开院门,然后她就愣住了。
他看到莫君储从马背上抱下一个女子,女子穿着他的外衣,头垂的很低,似乎很怕被人看见。
莫君储直接把半城雪抱进里屋,然后对跟在身后张望的豆娘道:“把你的衣服拿一套来。”
豆娘赶紧回自己的下屋,很快抱着一套衣裳回来,放在炕头。
“出去。”
豆娘赶紧又退出去,局促不安地捡起扫帚,继续扫地,不时张望一下里屋的窗户,寻思着那女子是谁?跟莫将军什么关系?怎么好像有点点面熟?她突然记起来,她见过这个女子,几个月前,女子曾经来过。她给她做了杏仁茶吃,女子好像是叫做半城雪。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子跟莫将军的关系不太一般,可后来,女子却再也没来过,莫将军也从未提起过女子。时间一长,豆娘的印象渐渐也就淡了。
可今天,莫将军突然又把这个女子带回家中,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上去那么亲密,她还穿着他的衣服,难道……
莫君储从屋里出来:“豆娘,准备些早点,要清淡些,最好有蛋花羹,要甜的,撒上一些炸焦的碎花生。”
豆娘赶紧放下扫帚,跑灶房里准备早饭。蛋花羹一定是为那个女子准备的,将军一向不吃甜东西。他连她的口味都清清楚楚,看来真的不一般。
莫君储舒展了一下眉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这会儿确实有几分乏。迎着朝阳舒展了一下筋骨,去水缸里舀了半桶冷水,脱去上衣,把那半桶水从头浇下,打了个激灵后,感觉精神多了。
豆娘赶紧拿着洗的雪白手巾从跑过去,递给他。
莫君储擦去身上的水珠,结实漂亮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豆娘赶紧低头避开,跑进屋里取了套干净的衣服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然后又回灶房继续烧饭。
半城雪换上豆娘的衣裳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他依然那么健硕,充满力量感的三角肌、肱肌,性感的胸肌、腹肌,只要让女孩子看上一眼,就会脸红心跳,惊叫连连。以前,她倒是经常有这个眼福,每天只要起的够早,就能看到他在院子里赤着上身练功,不管春夏秋冬、酷暑严寒,从不间断。
以后,恐怕就是那豆娘有这福气,可以每天肆无忌惮欣赏他了。
莫君储回头,看到她,刚要开口说话,她却一扭脸,进了灶房。
“豆娘,做饭呢?我帮你啊!”
&bp;&bp;&bp;&bp;“不用不用,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哪儿像做粗活的?坐着歇就是!很快就好!”
半城雪找了个木墩坐下,帮豆娘添柴:“你可别小看我,我一直就是自己洗衣煮饭的。”
“呦,看不出来啊!”
“麻雀呢?”
“小孩子觉多,还在睡呢。”
半城雪话题一转:“你跟莫将军什么时候办事啊?到时候,我可要过来讨杯喜酒喝。”
豆娘一愣,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碰翻了碗。
半城雪低垂眼睑,也不看她,嘴角却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安安静静继续添柴,任由豆娘张皇。
“看我这笨手笨脚的……”豆娘努力掩饰着慌乱,不明白半城雪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自己到底该什么回答?将军曾经叮嘱过,任何人问到自己跟将军的关系,都一律保持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这样做,但将军收留了她们母女,让自己和麻雀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有口饱饭吃,不再受那些男人的气,她就很感激将军了,将军是她母女的大恩人,将军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既然是成亲,当然不能委屈了豆娘,置办嫁妆,添置家具,还要发喜帖,摆酒席,把这些都做好,最快也要半个月吧?那就定在下月初八,豆娘,你说可好?”莫君储出现在灶房门口。
豆娘更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半城雪白了莫君储一眼,起身,用一根手指推开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风景。
好吧,其实这里什么风景都没有,只有一棵落了叶的石榴树,和一个石磨。
她已经努力不让自己心痛了,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天,不让眼泪流出来。
*
豆娘准备好早饭,搬出小方桌,小板凳,摆好碗筷,招呼半城雪:“雪姑娘,吃饭了!”
半城雪把目光从蓝天上收起,回过头一笑:“我不是姑娘,你可以叫我雪推案,也可以称我王妃。”
“王妃?”豆娘愕然。
“她是晋王妃。”莫君储淡淡解释。
豆娘手都抖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晋王妃!还以为那个破了无数奇案的女推案王妃,应该是个严谨庄重老气横秋的女人呢,怎么会是个柔柔弱弱美若天仙的姑娘?一品女推案晋王妃的传奇故事,早就在女人中间传开了,大家都认为,晋王妃给女人争了口气。当然,晋王妃的流言蜚语也像她的名气一样,传遍大街小巷。
豆娘倒觉得很正常,一个人如果太优秀了,伴随而来的,就是各种流言,各种中伤。人们就喜欢这样,在一些他们觉得神秘又感兴趣的人身上,挖取各种素材,为茶余饭后增添调味料。除非你是个平庸、碌碌无为的人,大家也就不会对你感兴趣了。
“王……王妃,这是蛋花羹,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您尝尝?”豆娘整个人都紧张死了,王妃,多高贵的女人啊,她这辈子都不敢想,居然能亲手做饭给王妃吃。
半城雪拿起调羹,喝了一口,眨眼,捂住嘴,很艰难地想要咽下去,但还是吐了出来。
豆娘一看,吓坏了,脸都变色了:“怎么了?很难吃?我……我……”
莫君储拿过碗,尝了一口:“豆娘,你放的什么东西?苦的。”
豆娘也赶紧喝一口,立刻吐了出来:“我,我太紧张了,一定是放错佐料了!我再去做一碗!”
“不用了,”半城雪把莫君储面前的羊肉汤挪到自己面前:“我改口味了,吃这个就行。”
豆娘不知所措,看看王妃,又看看将军。
莫君储吩咐:“没事了。”
豆娘转身抱着莫君储换下的衣裳,坐到角落里搓洗起来。
“豆娘,你怎么不过来吃饭?”半城雪回头叫她。
豆娘笑:“你们吃,我把这点活儿做完!”
“可是……”
莫君储按住她的手:“吃饭,别管她。”
“她是你妻子啊!你怎么可以……”
莫君储抬眼看着她:“我家不是晋王府,我也不是晋王,晋王宠你爱你,跟你同桌用膳,那是他的事儿。在我家,男人吃饭,女人、孩子是不能上桌的。”
半城雪脸色微变,狠狠瞪他:“我也是女人!”
“你是王妃。”
“王妃也是女人!”
“王妃就是王妃。”
半城雪气冲冲放下碗筷,这顿饭,她是没半点心情吃了。
“王妃要回府了吗?”
“不回府,难道坐在这里看你怎么在你妻子面前耍威风?”
“末将送王妃回去。”
“不必了!反正凶徒已经被你杀死了,大白天的,我也不用担心又被人劫持!”半城雪怒气冲冲摔门离去。
豆娘听到摔门声,浑身哆嗦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回头看将军四平八稳坐着吃早饭,没事儿人一样,问:“王妃走了,将军不用去追吗?”
莫君储没回答。
豆娘叹口气,轻轻掩上院门,继续回去洗衣服。
莫君储吃完饭,起身,走到屋门口时,停下:“马鞍上有一袋金币,是皇后赏赐给你添置嫁妆的。一会儿你拿去抓紧时间置办吧。”
“啊?”豆娘又傻了,结结巴巴问:“是,是真的?不是将军跟,跟王妃说笑吗?”
莫君储看了豆娘一眼:“我累了,睡一会儿去。”
豆娘看着房门关上,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豆娘看得出,将军喜欢王妃!王妃心里也有将军!”
房门突然打开,莫君储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过来。”
豆娘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战战兢兢走过去,低头:“我,我说错话了,将军,下回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明白就好。我知道你不是个笨女人,所以,我才会选择娶你。既然我公开宣布你我是夫妻了,那就做真正夫妻该做的事。”他一把将豆娘推进屋去,按在炕头,撕去她的衣衫……
*
半城雪回到王府,像一滩烂泥,倒在床上。
小桐赶紧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又是帮她脱鞋:“哎呀王妃娘娘,您这一宿没回,又是上哪儿了?”
“自然有事。”
“奴婢知道不该问王妃的事儿,王爷也交代过,不许咱们下人过问、约束王妃,可您也不能太……随意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活不下去是小,王爷怕是要急坏了!”
“小桐,你想哪里去了?我是大理寺推案,有案子办,当然偶尔会夜不归宿,但是你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会一点点防身术哦,普通毛贼不能把我怎样。”
&bp;&bp;&bp;&bp;“哦……那,王妃不会是跟那个莫侍卫一起办案了吧?他昨天傍晚来找过王妃。”
“是啊,是跟他一起办案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小桐赶紧摆手,但神情还是怪怪的:“可是,奴婢听外面的人嚼舌根,说王妃跟莫侍卫如何如何的……”
“如何啊?”半城雪反问。
“就是……就是那样呗……”
半城雪正色:“小桐,我告诉你,莫将军下月初八就要成亲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但我不想咱们王府的人将来在他的新夫人面前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小桐一听这个,笑了:“莫将军要成亲了啊?太好了,这下奴婢就放心了……”
半城雪奇怪:“你放个什么心啊?”
“小桐是替王爷放心了!”
半城雪郁闷。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脑袋里好像被很多事情装满,又好像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时接受不了。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先睡一觉再说,等睡醒了,说不定一切都好了,所有发生的,可能只是一场梦。
*
半城雪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居然睡到太阳落山!
她“噌”的从床上跳下来,胡乱抓了一套衣服穿上就跑。
小桐端着晚膳进来,差点被她撞飞:“王妃,您又去哪儿啊?天都黑了!你午膳没用,总该用过晚膳再办事吧?”
“吃什么吃!再吃逃犯都跑了!”这会儿,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知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她也想起来今天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了——涂夫人!
昨晚上快要被勒死的时候,还想着如果死不了一定第一个把涂夫人抓起来。可后来,莫君储那该死的一吻,再加上他要成亲的惊天消息,彻底把她弄乱了,整个人都颠三倒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冲王府家令喊:“快,给我派几个武功好的侍卫!还有,马上派人通知大理寺去城郊古宅,挖地三尺!看看下面到底埋了多少尸骨!哦,把刑部的人也通知上!叫上刑部的仵作叶来香!还有还有,给左相大人也递个信,告诉他我找到害他女儿的主谋了!还有,如果大理寺人手不够,就雇人挖!还有……算了,回头再说,侍卫呢?跟我去涂府!”
*
当半城雪赶到涂府的时候,这里已人去屋空,所有的家仆都遣散了,只剩下二三四五房几个妾室,也是一身淄衣,剃去了头发,看样子是准备当尼姑去了。
半城雪后悔不已,皇帝说的没错,自己破案的能力是有的,可运筹帷幄就差远了,这么点简单的事儿,居然还能错漏百出!
莫君储啊莫君储,该说他什么好?如果没有他,自己就被人勒死了。可就是因为他,害自己失常,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
现在她只能封了涂府,再做打算。
*
城郊古宅。
半城雪赶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灯火通明,大理寺连同刑部的人一起刨坑,前院的地上,已经摆了十几具白骨了,看骨架大小,就知道全是十岁左右的童女。
还有尸体不断被挖出来,触目惊心,连那些办案的老手,都不寒而栗,这里,简直就是冤魂的牢笼!
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黎明前夕,前院已经摆下三十多具尸骨。可古宅的花园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没挖到。
人们顾不得疲劳,稍事休息,便又继续动工。这些官差也许平时会摆架子,磨洋工,按部就班讲手续等等等等各种拖拉,但面对此情此景,却不能不动容,全都是孩子,数目之大,匪夷所思,这惨象,激发了这些大老爷们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大家竟然史无前例,不计报酬地努力开工。
半城雪看着那些尸骨,心中沉痛,这得是多么变/态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外面一阵混乱,一队金吾卫闯进来。
“停下!全都停下,从现在起,这里的一切都由金吾卫接管了!所有的人,都请出去!”带队的是金吾卫大将军,威风凛凛往院子当中一站,命令手下刀剑出鞘,一副谁要是不听话,就地正法的气势。
半城雪皱眉,示意大家不要慌乱。她走上前,亮出自己的金鱼符:“大理寺一品推案半城雪在此,大将军有话冲本王妃说!”
那大将军似乎并不买账,依然倨傲:“参见王妃!末将奉旨接管这里的一切,请王妃行个方便,让这些兄弟都放下手里的活,请出去。”
半城雪忍了又忍,咬咬牙,道:“我要面君!”
“正好,皇上口谕,传晋王妃行宫见驾!”
*
半城雪匆匆赶到行宫时,天已大亮。
希望这次不是又在外面等上一两个时辰。
还不错,她刚到,刘内侍便出来传旨宣她进殿。
半城雪径直进殿,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就看见殿中跪着一妇人,却是涂夫人!
这是个什么情况?!
半城雪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悲惨的画面,全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居然在皇帝这儿躲着?
怒火在胸中燃烧,她的心血一阵沸腾,突然回手从殿门口的带刀侍卫腰间拔出御刀,拖着就进了殿,直奔涂夫人,双手擎刀,劈头就砍。
一只大手捉住她的手腕,任凭她怎么用力,这刀也砍不下去了。
外面的侍卫乱做一团,纷纷喊着“护驾”冲进来,刀出鞘,弓满弦,齐刷刷对准半城雪。
皇帝一手拿着半城雪的手腕,另一只手挥了挥:“都下去吧,朕没事。”
侍卫们收起刀、弓,退出大殿。
刘公公出了一头冷汗,赶紧上前劝:“王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怎么可以在陛下面前动刀?快快放下!”
半城雪紧紧握着刀,狠狠瞪着地上的涂夫人。
涂夫人一动不动,倒是镇定得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皇帝攥着半城雪的手腕,拉到一旁:“晋王妃,朕知道你的心情,但,你不能杀她。”
半城雪的胸膛起伏着。
“来,皇儿,把刀给朕。”
半城雪渐渐冷静下来,皇帝说的没错,于公,她不能杀了涂夫人,这种罪恶深重的人,必须要接受王法的制裁!
她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松开手。
皇帝拿下御刀,却忽然一反手腕,架在半城雪肩上,刀锋寒冷,刺得她脖子一阵阵发冷。
皇帝手腕用力下沉,半城雪支撑不住,身不由己跪倒。感觉这怎么也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bp;&bp;&bp;&bp;涂夫人的嘴角流出诡异的微笑。
“来人,将涂氏押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饮食起居,交由专人照看,凡入口之物,必须先尝过,才许给她。”
涂氏被带走。
皇帝让刘内侍也退下,这才低头看着半城雪,道:“晋王妃,你可知,你今天犯了几回死罪?”
半城雪大脑一片空白,冲动是魔鬼,怎么刚才就没忍住呢?完了,这下麻烦大了,昊朔又不在,怎么办?索性一咬牙,心一横:“儿臣知道犯了死罪,请父皇杀了儿臣吧!”
皇帝愣了一下后,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反而笑了,把御刀从半城雪肩上拿下来,扔到一旁:“你还真是不怕死!难怪朔儿会喜欢你,他从小就喜欢挑战难度。”
难度?这个赫连昊朔,当自己是什么了……她嘟囔道:“儿臣虽然有罪,但是没错!”
皇帝回到龙榻坐下,又恢复那种少气无力、病怏怏的模样:“哦?你抗旨不尊,私下偷查童女案,还拿着把刀闯进来,当着朕的面想杀人,居然还不认错!说说你为什么没错?”
“父皇是没有看到那座古宅的景象,如果您看到古宅的花园里,到处掩埋着女童的尸骨,您也会忍不住愤怒的!那个涂夫人,简直就是个没人性的屠夫!”
“嗯,这件事,朕已经听说了。你率性纯真,嫉恶如仇,朕不怪你举刀闯宫,不过,下不为例!先起来吧。”
“不起来!”
“为何?你还跟朕赌气不成?”
“儿臣不是跟父皇赌气,而是想求父皇一件事。”
“说说看。”
“儿臣要彻查童女案,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朕要是不答应呢?你是不是就要跪在这里不起来?告诉你,别用这套来威胁朕!就算跪上三天三夜也没用!”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跪三天三夜?她才不干呢!跪那么久,不把膝盖都给跪坏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自己。这人啊,还是得哄,有时你越是犟,越办不成事,就算人家勉强答应你了,心里也存个疙瘩。以前她取证的时候,很多当事人都不配合,她也不能每次都来硬的,就结合当事人的性格喜好,连哄带顺,反而那些人最后都会高高兴兴配合她。
皇帝也是人,不管他有多么高高在上,一定有弱点。
她偷眼看看皇帝的脸色,道:“要儿臣起来也行,儿臣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儿臣一口热饭都没吃上,饿的浑身没劲儿,起不来!”
皇帝瞪她:“你没吃饭还有理了?”
“我不也是为父皇的江山社稷办事吗?反正刚才父皇拿刀压在儿臣脖子上,把儿臣吓得也够呛,您总得补偿一下吧?”
皇帝瞟了她一眼,冲殿外喊:“传膳!”
半城雪这才起身,琢磨着怎么说动皇帝,让这案子交回到自己手上。
*
早膳很快上来,丰富、精致,但并不奢侈,看得出,皇帝不是个奢华浪费的君主。
半城雪看到,摆在跟前的小菜和点心,都是自己平时喜欢吃的,这一闻到香味儿,肚子便止不住咕咕叫起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皇帝却笑眯眯的。
刘内侍亲自帮她布菜:“娘娘,这些都是您爱吃的,水晶虾饺、五彩鹌鹑蛋、燕窝蛋花羹。”
半城雪看着那碗蛋花羹发呆,蛋花羹就蛋花羹吧,御厨也真是不怕麻烦,居然用燕窝炖……不过味道真的还不错。
皇帝看她吃的香,心里高兴:“好久没人陪朕用过膳了。”
“啊?母后、太子、晋王、公主他们,都不经常陪父皇吃饭吗?”
“除了宫廷宴席,朕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和他们一起用膳了。”
“哦,原来当皇帝也挺不容易,连跟自己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不像寻常百姓家,可以每天坐在一起吃饭。”
“是啊,儿女们都长大了,嫁人的嫁人,成家的成家,开府的开府,他们一天天强壮起来、热闹起来,朕却是一天天寂寞下来、冷清下来。”
“那……晋王他们长大之前,是不是经常能陪父皇用膳呢?”
“呵呵,这个啊,也不经常。太子很小就入主在东宫,晋王也是早早就出宫了,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燕王淘气的很,也就只有平阳常过来陪朕说说话。”
“平阳公主小时候一定很乖巧。”
“是啊,平阳爱笑,爱跳舞,每次学了新舞,都要来跳给朕看,小小年纪,便像模似样,乖巧得很。”
“那……父皇还记得平阳十岁时的模样吗?”
“当然记得,做父母,怎么会忘记自己子女的样貌?平阳喜欢穿粉色的衫子,扎着羊角髻,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半城雪悠悠叹口气:“是啊,父皇还能记得平阳公主十岁时可爱的模样。可是有些父母,这辈子记得的,恐怕就只有自己十岁女儿化成尸骨的样子了。”
皇帝的脸色阴郁下来,起身离开膳桌,走到殿门口,向外望着。
刘内侍一个劲儿冲半城雪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再说了。
半城雪假装没看懂,跟着来到皇帝身后,婉婉道:“前两日,儿臣找到上官如意,把她送还给上官左相时,看到才短短三天,左相的鬓角全白了。儿臣可以想象得出,左相那三天该是有多么煎熬。他是幸运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女儿活着回来,儿臣替他高兴。”
“是吗?朕听说,左相找到女儿后,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想必是殚精竭虑所致。”
“儿臣也听说了,所以现在,儿臣一点也不恨左相当初对我的蛮横无理。同样是十岁的女孩儿,我们还找到过一具尸体,她是逃跑的时候掉到鱼塘里淹死的,她的父母来辨认尸体是,当时的心情非常矛盾。他们既想找到女儿,又怕那尸体真的是女儿。女孩儿的父母说,如果尸体不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女儿还活着。可是,那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皇帝回头,看着半城雪那一双哀痛的明眸,心弦一阵拨动,竟有些感触,叹了口气,道:“人老了,有时候反而变得容易多情……半城雪,你很不一般啊!”
半城雪歪过头,一脸无邪地望着皇帝:“父皇这是夸儿臣呢?还是……儿臣就当父皇是夸我好了!”
“哼!你这丫头,是个人精!朕真怕朔儿降服不了你!”皇帝看半城雪的目光中,有了些别的东西,这个女孩儿确实很特别,她居然能绕着弯把自己给说感动了。
&bp;&bp;&bp;&bp;“父皇,其实儿臣说这么多,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替那些死去的女儿找到父母,送她们回家,使她们魂魄有所依。那些金吾卫平时要负责皇宫和京城的巡警,还有道路啊什么什么的,事情好多哦,他们那么忙,一定没时间做这些。儿臣可以做!”
“半城雪,”皇帝忽然间改口直呼她的名字了:“你这要求很过分啊,听上去在情在理,朕若不准,便是让这些女孩儿魂无所依,连投胎都不能了,是吧?”
“这个嘛……父皇是贤明的君主,当然会斟酌怎么做才最合适了。”
“可如果让她们的父母都来认尸,这么多死去的女童,势必会轰动朝野,那这件女童案,想不彻查都不行了,是吧?”
“呃……父皇圣明。”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待朕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
半城雪虽然没一下子达到目的,但至少,皇帝没有一口拒绝,还是有希望的。她知道,女童案认真查下去,势必会影响到朝廷的格局,甚至会伤筋动骨,但如果不查,更会让朝廷从内部**下去,最终土崩瓦解。
*
京城,皇宫,皇后的寝殿外,一个小内侍附在一内命妇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内命妇进殿,不敢惊扰皇后,又附在皇后贴身的宫女香檀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香檀点头,来到御榻身边,替正在小憩的皇后轻轻捶腿。
皇后闭着眼,悠悠问:“什么事?”
“回娘娘,行宫那边来人,说陛下又召见晋王妃了,这一次,两个人关着门单独待了很久,出来后还一起用了早膳,状极亲密。”
皇后眉峰一挑,缓缓睁开眼,坐起来,在殿内走了一圈。
短短十天的工夫,皇帝竟然召见了晋王妃三回,这频率太高了点。皇帝不是没有召见外命妇的先例,但每回都有很多人在场,像这种情况,绝无仅有。虽说晋王妃是皇帝的儿媳妇,可公公跟儿媳妇闹出绯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况且那个半城雪年轻美貌,若用心妆扮,后宫还真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女子。她能把太子、晋王、莫君储都迷的神魂颠倒,皇帝也不是没可能对她着迷。
这种事,当然还是要防患于未燃。
耶律皇后虽说平时非常注意保养,风韵不减当年,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毕竟是四十岁的女人了,不能跟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比。在男人心里,永远都只喜欢二十岁的女孩儿。若想保住后位不倒,必然需要一些手段。
“去,传东宫水良媛。”
*
水灵姬战战兢兢来到皇后寝宫,心里七上八下。
皇后宣自己来到底有什么事?
耶律皇后一向手段毒辣强硬,后宫的女子,没有不怕她的,平时,躲都躲不及,最好不要被她看见,一旦她找上你,十之**没什么好事。
就在前天,皇后才刚刚惩治了华妃的妹妹郑国夫人,据说,行刑的时候,血流了一地,这辈子算是废了。那天在场的人,胆小的,到现在晚上睡觉还做噩梦。
水灵姬规规矩矩行礼,眼观鼻鼻观心跪在那里。
皇后高高在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道:“水良媛,知道本宫为何找你?”
水灵姬哪里知道啊,这皇后真够变/态,把人叫来了,还得猜她肚子里有几条蛔虫!当然她嘴上是不敢这样回话的,恭恭敬敬答:“回娘娘,臣妾不知。”
皇后冷冷道:“本宫听闻,这段时间,太子每晚都在你那里留宿,可有此事?”
水灵姬想不出这有什么错,便如实回答:“是。”
皇后“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水灵姬面前,飞溅的茶水洒了她一身一脸:“本宫就说最近太子怎么不见长进,每天都神思恍惚,精神不济,原来是你这婢唆使太子每晚行欢,不思朝政!该当何罪!”
水灵姬吓出一身冷汗来,想不到这也有罪?皇后管得也太宽了吧?太子宠爱哪个姬妾是太子的事儿,难不成太子来了她不但不能伺候,还要太子往外撵?可人家是皇后,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一个小小的良媛,哪儿敢跟皇后犟嘴?只好伏地磕头:“娘娘恕罪,臣妾知错了,臣妾一定改!”
“改?你怎么改啊?”
“臣妾……臣妾回去后,一定规劝太子殿下勤于政务!”
“大胆!规劝太子也是你能做的事吗?你有这个资格吗?你不过一个妾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水灵姬冷汗顺着鬓角淌下,心说,规劝太子也错啊?看来是皇后看自己不顺眼,做什么都是错,她实在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了。可她又不敢问皇后,只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哼,你们这些嫔妾,以为东宫没有太子妃,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别忘了,还有本宫在!香檀,告诉她,身为妾室,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是,娘娘。”香檀来到水灵姬跟前,训斥道:“水良媛,奴婢替皇后娘娘告诉你,一个妾室,伺候主子起居,为主子开枝散叶,是唯一的本份,若是霸占着主子,又不生养,便是滔天的大罪!至于规劝主子、辅佐主子,那是太子妃的责任,你胆敢指责挑剔太子的言行,难不成还想做太子妃?”
水灵姬不敢说什么,只能一味磕头称是,希望这事儿赶快过去。可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皇后厌恶地瞅了她一眼,道:“念你初犯,本宫就不深究了,罚俸半年,入掖庭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长记性了,知道进退了,什么时候再回东宫。”
水灵姬当时就懵了,皇后这招够毒的,表面上是薄施惩罚,只是思过而已,一没剥夺封号,二没打入冷宫,只是不让你回东宫而已。可皇后也没说多久才能回去啊?如果她就认为自己没“想明白”,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掖庭了?那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时间久了,恐怕太子迟早会忘了自己,这可不行!一定要赶紧想办法通知太子救自己!
*
水灵姬被带道掖庭令面前。
掖庭令拉长一张脸,垂着厚重的眼皮,问:“良媛都会做些什么?”
“什么?”水灵姬没听明白。
“可会琴棋书画?”
水灵姬摇头。
“药膳金石?”
水灵姬摇头。
“那女红裁剪呢?这总会吧?”
水灵姬还是摇头,她从小娇生惯养,这些东西从来就不碰的。
掖庭令叹口气:“什么技能都不会,那就只有去种植洒扫,做些粗笨的活了。”
&bp;&bp;&bp;&bp;“做活儿?你让我种地?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东宫水良媛,我又不是被打入冷宫夺去封号,只是来面壁思过,你小小掖庭令怎么可以指派我做工!”
掖庭令冷笑:“良媛娘娘,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啊?知道掖庭是什么地方吗?凡是来这里的人,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那怕是贵妃娘娘,一旦进了这扇门,就跟普通的犯妇没什么区别。老奴这是看你好歹是个良媛,才特意照顾您,问问您有没有一技之长,也好分派个轻松的差事给您。既然您不领情,又什么都不会,老奴也没办法,您就去花房种花吧!”
*
水灵姬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被发配来种花!在家里,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原以为嫁给太子进了宫,凭着自己的美貌,就能一步登天,谁知道,压根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宫里,女人们拼的不仅仅是美貌,更是财力、势力、家世和智慧。而皇家最看中的,是你的家世,你要有个好出身,有个有权有势的娘家,在宫里才能得到重视,才有机会晋升。单凭美貌,到死也就只能做个美人、才人的。
当然,如果你娘家家财万贯,人又机敏,在宫里上下打点,或许还能过得舒服点,但别人也不会尊重你,背后还是会骂你一声土财主。
水灵姬唯一还算能借重的,就是美貌。至于家世,父亲早就是个过气的侯爷,论财力,在桂镇水侯爷是一霸,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京城里的富商一抓一大把,各个都比水家财大气粗。
可这美貌太短暂,这一点,水灵姬心里也很明白,她必须趁着太子宠爱自己的时候,为自己谋个未来。
但好像,她一直处处受阻。
一进宫,就被先太子妃处处压制,好容易怀胎也没能保住。终于拔掉太子妃了,又新来个杨良娣压着自己一头。幸好那杨氏姿色平平,人也乏味,太子不喜,不然,自己可就危险了。
可是真正的威胁还没来呢,皇后要把狼国公主许给太子为妃,狼国公主是皇后的侄女,那以后自己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现在更悲催,直接就被皇后罚到掖庭来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那半城雪现在倒是得意了,嫁了晋王为正妃不说,听说晋王对她百依百顺,宠上了天,她还连着破了好几桩大案,名声大却,连皇帝对她都另眼相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哪里不如半城雪了?论美貌,论姿色,她不比半城雪差啊?怎么那些男人就只喜欢围着半城雪转?尤其那个莫君储,借自己上位后,根本就把自己抛到脑后,不管不问,反倒对那半城雪余情未了,念念不忘!
想到莫君储,她更生气,她已经让人传了几次话,可莫君储总是各种借口忙,就是不来见自己。现在,自己被贬入掖庭,怕是更没机会见他了吧?
她发泄似的用锄头使劲刨脚下的一棵芍药苗。
“哎呦,我的祖宗耶!良媛娘娘,您手下留情!这可是上好的花苗,您这种刨法儿,伤了根,明年春天它可就开不了花儿了!”
水灵姬蹙眉:“什么破玩意儿?光秃秃的倒像是枯草根!”
“您别看现在它不起眼,春天里开出花来,跟牡丹似的,美极了!”
水灵姬撇撇嘴。
“良媛娘娘,您还是去给那片梅花施肥吧,这松土的活儿,还是奴才来做吧!”
*
水灵姬用手帕遮住鼻子,小心翼翼舀了一勺粪肥,浇在梅树下。
“水良媛。”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水灵姬赶紧转过身:“莫……莫将军早。”她用眼角的余光看看不远处的花匠。
莫君储对花匠道:“皇后娘娘吩咐把新开的兰花送几盆过去。”
花匠答应一声,忙不迭的去选兰花了。
水灵姬这才松了口气,嘤嘤哭泣起来:“我找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才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看,这就是我现在每天做的事!天天跟这臭烘烘的东西打交道!我的手都磨出水泡了……”
“行了,别哭了。你的事,我知道了,先忍几天,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掖庭的。”
“莫郎,你不会是自己飞黄腾达了,就想把我丢下不管了吧?”
“怎么会。”
“那为什么我找你你不来?”
“那时候你不是没事吗?没事的时候,我们还是少见面,避嫌。现在你有事,我第一个就来了。”
水灵姬眼珠转了转:“你跟我这儿避嫌,跟晋王妃可亲密得很,一起办差,一起捉贼,你怎么不避嫌啊?”
“水灵姬,我来见你时说正事,你不要乱扯,这可是皇宫,话说错了,会死人的!”
水灵姬咽了口气,问:“你是皇后的心腹,你可知,她为何针对我?是为杨良娣铺路?还是为狼国公主扫清障碍?她是不是担心太子独宠我一人,将来冷淡了狼国公主?”
“这只是一方面,但皇后还不至于为了后宫争宠废这个劲。你要知道,谁对太子的威胁最大?”
水灵姬想了想:“晋王?”
“对,诸皇子中,权势最大,最受皇上赏识的,就是晋王,为了太子的地位稳固,皇后当然千方百计压制晋王,阻止晋王的势力壮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姐姐是晋王妃,皇后当然不放心你待在太子身边。”
“原来是这样……”水灵姬更加气愤不平:“她倒是风光得意了,却害我在这儿受苦,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是不是她一日是晋王妃,我就一日不能回东宫?”
“当然不是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这里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也得待,皇后在后宫独大,皇帝多病,你不能跟她硬抗。”
“这我知道,可我也不能在这里荒废青春吧?你们男人最容易变心,太子身边那么多女人虎视眈眈,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顶替我的位置,让太子彻底忘了我!”
“你先忍几天,我有办法让皇后主动放你回东宫。”
“什么法子?”水灵姬追问,如今她身在掖庭,莫君储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了,如果这是莫君储在敷衍自己,那自己会很惨。
莫君储当然明白她的心思,道:“我曾经说过要助你当上太子妃,此愿未成,我是不会把你留在掖庭的。”
“当真?”
“有人来了,我不宜久留,凡事忍耐,自己小心。”
莫君储转身离去,水灵姬望着他的背影,稍稍松口气,既然他答应帮自己,那就等等看吧。
*
&bp;&bp;&bp;&bp;太子昊仁从母后宫里出来,一脸沮丧。
“太子殿下,怎么闷闷不乐?”莫君储算好了时间、路线,装作是巧遇。
“哦,莫侍卫啊,当值?”
“刚刚下值,正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喝酒。”
“喝酒?算上孤一个!”
“殿下……”
“唉,什么都别说了,孤今天就想一醉解千愁!”
*
太子举着酒杯,左拥右抱,纵声高歌: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莫君储坐在旁边,面向舞台,欣赏歌舞,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看一眼太子。
太子五音不全的歌声,显然搅了其他看客的雅兴,纷纷向这边雅间投来不满的目光。
太子借着酒劲儿,站起来指着那些人大喊:“看什么看?瞪什么眼?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你,你!还有你!给我跪下!”
有人讥讽:“谁家的纨绔子弟?还不是仗着父母出来显摆?在这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多了,地位尊贵的也多了去了!这满座的人,哪个不是家世显赫?”
太子摔杯:“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对我这么说话?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莫君储一把拦住他,把太子按倒小声嘱咐:“公子,您可不能暴露身份,如果让娘娘知道我带您到这种地方,会砍了我的脑袋的。”
太子还有几分清醒,看着莫君储,伸手拍拍他的肩,嘿嘿笑了几声:“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他!”
莫君储抱拳一圈:“各位,失礼了,我这位喝醉了,多多海涵!”
大家继续观看舞乐。
太子笑了几声后,却突然悲伤起来:“我真窝囊啊……”
莫君储摆手,叫陪酒的女子全都退下。
太子抓住莫君储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莫侍卫,你说,我这个太子当的还有什么劲儿?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母后说把她贬到掖庭就贬到掖庭了……我已经很听母后的话了,她让我娶谁我就娶谁,让我立谁为太子妃我就立谁为太子妃,她让我每天处理朝政,我是兢兢业业早出晚归……为什么她还不满意?我不就是多宠爱灵姬一些吗?这也不行吗?我活得真窝心啊……”
“殿下莫要这样,娘娘对殿下严厉,那都是为了殿下好,希望殿下将来能成为一代圣主。不过,水良媛这件事,末将也觉得娘娘有点过了。殿下,娘娘平常不是这样的,会不会有其它的原因?”
“其它的原因?”太子蹙眉,开始开动脑筋:“母后一向高深莫测,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哪里猜得到其它什么原因?”
“听说,娘娘要跟狼国联姻,把她的侄女嫁给殿下为妃,表兄表妹,亲上加亲,两国的关系也就更近了。可是殿下独宠水良媛,娘娘是不是担心狼国公主嫁过来后,得不到殿下的钟爱?”
太子眼珠转动:“好像是有些道理,可我都没见过那个什么表妹,连她长得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如果是个丑八怪,看见都倒胃口的那种,你让我怎么爱的起来嘛?你还是帮我想个办法,怎么才能让母后把灵姬放出来?你不知道,我一天看不到灵姬,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东宫的女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像她那样懂孤的心思,体贴孤,哄孤开心。”
“可皇后一向说一不二,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是啊,我今儿去求了她半天了,好话都说尽了,她根本就不搭理我,还训斥我说我不长进,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她是年纪大了,整天心里光想着争权争权争权,对闺房之乐丝毫不感兴趣,可我还年轻啊,东宫里其她的女人不是像块木头,就是太假,还没碰呢就一副爽的要死要活的模样,看见就烦人。总之,还是灵姬最解意,没有灵姬,孤做什么都没心思!”
莫君储欲言又止的样子:“要救水良媛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个人,他说的话,娘娘一定会听。”
“谁?”
“当然是陛下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行不行,”太子很快就否定了:“父皇在行宫养病,他从不过问后宫之事,况且父皇对母后是言听计从,他绝不会为了个小小的良媛就去帮我向母后求情,说不定,还会臭骂我一顿,说我不长进,脑子里只有女人,没有国事!”
莫君储给太子斟了一杯酒:“殿下去求陛下,当然不行,但如果别人去求陛下呢?”
“别人?倒是有几个朝中大臣说话,父皇会听,可这是孤的家事啊,他们也不方便替我说话。除了那些个重臣,谁还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
“自家的事,当然要自家的人说话方便啊。”
“自家的人?你说晋王、燕王啊?不行的,二哥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掺和我东宫的家事,至于五弟,呵呵,他?一天到晚好勇斗狠,游手好闲的,父皇见了他就训斥个不停,他更说不上话。”
“除了两位王爷,还有晋王妃啊。”
“你说半城雪?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她是我二嫂,又是灵姬的姐姐,她出面求情,合情合理!而且最近听说她很得父皇赏识,她去求父皇帮忙,一定能成!我这就去晋王府!”太子立马推杯而起,酒也不喝了,舞也不看了。
莫君储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其实太子心里,一直就没放下过半城雪。俗话说,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最好的。太子对半城雪是襄王有意,半城雪对太子却一直是神女无心。所以,水灵姬能得到太子的专宠,一半原因还是因为半城雪。
只是如今各自婚娶,太子找不到什么理由再去纠缠半城雪,暂时安分了几天。如果给他的机会,他定然会闹出事来。
当然,这样有些委屈了半城雪,但只有这样,才能加快他计划的步骤,也只有这样,才能离间晋王对半城雪的感情。
希望将来雪儿不会因此痛恨自己,毕竟,这都是为了能再度与她朝夕相处。就算她真恨自己也不妨事,只要他喜欢,他的女人天天拿刀子对着自己他也愿意。
*
太子踉踉跄跄闯进晋王府。
“半城雪!半城雪!叫你们王妃出来见孤!孤找她!”
半城雪好容易今天泡了个澡,准备早早睡觉,只等皇帝圣旨下来准许她继续办童女案,好大干一场。结果,人刚躺下,被窝还没暖热,就被太子鬼叫声给吵起来了。
&bp;&bp;&bp;&bp;她也顾不得梳妆打扮了,披散着长发,随便抓了条裙子穿上就跑出去。
到前面一看,倒,太子酒气冲天,满院子转着撒酒疯,搞的晋王府鸡飞狗跳,多少人都劝不住,他是太子,大家又不敢碰他,全都一脸愁容。
半城雪摇头,这人怎么喝成这样了?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您找晋王吗?晋王他去河北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太子转身,看到半城雪,指着她:“半城雪,你终于出来了!我不找二哥,我找你!”
“找我?”半城雪郁闷,太子今儿是发哪门子酒疯?深更半夜,不回宫找他的妃子嫔妾玩儿,居然跑来晋王府闹。
“对,找你!”
半城雪最讨厌醉醺醺酒后闹事的男人了,皱眉:“你娘知道你半夜不回家跑到你二哥家里找你二嫂闹事吗?”
太子眨眼,酒醉的人,通常只是难以控制行为,但不代表完全不清醒,还是有三分意识的,被半城雪这串话说的有点发愣:“你……你刚才说什么?”
其实半城雪说的只是民间经常用的教训人的话,通常遇到二货孩子发疯,就说一句“你娘叫你回家吃饭”之类的话,然后那二货孩子通常就老实了。
半城雪勉强给他一个笑脸:“我是说,你该回宫睡觉了!”
太子一挥袍袖:“我不回去!回去看到母后给我娶的那些丑女人,我就倒胃口!”
“呃……那个,东宫那么大,你有那么多妃嫔,总会有好看的,合你胃口的,别闹了,赶紧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宫!”半城雪说着就把太子往外推,只想赶紧把这醉鬼给打发掉。
太子一把推开半城雪,要不是小桐在旁边手疾眼快,半城雪非摔一跤不可。
“王妃小心,太子喝醉了,您还是离他远点,免得伤着。”
太子听到不乐意了,回头就揪住小桐的耳朵,吼:“你说什么?你这j婢!你敢说本太子喝醉了?孤没醉!孤清醒得很!你也瞧不起孤是吧?认为孤没本事是吧?几杯酒就能喝醉是吧?告诉你,孤,没喝醉!孤,也不会伤到你家王妃!孤才舍不得伤害我的二嫂呢!”
半城雪挠头,这是真醉了,没醉的人往往假意称自己醉了,好为接下来的行为不负责任。醉了的人往往喜欢逞英雄,说自己没醉。这家伙没事儿喝那么多酒干嘛?她叹口气,赶紧上前把小桐从太子手中救出来,挡在身后:“殿下别生气,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她懂什么?殿下是海量,千杯不醉。行了,赶紧回宫去,找个漂亮的妃子给你暖被窝!”
“漂亮的女人是有,可惜被母后给关到掖庭去了……”太子神色一变,忽然伤感起来。
“啊?谁被关掖庭了?”
“灵姬啊,她被母后罚到掖庭思过去了……”
半城雪立刻紧张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也没人告诉我?”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一大早就去崇业宫陪父皇了,灵姬就是那个时候,被母后罚去掖庭了……”
“呃……”半城雪看看周围的家仆,赶紧上前拉住太子:“那个,我是奉旨去行宫,有公务,不是陪你父皇,那个,用词要恰当!”
“什么公务?你能有什么公务?”
“好歹我也是大理寺的推案啊,官再小也是朝廷命官,何况这几天正在办一桩大案子。”
“真的?”
半城雪使劲点头,然后把太子往客厅里拽,这家伙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好像他要说的话,都不适宜在家仆面前张扬:“来来来,我们进屋坐下说话!小桐,快去弄些醒酒汤来!其他人没事儿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该睡觉睡觉,别聚在这儿看热闹了!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醉鬼而已……”
家仆们作鸟兽散。
*
半城雪给太子倒了杯茶,看着他喝了一口,这才问:“灵姬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后为什么要把她罚进掖庭?”
“嘿嘿,因为她长得漂亮啊。”
“别胡说!”
“我没胡说,母后嫉妒心特别强,最讨厌长得比她好看的女子,父皇后宫的妃嫔就不说了,现在,连我身边的女人,她也看不惯了!”
半城雪瞪他:“你是当朝太子,怎么还没个正经?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好好说,灵姬为什么被罚进掖庭?”
太子叹息:“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发愁?早就把她救出来了!我又不是母后肚子里的蛔虫,她做事向来阴晴不定,我也不知道灵姬哪儿得罪她了!”
半城雪也发愁:“灵姬从小娇生惯养,去了掖庭,一定受苦,我们不能不管她啊,得想个办法把她给弄出来。可是,皇后好像也不怎么喜欢我,每次跟我说话,都夹枪带棒的,我要是找她求情,说不定会更糟糕。”
太子探身抓住半城雪的手:“你可以找父皇求情啊!”
“啊?我找陛下……”
“是啊,父皇喜欢你,这宫里早就传开了,你去求情,然后让父皇去找母后,一定能行!”
半城雪眨眼,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也许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好吧,我去试试,不过也得等明天天亮啊,这会儿陛下都已经睡了,他老人家生着病,我不能为家事半夜去打搅他。”
太子欣喜,赶紧道:“嗯,明天再去,让你半夜赶十几里地去行宫,我也不放心啊。”
“那……殿下现在可以回东宫了吧?”
太子皱眉:“我不想回去,看到那些女人就头疼!”
半城雪看太子赖在这儿,一点脾气都没有,跟一个醉鬼讲道理,那都是对牛弹琴。
小桐端着醒酒汤进来,半城雪递给太子,太子扬手推开,在椅子里四仰八叉半躺下:“孤好难受,孤想吐……”
然后,他真的坐起来,吐了。
吐完了,直接躺倒在椅子下,居然睡了!
半城雪这个郁闷啊,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叹口气:“小桐,去,叫人进来清理掉,再拿一套晋王的常服给太子换上,让家令抬张卧榻进来。哦,还有,拿两床厚点的被褥。”
小桐赶紧去办。
*
一切收拾妥当,半城雪帮太子盖上被子,转身刚要走,手腕却被太子抓住:“半城雪!不许走!陪孤说说话!孤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半城雪郁闷到了,只好让小桐搬了个绣墩放在榻边坐下,道:“好吧,殿下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bp;&bp;&bp;&bp;可是,榻上居然响起鼾声,太子又睡着了。
睡着是睡着,手却紧紧攥着半城雪的手腕不松,怎么掰也掰不开。
半城雪作罢,对小桐道:“给我那张毯子来,今晚我来照顾太子吧,他喝了这么多酒,一定是心里极难受。”
小桐撅嘴:“王妃就是心软,要是我,给他两个耳刮子!”
“别胡说,他可是太子!”
小桐嘟囔了一句,摸了摸红肿的耳朵,转身取了毯子,搭在王妃肩上。
*
清晨,太子昊仁翻了个身,醒来,睁开眼。
眼前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秀美可餐,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伏在榻边。
太子一紧张,看到自己还攥着半城雪的手腕,吓得赶紧松手,一身冷汗。
天啊!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别是做出什么禽兽一样的事情来吧?她现在可是自己的二嫂啊!着要传出去,对她可是大大不好!
不过,她好像很安静,睡得也香甜,如果自己真做了什么坏事,她就不会这么恬静了。
话说,她长得真的很好看,比灵姬还好看。灵姬是那种娇俏的美,而她的美,是一种从内里发现出来的美,出自天成,一尘不染。用雪花形容她的皮肤,一点也不为过,柔软娇嫩,让人不敢亵玩,生怕轻轻一碰就会化去。她睡着的时候蛮温柔的,一点不像那个传闻中让无数罪犯闻风丧胆的女推案。她的长发顺滑地散落在背后,有一缕调皮地缠着她的粉颈滑下,一直深入胸前那道沟壑……
二哥真是好福气,天天对着这样一个冰雪清丽的美人儿,怎么看都看不腻。
昊仁想多看她一会儿,也就憋着气,继续躺着,难得有机会这么近的接触她,就让这清晨再延长一些吧。
半城雪坚持一个姿势久了,似乎有点累了,便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手腕已经不在太子手中了,赶紧睁开眼坐直:“殿下醒了?”
太子从卧榻上起身:“孤……孤也是刚刚醒,看你睡得香,没人心吵醒你。昨晚……我没做什么出格的傻事吧?”
半城雪笑:“殿下真不记得了?你还真做了件傻事。”
太子当时就吓傻了,赶紧摸身上的衣服,一看,居然是二哥的衣服,更害怕了,整个人都僵硬了:“孤,孤喝得太多了,孤不是有意的……”
“当然知道你是喝多了,不然,早就把你赶出去了!你揪着我侍婢的耳朵不放,还吐得到处都是,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吵的全府的人都睡不着,完了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赖着不走,让人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这样啊……”太子暗暗松口气,出洋相总比出格好。
“还能怎样?难不成放把火把晋王府给烧了?看你二哥回来后怎么找你算账!”
太子有点慌张:“那个,千万别告诉二哥我喝醉出洋相的事……哎呀,天都亮了,我得赶去宫里处理朝政,时间来不及了,又要被母后骂!我的朝服……”
“太子昨天那身衣服吐脏了,我让人清洗了,回头晾干了给太子送回去。东宫另外送了朝服过来,马上就送到。”半城雪来到门口,问外面的家仆:“东宫的送朝服的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半城雪回眸冲昊仁一笑:“太子就在这儿更衣吧,我也得赶紧准备一下去行宫。”
“去行宫?”
“是啊,太子不会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吧?昨晚可是你半夜找到我,要死要活让我去求父皇救救你的心肝宝贝灵姬良媛。”
“啊……是啊是啊,二嫂辛苦了……”
半城雪踏着晨曦走出去,朝霞将她雪白的衣裙镀上一层金红的光,在昊仁眼中,恍惚变成了浑身散发着祥光的女神。
*
皇后寝宫,耶律皇后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晨曦斜斜照进窗棂,洒在铜镜上。
“娘娘,这儿有一根白发,奴婢替您拔了吧?”
皇后愣了一下,凑近铜镜,仔细寻找那根白发,可惜眼神已经不比从前,瞅了半天也没看清楚,叹息道:“算了,就算拔了这根,还会再长,都到这个年龄了,随它吧。”
香檀继续替她梳头。
内命妇进来,跪倒:“启禀娘娘,晋王府的眼线来报,太子昨夜在晋王府留宿,晋王妃陪了太子一晚。”
皇后皱了一下眉,但似乎并不惊讶:“是吗?还有什么?”
“晋王妃一早就去行宫了,现在已经上路了。”
“什么?!”皇后的脸色变了,阴晴不定,片刻后,吩咐:“备车,去行宫!”
*
半城雪到了行宫,没有等待,便直接被皇帝接见。
皇帝刚刚起床,正在喝药。
半城雪便在一旁静静等着。
皇帝喝完药,簌了口,一边让宫人帮他更换龙袍,一边问:“昨天,朕不是答应你考虑了吗?你就这么耐不住性子?不要着急嘛,兹事体大,朕要跟朝中重臣商议后才能决定。”
“父皇,儿臣不是为了童女案。是,是私事。”
“私事?说说看。”
“是……儿臣的妹妹,太子良媛水灵姬。”
“水良媛?哦……好像有印象,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对吧?”
“是。”
“她怎么了?”
“她……她被母后罚进掖庭了……”
“哦?有这种事?那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吧?皇后虽然治宫严厉,但不会无缘无故惩罚人。”
“这个……”半城雪不太好开口了,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太子每夜都宿在妹妹房中,皇后因为这个才把水灵姬扔进掖庭吧?那不等于说妹妹媚主,太子近美色吗?那皇帝一定不会帮自己的忙。怎么办呢?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皇帝已经换好衣服,道:“既然来了,就陪朕散散步,一大早的,这里空气很好。”
好吧,先散步,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想到借口了。
*
刘内侍等人远远跟在后面。
半城雪陪着皇帝在花径中漫步,遇到台阶,看皇帝行走有些吃力,她赶紧上前搀扶:“父皇慢点,您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走得太久,前面有个亭子,坐下歇歇。”
皇帝对她一笑:“你这孩子,倒是乖巧,让朕又想到平阳小时候的样子,她也常这么挽着朕的胳膊,陪朕在御花园散步。”
“父皇现在也可以经常召公主进宫陪您散步啊。”
皇帝摇头:“自从朕把她嫁给霍连城的儿子,她就跟朕生分了。”
半城雪沉默,她知道平阳的心事,平阳喜欢的是那个乐师,跟驸马没什么感情,就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bp;&bp;&bp;&bp;可这皇家的婚姻,又岂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
“要说,朔儿算是幸运的,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
半城雪微笑:“是啊,不做太子有不做太子的好处,有时候,可以任性一点。”
皇帝又看她一眼:“是不是昊仁找过你?”
“啊……”
“看你这样子,一定是了,不然,就算水良媛被罚进掖庭,你也不会一大早就赶来。太子都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吗?”
半城雪笑:“我说了,父皇可别生气。”
“嗯,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
“太子说……母后总是让他娶一些丑八怪。”
皇帝一听这个,笑了:“昊仁是这么说的?哈哈,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不过,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那些女孩子,长得也算周正,皇家毕竟还是要体面的,太丑的,咱也不能要啊。”
半城雪看到皇帝开心大笑,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老爷子开心就好,他开心了,话就容易说了。
远处,刘内侍不断点头,这个晋王妃就是有办法,总是能逗皇上开心,后宫里,这样的女子可不多,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了,也就当年耶律皇后初进宫还只是个妃子时,能让皇帝笑得如此开心。
皇帝拍了拍半城雪的手背,道:“你放心,水良媛的事儿,朕会去问皇后的,要是没犯什么大的错误,就让她回东宫吧,谁让她是你的妹妹呢?”
半城雪舒口气,脸上露出笑颜:“多谢父皇!”
皇帝的目光跳动了几下,晋王妃的笑容明艳动人,很像当年耶律皇后初进宫的样子,那时的耶律,单纯美丽,开朗健康,可现在,皇后笑的越来越少,手段越来越强硬,越来越严厉,性情也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皇儿开心就好,以后多笑,你笑的时候,很美。好了,朕也走累了,陪朕回去用早膳吧,你这么早赶过来,一定是饿着肚子的。”
半城雪笑,扶着皇帝转过身,往回走。可是,她却一下愣住了,远远的,就看到皇后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往这边赶来。
哎呀,这是什么情况?皇后怎么一大早也赶来行宫了?难道,她知道自己跑来为妹妹求情?一定是这样的,太子昨晚在晋王府闹那么大动静,整夜没回东宫,皇后不可能不知道,她一定是来阻止自己的。
皇后快步来到近前,凤目盯着半城雪,斥道:“大胆晋王妃!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用手扶着陛下,知道这是有违礼教的吗?”
半城雪心里一惊,颤抖了一下,赶紧松开皇帝的胳膊跪倒:“儿臣参见母后,儿臣只是看见父皇龙体欠安,走路艰难,所以才……”
“住嘴!本宫教训,你竟敢顶撞!来人,掌嘴!”
半城雪心里凉了半截,这唱的是那出戏啊?好端端的怎么不问情由就打人?这皇后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皇后!”皇帝却面露不悦,阻止了耶律皇后:“是朕让她陪着散散步,怎么,朕的儿媳尽孝,也有错吗?”
皇后愣了一下,这些年来,皇帝还是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阻止自己惩罚宫里的女人,这个晋王妃,还真是小觑了她!既然皇帝发话了,她当然不能再动手,只好道:“晋王妃尽孝,当然没错,但于礼不合。就算民间,公媳之间,尚要避嫌,何况咱们皇家?臣妾这也是为晋王妃着想。刘内侍!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不是应该由你们这些奴才随侍陛下左右,这种搀扶的活儿,怎么劳动起王妃主子了?”
刘内侍赶紧磕头:“都是奴才不对,奴才错了,请娘娘责罚。”
“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次就不重罚了,罚俸一个月,以后,不要再让本宫看到你们这些奴才疏于照顾陛下!”
“奴才谨遵懿旨!”
等皇后发完威,皇帝这才问:“皇后怎么来行宫了?”
皇后换上一副笑脸,来到皇帝身畔,挽起他的胳膊,道:“臣妾在宫中听闻陛下这几日病情反复,放心不下,整晚都不得安眠,所以,一早就过来请安。看到陛下安然,臣妾也就放心了。陛下的药按时吃过了吗?睡觉可香?胃口可好?”
半城雪晾在一边看着皇后秀恩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还是老样子,总也不见好转,辛苦皇后操劳朝中的事儿了。”
“臣妾不辛苦,只要陛下好,臣妾就什么都好。刘内侍,陛下用过早膳了吗?”
刘内侍赶紧回话:“陛下吃了药,刚刚过了两刻钟,此时正好用膳。”
“臣妾好久没陪陛下用膳了,今儿就一起吧。”
皇帝点头,转身对半城雪道:“皇儿一起来吧?”
半城雪又不是傻子,她才不要凑这个热闹,刚才皇后发狠的样子,恨不能直接动手打自己一个嘴巴子,要是还跟着一起用膳,皇后估计要生吃了自己。便道:“不用了吧,大理寺那边还有很多案子要办,儿臣还是告退了。”
“也好,公务要紧。哦,对了,那些女孩儿辨认尸骨的事儿,你就接手去办吧,要是金吾卫问起来,你就说是朕的口谕,让他们来问朕。”
半城雪眼睛一亮,皇帝这意思,是准许自己接着查童女案了!哎呀,看来没白挨皇后一顿训,皇帝大概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想补偿一下自己吧?
“真的?父皇的意思,儿臣可以继续查这个案子了?多谢父皇!”
“嗯,别高兴得太早,朕就怕你没那个本事一查到底。”
“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半途而废!”
*
水灵姬终于从掖庭被放回东宫,感觉好似从鬼门关逃回一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却如过了几年。想起来委实后怕,真怕这辈子要在掖庭度过一生了。
当然,她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凶险,险一险连半城雪都被皇后给办了。
*
香檀给耶律皇后捏着肩,进言:“娘娘真把那个水良媛给放回去了吗?这也太便宜那对姐妹了!看这一对姐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是狐媚子,陛下和太子殿下都被她们迷了心窍!”
皇后闭着眼:“行了,背后说人坏话,只能说明你无能,拿人家没办法。”
香檀立刻收敛了许多:“娘娘教训的是,奴婢失言了。”
皇后舒缓了语气:“本宫放她回去,自有放她回去的道理。本来就没打算能把她关多久,就是想看看这俩姐妹的手段如何。看来本宫当真小觑了她们,以后还是要多花点心思,在她们身上,否则,本宫的丈夫和儿子,都要被她们利用来对付本宫了。”
&bp;&bp;&bp;&bp;“娘娘,您说,殿下年轻不懂事,容易被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迷惑,也就罢了,陛下阅人无数,怎么也让一个小丫头片子迷惑了呢?”
皇后冷笑:“唉,男人嘛,还不都一样?”
“那娘娘有什么打算?就由着晋王妃如此嚣张?”
“没办法,谁让她现在风头正盛,圣眷正浓。不过啊,这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本宫就不信,她能一直顺风顺水,总有衰败的一天。”
“对,说到底,她也只是个王妃,翻不了天,咱们娘娘母仪天下,还怕了她不成?总有她气数尽的时候!”
皇后舒了口气:“年轻人,就让她张狂几天吧。香檀,你这推拿的手法,大不如君储啊。”
“是,是,奴婢哪儿能跟莫侍卫比?要不,奴婢去把他请来?”
“不用了,君储这几天忙着筹备婚事,就别给他添麻烦了。”
*
甄别童女尸体身份的工作,虽然由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联手在做,但多数尸骨掩埋过久,又无明显得身份识别物件,很难确定身份。
这些,还是要从涂氏身上下手。况且,半城雪还要顺藤摸瓜,找出那些参与童贞买卖的官员,以及涂氏背后给予她支持和掩护的黑手。
涂氏没有入大理寺的牢房,也没被关进刑部大牢,而是被关入皇城内一处极为隐秘、戒备森严的地牢。
地牢由金吾卫和大内密探共同看守。
半城雪头一次来地牢提审犯人,可谓程序重重,差点没把她给郁闷死。
首先进皇城就要过左右晓卫,到了地牢又要接手金吾卫的盘查。也不知道金吾卫那帮人是故意刁难还是手续真那么复杂,半城雪在地牢外从中午等到天黑,才终于算是拿到了金吾卫大将军亲手签发的通行令。
终于可以进去,发现这里花岗岩做的石墙都有五尺厚,铁闸门有三尺厚。
这还不算完,地牢是建在地下,据说四周都被灌注了铁水,铁壁中又夹了一层水银,想挖地道进来都不可能,分分钟弄死你!
涂氏是重犯,要想见到她,还得大内密探许可,又是一通手续。不过这次快多了,不到一刻钟,所有手续办好。但半城雪提审犯人时,必须有大内密探在场。
*
涂氏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里,囚室中没有床铺桌椅灯具,据说,是防止囚犯自杀。囚室外有一盏灯,一天十二个时辰照着里面,囚犯有任何动静,看守都会尽收眼底。
牢门加了两把锁,一把金吾卫掌握钥匙,另一把由大内密探掌握钥匙。
金吾卫和大内密探分别开了锁,半城雪才得以入内。
涂氏带着手铐脚镣,半躺在厚厚的草铺中,看见半城雪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诡异地冷笑一声。
半城雪不喜欢这样审问犯人,因为脚镣手铐会限制犯人的肢体语言,增加她的审问难度。
“把她的手铐、脚镣打开。”半城雪命令道。这也是她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对付官兵官差一类的人,不能用商量的口气,你越是客气,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诸多推辞。相反,你越强硬,底气越足,他们反而畏惧你,办起事儿来利索多了。
那些人态度果然恭顺多了,但还是拒绝了半城雪的命令:“王妃殿下,恕难从命,这是陛下钦点的要犯,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打开镣铐。”
半城雪皱了下没,但也不强求:“那就把她扶起来,搬张椅子,让她坐着。”
“这……”
“这也要陛下的旨意吗?好啊,我现在就去行宫请旨,你们都等着。”
有人赶紧搬了张椅子来,把涂氏从地上提起来,塞到椅子里。
半城雪在涂氏面前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打量她。涂氏很淡然,眼里没有丝毫恐惧,一副有本事你杀了我,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神情。
半城雪的目光落在涂氏干裂的嘴唇上。她很清楚,牢房里通常一天只会给犯人供应一次饮用水,很多初来的犯人都很难适应。半城雪招手:“去,拿清水来。”
“王妃……”
“这也要请旨吗?”
大内密探赶紧去取了一碗水。
半城雪抬了抬下巴:“给她喝。”
有人先用银针试过,这才递给涂氏。
涂氏也是真的渴了,接过水,一口气喝光。
半城雪微笑:“不够喝,是吗?多取些,拿一罐来,让涂夫人慢慢喝,想喝多少都有。”
涂氏又一连喝了两碗,才舒服了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很享受的样子,然后睁眼看着半城雪:“别以为你给我水喝,我就会感激你,就会告诉你些什么。”
半城雪背着手,在她面前满满走动:“没关系,你可以不说,听我说就行了。再给她碗里倒满水。”
“涂夫人,我们这两天,一直在城郊那座古宅里挖地,真不好意思,把你辛辛苦苦种的那些花儿啊、草啊,树啊什么的,都毁坏了。不过我想,你也不在乎了,反正你也回不去了,恐怕这辈子都看不到花花草草的了。”
涂夫人冷冷哼了一声。
“我们在那儿挖啊挖,你猜,挖出来多少具尸骨?我忘了,那些女孩儿都是你下令杀死的,你当然很清楚有多少了。咱们核对一下数目,前前后后,一共五十四具,对不对?”
涂夫人冷笑:“错了,是五十七。这个我可以清楚告诉你,没什么好隐瞒的。”
“呀,还有三具啊,对对对,是还有三具,是最早的三具,被扔在一口枯井里,随便倒进去一些沙石掩埋了,一开始我们都没发现,多亏有几只老鼠在下面打架,我们才注意到。”
涂夫人又闭上眼。
半城雪叹口气:“幸好啊,你自己没有生儿育女,要是你也有女儿,恐怕你的女儿,早就被那些女孩儿的家属撕成碎片了。那些女孩儿死的真惨,她们死的时候,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几乎所有的尸体都呈现一种可怕的扭曲状态。时间久的,皮肉已经化掉,那骷髅就好像她们临死时大瞪着眼睛,死不瞑目。有人听到,那些骷髅每到晚上都在呜咽,都在哭喊,她们说她们死的好冤,死的好苦,她们要把害她们的人咬碎骨头、撕烂皮肉,要让那人永永远远在地狱里遭受酷刑,不能投胎!”
涂夫人好像打了个激灵,但她仍故作镇定,端起碗,大口喝水。
一碗水喝完,半城雪亲自又给她倒上一碗。
“其实,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要你回答。”
&bp;&bp;&bp;&bp;涂夫人又冷笑:“我真后悔那天没有亲手杀了你,不然,你也就没机会审问我了。”
半城雪呵呵:“算命的说我命大,一半人还真弄不死我。要不,我再给你个机会?亲手勒死我?”
涂夫人想站起来,被大内密探按住。
半城雪叹口气:“看吧,时不我待。人人都有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你如果抓不住,就永远失去了。怎么样?我现在给你机会,回答问题,告诉我,那些女孩儿都叫什么名字?你们从哪儿拐骗来的?”
涂夫人淡然道:“那么多女孩儿,我怎么记得请?我老了,没什么记性。”
“哦,可我记得,你又记账的习惯。在涂府,你就有账簿,上面连几月几日买了几斤米,用了几个铜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女孩儿都是你的摇钱树,春风一夜,值一千两银子,我就不信,你一个都不记得。”
涂夫人避开半城雪的追问,低头继续喝水。
半城雪倒是不着急,对大内密探道:“给我也搬张椅子来,站了一下午,累坏了。”
负责看守得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又搬来一张椅子,不太明白这晋王妃到底想做什么。
半城雪用一种很悠闲很舒适地姿势坐下,一双眼盯着涂夫人看,却又不再说话。
她这么不说话,只看,反而让涂夫人有些紧张。涂夫人算是跟半城雪打过交道,知道这个女子虽然年轻,却不怎么好对付,还是很有些旁门左道。现在半城雪又是给自己椅子坐,又是给自己水喝,说话也一直温和,好像也没打算动刑拷问,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人一紧张,就想做点什么,涂夫人被镣铐锁着,当然什么都做不成,手中有碗,那就只剩下喝水,不停地喝水,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知不觉,那一罐水就喝完了。
半城雪刚一抬手,有个密探便机警地又取来一罐水。这些密探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不然也不会被皇帝选中御用。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明白半城雪想做什么了。
果然,没一会儿,涂氏的神情开始有点紧张了,坐的也不是那么踏实了,左摇右晃。
半城雪装没看见。
密探又给涂氏满上一碗水。
涂氏看着那碗里的水,脸涨的更难受了。
半城雪微笑:“涂夫人,请吧,我知道,在牢里,清水是很珍贵的东西,不像在家里,想喝多少有多少,一天只给大半碗水喝。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的,都以为是牢头们懒,或是有心刁难囚犯。其实,原因是多方面的。你想啊,喝了水,就要出恭,这屎尿攒多了,也能淹死人。以前牢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十几、几十个人关在一起,看谁不顺眼了,大家就一起把马桶装满,然后把那人脑袋按在粪水里,要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死翘翘了,追问起来,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粪桶里淹死的。所以啊,后来就减少清水的供应。涂夫人,你应该珍惜今天的机会,我一走,你就不能清水管够了。”
涂氏脸都憋红了。
半城雪继续:“说到水,这京城里的水,当真没有我家乡的水好喝。我家乡的小镇依山而建,家家户户喝得都是山泉水,我家旁边就有一眼清泉,泉水清冽,冬暖夏凉。尤其夏天,泉水冰凉清爽,把刚刚摘来的酸梅往泉水里泡上半个时辰,再拿出来吃,那个酸爽啊,想想我就流口水……”
涂氏实在憋不住了,面露难色:“我……我要出恭……”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问旁边的大内密探:“你们这儿的规矩,审问的时候,犯人可以出恭吗?”
密探很配合地摇头:“好像没这规矩。”
当然没这个规矩了,可也没规定不能出恭,反正犯人的命运全都掌握在牢头和审官手里。
半城雪呲牙一乐:“抱歉,涂夫人,他们不知道有规矩说,犯人被提审时可以出恭。您忍一下,等咱们问完了,你随便出恭。当然,你也要配合一下,尽量快些。”
涂氏一咬牙,忍住。
半城雪微笑:“涂夫人坐久了,有点乏了,把椅子拿走,让她站起来活动活动。”
密探们心里坏笑,这晋王妃可不是一般的坏哦。不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抽走椅子,让涂氏站着。
涂氏带着十几斤的镣铐,五十岁的人了,本来站着就累,加上这会儿憋得难受,没一会儿,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腿紧紧夹着,腰也弯下来了,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半城雪问:“你们谁会吹口哨?这里太安静了,本王妃很不爽,想听段小曲热闹热闹。”
还真有密探搭腔:“回王妃,小人会一点,不过不多,是听我大哥给小侄子把尿的时候吹的。”
半城雪乐,心说这些密探也都是鬼机灵:“行啊,凑合着听吧。”
密探还真吹,吹的跟小孩把尿一样一样的,嘘嘘嘘嘘。虽然难听,但好像很有效果,涂氏抖得更厉害了,整张脸跟刷了红漆似的。
半城雪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涂氏面前,拿起水罐,倾斜,让清水呈细细的一溜倒出来,哗哗地落地,溅起水花无数。
涂氏这会儿估计心里恨死了。
半城雪看她快要崩溃的样子,一脸同情地问:“涂夫人,是不是忍不住了?哎呀,你这么不配合,不知道这审问还要持续多久。要不,我让人去行宫找陛下请旨?让陛下特许你审问时可以出恭?”
“半城雪!你……”涂夫人想骂又骂不出来,生生又咽回去,一身冷汗。
半城雪白了她一眼:“真是好心当驴肝肺,既然这样,我也不用请旨了,你就撒在裤裆里算了,大家都省事。”
“我……我虽是阶下囚,可好歹也过了知命之年,多少也要留些尊严!”
“尊严?”半城雪冷笑:“你还要尊严啊?你折磨那些童女的时候,想过给她们留尊严了吗?为了防止她们逃走,你用铁链把她们锁起来,关在地窖里,一天只给一顿饭,连衣服都不给她们穿,她们过的连狗都不如,却还要帮你赚钱!她们身上的伤痕都是怎么来的?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你都用什么非人的手段虐待她们?!你这样的人还配要尊严?同样是女人,你也是从青春年少走过来的,你怎么忍心对她们下那么狠的手?”
涂氏再也忍不下去,大喊一声:“你不是就想知道那些女孩儿的名字吗?我告诉你就是!”
&bp;&bp;&bp;&bp;与此同时,大家也都闻到一股臭味儿,再看涂氏,裤腿全湿了,地上也是一片湿渍。
半城雪招手:“给她纸笔,把那些女孩儿的名字全都写下来,一个也不许漏!”
*
初战告捷,拿着那份女孩儿的名单走出皇城时,半城雪长长舒口气,抬头看看天上的繁星,这只是刚开始,越往后阻力会越大。
“半城雪!”
半城雪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回头:“太子殿下?”
太子快步走过来:“本宫看着像你,果然是!这么晚了,你这是……”
“去地牢提审了一个犯人。”
“哇,你是去那个大内地牢提审犯人吗?可以啊,你的犯人那么重要,办的一定是大案子了。”
半城雪抽鼻子嗅了嗅。
太子不知所以,也赶紧抬起胳膊闻闻自己:“怎么了?本宫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味道吗?”
“不是,我是看殿下又喝酒了没。”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没有,昨天实在是……你不要生气啊,真的是喝多了,出了那么多洋相……”
“没事,酒这东西,小饮怡情,喝多了就不好了。昨天殿下跟谁一起,喝了那么多?”
“呵呵,还能有谁,莫君储呗。我只知道他酒量大,没想到那么大,我一杯,他两杯,还是没干过他!”
“你跟他喝酒?”
“是啊,让你去求父皇这主意,还是他出的呢,没想到,这招真的很管用!看来父皇果然很喜欢你!”
半城雪郁闷,莫君储怎么会跟太子一起喝酒?又怎么跟太子出这样的主意?害自己差点就犯在皇后手里……这皇宫里,可不是人人都像太子这么单纯,把皇帝对自己的恩宠纯粹只当成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爱护。
“天色已晚,本宫送你回府!”
“这个……不必了,殿下还是赶紧回东宫吧,灵姬她刚刚从掖庭放出,一定很受惊,殿下回去好好安抚她一下。”
“这个是自然的,你的妹妹嘛,本宫一定会善待!不过,现在本宫想要先感谢你,二嫂说吧,你想要什么?”
“啊?”
“啊什么?我可是当朝太子,不管二嫂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做到!”
“不用了吧,灵姬也是我的妹妹,救她,是我份内的事儿。”
“不,一定要谢,既然她做了我的良媛,就是我的女人,你救了我的女人,就是帮了我。快说,想要什么?”
半城雪挠头,要是再拒绝,就是不给太子面子,可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啊,要什么呢?想来想去,道:“听说东宫的九牧监中有很多宝马良驹,殿下真要谢我的话,就送我一匹好马吧!要选性情温良的哦!”
“啊?”太子愣了一下:“你,只要一匹马?”
半城雪点头:“怎么,殿下舍不得?那我不要了。”
“不不,我怎么会舍不得,只是觉得你这要求太低了,晋王府的良驹不比九牧监的差,这也太便宜本宫了。你就不能提点有难度的?也好显示一下本宫的诚意嘛……”
“难一点的?”半城雪摇头:“我实在想不起,我什么都不缺啊。”
“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骑马的吗?”
半城雪叹口气:“我现在也还是不喜欢啊,可好像不学也不行啊,那个赫连昊朔,整天骑着高头大马跑过来跑过去,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看着就不爽,所以,我一定要学会!”她脑子里又跳出来晋王跟叶来香一起并驾齐驱的场景来。
太子有点涩涩的:“原来二嫂这都是为了二哥啊……放心,交给我了,本宫一定给你选一匹性情温良、容易驾驭的好马!”
“我才不是为了他,我这是为了气他!”
太子不语,一个女子,如果突然开始没事找事总是气一个男人,多半是心里有那个男人了。真后悔当年自己怎么没勇敢一点,主动一点,早点下手呢?总以为自己是当朝太子,要表现得矜持庄重,这样才能得到女孩子的青睐。以自己的身份,女子都想方设法攀附,只要稍有表示,半城雪也一定会明白自己的心思。
可没想到,半城雪压根就没往其它地方想。那个时候,半城雪的眼里心里,装的全是莫君储。好容易等到机会让莫君储离开了半城雪,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二哥抢先一手。
看来,太子这个身份,还真不是万能的。
*
水灵姬换了一条水红色的细纱长裙,薄薄的,如烟云缭绕,领口也故意开得很低,露出绣着芙蓉花的金抹胸。她还特意在床帐间洒了合欢香,只等太子归来。
然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酒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更鼓已过三更。
她站在门口,问宫人:“殿下回来了吗?”
“回娘娘,没有。”
“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不回来?有没有去打听过?”
“回娘娘,打听过了,殿下去了九牧监。”
“九牧监?殿下半夜去那里做什么?”水灵姬狐疑,按道理,自己从掖庭被放出来,太子应该早早就回来安抚自己才是,怎么会跑去九牧监?
“回娘娘,殿下带着晋王妃一起去的,说是要为晋王妃选马。”
水灵姬的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居然带着半城雪半夜三更去选马,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回到屋里,来回转了几圈。
“娘娘,酒菜凉了,要不要再拿去热一热?”
水灵姬一把扫落桌子上的酒菜:“热什么热!别人在马厩恐怕早就打得一团火热了!”
宫女吓得赶紧跪下。
香梅进来,让宫女把酒菜收拾走,然后来到水灵姬身边,轻声细语道:“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女人不能经常生气,会让美貌提前衰老的……”
水灵姬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往梳妆台前一坐,郁闷地摘掉各种钗环首饰。
香梅拿起梳子:“娘娘,太子不就是陪晋王妃去选马了吗?王妃是您的亲姐姐,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听说,这次还是王妃去找陛下求情,才把您放出掖庭的。”
“选马?哼,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水灵姬闷闷地说。
香梅问:“难不成还有别的事儿?”
水灵姬心烦意乱,思绪回到一年前。
*
那年盛夏,水灵姬刚刚从姥姥家回到桂镇。因为跟有妇之夫杨公子那段情事,还珠胎暗结,水侯爷和水夫人不得不把她送到姥姥家“养病”,加上心情郁闷,一待就是两年。
再回到桂镇时,时过境迁,人们早已忘记驸马碎尸案的事儿,加上水侯爷和半城雪极力隐瞒,镇上几乎没人知道水灵姬跟杨公子的事儿。
&bp;&bp;&bp;&bp;起先,水灵姬还不愿出门,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后来到了一年一度的赏瓜节,才硬是被水夫人逼着拖出门。
每年到了盛夏,桂镇的人都会举办盛大的赏瓜节,各种瓜果都被摆上来,堆满了一条街,西瓜、甜瓜、黄瓜、南瓜、节瓜、青瓜、丝瓜、苦瓜、白瓜、茄瓜、毛瓜、瓠瓜、佛手瓜、蛇瓜、木瓜、哈密瓜……应有尽有,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客人,都可以随便品尝。
当然,最吸引人的还不是这些瓜,而是当地的一个习俗,每到赏瓜节,镇上所有年满十六岁的少女,都会集中在祠堂前,一人抱着个西瓜,然后摔到地上,看西瓜四分五裂,名曰“破瓜”,意喻这些女孩儿已经到了破瓜年龄,长大成人,可以婚嫁了。
水灵姬恰恰当年满十六。
当她跟那些欢天喜地的女孩儿们站在一起,手上被人塞了西瓜时,水灵姬的心情是复杂的,两年前,少不更事时,她就已经是“破瓜”了,现在却抱着个囫囵的西瓜跟女孩儿们站在一起,简直是天大的讥讽。
她的头垂得很低很低,生怕被人看穿自己已经不是处子。
但,好像没人注意到她的不开心,所有人都满面笑容,看热闹的人把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这也是镇上单身男人一次极好的“相亲”机会,如果看到心仪的女孩儿,很快,就会上门提亲。
西瓜一个接一个被摔碎,女孩们高高举起,用力摔下,比着谁的西瓜摔得最碎,鲜红甜美的瓜瓤四处飞溅,溅到鞋子上、衣衫上,甚至飞上了眉头,飞进了唇角……
最后,只剩下水灵姬抱着西瓜发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欢笑声渐渐小了,大家都赶到奇怪,悄悄议论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灵姬!快摔啊!把你手里的西瓜摔碎,你就是大姑娘了!”
水灵姬抬头,看到了半城雪,她已经两年没见到姐姐了,但心中的恨意却有增无减,甚至扎了根。如果不是半城雪,自己不会落到这种田地,是半城雪吓走了杨公子,所以杨公子宁可跟那个脾气很坏的丑女人在一起,都不愿意要自己!是半城雪毁了自己的初恋!
她怀着满满的恨意,把西瓜重重摔落。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一瞬间,随着飞溅的瓜瓤,水灵姬看到一张冰冷但却充满魅力的男人的脸。
那不是住在姐姐家里的男人吗?他居然还跟姐姐在一起,难道没有受够半城雪男人婆一样的脾气吗?
不过,他真的很帅,桂镇所有的男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根脚趾头。当然,杨公子也没他有味儿。
当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时,水灵姬有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他的确很诱人。
好吧,既然半城雪夺走了自己的杨公子,那她就要夺走莫君储!
水灵姬忽然恢复了自信,其实,也没什么,桂镇每天都在发生这种春光泛滥的事儿,谁管谁啊?
而且,好像大家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儿。
她拿了两个香瓜,来到半城雪面前:“姐姐,好久不见,请你吃瓜!”
半城雪接过香瓜:“灵姬,你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水灵姬笑,把另一个瓜递给莫君储。
莫君储却冷漠地把目光转向一旁,看都不看。
水灵姬有些尴尬,正想着怎么才能接近他,一只手伸过来,把香瓜抢走。
“我倒是有点渴了,正好!”太子和晋王出现,两枚鲜肉直接闪瞎周围那些女孩儿们的眼。
“呃……灵姬,这位是太子殿下,那个是晋王。”半城雪介绍太子的时候很尊敬,介绍晋王的时候却像仇人。
水灵姬很快就发现,那个一脸笑容的晋王其实最不好接近,他的笑里总是藏着刀锋。反而严肃木纳的太子容易接近,在他拘谨的面貌下,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想要冲破什么,却又不敢迈出那一步。
水灵姬行礼,太子很礼貌地冲水灵姬微笑。
倒是晋王压根像是没看见水灵姬一样,伸胳膊架在半城雪肩上,一脸坏笑:“喂!半城雪,你怎么没上去摔西瓜?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没到年龄啊,不会是你已经被……破过瓜了?”
半城雪一脸黑线甩掉晋王:“破你个头!我今年十九,三年前就摔过了!走开,别逼我骂人!”
晋王大笑:“三年前就摔过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嫁出去?都老姑娘了!我看镇上跟你同岁的女子,都嫁人了,有的孩子都抱两个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太子摇头:“二哥,你就别逗她了,人家是好女孩儿。”
“好女孩儿?我看不像,整天跟逃犯杀人犯采花贼打交道,呵呵,俗话说,近墨者黑,她好不到哪里去。是吧,半城雪,你是好女孩儿吗?”
半城雪对晋王是相当的无语,拉着莫君储就闪人了,剩下水灵姬和太子面面相觑。
没有了半城雪,晋王也迅速闪人。
太子看看水灵姬,笑笑。
水灵姬看看太子,也笑笑:“我姐姐她……呵呵,就是这样,风风火火,说翻脸就翻脸,不过很快就没事儿了,她不记仇的。”
“是啊是啊,我也发现了,雪姑娘其实性情很好,是我二哥有点过,二哥其实人也不坏,就是从小在军中长大,脾气有些随意,说话也有些随意……”
“没事,晋王是性情中人……”
“对对,二哥确实是性情中人。”
话说完了,一时无语,水灵姬眼珠转了转:“要不,我陪殿下随便逛一逛?我们这儿的赏瓜节很热闹的!”
“这个……好啊。”
水灵姬牵起太子的手,一起走上大街。
水灵姬是故意这么做的,她要让桂镇的人都看到,她水灵姬永远都是桂镇最优秀的女孩儿,半城雪能做到,她也能做到,半城雪拥有的,她也要拥有,半城雪喜欢的,她要全部夺过来!只有自己,才有这份殊荣,可以跟太子殿下手牵着手逛街!
从那天起,水灵姬就开始千方百计接近莫君储和太子,她看得出,这两个男人都喜欢姐姐,姐姐也很喜欢莫君储,同时也不讨厌太子。所以,她就要把这两个男人全都搞到手。至于晋王,姐姐那么讨厌他,晋王也整天黑姐姐,跟姐姐过不去,就没必要再去招惹了。
但是事情也没她想象的那么轻松搞定,太子还好说,很容易哄。莫君储就难了。
&bp;&bp;&bp;&bp;那是个鹰一样冷酷,狼一样机警的男人,脸上整天写着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不管你对他笑也好、哭也好,他都无动于衷。他只对半城雪一个人好,只有看着半城雪的时候,目光才会有一丝温情。
水灵姬用了很多种方法,甚至沉姐姐不在家时,跑去洗温泉浴,然后裹着轻纱在莫君储眼前转来转去。可他还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好像对着的是空气。她甚至怀疑他只是表面看着强壮,其实那方面有病,根本不行。
直到有一次,她借半城雪的澡房洗温泉浴,泉水突然断了,她不得不爬到上面的温泉山洞查看,然后她听到有人在洞里说话,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她悄悄溜进去看,看到莫君储跟一个外族人在说话,那个外族人对待他的态度相当谦卑,说话的时候一直跪着,敬若神明。
这让水灵姬赶到无比吃惊,她一直以为莫君储是个江湖神秘豪客,却没想到,他居然有着更神秘的身份。
莫君储发现了她,长剑出鞘,差一点就刺中她的咽喉,当看清她的脸时,剑尖一偏,刺到旁边的岩石上,火星四射。到现在,水灵姬想起来就后怕,脖子一阵阵冒冷气。
莫君储那次没有杀她,只是因为她是半城雪的妹妹。
他要她保守秘密。
她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做一夜他的女人。
她以为莫君储会拒绝,甚至想好了他若拒绝,她怎么逼他就范,如果他不就范,她就把这事儿告诉太子和晋王,然后让莫君储被当做敌国的奸细抓起来,她到要看看最后半城雪失去莫君储时痛不欲生的样子。
可水灵姬没想到,莫君储居然真的让她成了他的女人。
那一夜的情形,至今难忘。她想,就算再给自己十个杨公子,她都不愿回头。
如果水灵姬能继续跟莫君储交往下去,可能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了。自那夜起,她便迷上了这个神秘的男人,甚至想,如果能嫁给他,她愿意付出一切,包括不再记恨报复半城雪。
但那一夜之后,莫君储却好像完全把她忘了,又是对她无动于衷。
水灵姬很苦恼,每天患得患失,比当初失去杨公子时,还要难过。只不过,这时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经世事的“蠢女孩儿”了,她不会再寻死觅活,不会笨到为男人放弃一切。既然喜欢,那就动脑子争取,躲到暗处哭泣,是没用的表现!
她琢磨着,只要能得到莫君储,她可以把太子让给半城雪。以半城雪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格,能进东宫做太子的女人,那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实在太便宜她了,给她个九品奉仪就不错了。如果混的好,说不定能当个七品昭训,甚至五品承辉,想必,这也就是半城雪的极限了,她这样的女人,根本不懂得讨巧,进了宫,也就那样了。
老天爷好像听到了她的祈求,某天,把太子送到她面前。
太子主动宴请她,还送了她很多名贵的礼物。她差点就以为是太子在向自己示爱。但很快,太子进入正题,询问她,半城雪都喜欢什么?如何才能接近半城雪?
虽然太子的问话有点打击她那颗骄傲的心,但这未尝不是一次天赐良机,如果太子能把半城雪追到手,莫君储不就是自己的了吗?
于是,水灵姬开始给太子出谋划策追求半城雪。
起先,一点效果都没有,不管太子如何送花送礼物各种巧遇各种暗示,半城雪都毫无反应。因为在半城雪眼里心里,满满全是莫君储,根本容不下旁的男子。
太子很失望。
后来,太子跟水灵姬达成共识——只要莫君储存在一天,半城雪就不会爱上别人。
莫君储成了太子眼里最大的障碍,太子开始琢磨如何移除这个障碍。
当然,太子不会蠢到杀了莫君储,一来那样只会让半城雪痛恨他,不会带来任何好处。水灵姬也不会让太子杀了莫君储,她还要与他天长地久共白头呢。
所以,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方法,用功名利禄来诱使莫君储主动离开半城雪。
可这个方法似乎也不怎么管用。莫君储始终冷冷的,一副无心功名的样子。
正当水灵姬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又在桂镇看到外族人的踪迹,知道这些人是来找莫君储的。她跟踪了那些人,看到他们都跪在莫君储脚下悲愤异常地恳求着什么,甚至还拔刀自裁。
那之后,莫君储的态度似乎转变了,终于同意了水灵姬和太子的交易——他离开半城雪,太子许诺他高官厚禄。
随后,莫君储对半城雪开始疏远,故意跟水灵姬越走越近,甚至故意让半城雪看到他跟水灵姬亲热。
可半城雪就是不相信莫君储会背叛她。
这让水灵姬和抓狂,抓狂到恨不能一刀捅死半城雪。
但她又不能那样,如果她杀了半城雪,随之就会失去莫君储,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所以,她告诉莫君储,如果想拥有功名利禄,就必须让半城雪彻底死心。
那场山顶的杀戮,是他们共同策划好的,目的就是让半城雪绝望,对莫君储死心。
只是水灵姬当时是真的希望半城雪死掉,所以,她极尽所能毒打、侮辱姐姐。她有种直觉,只要姐姐还活着,莫君储就不会真的忘掉她。
一切计划都天衣无缝,最后却还是出了差错,原本应该是太子出手救走半城雪,但不巧的是,那天,皇后急召太子,最后,却阴差阳错被晋王救走。
等太子返回,遍寻山崖,却怎么都找不到人,只看到斑斑血迹。
当时,大家都以为半城雪被山中的野兽叼走了,之后半年时间都杳无音信。
而水灵姬并没有因为半城雪的“死”得到莫君储的心。相反,太子却因为错失半城雪而郁郁寡欢,借酒消愁。终于,两个失意的人在一次酒后发生了关系。
水灵姬是先清醒过来的,当时她就凌乱了,这可不是她想要的。但……既然得不到莫君储,能做太子的女人也不错啊,凭着自己的美貌和聪慧,说不定将来还能做太子妃!她不能在付出这么多努力后,一无所获,更不愿将来嫁给一个寻常的人,一辈子平庸。
于是,她咬破了舌尖,伪造了处子红,待太子醒来,便躲在一旁嘤嘤哭泣。
那太子怜悯她,又觉得对不起她和半城雪,便将她接进东宫,请旨册封为良媛。
&bp;&bp;&bp;&bp;水灵姬清楚今天的一切,自己是怎么得来的,也清楚在太子心里半城雪的地位是什么,所以,当她听说太子半夜陪着半城雪去九牧监选马,就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太子对半城雪肯定余情未了,一定在想方设法讨好她。
她不能让半城雪得逞,必须要把这一切扼杀在萌芽中!她好容易傍上太子这棵大树,怎能拱手让人?
她坐在镜子前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对香梅说:“你去看看杨良娣知不知道今夜太子去九牧监的事儿,如果她不知道,就想办法让她知道。”
香梅会意:“奴婢明白,娘娘这手借刀伤人,真是高!”
“什么杀人?我可没想杀人,只是防患于未然,阻止殿下和晋王妃叔嫂之间发生不该发生的事儿,要知道,外面的人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很多都对我那姐姐不利,我可不想我的姐姐背负什么坏名声。”
“是,奴婢这就去办。”
*
半城雪跟着太子到了九牧监,在门外犹豫:“殿下,这都三更了,人家都休息了,马儿也睡了,还是算了,改天再来挑吧。”
“不行,既然本宫答应你了,就一定要办好今天的事儿,决不拖到明天办。”
半城雪拗不过太子,只好跟着太子进了九牧监。
九牧监并不像半城雪想象的那么安静,虽然是半夜,却依然一片忙碌,那些马夫正在给马儿添草添料。
“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忙啊?”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这些御马,每晚都要给它们加草加料。如果哪匹马瘦了,马牧使是要被责罚的。”
半城雪一路走着,看到这儿的马各个膘肥体壮,精气神十足。
九牧监丞听说太子来了,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急匆匆赶来,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下官拜见王妃殿下。”
太子摆摆手:“免了,把这里最好的,最漂亮的,性情最温和的马牵来!”
九牧监丞赶紧让人牵马。
不一刻,两匹骏马被牵来,一匹栗色,一匹银白。
“殿下,这两匹是咱们九牧监性子最温和的马了,栗色的这匹两岁,速度快;银色的这匹四岁,耐力长。”
太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指着银色的那匹:“就这匹吧!两岁的马性子还不算稳定,四岁的驯服的时间要长久一些,更安全。而且二嫂不太喜欢速度快。”
半城雪笑笑,觉得太子考虑的还是很周到:“那就银色的这匹,我可牵走了,殿下也早点回宫歇息吧。”
“急什么?好马配好鞍,去把那套蜀郡刚刚送来的嵌银雕花锦鞍拿来,配这匹马正合适。”
很快,马鞍拿来,太子让人装好,对半城雪道:“二嫂,上去骑一下试试,看看脚力如何。”
“啊?还要试吗?”
“当然要试,不然怎么知道这匹马合不合你的脾气呢?人和马要对了脾气,在一起才能配合好,驾驭起来才顺当。万一不合适,咱们再选!”
“可是,天这么黑……”
“去,把跑马场的火炬灯笼全都点燃!”
半城雪只好硬着头皮来到跑马场,这太子,没喝酒也醉了,怎么跟昨晚一样一样的?发的这是什么疯?
她是想好好学一学骑马,免得每回都被赫连昊朔笑话,可也没想着现在马上就好好学,尤其还是半夜,把东宫九牧监的人统统弄起来,就为了陪她试马,这也太夸张了。
可太子盛情,她又不好拒绝,勉为其难吧。
这匹银马还不错,果然性情非常温良顺从,跑起来也非常稳,不快不慢,停下的时候一动不动,这次下马居然没被摔,真是奇迹。
太子笑眯眯扶她下了马,问:“怎么样?”
半城雪格外兴奋:“这匹马真的很乖!”
“既然你喜欢,那就给它取个名字吧。”
半城雪眨了眨眼:“嗯……就叫它‘河东狮’吧!”
“‘河东狮’?这么温良的马,怎么给它取个这么霸道的名字?”
“因为晋王的坐骑名叫‘照夜狮子’”
太子笑了:“原来二嫂是想……哈哈,二哥若知道了,一定鼻子气歪。”
半城雪为自己的机智得意。
两个人有说有笑,却有内侍来报:“启禀殿下,杨良娣来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一下没有了,眉头大皱:“她来做什么?”
半城雪想到昨天早上在行宫陪皇帝散步的时候,皇后突然来了。今晚来九牧监选马,杨良娣又来,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果然,那杨良娣一见太子便跪倒相劝:“请殿下速速回东宫,殿下身为国之储君,理应谨守礼法,您半夜三更却公然与外面的女子嬉戏,传了出去,百姓会怎么看您?”
太子一听这话,当时就恼了,平日没少听那些礼官大臣以及母后的教训,现在来了个杨良娣,进东宫才几天啊,也来教训自己,于是指着杨氏的鼻子怒斥:“你这妒妇,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外面的女子?半城雪是我二嫂,二嫂帮本宫办事,本宫赠马相谢,众目睽睽,光明磊落,怎么到你嘴里却变得如此龌龊?还户部尚书的千金呢,这就是你的家教?你不过就是个妾,二嫂是晋王明媒正娶的妻,论辈分,论地位,论品级,都比你高,见了她你不但不行礼,还出言诋毁,本宫看你真是疯了!还不快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杨良娣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毕竟还是年轻识浅,不懂得宫里的利害关系,只以为自己现在是东宫品阶最高的妃子,皇后又叮咛自己多多劝谏太子,她就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这样是对太子好,却没想到犯了大忌。当时就被太子骂得哭着跑了。
半城雪有些惴惴不安,好像自己又惹祸了……
*
回到晋王府,半城雪看到几个王府侍卫满身征尘在门房里大口吃饭,问家令怎么回事,家令喜滋滋回说,晋王派回来的,说是有东西送给王妃,已经让小桐拿进王妃屋里了。
半城雪脑子稍微有点乱,最近几天好像发生太多不该发生的事儿,是不是已经被昊朔知道了?以他的匪气,不定又闹出什么事儿呢,送东西给自己?怕他没那个好心吧?一定又是捉弄自己,藏个蛇啊,虫子什么的?她才不怕呢,死人都不怕,还怕虫子?
一进卧室,小桐就冲上来:“王妃回来了!”
半城雪吓得不轻:“这都四更天快五更了,你怎么还没睡?”
“等王妃啊!”
“做什么?”
“猜!”
&bp;&bp;&bp;&bp;“你这丫头越来越胆子越肥,敢调戏你家王妃了!”
小桐笑着把三个封锦书捧到半城雪面前:“看!王爷捎来的锦书,一天一封!侍卫说,路上遇到汛情,黄河停止摆渡,他们过不来河南,都堵在北岸,所以才三封一起送到了!”
半城雪眨了眨眼,接过锦书,没敢马上打开,心说这锦书夹层里,不会有什么名堂吧?或是夹着使人浑身发痒的药粉?或是夹着臭不可闻的东西?或是……
“王妃,快打开看看,王爷都写了些什么?”
半城雪瞪小桐一眼:“你想看啊?给你,拿去看吧!”
小桐赶紧摆手,不好意思地笑:“奴婢不识字,还是王妃自己看吧,小桐告退。”
半城雪捧着锦书来到灯前坐下,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名堂来,便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翻开第一封。
书页内却是空白,但夹着一片红叶,上面写着几行苍劲有力的行书: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半城雪有点缓不过劲儿来,这是几个意思?好端端的,寄给自己一片树叶做什么?还夹在这么贵的锦书中。
不过好像没什么危险。
她又打开第二封,又是一片红叶,这次写着:
“北风行萧萧,烈烈入吾耳。
心中念故人,泪堕不能止。”
半城雪郁闷了半天,赫连昊朔居然写这种东西给自己?什么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什么心中念故人,泪堕不能止,太肉麻了吧,有点不像他啊……他不会是想不出别的法子,就想把自己肉麻死吧?
在看第三封,还是两行小诗: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千里?”
半城雪抱头,不正常,统统不正常!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周围的男人没一个正常的?这是要折磨死自己的节奏啊!
昊朔居然写情诗给自己!而且让他的侍卫一天一封送回来!并且还都写在树叶子上!
她该如何理解这件事?
他是真的思念自己呢?还是在捉弄自己?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定是捉弄!指不定后面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自己呢!
她赶紧把那些锦书和红叶收起来准备扔掉,可拿到火盆上时,又犹豫了,不行,不能烧,如果这也是昊朔的阴谋之一呢?锦书本来很正常,一扔进火力,就会激发内层里夹带的什么毒气、毒物,然后自己就死翘翘了……
不能上当!还是留着吧,万一他回来后问自己这些锦书去哪儿了,自己回答不上来,不定这家伙生出什么邪念了。
对,留着!
半城雪找了个锦匣,仔细地把三封锦书收好,锁上,拍了拍匣子,现在可以放心睡觉去了。
其实,如果这些锦书红叶是别的男人送给自己,还是蛮诗情画意的呃,自己一定会春心荡漾,乐于接受。可惜是赫连昊朔,就不得不防备了。
*
一大早,太子就被耶律皇后叫去,进门就看见杨良娣哭成泪人跪在皇后脚下。
原来,那杨良娣昨晚连东宫都没回,直接叩宫要见皇后,在宫门外跪了半宿。
太子心中无限恼怒,却不得不恭顺地给皇后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了。”
“请安?太子,你整天这么胡闹,本宫能安好吗?你说说,你深更半夜不回自己的东宫,不是罪宿晋王府,就是带着晋王妃去骑马,如果晋王回来知道这些事儿,你让他怎么想?”
“母后,儿臣与二嫂光明磊落,二哥不会多想。”
“太子!你怎么这样!你是国之储君,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你呢,你的一言一行,皆代表我皇家威严,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当回事?晋王妃生于乡野,不通礼数,缺乏教养,你也跟着胡闹吗?”
太子不乐意了:“谁说二嫂没教养?儿臣看,真正没教养的是杨氏!半夜三更不好好在东宫待着,跑到九牧监闹事!原本光明正大的事儿,让她一闹,反倒成了龌龊的事儿!且不说晋王妃是她的嫂子,位分也比她高,就算是个普通的女子,杨氏也不该这么胡乱猜忌!九牧监有那么多人看着呢,难不成儿臣与二嫂还能做出有违人伦的事儿?”
“你居然学会跟本宫顶嘴了?看来这个半城雪真是把你带坏了!”
“二嫂什么都没教过儿臣,儿臣跟二嫂也是清清白白!”太子的脾气上来了,也挺犟,因为这次他是真的被冤枉,他没觉得自己做错,而且还连累半城雪也被冤枉。
皇后拍案:“你还不知错!从今天起,禁足一月!出了除了上朝处理政务,你只能留在杨良娣那儿,其它地方都不许去!”
杨良娣得意,太子暗暗愤怒。
*
水灵姬听到太子被禁足的消息,虽说有一个月不能见到太子,但却还是暗暗得意,杨良娣这么一闹,太子一定恨死她了,就算迫于皇后的压力,不得不在杨氏房里待上一个月,非但不会对杨氏产生好感,只会更添厌恶。一个月后太子再与自己相聚,定然是小别胜新婚,如胶似漆,说起来,还要感谢皇后呢。
*
半城雪像往常一样一早来到大理寺,把涂氏书写的童女名单交给大理寺丞,安排寻找女童家属的事儿。
回自己公事房时,一路跟同僚打招呼,总觉得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虽然态度都很恭谨,但笑容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路过大公事房时,她看到大伙又聚在一起闲聊,停下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发现他们竟然是在议论自己!
当然,并不是说她破了童女案之类的好话,而是说她最近跟皇帝以及太子传出的绯闻,说晋王刚刚离京才几天,王妃就红杏出墙,以后还不定怎么样呢。
半城雪头一晕,差点就进屋教训这帮大嘴巴了,最终还是咬咬牙忍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挡得住一两个人说,能挡得住满城风雨吗?
算了,清者自清,自己跟皇帝和太子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怕什么?让他们随便说去吧,流言这东西,都是没根的烟雾,风一吹就散去了。她才没时间在这上面浪费精力,彻查童女案的大事儿,还等着她呢。
当下,也不想在大理寺待着了,索性去皇城内地牢提审涂氏。
*
这一次,半城雪没遇到什么周折,很快就进入地牢。
涂氏躺在稻草中,精神大不如昨夜,看到半城雪,眼中便露出怨恨之色。
半城雪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涂氏对面,看着她。
&bp;&bp;&bp;&bp;涂氏窝在稻草中,一动不动。
半城雪叹口气。
涂氏闭上眼把头垂下。
半城雪道:“我在想,你一定非常不愿意配合我,把那些跟你做交易的官员名单,还有在背后保护你支持你的人交出来。”
“王妃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因为你既然不配合,我势必要花很长时间来审问,整天往这里跑,实在太不方便了。我想把你改押大理寺。”
涂氏一愣,睁开眼:“我不去!”
“为何?我大理寺牢狱的条件要比这里好,至少,有窗户,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还能照进牢房,你可以晒晒太阳什么的,总比关在地底下强。”
“我宁愿被关在地底下!”
“为何?”
涂氏闭紧嘴巴不吭声。
半城雪笑笑,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大内地牢显然比大理寺的牢房要安全的多,在这里,虽然见不到阳光,但能保住性命。如果到了大理寺牢房,那可不一定了。因为童女案的事儿,彻查的风声已经透露出去,想必很多人都胆战心惊,也有很多人想把涂氏灭口。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反正待在哪儿,由不得你,我已经跟陛下请旨了,很快,大理寺就会来人带你走。”
涂氏一脸不相信:“你胡说,陛下不会把我交给你带走的!”
“没错,那时候陛下不让我杀你,派专人保护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你知道许多秘密。可如果陛下发觉,你根本不打算配合朝廷,而是要把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直到老死,你觉得陛下还会保你吗?”
涂氏还是不信:“哼,这么大的丑闻,牵动了那么多人,陛下怕是捂还捂不严,怎么会自揭伤疤?”
“呵呵,那你就太不了解陛下了。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桩天大的丑闻,如果彻查下去,势必引起一场大动荡。可陛下也深知,有病不医,必将病入膏肓的道理,所以,陛下决定挖掉这些恶疮毒瘤,你,最好明智一点。如果陛下真的有心捂住这件事,根本就不会留你性命,谁都明白,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涂氏开始动摇了,但还是嘴硬:“你在蒙我!”
“我蒙你?蒙你做什么?反正,就算你不说,还有别人,比如你的管家。”
涂氏并不知道管家已被莫君储所杀:“管家一向忠心,我不开口,他什么都不会说!”
“是吗?你真这么肯定?呵呵?如果不是他,你真以为我们能找到那些尸骨啊?那些尸骨都是他一具一具亲手指认的。”
涂氏的神情很复杂:“不可能,你在诈我!”
半城雪一笑:“好啊,你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管家带来对质。”
不一刻,管家被两个大内密探架着来到涂氏的牢房外。
涂氏有了反应,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栅栏边,使劲往外看:“管家,是你吗?”
管家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身上都是刑伤和血迹,声音嘶哑着说:“主人,我对不住您,我实在熬不住他们的酷刑……”
“管家,你……你都说了什么?”
半城雪摆摆手,密探把管家架走,走到涂氏身后:“涂夫人,你看到了吧?管家已经招认了,其实,有没有你就那样,我只不过是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为自己恕罪。你要是不珍惜,我也没办法。待会儿押你去大理寺的路上,我会提前告诉那些被你害死的女孩儿的家属,囚车会从哪里经过,到了那个地方,我们会故意放松警惕,然后,愤怒的家属一时失去理智,上来把你撕成碎片,呵呵,那绝对是个意外,朝廷也不会追究那些悲伤的父母,法不责众嘛。假如你侥幸不死,进了大理寺的牢狱,我们那儿可没这些大内密探看管得严,也没人替你尝饭菜,因为囚犯的伙食实在太差了。所以,那些想杀你灭口的人,一定会有大把可乘之机,呵呵,到时候我替你数数,有多少人会来杀你。万一你死了,我也不会让外面知道,只要你还‘活’着,那些人就会前仆后继来杀你,到时候我守株待兔、顺藤摸瓜就行了,说不定还能逮住几条管家都不知道的大鱼。”
涂氏打了个冷颤:“王妃不会这么做,你这是知法犯法、玩忽职守!”
半城雪微笑:“是吗?不服啊?不服可以去告我啊,看看有谁你信你!不知道朝廷里有多少官想让你死呢!你猜,他们是帮你,还是帮我?”
涂氏转向旁边的大内密探:“你们都听到了,晋王妃这是蓄意谋杀!”
密探们互相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掏耳朵:“老王,最近我总是耳鸣,什么都听不到,怎么回事?”
“耳鸣?我看你是肾虚吧?去药铺弄点六味地黄丸吃!话说我最近也是耳鸣,啥都听不到,下了值,我也配副药去。”
涂氏绝望,发了一会儿呆,问:“是不是我把名单、账簿交给你,你就能保我不死?”
半城雪鄙夷地看了涂氏一眼:“你是死是活,得陛下说了算。这得看看你能恕多少罪。”
涂氏想了想,道:“让我交出名单账簿也行,不过我要再见一次管家。”
半城雪蹙眉:“怎么,想串供啊?看看他交待多少,你就交待多少?还是想毁灭证据?”
“犯妇不是要串供,而是那些东西只有管家知道放在哪儿。”
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管家已经死了,这不就是说,没人知道名单、账簿放在哪儿了吗?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涂氏怎么会全权交给管家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她这是在诈自己。于是冷笑一声:“涂氏,你说东西管家放着,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我能告诉你吗?现在我是要你交待,如果你还是不说真话,顽抗到底,呵呵……”看到涂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半城雪道:“你不用怕,我这人比较温和,一般不会用那些大刑伺候犯人。不过,也许我会把那些女孩子的尸骨都搬来,让她们好好陪你说说话,劝劝你,看她们能不能让你老实点。”
涂氏又打了个冷战,道:“我没有骗王妃,那些名单确实都在管家那里,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账簿就在他手里。”
“哦?”
“前不久,管家的家里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我便打制了一套梳妆台,说是送给他媳妇的,那些名单和账簿,就藏在梳妆台的夹层里。”
“他媳妇在哪儿?”
“我没去过他老家,只知道在王屋县。”
&bp;&bp;&bp;&bp;半城雪从地牢出来,那些个大内密探跟出来,向她行礼:“王妃娘娘的手段,卑职们都心悦诚服,以后王妃来提审犯人,我等都愿效犬马之劳!”
半城雪倒不好意思了,赶紧谦虚:“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小手段。”
“小手段能办成大事啊!对了,那具尸体,我们这就差人送回大理寺,娘娘不必操心。”
半城雪笑:“也多亏你们学得像,把我都蒙住了,还以为那死尸真的活过来,一身白毛汗。”
“还有,那个名单和账簿,皇上交代了,一定要先给他过目,才可查办,所以,取名单的时候,卑职们也会同去。”
半城雪点头,跟几个大内密探去也好,如果那些牵扯其中的人听到有这么一个名单和账簿,肯定会想方设法夺走,这东西现在可是价值连城啊。
*
考虑再三,稳妥起见,半城雪决定还是带上莫君储走一趟。她有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案子办的过于顺利。每次有这种感觉时,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来到莫君储居住的那条胡同,远远的就看见麻雀跟几个街坊家的小孩儿蹲在胡同口玩儿。
“麻雀,跟大家玩儿呢?”
麻雀抬头,笑:“我认得你,你来过我家。”
半城雪微笑,这小丫头记性还挺好:“你娘呢?”
“她在家呢,你自己去找她吧!”
半城雪把一包糖果放到麻雀手里:“给你的。”
麻雀打开,立刻开心地笑起来:“这么多啊!”
半城雪摸摸她的小脑袋:“喜欢吗?喜欢吃下次我还带给你哦。”
“喜欢!”
“莫将军也在家吧?”半城雪只是随口问问,她当然知道莫君储这时候不在宫里当差。
可麻雀却回了一句:“我爹爹也在家!”
半城雪觉得一腔的血液涌上脑门,然后“嗡”的一声炸开,麻雀居然管莫君储叫“爹”?!没错,莫君储那天好像是这么说过,说麻雀是他的私生女。可她一直不信,总觉得是他为了疏远自己,故意编出来,包括要跟豆娘成亲,都像是一场阴谋,一个玩笑。因为豆娘那天听到成亲时的神情实在太可疑,太复杂了。
但是现在,麻雀真真切切管莫君储叫“爹”,让她感觉又一次被雷到。
好半天,她才稳住神,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麻雀抱着糖果,跟小伙伴们一起笑着跑开了,他们都去树底下粪糖果了。
半城雪深呼吸,又深呼吸,才让自己定下心。想什么呢?他要不要跟豆娘成亲,麻雀是不是他的女儿,与自己何干?自己早就是晋王妃了,有什么资格管他的私事?
她终于恢复平静,迈步走向莫君储家。
大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她推门步入,深吸口气,刚要出声,却听到正屋那边传来豆娘压抑着的呻吟。
这让她骇然止步。
那声音,她当然知道是什么,这比刚才听到麻雀管莫君储叫“爹”更雷!
她快步退出庭院,背靠在大门外的院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倚在墙上,忽然感觉时间流逝变慢了,粘稠得像一锅煮糊的粥,半天咕嘟出一个泡,散发着焦苦的味道。
阳光变得刺眼起来,照得明晃晃一片,看什么都是晕的。
空气失去了深秋的清爽,变得焦躁。
有那么一刻,她感觉是没有在呼吸的。
她抬起麻木冰凉的指尖,看到它们在发抖,根本稳不住。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一缕极细小的秋风拂过面颊,虽然很微弱,但足矣让凝滞干涸的空气流动起来。她终于可以呼吸,就像死而复生,张嘴猛吸一口气。
她睁开眼,指尖已不再发抖,只是依然冰冷麻木。
没事的,马上就好,她半城雪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不就是很不巧撞到了人家两口子行闺房之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惊讶吗?
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墙上,双手垫在身后,默默数绵羊。数一百只绵羊够不够时间?还是数一千只吧,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打搅别人的好事。
“一,二,三,一千!”她直接跳过中间的数字,然后“咣”的一声推开门,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喊:“莫将军!在家吗?”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止。
半城雪对自己的恶作剧有点小得意:“莫君储,出来!找你有事!”
片刻后,豆娘红着脸慌慌张张从屋里出来,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王妃来了,快请屋子坐!”
半城雪才不会这会儿进屋呢,免得闻到某种气味儿,会让人很不爽。
“我在院子里站一站就行,两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们两口子办事。”
豆娘更加尴尬,弯腰挎起菜篮子,就往外走:“我该买菜去了,一会儿王妃在家吃饭!”
豆娘飞快地逃掉了。
莫君储赤着上身从屋里出来,不紧不慢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桶水,拎起来一边冲洗,一边问:“什么事?”
半城雪背着手,歪着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我一起去王屋山。”
莫君储眉头微微一蹙:“要过河的,你去找晋王?”
“找他做什么?找他我就不带你了。”
莫君储停下冲洗的动作,扭头看她:“游山玩水可没工夫,我忙着筹备婚礼呢。”
“嗯,看得出,都已经提前新婚燕尔了。”
莫君储没吭声,低头回屋。
半城雪错步,挡住他:“还没回答我呢!”
莫君储伸出手臂把她拨拉到一边:“别挡路!”
半城雪瞅他的背影,天啊,这人还真的对自己不屑一顾了呢!
“莫君储!你可别后悔!”
屋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不后悔又怎样?你难不成还来咬我啊?”
半城雪是气冲脑门,不行,不教训他难出这口气!呲牙,算了,这招用过了;捡起扫帚,感觉对他不起任何威胁作用,一下就被夺掉了;闪目看见那缸水,哈哈,有了!
她拿起水瓢,舀了满满一大瓢,几步冲进屋里,二话不说泼了过去,一瓢水全都浇在他刚换的新衣上。
莫君储盯着她不吭声,眼神有点阴郁。
她下巴一扬:“看什么看?本王妃是看你今天很‘热’,给你降降温!”
他还是不吭声,脱去湿透的衣衫,上前一步,夺去她手中的水瓢,扔掉,又逼近一步。
半城雪看到他的神色不对,心下发虚,便往后退:“你……你做什么?停!停下……”她的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一挺胸脯,伸手推他:“闪开!”
&bp;&bp;&bp;&bp;他捉住她的手腕,狠狠按在墙上,居高临下逼视她:“你还有什么花样?”
“呃……”她眨眼,微笑:“我只是想问你跟不跟我去王屋山。你不想去算了,我找别人,成亲当然才是最最重要的事哦,不能耽误。”
“我说不去了吗?”
“可你也没说去啊?”
“你还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找一份名单和账簿。”
“童女案?”
半城雪点头:“是你说,这件案子要跟我一起办的,所以我才找你啊!”
“是啊,再没比我更合适的保镖了。”
“这个嘛,其实还有大内密探同去。”半城雪扭了扭手腕,纹丝不动,只好尴尬地冲他挤出一个笑脸:“莫将军,可以松手了吗?这样子,让人看见了容易……容易误会。”
他并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慢慢靠近,手肘与她的手肘并贴在一起。
他的胸肌就在她眼前,上面的水珠还在闪光,满满全是力量的诱/惑。半城雪又开始眩晕,呼吸困难,因为没一次吸气,都会大量吸入他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意乱情迷,让她面红耳赤,让她心跳如鼓。
那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的唇几乎要触到他的肌肉,甚至已经感觉到他肌肤的热度。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然后,他松开手。
一感觉手腕上的束缚消失,半城雪立马小鹿一样逃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小屋道:“那个……我先回去准备马匹盘缠,可能得要两三天。如果你打算去,就到北城门,我赶时间,到时候看不到你,就自己走了!”
*
半城雪骑着河东狮,来到北城门,左看右看,没看到莫君储的影子。
难道他真的不来了?不像他的性格啊?他既然说过要陪自己把这案子办到底,就不会半途而废。
可……也难说,现在的他,越来越扑朔迷离,男人的话总是不那么靠谱。
“王妃,您是等什么人吗?”同行的大内密探问。
“呃……不等了,我们出发,还要过河呢,争取天黑前赶到王屋山。”
一行人打马扬鞭,驰出北城。
到了十里亭,远远看见一骑,黑衣黑马,立在道边。
半城雪的心一紧,是莫君储,他终究还是来了!
“这不是千牛卫莫将军吗?将军怎么在这儿?”
半城雪赶紧道:“是我让他来的,这件案子,他一直参与。”
“哦,原来如此,那王妃,将军,我们出发吧?”
*
过了河,便是王屋县。一行人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但此事重大,大家顾不上找落脚的地方休息,便直接来到县衙,提取古宅管家的档案,并要求县令派人协助寻找管家的未婚妻。
县令不认识半城雪这行人,但见这行人都拿着大内的腰牌,甚至还有两个人用的是金鱼袋,官阶至少是三品,当下不敢怠慢,派了两名熟悉山路的衙差给他们带路,一路由大内密探直扑管家的山村,另一路由半城雪和莫君储直奔管家未婚妻的山村。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马是不能骑了。好在半城雪不是那种娇贵的女孩子,这点山路还是没问题的。
衙差在前面举着火把照亮,边走边叮咛:“这儿的山路不好走,夜里有野兽出没,狼群基本上都在深山活动,只要你不往山里去,一般不会遇到。野猪就不行了,它们有时候会跑到田里糟蹋庄稼,碰上野猪一定要躲开,被那家伙的獠牙拱上,肠穿肚烂。还有黄鼠狼也常常到农户家里偷鸡……”
这些,半城雪都不怕,反正有莫君储护驾。
走了快两个时辰,半城雪实在累了,停下扶着路边的大树道:“歇一歇再走。这位差大哥,还要走多远?”
“快了,上水村就在前面不远了。”
“让我喘口气。”
莫君储拿出水囊,递给半城雪,然后环视周围,鹰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仿佛野兽。
“不对,你说快到了,可我看,十里之内,根本没有任何村落人烟!”
那衙差笑:“怎么会没有?就在前面的山坳里,天太黑,尤其是在山里,一到黑天,什么都看不到。”
半城雪感觉衙差笑得有点不对劲,道:“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大概不知道,他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狼一样灵敏的嗅觉。你到底带我们走的是什么路?”
“当然是……黄泉路!”衙差出其不意把手中的火把扔向半城雪,随即向后一个翻身,向后滚落山坡,逃进夜色中。
莫君储手疾眼快,替半城雪挡住火把,再回头,带路的衙差已经没影了。本来他可以去追,但又不放心把半城雪一个人留在荒山野岭。
半城雪愤然道:“怎么会这样?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当然是想阻止你拿到名单和账簿的人,看来有人已经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早早下手了。”
“那我们怎么办?这里的地形我们都不熟悉,怎么才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上水村?”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家猎户,我们返回去找猎户带路。”
半城雪点头,也只能如此。
*
行了没多久,莫君储忽然停下,放低身形,警惕地侧耳倾听。
半城雪什么都听不出来,对她来说,野兽穿过草丛的声音,跟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都差不多,何况山林这么大。
“有东西来。”莫君储马上拉着半城雪换了一个位置,躲在树下。
不一会儿,半城雪好像也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走动,一阵风吹过,带来腥臭的味道。
“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野猪。”
不会吧,运气这么好?那个逃跑的衙差刚说过有野猪经常下山,他们几给碰上了。
“没事,你功夫好,一剑就解决了!”
“一剑解决一头,另外还有六头呢?你准备咬死它们?”
半城雪咽了口唾沫:“等你把它们都解决掉,我烤来吃,听说烤野猪很香。”
莫君储不知道半城雪什么时候变成了吃货,想来她是在气自己。但现在,他还不能跟她解释。此刻,他全神戒备,注意野猪的动向。
半城雪已经听到了野猪哼哼唧唧的声音呢,可顺着声音看过去,半天也没看出端倪。她小声问:“猪呢?”
“就在前面灌木丛后,别出声,等它们过去。”
半城雪使劲瞅,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忽然,灌木丛动了起来,一个尖尖的小脑袋拱了出来,抽着鼻子嗅了嗅,然后整个身子从灌木里钻出来。居然是只还没长大的小野猪!萌萌的样子,再配上背上的黑色条纹,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bp;&bp;&bp;&bp;半城雪瞬间爱心泛滥,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人们都那么害怕它们呢?
其实,猪小时候也挺可爱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又笨又懒又臭。她又想起赫连昊朔,总动不动就骂自己是猪,可恶的家伙!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锦书送到?锦书里是不是还夹着一片红叶?红叶上这回该写些什么肉麻的诗歌了?
又有几只小野猪从灌木丛里出来,她回过神来,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昊朔来了?专心点,自己是出来办案的,还遇到了“野兽”。
一、二、三、四、五,呵呵,一共五只小野猪,莫君储刚才说有七头,那剩下两头……
灌木丛一阵大动,钻出好大一头野猪!
半城雪看到这头野猪的个头时,当时就吃了一惊,比家猪还大一圈!但可比家猪要结实肥硕多了。
接着又钻出来一头,直接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这还是野猪吗?感觉体型庞大,像个小牛犊子!用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来形容这头野猪,一点不为过,尤其那一对尖尖的獠牙,看着就胆寒!
她瞅瞅莫君储,比了比那头野猪,嘟囔:“足有二百多斤吧?快顶得上两个你了……”
莫君储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出声了。
野猪一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居然不走了,似乎发现了什么食物,哼唧哼唧拱来拱去大嚼特嚼。
吃饱了,猪娘便趴在草丛里休息,五头小野猪打闹嬉戏,那头巨大的猪爹便找了块石头,不断摩擦身体两侧。
“它们怎么还不走?那头公猪在做什么?”半城雪小声问。
“它在把自己的皮磨厚,这样可以保护它在跟其它野猪搏斗的时候,不会被对方的獠牙刺穿。”
“它干嘛要跟其它野猪打架?”
莫君储看她一眼,目光怪怪的,却没有回答。
半城雪吸口气:“好吧,我知道了,男猪跟你们男人一样,都好斗,喜欢打架……”
莫君储不搭理她。
半城雪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猪兄啊猪兄,赶快带着你老婆孩子走吧,找个其它凉快的地方玩儿,我们赶时间啊……”
一阵小风刮过,那头猪爹突然抬起头,机警地伸长鼻子在空气中嗅啊嗅,嗅了一圈,小眼睛一下就盯着两个人藏身的地方了。
“它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莫君储眼睛盯着猪爹,问:“你身上是不是带什么吃的了?”
“几块花生糕,小桐让我路上充饥的,还没来得及吃,你饿了?饿了给你,不过你好像不喜欢吃甜食……”
“快丢掉!丢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那头大猪爹开始朝这边寻过来。
“它闻到食物的味道了!”
半城雪飞快的掏出花生糕用力扔出去……
但,居然被荆棘条给挡住了,就挂在那儿,距离两个人只有六尺不到的距离。
半城雪脖子一缩,闭上眼,等着挨训,如果是赫连昊朔,肯定要把自己骂的天昏地暗。
但莫君储第一个反应却是按住她的脑袋藏进草丛,护在身后,示意她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猪爹找啊找,找到了花生糕,甩掉包裹的帕子,几口就吞掉了。吃完了,意犹未尽,继续在周围寻找。
半城雪屏住呼吸,太郁闷了,千万不要被发现,这么大一头野猪,顶得上他们两个人,被它拱一下,那还了得?
莫君储倒是很镇定,尽量伏低身形,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那猪爹没找到什么可食用的东西,准备回去,就在这个时候,半城雪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她顿时一脸郁闷,早不饿晚不饿,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
这么近的距离,猪爹显然也听到了,迅速抬头,身上的鬃毛全都乍起来了,红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两人藏身的地方。
莫君储慢慢抬高身形,与猪爹保持平视,把半城雪挡在身后:“你不是会爬树吗?慢慢往后退,找一棵粗壮点的大树爬上去。”
半城雪虽然知道莫君储武功高强,但有点担心:“你能行吗?它可是你两倍重量……”
“只要你不做累赘就行。”
虽然这话有点刺耳,但也是事实,半城雪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工夫,也就对付个街头小混混还行,厉害点的角色就无可奈何了,还是找棵树爬上去,别给他添乱。幸好遇到的不是豹子,猪爹不会上树。
猪爹似乎也感觉到莫君储身上传来的杀气了,低下头,獠牙尖对准敌人,发出威胁的声音,随时准备进攻。
莫君储很慢很慢地拔出宝剑,调整姿态,他知道,野猪皮糙肉厚,普通的刀剑砍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它的耳后也长着厚厚的刚毛,刀剑不容易伤到,只有咽喉和肚子比较弱,但又藏在下面,很难刺到,除非野猪能像老虎一样跳起来,你才有机会刺中。
野猪当然不会跳起来,所以,有时候,野猪比老虎更危险,这么大体型的野猪,连老虎都不是它的对手,往往都会避开。
所以,他已经打算好了,只要半城雪爬到树上安全,他就也上树避开野猪,聪明的人是不会跟野兽硬碰硬的。
可猪爹也不傻,尤其这头堪称“猪王”的大型猪爹,都快成精了,它也看出来,面前这个男人不好惹,但,另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却很弱。
所以,猪爹舍弃了莫君储,直接改变了方向,出其不意进攻半城雪。
半城雪的手刚碰到一棵大树,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就感觉到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她一扭头,顿时大惊,天啊,猪爹怎么冲自己扑过来了?
莫君储当然不会让猪爹伤到她,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举剑劈向猪爹的脖子。
剑刃砍在猪爹厚厚的刚毛上,减缓了冲击力,到它的皮子上时力道已经少了大半,而它的皮子就像一层厚厚的甲胄,这一剑下去,只是留下一道血口子,并未能斩下猪头。
猪爹受了伤,吃疼,嚎叫一声,调转獠牙斜挑莫君储。
莫君储那会让它碰到,别看他砍猪爹一剑没什么事,要是自己被猪爹的獠牙刺中,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纵身跳到猪爹背后,双手举剑,全力刺下。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剑要狠,猪爹痛的怪叫,露出满嘴的尖牙,红着眼扭头撞向莫君储。
宝剑似乎刺中了猪爹的骨头,卡在上面,莫君储没能拔出,反倒被猪爹的转身带了一个踉跄,猪爹张嘴就咬向他。
这一切也就电闪火花,几秒钟的工夫。
&bp;&bp;&bp;&bp;半城雪从惊愕中清醒,看看大树,又看看莫君储,迅速判断到底是留下帮助他,还是爬上树别给他添累赘。不管她与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现在却是队友。
猪爹庞大的身躯压向莫君储,一猪一人,抱成了团,滚在一起。
情急之下,半城雪忽然看见地上的火把,几步冲过去,点燃,擎在手里,朝猪爹冲过去。
猪爹正跟莫君储纠缠呢,冷不防一团火光扑面而来,惊得嚎叫一声,放开莫君储,闪到一旁。野兽的本性,还是最惧怕火光。
莫君储得以喘息,跟半城雪并肩而立。
“叫你上树,你怎么还不上去!”
“我上去了,谁帮你对付野猪?”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一笑。
宝剑已失,插在猪爹背上,现在只能赤手空拳对敌。
猪爹身上鲜血淋漓,配上狰狞的獠牙,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可怖。它被激怒了,狂暴地嚎叫着,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莫君储拔出银刀,让半城雪退后。
猪爹在两个人之间选择,大概是感觉手里有火光的人更可怕一点,最后把目标定在莫君储身上,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向他。
莫君储已经看好了地势,在猪爹冲过来的时候,就地一滚,倒在一处坡牙下,那猪爹沿着坡度冲上去,腾空跃起。莫君储挥起银刀,刀刃从猪爹咽喉刺入,借力顺着猪爹的肚子破开,猪爹哀嚎一声,滚落在坡下,肠子肚子洒了一地,血污横流,抽搐了几下,绝命。
半城雪举着火把跑过来,探头往下看:“莫君储,你怎么样了?”
莫君储躺在坡下,摇摇头:“没事。”
半城雪蹲下身子弯腰想拉他起来,却听到另一侧又传来野猪的叫声,原来是那只猪娘带着五只小猪冲过来,想要救猪爹。
看到那头气势汹汹的猪娘,半城雪“啊”的一声转身就跑,猪娘跟在她后面猛追。
莫君储赶紧起身,却觉肋下一痛,摸出一把鲜血。他咬咬牙,顾不上查看伤势,站起来要去帮半城雪,却听到一声惊呼,“噗通”一声,好像有人掉水里了。
猪娘看半城雪掉进山崖下的水潭里,便不再追赶,期期艾艾叫了几声,带着五只小猪,钻进灌木丛。
莫君储也没心情去追赶猪娘,赶紧来到山崖边,冲下面喊:“雪儿!雪儿!回答我,你怎么样了?”
好半天,才听到下面有滑水的声音:“还活着……哎呀……”
莫君储听到她的声音刚放心下来,就没了动静,当下也没想那么多,直接纵身跳下。
*
深秋,潭水冰凉。莫君储一个猛子扎进去,借助水的浮力减缓了下沉的速度,调整姿态,睁开眼,借着刚刚升起的半轮月光,寻找半城雪的踪迹。
她在水中沉浮,长发和雪白衣襟散开飘舞,宛若盛开的睡莲。
他游过去,抱起她,划向岸边,把她拖上遍布鹅卵石的水滩。
半城雪抱着一条腿,痛苦无比的神情。
“受伤了吗?”他去查看。
她摇摇头:“抽筋……”
他放心下来,松口气,可能是她受了惊吓,猛然掉下来,潭水太冷所致。
“把手放开,腿伸直……”
“不行!好痛!”
“听我的,马上就好,把腿慢慢伸直……”
他握住她的脚腕,慢慢拉直,朝相反的方向勾起,又用双手沿着小腿慢慢推拿,果然,很快,疼痛消失。
半城雪舒了口气:“野猪呢?”
他懒得回答她,翻身坐倒,靠着一块巨石歇息,一只手捂着肋下,眉头微锁。
半城雪发现他的异样,很快,看到自己的白裙上滴了一些鲜红的东西,马上问:“你受伤了?”
“不妨事。”
“让我看看!”
“骨头没断,不算伤。”
“废话!让我看看!”她命令道。
他却捂着伤口不松手,然后她就恼了,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不让我看也行,现在你就回家抱媳妇儿去!我不会让一个受伤的人跟着我办差!”
莫君储不说话。
半城雪抓住他的手腕使劲掰,没掰动,扭脸在河滩上找到好大一块卵石,双手抱起来:“说,是自己主动松手,还是让我把你砸晕了?”
有时候,她若二起来,莫君储还真拿她没办法,只好松开手。
半城雪扔了卵石,解开他衣襟,褪下半个膀子,露出受伤的左肋。乍一看到那血淋淋的伤口,她一阵揪心,伤口不浅,皮肉都翻出来了,差一点都伤到骨头,他居然还说不算伤。
她翻衣兜找金疮药,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马上留县衙了。
“你坐这儿别动,我找些草药来!”
“别去!山里有野兽,周围那么黑,你也看不见啊。我已经说了,这点皮外伤,不妨事。”
“那怎么行,动物的獠牙多多少少都带有毒性,不及时治疗伤口会溃烂的!”半城雪转身坚决要走,被莫君储一把拽回来:“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半城雪挣扎了一几下,没能挣脱,只好叹口气:“好吧,我不去了还不行,把手放开!”
“放开你又要走?”
“唉,我去弄点清水,给你清洗伤口!”
半城雪找不到可以盛水的东西,只好撕下一块白色的丝绸衬裙,沾了水,返身回来,帮他擦洗伤口,借着月光,看到伤口已经开始红肿,知道这是被野猪獠牙上的毒菌感染所致。
她知道,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唾液是最好的消肿去毒的方法。
如果在过去她会毫不犹豫,但是此刻,她却犹豫了一下,脑子里旋了几个圈,终于还是把心一横,低下头。
“雪儿……”当她的唇触碰在他伤口上时,莫君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抓住她双肩,一把推开:“干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大的变化:“小时候,我浑浑噩噩,总是受伤,每次伤了手啊腿啊的,我娘总是拿起我的手指,放在她嘴里,说,这样就不疼了,而且可以防止伤口感染,愈合得会更快。野兽的牙齿上都有毒,尤其野猪,到处拱来拱去,和脏的,被它的獠牙伤到,不立刻处理,伤口最容易坏掉,就算你是铁打的汉子,也不行。你不要多想,我是有丈夫的人,你马上就要成家了,也算有妻室的人,我可不是占你便宜,这只是……只是……只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谊吧。”
莫君储有些恍惚,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变成“兄弟情义”了?再往下,是不是就只剩“同僚情谊”,接下来,连“同殿为臣”都不是了,对不对?
&bp;&bp;&bp;&bp;他放松了手臂。
她沉下头,小心的,一点点舔去他伤口上的污血。
莫君储掐住中指,控制着心跳不要加速。他从来就不是不想要她,只是在他心目中,她如天上的月亮一样皎洁,除非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否则,他绝不会给她留下任何遗憾。
但这不代表他能无底线地抵抗她的任何诱/惑啊!
她丁香触到的地方,温暖而且柔软,他觉得仿佛整颗心都被放在地狱的烈火上炙烤。他简直要爆炸了。
好在她离开了他,撕下半幅衬裙,扯成长绺做成绷带,帮他包扎起伤口。
她湿漉漉的头发不时碰到他的胸肌,绷带绕过他后背时,她的脸颊贴得很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暖暖的,痒痒的。
她灵巧的手指在绷带上打了个结,松气:“好了!等天亮了回县城,赶紧换药。”话刚说完,她就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秋凉,湿透的衣裳沾在身上,冷冰冰的,不着凉才怪。
莫君储倒没什么,他一年四季用凉水冲澡,即使三九严寒也不曾中断,抵抗力好着呢。
半城雪可不行,女孩儿家本来就畏寒,这会儿忙完了,小风一吹,更冷了,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君储感觉到她身上在发抖,手上用力,把她抱紧。
“喂,你又……”
“嘘,别说话,我只是有点冷。”莫君储没有多言,抱着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了身体,靠在他胸膛上,暖和多了。她又想起在忠烈县发洪水的那个晚上,凄风冷雨,两个人也是这么相偎相依着取暖。巧的是,那次他也受伤了,也是肋下,不过那次断了一根一根肋骨。而且,那次也没有今天的明月照秋潭。
如果没有那些个事儿……
好吧,世上没有如果。
*
“喂!下面有人吗?”
半城雪抬头,看见山崖上有火把的光亮,她赶紧喊:“这儿呢!我们有人受伤了!”
猎户顺下来一根藤绳,把两个人拽上来,带着惊疑的目光问:“那头野猪王,是你们杀死的?我听到这边好大的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祸害,已经死了,它曾经顶死过村里的小孩儿!”
半城雪一指莫君储:“他杀的。”
“你一个人办到的?”
莫君储只是道:“野猪送给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食物和水,另外带我们去上水村。”
*
半城雪和莫君储在猎户家吃掉了半锅兔肉汤,便连夜出发奔上水村。
先前带路的衙差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等找到上水村,天已经亮了。
猎户往前面一指炊烟袅袅的山村,道:“就在那儿!”
“多谢。”
“别客气,英雄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家里找我!”猎户说完,带着他的猎狗走了。
两个人沿着羊肠小道,走进山村。
村里的狗看到陌生人进来,一通狂吠。有年轻人拿着猎枪、棍棒和弓箭出来,看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便放下武器:“一大早,还以为又是什么野兽进村偷粮食呢。你们是谁?从哪里来?到上水村做什么?”
“我们从京城来,找人,一个叫翠花的女子。”
“翠花?那边第二家就是。这两天找翠花的人还挺多……”
一个小伙子带路,来到翠花家,在外面喊:“翠华姐,有人找!京城来的!翠华姐!翠华姐!”
叫了半天,里面没人应,小伙儿自己推开篱笆门进去,站在窗户底下喊:“翠华姐,起床了吗?有人来找!”
还是没人应。
小伙儿索性上去敲门,手一碰,门就开了。
“这个翠华姐,睡觉怎么也不锁门?万一有野猪拱进来怎么办?啊!血!”
半城雪一惊,和莫君储抢步进去,看到一滩血迹从里屋流淌出来,掀开门帘一看,炕上炕下,老老少少五口人,全都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
莫君储又上去确认了一下,摇头。
半城雪的心,一下子沉落谷底,还是晚了一步。
“什么人?这么狠毒,杀了翠华姐一家!”小伙子忿忿道。
半城雪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比这惨烈的也见过,同情心都已经“麻木”了,通常看见这种凶杀,第一个想到不是哀悼死者,而是证据。
这起凶杀,无疑是受童女案所累,有些人为了抢先一步拿到名单,杀人灭口。
死者全都是一刀致命,手法很专业,应该是专职杀手所为。
屋里的东西全都被翻过,就好像遭了抢劫一样,但财物一样都没丢。
半城雪知道那些人在找什么,她也在找,找那个梳妆台。但是看遍了屋里屋外,都没有新打制的梳妆台。
嫁妆呢?聘礼呢?翠花马上就要跟管家成亲,家里应该放着这些东西啊,为什么没有?
山村不大,消息很快传开,村里的人都围到了翠花家。
一个中年妇女进来,进门就哭,哭的那个惨。
半城雪上前,打断她:“你是何人?”
中年妇女摸了把眼泪:“你又是谁?”
半城雪亮了一下鱼符:“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
中年妇女的态度立刻变得恭谨起来:“我是翠花的姑姑!这一家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再过几天,她就要嫁人成亲了啊……可怜,那一屋子的嫁妆啊……”
“嫁妆?在哪儿?”半城雪眼睛亮了。
中年妇女道:“在我家啊,翠花家地方小,摆不下,就暂时放在我家一间空屋子里了。”
“带我去!”
*
屋子里果然堆满了各种嫁妆,各种新打制的家具,连脸盆、澡盆都有,应该都是管家帮着置办的,他跟着涂氏赚了不少银子,自己的婚事,当然要办得风风光光。可没想到,两个人要到地底下成亲去了。
半城雪一眼就看到那张新做的梳妆台,她借了莫君储的银刀,上前左看右看,敲敲打打,终于,在桌面下面发现了一个夹层,撬开木板,掉出一个布包,里面完好无存包着一个账簿,她随便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的全是几月几日谁谁谁花了多少银子。
村里的狗又叫起来,又有生人来。
半城雪走出屋向山路上张望,是同行的大内密探。
她重新包好账本,原本拿在手上的,眼珠忽然转了转,随手塞进内衣里,然后若无其事看着那些大内密探来到跟前。
“雪推案,你们这边有发现吗?”在外面,半城雪跟密探们早有约定,只称呼推案,不道破王妃的身份。
“翠花一家全都被杀了,你们呢?”
&bp;&bp;&bp;&bp;“一无所获,而且,我们路上还中了埋伏,等我们赶到,那家的人已经被灭口了。”
“有人想阻止我们拿到证据,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的?从问出口供,到赶过来,一天的时间都不到,我就是担心夜长梦多。”
“看来,我们一定有人走漏了消息。雪推案,涂氏说的梳妆台,找到了吗?”
“找到了。”
“东西呢?”
“没见到陛下前,我暂时保管。”
“这……”
“你们信不过我吗?”
莫君储鹰一样的眼眸冷冷盯着那些大内密探。
密探们商量了一下,点头同意。
*
大家顾不上休息,半城雪也懒得去追查那个衙差的踪迹,目前最重要的是护送这份名单和账簿。至于其它,都交给地方去善后处理吧。
众人来到河边,但见浊浪滔天,渡口只停着一条民船,船工正在往上搬运货物。
因为赶时间,懒得再去找管家调拨船只,大内密探便上前要求船家卸了货物,先渡他们过河,起先船家不愿意,后来密探亮出鱼符,直接征用,船家只好卸了货物,不情愿地让这批人先上船。
还好,这艘船够大,可以把马也带上。
几个大内密探聚在甲板上喝酒,抵御河面上吹来的冷风和潮气。半城雪独自倚在船头,极目张望茫茫的河面。
一条小渔船顺流而下,渔夫一个撑船,另一个提着渔网立在船头。
莫君储走到半城雪身后,递给她酒囊:“喝一口暖暖身子,河上风大,昨晚又泡了水,仔细生病。”
半城雪接过来,喝了一口,火辣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刀割一样隐隐作痛:“当了将军,口味倒没变,还是喜欢喝这烧刀子。”
“有些东西,一生,一世,一辈子也不会变。”
半城雪叹口气:“可我总觉得,人心变得太快……对了,你不回宫当值没事儿吧?”
“皇后准我在家筹备婚事。”
说到婚事,半城雪心里又是涩涩的。看来,姻缘这种事,真是天注定,强求不来。
渔船靠近货船,速度越来越快。
半城雪有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喊船夫:“快,避开那条渔船!”
船夫却自顾自地摇橹。
渔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借着水流的冲力,瞬间就到了货船旁,两船相撞,那渔船的头部,竟然包着铁皮,暗藏铁锥,生生把货船凿了个洞,河水一下子涌入货仓,甲板上的人措不及防,被惯性甩了出去,东倒西歪。
两个“渔夫”拔出明晃晃的大刀,跳上货船。货船上的的船夫、船工,也扔下船桨,各持武器,砍向那些大内密探。
莫君储一手护着半城雪,另一手拔剑,与那两个渔夫斗在一起。
河水不断涌入货仓,货船很快倾斜,甲板上却斗得难解难分。
货仓吃水太多,货船终于撑不住,整个翻转倒扣下去,一船的人全都掉进浊浪里。
半城雪被激流一下冲出好远,挣扎着游出河面,在浪尖沉浮。幸好,自己还算识一点水性,关键时刻能自救,不至于立马淹死。
可这河面太宽了,足有好几里,水流又这么急,到处是暗流和漩涡,如何才能游回岸上?
她回头找莫君储,没看到莫君储,却看到两个杀手直奔自己游过来,吓得她一个激灵,扭头奋力朝下游划。
其实根本不用她动,光这水流的速度就很吓人了,秋汛刚过没几天,河水正泛滥。眼见着前面一个大漩涡,这要卷进去,小命可就没了。
那两个杀手水性了得,居然一个猛子扎过来,转瞬到了她身边,一个从后面勒住她,另一个在她身上搜索。
半城雪也是逼急了,手脚一通乱踹,居然踹住了一个杀手,把他一下踹到漩涡中,那人打着旋就沉到河底去了。
这个勒住她的杀手赶紧往旁边游,避开漩涡,腾出一只手又去搜半城雪的身。
半城雪知道他想要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本账簿,道:“账簿全都浸水了,你们拿去也没用!”说完用力扔出去。
那杀手眼睁睁看着账簿落入河水,愣了一下,放开半城雪,像账簿落水的地方游去,一把抓住,可账簿已经湿透了,上面的墨迹渲染开来,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出。但杀手还是把那账簿揣起来,打了个呼哨,通知同伴撤退。
半城雪摆脱了杀手,马上又面临生存问题。
翻船的时候,为了保护半城雪,莫君储奋力把她从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倒扣在下面,等他摆脱沉船,重新钻出水面,半城雪已经被激流冲出去一里多地了,不管他如何奋力去追,都撵不上。
半城雪就那么随波逐流、忽起忽落,眼看着不知道自己要被冲到哪里,这样下去,如果碰不到船只搭救,迟早就是个死啊。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前面真的出现一艘打着旌旗的官船。
半城雪已经连呼救的力气也没了,还没招手呢,人就沉下去了。好容易再挣扎上来,看到官船放下一艘小船,正朝她这边划过来。
她松口气,总算得救了。赫连昊朔曾经说过,自己干什么事有很多成分都是靠运气,看来运气还真的不错。
当她费力地被小船上的人救到大船上,趴在甲板上吐水时,看到一角华丽的蟒袍。
蟒袍?居然是个王,不会那么巧吧?
她顺着袍角一点一点抬头往上看,晕倒,真的是晋王!
“哇,半城雪,不会每次本王与你小别重逢时,都这么狼狈吧?”
半城雪想了想,还真是,几乎每次“小别”之后,再遇到他时,自己都是狼狈不堪的。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指着上游的方向:“快去救人,还有人落水……”
“谁啊?如若是女人,本王就发发慈悲,过去救她一命;如果是男人……还是别耽误本王的功夫。”
“跟我一起出来办案的大内密探,还有……莫君储。”半城雪说出最后那个名字时,心是虚的,生怕依着晋王那种匪气,不但不救,还落井下石。
赫连昊朔盯着她的眼睛看看看,然后叹口气:“看来本王不救都不行了。”
*
官船靠岸,一行人登陆。
半城雪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不过,是男装,而且是晋王的袍子,有点大哦。有好过无,总比穿着湿衣服强。
大家稍事休整,准备出发时,半城雪忽然看见一团银白在浊浪中起伏,艰难地游到岸边,踩着河沙上岸。
“是河东狮!”半城雪乐了,这还真是一匹好马,居然翻船落水后,自己游上了岸!
&bp;&bp;&bp;&bp;“河东狮?本王不记得王府里有这匹马啊?”昊朔一脸怪异。
“是太子刚刚送我的。”
“太子?这匹马的名字好怪啊……”
“奇怪吗?我不觉得啊,感觉,跟你照夜狮子挺般配的。”
昊朔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一脸郁闷。
“半城雪,你不好好在王府待着,跑河北去做什么?”
“去了王屋县一趟,取证。”
“取证?还待着父皇的大内密探?什么证物这么重要?”
“呃……一本账簿,里面记着童女案的关键证据。”
“半城雪!”晋王的脸拉长了:“不是跟你说,不要管那个案子了吗?你怎么……唉,算了,就知道你闲不住,你要是不管到底,就不是半城雪了!证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可以又掉水里了,被一些杀手抢走。”
“居然还有杀手,真够热闹。不过,证据被抢走,我看你好像并不着急。”
半城雪一笑:“这么了解我?呵呵,他们拿走的,只是我随手从县衙拿的一本账簿罢了,真正的在这里!”
她从河东狮的马鞍上解下一个密封的竹筒,倒出一圈油布包裹的的账簿,扬了扬。
昊朔帮她装好:“收好了,这东西非常重要,不要弄丢。”
“嗯,放心吧!王爷不是在河北查贪污军饷的事儿吗?怎么回京了?”
“查完了。”
“这么快?”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有什么难查的?我这不是急着回家见你吗?”他脸上又挂出那种坏坏的笑。
半城雪已经开始习惯他这种坏笑,反正他坏笑的时候未必会做坏事,也没什么好紧张好担心的,便拍拍他:“走了,王爷打算一直在河边吹风吗?”
*
晚上,半城雪想继续赶路,昊朔却拖着她在会盟镇住下,说她这样赶路,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难道想把这么好的河东狮跑死?
半城雪找不到理由反驳,何况这两天紧赶慢赶,又两次遭遇意外,早就筋疲力尽,别说她,那些个大内密探也受不了。
只有莫君储没有停留,推说宫里和家里都有事,单人独骑赶回京城。
半城雪也没留他,终归晋王好像不太喜欢看到他。
半城雪泡了个热水澡,浑身都放松了,往被窝里一钻,这眼睛就不想睁开了。
可是昊朔却趴到她枕边,推她:“喂,半城雪,不要这么快睡嘛,跟本王说说,你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好事?”
“别闹,人家很累了……”
“那就说说河东狮。”
“河东狮是太子送的,怎么了?不行吗?”
“可是它刚才好像坚持不住,倒下了,我就令人把它杀了,炖了一锅马肉,你要不要尝尝?”
“啊!”半城雪一下清醒,“忽”地坐起来:“你,你把河东狮给炖了?不是吧……好容易找到一匹骑着顺手的马呀……”
“没关系,本王的马厩里,好马多的是!”
“你的马都是战马、烈马,我哪儿驾驭得了……”半城雪快要郁闷死了,感觉这渣男王一定是故意的。
昊朔把她拽回到被窝里,盖好,掖好被角:“躺下说话,小心着凉。”
半城雪气得睡意全无,一连瞪了昊朔好几眼,背过身去。
他却腆着脸探过头去:“喂,跟我讲讲,太子为什么要送你马?”
“因为灵姬!”半城雪没好气地回答。
“水灵姬?她怎么了?”
“被皇后关到掖庭去了呗。”
“她被关掖庭?不太可能吧,这丫头,心眼儿多着呢,怎么会那么不长眼,得罪母后?”
“我哪儿知道,你走后这几天,皇后好像总跟我们姐妹俩过不去似的,然后我就去求父皇,父皇又去跟皇后求情,才把灵姬放回东宫。”
昊朔若有所思:“看来我没在这几天,一定很热闹,发生了不少事儿吧?”
“是不少,我还找到了童女案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那个死了的涂少卿的夫人。这个涂夫人,够狠的,古宅下面埋了好多白骨,都是八到十二岁的女孩儿。我就奇怪了,那些当官的不都是读书人吗?读了那么多书,见多识广,怎么还会相信处子血可以带来好运这样的荒唐事?他们的书都白读了?如果那样,那些采花贼不全都当了大官吗?”
看着半城雪愤愤然的模样,昊朔用一只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身上,轻轻拍着:“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奇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简单的道理,却怎么都想不通,大多数人只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道理和真相。你不也是如此?”
“我?”
“乖了,你现在笨得像头小猪,不会明白啦。不过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半城雪回头瞪他一眼,又骂自己是猪!不过说到猪,她又兴奋了:“这次去王屋,我们碰上了好大一头野猪,足有二百多斤,身上的刚毛有这么长,背上的鬃毛足足有一尺,一根一根像针一样竖着,好吓人!还有獠牙……”半城雪想起来什么,光着脚就跳出被窝,从行囊里取出个绢帕又钻回被窝,一层层展开,把一根弯弯的野猪牙在昊朔眼前晃:“你看,有这么长呢!”
昊朔接过来:“还真不小,你……们把野猪干掉了?”
“不是我们,是莫君储一个人!”
昊朔眯起眼。
半城雪自觉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睡觉……”
昊朔把被子拉下来:“你不用每次谈到他,都这么紧张,我又不会把你吃掉。没关系,说出来,总比一直埋在心里好。”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跟他怎么了似的……”
“没有吗?”昊朔歪脑袋看她。
半城雪觉得说这话有点脸红,但还是嘴硬到底:“那个,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我跟他那点事,早就成过往云烟了……”
“哦,过往云烟……”昊朔没有拆穿她的心虚,他清楚她跟莫君储之间的情谊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忘掉,对这一点,他有耐心,也有信心。他才不会像有些男人那样,有点风吹草动就猜忌、乱发脾气,那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的表现。
半城雪打了个哈欠:“真的好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要睡了……你点的什么熏香?味道还不错,比古宅里的熏香好闻多了,那个简直就是甜腻杀手……”
昊朔静静地看着她入睡,一直等到她睡熟,这才起身,从她枕下抽出装着账簿的竹筒,熄灭了熏香。
*
&bp;&bp;&bp;&bp;一觉醒来,半城雪感觉神清气爽,舒服多了。
先从枕下取出竹筒揣在怀里,她这才打开房门。院子里,大家都忙着整理行装,准备上路。
她听见一声马嘶,回头一看,竟然是河东狮,不由笑了,这个昊朔,还以为他真的把河东狮给炖了呢。
昊朔一手牵着照夜狮子,一手牵着河东狮,来到她面前:“怎么样,试试你的河东狮脚力如何,看我们谁先到京城?”
半城雪欣然上马。
*
晋王一行距离京城还有二十里,就被一队金吾卫挡住去路。
金吾卫大将军上前行礼:“末将拜见晋王殿下,拜见晋王妃殿下。陛下有旨,宣晋王和王妃速至行宫见驾。”
半城雪愣神:“哇,父皇这么快就知道你回来了?他一定是想听听你河北之行的结果。”
晋王却道:“未必吧。”
*
半城雪这是第三回入行宫了,感觉已经熟门熟路,不需要带路就能找到皇帝的归仙殿。
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见面就是一顿夸,把晋王和半城雪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半城雪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晋王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用华丽的词藻,真实的内容,讲述了一番此行的收获。半城雪在一边听着,忽然感觉他能用锦书红叶传情,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儿,其实,他的文采还是非常好的,不用照本宣读,就能说出这么一大篇文邹邹的话来。
等晋王说完他的河北之行,皇帝这才不慌不忙转向半城雪:“晋王妃,朕听闻你此行遇到不少风险?幸好无事,不然,朕都不知该怎么跟朔儿交待了。以后这种事,不要自己亲自涉险,一定要去,也得多带人。”
“儿臣谢父皇提醒。”半城雪感觉皇帝还是蛮有人情味儿的,见了面不是先要账簿,而是关心自己的安危,是个好皇帝。
“证物拿到了吗?”
“拿到了,儿臣用假账簿骗走了那些杀手,真的一直随身携带。”半城雪把竹筒拿出来。
刘内侍接过,献给皇帝,皇帝点点头,刘内侍放在御案上。
“很好,晋王和王妃一路辛苦了,你们先回去休息。这份证据朕看过后,再做定夺。”
半城雪愣了一下,就这样放这儿了?不要马上追查下去,把那些参与童女案的人,统统绳之以法吗?
不等她开口询问,晋王已经叩头告退,把她也给拉了出去。
半城雪有点急,甩开昊朔的手:“喂,你怎么把我拉出来了?我还没问清楚父皇到底要如何处理名单呢!”
晋王又拽住她的手,一直把她扯到没人的地方,才说:“我跟你说过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一直劝你不要插手,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刚来京城,以前只是个地方小镇的小推案,接触的都是普通的民案和刑案,根本不知道朝廷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父皇他就是利用你这一张白纸的性格!”
“父皇利用我?开什么玩笑,这江山都是他的,他难道不想朝政清明吗?”
“百姓眼里的清明,跟实际坐江山,是两回事!这儿不宜谈论这些,听话,先跟我回府!”
看到晋王的脸色那么凝重,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半城雪只好点头。
*
此时此刻,掖庭,莫君储正陪着皇后巡视。
负责协助皇后掌管掖庭的是华妃。前几日,华妃的妹妹郑国夫人刚刚被皇后修理了,今天就来巡视掖庭,这让华妃感到惴惴不安。皇后虽然办事严谨,很多事儿亲力亲为,可掖庭这种地方,几乎还是很少来,除非有特殊的情况。
难不成皇后这次是想找茬办自己?这可说不准,后宫波诡云谲,说变就变,别看今天自己贵为四妃之一,明天就可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这么大的掖庭,人员众多,管理着数以千计的犯妇,如果说工作上一点疏漏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皇后要想抓自己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可皇后似乎对掖庭那些工作并不怎么感兴趣,随便问了问,便朝冷宫方向去了,还让华妃不用跟着。
冷宫,脱了漆的大门紧闭,墙头几根枯草在秋风中瑟瑟。
皇后让人打开门。
里面关着几十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女人,如果不说,很难把她们跟当年荣极一时的妃嫔联系起来,一个个无精打采、反应迟钝,仿佛生命里只剩下等死。
皇后感慨:“君储,你知道吗?本宫能有今天的地位,付出了多少代价?”
莫君储看看那些女人:“这些人,应该就是见证吧?”
“没错,她们曾经跟我一样,都是陛下的妃子,有的曾经比我的地位都高贵,还有的比我年轻美貌。她们每一个都想成为陛下的皇后,每一个都想得到陛下的恩宠,为了后位,她们手段残忍,本宫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被她们害死的!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胎死腹中。那个时候,本宫就发誓,一定要强大起来,只有强大了,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孩子。宫里暗箭不断,我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后来,我终于登上后位,把她们一个一个的送进冷宫。现在,我是一国之母,她们却待在这里了却残生。”皇后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有些凄迷,看不出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反而有种孤寂冷清的落寞。
莫君储一直在等皇后进入正题。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叫来冷宫看几个被废的弃妃,更不会无端地在这里感叹过去。她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皇后来到其中一个弃妃跟前,那弃妃抬起浑浊的眼睛,当看到时耶律皇后时,顿时吓得如见到了魔鬼,“啊”地一声跑到墙角,全身缩成一团,体如筛糠,脑袋使劲往角落里挤,口中念念有词:“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救救信女,让魔鬼消失,让魔鬼不要再来找我……”
弃妃把皇后称作“魔鬼”,皇后非但没生气,反而叹息:“当年她可不是这样,她父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在后宫说一不二,连陛下都宠着让着她。除了先皇后,她最大,是四妃之首,代替皇后掌管宫规,她执法非常严苛,后宫所有的人都怕她,谁要是犯在她手里,下场会很惨,当年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宫人被她杖毙,罚到掖庭的更是不计其数。”
&bp;&bp;&bp;&bp;虽然皇后没有提当年事如何跟弃妃争斗的,但莫君储也清楚,必然是一部血淋淋的宫史。
“后来她父兄在北漠兵败连失二十城,最后战死,害陛下不得不向北漠狼王可汗赔了几十万两白银,丝绸无数,美女千名,又割城十座,才算罢了兵戈。从此,她在宫里便失了势。如果不是那件事,可能,现在做皇后的,就是她了。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天命吧。可见,一个女人要想在后宫站稳,不仅仅要得到陛下的宠爱,朝中也须有人支持才是。”
莫君储道:“娘娘的兄长,是北漠的瀚海可汗,与我朝交好,两国时有来往,情比金坚,有可汗在,娘娘的地位当然是稳如泰山。”
皇后一笑:“有兄长在,固然是好。只是水无常态,很多事都是有变数的,虽然这些年我深得陛下信任,可朝里、宫里的明枪暗箭,总是防不胜防,太子又孱弱,总是贪玩,缺了点为人君主的霸气,陛下亦感失望,本宫不得不多为他打算。君储,你是太子举荐的人,本宫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朝中上上下下,也都认为你是太子的人。本宫想问问,你觉得,眼下太子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莫君储踌躇,没有马上回答,他必须揣摩透皇后的真实意图,否则,一句说错,这大半年的筹谋便付诸东流。
皇后看他沉默,便放轻柔了语气:“君储,俗话说,母以子贵,本宫现在就算再风光,一旦太子失了势,这一切也就如镜花水月。所以,你尽管大胆讲来,不管说得对不对,本宫都不会降罪于你。”
莫君储明白皇后的意思了,便道:“娘娘运筹帷幄,自然早就清楚,对太子最大的威胁,当然是诸皇子。燕王是娘娘所出,自然算不上威胁,那就只剩晋王了。”
皇后轻轻叹口气:“你说的没错。晋王这个人,文武双全,不但在朝中有坚实的基础,在军中呼声也相当高,陛下对他一个信任,另一方面,因他自幼失母,亦格外怜惜。如果太子继续让陛下和群臣失望的话,晋王可能真就成了他最大的威胁了……”
莫君储当然听得出皇后的弦外之音,她说晋王是太子最大的威胁,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并且耶律皇后一直就把晋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可惜找不到机会拔掉晋王而已。如今晋王羽翼渐丰,在朝中呼声渐高,她再拖下去,恐怕真就成了无穷的后患。
皇后话锋一转:“可是,君储,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却让本宫失望啊。”
莫君储明白,皇后这才进入正题。
“你这两天,不好好准备婚事,去了哪里?”
“回娘娘,微臣跟着晋王妃,去了王屋县。”
“哦?你倒坦然。你可知,你是本宫和太子的人,为何总是去帮晋王?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可不要告诉本宫,是因为儿女情长!”
莫君储早有准备,坦然道:“这自然有儿女情长的原因在里面,臣与晋王妃相交多年,数次生死与共,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欺骗娘娘。但微臣也知道,能有今天的荣华,全靠娘娘和太子提携,臣自然会把娘娘的知遇之恩铭记于心。这次跟着晋王妃去王屋,也是为娘娘着想。”
“为本宫?”
“是。娘娘应该知道晋王妃最近一直在办的案子吧?”
“听说过,好像是一件童女案。”
“这件案子牵涉甚广,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了,所以,微臣想,一定很重要。既然王妃主动找微臣帮忙,微臣索性就顺水推舟,送她一份人情,顺便,也帮娘娘取了一份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莫君储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这是那本晋王妃拼着性命取回来的账簿上出现的名字,微臣只看过一遍,记得可能不是太全,但也应该出入不大。微臣想,这个对娘娘,应该有点用。”
皇后眼睛亮了,赶紧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君储,这份名单太及时了!你这份心,本宫记住了。对了,既然你与晋王妃是生死之交,那还是继续保持情谊,只是,注意分寸,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
半城雪待在晋王府无所事事已经七天了。
七天里,昊朔不让她去大理寺,她也没听到任何关于皇帝如何处理那本账簿的消息。
每天,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真的快成小猪了。
而晋王似乎也“忙”得狠,不是去南山狩猎,就是去红叶山赏风景,再不就是跟燕王喝酒取乐。每天早出晚归的,看上去挺“辛苦”。
半城雪实在闷得发慌,索性出门逛街。
路过一间嫁衣铺时,很不巧的遇到了豆娘,豆娘正在铺里挑选嫁衣的花色,半城雪打算在被她发现前,赶紧开溜。可还是郁闷的被豆娘发现了。
“王妃!”
半城雪只好站住,挤出一个笑脸,回头:“豆娘啊,是你,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几天没见,你的脸色好多了,人也显得年轻漂亮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婚事筹备的怎样了?”
“嗯,都差不多了,只是这次时间赶的太紧,原本我想自己亲手给自己绣一件嫁衣,可实在来不及,就出来买吧,转了好几家都不满意,这家的花色还算新鲜,可我又挑花了眼,要不,王妃帮我挑一件吧!”
半城雪想拒绝来着,可脱口说出来的却是“好啊”。
“这件怎么样?物美价廉。”豆娘拿着一件团花锦簇百鸟报喜的绣袄,眼睛却不时扫着另一件月影花塘鸳鸯戏水的绣袄。
半城雪当了这么多年推案,当然一眼就看穿豆娘的想法了,团花锦簇这件虽然喜庆,可样式旧了点,价钱中等;鸳鸯戏水那件不但料子要光鲜,样式也是最新款,价格自然高了一倍。她便指着鸳鸯戏水那件:“这件好,样式新,衬你的气质。”
“可这件是漂亮,可好贵,要五十两银呢!”豆娘显然很想要,但又犹豫价钱高。
“呵呵,还没嫁呢,就想着替人家省银子了?”
“这嫁衣只能穿一次,就得压箱底了,太奢侈了不好……”
“怕什么,你夫婿不缺钱,他现在可是大红人,赏赐不断,还有好多人想要巴结他。老板,就这件了!来,试试合适不,不合适就让他们赶紧改!”
半城雪又帮豆娘选了花冠、罗裙,最后一算账,竟然花去好几百两银,豆娘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奢侈过,吓得心惊胆战,道:
&bp;&bp;&bp;&bp;“王妃,这,这……就这几件就花了这么多,还有打制的新家具,再加上摆酒席宴客,那不得上千两银?这够小户人家衣食无忧过上一辈子了!”
“豆娘!”半城雪拍拍她的手背:“问题是,现在你不是小户人家的娘子,你是将军夫人啊,虽然朝廷还没下旨册封诰命,但也是迟早的事儿。堂堂将军娶妻,当然不能太寒酸了,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你就应该专门定做嫁衣的。你也不想给你夫君丢脸,是吧?”
豆娘眨了眨眼,点头:“是啊,我倒无所谓,不能让将军脸上无光……”
“这就对了!再说,今天花出去的银子,我保证你成亲那天双倍的赚回来!”
“啊?”
“莫大将军平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很多想亲近他巴结他的人,都说不上话,这次,可算有了机会,一定拼了命地讨好孝敬他,呵呵,你就等着大赚一笔吧!”
豆娘憨憨一笑:“我可没想着要赚什么银子,只要不给将军丢脸就好。对了,王妃帮我选了这么多东西,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豆娘摸出钱袋:“放心,我今天带了好多钱,可以请王妃吃顿好的!”
半城雪笑:“好吧,那我就宰你一刀。”
*
两个人有说有笑朝闹市走。
半城雪虽然对莫君储这桩婚事心里有疙瘩,但对豆娘倒是没什么成见,其实这女人还是挺贤惠挺简单的,莫君储能跟她在一起,也未必不是福气。至少人家把莫君储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自己,虽然也会洗衣做饭,可如果让她天天洗衣做饭,一定会发疯的。反正以前在桂镇那个小家,十顿饭只有一顿是在家做着吃。何况她也忙,没时间打理这些。
两个人到了闹市十字街口,正选择往哪边走、去哪个酒楼吃饭,忽听一阵鸣锣开道声,只听有人喊道:“犯妇涂氏,拐卖童女,逼良为女昌,杀人灭口,证据确凿,于今日午时处以凌迟之刑!”
半城雪脑袋当时“嗡”的一声,搞什么鬼?童女案牵涉了那么多人,光账簿就厚厚一摞,涉及的大小官员数百,涂氏可是关键的证人,现在案子还没办完,就先把涂氏凌迟处死了,接下来怎么办?
一辆囚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十字路口。
涂氏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憔悴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百姓投掷的烂菜叶和臭鸡蛋,那些闻讯赶来的家属,更是哭喊着纷纷涌上去,各种谩骂。
刽子手立好刑台,把涂氏绑上去,几下,剥的干干净净,拿出专门片肉的小刀,在上面喷了酒。
周围民声沸腾,大喊着快点行刑。
半城雪清楚,这里面,有痛心疾首,义愤填膺,希望快点处理涂氏的人,但喊声最大的,往往都是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这个老女人被一刀刀活刮是什么情形,那些人并没有同情心,相反却喜欢落井下石,唯恐天下不乱。
此刻,只有她心里清楚,涂氏一死,此案便少了关键的证人,难道这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结了?
不行!她绝不会半途而废,让那些躲在后面的黑手逍遥法外!
于是,她奋力挤到人群最前面,掏出一品推按的金鱼符,喝令刽子手立刻停止行刑。
监斩官看到金鱼符,赶紧走过来,拱手行礼:“这不是雪推案吗?王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谁让你们杀了涂氏的?是陛下的旨意吗?”
“这,这是三堂会审的结果。”
“三堂会审?”
“对啊,王妃不知道啊?这是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的结果,判决涂氏凌迟处死,立即执行。”
半城雪一脑门子火儿,三司会审,这么大事儿,自己怎么不知道?昊朔,一定是赫连昊朔捣鬼,他不让自己去大理寺,也不让别人把这事儿告诉自己,如果不是今天心血来潮逛街,如果不是遇到了豆娘,可能,她就错过这一幕了。
“这个人犯非常重要,案子还没了结,不能杀!现在立刻停止行刑!”
“王妃,案子已经审结,您就不要为难下官了。”监斩官面露难色,但语气丝毫不退让。
半城雪清楚,很多官员都牵涉其中,他们都希望涂氏早点死,说不定这个监斩官也有份。怎么办?她一咬牙,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半城雪一把推开刽子手,挡在涂氏前面:“你们今天谁要是敢碰她,就先杀了我!”
“王妃,您,你不能这样啊,您这算是劫囚啊……”
“劫囚就劫囚!我要带她去见陛下!”她说到做到,真的就去给涂氏松绑。
护法场的士兵一看,赶紧上前阻拦,半城雪怒道:“我是晋王妃,你们谁敢碰我?!”
士兵们面面相觑,即不敢真的上前招惹,也不肯让出通道。
观刑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晋王妃包庇涂氏,她们是一伙儿的!这么多童女失踪被杀,王妃一定是幕后主谋!不能让她把涂氏放走!我们要看涂氏凌迟!”
下面立刻沸腾起来,不明真相的百姓被一些人鼓动,开始指责半城雪,不知是谁朝半城雪扔了个柿子,正砸在她脑袋上,顿时,稀糊糊的柿子汁儿,流了她一脸。
居然有人敢砸王妃!
宁静了能有几秒钟,四面八方飞出无数菜叶和鸡蛋,劈头盖脸砸向刑台,半城雪和涂氏被袭击得“体无完肤”,一旁的刽子手和士兵也跟着倒霉,连监斩官也被流“蛋”击中。
刑场失控,百姓们在少数人的鼓动下,开始往前冲,士兵拼命挡,但还是有人冲进来,狂揍涂氏。
半城雪和士兵一起把冲进来的人挡回去,又有新的人冲进来。
混乱中,她看到,有人拿着明晃晃的尖刀,直奔涂氏。她想去阻止,可不知道是谁,在她后腰踹了一脚,她扑倒在地,只看到无数条腿,无数双脚,像自己涌过来……
半城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她想过自己会死,做这一行的,都有风险,不是追捕逃犯殉职,就是被仇家所杀。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百姓踩死。
是自己查出了这个案子,并且坚持不懈要为那些死去的女孩儿申冤,可现在,自己却被不明真相的百姓,以及那些女孩儿的家属围攻,想想,心哇凉哇凉的。
她抱着头,蜷起身体,保护住身体最柔弱的部位,希望能挺过这场骚乱和踩踏。
一双有力地臂膀将她护着,从地上拉起,拥入怀中。
&bp;&bp;&bp;&bp;半城雪抬头,看到莫君储那张冰块一样的脸,却觉得好像看到人世间最美最温柔的脸。
蜂拥的人群突然停止了往中心拥挤,有人在外面高喊:“官兵来了!快跑!”
人潮又开始往反方向冲,都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被官兵抓住可不是好玩的。
但跑没多远,又都停下,然后一层一层,抱着脑袋蹲下。
不到一刻钟,整个闹市口安静下来,除了蹲了满地的人,还有满地的烂菜叶、挤掉的鞋子、以及一些被踩踏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呻吟。
金吾卫和神策军在晋王的带领下,将现场团团包围,几个带头挑事的,已被拿下,其余的也都混在人群里蹲下,不敢造次,妄图蒙混过关。
金吾卫打开一条通道,直通刑场中心,晋王大步走来,从莫君储身边抢回半城雪,上下查看:“你还好吗?受伤了没?说话啊!半城雪!”
半城雪缓过一口气,长长吐出:“我……还好……”
“不是让你这几天待在府里,没事别出来吗?你怎么跑这里了?”
半城雪用异样的眼光瞪着晋王:“如果不是我出来闲逛,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这里,是不是我会是全京城最后一个知道三司会审,涂氏凌迟的事儿?”
“城雪……”
半城雪推开晋王,走到涂氏跟前,只见涂氏浑身鲜血淋漓,不知被谁捅了多少刀,已经奄奄一息。
“涂氏!涂氏!你醒醒,坚持住!我马上找人给你疗伤!”
涂氏艰难地抬起眼皮,摇摇头。
“你不会死的,这件案子还没结束!”
涂氏咧开嘴,发出一个诡异的笑后,气绝身亡。
半城雪惊诧地看到,涂氏的舌头被人连根割去!
她的后心冒出一股寒气,那些人,大概是怕行刑的时候涂氏乱说话,所以早早就割去了舌头。
涂氏的罪行已经令人发指,这些人为了掩盖真相,行径更是凶残!
莫君储向晋王行礼:“王妃安然无恙,末将告退。”
晋王却伸出马鞭挡住他:“莫将军怎么会在这儿?”
半城雪不知怎的火气就窜上来了,过来推开昊朔的马鞭,怒道:“你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莫大哥,我刚才可能就被人踩死了!请你不要胡乱猜疑,好不好?”
昊朔望着她,目光是复杂的,但语气却是平静不容置疑的:“本王例行公事,这里刚才发生了bo乱,百姓受伤,有人劫囚,有人杀囚,在场所有人,不经审问,没有保人,都不许离开!”
半城雪语塞,但还是来了一句:“我可以为莫大哥作保,他没有劫囚,没有杀囚,也没有闹事!”
昊朔摇摇头:“你还是先说清楚自己吧。来人,晋王妃涉嫌劫囚,即刻押入大理寺牢,等候发落!”
这个命令下的,别说半城雪,很多人都觉得意外,晋王这是要做什么?把自己的王妃都投入大牢了,他也太铁面无私了吧?
半城雪被带走,晋王这才转向莫君储:“莫侍卫,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王爷,末将原本与贱内豆娘约好在附近共进午餐,但一直没等到她,却听到这边很乱,便赶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正遇到贱内慌慌张张去找我,说王妃被困在人群里了,末将便赶来护驾。”
豆娘在神策军围成的圈子外招手:“王爷!民妇就是豆娘,是民妇喊将军过来保护王妃的!”
昊朔点头:“好,在口供上签字画押,莫侍卫就可以走了。
莫君储没有多说,签上自己的名字离去。
昊朔看着他的背影喊:“莫君储!”
莫君储站住。
“今天的事儿,多谢了!”
莫君储道:“王爷客气了,护卫皇室成员,是末将的职责。”
*
半城雪被关在大理寺牢房的单间里。
狱丞专门选了间朝阳背风,光线充足,空气又好的囚室,还特意让人把床铺上的稻草换成了厚厚的棉被,又搬来一张小桌,给了油灯,水罐,另外又加上炭炉。
“王妃,这儿条件差了点,您将就一下,等王爷气消了,很快就会接您回王府。”
“回王府干嘛?在这儿挺好的,清静!”
“王妃您这是说气话。现在夜里凉,这炭炉就放在这儿,炭火不够您就喊他们添!那个……王妃,您……不会想不开吧?”
半城雪郁闷:“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啊?”
“对对,这才多大点事儿,没什么想不开的!王妃如果闷了,下官给您找几本书去?”
半城雪本来不想看书,装了一肚子事儿,哪里还有心思看书?转念一想,牢里不比外面,什么事儿都做不成,总不能看地上的影子玩儿吧?多无聊啊,还是找点事儿做吧:“好吧,帮我拿些书来看吧。”
“王妃想看什么书?”
半城雪脑子里冒出一串书名来,都是平时她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书,可最后,她却改变了主意:“你给我拿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书吧,比如《诗经》。”
“行,下官这就去。”
*
狱丞真的给半城雪找来几本诗歌方面的书,半城雪往床上一躺,拿起《诗经》,打开。
真是浮生难得半日闲,平日里,只顾忙,读诗这么浪漫的事,总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也好,全当求学了。
不过,《诗经》真的好晦涩,别说意思只能看懂一半,有些字甚至压根就不认识。
看着看着,她就犯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混混睡去。
*
赫连昊朔从崇业宫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哪儿也没去,马不停蹄来到大理寺牢。
狱丞带着他来到半城雪的囚室外,昊朔看到,囚室的门只是象征性地关着,用铁链缠了两圈,连锁都没上。
他瞪了狱丞一眼,狱丞讪笑。
他摆摆手,让狱丞和狱卒都退下,轻轻拿掉铁链,推门进去。
她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着!
昊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诗经》拍了拍,放在床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
睡梦中,她喃喃自语,也不知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后,又继续呼呼。
昊朔看着她,眉头微锁。
她大概还不知道,今天她闯了大祸,劫囚可是死罪。他跑去找了左相上官青云一起到行宫面见父皇,费了好大力气,才总算说服父皇同意把这件事压下来。
他这段时间把她关在府里,不让她来大理寺,就是怕她沉不住气,不知深浅把自己陷进去,可还是没能拦住她。
&bp;&bp;&bp;&bp;当初童女案暴露出来时,父皇把他调去河北,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时父皇故意为之。现在看来,自己的顾虑没错。换了朝廷里任何一个官员,都不会敢接这个案子,只有半城雪这样对朝廷政局根本不熟悉的人,才会闷着头往前闯。她的初衷或许很简单,只是想为民除害。可一旦被人利用……
半城雪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像身边坐了个人。
看花眼了吧?自己现在是坐牢,怎么还会有人陪着坐牢?睁大眼睛仔细看,真的有个人,昏暗的灯光映出他明晰的轮廓,好像是晋王哦……那一定是在做梦。这家伙白天刚把自己扔进来,晚上就来看自己了?还一脸担忧的样子,不太可能。
她又闭上眼,准备继续睡。想想好像还是哪里不对劲,便又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好像是真人。不放心,又掐了一下。
赫连昊朔立刻炸毛了:“咝!你做什么?!”
“疼吗?”
“废话!”
“哦……看来不是做梦……”半城雪呼的一下坐起来。
“想证明什么,要掐就掐你自己,干嘛掐我?”
“掐你我不疼啊。”
昊朔瞪她。
她起身就往外走。
“干嘛去?”
“你来,不是放我出去的吗?”
他沉下脸:“想得美!”
“不放我你来做什么?耽误瞌睡!”半城雪又爬回被窝,蒙头便睡。
昊朔把被子从她脑袋上拉下来:“半城雪,起来,本王有话跟你说!”
“有话就说,我这样也听得见!”半城雪窝了一肚子气,正烦着呢,索性背过身去。
昊朔把她身子扳过来,又把她脸扭过来,面对面,才道:“父皇答应不追究你闯法场的事儿了,不过,还是要惩罚。”
半城雪愤愤不平:“我又没错!我只是想保护人证不被杀掉!”
昊朔盯了她一会儿:“好,就算你没错,可你这种行为,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丢了,怎么保护证人?”
“……”半城雪无语,当时的局面确实失控了,自己也差点丢了命,还害不少人受伤,最终涂氏还是死了。幸好,没有无辜的百姓死亡,不然,罪过可就真的大了。
“半城雪,”昊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办好,可这是在京城,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即使是一国之君,有时候也会感到力不从心。以后,能不能跟我商量之后,你再行动?”
“跟你商量?我怎么跟你商量?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涂氏已经被押上刑场,就要行刑了!你让我跟你商量,那你跟我商量了吗?最起码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啊!三司会审,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居然瞒着我,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三司会审的事儿!”
昊朔叹口气:“三司会审的事儿,我的确知道,刑部和大理寺,本来就归我管,而且,是父皇指定我旁听。”
“那你们怎么就决定把案子终结了?怎么就立刻判了涂氏凌迟呢?难道你不知道她对于童女案有多重要吗?”
昊朔点头:“我知道,但我无权干涉三司会审的结果,我只能监督他们没有徇私枉法。”
“你真觉得这个会审结果没有徇私吗?”
“至少,表面上程序正规,没有疏漏。”
“那本账簿呢?账簿上的人呢?就都不追究了吗?”
昊朔望着她:“账簿没有不能证明什么。”
“怎么不能证明?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时间、姓名和交易金额!”
“可没具体说是买童贞的交易,只记着‘买鸽血’,买卖鸽血是不犯王法的。”
“买卖鸽血?!赫连昊朔你白痴啊!几滴鸽子血,要一千两银一次吗?”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半城雪忽然觉得好沮丧,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几次陷入险境,弄来的账簿,找到的线索,居然都证明不了什么!
昊朔拍拍她的肩头:“你也别沮丧,毕竟,涂氏罪恶累累,已经遭到了惩处,可以告慰那些女孩儿的在天之灵了。”
“真的可以吗?”半城雪反问,眸子里满满都是失望。
*
依着皇帝的意思,半城雪搅闹刑场意图劫囚的死罪倒是免了,不过要惩罚,以示警戒。惩罚的内容就是做奴役。
当然堂堂王妃不能随随便便就罚去一个地方做奴役,奴役的地点是晋王府。
这显然是件又狗血又别扭的事儿。
于是,半城雪脱去王妃的服饰,换上婢女的衣裳,拿起扫帚。
“哎呀!王妃,这种事儿还是小人来做吧!您这会让小人丢了饭碗的!”扫地的小厮赶紧把扫帚抢过去。
半城雪又去拿洗衣服的棒槌。
“哎呀!王妃,万万不可,奴婢会被辞退的!”洗衣的大婶赶紧把棒槌抢过去。
半城雪去拿鸡毛掸子。
小桐赶紧抢过来:“哎呀!王妃,您还是坐旁边歇着吧,累坏了您,奴婢可吃罪不起!”
半城雪站在院子里发傻,一圈奴仆各个兢兢业业,努力工作,比平常认真十倍,生怕被她抢去了活计。
她掐腰,怒:“我现在是犯人!罚来做劳役的,你们都这样,我怎么服役?”
“本王看,这些都不适合你做,太轻松,不如……你去喂马吧。”晋王从书房里步出,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真好!家令,去,把这个犯妇带到马厩!”
半城雪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了,尤其听到“犯妇”这个字眼儿时,浑身那叫不爽啊。不过也没办法,她现在的确是“犯妇”,被罚做奴役一个月。
如果可以选择服役的地点,她宁可去掖庭……
*
家令带着半城雪来到晋王的马厩,居然不比九牧监的规模小!
殊不知,晋王军旅出身,惜马如命,虽然现在不带兵不打仗了,但还是保留着军中的一些习惯,比如,这些马,全都是按照战马的规格喂养、训练。
晋王的照夜狮子,那是出了名的烈马,整个京城,找不到一个可以驯服的,除了晋王,谁也别想骑它背上。
照夜狮子霸道惯了,还必须独占一个马槽,不跟任何一匹马共享,谁来踢谁。
可今天,照夜狮子的马槽里居然多了一匹马,是半城雪的河东狮。
照夜狮子破天荒没有对河东狮发飙,不仅没发飙,河东狮冲照夜狮子喷口气,照夜狮子都要退一退。河东狮要吃草料,独占了马槽,照夜狮子居然退到一旁看着,丝毫没有争抢的意思。
马夫们好奇,议论纷纷。
&bp;&bp;&bp;&bp;“照夜狮子居然怕河东狮?”
“河东狮的性情很温良啊,怎么到了照夜狮子槽上如此霸道?”
“你们也不看看河东狮是谁的坐骑,那可是王妃的!”
“王妃的坐骑怎么了?照夜狮子还是王爷的呢,再说了,照夜狮子脾气暴,那可是全京城都闻名的,咱们马夫有几个人没挨过它踹?”
“切,你们傻啊,不知道王爷惧内,怕王妃吗?马通人性,跟人一样,王爷怕王妃,照夜狮子当然怕河东狮了!”
这些话全被半城雪听了去,顿时觉得天大的冤枉。什么晋王惧内啊,那家伙不把自己折磨死就算不错了,明明每次都是自己见了他怕的要死好吗?
家令咳嗽。
马夫们安静下来,纷纷低头行礼。
“你们都听着,从今天起,王妃要在这里养一个月的马。大家都好好干活,不许偷懒,散了吧!马夫长,你来告诉王妃平时都做些什么。”家令说完,冲半城雪行礼后离去。
半城雪看看马夫长,马夫长看看半城雪,硬着头皮走过来跪倒行礼:“小人拜见王妃!”
半城雪挤眉:“拜什么拜,不知道我现在是服役的犯人吗?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马夫长挠头,给王妃分配活儿,这么倒霉的事儿,怎么让自己摊上了?轻了重了都不对,弄不好还得被晋王骂,天王老子的,真要了命了。遛马太累,洗马一身水,驯马太危险,打扫马厩太辛苦……也就只剩下喂马了。
“那王妃就负责喂马吧。”
半城雪指着堆成堆的干草:“就是把这些放槽里是吗?”
马夫长点头:“对对对!”
半城雪过去,抱了一把干草就往马槽里放。
马夫长一看,赶紧拦住:“不对,不是这样的……”
“啊?”
马夫长指指地上的铡刀:“要先把干草切成这么长的一截一截的,然后拌上豆子。咱们的马吃的都是精料,王爷交代过,一定不能亏了这些战马。”
半城雪“哦”了一声,蹲到地上,用铡刀切碎干草,放进马槽,拌上豆子。
还挺容易,一学就会!
于是,半城雪就把那些干草当成是赫连昊朔,“咔嚓咔嚓”,越切越有劲。猪头!渣男!冷血!三司会审居然不通知自己!那么多女孩儿被害被糟蹋,杀了个涂氏就想了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赫连昊朔!我斩斩斩斩斩斩……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斩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段……”
忽然脖子一紧,好像被什么钳住,提溜起来。
“疼,疼……”她转过头,看到赫连昊朔一张黑云密布的脸。
“刚才本王好像听见谁要把本万碎尸万段来着?”
“呃……”半城雪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王爷听错了,我是说,要把这些草,碎尸万段……”
“是吗?呵呵,你可小心点,如果再让本王听到你背后不敬,呵呵,本王就判你个罪加一等,罚役一年!如果还对本王不敬,就两年、三年、五年……总之,有生之年,你都别想再回大理寺做推案了!”
“不做就不做!谁稀罕!”
“真的不做了?”
“认真办事、为民除害的被罚,那些作恶的人却逍遥法外,做推案还有什么意义?!”
昊朔放开她的脖子,在她旁边坐下:“就知道你做不长,坚持不下去。这样也好,等服役满了,不如老老实实回家给我生孩子。”
一说到养孩子,半城雪立刻软了半截,语气也没那么生硬了:“呃……刚才,我说的都是气话,不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堂堂王妃,说话怎能不算数呢?”
“我……我是女子,又不是君子,为什么要驷马难追啊?哼!”
“可是,本王真的很想很想要个小晋王啊……”
“一边去!我才不要跟你生!”
“你不跟我生,还准备跟谁生啊?”
“呃……总之我现在还不想生孩子,你……你爱跟谁生跟谁生去!”
“本王就想跟你生……”
昊朔一脸坏坏往半城雪身上凑,半城雪吓得赶紧往外连打带推,光天化日,他这是作死呢!
恰巧有马夫路过,都惊诧地瞪大眼睛往这边看。
昊朔索性“耍赖”到底:“哎呀!爱妃饶命,本王再也不敢了……”
半城雪鼻子都气歪了,明明是他欺负自己,倒先开始喊冤了。看到有人围观,她悻悻停了手,毕竟昊朔是堂堂一个王爷,还是得给他留面子。
昊朔冲围观的马夫一瞪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惧内的男人?本王就是怕老婆怎么了?你们都不怕老婆啊?!滚去干活!”
众人赶紧作鸟兽散。
半城雪张大嘴巴看看那些人的背影,又看看赫连昊朔:“你……你……你无耻!明明是你欺负我,你居然在大家面前装君子!”
昊朔看没人了,马上又换上衣服邪佞的嘴脸:“嘿嘿,怎么了?不服咬我啊!我就是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赫连昊朔,待爱妻是好的没法再好了,就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半城雪,是只母老虎、河东狮,整日里虐/待夫君!”
半城雪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索性不搭理他了,坐下来,气冲冲地继续切草。
昊朔看她真生气了,便取出一个包包,打开,一股香味儿窜了出来。
半城雪抽鼻子,好香,是烧鸡耶!
他笑眯眯捧到她面前:“想吃吗?”
半城雪心说,废话,面对美食,一般人还是没有抵抗力的。不过,哼哼,在他面前,还是……
“不想!”说完,她肚子“咕噜”了一声,好吧,还是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不过,看在你诚心诚意请我吃的份儿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吃几口。”
昊朔又坏笑:“给你吃可以啊,不过,要先亲我一口。”
啊?!不是吧?这么变/态的要求?那还是饿着肚子好了:“你自己吃吧!”
昊朔眯起眼:“好吧,我降低要求,让我亲你一下。”
半城雪表示很为难的样子,一,烧鸡很香;二,肚子确实饿了,大理寺虽然对自己格外照顾,可她昨天气得一天没吃下东西。让他亲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吧?又不会掉一块肉……
心一横,好吧,来就来!
昊朔真的要亲,可,一张马脸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从两个人中间探过来,他这一吻,结结实实吻在了照夜狮子的马脸上。
照夜狮子居然很享受的样子。
&bp;&bp;&bp;&bp;原来那照夜狮子看见主人来了,却不理自己,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挣脱缰绳,跑来找主人蹭蹭。
半城雪在旁边看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痛了。
昊朔是一脑门子的郁闷啊,照着照夜狮子马脑袋上就来了一巴掌:“一边去!你是公的,爷不喜欢断袖!”
半城雪笑抽了,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昊朔狠狠瞪她,瞪她,一直瞪她。
半城雪看到昊朔要杀人的样子,才使劲忍啊忍,忍住不笑得那么张狂,可还是一脸揶揄。
昊朔把一整只烧鸡塞到她手里:“吃吧吃吧,最好撑死你!本王还有事!还得给你善后去!”
“善什么后?”
“昨天混乱中,踩伤了不少百姓,本王要去慰问;还有那些挑事儿的,本王还要亲自审理!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在百姓中影响很大,父皇责成我必须亲自负责,平息民怨!”
“呃……”一说到受伤的百姓,半城雪的底气就不那么足了:“那王爷可得好好善后……”
“知道了,王妃大人!好好在这儿养马思过!”
*
半城雪来马厩第一天,就把照夜狮子和河东狮给喂得拉肚子了。
马夫长看着槽里各种洗过的干草、豆子、青菜……就差晕倒了,一脸苦相,欲哭无泪:“王妃娘娘啊,这……这……这马可不是这么喂的,它不能吃这些带水的东西,而且还这么杂……它不拉肚子,谁拉肚子啊……”
半城雪表示不理解:“马儿不是喜欢吃青草吗?这个季节没有青草,我就用青菜代替了。而且人吃东西不是都要洗洗干净吗?我这不是怕它们吃不干净的东西会闹肚子吗?”
马夫长真的很无语了:“这样吧,王妃娘娘,要不您还是负责采购饲料吧,这个简单,我们有专门供货的商人,你就把需要的东西报给他们,他们会送来,每月到王府结一次账。”
“哦……真的不用我喂马了吗?我知道错了,那个以后不这样喂它们了!”
“不用不用,小人自己来……”半城雪一转身,马夫长就嘟囔一句:“再让你喂,马儿都出了毛病,王爷还不把小的脑袋给揪下来啊……”
*
不用喂马,上街采购,倒合了半城雪的性格,她就喜欢出行,让她在屋里憋着,一天都难受。
采购,倒还真是个轻松的活儿,半城雪只需把马夫长交待的饲料品种、数量,给了那些商人,剩下的就不用管了。她还可以在街上转转,玩玩。
把饲料清单交给饲料商,半城雪又假装看看那些饲料的成色,准备闪人,去街上逛逛,顺便熟悉一下京城的大街小巷、风土人情。
一转身,郁闷,京城真是小,居然又遇到莫君储。
“你……”
“你……”
两个人都有点意外,然后一笑,各自解释。
“我来采办饲料。”
“我来买饲料。”
莫君储不说话了。
半城雪左右看看,微笑:“那个……你都是三品的将军了,这种事还要自己来?不是按制,三品卫官可以配三个仗身,八个庶仆吗?
“我又没开府,你觉得那小院养得了这么多人吗?”
“那倒也是……不过,该养也的养,毕竟,你都有媳妇孩子了,也不能跟别的京官太格格不入了。”
“有道理,明天办完婚事,就让豆娘去寻一处大点的宅子。”
“哎呀!明天就初八了,瞧我这记性,我都给忘了,可是……我好像去不了,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罚做劳役一月……”
“没事,就算去了,也只是喝酒吃菜,没什么意思。”
“可是这喜酒……”
“改天请你喝。”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
莫君储愣了一下:“今天?”
“别告诉你今天还要进宫当差!明天就正式成了别人的丈夫了,趁着今天还是自由身,放纵一把!”
莫君储笑了笑,点头。
*
其实半城雪根本没忘明天是初八,是莫君储成亲的日子,她说忘了,只是想掩饰对他的在意,然后给她明天不去参加他的婚礼找个借口。
莫君储其实也根本没打算邀请半城雪去。他第一时间告知她,自己要成亲,是因为在他心里,早已把她当做家人一样重要,不想她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如果非要伤害她,他宁愿是自己亲为。但他不愿她明明不开心还要在婚宴上故作开心。就像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角眉梢却藏着淡淡的失落。她一直在笑,眼眸却始终躲闪。
莫君储带着她登上一段废弃的城墙,回望京师,半拉京城尽收眼底,远处,皇城巍峨的金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荒凉的地方?”
“现在城里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了,去热闹的地方,怕打搅了饮酒的雅兴。”
“这倒也是……”半城雪伏在女墙上,拔下一根狗尾草,轻轻晃着:“这个时节,也就剩这狗尾草还这么坚强了,你看,这光秃秃的城墙上,几乎什么植物都不长,只有它,到处都是。”
“这有什么稀罕?我的家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你想要什么样的草都有。”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家乡,你的家乡在哪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的家人,真的在战乱中失散了吗?”
提到故乡,莫君储便沉默了,鹰眸中掠过深深的凄迷。
半城雪被他眼眸中的伤刺痛,他一定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就是一直不肯说出来。她赶紧转了话题:“这狗尾草还有个很美的传说呢,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仙女,私自下凡在人间游玩,遇到了一位勇敢的小伙子,后来他们相恋了,但却遭到王母娘娘的阻挠,人和仙怎么能在一起呢?可仙女和小伙子才不管天庭那些破规矩,为了在一起,不惜反抗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就派天兵天将去捉拿他们,仙女和小伙子就跟天兵天将斗智斗勇,在最后时刻,仙女的爱犬为了救他们,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后来,仙女和小伙子化作了阴阳两块玉佩,在人世间流传。相传相恋的两个人,如果分别获得这两块玉佩,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仙女的爱犬死后,则化作了狗尾草,世世代代,传承着对爱情的见证。”
莫君储取出两坛酒,递给半城雪一坛:“确实很美,好像这种最终不能圆满的凄美爱情,总能传唱千古。”
&bp;&bp;&bp;&bp;“是啊,人们总是喜欢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捧在手上的时候,却往往视而不见。”
莫君储用烈酒堵住了自己的嘴。
半城雪拔了三根狗尾草,编成一个指环:“来,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伸出来就是了!”
莫君储伸出左手。
半城雪把指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一笑:“好了!”
“这……有什么说法?”
“嗯……”她眨了眨眼,笑:“没什么了,就是祝福你幸福美满,它会见证你夫妻恩爱。”
“是吗?”莫君储笑,自己居然会纵容她这种小孩子的行径,如果换了是别人,他一定会觉得很无聊,但,她做的就不一样。
“当然是了……来,我们喝酒!今天是你单身的最后一顿酒了,明天,以后,你再喝酒,就有人管你了!”她一仰脖,居然把这好辣的酒一口气灌下小半坛。
莫君储赶紧从她手上拿下酒坛:“雪儿,不能这样喝,会醉的!”
“我又不是没酒量!”她抢过酒坛:“这一小坛也就一斤而已,醉不了!”
“这不是普通的酒,是烧刀子,而且你喝得这么快……”
“啰嗦!莫君储,你还是男人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鸡婆?你喝不喝?你不是说,真男人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吗?”
莫君储不再吭声,举起自己那坛酒,一口气喝干。
半城雪也不甘示弱,又灌了好几口,感觉烧心烧肺,眼泪都烧出来了,只好作罢:“不行了,你太厉害了,下回跟你比喝米酒,撑也得把你撑死……”
莫君储把她剩下的半坛夺过来,喝干,扔掉酒坛,问:“你还行吗?”
“行!当然行!你怎么把我的酒给喝了?我还没喝够呢……”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反正回去也没事做,就是喂马。我要在这里看夕阳下山!”她站起来,转着圈找太阳,找了一圈,才找到方向,往西边一指:“看,它还没到山尖呢……”
莫君储叹口气,倚在城垛上,看着她又叫又跳又唱地发酒疯。她很少这么放纵,也罢,一个人憋闷太久,是会闷出病来的,就随她发泄吧。
半城雪在城墙上和搅累了,靠着女墙坐下,指尖指着山尖:“我……有点困了,先眯一会儿,待会儿夕阳西下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莫君储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轻轻吐口气,站起来,摸出酒囊,眺望北方,缓缓喝了一口。
*
“啊!怎么天都黑了!”半城雪跳起来,说好的夕阳呢?“莫君储,不是让你叫醒我吗?这下死惨了……”
她转身就往城墙下跑。
“小心,天黑,那边台阶都坏掉了!”
半城雪还是梁蹦带跳猴子一样往下赶:“我现在还是犯人,他们若当我私逃,那罪名可大了!”
“你是王妃,谁敢当你私逃?”
“赫连昊朔啊,他可什么都敢!他奉旨监督我,要是我不好好思过服役,随时都可能给我加个一年半载!”
莫君储心里有一丝丝的不安,她已经开始把晋王“当做一回事”了,才晚归一会儿,就担心被晋王责怪。
“我送你。”
“不用!你还是赶紧回去准备明天的事儿吧!成亲是人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事儿,千万不要马虎啊,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心里怎么想,反正,在女人心里,这是比天还大的事儿!好好待豆娘,不要让她失望!”半城雪一溜烟跑进夜色中。
莫君储在城墙下呆了一会儿,牵着马,徐徐往回走。
*
豆娘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收拾的一尘不染,整整齐齐,门窗上都贴了囍字和窗花,床上的被褥焕然一新,里里外外透着喜庆。
看到莫君储回来,豆娘赶紧迎出来,用手里的帕子掸去他身上的灰尘:“将军回来了,还没吃饭吧?灶上有菜有饭,您先洗把脸,我这就给您给您端进屋!”
莫君储进屋坐下,看着豆娘忙碌的身影。这个女人其实还挺好,他本不愿把她扯进自己的圈子,可现在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他不能冒险让身边多一个皇后安排的女人。
豆娘摆好饭菜,便拿起针线,坐在一旁,缝补麻雀的棉袄。
“晚上光线暗,别做针线了,伤眼睛。以后,我的俸银你去领,就交给你保管。”
豆娘感动地笑笑:“就快做好了,冬天到了,我赶着麻雀做件小棉袄。以前穷,都是捡别人扔掉的给她穿,这是她头一回穿新棉袄呢,每天都问我,娘,我什么时候才能穿着新袄出去玩?”
莫君储居然笑了。
豆娘无比吃惊,还以为除了对着晋王妃,他再也不会笑了呢。
莫君储吃完一碗饭,豆娘赶紧起身添饭,目光落在他左手上,跳了一跳:“将军手上这是……”
莫君储看着那狗尾草编的指环,目光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温柔:“哦,一个朋友,闹着玩儿的。对了,这狗尾草,有什么说法吗?”
豆娘盛了饭,坐会去继续缝棉袄:“这狗尾草漫山遍野都是,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不过,我们这边有个说法,说这种草代表了一种不被人了解的、艰难的、卑微的爱恋,所为暗相思吧。如果用三根狗尾草编成指环带在喜欢的人手上,代表私定终身。当然,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长大后,没人当真的。”
莫君储又看看指环,轻轻取下。
*
半城雪一口气跑回马厩,还没进门,就看见赫连昊朔黑着脸站在门外。
脖子又被这家伙掐住提起来:“说!去哪儿了?”
“痛痛痛……先松手!”
他放手。
她一面揉着后脖颈,一面说:“我去采购饲料了,不信你问马夫长……”
“采购饲料?从中午头儿一直采购到现在?都够你回桂镇采购回来了!”昊朔在她耳边吼。
半城雪打了个激灵,感觉耳朵都要震聋了。
他拽着她的胳膊拖起来就走。
“喂,上哪儿啊?我还要喂马呢……”
“喂你个头!再喂我的照夜狮子就死翘翘了!”
“我不是头一会儿喂马,不知道嘛,下回绝对不会乱喂了……”
昊朔忽然皱了皱眉,鼻尖凑近她使劲嗅,把她嗅得浑身发毛:“你做什么?”
“好大的酒味儿……你喝酒了?”
“呃……喝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关键是,跟谁喝酒了?”
半城雪挠头:“一个朋友……”
“朋友?吞吞吐吐,非奸即盗!老实交代,跟谁喝酒,在哪儿喝酒?喝了多少?为什么要喝?”
&bp;&bp;&bp;&bp;“呃……可不可以不回答?”
昊朔斜眼瞪着她。
“好吧好吧,我交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怪瘆人的……明天,不是莫大哥成亲的日子嘛,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喝了点酒,庆贺他告别单身,嘿嘿……”
“嘿你个头!”昊朔拿中指关节在她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当了这么多年推案,见过那么多案件,不知道女子不能随随便便跟其他男人喝酒吗?有多少女人在这上面吃亏上当,还要我告诉你吗?”
“可莫大哥随便一个其他的男人啊……”
昊朔又瞪她:“半城雪,你就继续笨的像头猪一样吧!”
半城雪揉着额头:“反正,我现在就是当他大哥一样,不行吗?”
昊朔白她:“典型的从小缺父爱,是个男人就掏心掏肺当爹当哥!你记住,除了你夫君我,别的男人对你好,那一定就是有目的,非奸即盗!”
“别说的那么难听,你父皇也对我好啊,难道也是非奸即盗?”
“懒得理你,给本王洗白白去,然后香喷喷在床上等着!”
“等什么?”
“猪脑!”
“我不喜欢吃猪脑……”
“吃货一个,还说不是猪!”
*
半城雪洗白了钻进被窝躺着,也不知是不是下午睡多了,居然睡不着,翻来覆去闲得无聊,摸出赫连昊朔送的锦书红叶,翻开看着,现在感觉也不是那么突兀了。其实,他不发神经,不带匪气的时候,还是挺好的一个人,只可惜,难得见他正常一回。
等啊等,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也不见昊朔的影子,这货,让自己等着,他人呢?
得了,一定又上当了,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千万不能全信。
她打了个哈欠,收起锦书红叶,蒙头呼呼。
*
一早,天还没全亮,就听到家令在卧房门外说话:“王爷,京兆衙门来人,有急事。”
半城雪听到动静,翻身睁开眼,吓得一下就坐起来:“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昊朔翻个身,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什么事?”
“说是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昨夜全都离奇死在家中。”
昊朔“噌”地坐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昨夜离奇死在自己家中。”
昊朔醒了,半城雪也被这个消息震惊的完全清醒了,两个高官一夜之间同时死了,一个正三品,一个从三品,这消息实在是爆炸性的。尤其是她听到大理寺卿死亡的消息,昨天早上从大理寺牢出来时,还跟大理寺卿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才过了一夜,便阴阳两隔,实在难以接受。
昊朔穿上衣服大步冲出门,半城雪也紧紧跟在后面。
昊朔猛的停住脚步,半城雪跟得太紧,猝不及防,一头撞他身上。
“你跟来做什么?”
“有案情!”
“你现在不是大理寺推案,是待罪思过的犯人!去马厩待着!”昊朔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带着凛凛杀气,语气不容丝毫质疑。
半城雪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等他走远,才咬牙切齿自语道:“凶什么凶!就算现在没资格管案件,偷听一下,你总管不着吧?”
这么严重的事儿,她当然好奇心满满的。
*
半城雪穿花拂柳,来到前厅外,贴着壁根,透过窗棂,往里面看,果然是京兆刺史,看神色,相当紧张。
“王爷,今天一早,接到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家人报案,两人全都离奇死亡,并各自留下一封悔罪书。”
“什么悔罪书?”
京兆刺史呈上两封书信。
晋王看完后,眉头紧锁:“问过他们的家人没有,昨夜他们可有异常?”
“问过了,都说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征兆,直到早晨唤他们起来准备早朝,才发现,他们已经死在自己房中,户部尚书是服毒,大理寺卿是自缢。王爷,眼下这事儿怎么办?我们京兆衙门可办不了这么大的案子,这表面上是自杀,可这巧合的劲儿,再加上这两封悔过书,下官可不认为这是自杀啊。”
昊朔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先按照自杀写个褶子上奏,附上这两份悔罪书的副本,看看朝廷里都什么样的反应,再说。”
京兆刺史压低了声音道:“王爷,下官觉得,童女案还远没有结束啊……”
昊朔立刻抬手制止:“还是老规矩,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只负责破案审案,不议论朝政。”
“下官明白了。”
半城雪在外面听的真真的,原以为童女案就那样不了了之了,未曾想,柳暗花明,看这意思,这两位高官的死,跟童女案大有关系啊!她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居然偷听!”
脑袋上狠狠挨了一个爆栗,疼得半城雪龇牙咧嘴,直吸凉气:“喂!你下手怎么这么黑!”
“看你不长记性啊!”
“什么不长记性……”
“又想多管闲事,是不是?小心罪加一等!好好给我喂马!哪儿也别想去!家令,派人盯着王妃,寸步不离!”
*
半城雪一整天都困在马厩,心不在焉剁干草,喂马。
马厩的人对她都很尊敬,监视她的人也很客气,但,就是不许她出马厩的大门。
但半城雪的心,完全不在马厩,一会儿想着童女案,一会儿想着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死,一会儿又想着莫君储的婚礼。
长这么大,再没有今天这么纠结过了。即使那时候稀里糊涂嫁给晋王的时候,也没今天这般纠结。
想想那个时候她是心如死灰的。
现在的半城雪,正在一天天复活,状态越来越接近正常。
正常的半城雪就应该是个不认输、不认命、见了案子心就痒的人。
现在她的心就跟无数猫爪子挠一样难受。童女案是自己一手负责,曾经两次走进死胡同,如今又再次死灰复燃,她当然是坐立不宁了。
还有莫君储今天成亲,本来一直纠结到底去还是不去,不去显得自己有心结;去又觉得好像在向他示/威,反正怎么都不合适。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晋王把自己看得这么紧,肯定是去不了了。她甚至怀疑,昊朔是不是故意用童女案做借口,其实是不让自己参加莫君储的婚宴?
晋王真有那么小气吗?好像也不是啊,前阵子她跟莫君储一直有来往,也没见这家伙如何如何啊。
哎呀,脑子又乱了,到底在想什么?
半城雪郁闷了,做为一个专业的推案,真不该把感情的事儿,跟办案搅缠到一起,可现在,她好像真的迷失了……
&bp;&bp;&bp;&bp;她一手拿着一根胡萝卜,分别喂给照夜狮子和河东狮,两匹马已经把露在外面的半截吃掉了,可就是够不到她攥在手心里的半截,于是左舔舔,右蹭蹭。
半城雪却一直在发呆。
照夜狮子受不了了,暴脾气上来,脑袋照着她一顶,好悬没把她顶翻在地。
“喂!你怎么又捣乱!”半城雪也生气了,把剩下的两个半截胡萝卜都喂给了河东狮。
照夜狮子不干了,脑袋一摆,冲着半城雪怒气冲冲顶过来,半城雪吓得扭头就跑,于是,马厩里就出现了奇观,一个大活人被一匹马撵得围着马鹏四处躲闪。
幸好马夫长赶过来,又给了照夜狮子一个胡萝卜,才总算把这家伙安抚住。
“哎呀,王妃,您这又是怎么惹着它了?”
半城雪气喘吁吁:“不就少吃了一口萝卜嘛,至于吗?跟它主人一个德行!这么臭的脾气,真是般配!”
照夜狮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不高兴地喷着响鼻。
“祖宗啊,您就别招惹它了,它脾气比驴还倔……”
“以后改叫它照夜驴吧!”
旁边负责看守半城雪的王府侍卫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半城雪回头瞪他:“笑什么笑?再笑,罚你骑上它跑十圈!”
侍卫吓得立马把笑憋回去,骑照夜狮子?谁敢啊?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问:“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马儿听话?”
“这个……其实啊,好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自然也会对你好。首先要培养感情,就像娶老婆一样,不能每天都只是打骂,完了还让她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她肯定心里不乐意啊。你得对它好,除了每天喂食,还要陪它散步,跟它说话,说话的时候注意语气,要温柔,要诚恳,要微笑。还要给它洗澡,这些都要自己亲自做,跟马一旦建立了感情,它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主人,关键时候,还能救命。王爷平时只要有空,就会亲自来喂饲照夜狮子,亲手给它洗澡,每天都会骑着它溜一圈。”
“哇,这么复杂啊?”
“但你的付出可以换回一个忠心耿耿的伙伴啊!”
半城雪点头:“有道理,想要别人对你好,首先,你得对别人好。马也一样。”
“对,马是知恩图报的动物,一定不会让主人失望的。”
半城雪眼珠子转了转:“我懂了。这样吧,反正今天王爷爷没空来遛马,我就帮他遛一遛照夜狮子,还有我的河东狮!”
“啊……”马夫长有点惊疑,这王妃性子变得也太快了吧。
半城雪解开缰绳,牵上两匹马:“这里的马场太小,不够照夜狮子撒欢的,我带它们去城郊散步。”
“可是王妃……”
王府侍卫想要阻拦,半城雪瞪眼:“可是什么?要是照夜狮子一天不溜,闷坏了你负责?放心吧,我不会乱跑,你可以跟着啊。”
*
半城雪骑在河东狮上,牵着照夜狮子,开始还满满溜,那王府侍卫能跟上。等出了南城门,半城雪一抖丝缰,加快马速,河东狮和照夜狮子便放开了狂奔。
那侍卫见势不妙,赶紧在后面猛追,他虽有些轻功,但河东狮和照夜狮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他哪里跟得上?没一会儿,连人带马便没了踪影。
半城雪甩掉侍卫,调转马头,直奔东门。
把守东门的骁卫认得晋王的照夜狮子,那匹白马,阳光下白的刺眼,大老远就知道是它。
“这不是晋王的照夜狮子吗?怎么放马的不是晋王的马夫?别是偷马贼吧?”
“瞎说,照夜狮子那暴脾气,哪个偷马贼能近身?”
“还是问问妥当。”
“喂,站住!”骁卫拦下半城雪:“你是哪个?为什么牵着晋王的坐骑?”
“我……新来的马童!”半城雪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就是晋王妃,毕竟被罚做奴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总不能到处宣扬。
“老姜怎么没来?每次都是他亲自溜照夜狮子的。”
“马夫长他今天事儿多,交给我了!”
“有晋王府的腰牌吗?”
“呃……”半城雪在腰间摸了半天,好像只有一品鱼符和象征王妃身份的山玄玉,只好硬着头皮反问:“出来遛马还要看腰牌啊?再说,我们王府的腰牌是进府用的信物,为什么要给你们看?难道我看着像坏人吗?要不你们干脆跟我到王府走一趟,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晋王府的人!”
骁卫商量,底气这么足,一定是晋王府的人没错了,便挥手放行。
半城雪松口气,人都已经过去了,就听后面守军悄悄议论:“我怎么看着这马童有些眼熟呢?是不是很像晋王妃?”
“你这一说,还真有点,不过王妃多高贵的身份,怎么可能穿着马夫的衣服出来遛马呢?”
“说的也是,王妃是女人,这马童不男不女的,肯定不是王妃!”
半城雪吐了吐舌头,赶紧催动河东狮,先奔大理寺卿家。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多半都住在东城,取紫气东来之兆头。
她很容易就找到大理寺卿的家,毕竟城里每天办丧事的人家不多。
大理寺卿家虽然设了灵堂,挂了白幡,但因为是非正常死亡,眼下还不能吊唁,府中进进出出都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
半城雪看到了叶来香的影子,赶紧躲起来。她怎么在这儿?千万别被叶来香看到,被她告知晋王就惨了。趁着没被发现,赶紧溜!
还没走两步,就被周围警戒巡逻的金吾卫发现:“什么人!站住!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半城雪一头包,今儿是怎么?在城门口被骁卫拦了一把,现在又被金吾卫盘查!什么破京都,搞这么多守军,这卫那卫的,烦死了!
但她也不敢发飙啊,毕竟现在是戴罪之身,又是瞒着晋王跑出来的,如果被人识穿身份,丢人现眼不说,晋王还得落个监管不严的罪名,居然让思过的“犯人”满大街跑。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堆出一脸笑模样:“军爷好!”
“你什么人?”
&bp;&bp;&bp;&bp;“小的……”半城雪指指照夜狮子:“晋王府的马童。”
金吾卫里有人认得晋王的照夜狮子,点头:“确实是王爷的坐骑。你不好好放马,跑这里做什么?”
“给王爷送马啊!王爷派人传话说要用马,让我到个什么什么昨晚自杀的大官家里。”
“原来如此,晋王不在这边,你去户部尚书家里看看吧,兴许是在那边。”
“多谢军爷!”半城雪赶紧牵着马离开,抹了一把冷汗。多亏带着照夜狮子,这可是一张活生生的身份牌。
她拍拍照夜狮子的马脸,笑:“想不到你这么出名,京城里有那么多人都认识你,真厉害!”
照夜狮子受到了夸奖,得意的打了个响鼻。
河东狮一看,不干了,往前一步把照夜狮子挤一边去了,不满意地晃头,好像再说,主人,你搞错没有?我才是你的坐骑,你怎么跟别人好不跟我好了呢?
半城雪又赶紧抱抱河东狮的脖子:“乖马儿,心肝宝贝,别吃醋嘛,来,抱一个!”
照夜狮子有点委屈,可挤它的是河东狮,它又舍不得发脾气,只好亦步亦趋跟在河东狮旁边,是不是蹭河东狮一下,表示讨好。
河东狮不甩照夜狮子,仰着高傲的马头紧贴主人走。
照夜狮子瞬间变悲催的单身狗,追着女神的马蹄印跑。
*
没能探访成大理寺卿的家,半城雪又来到户部尚书家。
这里同样有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进出,外面守着金吾卫。
户部尚书家的院子比大理寺卿家的院子要大两三倍,院墙也要高出三尺。半城雪感慨,都说户部的人是财神爷,一点不假啊。
她牵着马来到后院,这里一溜高墙,没有金吾卫看守,是个好机会!她让河东狮靠墙站好,因为想着里面的情况,一时也忘了马背恐惧症,竟然踩在马背上,扶着墙站起来,伸手,刚好搭在墙头上。
呵呵,没什么难度嘛,翻墙就是这么简单。
她吸气,双手用力,人轻松爬上墙头,骑在上面,冲下面两匹马说:“全都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跑,等我出来!”
进到里面,才发现,户部尚书家的花园,不比晋王府的小,奇花异草比晋王府还多!光拿一座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怕是就花了不少银子!
花园里没人,大概全府的人都被集中起来问话了。
半城雪常出现场,所以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很快就找到案发地——户部尚书的书房。
书房已经被封锁,除了大理寺和刑部勘查现场,任何人都不许进出。三品大员“自杀”可不是件小事,首先就得排除是否他杀,如果确实是自杀,还必须找出他自杀的原因,有一件事说不通都不行。
半城雪从进出的人中看到了熟人,便捡了块石子,扔到冯问事身上。
冯问事被砸,莫名奇妙,四下张望,就看见一个小厮家仆打扮的人,躲在假山后冲自己招手,心下更奇怪,尚书府他不认识什么人啊?
等他走进,才大吃一惊:“王妃?!”
半城雪赶紧给他做手势噤声,他也马上明白了,衬大家都忙着没注意,躲到假山后。
“王妃,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不是被罚奴役,交由王爷看管了吗?”
半城雪摆手:“别管那个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时间不多。跟我说说,尚书的死,真是自杀吗?”
“看着没什么破绽,没有搏斗的痕迹,勒痕只有一道,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早上他的家人觉得不对劲,才把房门撬开的。”
“很高明的手法啊……”半城雪自言自语。
“王妃说什么?”
“那个,我再问你,你见过尚书的遗书吗?上面写的什么?”
“我一个小问事,哪里能见得到?听说是跟童女案有关,一早被发现后,就被京兆刺史交给王爷了。王爷没给王妃看啊?”
“这不废话吗?我现在待罪,他怎么可能给我看?”
“那王妃您还来?”
“我不就是因为听到跟童女案有关才来的吗?这案子我费了多少心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冯问事叹息:“是啊,我们也觉得好可惜,原以为会一查到底,结果王妃反倒被不明真相的人误会……反正这件事,兄弟们都支持王妃!”
“不说那个了,我想进去看看现场,有办法吗?”
“这个,有点难度,咱们的兄弟都认识您,您也去过刑部,保不准他们也有人认识您。这要让外人知道,可了不得呢!”
半城雪想了想:“也是,那我就不为难你了,不过,你能想办法让我看看现场勘验的笔录吗?”
“这个,卑职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行,那我先走了,拿到笔录,到晋王府的马厩找我。”
“马厩?”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现在在马厩服劳役。”
“啊?王爷他还真的让您服役啊……”
“这叫‘大公无私’,懂不懂?”
“是,懂,王爷高风亮节……”
半城雪原路返回,等她从围墙翻出去,傻眼了,照夜狮子和河东狮全都不见了!
惨,怎么会这样?这俩不是究竟训练的宝马吗?怎么可能不听话跑掉了?兴许,是被人偷了?完了,这要是被晋王知道,自己一定死得很惨!
别呆着了,还是赶紧到周围找找,兴许是两匹马一时贪玩。
可她把周围的胡同都找遍了,也没看见照夜狮子也河东狮。
难不成真被人偷了?
*
东宫,水灵姬闷闷不乐走在花园里,看着残花败叶,一片萧条,心情更差。
最近,杨良娣仗着有皇后撑腰,处处刁难自己,时不时就搬出宫规家训女德之类的规矩压自己,穿条带红花的裙子说她逾越,戴个金钗说她奢侈,走路说她风摆杨柳不够庄重,吃个燕窝说她贪图享乐不懂节制,哼个小曲说她声色犬马引/诱太子……
反正,在杨良娣那儿,水灵姬是一件事也做不对,每天不是罚跪,就是背宫规,要么是抄女德,整个人都不好了。
&bp;&bp;&bp;&bp;她想找莫君储诉诉苦水,让他帮自己想个办法,可没等到他的人,反而听到了他成亲的消息。
那一瞬间,水灵姬感觉自己被抽空了。
他居然成亲了!而且没告诉自己!
如果不是传话的人告诉自己,莫将军今天成亲,他是不是会一直瞒着自己?
不知道谁家的女人如此幸运,竟然可以得到他的青睐。唯一还能让水灵姬感到一丝安慰的是,虽然嫁给莫君储的女人不是自己,但也不是半城雪。
这一点,半城雪也是失败者。
一想到莫君储今天要跟别的女人洞房花烛,而自己却在东宫里孤独无助,水灵姬便万般委屈,千种伤感。
可偏偏杨良娣这个时候还要跟她过不去。
“水良媛!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
水灵姬只顾伤神,根本没注意到杨良娣,听到呵斥,这才赶紧屈膝行礼。
杨良娣有心刁难她,既不走开,也不说免礼,就往那儿一站,道:“今儿的阳光真好,去,给本宫搬张凳子来,本宫要晒会儿太阳。”
杨良娣悠闲地坐着,水灵姬屈膝半跪着,那架势,比全跪着还难受。
没一刻钟,水灵姬双腿便开始发抖了。可她不敢说什么,只能忍,谁让杨良娣的身份地位比自己尊贵呢?
杨良娣看到水灵姬难受的样子,心里稍稍舒服了点,自从那天在九牧监因为半城雪被太子训斥,她就跟水家的姐妹结下了怨,她拿晋王妃没办法,但一个小小的水良媛还收拾不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水灵姬实在坚持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杨良娣立刻训到:“你怎么搞的?进宫的时候没人教过你礼仪吗?本宫有让你动了吗?规矩都没学好!司则何在?教教水良媛见了尊长该如何行礼,让她练习五百次!”
水灵姬忍无可忍,顶了一句:“良娣娘娘,您这是故意刁难妾身!”
“大胆!本宫教你规矩,你竟敢顶嘴!给本宫掌嘴十下!”
宫女上前,噼里啪啦,就给了水灵姬十个嘴巴子,打得她双颊红肿,一道道全是手指印。
“现在罚你练习行礼一千次,做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水灵姬无奈,只好忍气吞声,一遍一遍行屈膝礼,有一点做的不到位,便不算数,还要从来。
杨良娣更开心了,在一旁冷嘲热讽:“早就听说你们水氏姐妹,一个比一个嚣张,自以为长得好看,能讨男人欢心,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本宫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女子!”
司则数到二百个时,水灵姬已经摇摇欲坠,天旋地转了。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早知道要被杨良娣如此刁难,还不如待在掖庭种花。
一个宫女匆匆跑来,对杨良娣道:“启禀娘娘,杨尚书家里来人了,说您的父亲昨晚不幸身卒。”
杨良娣听到,当时就站起来,惊问:“前几****回家省亲时,父亲还好好的,身体健朗,怎么突然就卒了?”
“奴婢也不知道,只说是自裁,还留了一封悔过书,好像是跟童女案有关。”
水灵姬听到这个,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她站直身子,不再重复那个枯燥的屈膝礼:“杨姐姐,节哀啊,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
杨良娣怒:“大胆!谁让你停下来了!”
水灵姬冷笑:“姐姐现在还有心思罚我啊?您还是想想您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您能做东宫的良娣,靠的全是令尊大人尚书的职位,现在没了靠山,你还想向从前那样在东宫里呼风唤雨啊?”
“你……你敢如此无礼,看我不禀告皇后娘娘,立刻讲你打入掖庭,永世不得翻身!”
“呵呵,皇后娘娘以前罩着你,是因为你父亲是户部尚书,现在不是了,你以为娘娘还会像过去那样?只怕她老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再怎么说,我也是侯爷家的千金,我姐姐又是晋王妃,怎么论,都比你出身高贵!”水灵姬看着杨良娣的脸色变了又变,积在心中的愤懑一下疏解了。
“我是良娣,我品位比你高!你一个小小良媛,敢如此嚣张,看我不教训你!”杨良娣发疯一样冲上来,抓住水灵姬的头发就往地上摔,摔倒了还不解恨,又狠狠往她身上踢。
水灵姬却一动不动,根本没打算还手,因为,她老远就看见太子正朝这边来。
“住手!”太子一把抓住杨良娣的胳膊,把她推到:“你这狠妇,疯了!竟敢毒打本宫的爱妾!”
杨良娣一愣,即刻申辩:“殿下是她先对妾身无礼的!她辱骂妾身!”
太子问旁边的宫女:“水良媛有没有辱骂她?”
旁边正好是上次水灵姬放过的那两个小宫女,一来感念水灵姬给过赏赐,二来看到杨良娣的父亲死了,再无依靠,又不得太子喜欢,恐怕以后在宫里都不会有什么作为了,便一起偏帮水灵姬:“回殿下,刚才良媛娘娘给良娣娘娘行礼晚了,良娣娘娘就让人掌嘴,还罚良媛娘娘行一千次礼。后来有人来告诉良娣娘娘说杨尚书卒了,良媛娘娘便好言劝良娣娘娘回去看看尚书,良娣娘娘不知怎么就恼了,推到良媛娘娘又踢又打。”
“够了!本宫都知道了!是你先找她的麻烦,而且本宫亲眼看到你在毒打她,她一下也没有还手!本宫念在你父亲刚刚过世,暂且不罚你,等杨尚书的安葬之后,再做计较!还不快滚!”
杨良娣欲辩无词,哭着被宫女架走。
太子俯身扶起水灵姬,捧着她红肿的脸颊,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灵姬,你受委屈了,以后本宫再也不让人欺负你!”
水灵姬带泪一笑:“有殿下这句话,妾身就是死,也心甘了。”
“不许说那个字!本宫要你好好活着,痛你,爱护你。明天,我就奏请父皇母后,册封你为东宫良娣!”
水灵姬把头伏在太子胸前,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
*
&bp;&bp;&bp;&bp;半城雪一直找到天黑,也没能找到照夜狮子和河东狮,只好先返回马厩。
马丢了也就罢了,如果人再消失了,被扣上个“畏罪潜逃”,她这辈子都别想洗清白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那个土匪一样的晋王吧,他会不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半城雪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马厩大门,奇怪,居然没人问她那两匹马哪儿去了。
马夫长看见她还招呼:“王妃,怎么才回来?”然后就走了。
半城雪莫名奇妙,这马夫长最紧张照夜狮子了,怎么不问自己为什么没把照夜狮子带回来?
等她来到照夜狮子的马棚,半城雪一下乐了,这两匹活宝,居然就待在马棚里吃草呢!她一下跑过去,抱着河东狮亲亲,又抱着照夜狮子亲亲。
“你们两个,怎么自己跑回来了?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跟我玩不辞而别!”
背后传来阴翳的声音:“是本王把它们带回来的!”
半城雪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飕飕冒冷气。
“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居然就把这两匹千金难求的宝马扔在那儿不管了,要是被人偷了怎么办?你是不是在考验本王对你有多少耐性啊?”
半城雪回过身,嘿嘿干笑了两声:“你的照夜狮子满城人都认识,谁敢偷它啊?不被它踹死就不错了……”
“呵呵,你还有理了?说,为什么不听话,跑到尚书府?哎呀,是不是尚书是你杀的,你怕留下什么证据,跑回去销毁证据了?”
半城雪差点没被噎死:“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杀杨尚书的凶手!”
赫连昊朔一脸阴险:“怎么不可能?你一直负责童女案,可是突然间案子终结,你又因搅闹刑场被判罚役,因此心生怨恨,决定‘私设公堂’,惩处所有与童女案有牵连的人。你之前看过那本账簿,记得里面有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名字,于是,夜半潜入,将两人害死,伪造成自杀。”
半城雪真想抽他:“赫连昊朔你疯了吧?昨晚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哪有作案的时间啊!”
昊朔一脸恍然大悟:“哦,对了,本王想起来了,昨晚我们一直在一起哦,同床共枕,直到早晨被家令叫醒。”
半城雪放松,摸着小心脏:“真服了你了,不带这么吓人的……”
昊朔马上又换大灰狼样:“别以为你洗脱嫌疑就没事儿了!丢马这事儿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马不是没丢嘛……”
“那不是幸好被我看到了吗?”
“那你就是盗马贼!你为什么把我的马偷走?”
“你怎么还反咬一口?”
“不告而取,就是偷!”
“照夜狮子是我的马好不好?”
“可河东狮是我的马!你偷了我的马,我要告官!”
“你说我偷了你的马,但是你在哪里找到了你的马?”
“当然是……马厩。”
“这马厩是哪里的马厩?”
“当然是……晋王府。”
“那你是不是晋王妃?晋王府是不是你的家?”
“呃……”
“你个蠢猪,有见过盗马贼偷了你的马还给你送回家的吗?”
半城雪泄气,鼓着腮帮:“不跟你说了!好女不跟狗斗!”
“你说什么?”
“好话只说一遍!本王妃饿了,要用膳去了!”
“你……你还想吃饭?哼!今晚谁要是敢给王妃一丁点吃的,立马卷铺盖给本王滚出王府!小样,还收拾不了你了,你就饿着吧!”
半城雪晕,虐待了,赤白白的虐待啊!
“饿着就饿着,大不了我把你照夜狮子的胡萝卜吃光,饿死它!”
*
半城雪当时顶撞晋王的时候很鼎气,过后却小后悔了。毕竟,挨饿的滋味儿不那么好受。
她把手里的胡萝卜都喂给照夜狮子和河东狮后,叹息:“马儿啊马儿,还是你们享福,有吃有喝,一个个膘肥体壮,看看我,被那个晋王虐的都快成人干了……好饿啊,怎么办?我都想把你们两个炖成汤了!好吧,我是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把你们两个给炖了呢?可是真的好饿。还不如去参加莫大哥的婚宴呢,至少有吃有喝,不会挨饿……”
“王妃,”马夫长堆着一脸笑过来,双手捧着个油纸包:“全福楼的烤鸭,小人特意给您留的。”
半城雪喜了一下,差点就伸手接了,突然又改变主意,一脸骄傲:“不吃,拿走!”
“什么吗?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您,闻闻,多香啊!”
“说了不吃就不吃!小心你家主子看到,让你卷铺盖走人!”
马夫长灰溜溜退下。
又过了一会儿,负责看管她的王府侍卫来了,手里捧着个纸盒:“王妃,这是京都福记的点心,新鲜的,小人看您晚膳未用,偷着给您捎的。”
半城雪眯起眼睛:“怎么这么……好心?”
“其实,其实小人只是想讨好王妃,下回您别再把小人甩掉了,王爷会怪罪的……”
“你还知道你家王爷会怪罪啊?是他说的不许给我送吃的,你想被他赶走吗?拿走!”
侍卫灰溜溜退下。
马厩大门外,赫连昊朔双手抱臂,看着马夫长和侍卫,一脸黑线:“让你们办个事都办不好!笨!一边凉快去!小桐,你去!”
小桐提着食盒,犹犹豫豫:“王妃一定也会把奴婢赶出来的……”
“你没去试试怎么知道她会把你赶出来?快去!这里面都是她平常最爱吃的,一定抵挡不住诱惑,嘿嘿。”
小桐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王妃!还在喂马啊?”
“小桐,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我看王妃还没回去休息,就过来看看,顺便送点吃的。”
看到食盒,半城雪眨了眨眼:“嘿嘿,小桐,说实话,是不是王爷叫你来的?”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王爷不知道我来,我,我偷偷来的!王妃,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奴婢给您盛饭!”
半城雪“啪”的盖住食盒的盖子:“把这些拿走,本王妃说一不二,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bp;&bp;&bp;&bp;“啊……王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会饿出毛病的……”
“那就饿死好了!省得有人看见我就烦……不,是省得我看见某些人就烦!”
小桐没辙了,挠头,一个劲儿看门外。
半城雪更加明了,就知道这些人不会排着队流水一样往这儿凑,果然是赫连昊朔在捣鬼。他一定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自己吃了,铁定中他的圈套。比如,他不罚自己,去罚给自己送东西的人,自己当然不能让人家替自己受过了,就得求他,一开口求他,那就没下限了,那土匪什么样的要求都可能提出来。
哼!才不上当呢!
小桐退出马厩,来到外面,一筹莫展:“王爷,不行啊,王妃很固执。要不,您自己去跟王妃说?王妃还是最听您的话。”
“你看不出她在跟本王生气啊?”
“对啊,就是因为王妃生气,王爷才更得亲自去哄她,女孩子嘛,都喜欢听好听的,只要王爷说几句软话,王妃就不会绝食了。”
“明明是她犯错,怎么还要本王去求她?”
“哎呀王爷,你跟女孩子较劲儿争论谁对谁错,那不是自讨没趣嘛……”
“你说什么?”
“王爷赎罪,奴婢说错了,您是王爷,宽宏大量,宰相肚子里还能撑船呢,何况是王爷?王爷是不会跟女子计较谁对谁错的哦。”小桐笑得嘴巴都咧疼了。
这句话昊朔似乎听着还顺耳,点头:“说的也是,本王不会跟一个小女子计较的。谁让她是我的王妃呢?饿出毛病,还得我花钱给她治病,不划算!”说完,大步走进马厩。
来到半城雪身后,赫连昊朔咳嗽了几声。
半城雪头都没回:“病了?病了找太医!”
昊朔也不多说,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喂喂喂,干什么!我还要喂马呢!”
“喂什么马?有人喂!跟我走!”
“去哪儿?”
昊朔也不解释,只管往前走。
*
穿街过巷,来到一胡同口,一阵香味儿飘来,半城雪立刻咽口水,这香味儿,太熟悉了,是鸡血汤!
昊朔来到摊子前,放下几个铜板:“来两碗汤,加芫荽不要葱花,少放盐,其中一碗要双份血不加肝。”
半城雪一下愣了,她从未跟昊朔一起喝过鸡血汤,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习惯的?
热烫烫的鸡血汤出来,昊朔把那碗双份血不加肝的递给她:“你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了?不敢喝啊?怕我在里面下毒?”
“你……你不是说,今天谁给我吃的,就让谁滚出王府吗?”半城雪虽然这么说,语气已经相当柔软了,嘴角还偷偷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吃吧!今晚,我不回王府就是了!这回满意了吧?”
半城雪接过来,偷眼看看他:“真的没什么阴谋?”
“唉,小心眼儿!你是我妻子,我怎么舍得真的饿坏你?我宁可今晚露宿街头,保证没有任何阴谋!”
半城雪是真的饿了,吃完了自己那碗,又把昊朔剩下的半碗也吃掉,才算满意。
“好久没吃到鸡血汤了!好饱!”
“吃饱了?我送你回府。”
“送我?你呢?”
昊朔耸耸肩。
“啊?你……你今晚真的不回府吗?”半城雪惊讶,不是玩儿真的吗?
“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给了你吃的,我当然就得‘滚’出王府了。”
“不用这么认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吧,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真的?”
半城雪点点头:“你……为我受罚,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了,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真要跟我患难与共啊?”
半城雪微笑。
昊朔立刻精神百倍:“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
赫连昊朔牵着半城雪的手,来到观智塔下。
半城雪抬头,但见观智塔共十三层高,层层飞檐,塔尖直插云霄,在都城中独树一帜。
“这座观智塔有二十丈高,除了太极殿,这儿是全城最高的建筑。来,我们上去!”
半城雪看看紧闭的四门:“这儿门全锁着呢!不是说,观智塔不让闲人上,只有佛会时,才允许善男信女登塔祈福吗?”
昊朔一笑:“京城还没有我去不成的地方!”
“难不成你要翻墙?”
“翻墙?除了你能做的出!我堂堂晋王,何须翻墙?”
昊朔上前敲门,不一刻,一个和尚开门,看到十晋王,稽首施礼,也不多问,便让昊朔和半城雪进来。
半城雪跟着他从一层一口气爬到十三层,大概是爬的太快,到最后,腿都木了,差点就抽筋抬不起来。
她坐在最后一层楼梯上喘息,香汗津津,额角上细细的汗珠宛若花瓣上的露水。
昊朔却跟平常没太大区别,在顶层的环廊上走了一圈,回来拉半城雪:“过来这里!”
半城雪像半条死狗一样,被他拖到环廊上,她扶着栏杆往下一看,顿时被眼前壮观的景象震惊了。
但见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城池,万家灯火,阡陌万象,远处,是森严的皇城,夜幕下如沉睡的巨人。再远处,是巍峨的城墙,被新月映出轮廓,颇有秦时明月汉时关的雄壮与凄迷。
她一时忘情,眼望四周,半天回不过神来。
昊朔低声吟唱: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半城雪听得竟悲从心生,忍不住喉头痛痛的,有点想哭:“这唱的是什么?”
昊朔轻叹一声:“这是蔡文姬写的《胡笳十八拍》中第九拍。她生逢乱世,胡虏强盛,烽火遍野,民卒流亡。文姬在兵荒马乱之中被胡骑掠掳,她被强留在匈奴的十二年,身体和精神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以肉奶为食,腥膻难闻,无法下咽,居无定处,逐水草而迁徙,住在临时用草筏、干牛羊粪垒成的窝棚里……总之,她既无法适应胡地恶劣的自然环境,而令她最为不堪的,还是在精神方面,她成了胡人的俘虏,被迫嫁给了胡人,思念故国,思返故乡……”
&bp;&bp;&bp;&bp;半城雪感慨:“蔡文姬一生确实悲惨,可,你是尊贵无比的皇子,如今国运昌盛,你怎么会对这首歌感慨如此之深?”
昊朔微微眯起眼,望着苍茫的夜色,道:“我虽不是蔡文姬,可当年儿时从军,看多了边塞百姓饱受外族侵扰之苦,不少像文姬那样的女子被外族抢去为奴为妻,备受折磨。我也曾不知多少次深陷绝境,生死一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幼时在皇宫读到这首诗歌时,一直觉得这女人就是娇气,一点苦都吃不了,整天怨天尤人。可有一次,我被围困在一座边城里,断粮断草,外无援军,百姓易子而食,弹尽粮绝之际,听到城中一歌女怀抱琵琶,弹唱这首《胡笳十八拍》时,竟然不住潸然泪下,当时,城中的守军,没有几个不落泪的。那种归乡无望,被朝廷抛弃的感觉……”
昊朔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停了好一会儿,半城雪问。
“后来,我下令斩了那歌女,说她蛊惑军心,是敌方的奸细,让士兵把她煮了,吃了她的肉,披挂上阵,跟敌军做最后一拼。”
半城雪忽觉一阵悲凉,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她不是爱哭的女孩儿,她也不是为蔡文姬的遭遇难过,甚至不是为了歌女的冤死难过,她是为晋王难过。他的生母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下令杀死,兄长又被皇权倾轧活活逼死,他还是个孩子,就被迫披上征袍,远赴塞外。没有人因他是个皇子就格外照顾他,反而一次又一次陷入绝境,无人救援。他的父皇远在万里之外,根本听不到他心中的哭泣。在那个人吃人的战场上,他,也学会的吃人。
此刻,她忽然觉得,他的无情都是有道理的,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最知道如何才能生存,也最有权利解释生与死。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温柔下来,望着她睫毛上的泪痕,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半城雪轻轻摇摇头。
他上前一步,把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城雪,我知道我有时候有点浑,有点不近人情,但我是踩着无数尸骨活着回到这个权利中心的,我又一次次躲过明枪暗箭,在权力倾轧下活下来,我所做的一切,也许看上去无情无义,但,都是出自人性。”
半城雪幽幽道:“所谓杀一人,救全城?”
昊朔抱紧她。
此刻,半城雪的心里满满装的全是赫连昊朔殊死决战的那座困城,染血的黄沙,破碎的征袍,歌女断弦的琵琶,胡骑的悲鸣……她竟然忘了今夜是莫君储的洞房花烛,忘了这本应该是个让她心碎的夜晚。
现在,她只想抱紧眼前的男人,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心中的悲凉。
*
夜深,莫君储坐在房脊上,望着天上的北极星,喝了一口烈酒。
他已经喝了一天的酒了,但他不敢喝醉,也不能喝醉。
从他开始流亡那天起,就没再喝醉过。
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真实身份——狼国的皇储完颜漠。
完颜漠,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听到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映红了狼国的皇宫,空气中充满了燃烧的焦灼气味,到处是死亡的哀鸣。他亲眼看着舅舅耶律冰川用狼牙棒击碎了父汗的脑袋,白的脑浆,红的血,喷洒得到处都是。
至今他都无法忘却耶律冰川那疯狂狰狞的笑。
耶律冰川,就是狼国现在的汗王——瀚海可汗。
他在一队誓死效忠的金刀附离保护下,逃离了狼都,从此亡命天涯,过着一觉醒来可能脑袋就不存在的日子。
翰海可汗一天都没有停止追杀他,他的弟弟全部被杀,他的母亲被勒死,他的妹妹、爱妻,被耶律冰川充作后宫,连他出生才刚满月的儿子,也被叛军挑在刀尖上,活活摔死……
最初,这种国破家亡的恨,一直吞噬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每每靠自虐才能缓解仇恨。现在,他已经学会控制这种情绪,化于平淡中。他把仇恨已经深埋于心,用另一个自己,不声不响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复国大业。
莫君储,“莫”字加上三点就是他的名字“漠”,“君储”倒过来念就是“储君”。合起来就是狼国的储君漠。
遇到半城雪,是他在逃亡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她就好像是上苍派来拯救他的女神。自从遇到她,他便结束了被追杀的噩运,得以安定下来,他瞒过了耶律冰川派去的杀手,让杀手都以为他已经葬身熊腹,之后杀了那头黑熊,披着熊皮,躲过重重耳目,逃到了桂镇那个温泉山洞里。
半城雪给了他一个家,最重要的是,她让他创伤的心得到了最好的医治,让他能静下心来重新思考过去种种,他想明白了很多逃亡之初不明白的东西,他也终于淡忘狼都里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现在却贵为翰海第一可敦的女人。
如今,半城雪才是他唯一牵挂,唯一想白头到老的女人。
他已经取得了耶律冰川的妹妹耶律皇后的信任,下一步计划,很快就可以实施。
“谁!”他突然握住身边的剑,低低喝问。
“特勒,是附离铁索。”铁索现身在房脊上。
莫君储放下剑,问:“事情办妥了?”
“是,办妥了。”
“去吧,你的腿,大概还得再过一个半月才能自由行走,小心不要被人窥破,尤其是晋王妃。”
“是。”铁索转身,几个轻快的起跃,悄无声息消失在夜幕中。
*
豆娘坐在红烛下,已经等了很久,花冠压得她脖子酸痛,但她还是坚持着。
这毕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新娘,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麻雀,是她跟一个商人的私生女,商人许诺说娶她,可后来一去不回,再也没有踪影。未婚先孕的她,被乡里排斥,撵出家门,她只好带着麻雀四处流浪,靠卖身挣些钱养活自己和女儿。
&bp;&bp;&bp;&bp;豆娘不敢奢望莫君储对她有多好,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家,已经很好很好了,这些都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她这样一个“脏”女人,带着个拖油瓶,将军丝毫不嫌弃自己,这简直就是不知修了多少世才修来的福气。
她也看得出,将军爱的人不是自己。将军不让她提那个女人的名字,她就深深埋在心底。
她甚至感觉得到,将军希望今天拜堂的人不是自己。
所以,豆娘觉得,也许,将军今晚不会进来了。她只是抱着一丝卑微孱弱的希望等待着。
哪怕希望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一遍鸡叫,黎明前的黑暗,让人冷透双肩。
二遍鸡叫,红烛将欲燃尽,珠泪点点滴滴。
三遍鸡叫,东方微明,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豆娘长长叹息一声,准备脱去这身华美的嫁衣,换上常服,该为他煮早饭了。
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
他进来,带着夜的寒气,一声不响,摘去她的花冠,没有交杯酒,没有热耳的情话,直接抱起她,丢在炕上……
虽然他并不温柔,甚至粗暴,像对待动物一样,但豆娘心里还是欣慰的,毕竟,他没有把自己这个“新娘子”丢在洞房独自过一夜。
*
当深秋第一缕曙光照在观智塔尖上,半城雪睁开眼。
昊朔展开裘氅,把她整个裹在怀中,就这样相互偎依着在塔顶坐了一整夜。
她抬起头,望着他俊美的面颊,微微笑了。
他没睁眼,却训她:“傻笑什么?像猪一样难看!”
半城雪居然没有生气,从他温暖的怀中钻出来,舒展四肢,被早晨清冷的空气冻了一下,立刻打了个激灵,又一连好几个喷嚏。
他站起来,重新把她裹进怀中:“塔上风大寒凉,仔细生病!”
她嫣然一笑:“我哪有那么娇贵啊。”
昊朔伸手抬起她的脸颊,柔声道:“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再跟别人提起,如果被人拿来做文章,你知道的,后果很严重。”
半城雪点头:“我懂,做了这么多年推案,就算不明白朝廷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是保密的准则,我还是知道的。”
“但愿吧,你这猪脑,聪明一回不容易。”
“不要再说我是猪了!难道你不明白,暗示是很可怕的,你说我一次,我会生气,说我两次我会抓狂,三次四次后,我会渐渐习惯这种说法,几百次几千次之后,我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就笨得像猪一样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昊朔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遵命,王妃大人,以后,我说你是聪明的猴子,好不好?”
半城雪瞪她:“你才是猴子呢!讨厌!”
昊朔把目光转向四周,鸟瞰全城。
东城的豪宅,西城的作坊,南城的平民区,还有藏在西南角落里的贫民窟,在朝阳下原形毕露,它们层次分明,严格地把这座繁华的都城区分为三六九等。这所有的一切,又都被占据了半个城池的皇城压倒性完胜。金碧辉煌的殿宇,红墙碧瓦,庄严肃穆,禁卫层层,气象万千。
那里,是整个王朝权利的制高点,每天,无数消息都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又变成皇命往四面八方分流出去。
那里,有一张令世人瞩目,又令世人胆寒的龙椅,这张龙椅下,不知埋了多少人的白骨,但依然有很多人对它蠢蠢欲动。而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每天又都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昊朔相信,自从他的父皇做到上面的那天起,就没再睡过一个安稳觉。那张龙椅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它可以把一个慈爱的丈夫、父亲,变成多疑狠辣的魔鬼。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在龙椅下重放。
在那里,亲情变成了传说中的宝物,只能听听,却永远也得不到。
半城雪的目光追随他的目光,游移在那片壮观的金色中:“以前,我从来没想到会距离那片宫殿如此近,我以为这一生,平平常常做个小推案足矣。皇家,只是童话里的传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嫁给你。”
昊朔在她额头一吻:“嫁给我,你不会后悔的,我也不许你后悔。”
“我们回府吧。”半城雪心里又有些打鼓了。
*
到了晋王府外,赫连昊朔却止步不前。
“怎么了,王爷?”
“你忘了,为了你,本王已经让自己‘滚’出王府了。”
半城雪笑,拉起他的手:“那,本王妃就以女主人的身份赦免你,王爷可以进来了!”
昊朔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和她并肩进府。
前脚刚踏进门槛,就听有人喊:“王爷慢走!”
昊朔回头,看到京兆刺史慌慌张张赶来,神色比昨天还紧张:“王爷,不好了,昨夜,又有两名京官自裁,一个服毒,一个烧炭自尽,同样留下悔过书!”
昊朔从刺史手里接过悔过书,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半城雪趁机瞄了一眼,上面写了一大串悔不当初的话,最后都落到了花钱买童贞上。果然跟童女案有关。
“王爷,现在怎么办?”
昊朔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跟昨天一样,该上折子上折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刺史擦擦额头的汗,转身去了。
半城雪刚想说话,被昊朔拦住:“什么都不要说,你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喂好马。”
*
半城雪在马厩里喂马,外面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城郊古宅里被害的那些女孩儿们冤魂作祟,来报仇了,接连两晚,都有参与买卖童贞的京官自尽,现场却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线索。
就连马厩里的马夫们,也开始谈论起童女案了,他们把童女们的冤魂说得活灵活现,还说,这只是开始,听说参与童贞买卖的官员好几百,恐怕这次朝堂上要大减员了。
半城雪人在马棚里,心却早就飞出去了。
事情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能说明,这不是官员扎堆自杀,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究竟是谁在扮演这个“地下判官”的角色呢?
&bp;&bp;&bp;&bp;午餐时,马厩外面的卫士进来禀报半城雪,说是大理寺冯问事找。
半城雪眼睛一亮,一定是冯问事拿来了现场的勘查笔录。
果然,冯问事站在门外,神情有些紧张。
“拿来了?”
冯问事指指自己的衣襟。
半城雪抬手指对面的茶楼:“我们去那儿说话。”
两个人要了个僻静的包间,打发走茶馆的伙计,冯问事这才从衣襟里拿出两叠卷宗:“这是咱们寺卿和户部尚书死亡现场的勘查笔录,王妃快点看,一会儿我还要带回去。您知道咱们的规矩,我这可是冒着砍头的风险拿出来的,换个人要看,卑职绝对不会干!”
“知道了,你先喝茶、吃点心,我很快就看完!”
半城雪迅速翻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一点点仔细研究,默记于心,又看了两府家人的口供,这才合上卷宗,还给冯问事。
冯问事嘴里塞满点心,手上又拿了两个,站起来就走:“王妃,卑职先回了,时间长了会被发现,虽然您是咱们的金牌推案,可毕竟现在停职反省不是?”
“等等,昨夜不是又死了两个京官吗?”
“是啊,王妃不会又要卑职去偷卷宗看?”
“不是,你只需看过之后,把现场的笔录复述给我就行。”
“这简单,卑职现在就能说给王妃。”
“这么快就勘查完现场了?”
“因为跟前天晚上卒身的大人情形一样,大家都轻车熟路了。昨晚卒身的,一个是兵部职方郎中,另一个是刑部比部员外郎。职方郎中在卧室里烧炭自尽,门窗全都里面锁死,又用棉纱塞住了缝隙,一点也找不到有人入室行凶的罪证。比部员外郎是在书房上吊的,同样找不到入室作案的证据。”
半城雪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就来这里找我。”
“王妃,”冯问事犹犹豫豫:“卑职觉得,这事儿说不定真是鬼混作祟呢。”
“你相信吗?”
“这个,以前卑职不信,可现在不由得不信,如果真是人做的,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痕迹,怎么可能连续作案四起,都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一晚上做两起,这该是有多忙?仓促之下,总会有疏漏的吧?”
*
半城雪从茶馆出来,听到连路边的小贩也在议论这两日京官离奇死亡的事儿,说得是绘声绘色,就好像他们亲眼看到了一样,他们把这一切都归于冤魂作祟,说那些冤死的少女灵魂,原本被恶毒妇人涂氏做法事镇压在古宅下,涂氏罪行暴露之后,少女的尸骨被挖出来,符咒实效,她们就都跑出来索命了,只要是害过她们的人,她们都不会放过。
半城雪听到,感觉连自己后背都冒寒气了。
“王妃!”
半城雪回头,看到豆娘红袄翠裙,提着个食盒朝这边走来。虽然豆娘这身搭配挺扎眼,不过,倒显得她年轻了十岁。好吧,豆娘本来就不老,才二十出头,模样也还周正,只是以前布衣金钗,整天穿着灰不绌绌的衣裳,再好看的人也显老。
“豆娘?咦,有变化哦,做了新妇就是不一样,气色很好哦。”
豆娘脸红:“王妃别捉弄我了……这些糖果喜酒,是专门给您的,昨天您没去,我一早特意送来给您。”
半城雪接过来:“昨天……我事儿多,实在没能抽开身,还让你跑一趟,对了,贺礼,贺礼我都忘了送了……”
“王妃真是贵人多忘事,贺礼您昨天不是差人送去了吗?”
半城雪愣,昨儿自己什么时候差人送贺礼了?难不成是……昊朔?应该是他吧,除了他,她想不起还能有谁替自己做这种事。
“王妃,还有个事儿,我想请你帮忙。”
“说。”
“将军让我选处大点的宅子,说,以后家里要是来了客人,不至于连待客的地方也没有。可是,我哪儿懂这个啊,听说选宅子讲究特别多,又是什么品阶了、不能逾越了,还有风水什么的,再说,我以前都住在乡下,城里的宅子是好是坏,到底值不值那个价钱,我都不懂,我又没什么朋友,所以……”
“这个啊,行,我去跟里面交待一声,请个假……”
“请假?王妃出门还要请假?王爷不会这么严苛吧?”
半城雪小,指指自己一身庶仆的衣衫:“那个,我现在停职反省,皇上罚我做一个月奴役。”
“啊?为什么啊?您不是王妃吗?”
“呃……王妃不是也有犯错的时候吗?上次刑场那事儿,伤了好多无辜的百姓,这处罚算是轻的了,嘿嘿。”
*
半城雪陪着豆娘穿街走巷,看了一天的宅子,似乎都没看中。不是小了,就是格局不好,要么太闹,要么太偏僻。
豆娘总是口中不离莫君储,一会儿将军不喜欢这,一会儿将军不喜欢那,总之,她算是把莫君储研究得透透的。
“这宅子不行,房间太小,将军不喜欢拥挤。”
“这宅子不行,中间空地太小,将军每天都要练武,施展不开。”
“这宅子不行,红红绿绿,太花哨了,将军喜欢简单大方。”
“这宅子不行,连口井都没有,将军每天都要冲冷水澡。”
“这宅子不行,没有马厩,将军的马没地方养。”
“这宅子不行,离闹市太近了,影响将军休息。”
“这宅子不行,拐弯抹角,那么难找,将军来个客人都找不到门。”
“这宅子不行,门修的这么低,将军个子高,难不成每次回家都要低头?”
“这宅子不行……”
半城雪忽然发现,一个男人,有一个女人这样惦记着,真是福气。自己对晋王别说这般处处着想了,连他是否吃过饭都没关心过,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昊朔到底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可昊朔,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喝鸡血汤连加芫荽不加葱花,少放盐双份血不要肝,都记得那么清。到现在她还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bp;&bp;&bp;&bp;一直看到日落西山,豆娘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王妃,您看这……真是不好意思,让您陪着我看了一天的宅子,也没个合适的……”
“没事,买宅子嘛,当然没那么容易,又不是买碗,不合适了大不了再换。花那么多钱,自然一定要住着舒服、开心。”
“京城这么大,怎么就没个合适的宅子呢?”
半城雪想了想:“我倒知道有个宅子,很新,修缮得够气派,花园也大,自带水井,位置极好,又容易找,又远离闹市。”
“真的?价钱呢?”
“那个是我们大理寺收缴的一处宅子,虽然价钱高了点,不过,物有所值,我相信以莫将军现在的身份,应该能买得起吧。”
“那……我能先去看看吗?”
*
半城雪领着豆娘来到先光禄寺涂少卿的宅子。
刚到门口,豆娘就喜欢上这里了:“呀,这宅子修的好气派啊!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此宅坐北朝南,但只见门口一对镇邪石狮,正门三进三架,门用乌漆黑油,摆锡环。大门东边还开了侧门,西边有门房,西尽头是车马房,也用做旁门。
进了大门,举头便是一面大理石砌成的萧墙,上有麒麟山火的浮雕。
转过萧墙,便是前院,东西两侧又有东下院,西下院,供男仆居住,又有牲畜房在东下院,厨房、洗衣房在西下院。
再往北是仪门,仪门之后是大厅,大厅之后是内厅,穿过内厅又有一道内仪门,内仪门后便是后院内堂了。
内仪门又叫垂花门,所谓垂花门,是指门上檐柱不落地,而是悬于中柱穿枋上,柱上刻有花瓣莲叶等华丽雕刻,是区分外宅、内宅的界限。外宅在垂花门前,是主人接见宴请宾客和起居之所,亦可办公;内宅在垂花门之后,是主人及其眷属居住之所,又有内堂,是女主人宴请女宾之所。
连着垂花门,又有抄手游廊,像环抱的双臂,朝东西两侧再向前延伸,到了内堂前又从两侧回到中间,如此将垂花门、厢房和正房连接在一起,雨雪天可方便行走,又可休憩小坐。
内堂之后,便是正房,前廊后厦,三正四耳共七间。
正房左右各有数间厢房,厢房亦有耳房,与正房之间有月亮门隔开。
过了正房再向后,就是后花院,花园内奇花异草,假山鱼池,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最北还有一排后罩房,供女佣居住,亦可为库房、杂间。
豆娘一路走进去,半城雪简单地给她介绍宅子各处建筑的用途和名称。听到最后,豆娘面露喜色:“这宅子好,哪儿都好。就是,这么大,不知道是否逾越?”
半城雪一笑:“这宅子原是一个从三品的京官居住,虽然占地很大,却也不敢有逾越之处,如果你和莫将军搬来,不需要做什么大的改善,只需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家具便可。”
“不用再添置家具了,这里的家具都那么好,那么新!我就换换帘子了、纱窗了、卧具之类的,便可!”豆娘说的好像自己已经搬进来了似的,然后又突然犹豫:“对了,原先那个住在这儿的官,为什么不住了?”
“他啊,病卒。不过不是卒在这个宅子里,是死在大理寺。”
“啊?死在大理寺?他犯了什么事儿?是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好,他才犯事儿的?”
“他……什么事儿都没犯,就是娶的小妾太多了,争风吃醋,外带偷情,他一怒之下杀了偷情的小妾和仆人,按我朝律法,这都不算是事儿,可没想到他体质太弱,又经不起吓,一下就死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这宅子应该不会影响将军的仕途。”
半城雪感觉耳朵都快被“将军”这两个字磨出茧子了。
“咦?花园那里被烧毁的房子,是怎么回事?”
“呃……是那个小妾,她就是被烧死在那儿……”
“哎呀,死过人,会不会……”
“呵呵,那不正好,烧死的是小妾,以后,你就不用担心将军纳妾了,就算他纳了小妾,这宅子也能镇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对啊,是这个道理……可是,我这样不想让将军纳妾,会不会太过份?”
“过份什么?哪个女人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啊?放心吧!他不会怪你,他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欺负你,我一定不饶他,替你好好教训他!”
豆娘怯怯地笑了:“将军如果外面真有喜欢的女子,想纳为妾室,我不会反对的……”
半城雪摇头,反正她是永远搞不懂豆娘这样的女人是怎么想的。
“王妃,这宅子挺好,就它吧,要多少银子?一定很贵,一千两够不够?”
“呃……”
“两千两少了点,有这么多房间,这么大的花园呢,两千五百两?还是少吧?还有很多名贵的家具呢,三千两,三千两一定够了!”
半城雪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万两银。”
豆娘差点吓死:“一万两?!要这么贵啊!我的天啊,把我们全村的房子和地都买下来,也用不了这么多……”
“豆娘,这是在京都……”
豆娘摇头:“不行不行,太贵了,王妃,将军的俸禄也才三十六两银,我们家的积蓄,都是皇后娘娘的赏赐,这次办婚事虽然不少人随礼,可那一笔一笔都得记着,将来还得还礼不是?”
半城雪看着她笑:“才当了一天的将军夫人,就学会替你夫君省银子了?”
豆娘一副肉疼的样子:“王妃有所不知,几个月前,我过的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文铜钱恨不能掰成两瓣使得日子,那时候,能看到一两银子,就觉得发大财了,一两银能买二百斗米,够我和麻雀娘俩吃上三、四年都富余呢!”
半城雪心说,跟豆娘比起来,自己就是个败家子儿,她可从来没这么算过钱。就算以前在桂镇的日子并不宽裕,也是每月吃干花净,从不会亏待自己,反正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说不定哪天就死翘翘了,存钱没多大意义。所以,她以前的日子可以用三个字来总结:穷开心。
&bp;&bp;&bp;&bp;“那你喜欢这个宅子吗?”半城雪问。
“喜欢是喜欢,可……”
“喜欢就买下。”背后,传来莫君储的声音。
“将军,您怎么来了?”豆娘赶紧迎上去,小声嘀咕:“可是咱们没那么多银子……”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皇后娘娘说了,要赐我们一所宅子,让我自己选地方。”
“着的?”
莫君储点头。
半城雪在一旁瞅着她们,似笑非笑道:“莫将军可是越来越得皇后的赏识了,什么时候再高升一步啊?”
莫君储一笑:“王妃陪贱内看宅子,看了一天实在辛苦,不如,末将做东,一品楼?”
“呃……还是改天吧,我今天出来太久了,这么晚还不回去,王爷会担心的。”
“那末将就不送王妃了,改天我们搬新家,请王妃过来温锅。”
“好啊。”
“那就说定了。”
*
半城雪出了门,长出一口气,想不到还真能这么平平常常地跟他见面,像两个熟识的老友,不带其它的想法。
真能不带其它的想法吗?
加油,自己一定能做到!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过他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就往城南跑。
*
“王妃,您怎么来了?”铁索正要出门。
“你……要出去?”
“卑职去街口吃面,这不天都黑了,我自己又不会做饭。”
“正好,我也没吃呢,我请你!”
两个人到了面馆,各自要了一碗面,一边吃,半城雪一边问:“铁索,你最擅长追踪是吧?”
“嗯。”
“也最擅长抓贼?”
“嗯。”
“如果,有那么一间密室,门窗什么的,都锁的好好的,里面的宝贝却被贼偷走了,你认为,他一般用的是什么手段?”
“这个嘛,很复杂,情况很多种。比如,內盗,就是有内应;挖地道,在屋子下面挖个洞,走了再填上;或者从屋顶,把瓦揭开,人潜进去,活干完了,再原路回去把瓦盖好;或者在窗户或门栓上绑个细绳,出去后用绳子的巧劲把门栓从里面锁死,绳子抽走,不留任何痕迹。”
半城雪点头:“你这一说到提醒我了,我得提醒他们留意……”
“王妃这是……”
“还不是这两天接连死了四个京官,表面上看,全都是自裁,可我看更像是密室杀人。”
“卑职也听说了,王妃现在负责这个案子吗?”
半城雪指指自己的衣服:“你看我像是在负责查案吗?确切地说,我现在还在服役,只不过,仗着我是王妃,他们不怎么管我罢了。”
“既然不归王妃管,您又何必费心思呢?”
“铁索,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不到黄河心不死。原本童女案就是我负责追查,可现在衍生成了密室杀人,我心不安啊。”
铁索问:“那卑职能为王妃做点什么吗?”
半城雪看看他的腿:“算了吧,你还是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我需要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是,王妃。”
半城雪偏头看看铁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铁索赶紧笑:“卑职能有什么心事?只不过,您是王妃,我只是个小小问事,跟王妃坐在一起,吃街边两文钱一碗的面,感觉怪怪的,这太委屈王妃了……”
“原来是这个啊,没关系,我现在穿着庶仆的衣服,没人知道我是王妃,我一个庶仆,跟你个九品问事一起吃饭,还是高攀了呢,哦,应该是你请我吃面才对!”
“那这顿卑职就请王妃了!”
*
送走半城雪,铁索没有回家,闪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从另一头出来时,已健步如飞,不一刻,到了东城一座宅院外,手搭墙头,轻松翻入。
一刻钟后,他从宅院出来,融入夜色。
*
莫君储站在那段废弃的城墙上,看到铁索到来,问:“今天怎么晚了?”
“回大特勒,属下遇到了王妃。”
“雪儿去找你?”
“王妃打听密室杀人的手段。”
莫君储嘴角紧紧抿起来:“她有什么察觉吗?”
“暂时应该还没有。”
“你做的事还干净吗?”
“大特勒放心,属下不会让他们找到线索。就算真查出来什么,属下也绝不会连累特勒!”
“我说过怕你连累吗?我们既然决定一起共举复国大业,那就生死与共,谁也不能抛弃谁!我只是提醒你,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影响我们的计划。”
“是,属下谨记!”
“叶护大人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叶护大人捎来消息,说耶律冰川这段时间因为草场分配的问题,跟西边的十三部落摩擦不断,另外东边的白山国也在不断扩张,时有征战。他的几个儿子为了汗位,也明争暗斗,失常挑起纷争。”
莫君储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十年前,他正值壮年,父子同心,我不及他。如今,我已壮硕,而他垂垂老矣,儿孙们享受繁华已久,早失了当年虎狼般的斗志,只想得到那张王座。耶律冰川,你的气数快要尽了。”
“可是,大特勒,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说。”
“属下奉命,只是杀了大理寺卿和刑部比部郎中,户部尚书和兵部职方员外郎又是谁杀的?难道大特勒还指派了别人做事?”
莫君储淡淡道:“你只管做好你的就是了,至于另一个杀手是谁,我们不必管,总之,耶律皇后让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她是否再找了别人做事,与我们无关。”
“是,属下明白了。”
*
耶律皇后躺在御榻上,闭着眼小憩。
“娘娘,很晚了,还是歇了吧?”香檀端来一碗参茶,轻声细语。
皇后睁开疲倦的眼睛:“还有几道奏疏没看呢,看完再歇。”
“娘娘凤体要紧,还是明天早起再看吧。”
“今天的事儿,今天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呢。”皇后起身,来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道奏疏,看了一眼,蹙眉:“又是童女案……”
&bp;&bp;&bp;&bp;“娘娘,喝口参茶。”香檀把茶碗放在皇后手边。
皇后端起茶碗,又放下:“很多官员都上疏,说要请高僧到那座古宅里做法超度那些童女的亡灵。”
“娘娘如何打算啊?”
“让人把这些相关的奏疏连夜送到行宫,让陛下明天起床后,第一时间就看到。”
“是,奴婢马上安排。”
殿外传来千牛卫换值的声音,皇后抬起头:“好像是君储的声音。”
“要奴婢传莫将军进来吗?”
“叫他进来,本宫有话问他。”
很快,莫君储进来行礼。
“免了。君储,你昨日才新婚,怎么今夜就来当值?把新人独自丢在家中,不好吧?”
“虽是新婚,实则微臣跟豆娘已是老夫老妻,哪儿那么多缠绵啊。”
“本宫已经准过你的婚假,这样的日子,还是应该在家多陪陪妻子,家和万事兴嘛。”
“是,微臣谨记娘娘教诲。”
“香檀,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打搅,本宫跟莫将军说几句话。”
香檀退下,掩上殿门。
*
“君储,本宫交待的事,你办得很好,本宫很满意。只是,那户部尚书和兵部职方员外郎是怎么回事?”
“他们?难道不是娘娘派了别人去做的吗?”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太子的人,本宫怎么可能毁掉太子的左膀右臂?”
莫君储一脸疑惑:“这……微臣就不清楚了,微臣只是遵照娘娘的吩咐,只除掉名单上晋王的同党。”
皇后脸色凝重下来,起身,在殿内缓慢地来回踱步,想了很久,问:“这份名单,都有谁接触过?”
“名单到了晋王妃手上后,微臣悄悄翻看过,后来又在河边遇到晋王,然后半路就被金吾卫大将军拦住,直接送进行宫。”
“晋王妃,晋王,陛下……”皇后眉头紧锁,“户部尚书和兵部职方员外郎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自杀,你说,会是谁做的?”
“微臣不敢妄言。”
“没关系,你随便说,就说你自己的看法,本宫也随便听,对错都无关紧要。”
“微臣觉得……首先肯定不是晋王妃。”
“为何?”
“微臣了解晋王妃,她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宁可当面撞死,也不会在背后使绊子。在闹市口劫囚,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皇后微微点头:“有些道理。那会不会是晋王替他的王妃出头?他看到半城雪因为这件事被牵连误会,因为产生了除掉名单上人的念头,正好,还能削弱太子的实力,一举两得?”
“这个……微臣不是很了解晋王,但微臣认为,不是晋王。”
“为何?”
“晋王掌管律法,据说,他有一本记载着所有官员污点的册子,如果他想弄死谁,就是一眨眼的事儿。童女案中,官员大都牵扯的是买卖童贞,罪不至死,最多也就是身败名裂,丢了官职,他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皇后在殿中转了一圈:“难道……是陛下?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君储叹口气,低头不语。
“你怎么不说了?”
“这……这是死罪,微臣不敢妄言。”
“本宫恕你无罪!说,为什么是陛下?”
“陛下身体不好,一向把朝廷的事儿都交给娘娘处置,自己很少过问。可对这个童女案就有点异常了,从一开始就特别关注,甚至连娘娘还没注意到的时候,陛下就亲自下旨让晋王妃查办。之后,陛下有两度让晋王妃停止查办此案,晋王妃去王屋取证时,陛下还派了大内密探紧随,证物取来,不等进京,半路就被金吾卫截去行宫,这些,都说明,陛下对此事的关注度,非常不一般。”
皇后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本宫也觉得陛下对此案的关注度超乎寻常。还有呢?”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你几时也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莫君储跪下:“请娘娘恕微臣无礼。为君着,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最怕别人的功绩盖过自己,怕别人的权利大过自己,怕别人的威信超过自己。而娘娘,这些年独揽大权,恐怕,陛下早就……”
皇后一抬手,制止莫君储说下去。
莫君储说的这番话,她不是没想过,但,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朝走上这条路,再想回头,就晚了。你不想对别人狠,可别人却想把你踩在脚下,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性命,保住儿子的地位,她就得不停地争啊争,她知道,一旦停下,想要把自己碎尸万段的人,多得是!单靠皇帝的宠爱来维持自己的后位,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今天。有时候想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后怕。
如今的朝廷是一边倒,绝大多数都是后堂、******,要说皇帝心里不防范着自己,那是自欺欺人。当初的霍连城和废太子妃霍氏,那都是皇帝放在朝廷和太子身边的棋子。
也怪霍氏太张狂,仗着有皇帝做后盾,为所欲为,心生异志,最终导致灭亡。
好容易拔掉了霍氏,皇帝那边的力量一下弱了,他不可能不想办法来弥补。童女案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那份名单皇后看过,自己一党的人,站了绝大多数,这一网要是撒下去,自己的势力会被大大挫败。
所以,当皇帝启用三司会审时,皇后就动用手腕,让三司共同将罪责推在涂氏一人头上,终结案子。
她首先让人悄悄给大理寺卿送了一封匿名信,上面说明大理寺卿是如何买童贞的。那大理寺卿心虚,当然要把涂氏往死里整,要是深挖下去,早晚会挖到自己身上来。
然后就派刑部尚书的独子出使北漠狼国,说是商量迎娶狼国公主的事儿。那刑部尚书又不是傻子,自己向来跟晋王走得近,并非后堂,皇后怎么可能把这种好事落在自己儿子的头上?想来想去,偏偏在三司会审时出了这桩事,一定是为了童女案,皇后一定是想保什么人,不想让涂氏开口。
&bp;&bp;&bp;&bp;假如自己把这案子办砸了,有可能儿子此生就再也回不来了,长路漫漫,遇到土匪、乱兵都有可能,就算能顺利到达狼都,听说瀚海可汗的脾气暴虐,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随便抓个错,儿子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还落个没办好朝廷差事的罪名。刑部尚书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就妥协了。
至于御史台,多是皇帝的亲信,但负责会审的御史中丞的女儿恰恰在宫里做才人,皇后一句话,就决定了他女儿以后在宫里过的好还是不好。御史中丞当然选择沉默。
于是,三司会审最后一致判了涂氏凌迟,立即执行。
虽然躲过一场危机,但是皇后知道,自己这样操纵三司会审,势必会触动龙颜,皇帝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恐怕已经有个疙瘩。既然明着不能办后党、******的官,那就暗着来呗,跟皇后手段一样,伪造自杀,再散布阴魂作祟的谣言,让大家都以为那些官员是被冤死的童女给索去了性命。
她刚才之所以让人把那些奏疏都送给皇帝,让皇帝明天第一时间看到,也是想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
皇后坐回到御案后,对莫君储道:“今天这番话,不要再向第三人提起,就算太子,也不能知道。”
“微臣明白。”
“君储,本来,你刚刚新婚,应该让你轻松一阵子,好好陪陪豆娘。不过,本宫有十分重要的事,交给别人又不放心,不知你可愿意替本宫分忧?”
“但凭娘娘吩咐!”
“大理寺卿已卒,其位空闲,可最近那儿的事儿又多,不能总是无人管理,在没有选出新的大理寺卿前,本宫想命你暂摄其职。你以前办过案子,应该很熟悉这一块,本宫想,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微臣定不负娘娘厚望!”
“嗯,辛苦你了,至于千牛卫这边的差事,你还是领其职,管其事,只是不用值宿那么辛苦了,有时间就多去大理寺转转。”
“微臣遵旨。”
*
莫君储走出皇宫,轻轻舒了口气,望着东方徐徐升起的朝日,仿佛看到了希望,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实施,连上苍都在帮自己。
雪儿,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你从晋王身边拯救出来,带着你驰骋狼国的每一寸土地!
*
早上,晋王府又收到消息,昨晚,又有两名京官死了。
一个是上吊“自缢”死,另一个割腕。
还是密室。
同样的密室,同样的“自裁”,同样都有一封内容大同小异的悔过书。
晋王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连半城雪也觉得,如果明天早晨,她收不到京官自裁的消息,会觉得很不正常。
她吃过饭,准备去喂马,却报行宫来人,皇帝急召晋王妃。
半城雪扭头看晋王:“王爷……”
昊朔目光中有些担忧:“一定是为了这些京官接连自裁的事儿,这算是童女案的延续,父皇既然传召,你该去也得去。不过,不要莽撞,没有把握的事,千万不要做。”
半城雪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换上朝服,直奔崇业宫。
*
皇帝躺在归仙殿中,不停地咳嗽,殿内好大一股药味儿,盖住了檀香。
龙榻边,摆着厚厚一摞奏疏,都是皇后一早叫人送来的。
半城雪行了礼,皇帝叫她起来,赐座,然后让刘内侍把那些奏疏拿去给她看。
半城雪翻了几本,全都是责怪她和大理寺清理古宅起尸的时候,没有做法事,惊动了亡灵,所以才导致冤魂作祟,害死了朝廷的官员。大家众口一词,希望请国师亲自到京郊古宅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并要求晋王妃亲往谢罪,在旁陪同,直至法事结束。
半城雪觉得好荒谬,可又有口难辩,只好问:“父皇有什么打算?”
“如果朕叫你去古宅向那些亡灵谢罪呢?”
“儿臣何罪?是儿臣拐骗了她们?强bo了她们?还是杀了她们?真正有罪的,都在这里面!”她生气的把那些奏疏摔在地上。
刘内侍赶紧劝:“王妃娘娘,千万不要动怒,气大伤身啊。”
小内侍们赶紧把地上的奏疏捡起来,放回到龙案上。
皇帝又咳嗽,吃力地说:“皇儿这是在跟朕呕气吗?还是怪朕处置不公?”
“儿臣不敢。”半城雪低下头,但心中依然不平。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连群臣的奏疏都敢当着朕的面扔掉!”
半城雪嘟着嘴,不吭声。
皇帝叹口气:“罢了,朕不跟你这小孩子计较!朕让你来,也不是说这些奏疏的。朕想问问你,这几天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肯定是有人行凶杀人,想做地下判官呗。”
“地下判官?”
“对啊,死的这些,全都是与童女案有染的官员,一定是童女案不了了之,有人路见不平,出来拔刀相助了,这叫替天行道。”
皇帝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指着半城雪:“你这孩子,又调皮了!还做了这么多年的推案,不知道私设公堂是犯罪吗?还杀人!就算那些官员有千错万错,也应该经过审问,公开正法!如果人人都这么做,以为自己可以代表上苍替天行道,那还要律法做什么?天下不早就大乱了!”
半城雪嘟囔:“儿臣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又不是当真的。不过,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下判官,这件事还真是做的大快人心。”
“什么大快人心?现在是人心惶惶了!”
“不过就是朝廷里那些做了亏心事的官员们人心惶惶罢了,百姓们可不害怕。”
“你还顶嘴!”
半城雪闭嘴。
皇帝让刘内侍扶自己起来,喝了口药,喘了会儿气,这才道:“朕给你两个选择,一,继续服劳役,二,回大理寺接手查官员密室死亡案。”
“啊?”
“怎么?不愿意?”
半城雪想起昊朔的叮咛来,有点为难:“这……儿臣是不是得回去问问晋王?”
“为什么?”
&bp;&bp;&bp;&bp;“那个……”半城雪眼珠转了转:“王爷最近看我什么都不顺眼,说我老是闯祸,不听话,无视他,还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就罚我一辈子做苦役……”
“朔儿真这么说?”
“可不,他的土匪脾气上来,也挺吓人的。”
“哈哈,土匪脾气?倒是很形象啊!你怕他了?”
“儿臣为什么要怕他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儿臣现在是戴罪之身,还归他监管……”
皇帝看她一眼,道:“这个容易,朕现在就可以赦免你无罪。”
半城雪立刻亮了:“真的?那就是说,儿臣回去后不用再喂马了?”
“怎么?朔儿让你喂马去了?”
“呵呵,其实,喂马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操心,也不用被人误解。”
皇帝语气中多了几分爱怜:“皇儿,父皇知道,这件事让你委屈了。可做皇帝也有做皇帝的苦衷,皇帝不是万能的,有时候,有些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就释然了。”
“那现在你可愿意回大理寺?”
“儿臣当然愿意回大理寺啊。可是,这件案子,儿臣真的没有把握。”
“为什么?”
“目前为止,密室死亡案一点线索也没有,儿臣现在接手,那些官员本来就对我查办童女案耿耿于怀,只怕又要借题发挥。倘若继续还是有官员神秘死亡,儿臣就会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就像父皇说的,皇帝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如果,他们都把罪责推到儿臣头上呢?比如,可能会有人诬陷是儿臣使人杀了那些官员,伪造密室自杀。到时候,父皇会怎么办?”
“怎么办?到时候,如果没人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你又抓不到真凶,朕就只有拿你开刀。”
“啊……不会吧……”半城雪的脸扭成了苦瓜。
“怎么?你以为朕会因为你是儿媳,就格外维护你?错!江山社稷,天下太平,比什么都重要!”
半城雪发愁了:“父皇,您这不是逼儿臣走绝路吗?”
“你不要总是往绝路上想嘛,把案子破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而破,你不但不会获罪,还立了大功。你不是一直想为那些冤死的童女申冤吗?难道都是说着玩的?还是朕看错了你?”
提到那些童女,半城雪的脑海里有浮现出惨不忍睹的尸骸,她长叹一声:“也罢,谁让我摊上事儿了?看来,我想退出都没退路了。大不了一死!”
“说什么呢?”皇帝皱眉:“要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且好好活,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以你的身份,也不叫死,叫殁!”
“哦……”
“刘内侍,去把御厨刚做好的点心,给王妃带上两盒,皇儿就早点回去,尽快接手这案子吧。”
“呃……儿臣这就回去接手,至于点心……还是等儿臣破了这个案子再吃吧,我怕被噎死……”
“你说什么?”
“儿臣是说,儿臣案子没破,不好意思要父皇的赏赐。”
*
离开行宫,半城雪感觉头都大了。不能碰这案子时,她是满满的好奇心,只想往前凑,可一旦让她接手,她突然发现,根本就毫无头绪,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好吧,所有没线索的案子,刚开始接触时,都是无从下手,这个时候就要冷静,先把条理整理出来。
密室死亡案是童女案的延续,死亡名单完全是照着涂氏最后交出的名单来的。现在,皇帝又把名单还给了自己,那么,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这名单?
显然,如果不是鬼魅作祟,凶手一定是知道这个名单的。
皇帝是知道这个名单的,但皇帝一定不是凶手,否则,他也不会要自己来查这事儿了。
皇帝身边的刘内侍呢?他最可能接触到名单,可他跟着皇帝几十年了,那份忠心无人能敌。
再想,当时自己取出账簿的时候,一直随身携带,到王屋县衙取马时候,让莫君储帮忙砍了棵竹子做了个竹筒把账簿装进去。然后,竹筒就没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只有在渡河的时候,因为落水,竹筒又放在河东狮身上,暂时离开过视线。河东狮是匹马,当然不会偷看名单然后去杀人了。
被晋王救上来以后呢?竹筒始终随身携带,就连睡觉也压在枕头下,连晋王她都没给看……
可是那夜,自己好像睡得很死,难道是晋王?他趁自己睡着了,偷看了名单?
这也说不通啊,他若知道了名单,以他的权利,完全可以公开抓捕。再说,这家伙言语之间,一直就想把这件案子压下去,根本就不像想追究的样子。
之后,账簿就交给了皇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来从这方面下手是不行的,中间有可能接触到名单的,不是自己信任的人,就是皇帝信任的人,要么就是大人物,根本得罪不起。只有回到案发现场,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了。
*
回到晋王府,午餐已经准备好。
小桐给半城雪添饭,赫连昊朔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把她看得浑身发毛,饭都吃不下了。
“王爷怎么不吃?”
“看见你就饱了。”
半城雪笑:“我有那么秀色可餐吗?”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
半城雪清清嗓子:“那个,父皇已经赦免了我,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用去马厩了。”
“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可以回大理寺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就是……父皇让我接手官员密室死亡案。”
“还有呢?”
“没有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很惨!”
“呃……父皇说,即使我真的死了,也不叫死,叫殁。”
昊朔白她:“你干脆卖给父皇算了!”
半城雪呲牙笑:“我这么笨,卖给父皇,他也的肯要啊。”
“你还知道自己笨啊?”
“是啊,是你天天说,我很笨,现在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了。”
&bp;&bp;&bp;&bp;昊朔无语,把菜盘子都往半城雪跟前推了推:“吃吧吃吧,吃了这顿,不知道下顿还有没有命吃……别噎着,喝口汤。”
半城雪当真差点被噎死。
*
穿上公服,回到大理寺的感觉真好。
半城雪在门口站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衙门口的气派威风,这才高高兴兴走进去。
“我回来了!”她往大伙儿的公事房门口一站,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可,好像没人感到惊喜,只是礼貌地跟她招呼一声,便又低头各自忙去,气氛很沉闷。
“难道我回来你们都不高兴?我已经恢复公职了!”
大家只是一句:“恭喜雪推案。”然后就完了。
半城雪觉得奇怪,拽住郭问事问:“喂,怎么了?你们怎么一个个死气沉沉的?”
郭问事叹口气:“咱们新来了个暂摄大理寺卿,王妃您猜猜,是谁?”
“谁啊?”
郭问事忽然变了脸,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整理档案。
半城雪觉得背后似乎有一团冷气,呼的压过来,整个公事房的气氛更闷更冷了。她回头,看到莫君储。
“莫大……莫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奉旨,暂摄大理寺卿的职务。”
不是吧……半城雪当真大吃一惊:“你?可是,你不是宫里的侍卫吗?”
“难道雪推案怀疑我的能力?”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半城雪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今天中午晋王的言谈举止那么古怪了。“那个,莫将军,我可以单独跟你谈谈吗?”
“好啊。”
*
因原大理寺卿“自杀”原因尚未查明,寺卿的公事房还被封着,另外准备了公事房给莫君储临时办公。
半城雪跟着他一进房门,就问:“莫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是你来大理寺暂代寺卿一职?你们十六卫跟大理寺根本就不着边嘛!”
“这与十六卫无关,当年晋王出身军旅,不是一样掌管刑部和大理寺?况且,我还做过捕快。”
“就算大理寺卿空缺,要找人来暂摄,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莫君储反问。
“是你向皇后要求的?”
“皇后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提个什么要求就会答应的人。”
“莫大哥!”半城雪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当初办童女案的时候,你曾经说过要与我共进退,所以,现在才跑来大理寺,为的是最近官员密室死亡的事件?这已经不是童女案了,你没必要搅进来,这里面水有多深,谁都不知道,连我都是提着脑袋接下案子的。可我有晋王做靠山,你什么都没有啊,如果你出事,你好容易才有的地位就全完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豆娘母女想想啊!你说过,当年抛弃过她们母女,那现在就该好好补偿啊!豆娘对你那么好,麻雀又那么可爱,你忍心让她们为你提心吊胆吗?做个千牛卫的将军多好啊,不用参与朝廷的权斗,基本上没有什么风险……”
莫君储一直看着她吧嗒吧嗒说个没完,明白她为什么要反对自己来大理寺了。她心里还是装着自己放不下。但她为什么又提豆娘?一副真心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他打断她:“行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煲鸡汤了?”
“啊?!”
“我是说,我做什么,不做什么,自己有分寸。再说,这件事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真的是皇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儿,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皇后这一切,都是在为太子的地位筹谋啊。”
“这关太子毛事?”
“这些年,晋王在朝中的呼声日益高涨,而太子基本没什么建树,皇后忧心,也是情理之中,她当然要想方设法在晋王控制的圈子里,安插进来自己的人。大理寺和刑部几乎一直是受晋王控制,铁板一块。这次大理寺卿突然死亡,而且又是死在不光彩的事儿上,皇后当然有理由责问晋王是怎么治下的,趁机安排个自己人进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那大理寺卿买童贞的时候,恐怕还不是大理寺卿吧?这又关晋王毛事?”
“朝中权力倾轧,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儿,但又什么都关你的事儿,就看别人想不想修理你。”
半城雪郁闷:“你既然知道皇后是利用你来对付晋王,为什么还要来?你不会拒绝吗?”
“如果我拒绝了,皇后就会派别人来,你觉得别人对你和晋王,会比我对你和晋王更好吗?”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为了我啊……”半城雪心中有些莫名的怅然。
莫君储轻轻叹口气:“虽然晋王一直对我有成见,不愿意接受我,但,他现在是你的夫君,为了你,我也会帮他。”
“莫大哥……”
“行了,别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授命暂摄大理寺,一切都会公事公办,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如果因为公事发生分歧,还望你能谅解。”
*
半城雪回到自己的公事房,有些坐立不宁。
她开始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
大理寺明明是归晋王管,现在出了事,不但没让晋王彻查,反而皇帝单独召见了自己,皇后派来了莫君储。这已经充分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会比自己想象中还难办。
冯问事、郭问事抱着密室案的所有卷宗进来,放在她桌案上:“王妃,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半城雪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好烦。
冯问事察言观色,道:“王妃是不是也在为姓莫那小子的事儿烦恼?他就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一条狗,叫他咬谁他就咬谁!这次,一定是放来咬咱们晋王的!”
半城雪抬眼瞪他:“胡说什么?莫将军是朝廷命官,奉命暂摄大理寺,你们怎么可是这样对自己的上司无礼?”
郭问事提醒冯问事:“别乱说,王妃跟莫将军是同乡,以前在同一个县衙当差!”
&bp;&bp;&bp;&bp;冯问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王妃就当卑职什么都没说……”
半城雪呼出一口闷气,道:“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吧。”
*
半城雪先去了大理寺卿和户部尚书的家,发现他们的家人正在打扫收拾房间,而里面所有的书籍、字画文房四宝……也都被大理寺搬走了,现场被完全破坏。
“这怎么回事?”
“咱们现场已经勘查完了,人家收拾房子,置办丧事,也是无可厚非的啊。”
半城雪郁闷,可也没办法:“昨夜不是又卒了两名官员?应该正在勘查现场吧?去看看!”
*
半城雪在现场遇到了叶来香,她刚刚做完尸检,正从现场出来。当她看见半城雪时,愣了一下,王妃不是被罚劳役了吗?怎么穿着公服出现在这里?
半城雪走过去:“你也在这儿啊?”
“是啊,这类事情通常比较严重,所以,都是刑部会同大理寺一起办。王妃不是……”
“皇上下旨解除了我的劳役,现在我接手这个案子。”
叶来香眉头紧锁,皇帝居然让半城雪接手案件,那晋王怎么办?半城雪对朝廷里的事情毫无经验,这件案子又牵涉众多官员,她万一办砸了,是会连累晋王的,晋王为什么不阻止呢?
“我能看看你的尸检笔录吗?”
“这个,回头刑部会抄录一份送给大理寺。”
半城雪已经习惯这里面琐碎的各种规矩,不再强求。
但叶来香又道:“不过,我人在这里,雪推案想知道什么,不如我直接讲给您?”
半城雪笑了:“这位礼部的员外郎,死因是什么?”
“割腕,失血过多而亡。死亡过程很平静,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坐在椅子里,任由血液流淌,血的流向和痕迹符合自杀。死者身上没有其它伤痕。不过,死者有风湿,关节上涂了治疗风湿的药酒,应该是昨天早上涂抹的。”
半城雪听了,蹙眉:“昨天早上?那就是说,那个时候,他还没决定自杀呢。”
叶来香挑了一下眉毛:“为什么?”
“一个马上就要自我了断的人,还会想着去治疗风湿吗?就算想做些什么,也应该是留下遗书,财产如何分配等等。但,之前这位官员还在想着治病,也没留下遗书,没给妻儿留下只言片语,却只写了一份悔过书,不符合自杀的常理啊。”
叶来香点头:“没错,是这个道理。我的事儿已经做完了,先行告退,就不耽误王妃查案了。”
看着叶来香的背影,半城雪轻轻摇头,这个女人,总是怪怪的,最近对自己越发疏远了,怎么也不像曾经在忠烈县共过生死的朋友。
*
进入现场,有专门的录事在详细记录尸体的位置、姿态,屋内的陈设、布置以及门窗的状况。
半城雪提起公服的袍角尽量不去触碰任何屋内的东西。她环视一圈,屋内整齐干净,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窗户也是完好无损,原样关着。只有门是被这个礼部员外郎的家人给从从外面撞开的。
她按照头天像铁索请教的经验,检查了门栓、窗栓,都不存在作弊的痕迹。又令人上房检查了房顶每一片瓦片,没有发现翻动的痕迹。再检查地板,地砖牢固,下面没有空洞。
绝对是个密室。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有内鬼,凶手极有可能杀人后,从窗户逃出去,之后,等第二天门被撞开后,那个内鬼趁大家发现尸体都惊慌失措时,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扇虚掩的窗户落栓;二,员外郎真的是自杀。
半城雪出来,让人把今晨进过这间屋子的家人全都叫来。
有员外郎的书僮、管家、两个执衣,和他的夫人、儿子。
“今晨,是谁发现员外郎出事了?”
书僮举手。
“你怎么发现的?”
“寅时,小人像往常一样,来伺候主人起床更衣上朝,因为主人必须在卯时之前到达午门。可小人在书房外唤了好久,不见主人应声,敲门也没有反应,小人想主人可能出事了,赶紧去通知管家来开门。”
“门窗紧锁,你没亲眼看见,又怎知你家主人出事了?”
“这两天外面沸沸扬扬,全是这类事情,所以小人就想会不会主人也遇到冤魂索命了……”
“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是。”
“那你没有尝试看看其它的窗户是否可以打开?”
“小人……没想起来,这几天闹鬼的事儿,人心惶惶的……”
半城雪点头,转向管家:“你是第二个来到现场的?”
“是,书僮说大人出事了,我就赶紧喊上两个执衣过来了。”
“你们一来,就直接撞门了么?”
“没有,小人又在外面敲门呼唤了一会儿,确定主人可能真的出事了,才叫执衣撞开了门。”
“撞门之前,就没有看一下有没有窗户没关紧,可以跳进去的?”
“这个……小人只是简单地推了一下房门两边的窗户,都打不开,就叫人撞门了。”
半城雪点头:“好,现在你们重演一次早上撞门的经过,要尽量跟早上的一模一样,谁前谁后,都站在那个位置,敲了多久的门,喊了多久,不要有偏差。”
员外郎的家人开始重演现场。
半城雪在旁边看着,让录事详细记录,包括他们每件事都用了多久,行走的路线,站立的位置,直到两名执衣撞开了房门。
“停!”半城雪喝止,“你们谁是第一个进门的?”
其中一个执衣道:“回推案,是小人,小人撞开门,站立不稳,一下就冲进去。”
“回想一下,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执衣想了想:“看见主人坐在椅子里,地上全是血。”
“好,现在站到你冲进去后停留的位置,再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
执衣学着早晨的样子冲进房间,停在两三步远的位置上,抬头:“看到主人坐在书桌后面。”
“看到地上的血迹了吗?”
执衣饶头挠头:“呃……没看见……”
“可是你刚才说,你进来后,看到很多血。”
&bp;&bp;&bp;&bp;执衣结巴:“小人,小人可能是当时太震惊了,有点慌乱,把第一眼看到的跟后来又看到混在了一起……不过,不过,小人进来后,确实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儿。”
半城雪点头:“闻到血腥味儿应该没错,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员外郎坐在椅子里,地上的血迹恰恰被那道帘子挡住,你应该看不到。然后,你又做了什么?谁是第二个进来的?”
“然后……然后我就站住等管家进来。”
管家举手:“小人是第二个进来了,当时我站在门外就闻到好大一股血腥味儿,感觉不对,赶紧跟进去,径直就来到主人书桌前,看到大人的脸色很白,逼着眼,像睡着的一样,可那脸太白了,根本就不是活人的颜色,我就知道出事了,绕过书桌,差点一脚踩到血迹上,低头一看,书桌下的地毯被鲜血浸湿好大一片!小人就赶紧让他们都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看到血,看到异常,你就没想着上前看看你家主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救?”
“这个……小人虚活了四十岁,虽然没有推案大人见多识广,可也见过死透的人是啥样,那血都已经放完了,怎么可能救得回来?最近又总是发生类似的事儿,小人就想着,还是保护现场比较重要。”
半城雪点点头:“你做得很好,那么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在什么位置?”
另一个执衣进来,站在先前的执衣身后:“小人就在这个位置,被管家喊停了。”
半城雪又看书僮,书僮紧张地回答:“小人看他们神情就那么紧张,就没敢进去,站在门口张望,只是远远看到主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脸色就跟一张纸似的。”
“你站那么远能看清吗?根据你的描述,寅时来叫主人起床,发觉不对,就去叫管家,管家赶来,时间也就是一刻钟,然后撞门进来,这个时候,天还没亮,光线应该很暗才是。”
“主人的书桌上点着蜡烛,所以,小人能影影绰绰看清。”
半城雪看了一眼书桌的烛台上还剩下的一点点蜡烛头儿:“之后,你们就去通知夫人了。为什么没有第一个通知夫人,却先通知了管家?”
“当时时间还早,小人不敢惊扰夫人,万一要是报错了怎么办?所以就先通知了管家。”
半城雪转向员外郎的夫人:“夫人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吗?”
“是,当时,我都没顾得上梳洗,只披了件棉袍就赶来了。”
“夫人有进过这房间吗?”
“进了,只是还没走到书桌前,就被管家拦住了,他说怕我看了伤心,不要破坏了现场,最好先出去。”
“夫人是一个人进去的?”
“还有我的丫鬟,她一直扶着我呢。”
半城雪点点头,又转向员外郎的儿子:“公子是什么时候听到消息的?又是什么时候赶来的?”
“我住在跨院,离这儿有点远,寅时两刻听家人来报,说是家父出事了,就赶紧赶过来,那时候应该是寅时三刻吧,一来就看见母亲一脸悲伤站在院子里,我安慰了她两句,就进屋了,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子进屋时,里面都有谁?”
“里面……里面应该没别人吧?我记不清了,当时脑子乱的很,糊里糊涂来到书桌前,看到父亲的样子,当时就跟挨了一闷棍似的,整个人都懵了,后来就看到书桌上有张纸,拿起来一看,是父亲的悔过书。接着,管家就来劝我节哀,扶着我就出去了。”
“悔过书呢?”
“我忘了放回去,一直拿着,直到我们去京兆府报了案,他们有人来,我才把悔过书交给刺史大人。”
半城雪听完陈述,让他们都退下,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发呆。
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重演员外郎家人说的经过,又自己一遍遍走过那些位置。
勘查现场的公人记录完一切,准备结束,冯问事来请示:“王妃,该勘查的大家都勘查过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大家就要把屋子里的证物都收走了。按规矩,凡是非正常死亡的官员,他生前所有的书信、公文、字迹,都要统统封存被查。”
半城雪四下张望了一眼,有点不甘心。
“王妃有没有发现什么?”
半城雪摇头:“我们再去另一家看看吧。”
*
到了另一个左骁卫将军家的案发现场,可没那位礼部员外郎家里整齐了。
现场早就被破坏的一塌糊涂。
左骁卫将军军一妻一妾,一个嫡子一个庶子,完全不理家中来了公差,只顾内斗火拼,大房二房各拿一份遗书,鸡飞狗跳抢遗产,大家根本没办法开工。
半城雪一进来,就差点被一只绣鞋砸到,就看大房二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大房的脸上被挠得全是指甲印,二房的头发被扯下来一缕,还挂着头皮,他们的儿子居然在旁边助威……
半城雪看了一会儿,随手拔出一个公差的腰刀,冲那两个疯女人就劈了过去。
正打得难解难分的女人,看到明晃晃的刀,立刻吓得架也不打了,松开手各自抱头鼠窜。
“娘呀!杀人了!”
半城雪提着刀,左看看,右看看:“打啊!不怕死的继续打!”
大房二房有了共同的“敌人”,竟然一下子联合起来:“你是哪根葱?居然敢管老娘的事儿?知道这是哪里吗?我家男人可是左骁卫的将军!”
半城雪冷笑:“我是大理寺推案。”
“推案?”两个女人互相看看,忽然狂笑:“我当是多大的官啊!不就是个从八品的推案吗?拽什么拽?我家将军可是从三品!跟你们大理寺卿一样的品级!”
半城雪还没怎么着呢,大理寺那帮人已经露出一脸的不屑,全都拿眼睛斜着那两个女人。
那两个儿子居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还在一旁起哄:“居然敢拿刀砍家母,我要告你!把你关起来!砍头!”
&bp;&bp;&bp;&bp;半城雪实在受不了这么又蠢又嚣张的人,一摆手:“拿下!当众威胁公差,无视法纪,破坏案发现场,出言不逊,每个先来二十大板!”
大家都早就忍了半天了,一听这话,二话不说,上去把那四个人按到,噼里啪啦一通板子。
半城雪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想揍那两个不孝子一顿,没想揍将军夫人,不过看到大家打得开心,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两个妇人确实也不像话,丈夫尸骨未寒,就开始打架撕逼争家产,实在让人看不过去。
板子打完,这一家人似乎老实了,哭哭啼啼哼哼唧唧趴在地上不敢造次。
半城雪到屋里看了被毁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问:“这屋子怎么回事?怎么成这样了?这里的摆设呢?笔墨纸砚呢?”
大房二房对看一眼,互相指责:“她拿走了!”
半城雪这个气,抬手指着梁上的将军:“你们怎么不把他也拿走?”
“呃……保留现场啊……”
半城雪真是无语了,只好让有关人员尽量勘查,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线索。随后问:“你们是怎么发现将军出事了?”
“早晨将军的马僮来说,到了换值得时间了,怎么都敲不开将军的房门,我们就来撞开了门。”
“撞开门后看到了什么?”
“那还能看到什么,跟平常一样啊,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就只有将军挂在了梁上。”
“为什么随便乱动这里的东西?”
“我们没有随便乱动啊,这本来就是我们家,我们只是把东西收起来,免得被手脚不干净的人偷走!”
半城雪真想给她们两个嘴巴子。
两个女人似乎又忘了刚才挨打的事儿,在那里小声争:“那个花瓶应该是我的,遗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花瓶应给归我,将军的遗书写得很明白,家里的瓷器归我!”
半城雪不想再听她们分家产,估计这样满脑子都是家产怎么分的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转身离开。
*
将军府外,远远聚了一些人,都是附近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半城雪听到,百姓们已经把童女冤魂索命之说,传的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路过城郊古宅的时候,听到了童女的哭声。
半城雪有点烦闷,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情绪平静,不受任何外界干扰来办案了。
自己好像陷进一个奇怪的漩涡里,总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鼻子走,想停的时候停不住,想走的时候走不动。
半城雪正在一筹莫展,一个自称是东宫内侍的人找到她,说水良媛出事了,太子请她马上去一趟东宫。
*
半城雪顾不上回去更换细钗礼服,便直接来到东宫。
只见水灵姬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旁边金盆里的棉纱沾满血污。
“灵姬,怎么回事?”
水灵姬看到半城雪,勉强挤出一丝笑:“姐姐,我没事……”
侍女香梅道:“娘娘怎么会没事?太医说,这刀子再偏一寸,命就没了!”
半城雪看妹妹实在虚弱,只好问香梅:“到底怎么回事?”
香梅叹口气:“还不是那杨良娣!自她进了东宫,处处看咱们娘娘不顺眼,时时刁难。前日杨良娣的父亲户部尚书卒了,她就逮住咱们娘娘发脾气,太子训斥了她几句,她便怀恨在心,今天在后花园,咱们娘娘好好坐在亭子里赏花,谁也没招惹,她便跑过来,非说那些花儿是她喜欢的,咱们娘娘抢了她的位置,娘娘辩解了几句,她就恼了,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把娘娘刺伤了。”
“太子殿下知道了吗?”
“殿下知道了,气得大发雷霆,已经进宫奏请皇后娘娘,要废了杨良娣,说她太恶毒。”
半城雪叹口气,在水灵姬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好养伤,宫里人情薄,不比在家,有爹娘疼,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碰上那些强势的,能躲就躲开,平平安安才是福。”
水灵姬也悠悠叹口气:“姐姐,你以为我不想躲开啊?我已经一忍再忍了,可有时候,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主动找你。”
半城雪对宫里的事儿不甚了解,当时也就沉默着没接话。
水灵姬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言辞凄切:“姐姐,这次,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爹娘了……宫里人大都势力,杨良娣仗着父亲是户部尚书,根本就不把我看在眼里。咱们父亲只是个闲候,早已退隐山林,朝中又无亲友,我一个人孤掌难鸣。换了别的妃嫔若是遭此劫数,家人必然站出来维护,可我……”
水灵姬说着说着,越发难过,竟哭泣起来。
半城雪赶紧劝:“灵姬,千万不要伤心,对伤口不好。别难过了,太子不是已经进宫要求严惩杨良娣了吗?”
“可太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孱弱,耳根子软,又最听皇后的话,皇后如果借口杨良娣家里新丧,不宜重罚,这事儿就会不了了之,以后,那杨良娣还会想方设法报复我,我在东宫可怎么待下去啊?”
“这……那该怎么办?要不,我也去找皇后说说?让她严惩?”若说办案,半城雪还是有主意的,可若摊上后宫争斗,她是一窍不通。
“姐姐!”水灵姬感觉,她这个姐姐脑子只有在办案的时候才灵光,其它时候简直愚蠢至极。她让香梅出去看着,这才道:“听说,你不是正在查童女案?”
“童女案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密室案。”
“对,密室案,反正坊间不是说,那些死了的官员,都跟童女案有关吗?”
“怎么了?这个,跟杨良娣欺负你有关系吗?”
“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只要让那个杨尚书坐实跟跟童女案有关,他们家就彻底倒台了,杨良娣在前朝没有了支持,后宫也就不会再把她当一回事,害怕不会得到严惩吗?”
“可是……就算那个杨尚书真的买过童贞,也罪不至死啊?看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儿上,皇上也不会过多降罪,更不会影响杨家其他人在朝里的地位。”
&bp;&bp;&bp;&bp;“要是那杨尚书不仅买过童贞,还做了涂氏的后盾,纵容包庇涂氏行凶呢?”
“灵姬,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是诬陷、嫁祸!”
“姐姐,反正他人都死了,就算嫁祸给他,他也不能再死一回啊,我们这不算害人,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难道你为了一个道貌黯然素不相识的死人,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人一次又一次欺负吗?那还不如就让杨氏一刀捅死我算了,省得以后还得再受苦!”
半城雪犹豫,想起父亲水侯爷的谆谆嘱托,让自己好好照顾妹妹。可自己只顾着忙,丝毫没关心过妹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前两天听到妹妹的消息是被关进了掖庭,出来才没几天,又被宫里的女人刺杀,想必日子一定不好过。
可如果按照妹妹的建议去做,就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和准则,这样做是完全不对的啊……
*
“太子驾到!”
太子大步走进房间,看了半城雪一眼,便坐在榻边,握紧水灵姬的手:“灵姬,你怎样了?”
香梅在一旁回答:“回殿下,太医说,只差一寸,就要了娘娘的命。这会儿娘娘服了药,已经脱离危险。”
太子忿忿道:“这个杨氏太狠毒了!本宫绝不会轻饶她!可是,没想到母后竟然还帮着j人说话!说她心情不好,让我多多体谅!”
水灵姬勉强一笑,安慰太子:“妾身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杨姐姐最近家里出了事,确实心情不好,都是妾身的错,应该处处让着姐姐才对。”
“灵姬……你真是善良,都成这样了,还在为杨氏说话!”
“妾身只是不想殿下为了这点事操心,前朝的国家大事,已经够让殿下烦心了。”
太子感概:“还是灵姬懂孤啊。最近,密室案闹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心思做事了,一天到晚,都在谈论这件事,更有不少官员提出辞呈,不是告病,就是要告老还乡。本宫真的是一筹莫展。二嫂,正好你在,听说父皇指定要你调查这个案子?现在查的怎么样了?能否透露一二,让本宫也好去安慰安慰朝中那些官员。”
“这个……无可奉告。”
“孤明白,保密嘛。你就告诉本宫,那几个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等案情水落石出,殿下自会知道。”半城雪确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外面总有一些人会断章取义,原本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别人会截取其中的一部分,加上他们恶意的猜测,无限放大后,再流传出去,最后就完全变了味儿,不但会误导公众,更甚者会直接影响案件的侦破。所以,没有结论前,她总是尽量保持沉默。
太子看问不出来什么,也就作罢,道:“既然二嫂负责,那就快些给大家一个真相。本宫还听说,母后掉莫君储去大理寺暂摄寺卿一职?你们是老搭档了,在一起合作,应该更容易。”
水灵姬眼光一跳,皇后把莫君储调去大理寺了?这是什么情况?是莫君储自己要求的吗?他不是成亲了吗?为什么对半城雪还不死心?居然都跟到大理寺了!
半城雪笑笑:“是啊,早上见到莫将军时,我也挺意外的。不过,他去是暂摄寺卿一职,主要是掌折狱、详刑,我是掌出使推按,应该不会有机会像以前那样搭档了。”
“哦,这样啊……”太子点头。
半城雪起身:“灵姬受了伤,需要多休息,我就不打搅殿下,先告退了。”
“好,二嫂慢走。”
水灵姬望着半城雪追道:“姐姐,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有空也替我回桂镇看看爹娘,我身在宫中,身不由己,不能常回去尽孝,姐姐一定替我带个话,就说我非常想念他们二老!”
半城雪心里一阵翻腾。
如果水灵姬一直跟她说杨尚书的事儿,可能她根本不会考虑,但水灵姬一跟她提家人,提亲情,她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
*
夕阳西下,半城雪站在东宫门外往东看,暮色苍苍,把一座座豪宅庭院笼罩,那片地域,原本是世人羡慕憧憬的地方,多少人或苦读诗书,或苦心经营,都是想在那里有一席之地。
现在,那片区域却被恐惧笼罩,金吾卫的巡逻比平常增加了一倍。这样还不够,那些达官显贵还是不放心,纷纷招募和尚道士以及江湖术士在家里做法驱妖,希望能躲过童女冤魂索命。
半城雪从那些贵宅门前走过,时不时就能嗅到香烛硝石的味道,还驱魔的诵经声,各种奇怪咒语。
说实话,涂氏的那个账簿她还没来及仔细翻看,只是大概看到了几个名字而已。但她知道涉及的官员很多,现在看来,好像比账簿上的人还多。
看来做过亏心事的官员只多不少。
她好像渐渐有点明白当初为什么皇帝一开始想要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现在只死了六个官员,整个京城就已经乱了,如果数百官员全都出事……后果不敢设想。
路过前光禄寺卿的府门前,半城雪情不自己驻足,抬头看去,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换成了“莫府”,新打制的牌匾黑底锡字,闪闪放光。
大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开了,豆娘拿着一把符咒,端着刚刚熬好的浆糊出来,就往大门上粘贴。
不会吧?莫君储也需要贴这些符咒驱赶冤魂吗?
半城雪走过去,在豆娘身后咳嗽了一声:“豆娘。”
豆娘回头:“呀!是王妃啊!您这是……”
“路过,真好看见你在这……贴的是符咒吗?”
“是啊,白天我才上佛光寺求的符!”
“你贴这个啊……为什么?难道莫将军也……”
“哎呀,王妃,你可别乱猜,没有的事儿!将军不是那种人!将军不是跟着王妃一起去那古宅办过案吗?我是怕那些鬼魂误会将军,缠上将军,贴几道符咒不费什么事儿,有备无患嘛。你看,现在京里,还有几户当官的家里不贴符咒的?王妃,你也去过那宅子,以防万一,最好也贴几张!我求的符咒多,给你一些!”
&bp;&bp;&bp;&bp;半城雪手里捧着符咒,苦笑不得:“豆娘,我是女人,我可以保证没做过对不起那些童女的事儿,好像,用不着这个……”
“这可难说!冤魂发起怒来,什么人都不认的!”
半城雪无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府邸,问:“就你一个人吗?将军还没回来?”
“没呢,将军这两天事儿特别多,总是早出晚归的。要不王妃进去坐吧!麻雀一个人在里面,好大的宅子,时间久了她会害怕的。”
“怎么不找些佣人?”
“刚住进来,事情太多,还没顾得上呢,一件一件来。”
“找几个人帮你打理,这么大的府邸,你一个人也做不来。我就不进去了,王爷还等我回去一起用晚膳呢。”
“呀,那王妃赶紧回去陪王爷吧!”
*
半城雪手里拿着符咒,从大街上走过,感觉怪怪的。放眼望过去,的确,家家户户像是染病一样,都贴着各种符咒。
几个晚归的官员结伴同行,一边走还一边议论:
“最近这事儿啊,搞的大家人心惶惶。”
“可不是嘛,都怪那个晋王妃,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乡野丫头,查办拐卖童女也就罢了,还非要追根刨底,查什么买卖童贞!是男人,有几个没在外面做过点荒唐事儿的?现在好了,全城的男人都跟着她倒霉,说不定哪天咱们自己就被冤魂缠上了!”
“你们说,那个晋王妃是不是以前被男人甩过?所以才这么仇视咱们男人?不就是女票了个童女支吗?什么大不了的?有完没完啊?”
“依我看,恐怕不仅仅是被甩过吧?一定是她童年被什么人搞过,留下阴影了,所以,才揪着这事儿不放,非要把大家全都弄死才开心!”
“要说啊,这漂亮的女人就是祸水!就凭她跟那个什么莫侍卫还有太子爷的私情,早晚会把晋王也给毁了!”
“这算什么?听说她把当今那位也给收入裙底了呢……”
“……”
半城雪听的一阵阵发寒,她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不认识的人,用这种恶毒的语言攻击自己。大脑先是嗡嗡作响,接着空白了一阵子,等那几个官员走远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好奇怪,刚才居然没有冲上去质问他们。
可是就算冲上去质问了,又能如何?他们也许当时会胆战心惊地下跪求饶,过后,那些流言还不是满天飞?
算了,不要为这些无谓的事儿影响情绪,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密室案办了,结束这种人心惶惶的局面。
*
半城雪的心情烂透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嶙峋交错,互相勾结的屋檐,看到那座十三层的观智塔,孤独地矗立在夜色中,脚踩大地,背靠星空,透着清冷的寂寞。
她想到了昊朔,想到了昊朔讲述的那座孤城,想到了孤城里的人,想到了他们的绝望。
她觉得自己仿佛也置身在一座孤城中,四面悲歌,看不到明天的路在哪里。
好吧,不要这么矫情,人家昊朔当年才十几岁,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整整坚持了三个月。他比自己压力要大得多,千余士兵、上万百姓的性命,就握在他手上,一旦城破,以身殉国是唯一的归宿。因为身为皇子的他,如果被俘,面临的将是一辈子也洗刷不尽的耻辱。敌人不会杀死他,只会给予他各种折磨各种羞辱,让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相比之下,自己遇到的这点儿事儿又算什么?不过就是一些流言蜚语罢了。那些人自己做了错事不自省,反而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算什么男人,有什么资格立于朝堂之上?
想到这些,半城雪释然了。那些畏首畏尾,搬弄是非的鼠辈,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只不过是一堆可怜的寄生虫罢了,又恶心,又贪婪!
即使是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四面楚歌了,她也会像晋王那样杀出一条血路!况且自己现在又不是真的四面楚歌,她有大理寺的那帮兄弟,有晋王的支持,还有皇帝做后盾。
半城雪感觉自己一下轻松起来。她加快步伐,走向王府大街。那里有一座很大的王府,王府里有美丽的花园,还有香气四溢的美食,舒适柔软的床,都在等着她回去。最重要的,还有一个妖孽一样的,让全城女人为之疯狂的美男子,也在等着自己。
果然,回到王府,还没走进膳堂,她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还有那个让人抓狂的美男子,笑眯眯坐在饭桌后。
半城雪有点怕看到他笑。如果说他是假笑,可分明感觉好温暖;如果说他是真笑,他分分钟会变成魔鬼弄死你。
于是她局促不安坐他对面,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安全。
“就我们两个人吃饭,又没外人,不用离这么十万八千里远吧?小桐,把王妃的碗碟筷子拿过来!”
半城雪郁闷,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坐在他旁边,然后尽量保持距离。脑子里就开始飞快地旋转,今天做错什么事了没?做错事应该不存在,自己一向有准则,坏事从来不做,应该说,有没有做不符合赫连昊朔道德观点的事儿。
“来,先喝碗南瓜粥,润润肠胃。晚上吃的要清淡,多吃蔬菜瓜果,对女人的皮肤好,还有清蒸鱼,清淡又有营养。肉就不要吃了,睡觉前吃这些不好,会积食。”
但是半城雪还是瞄准了那盘香软的扣肉,跑了一天了,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她才不想管吃什么会不会积食,就想赶紧补充能量。
可筷子刚刚碰到那一大片鲜美诱人的肉肉,就被某人打掉。
某人居然没瞪她也没训她,而是直接吩咐:“告诉膳房,以后晚膳不用准备这些肥腻的肉类,要清淡。把这盘肥肉撤了,还有那只鹅,还有那个肘子……”
半城雪眼睁睁看着一桌子菜下去了一半:“喂!不要人吃干嘛还要做出来?不吃就拿走了,多浪费啊!”
&bp;&bp;&bp;&bp;“是啊,不能浪费啊,去,赏给马厩那边,就说前几天他们照顾王妃,辛苦了。”
半城雪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好了,吃吧,别一副苦瓜脸,看,还有十几道菜呢!”
半城雪这次真的忍无可忍,拿眼睛斜昊朔:“没有一道我喜欢吃的!”
“你要改变一下饮食习惯,多吃鱼,会变聪明。”
“我不喜欢吃鱼!腥!”
“这个一点都不腥,来尝一口。”
“我要吃鸡肉、鸭肉、红烧肉、肘子……”
“晚上吃那些,会让你真的变成猪。乖,吃素菜,胡萝卜、冬笋、芥兰、百合……”
半城雪无语,放下筷子:“王爷,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这么折磨人了好不好?”
昊朔一脸莫名奇妙:“我没什么话要说啊,我只是让你改变一点点饮食习惯而已,乖,可能一开始不会适应,久了就好了。”
半城雪双手抱头,天啊,他一定是非常非常生自己的气,才会变着法的折磨自己,这比骂自己蠢,骂自己笨的像猪还变/态!
“你……真的没话跟我说?”半城雪还是不放心。
昊朔瞅着她:“暂时没有。不过,你要是有话跟我说,我可以听听。”
半城雪感觉还是有阴谋,他肯定是让自己先放下戒心,然后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抓住自己的小辫子,然后……才不要上他的当!
她站起来:“我也没有话要说!累了,睡觉去!”
昊朔立马吩咐:“小桐,快去给王妃准备洗澡水!”
*
半城雪洗过澡,但并没有去睡,而是带着一壶酒,爬到王府正殿的屋脊上去了。
好久没有爬过房顶了,今天算是心血来潮。
以前办案有想不通的问题时,她喜欢爬到屋顶上,静静地坐着或者躺着,看星星,看月亮,看脚底下的小镇。
有时候,莫大哥会上去陪着他。他一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偶尔,会一起喝点酒。
赫连昊朔背着手,静静站在中庭,抬头望着她的背影。
她看星星,他看她。
其实昊朔这样悄悄望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早在桂镇,那个安逸多彩的小城里,他就不止一次远远地看过她。
起先,并不是有意要看她,甚至不觉得她跟别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多了一点点头脑而已,也多不到哪儿去。
他只是喜欢在夜里别人看不到的时候,独自一个人,找个开阔又僻静的地方,安静地待上一会儿,就像站在京都的观智塔上一样,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也是他多年军旅生活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必然要熟悉周围的地形地势,几乎每天都要凭高远眺。渐渐地,他喜欢上了那种感觉。
起先,他也曾每日回望京城的方向,久了,慢慢学会了放弃,学会了遗忘,忘记自己皇子的身份,忘记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冤屈,所有的忿恨。他学会了玩世不恭,学会了调侃笑骂,学会了大口喝酒,他跟那些将士们一起,出生入死、赤膊上阵,他不再把那些所谓的礼仪忠孝放在心上,上了战场,生死一线,谁还在意那些?
他开始看风看云看山看水看女人,跟士兵一起粗旷地谈论谁家的女子最风情万种。
他也曾有过几个女人,在那样的日子里,满眼黄沙戈壁,今天对酒当歌,明天就可能马革裹尸,女人,显然是一剂最好的良药,可以暂时抚平创伤,安慰一下那颗四处漂泊不定的心。
那时候,他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喜欢过她们,但他可以摸着良心说,最初跟那些女子交往时,真的是认认真真开始,可每次都莫名奇妙的结束了。有时对方等不及嫁人了。有时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渐渐找不到感觉,你不再来找我,我也不再去找你。更多的是因为战争,频繁的换防,频繁的迁徙,最终失去了联系。
那些女子多半都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将军。也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知道他是皇子、王爷,但所谓知己,就是彼此之间太过了解,反而走不到一起。
后来回到京城,没有了铁马金戈,只剩下不见刀光的明争暗斗。周围的女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有那么一阵子,他每天都被花团锦簇着。京城的女子比边塞的女子要白皙、漂亮,她们说话轻声细语,酥到了骨子里,她们的腰肢更软,歌声更甜,舞姿更美。但,他却找不到边塞女子的淳朴真实。这里的女人都带着假面。
她们讨好他,恭维他,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得到她们想要的荣华富贵。
凡是用钱可以买到的女人,他都不感兴趣,也不会认真。于是,他又学会了逢场作戏。
去桂镇,也是意外中的意外。
那不是他计划中的行程。那个小镇,他从未打算去过,因为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把那里当成了艳遇之地,甚至不少人在那里置办了外宅。他们把不能放上台面的女人养在桂镇,同时,也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远千里迁居桂镇,希望能有朝一日遇到个贵人,让自己这辈子衣食无忧。
昊朔虽然表面不羁,可他从心底厌恶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在他的心目中,已经给桂镇的女孩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差”字。
他就是怀着那种心情遇到了半城雪。
半城雪是他在桂镇遇到的第一个女孩子,不,当时他认为她可能早就不是“女孩子”了。
每天晚上,他会站在桂镇的制高点上,观望那个陌生的小镇,第一个天,他看到的居然又是半城雪,看到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登门找那些当事人搜集证据,看到她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狂奔。当时还奇怪,桂镇漂亮女人不少,怎么独独就显着她了?
日复一日,她就入了他的眼,进了他的心。
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经常跟什么人打交道,最常去哪些地方……她一切的一切,都潜移默化刻在他的心上。
*
&bp;&bp;&bp;&bp;“王爷!不好了,不好了……”京兆刺史在家令的带领下,火烧火燎跑进来。
昊朔收回目光,神情立刻变得坚毅严肃:“什么事?”
“又死人了!”
半城雪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谁家?!这次发现的早,凶手一定没跑远!”
京兆刺史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见半城雪的脑袋从殿檐上探出来:“王妃,您怎么跑上面去了……”
“快说,这次是谁家?”
“这次,不是在家里,是在一个胡同里,而且一口气死了三个!都是朝中的官员……”
“自杀?”
京兆尹点头。
半城雪开始找梯子:“梯子,梯子!你们快点,把梯子给我架过来!”她几下从上面蹦下来,身手敏捷,把个京兆尹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爬高上低这么利索的“王妃”,豪门的贵妇,大都行为端庄,就算能走快,都尽量收着步伐,跑跑跳跳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上房的,呵呵,应该是绝无仅有吧?
昊朔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回来:“你干什么去?”
“出现场啊!父皇已经把这案子交给我办,王爷不会这也拦着吧?”
“本王不是要拦你,你就这样出现场?”
“呃……”半城雪看看自己的衣服,确实,呵呵……
小桐已经把她的公服拿来:“王妃请更衣。”
*
半城雪赶到出事的胡同时,胡同已经被巡警的金吾卫封锁了。
她亮出鱼符,带着大理寺的仵作、录事、问事等进去,看见在一棵歪脖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就好像冬天从树枝上垂下的蓑蛾。
录事上前记录现场的环境和状况,半城雪前后左右观察了一下,这条胡同很偏僻,夹在几个大户的后院墙中,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槐树下散落着几块被踢翻的垫脚石,像是那三个人上吊时用来踩踏的。
录事记录完现场的情形,有人上去把这三个人从树上解下来。
半城雪上前借着火光一看,不由震惊,这不是刚刚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三个人吗?当时他们走一路骂一路,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难听话。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
“王妃,王妃?王妃!”冯问事一连叫了她好几声。
“啊,什么事?”半城雪回过神来。
“发现尸体的人带来了,您要不要问话?”
“好啊。”
发现尸体的是这附近一户人家的庶仆,帮主人办事回去抄近路,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吓得魂都没了,半城雪询问他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他摇头说没有。
仵作从尸体上搜出三封悔过书,跟先前那些内容基本一致,都是曾经参与过买卖童贞,如今良心受到谴责,决定以死谢罪。
半城雪微微蹙眉,这次虽不是密室死亡,但效果是一样的。
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现在家家户户都贴了符咒,冤魂进不去,所以改在外面索命了。
半城雪郁闷,这下,似乎人们更坚信是鬼魂所为了。
*
废弃的城墙上,莫君储在半城雪坐过的那块石头旁白坐下,看了一眼空缺的位置,抬头,望夜幕。
他回家的时候,远远看到半城雪站在门口跟豆娘聊天,便止住脚步,没有上前。
他不是不想见她,不想跟她说话,不想看她的唇角的微笑和清澈的明眸,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皇后调他去大理寺,就是要遏制晋王的势力,这个时候,他过多接触半城雪,对谁都不好。
他只想远远的多看她一会儿,就好。
所以,他跟在她身后,也就听到了那三个魂淡的谈话。
他知道,依着半城雪的性子,只会自己生闷气,却不会把那三个人渣如何。但,他可以。
十多年的隐姓埋名,并没有让他忘记自己的身份,做为狼国皇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血液中一直保持着狼性。狼有一种品质,就是忠于自己的家庭,如果家族成员遭遇危险,狼会毫不犹豫冲上去维护家人。
在莫君储心中,早就把半城雪当成是家人,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成员。他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污蔑,但决不允许那些人用如此下作恶毒的言语中伤他的雪儿。
也算这三个人渣倒霉,喝多了酒,便集体跑到偏僻的胡同里放水。
他刚一亮剑,就把那三个人渣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这种人,也就是嘴上缺德,其实胆小的连耗子都不如。他只是跟他们说,皇后娘娘需要他们死,死一人换全家平安,让他们自己选,他们乖乖地用自己的血写下悔过书,乖乖地把自己的脑袋套进绳套里。
莫君储出身皇室,自幼便跟在父汗身边看他如何处理国政,深谙君臣之道,想要谁死,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能有效把握任何一个时机,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做到。只是现在空有一身治国之才,却用来诛杀几个小丑。
此时此刻,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那三具尸体,雪儿应该就在现场。她一向如此,兢兢业业,只要有案情发生,肯定是第一时间到场。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夺回汗位,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如此辛苦,他会让她成为最耀眼,最无上荣华,最幸福的女人,让整个狼国,不,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她,以她最尊。
*
黎明时,莫君储才回到那座新买的府邸。
豆娘带着麻雀没有睡在内宅,而是睡在了门房。
看到莫君储突然出现在几张椅子临时搭起的床边,把豆娘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穿鞋:“将军回来了?饿了吗?灶上温着饭,我去端来!”
莫君储看看还在熟睡的麻雀:“怎么不睡内宅?”
“宅子太大,我怕睡在内宅将军回来敲门我听不到。”
莫君储裹着被子抱起麻雀往内宅走:“天凉了,小心孩子会着凉。今天你什么事都不用做,先去找几个庶仆来,千牛卫那些弟兄听说我乔迁,都要来祝贺,几百号人,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bp;&bp;&bp;&bp;豆娘跟在后面:“是我的疏忽,将军朝中那么多朋友,常来常往的,家里没有仆人确实不像话……”
还没走出前院,就听大门外有人敲门。
莫君储站住,稍停了一会儿,嘱咐豆娘:“你去开门,如果是找我,就说还没起。把门房的椅子凳子都放好,被褥枕头不要让人看见。”
豆娘点头,先到门房收拾好一切,这才去开门。
“王妃?”豆娘惊讶,这一大早,天还没亮,半城雪怎么就来了?
“莫将军呢?”
“将军还没起呢。”豆娘顺手收拾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角。
半城雪有那么一点点尴尬:“这么早,打搅你们了。”
“哎呦,王妃您这不是折煞我们嘛……”
“我有重要的事要马上见将军,麻烦你通报一声?”
豆娘愣了愣,总觉得“通报”两个字用得怪怪的,以前都是她求别人办事,等着通报,现在居然自己也成了高门大户,这还一时转变不过来。
“我马上去,那个……王妃请进,那是客厅,您先到客厅坐,我马上就叫将军起来。”
*
半城雪在客厅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莫君储才出来,睡衣外面随随便便罩着个外氅。
“王妃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昨夜又有三个朝廷命官身卒。”
“三个?比头几晚多了一个?还是密室吗?”
“不,这次不是密室,是在一条胡同里,据调查,那三名官员一起在酒楼喝了酒,便到胡同里出恭。然后,就吊死了。现场看上去是自杀,没有打斗痕迹,而且每个人怀里抖揣着悔过书。就好像三个人约好了,一起喝酒,然后对以前做的错事幡然悔悟,就约着一起上吊了。”
“我听说过相约一起喝酒的,可没听说相约一起自杀的,又不是殉情。”
“我想,这件事有必要先告诉你一声,你现在暂摄大理寺卿,昨晚的事儿一定比前翻更令朝野震惊,只怕大家都会质问你,你要有准备。”
“没事,我会应付,不过……”
豆娘端着刚刚沏好的茶进来:“王妃,请喝茶!”
莫君储脸色微微一变:“以后我正在谈公事的时候,不要进来打断!”
豆娘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半城雪赶紧把茶盘接过来放下,瞪了莫君储一眼:“那么凶巴巴的干嘛?豆娘是你的夫人,又不是下人!就算下人也应善待啊!”
莫君储嘴角紧闭,没吭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示意豆娘赶紧退下。
豆娘也不敢说什么,战战兢兢转身下去了。
半城雪叹口气:“莫君储!你怎么……”
“王妃,这是我的家事,你来,是谈公事。我想,我的家事跟公事没有关系吧?”
半城雪被噎住,只好道:“行,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说,我没资格管你的家事吗?我还懒得管呢!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看着办吧,告辞!”
“等等!”
半城雪站住,却没回头:“还有什么事?”
“虽然你是晋王妃,可也是大理寺的推案。所以,身为暂摄大理寺卿,我令你今天先放下手里的案子,和所有去过城郊古宅的人,一起去古宅做一场法事,请高僧念经超度那里的冤魂。”
“啊?!”半城雪回过身,看莫君储很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你……你不会也信这个吧?”
“从来不信。”
“那你……”
“但别人信,几乎全城的百姓都信。我想,你也不想大理寺跟全城的百姓过不去,办了那么多年案,这点道理,你肯定比我清楚。”
“可百姓根本就不明白真相!”
“对啊,他们是不明白真相,你现在能拿出证据证明真相吗?如果不能,就尊重百姓的习俗,堵住悠悠众口,别让他们成为我们破案的阻力。”
半城雪当然明白莫君储说得有道理,她只是每次不得不向世俗和愚昧低头的时候,总是不甘心:“你也去过那座古宅,那你也应该去参加那个白痴的法事!”
“我当然会去,但现在我要先把昨晚的事儿搞定,正如你说的,朝中众臣一定会有过激的反应,大理寺不能腹背受敌,百姓不理解,百官们也指责,我们还办不办案了?”
半城雪放软了语气:“好吧,我现在就去佛光寺请高僧到古宅超度亡灵!”
*
半城雪来到红叶山佛光寺,抬头看山门,忽然觉得很讽刺。
当时童女案被曝出,就是因为左相上官青云的女儿如意在佛光寺被人拐走,才引出后面一系列的故事。可现在,居然要来请佛光寺的和尚去念经超度那些女孩儿的亡灵。
虽然她不信这个,不过,死者为大,如果能以此安慰那些女孩儿的父母双亲,也算善举。
刚进山门,一个小和尚就迎上来:“是晋王妃吧?”
半城雪认出来,还是上次给自己指路的和尚。
“是我。”
“方丈说了,如果王妃来了,直接请到禅房。”
半城雪眨了眨眼,这方丈,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上次就算出自己来了,这次又是。
跟着小和尚进了后面的一院落,小和尚一指当中一间禅房,道:“方丈这些年一直闭关,不见外客,这次是特为王妃开了先例,王妃请。”
半城雪进去,抬头,看到蒲团上坐着一老僧,鹤骨清逸,须发皆白,面目慈善,一看就是传说中的室外高僧。
半城雪行礼:“一品推按半城雪见过方丈。”
老僧还礼:“阿弥陀佛,老衲鉴明有礼了。”
鉴明?半城雪觉得这个法号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啊!对了!在忠烈县!
“您就是大国师?南湖寺玄空是你关门弟子?”
“不错,正是老衲。”
一想到玄空,半城雪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国师教出的好徒弟!”
“因果循环,上天纵有好生之德,也难敌世人自作孽。玄空有此一劫,是他的命数。”
“什么命数,我不懂,我只知道,他制造了一场洪水和瘟疫,让无数百姓遭灾受难!”
&bp;&bp;&bp;&bp;“阿弥陀佛,正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老衲未曾教导好玄空,深感惭愧。”
半城雪看鉴明国师一把年纪了,说话也谦逊和气,心里也就没那么抵触了,问“国师怎么收他做徒弟?因他是霍连城的私生子吗?”
“老衲只是心存怜悯,对天下众生都一样,他是谁,无关紧要。只是这悲悯之心,有时如良药,有时又如毒蛇。”
半城雪叹息:“这也不能全怪国师,国师无法预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况且听闻这十多年,大师一直在闭关。”
“是,老衲修行浅薄,十年前一念之差,曾铸成大错,原以为是普度众生,除魔扬善,未曾想却造成更大的杀孽,深感罪恶,便决定就此闭关,再不问世事。”
“哦,大师如此慈悲,就算一时犯错,也不至像玄空那般造孽,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王妃错了,老衲造下的杀虐,是玄空的千倍、万倍。”
“啊……”半城雪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杀孽比洪水、瘟疫更可怕,更没有人性。
“当年,我凤国与狼国不睦,时有交战,那时狼国的国君还是狼王可汗,狼王骁勇善战,熟知兵法,凤国的边民不胜其扰。吾皇十分头疼,便来佛光寺上香祷告,与老衲谈及两国之事,当时老衲也是觉得黎民被战祸连累,苦不堪言,若能解除战火,定然是大大的功德一件,便给吾皇出了个主意,告诉他,从前有个牧人,养了一群羊,可是山上有群狼,总是来吃他的羊,而且那群狼的首领非常狡诈凶残,牧人很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位智者告诉他,狼群都有一个首领,但当首领不够受伤或老去不够强大的时候,狼群里其它强壮的狼就会争夺首领的位置。牧人听了,就想到个办法,他找到狼群第二强壮的狼,对那只狼说,只要你能除掉你们的首领,以后我每天都提供一只羊给你。那只狼觊觎首领的位置很久了,于是跟牧人一拍即合,一起设计杀死了原先的首领,这只狼就成了新首领,牧人遵照诺言,每天提供一只羊给狼群,双方相安无事。”
半城雪默默听着,虽然不太懂大国师在说什么,但感觉是个很高明的计策。
“吾皇听了后,领悟了其中的寓意,便秘密与狼王的妻弟耶律冰川结盟,耶律冰川早就野心勃勃,便与我凤国里应外合,诛杀了狼王可汗的全家,灭了所有忠心狼王的人。听说,那场屠戮,使狼国减少了十几万人口,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老衲常常思量,为了一国安宁,毁了另一国众生,真是我佛的愿望吗?那件事让老衲深深后悔,便决定从此闭关。”
半城雪听完,心里沉甸甸的,国家大事她不是很懂,她唯一听到过的有关战争的故事,还是从赫连昊朔口中得知的,当时就觉得战争好残酷,如果能永远没有战争就好了。
“国师也是为了止战,只是错在不该跟一头更加狡诈凶残的狼合作。”
鉴明国师点头:“王妃说得有道理,有些事,不在于计策本身,而在于是谁在运用计策。善者行善道,恶者毁天下。王妃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见识,老衲空活了这么多年,至今方一语点醒梦中人。惭愧,惭愧。”
半城雪经不起夸,一夸就浑身不自在,赶紧道:“国师谬赞了。其实我今天来,并非为了玄空,而是有其它重要的事儿。”
鉴明道:“老衲已经知道,一早就让徒儿们准备法器,这会儿应该一切妥当,这就随王妃下山。”
“啊?国师不会真的懂未卜先知的法术吧?”
鉴明道:“我佛佛法无边,洞晓事态。但并非法术,法术是道家之物啊。”
半城雪眨了眨眼,好吧,对于这方面,她是一窍不通。
*
鉴明亲自带着一众弟子,到城郊古宅诵经超度亡魂,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女孩儿们的家属,以及城里的百姓,很多都慕名而来,一起跟着来超度女孩儿的冤魂,希望她们能早登极乐。
看到大家都那么虔诚,半城雪感觉自己抱着这种走过场、装样子的心态,很不好,不知不觉,也就融入其中,倒是真心祈祷那些女孩儿的亡灵能早点超度。
后来,连太子、晋王、燕王以及朝中的官员也纷纷到来,整个场面是越来越大。
从这场面上就能看出,这件事影响有多大。
当然,百姓的心思跟那些官员的心思是不一样的。
百姓们大都觉得女孩儿们死的冤,应该严惩所有涉案的官员,朝廷现在的力度显然不够。
官员却想着截然不同的问题,有人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想压下来,有人想挑得更大好趁机剪除异己,还有一些当然是希望这件事赶紧过去。
太子来,简单地称赞了几句,说这超度件事办的好,然后就回宫了。
其他的官员和百姓,也都陆续离去。
到了傍晚,古宅就只剩下大理寺和佛光寺的人了。
赫连昊朔没有走,他准备留下来陪着半城雪。
莫君储来了之后也没走,一直坐在法坛前,一动不动。
半城雪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可总忍不住偷偷瞟上一眼。
赫连昊朔在一旁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出手把她的脑袋扳过去:“你要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我都替你着急。”
半城雪打掉昊朔的手:“喂!干什么?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是看他什么时候走!现在是莫大哥暂摄大理寺,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不走,我们也走不了,非得耗在这里,什么事儿都做不成。你看,天眼看就黑了,如果今晚又发生命案怎么办?我们大理寺连个办事儿的人都没有!”
昊朔站起来:“好啊,我替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滚蛋。”
半城雪赶紧拽住他,把他拖到更远的地方:“别闹了!你怎么总是跟莫大哥过不去?”
&bp;&bp;&bp;&bp;昊朔哼了一声:“你个猪脑子,不想离你!”
“不想理我就赶紧走吧,你堂堂一个王爷,留在这儿守着我,会让人笑话的!”
“谁敢笑?我就是喜欢守着你,怎么了?”
半城雪特无语:“你在这儿我做什么都没办法专心!”
“那就对了,我可不能给机会让你专心致志看那个人!”
半城雪感觉要崩溃,刚要回敬他几句,就看王府卫士领着个大内密探来了,那密探几乎是贴着晋王的耳朵很小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晋王的脸色立刻变了。
“本王有要事要处理,城雪,你自己注意安全。”
晋王风一样离去,弄的半城雪有点没回过神来,到底什么事能让昊朔动容?大内密探的声音太小,她只听到了“狼国”,和“奸细”两个词。
冯问事、郭问事溜过来,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掏出几个果子递给半城雪:“王妃,一天没吃东西了,您先垫垫底。”
半城雪看看周围:“不是说做法事的时候要持斋,不能进食吗?”
“咱们又不是和尚,和尚能无欲无求,我这一天不吃肉,浑身都没劲儿啊,更别说不让吃东西了。咱都是**凡胎,佛祖不会怪罪的。”
半城雪早就觉得肚子饿了,也就接过来,偷偷咬了一口,还挺甜:“你们这果子哪儿摘得?挺好吃。”
“后院的果树上,满满一树,都熟透了!”
“噗!”半城雪把那一口果肉吐出来。
冯问事吓一跳:“怎么了王妃?”
“呃……没什么,只是一想到那些果树下都埋了死人,它们靠腐尸为营养,就觉得……”
冯问事郭问事看看手里的果子,赶紧扔掉,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抠嗓子眼。
*
又过了一个时辰,半城雪是站也站累了,坐也坐累了,总之浑身都不得劲儿。人有时候也怪,你要一直忙着,反倒不觉得累,可如果是干等着,就总觉得疲惫。
她实在受不了了,看看莫君储还是一动不动盘膝坐在那儿陪着和尚们念经,你要说那老和尚能坐的住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跟个石头一样,一坐几个时辰都不带动的?于是便叫人去问莫君储,要不要先撤出一部分人回衙门处理公务。
一会儿,问话的人回来,对半城雪道,将军说了,王妃若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半城雪郁闷,这算什么答复?累了可以休息,那自己到底是累,还是不累?
恐怕通常这种情况下,就算累死,也没人会说累吧?顶头上司还在,你敢说累?
这个佛光寺也是,超度而已,念几遍经文就算了,早早结束,非要给每个亡灵都念一遍,一个亡灵念半个时辰,这下来不得两三天了?真要让自己陪在这里两三天?不疯了才怪!
不行,还是得回城,鬼晓得今晚还会出什么事。
半城雪当真趁人不注意,叫上郭问事、冯问事偷偷溜出古宅。
可还没走远,就被莫君储挡住了。
当时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刚才明明看见他坐在法坛下的,怎么一转眼跑前面去了?
“谁让你们离开的?”
冯问事郭问事吓得垂下头。
半城雪呲牙:“呃……刚才将军说的,本王妃若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对啊,末将是让王妃休息,没说可以走啊?”
半城雪也懒得跟他绕圈子了,直接道:“莫君储,虽然你暂摄大理寺卿,我们都尊重你,可你要明白,这京城里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我们办案的人全都在这边耗着,你知道一天下来我们要积攒多少事情?”
“没错,我们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如果你们现在走了,倘若今晚又发生冤魂索命的事儿,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百姓们会说大理寺不诚心,根本没想让亡灵解脱。如果再死人,大家的矛头就会对准大理寺,对准你。”
半城雪嗤之以鼻:“冤魂索命?呵呵,关我们大理寺什么事儿?又不是我们大理寺买卖童贞,不是我们大理寺杀了那些女孩儿,真正作恶的人逍遥法外,我们不但得保护他们,还要挨骂!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什么道理,这是事实。”
“事实是,百姓们根本不了解真相,用他们的愚昧帮助坏人!而坏人利用律法和身份保护自己,我们却还要帮他们!”
莫君储让冯问事郭问事先回古宅,这才对半城雪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知道会给大理寺添多大的麻烦吗?晋王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半城雪反问:“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就是看不得那些做了坏事,还假惺惺跑来超度的人渣!他们早就该碎尸万段!”
“你没说错什么,可这些‘实话’丝毫不能把恶人如何,却反而会把你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半城雪闭上嘴巴,的确,在京城,不像在桂镇。桂镇虽小,县太爷看上去糊涂,其实人特别好,表面庸庸碌碌,实际一直都很包容大家,用他自己特有的“小智慧”守护着一方太平。在那里,她根本不用考虑这么许多,不用担心流言蜚语,是非颠倒等等之类。
“那现在,你说怎么办?”
“静下心来,等。”
“等什么?等再有人被杀?”
“你刚才不还在说那些人渣应该碎尸万段吗?”
“呃……我是说了,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应该被审判,然后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们会受到惩罚的,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半城雪吐了口气:“我们真的不用回城部署吗?万一今晚再发生官员‘自杀赎罪’的事儿呢?”
“放心吧,大理寺的人虽然不在,不等于没有人在。我已经知会金吾卫和左右骁卫,加强四门盘查和城内的巡防。并且在每一个主要的街道口,都布置了暗哨。”
“你居然能调动他们?”
“我当然不能,不过皇后能啊。”
半城雪一笑:“有个天大的靠山就是不一样哦。”
&bp;&bp;&bp;&bp;“还说我,你不是一样嘛,背后有陛下和晋王为你撑腰。”
“可我没你厉害,能让皇后对你言听计从。”
“那时因为……你还没学会如何施展魅力。”
“啊?哈哈,你不会是说那什么媚术吧?我才不要学那个……”
“你又想歪了吧?人的魅力跟媚术,是两回事哦。媚术是用来取悦人的,魅力却是一个人内心修养和睿智的一种发散,用它来感染周围的人,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半城雪笑:“你在夸你自己是吗?”
“好了,不生气了吧?那就先回古宅。”
半城雪听到诵经声,摇头:“我待会儿再回去吧,那些香烟和诵经声,把我弄的头大。你说鉴明国师那么大岁数了,足有八十岁了吧?看他坐了一天,居然纹丝不动,不累吗?”
“国师是得道高僧。”
“是啊,我也觉得他挺可敬的,他是那个玄空的师父,可两个人相差万里!至少,国师敢于面对自己做过的错事。”
“国师也做过错事吗?可大家好像对他都十分尊敬,不管什么人,只要谈起他,全都数起大拇指。”
“其实,也不算国师做下的错事,他只是给陛下出了一个主意。”
“国师慈悲为怀,即使为陛下出主意,也应该是普渡众生的主意?”
“没错,刚开始,国师是怀着那种心情给陛下出主意的,他也是不忍看边境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半城雪便把鉴明方丈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又说给莫君储听,末了,道:“那件事,我觉得真不能怪国师,谁知道耶律冰川是那样狠毒的人呢?”
莫君储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是啊,很多事,谁都不能预料到结局。”
*
已近子夜,鉴明方丈念诵第二十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时,手中的念珠突然断了,菩提珠洒落一地。
这个突然发生的意外,让法坛上下瞬间寂静下来,和尚们停止诵经,大理寺和其他自愿来为童女亡灵祈福的人全都抬起头,目光集中在鉴明方丈身上。
鉴明方丈却一切如常,念了一声佛号,让众僧继续。
小和尚上去收集散落的菩提珠,莫君储上前:“国师脸色不太好,不如先去厅内休息片刻?”
鉴明点头。
莫君储陪着鉴明走进古宅的客厅,左右无人,他看着方丈问:“国师可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鉴明微微一愣:“将军指的是哪一件事?”
“那个牧人拒狼的故事。”
鉴明的眉头锁起来:“将军到底是谁?”
“我就是狼王可汗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狼国大特勒耶律漠。”
鉴明听到这个名字,反倒释然了:“阿弥陀佛,老衲当年听闻大特勒侥幸逃脱,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你终于来了。”
“你们佛家不是讲因果循环吗?当年是你种下的因,今日就自尝苦果吧。”
“老衲自会给大特勒一个交待,只是老衲也奉劝特勒一句,因果循环,特勒现在种下什么样的因,将来自会收获什么样的果。”
“谢了!”莫君储说完,转身离开客厅。
*
半城雪帮着小和尚找到所有散落的佛珠,抬头,看见莫君储已经把鉴明方丈送进客厅,恭恭敬敬退出,鉴明方丈也客客气气冲他打了个稽首。
半城雪帮小和尚找来针线,把佛珠串起来。目送小和尚把佛珠送进客厅。
鉴明方丈坐着,一动不动,小和尚叫了几声没反应,便更上前一步,而后突然跪倒叩头,大哭:“方丈坐化升天了!”
整个古宅静下来,比刚才还要安静,好一会儿,不知是哪个僧侣哭了出来,顿出,所有的僧侣都跟着一起痛哭,纷纷来到厅前面向方丈跪倒,磕头,然后一起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客厅的门始终敞开着,大家都没看到任何异常,鉴明方丈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坐化了,实在令人震惊!
*
半城雪帮着佛光寺的和尚护送鉴明方丈的法身回到佛光寺,带着人回到大理寺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莫君储去向皇后禀告方丈坐化的事儿,还没回来。
但大国师坐化的事儿,已经传遍全城,这次更玄乎,说是古宅的冤魂太厉害了,连大国师都镇不住。
半城雪往卧榻上一歪,闭起眼睛,这一天一夜忙的,没吃没喝没得休息也就罢了,结果等于白忙了,超度法事做了一半,大国师还坐化了,为什么倒霉的事儿全让自己给摊上了?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牛肉汤的香味儿,哎呀,是不是晋王让小桐来给自己送吃的了?一定是他知道自己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说起来,这家伙还是挺会疼人的。
半城雪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豆娘。
豆娘站在房门口张望,畏缩着不敢进来,看到半城雪睁开眼,赶紧露出一脸笑容:“王妃!是我啊!”
半城雪攒了一股劲儿,坐起来,让豆娘进来:“来给莫将军送饭?”
“是啊,他昨天一早出门,到现在都没回家,我听街上的人说,又出什么大事儿了,怕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所以就……”
半城雪一笑:“放桌子上吧,等将军回来了,我转给他。”
豆娘问:“将军还要多久才回?”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护送大国师的法身回佛光寺,将军一早就进宫了,到现在大家都没见到他呢。”
“哦,这样啊……那个大国师,真的是被冤魂给勾走了魂魄?”
“呃……大国师修行高深,有佛祖护体,怎么会被几个冤魂给害了?他这是时间到了,回西天侍奉佛祖去了。大国师走得非常安详,没有一点痛苦,绝不是冤魂鬼魅所为。”半城雪吃一亏长一堑,也学乖了,反正说是自然坐化,大家也不会信,心里还是会把这事儿跟古宅冤魂联系上,不如带上点神话色彩,这样一来,那些百姓反而会信。
&bp;&bp;&bp;&bp;果然,豆娘还真就信了:“我就说嘛,大国师那么高深的道行,怎么会被几个冤魂害死?可是这大国师一走,古宅里的冤魂怎么办?她们一定还会继续出来闹事。你们朝廷也真是的,吧那些对她们做过坏事的官都抓起来,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不就没事儿了?何必整天搅得人心惶惶?”
照着半城雪的脾气,她也想像豆娘说的那样,嘁哩喀喳砍掉一批坏官的脑袋了事。问题,诺大个朝廷,没一个人支持她啊,就算她是晋王妃又能如何?谁会听她的?皇帝能给她个一品推按当着玩,已经是给足了晋王的面子。但如果涉及到国家大事,她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自己甚至连位列朝班的资格都没有呢。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不要随便议论朝廷里的事儿!”莫君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半城雪的公事房门口,一脸阴郁。
豆娘赶紧站起来:“我是来给将军送饭的。”
莫君储还是冷言冷语:“以后没事不要往衙门跑,你见过哪位大人的家属把饭送到衙门里了?哪位大人的夫人会在男人做公事的时候跑来?”
豆娘一脸尴尬:“是我错了,我这就走。”
看着豆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半城雪瞪了莫君储一眼,想说他几句,又觉得没意思,便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盒:“豆娘给你的,进来吃。”
莫君储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进来,走到桌前,打开食盒,一股浓浓的牛肉汤香味儿立刻充斥屋子。
半城雪又爬回到榻上,像死狗一样趴下。
莫君储侧头看看她:“要不要一起吃?”
“不要了,那是人家对你的一片心意,我怎么好意思吃。”她趴了一下,忽然又跳起来,“哎呀,实在太香了,豆娘做了这么多,你一个人吃不完吧?我勉为其难,帮你吃掉一点,免得你吃不完带回去豆娘看了会伤心,以为她做得不够好,你不喜欢呢。”
莫君储也不言语,看着她从砂锅里捞出一大块牛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人饿极的时候,是很难保持吃相的,至少半城雪现在还做不到,而且在莫君储面前,她也很少掩饰这种“豪迈”的吃相。
这一口牛肉咽下去,感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半城雪吃了两口,眼睛却往门外看。
莫君储顺着她目光也往外看了看,问:“找什么呢?”
“我在这里偷吃,万一被王爷撞到就麻烦了,他又该骂我是猪了。”
莫君储笑笑,看来,赫连昊朔真的在她心里已经占了一席之地,自己要加快计划了。他又帮他盛了几块牛肉:“放心吧,王爷不会来了。”
“为何?”
“他去行宫那边了。”
“去行宫?”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半城雪想起来昨天大内密探神神秘秘跟昊朔说话的事儿:“对了,我昨天看到大内密探把他叫走了,他们咬着耳朵说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听到了什么狼国,什么奸细。”
莫君储眉峰微微一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道:“你要是饿了,就多吃点,我已经吃过了。”
“是吗?皇后娘娘赏赐?”
“不是,跟几位朝里的大人。”
半城雪揶揄他:“看来我们冰块一样的莫将军莫大侍卫,现在也学会应酬了。”
“同朝为官,一起吃顿饭而已,看你说的。你先吃,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其他的公事。”
半城雪追问一句:“古宅的事儿怎么办?大国师坐化了,还用再请别的高僧做法吗?”
“还有比大国师修行更深的高僧吗?”
半城雪笑了,看来是不用再去做这些无谓的折腾了。
*
饭还没吃完呢,冯问事就来报:“王妃,不好了!”
半城雪把一口牛肉囫囵咽下去,险一险被噎住:“怎么了?又有谁‘自杀’了?”
最近“自杀”的人实在太多了,扎堆,所以只要一说出事,马上就联想到这个词。
“这次不是自杀,是那些童女的家属们,他们都跪到咱们大理寺门口,要求我们给他们的女儿报仇雪冤,好让那些女孩儿的冤魂早日解脱。”
半城雪头疼,这是一桩未了,又来一桩啊。
来到大理寺门口,只见门前跪了一地人,一个个痛哭流涕,哀声不绝于耳。
半城雪感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样,提了口气,打算上前劝说大家:“各位乡亲,你们听我说,童女案我们一直在查,只是缺乏证据……”
人群里有人突然喊:“她就是那天在法场上维护那个害了我们女儿的坏女人的人!大家不要听她的,她跟那些狗官都是一伙的!她包庇那些人,害我们女儿一定有她一份!”
群情顿时激昂起来,纷纷声讨,要求大理寺给个说法,为什么要包庇那些害人的坏官?
半城雪的声音完全被压住了,任她怎么解释也没用。
这一刻,她又一次感到了孤独、无助,为什么想做正确的事儿那么难?为什么总是被误解?
一只鞋子“啪”的打在半城雪腿上,她一愣神,接着又是一块石头砸在额角,石头足有鸡蛋大小,当时就是一晕。
“有人袭击王妃!快护驾!把刁民抓起来!”
这一下,场面可就控制不住了,由原先的请愿,变成了一场混战……
混乱中,半城雪觉得手腕一紧,被人拽回门内,接着听见莫君储的声音:“快关门!马上通知金吾卫调兵过来,告诉他们这里有乱民!”
大理寺的人想退回来,百姓想冲进来,在门口搅成了一锅粥。
莫君储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便带着半城雪从大理寺后门离开。
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看事态的发展。直到有人动手袭击了半城雪,他才出手。虽然这样有点对不住半城雪,但,效果显然要比预料中的好。
莫君储扶着受伤的半城雪上了一辆马车,直奔晋王府。
半城雪一路上都沉默着,不言不语。
&bp;&bp;&bp;&bp;刚到王府大街,马车就停下来,半城雪透过车窗,看到在晋王府门前,竟然堵着好些百姓,口口声声要求惩治参与买卖童贞的官员。
莫君储调转马头:“还是先去我家避一避吧。”
半城雪没吭声也没反对。
*
莫府新招的庶仆打开大门,莫君储扶着半城雪进去后,便命令锁门,严加防范。
他把她带到后堂。
豆娘迎出来,看到半城雪额头淤青,好大一个包,当时就吓坏了:“这……这怎么回事?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一转眼,就伤成这样了?”
“快去拿跌打酒!”
豆娘赶紧转身,一溜小跑取了跌打酒回来。
“忍着点,会有些疼。”
半城雪只皱了一下眉头,便没什么感觉了。
豆娘看半城雪一直发呆,有点担心:“将军,王妃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莫君储看了豆娘一眼,豆娘吓得赶紧闭嘴。
半城雪忽然笑了:“我没事,我从小胆子就大,这点事,怎么可能被吓傻?”
豆娘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半城雪今天有点怪怪的。
“放心吧,豆娘,我没事。”
“豆娘,准备间客房,王妃今天先住我们这儿,等晋王回来再说。”
“啊?怎么回事?”
“外面太乱,你也不要出门了。”莫君储只简单地回答。
*
整整一下午,街上的混乱几乎没有停止过。
莫君储一直陪着半城雪坐在客厅。
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人来向他报告外面的情况。
豆娘一直待在后堂给莫君储缝制冬衣,隔一会儿就起来到前厅给两人续茶。
但是两个人的茶杯几乎没动过,总是水凉了倒掉换上热水。再来,水又凉了又倒掉,换上热水。
傍晚,麻雀喊饿,豆娘就去厨房准备晚饭,时间仓促,她还没来得及找厨子,这些还得自己亲自做。
晚饭做成,豆娘送进客厅,摆上碗筷:“将军,王妃,先吃点东西吧。”
“放着吧,你去照顾麻雀。”莫君储打发走豆娘,端起碗,拿起筷子:“就算发生天大的事儿,也要先吃饭。”
半城雪拿起筷子,却一点心思都没有。
*
到了晚上,巡城的兵力似乎加多了几倍,并且开始宵禁。
半城雪站在前庭,望着紧闭的大门,秀眉紧锁。
“夜凉,早点休息吧。”莫君储拿来一件棉袍,披在她肩上。
她叹口气:“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什么?闹出这样的事情,你还说是好事?”
“朝廷一直没有下决心整顿吏治,那些官员靠卖官卖爵、溜须拍马上位也就罢了,连买卖童真这种荒唐的事儿也能做的出来,出了事又互相包庇,这下终于引起民愤了,朝廷如果想稳定局势,必然会严惩那些官员。所以说,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半城雪心情不怎么好:“这些事原本不应该发生,为什么一定要闹大,朝廷才会下决心整顿呢?就不能按照律法,防患于未然吗?”
“呵呵,如果人人都能遵守律法,还要刑部和大理寺做什么?如果律法能解决一切,还要军队做什么?”
半城雪竟然无言以对。
“好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超出我们大理寺的管辖范围,还是静观其变吧。”
半城雪无可奈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还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外面传来追逃声,一队金吾卫在追击什么人。
半城雪的心一颤,她不知道那被追的人究竟是良民还是暴徒,也许到了明天,就会出现一份可怕的伤亡名单,接着,大理寺和刑部的大狱会爆满。
莫君储吩咐新来的那几个庶仆加强防卫巡逻。
那些人躬身答应。
半城雪忽然注意起他们:“莫大哥,他们好像不是本地人?”
“有几个本地人会去给别人当佣工?打杂?”
“他们好像……会武功,你们他们走路的姿势……”
“当然,我就是找来做防閤的。”
“他们有点像关外人……”
“怎么了?你对他们不放心?难道他们像被通缉的犯人?”
“也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罢了,关外来的人毕竟咱们都不是很知根知底,万一要是招进来几个强盗土匪,豆娘、麻雀母子俩待在家里会很不安全的。”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在关外生活了很多年,是不是强盗匪徒,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吧,也许是我多心了,你多加小心就是。”
半城雪回客房,莫君储冲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会意,各自忙去。
*
豆娘哄着麻雀睡着,便趴在窗户上,开了极小的缝,时不时张望,一直看见半城雪进了客房,莫君储独自去了书房,这才轻轻松口气,关上窗户,望着熟睡的女儿,露出一抹微笑。
她赶紧下床,穿上鞋,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新买的桃红色蜀锦家宴服,上绣鸳鸯戏水,脚踩葱心绿绣鞋。对着镜子细细梳妆一番,又觉得太齐整,便散开半幅发髻,披在肩上,把那领口往下拉了拉,端起早就准备好的小菜和烈酒,来到书房外。
莫君储看到豆娘这身打扮时,眼光跳了跳,但没说什么。
豆娘放下酒菜:“将军累了一天,天冷了,喝点酒,暖暖身子,我给您捶捶背!”
莫君储从肩上把豆娘的手拉开,轻轻握了握:“你也辛苦一天了,早些歇着吧。”
豆娘有些失望,转身缓缓离去。
“还有,”
豆娘已经走到门口,一听他召唤,喜出望外,赶紧回身:“将军请吩咐!”
莫君储张张嘴,终于艰难地说道:“你……有空的时候,多买几件得体的衣裳。”
“啊?”豆娘低头看看身上的宴服:“这件还不够好吗?这可是最名贵的蜀锦,花了五十两银子呢!”
莫君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觉得,穿衣打扮这种事,女人天生就该懂,怎么豆娘就不明白呢?他也不好直说这身衣服太像窑子里艳俗的姑娘,想想还是算了:“是吗,很好啊。早些去睡吧。”
&bp;&bp;&bp;&bp;豆娘忐忑不安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看不出哪儿不好,这颜色多鲜亮啊,这绣的鸳鸯多漂亮啊,这缎子闪闪发光……到底哪里不合适?他不喜欢吗?那他喜欢什么样的?也许,晋王妃知道,不如明天问问她!
*
半城雪翻了一夜,没睡着。
城里追逃的声音渐渐小了,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比往日更沉默,安静的就像一潭死水,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存在。
黎明前夕,她实在躺不下去了,披衣而起,轻轻打开门,看看左右无人,独自穿过月亮门,到了后花园。
那座被烧毁的屋子还在,涂府的人当时还没来得及处理,紧接着又发生很多事,莫君储才搬来这里两三天,当然也没时间处理。
半城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认识涂夫人的地方,当时,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受气包一样的老女人,竟然是个冷血的妇人。
秋冬交汇的季节,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尽,百花早已凋零,只剩几朵月季还坚强地开着,暗夜中,隐隐飘出一缕幽香。
半城雪俯身嗅了嗅花香,感觉精神放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她听到假山那边好像有人说话。
是进来贼了吗?这宅子这么大,只有几个仆人,很难看全的。
她悄悄朝假山那边移动。
说话的声音突然消失,她只看到一条黑影一闪就没了,接着脖子一寒,一把宝剑已经架在颈上。
“雪儿?你怎么跑这儿了?”是莫君储。
半城雪惊出一身冷汗,舒了口气:“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进来了贼。”
莫君储收起宝剑:“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反正天就快亮了。你呢?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是谁?”
“一个手下,来报告城里的情况。”
“啊?报告情况也要偷偷摸摸跑后花园?不走正门吗?”
“外面宵禁,不想惹麻烦。”
“哦,也是,那帮金吾卫,油盐不进,讨厌得很。”
“再回去躺一会儿吧,早晨外面凉。”
半城雪浅浅一笑:“回去也睡不着,不如……看你练武吧!我有很久没看到你练功了。”
“你……不是开玩笑吧?”莫君储竟然有点犹豫,这原本是他每天的习惯,他也知道她过去常常躲在窗户后“偷看”,可今天,她堂而皇之提出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这副神情什么意思啊?娶了媳妇就忘了故友?除了媳妇,不想让别人看啊?不看就不看,那我回去睡觉算了。”她真的转身就走。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回来。
她几乎撞到他身上,但努力刹住,保持住平衡。
“你喜欢看,我练给你就是。”他牵着她的手,转了一圈,把她稳稳当当放在一块石头上,脱下外氅,上衣,扔给她抱着,拔出宝剑。
他出剑,气势如虹,剑气如严冬朔风,凛凛满是杀气。横扫处,落叶翻飞;竖劈时,透骨噬魂。剑花挽起,飞雪断魂;锋刃削落,魄散鬼惊。
半城雪看得出神,每次,都被他精湛的剑术感染。她也曾看过晋王的剑,晋王的剑术也不差,但晋王的剑气雄浑,莫君储的剑气肃杀。两个人完全相反,截然不同的风格。
想到赫连昊朔,半城雪开始担心,晋王去了行宫,到底是什么急事?他是否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儿?如果他回来,会不会在门口被围堵?他现在安全吗?他知道自己在莫君储家里吗……
莫君储收了剑,剑气将前方一片飘落的枫叶劈成两半。
他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直直看着前方一树红叶发呆。
他走到她跟前,她居然没有察觉。
他放下剑,双手握住她的双手。
她才恍然惊醒。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王爷有没有回来?要是他回来,会不会被人围堵?会不会有危险?”
莫君储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对那个人的牵挂已经溢于言辞。
“放心吧,晋王可是经历过千军万马的战将,几个乱民,奈何不了他。”
乱民……半城雪觉得这字眼好刺耳,但她心里也清楚,经过昨天的事儿,那些人肯定会被当做“乱民”来入罪,就算最后朝廷迫于压力会彻查买卖童贞的官员,也不会放过带头挑起事端的那些百姓,不死也得被流放到千里之外。
“还在担心?”
“只是……忽然有点累了,心累……”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他安慰她。
半城雪总算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中还回神来,看到他肌肉上的汗珠,赶紧掏出丝帕,轻轻拭去:“天冷,出这么多汗,风一吹,容易着凉,来,快把衣服穿上。”
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不太寻常,透着炙热,他的鹰眸也格外亮,在黎明的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她腰间,发力,收回。
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倒进他胸腔。
半城雪浑身僵硬了一阵子,身子后仰,避开他炙热的呼吸。
“莫大哥!你已娶,我已嫁,这样还有什么意思?我给过你机会,私奔也罢,逃亡也罢,我愿意跟你天涯海角,是你,拒绝了。”
这次是莫君储的肌肉僵硬了,停了片刻,他慢慢放开她,只说了一句:“半城雪,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娶你为妻,绝不会让你跟着我私奔,亡命天涯!”
半城雪觉得好笑:“你觉得我还会再给你机会吗?”
他微微眯起眼,鹰眸中满是危险的信号:“我说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一生,一世,一辈子!”
半城雪的笑声里充满嘲讽:“你这话应该对豆娘说吧?”
“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人说过。”他严肃而认真。
她却从他身边轻飘飘走过:“我想,我今天早上一定是做了个梦……”
*
在花园另一头,一丛密不透风的冬青树后,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双男女。
&bp;&bp;&bp;&bp;娘的心一阵阵刺痛。
但她努力克制着。
将军的心里还是放不下晋王妃。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她可以一百倍一千倍地对他好,早晚,会感动他。
*
豆娘精心准备了早饭,端到半城雪屋门口,轻轻敲门:“王妃,起了吗?”
停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半城雪微笑:“豆娘,这么早就起了?”
“习惯了早起。这是我为你煮的早饭,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蛋花羹!这回没放错,甜的!”豆娘也是一脸笑,她看得出,半城雪人在笑,可她的眼睛是微微红肿。
是,半城雪刚才确实躲起来难受了好一阵子。她对那段忘不掉却又不能重新捡起来的感情,矛盾重重。
某个夜深人静极度脆弱的时刻,她也想过,不顾一切地逃掉,带上莫大哥,天涯海角。或者,他带上自己,天涯海角。
但过了那个时刻,她就清醒了,那些都不过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他若真想跟自己天涯海角,何须等到现在?当初就不会背叛自己,现在也不会娶豆娘。只是自己太傻,一直心存侥幸,总是让感觉占了上风,理性沉睡。
而且,她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昊朔。
当初嫁给昊朔,确实一半感恩,一半被逼,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昊朔其实并不坏,也许是当年对他了解的不够,先入为主了吧,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面他把自己当成那种女人,她想,最起码,她会像尊敬太子那样尊敬晋王。
但是那段时间,晋王对自己真的很“坏”,总是找茬,总是瞧不起人,还总是说些让人脸红耳热的话。幸好她早就锻炼的“刀枪不入”,不然真的要被他气死了。
但是现在的晋王似乎完全换了个人,他很体贴,虽然说话还是有点让人接受不了,但能听得出,他都是为了自己好,最重要的,他从不强迫自己,从不拿约束自己,不像那些臭男人,一旦成亲,就不许自己的老婆抛头露面,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反正除了相夫教子,什么都不许做。这一点,她想,除了昊朔,估计没有那个贵族男子能做得到吧?
想到这儿,半城雪释然,缘分应该都是老天爷早就注定的吧?如果自己真的跟莫君储在一起,就不说要亡命天涯了,就算能安生过日子,光这个柴米油盐洗衣做饭,就是个问题。虽然自己不是什么都不会,但她真的不是那种可以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啊。看人家豆娘,把莫君储伺候得多好?自己何曾为昊朔煮过一顿饭?更不要提天天给他洗衣服,端洗脚水,逆来顺受……想想都恐怖。
还是各安天命吧,老天爷派昊朔来照顾自己,派豆娘来照顾莫君储,这番好意,还是不要忤逆了,不然会遭天谴的。
她结果蛋花羹,尝了一口:“嗯!好香,好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豆娘笑:“我加了些蜂蜜和桂花糖。”
“是吗?下回我也试试!”
“王府里那么多名庖,还用王妃亲自动手?您吩咐一声,他们保证做的比我好上十倍。”
半城雪只是笑,虽然想开了,可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个疙瘩不是一是片刻能解开的。
“对了,王妃,我……”
豆娘的话说了一半,莫府的庶仆带着晋王府的家令进来了。
“王妃,总算找到您了!”
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太乱了,也忘了通知你们……王爷回来了吗?”
“王爷一早回来的,听说不见了王妃,急的不得了,幸好莫将军派人去通知了咱们,王爷吩咐小人过来接王妃。”
“好啊,我这就回去,王府门前还有没有围堵的人了?”
“已经清理了,是燕王昨夜亲自带人清理的,还在王府周围加派了羽林军。”
“连羽林军都出动了?”半城雪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羽林军是皇帝的禁军,皆是骑兵,主要负责皇帝出行时护驾,现在居然把羽林都调动了,可见昨晚京城必是一番动荡。
*
半城雪回到晋王府,经过前庭,看到晋王正在跟一些将军和大臣在正殿大厅说话,本不想惊动他们,可昊朔一眼就看到她,让大臣们稍等,大步走出来。
“城雪,你怎么样?我听他们说你昨天被袭击了,受伤了吗?这额头的包……”
半城雪挡开他的手:“没事了,只是一块小石头,别这样,有大臣看着呢……”
“怕什么!你我夫妻还避讳这个?别动,让我看看!”昊朔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拨开她额角的发海,脸上满满全是心疼的颜色,“幸好昨天出事的时候,莫君储在……”
半城雪抬眼看他:“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莫大哥吗?”
“我是不喜欢他啊,现在仍然不喜欢。不过,我知道他是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男人!”昊朔瞪她:“行了,小伤而已,赶紧回房休息吧,今天就不要去大理寺了,那儿乱糟糟的,我跟几位大人还有事商量。”
“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个回头我再跟你讲。”昊朔匆匆返回大厅,继续跟那几个文武官员讨论事情。
半城雪叹口气,想必这会儿朝中上上下下都乱成一锅粥了吧?
*
莫君储一早就出现在大理寺,这里戒备森严,比平时多了两倍的看守。
两个狱丞鼻青脸肿,向他汇报昨天大狱被冲击的事儿,清点了名册后,一共逃出去了十二个囚犯,有四个已经被抓回来,有七个在追捕过程中就地正法,还有一个在逃。在逃的是个罪行累累横跨多地作案的巨匪,此巨匪jy掳掠,无恶不作,抓他的时候很废了一番功夫,据说是联合了多地的捕快,出动了两千多人,才把他从一片玉米地里搜出来。
但是这家伙死不悔改,审问的时候什么都不肯招供,大理寺的酷刑用了一遍,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没有供词画押,定不成罪,所以就一直在死牢关着。
&bp;&bp;&bp;&bp;这次居然让这个家伙逃出去,对京城的治安,将是很大的威胁。
莫君储让画师画下巨匪的样貌,吩咐张榜通缉,然后就开始提审昨天被抓的闹事者。这才是当前一定要办的事儿。事情是从大理寺开始闹起来的,如果他不能很快给朝廷一个交待,那么大理寺和他自己还有半城雪,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正巴不得找个由头扳倒半城雪,拖垮大理寺,好让童女案彻底结束。
那些闹事者的回答几乎千篇一律,都是说要为冤死的童女们申冤报仇,都说是自发,没人主使。
莫君储自然不会相信这个,自发地?自发地闹事能闹这么大,没有主使才怪。问题是谁在主使?皇帝?皇后?晋王?亦或者朝中暗藏的什么势力?
晋王不太可能,他所有雄图伟志,但不是小人,不屑于做这种事。
皇后?除非皇后对自己不够信任,否则,一定会告诉自己有所行动。
皇帝?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只会动摇他的统治。没有好处的事儿,皇帝绝不会做。
只有想明白这件事对谁的好处最大,才能找出那个人。
不过这个难不倒他,那些闹事者,一看就是街头的混混,这种人贪生怕死,为了钱亲爹亲娘都能出卖,收拾他们,很容易。
果然,威逼利诱之下,有人就吐口了,告诉莫君储,之前确实有个神秘人,拿着钱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只要照他说的做,一人能得一吊钱。
莫君储问那人长什么样,闹事者都说不知道,那人始终带着个黑色的帷幕,但那人经常出没在南城赌坊。
莫君储决定去会会那个人。
*
半城雪回到卧房,和衣往床上一躺,感觉好累,一夜未眠,这么安静地躺上一会儿,倒是放松下来,有点昏昏欲睡。
小桐进来,放下燕窝粥,帮她脱了鞋子,拉上被子:“王妃,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半城雪摇摇头:“好累,先睡一会儿再吃。”
小桐放下床帐。
半城雪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小桐,这屋里怎么有股怪味儿?”
小桐也嗅了嗅:“好像是有股子怪味儿,可是奴婢明明每天都打扫,还熏了香,怎么会有怪味儿?”
“是不是有死老鼠?”
“奇怪……”小桐四处查看,最后查到了床底下,“这怪味儿好像从床下传出来的。”她拿了鸡毛掸子,往床底下拨拉。
鸡毛掸子突然动不了了,小桐吓了一跳:“哎呀!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还好大一个的!”
小桐用力往外拔了几下,没拔出来,半城雪跳下床帮忙。
鸡毛掸子却突然松了,两个人正使劲儿呢,一下没了着力点,便一起摔倒,接着,眼前一花,从床下钻出个人影,手里拿着把带血的柴刀,一下架在两个女人的脖子上:“都别动!动一动就让你们身首异处!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
小桐吓得差点晕过去,半城雪也是一阵心惊。好在,她遇到的状况多了,很快冷静下来:“好,我们不动,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我们都给你,只要你不伤害我们就行。”
那人看两个女孩儿还算老实,便把柴刀从她们脖子上拿开一段距离:“老子饿了,先给老子整点吃的!”
小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城雪指指桌子上的燕窝粥和点心。
那人用刀子指着她们俩:“你们两个老实点,不要乱动,等大爷吃饱了再说!”
半城雪和小桐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吧桌上的点心和燕窝粥一扫而空,完了抹一抹嘴:“这大户人家真会享受,连一碗稀饭都做的这么好吃。”
小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稀饭啊,那可是燕窝粥,名贵着呢,里面还加了好多名贵的药材……”
“这就是燕窝啊?”那人听见,端起碗,伸出舌头使劲舔了个干干净净。
半城雪和小桐看着,差点没吐出来,太恶心了。
那人吃完,开始肆无忌惮地去犯梳妆台上首饰盒:“还真是有钱人,这么多珠宝!大爷我就笑纳了!他扯下桌布,把他认为值钱的,能带走的,统统倒进去。
半城雪看见他要拿那套雪花花钿,赶紧道:“好汉,你能不能把这套花钿留下?你看,那些金钗宝石翡翠,随便你拿,这套花钿这么小一点,也不值多少钱,但它对我很有意义。”
“好汉?你居然叫我好汉?”那人看看半城雪,又看看花钿:“行,看在你称我一声好汉的份儿上,大爷就把这个留给你!不过,你得让大爷亲一口!”
“什么!不行!不许对我们王妃无礼!”
半城雪又挤眉又弄眼,也没拦住小桐的话。
“王妃?原来你是王妃啊!看来今天大爷弄了个大肉票啊!既然是王妃,大爷就给你个面子,不亲你了,不过,这小丫头怪水灵的,大爷喜欢,把她让大爷亲亲也行!大爷被关了几年,好久没见过女人了!”那人知道了半城雪的身份,眼睛立刻亮了。不过他还算没昏头,知道王妃是不能随便乱碰的,就把目标转移了。
那人过来就拽小桐,小桐吓得大叫,那人就扬起柴刀:“再叫老子就把你喉咙割断!”小桐吓得赶紧闭嘴。那人拽着小桐的胳膊就往床上拖。
情急之下,半城雪道:“好汉,她还是个孩子,你跟个小孩子玩儿有什么意思?”
那人一听,回过头来,一脸y笑:“呦呵,听这话的意思,你要跟大爷玩啊?”
半城雪笑:“好汉看上去气宇轩昂,与众不同,定然是聪明人。你来我们王府,无非就是想求个财,带点东西。趁现在大家还都没有发现,你赶紧拿上东西走,你带走的那些财物,在外面想买多少女人买不到啊?想要什么样的都有。可如果为了这个丫头耽误了时间,被人发现,再脱不了身,得不偿失啊。”
&bp;&bp;&bp;&bp;那人听得一蒙一蒙的:“你这小嘴还挺能说,不过,真是那个理。”
半城雪看那人心思转动,赶紧趁热打铁:“那好汉就赶紧拿上东西走吧!”
“走?骗三岁小孩儿呢?我前脚一走,你们后脚就叫人来抓我?我可没那么傻!”
“好汉放心,我们不会叫人的!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先把我们绑起来!”
那人眼珠转动:“你是个王妃,只拿这点东西走,太吃亏了。我猜,如果把你绑了,送我出城,顺便再让你那个什么王爷付一大笔赎金,不就更美了?”
小桐赶紧扑过来抱住半城雪:“你不能把王妃带走!要带,就拿我做人质吧!”
那人不屑地照小桐腿上踹了一脚:“你算什么东西?又不值钱,带上你都是累赘!”
半城雪还算镇静:“好汉,现在京城局势紧张,不必平时,四门戒严,不管你带着谁都不好离开。如果你现在放了我们,拿上这些金银细软,我可以说服我家王爷送你出城。”
“哼!谁信!你们这些有钱人,良心都让狗吃了!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总之,没一个好东西!大爷才不会信你们的许诺,钱和刀子拿在手里,才是真的!”那人瞪着一双眼睛,情绪激动。
半城雪一看,赶紧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可以送好汉出城。”
那人听到,情绪稳定下来:“你这个王妃倒是识趣,好啊,叫你的丫鬟拿上这些珠宝细软,然后准备一辆马车!你们最好乖乖的,大爷保证不会伤你们分毫,否则!大爷杀的人早就数不清了,也不多你们两个!”
半城雪点头:“好,我马上让人备车。不过,我可以先问问好汉大号是什么吗?”
“呵呵,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关西秦黑虎!”
一说“秦黑虎”,半城雪马上就知道了,这曾经是个挂上了号的通缉犯,杀人放火,jy掳掠,无恶不作,听说废了很大劲才把他捉拿归案,只因拒不认罪,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处斩,关在大理寺的狱中,没想到这次居然趁乱跑了出来,还躲在了王府。
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撞上来!到了晋王府,到了我半城雪面前,到了晋王的一亩三分地,呵呵,还想逃?
半城雪一面安抚秦黑虎,装作胆战心惊的样子,让小桐带上那些珠宝,从卧房出来,吩咐家仆准备马车。
晋王府的家仆表面是家仆,绝大多数都是军旅出身,那都是跟着赫连昊朔出生入死过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看王妃被劫持,才不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仆人吓得魂飞魄散,而是镇定如常,一边答应马上去备车,一边飞快地禀报晋王。
*
赫连昊朔一听王妃在自己家里被劫持,脸上那个神情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居然还有贼笨到跑晋王府撒野?好吧,他倒想会会到底是个什么贼,胆子也太大了。
半城雪一看昊朔带着人过来,赶紧喊:“王爷!这位好汉说了,只要我们送他出城,就放了我!王爷,您不是跟骁卫营的人都很熟吗?下个令,让他们放好汉秦黑虎出城!”
昊朔一听秦飞虎的名字,心里明白了,这是半城雪在给自己报信呢。秦飞虎是大理寺死囚牢里的重犯,当时抓捕他的时候曾经打断过他一条腿,后来刑讯时秦飞虎的筋骨又受过伤,身手大不如从前,所以,捉拿他应该不是很难。
昊朔便做出一副懦弱的样子:“好汉爷,千万不要伤害本王的爱妃,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秦黑虎一听乐了:“真的?那我要……一千两黄金!”
“行!没问题!家令,去取一千两黄金,放在马车上,给这位好汉!”
家令照办。
秦黑虎一看这么容易就弄到一千两黄金,感觉刚才开口太少了。不过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更改,只好用柴刀架着半城雪,道:“麻烦王妃送我出城吧!”
昊朔赶紧阻拦:“好汉,黄金本王已经给你了,你不能带走爱妃,把她留下,本王愿意亲自送你出城!”
秦黑虎眼珠转了转,感觉有个王爷再手上,应该比王妃更有用吧?于是点头:“行,你过来,一个人过来,其他人都退后!”
昊朔一扬手,王府的人都退后五步。
昊朔放慢脚步,走过去。
半城雪虽然知道昊朔武功很好,可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肯为自己涉险,再怎么说也是刀剑无眼。
“王爷,您不能……”
“爱妃,放心,本王不会有事。”昊朔用坚定的目光看看半城雪,然后转向秦黑虎:“好汉,本王来做你的人质,你可以把爱妃放了。”
秦黑虎嘿嘿一笑:“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他松开半城雪,反手把柴刀架在昊朔脖子上。
昊朔在前,秦黑虎在后,两人慢慢走向马车。
王府的卫士虽然剑拔弩张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但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昊朔不下令,他们是不会动的。
到了马车前,需要上车,那秦飞虎腿上受过伤,又刚刚从牢房里脱困,自然还不怎么利索,昊朔就趁着这个机会,一个反手擒拿就抢下秦黑虎的柴刀,脱离控制。
卫士们蜂拥而上,瞬间拿下秦黑虎。
秦黑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临被押走前,秦黑虎抬头问:“敢问到底是谁捉了我?让我秦黑虎也死个明白!”
一个卫士用刀敲了秦黑虎的脑袋一下:“连我们晋王爷都不认识,还有我们王妃是鼎鼎大名的一品推按,你这是自寻死路!”
秦黑虎垂下脑袋,看来自己不是一般的倒霉。
*
秦黑虎被押走。
昊朔回到半城雪身边,轻轻撩起她的长发,查看颈间有没有伤到。弄的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头发不啦下来,挡住脖子:“我没事。”
小桐在旁边揉着腿,撅着嘴:“王妃是没事,可奴婢却挨了一脚,到现在还疼着呢!”
&bp;&bp;&bp;&bp;昊朔微笑:“小桐护主有功,王爷大大有赏!”
小桐转忧为喜:“多谢王爷!”
“赏你个如意郎君,如何?”
小桐又是一脸黑线:“王爷就不要取消奴婢了,人家还小……”
半城雪在一旁忍不住笑:“不小了!要是在我们桂镇,你这么大的女子,早就嫁人了!”
“王爷王妃这是要赶奴婢走吗?”小桐一脸委屈紧张。
“逗你呢!看把你吓的!”
昊朔陪着半城雪回房,半城雪担心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大理寺是不是情况很糟?怎么这么重要的犯人都逃出来了?”
“你这么担心,是对莫君储没信心吗?现在他可是暂摄大理寺卿。”
“他……说实话,我还真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大能力。反正,每次都能给人惊喜,却从不张扬。”
“嗯,他的确有很多惊喜。既然现在大理寺归他管,我们就不要操心了,我想,他能处理好吧,不然母后也不会对他那么放心。”
半城雪点头。
王府家令一路小跑过来:“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有懿旨!”
半城雪和昊朔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突然有懿旨来,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换上朝服,来到大门迎接懿旨,果然,懿旨中点名说到半城雪办案不力,引起民愤,冲击官衙,以致伤亡无数,责令解除一切职务,暂交晋王看管,无旨不得出府,听候发落。
昊朔倒还平静,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儿,半城雪却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都算什么事儿吗?为什么成了自己的错?上次是罚役,这次是禁足,下回呢?
*
莫君储一身便衣,穿戴地像个落魄的江湖剑客,在赌坊周围转悠。
赌坊,是京城最鱼龙混杂,治安也最差的坊区之一。这里,大大小小明里暗里开了上百家赌场,在这里,一天之内就能看尽世间百态,有人欢喜有人愁,每天都有无数赌徒怀着希望走进赌场,然后大多数都会失望而归,最终能春风得意走出赌场的人,寥寥无几。
莫君储已经打听清楚,这儿的赌场,有一半都姓杨,最大的赌场也是杨家的,杨记赌场的后台老板就是已故户部尚书的二儿子。
杨二公子不像他大哥,他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仕途,偏偏喜欢经商。在尝试了一些买卖之后,发现赌场是最赚钱的买卖,而且一本万利,除了抽取赌资,还能放贷,再加上他的赌场中有顶尖的老千坐镇,每天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大把大把进。
他老子又是户部尚书,大哥是吏部侍郎,有这两把大伞,在整个赌坊,都没人敢惹。
莫君储观察了一天,发现确实有个帷幕客,专找那些赌输的赌徒,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做各种事情。那些赌徒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基本都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他心里有了数,便走进其中一间杨记赌场,随便找了一张赌桌,玩押大小。
他只站了一会儿,就弄清楚了这里的窍门,庄家每次喊买定离手的时候,都会看押大的多,还是押小的多,根据情况,他会用一个暗藏的机关,调整骰盅里骰子的点数。这样一来,闲家输多赢少。偶尔,庄家也会让闲家赢上几把,高兴高兴,这样才会有人玩下去。
莫君储很快输光了身上的钱,然后喝得醉醺醺地被人从里面赶出来。
他东倒西歪在街上走着,找了个墙角坐下,看上去像是打算在这里过夜。
过了一会儿,帷幕客终于出现来,他先在对面的酒肆里观察了一阵子,确信莫君储单身一人,就是个流浪的醉鬼,周围没有异常,这才走过去,蹲在莫君储身边,拍拍他:“朋友,怎么睡大街上?看你人高马大的,是缺钱了吗?”
莫君储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瞪着帷幕客。
“朋友,别误会,我这人,天生热心肠,就是喜欢帮助像你这样落难的好汉。你有手有脚,又有力气,怎么样,我给你介绍个活儿,工钱绝对高,满京城你都找不到这样便宜的活儿。”
莫君储终于开口问:“什么活儿?搬砖砌墙当杂役,我可不会。”
“那你会做什么?”
“打架,杀人!”莫君储把他的宝剑一竖。
“那正好啊,我给你介绍的这活儿,就跟打架有关,只看你有没有这胆量了!”
“哼!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胆量!”
“好!这是定金,你先拿着,从这儿往南走两条街,有个胡同,胡同里有两颗夹竹桃树,那儿有人等,会给你们分配任务,只要完成任务回来,还有赏钱!”
莫君储掂了掂那吊钱,揣起来,起身,大步朝帷幕客说的胡同走去。
*
在夹竹桃树下,聚了十来个人,都是领了钱过来的,多是赌徒、混混。
不一刻,有人从旁边的院子里出来,告诉他们,一人掂一桶桐油,到城中各处放火,放火的地点都写在纸条上,只要看见火起,回来就能再拿到一吊钱。
那些赌徒、混混一听就是放火,太简单了,飞快地领了桐油,各自散去。
莫君储暂时没有打草惊蛇,跟着那些混混一起去放火。
路上金吾卫盘查的非常严,那些人都是些街头混混,经不起盘查,一些人还没到地方就被擒获。
莫君储一直很沉得住气,金吾卫里也有认识他的,看到他这副行头,猜到是有公干,装傻充愣,放他过去。
到了地方,是莫府的后门,同行的另一个赌徒原本想翻墙进去,可那围墙太高,他试了几回,都没能爬上去,转了一圈,看到贴着后院有一排后罩房,便把桐油泼到后罩房的山墙上,回头还不知死活地招呼莫君储:“快啊,你愣什么?你要是不动手,回去可没那一吊钱了!到时候我自己独得,你可别眼红!”
莫君储冷笑,提着桐油,搂头从赌徒身上浇下去。
那赌徒淋了一身桐油,气得哇哇大叫:“你个疯子!让你烧房子,你怎么把油都浇到我身上了!”
&bp;&bp;&bp;&bp;莫君储取出火折,点燃,嘴角掠过一丝残忍的冷笑,指尖弹出,火折落在赌徒身上,点燃了桐油,瞬间大火冲天,那赌徒惨叫哀嚎,又是跑又是跳又是打滚,想把身上的火扑灭,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桐油越烧越旺,赌徒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看到火光的金吾卫跑过来,见到莫君储赶紧行礼:“是莫将军啊,这怎么回事?”
“一个暴徒,想要放火烧了我家的宅子,结果被我看到,一紧张,居然把自己点着了。”
金吾卫闻到了浓烈的桐油味儿,看到莫府后罩房山墙上的桐油痕迹,相信了他的话:“莫将军要小心了,城里已经发生了几起纵火事件,目标都是大理寺的人,小人猜,一定是你们大理寺办案得罪了什么人。今晚,我们会在你府宅周围加强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莫君储点头:“有劳各位兄弟了。这点小意思,大家拿去喝酒吧。”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元宝,扔给队正。
队正惊喜异常,皇后娘娘的宠臣就是不一样,出手都这么大方,也难怪人家会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
处理完纵火的事儿,莫君储又回到那条小胡同。
这次聚在夹竹桃树下的人只有五六个了。
先前的帷幕客出现,一人给分了一吊钱,然后说:“大家今天干的不错,明天还会有活儿,如果愿意,老时间老地点,明天见!”
大家拿了钱欢欢喜喜四散而去,当然,不是回家,而是继续进赌场。
莫君储当然也进了赌场,理所当然把那些钱又输个精光。
他知道,帷幕客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因为自己不同于那些赌徒和混混,是一名真正的“江湖剑客”。帷幕客大概更需要他这样的“能人”。
莫君储输光了钱,再次被赶出去。
果然,那帷幕客跟了上来:“好汉留步!”
莫君储站住:“是你?我拿了你的钱,事情都照办了,还有什么?”
“好汉不要误会,我敬你是条汉子,想请你喝酒,不知可否赏光?”
“喝酒?好啊!”
*
莫君储跟着帷幕客进了一间酒肆,在包间落座。帷幕客叫了一桌子好菜,又上了两坛好酒,给莫君储满上,这才问:“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我行楚。”
“楚兄,来,你我今日相识,小弟三生有幸,我们先干一杯!”
莫君储端着酒杯:“可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小弟姓杨,大家都称我‘二公子’,楚兄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这么称呼。”
莫君储有点意外,没想到眼前的帷幕客就是杨二公子,这家伙的胆子还真是肥,居然亲自出来选人闹事。
“二公子?没听说过。”莫君储喝了杯中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觉得不过瘾,又叫小二换大碗来。
杨二公子在帷幕后观察他:“楚兄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是关外人,四海为家,流浪至此。”
“楚兄没有成家吗?”
“要家做什么?女人太麻烦了!水性杨花,根本靠不住!”
“听楚兄的意思,是被女人伤了吧?”
“哼!我以前娶过一个女人,结果,她跟我的兄弟偷情,卷了我所有的家当私奔,我一怒之下,把那狗男女杀了!从此后,就浪迹天涯了。”
“原来是这样啊,楚兄,我们也算同病相怜啊,我也有过喜欢的女子,可那女子跟了一个有钱的人,从此,我就发誓,一定要赚更多的钱!”
“二公子做到了吗?”
“是,我不但做到了,还把那人的生意全都抢过来,那人成了街头的乞丐。”
“那女子呢?二公子抢回来了吗?”
“当然,我把她抢回来做我妻妾的佣人,每天给她们刷马桶,倒洗脚水!哈哈,是不是很痛快?”
“痛快!当然痛快,对待那种女人,就应该这样!”
两个人喝掉一坛酒,杨二公子话题一转:“楚兄打算一直这么飘着吗?就没想过做点什么?”
“呵呵,二公子,不怕你笑话,我可是个杀人的逃犯,还能做什么?”
“来我这里啊!不瞒你说,这赌坊中,一半的赌场都是我的,我正缺楚兄这样的人才呢!”
“我?我不行吧,我是逢赌必输,二公子要是请了我,那还不得赔钱啊?”
“唉,堵就不劳楚兄大驾了,你可以做我们赌场的护场。”
“护场?”
“赌场生意做大了,闹事的也就多了,如果碰上找茬的,欠钱不还的,出千的,就需要楚兄这样的人来镇场子!”
莫君储还是犹豫:“我是杀人犯啊,二公子就不怕我连累你?”
“我怕就不会跟你提了!在我的场子里,逃犯、杀人犯多了,就因为这样,别人才怕我们啊。你放心,我在朝里有人,不会有官差来查我。我还可以帮你洗底,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没人知道你过去式谁,做过什么。每月,我给你二十两银子的月俸,相当于三品京官了!”
莫君储动心:“真的有那么多?”
“当然,这只是月俸,如果做得好,赌场盈利多,还有花红。”
莫君储一拍桌子:“好!我做!”
*
东宫,太子一脸愤懑,劈手打翻宫女送上来的茶碗:“滚!都下去!看见你们这副德行就本宫就烦!”
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
水灵姬过来,挥手示意宫女都退下,亲自上前替太子脱去朝靴,换上常服。
“今儿又是谁惹殿下不开心了?”
太子忿忿道:“还不是那帮大臣,联合起来跟本宫过不去!”
“他们怎么跟殿下过不去了?”
“他们联名上奏,说是要严惩晋王妃!二嫂何罪之有?那些刁民闹事,跟二嫂有什么关系?二嫂还被他们打伤了呢!可这些大臣,非说是二嫂挑起来的事端!说如果不是她办案不利,就不会连累那么多官员自杀,大国师也不会死,百姓也不会闹事。他们怎么不说,如果他们不去买卖童贞,用什么处子血去祭官服,又怎么会引出来这么多事儿呢?”
&bp;&bp;&bp;&bp;水灵姬附和:“是啊,这事儿跟姐姐能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他们有错在先。”
“可他们不这么想啊,母后也帮着他们,居然把二嫂禁足,交给二哥看管,现在,他们都在商量要治二嫂什么罪!”
水灵姬心底有些不爽,半城雪只是被禁足,而且是被晋王看管,怎么看上去太子比当初自己被罚掖庭的时候还紧张、还担心呢?不,已经不是紧张担心的级别,而是愤怒。他就这么在乎半城雪吗?姐姐可是别人的妻子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不快,还要装作很关心很痛心的样子:“哎呀!怎么可以这样?姐姐那也是为朝廷办事啊?发生这样的事,她也不想啊,那些大臣怎么可以针对她?”
“哼!他们就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对一个女孩子叫嚣,算什么本事?不就是害怕二嫂已经掌握了他们的罪证,怕丢官,怕受到惩罚,才这么想置她于死地吗?”
水灵姬虽然嫉妒太子关心半城雪,可她也不糊涂。如果半城雪在这个档口出事儿,自己也会被连累的,皇后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父母又无权无势,现在只能靠半城雪晋王妃的身份来提升自己的地位,况且现在太子和皇帝都很喜欢姐姐。假如半城雪出事,连累晋王府,那么自己也必然会受到影响。不行,一定得让太子站出来维护姐姐。可太子生性懦弱,皇后只要一发威,他马上就成了缩头乌龟。这次不仅仅是让他跟皇后对着干,还要跟满朝文武对着干,他敢站出来么?
水灵姬眼珠转了转,道:“殿下,难道朝中就没有大臣支持姐姐吗?如果能找到人站出来为姐姐说话,说不定可以扭转局势的。有时候,并非所有人都赞成那个决定的,但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出反对意见罢了。”
太子愣了一下:“有道理,是这个理,朝中那些人多是跟屁虫,只要有人敢站出来第一个说话,便会有人跟风。只是,谁敢这个时候出头呢?这么多年来,母后在朝堂一直很强势,反对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殿下何不找莫君储商量商量?他现在暂摄大理寺卿,大理寺的事儿,他应该还是有发言权的吧?”
“他?谁不知道,他现在是母后的宠臣,对母后言听计从,去大理寺也是母后派他去的,他能出什么好主意?”
“可殿下也别忘了,是您举荐他道母后身边的,您才是他的贵人。再说,他曾经跟姐姐共事多年,是生死之交,姐姐又救过他的命,现在也是他该报恩的时候了。”
太子听了,点头:“是啊,看那莫君储应该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吧?本宫这就召见他!”
“不,殿下,您应该亲自登门拜访。”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从三品的侍卫官,我是太子,怎么可以去拜访他?”
“刘备还三顾茅庐呢,这样不是显得殿下您虚心、诚恳、爱才吗?殿下,为了妾身的姐姐,您就委屈一次嘛……”
*
豆娘站在客厅的阶下,一会儿看看端坐饮茶的太子河水灵姬,一会儿看看大门的方向。也不知将军区那儿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终于,她看到莫君储的身影从照壁前转出来,赶紧小跑过去,一脸张皇:“将军,太子来了,等了您好久了,说是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莫君储看了一眼客厅:“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走进客厅,行礼。
不等他跪倒,太子就起身抢步上前:“将军不必多礼,本宫今天只是私访,你我不必拘束君臣之礼。”
“是,殿下。殿下驾临,所为何事?”
“这个……”太子看看水灵姬,道:“还不都是为了灵姬。灵姬的姐姐晋王妃,今天被群臣弹劾,罢职禁足,母后还要商量如何治罪。灵姬牵挂姐姐的安危,所以,求本宫来向将军问计。”
“殿下,微臣地位卑微,人微言轻,如果连太子河晋王爷都保不了王妃,微臣又如何能做到?”
太子叹息:“本宫倒是想为王妃说话,可朝里的声音一边倒,都是说要治王妃的罪,平息民怨。本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能有人提出异议的话……”
莫君储明白太子的意思了,道:“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但这话不能由微臣提出来。”
“为何?你可是母后最信任的人啊,再说,晋王妃与你有生死之交,还救过将军的命,难道将军要坐视不理吗?”
“微臣不是坐视不理。微臣说了,微臣人微言轻,贸然提出异议,非但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适得其反。微臣现在能做的,就是查清到底是谁在幕后策划了这一系列针对晋王妃暴行。至于在朝堂上能一呼百应,说话管用的,当数上官左相了。王妃救过左相的女儿,微臣认为,左相一定会支持王妃,支持彻查此案。”
太子喜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孤怎么就把左相给忘了?孤稍后便去拜访左相!对了,将军说正在查是谁在幕后陷害王妃,难道,这不是普通的刁民闹事?”
“当然不是了,几个普通的百姓,哪有那么大胆子?微臣已经查出一些端倪了,只需要一些实物证据,便可把这个幕后的黑手挖出来!”
“好,那就有劳将军了。”
水灵姬也起身,向莫君储飘然一拜:“灵姬多谢将军仗义相助,请将军一定要救姐姐,替她洗清冤屈。”
“娘娘客气了,这是末将的份内职责。”
太子离去,莫君储招手,仗身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你们两个去跟着杨二公子,看看他都去些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不要被他发现。”
“是!”仗身下去。
莫君储一抬头,看见豆娘站在垂花门那边往这儿张望,想了想,便走过去,道:“这几天我事情多,可能没办法每天按时回来,辛苦你照顾好家。”
豆娘赶紧点头:“将军放心,我一定做好!”
&bp;&bp;&bp;&bp;莫君储从怀中取出一支镶着翡翠的簪子:“送你的,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
豆娘接过来,一脸惊喜和幸福:“这是将军送给我的啊?喜欢,只要是将军送的,什么我都喜欢!”
*
晋王府,不断有人向赫连昊朔报告外面发生的一切。
昊朔淡定地听着,手上一直在雕刻一块金丝楠木。
半城雪坐在不远的一块石头上,一手拿着个钓鱼竿,一手托腮,发呆。
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身边的水盆里还是空的,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小桐端着一盘点心过来:“王妃,吃点东西吧。”
“不饿!拿开!哎呀,我的鱼都被你这一趟一趟地来给吓跑了!”
“呃……王妃,你那鱼钩上连鱼饵都没有,鱼儿怎么会上钩?”
“谁说没鱼饵?我明明放了……”半城雪收回鱼钩看看,还真的,不知什么时候,鱼饵又被狡猾贪吃的鱼给弄没了。
“一定是这鱼饵不香,鱼才不上钩,都被水泡掉了!”
“不可能吧,奴婢亲眼瞧着庖厨往这面团里掺了香油和肉末的……”
“也许鱼儿不喜欢香油和肉末呢?小桐,去挖几条蚯蚓吧!”
“呃……王妃,现在是冬天……”
半城雪表示无语:“那一定是这鱼竿不好!”
昊朔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自己技术不好,心不静,却怪鱼饵不好,你啊……”
半城雪嘟着嘴:“谁说我心不静?我都坐两个时辰了!要不,你来试试?”
昊朔一招手,把种花的老王叫过来:“王妃想要几条锦鲤玩儿,你给王妃钓几条上来。”
老王只用了鱼线、鱼钩,连鱼竿都没用,站在水边,像变魔术似的,鱼钩放下,两三秒便上来一条,一转眼,水盆里就有十几条小锦鲤了。
半城雪看得目瞪口呆:“老王,你,你怎么做到的?太神了!”
“会王妃,不是小人神,是这些贪吃的锦鲤太笨。”
半城雪立马没话说了,看着一盆锦鲤赌气。
昊朔让老王退下,笑眯眯看着她:“看来,我的王妃比这些贪吃的锦鲤还笨。”
半城雪抱头:“怎么会这样呢……”
晋王把她手里的鱼竿拿掉,交给小桐:“静不下心,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走,我们散散步。”
“散什么步?又不让我出府!”
“那就在花园里随便走走。”
“不想走!”
“好吧,带你去看歌舞,去吗?”
“看歌舞?哪儿啊?”
“城南有个歌舞班子,刚排了一出新剧,挺不错的。”
“你明知我去不了!”
“只要有我在,你想去哪儿都行。”
半城雪抬头看着他:“真的?还是不太好吧,这可是抗旨不尊啊……”
“母后只是下旨让你禁足,交给我看管。既然我来看管,你这么难以‘管教’,当然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离开视线了。”
半城雪笑:“哈,这样的借口你也想的出来啊?”
“开心了?开心了就走吧。”
*
城南,歌舞坊与赌坊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晋王和半城雪着便装,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夫妻逛街,王府卫士也化妆成普通百姓,不远不近地跟着。
半城雪跟着昊朔进了一间歌舞坊,但见这里人头攒动,各种气味儿交织在一起,男人的汗臭,女人廉价的桂花油,韭菜盒子,劣质烟草……
还好,做为一名老牌推案,半城雪早就习惯了这些味道,她看看昊朔,以为他这样高贵的王爷一定受不了,没想到昊朔也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昊朔低头看她:“怎么又有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搞的我好像怪物似的?”
半城雪道:“还以为你会受不了这里的味道呢。”
“怎么可能?在军中,有时味道比这个还难闻,死尸味儿,腐烂味儿,马粪味儿……总之,相比之下,这儿的味道算是‘香’的。你要是看见成千上万只苍蝇围着死尸的腐肉产卵生蛆,保证不会奇怪我会这么说。”
半城雪笑了,不由自主挽住他的胳膊,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寻找空位。
昊朔感觉到她柔软的十指扣着臂弯,心情一荡,他可以认为这是一点点的进步吗?好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吧?
做为一个贫民出入歌舞场所,这里没有什么雅间,靠近舞台摆的几张桌子就算是“雅座”了。
但是,为了不引起注意,昊朔没有选择雅座,两个人挤在靠后的角落里。
演出开始,歌舞演员们都带着面具,穿着华丽却艳俗的服装,他们的舞姿也许不是最好的,但情感却是法子内心的,下面的观众叫好声不断。
歌舞剧讲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有一对新婚的夫妻,本来生活的很好,突然金鼓齐鸣,战争开始了,于是,丈夫便披上盔甲去打仗,临别,送给妻子一只自己亲手雕刻的木梳子。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年,有人说丈夫已经战死,妻子不信,便带着那把梳子踏上万里寻夫的道路。妻子行过了千山万水,躲过强盗的洗劫,来到战场上,可她却被敌军俘虏,成了奴隶,在遥远的地方牧羊,餐风露宿。但她每天都会拿出那把梳子,想念自己的丈夫。有一天,她救了一个伤兵,那个伤兵认识她的丈夫,告诉她,她的丈夫还活着。妻子就把梳子交给伤兵,让他去找丈夫来救自己。伤兵去了,等她的丈夫带着人来解救她的时候,妻子却因为拒绝被奴隶主侮辱而自杀了,丈夫捧着那把木梳痛哭不止,杀光了所有的敌人。
看到那妻子死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潸然泪下,悲愤不已,然后一起喊着“杀光敌寇”,整个剧场群情激奋。
从里面出来,半城雪的眼睛还湿湿的。
昊朔递给她一方手帕:“这么容易哭啊?”
“太感人了嘛……”
“如果有一天战火起,我也上阵杀敌去了,你会不会万里寻夫?”
“呃……你又没送过我木梳,要是有人亲手做一把木梳送给我,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bp;&bp;&bp;&bp;“真的?不许食言哦。”昊朔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金丝楠木的梳子,递给半城雪。
半城雪说不出的惊讶,接过那把梳子,精雕细缕,梳脊上居然还雕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她双手捧着那把梳子,心里是百般滋味交集在一起,她刚才只是随口的玩笑话,可他却真的拿出了一把梳子。
“这……这是你亲手做的吗?这么精致漂亮,别是买的吧?人家丈夫送的可是自己亲手做的。”
“你不信吗?”昊朔微笑着看她。
半城雪垂下头,紧紧握着梳子:“你今天在花园里,手上一直在做的,就是它?”
“是啊。”
“你居然会这个?”
“以前用来打发时间的,学会刻一些东西。喜欢吗?”
半城雪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嘴角浮出一缕甜甜的笑意,把梳子收起来:“我……想吃糖人!”
“啊?那东西好脏啊,你看他们都不洗手,又捏又吹的。”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可如果那人出恭的时候,也不洗手呢?抓抓那个地方,然后再捏个糖人,然后你再吃……”
半城雪脸色当时就变了:“哎呀!你好恶心……”
“恶心的不是我,你吃了更恶心。”
半城雪气鼓鼓照着昊朔就是一脚。
昊朔往旁边一跳,轻松闪开:“没踢到哦!”
“你给我站住!有本事别走!让我打一拳出气!”
“傻瓜才站着不动让你打呢!”
两个人在人群中追逐,从街头闹到街尾,半城雪终于撵上昊朔,揪住他的衣襟不放,举起拳头比划了比划,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看在你送我梳子的份儿上,饶过你这一回!”
昊朔顺手把她揽入怀中:“就知道你舍不得。”
半城雪霎时红了脸,从他怀中挣脱:“满大街都是人!老实点!”
昊朔看她脸红的样子格外明艳,便逗她:“你的意思是说,现在老实点,回到家里没人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不老实?”
“呃……滚!”半城雪甩手就走。
他从后面追上,牵住她的手。
她挣扎了一下没甩脱,也就不再动了,其实,被他牵手的感觉也挺好,他的手掌很温暖。
*
看完歌舞,昊朔也没带半城雪回家,而是在街上随意逛。
半城雪反正也不想回王府,回去也是闷着,能有机会让大王爷陪着闲逛,也是很不错的。
只是跟着昊朔闲逛有一点不好,不管她想吃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不让她吃,而且说的理由不是可怕至极,就是恶心至极,保证她下回见到那些东西就没胃口了。
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道:“没见过你这么吝啬的!我就是想吃个小吃嘛,看你,连一个铜板都舍不得给我花!”
昊朔捏她的脸蛋:“小猪,看这张脸都吃成什么样了?自从你嫁给我,就一直在往横里长,没发现吗?还吃?要吃也吃些有营养、干净的东西嘛,那些东西真的不能吃!”
半城雪闻到一股香气,脑袋转向街角:“我要吃烤红薯!这个总没问题了吧?都放在火里烤那么久,什么脏东西都烧死了!而且外面还包着一层皮。昊朔……就吃一个,一小个,人家真的饿了……要不你一半我一半?”
昊朔叹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拿到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里,半城雪一下开心了,她当真分了一半给昊朔:“贿赂你的!是不是没吃过这东西?很好吃的。”
昊朔撇嘴:“我什么东西没吃过啊?”
“呃……”半城雪想了想,也是,人家连人肉都吃过,还有什么没吃过?她又把那半拉红薯抢回来:“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谁说我不吃了?”昊朔又抢回来:“你再这么吃下去,真成小猪了,我可不喜欢养猪。”
“你能娶个猪回家,说明你也是猪!”
昊朔被她噎住,只好闭嘴。
*
一个人远远站着,冲赫连昊朔打了手势。
昊朔立刻会意,一扯半城雪:“走啊,那边有耍猴戏的,我们去看看!”
半城雪稀里糊涂被拽过去,想说不喜欢看猴戏,可一扭头,却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哇,那不是莫君储吗?他怎么也在这儿?好像混在一群打手里面,像是谁的跟班。
她赶紧拽住晋王:“我看见莫……”
晋王把红薯一把塞她嘴里:“吃你的红薯。”
半城雪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跟着昊朔钻进看猴戏的人群中,小声问:“你不是来带我看歌舞的吧?”
“怎么不是?难道你没看歌舞吗?”
“看了啊。”
“那不就是了。”
“可是……”
“只不过我又顺带着办点公事罢了。”
“你怎么不说办公事顺带看了歌舞?”
“公事怎么可以比爱妻你重要呢?你为主!”昊朔居然说的一本正经。
半城雪眨了眨眼,觉得再纠结这个问题的话,就是自己太蠢了。于是不再纠结,拉住了昊朔的手。
两个乔装的卫士挤进来,一左一右,低声汇报:“目标已经进去了。”
“盯紧点,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半城雪小声问:“你跟莫大哥联合行动?”
“不,我有我的目标,我不知道他怎么也会出现?”
“啊……”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
“那莫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如果他也是奸细的话。”
奸细?半城雪郁闷了,什么奸细?那又想起古宅做法事那天昊朔突然就走了:“是不是跟狼国有关?”
昊朔没回答。
半城雪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做这一行的都懂,不该你知道的,最好不要打听。
她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莫大哥不是奸细,可能是在办案。”
“你凭什么这么说?”
“直觉。”
昊朔看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卫士道:“通知他们暂缓行动,情况有变。”
他转过头来问半城雪:“你跟他在一起共事那么久,应该有默契吧?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他,但又不会惊动其他人?”
&bp;&bp;&bp;&bp;半城雪回身到墙角找到一个叫花子,给了他一串铜钱,又说了几句话。
叫花子立刻跑到半城雪指定的地方,冲着一家院门,敲着碗唱:“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门口的护院听得不耐烦,找来棍子撵叫花子。
叫花子端着碗躲到墙角去了。
过了一会儿,就看莫君储出来,漫不经心路过叫花子,往他碗里扔了个铜钱。叫花子一边弯腰鞠躬称谢,一边趁人不备,塞给他一张字条。
莫君储来到对面的酒肆,掏出酒囊沽酒,顺便展开字条看了一眼,便装作欣赏杂耍,倚在酒肆旁树上喝酒。
半城雪啃着她的红薯凑过来:“朋友,接过,那块石头借我垫个脚。”
莫君储侧身让开。
半城雪站到石头上,点着脚尖往里看:“哎呀,这小姑娘顶碗顶的可真好!”
莫君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你怎么来了?不是禁足吗?”
“当然是王爷带我来的。”
“王爷也来了?”
“他让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公务。”
“王爷也有公务,他说让你赶紧撤,不然连你一起抓。”
“什么?”
“王爷说,这里发现有敌国的奸细。”
莫君储思考了一下,道:“那就让王爷把我一起抓了。”
“啊?为什么?”
“这是我取信杨二公子的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我先回去了,时间久了他们会怀疑。”
“你到底办的什么案子?”
“救你!”
半城雪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那么坚硬生冷,但……
昊朔过来:“他怎么又进去了?”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他说,要你把他一起抓了,还要把他跟杨二公子关在一起。”
昊朔想了想:“明白。”他冲旁边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发信号,开始行动。
暗藏在人群里王府卫士和密探,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将杨二公子那伙儿人团团围在院子里。
半城雪和晋王待在外面,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打个不停,有侥幸逃出来的,也被早就守在院外的卫士和密探拿下。
附近的百姓一看这阵势,立刻作鸟兽散,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去,耍猴戏的,杂耍的,卖艺的,连家当也不要了,躲到附近的胡同里去。转眼,一条街空空荡荡,只剩下跑丢的鞋子和七零八落的货摊。
不到一刻,全部搞定,院子里的人一个不剩,全部押上囚车带走。
半城雪看到莫君储也在那些人当中,不由有些担心,问昊朔:“他们这是要被押到哪儿?不是去大理寺的方向。”
“当然不是,是押去大内地牢。”
“去那里?”半城雪更担心,她去过那个地方,深知凡是进去的人,再想活着出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昊朔轻轻抱了抱她的肩:“放心吧,如果他是因为公务进去,一定能平安出来。”
半城雪望着昊朔:“你……不是一向很讨厌莫大哥的吗?”
“我讨厌他是一回事,他能不能平安出来是另一回事,你不要搅在一起好吗?”
半城雪心说,昊朔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人,明明还是关心,就是不肯直说。
*
皇后在寝宫里,显得有些烦躁。
今天,上官青云带着一帮人上疏,直陈童女案与最近频发的官员猝死案(现在大家都认为不是自杀,要么是人为,要么是鬼魅所为)利弊,要求恢复半城雪的职务,认为她所做的都没有错,只是有些人害怕查到他们头上,才制造事端陷害晋王妃。
那上官青云一向刚正不阿,在朝中颇有威望,皇后有时候也奈何不了他,不由烦恼。
并且莫君储也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最让她失望的,还是太子,太子这次竟然公然反对治罪晋王妃,让皇后失望至极。这原本是一次打击晋王势力非常好的机会,太子怎么就不明白呢?扳倒了晋王妃,就等于削弱了晋王。可他居然公开帮助晋王妃,这不是帮晋王吗?难道他不明白,晋王才是他登上皇位最大的障碍么?
香檀低着头进来,小心翼翼回禀:“娘娘,还是没有莫侍卫的消息。”
“这个莫君储,平时看他做事挺牢靠的,怎么关键时刻人没了?”
“整个京城上上下下都找过了,所有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也加派了人手盯着,一有消息就会来报告娘娘。”
“真的所有的地方都找了?”
“都找了,要说没找过的地方,只怕也就剩刑部大牢,大理寺狱,和京兆衙门的牢房了。可莫侍卫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吧?”
皇后来回踱了一圈:“还是派人去刑部大牢和京兆衙门问问,这两天乱得很,万一是他们抓错人呢?”
“莫侍卫的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不声不响被错抓?”
“是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问。”
“记住,要悄悄问,不要惊动地方。”
“是。”
皇后又在内殿里转了一圈,问:“本宫的哥哥派来的密使呢?怎么也不见来?”
“这个……奴婢不知。”
“什么都不知道!去,再加派人手,快快找到!”
“是,奴婢马上就办。只是这两天外面闹得凶……”
皇后皱眉:“真是没有一件事能让本宫省心的!”
*
晋王府,半城雪坐卧不安,一会儿跑到屋外,一会儿又跑到前庭,然后转回来,在后堂坐坐,坐不住,又起来往前庭去。
刚到照壁,就被王府卫士挡住:“王妃,王爷又令,您不能出府。”
半城雪当然知道,自己还在禁足,如果就这么跑出去,是给晋王添麻烦。
可她又实在呆不住:“我不是想出府,我是想去马厩看看我的河东狮。”
卫士仍然不放行。
半城雪只好作罢,回身往前殿的台阶上一坐,双手撑着下巴发呆。
昊朔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在发呆,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还在想你的莫大哥呢?”
“都这么久了,怎么没有一点消息?”
&bp;&bp;&bp;&bp;“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了,说明他没有暴露身份。”
“那大内密探岂不是把他当奸细了?”
“嗯,不然呢?”
“可是,大内地牢里的好多刑具,都很残酷的,他们会不会对他动刑?”
“如果想取得那个什么杨二公子的信任,恐怕,不吃点苦是不行的。”
“杨二公子到底是谁?”
“前户部尚书的二儿子。就是那个‘自杀’、猝死的。”
“啊?户部尚书的儿子,怎么跟奸细扯上关系了?”
“世事难料嘛。”
半城雪总觉得昊朔隐瞒了很多很多。
沉默了一会儿,半城雪还是忍不住,像是自语,又像是问昊朔:“莫大哥怎么会去给杨二公子当打手?他到底查的是什么案子啊?”
“据本王所知,他最后审问的是一些闹事的乱民,那些乱民多为街头的混混、赌鬼,声称是一个神秘的帷幕客指示他们搞破坏。”
“莫大哥是去查那个帷幕客吗?”
“应该是吧,如果揪出这帮乱民的幕后主使,自然可以还你清白。看来,他还不算忘恩负义,知道在这个时候帮你。当然,也是为了帮太子,听说太子带着你妹妹亲自登门拜访他,还说服了上官青云为你说好话。半城雪啊,你说你这么笨,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帮你呢?你究竟给大家下了什么**药?”
“呃……我……我先睡会儿去……”
“坐下!你这会儿要是能睡着,才见鬼呢!”
“那个,他们帮我,当然是因为我人品好啊,难道别人帮我,也有错吗?”
昊朔歪头看着她,涩涩道:“那样会显得你夫君我,特别没本事,自己的老婆还要别人来保护。”
“那个,不是你没本事,是你太忙,他们看你太忙,主动为你分忧!”
昊朔笑了笑,伸手轻轻拧了拧她的鼻尖:“逗你呢,我的妻子人缘那么好,连上官左相都亲自出马保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个老古董,难得为谁鸣不平,总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有错,都活该!他肯为你出面,说明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个……是夸我的吗?我就当你夸我好了。”
昊朔抱起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胸前:“笨猪头,当然是夸你了。”
半城雪似乎也习惯他这么“动手动脚”的,这次倒是没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膛上,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
一个王府卫士跑进来:“王爷,王妃,千牛卫莫将军求见!”
半城雪一下站起来:“快让他进来!”
卫士犹豫一下,看晋王。昊朔点头,他这才飞快转回去。
莫君储进来,半城雪一看他的模样,顿时一阵心疼:“莫大哥,你这是……”
莫君储一笑:“没什么,一点皮外伤。”
“他们居然对你用刑!我要找他们论理!他们居然敢对朝廷命官动刑!”
“王妃!不怪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不这样做,我也拿不到重要的证据。杨二公子完全相信我了,就把他做过的事儿都讲给我听。”
“什么证据?”
莫君储把几本册子交给晋王:“这里记着杨家一些重要的生意往来,其中有杨二公子雇人闹事的细账,有杨二公子出钱帮他大哥打点朝中上下官员的细账,还有一笔更重要的账目,是杨二公子收取涂氏保护费的细账,每个月都有,直到涂氏被抓。”
半城雪眼睛都亮了:“莫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她差点就要上去给他一个拥抱,童女案困惑她已久,现在突然柳暗花明,简直是上天的恩泽!
昊朔看了看那些册子,并没有马上打开:“这些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母后?可是她任命你暂摄大理寺卿的。”
“虽然是皇后娘娘的任命,但大理寺的直接上级是王爷您啊。况且这事儿,王爷应该比我清楚,如果交给皇后娘娘,只恐王妃的冤屈这辈子都休想洗清了。”
“你,是为了王妃?”
“如果末将说是,王爷会不会动怒?王妃对末将有救命之恩,任何时候,末将都不会忘怀的。”
昊朔掂了掂那些册子:“好,这东西本王收下,这份人情,本王也记下了。”
“那,末将就告辞了,皇后娘娘正四处派人寻找末将,末将的事儿,还请王爷、王妃保密。”
“这个你放心就是。家令!准备一辆车马,秘密护送将军去他想去的地方。”
半城雪一直望着莫君储的背影消失。
昊朔拿那些册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喂,看傻了?”
半城雪瞪他:“你总是对他怀有敌意,现在看到了吧?他还是……还是挺讲义气的。”
“哼,什么义气?如果这事儿对他没好处,他是决计不会做的。”
“这事儿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昊朔冷笑:“我直觉这个人没那么简单。我猜,你妹妹水灵姬很快就能成为水良娣了。”
“啊?这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你不知道杨尚书有个女儿在东宫做良娣吗?你不知道那位杨良娣跟你妹妹不和吗?你不知道上一会儿杨良娣用水果刀捅了你妹妹吗?”
“知道啊,这怎么又联系到一起了……”
“杨家要倒了,而且牵扯到朝廷最敏感的童女案里,杨良娣还能好过吗?太子本就不喜欢杨良娣,这次又是你立的功,做为嘉奖,当然水灵姬会被晋封,杨氏会被废黜。”
“啊?怎么又成我立的功?”
“如果不是你立的功,这册子从何而来?”
“呃……可是说是王爷弄来的……”
“你以为我会沾莫君储的光?”
“可是……”
“这是他送给你的功劳,你还是领了吧,有了这份功劳,你就能洗脱冤屈,继续回去做你的一品推按,否则,只能一辈子待在王府相夫教子了!”昊朔把那些册子塞进半城雪手里:“走了!”
“去哪儿?”
“当然是去行宫!找你的皇帝公公撑腰,不然呢?”
半城雪一脸灰线,只感觉昊朔现在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
&bp;&bp;&bp;&bp;崇业宫,皇帝翻看着那些册子,半城雪和赫连昊朔在下面立着。
皇帝的眉头紧锁。
“这些全都是真的吗?”
半城雪看看昊朔。
昊朔回答:“父皇,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发现那个细作跟杨二公子在一起。”
皇帝的脸色凝重,沉默了一会儿,道:“晋王妃,西域有国刚刚送来一批胭脂水粉,质地甚好,让碧落陪你去挑几色喜欢的。”
半城雪明白,挑选胭脂不过是个借口,皇帝跟晋王有话要说,不想让自己听到。
她跟着碧落出来,心不在焉地挑选胭脂。其实她平常很少用这些,除非朝见或宴会,非得涂抹一番不可。每天去办案,总不能涂抹得花枝招展吧?
不过皇帝让她挑,不挑白不挑,回头拿去送豆娘,看豆娘最近倒是挺热衷打扮的。
“王妃娘娘,您看这个盒可好?”
“我不是太懂这个,还是碧落你帮我挑吧。”
碧落一笑:“娘娘这是考验奴婢吧?那奴婢就大着胆子为娘娘代劳吧。”
碧落很熟练地挑了几盒出来:“这盒的香味儿清淡,这盒的色泽柔和,这盒有养颜的功效,都是上上品。宫里的娘娘们想求都求不来呢,陛下却赏赐给了娘娘,可见陛下对王爷和王妃的爱护。”
半城雪笑,这皇帝身边的人,一个个就是能说会道,连个小宫女说话都真么悦耳。
她打开一盒胭脂闻着,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有人影闪动,像是个内侍躲在屋外,一边扫地,一边往屋里瞧。
半城雪问碧落:“那个扫地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找你?他一直往这儿看。”
碧落看了眼,冷笑:“娘娘不必理会,一条狗而已。”
“什么?”
“噢,除了这些胭脂水粉,还有一些果子,西域进献了一批上好的葡萄干,王妃要不要去尝尝?若是喜欢,就带些回王府满满用。”
“啊?我怎么好意思每次来都带一堆好吃的走……”
“只要王妃吃着高兴,陛下就高兴了。”
*
晋王跟皇帝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后来还有几个大臣赶来,包括上官青云。
半城雪有碧落陪着,倒也不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难熬。
好容易看大家都散了,从归仙殿出来,半城雪赶紧迎上前。
众臣看见她,纷纷行礼。
晋王道:“父皇决定,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杨家的案子,包括为涂氏童女案提供保护,行贿索贿,以及欺行霸市等等,由你来旁听。”
半城雪眼睛亮了:“真的?”
“父皇说了,最近的一切动乱,皆因童女案而起,一定要给百姓一个交待。不过父皇也说了,只查主犯和协从,仅参与买卖童女血的官员一律不再追究,引以为戒。
一旁的上官青云道:“王妃娘娘,此案不做深究,陛下也是为了大局,这样下去,势必朝局不稳。当下,北方局势也有变数,攘外必先安内啊。”
半城雪不是很清楚这个局那个局的,但上官青云都这么说了,他都能放下,自己还能说什么?况且再这么乱下去,她也收拾不了啊。
看来有时候,半个案子,真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办好的。
*
三司会审的时候,那杨二公子起先还各种狡辩,不肯招供,后来看到大理寺的主审竟然是那个被他收留的落寞剑客楚兄,顿时气馁,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就是最近热议的千牛卫侍卫官莫君储。
杨二公子看瞒不过去,便只好把他如何收坊间的保护费,包括为涂氏提供保护,甚至介绍客人收取提成,以及替杨家威逼利诱朝中上下官员,指使市井之徒到处作乱闹事等等一切都招了出来。
半城雪问他为什么要只是市井之徒闹事,伤及无辜?
杨二公子说,这个是受了他妹妹杨良娣的指使。杨良娣因怀恨水氏姐妹,便想借这个机会扳倒晋王妃,晋王妃倒了,水良媛也就没了靠山,她便可以在东宫独大。
半城雪还真没想到,引发这场民乱的原因,竟然是场宫斗。不过就是太子送了自己一匹马,被那杨良娣看到,居然最终引发了这样大的动荡,还真是最毒妇人心……
*
案子审结,杨家老大的吏部侍郎是做不成了,被一撸到底,发配岭南。杨家老二本是死罪,但还牵涉了一桩细作案,被还押大内地牢。
至于杨良娣,指使兄弟扰乱市井,冲击官衙,本应是死罪,只是念在杨尚书当年为朝廷也算尽过力,死罪免去,革去良娣封号,贬为庶人,入掖庭为婢,终身不录。
而水灵姬也因此被晋封为良娣,成了东宫第一人。
那些童女的家属,也都得到了朝廷的抚恤和告慰,自然也都满意而去,反正人已经死了,有丰厚的抚恤,凶手也死了,他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几个小百姓跟朝廷过不去?胳膊拧不过大腿,见好就收,知足常乐吧。
参与过买卖童贞的官员听说可以不被追究,当然也是喜出望外,感觉拾了个天大的漏,又可以继续仕途,自然安心了。
看似皆大欢喜的一个结局,所有的人都很开心,京城上下又恢复过去的繁荣和谐,百姓们柴米油盐度日,官员们继续他们的权力游戏。
只有半城雪,感觉整个人像脱了层皮一样,就差脱胎换骨了。
虽然已经解除了她的禁足,恢复了她的职务,但她一点也不想出门,从早到晚窝在床上睡觉,睡得天昏地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反正怎么睡都睡不够,睡不醒,连吃饭也是缩在被窝里胡乱应付几口。
几天下来,连小桐都开始发愁了,也不知王妃是不是病了,去跟晋王说,晋王只是道,王妃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半城雪这是第二次颓废。
上一次是被妹妹和莫君储背叛,让她颓废了半年。
这次颓废,是因为她开始动摇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了。律法本是为了惩恶扬善,保护良弱,可现在,她感觉律法好像只是权斗的工具。
&bp;&bp;&bp;&bp;她想施展手脚,却完全施展不开,就像困在茧子里的蝴蝶,快要窒息了。
那自己再去做这个推案,还有什么意思?
“王妃……”
“别叫我,我不起床,我困,我要睡觉……”
“是莫夫人来了。奴婢已经跟她说王妃谁都不见,可她坚持要通禀一声。”
半城雪蒙着头,在琢磨,豆娘怎么跑来找自己了?难道是莫君储有什么事?还是莫君储欺负豆娘了?或者……
“既然王妃不想见,那奴婢去把她打发了吧。”
半城雪从被窝里钻出来:“请莫夫人到后堂等着,帮我梳洗更衣。”
小桐看王妃终于肯起来了,心下还是高兴的,赶紧帮半城雪梳头,找衣服。
豆娘局促不安的坐在王府后堂等着半城雪。
这王府就是威严,就不说这里的建筑、摆设,光那些卫士、仆人、婢女,都不同寻常人家的。她刚一落座,婢女就把茶水送上,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后面,只要她茶杯里的水少于三分之一,马上就给续起。这反而搞得她坐立不宁,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呢。莫府倒是新找了几个婢女,但都没这眼力劲儿,以后还是得好好像王妃讨教讨教,如何调教家仆,免得到时候将军府来了客人失礼。
半城雪终于来了,豆娘可算解脱了。但半城雪穿的是王妃的常服,不是公服也不是便服,这下豆娘又傻眼了,见到王妃应该行礼的吧?该怎么行?跪倒磕头总是没错吧?
于是豆娘忙不迭地跪倒磕头。
半城雪赶紧上前拉住她:“算了算了,豆娘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小桐在旁边多嘴:“莫夫人,平常内堂相见,不是正式的场合,您行屈膝礼就成了。”
豆娘尴尬。
半城雪瞪小桐:“就你懂得多!多嘴!”
小桐赶紧低着头退到一旁了。
豆娘笑:“没事没事,我出身乡野,确实不懂礼数,有时间,还请王妃指教。”
“这个,宫里的虚礼太多,我也不是记得多全,不过王府有个女官,曾在宫里尚仪局做过,她倒是精通内、外命妇的礼节,改天,我让她去你府上小住数日,传授于你。”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多谢王妃。”
“豆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东宫的水良媛晋封为水良娣,朝里很多夫人都去道贺,良娣摆了酒宴谢礼,也邀请了我去,可是我从没进过宫,也没参加过这样的宴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来问问王妃。您看我该什么样的衣服?带什么样的贺礼?才不会失了礼数?”
“这个不难,参加宴席一般穿宴服就行了,宴服不比翟衣、朝服、钿钗礼服、公服、花钿礼服、常服,入宴服不依格令,绮罗锦绣,随所好尚。上自宫掖,下至匹庶,递相仿效,贵贱无别。至于贺礼,随心就好,不要逾越,比如送钿钗,要送七束的,因为良娣是正三品内命妇,送八束是逾越,送六束是看轻。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哎呀,我这心里还是没数,王妃,水良娣的酒宴,您去吗?”
“我……”
“良娣不是您的亲妹妹吗?难道您不去道贺一下吗?您要是去,咱俩一起,我这心里才有底。”
半城雪是真心不想出去,不愿见人,只想像蜗牛一样藏起来。
偏偏小桐又多嘴:“王妃,水良娣也送了请帖给您,就在梳妆台上放着。”小桐是看半城雪最近几天太不正常了,所以一味想给她找点事,让她出去散散心。
半城雪想说不去都不行了。
*
水灵姬也没想到这次晋升,会有那么多人送礼道贺,只不过是个三品良娣,那些人就这么热情,想必也是看到自己前途无量,深受太子宠爱吧。宫里可真够现实的。
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要感谢一下半城雪,如果不是她扳倒杨氏一门,又建大功,深受皇帝的喜爱,自己也没机会当上良娣。现在,距离太子的妃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
不过她知道,这一步会更艰难,因为她要面对的障碍是皇后的亲侄女。
宴席就设在东宫花园的暖阁中。
除去东宫那些上赶着来巴结道贺的良媛、承徽、昭训、奉仪,以及东宫一种女官司闺、掌正、掌书、掌筵、司则、掌严、掌缝、掌藏、司馔、掌食、掌医、掌园,还有若干外命妇。
朝中那些臣子也都有眼力劲,如今看到晋王妃得势,水良娣得宠,如果能搭上这姐妹俩,可了不得啊。照着目前的态势,如果太子将来登基,水良娣至少也能位列三妃,宫里有个人说句话,顶得上他们在朝中辛苦几年。退一万步说,万一有什么变故,还有晋王妃呢,反正这水氏姐妹稳赚不赔。
宴席还未开始,人就七七八八到的差不多了,女人们可不会放弃这次大好的斗艳争奇的机会,但见花团锦簇,红的似火,粉如桃花,绿的塞翠,蓝比秋水……长裙裹莲步,绣袄衬蛮腰。单单这各色的宴服已经让人莲花缭乱了,还有那乌云中各种名贵的钗环首饰,更是耀眼生辉。倘若此时来了个强盗的话,一定会大大丰收,转眼富可敌国。
豆娘穿着崭新的桃红鸳鸯宴服,紧紧跟在半城雪身后进来,一双眼睛顿时被闪瞎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贵妇”,以前生活的地方多是粗鄙偏僻之处,单反有点身份有点地位的女人,万万是不会去那种场所,偶尔她也在街上驰过的马车里见过贵妇人,当时除了羡慕她们高贵白皙,一身衣锦,别的也就来不及细细观看。今天,她可算见识了一次豪华宫筵上的贵妇,当真比说书的描绘得还要华丽。
半城雪还是一如既往淡雅,一身雪白长裙,上罩月白色雪花薄纱,上身素锦衣罩银狐袄,颈中细细的白金链上坠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南珠;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头上望仙髻,珠钗斜插,配上她眉宇间职业习惯的清冷气质,整个人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仙子般。
&bp;&bp;&bp;&bp;女人们看到半城雪进来,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瞬间一股脑都涌过来,纷纷请安问好,这个说晋王妃的衣裙好素雅,那个说晋王妃的珠链好精致,这个言晋王妃气质堪比神仙,那个就说晋王妃才智过人更胜须眉。
半城雪被这些甜言蜜语一下淹没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晕的,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哎呀,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够,休息不好,回去一定还要睡上三天三夜补回来……
“良媛驾到!”
正主一来,半城雪霎时解脱。
大家纷纷去向水灵姬请安问好,半城雪长出一口气,赶紧从宫女手上拿过一杯茶喝掉。
水灵姬却舍了众人,快步来到半城雪面前,屈膝行礼:“灵姬见过王妃姐姐!”
半城雪的位分比水灵姬高,她不用还礼,但也不能全受,毕竟水灵姬是太子的妃妾,太子是储君,晋王是臣。她上前一步,双手扶起水灵姬:“妹妹不必多礼,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水灵姬一身水红长裙,面若芙蓉,雍容华贵,惊艳四座。她挽起半城雪的手,一起来到上座,宣布开宴,双双并肩坐下。
众女纷纷举起酒杯向水灵姬恭贺,水灵姬一一还礼,显得随和热忱,她这也是拉拢人心,为了铺平自己今后的道路。
只有豆娘,被忽略在角落里。
要说,她也算是个三品诰命夫人了,可惜她这一身打扮太过艳俗,以前又没露过脸,大家都把她当成是谁家的妾室或仆从,根本就没当回事。在那些外命妇正室眼里,压根就不愿跟滕妾来往,只恨不能把她们当脚底下的蚂蚁踩死算了呢。
豆娘看大家都去献礼敬酒了,自己也只好迎着头皮捧着两盒老山参上前:“御前千牛卫将军之妻莫氏,拜见良娣娘娘,祝娘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这句话是背了一宿的,见面礼也是练了一天的,自己感觉应该是没问题不会闹笑话的。
可,宴席上的女人们看到她,还是跟看到了猴子一样,掩嘴笑了起来,不少人还在指指点点。
豆娘立刻出了一头汗,难道自己哪儿弄错了?
水灵姬是第二次见豆娘了,第一次她就差点被这个女人给俗气死,心说莫君储怎么会看上一个如此艳俗的乡下女子?也难怪他会舍了豆娘母女漂流在外,而且从来不提有这么个豆娘,换了自己也羞于启口。不过她却不知道,之前豆娘和莫君储确实互不相识,这桩婚姻完全是莫君储的掩护,只是为了拒绝皇后的赐婚。
这一次,更是替莫君储叫屈,那样一个英武的男人,怎么能跟这样一个俗气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真是太可惜了,看看这个女人,穿的像窑子里的姑娘,举止粗俗,说话像打雷,一点教养都没有,真丢人!
但水灵姬表面还是维持自己“亲民”的状态:“莫夫人啊,快快请起!”
豆娘站起来,双手还捧着盒子,一脸笑纹:“良娣娘娘,这是我特意去最好的药店选得最贵的野山参,很补身子的,也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
下面又是一阵窃笑,天啊,这就是让满城女孩子都动心的那位莫侍卫官的妻子?这也太搞笑了,莫侍卫官就是为了这个女子,拒绝了满城的闺秀良媛,拒绝的皇后的赐婚?他是这是什么口味?瞎眼了吧?连个话都不会说!满屋子送礼的,有谁是跑到大街上“买”回来的?不是定制的,就是专门“寻”来的宝,就算真是买的,也不能说出来啊,还三品诰命夫人呢,简直是丢脸。
水灵姬勉强笑:“怎么会不喜欢呢?来人,收下。”
豆娘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还一个劲儿地笑:“娘娘喜欢就好!”
水灵姬已经很尴尬了。
“我再敬娘娘一杯!”
水灵姬实在受不了,便用手掩着头,道:“哎呀,莫夫人,我刚才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有点头晕。”
“这样啊……那就别喝了,醉酒上身,娘娘喝点茶就是了!”
半城雪看到下面笑得实在不像样子了,心中气愤,但也不好在妹妹的宴席上发火,便站起来,牵着豆娘的手,道:“豆娘,我也喝得有点多了,你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大家一看晋王妃对这个乡下婆娘格外亲近,顿时议论声小了很多,毕竟,在这个地方还是看权势的,如果你跟权贵在一起,身价无形中就被提高了一等。
*
到了外面,豆娘松口气,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问:“王妃,刚才我表现得如何?没出丑吧?我都快紧张死了,大冬天的,居然热我一身汗!”
半城雪微笑:“还行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合,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我还怕给将军出丑呢,我自己倒没什么,可不能丢他的人!王妃怎么样啊?有没有喝醉?也不知这里有没有准备醒酒汤,我去给您要一碗?”
半城雪赶紧拉住豆娘的手:“不用,我没事,就是里面有点闷,透透气就好了。”
“我还是帮你讨一碗吧!”
豆娘又要走,却听到那边走过来两个出来更衣的夫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那个莫夫人啊,这是好笑,她一定是猴子派来逗大家开心的吧?”
“是啊,你看她那身衣服啊,俗不可耐,都可以站到街边去卖了!”
“还有她的脸,抹得像猴屁股!”
“可不是嘛,谁家那样用胭脂啊?一定是以前没用过,现在拼了命地补回来,那个嘴涂的像喝了血!”
“听说她以前就是庄户人家的女儿,还没成亲,就跟莫将军生了个女儿,这穷人家的女儿都这样吗?太不自重了!”
“这正是她们的高明之处啊,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想方设法跟男人睡觉,生下个一男半女,还怕男人不要她?我家那个小妾就是这样,先把肚子搞大,我想不让她进门都不行!”
“莫将军那样的人才,配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可惜了。”
&bp;&bp;&bp;&bp;“是啊,看人家莫将军,相貌堂堂,身材魁梧,那一身结实的肉啊,想必晚上做那种事一定很**……”
半城雪看到,豆娘的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验看就要掉下来了,心里顿时一阵怒火中烧,这几天憋在心里的不痛快莫名地就爆发了,上前拦住那两个女人,左右开弓,一人给了一个嘴巴子。
两个女人一看是晋王妃,顿时魂飞魄散,也不敢造次,赶紧跪下:“参见王妃娘娘!”
“你们知罪吗?”
“我们……”两个女人捂着脸,面面相觑,“我们眼拙,刚才委实没看见王妃娘娘在,忘了给您请安了……”
“你们一个六品,一个七品,却公然侮辱朝廷敕封的三品命妇,按律当笞五十!”
“啊?!”两个女人当时就吓晕了:“王妃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外面这一闹,惊动了里面,水灵姬带着东宫的嫔妾和与宴的外命妇出来,看到这架势,一头雾水,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半城雪掏出她的一品推按金牌,道:“这两个人言语粗俗,中伤侮辱品位比她们高的外命妇,缺乏教养,无视律法,我要拿她们回去正法!”
这一下,把全场人都吓傻了,晋王妃这唱的是哪一出?
水灵姬上前,小声问:“姐姐,你这不是当真吧?”
半城雪一脸寒霜:“我像是开玩笑吗?”
豆娘也觉得要是因为自己惩治了那两个人,以后恐怕会不好相处,若再因此给将军树敌,那就更不好了,便抹去眼泪,劝道:“王妃娘娘,也不怪这两位夫人,实在是我衣着言行有失,您就不要生气了,饶了她们吧。”
水灵姬也说:“是啊,今天是我设宴款待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们吧。”
那两个女人磕头如捣蒜:“王妃娘娘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半城雪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并不想真的把她们鞭笞一顿,五十鞭子下去,这俩细皮嫩肉的,半条命恐怕就没了。便道:“既然良娣和莫夫人替你们求情,念在你们初犯,可以不受鞭笞,叫你们家人各拿五斤铜来赎,带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多谢王妃!”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良娣和莫夫人!还有,马上给莫夫人磕头道歉!”
水灵姬看事情解决,赶紧招呼:“好了好了,没事了,诸位都进去吧,外面风寒,今天一定都要尽兴才是!”
豆娘却无心再待下去,推说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半城雪不放心,便亲自送豆娘回府。
水灵姬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猜疑,姐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对豆娘这么好?按理说,豆娘做了莫君储的夫人,半城雪应该嫉恨才是,最起码也该讨厌豆娘,怎么偏偏对豆娘这么好?是有所图谋?还是对莫君储爱屋及乌,到了没原则的地步?反正自己就不待见这个豆娘,只不过见豆娘憨傻无知,自己又顾忌身份,才没那么明显地表示出反感。
不管怎么说,只要嫁给莫君储的不是半城雪就好,她偏偏就不能让半城雪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
半城雪把豆娘送到莫府门前,止步:“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别想那么多,我就不进去。”
“王妃,”豆娘却拉住半城雪的手:“我有好多话想跟你唠唠。”
“这……天已经晚了,会打搅将军休息的。”
“不会,将军不在家!他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大理寺的事儿要管,宫里的事儿也要管,都快忙不过来了。这么大宅子,天天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多事,我都想问问您呢。”
半城雪禁不住豆娘一再相邀,点头同意。
豆娘引着半城雪来到自己房中,打开衣柜、箱笼,道:“将军好歹也是三品大员,我寻思着不能丢将军的脸,就去买了好些新衣裳,这料子都很名贵,花色也新鲜,可将军好像都不怎么喜欢,他嘴上不说,可我能感觉到。今天,去参加宫筵,那些夫人们私下议论我俗气,我也听到了。王妃,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我们家乡就觉得这大红大绿最喜庆,最好看,实在不知道这诰命夫人该怎么打扮自己。王妃,您就教教我吧,别让我再出丑了。”
半城雪心里也有些愧疚,其实她早就觉得豆娘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诰命夫人的身份,但她自己本身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觉得只要豆娘喜欢就行。想起来也是自己的错,如果早点提醒她,她今天就不会受这个窝囊气。
“其实,这些大红大绿也不是不能穿但是得搭配好,不然就显得俗气。比如你这件桃红色的宴服上衣,如果配一条黑色的裙裳,就会显得庄重多了;这条湖绿的裙子,搭配一条雪青色的小袄,明艳却不俗气;这件月光蓝的衫子,配一条鹅黄色的长裙,显得优雅素净。如果你实在不会配颜色,那就穿同色若是粉的便都是粉的,绿的便都是绿的,虽然没什么心意,可却不会出错。至于鞋子,浅色的下裳配浅色鞋子,深色的下裳就配深色的鞋子,千万不要向街头那些女子,故意穿上艳丽的鞋子,那样看上去会显得轻佻。不过,豆娘,我觉得你不适合穿粉色红色的衣服,你的气质性情,更适合穿蓝色绿色的衣服,红色太过热烈,粉色太过幼稚,这桃红又太过轻佻……”
豆娘连连点头:“王妃您这么一说,我可真是茅塞顿开!”
半城雪又指指衣服上的刺绣:“这个什么鸳鸯戏水之类的,以后不要穿在外面了,如果进宫被皇后看到,恐怕当时就给你来一顿鞭笞。”
“啊?为什么?”
“皇后最恨外命妇进宫的时候不庄重啊。”
“这……这多喜庆的刺绣啊,怎么不庄重了?”
“有********之嫌啊。当初我嫁做晋王妃时,专门有宫里的女官来讲过这些,绣个仙鹤、锦鸡、黄莺、鹧鸪什么的,都没问题,这种鸟儿是万万不能穿在衣服上的。”
&bp;&bp;&bp;&bp;“明白了,幸好今天见的不是皇后……”豆娘一身冷汗,“那,王妃可不可以辛苦一趟,明天陪我买几件像样的能穿出去的衣裳?”
半城雪一笑:“你现在是诰命夫人,还需要买街上的衣裳?你应该有专门的裁缝定做。”
“啊?”
“这样吧,我把我们王府经常用的裁缝介绍给你,他会帮你做得妥妥当当,绝不会逾越,而且保证都是最时兴的款式花色。”
“太谢谢王妃了!”
*
安抚完豆娘,半城雪从莫府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她突然想自己走走,便让马车先行回府。
京城已经解除了宵禁,夜晚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最近几天,没有刁民闹事,也没有官员“自杀”猝死。月亮照样升起,青楼照样歌舞升平,赌徒照样夜不归宿,酒鬼照样醉死街头,野狗照样四处游荡……
半城雪路过街头的鸡血汤摊子,要了碗鸡血汤,站在那儿端着碗慢慢喝,让鸡汤的香味儿顺着齿颊,流淌进喉,温暖全身。
在初冬的夜晚,喝一碗这样的热汤,的确浑身都舒坦了。
抬起头,月光下,她又看到观智塔的剪影。
看到塔,她就想到了昊朔。这几天,自己情绪低落,一直没搭理他,他就像明白自己似的,一次也没来打搅自己,最多也就每天到房里问问自己吃了没。
半城雪觉得良心上有点对不住昊朔。别人娶妻是为了知冷知热,传宗生子,晋王娶了自己呢?想想都觉得替他叫屈……
其实……其实……其实他人还是挺好的,如果嘴没那么缺德的话。
想到这儿,她放下碗,快步朝观智塔跑去。
她一口气来到观智塔下,敲门。很快,守塔的和尚过来开门:“王妃?您怎么知道王爷在这儿?”
半城雪只是一笑,不回答。那就是一种感觉,强烈的感觉,就是觉得他就在这儿。当初对莫君储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好像正在淡去,反而对昊朔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提着裙裾往上爬,爬得太快,中间歇了两回,才爬上塔尖。
昊朔一脸惊异看着她气喘吁吁、满头香汗的模样:“城雪,你怎么……”
她丢开裙裾扑上去,抱着他转了个圈:“我今天又做了一件大事,保证明天满京城都会传开!”
“呃……什么坏事……”昊朔已经太了解她了,以她的性格,能让她这么开心,一定是什么跟大家格格不入的事儿。
果然,她说:“我教训了两个外命妇!”
“谁?”昊朔紧张起来。
“不认识啊。”
“不认识你就教训人家?”
“是她们太缺德,不说人话。”
昊朔算服了她了,京城里关系盘根错节,虽然教训的只是一个女人,但得罪的可能就是一方势力,女人是男人的脸面,他自己怎么教训都行,你要是动了他的女人,就跟挖了心肝似的。
但他还是笑眯眯捧起她的脸,说:“是该教训,爱妃做得对,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半城雪抬头望着他:“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好勉强啊……”
“是吗?一点也不勉强!真的,教训得好。”
半城雪笑了,伸出双臂轻轻搭在他肩上:“王爷这么支持我,我也不能不回报你啊。这样吧,今晚,允许王爷……睡在我房间里!”
“睡在你房间里……”昊朔几乎是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同房……”
“啊……不许胡思乱想!只是允许你睡在我房间里,没说可以做别的!”
“这样啊……”昊朔眼珠转动:“好吧,我保证别的什么都不做!”
半城雪看他答应得这么快,又是一脸坏笑,顿时心里没底了:“不行,你笑得太坏,还是算了,你还是睡书房吧……”
“不行,是你提出来的,不许食言,做为男人,我当然也不能让女人失望!”昊朔拦腰抱起她,“走了,我们回家!”
昊朔抱着半城雪刚出了观智塔,就被几个大内密探拦住了:“王爷,出事了,您得马上到地牢一趟。”
昊朔脸上的笑容消失,放下半城雪:“什么事?”
密探看看半城雪,低下头,没说话。
昊朔转身拢了拢半城雪的发海:“城雪,你先回府,我去去就回,等着我。”
半城雪点头,目送昊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有些小小的失望,这可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向他主动有所表示,天知道明天自己还会不会有这种勇气了。
她叹口气,准备回府,却看到眼前一道黑影“唰”的一下闪过去。那速度太快,以至于她什么都没看清楚,她赶紧四下张望,却又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看花眼了?
她正在迟疑不决,“唰”的又一道黑影闪过去。
半城雪晕了一下,赶紧揉揉眼,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不对啊,如果真的是人,那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是什么怪物?
“唰”的又是一道黑影从她眼前掠过。
半城雪这次相信,确实是有人以极快的速度过去了,只是那速度太快。
她提起裙裾,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追出两条街,也没有任何发现,可能已经跟丢了。
她叹口气,如果莫君储或者铁索在,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一条胡同里传来“啊”的一声闷哼。
半城雪一惊,赶紧跑过去,当她追进胡同,却看见莫君储提着宝剑站在当中,地上躺着一人,咽喉被刺中,到处是血,已然绝命。
“莫大哥?!你,你杀人了?”
莫君储还是那么淡定:“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可是……”
莫君储抬起他的剑:“剑上没有血,你要验一验吗?”
“我不是怀疑你……”
“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儿?”莫君储打断她。
“我……我参加灵姬的宫筵,刚送豆娘回去,然后,然后看月色这么好,就出来散散步,醒醒酒。”
“你根本就没喝酒。”
“谁说没喝,喝了一杯!”
“你的酒量,一杯也叫喝酒了吗?”
&bp;&bp;&bp;&bp;半城雪闭嘴。
“为什么这几天没来大理寺?”莫君储用严厉的口气问她。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
“你现在的样子活蹦乱跳,不像生病。”
“反正我就是不舒服,就是不想去!”
“你是大理寺的推案,说不来就不来,以为自己是王妃就搞特殊啊?那以后大家都跟你学,怎么办?”
“那个,我本来就是爱去不去,从来没人管过,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现在暂摄大理寺卿!”
半城雪翻了个白眼:“管你是谁!反正就是管不着我!”说完转身就走。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谁教你对上司说话就是这么无礼的?晋王宠你,不代表我可以无底线纵容手下!”
她的手腕被他抓得很痛,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放手啊!谁教你可以对王妃无礼的!”
他却把她按在墙上,低头,狠狠吻下。
半城雪感觉自己又不知身处何地了。她欲挣扎,却被他死死扣住,怎么都动弹不得,然后就在他的强势下,不知不觉柔软下来。
一条黑影从他们身后悄悄溜走。
莫君储放开她。她抬手想给他一个耳光,却被他擒住。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莫君储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她推开他,来到尸体跟前,蹲下,看看脖子里那道整齐细如发丝的伤口,蹙眉,好锋利的剑,好快的速度!
“除了你,京城还有谁有这么高的剑术?”
“那是刀伤,刀刃很薄。”莫君储纠正。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将军看着现场,我去通知仵作。”
他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刚才的事,很抱歉,希望你不要记在心上。”
她冷冷瞥他一眼:“你想说,是男人都会有一时的冲动吗?”
“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我只希望不要因这件事,影响到你我同衙门共事。”
“你放心,我一向公私分明!”半城雪挑衅地瞪了他,拂袖而去。
*
仵作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只是说,死者一刀毙命,从外貌、身型特征来看,应该是北漠人,习武,常骑射,且从过军。
半城雪嘟囔了一句:“会不会跟晋王在办的间谍案有关?”
“什么?”莫君储眉梢跳动。
“最近好像有什么细作混进来了,晋王一直在忙那件事。不过他从不跟我透露。”
大理寺的人刚要收拾尸体,就有一队大内密探赶来:“这里的事,我们接管了,你们可以走了!”
莫君储上前:“在下暂摄大理寺卿,这案子是我们先接到的,你们凭什么拿走?”
“就凭这个!”大内密探拿出密令金牌。
莫君储没再说什么,招手大理寺的人都退下。
很快,赫连昊朔也感到了,他只看了半城雪一眼,便下令清场,专心投入到勘查现场中。
大内密探封锁了整条胡同和附近两条街,过筛子一样,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大理寺的人窃窃私语,都说这大内密探太拽了,一来就把人轰走,还封锁了这么一大片,也不见验尸,趴在地上逐寸搜索,到底在找什么?
莫君储制止手下乱发牢骚,带着大家准备离开,却被赫连昊朔叫住:“现场是谁发现的?”
莫君储还没说话,半城雪已经站出来:“是我和莫将军发现的。”这话一说完,半城雪就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和莫君储。
她赶紧又对昊朔解释:“我们两个在塔下分手后,我准备回府,就在这时,看到有几条黑影刷的过去了,然后我就跟着黑影追,但是没追上,接着就听到胡同里有动静,马上赶过来,就看到五,地上躺着个死人,莫将军也是这个时候赶来的。”
大家的目光又都恢复正常。
半城雪松口气,怎么现在说个话也这么累?差点就让人误会了。
昊朔脸上去没什么表情,继续追问:“你们两个谁第一个到达的现场?”
半城雪看看莫君储。
莫君储答:“回王爷,是末将。”
昊朔命令:“把莫君储带走!”
大理石的人全都惊了,莫君储还没说什么,半城雪已经不乐意了:“你们凭什么带走他?他是我们的暂摄大理寺卿,你把他带走了,我们到底是怎么办?再说他只是第一个发现的现场,又不是凶手,我检查过他的刀剑,没有血迹。”
昊朔的语气不带丝毫商量余地:“案情需要,你们无权过问。莫君储,走吧!”
半城雪急了,她听说,只要是被大内密探带走,不脱层皮是回不来的。赶紧跑上前拦住:“我也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你们把我也带走吧!”
大内密探们有点不知所措,换做是别人,他们早就一脚踹开了,可这是晋王妃,还真是头疼。
昊朔上前一步:“你别胡闹,我们这是公事公办,例行问话,他第一个到达现场,必须要交代清楚。”
“我没胡闹!我也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我也需要交代清楚!你不是要公事公办嘛,不能因为我是你的王妃,就徇私枉法!”
昊朔有点下不来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自找的!把王妃也带回去!”
*
半城雪又一次来到大内地牢,只不过这次不是来提审犯人,而是作为嫌犯被人提审。
莫君储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当然,上一次是隐藏了身份的嫌犯,这次是真实身份的嫌犯。
半城雪只能用“压根不讲道理”来形容大内密探办案,明明自己跟莫君储只是发现了现场的“目击证人”,到了他们这里,却变成了嫌疑犯,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她被大内密探押着往里走,看见一具尸体从里面被抬出来,那具尸体她认识,是杨二公子!
“杨二公子怎么死了?”
大内密探对她还算客气:“王妃,这个我们不能回答你。”
半城雪撇撇嘴:“不回答我也看得出,他是被自己手铐上的铁镣勒死的。他为什么要自己勒死自己?一定是受不了你们这样的酷刑吧!”
&bp;&bp;&bp;&bp;大内密探叹气:“王妃,您就不要再为难我们了,这个我们真不能说!”
“杨二公子是要犯,要犯死了,你们当然要有个交代!不然我去陛下那里告你们!”
大内密探愁容满面:“王妃,现在究竟你是嫌犯,还是我们是嫌犯?”
“当然我是嫌犯了。”
“那应该是我们问你话,不是你来问我们话吧?”
“可我的身份还是大理寺的推案,看到异常的情况,我当然要问个明白。”
“王妃,我们当然知道您的审问手段非常高明,大家也都见识过,但是您现在真的不要再为难小人们了。”
“你们放我和莫将军走,我就不为难你们了。”
“呵呵,王妃随时可以走,但莫将军现在不能走。”
“莫将军不能走,那我也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陪他,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一帮大内密探无可奈何。
赫连昊朔在讯问室那边喊了一声:“先把王妃关进牢房,带莫君储来!”
密探们微笑:“王妃,得罪了!”
半城雪被锁进牢房,眼睁睁看着莫君储被带走,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在牢房里转了几圈,恨恨道:“死昊朔,臭昊朔,你要是敢公报私仇,伤了莫大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地牢里恢复宁静,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半城雪在牢门上靠了一会儿,又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后来又在大家给她准备的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还是心神不宁,又站起来围着椅子转圈儿,时不时跑到牢门口,朝讯问室那边张望,这么久了,也不知他们到底在问些什么?好在没有听到刑讯的声音,多多少少让她放心下来。
算了,还是耐心等着吧!昊朔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半城雪回到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打盹。
地牢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惨叫,还有鞭笞的声音。
半城雪一个激灵醒过来,她跳起来,扑到牢门口,糟了,赫连昊朔真的公报私仇,刑讯逼供莫君储了!怎么办?
她冲着外面大喊:“喂!有人吗?过来一个!我要见王爷,我要见赫连昊朔!”
一个大内密探走过来,满面堆笑:“王妃,王爷正忙着,这会儿没工夫见您。”
“把牢门打开,我去见他!”
“没有王爷的吩咐,小的不敢开门。”
“混蛋,你去告诉他,他要是这会儿不来见我,以后休想再见到我!”
大内密探也不生气:“王爷说了,王妃要是威胁他,就说他回家后再给您赔罪。”
半城雪还真的没脾气了,赫连昊朔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看来这招对他没用。她眼珠转了转,道:“你告诉王爷,我突然想起来现场一个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他,迟了我就忘了。”
“王妃可以先告诉小的。”
“不行,那件事非常重要,必须当面说给王爷听。”
大内密探没办法,只好去找昊朔。过了一会儿,大内密探独自折回来:“王爷说了,我问完莫将军,自然轮到问王妃,王妃不用着急。”
“可是一会儿我就忘了!”
“王爷说,他有办法让王妃记起来。”
半城雪听到地牢深处的叫声更凄惨了,心里急的跟猫抓似的:“那你去告诉王爷,不许在刑讯逼供莫将军,不然我跟他没完!”
“刑讯逼供?王妃误会了,这不是莫将军,是一个被我们抓到的细作,骨头硬得很。”
“真的不是莫将军?”
“真的不是,莫将军只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按照惯例,我们要先排查他的嫌疑,今天死在胡同里的那个人,是我们的一个线人,身上有很重要的情报。小的只能告诉王妃这么多,您千万不要再胡闹了。”
半城雪安静下来,回到椅子上坐下,看来只能这样等着了,赫连昊朔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这一点,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早就心知肚明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地牢中,隐约能听到钟鼓楼的声音,已经是五更了,天就快亮了,这个时候大臣们应该都在午门外等着上朝,虽然皇帝不在,太子监国,皇后垂帘,规矩却一天也没有废。
最近这京城真是不太平,才了一桩,又起是非,怎么又闹出了细作?是狼国的细作吗?狼国不是跟凤国一向交好吗?当今皇后还是瀚海可汗的妹妹呢。
一直到了辰时,外面才有了动静,半城雪听到脚步声,赶紧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趴在牢房门口向外看,看到莫君储被带出来,关进另一间牢房。接着有人打开她的牢房,带去讯问室。
经过莫君储牢房的时候,半城雪停下问:“莫大哥,你怎么样?昊朔没有为难你吧!他们有没有动刑?”
大内密探赶紧拦住她:“王妃,您懂规矩的,没有排查清楚之前,你们不能交谈。”
半城雪只好作罢,不过看上去莫君储倒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她也就放心了。
*
讯问室里,赫连昊朔仰坐在一张椅子里,喝着茶,倒是一副幽闲自在的模样。
半城雪往他跟前一站,一脸不高兴:“王爷现在肯见我了?可惜我现在不高兴见到你!”
昊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啊,不想见我可以回牢房待着,不过,以后再想见我就没这么方便了,本王忙得很,不会随传随到哦。”
半城雪翻白眼:“刚才我叫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半城雪,这里是大内地牢,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见谁就见谁的!”
“可是……”
“可是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到现在如果还不了解我赫连昊朔是什么样的人,半城雪,那你做人就太失败了!”
“我……”
“我什么我?到底有什么话快说!”
“那个……黑影有三个。”
“什么黑影?”
“就是你走了以后,我站在塔下面,伸懒腰,然后就觉得一阵小风刮过去,一条黑影嗖的在眼前一晃,就没了。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眼花,接着又一条黑影嗖的一下过去了,我以为是什么怪兽呢,人类哪有这么快的速度?可紧接着第三条黑影嗖的一下又过去了……”
&bp;&bp;&bp;&bp;昊朔眼珠转了转:“这么说有三个人?接下来呢?”
“我追出去两条街,可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听到那条胡同里传来很闷,很压抑的声音,应该是人类垂死挣扎的声音,然后就知道出事了,第一时间跑过去,然后就看见莫大哥提着宝剑站在一具尸体旁,脸色相当冷峻,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杀了人,他把他的宝剑给我看,证明不是他杀的人,后来我也检查了,死者脖子上的伤口是刀伤。所以,我觉得莫大哥应该不是凶手,只是跟我一样,恰巧路过那里罢了。”
昊朔瞪她:“你可以叫他莫将军,莫君储,不要左一句莫大哥,右一句莫大哥,非要牵扯不清,是怕我冤枉他吗?”
“那我叫了他很多年莫大哥,一时改不过来,你能怎么着?咬我啊!”
旁边的大内密探,眼睛往上翻,全都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昊朔叹口气:“我不跟你纠结这个,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你作为第二个到场的人,你所说的一切,对证明莫君储跟那个人的死亡有无关系,至关重要,所以,你想清楚了再说。如果你说的,跟他说的不一样,有出入,那将对他非常不利。”
“啊!这么严重……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赫连昊朔眯起眼睛:“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如果莫君储最终被定为与这件案子有关,全都是爱妃您的功劳。”
半城雪撇撇嘴:“反正我没看见莫大哥杀人,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没杀人,不代表他的同伙没杀人,你刚刚说过,你看到了三条黑影。”
“呃……”半城雪郁闷,“三条黑影不见的中间就有他呀!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看清那三条黑影。”
“呵呵,你要是看清了大家还都在这儿吗?”
“反正莫大哥肯定跟你们的间谍案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要看证据。死者是北漠人,莫君储也是北漠人,这点你不否定吧?”
“他确实是北漠人,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凶手,皇后还是北漠人呢,你怎么不说皇后是凶手?”
“胡说八道什么?”昊朔的脸色一沉:“你知不知道这样说话马上就会定你欺君罔上的罪!”
半城雪赶紧捂住嘴。
负责记录的录事问:“王爷,刚才王妃说了句什么?小人没听到,能让王妃再说一遍吗?”
其他的密探也道:“是啊!刚才王妃说的太快了,小人们都没听到。”
半城雪心里暗暗感激这些人,抱拳做了一圈揖。
赫连昊朔清了清嗓子,继续问:“听到了没有?录事让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半城雪转着眼珠:“我刚才是说……京城里的北漠人很多,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吧?难道他们都跟这件事有关?”
赫连昊朔站起来,来回踱了一圈:“也就是说,你到的时候,莫君储已经到了,你没有看到他杀人,也没有看到他没有杀人,对吗?”
“呃……你为什么总是反复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那条胡同是个死胡同!”
半城雪也愣住了,对啊!那是一条死胡同,她现在反应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自己之前没有看到莫君储进入那条胡同,他怎么就在那里了?
看到半城雪发呆,赫连昊朔又接着往下问:“之后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之后……”半城雪有点发懵,好像有些问题不能说呀!那就只有捡能说的说了:“之后,莫大哥问我为什么半夜会在那里,又问我为什么这几天不去大理寺,我们就是吵了几句,然后我就蹲下去检查尸体。”
“吵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他说我不尊重他是上司,我说他不尊重我是王妃之类的。”
“就这些?”
“啊……还能有什么?”
“然后呢?”
“然后,莫大哥看着现场,我回大理寺叫人。”
“为什么不是你看着现场他去叫人?”
“这你都想不明白吗?人家是上司,我一个小兵,怎么敢让上司跑腿呢?再说了,你见过哪个男人让女人守着具尸体的?除非您这位大王爷才做得出!”半城雪这是在翻旧账,很早以前,赫连昊朔就干过这种事,可能连昊朔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女人天生就是小心眼,有些事情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也会耿耿于怀。
昊朔眨眼,想了想:“我只是觉得男人比女人跑得快,所以跑腿这活儿,一般不都是男人干的?让女人跑腿的男人,不是懒得出奇,就是他根本不是真心在乎那个女人,或者说那个男人爱自己胜过爱别人。”
“狡辩!”
“是真的!”
“狡辩!”
录事抬头问:“王爷,这段要记下来吗?”
昊朔瞪眼:“废话,什么能记什么不能记?你不清楚吗?”
录事叹口气,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这小两口吵架,苦的是大家。
赫连昊朔看半城雪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只好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问:“之后你们又说过什么没有?”
“之后大理寺的人来了,该验尸验尸,该干嘛干嘛?我们的仵作说,死的那个人是北漠人,练过武,还是个军人。然后我就嘟囔了一句,会不会跟王爷您最近办的间谍案有关,莫大哥就问了一句什么间谍案?我就说我不知道!因为王爷从来都不告诉我。”
昊朔又坐回椅子里:“看来不告诉你是对的,快嘴是你们女人的天性!”
“现在我都说完了,王爷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
“嗯,你可以走了,莫君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还需要证明他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啊!”
“赫连昊朔……”
“唉!当着外人的面不许叫本王的名字!注意你的身份!”
半城雪只好把火气憋回去:“你不许故意刁难莫大哥!”
赫连昊朔瞪着她:“你到底回不回去?不回去在待在牢房里!”
&bp;&bp;&bp;&bp;半城雪又不傻,知道呆在牢房里也救不了莫君储,赫连昊朔讲起原则来,谁拿他都没有办法。自己与其困在这里,还不如出去想想办法。
“那……我能跟莫大哥说几句话吗?”
“不能!”
“一句?”
“不能!”
“能让豆娘给他捎几件换洗的衣服吗?”
昊朔又瞪她:“他要么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要么一辈子呆在这里穿囚服,你觉得还需要换洗的衣服吗?”
“那……让豆娘给他捎点吃的?”
“你以为这里是你们大理寺狱啊!放心,饿不死他!”
“可是这里的东西很难吃啊……”
赫连昊朔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对大内密探道:“你们都听着,莫君储是王妃结义的兄长,王妃的兄长,就是本王的兄长,在没有查明情况前,不许饿着他,不许虐待他,否则,王妃会很不高兴的。王妃如果不高兴,本王就没有好日子过,本王如果没有好日子过,你们也休想有好日子过!”
“是!”
昊朔转向半城雪:“现在满意了吧?”
半城雪使劲点头:“满意满意,当然满意了,这才是我的好……咳咳,好王爷!”她本来想说好夫君,但是觉得又太突兀、太肉麻,最后还是改了口。
*
出了皇城,半城雪在琢磨,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豆娘?后来一想,还是算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吓坏豆娘的,她那么胆儿小,还那么在乎莫君储,这有知道莫君储被关起来了,还不急死?
可现在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帮到莫君储洗脱嫌疑?
她忽然想起,那些大内密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应该是跟那个死者有关,而且非常重要,密探曾经说,死者是他们的眼线,那就应该跟最近的间谍案有关。虽然她不知道间谍案具体的情况,但她认为,只要找到那样东西,应该就可以证明莫大哥的清白。
但是现在天已经大亮,出事地点附近又是闹市,人来人往,所有的踪迹都已经被破坏掉,连大内密探都没找到,自己能找到吗?
别忙,还有个人,他的追踪术可是天下无双的,对,就去找铁索帮忙!
*
铁索一听说莫君储出事了,当时就愣住了:“什么?莫将军出事了?他怎么可能被抓?严重吗?”
半城雪看着他:“铁索,我怎么感觉莫将军出事了,你比我还紧张,你们两个没见过几面吧?也就那次去忠烈县共过事。”
铁索一怔,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刚刚死了一个大理寺卿,新来一个暂摄,又被入了大狱,怎么倒霉事儿都让我们大理寺摊上了,那以后咱们还怎么办事儿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问事,能帮上什么忙吗?”
“虽然你的腿有伤,但你的追踪术却是天下无双,昨天,死掉的那个细作身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大内密探一直在找,封锁了两条街,找了一个通宵,都没能找到。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也许就能证明莫将军是清白的。”
铁索的目光闪烁。
“怎么了?你不愿意帮莫将军吗?他是我结义的兄长,不管现在我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毕竟在一起出生入死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陷牢狱。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铁索点头。
其实就算半城雪不求他,他也会想办法帮莫君储的。莫君储也就是完颜漠,是他的少主,他们铁家世代都是王室的附离,狼国王室的附离,就相当于凤国皇室的贴身侍卫,跟主人的关系,甚至更像是一家人,像父子,像兄弟。
铁索的爷爷,当年为了保护完颜漠的爷爷而死,铁索的父亲又是奉了完颜漠的父汗狼王可汗之命,潜伏在凤国当细作。铁索小时候,是跟完颜漠一起玩儿大的,两个人情同手足,直到铁索跟随父亲离开狼国,潜伏在凤国。
他唯一的职责,就是听命于少主,保护少主的安全。
所以,当他得知少主已经进京,便花钱疏通,也跟随到了京城,成了大理寺的一名问事。
昨天晚上,其实是他的一次行动。
这事儿,还得从耶律皇后说起。这些年,皇后虽然宠冠后宫,把持朝政,儿子也被立为太子,但随着晋王赫连昊朔日益成年,羽翼渐丰,皇后感到了深深的威胁。
首先从能力上来讲,太子就大不如晋王,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才是真英雄。虽然朝中的大臣,多半都换成了自己人,但这些人里边又有多少是随风倒的墙头草呢?你现在是自己得势,他们当然巴结太子。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失宠,或者皇帝决心易储,这些人里究竟还有多少会站在自己这边?
其次,自己能做上皇后,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哥哥耶律冰川。当年皇帝想依靠耶律冰川制服狼王可汗,自己兄妹要什么给什么。但现在,耶律冰川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凤国,皇帝已经对自己兄妹开始起了戒心,包括重用上官青云、重用晋王、对半城雪青睐有加,这都是一个信号,这样皇后不得不为将来早做打算。
更重要的一点,太子不能生育。目前为止,这还是个秘密,皇后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太医,全都除掉了,换了忠心于自己的太医专为太子诊病。所以,东宫诸妃嫔,至今无人能为太子诞下子嗣。如果有哪个女人怀孕,那么肯定就是这个女人对太子不忠,皇后总要用尽手段,让那个女人胎死腹中,然后杀掉那个女人。这也是皇后憎恶水灵姬的最根本原因。但皇后深知,太子的这个隐疾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否则会直接动摇太子的根基。倘若没有晋王倒也罢了,就算太子不能生育,还有燕王,大不了将来过继燕王的儿子。有晋王在那里站着,皇后就不得不小心谨慎了,她深知,皇帝一直非常欣赏晋王,并且对晋王总是带有愧疚之心,要是太子出了问题,很难说皇帝不会把皇位传给晋王。
&bp;&bp;&bp;&bp;所以,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皇后,就跟哥哥暗通书信,想让哥哥对皇帝施加压力,制造一些冲突,假借两国联合抗敌,把凤国的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就可以为所欲为,根本不怕那个晋王了。皇帝身体孱弱,近两年病的更厉害了,不定哪天就归西了,只要熬到那一天,她就大功告成,彻底成为凤国的统治者。
哥哥接到书信,派亲信秘密送来回书,可不知怎的,消息却被大内密探截获。密使刚进京就被盯上了,还被抓进了大内地牢。皇后当然很清楚事情有多严重,如果被大内密探得到实证,自己和太子就彻底完了,根本用不着等晋王动手。
所以,皇后把大内地牢的图纸莫君储,嘱咐他一定要杀了密使和杨二公子,当然,最好在杀死密使之前,问清楚耶律冰川的书信藏在何处。
这对莫君储来说,可谓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之所以潜伏在皇后身边,其目的就是在取得皇后和太子的信任后,想方设法削弱皇后的力量,制造耶律家族跟皇帝的矛盾,让耶律冰川失掉这个强大的外援,进而挑起战争,当耶律冰川内外交困时,他才有机会重新夺回狼王可汗的位置。
当年就是耶律冰川联合了凤国,才杀死了父汗,篡取了汗位。现在,他就要从破坏两家联盟开始入手,让耶律冰川失掉所有他抢掠来的东西。
莫君储和铁索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当晚,铁索换上千牛卫的衣服,混进大内,莫君储则争做巡查千牛卫值岗情况,接应铁索。
时间,两个人都算好了,不敢多一秒,不敢少一秒。
听说有多年跟各种窃贼打交道的经验,自然免不了偷师学艺,很多成名的大盗,都有自己独特的技艺,无论防守多么严密的宝库,只要计划周到,就能手到擒来。大内地牢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好些人,一听到有大内密探和金吾卫把守,腿就先软了,心中生怯,当然不能成功了。
当窃贼最重要的一点,心理素质要好,你只要把它当做普通的牢狱,甚至当成自己家,就会容易很多。金吾卫也好,大内密探也好,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
所以虽然费了些周折,铁索最终还是成功潜了进去,他杀了杨二公子,但是,遵照莫君储的命令,只是弄伤了那个耶律冰川的密使,并没有要他的命,而是给他留了一口气。当然,密使在被“杀”之前,看到了皇后的信物,把铁索当成了皇后的亲信,告诉他密信藏匿之处。
铁索在规定的时间,准时到达了宫门,混在一群刚刚换岗下来的千牛卫里,顺利逃脱。
但铁索取密信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被一个狼国和凤国的双料间谍盯上,无法逃脱。幸好莫君储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接应,于是,铁索将那人引入一条偏僻的胡同,莫君储堵住那人的退路,铁索一刀将那人毙命。
本来,计划完美无缺,可谁也没想到,半城雪会突然出现。莫君储当然不想伤害半城雪,情急之下,只有把她按在墙上一通吻,藏在暗处的铁索,才得以脱身。
现在,那封密函就在铁索身上,铁索已经想好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会拿着这封密函站出来,洗脱少主的嫌疑。当然,现在半城雪主动来找他帮忙,这也是个很好的顺水推舟的机会。
可现在,那条胡同和附近的几条街,都被大内密探的暗哨紧紧盯着,他要找个什么样的地方,“发现”这封密函,才能不引起怀疑?那些大内密探也不是吃素的,半城雪说他们搜了整夜,一定是角角落落都找过了,普通的地方当然不行,大内密探可没那么笨。
铁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时停下来上下张望、思索。
半城雪也不打搅他,只是在后面跟着,她相信铁索的能力。只是将来当她知道了莫君储和铁索的真实身份后,又会作何感想?
两个人正忙着,忽然一队千牛卫大步走过来,将半城雪团团围住。半城雪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妃!我们听说昨晚上莫将军被晋王抓走了,可有此事?”
半城雪心说,这事儿传得可真快,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她只好尽力露出微笑:“大家误会了,莫将军不是被抓走,而是请去协助调查,因为昨晚上发生了一起命案,将军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他的证词非常关键。”
“可我们听说,他被抓进了大内地牢!大内地牢关押的都是重犯!”
半城雪解释:“莫将军不是被关押,准确的说,现在只是暂时禁止他跟外界接触。”
“这算几个意思?莫将军是陛下的侍卫官,你们根本没有权利抓他!如果连莫将军都信不过,就朝中还有几个人可信啊!”
半城雪皱眉:“你们是陛下的侍卫,大内密探也是陛下的密探,晋王还是陛下的儿子,你们要非拿这个说事儿,可就说不通了。”
“说不通就不说!总之,我们要见莫将军!”
“对!今天我们一定要见到莫将军,如果莫将军少一根头发,我们决不罢休!”
半城雪这个头疼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们要见将军,可以啊!去找陛下请旨,陛下同意了你们就能见了。”
“你这是何意?您跟将军还是同乡呢!听说将军是您的结义兄长,兄长被抓,王妃却在这里逛街,一点儿也不着急,这说不过去吧?”
原本没吭声,也没打算吭声的铁索,有点忍不住了,替半城雪分辩:“你们怎么知道王妃不着急?为了救将军,她自己跟去了大内地牢,现在又满大街的找证据,如果这还不算帮着将军,那什么才算帮助将军?负责这件案子的,毕竟是晋王,王妃夹在中间,本身就已经很难做了,你们也要替王妃想想啊!”
&bp;&bp;&bp;&bp;那些千牛卫原本很生气,但是听到铁索这么一讲,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说话也就没有刚才那么冲了,大家商量了一下,问半城雪:“王妃,你应该是最了解情况的,您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救出将军?”
“这个……”半城雪想了想:“昨天死的那个人,据说是细作,如果是个普通人,将军根本就不会被请去协助调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将军跟细作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细作身上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找到那件东西,就能证明将军的清白了。现在,我和铁索正在做这件事,如果你们真要帮将军,就别再闹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耽误我们干正事儿。”
千牛卫们点头:“咱们大伙误会王妃了,请王妃务必要帮帮将军。我看咱们还是进宫去求求皇后娘娘,娘娘一向信任将军,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等千牛卫们散去,半城雪松口气,心说,难道只要当过兵的男人,都跟土匪一样?他转过头对铁索一笑:“刚才多谢你了,平时看你不言不语,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是挺能言善辩的。”
“王妃过奖了,卑职刚才实在是看不下去,照实说罢了……王妃,那边有个女人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
半城雪回头,心一下凉了半截儿,居然是豆娘,豆娘手里的菜掉了一地,却顾不上捡,只是脸色苍白的望着自己。糟糕,一定是刚才千牛卫大闹的时候,被她听了去。
“铁索,你继续找那个证据,我过去看看,她是莫将军的夫人。”
“原来是莫将军的夫人啊,那王妃赶紧去吧,卑职自己可以。”铁索装作不知道豆娘,打发半城雪离开,这样他自己就容易操作这件事了。
*
半城雪来到豆娘跟前,捡起竹篮,把散落一地的蔬菜放回篮子里,站起来,交还给豆娘:“豆娘,你怎么还自己出来买菜呀?家里不是已经有厨子了吗?”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更了解将军的口味,怕厨子们做不好……王妃,将军真的出事了吗?”
半城雪一笑:“没有,如果将军出事,将军府就不会风平浪静了,一定会有大批的人去搜查、封锁,恐怕你也不能这么自由自在的出来买菜了。”
“可刚才那帮千牛卫的弟兄为什么说将军被抓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不是被抓,是请去协助调查,因为那件案子非常重要,等调查清楚了,将军就可以回家。”
“那如果要是调查不清楚了?”
“怎么可能调查不清楚?有我在,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出事的。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大哥,大哥出事了,当妹妹的能不管吗?”
豆娘抓住半城雪的手:“王妃一定要帮帮将军啊!我只是个没用的妇道人家,这京城里认识不了几个人,达官权贵更是一个都不熟,除了王妃,我不知道谁还能帮忙。要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也活不下去了……”
“豆娘,你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将军不会有事的,你就踏踏实实回家等消息。”
豆娘还是一脸愁容:“不行,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我要去佛光寺给将军祈福!”说完转身就走。
“豆娘,你的菜!”半城雪叫住她。
豆娘回身拿了菜篮,又要走,旁边卖菜的喊:“这位大姐,你还没给钱呢!”
豆娘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卖菜的,转身匆匆走了几步,感觉拎着个菜篮太麻烦,又回头放在卖菜的人那儿:“这位小兄弟,菜先放在你这儿,我回头来拿。”
半城雪看她晕头转向,叹口气,道:“豆娘,佛光寺在另一边……唉,算了,还是我陪你去一趟吧!”她实在不放心豆娘一个人这样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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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光寺因为前阵子出的事,最近来上香的人少了许多,半城雪头几次来的时候熙熙攘攘。
豆娘从山下就开始三步一叩首,九步一磕头,沿着台阶儿一路磕了上去。还没到半山腰,额头就已经红肿青紫,步履有些蹒跚。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下去。
半城雪在旁边看着就心疼,虽然磕头的不是自己,可以觉得膝盖和额头一阵阵地疼痛。心中不由叹息,自己就做不到豆娘这么虔诚,难道说,自己爱莫大哥还不够深?看人家豆娘,这么一比,真的挺惭愧。
但是,她并不认为这样会有用,她还是相信那句话——求人不如求己。如果求佛求菩萨管用的话,还要他们这些公差做什么?大家都来拜佛烧香不就解决一切问题了?
豆娘一路磕了两个时辰,才终于从山脚磕到了山门前。
进了寺门,她更是见佛就烧香,五百罗汉也是一个不漏,磕了一圈头。
开始半城雪觉得不好意思,还陪她磕几个头,后来半城雪实在受不了了,就站在后面鞠个躬充数。
豆娘的额头磕出血,每磕一个头,地上都有个血印子。
半城雪实在看不下去,赶紧弯腰拉住她:“豆娘,你不要这样了,你看,头都磕破了!现在将军不在家,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麻雀怎么办?”
“王妃,你不要拦我,如果将军回不去,这个家也就散了,我一生坎坷,被男人骗,被家人轻看,还被族人撵,四处流浪,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处处被人欺负,只在遇到将军后,才算安稳下来,能吃上一顿饱饭,不用担心被人撵,刮风下雨有个安身的地方,也总算是有人把我当人看,将军不但不嫌弃我带着个拖油瓶,还明媒正娶给我名分,把麻雀当自己的亲闺女,这样的恩情,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来,磕几个头算什么?”
豆娘又要跪下磕头,半城雪却拉住她,一脸疑问:“你刚才说什么?”
豆娘也一脸疑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麻雀不是莫大哥的女儿?你以前的男人也不是他,你们从来就不认识,对不对?”
&bp;&bp;&bp;&bp;豆娘傻了,莫君储一再叮嘱她,不许把这些说破,她怎么就给说出来了?而且居然是说给了半城雪听!
“我……我……我其实是有过其他的男人,我跟将军离散后,为了生存,不得不找男人,可他们对我都不是真心,都骗了我……至于麻雀……其实我也不知道麻雀到底是不是将军的,算着日子应该是吧,因为我跟其他的男人也睡过啊……”豆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么机智,这样的谎话都编得出,但确实也都是实情。
半城雪看得出豆娘在撒谎,但却没再继续拆穿她,豆娘撒谎必然是受莫君储的授意,可莫君储为什么要骗自己呢?不仅仅是骗了自己,还骗了所有的人,包括皇后,这可是欺君大罪啊!所以,豆娘圆谎的时候,她也就装作信了:“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莫大哥对你可谓情深意切,你可不能再辜负他了。”
“不会,不会!我豆娘这辈子都不会辜负将军!”
豆娘继续磕头,半城雪不再拦她,转身走出,来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鲤鱼,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越来越不能理解莫君储了,觉得这个人身上的神秘之处越来越多。
她的思绪有点乱,一如既往,她总是千方百计替莫君储找理由。他之所以骗自己豆娘是他的女人,麻雀是他的女儿,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可以踏踏实实待在晋王身边。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说早晚有一天会带自己走?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所表示?可如果说那是一种表示,为什么自己一认真起来,他就退缩了?
那么,他编排出跟豆娘的故事,应该是为了掩饰他过去的身份吧?可,这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他说的那套因为战乱离散的故事,已经天衣无缝了,不管真假,反正她是信了,很多人都信了。干嘛非要再加上豆娘这一段?
也许,也许……也许是京城里很多女孩子都在向他暗送秋波,他对那些女子即没有意思,又不好明面拒绝,所以干脆把豆娘拉出来做挡箭牌?
只有这个理由比较合适。反正他这一成亲,确实断了很多姑娘的念想。
一条鲤鱼跃出水面,惊出一池涟漪,其余的鲤鱼纷纷四散躲开,藏到角落里。纷乱之后,池水恢复如镜般的平静,引出半城雪半拉身影。
她扶着栏杆,不知为何,想到了昊朔的一句话——那个胡同是死胡同。
是啊,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跑过去,整条大街都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听到动静她就跑过去了,根本没看见任何人进去,莫君储怎么就在里面了?
除非……那人死之前他已经在了!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疑点,半城雪就不寒而栗。她潜意识里早就知道莫君储是个有过去的人,只是一直刻意回避,不愿深究。她喜欢的是从认识那一天之后的莫君储,至于他之前如何,根本不重要。她懂爱情会让人盲目的道理,可感情这东西一旦来了,什么都挡不住你变傻的节奏。为了他,她宁愿变成傻瓜。
在她把自己变成傻瓜的过程中,有个人一直试图让她清醒,这个人就是晋王。赫连昊朔似乎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提醒过自己,但对于一个满脑子只有“爱情”的女人来说,任何善意的提醒,都会变成恶意中伤、挑拨离间,这大概也是她对赫连昊朔“深恶痛绝”的原因吧。
其实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只有真正把你当朋友的人,才会一遍又一遍提醒你,交友要慎重,泛泛之交,谁会犯颜直谏呢?大多数人不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只会在你倒霉的时候选择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
而昊朔,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无疑,做的是雪中送炭的事儿。
但她怎么当时就没意识到呢?究竟是什么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一次次把昊朔的善意当成是挑衅甚至是恶意。昊朔如果救了自己只是想让自己报恩,会有其它很多种选择,如果他是幸灾乐祸只想羞辱自己,根本没必要娶自己为妻,让自己做他一辈子的下人、婢女、甚至奴隶,她都不能说个“不”字,有必要给自己这么一个尊贵的身份吗?
豆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王妃,让你等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半城雪一笑:“没关系,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说是陪你祈福,结果自己躲到一边偷懒。”
“不能这么说,我是因为没本事,只能靠磕头祈福来让佛祖、菩萨保佑将军平安。王妃是有本事的人,真正能帮将军脱困的,还是您啊。”
半城雪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变,就连豆娘这样一个淳朴简单憨直的女人,现在也变得能说会道了,说起话来,越发中听。
难道只有自己错了?至今还停留在原地?
*
送豆娘回家后,半城雪回到出事的胡同,找到铁索:“有没有发现线索。”
铁索道:“我观察过这里,附近几条街几乎都是商铺,少有人家。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如果是贼偷了东西,被人追,一时又甩不掉的情况下,会做两种选择,一,把贼赃扔掉,让追的人捡去,如果是施主能那会自己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追;就算是公差,为了捡取赃物,也会拖延追赶,贼就可以趁机逃掉。二,贼会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赃物藏起来,等逃脱之后,来日再回来取。”
半城雪眉头紧锁:“大内密探说,死的这个人是双料细作,如果他身上带着东西,一定非常重要,不会像普通的小贼那样丢弃,一定会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铁索,你说,他会藏在哪儿?”
“这个细作是怎么想的,卑职不知道,不过,贼是怎么想的,卑职还是知道的。”
“没关系,说说看,细作是人,贼也是人,是人想法就会有相同的地方。我们顺藤摸瓜,或许能有所发现。”
&bp;&bp;&bp;&bp;“贼选藏脏的地点,最原始的,就是找个地方埋起来,比如地板下,大树下,石头下,砖缝里、屋瓦下。还有的,会选个土地庙什么的,压在神龛下。再有一种,就是找个鸟窝、狗窝、野兽的窝什么的藏起来,最后一种方法通常大家都会忽略,所以,也是最稳妥的。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贼,在蛇窝里藏宝,多少年来一直就没被人发现。”
半城雪观察周围的环境,地板、砖缝、杂物、大树、房顶,这些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大内密探一定都搜过了,这附近也没什么三清、土地、灶王的神龛,那就只剩下动物的窝了。
她马上挨家挨户挨着每棵树,检查各种鸟窝,麻雀的、燕子的、喜鹊的、乌鸦的……当然还有鸡窝,好几次被人差点当成偷蛋贼。
但是一圈下来,什么也没找到,倒是被某只乌鸦给啄了几下。
鸟窝没有,那就狗窝。狗窝找不到,就换猫窝。
掏了一天窝,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成绩。
半城雪和铁索灰头土脸一身稻草坐在墙角歇息。
“这儿所有猫窝啊狗窝啊鸟窝啊,都被我们掏了一遍,弄的鸡飞狗跳,也没找到,你说,是不是根本就没藏在附近?或者已经被杀他的人拿走了?”
“这个,也不是没可能。”
“那要是这样,莫大哥不就……”半城雪的心沉沉的,她又开始琢磨,莫君储怎么会在胡同里的问题。
几个路人经过,指指点点:“你看这两个年轻人,有手有脚,身体健康,长得也齐整,怎么就不知道去找份工做?居然坐在这里乞讨,真是太丢人了!”
“是啊,祖上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半城雪挠挠眉毛,嘟囔:“难道坐墙角休息一会儿也不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看看自己的手,闻闻袖子上的味道,皱眉,也难怪别人把自己当成是乞丐……
铁索忽然想起来什么:“有一种动物的窝,我们还没找过。”
“什么动物?”半城雪眼睛亮了。
“这种动物到处都是,生命里旺盛,每个城镇每个村庄都有。”
“啊,我知道了,你说的是耗子!”半城雪立刻站起来,沿着墙角开始寻找老鼠洞。
*
天黑了,半城雪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拿着竹棍,依然不气不馁,挨个掏老鼠洞。
不时有受惊的老鼠窜出来,逃进人群中,把路人吓得一惊一乍,然后破口大骂。半城雪和铁索不得不一路陪着不是。
终于,在胡同背侧街口的一条下水道里,半城雪从鼠洞里拨拉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她喜出望外,也顾不得污水又脏又臭,把竹筒捡起来,使劲擦干净,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呼呼啦啦跳出一群便装的大内密探,把她和铁索包围起来。
*
半城雪再次被带进大内地牢,这回还顺带把铁索也捎上了。
铁索经过莫君储的牢房时,往里看了一眼,见到少主安然无恙,才放心下来。
莫君储坐在里面没动,眉头却微微锁起,铁索怎么来了?他不会是为了救自己,自投罗网吧?不,铁索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而且他还跟半城雪在一起,应该没事。
半城雪和铁索被带进讯问室,赫连昊朔似乎早就等着了,看到她,一笑:“爱妃又回来了?这一天的时间还不到,你就想本王想得不能不回来了?真是太感人了。”
半城雪翻白眼,心说这家伙也太自恋了:“我可不是回来找你的,是这帮密探把我强行带来的!”
“他们可不会无缘无故抓人,一定是你们身上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拿来吧!”
半城雪拿出竹筒,递过去了一半,又收回来:“这个东西给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了莫大哥了?”
“那要先看看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半城雪把竹筒扔过去:“看吧看吧,快看!这可是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找到的。”
赫连昊朔接住竹筒,皱眉:“好臭!”
“当然臭了,是从污水沟里的老鼠洞里掏出来的。”
“啊?你怎么不早说!快,那盆水来!臭死了!”昊朔掩鼻,用两根手指拈着竹筒,扔进水盆里。有人赶紧又给他捧上一盆清水,昊朔洗净手,擦干。那边,竹筒也洗干净了,有密探擦净竹筒上的水,双手递给他。
半城雪看着就撇嘴,心说,赫连昊朔你就装吧,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摆谱,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一个见惯了各种死尸的人,会怕污水沟里的臭气?
昊朔仔细检查了竹筒,封蜡完好无损,上面有瀚海可汗的印章,果然是他要找的东西,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在他心深处,一天也没有忘记母后和大哥的惨死,只不过自己当年太弱小,不得不韬光养晦,让自己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壮,这样才有机会为母后申冤,为大哥翻案。
昊朔抬手:“去,把莫君储放了。铁索,这次记你一大功!”
“谢王爷!”
“那我呢?”半城雪一听急了:“我也找了一天啊!”
“你?你也就是掏了点力气,使力气的活儿谁不会做?随便找个掏粪工就可以。如果没有铁索,你能找到呢?”
“呃……”半城雪眨了眨眼:“我怎么感觉像是中了什么人的什么圈套?”
“哎呀!老实说,本王其实也没把握你一定能找到这东西,只是觉得,只要把莫君储扣押起来,你就一定会倾尽全力去找。”
“原来,那些消息都是你故意透露给我的……”
昊朔耸耸肩:“这一点上,本王觉得,女人要更细心,况且还有铁索帮你。”
“你……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昊朔扬扬手里的竹筒,坏笑:“行啊,本王等着你哦,在床上。”
“滚!”
半城雪气哼哼转身就走。
昊朔在后面喊:“记得回去洗澡啊!多洗几遍!你已经臭的能熏死黄鼠狼了!”
&bp;&bp;&bp;&bp;半城雪本来想跟莫君储说几句话再回去,可是看到宫门口一群千牛卫等着为他摆酒压惊,也就作罢了。反正现在都在大理寺供职,随时都可以见面。
回到王府,她当真洗了三回,小桐特意放了好多香薰精油,才算洗掉身上的怪味儿。
换了衣服,小桐指挥着婢女们从新打扫卧室,熏香。半城雪便出来透透气,顺便想去膳房找点吃的。
抬头看见晋王跟家令在中庭嘀嘀咕咕,看见她过去,两个人马上停止交谈。
“这么快就回来了?”半城雪还以为昊朔拿到那个竹筒会去马上办事。
“嗯,等你呢,你怎么穿成这样……”昊朔上下打量她。
半城雪穿着宽宽松松的抹胸长裙,外面随随便便披了件银缎小袄,没系腰带,没戴首饰,长发随心散在身后,只用条银缎带束起,修长白皙的粉颈在夜色和黑发的衬托下发出珍珠一般柔和的光晕,格外……动人。
半城雪展开双臂,左看右看,转了一圈:“穿成这样怎么了?不俗不艳,挺舒服的啊……”
“好像有点过于随便了吧……”
半城雪皱眉:“随便吗?这如果还随便,满城的女孩子不都变成随便的女人了……”
“呃……我不是说那个随便,我是说,你就打算穿着这身衣服去见父皇?”
“啊?!”半城雪挠头:“见父皇?为什么要见他啊……”
“因为你又立了一个大功啊,发现了这个。”昊朔举了举手上的竹筒。
“这个……你不是说,功劳是铁索的吗?”
“当然他立了功,但是要你去亲自向父皇请功才行啊,毕竟,他是在你的指挥下出谋献策,才找到了这个东西。”
“直接说他找到的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是‘我的指挥下’?”
昊朔叹气:“猪脑,什么时候都不会开窍……快去换衣服!这种衣裳,以后穿给我一个人看就行了,嗯,还可以再露多一些,越多越好。”
她又是一脑门火儿。
半城雪去换钿钗礼服,昊朔这才收起笑容,严肃地问家令:“可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那个铁索常与莫侍卫官在废弃城墙上见面,但他们二人武功都太高,属下派去的人不敢过份靠近,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但能肯定,他们早就认识,而且是主仆的关系。”
“这么说,王妃看到的三个黑影里,一个,是细作,另外两个就是他们了?”
“据属下调查,铁索祖上也是漠北人,娶了凤国的女子生下铁索,所以他的外貌不似北漠人。王爷,您说,他们会不会也是瀚海可汗派来我朝的细作?”
昊朔轻轻摇头:“不,不像,我觉得,他们是耶律冰川的敌人。”
“王爷为什么这样说?”
“莫君储一直在暗中帮本王,尽管本王对他诸多挑剔轻视,他根本不以为意,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想联合我,共同对敌耶律冰川。”
“可万一这是皇后的计策呢?”
昊朔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我跟王妃去行宫,你拿着我的令符去大内地牢,加紧审问耶律冰川的密使,一定要他交代出昨晚到底是谁去暗杀他。”
*
半城雪换好衣服,上了马车,哈欠连天:“非要这么晚连夜去行宫吗?明天再去不行吗?打搅父皇他老人家睡觉,这样好吗?”
赫连昊朔叹口气,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本王看你这么可怜,就给你当一回枕头吧。睡吧,路上可以睡一个时辰呢。”
半城雪脑袋靠在他肩上,嘴角忍不住掠过一丝甜蜜的微笑,嘴上却说:“这枕头一点都不好,太硬了!不过,看在王爷这么主动急于表现,本王妃就勉为其难,给王爷一次表现的机会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昊朔的身子向后靠了靠,稍微倾斜,好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
半城雪看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竹筒,问:“什么情报?那么重要?一刻也不离手……”
他把竹筒小心地贴身收好:“这个,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呃……好吧,既然不方便告诉我,那就说说封蜡上的冰山图案代表什么?”
“这个……你不知道是再好不过的。”
“什么都那么神秘,不说就算了,睡觉!”半城雪闭上眼,虽然困得不行,可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总盘旋着莫君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胡同里。他不会真的是什么细作吧?
“怎么还没睡着?”赫连昊朔听到了她的叹息声。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条胡同是死胡同,我没有看见莫大哥进去,他怎么就在里面了?”
昊朔笑了:“你还真的在纠结这个问题啊?看来,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你是不是会一辈子寝食不安?”
“昊朔,你说,我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半城雪抬起头,望着昊朔的眼睛:“不去问清楚,我确实心不安。可如果问了,合适吗?会不会显得太唐突?好像我不信任他似的……好纠结……”
赫连昊朔叹口气,目光复杂但又充满爱怜地看着她,他不想看到她失望的样子,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来有一天,她会非常非常失望,甚至痛心。不过,那都是将来了,也许,不会发生。眼下,还是让她暂时安心下来吧。
他让人停车,打开车窗,指指路边一座庙宇:“你看到那座庙宇了吗?”
半城雪点头。
“跟那条胡同两侧的商铺、民宅、围墙比,如何?”
“都差不多吧,这个还高大一些,那条胡同周围的建筑都比较低矮。”
昊朔对一个卫士打了个手势,那卫士会意,几个起跃,踩着墙头和大树,从庙宇主殿顶上翻越过去,又回到马车前。
昊朔问半城雪:“你觉得他的身手好,还是你那个莫大哥的身手好?”
“当然是莫大哥的身手好一些……呃……我知道了,你是说……”
&bp;&bp;&bp;&bp;“笨猪,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吗?莫君储已经解释过了,那天他去宫里检查值岗的情况,回家的路上,遇到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在追逐,他就追了过去。等他追上的时候,就看见其中一个已经倒地身亡,另一个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看到有人来,便逃走了。接着,你就来了。”
“啊?他都已经解释过了,你还骗我?”
“我若不骗骗你这头小猪,你会这么卖力去找这东西吗?”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吧?”
半城雪真的安心了,倚在昊朔肩上,随着马车轻轻摇动,沉沉睡去。
昊朔的眼眸却在黑暗中发光。尽管他也熬了好几个通宵了,但一点睡意也没有。相反,心情非常激动。
朝中剩下为数不多的老臣都知道,当年晋王的生母周皇后与侍卫私通一事有隐情,也知道先太子昊建谋反一事有点冤。但迫于耶律皇后的威慑,没人敢站出来仗义执言,凡是替周皇后和先太子说话的大臣,死的死,贬的贬,都已不复存在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每天就生活在恐惧中,担心有一天,自己也像大哥一样死掉。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撒娇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学着如何保护自己,学着如何躲过那些明枪暗箭,学着如何在那座充满无形刀光剑影的皇城内韬光养晦。
直到他被派去随军出征。别人都以为那是耶律皇后在送他去死,但昊朔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终于可以让自己摆脱束缚,展翅高飞。
果然,他让皇后失望了,他一次次从绝境中逃生,一天天强大,他从一个瘦弱的皇子,最终成长为军中的神话。无论碰到多艰险多绝望的境遇,他都努力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替母后和兄长洗脱冤屈,只有活着,才能让敌人如鲠在喉。他相信,耶律皇后并不比自己好过到哪里去,她对自己施加了多少压力,同时她也会承受多大的反作用力。这场漫长的政斗,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能熬,谁的承受力更强大。
*
行宫终于到了,赫连昊朔深吸一口气,数着自己的心跳,让心情平复下来。
低头看看酣睡的半城雪,真不忍心叫醒她,不过……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半城雪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到了。”
她坐起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倒在昊朔怀里,枕着他的大腿睡了一路。呃,这个睡姿是不是很不雅?不雅就不雅吧,反正昊朔也不是什么“雅人”。
哎呀!糟糕,这么一躺,是不是发髻都乱掉了?赶紧翻出手镜照了照,还好,居然一丝不乱。好像是昊朔一直用手托着她的发髻,护着她的发丝不被弄乱的……
心中有点小小感动。
虽然是深夜,但一说明缘由,皇帝立刻传见。
到了归仙殿门外,昊朔把竹筒交给半城雪,嘱咐:“一会儿,你亲自把这个交给父皇,记着,这件东西从来没离开过你的视线,从来没离开过你的手。”
“啊?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这样说就是了,父皇他最信任你,旁的人他都信不过。”
“连你也信不过吗?你可是他亲生的儿子啊……”
“在皇城里,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半城雪接过竹筒,点头:“我记住了。这个东西真的那么重要么?”
昊朔点头:“是,非常重要,它关系到……关系到我的一生。”
“跟你有关?”
昊朔摇头:“这里面的东西跟我无关,但,它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我。”
“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皇帝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件缎面棉龙袍。不等晋王和半城雪行礼,便道:“免了吧,这是在内宫,没有外人,一家人,就不用那些虚礼了。赐座,刘内侍,给王妃个暖婆子抱着,天冷了,看她穿得有些单薄,女人家都畏寒。”
半城雪赶紧说:“父皇,儿臣不冷,这殿里挺暖和的,还是先说正事吧!”
皇帝微笑:“就知道你心里装不住事儿,说吧!”
半城雪拿出那个竹筒,交给刘内侍:“这是我今天在老鼠洞里掏出来的东西,是昨晚一个被杀死的细作藏起来的,王爷说这东西很重要,大内密探找它找了一天一夜,所以让我连夜就给父皇送来了。”
皇帝拿起竹筒对着灯光仔细看:“大内密探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你是怎么找到的?”
“其实,也不都是我,是我们大理寺有个问事,他叫铁索,以前是当地很有名的捕快,最擅长抓贼,到后来,贼都不敢到他的地盘上行窃了。他非常了解那些贼藏赃物的方法,我也是根据他的提示,最后才在耗子洞里找到这东西的。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么?”
皇帝点头:“是非常重要,你可知里面是什么吗?”
半城雪摇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皇帝只是笑笑,吧竹筒交给刘内侍,让他打开上面的蜡封。
半城雪伸头看:“父皇,那个蜡封的图案好奇怪,代表什么?我问昊朔,他也不肯告诉我。”
“他不告诉你就对了,以后也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个蜡封,就算将来看见一模一样的,也不要吃惊。”
“为什么?”
“朕这是为了你好,记住,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道蜡封。”
“是,儿臣遵旨。”
刘内侍从里面取出一卷白帛,验过上面没有毒,这才展开,平铺在桌案上,让皇帝看。
皇帝看完,眉头紧锁:“朔儿,你懂狼国的文字吧?”
“儿臣略懂一二。”
“刘内侍,给晋王看看……算了,还是你上前来看吧。”
赫连昊朔来到龙案前,低头看完上面的内容,神色显然有些吃惊:“父皇……”
皇帝抬手阻止他:“这个东西,今天你我父子二人看过、知道就行了。”
“儿臣明白。”
“还有什么人知情?”
“只有几个负责审问细作的大内密探。”
&bp;&bp;&bp;&bp;“好,你把这件事处理干净。晋王妃,这东西从发现到交给朕,一直在你手上吗?”
“是啊,王爷说很重要,我就一刻也不敢疏忽。”
“那个大理寺的问事呢?”
“他也没碰,他腿有伤,不方便掏老鼠洞,都是我自己动手。”
皇帝点头:“行啊,朔儿,你记住这个人,是个人才,要好好用,给他赏赐。”
“是,父皇。”
皇帝起身:“刘内侍,把这东西收好,给晋王和王妃准备宫室,让他们就在行宫休息吧,等天亮了用过早膳再回去。”
昊朔轻轻松了口气。
*
半城雪还是第一次住在皇宫里,虽然只是行宫,但也是皇帝和他的后妃们住的地方啊。
坐在锦帐里,她还左看右看十分好奇。
“怎么了?看你这样子,好古怪。”
“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跟咱们王府没太大差别。”
昊朔哼了一声:“除了三妃、皇后,宫里其他的人,怕是住的还不如我们王府吧?”
“说的也是,宫里等级更森严啊。”
半城雪往床上一倒:“我还是更喜欢咱们自己那张床……好困,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昊朔欲言又止,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在她旁边静静侧躺下,看着她微微跳动的眼眸,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
皇城,皇后寝宫。
莫君储跪在阶下请罪:“微臣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皇后焦躁地来回走动,走了几圈,看看跪着的莫君储,摆手:“罢了,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你确定密使和杨二公子都死了吗?”
“是,杨二公子的尸体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从地牢抬出去了,密使好像当时还有一口气,他们又审了他一天一夜,耐刑不住,也没气了,微臣手下亲眼看到他们抬出去一具尸体,扔在乱坟岗。”
“密信到底在哪呢?”
“是微臣虑事不周,没想到密使的随从竟然是个叛徒,微臣追到他,他拒不交出密信,这时候有人来了,微臣怕事情泄露,只好把他杀了。”
“你做的没错,死人总比活人安全,就算我们找不回密信,也不能落在晋王手里。”
“娘娘放心,微臣会时刻留意晋王府的动静。”
“可是本宫听说,晋王和王妃连夜去了行宫?”
“娘娘不必过滤,倘若密信已经落在晋王手里,现在,京城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说明陛下并不知情,晋王也没抓住什么把柄。”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不可不防。十六卫中,除了金吾卫和羽林军不归本宫调动,其余的主将都是本宫的人,本宫会令他们严防以待。君储,这一次的事儿,晋王没有怀疑到你吧?”
“娘娘放心,微臣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那就好,你回去吧,多陪陪你的夫人。听说这次你被晋王带走后,她去佛光寺为你祈福,头都磕破了。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好的女人,也是一种福气。不管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样的女人,你可不能负了她。还有,让她多跟晋王妃走动走动。”
“是,微臣遵旨。”
*
莫君储离开皇宫回到府邸,已近黎明。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去了后花园,站在假山下。
铁索已经等了很久:“大特勒,您能安全归来,属下就放心了。”
莫君储沉默了一会儿,道:“铁索,你我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晋王怀疑了。”
“啊?那怎么办?要不,大特勒趁现在,赶紧走吧!”
“不,还不是时候,我现在走,那么我之前经营的一切,就会前功尽弃。”
“可如果晋王对你不利呢?”
“怎么会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刚送了他一份厚礼,他还没感谢我呢,哪儿会着急下杀手?他要对付耶律皇后,我要对付耶律冰川,大家不谋而合。”
“那,大特勒准备怎么办?”
“晋王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公开跟我合作,但他会默许,否则,这次也不会轻易放我出来。耶律皇后疑心甚重,有了这次的事儿,她一定会加快夺取皇位的速度,让太子早日登基,以防夜长梦多。”
“大特勒,那封密信里到底写得是什么?”
莫君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耶律冰川要助皇后逼宫,让皇帝禅位给太子。”
“那凤国的皇帝看到,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皇后,还当做不知道?”
“因为皇帝优柔寡断,忌惮皇后操控着京都十六卫,更忌惮耶律冰川手中的几十万铁骑。恰恰耶律冰川给了皇帝一个全歼耶律家族的机会,太子要娶耶律冰川的女儿为太子妃,耶律冰川届时会亲自带兵送嫁,在大婚之际发动兵变逼宫。”
“大特勒没有打开过密信,您是怎么知道密信内容的?”
“因为这条计策,是我给他出的。”
“大特勒英明,耶律冰川那个逆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谋臣是大特勒的人。”
莫君储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这座繁华的都城,很快就会上演一场血与火的好剧。到时候,我们就坐看赫连氏跟耶律氏自相残杀!铁索,我们回家的日子,不远了。现在,我们还要再给它加上一把火。”
*
曙光照亮窗台,豆娘睁开眼,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坐起来,给麻雀掖好被角,开始梳头穿衣。
她一整夜都没睡着,侧耳听着前面的动静,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莫君储没回来,她寝食难安。
打开房门,她惊讶地看到,莫君储就背对着门口站在台阶上。
“将军!您回来了!您看,我……我睡得太死了,都不知道您回来……”
莫君储转过身,抬起一只手,轻轻撩起豆娘的发海,望着她额头上的伤疤:“疼吗?”
豆娘使劲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只要将军能回来,就算我脑袋磕碎了也值得!”
莫君储握住豆娘的手,取出一对儿翡翠镯子,套在她手腕上:“在珍宝阁看到这对儿镯子,觉得很衬你的肤色,就把它买下了。”
&bp;&bp;&bp;&bp;豆娘一脸娇羞喜悦:“将军……您对豆娘实在太好了!不过,这大半夜的,珍宝阁早就打烊了吧?”
“只要我想买,它就得开张。”
“将军,我……我去给您准备早饭!”
莫君储望着豆娘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张笑颜。有一天,能与她这般朝夕相对,该有多好。
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
回到王府,半城雪换上硃衣素裳半袖裙襦公服,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感觉,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她打开首饰盒,取出装花钿的匣子,虽然一套雪花花钿缺失了一朵,有点遗憾,不过其它的一样很美。
她选了一朵红珊瑚雕成的雪花花钿,细细贴在眉心,火红的珊瑚与身上这件硃衣素裳公服正好相配。
路过昊朔书房的时候,她停留了一下,来回转了两圈,决定还是进去打个招呼。
“王爷!”
昊朔在低头看公文:“嗯。”
“我……去大理寺了。”
“嗯。”
“我今天要去大理寺了!”
“唉,去就去嘛,总比窝在床上发呆好,去吧去吧。”昊朔还是没抬头。
半城雪索性走进去,往他桌前一站:“王爷没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我嘱咐你管用吗?你每次……”他抬起头,看到她笑吟吟的模样,怔了一下,后半句话愣是没说出来。
半城雪眨眨眼,原地转了一圈:“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呃……没什么不一样啊,还是以前那样子。”他故意不说。
“再仔细看看!”
“哦,新做的公服啊,不用穿青衣了?也是,既然是一品推案,当然要穿一品大员的公服。”
半城雪嘟嘴:“你……真的看不出我跟平常有什么不同吗?”
昊朔笑了,放下公文,把她揽入怀中,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额间的花钿:“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从没发现,原来你穿朱色的衣服也这么好看。还有这红珊瑚,当时银匠做的时候,我还说这件太艳,怕不适合你,银匠说一定会有用得着的时候。看来他说对了。”
半城雪眯起眼嫣然一笑:“我也觉得穿硃衣有点不习惯,太艳了,也不知道朝中那些大臣都是怎么穿出去的……哎呀!我得赶紧去了!已经误了点卯了,怕是有人又要冲我吼了!”
昊朔望着她的背影,微笑。
*
半城雪骑着河东狮,赶到大理寺。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来衙门,本以为会引得一群人观看,可大理寺的人却一个个神色肃穆,忙得不亦乐乎。
半城雪揪住冯问事问:“你们都忙什么呢?”
冯问事正忙得脚下生风:“也不知道最近中了什么邪,京城老是出大案子,又出人命了!这不,大家都忙着出现场呢。”
“啊?什么案子?”
“又是有官员被杀!”
“自杀?”
“不是自杀,就是被人杀了!一刀毙命!是礼部的侍郎,凶手留下一张血书,上面写着强抢民女、yr妻子,落款都是‘地下判官’。”
“地下判官?”半城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真是一天也不让人轻松啊……
“你们还在闲聊什么!还不快出现场!”莫君储紫衣绔褶,已经跨上马儿,催动坐骑驰出。
半城雪刚下马,这会儿又得重新上马,追了出去。
幸好,河东狮是久经训练的良马,不然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跑这么快,她还真控制不住。
礼部侍郎死在一间青楼的后巷里,一半身子泡在污水沟里,应该是从青楼快活完了出来被杀,那血书被一把普通的小刀钉在咽喉上。死者面部因惊恐而扭曲,死前一定是极度恐惧。
半城雪在巷口下马,靠边走进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理寺的这些人都很专业,不像桂镇那些衙差、捕快,总是丢三落四忽略这个忽略那个,所以,跟这些精英们合作,半城雪可以省很多心。
她看到莫君储也在现场,便走过去:“其实,以你现在的职位,不必亲自来现场,交给我们办就行了。”
“我想尽快熟悉大理寺这一套操作流程。”
“哦……”半城雪不再说什么,扭脸顺着礼部侍郎的尸体一直看到青楼的后门:“他为什么不走前门要走后门?”
郭问事听到,答了一句:“这些礼部的官员都很讲面子,走前门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呗。”
半城雪嘟囔一句:“做的出还怕别人说?青楼封了吗?”
“封了。”
“里面的人都聚齐了吗?”
“除了一个回家探亲的厨娘,都到齐了。”
“厨娘为什么要回家探亲?”
“她媳妇刚三天前生了个大胖小子。”
“走,进去问问。”
莫君储拦住她:“你是王妃,这种地方,还是我去问吧。”
“王妃怎么了?你不就想说,这种地方是男人来的地方,我们女人不方便进,是吧?”
莫君储一听,不吭声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城雪昂着头从后门走进去。
等进去了,半城雪也后悔了。原来,京城里这种地方,跟桂镇里青楼的姑娘,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
她们穿得裙子衣服,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露、透。加上她们昼伏夜出的规律,这会儿刚刚“忙”完,一个个云鬓松散,满身旖旎,反正一眼看过去,全是春色。
当然还有那些客人,大都衣衫不整就被提溜出来了,就像一个个白条鸡、剥皮狗、大肥猪……
半城雪扭脸想退出去,却看见莫君储似笑非笑站在后门口,顿时气性又上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当年在桂镇,她还曾经闯过男汤池呢!
她虎着脸,又转回来,走到那些人面前,提高声音:“都站好喽!”
姑娘们看见是个女公差,都掩着嘴咯咯笑起来,没一个把半城雪当回事。那些男人似乎也没想到进来训话的居然是个女人,一大半的人都光着腚呢,这可如何是好?
半城雪看没人动弹,黑着脸扬起手中的小马鞭,冲距离她最近,笑得最“开心”的一个姑娘小腿肚上来了一鞭子:“会不会站直!你属蛇的啊?人站在这儿能打十道弯!”
&bp;&bp;&bp;&bp;那姑娘“哎呦”一声,跳起来:“你怎么打人啊!”
“打你怎么了?都严肃点!再让我看到你们嬉皮笑脸,下一鞭子就抽你们的脸!”
姑娘们果然都不敢乐了,这腿上挨一鞭子不要紧,脸上要是挨一鞭,那可要了命了。
半城雪又转向那些男人:“还不站起来?都蹲着等****呢!”
一看半城雪扬起鞭子,胆小的已经先站起来,只是扭扭捏捏遮遮挡挡的。
半城雪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站好!排起队!挡什么挡!小的跟牙签似的,谁看得见啊!”
霎时,男人们的脸成了猪肝,女人们使劲忍,使劲忍,忍得肚子都疼了。
还是大理寺的弟兄们能忍,居然一本正经没笑出来,其实心里早就笑得菊花满地开了。
半城雪还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指指录事:“都排着队,过去,把自己的名字、住址、做什么的全都交待清楚!”
等那些人都交待完了姓名住址,半城雪拿起名单看了看,心里一声冷笑,这上面的名字,一多半都是假的!
初冬的早晨寒风瑟瑟,那些男男女女,一会儿的功夫,就全都冻的瑟瑟发抖了。
一男实在受不了了,问:“大人,可以让咱们先穿上衣服吗?阿嚏!阿嚏!”
半城雪一笑:“好啊,没问题。去几个人,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拿过来。”
很快,半城雪身边堆起小山一样的衣服。
半城雪随手拿起一件,翻出荷包里的一枚私印,念:“王二苟。”
“在!小人在!”
半城雪笑笑,把衣服给他。然后又拿起一件,这衣服上挂着个鱼袋,里面一个铜鱼符,她念道:“都水监使者范林。”
没人答应。
半城雪连念三遍,没人答应。她故意皱眉:“怎么?没这个人吗?”
录事一唱一和核对名单:“回雪推案,没这个人。”
“哦,既然没有,一定是偷来的衣服,来人,把这衣服和鱼符收起来,明天上朝的时候叫人捎到朝堂上去,还给范使者本人。”
“是!”
人群中一个男人举手:“别别!是我,是我的衣服……”
半城雪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然后装傻:“你是范使者?别骗人了!冒充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我,我真是……不信你问莫将军!”范林眼尖,赶紧指着后门口的莫君储。
半城雪皱眉:“那你刚才为什么撒谎?”
“我……下官这不是怕丢不起这个人嘛……”
半城雪黑着脸:“范使者,要知道,这门外死了个四品的侍郎,离这里不过十步之遥,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还敢伪造身份?从现在起,我劝你们都实话实说,放老实点!不然,把你们当凶手抓起来后,可别哭爹喊娘!”
“是,是,是……”下面的一群男人果然老实多了。
“录事,从新给他们登记,核对身份无误,再发衣服!”
大家排着队重新登记,有人就悄悄问:“这小女子这么凶,到底是谁啊?”
“没听大理寺的人管她叫雪推案吗?大理寺还能有几个女推案?她可穿得是一品公服啊!”
“啊?她就是晋王妃啊……果然是女魔头……”
“是啊,不然晋王怎么会‘惧内’呢?”
半城雪瞪眼:“说什么呢?想串供吗?再让我听到有人私下说话,先拖出来打二十板!”
果然,周围立刻鸦雀无声。
等所有人都登记完了,半城雪拿起名单再看,呵呵,果然都诚实多了。她把名单分派给几个问事后,只把老鸨和昨夜招待礼部侍郎的姑娘叫过来。
那姑娘听说礼部侍郎死在门口,早就吓得体如筛糠,脸色煞白了。
半城雪看看那姑娘,问:“很冷吗?去给她取件厚点的衣服来。大冬天的,穿那么少,想做什么?别以为你现在年轻,经得起冻,等你老了,落一身病痛,可没人心疼你!”她又转向老鸨:“你也是的,怎么当人妈妈的?她们可都是你的摇钱树啊,不能光拼命让她们挣钱,你也得照顾好她们的生活不是吗?要是都冻病了,谁给你赚钱?还得陪医药费,多不划算啊?”
老鸨赶紧点头:“是是,推案大人教训得极是!”
“那好,现在就说说昨晚上,礼部侍郎什么时候来的?”
“二更天。”
“什么时候走的?”
“四更天。”
半城雪算了算时间,查不过四更他就得赶回去更换朝服上朝了。
“中间都跟什么人接触过?”
“他一来就待在我们家翠翠的屋里,侍郎大人极要面子,总怕撞见熟人,所以,每次一来就待在姑娘们的屋里不出来,一直到走。”
半城雪又问翠翠:“侍郎昨天可有什么反常?比如情绪好坏?”
翠翠裹上一件棉袄,暖和多了,也不怎么发抖了,想了想回答:“大人跟往常一样,也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得罪过什么人?”
“这个,大人是不会跟我们这种女子讲的,尤其是这位礼部侍郎大人,十分谨慎。”
半城雪又问了几个问题,感觉没什么收获,便把这里交给那些问事,自己退了出来,站在后巷里前后观看。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莫君储问。
半城雪摇摇头,低头看着那张血书:“也许,该去找找跟这张血书有关系的人。”
“走吧,上马。”
“啊?去哪儿?”
“当然是去侍郎府上啊,一来报丧;二来,他的夫人应该最清楚这上面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城雪点头。
*
来到礼部侍郎家,侍郎夫人一听说晋王妃和莫侍卫官来了,赶紧更衣出迎。她显得忐忑不安,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把这两个素无往来的贵人给吹来了。
半城雪看看莫君储,莫君储道:“还是王妃来说吧,您和夫人都是女子,更好说话些。”
侍郎夫人看着半城雪:“王妃有话尽管直说吧,妾身担得起,是不是我夫君出事了。”
半城雪声音略显沉痛:“夫人请节哀,侍郎他今早被发现死在外面。”
&bp;&bp;&bp;&bp;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侍郎夫人还是被这晴天霹雳给震住了,如果不是身后的丫鬟扶了一下,当时可能就摔倒了。
半城雪赶紧让丫鬟把侍郎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端来茶水。
那侍郎夫人虽然悲恸,倒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掏出手帕,一个劲儿地抹泪:“我就知道,他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早晚被那些狐媚子给害死……说吧,他是死在哪个妖精床上的?”
半城雪和莫君储面面相觑,看来还真是知夫莫若妻。半城雪轻声道:“侍郎是在一条小巷里被发现的,是被一刀毙命。”
“啊?”侍郎夫人一听,愣了一会儿后,也不伤心,擦干眼泪:“我夫君是被人杀死的?还算他有良心!没有死在女人身上……王妃,莫将军,你们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凶手是谁?抓到了吗?杀了他,为我夫君报仇雪冤!”
半城雪感觉,这女人变得可真快,难怪有些男人总受不了女人,碰上这样的女人,估计自己也受不了。
莫君储开口:“本将军陪王妃来,一是报丧,二也是想向夫人了解一些侍郎的事儿,便于我们追查凶手。”
“将军的意思是,凶手还没抓到啊?那有线索了吗?”
半城雪心说,要是有线索,还会来你这里?
“凶手留下一封血书,上面的落款是地下判官。侍郎生前可认识一个自称‘地下判官’的人吗?”
侍郎夫人摇头:“不记得他认识名字这么怪的人啊……”
“那侍郎生前可有什么仇家?”
“仇家……应该没什么仇家吧,我夫君也就好色,除此之外,一天到晚满嘴礼义廉耻道学,就算有人冒犯了他,也是滔滔不绝跟人讲道理,从来不曾见他吵过架,更不要说得罪什么仇家了。”
半城雪从公事袋里取出那张血书,展开:“夫人请看,这就是在侍郎身上发现的,乃凶手所书,你能告诉我,上面的‘强抢民女、yr妻子’,是什么意思吗?”
侍郎夫人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夫人,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再顾惜颜面了,掖着藏着帮不了你夫君,也找不到凶手。”
“这……”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侍郎夫人叹息:“这事儿啊,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
“我夫君曾经娶过一个妾,她是个有夫之妇,之前我并不知道,后来,那女人的前夫找来府上闹事,我才知道的。我问夫君是怎么回事,他就说那男的是老家一个佃户,欠了三年的租子没交,是拿那女人顶债的。”
“顶债?欠租的人恐怕不止那一个佃户吧?怎么没见侍郎把人家的老婆都娶了做妾?怕是看上了人家老婆长得漂亮吧?”半城雪冷冷道。
侍郎夫人有些尴尬。
莫君储赶紧问:“我们可以见见她吗?”
“你们见不到她了,她已经死了。”
“死了?”
“是啊,她的前夫来闹的那天晚上,她就上吊了。”
“那她的前夫呢?”
“那男的看到她的尸体,一下就疯了,我夫君派人把那女人的尸体送回老家安葬,顺带把那男人也送回去了,后来,我也就没再见过那男人。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到底是谁把这旧账又给翻出来了?哎呀!莫非是那疯男人回来了?是他杀了我夫君?他老婆可是自杀的啊,又不关我夫君的事,我夫君还花了好多银子给她风光大葬,他怎么可以这样啊!”
“侍郎的老家在哪里?”
“京西五十里大王庄。”
*
半城雪和莫君储马不停蹄赶到大王庄,找到那个小妾的墓,墓上已经生满荒草,石碑满是灰尘。在小妾的墓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堆,竖着一块木板做成的墓碑。
半城雪找来当地人一问,才知道,那土堆就是小妾前夫的墓,那男的自从妻子死后,就疯了,整天抱着前妻的墓碑哭,没过多久就死了,村人看他可怜,就在旁边把他埋了。
线索暂时又断了。
两个人骑马回到京城时,已近黄昏。
路过那段残缺的废弃城墙时,莫君储忽然驻马:“上次,你不是要看夕阳吗?这次,时间刚刚好。”
半城雪抬头看看城墙,又回望挂在山尖的斜阳,犹豫了一下:“我……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急着回府,下回再看吧……”
“这次错过了,下回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是啊,有时候,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就很难了……”
莫君储的心里居然痛了一下,她这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已经错过一些事吗?这才短短几天啊?她好像真的变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充满热切地期望了,她开始躲闪自己的目光,她对自己的笑也变得生硬了许多。
一定是自己太伤她的心了,所以,她在恨自己无情。她有理由恨自己。但他迟早要把这一切都补偿给她,他要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天都拥着她看夕阳西下。
“好吧,我送你回府。”
“呃……不用了,莫大哥还是早点回府陪嫂子吧。”
莫君储蹙眉,“嫂子”那个字眼,又一下刺痛了他耳膜。她又开始唤自己“大哥”,但“大哥”后面又跟了一个“嫂子”,她真真的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吗?
“雪儿,其实豆娘她……”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但还是忍住。
“豆娘她怎么了?”她微笑着看他,等着他解释。果然,他还是没解释。
半城雪不再说什么,驱马进城。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但,在他心里,或许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吧。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选择了他的道路,自己也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与其活在一个虚幻的梦想里,不如珍惜身边人。
尽管赫连昊朔有各种让她难以忍受的“缺点”,但昊朔却是真实的,至少,如果自己对昊朔笑一笑,一定能得到他的回应,他会把自己捧着手心里,揉也好,捏也好,当自己是小猪也好,总是有个态度的。
&bp;&bp;&bp;&bp;是人,就需要关心,需要回应,需要交流。
*
半城雪刚进城,就被大理寺的冯问事给拦住了:“王妃,您可算回来了!莫将军呢?他没一起么?”
“将军在后面。什么事?”
“不好了,又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又有人被杀了,这次是右武卫将军,还是那个自称‘地下判官’的人做的,血书上说,右武卫将军霸占良田,逼死人命!”
半城雪愣了一下,还真是不让人轻松:“现场在哪里?快!带我去!”
*
右武卫将军死在一家酒馆后院的茅厕里。
同行的是他军中几位好友,他们中午来这里饮酒,一直喝了两个多时辰,将军喝多了,醉醺醺地道后院上茅厕,大家也都喝醉了,东倒西歪打盹,等睡醒了发现将军还没回来,以为将军醉倒在茅厕里了,到后面寻找,才发现人已经死了,一刀割喉,咽喉上用小刀钉着血书。
酒馆的老板算是冤死了,哭得比将军的家属还惨。
半城雪询问了将军的家人,将军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家人说,将军脾气不好,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又问霸占良田、逼死人命的事儿,家人就说,那是朝廷的赏赐,将军立了功,朝廷就让将军跑马圈地,一炷香的时间,圈到多少就赐给他多少。将军看中了京郊一片肥沃的土地,就把那儿给圈了进来。可那块地以前的主人不愿意让出来,双方就发生了争执,地主在推搡中摔倒,结果就中风死了。后来那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冯问事就说:“这个‘地下判官’,还真是个打抱不平的好汉呢。”
半城雪也觉得是,但话不能那样说:“别乱说,要是人人都当地下判官,还要我们这些衙门做什么?律法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冯问事小声嘀咕:“可惜碰上权高位重的人,这律法有时候还真不是万能的。”
半城雪也知道冯问事所言非虚,但又能如何?
*
一连数日,京城里几乎每天都有官员死于非命。这些人都有几个共同点:都是身居要职,都是生前作恶多端逼死过人命。
一时间,百姓暗暗拍手称快,但朝中的官员开始惶惶不安起来,好容易把童女案压下去,逃过一劫,现在又来了个地下判官!
不知为什么,半城雪总隐隐觉得,这一系列地下判官的案子,跟前段时间官员猝死的案子有某种内在联系。但两者杀人手法不同,死因不同,硬要联系在一起也有点牵强。
冬天的太阳早早就落山了,寒月挂上枝头,大理寺的房脊上结了一层白霜,乍一看上去,像铺了一层细细的雪。
半城雪还没走,桌子上摊满了这几天的卷宗。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困乏的身体,往炭盆里加了木炭,裹紧肩上的锦衣。
她把这几天案子的卷宗全都摆在地上,平铺开,一一对比,试图找出什么不为人知的共同点。
冯问事、郭问事出现场回来,一进门便凑到火盆边又跺脚又搓手:“这天说冷就冷下来了!明天得穿厚棉袄了!”
半城雪趴在地上看卷宗,也没抬头,问:“今天的现场如何?”
“今天死的是武库属令,地下判官的血书上说因j未遂,杀了别人的老婆。”
“啊?这些男人,怎么都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冯问事赶紧道:“这个不包括卑职!卑职就是再缺女人,也不会干那种事!只要花点钱,窑子里的姑娘还不随便挑?”
郭问事拽他:“当着王妃的面,怎么能说这个!”
冯问事赶紧捂住嘴巴。
半城雪却像没听见一样,在那里自言自语:“你说这些百姓也是的,都逼出人命了,怎么就没人报官呢?如果报官,这样的恶人不早就遭到惩罚了?”
冯问事伸出双手烤火:“怎么没报官啊,可最后大都不了了之,别的我不知道,这个被武库属令错手杀死的女人,就跟我住一条街!她丈夫报案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办法,还是不了了之,案卷从京兆衙门一路送到大理寺,那事儿我记得真真的!”
半城雪抬起头:“真的有这事儿?”
“当然!那女人的丈夫因为这事儿大病一场,好险命都搭进去了。”
“咱们大理寺有那件事的卷宗是吧?”
“当然有,只要立过案的,都有卷宗。”
“辛苦冯问事,把那个卷宗给我拿来!”
“啊?好几年前的案子了……卷宗那么多,不好找啊……”
“快去快去,我请你们喝酒!”
“唉,好吧,为了王妃这顿酒!”
*
冯问事翻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大摞卷宗里,找到那个武库属令强j民女不成,错手杀人案。死者的丈夫写了很长一张状词,字字血泪,事情经过也描述的很清楚。但最终,案件因为缺乏目击证人和直接物证而不了了之。因为那天死者是一个人在家的,所居住胡同又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动。虽然胡同口卖烧饼的老板说看见武库属令慌慌张张从里面出来,但不能说明他就是去了死者家中。武库属令也咬死说只是路过,因为有急事所以走得快了点。但死者的丈夫又说,武库属令觊觎他妻子的美貌很久了,可又拿不出别的证据。
半城雪心里清楚,像这样的民告官,如果没有直接证据,是很难告赢的。
她看着卷宗发了一会儿呆,指着其它的卷宗问:“其它的呢?”
冯问事一愣:“王妃不会是……”
“马上去找找地下判官说的其它这几桩案子有没有案底!”
“呃……王妃,这个……工作量很庞大啊……”
“那就多找几个人一起找!”
今晚,大理寺又不得安宁了,所有还没回家的人,都被临时抓去找卷宗。要在如山如海的卷宗里找到这几个案子,还真不容易,何况有的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告官立案。
半城雪叫对面饭店的老板炖了满满一大锅羊肉汤,又抱来几坛老酒,大家吃饱喝足,挑灯夜战,看这架势,她今晚是一定要拿到结果了。
&bp;&bp;&bp;&bp;到了半夜,气温骤降,半城雪不得不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虽然屋子里烧着炭盆,不过今天穿的太少,白天天气晴好,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倒不觉得如何。等到了后半夜,气温跟白天可就是两重天了。
半城雪正想着以后是不是要在大理寺放一件厚衣服,就看见一个小脑袋棉帘子后面探出来。
“小桐,你怎么来了?”
小桐呵呵一笑,手里抱着件厚厚的裘皮大衣进来:“王爷看王妃这么晚了还没回府,想着是王妃是不是被什么公事绊住了脚,怕夜里寒凉,就让奴婢来给王妃送件衣服。”
“王爷自己怎么不来?”半城雪只是随口问问,反正昊朔也很少来大理寺。
“王爷说,王妃在忙,他老往这儿跑,影响不好,所以就让奴婢跑一趟。”
“影响不好?”半城雪眼珠转了转:“王爷是怕自己来的话我会多心吧?他该不会是怕你来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吧?”
小桐的眼珠也转:“那个……王爷倒是没这么说,不过小桐倒是真想来看看王妃在做什么?这大理寺到底有什么好,整天吸引着王妃往这儿跑。”
半城雪拿过裘衣,裹在身上:“小丫头片子,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这里有很多奇妙的东西,反正你也不会对死尸感兴趣。”
“啊!王妃整天往这儿跑,就是跟死尸打交道?”
“整天跟死尸打交道的那是仵作。行了行了,要是没旁的事,你赶紧回去吧!”
小桐又从怀里掏出个点心盒子:“对了,还有,王爷怕王妃饿着,特意让奴婢捎来些王妃喜欢吃的点心,奴婢怕路上凉了不好吃,一直藏在怀里捂着呢!”
半城雪打开食盒,看到花花绿绿的点心,顿时食欲大增,先塞了个香芋糕进嘴里:“还是王爷了解我,知道我熬夜的时候总喜欢找东西吃。”
半城雪吃东西,小桐探头探脑眼珠子滴溜乱转。
“小桐,你还不回王府?找什么呢?”
“没,没找什么!”
半城雪拉长脸:“你该不会是替你家王爷过来监视我的吧?难道是想看看我这屋子里,有没有藏了男人?说!老实交代!”
“没有没有,王爷真的没有这么说!奴婢……奴婢只是好奇,这男人办公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真的只是好奇?”
“是啊,是啊!就只是好奇。”
“我看你是想男人了吧?我明天就跟王爷说,赶紧找个男人把你嫁掉,省得你胡思乱想!”
小桐一听,赶紧说:“那个王妃您慢慢忙,奴婢还是回府了!”
*
小桐出了大理寺的门,上了一辆马车。
“王爷,裘衣和点心都交给王妃了。”
赫连昊朔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王妃有说什么吗?”
“王妃说了,还是王爷最了解她!”
昊朔微微一笑。
“王爷,您何不亲自送给王妃?这样王妃才会更感动啊!”
“大理寺是办公的地方,不是秀恩爱的地方!本王若是如此,对王妃的影响很不好。”
小桐眼珠转了转:“王爷,奴婢帮您看过了,王妃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还堆了满满一桌子,一地的卷宗,她应该是真的很忙,所以才没回府,您不用担心。”
昊朔皱眉:“本王担心什么?你偷偷查看王妃的屋子里有没有人?谁让你这么做的?”
“奴婢这也是为王爷着想嘛……”小桐一脸委屈。
昊朔叹口气:“以后没让你做的事不要做!本王既然娶了王妃,自然是信任她的。”
“是,奴婢知错了。”
“回去吧。”
*
小桐前脚走,冯问事和郭问事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抱着几宗案卷:“王妃,已经找到几个了!”
半城雪喜出望外,赶紧结果那些卷宗,打开一看,果然,跟那个地下判官的血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但这些案子都是只有民告,却无审理结果,要么是无头案,要么是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其他的几宗找到了吗?”
“还在找。”
“辛苦了,快去快去,赶紧找出来!”
“王妃,这些陈年旧案,跟现在这些案子有关联吗?”
“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预感,会有一定的联系。”
冯问事看看外面没有别人,压低声音道:“王妃,您真要用心本这种案子吗?”
半城雪抬起头,表示疑惑:“你什么意思?”
“卑职说句不该说的话,死的这些个官儿啊,没一个好东西,不是欺男霸女,就是伪道学,是老百姓平时恨死他们了,好容易有个人出来收拾他们,卑职倒觉得,这个地下判官是个侠肝义胆的好人,我们不应该抓他!”
半城雪愣了一下,跑到门口往外看看没有旁人,这才说:“你这话也就对我说说,可不敢再对别人说了!小心把你当地下判官的同党抓起来!不管死的那些人有多坏,这个地下判官随意杀人就是不对。”
“地下判官杀这些坏人不对,那些坏人欺负好人、草菅人命就对了吗?”冯问事不服。
“当然不对,他们是没有碰上我,要是碰上我,一定把他们查个底儿朝天!”
“卑职相信王妃心存正义,可您觉得真的能施展开手脚吗?童女案怎么样?到最后,还不只是杀了涂氏,灭了杨氏,就完了?”
半城雪一时无语,童女案当真是她的一块心病,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法不责众,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皇权大于一切。
黎明是时候,所有相关案卷,全都摆在了半城雪桌子上,无一例外,血书上所写的事情,全都是立过案的,但全都是没有结果的,而且每一宗案子都牵涉到人命。
忙了一夜,那些问事们,累得东倒西歪,随便拉来几张椅子对在一起打盹。
半城雪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瞪着一双大眼睛,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案卷。看着看着,她又发现了一点疑问:“冯问事,郭问事,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案子全都是三年前发生的,时间很接近。”
&bp;&bp;&bp;&bp;冯问事本来已经睡着了,又一个激灵跳起来,爬过来翻了翻上面的时间:“还真的是,基本都是同一年发生的,而且又都是悬而未决……”
“这说明了什么?”半城雪问。
冯问事看着半城雪,一脸疑惑:“是啊,就说明什么?”
半城雪没敢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也许这只是个巧合?
“冯问事,你现在就去把三年前,所有立过案的,悬而未决的,牵涉到人命的,被告又是官员的卷宗,全部整理出来给我!”
冯问事虽然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些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半城雪已经抓到了什么线索,他赶紧把大家叫起来,一起去档案室整理案卷。
太阳升到墙头,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大理寺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半城雪的桌子上已经又多出十二宗案卷。
“王妃,所有符合条件的都在这儿了。”
半城雪打开那些案卷,很快抄了一份名单出来:“马上安排弟兄,暗中留意这十二个官员。”
“王妃是说,下一个有可能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人?”
“如果我们的推断不错的话,下一个应该就在他们中间。”
“那要不要通知这几位大人多加小心?”
半城雪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笨?如果通知他们,他们一个个都藏起来了,我们还怎么找这个地下判官?”
“王妃是想拿他们做诱饵?”
“这个嘛,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们还没有证据,贸然告诉他们,要是下一个死的不是他们中的人,他们会不会说我们大理寺办事不牢?”
冯问事眨了眨眼:“对啊!是这个道理,那些人没事就只会对别人评头论足,我们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那就暗中盯着吧!”
冯问事的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跑进来报告:“雪推案,不好了,又有人被地下判官杀了!”
半城雪和冯问事互相看了一眼,问:“死的是谁?”
“秘书省秘书郎。”
半城雪赶紧去翻那份名单,果然秘书郎就在名单上。
冯问事更加佩服半城雪:“王妃,您真是神了,这样都能查到线索。”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布置人手,盯梢啊!”
*
东宫,水灵姬这几天身体有些倦怠,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对食物也没胃口,整天躺在暖榻上,萎靡不振。
香梅端来一碟开胃的山楂糕,放在水灵姬榻边:“娘娘,你有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了,葵水也比上个月晚了,会不会是……”
水灵姬眉头一挑,睁开眼,把手轻轻小腹上:“是啊,这几天我做什么都没劲儿,只想吃点酸酸的东西,难不成我有了?”
“哎呀!那这可是个大喜讯啊!奴婢马上告诉殿下去!”
“别!”水灵姬叫住香梅:“事情还不确定,这会儿就通知殿下,万一不是呢?”
“对呀,还是娘娘想的周到,要不,奴婢先去请太医来看看?”
“嗯,你去吧。”
水灵姬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如果这次真的怀上了太子的骨肉,那自己的东宫的地位可就稳定了,再也没有人可以爬到自己头上。就算有个狼国公主又能如何?自己怀的可是皇长孙!
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请脉。
香梅问:“太医,我家娘娘这是怎么了?娘娘最近几天吃不香,身子懒,葵水没来,会不会是有喜了?”
太医请过脉,站起来,躬身施礼:“娘娘这是脾胃虚弱、经血不调所致,并非有喜,待下官开几味药,给娘娘按时服用,很快便可恢复。”
水灵姬不由失望,但还是让香梅给了赏钱,打发太医走。
香梅送走太医,回来安慰水灵姬:“娘娘不用伤心,您还年轻,又深得太子宠爱,一定能怀上皇孙的。”
水灵姬闷闷地叹息一声:“香梅,你说这东宫的风水是不是不好啊?”
“娘娘这话是何意?”
“我听说太子十五岁便成亲纳妃,至今快有十年了吧?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能为太子生下一男半女?”
“那是她们没有福气。娘娘别忘了,前阵子,您可是有过的,如果不是被先太子妃所害,现在胎位都该坐稳了。”
水灵姬叹口气,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次所怀,根本不是太子的。可不管是真是假,肚子总算是有动静了,总比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好。
“香梅,我想去佛光寺上香求子。”
“好啊!娘娘是该出去散散心了,咱们东宫今年出了这么多事儿,阴气太重,是该去上柱香,去去晦气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水灵姬起身,一边在院子里转悠,一边等香梅。
说实话,东宫的生活虽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穿金戴银,荣华无比,可比起在桂镇的日子,还是少了许多自由。
想起儿时,自己就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每天无拘无束,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想说说,想笑笑,每天身后都会跟着一群仰慕者。哪像现在?想出一趟门,难比登天,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宫女、内侍跟着,连一个人独处的机会都难有。每次说话前,总要把那句话在肚子里转上几圈,感觉确实没问题了,才敢说出口。宫里的规矩大得吓死人,稍有不慎,小命就赔进去了。
自己来东宫不过半年,已经亲眼看着多少妃子不是死去,就是被贬入掖庭。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找个真心的朋友都难,除了自己,谁都不敢相信。
也许这就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吧,想得到更多的荣耀,就得准备好失去更多。
水灵姬抬头,看见太子和莫君储两个人站在亭子里说话,身边的内侍远远立着,不由心中一喜,快步朝亭子走去。
她又有些日子没见到莫君储了,虽然明知这个男人心里没有自己,却就是莫名的想要接近他,哪怕能经常看到他。
太子的内侍将她拦下:“娘娘,太子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搅。”
“连我也不行吗?”水灵姬不管那么多,只管往前冲:“殿下!臣妾有话跟您讲!”
&bp;&bp;&bp;&bp;太子不得不停下来:“灵姬,有事儿吗?”
“臣妾想让殿下陪臣妾一起去佛光寺祈福求子。”
太子犹豫:“可是本宫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莫将军商议。”
“那就带莫将军一起去好了,正好也可以请佛祖保佑莫夫人早生贵子。”
太子回头看莫君储:“将军意下如何?”
“这个……求子都是妇道人家做的事,我一个大男人去了多不合适,不如殿下陪良娣娘娘去吧!这个事情等殿下回来再商议。”
太子看看水灵姬,又看看莫君储,最后一咬牙:“莫将军,这件事,本宫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不用再商议了!本宫信得过你。”说完,挽着水灵姬的手走开。
莫君储望着太子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
莫君储回到大理寺,却发现衙门里的人没往日多,追问何故,有人就告诉他,被王妃派出去了。
他找到半城雪,看到卷宗铺满了整整一个屋子,半城雪裹着锦裘大衣,蜷缩在卧榻上小憩。
他欲言又止,放轻了脚步,走进来,弯腰捡起一摞卷宗,细细翻看。
纸张翻动的声音,惊醒了半城雪,她一下坐起来:“谁!”
莫君储抬头望着她:“你一夜没有回去?”
半城雪看见是他,放松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是啊!我有个新发现……”
“你这样熬身体是吃不消的,”莫君储打断她:“回去休息吧,这些事交给别人来做。”
“不是,我已经有了……”
“别说了,你还真打算认认真真查这个案子?”
半城雪不解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听见,外面的老百姓都在拍手称快?现在大家都指着我们大理寺的脊梁骨骂,说我们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所以我觉得,这件案子查是一定要查,但没必要这么死命的去查吧?”
半城雪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莫大哥,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那些被杀的官员也许真的有罪,但是他们不应该这样死,就算死,也应该把他们犯下的罪一桩桩查清楚,让他们心服口服,告知天下,公开处决,这样才能起到震慑作用,让其他的人不敢再犯相同的错。”
“雪儿,我一直很钦佩你的正义感,但我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你的正义感真的很愚蠢。既然你喜欢查,随便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还有,我已经派人把你调出去的那些人都招回来了,大理寺还有很多案件要查,不是只有这一件事,你把所有的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上面,其他的事还要不要办?你,真是个推案,虽然是一品推案,但终究也只是个推案,无权调动其他的人。如果你需要什么资源,可以找你的上司按程序申请。”说完,莫君储转身出去。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窝了一肚子气,这个莫君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她本来还想告诉他,已经找到了线索,只要盯紧名单上剩下的十一名官员,极有可能抓住地下判官。
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了。不让调动大理寺的人也难不倒自己,还可以去找昊朔帮忙,王府里有那么多卫士呢,嘿嘿!
哎呀!一宿没回去了,浑身上下困乏的不得了,既然暂摄大理寺卿都发话了,自己干嘛不回去休息?
半城雪把那些卷宗收起来,准备还给档案室。
管档案的主簿收下卷宗,一一记录在案,详细写明某年某月某日谁谁借阅某某卷宗,何时归还,完了让半城雪签字。
半城雪随口问:“咱们这里每次借阅卷宗,都会做记录吗?”
主簿点头:“是啊,这可得记清楚,万一将来查起来少了什么,可不得了。”
半城雪指指那些三年前的卷宗:“最近可有人调阅过这些卷宗?”
主簿看了看,查了一下记录:“最近……也没什么人专门调这些卷宗看过。不过,咱们那位新来的暂摄寺卿倒是把这几年所有挤压的、没有结案的牵涉到人命的案子都拿去捋了一遍。”
半城雪心中咯噔了一下。
昨晚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就有种预感,总觉得地下判官这件案子,会跟大理寺里的某一个人挂上关系。因为这些案子都太巧了,全都是在大理寺立过案,又全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结果。
大理寺一般不查民间的案子,地方衙门一般也不查牵扯到官员的案子。能清清楚楚知道那些官员做的坏事的人,极有可能看过这些卷宗,那么在大理寺供职的这些人,就是首要的怀疑目标。
当时她也曾经疑心了一下冯问事,因为这家伙处处为那个地下判官说好话。后来又否定了,冯问事显然没那么深的心机,而且对这些卷宗并不甚了解。
这会儿听到主簿提起了莫君储,再联想到莫君储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有点让人不得不多虑,加上那些官员都是被一刀毙命,可见地下判官是会武功的,莫君储偏偏武功就很高。
她又不由自主联想到那个被割喉的细作,也是一刀毙命,虽然用的不是同一把刀,但手法很像。难道莫大哥……
她不敢想下去,一定是自己最近睡眠太少,造成精神紧张,所以开始胡思乱想了。还是回府好好睡一觉,人只有养足了精神,头脑清醒,才好办事。
*
回到王府,半城雪走进卧室,一边打哈气,一边脱衣服,等她来到床边,不由愣住了——赫连昊朔居然大白天还在睡觉!
这可是前所未有哦。
晋王一向勤勉,不管头一天晚上睡得多晚,第二天准定一早就起来练功,然后上朝、办公。他居然也会睡懒觉?
半城雪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从床里面又抱了一床被子,准备去卧榻上睡觉,还没起身,腰间一紧,就被某人拦腰抱住,她站立不稳,整个倒在他怀中。
“哎呀!原来你没睡着啊……”
&bp;&bp;&bp;&bp;“本来睡着了,你那么大声音开门,我就被你吵醒了。”
“那你还装睡?”
昊朔抱着她:“进来,这里被窝暖和,卧榻那边又冷又硬。”
半城雪一笑,钻进被窝。
果然,被窝里被他的体温暖的热烘烘,他的胸膛就好像一个小火炉,温暖着她冰凉的身子。
“你手脚怎么这么冷?”
“我天生就是这样的啊。”
“跟冰块似的,既然怕冷,怎么出去还穿那么少?”
“穿的太厚人笨笨的,出去办事走路都走不动,多不方便啊。”
“冻坏了怎么办?你要是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就不让你去大理寺了!”
“知道了!打明儿起,我穿得厚厚的,最好又厚又笨像头小熊,行了吧?”
“熊不好,太丑太凶,像头小猪就行了。”
“你是不是跟猪过不去啊?”
“好了,不说话了,闭上眼睛,睡觉。”
半城雪乖乖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翻身看着他:“昊朔,我有事跟你商量……”
昊朔睁开一只眼:“你……居然也会主动跟我商量?好啊,说吧,我听着。”
半城雪眨了眨眼睛,问:“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啊?”
“笨猪,我好几天没睡觉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几天我没回房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在书房……”
昊朔一脸鄙视:“半城雪啊半城雪,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你博大的爱心分一点点给我呢?你眼里除了案子还是案子……”
半城雪一脸歉意:“对不起哦,怪我不好,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生气了,你怎么补偿我?”
“我……请你喝酒?”
“女人请男人喝酒……不安好心啊,是不是想把我灌醉后非礼?”
半城雪拉长脸:“你这张嘴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好了好了,说正事吧,说完赶紧放了我,让我睡一觉。”
“呃……还是你先睡吧,等你睡醒了我再跟你说,免得你睡一觉忘了。”
“怎么会呢?王妃大人说的话,比圣旨都管用,小王不敢忘!”
“闭嘴,闭眼,睡觉!”半城雪命令道,看到他这么辛苦,她想,那些事还是放一放,让他先睡一觉再说。
他真的闭上眼睡了。可过了没一会儿,他又笑了:“你这样大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你没睁眼怎么知道我没闭眼?”
“我当然知道了,小笨猪,快闭上眼睛,把身子转过去……这还差不多。”他顺手把她揽进怀中。
她的背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上,感觉好温暖,好舒适,眼皮渐渐不听使唤,闪了几闪,合起来,甜甜睡去。
*
这一觉,半城雪睡得很香,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都不想离开被窝了。
看看窗台上昏黄的光线,也搞不清现在到底是黄昏还是早晨。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猛看见一双眸子正盯着自己看,吓得“啊”一声:“你怎么还在!”
昊朔又是那种一脸鄙夷的神色:“怎么?帮你暖完被窝,就想一脚把我踹开啊?”
“不是……我以为你早就起床了呢……平时我醒来的时候你都已经在练功了,或者已经上朝了……”
“现在才黄昏,你见过谁这个时候去上朝?”
“呃……我已经睡糊涂了……”
“没关系,不管你有多糊涂,只要本王清楚就行。”
“唉,有你在,想不糊涂都不行……”半城雪从被窝里探出半拉身子,东张西望。
“找什么呢?”
“我的衣服……”
他把她拽回来:“急什么,你还有话没说完呢。上午你想跟我商量什么事儿?”
“呃,你还真的记得啊。”
“当然,我不是说过嘛,你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真的?”
“嗯。”
“借我几个卫士使使,好不好?”
“做什么用?”
“盯梢。”
“盯谁的捎?”
“我整理出一份名单,极有可能是地下判官下一个下手的对象,我想把那几个官员秘密盯起来,这样,就能抓住地下判官了!”
昊朔居然犹豫了:“你……确定要这样做?你觉得这样做好吗?”
“什么意思?不会你也反对我抓住地下判官吧?”
“什么叫我也反对?难道有人反对你抓地下判官?”
“呃……没有,也不是了,只是大家都觉得那个地下判官是惩恶锄霸的英雄,觉得我,我们大理寺这么做,是助纣为虐。”半城雪含糊其辞,没把莫君储牵扯进来。
“哦……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应该由我们晋王府出面。”
“为什么?”
“朝中原本就有一些人觉得我管得太多,权利太大,手伸得太长。如果我派晋王府的人去监视,万一被人识破,他们会以为我晋王府有所图谋,甚至可能颠倒黑白,说我晋王府就是那个地下判官。”
“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最近死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后党和******的人。”
半城雪眉头紧锁:“我可以证明,这是办案啊,是想保护他们啊!”
“你证明不了什么,他们不死,就会借机反咬我晋王府。他们死了,就会说你办案不利,明明知道地下判官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却不多派人手保护,也不知会他们,意图可疑啊。轻了说你拿他们当诱饵,重了,就说你是为了晋王府借地下判官的手消除异己。”
半城雪捧头:“这也太复杂了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君储也不同意派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地下判官把名单上的人统统杀光?”
“莫君储为什么也不给你派人?”昊朔捕捉到了什么,追问。
半城雪自知失言:“那个,他说大理寺每天要处理的案子很多,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案子上……”
昊朔微笑:“他说的没错啊。”
半城雪叹气:“哎呀,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究竟在想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回桂镇当个小小推案,在这里,什么手脚也施展不开!”
&bp;&bp;&bp;&bp;昊朔坏笑:“要不咱不做推案了?多累啊,出力不讨好,竟被人误会,想办个事儿还诸多掣肘。回王府吧,我保证你在家里说一不二,全府上下,没一个人敢反对你!”
半城雪瞪他:“才不!我半城雪是那种遇到一点点困难就退缩的人吗?”
“不是。”
“哼,你们都不帮我,我也有办法破案!”
“你?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半城雪似笑非笑:“王爷刚刚不是说了,死的都是后党、******的人,我……可以去找太子借人,他一定会帮我!”
昊朔怔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确定要找太子?”
半城雪点头。
昊朔咬着牙:“行啊,你现在翅膀真是越来越硬了,居然这办法都能想得出。好,你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去?”
“去,你当然敢去啊,去吧。”
半城雪让他说的心里没底,也许这家伙是在诈自己吧?不能上当!
“我真去了!”她还真的起身要走。
然后某人就像饿虎扑食一般,把她压在身下,恶狠狠瞪着她:“你再说一遍!”
半城雪被他吓到了,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刚才好好好的,转眼变恶狼:“那个……不借给我人,又不让我找别人,你……”
某人低下头,一个吻堵住她的嘴。
半城雪使劲眨了几下眼,这个,好像有点太突然,但是……又好像很自然……然后,其实,他的味道还是挺好的……她长长的睫毛忽闪了记下,缓缓闭上。
某人轻轻咬着她的耳垂问:“还要去找太子吗?”
“还要……”
然后半城雪就觉得耳垂一痛,她猛的睁开眼:“干嘛咬人啊!”
“死不悔改的笨猪!”某人怒,当真把她推下床:“去,去,去!去了就别回来了!”
半城雪结结实实摔到床下,揉着摔疼的臀部,恨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过份啊!你居然……”
某人瞪着眼睛:“我怎么了?”
“你把我推下来做什么?”
“没把你踹下去就不错了!”
半城雪窝了一肚子气,索性抱着双膝坐在床下:“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自己一个人去抓地下判官!”
“找死!”昊朔扔了一床被子给她裹在身上:“你是地下判官的对手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案子不办了?”
昊朔瞪她一眼:“上来!”
“不上!”
“上来!”
“再被你踹下来怎么办?”
“上来!不踹你!”
半城雪抱着被子爬到床上,想想,觉得躺在边上还是不安全,万一他哪会儿恼了又一脚把自己踢飞了怎么办?于是从他身上爬过去,还是躺倒里侧比较安全。
昊朔看着她从自己身上爬过去,忽然喉结动了动,身体某处条件反射。他赶紧闭上眼,深呼吸,郁闷,她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暗示?或者什么什么的?也许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不要胡思乱想,好容易让她对自己有了好感,不再怀着满满的戒心,不能因为一时忍不住功亏一篑……
半城雪却没有察觉,在里侧躺下后推他:“喂!赫连昊朔,别装睡!快说,这案子到底还让不让我办?怎么办?你管着我们大理寺呢,你都这种态度,以后我们这些小兵可怎么混啊?”
昊朔睁开眼:“别摇了,快被你摇散架了。案子该办还是要办的,其实很简单,把你整理出的名单报上去,公事公办,至于你的上司是怎么考虑的,就不关你的事了。”
“啊?就这样?那万一这些‘上司’们不相信我这个名单,然后讨论来讨论去,恐怕没瞪他们讨论完,名单上的人也就死光了。”
“那也跟你没关系啊,你只是个推案,你把你自己能做的案情分析已经做好了,至于上司是否采信,如何布置行动,完全没你的责任。”
“可我怎么感觉跟推卸责任似的?”
“我们两个说句关起门来的话,就算名单上的人都死光了,也不过是死了几个败类、蛀虫、恶霸,如果你真要去查他们以前犯下的这些罪行,费时费力费人工,还不一定能找到证据。说白了,他们死的不冤。”
半城雪忧心忡忡:“是啊,我也知道他们死的不冤,可就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丧失原则了?你现在可以掌管天下刑法的晋王,怎么可以教我这样做?”
“出了这扇门,我是晋王,你是王妃,我决不会说这样话。现在,你我是夫妻,我只是提醒我的爱妻,有些看似简单的事,其实很复杂;有些看似复杂的事儿,其实很简单。”
半城雪沉默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笨太傻太天真?
昊朔侧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天都黑了,起来用晚膳了。晚上我还要出去一趟,自己睡。”
半城雪跟着起床更衣:“晚上你还要出去?做什么?”
“嘘,不要问。反正我没养外室,没有情人,也不去青楼。”
“呃……我不是担心这些……”
“我倒希望你担心这些。”
半城雪无语。不过,昊朔不恶心人的时候,也挺好的。
*
昊朔吃过饭就匆匆走了。
半城雪白天睡了一天,这会儿正精神呢,一时没有倦意,就抱了一卷《诗经》偎在暖榻上看。正看着,宫里来人传旨,说皇后要见她。
半城雪心里一咯噔,这么晚了,皇后为什么召见自己?
她赶紧更衣,坐上宫里专门派来的马车,到了宫门,又换乘皇后派来的软轿,一直来到皇后中宫。
半城雪行礼,皇后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亲自上前,扶她平身:“晋王妃,不必拘礼,赐座。”
“母后深夜唤儿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本宫听说,最近发生的‘地下判官’一案,是你在负责调查?”
半城雪心说,看来晋王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的,果然,来事儿了,虽然她还不清楚皇后的目的何在,想必一定会干涉这件案子的。
她起身回复:“回母后,这件案子确实是儿臣负责调查。”
&bp;&bp;&bp;&bp;皇后示意她坐下说话:“这儿是寝宫,没有外人,就不要拘礼了,坐下回话就行。你调查的怎样了?这件案子影响很不好,被谋杀的都是朝中重臣,有负责京城防务的,有负责兵器库的,有负责典礼的,都是重要的职位。太子大婚在即,狼国公主不久便至,这个时候出了这么多问题,本宫怎么放心的下去?”
半城雪的怀里就揣着那份名单,如果没有刚才跟晋王的那番谈话,她可能马上就拿出名单献给皇后了,因为她一直觉得这就是个简单的案子。
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还是不要自作聪明,听昊朔的,按程序逐级上报。于是道:“儿臣是有了一点点心发现,可也不确定就是有用的线索,正打算上报司直。”
“哦?什么样的发现?”
“只是一些案件相关联的猜测,儿臣正在整理。”
皇后点头:“好啊,等你整理出来,让莫君储直接报到本宫这里一份。”
半城雪应诺。
半城雪离去,香檀来到皇后身边:“娘娘,晋王妃说的话,您相信吗?”
皇后喝了口茶:“本宫在大理寺的内线来报,晋王妃确实有所发现,好像还有一份什么名单。可她并没有上报,而是回了王府,对本宫又声称没有整理好,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奴婢也觉得王妃言辞闪烁,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娘娘。”
皇后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地下判官所杀之人,全都是本宫安排在重要职位上的官员,本宫觉得,这件事是冲着本宫和太子来的,放眼整个朝廷,有胆子有理由跟本宫做对的人,就只有晋王了。”
“那这个晋王妃会不会知道内情?”
“不管这个地下判官跟晋王有没有关系,本宫都要防患于未燃。香檀,你叫人去通知莫君储,告诉他,无论如何要拿到半城雪手上的线索。”
“是,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
半城雪回到晋王府,心情更加郁闷,本来想找昊朔商量商量,可这家伙又不知跑哪去了。皇后叫自己问话,显然没那么简单只是过问案情进度,就像昊朔说的,死的全是皇后的人,她说不定是在怀疑晋王吧?
别说是皇后,就是半城雪,现在也有些怀疑这事儿是不是跟晋王有关?最近晋王神神秘秘,也不知在搞些什么。
可莫君储同样也很神秘啊,莫君储调阅过那些档案,而且在查案的态度上很暧昧。
现在半城雪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她坐卧不宁,来回走动,感觉屋里闷得慌,索性站到院子里,一股冬夜的寒气迎面袭来,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不行,这事儿她弄个清楚明白,会寝食难安的。
*
废弃的城墙上,莫君储侧坐在垛口上,慢慢喝着酒,任北风迎面刮来。
这凛冽的寒风,是遥远的北国,那儿有他的故乡,有他童年的记忆,少年的轻狂,还有他亲人的尸骨。他的仇人窃取了他的国家,坐了他的王位,霸占了他的妻子。他仿佛在风中嗅到了烈火的硝烟和亲人鲜血的味道,这刻骨铭心的仇恨,支撑着他一直活到现在。
为了能重回北国,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他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为了保住他这条命,父汗的亲卫几乎全军覆没,十年中,耶律冰川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追杀。到底有多少人为他而死,他已经数不清了,所以,现在他这条命已经不属于他自己,它属于那些为自己血战到底的勇士,属于狼国的万里江山,属于父汗和众多忠勇之士,属于高贵的完颜氏。
他不怕死,但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活下去,报仇,复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他还可以牺牲更多,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包括任何人的生命。
一骑快马匆匆接近废弃城墙,莫君储立刻警觉起来。等他看清马背上的女人时,神情放松下来,现在,大概也就只有在跟半城雪一起时,他才可以卸下沉重的防御,暂时轻松一会儿。
“莫大哥!”半城雪气喘吁吁爬上城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过你家里,府上的人说你不在,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
莫君储解下身上的风衣,披在她肩上:“半夜三更,非要到这里来找我,有急事吗?”
“也不算是急事,只是我心里有个疙瘩一直解不开。”
莫君储目光闪烁:“你……不会是跟晋王发生什么了吧?我可不懂怎么做和事佬。”
“不是,我跟晋王还好啦。这事儿吧,说起来可能还会很严重。”
“什么事这么严重?”
“皇后刚才召我进宫了。”
“连夜召你进宫?”
“她问起地下判官的案子。”
“你怎么回答?”
“她问我有没有线索,我说正在整理,还不知那些线索到底管不管用。”
“那你到底有线索了吗?”
半城雪叹息:“莫大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早上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有了很重要的发现,可是你把我派出去的人全都调回来了。”
“早上我并不是要阻止你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按程序逐级上报。”
“我回去跟晋王说了,晋王也是这么说的。”半城雪有点无精打采。
“王爷说的没错,他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半城雪抬起头,看着莫君储的眸子:“莫大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不是地下判官?”
莫君储微微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你并不想破这个案子,而且,你的态度处处偏向那个地下判官。”
莫君储笑了:“原来是这个呀!京城里同情地下判官的人多的是,你能说他们都有嫌疑吗?”
“可你会武功。”
“会武功的也不止我一个。”
“但你有机会接触到大理寺的案卷。”
“大理寺能接触案卷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可只有你,最近查阅了三年前的案卷。”
&bp;&bp;&bp;&bp;“所以你怀疑我?如果你觉得我就是地下判官,可以越级上报,直接报给晋王,甚至直接报给皇上。”
“莫大哥!”半城雪急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想要你给我一个解释,就算你真的是那个地下判官,你认为我会抓你吗?”
“为什么不抓?”
半城雪盯着他,他的鹰眸,在夜色下,更加漆黑,深不透底,那眸光比天上的寒星还要冷,射在脸上好像凛冽的北风。
“莫大哥,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了?难道我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是啊!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不再信任我?”
“我一直都信任你,可你信任过我吗?”
他的目光在闪烁:“如果我不信任你,你以为自己还会有命活到现在吗!”
半城雪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可怕的目光,他也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他就像一头来自黑暗中的魔鬼猛兽,让她不寒而栗。
莫君储看到她双肩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于是收起鹰眸中的厉光,伸出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放缓语气:“雪儿,抱歉,我不想吓到你,只是最近公务繁忙,压力太大。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儿?”
半城雪低头沉默着,她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问他?有没有这个必要?
“雪儿,说话呀,到底什么事让你误会了?你说出来,我可以解释。”
半城雪抬起头,轻轻叹口气:“我想,以后你都不必向我解释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究竟是什么人,以前我没有问,以后我也不会问,除非你自己想告诉我。如果你非要找一个人解释,还是解释给你妻子听吧,她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利要求你解释的人。”
她推开他,扔掉他的披风,转身离去。
莫君储的眸子在收缩,心也在收缩,她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他看得出她眼中的失望跟以往不同,她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解释了吗?
不,他不会就这么放她走,不许她从自己的世界中离去。
他快步上前,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她越挣扎,他抱得越紧。
他把她推倒在垛口上,一只手死死压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裙裾。
半城雪的腰腹抵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半个上身探出垛口。城墙下,漆黑一片,她看不出到底有多深,只是觉得整个人被恐惧包围,稍不小心,就会跌进万丈深渊……不,下面也许不是深渊,而是地狱。
她双手撑住垛口,拼了全力想要起来,但,她哪儿能拗得过他?在他身下,她就像巨鹰翅下无力反抗的幼鸟,像饿狼口中垂死的羊羔。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粗糙的手掌划过皮肤时的疼痛,她以前曾经很喜欢他这样的“爱抚”,虽然痛,却有一种别样的惬意。但现在,除了恐惧,她再没有任何感觉。
他似乎也感觉到她与往常不同,没有昔日的温情似水,有的只是恐惧和反感。
他有些恼怒,抓住那一头秀发把她提起来,撕开衣领,在她锁骨上狠狠咬下。
她的血,温热,带着一丝咸味儿,还有淡淡的体香。
半城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发出凄切的吟声。
他看到,殷红的血,顺着她白皙光洁的肌肤淌下,那一刻,他清醒了。自己这是这么了?他下意识地放开她,看着她倒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莫君储终于冷静下来,他弯腰俯身想要抱她起来,她却如惊弓之鸟,满怀惊恐地躲开他。
他眼眸里满满都是心疼,再次弯腰,不由分说,把她搂进胸膛。
半城雪还在发抖,她真的是吓坏了,她有些欲哭无泪,自己到底爱上了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刚才的表现,更像一头野兽。
但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
她有点恍惚,这种陌生的熟悉,如同梦境,当然不是美梦。
过了很久很久,她情绪渐渐平息,身子也不再那么发抖。
他抬起她的下颚,在她唇上温情一吻,拇指轻轻拂去她睫毛上的泪花,柔声道:“雪儿,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我发誓!不要离开我,不要……”
半城雪的眼眸湿了,心又碎了。
这算什么!
“你已婚,我已嫁,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他狠下心:“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带你走。”
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带我走?呵呵,那豆娘怎么办?麻雀怎么办?昊朔怎么办?”
“雪儿!不要逼我,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跟你解释那么清楚,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起来,你先回城,我不送你了,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今晚,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半城雪抬头望着他,目光极度复杂:“什么都没发生?这叫什么都没发生吗?”她拉开衣领,露出肩上的齿痕。
莫君储的目光被刺痛了,他低头,轻轻吻去上面的血迹,仿佛听到了她心底的悲泣。
*
半城雪独自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残缺废弃的城墙,望了一眼城墙上那个孤独寂寞的身影,扬鞭离去。
她没有回王府,直接去了大理寺。
在公事房坐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铺开一张白纸,研墨,拿起笔,蘸饱墨汁,笔尖悬在纸上,好半天,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
她放下笔,窝在椅子里,裹紧裘衣,闭上眼发呆。
“哎呀!这屋里好冷!雪推案,您怎么没烧炭炉?卑职这就帮您烧起来!”
郭问事进进出出,一会儿,把炭炉烧好了,屋里的温度一点点上升。
半城雪还是裹着裘衣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冯问事进来,看了一眼,也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问题,轻手轻脚又退出去。
不时有人进来,放一些公文在她桌子上,她也不理,整个上午,几乎没换过姿势。
&bp;&bp;&bp;&bp;中午,郭问事帮半城雪在对面饭庄订了餐,摆在桌上,都放凉了,她也没吃。
冯问事郭问事在院子里猜:“王妃今儿是怎么了?跟往常不一样啊?”
“是不是因为案子发愁?”
“为案子愁成这样?不会吧?不是有头绪了吗?”
“那就是跟王爷拌嘴了?”
“不像是,王爷对王妃那是百依百顺,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舍得把王妃气成这样?”
“那就一定是姓莫那小子!”
“怎么会是他?”
“王妃昨天派出去监视的人,全都被调回来了,摆明那小子跟王妃处处对着干,根本就是找事儿啊!”
“是啊,姓莫那小子好像是总跟王妃过不去。”
“那当然,他是皇后的人,皇后一向看不惯晋王,他为难王妃也是情理之中的。”
半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你们两个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这跟莫将军毛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在思考案子。”
两个人一看,喜出望外:“王妃没事了!王妃您出来了?”
“我本来就没事,让你们说的,好像我快死了一样。”
两个人笑。
半城雪问:“昨天道现在有发生什么新案子吗?”
“有,珍羞署令被地下判官所杀,理由是索要回扣,克扣货款,逼死人命。”
半城雪已经知道了,在她的那份名单上却有此人,也却有此事。这个珍羞署令,掌管着各种山珍海味的采购,那些供货的人要想做成生意,就得给他好处,若想顺利结到货款,还得给他回扣。有个供应山珍的人,因为给的回扣少,不合他的心意,迟迟压着货款不结算,最后,那人倾家荡产,被人追债,走投无路,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他的家人进京告状,一直没有结果,货款至今一文钱也没收到。
要说,这个珍羞署令真的是死有余辜。半城雪突然觉得,这案子不管才是最好的,当初自己接下来,实在太愚蠢。接下来又这么用心的查办,更愚蠢。
但是,现在她肯定了一点,案发时,莫君储在那段废弃城墙上,跟自己在一起,所以,他绝不是地下判官。
难道地下判官真的是昊朔?最近昊朔神出鬼没,一天到晚逮不住人。
一想到昊朔,半城雪的心就乱啊,乱得像猫抓一样。不知怎的,眼前全是昊朔的笑容,那笑容是那么透彻,那么亲切。
烦,好烦啊,从没有这么烦恼过。
如果万一真的是昊朔呢?
不对,他是晋王啊,就算他真想做什么,也用不着自己动手,他手下多的是人。所以,他神出鬼没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且,他是个聪明睿智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水准的谋杀呢?
那么除去这两个人,还有谁能接触到大理寺的卷宗呢?总不会是管档案的主簿吧?不可能,开什么玩笑,那家伙,连只狗都杀不死,更别说杀人了。
于是,她又开始发呆,站在院子里看人来人往。这会儿,她看谁都像地下判官。
“王妃,王妃!”冯问事、郭问事叫了她好几声。
半城雪回过神来,忽然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府了。”
留下冯问事郭问事面面相觑。
*
半城雪一回到王府,就钻进晋王的书房。她记得昊朔这里有一份大理寺人员的花名册,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出身、年龄、特长、履历。
晋王的文学看到王妃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吓得赶紧跑进来阻止:“王妃娘娘,你找什么呢?您告诉下官,下官帮您找,这乱成这样,王爷看见了要责罚下官的!”
“我要看大理寺的花名册!”
“那个东西,不在这儿,在王爷的密室里。”
“密室?”
“是啊,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外面?您得问王爷要,密室的钥匙只有王爷有。”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下官就不知了,下官只管文书典籍修订。”
半城雪转身就走,回到自己房间,找了几张纸,把大理寺所有人名都写上去。哼,这个还是难不倒她的,本来记性就好,而且大理寺这些同僚的情况是她专门了解过的,同在一个衙门办事,总不能连同僚是谁都搞不清楚吧?
接下来就开始排查,先把那些案发时正在值班,没有作案时间的排除,再排除老弱病残,当然也包括铁索,他腿伤至今未好,走路都不利索,怎么可能去杀人?再去掉根本没机会接触档案的,剩下也就只有三个人了。
一下有了新的眉目,心情似乎开朗了一些,马上就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她跑到膳堂,胡乱吃了点东西,又找手帕包了几块点心和肉脯,急匆匆赶回大理寺。
这个点,大家就要下班回家了,她当然要抓紧时间。
*
半城雪一进大理寺的门,就遇到正匆匆准备回家的路司直。这是三人之一,半城雪马上挡住他:“路司直!昨晚我在歌舞坊好像看到你了!”
路司直行礼:“王妃别开玩笑了,昨晚内人产子,忙了一宿,今天早上才总算生下个小子,我哪有闲心去歌舞坊?王妃一定是看错人了,我整宿都在家呢!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抱儿子、照顾媳妇去!”
看来不是路司直。
半城雪又往里走,来到录事房:“贾录事,刚门口来了几个人,像是赌坊的人,说咱们大理寺有个姓贾的昨晚在那儿输了钱,赖账跑了,说的不会是你吧?”
贾录事正忙着誊抄笔录,头也不太道:“我从来就不赌,他们一定是搞错人了。”
“可他们气势汹汹的,不像弄错了,你还是小心点吧。输了银子也不丢人,以后别再去赌了,如果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
贾录事放下笔,抬头:“王妃,真不是我,昨晚我去我老师方修撰家,帮他誊抄一卷孤本,抄了整整一夜,还没抄完,今晚还得接着去,卑职把这点事做完就得赶紧走了!”
半城雪出来,看来贾录事也不是。
&bp;&bp;&bp;&bp;半城雪又来到公事房,找到马评事:“马评事,你可要注意哦。”
“啊?什么?王妃,卑职犯什么错了?”正在跟同僚们夸夸其谈的马评事吓了一跳。
“听说南十三街翠香楼的姑娘,有好几个都染了病,死的时候浑身发臭,满身脓疮,你怎么还敢往那儿跑?”
“这个……卑职没去……”马评事浑身都不自在了,开始挠耳朵。
“真的没去?那我昨晚上眼花了?我有事儿路过那儿,看着好像是你啊。”
马评事脸涨的通红,赶紧示意半城雪到外面说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马评事才惊慌失措地问:“翠香楼的姑娘,真得病了?”
半城雪很认真地点头。
马评事顿时捶胸顿足:“这些臭娘们,我昨天去的时候,她们怎么都不说啊?”
“她们当然不会说了,说出来你们这些男人还敢去吗?”
“完了完了完了……我还没成亲呢,还没儿子呢,这下可怎么办?我们老马家真的要断子绝孙了不成?早知道我昨晚就不去了……”
“你,昨晚真的去了?”
“可不,我还在杏花姑娘房里待了一整夜……”
“哦……其实,翠香楼的姑娘没得病。我只是想提醒你,还是把钱攒着赶紧正经娶个媳妇儿吧,不然早晚有天真染上什么病,你哭都来不及。”
马评事出了一身冷汗,抹了抹额头:“王妃,您想吓死卑职啊……不过,以后卑职真不去了,还是听您的话,赶紧攒钱娶媳妇要紧。”
*
三个人都不是,半城雪又陷入绝境,难道自己判断错误?
一定是哪里疏忽了。
她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混在归家的人流中,心里又是一片空落落的。
一旦无事可做,脑海里顿时又被莫君储和赫连昊朔占满。这两个人影就那么牢牢占据着她的心,赶也赶不走,挥之不去。
“王妃!真的是你啊!”
有人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正好打在伤口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见是豆娘。
“王妃,您换了这身行头,我都快认不出了!你这额上的花钿好漂亮,好趁你!王妃……您……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半城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没有啊,我只是正在想事,猛的被吓住了。”
豆娘赶紧道歉:“王妃恕罪,我又忘了规矩,不能从后面拍人家肩膀,那是失礼,尤其是不能主动触碰比自己身份尊贵的人……”
半城雪这会儿真心不想看到豆娘,昨晚上和莫君储之间发生的事儿,让她如鲠在喉。她知道,尽管昨晚她非常抗拒非常反感,但她对他依然还是有感觉的。那种感觉,让她有种罪恶感。
豆娘却丝毫不知,依然很兴奋:“王妃派过来的女官,真的教了我好多东西,好多规矩,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啊!幸好有您,不然,以后,我还会出丑。”
半城雪只是看着豆娘的嘴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进去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终于,她忍不住了,爆发:“住口!”
豆娘吓了一跳,怔怔看着她。
“我今天很累了,什么都不想听。”说完,半城雪转身就走。
豆娘不明就里,跟在后面:“王妃,您真的生气了?要不您晚上到我家吃饭吧,算我给您赔罪!”
“别跟着我!”半城雪站住,脸色越发苍白。
“王妃……您的脸色好难看啊,您是不是病了?”
“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我现在谁都不想看到!”
豆娘被半城雪的脸色吓到了,傻傻地站在那里目送半城雪远去。
*
半城雪穿行在街市中,与路人摩肩擦踵,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拼命追赶,而她,在拼命地逃。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这陌生而繁华的街道让她窒息。她忽然想念起桂镇的小城,想念那几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青石街道,想念郁郁葱葱的青山,想念竹林中的小屋,想念小屋后那一眼清泉……
她直奔城东。
出了东门,走上二里地,会遇到一个岔路口,从那里折向东南,不过五十里的路程,就能回到桂镇。
那里才是自己的家,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如果不来京城,就不会经历这些事,不经历这些事,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她会一直踏踏实实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推案。
守门的骁卫提醒她快要闭城了,她也没听到,反正,她也没打算回来。
这算是逃跑吗?
好吧,就算是逃跑,她半城雪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她被打败了,她认输了,其实承认失败后,还是挺轻松的嘛,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认输呢。
天黑的好快啊,刚才还是夕阳满天的,怎么一转眼,天就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火,四周一片漆黑,黑得仿佛到了地狱,地狱好冷,好冷……
*
一股暖流顺着半城雪的咽喉淌进腹中,温暖着她僵冷的身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宁神镇定的檀香味道,她缓缓睁开双眸,看到低垂的黄罗帐。
“醒了,醒了!陛下,晋王妃醒了!”
半城雪大脑一时接不上茬儿,陛下?皇帝?这是哪儿?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往桂镇赶路,然后突然就失去知觉了。
她测过头,看到刘内侍、红袖、碧落的笑脸,接着,又看到皇帝温和的面庞。
“陛下,太医说了,只要王妃娘娘能苏醒过来,就没事了!红袖,碧落,快点,把这剩下的半碗参汤都给王妃娘娘用了,让娘娘暖暖身子。”
半城雪想问发生了什么,却虚弱地发不出声。
皇帝赶紧摆手:“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说了。朕这就派人通知朔儿。”
半城雪一听急了,努力摇头。
刘内侍赶紧道:“陛下,王妃大概是不想惊动王爷,怕王爷担心吧?”
“这样啊……也好,反正朔儿最近事情挺多的,不告诉他也罢,就让王妃先留在行宫,明天,你亲自送王妃回府。”
“老奴遵旨。”
&bp;&bp;&bp;&bp;半城雪觉得小腹一阵绞痛,从里往外一阵阵冒寒气,不由蹙眉。
红袖赶紧拿来个暖婆子,塞进被子里,焐着她的小腹:“娘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月事来了还到处乱跑,穿得又这么少,得亏咱们陛下路过,不然,您昏倒在荒郊野外,就算不被野兽叼走,这一夜下来也非冻坏不可。您出门怎么也不带个人?”
半城雪什么话都不想说,又闭上眼,只是觉得好累。
皇帝看在眼中,摆手:“让晋王妃好好休息吧,都别打搅她。红袖、碧落,你们两个今天就轮流守在这儿。”
皇帝和刘内侍离开,碧落和红袖便抱来两床被子铺在床榻边,一个躺下休息,另一个便坐在旁边守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半城雪虽然闭着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一种莫名的绝望油然而生,她本想逃离,回到桂镇,却还是鬼使神差被皇帝捡到,又回到了这个权利的中心。
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就连她一直坚持的所为“公正”,也变得界限模糊,平时非常简单明了的是与非,现在也有些分不清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儿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像她以前极度厌恶那些有了家室的人还在外面偷腥,对家庭毫不负责。但现在,自己好像正在成为那样的人,虽然是百般纠结,可又不认为自己全都错了。要错也是这场错误的缘分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她忘了曾经听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是一句祝福的话,倘若有情人真能都成眷属,也不需这样的祝福了。千古绝唱的爱情,最终都是以悲剧收场,之所以被人传唱,是因为爱得太苦,让人觉得原来天下还有比自己更命苦的人。那些恩爱夫妻向来极少流芳,秀恩爱是会遭雷劈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和莫君储才无法走到一起吧?
但是,他的承诺又真的很让她动心。那一直是她这几年所期望的,她想跟他走,哪怕抛弃现在的一切,天涯海角、风餐露宿,也在所不惜。
可她又怕再次被伤害。
昊朔的影子又浮现出来,压倒了莫君储。
是啊,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了,昊朔怎么办?自己不想被莫君储伤害,同样,怎么可以忍心伤害昊朔?
那些散乱的碎片不时浮现,他不止一次为自己涉险,甚至甘当人质,他亲手为自己烹煮早餐,他知道自己喜欢鸡血汤里加什么料,他为自己打制的花钿,他亲手为自己雕刻的沉香木梳,他为自己暖被窝……这些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放在普通百姓家里很寻常,可他是一国的王爷啊,日理万机,却能记得这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心甘情愿为自己做这些连普通男人都不屑去做的事儿。
别的都不说,单单是同意自己道大理寺任职,朝里上上下下这么多男人,恐怕没一个会同意自己的媳妇抛头露面和一群男人一起共事吧?
昊朔那么信任自己,可自己……
她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纠结,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巾。
机灵的红袖悄悄起身,熄灭了一些蜡烛,只剩几根远远放着照亮。晋王妃一定有什么不想说的心事,此刻可能更想独处。人在暗处,有时候会更自在一些。之所以还留一些亮光,那是因为一个伤心的人,完全处在黑暗中容易绝望,有了光亮,就好像有了希望,那是对孤独、寂寞、伤痛最好的疗伤良药。
半城雪想了整整一晚,感觉整个人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
清晨,碧落端来了红糖水,里面加了大枣、姜片、枸杞,说是暖腹驱寒。
其实半城雪一点也不想喝,但别人辛辛苦苦给她煮好端来,她若不吃不喝,显得太矫情。她不是那种没事儿就乱撒娇的女孩儿,更不会用不吃不喝的手段来难为旁人。因为她觉得,肯照顾自己的人,都是对自己好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为难对自己好的人,是件又残忍又不知好歹的事儿。
皇帝也一早就来看她,还特意嘱咐御膳房用老母鸡汤熬了粥。
半城雪的情绪很低落,尽管她很想对皇帝表示一下谢意,很想把那碗鸡粥喝掉,可勉勉强强也只喝了半碗,再多喝一口,便吐了。
刘内侍赶紧又找来太医,太医问过脉,私下告诉皇帝,晋王妃这是郁气所致,应该是不久前曾经受过重伤,中过毒,又小产过,已经伤了根本,加上过于操劳,心事太重,才导致脾胃失调。如果不用心调养,恐怕会终身难以受孕。
皇帝听了,眉头紧锁,嘱咐御医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晋王妃知晓。
随后,皇帝进入内室,让刘内侍搬了绣墩,坐在床榻旁,道:“皇儿,太医说了,你只是劳累过度,受凉所致,安心调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朕看,这阵子,大理寺你就别去了,回王府好好养病。”
“儿臣……想回桂镇……”半城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皇帝没听清,刘内侍赶紧道:“陛下,王妃这是想娘家了。人生病的时候啊,都会想自己的爹娘。”
皇帝点头:“朕明白了。可你现在是晋王妃,不声不响跑回娘家,这是为何啊?是不是朔儿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半城雪赶紧摇头:“没有,昊朔他待我极好。”
“那你这是……”
“就是因为他待我太好了……”半城雪又嘟囔了一句。
刘内侍赶紧给皇帝解释:“王妃的意思大概是王爷对王妃实在太好了,反而让她有压力。”
皇帝恍然大悟:“这个朕懂,有时候爱一个人,爱得太多,太过,反而让对方承受不了。就像朕的那些后宫,一个个对朕无微不至,整天被她们那样包围着,有时候啊,朕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半城雪忍不住问:“父皇也会有喘不过气来感觉啊?”
“怎么?你不信啊?皇帝也是人啊。只不过,当天子的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所以,你们都看不出来罢了。”
&bp;&bp;&bp;&bp;半城雪听了,嘴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有些苦涩,可总算是有了点笑模样。
皇帝一下开心起来:“朕还是喜欢看到你的笑得模样,每次你一笑,真的烦恼一下都没了。以后你要多笑笑,别整天冷着一张脸,跟皇后似的!”
“儿臣怎么能跟母后比?母后不笑是庄严;儿臣不笑,是因为身为推案,要是整天笑眯眯的,那些嫌犯都不怕我,我还怎么办案啊?”
“理是那么个理,但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心情也好。”
半城雪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红袖赶紧扶住她:“王妃娘娘想要做什么?知会奴婢做就是了。”
“我得回王府。一夜没回去,又没个交待,王府里的人会着急的。”
“可是王妃娘娘的身子还很弱……”
皇帝却道:“也好,回自己家里将养,是更好些。刘内侍,你去准备车马,多放几床被褥,还要备下炭炉,红袖去把那件安息国进贡的貂皮拿来给王妃。让碧落也去,路上有个照应,女孩子家总是方便些。”
半城雪下了床,站起来,红袖回身去取貂皮。也不知是躺得太久,还是没吃东西的缘故,头一阵眩晕,眼一黑,又要栽倒,幸好皇帝在旁,伸手抱住她,才没摔倒。
刘内侍本已上前了一步,却又退下,转身去准备马车了。看见碧落端着药进来,便把她挡在殿外:“王妃娘娘要回府了,陛下叫多给王妃准备些进补的上品和点心,你去御膳房看看。”
碧落答应一声,赶紧去了。
刘内侍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皇帝扶着半城雪坐下,安慰:“你这身子还很虚弱,血气不足,回去要多吃东西,按时进补,大理寺那摊事就先放一放吧。”
半城雪闭着眼缓了缓,这才睁开眼,道:“儿臣没事,可能就是这两天累了点,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多谢父皇关心。”
“年轻人,就是争强好胜,可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不当一回事。朕听说了,这些天你一直在为地下判官的案子忙碌,皇后还叫你去问话,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这个……还好吧……”半城雪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诉苦的人,只要能坚持,她都会一个人承受下来。
皇帝心里叹息了一声,不知为何,虽然半城雪没有叫苦叫累,也没有哭天抹泪,偏偏就是看着更加心疼。不像宫里那些女人,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委屈,就夸张得不得了,千方百计想要博取自己的怜惜,结果却适得其反,让他越来越讨厌。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说出来,或许朕可以帮你解决。”
半城雪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办案嘛,都是这样,都有想不通的时候,迷雾重重,找不到出路……”
皇帝轻轻点头:“也罢,不过,以后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找朕。”
“多谢父皇。”
*
皇帝一直目送半城雪上车离去,这才不知不觉吐了口气,回到寝殿。
红袖正在收拾房间,皇帝看到床头落下一张纸笺。红袖赶紧捡起来:“想是王妃娘娘落下的,奴婢马上送去!”
皇帝却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十二个人名,有两个这两天已经死了,名字上画了个差。皇帝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
半城雪又回到繁华纷纭的京城,如果说昨天她还想逃离这里,此刻却连逃跑的劲儿都没有了。
小桐一直站在王府门口张望,看见半城雪,立刻飞快地迎上去:“王妃,您又是一夜没有回来,也不派的人通知一声,可把奴婢急坏了。下回如果有事回不来,一定要记得捎个信儿。”
半城雪看着小桐着急的模样,心中一暖,在这陌生诺大的京城中,想不到还有人牵挂自己,这感觉真好。
半城雪直接倒在床上,告诉小桐,自己累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搅她。
小桐放下床帐,退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半城雪瞪着两眼望着床帐上的花纹,那错综复杂的纹理,就好像她现在的心情。
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氛,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双眸慢慢合上,沉沉睡去。
*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城雪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还没来得及问,小桐已经慌慌张张闯进来:“王妃,不好了!”
“什么事?”
“王爷出事了!”
“什么?”半城雪顿时觉得心血一阵翻腾:“王爷怎么了?受伤了?遇到刺客了?还是……”
“都不是,王爷被抓了!”
“王爷被抓?”半城雪觉得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京城里谁敢抓晋王?诸皇子中,除了太子,就是晋王的位份最高,“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没有,是王爷的亲随回来说的,说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令!”
皇后下令抓王爷?半城雪当时就傻了,大脑先是一片空白,四肢发凉,呼吸困难。虽然她不甚了解晋王的过去,也不是特别清楚晋王跟皇后之间的过节,但她多多少少知道,晋王一直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皇后让人抓晋王,那一定是摊上大事了。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找王爷?”
“还不知道。”
半城雪穿上衣服往外走。
“王妃,您这是上哪儿?”
“通知家令,召集王府诸官到中厅,等候议事。另外马上派人打探,王爷究竟因何被抓,还有现在关在哪儿?给我备马,我要去大理寺。”
半城雪一路吩咐着,走到门口时,马童已经把河东狮牵来。
她翻身上马,完全忘了往日骑马时的紧张。
家令从后面追上来,吩咐王府卫士:“你们几个赶紧跟上王妃,非常时期,一定要寸步不离,保护王妃的安全,要是王妃出了半点差错,提你们的脑袋来见!”
*
河东狮直接冲进大理寺,把大理寺的人都吓了一跳,还是第一次看到半城雪这么风风火火。他们基本还不知道晋王出事的消息。
&bp;&bp;&bp;&bp;半城雪跳下马,径直走进莫君储的公事房。
莫君储正在跟两个少卿商量事情,看到半城雪直接闯进来,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出大事了。他让两个少卿先回避,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你知不知道晋王被抓的事儿?这事跟你有关系没有?你是否参与?”半城雪一连发出几个质疑。
莫君储稍微愣了一下,赫连昊朔被抓了?这个消息他也感到意外,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半城雪的态度,她怎么可以为了另一个男人怀疑自己?莫君储深吸一口气:“雪儿,你先冷静下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下令抓了晋王,你是皇后的亲信,又是皇后派你来大理寺,其实就算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你之所以来大理寺,一半是为了监视晋王分他的权。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皇后下令抓晋王,你到底知不知情?”
莫君储来到门口,看看只有半城雪带来的王府卫士在门口,便关上房门,神情严峻地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半城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真的不知道?”
“快告诉我,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半城雪的语气缓和下来,神色也不那么愤怒了:“不到半个时辰。”
“知道为什么被抓吗?”
半城雪摇头。
“现在关在哪儿?”
半城雪还是摇头。
莫君储沉吟了片刻,道:“对了,你不是跟皇后说,地下判官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吗?你的线索给我,我现在就进宫!”
半城雪去掏那张纸笺,摸了半天,没找到,不由皱眉:“名单呢?”
“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半城雪摇头:“我一直装在身上就没有掏出来过。”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行宫的时候,红袖曾经帮自己更衣,难道落在了行宫?真糟糕。
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得去想,皇帝看到那张名单会作何感想了,她急忙拿起笔,飞快地写下十二个人名,在其中两个上面画了勾,交给莫君储:“这是我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单,他们极有可能是地下判官,下一个行动的目标,这两个人,在我名单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莫大哥,难道你怀疑晋王被抓,跟地下判官的案子有关?”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是我需要这份名单给皇后交差,这样我才能探知,她抓晋王的意图。”
“这份名单能救晋王吗?”
看到她满脸尽是焦虑担忧之色,莫君储半是心疼,半是失落。在她心里,晋王正一天天变得重要。但他不怪她变心,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亲手把她推开,家国大仇,他不能不报,儿女私情只能放在次要的位置上。
他抬手,想要抚平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可她却很快地后退一步,躲开他,心有余悸的模样。
莫君储的心一阵痛,昨夜,看来是真的伤了她。不过,没关系,这一切就快结束了,将来,他会加倍补偿她。
半城雪感觉这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发闷,呼吸不畅。她一时还无法愿谅他昨晚的行径,但此刻,除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依靠谁?这种意识很怪,明明知道他背景神秘,瞒了自己很多事,明明知道他做事不依常理,明明知道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但还是莫名奇妙又选择信任他,好像就算再被他捅上十刀,一百刀,最终也还是会无可奈何信任他。
她努力吸了口气:“那你赶紧去见皇后吧。”
他没再尝试靠近她,只是道:“你脸色不好,回王府等消息吧,一切有我。”
半城雪没在大理寺多做停留,直接赶回王府,在情况未明之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等待。
*
莫君储拿着那份名单进宫,他像往常一样,步履坚毅,不慌不忙。
皇后的心情似乎很好,站在几盆盛开的茶花前,亲自修剪枝叶。
“君储,什么事啊?”
“是关于地下判官案子,有新的进展,向娘娘汇报。”
“说说看。”
莫君储把名单交给香檀:“这是晋王妃,根据这段时间被杀之人的特征,总结出来的一份名单,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地下判官下一个要杀的人。”
皇后放下剪刀,从香檀手里接过名单:“这份名单可靠吗?”
“开始大家也不敢确定,但名单出来后,上面有两个人先后被杀,所以臣觉得这份名单还是有价值的。”莫君储仔细观察皇后的颜色,判断皇后的心思。
皇后坐下,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有这份名单固然是好,可这并不能保证就能抓到地下判官啊?”
“回娘娘,我们可以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和盯着名单上的人,只要地下判官一露面,我们就能抓住他!”
“最近风声紧,如果他不再行动了,你们也就没有办法抓到他了。”
“我们可以内紧外松。”莫君储故意坚持,他能听得出,皇后有事情瞒着自己。这个女人,狡诈多疑,表面对自己信任,其实,对谁都有所防范。
“地下判官有胆量杀了这么多大臣,可见他不但凶残,还非常有头脑,这样一个有头脑的人,会想不到吗?最近两天他不是就没有行动吗?”
“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觉得,最近这地下判官也许不会再行动了。因本宫已经把他抓起来。”
“娘娘已经抓到了地下判官?”莫君储故意显得有些吃惊,他已经猜到,皇后所指,一定跟晋王有关。
果然,皇后道:“有人举报,晋王就是那个地下判官。”
莫君储沉默,皇后开始出手了,他不认为皇后这次出手就只是简单地对付晋王,更不会纯粹地只是要把地下判官的罪名安在晋王头上。
婚后看了他一眼:“君储,你怎么不说话了?”
“微臣只是有点怀疑,晋王真的是地下判官吗?”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他是否承认都无关紧要。君储,你现在是暂摄大理寺卿,晋王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来查吧!只要你能办好这件事,头衔上‘暂摄’两个字,很快就会去掉了。”
&bp;&bp;&bp;&bp;莫君储现在明白了一点,皇后是铁了心想要弄晋王:“谢娘娘栽培!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只是个从三品,让微臣去查亲王,恐怕大家会不服。”
皇后微微一笑,拿起一块御赐金牌:“见金牌如陛下亲临,如果有谁敢阻挠你查案,可先斩后奏。”
“那微臣是不是要把晋王先控制起来?”他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了,本宫已经将他交由宗正寺看管了。”
莫君储眉头轻轻一扬:“那个举报晋王的证人呢?微臣是否可以先见见他?”
“不急,这个证人很重要,晋王的势力根深蒂固,无所不在,为了保护证人的安全,本宫认为,目前暂时还是不要让他露面。”
莫君储猜测,这个举报人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只要能拿到一些证据,皇后虽是可以找个“有份量”的人来做举报人。他不再多问,免得皇后生疑,接过金牌,退出中宫。
*
晋王府的一帮幕僚,都在中厅等候,看见半城雪,全都站起来:“王妃,情况如何?”
“我已经托人进宫打听消息了,大家稍安勿躁,晋王一定不会有事。”半城雪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居然能这么镇定。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她清楚,慌乱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个时候晋王不在,王府上上下下就只看着她一个人了,她必须对自己说,半城雪,你行,你一定能闯过这一关。
一直到中午,家令送来一张纸条,说是有人要交给王妃。
半城雪展开纸条,认出是莫君储的笔记,看完字条,她随手扔进火盆,道:“晋王现在暂时无虞,他在宗正寺看管。”
听到宗正寺,大家稍稍松了口气:“那就是说,晋王现在还没有被定罪,只是禁足。王妃可知,晋王是因为什么事儿被禁足了吗?”
“跟最近的地下判官一案有关。”
“地下判官?这是跟咱们王爷有什么关系?”
“有人举报,说王爷就是地下判官。”
“简直是无稽之谈!”群情愤怒起来:“一定是有人陷害咱们王爷!王妃,咱们应该马上去见皇后,向她陈述王爷是冤枉的。”
半城雪心说,这事原本就是皇后挑起的,去找皇后喊冤,不是瞎闹嘛?可是她以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不知道该怎么做,要是能有个人商量商量就好了。看晋王府这些幕僚,虽然对王爷倒是挺忠心,可却没人能拿出个像样的注意。
正在发愁,家令又来报:“启禀王妃,上官左相前来拜访。”
“左相来了?可王爷不在……”
“左相是来拜访王妃您的。”
半城雪想了想:“请左相到王爷的书房待茶,我这就去。”
上官青云看到半城雪,行礼:“下官见过王妃。”
半城雪赶紧上前:“左相不必多礼,快请坐,看茶!”
上官青云落座,这才道:“王爷的事儿,下官已经听说了,下官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左相消息灵通,我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左相可有方法赐教?”
“既然王妃问了,下官就倚老卖老,说上几句。王爷被看管在宗正寺,说明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而且尚无定论,所以,王妃不必紧张。王妃可知皇后这次为何要抓王爷?”
半城雪眉头微锁:“我听闻是有人举报王爷就是最近出现的那个地下判官。”
“王爷是皇室宗亲,单凭一个人的举报,是不能草率定罪的,这个皇上也不会答应。若想定王爷的罪,必然要搜集实证。王妃若能找到证据证明王爷不是地下判官,此事自然迎刃而解。”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这件案子扑朔迷离,至今还没有任何地下判官的线索。我只担心事情一旦闹大,那地下判官不再出来作案,王爷恐怕就难以洗脱嫌疑了。”
“王妃所虑极是。不过,下官还想问问王妃,怀疑王爷是地下判官,是皇后要抓王爷的真正用心吗?”
“啊?这……还有别的原因?”
“在朝廷里,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一面,而不是真实的一面。王妃还是多想想,到底是什么理由,让皇后非抓晋王不可。”
半城雪沉默了。
家令慌慌张张进来:“王妃,上官大人,暂摄大理寺卿带着人来了,说是奉旨搜查。”
尽管莫君储已经事先通知半城雪他要领人来搜查王府,但半城雪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站起来:“左相,实在抱歉,您看,不如您先回府,改个时间,我登门拜访。”
上官青云却四平八稳地坐着:“下官来此,也有这个原因。老夫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搜,也好给晋王府做个见证。”
半城雪心中感动,想不到这个平时古板尖刻的上官青云,关键时刻竟能挺身而出。她转向家令,叮嘱:“你仔细检查过了吗?咱们王府不会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吧?”半城雪毕竟是做这一行的,很多罪犯落网,都是因为家里留下了蛛丝马迹被官府搜到。晋王府这么大,难免不会有所疏漏。
“王妃放心,咱们王爷一向不允许违禁之物进入王府,除非有人想栽赃嫁祸。小人会加紧盯着,不给他们机会!”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带着王府众人迎了出去。
*
莫君储背着手,在王府门外等着。
终于,晋王府朱门大开,半城雪身穿钿钗礼服,带着一众人出来,居高临下站在门廊的台阶上,问:“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来骚扰我晋王府?”
莫君储从来没想过要跟半城雪站在对立面上,但这一天还是不期而遇。他行礼:“右千牛卫将军,兼暂摄大理寺卿莫君储,拜见晋王妃殿下!”
半城雪抬手:“莫将军免礼。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我们王府做什么?”
“回王妃,末将是奉旨行事,有人举报晋王殿下就是最近出现的地下判官,所以,大理寺要搜查王府,请王妃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末将。”
&bp;&bp;&bp;&bp;“好啊,既然是奉旨搜查,我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晋王府是父皇御赐开府,同亲王国,王府重地,也不是你们想怎么搜就怎么搜的。你们这么多人进去,要是弄坏了花花草草倒也罢了,如果弄坏的王爷心爱之物,你们担当得起吗?我可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只是怀疑王爷是地下判官,并无实证,难说不是有些别有用心的小人故意诬陷王爷!所以,你们最好都悠着点!”
“这个是自然,王妃说怎么搜吧?”
“你们只能派一队人马去搜,人数不许超过五人,且每到一处,必然要有我王府的人在旁跟着。我不希望你们弄坏什么东西,也不想你们不小心落下些什么东西!”
莫君储点头:“全听王妃的。”
“请莫将军到偏厅用茶,其余人,一律不许踏进我晋王府!”虽然都是平日的同僚,但这个时候,半城雪不得不拿出王妃的威严来,此一时彼一时,昊朔不在,她就是王府的女主人,女主人该强势的时候必须强势,不然,只能灭了晋王的威风,涨了某些人的气焰。
晋王府的正殿,在午后的阳光下,灼灼放光,显得威严肃穆。这里只有晋王在正式接见贵客或处置大事时,才会启用。平时接见王府内臣在中厅,接见朝中大臣在东侧殿,一般的访客在西偏厅,关系较为亲近的在书房。
这一点,半城雪是牢牢记着的,所以将莫君储安置在偏厅。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当面问清楚,但,有那么多外人在场,她又不能问,还得端着王妃的架子演戏。
搜查的人很少,但王府很大,要搜的范围很广,就算只是走走形式,也大大耗费时间。况且,这大理寺的人原本就都是晋王一手提拔的,平时跟半城雪关系又处的好,大家实际上就是在走过场。
大家都想赶紧办完差事撤退,可事情总不那么一帆风顺。查了一半,皇后又派来了御史台大夫和宗正卿,带人来协助搜查。
这一下,晋王府的气氛紧张起来,这皇后看来不搜出点什么东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搜到晋王的书房时,遇到了上官青云,那些人原本想大搜,可一看到上官青云,底气立刻就烟消云散。谁都知道这上官青云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如果在晋王府闹事儿,被他揪住小辫子,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这个人,连皇后都头疼,他们当然更不会主动招惹,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场。
等所有的人都撤出晋王府,天已经大黑。
半城雪原本想留上官青云用晚饭,上官青云却告辞:“下官还有要事要办,就不打搅王妃了。宗正寺那边条件不比王府,王妃还是去看看给王爷送些衣服被褥,估计,这一两天,王爷还要委屈待在那里。不过王妃放心,下官一定会为王爷奔走呼号,只是王妃还是尽快找到证据证明王爷的清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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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让小桐准备了被褥和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昊朔喜欢的饭菜,来到宗正寺。
刚到大门,就被人拦住了。半城雪亮出自己的鱼符:“我是晋王妃,来给王爷送些衣服吃食。”
“上面有令,任何人不许探望晋王。”
“什么混话?就算是囚犯,也是允许亲属探视,何况王爷现在还不是囚犯,没有定罪!”
“案情调查期间,任何人不许接近王爷,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旨意!”
王府家令赶紧上前,塞给守卫一个红包:“这位小哥,行个方便,我家王妃只是想给王爷送些被褥衣服,就让我家王妃送进去吧!”
守卫掂了掂红包的份量,道:“东西可以放这儿,一会儿我们会转交,人不能见。”
家令又塞了金锭给守卫:“能让我家王妃远远看一眼,就成,我家王妃看到王爷无虞,也就放心了。”
守卫看看金子,咬咬牙:“进来吧,只许远远看,不许说话!”
半城雪跟着守卫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院外,小院外还有人看守,守卫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塞给他们一些碎银子,那些人便打开院门,道:“进去把东西放下,赶紧走。咱们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才让王妃进去的,王妃可千万别为难大家。”
半城雪点头,提着东西进去,家令却被挡在外面。
小院不大,却已现年久失修之像。想必这里就是临时“看管”那些犯了错的皇亲国戚的地方,既然是看管犯人,他们也懒得修整,任由荒草长满庭院,落叶堆积墙角。铺路的方砖已经损坏了大半,碎裂的、倾斜的、缺失的,再加上每逢下雨积水损坏,无人翻修,路已不成路,走上去得格外小心。
关押晋王的房间,门窗还算齐全,但屋内没有炭炉,大冬天的,如同冰窖,床上也只有一套薄薄的陈旧的被褥。
半城雪当时就一阵心酸,尤其看到昊朔时,更是心潮翻滚。不管昊朔从前在军中经历过多少艰辛和苦难,可现在,他毕竟是万人仰慕的晋王啊,王府锦衣玉食,现在突然遭遇这样的境遇,他受得了吗?
她想冲上前去抱住他,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安慰,但却被守卫拦住了:“王妃,您不能接近王爷,现在您也看到人了,放下东西,赶紧走,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昊朔却依然像往日一般俊朗,丝毫没有阶下囚的颓废之态,好像这点挫折,根本就不在话下。看到半城雪时,他先是吃惊,很快,嘴角挂起一丝如朗月般的微笑,冲她轻轻点点头,一切,尽在这一笑之中。
半城雪知道,他这是在让自己放心,不必为他担忧。
可她怎能不担忧?
昊朔没吭声,却冲她比划了几个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手势。
半城雪读懂了手势,眼睛里又流露出异样的惊喜,这手势,是她在桂镇时独创的,用来在办案过程中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同僚间互通信息的,她没想到昊朔居然也会!
&bp;&bp;&bp;&bp;看来,自己对昊朔了解的实在太少了,而昊朔对自己了解得却太多太多。
守卫催她快走,她放下东西,用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冲昊朔点了点头,用手势告诉他,自己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去办,一定会尽早救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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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一出宗正寺,立刻就写下一份名单,命令家令,派最得力的高手,暗中监视这十个官员,一旦发现地下判官的踪迹,务必生擒。
接着,她直奔大理寺,调出大理寺所有人员的档案,重新回炉。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自己疏忽的,地下判官一定跟大理寺的人员有关。这虽然只是一个直觉,但她坚信这个直觉没有错。
大理寺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之间就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统统回大理寺报道,而大理寺的前门后门,全部被晋王府的人封锁。
大理寺的两名少卿一脸疑惑,上前来问半城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今天大理寺去查了晋王府,惹怒了王妃?
半城雪道:“这跟大家搜查晋王府没有关系,大家也是公事公办。我把大家都叫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怀疑,大理寺有内贼。”
“内贼?”
“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提供地下判官案发生时不在场的证明。”
大家面面相觑:“王妃,您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像是开玩笑的吗?”
“您这是怀疑,地下判官就在咱们自己人中间?”
半城雪从人群中走了个来回,站在中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把地下判官当英雄,当替天行道的大侠。本来,我也在犹豫,我这么查一个被百姓称道的人到底是对是错。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应该查!而且一查到底!这并不是为了晋王一个人,而是为了‘公道’,为了全天下人的‘公道’!”
她稍微停了一下:“我这么说,也许你们并不理解,你们可能要说,那些被地下判官处决的官员都该死。那么我现在让大家换个位置,设想一下,如果现在有人指控你们杀人,不分青红皂白,不讲证据,就把你们抓起来直接定罪砍头,你们会服吗?正如有人指控晋王就是地下判官,那就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我、晋王都不会认!如果我指控你们中某个人是地下判官,杀了人,我同样也会拿出证据,没有证据你们也不会认,对不对?”
众人点头。
“那同样的道理,这些所谓杀了人,该死的官员,当年之所以没有被定罪,都是因为证据不足!我朝官员,不乏因为犯法被抓被判刑被流放甚至被处斩,那也是因为有证据指控他们。大家也许觉得有些人很冤,有些人却侥幸逃过惩罚,没错,我承认,律法有很多漏洞。但讲究真凭实据这一点,不是漏洞,是保护我们每个人的合法权益的。我相信,这些案子,如果有足够的证据,他们一样不会逃脱律法制裁,你们同意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纷纷赞同:“王妃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能因为有人报案,就随随便便定一个人有罪,确实需要证据。地下判官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替天行道了,其实,他根本就是忽略了举证这个重要的环节,误导民意。”
半城雪趁机道:“所以,现在就从我们自己查起。这个地下判官,显然非常了解三年前这些无头案,而这些案卷,只在我们大理寺有备案,所以,他一定是个可以接触到卷宗的人。希望大家配合,把你们在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给我,你们都是懂法的人,不要伪造证据,我会一一核查,如果发现说谎,后果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
大理寺众人拿起纸笔,开始写下案发时自己在哪儿,做什么,证人时谁,连两位少卿也不例外。
写完后,全都交给半城雪。
半城雪先拿来值班签到的花名册,一一对比,凡是案发时正在衙门值班的,有记录的,全部排除。剩下的人,暂时集中在一间公事房内,等待排查。
已经排除了嫌疑的冯问事和郭问事,帮半城雪整理那些不在场证据,郭问事一一对照名单,把排除嫌疑的都划掉。划着划着,突然停下来,盯着一个人的名字问:“王妃,咱们还有个弟兄不在大理寺。”
“谁?”
“铁索啊。”
冯问事就说:“肯定不会是他,他才来没多久,腿就摔断了,到现在还在家养伤呢,一个走路都走不成的人,怎么可能去杀人?”
“也是啊。”郭问事提笔化掉铁索的名字。
本来,半城雪已经直接忽略的这回事,她也认为铁索不可能。但突然又停住:“等等……他腿是伤了,可手没伤。”
“王妃什么意思?”
“我听说江湖上有坐着也能杀人的人。”
“呵呵,那都是传言,就算有,这样的人也不多啊。铁索兄弟靠的是腿上的功夫,追踪术一流,据说,他是一双铁腿,怎么跑都跑不断,多少窃贼盗匪,都是被他追得跑不动了,干脆投降。”
“铁腿?太夸张了吧,那次他掉下悬崖,我亲眼看见他动都动不了,腿上全是血,要是铁腿,哪里会流血。”半城雪笑。
“王妃啊,您是没看到过,铁索刚来咱们大理寺报道的时候,考察功夫,他一脚就把一人粗的树杆给踢断了,再一脚,就把胳膊粗的铁枪踢弯了,腿上连个印儿都没有,大家才相信他是铁腿。”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好多兄弟都亲眼所见!”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我们去铁索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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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君储在中宫向皇后汇报今天搜查王府的结果。
皇后很不满意:“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搜到?晋王府那么大,就一点可疑的东西也没有吗?”
“娘娘,晋王和王妃的封号都还在,微臣们也不敢过份造次,我们没搜查一处,他们王府有有专人盯着,还有左相上官青云,居然也在王府为晋王妃撑腰。”
&bp;&bp;&bp;&bp;皇后生气地打翻茶杯:“这点小事你们都办不好,去了三个大男人,连一个乡野丫头出身的女人都搞不定!”
“王妃虽是乡野出身,但她阅历不是一般女子可比,这种带人搜查的活儿,她做过不少次,深知里面的道道儿。微臣以为,我们就算再多去一倍的人,也未必能查出什么。况且,就算找到些什么,证明晋王就是地下判官,最终也未必能动摇晋王,定他的罪。”
虽然皇后动怒,但这并不能吓住莫君储,以他对皇后的了解,这个女人虽然多疑狠辣,但却是个讲道理的人。越是聪明人,越喜欢讲道理,讲究个让人心服口服,所以,只要你能说出让她认为有道理的话,她是会采纳的。
“为什么?”果然,皇后追问。
“这个地下判官,如今是深得民心,京城的百姓对他赞不绝口,人人都认为地下判官是替天行道。晋王若真是这个地下判官,岂不正合了民心?一个诛杀了几个恶霸的皇子,陛下又怎么可能治他的罪?反而让他得到了民心。”
皇后听了,冷静下来,起身,亲自扶莫君储平身:“君储,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就算治不了他的罪,只要这段时间能限制他的行动,本宫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他是不是地下判官,这根本不重要。”
“娘娘此话怎讲?”
皇后微笑:“很快,你就知道了。最近晋王总往外跑,也不知做些什么,本宫是看他太辛苦了,就让他在宗正寺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你去吧,晋王是地下判官的证据,你还要继续找,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他在太子大婚前,一直待在宗正寺。”
“是,微臣尽力去做,只是……”
“只是什么?”
“晋王妃恐怕也不会闲着,她会努力寻找晋王不是地下判官的证据。”
“那就让她找,如果她找到什么线索,你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晋王真的不是地下判官,而晋王妃又找到了那个真正的地下判官呢?”
“除了晋王,不会有另一个地下判官存在,要么是死无对证的尸体,要么就是晋王妃找人冒充!总之,你会处理好这一切。”皇后信任地拍拍莫君储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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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后的中宫,莫君储对皇后的意图已经了然于胸,果然不出所料,皇后让人指控晋王是地下判官,根本不是目的,她的目的是要限制晋王的行动,而且时间是在太子大婚前。
那么事情的根源应该跟皇后与耶律冰川策划的逼宫有关联了。
皇帝拿到细作的密信后,一直没有行动,但晋王最近却动作颇多,时不时就往城外跑,这无疑引起了皇后的不安。加上一些重要部门的官员相继被杀,不是负责守卫的,就是负责大典礼仪的,要么是掌管兵器的,要么就是管膳食的,而皇后一时还找不来这么多可信的自己人接手,那些位置不是悬空了,就是被皇帝的人接管了,皇后当然急眼了。
这种时刻,算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而皇后认为,假如皇帝真想对自己不利,最关键的棋子就是晋王,如果搞掉晋王,诸皇子就只剩自己生的儿子了,皇帝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得不对自己礼让。反正肉烂在锅里,他总不能对付自己的儿子,把自己的儿子全都废掉杀光吧?
只要这段时间能看住晋王,让他不能有所行动,大婚之日,逼宫成功,到时候,皇后就能为所欲为,晋王是与不是地下判官都不重要了,总之,一定会死。
这个结果,莫君储当然不会让它发生。
晋王现在是一股能牵制耶律皇后的强大力量,有了这股力量,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加速耶律氏的灭亡。
所以,晋王必须被救出来。
回府的路上,莫君储就听说,大理寺出事了,半城雪带着晋王府的人,包围了大理寺,说是要排查嫌疑,还说地下判官就在大家中间。
莫君储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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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在到达铁索家门口时,晋王府派去暗中保护那十名官员的人赶来,告诉她,地下判官又作案了,这次的目标是太子亲府中郎将。
“人抓到了吗?”
“没有,王妃,奇怪的是,还有一伙儿人也在盯着,但他们不是要抓地下判官,一出手就是想要灭口。因为王妃嘱咐属下们一定要生擒,为了阻止那伙儿人杀人灭口,我们只好放过他了。”
“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蒙面,没有看清。”
“身材呢?”
“中等个头,四肢匀称,腿脚相当灵活,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半城雪把目光转向铁索家,铁索就有一双这样的腿,在忠烈乡,她见到过他飞檐走壁的样子,确实是如履平地。
她让冯问事叫门。
“铁索兄弟!铁索兄弟!在家吗?我们有事儿找你!”
叫了半天,没人答应。
“王妃,是不是他睡得太死?”
半城雪摇头,铁索是个很警醒的人,一个睡得很死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优秀的捕快,抓住那么多盗贼。
大家正猜测呢,就听见“哒、哒、哒……”拐杖的声音,由远极近。
“王妃?冯问事?深更半夜,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半城雪打量着铁索:“你腿伤还没好,半夜三更怎么还出去?”
铁索一笑:“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去胡同里的旱厕了,听见这边有人叫,这才赶紧出来。”
半城雪顺着铁索过来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两间旱厕,挂着一盏昏暗如萤虫的马灯。她又把目光转向铁索的腿:“你的伤愈合得怎样了?”
“愈合得很好啊,如果王妃有差遣,卑职马上可以复职!就算拄着拐杖,也一样能办案!说实话,天天闲着,看大家忙,实在很难受。”
半城雪目光又移到他额角:“这么冷天,你穿这么少,还出汗啊?”
铁索一只手捂着肚子:“是冷汗,刚才肚子疼得转筋,也不知到底吃坏了什么东西。”
&bp;&bp;&bp;&bp;从铁索的回答上,半城雪一时还没发现什么破绽。冯问事也说:“王妃,不会是铁索兄弟吧,他这腿脚也够不方便的了。”
半城雪却并未放松,她并不是非要怀疑铁索,而是事关重大,她必须抛开所有感情因素,怀疑一切。
“那么铁索,这几次地下判官案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可有不在场证明?”
铁索愣了一下:“地下判官?王妃难道怀疑属下?”
“这是例行询问,大理寺所有的人都接受了询问。”
铁索想了想:“好吧,地下判官案发生应该多是在晚上吧,那时我在家睡觉。”
“谁可以证明?”
“我独居,没人可以证明。”
半城雪眉梢轻轻挑了挑:“很抱歉,所有不能证明自己不在场的人,都只能暂时集中看管,等我有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你们不在场。冯问事,把他带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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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君储匆匆赶回大理寺,先去看了一眼被临时看管起来的同僚,转身大步闯进半城雪的公事房。
“雪推案,做为暂摄大理寺卿,我有话跟你说。”
半城雪的目光从桌子上的一堆供词中抬起:“现在我很忙。”
“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们都先出去!”
几个帮忙整理卷宗的问事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
半城雪也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将军请讲吧。”
莫君储尽量让语气不那么生硬:“那些人,是你下令关押起来的?”
“不是关押,是暂时看管,等待调查核实。”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怀疑他们跟地下判官案有关啊。”
“怀疑?仅凭怀疑,你就把大理寺弄了个底朝天?”
“皇后不也是仅凭怀疑,就把晋王关了起来,还搜查了晋王府吗?”
莫君储双手放在桌案上,望着她的眼睛:“雪儿,我知道你担心晋王,可你不能把这种情绪带来大理寺。你让他们提供不在场证明,可你能提供他们在场的证明吗?”
“那皇后能提供晋王在场的证明吗?”
“所以你就要做同样的事儿?”
“我跟皇后不一样,因为她压根不会去找晋王不在场的证明。而我,还在千方百计帮这帮兄弟找不在场的证明。只要我核实了他们确实不在场,立刻放人。”
“你若找不到他们不在场的证明呢?”
半城雪不语。
莫君储控制着一直不让语调上升:“雪儿,你这样不符合程序,只有当有证据证明他们在现场,或者有人看到他们在现场,你才能抓人。”
半城雪苦笑了一声:“我这跟谁说理去?皇后没有证据就能乱抓人,我只不过暂时隔离了几个人,而且还在筛选,就不行。”
“皇后抓晋王是因为有人举报在前。你有吗?你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个猜测,就把整个大理寺的人弄到一起挨个询问了一遍。得亏你是晋王妃,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推案,谁会吃你那一套?”
半城雪有些烦躁:“莫君储,你有完没完?我既然做得出,就担得起!”
“救晋王,不是你这种救法!”
“那你让我怎么救?带着一帮人,去把宗正寺砸了?”
“可就在你把大家伙儿都关起来都时候,地下判官又出现了,不是吗?那就说明,地下判官不在这些人里面。”
半城雪想回敬他几句,忽然愣住,想了想,冲外面喊:“冯问事,把所有同僚都放了,只留铁索一个!”
半城雪刚才是太焦虑,这会儿突然想明白了,案发时,大家都在大理寺,除了冯问事跟着自己去了铁索家。
唯一不在其他人视线范围的,只有铁索!
她马上开始翻铁索的档案。
一只大手按住了那些档案。
她抬头,迎着莫君储的目光:“请将军把手拿开,不要影响我查案。”
莫君储没动:“我说了,这样救不了晋王!”
“找到真正的地下判官,就能洗清晋王的冤屈!”
“那你信不信,下一个死的人会是铁索?”
半城雪一愣:“为什么会是他?”
莫君储合上那些卷宗:“我听说,今天地下判官出现的时候,有两股人也同时出现。有一股是你们晋王府的人,对吗?”
半城雪点头。
“另一股呢?”
半城雪摇头:“不知道,他们全都黑衣黑巾。”
“你派去的人是不是告诉你,那些人要杀掉地下判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就想让晋王坐实了这个罪名。”
“你是说,那些人是皇后派去的?为什么?皇后为什么要诬陷晋王?”
“原因很复杂,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现在的情形是,就算铁索真的是地下判官,你也不能惊动,大理寺有皇后的眼线,他们一旦知道目标,会想方设法杀掉他,到时候,你还是空忙一场。”
半城雪的心乱了,坐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这些人的想法都太复杂,完全不能用普通犯罪心理去分析,自己陷入一个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局里。
“听我的话,先把大家全都放了。”
半城雪尽管有种种想不明白的疑虑,还是吩咐冯问事把人全都放了。
她问莫君储:“那接下来呢?”
“其实,今晚地下判官再现,对晋王来说,是件好事,至少有一半机会可以证明他不是地下判官。”
半城雪眨了眨眼:“是啊,我好像脑子全乱了,地下判官又出现了,不是可以证明晋王是清白的吗?那我就可以进宫请皇后放了晋王啊!”
莫君储摇头:“皇后不会放。”
“为什么?”
“总之,不会。你也别浪费那个精力。”
“不行,就算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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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没有以外命妇的身份,从后宫求见皇后,而是以一品推按的身份,直接闯了朝堂。她告诉列侍朝会大殿,想要阻止她进入的千牛卫,三品以上官员可列朝堂,自己身为一品推按,有资格进殿。
皇后设坐于帘后,太子主持议政,忽见半城雪踏丹墀而上,进到殿内,径直来在平台前跪下:“大理寺一品推按半城雪拜见母后千岁千千岁,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bp;&bp;&bp;&bp;太子一时没缓过来,这个场景太突然,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在珠帘后,已经猜到半城雪的来意,不慌不忙道:“晋王妃平身。”
半城雪起身。
太子赶紧问:“王嫂突然来到朝堂之上,所为何事?”
“启禀殿下,臣妾是为了晋王的事儿。”
“二哥?”
“晋王因被人举报是地下判官,而被宗正寺看管。昨夜,地下判官再现,此事足矣证明,王爷不是地下判官,举报不实。所以,臣妾恳请母后,释放晋王。”
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静得可以清楚地听到,北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
晋王被抓进宗正寺的事儿,太子之前也听说了,但他生性懦弱,此事又是母后亲自主抓,他连问都没敢问。这一大早,半城雪突然闯入大殿,把这件事抬到朝会上来说,他也有些懵了,不知道到底是该帮着半城雪说话,还是帮着母后说话?
稍停片刻,皇后这才说话:“晋王妃一早闯入朝堂,就是为了这事儿啊?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容后再议。朝堂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呢!”
半城雪却跪倒:“地下判官一案,晋王是冤枉的,请母后下旨,释放晋王!”
珠帘后,皇后的手指猛然握紧凤椅,但很快,她又把情绪平复下来:“这件事,本宫还要核查,既然有人举报,本宫以为,晋王权高位重,乃皇室贵胄,寻常人怎敢空穴来风,胡乱冤枉?”
“但昨夜,地下判官确实又出现了,而且又杀死了一名大臣。说晋王是地下判官,他被囚禁在宗正寺,怎么可能出来伤人呢!”
皇后沉声道:“这不能说明问题,也许是晋王指使他人作案,也许是有人想救晋王,故意假扮地下判官,混淆视听,让我们误以为地下判官另有其人。”
半城雪想起来莫君储说的话,皇后果然不想放了晋王。但她也不会就这么退缩,道:“儿臣担保,晋王不是地下判官!”
皇后冷冷一笑:“你来担保?你拿什么为他担保?”
“儿臣愿以自己的性命为王爷担保!”
皇后听了,站起来,从珠帘后走的前朝,立在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半城雪:“晋王妃,这世上最金贵的是人命,最不值一提的也是人命。你觉得自己的命真有那么金贵?可以跟晋王相提并论?实话告诉你,皇家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女子,你死了,会有大把出身高贵的人名门闺秀等着嫁入豪门。如果晋王想,娶上十个二十个,也不是不可能。本宫劝你,还是回王府安分守己的待着,等本宫把这件事查清楚,如果晋王确实是被冤枉,本宫自会放了他。”
“母后,儿臣自知并非出自名门,也不敢跟晋王相提并论,但儿臣可以证明,案发的时候,晋王并不在场。”
“那又如何?他是晋王,自己不需动手,只需指派个手下便可。”
“母后到底要如何才相信晋王不是地下判官呢?”
太子在旁边看了半天了,这会儿实在不忍心看半城雪苦苦哀求的样子,道:“母后,儿臣也觉得二哥平日处事谨慎,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既然王嫂能证明二哥是冤枉的,就给王嫂一次机会吧!”
皇后吸了口气,太子看半城雪的眼光,她早就看在眼里,了然于胸,这个儿子真是太不争气了,难道他就分不清,江山和美人孰重孰轻?皇后抬头想了想,道:“既然太子也为你求情,本宫不妨给你个机会。本宫听说,上次莫君储被晋王抓走的时候,他的夫人豆娘,为了乞求夫君能平安归来,从红叶山脚下,三步一叩首五步一磕头,磕了一千多级台阶,跪了佛光寺里所有的佛祖、菩萨、罗汉,把头都磕破了。晋王妃既然这么在乎晋王,想必你也肯为你的夫君这么做吧?如果你能从这大殿,一步一跪,三步一叩,一直磕头磕到佛光寺,本宫就看在佛祖的面子上,给你一次机会。”
半城雪还没说话,太子已经反对了:“母后,您这不是为难王妃吗?从这儿到红叶山,有十里地,这要一路磕过去,王妃能受得了吗?”
皇后却道:“本宫没有强求她这样做啊,受不了可以不做嘛,回晋王府舒舒服服做她的王妃。”
“可那个豆娘也只是从山脚下才开始磕头的!”
“但豆娘只是个寻常妇人,晋王妃可是咱们皇家的媳妇儿,这怎么能一样呢?”
太子还想求情,半城雪却已经起身走向殿外。
皇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真是小户人家的女子,没见过世面,才这么一说,就把她吓跑了,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嚣张。
可,让皇后没想到的是,半城雪迈出门槛后,便即跪倒,向红叶山方向叩首。她真的一步一跪,三步一叩!
群臣也全都露出惊讶之色,虽然对半城雪的事迹早有耳闻,但这可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的倔强,此女果然胆大包天,连皇后都敢较真!
皇后愣了,站在平台上,看着半城雪一步一步地跪向宫门,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变小,消失在宏大的宫殿群中。这个小女子,真的这么做了。不过,她不相信半城雪能坚持到底,十里路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是壮硕之人,也未必能坚持,何况她只是个瘦弱的小女子。
*
半城雪一路跪出皇宫,一步一步跪行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
刚开始,百姓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谁家的疯女子,或是做了错事遭受惩罚的罪女。后来才有人知道,这一步一跪的女子,竟然是晋王妃,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就她的夫君,为晋王洗脱冤情。
顿时,百姓们看她的目光全都变了,脸上充满敬佩之色。在百姓眼中,女子做再多的大事,破再多的大案,那都不是自己的本分,不过是抢了男人的荣耀。但只要肯为男人付出,就算她目不识丁,就算她一无是处,也是会受人尊敬的。
&bp;&bp;&bp;&bp;更何况这位晋王妃,不但身份尊贵,貌若天仙,而且才华横溢,破案无数。这样一个女子,在自己的丈夫落难时,不但不离不弃,还肯做出这样的牺牲,那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女人。
人们纷纷为半城雪让出道路,还有人拿了扫帚,替她扫干净前路。
还有好心的大嫂大婶,端来清水给她喝,甚至拿来了棉垫子,让她垫在膝盖下。但这些都被半城雪一笑拒绝了,既然要做,就做得诚心诚意,她相信心诚则灵,这也是上次从豆娘身上悟出来的。
半城雪感谢皇后给了她这次机会,让她可以报答昊朔为自己做的一切,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能为他做些什么了。
而且她相信,这一路跪下去,一定会有很多百姓看到,舆论便会倒向晋王这一边,这对救出晋王会大有帮助。
*
好容易跪到了西门,已经是下午。
半城雪跪在城门口,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闻讯赶来的王府家令、小桐,还有大理寺的弟兄们,都围过来。
小桐哭着要把她搀扶起来,被半城雪推开:“你们都走开,我早一点到达佛光寺,就能早一点救出王爷。”
“王妃,您这样下去,就算救出王爷,怕您的腿也废了,到时候王爷该有多心疼啊!”
“王爷说过,晋王府不是一个人的晋王府,是我们大家的晋王府,是王爷把咱们聚在一起,如果没了王爷,晋王府也就不存在了,比起晋王,比起所有人,我这双腿又算得了什么?”
冯问事拿出一双护膝:“王妃,戴上这个吧!可以保护膝盖。”
半城雪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戴,皇后既然要考验我的诚意,我不能偷奸耍滑。”
半城雪稍事休息,又继续上路。
俗话说,看山跑死牛。红叶山看上去近在眼前,可这一路跪过去,就没那么轻松了。虽说一路上大家都在帮她清理前面的石子,但还是经不住道路坎坷,才行了一半,半城雪的膝盖已经磨破,鲜血殷红了裤管,与泥土和在一起。她白皙的额头上也沁出血珠,每一步,变得更加艰难。
太阳渐渐西斜,落在山后。
半城雪的速度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到最后,她已经不是靠毅力在坚持,而是成了一个机械的动作,不停的重复,重复,重复……
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支持不下去了,可只要一想到昊朔那朗月一般的笑容,便又鼓起勇气,继续前进。
当她来到山脚下那一千零八十级台阶下时,已是子夜。
家令和王府侍卫为她擎着灯火,小桐紧紧跟在旁边,虽是照应。大理寺的兄弟们在前面清理道路。
半城雪抬头望着山顶的一勾弯月,嘴角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终于来到山下了,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能到达山顶。
她看看身边,又看看前面开路的那些兄弟,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京城里,自己并不孤单,还有这么多人陪着自己,不离不弃。所谓患难见真情,这里并不像世人传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唯利是图的冷漠。
她开始爬那些台阶,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三个血印子。
小桐跟在后面,眼泪就没停止过。以前,小桐一直觉得,王爷对王妃那么好,王妃好像并不领情,现在才明白,王爷的付出是值得的,王爷没有看错人。
*
莫君储坐在大理寺的公事房里,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动过。
他知道半城雪现在在做什么,但他不敢去看,他有点害怕那种心痛加心疼的感觉,这不太像自己的性格,从他生下来起,就被训练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特勒,是父汗王位的继承人,在他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尤其经历了那场政变之后,“害怕”更是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抹杀了。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但现在,为了半城雪,他却重拾这两个字。
难道自己的心还不够坚硬?还不够冷漠?还不够无情?
他也不能去看,在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跟半城雪的距离,离她太近,对两个人都没好处。
夜深,他隔着窗棱,看着天上的寒月,如果换做是自己落难,她也会这么做吗?
*
黎明时分的空气,寒凉彻骨,虽然不到隆冬,但山顶上已经是滴水成冰。
每一次跪叩,寒气就会透骨袭来,仿佛是在冰上行走。
半城雪嘴唇冻成乌紫,牙齿不停地打颤,双手十指也全部磨破,每一次接触地面,都会连心的痛。
快到了,就快到了,马上就要成功了。
当第一缕曙光照在山门上时,半城雪松了口气,倚在门边的石柱上。
连夜赶上山等着烧第一炷香的香客们,听说了晋王妃的事儿,全都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把这第一炷香,让给这位已经成了半个血人的王妃。
*
清晨,耶律皇后坐在镜前梳妆,看着看着,蹙起眉头:“香檀,本宫这鬓边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几根?”
“才几根而已,娘娘不必担忧,奴婢把它们都压在黑发下面,别人看不出来的。”
皇后悠悠叹息一声:“那也只是骗骗别人,骗不了自己。唉,本宫这一生,为了这个朝廷,为了皇帝,为了皇儿,费尽了心,这才四十来岁,就有了白发……就怕我费这么多的心,人家还不领情啊。”
“娘娘这是说谁呢?”
外面报:“太子殿下觐见!”
皇后一笑:“看,说谁,谁就来了。”
太子兴冲冲大步走进来:“母后!母后!晋王妃做到了!”
皇后放下手中的镜子,拿起腮红:“晋王妃做到了,你高兴什么啊?”
“儿臣没想到,她那么瘦弱,居然支撑到了最后,儿臣真担心她半路就不行了呢。”
皇后叹息:“一大早的,太子匆匆忙忙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来给母后请安呢。没想到,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还是别人的妻子。”
&bp;&bp;&bp;&bp;太子一愣,赶紧收敛了一些:“儿臣给母后请安。”
“算了吧,假惺惺的。太子啊,你眼又不瞎,应该看清楚了,那个女人眼里只有别的男人,没有你的位置,你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儿臣……儿臣没有念念不忘,儿臣只是把她当嫂嫂。”
皇后哼了一声。
太子凑近,小心翼翼道:“母后,昨天您可是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说过,只要晋王妃能一步一跪到佛光寺,就把二哥放出来。”
“本宫是说过。”
“那二哥是不是可以……”
“可本宫没说今天就放他。”
“母后,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大胆!你这是在跟母后说话吗?昊仁,母后这可都是在为你着想!”
“儿臣不懂,把二哥关起来,就是为我好吗?”
皇后气得扔掉腮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你真是想把母后给气死!”
外面又报:“燕王殿下觐见!”
皇后忍着怒气坐下。
燕王大步进来:“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起来吧,昊武,这一大早的,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母后请安了?”
“儿臣一来是给母后请安,听说母后最近身子不是太好,可有用药调理?”
“嗯,御医开的药,母后每天都在服用,已经好多了。”
“二来,是为了二哥的事儿。”
皇后就知道,这才是正题:“你也是为了晋王啊。这不,太子刚还在跟母后闹呢。”
“母后有所不知,昨天晋王妃一步一跪磕头磕到了佛光寺,此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影响颇深,大家都觉得,晋王妃此举,当感天动地,母后还是放了二哥吧,这样才显得母后仁慈大度,言出必行,百姓也会因此爱戴母后的。”
皇后看看太子,那意思,同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差别这么大?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就中听顺耳,另一个恨不能把你气死。唉,自己扶昊仁做太子,是不是错了?现在就算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计划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一个小内侍匆匆跑进来:“启禀娘娘,陛下回宫了,这会儿已经到了午门!”
皇后一听,立时站起来,皇帝怎么突然回宫了?事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她也顾不得多想,赶紧起身出迎。
*
赫连昊朔终于从宗正寺被放出来。
他站在门口,呼吸了一下自由清冽的空气,感觉浑身都舒坦了。抬眼扫视迎接自己的人群,整整看了三遍,都没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身影。
这个半城雪,怎么不来迎接自己?难道又跑去大理寺弄她那些总也弄不完的案子了?
家令上前,为他披上王袍:“王爷,咱们回府吧,马已经为您备好了!”
“王妃呢?”
“王妃她……她在府里……”
“哦?她居然没去大理寺,也没来接我,难道,在准备酒菜为我接风?”
家令强笑:“这个,王爷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好,上马!”他已经等不及想要回去抱抱他的小笨猪了。
*
王府门口,准备了火盆,家令道:“王妃嘱咐过,王爷回来的时候,一定要从这火盆上迈过去,这样才能除去晦气。”
“呵呵,她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个了?”
“这个,偶尔信一次也无妨嘛,反正迈火盆而已,做了有没啥坏处。”
昊朔一笑,从火盆上迈过去。
刚进大门,小桐就拿着艾草在昊朔身上扫,边扫边念叨:“霉运都扫去,王爷以后就能平平安安了。”
昊朔赶紧躲闪:“小桐!做什么呢!”
“王爷勿怪,这是王妃交待的,让奴婢一定要照做!”
昊朔无奈,挤眉弄眼让小桐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王爷一会儿还要在泡了艾草的水里洗个澡才行!”
“又是王妃交待的?”
“嗯!”
“哼,看我回头不把这些艾叶都喂给她吃!”
昊朔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乖乖的用艾叶水洗了个澡,换洗一新,来到膳堂。家令早就准备好膳食。
“王爷,这些都是您喜欢吃的,这几天一定没吃好,快用膳吧。”
昊朔左右看:“王妃呢?她怎么不来?”
“王妃她……”
昊朔感觉到哪里不对了:“王妃到底怎么了!”
大家全都沉默。
昊朔脸一沉,扔了筷子:“快说!”
小桐眼泪“唰”的就掉下来:“王妃娘娘为了求皇后放王爷出来,从皇宫里一步一跪倒佛光寺,膝盖都跪烂了,头也磕破了,手也磨坏了,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
昊朔站起来就跑。
*
赫连昊朔冲进卧房的一瞬间,脚步骤然放轻、放缓。
各种浓郁的药香,掩盖了房间中原有的香氛,提醒着每一个进来的人,这里面躺着一个伤重的病人。
昊朔轻手轻脚来到床前,伸出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帘帐。
她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的小脸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
他在床边坐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双手也缠满纱布。
此刻,昊朔的表情很复杂,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欣慰。心疼的是她满身伤痕,欣慰的是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赫连昊朔替半城雪盖好被子,转身出来,问薛神医:“王妃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王妃昏睡,是因疲劳过度,休息一下自然会好。”
昊朔轻轻松口气。
“只是……”薛神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赫连昊朔又紧张起来。
“只是这一次王妃长途跪拜,加之寒气入侵,已伤了筋骨,只怕今后关节部位会落下病根,须得注意,以后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受风寒、湿气。”
赫连昊朔眉头微微锁起:“她这都是为了本王……”
“还有……”薛神医总是把最严重的,放在最后说。
赫连昊朔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神医尽管讲来。”
“王妃的身子连续遭受创伤,每次都没有得到彻底的调养,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又做出这样远超过正常人体力承受范围之外的事儿,已经伤及根本,恐怕,恐怕……”
&bp;&bp;&bp;&bp;“恐怕什么?什么叫连续遭受创伤?她怎么就身体极度虚弱,本王最近看见她时都是活蹦乱跳的!”
“王爷莫要动怒,去年王妃中毒坠崖,虽得小医医治,可是若想彻底恢复,本就需要时日,偏偏王妃又受孕小产,小产是最伤女人元气的,没有个半年一年的用心调养,很难恢复到当初。可王妃不但没休息,反而去了忠烈县办案,又遭遇洪灾,泡了几天的冷水,寒气早已伤及内腑,只是她自己尚未知觉。月事期间,依旧奔波。依小医断定,王妃之前心脉郁结,应该是病倒过,如果不是有医术高明之士,用名贵的药材护住心脉,驱散了王妃体内的一部分寒气,只恐王妃终身都不能再受孕了。”
昊朔感觉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半天没缓过劲儿,他伸手扶住廊柱,才总算没让自己失态。
“你是说,王妃之前病倒过?为何本王不知?”
“是啊,王府也无人听说过,也许,王妃是怕王爷担心吧。”
“她是因为心脉郁结病倒的?”
“王妃心事很重,从她的脉象上来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但上次病倒,应该就在两三天前。”
昊朔心塞。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王妃的身体可还能调养好?”
“别人或许不能,不过小医可以。但王妃必须每天严格按照小医订制的作息时间起居,按照小医给出的食谱进餐,再配合药石调理,过个三五年或可恢复。王妃年少时体质好,底子好,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好,有劳神医了。”
赫连昊朔静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才又轻轻推门而入。
他在她身边侧卧下,小心的把那个缠满白纱布的脑袋圈在自己臂弯里,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药香,闭上眼。
*
半城雪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张绝美英俊的脸庞。烛光柔和的光线打过来,把他的五官衬托的朦胧而诗意。
知道他很帅,可从不知道原来他这么耐看。
“看够了吗?受了伤还不老实,还这么色迷迷的。”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你又没睁眼。”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呀。”赫连昊朔睁开眼,但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半城雪大概是一个姿势躺久了,有点乏,想换个姿势,刚一动,就觉得浑身痛,尤其是脑袋疼,膝盖疼,手指疼。
看到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昊朔赶紧问:“怎么了?伤口痛吗?不要乱动啊。”
“我躺累了,想翻个身。”
“我帮你啊!”昊朔托着她的后背,小心翻转,让她侧过来,又塞了两床厚被子垫在她身后,让她借力靠着。然后又侧躺下,与她面对面看着。
半城雪的眸子有点湿湿的。
他微笑:“怎么了?这么娇气?才受了一点伤,就痛哭了?”
她唇角挂起一抹浅笑,却没说话。反正她早就习惯了他这张嘴,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受了这么重的伤,疼了,就哭吧,反正在我面前哭又不丢人。
“你这又哭又笑的,丑死了!”
“我……我破相了吧?是不是很丑?”
“嗯,很丑很丑,丑的只剩下我还能欣赏得了。唉,谁让我审美观有问题,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丑八怪?”
半城雪想摸摸自己的额头,一抬手,看着厚厚的纱布发呆:“有这么严重吗?我的手是不是也废了……”
“没关系,手废了更好,这样你就必须每天求我喂你吃饭,不然,就会被饿死。记住了,以后不许忤逆我,不然就挨饿!”
半城雪想抬抬腿,除了痛,一点都动弹不得:“我的腿……是不是也废了……”
“那更好了,以后你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每天等我回来抱你睡觉。”
半城雪一脸郁闷:“真的这么严重吗?我真的成了废物丑八怪?”
昊朔一看她难过,赶紧道:“逗你玩儿呢,有薛神医在,你还怕成废物丑八怪?你从悬崖上摔下来那么惨,他都把你拼拼凑凑给整理好了,这算得了什么?保证你连个疤痕也留不下来!”
“那我怎么感觉腿动不了?”
“你跪的太久,骨头都磨出来露在外面,给你敷了药,怕你乱动蹭掉,所以用纱布固定起来了,这几天估计都动不了。”
半城雪松口气:“只要还能跑能跳能写字吃饭就好……”
“这是不够的,还得长得美美的,我赫连昊朔的王妃,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王妃!”
半城雪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被他逗笑了。
“昊朔,看到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总算没白受一回罪。”
小桐端着药膳进来,一看王爷王妃面对面躺着,立刻背过身去:“奴婢什么也没看见!王妃该用膳了,薛神医叮嘱的,一定要按时吃饭、进补。”
昊朔起身:“端过来吧!”
小桐这才笑眯眯转过身来。
昊朔接过粥碗:“我来吧。”
半城雪眨了眨眼:“还是让小桐吧……”
“怎么了?你怕我喂不到你嘴里啊?”
“不是,那个,王爷这么客气,我会吃不下的……”
昊朔一脸郁闷:“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跟我客气啊?”
小桐赶紧扶着半城雪坐起来,用手帕在她脖子下垫了一圈:“王妃,您就当是给王爷一次表现得机会嘛。”
半城雪无奈,现在自己又动不了,只能被这主仆一唱一和当三岁小孩儿一样喂养。看着昊朔像模像样舀了一勺粥,吹凉,送到自己唇边,她还是觉得别扭。长这么大至今都不习惯被人伺候,尤其又是这么大个王爷……
不过,粥还是挺好喝的,虽说是药膳,也没尝到什么药味儿,就是看到了一些红枣、枸杞之类的。
正喝着粥,家令来禀报,说皇帝差人给王妃送来了一些补品,让王妃调养身体用。昊朔看着那些名贵的药品,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微笑着收下,打发了来人。
半城雪伸头看:“好多啊!都有什么好东西?”
&bp;&bp;&bp;&bp;昊朔让人收起那些补品,一脸严肃:“薛神医说了,你必须严格按照他给的方子调养,否则,他没办法保证你的手脚能完好无损的痊愈!所以,不管别人拿来什么东西,你统统不能乱用。”
“我没说要用,只想看看……”
“看看也不行!”
“你怎么怎么霸道?欺负我现在不能动是吧?”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不服来咬我啊!”
半城雪郁闷:“谁没事儿去咬人啊,那不成狗了……”
小桐在一边偷笑。
半城雪就把气撒她身上:“笑什么笑?再笑我就把你嫁给我们桂镇的二傻子!”
昊朔也跟着帮腔:“听见了吗?再笑就把你嫁给二傻子!”
小桐吓得赶紧跑掉。
昊朔扶着半城雪满满躺下,一脸醉人的温柔:“这几天就别想着去大理寺了,好好在家调养身子。”
半城雪叹息:“就算想去,我也得能去啊,你看我现在这样子……”
“还想!老老实实给本王养伤!我可不想搂着一堆满是药味的纱布睡觉!”
“那你可以睡书房。”
“不,本王偏要睡这里,这里的床比书房的大,比书房的舒适!”
*
京城似乎消停了下来,一连几天,太太平平,地下判官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昊朔这两天也极少出去,几乎每天都陪着半城雪。
但每当半城雪睡着后,他都会回到书房,接见各种人物,紧张而秘密地布置着什么。
这天家令把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带进晋王的书房。
“商人”见了昊朔,便行大礼参拜,双手将一件火狐皮裘高举过头顶:“小人奉叶护大人之命,给王爷捎来了家乡的特产,请王爷笑纳!”
家令接过来,拆开里子,取出一块缝在里面的帛书,递给晋王。
昊朔看完,随即烧毁:“请转告叶护大人,东西已经收到,非常感谢他对凤国的友好,以及对父皇的忠心。”
“商人”道:“叶护大人还说了,瀚海可汗自弑君篡位后,狂妄自大,穷兵黩武,滥杀忠良,残暴不仁,已引起各部不满。大家都想迎回狼王可汗的嫡子大特勒完颜漠为狼国新主,若贵国天子能助一臂之力,新主一定感激不尽,甘愿向凤国称臣。”
“完颜漠……听说狼王可汗被杀的时候,他才十几岁,逃亡了十多年,现在也已长大成人了吧?”
“是,大特勒当年侥幸逃脱,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念起当年狼王可汗也是穷兵黩武,不自量力,常常挑战凤国天威,心中委实不安。无奈当年大特勒年纪尚少,说话没什么份量,无法阻止两国交兵。但大特勒从小学习凤国文化,对南朝的繁华和发达甚是敬佩憧憬。特勒只想能与凤国世代交好,从此再无刀兵,能每年用我们的特产换取凤国的粮食和丝绸,就心满意足了。”
昊朔点头:“你回去转告叶护大人,就说,他这番话,本王会如实转告给父皇。”
“多谢王爷!”
“家令,送客。”
赫连昊朔独坐书房,轻轻抚摸着那一领光滑柔顺的火狐皮毛,认真地思索狼国附离的话。
最近,刚刚截获了皇后和瀚海可汗要在太子大婚时逼宫的情报,狼国的首席大臣叶护就差人悄悄送来了瀚海可汗布兵的详情,并且提到了那个逃亡了十年,不知是真是假是死是活的前狼王的大特勒完颜漠,这究竟是耶律冰川的一个阴谋?还是说,狼国内部正在酝酿着一次大的政变?
这些天,他一直在奉父皇的密旨,在暗中调动可靠的兵马换防、布防,准备应对即将发生的风暴。如果说,狼国的附离所言是真,那对凤国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毕竟,耶律冰川的实力不容小觑,凤国大半兵马又在皇后和太子的控制下,如果能跟狼国叶护前后夹击,共同对付耶律冰川,胜算当然要大多了。
只是不知道这完颜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如叶护所说,是个爱好和平之人?还是一个比耶律冰川、狼王可汗更野心勃勃的家伙?一个人在逆境中生存了十几年,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更难得的是,居然还能存着夺回皇位的心,此人不一般啊。
假如这个人比耶律冰川更厉害的话,凤国如果帮了他,无异于引狼入室。
“家令,让人把这红狐裘皮缝好,送给王妃御寒。本王要马上进宫一趟,给我备马。”
*
半城雪已经能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立起来,缓慢地行走了。
薛神医交待,在保证伤口不要迸裂的前提下,尽量多走走,多散步,不要整天躺着,这样才能复原得快,复原得好。
反正半城雪也躺不住,就算不能出门,哪怕站在廊檐下晒晒太阳,赏赏花也行。
好吧,这个季节无花可赏,晋王跟别的贵族又不太一样,心思也没放在这上面,没搞什么暖房花房的,只是弄个花匠平时修剪栽种罢了。
半城雪也一样,脑子里想的全是案子,所以这王府的花园,到了冬天基本就是枯枝败叶,没花可赏。
赏赏麻雀打架也行。
半城雪让人在院子里放了些谷子,看那些鸟儿叽叽喳喳来觅食。
家令捧着那领油光闪闪的火狐裘皮外搭过来,那些觅食的鸟儿顿时四散逃去。
半城雪抬头:“家令!你抱着个狐狸来做什么?看把我的鸟儿都吓走了!”
家令微笑:“王妃,这是王爷嘱咐小人给您送来的,这件外搭用了十二张上好的火狐皮做成的,难得的是,皮毛的颜色全是一模一样,就像同一张皮子。您看着成色,整个京城都不会再有第二件这样好的外搭!”
半城雪接过来,看着那水光油亮的皮毛,本想摸一摸,伸出手,看到一团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好作罢:“这么漂亮的狐狸,可惜了……”
“王妃怎么这么说?”
“好端端的把人家的皮子扒下来,就为了穿在自己身上炫耀吗?多残忍啊……”
&bp;&bp;&bp;&bp;“这个王妃就有所不知了,在草原上,狼和狐狸很多,它们是牧民最大的敌人,要是数量过多,食物不充足,就会猎取牧民家的羊群。所以每年冬天,牧民们都要消灭一部分狼和狐狸,保证它们来年春天不会过多繁殖,威胁羊群。”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算是除害了。”
家令把火狐皮交给小桐,让仔细收好。
半城雪眼尖,看见火狐皮下面还压着个包裹,就问:“那是什么?”
“那个啊,是门房递进来的,说是莫府的夫人送给王妃的。”
“豆娘?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莫夫人说王妃正在养伤,怕不喜见外人,等过几日王妃好些了,她再来探望。”
半城雪嘟囔,这个豆娘,想的也太多了,以前没发现她心思这么重啊?她让小桐打开包裹,看到里面包着一双棉护膝,一双棉手套,一条棉抹额,全都是用一水的朱红锦缎做面,上面用银线绣着片片雪花。
“呀,这手工这么精致,是莫夫人做的吗?手好巧!”小桐忍不住夸。
半城雪也微笑:“是啊,莫夫人的手一直就很巧,她女儿的衣服,里里外外全是她自己亲手缝制。也难为她想得这么周到,这些都是我用得着的。”
“是啊,虽然没有其她夫人送来的礼物珍贵,不过却实用多了,这个护膝可以保护王妃的膝盖不受寒,这双手套可以防止王妃的手被刮碰,尤其这束抹额,既能遮盖王妃额上的伤痕,还美观大方。红色能辟邪,又正好跟王妃公服的颜色相配,莫夫人真的好细心。”
半城雪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小桐,刚才你说,还有其她夫人送礼?”
“是啊,京里那些夫人,还有大大小小官员的家眷,这几天争先恐后往咱们王府跑,门槛都快被她们挤破了,门房天天都被各种礼品给塞满。不过王爷不让告诉王妃,说你需要静养,所以把她们都挡在外面了。”
半城雪笑:“还是王爷了解我,知道我最讨厌应酬了。咦?王爷呢?怎么这半天都没见到他?”
“王爷进宫了,嘱咐您午膳自己先吃,不用等他了。”
这几天,半城雪已经习惯了赫连昊朔的陪伴,骤然听说他不陪自己吃饭了,竟有些小小的失落,不过很快就释然了,没有这家伙也好,自在点,否则,这家伙又该强迫自己吃这个不能吃那个,这个多吃,那个少吃,能把人郁闷死。
*
又过了几天,半城雪基本已经能自由活动,虽然走路还是不怎么利索,但即使没人搀扶,也能自己慢慢地往前走了。
手上的纱布拆了,磨破的皮都结痂快痊愈了,只是暂时还不能拿筷子。
额头上的淤青红肿已经消退,只是好大一块血痂,看着挺瘆人,半城雪自己想想也后怕,确实那天磕头磕的,到最后血流满面,不知道的,还以后她脑袋被什么锤子敲了几下呢。
她让小桐给她束上豆娘做的抹额,套上护膝,又戴上手套,站起来:“走吧!”
小桐吓了一跳:“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
“上街转转啊!”
“啊?不行!您伤还没好!”
“薛神医说了,我要想好得快,好得彻底,就得多运动。”
“可是……”
“你跟不跟我去吧?你不去我可就自己去了!”
“去去去,奴婢当然要跟着去!我的娘耶,不知道王爷回来知道了,会不会骂死奴婢……”
“放心吧,他要敢骂你,我就收拾他!”
小桐笑:“这样奴婢就放心了。不过咱们可不能走远!”
“知道了!哦,还有,把我那头小毛驴牵上,万一走累了我可以骑它。”
“骑驴?”
“我这样子难道你还让我骑马不成?我得能爬得上去啊。要不,我走不动的时候,你背我?”
“说的也是……”
*
半城雪的那头小毛驴自从买回来,就没再骑过,但一直给养在马厩里,整天吃吃喝喝,竟养得毛色油光锃亮,太阳一照,闪闪发光,那一对大耳朵更是神气活现,精神百倍。
附近的街坊都已经认识半城雪了,看见王妃路过,纷纷打招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诚挚的笑容,神态格外尊敬。
半城雪也笑眯眯一一点头回礼,偶尔也停下跟大伙儿唠几句。
小桐现在跟在半城雪身后感觉特别神气,与当初第一次跟半城雪一起上街时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时候,她虽然伺候半城雪,却总觉得这王妃啥也不懂,一无是处,心里总为王爷抱屈,觉得王妃配不上王爷。如今可不同了,王妃处处受人尊敬,她这做下人的跟着,也觉得脸上有光,腰板硬了,说话底气也足了。
半城雪可不知道小桐心里这些小九九,她只是觉得,京城的百姓其实跟桂镇的百姓没什么不同,都一样的淳朴,只是京城的视野比较开阔,这里的人听到、见到的多,遇事也多,考虑事情也就复杂一些。但大家的本性都是善良的,你若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会对你好,在他们心里,也有一杆衡量是非对错的称,好人他们就尊敬,坏人他们就憎恶。
半城雪看到很多客店、饭庄生意都很红火,街上也多了许多外地人,就问街头茶馆的老板:“怎么街上好像比以前热闹了?”
“哎呦,这不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快到了,据说瀚海可汗亲自送嫁,光嫁妆都用了一千辆马车!而且这次的庆典非常盛大,好多外地人都想来看个热闹,正日子还没到,有些客栈就已经客满了。”
半城雪眨眼,看来京城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半城雪继续往前走,迎面来了一大票人,一看衣着打扮就是北方来的,一个个人高马大,魁梧彪悍,行走如风。半城雪措不及防,被其中一个一下就撞到了墙边。
小桐赶紧扶住王妃:“喂!你们这些人走路不长眼睛啊!”
&bp;&bp;&bp;&bp;撞到半城雪的那个人扭头瞪眼,就想教训小桐,被另一个瘦子拦住,瘦子陪笑:“姑娘,对不住啊!”
看他们已经道歉,小桐也就作罢,半城雪揉着撞疼的膝盖准备离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然扭头,喊:“瀚海可汗!”
那一票人齐刷刷的站住,回身把半城雪和小桐包围起来,手按腰刀,目露凶光。
小桐吓得往后一缩,紧紧贴在半城雪身上:“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谁?”
那一票人不但没有退后,反而往前逼近。
“晋王妃?”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说着生疏的凤国语,从那票人后传来。
半城雪透过人缝看过去,果然是瀚海可汗。
耶律冰川分开众人,来到半城雪跟前,上下打量:“晋王妃越发标致了,凤国果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既然巧遇,不妨一同喝一杯?”
小桐可不知道这男人是谁,只觉得这帮人仗势欺人,连王妃都敢无礼,便气哼哼道:“我家王妃不会喝酒!就算会喝,也不会跟你们喝!你们知不知道我家王妃受伤了?万一再撞出个好歹来,你们赔得起吗?”
耶律冰川大笑:“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既然王妃不能喝酒,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我请王妃喝茶!”
半城雪可知道耶律冰川的身份,他送女儿出嫁,不是还得半个月才到京城吗?突然就出现在这里?还身着便服,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既然他请自己喝茶,去去也无妨,一来对方毕竟是堂堂可汗,不能总拒绝人家,那样太不给面子;二来也可以顺便探探他提前到来的目的。
没办法,职业习惯。
*
一行人就近找了家茶楼,包下雅间。
半城雪注意到,耶律冰川的随行,有的站在门外,有的站在楼下,有的就守在包间四周,随时警戒,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附离。
耶律冰川亲自为半城雪倒茶,看到她始终双手藏在棉手套里,便问:“王妃很怕冷吗?”
半城雪一听,举起手套,耶律冰川身后的两个附离,马上手握刀柄,紧张的瞪着她的手。
半城雪吓了一跳,笑:“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放心,我不是刺客,就算我是,你们觉得我是你们家可汗的对手吗?”
耶律冰川又大笑:“你们两个退出去吧!本汗要跟王妃叙叙旧。”
那两个附离虽然嘴上答应着,眼睛却还是盯着半城雪的手套。半城雪只好把手套脱掉,露出伤痕累累的手:“你们看到啦!我的手伤成这个样子,怎么刺杀你们的可汗呢?”
那两个附离这才退下。
半城雪让小桐也退下,看着一桌子精美的茶点,对耶律冰川道:“能不能请可汗把你面前的绿豆糕放到我面前来?”
“当然,愿为凤国最美丽的王妃效力!”耶律冰川把一碟绿豆糕摆在半城雪面前。
半城雪本来想用筷子,可试了试,手指还是不怎么灵活,索性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塞进嘴巴,闭上眼,细细品味,脸上露出满足和惬意的神态:“嗯!太好吃了!”
耶律冰川看她的样子,就好像多久没吃过绿豆糕一样,问:“你们进王府没有绿豆糕吃?”
“有啊,可晋王不让我吃。”
“为什么?他连绿豆糕都不让自己的王妃吃,也太小家子气吧!”
“不是,因为我前阵子受了凉,正在服药调理,他说,绿豆性凉解药,我不能吃。所以我只好跑出来偷偷吃。”
耶律冰川一听,伸手把绿豆糕拿走:“王妃这样可不好,你要早说吃药的人不能吃绿豆糕,本汗是绝不让你吃的。”
“呃……怎么你们男人全一样啊?都这么霸道……”
耶律冰川大笑:“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说本王霸道的人!”
“我……说错了吗?”
“没错,本王知道自己霸道,可狼国那么大,手下的人马那么多,如果不霸道点,谁会听你的?”
没有了绿豆糕吃,半城雪只好低头喝茶:“我听说可汗这次是为女儿送嫁来的,怎么公主还未到,可汗就已经提前到了呢?”
“本汗也是听说,贵国都城最近命案连发,死的都是朝中大臣,对这边的形式十分担忧,所以,才想提前过来看看,本不欲惊动天子,连本汗的妹妹也不知我到来,没想到却遇到了王妃,这算不算是种缘分?”
半城雪并不回答耶律冰川的话,只是用玩笑的口吻道:“可汗带着兵马刀剑,悄悄潜入我凤国都城,按照我凤国的律法,现在我就可以把您当间谍抓起来。这要传了出去,咱们堂堂的国舅爷成了间谍,世人可是要笑话咱们两国的皇室啊。”
耶律冰川眯起眼笑:“王妃不会真的把我当间谍抓起来吧?那我可是荣幸之至,真的很想知道,被你这样的美人儿抓,是什么滋味儿?”
半城雪对耶律冰川的戏虐只当做没听出来,反正根据以往的办案经验,遇到渣男,只要不接他的茬儿,他就拿你没办法。
“可汗放心吧,我怎么敢抓你呀!抓了你,我那位母后大人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妹妹会把你生吞活剥?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半城雪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指额头,又指指膝盖:“看,这就是我跟她顶撞的结果。”
耶律冰川笑得前仰后合:“你居然敢跟她顶撞,那不是找死吗?”
“是啊,这样的找死找一回就行了,下回我可长心眼儿了。”
“你就是再长氏个心眼儿,也没有我那个妹妹的心眼多。”
“这倒是句实话,皇后娘娘的心智,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半城雪话锋一转:“可汗既然来了,又不愿意去见父皇母后,不如带我进王府做客吧?我们王府的厨子还算过得去。”
“既然王妃相约,本汗却之不恭。”耶律冰川倒也爽快,反正行踪已被人撞破,再掖着藏着就毫无意义了。
*
&bp;&bp;&bp;&bp;赫连昊朔接到耶律冰川去晋王府做客的消息时,正在皇帝寝宫中密议。
皇帝当时便说笑道:“朔儿,你娶的这个媳妇还是个福星呢,耶律冰川这么秘密的潜入我京都,连我们的大内密探都没有发觉,竟然能被她撞到。”
“是啊,父皇,儿臣一直觉得城雪是个很有福气的女人。”
“你回去吧!跟耶律冰川聊聊,探探他的虚实。”
赫连昊朔回到王府,一进门,就听到正殿内笑声朗朗,耶律冰川跟半城雪谈的似乎非常投机。
半城雪看到昊朔回来,赶紧起身相迎:“王爷回来了,酒宴已经备好,只等您了。”
赫连昊朔向耶律冰川拱手:“国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小王代父皇母后为舅舅接风,舅舅请。”
耶律冰川也不客气,拍着赫连昊朔的肩膀,大声道:“昊朔,本汗每次看到你,都觉得更加俊俏了,你长得这般精致,怎么看怎么不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可当年你偏偏就是让我们狼国的勇士唯一佩服的少年英雄!”
三个人在善堂落座,半城雪一看到满桌的山珍海味,立刻眼冒红光,她早就馋了,只是薛神医诸多限制,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昊朔看的又紧,弄的她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想抓狂。
这次有客人在,当着瀚海可汗的面,昊朔应该不至于管着自己吧?
她趁两个男人寒暄相互敬酒的时候,偷偷捏了一块肥得流油的烤鸭肉,在旁侍宴的奴仆看到了,吓得瞪大了眼睛,可又不敢言语,心说这王妃被王爷宠的可真是“无状”,怎么可以这样?
可那块鸭肉还没有放进嘴巴,就被一双筷子给叼走了,接着,是赫连昊朔可以杀人的目光:“鸭肉属性凉,你不能吃!”
半城雪的神情,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时那一刻,要多郁闷有多郁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王爷,我就吃一口,一小口……”
“不行!”
“你这样会把我饿死的!”
昊朔立刻做出一副标准的笑脸:“薛神医说了,牛肉你可以吃,老母鸡汤你可以喝,胡萝卜你可以吃,白菜你可以吃,米粥就可以用,面汤可以用,这些都可以把你喂得饱饱的,饿不死人。”
半城雪愤愤道:“这么多好吃的,只许看,不许吃,真是要人命……”
耶律冰川在一旁笑:“你们这一对小夫妻呀,真是羡煞人。王妃,能有个男人对你这样好,也是你的福气啊!”
半城雪嘟囔:“什么福气?受气还差不多……”
昊朔眯起眼,冲耶律冰川一笑:“让国舅见笑了,都怪小王平时把她宠坏了,失礼失礼。”
“唉!一家人,无妨无妨!我就喜欢王妃这样率性的美人儿,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比那些把心事藏在肚子里,让你猜上十遍八遍的女人,强百倍千倍。”
*
因为迎接瀚海可汗和公主的行宫,还在休整,耶律冰川便留宿在晋王府,晋王专门安排了一所独立的跨院给瀚海可汗及他的随从。
计划骤然改变,不但令耶律冰川措手不及,连晋王也是措手不及。他们俩,一个是想提前赶来看地形,布置宫变;一个是想在对手没来之前布置好一切防御措施,防止宫变。
这一下,不但撞到了一起,还住到了一起,行动起来显然不那么方便了。
半城雪可不知道这么多,她只觉得瀚海可汗提前偷偷到来,目的不明确,但他是狼国的王,你又不能把他抓起来审问,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好吃好喝款待着,顺便也就把他监视起来。
第二天,太子又以储君的身份,在东宫设宴,款待瀚海可汗一行。
这样一来,耶律冰川的行动更不自由了,身份一旦公开,那就意味着每天都会有凤国的王侯将相陪伴,安排你吃喝玩乐,就算你上个茅厕,别人也清清楚楚。
但晋王却借机逃掉了,说是要安排太子迎亲一事,只让半城雪代表自己陪着耶律冰川去东宫。
半城雪这次又出风头了,通常友邦来访,如果不带家眷,这边也不会有女眷出迎,即使宴席,女眷也是单独另辟一席。
但她不仅出席了,还跟男人们同席。除了皇后,还没有哪个女人有过这样的殊荣。
不过半城雪倒觉得很寻常,这也跟她一直跟男人共事有关,习惯了之后,会忽略掉自己的性别,尽量不去想男女有别。只要你自己不把自己当女人看,男人也自然不会太过在意。况且,半城雪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又没某些女人的坏毛病,大家还是很容易接受跟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共事的,不说做事多少,至少看着养眼,做事情也就有劲儿了。
这一次,半城雪又漂亮地赢了皇后一次,救出监禁的晋王,更是令人刮目相看,虽然她胜得挺惨,但就是因为很惨,才更博人同情,尤其是男人的同情。想想,一个花容月貌的弱女子,一步一跪拜上红叶山佛光寺,为了救自己的丈夫,这让多少男人羡慕加同情啊。这就是所谓的——别人的老婆就是好。
在东宫的宴席上,可就没有在晋王府那么随意了,加上半城雪两只爪子还不利索,只能套在棉手套里,笑眯眯坐着看美酒佳肴一道道流水换上来,却吃不到嘴里。唉,当个王妃也真惨,在人前总要端着个架子,其实好累,主要是脖子累!
谁发明的这个什么发髻什么花冠什么钗,还品级越高花钿越多,难道不知道花钿越多越沉吗?这些花钿可都是纯金打制啊!
反正从头到尾,半城雪一直就在心里默念,怎么还不完,怎么还不完。那个臭晋王,把自己放到这儿充场面,他倒是跑的无影无踪,难道不知道自己最讨厌应付这种场面吗?
偏偏那个耶律冰川就是不能忽略自己,一会儿跟自己说几句笑话,一会儿又给自己讲他们狼国的风俗,搞的气氛怪怪的,挺暧昧。
&bp;&bp;&bp;&bp;其实半城雪跟耶律冰川屁事都没有,只不过上次他来巧遇过一次,这次又在大街上巧遇。
但半城雪也注意到了,耶律冰川有意无意总是看自己,那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总有种奇特的感觉。
宴席到了**,压轴的歌舞上演。
但听钟乐齐鸣,一女踩着红毯,步入大殿。只见此女一身红妆,广袖长裾,衬得肤色白皙如玉,辗转间,腰如风摆杨柳,婀娜翘楚,媚眼如花,妖娆美艳。
半城雪刚抿了一小口葡萄酒,差点被噎住,起舞的女子竟然是水灵姬!她知道妹妹从小喜欢跳舞,可没曾想她居然敢在这样的场合出现。跳舞这东西,平时在家玩玩也就罢了,盛大场合出现,都是要求有非常高的专业素养,一个失误,出丑不说,弄不好还得掉脑袋。宫廷对“舞”的要求可不似民间,乐乃国之重器,并非全都是用来娱乐的。
但半城雪却不知道,水灵姬为了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已经准备了很久。自从进入东宫,就拜了京城最著名的舞者为师,还每天请宫廷乐师、舞师教习宫廷舞乐。她深知,做为太子的一个姬妾,永远无法像太子的正妻那样出现在大场合,但她又不甘心湮灭在后宫群芳中,像其她女人一样,整天翘首盼望同一个男人的恩宠,稍不留意,时光错过,就会被遗忘在角落里,碌碌无为终其一生。半城雪能做到被世人瞩目,自己当然也能做到,凭什么半城雪就要比自己活得好?自己比她更美貌,更妩媚,更懂得取悦男人。自己天生就有姣好的容貌,修长的身材,柔软的腰肢,笔直的双腿,轻巧的骨骼,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这一次,就是个绝好的机会,耶律冰川突然到来,宫廷的乐师们甚至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们都在忙着排演庆贺太子大婚的舞乐,于是她顺理成章的拿出了自己刚刚排演好的古乐《关雎》。
水灵姬朱唇轻启,唱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声音清脆甜美,百般娇俏,刚一入耳,便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
耶律冰川也暂时把注意力从半城雪身上转移,盯着舞池中的水灵姬,赞道:“想不到东宫中竟有如此的舞姬,若能每日听着这等歌声,抱着这等细腰入睡,实在是一件美事。”
太子还没说什么呢,半城雪不乐意了:“咳咳,可汗,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美人,是我的妹妹,也是东宫的良娣,水灵姬。”
耶律冰川一听,立刻又把目光转向半城雪:“哈哈,本汗不过夸赞两句,王妃就吃醋了?本汗还是觉得,王妃是凤国最美的女人,任何女子到了王妃面前,都会失色。”
半城雪使劲挤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笑”的表情:“可汗真会开玩笑,妹妹,快来见过可汗!”
水灵姬满面春风,来到耶律冰川的宴席前,飘然一拜,万种风情。
耶律冰川眯起眼睛,他能看得出,这女子的眼睛在放电。便哈哈大笑:“王妃,这真的是你妹妹?”
“当然是,如假包换!”
“本汗怎么觉得,她跟你,一点也不像啊?”
太子在一旁解释:“灵姬跟王嫂乃同父异母的姐妹。”
耶律冰川点头:“原来如此,可本汗还是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姐妹。”
水灵姬本来是满心欢喜上前见礼的,她从在座的男人们眼神中已经看出,自己这一舞抓住了大家的眼球,他们都对自己的美色垂涎欲滴,就连最上座的耶律冰川,眼睛里也闪着饿狼一样的光,她懂那种目光的意思,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所有的男人念想着自己,却又不能得到,这样,她就会深深印在大家的脑海中,为她以后结交朝中权贵,更上一层楼奠定基础。
但让她不快的是,半城雪一直不断地强调,自己是她的妹妹。这是几个意思?难道自己受到别人的瞩目,还需要半城雪推荐不成?
更让她不高兴的是,耶律冰川在赞美了自己之后,竟然又说,半城雪才是凤国最美的女人。半城雪就是一个不修边幅,整天混在男人堆里的女汉子,连一丁点女孩子该有的娇羞阴柔之气都没有,怎么能称作“美女”?而且之后耶律冰川说的那几句话,大有轻视自己之意,什么叫自己跟半城雪一点都不像姐妹?难道自己还不如半城雪好看?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在桂镇,所有人都说,自己比姐姐好看的多,连半城雪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水灵姬不会把这些不快表现出来,在宫里快一年了,她早就学会掩藏真心,不管有多不高兴,她都能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
“可汗说得真对,姐姐她向来出众,英姿飒爽,鹤立鸡群,我这个做妹妹的,生性愚钝,聪明不及姐姐一二,当然不像姐姐了,让可汗失望了。”
耶律冰川看看半城雪,又斜眼看看水灵姬:“你有一张百灵似的巧嘴,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就变得动听了。”
太子似乎察觉这话锋有些不对劲,赶紧一笑道:“灵姬,快给可汗敬酒。”
水灵姬上前斟满一杯美酒,双手高高捧起:“妾身祝可汗福如东海,万事如意。”
耶律冰川却没有接,而是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说:“这杯酒,应该是本汗敬水良娣才是。本汗来之前听说,自从水良娣入了东宫,不到一年的时间,东宫位分比你高的女人,一个个不是废了就是死了,现在,你成了东宫的良娣。本汗的女儿马上就要入主东宫了,本汗想请水良娣今后多多照顾她,让她平平安安的,那样,本汗将不胜感激。”
&bp;&bp;&bp;&bp;气氛顿时尴尬下来。
水灵姬举着酒杯,被晾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更可怕的是,耶律冰川句句带刀,含沙射影,其实就是在说,东宫那些女人的死,都跟她有关系,警告她不许碰自己的女儿,否则就要不客气。
听到耶律冰川这番话,连太子都慌了神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一个是国舅爷,自己未来的岳丈;另一个是自己的爱妾,半城雪的妹妹。这两个人他一个得罪不起,另一个不忍伤害,怎么办?
还是半城雪咬咬牙,硬着头皮从水灵姬手上接过酒杯,递到耶律冰川面前,一笑道:“可汗,我妹妹之所以能在东宫安然无恙活到现在,除了有那么一点点好运气,更重要的是她谨守本份,克己待人。不像有些人,身子嫁到了东宫,心却想着外面,与娘家暗中勾结、心怀不轨、恃强凌弱、欺软怕硬,以致最终身败名裂。我想,可汗的公主一定深明大义,知道出嫁从夫的道理。只要公主能全心全意对待殿下,辅佐殿下,公主一定在东宫会长长久久,水良娣也定会全力帮衬公主辅佐殿下的。灵姬,你说,是吗?”
这一番含沙射影的话,份量一点不比耶律冰川的轻,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确实,东宫上一个太子妃霍氏,死于娘家人造反;杨良娣也是倒霉在娘家人作乱;徐良娣是因为跟表哥私通……反正,都跟娘家人有关。半城雪这番话,不但解释了那些女人是咎由自取,与妹妹无关,还警告了耶律冰川,如果你的女儿嫁到东宫后,如果不全心全意对待太子,还有其它的想法的话,下场也不会好。
这些话虽然说到了在场凤国那些大臣的心坎里了,但,他们可没勇气当着耶律冰川的面说出来,谁都知道瀚海可汗是皇后的亲哥哥,而且脾气暴躁,谁要是惹了他,开膛剖腹剥皮抽筋都是轻的,分分钟把你撕成碎片!可晋王妃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这下完了,他会不会当场把晋王妃撕碎?
耶律冰川脸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半城雪那张微微带笑的面庞,这小女子,当真是吃了熊心豹胆,自己给她几分好颜色,她竟然越发猖狂,敢当众给自己难看!换了平时,他一定掀了桌子,把这女人剥了百般****后再碎尸万段!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切都等女儿大婚之后再算总账,到时候,这小女人还不就是自己手上的玩物,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于是,耶律冰川哈哈一笑,从半城雪手中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王妃说得是!本汗也是这么教训自己的女人,谁要是做了我耶律冰川的女人之后,还想着娘家的事儿,我就把她扔到毒蛇坑里去!看来我们果然有很多共识!”
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太子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赶紧抹了一把额头,笑道:“今日时间已晚,可汗远道而来,咱们大家就一起敬可汗一杯,然后让可汗早点休息吧!”
水灵姬也借机退下,离开的时候,发觉双腿都软了,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个半城雪,好好的一场酒宴,全被她搅了,得罪了瀚海可汗,以后狼国公主嫁进东宫,自己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半城雪啊半城雪,难道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名誉地位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来出风头?只要有半城雪在,自己一定会倒霉!
*
半城雪其实心里也吓得不轻,她生怕自己这么一将军,激怒了瀚海可汗,不但救不了妹妹,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还好,耶律冰川并没有发怒。
出了东宫,陪同耶律冰川一同回晋王府,她刚要上车,被耶律冰川叫住:“王妃还没学会骑马?这可不好,晋王可是万军中的英雄,居然没教会你?要不要本王代劳?”
半城雪现在受伤,根本就不方便骑马,耶律冰川摆明了这是在为难自己,想找回在宴席上失掉的面子。她当然不能示弱了,一咬牙:“牵我的河东狮来!”
随从面露难色:“王妃,今天没有准备马匹。”大家都知道王妃受伤不能骑马,况且王妃今天这身妆扮根本也不是为骑马准备的。
耶律冰川并不放弃:“本汗倒是有马,都是好马,王妃没有的话,本汗送你一匹就是!来啊,把本汗的小魔王牵来!”
“小魔王”,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一匹善马,定然是性情暴躁的烈马。
果然,小魔王一牵过来,就把半城雪吓到了,这马个头高大不说,通体漆黑像一匹缎子,站在那儿都不老实,总想挣脱缰绳飞驰。
耶律冰川笑吟吟看着半城雪:“王妃如果怕了,可以上来跟本汗同骑一匹马,本汗保证,一晚上就教会你如何驯马!”
半城雪咬咬牙,甩掉棉手套,拔下金簪,摘去发髻钗钿,脱掉外面啰里啰嗦的各种衣裳带履,一身简装,抓住小魔王的缰绳就要上去。
这可把随行的人吓坏了,王妃娘娘当街脱衣裳已经够出格了,这个就不说了,反正王妃一向喜欢做出让人瞠目的事儿,可她伤还没好呢,就去骑马,而且骑这么一匹烈马,万一出点事,那可是要老命了!
“王妃,不可!您还有伤,要是有个差错,王爷会要了小人的命!”
“没关系,不是还有可汗在吗?可汗是狼国的大汗,听说骁勇善战,马术了得,他不会让本王妃出事的。”
耶律冰川扬鞭:“是啊,本汗不会让你们家王妃摔死的!”
半城雪翻身上马,当时就感觉手心和膝盖一阵撕裂的疼,她晓得是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裂开了。
不过,那小魔王可不给她时间整理伤口,甚至不等她坐稳,一声长嘶,就窜了出去。
半城雪吓得心都飞出嗓子眼了,只能紧紧抓住缰绳,双腿夹紧,身体伏低,以防掉下来。
那小魔王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从大街上闪电般冲过去。
&bp;&bp;&bp;&bp;得亏是半夜,要是白天,呵呵,这得踩死多少人?
半城雪心里直骂自己蠢,明明骑术差的不得了,非要较什么劲啊?
一转眼,小魔王就把大队人马甩后面去了。
这下,半城雪是真的害怕了,该死的耶律冰川,怎么没追上来?难道……他真的想造成意外把自己摔死?堂堂可汗,不会这么小心眼儿吧?完了完了!
怎么才能让这小魔王停下来?
她各种尝试,结果这马像发了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半城雪平时跟马夫学的那点驯马术,压根不起任何作用!难不成这是狼国的马,听不懂凤国的语言?那狼国要马停下来该怎么说?
前面街道上出现高高矮矮几条身影,像是晚归的一家人,丈夫带着怀孕的妻子,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半城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喊:“闪开!闪开!这马疯了!”
可那一家人像是吓傻了,居然抱在一起站在原地不动了。
小魔王直直地冲那一家人冲过去。
完蛋了!这次真的要出大事了!
半城雪闭上眼,不忍看即将发生的悲剧。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天而降,一脚踹在马脖子上,疾驰中的小魔王,愣是被这一脚踹的一个人力后偏过身子去停下,接着,半城雪感觉被人从马背上抱下来。
小魔王想是从来没受过这等窝囊气,抬起蹄子就要踩下,那人又是飞起一脚,二三百斤的黑马,竟生生飞了起来,狠狠撞在旁边的青石墙上,骨断筋酥,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半城雪睁开眼:“铁索?”
铁索赶紧放开半城雪,退后两步,躬身施礼:“卑职冒犯王妃,实在情非得已。”
半城雪长长舒了口气:“冒犯什么,要不是你,我这条命,还有他们一家四口,不,五口的命,就全完了……”
这是,耶律冰川带着大队人马也追了上来。他原本只是想吓吓半城雪,给她个教训,可没想到她马术真的那么差,根本一点都控制不住小魔王,感觉要出事,竟然心里一下紧张起来,全忘了宴席上对这个女人恨之入骨的事儿了,带着人匆匆赶上来,当看到半城雪安然无恙,这才放心下来。
他转头看到死透的小魔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妃,你……没事吧?”耶律冰川充满疑惑地问。
半城雪藏起还在发抖的双手,展颜一笑:“没事,我当然没事。”
“这匹马……”
“呃……它跑得太快,收不住脚,自己一头撞到墙上,死了。”半城雪发现自己现在说谎都不带打草稿了,也不带脸红的。她之所以没提铁索,是担心耶律冰川脾气暴躁,会迁怒铁索,让铁索陪他的马命,就不值得了。
耶律冰川当然不相信她的“鬼话”,小魔王是皮经过训练的战马,怎么会自己撞死自己?就算没经过训练的普通野马,也不会笨到自己撞墙,除非……他阴冷的目光转向铁索。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平淡无奇,难道是他?
“这位小兄弟是……”
“他是我大理寺的一个手下。那个,这匹马,实在对不住,您看,这么好一匹马,居然让我给骑死了,那个,这样吧,我让晋王赔可汗一匹好马!”
耶律冰川吃了个哑巴亏,不好说什么,又不能在女人面前表现的小家子气,只好道:“一匹马而已,我狼国别的不多,就是好马多,就当送给王妃玩儿了!”
半城雪松口气:“看来我还是不适合骑马啊,那个,我还是坐车,送可汗回府。”
“王妃这话说错了!”
“啊?”
“哪有女人送男人回去的?应该是本汗送王妃回府才是。”
半城雪弯起嘴角笑,今天自己的运气真是好。
不过,这个铁索,他的拐杖呢?腿伤全好了?这也太快了吧?不过,他这两脚真的好厉害!
*
半城雪坐在床上,小桐正在帮她处理腿上手上的伤口,赫连昊朔匆匆赶回,一进来就捉住她的双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看得半城雪浑身发毛。
“有没有伤到哪里?我都听说了,你为何要跟耶律冰川较劲儿呢?他就是个嗜血的疯子。”
“我是代表咱们晋王府陪同他的,当然不能输了咱们晋王府的气势,不能让你没面子啊。”
“我的面子是小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一城一地一时的得失,可如果你出事,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放心吧,你不是说我运气好吗?连父皇都说,我是福星,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明天你不要再去见他了。”
“我是晋王府的女主人,好歹他是咱们王府的客人,咱们不能失礼啊。反正我也不怕他,就算他是可汗,在咱们凤国,也不能为所欲为啊。以后我小心点就是。”
昊朔从小桐手里拿过药,亲自帮半城雪涂抹,一边包扎一边问:“听说,今天救你的是铁索?”
“是啊,他腿上的功夫果然不是一般的好,一脚就把小魔王踹飞了,活活给踢死了!一脚踢死个人我倒是信,可一脚踢死一匹马,简直太神了。”
“他出现的倒真是时候,不早不晚。”
半城雪抬头看着正低头用心为自己包扎昊朔:“你不会是怀疑他……有问题吧?”
昊朔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没说他有问题啊,我只是说幸好他那个时候路过,不然,被摔死的恐怕就不是那匹马了。”
半城雪叹口气:“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怀疑他,我也怀疑,怀疑他就是那个地下判官。”
“为什么?”
“他会功夫,他能接触到大理寺的档案,他平时嫉恶如仇,他又有充足的作案时间。以前我不往他身上想,是因为他腿摔断了。现在,我总觉得,他的腿根本没摔断。”
昊朔包扎好伤口,放下她的裤腿,问:“你了解铁索多少?”
“都是从档案上看到的。不过,跟他共事了一段时间,觉得他比同龄人稳重,不爱说话,给人的感觉很可靠,不管吩咐他去做什么事,他都能兢兢业业,想方设法完成。”
&bp;&bp;&bp;&bp;昊朔觉得,应该向她透露一点点东西,慢慢给她一些关于莫君储和铁索的线索,让她有所准备,以免将来知道真相会接受不了:“这个铁索,从他的档案上,看不出任何不妥。不过,我看过他父亲的档案。”
“铁索的父亲好像是个仵作吧?因为错验而毁了人命,害了一家人,引咎退隐。”
“没错,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也却有其事。但是,铁索的父亲,不是凤国人,他祖籍在狼国,因为受到狼王可汗的迫害,举家逃亡,迁移到凤国,做了仵作。铁索所学追踪的本事,也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
“铁索是狼国人?”
“铁索的父亲是浪国人,母亲是凤国人,他的母亲被狼国掳走的奴隶,被他父亲花钱买下,生儿育女。铁索出生在狼国,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来到凤国。”
“也是一个可怜人,我也听老人们说,那个狼王可汗,是个比瀚海可汗还要凶残的汗王。”
“狼王可汗是狼国的大可汗,就相当于我父皇的身份。在狼国还有很多小可汗,就相当于我们这边的亲王、王、郡王之类,那瀚海可汗以前是个小可汗,虽然夺了狼王可汗的皇位,但一直没能得到狼国的传国玉玺和权杖,至今都未能加冕为大可汗。”
“原来狼国的皇权也这么复杂啊。”
昊朔握着她的手,道:“你知道铁索的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半城雪摇头。
“他是狼王可汗的附离。”
“附离是什么?”
“附离是一种职务,就相当于我们这里天子的贴身侍卫,千牛卫、金吾卫一样。在狼国,身份是可以世袭的。铁索的父亲是狼王可汗的侍卫,铁索就理所当然成为狼王可汗的皇储大特勒完颜漠的侍卫。不过那时候,完颜漠和铁索都还小,只是在一起玩耍。”
半城雪感慨:“原来铁索还有这么神秘传奇的身世,从没听他说起过。”
“他当然不会对人说起这些,而且这些也都没有记录在案,这些都是我散布在各地的眼线探知的。”
半城雪道:“他们家跟狼王可汗有那么近的关系,当然不敢说了,估计是怕事吧。”
昊朔一笑:“你啊,总是这么善良,处处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想。对了,你那个莫大哥,也是北漠人,他会不会认识铁索?”
“莫大哥好像不认识铁索吧,他们俩见面就跟陌生人一样。”
“也许小时候见过,现在长大了,彼此认不出来呢?”
“回头我问问他。”半城雪发现自己好几天没想到过莫君储了,以前,她是一天都无法忘记他的。这也许是个好的开始,终于可以放下了。可,为什么总觉得有所愧疚?不该就这么放下他?或许是不甘心就这么放下他?
昊朔不再多说,他认为,以半城雪的聪慧,一定会发现莫君储跟铁索有潜在的联系。而他有种直觉,这个莫君储跟完颜漠也有一种很亲密的内在联系。
*
第二天一早,太子和燕王来请耶律冰川去南山狩猎,送走这个活阎王,半城雪可算松口气。想起昊朔昨晚说的那番话,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找莫君储一趟。
莫君储刚把一堆公文都处理完。大理寺这点事,对他来说太轻而易举了。他从小就接受如何处理复杂纷纭的国事,知道什么事该亲力亲为,什么事该让手下去做,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明明白白。跟一个庞大的国家比起来,大理寺算得了什么?
半城雪用胳膊肘顶开棉帘子,露出半拉身子:“寺卿大人,卑职可以进来吗?”
莫君储轻轻摇头,过来替她掀开帘子:“王妃都已经进来了,末将还敢说不吗?”
半城雪进来:“这两天外面好冷,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你这屋里倒是挺暖和。”
莫君储搬了张椅子:“王妃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又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请坐。”
半城雪看看椅子,没坐,却靠着他的桌子坐在角上:“我现在不能坐太低的椅子,膝盖一打弯,刚结痂的伤口就会裂开。”
“呵呵,可我听说王妃昨天还骑马来着,一定伤口又坏了吧?流血多吗?”
“还好吧。你听谁说的?铁索?”
莫君储很轻微地愣了一下,没作声,拿了茶杯,泡上茶叶,走到炉子边,提起水壶,冲上,盖上盖子,转身回来,轻轻放在半城雪身边。
“你,都知道些什么?”
半城雪听莫君储这么问自己,感觉好像有戏,眯起眼,微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瞒着我?”
莫君储忽然发现,她这个神情越发像赫连昊朔了。难道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真的可以互相传染,互相同化?他不能再等了,他怕这样下去,真的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我本来就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你不是也认可了吗?多一些少一些又有何妨?”
“你……以前跟铁索,真的认识?”
“晋王这么跟你说的?”莫君储反问。
“不是啊,不过他告诉我,铁索的父亲是北漠人,而且曾经还是狼王大可汗的附离。而铁索,就是完颜漠的小附离。”
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来,莫君储的心血一阵沸腾,他强压住激动地情绪,依然保持着冰山一样的平静:“完颜漠?”
“别告诉你不知道完颜漠是谁,你们大漠人应该人人都知道的,他狼王可汗的儿子。”半城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我知道。不过,大家也都知道,狼王可汗一家都被瀚海可汗杀光了。”他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坦然相对。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王爷还告诉我,铁索的父亲是因为得罪了狼王可汗,迫不得已逃离了狼国。你听说过这件事吗?”她追问。
“怎么今天突然跑来问我这些?”莫君储放心下来,看来她知道的并不多。
“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怀疑铁索就是那个地下判官。”
“为什么?”
&bp;&bp;&bp;&bp;“你没看到昨晚他救我时候的样子,一脚就把疾驰的骏马给拦住了,又一脚,直接把那个三百斤的大家伙踹的飞起来,摔倒墙上,成了一滩肉泥。他有这样的好功夫,居然委曲求全,做一名小捕快,每年那那么一点点俸禄,实在太委屈了。就他的本事,随便找份差事,都比做捕快挣的多。”
莫君储当然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那时候,他就站在附近的暗影中,密切观察着一切。是他叫铁索去救她的,原本,他只是想好好看看耶律冰川,看看这个仇人现在怎样了。但突发的事件,让他来不及多想,便把铁索派出去了。
“人各有志嘛。”
半城雪看着他:“你好像对我的猜测,并不吃惊啊,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说了,我瞒着你的事儿很多,以前没有告诉你,现在也不会告诉你。”
“将来呢?”
“将来……你自然会知道。”
半城雪好像猜到他必然会这么说,不过,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她心里也有数了。她从桌子上跳下来,牵动了膝盖上的伤口,“咝”的吸了口凉气,站立不稳。
他的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她当时就一阵痉挛,面上立刻显出惧色。她依然没有完全从那夜的噩梦中摆脱,只要被他触碰到,就会不由自主的害怕。
他吸取了那夜的教训,没有任何过度的举动,只是扶她站稳后,便放开了她:“小心点,受了伤,就不要像猴子似的跳上跳下,伤口如果总是裂开,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坚持几天,等血痂掉了,再跑跑跳跳也不迟。”
半城雪笑笑:“好了,不打搅你办公了,我去别处转转。”
*
半城雪所谓去“别处转转”,其实就是去找铁索。
铁索今天已经来大理寺办案了,昨晚既然当着半城雪的面,踹死了一匹马,今天也就没必要在继续装作腿伤没有痊愈。
半城雪来到铁索的公事桌前一站,就那么盯着他看。
铁索正在处理两个官员的儿子打架斗殴伤及无辜的案卷,被半城雪盯的有点头皮发麻,不得不抬起头:“王妃……”
半城雪一笑:“你小子,瞒的可真紧。”
“这个……卑职只是想多偷几天的闲……”
“不是说这个,是说你腿上的功夫,这么厉害,怎么过去从没听你说过?”
“这个,这个有什么好说的?反正王妃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怎么练出来的?也教教我,下回我遇到这种情况,也可以一脚把疯马踹飞!”
“王妃!你万万不能尝试啊!”
“为什么?”
“这个,这是从小就开始练的,您从来没正经练过功夫,这要一脚出去,恐怕伤的不是马,是您自己。”
半城雪当然不是真的想练功夫:“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不练了,反正我破案靠的是脑袋,又不是腿。走,请你喝酒!”
“啊?”
“啊什么?昨晚你救了我,请你喝顿酒怎么了?”
“可是王妃您的伤不能饮酒。”
“你喝,我看着。”
“一个人喝多无聊……”铁索的脑袋一片乱,不知道半城雪搞什么鬼,反正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大特勒一直叮嘱自己凡是谨慎小心。更要命的,这半城雪是大特勒喜欢的女人,跟她一起喝酒,大特勒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半城雪招手:“老冯!老郭!你们两个也一起来!今天我做东,一定要铁索兄弟尽兴才行!”
*
半城雪喝郭冯二人,硬是把铁索拖进酒馆。
半城雪叫了几坛上等好酒,一桌下酒菜,一人先满上一碗。
铁索是个实在人,跟郭问事冯问事不一样,那两个早就是市侩老油条了,敬酒词一套接一套,总之,每一句都整的铁索非喝不可。
一转眼,铁索就干了十几碗。
两人就开始猛夸铁索酒量好,半城雪在一边起哄。
铁索虽然实在,可酒量好啊,基本是他喝三碗,郭冯才喝一碗,结果,到最后,郭冯都醉倒在桌子底下了,铁索还在端着酒碗找他们拼酒。
不过半城雪看得出,他也醉的差不多了。于是笑眯眯端起酒碗:“他两个不行了,来,我陪你喝!”
半城雪看着铁索又干了一碗,摇摇晃晃有点坐不稳了,这才道:“铁索,你的酒量真好,像北漠人。”
铁索一拍胸脯:“什么像啊,我本来就是北漠人!”
“啊?你真的是北漠人?”
“当然!我爹是北漠人,我娘是凤国人!”
“哇,难怪你酒量这么好。你这铁腿的工夫,也是你爹交给你的吧?”
“那是自然!我爹当年号称狼国第一腿!”说到这儿,铁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停顿住,吃惊地看着半城雪。
半城雪放下酒碗:“别这么吃惊,其实,我已经知道你爹过去的身份了,狼王可汗的附离嘛,这没什么,你们也是迫于无奈,才逃亡到凤国的,对吗?”
铁索后悔不已,酒这个东西确实害人,大特勒一再嘱咐,自己还是中了圈套,多什么嘴啊?爹一再嘱咐自己,祸从口出,任何时候,都要把过去彻底忘记,不许再提,只能记住现在的身份,这是做间谍的第一准则。可今天……
半城雪拍拍铁索的肩膀:“你放心,我理解你为什么要一直隐藏身份,你怕别人不能接受你的过去,对吗?”
铁索额头上全是汗。
半城雪叹口气:“其实,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你过去是谁,做过些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都做些什么,在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铁索却站起来:“王妃,卑职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半城雪看着铁索消失,轻轻叹口气,对待朋友,她不想用什么手段,只想让他自己开口。
*
半城雪又去几条街转了一圈,回到王府,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就是这样,总是时间还早,太阳已经偷懒早早就落山了,昼短夜长,搞得人心情很不爽。
&bp;&bp;&bp;&bp;也不知道那个耶律冰川回来没有。半城雪瞅了一眼跨院,便径直往后宅走去,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月亮门,冷不防一头撞上一个人,关键是那人的胸膛好硬好硬,她脑门上本来伤就没好,这一下,简直要了命了,疼得眼前直冒金星,痛喝:“什么人!”
巡府的仗身一听到呼声,立刻蹦出来,齐刷刷亮出长剑,把那人围起来。
与此同时,又不知道从哪里跳出一众人,反过来把王府的仗身给围了起来。
半城雪借着灯光,看清撞上的人后,脸上的神情怪怪的:“可汗?您怎么跑到内宅来了?”
“本汗吃饱了饭,无聊,想找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就转到你们这后花园了。”
半城雪郁闷,心说逛花园就逛花园呗,怎么不带几个人,点个灯什么的?黑灯瞎火藏在幽暗处,险些没把这家伙当成贼!她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吸凉气。
耶律冰川看到真的把她撞疼了,也有点尴尬:“王妃,这个,不要紧吧?你们凤国的女人也太娇贵了吧?才这么轻轻撞了一下而已……”然后他就看见,顺着抹额和半城雪的指缝,一缕鲜血淌下来。
这下耶律冰川真慌了:“王妃受伤了!药!快快!”
他的手下马上献上金疮药。
耶律冰川想去帮半城雪,可王府仗身不愿意啊,瞪着眼睛拿着剑往前逼近一步。耶律冰川的附离们也拿着刀往前逼近,眼看就要火拼的样子。
半城雪赶紧摆手:“你们做什么?打架啊?都退下!把剑收起来!”这可是在晋王府,跟狼国的可汗动起手来,在引起两国纷争,罪名就大了。
耶律冰川也让手下人收起弯刀,然后把药递给半城雪:“这个……实在抱歉,这是我狼国最好的金疮药,皇室秘方,异常珍贵,去腐生肌,非常灵验,敷上去立刻止血。”
半城雪点头:“多谢可汗,我……那个……先回房了……”
她回到卧房,坐下,对着镜子解开抹额,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是血淋淋的,吓死人……
她打开耶律冰川给的金疮药,倒出一些乳白色的粉末,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她把那些药粉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顿时变了。这药粉太熟悉了,莫君储也有这种金疮药,而且只用这种金疮药!她见识过此药的药效,确实如同耶律冰川所言,撒上去立刻止血,非常管用。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狼国人用的全是这种金疮药?不对,耶律冰川刚才明明说,这是皇室秘方,异常珍贵,那莫君储怎么会有?
半城雪捧着那些药粉发呆,莫君储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
*
专为大婚准备的行辕昼夜赶工装饰,终于提前竣工,耶律冰川从晋王府搬出,临行又向半城雪致歉,半城雪却询问他是否还有那种金疮药,说疗效真的特别好。耶律冰川笑,说这种金疮药里有很多珍贵稀有的药材,配置起来非常不易,这次出来带的不多,如果王妃喜欢,他回去后让巫医专门为王妃配置一些送来。
半城雪当然不是真的想要,她只想再次确定,普通人是不是有可能拥有这种金疮药。
现在她基本上可以断定,莫君储的身份不是不一般,而是非常不一般。
她拿着耶律冰川的金疮药,在莫府门前犹犹豫豫转了快一个时辰了,也没想好要不要去问个清楚。
唉,算了,就算问,最终绕一百圈,他也是不会回答的。
半城雪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莫君储好像天生就是她的克星,怎么都无法做到坦然面对,关键时刻老是没有勇气。
“王妃!您伤好得真快啊!”
有时候,越不想遇到谁,偏偏就遇到谁。半城雪只好站住,回身,不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还是自己当初认识的豆娘吗?才几天不见,感觉完全变了个人,葱心绿的对襟小袄夹衣,配了一席墨绿色走金线的襦裙,透着俊俏利索,白皙的脸上浅浅的胭脂,淡扫蛾眉,活脱脱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妇。
豆娘被半城雪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我是不是又穿错了?”
半城雪赶紧摇头:“不是,这次真的搭配得非常漂亮!”
“这都多亏王妃提点,还有您介绍给我的裁缝也教了我不少穿衣搭配的诀窍。这套衣服还是我自己做的呢,怕做不好又丢人呢。”
“不会不会,要是全京城的女人都有豆娘的手工,裁缝们就全失业了。”
“王妃是来找将军的吗?怎么不进去啊?”
半城雪笑笑:“本来是有点事,不过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将军这么忙,宫里宫外两摊事儿,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他了。”
“王妃的事儿怎么能说是麻烦呢?”豆娘拽着半城雪的衣袖就往府中让:“咱们好久都没见了,我又学了两道新菜,做给王妃尝尝。”
半城雪心里老大个不情愿,还是被豆娘连拖带拽弄进去。唉,这个豆娘,倒是学会穿衣梳妆了,可惜没学会像个正经八百的夫人一样待人接物,行动举止依然是个市井小妇人。
*
从半城雪一进门,在前厅待客的莫君储就看到她了。后来,那些个文官武将又说了些什么,他基本就没听进去,只是装作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大多时间做沉思装,偶尔点一下头。
从这一点上,他认为自己还是没达到父汗的要求,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冷酷无情。
终于送走这波人,他立刻转向后堂,到了垂花门时,放慢了脚步,故意不往后堂里看,背着手,顺着抄手游廊缓缓走去。
豆娘的眼睛一直在往垂花门瞅,看见莫君储,立刻起身来到堂口:“将军!王妃来了,她说有事找您!”
半城雪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自己来找别人的丈夫,结果人家媳妇比自己还积极……
她却不知豆娘也有豆娘的苦衷。
只有豆娘自己知道,莫君储心里装的人不是自己。
&bp;&bp;&bp;&bp;将军只有在看到半城雪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那么一丝温情,心情才会好起来。豆娘不傻,她知道莫君储娶自己一定是有别的原因,所以,就算她心里又再多妒嫉再多苦楚,也不能流露出半分,那样只会让自己迅速失去将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他喜欢的事儿。比如,讨好半城雪。
只要抓住了半城雪的心,就等同于留住了将军的心。
豆娘牢牢记住这一点,所以,她不会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只知道怨天尤人撒泼闹事,她也不会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听天由命。毕竟,遇到一个优秀的男人不容易,她早就看出,将军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因此,她不会在这方面给他曾添烦恼,相反,还要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善解人意”。
莫君储走到后堂门口,并没有进去:“王妃来了。”
半城雪起身,笑笑。
豆娘赶紧说:“我去厨房看看准备几道新菜给王妃品尝,将军先陪着王妃说话!”
豆娘走了,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莫君储才道:“有事?去书房说吧。”
*
半城雪第一次进莫君储的书房,她信步踱到书架前,随手翻了几卷:“《连山》,《归藏》,《大衍论》,《周易》,《系辞》……你居然看这些书?”
“怎么了?”
“好晦涩啊,王爷书房里也有这些,我翻过两眼,一本也看不下去。”
莫君储把那几卷书放回去:“其实我也不爱看这些,我更喜欢看《战国策》和《春秋》。读春秋,知兴衰。”
半城雪目光转向放着《春秋》的那格书架:“哇,居然有这么多《春秋》?《吴越春秋》、《楚汉春秋》、《十六国春秋》、《战国春秋》、《三十国春秋》、《后梁春秋》、《后汉春秋》、《春秋时国语》……天啊,我还以为,你只懂武功,突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白丁……”
莫君储笑:“你顶多也就是‘白女’,‘丁’指的是男人。”
说到“丁”字,半城雪脑子里想到的,居然不是壮丁、丁男、家丁之类的词汇,而是“小丁丁”,难怪把男人的那个东东叫“小丁丁”,原来自古“丁”指的就是男人。好吧,太邪恶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跟昊朔在一起久了,脑袋里的东东也变颜色了……
莫君储微微侧头,看她似笑非笑出神的模样:“你又在想什么?”
半城雪惊觉,顿时羞红了脸,赶紧放下那些书,背过身去,装作看别的:“没想什么。”
“豆娘说你有事儿找我?”
“那个……开始是有点事儿,不过,现在没事儿了。”半城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荷包里装着药瓶。
莫君储把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拽下荷包:“里面装的什么?”
“啊?没什么,还给我!”半城雪去抢,她自然是抢不到,便冷下脸:“王妃的私物你也敢拿,太过分了吧?”
莫君储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从荷包里取出那个药瓶,当时就愣了。
半城雪背起手,仰着脸,眯着眼:“这瓶子里的东西,你很熟悉,是吧?”
莫君储把瓶子装回荷包,伸手抓住她的腰带,往自己怀中一收。
半城雪身不由己倒向他,吓得赶紧伸手撑在他胸前,保持距离:“喂!你又……那个,放手!”
他只是把荷包塞回到她腰间,便放开她,转身回到书桌后,坐下,翻开公文:“如果找我就是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王妃可以回了。”
本来,半城雪已经想好不问他了,这会儿反而来气了,不行,今天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她跟到书桌前:“莫君储!你不要总是这种态度好不好?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句真话!”
“王妃,末将还有公文要处理。”
半城雪一把将那些公文扔掉:“回答我!”
莫君储抬头,眼睛里满满全是威严:“不要胡闹了,好不好?”
“我这是在胡闹吗?”
“难道不是吗?”
半城雪气得双手一拍桌子,顿时后悔了,痛啊……手上的伤……
他冷冷看着她:“很疼啊?再多拍几下啊!”
半城雪忍,忍,忍,咬着牙,狠狠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也会有这种药?耶律冰川说了,这是狼国皇室秘方,非常难配置,普通人根本得不到它!”
莫君储嘴角上扬:“你不是狼国皇室之人,你不也得到它了吗?”
“我这个是耶律冰川送的!你的呢?谁给你的?别告诉我也是耶律冰川给的!”
他似笑非笑:“我今天不告诉你,你是不是会再咬我一口啊?”
“你……你当我不敢啊!”半城雪真的急了,当真抓住他手腕,想拖过来,可她哪里拖得动他?隔了一张桌子,好像够不到,哼,隔着桌子就没办法了吗?她“噌”的趴到桌子上,整个上身探过去,当真他虎口就咬下去。
莫君储没想到,她真的还敢咬自己,这可是第二次了!第一次被她咬是意外,那次他告诉她自己要成亲,心里觉得对不住她;这第二次,也太……明明她都已经说了准备下嘴,居然还是被她咬,而且只是为了个药瓶子……
其实,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甩掉她,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做,分明被她咬的很疼,可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惬意,他居然笑了,攥紧拳头,由着她用力。
半城雪起先还觉得是咬在一块肉上,可当他手上的肌肉绷紧后,她便觉得,好像咬到了一块铁疙瘩,不仅完全咬不动,反而咯的牙疼。
这种情况下,显然,要好女不吃眼前亏。
她不得不扔掉他的手,抬头,怒气冲冲瞪着他。
莫君储也恶狠狠回了一句:“记住,这是第二次,如果还有第三次,一定会让你试试我身上更坚硬的东西!”
&bp;&bp;&bp;&bp;半城雪也不示弱:“比你手还硬的也就是你那把整天不离身的破剑了!你敢让我咬,我就去找把削铁如泥的宝刃斩断了它!”
他不怀好意冷冷反问:“我身上有两把剑,你想断哪一把?”
呃……她忽然好像意识到点什么,然后开始抓狂,确定不是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吗?他怎么可以跟自己说这种话?怎么跟昊朔一样一样的……一定是自己多想了,一定是自己被赫连昊朔带坏了……
她灰溜溜从书桌上下来:“那个,反正你有几把我就断几把!”说完,转身就走。
他却在身后森森道:“呵呵,又是这样,每次纠结地跑来问问题,每次又气哼哼不问青红皂白转身逃掉,然后自己躲起来继续纠结。”
半城雪站住,扭回头:“你肯告诉我吗?每次还不都是同一句话‘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就把我打发了?”
他看她一眼,叹口气:“把你摔掉的公文捡起来,我就告诉你。”
“真的?”半城雪表示怀疑,这好像不符合他的性情啊?
莫君储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半城雪蹲下身子,捡起散落的公文,整理好,放在他桌子上:“大将军,公文还给你,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莫君储顺手抓住她的手,翻过来。
半城雪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瞪她一眼:“我又不会咬你!你的伤口裂开了,帮你上点药!”
他果然只是拿出那个瓶子,往她裂开的伤口上均匀地撒上药粉,又细心地包好,这才道:“我是前朝狼王大可汗的……亲信,耶律冰川一直都在追杀我。我的那些药都是当年大可汗赐的,所以我的存在,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豆娘。”
半城雪的目光柔和下来:“这就是你一直回避我,躲开我的原因?你怕连累我?”
“不管是凤国还是狼国,一旦知道我是大可汗的余党,都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一直都不能告诉你真相。”
半城雪悠悠叹口气:“难怪……可如果是这样,你不是应该远远躲开朝廷才对吗?为什么突然要进宫做侍卫?而且还要把官越做越大?”
“这才是最好的身份掩护啊。”
半城雪望着他,摇头:“不,莫大哥,你还是有事瞒着我。”
“雪儿,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半城雪蹙眉:“前阵子你跟我说,让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还说,迟早会带我走。算起来时间,就是太子大婚。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你想刺杀耶律冰川!”
莫君储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低沉严肃:“就知道什么也不能告诉你!”
半城雪大瞪着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全是惊疑。
他把手慢慢从她嘴上挪开,轻轻捧起她的脸:“雪儿,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所以,一直不敢靠近你。我知道只要自己伸手,就能拥有你。但,每个人生下来使命不同,我身上背负了千千万万条血债,不是一句说放手就能放手。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半城雪的心隐隐作痛,她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却不知道他背负了这么重的使命。
“雪儿,我答应你,等这次事情结束后,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
半城雪的心却是慌乱的,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反正,哪儿哪儿都是不对的:“可是,可是,我怎么觉得很怕……”
他把她拥入胸膛,紧紧护着:“这一切就快过去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一定非要这么做吗?我不懂你们男人的那一套国恨家仇,我只知道,只要是报仇,必然会死更多的人,甚至……甚至搭进去自己的生命。真的不能放下吗?”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必须要去做。”
“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会把你当间谍,当叛贼抓起来!”
“箭在弦上。”
半城雪沉默了,低下头,默默靠在他胸膛上。一直以来,她都想有朝一日能分享他的秘密,现在,终于知道了,反而觉得,还不如永远不知道的好。
有些东西太沉重。
“将军!王妃!家宴准备好了,公事要是说完了,就来后堂用膳!”豆娘在院子里喊。其实,她也是个有心的女人。再笨的女人,碰上自己真心想要的男人,都会变得聪明起来。
*
半城雪回到王府,一直忐忑不安。
晚上,她坐在床上,没睡,等着晋王回来,她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他谈谈。
谈些什么呢?直接告诉他自己心里放不下莫君储,打算跟莫君储私奔?好像太唐突了,这样会伤害昊朔的,他表面上看什么都无所谓、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气特别高,这会狠狠伤害他的自尊心。
劝他把自己休掉?他一定要自己给他个理由,理由是什么?他再拿出那纸契约……不行不行,完全不靠谱嘛……
什么都不跟他讲?到时候自己偷偷溜掉?那好像不是自己的作风,半城雪什么时候做事变得没有担当,没有交待了?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才好?头疼……
她把脑袋埋在膝盖间,所碰触的地方全是痛的,又不得不龇牙咧嘴赶紧调整姿势。太郁闷了,她半城雪居然也会陷入到这中桃色事件里……
不管了,反正一会儿他回来,什么也不要多想,直接跟他实话实说,反正她才不愿意做个脚踩两只船的女人。
门开了,赫连昊朔带着双肩雪花进来。
半城雪跳下床,看着他,张了半天嘴,最后脱口说出来的却是:“下雪了?”
昊朔看着她微笑:“下雪而已,用得着这副神情吗?想看吗?”
“呃……我……好啊……”半城雪还是没能说出口。
昊朔找出一件厚厚的裘皮大氅,把她整个裹起来,拉着她的手来到廊下。
外面果然洒洒样样飘起漫天的雪花。
半城雪抬起头,看着那一朵朵白色的精灵在夜空中飘舞,心情也似这漫天的飞雪一样杂乱无章。
&bp;&bp;&bp;&bp;昊朔搂着她,柔声道:“风大,回屋吧,这会儿刚开始下,没什么好看的,等明天下了一夜后,再出来,咱们王府就是银装素裹了。薛神医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不能受风受凉受寒,来,听话。”
半城雪看着昊朔为自己掖好被子,眸子有些湿湿的:“其实,王爷不必对我这么好,我……我不值得你如此……”
“傻瓜!”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是我妻子,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啊?”
“可……”
“别说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睡吧,薛神医说了,你一定要按照他定下的作息时间休息。”
“我只是受了点外伤,不用这么紧张……”
“嘘,听话,不听话的病人,是不能痊愈的。”
半城雪只好闭上眼,可心里好纠结。
*
睡到半夜,半城雪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坐了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
昊朔也坐起来,担心地问:“怎么了?”
半城雪一脸惊慌恐惧:“我,我做了个噩梦,我看到,耶律冰川,浑身是血……”
昊朔轻轻松口气,把她搂在怀里:“一个梦而已,没事了,没事了。你怎么会梦到瀚海可汗?”
半城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耶律冰川,难道是因为白天莫君储说要刺杀他?可梦里并没有出现莫君储啊?
“睡吧。”昊朔刚要扶她躺下,外面就传来焦急地叫门声:“王爷,王爷,醒醒!”
“什么事?”
“出大事了!行辕那边,有人行刺瀚海可汗,可汗受了伤!皇上命您马上赶到行辕调查此事。”
昊朔看了半城雪一眼,目光有些诧异,这么巧?
半城雪也觉得好诡异。
昊朔起来穿衣,半城雪也跳下床。
“你就别去了,安心养病。”
“不行,我既然做了梦,梦兆又成了现实,如何还能安心养病?你就让我去吧!我只去看看,不参与破案,还不行吗?”
昊朔觉得遇到她就像遇到了自己的克星。
*
行辕,刚刚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现在已经被踩的七零八落,里里外外的岗哨增加了两倍。
半城雪跟在昊朔身后进去,看到脚印泥泞的雪地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融化了先前的雪,又被后来落下的雪覆盖。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情况,刺客只有一个人,用弓弩射杀瀚海可汗失败后,杀了几个守卫潜逃,脚印奔城南,在赌坊和青楼附近消失,应该是非常熟悉京城的道路,知道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很容易逃脱。
昊朔下令封锁城南,逐户排查,然后进入耶律冰川的寝殿。
耶律冰川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的左臂被射伤,偏一点就是心脏。
看到晋王就吼:“你们凤国京都的治安就是这样的吗?住在行辕里三层外三层都能被刺客混进来,本汗还怎么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国舅稍安勿躁,此事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小王带来了太医,先为国舅疗伤。”
“不用了!这点伤,本汗死不了!”
半城雪从昊朔身后露出脑袋来:“可汗还是让太医看看吧,万一弩箭上有毒呢?”
一看到半城雪,耶律冰川说不清为何,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深更半夜,把王妃也惊动了。”
“也不算惊动,我就是突然做了个噩梦,梦见可汗浑身是血,然后就醒了。接着就有人来报可汗遇刺。”
“哦?”耶律冰川一下来了兴趣:“王妃梦到本汗出事?”
“是啊,我和王爷都觉得好奇怪。太医,快去给可汗看看伤口。”
太医赶紧上前。
耶律冰川居然乖乖让太医看伤,其实他从来就不信凤国的医道,只信奉狼国的巫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听这个小女子的话。
太医为耶律冰川处理伤口,半城雪随手拿起那支射伤他的弩箭。旁边的附离要阻拦,耶律冰川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半城雪把弩箭交给昊朔。
昊朔看了一眼,交给大理寺的人收起。
半城雪在旁边帮着给太医打下手,问:“可汗,可有人看清刺客?”
耶律冰川用右手指点:“你们,谁看清刺客了?告诉王妃!”
有人站出来回答:“那刺客蒙面,我们没看清,不过,刺客轻功相当好,我们都追不上他。”
昊朔道:“国舅安心养伤,这里已经加强了守卫,那些尸体和血迹,小王马上让人清理干净,今天就到这儿吧,小王先行告退,不打搅国舅修养了。”
半城雪跟着出来,到了外面,看着昊朔,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昊朔轻轻叹口气:“是不是你又想去查这个案子?”
“我……我不是想查,我只是想去见个人。”半城雪看着昊朔,眼中满是乞求。
“我送你去。”
“王爷不能送我去。”
“我让人送你去。”
“我得自己去。”
昊朔跟她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让步:“天亮了再去!”
“还是……还是这会儿去吧……”
昊朔看看立在行辕门口的那几个附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如果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人,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会儿去。”
半城雪终于还是忍住了,跟昊朔一起上车回府。
半城雪不知道昊朔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知道昊朔到底知道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但她没有追问,她相信他。
到了王府,半城雪要回房,赫连昊朔却道:“雪下的这么大,这会儿花园里一定很美,你不是要赏雪吗?”
半城雪心说,起先他还说晚上看不到好雪景,怎么突然就变了?好吧,定然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昊朔没让人跟,只是挽着半城雪的手,并肩走到花园深处,身后留下两串整齐的脚印。
“王爷,你想说什么?”
昊朔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刺杀耶律冰川的,会是谁?”
“我……”半城雪犹豫了,该不该告诉他?不行,不能说,昊朔是凤国的晋王,自然处处以国事为先,他如果认真追究,莫君储就完了。
&bp;&bp;&bp;&bp;昊朔看到她的神情,已经了然于胸,道:“我们想的可能不是一个人,你想的那个人,事情发生时在宫里,母后可以做他的时间证人。”
“啊?”半城雪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了,她一直以为是莫君储去刺杀耶律冰川了,昊朔这么一说,她就完全放心了,只要不是他就好。可是,昊朔怎么知道自己想的人是莫君储?
“虽然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但未必跟他没关系。除了他,这城里还有一个人有这么好的轻功,并且有理由去刺杀耶律冰川。”
“谁?”半城雪有些紧张,隐隐想到了铁索。虽然莫君储没有当面承认跟铁索有关系,但半城雪能从他的口风中感觉得到。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半城雪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问:“王爷都知道些什么?铁索到底是什么人?莫大哥又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耶律冰川。”
“他们……为什么要杀耶律冰川?”半城雪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莫君储说的话告诉昊朔。
昊朔看了她一眼,抬头望着漫天的雪花,道:“在北漠有个传闻,说是以前的狼王大可汗的长子完颜漠还活着,而这个完颜漠一直想取代耶律冰川,替父报仇。他暗中联合了很多当年效忠于狼王可汗的旧部,正在秘密策划夺权。”
“真的?”半城雪心想,莫大哥是否就是在为那个完颜漠效命?
“完颜漠也正在通过各种途径,想跟我朝达成一致。”
“哦,父皇一定拒绝他了,耶律冰川是皇后的哥哥,都是自家人,父皇当然不会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了。”
昊朔收回目光,看着她:“你……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阴谋告诉她,知道的太多,并不见得是件好事,这样子,她也就不会在耶律冰川面前露出破绽。他知道这样利用她并不好,可也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她,她性情太直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刺杀可汗的真是铁索,王爷会不会抓他?”
“你想让我抓他吗?”
半城雪垂头不语。
昊朔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查案是大理寺的事儿,如果查到他身上,我不会姑息。当然,他如果能提前逃走,那是他的本事。”
半城雪知道昊朔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她心里感激,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
半城雪躲在那段废弃城墙的角落里。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皇城,不分尊卑贵贱,统统变成了一片素白。
残破的城墙也被白雪覆盖,看不到残垣断壁、野草荒凉。远处的红叶山隐藏进了雪幕后,几乎消失不见。四外,彤云压得很低,几乎接到了城墙上。
半城雪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证明什么。
人的想法有时候确实挺矛盾的。
少了夕阳的光辉,夜幕直接就降临了。
虽然穿着厚厚的裘皮,半城雪还是感觉到了冷,原地蹦了几十下,好像有了点热量,脚也没那么麻了。
一条黑影快速的由远及近。
半城雪赶紧藏好。
人影在城墙下停住,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跟踪,迅速登上城墙,雪地里,只留下极浅的痕迹,风一刮,雪一落,便无影无踪了。
那人登上城墙,虽然带着斗笠,但半城雪根据身形断定,确是铁索。
铁索显然在等人,一动不动立着。
半城雪也一动不动。看来,他们真的有关系。
果然,风雪中传来马嘶。马儿在城墙下停住,不一刻,莫君储上来。
铁索马上迎上去:“大……”
莫君储立刻抬手制止了他,朝着半城雪藏身的地方慢慢挪动脚步,忽然拔剑,刺出。
剑气削断了裘皮上的绒毛,紧贴着半城雪的咽喉停住。
“雪儿?”莫君储收了剑:“下这么大雪,你怎么跑这儿了?”
半城雪看看铁索,又看看莫君储:“你们,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莫君储轻轻叹口气:“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为狼王大可汗报仇。”
“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莫君储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们都在为完颜漠效力?”
铁索愣了一下,莫君储已经肯定地答复:“是。”
“铁索的父亲不是被狼王可汗驱逐的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那个时候,狼国和凤国交战,需要间谍,铁索的父亲是奉命打入凤国。但大可汗归天后,间谍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昨晚刺杀耶律冰川的,是铁索?”
“没错,是他。现在,你一切都知道了,我们两个人的命就在你手上,你随时可以把我们交给凤国,也可以交给耶律冰川。”
半城雪一阵心塞:“莫大哥……你们,你们还是走吧!昨晚的刺杀,震惊了朝廷,耶律冰川加强了戒备,以后你们不会再有机会了,城里到处都在搜查刺客,这样下去,你们早晚会暴露。”
莫君储抬手,轻轻扫去她帽子上、肩上的雪花,一笑:“角逐还未开始,我不会退缩。”
半城雪一把抓住他的手:“只要你肯走,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我们找个没有权斗,没有仇恨的地方,一起生活下去!”
“雪儿!”莫君储一点点推开她的手:“现在我还不能走。”
半城雪急了,怒吼:“就为了那个完颜漠吗?为了他那个飘渺虚幻遥不可及的复国梦?他有真有血性,真的能为复国不惜一切,为什么他不自己来杀耶律冰川?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让你们替他卖命,算什么英雄!你非要为这样一个人卖命吗?”
铁索听得也急了:“大特勒……”
莫君储截住他:“大特勒不是那样的人,为人君者不必事事躬亲,只需懂得运筹帷幄便可。我和铁索兄弟二人立过誓,此生都会追随大特勒,绝无二心!”
铁索咬牙忍住。
&bp;&bp;&bp;&bp;半城雪绝望地后退,摇头:“在你心里,我终究还是没有你的大特勒重要是吗?也罢,你非要去送死,我不拦你!不过我警告你们,我只给你们一晚的时间,收拾东西,带上豆娘、麻雀,离开京城!明天,我会亲自带着人去抓你们!”
莫君储很平静:“我不会走,你随时可以带人去抓。”
“莫君储!你知道你这是在送死吗?”
“你错了,我只想活下去,从来没想过要死。除非,你让我死。”
半城雪感觉要崩溃了:“到底要怎样你们两个才肯走?”
“雪儿,”莫君储上前,轻轻握住她双手:“如果我告诉你,这次耶律冰川来的目的,不仅仅是送嫁和亲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他会联合皇后,演绎出逼供的大戏,你还会逼我走吗?”
“逼宫?”
“皇后和耶律冰川打算借大婚之际,逼皇上退位,让太子登基。一旦这个阴谋得逞,只怕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晋王。”
“这,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太子已经是储君了,他们有这个必要吗?”
“太子无能,晋王日益强大,这在凤国是有目共睹之事,皇后担心皇帝欲废太子立晋王。如果晋王当了太子继承大统,第一件事必然是为他的生母周皇后和先太子昭雪,到时候,耶律皇后焉有立足之地?”
半城雪一下想起来当初玄空和尚跟自己讲过晋王幼年时的事儿,说的就是周皇后和先太子被人陷害,晋王不得不小小年纪就被迫从军。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只不过是遥远的往事,但现在,一下子就拉到眼前。
不行,她要赶紧去把这个阴谋告诉昊朔!
她转身就跑,被莫君储拦住:“你去哪儿?”
“我要把耶律冰川的阴谋告诉晋王!”
“你以为晋王不知道吗?他早就知道了!皇帝也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你胡说!”半城雪张大了眼睛,昨晚,她还在跟晋王谈论耶律冰川,关于逼宫的阴谋,晋王压根就没提一个字!
“晋王早就截获了耶律冰川跟皇后的密信,狼王大特勒也派人跟晋王递过信。是不是他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一点也不奇怪,权利争斗就是这么残酷,相信晋王不告诉你,除了要保密之外,也是想要保护你。”
半城雪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在自己的周围,到底还有多少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扶着城墙,望着苍茫的原野,大口呼吸,想要把心中的郁闷,通通吐出去。良久,她转回来,瞪着莫君储义正言辞:“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但我现在是大理寺的推案,不会对刺客和间谍视而不见。我还是会给你们一夜的时间,明天早上,如果你们还留在京城,我会带人拿下你们!”
望着半城雪的身影在风雪中消失,铁索担忧地问:“大特勒,现在怎么办?王妃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真要等她明天带人来抓我们吗?我们好容易才不了今天的局,成败在此一举,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机会消失?现在追上王妃还来得及,如果大特勒不忍动手,可以交给属下!”
莫君储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铁索:“除了我,任何人资格碰她一根汗毛!这一点,你必须牢牢记住!”
“是!大特勒!”铁索赶紧低头答应,但还是心有不甘。
莫君储轻轻吸了口气:“你放心,明天她不会抓我,这些,也是我故意让她知道的。”
“王妃明天不会带人去抓我们吗?”
“她会带人去,不过,我需要你做出牺牲,引开大家的注意力。”
“大特勒请吩咐!”
*
行辕,夜色深沉。
皇后的宫女香檀领着个小内侍,亮出腰牌:“奉皇后娘娘旨,给可汗送药。”
守卫打开大门。
香檀带着小内侍径直来到瀚海可汗寝宫,左右看看,让小内侍进去,自己留在门外,关上殿门。
小内侍来到耶律冰川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长发:“冰哥哥!”
耶律冰川抬头,目露惊喜:“海兰珠!”他绕过桌案,与皇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皇后用力撕开耶律冰川的衣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扑倒,两个人在地毯上激烈地翻滚……
一切结束,皇后伏在耶律冰川身边,香汗津津。
耶律冰川抚摸着她光洁的手臂,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海兰珠还是像过去一样美丽,丝毫没有改变。”
皇后一笑,推开他,起身穿好衣服,马上换了一张脸:“哥哥最近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耶律冰川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看见年轻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了。”
“呵呵,在凤国,还有比海兰珠更漂亮的女人吗?”
“哥哥跟晋王妃是怎么回事?”
耶律冰川笑:“原来你是说半城雪啊,那个小女子嘛……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星辰公主?”
“完颜星辰?你还在念着那个j女人啊!她根本就不爱你,宁可跟人私奔,都不愿做你的可敦。我就说,怎么看她都不顺眼,你这么一说,她还真是跟完颜星辰有三分像。”
“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毕竟她还是你的表姐。”
“我还是你的妹妹呢!也没见你当初心软,非要把我嫁到这千里之外,孤独一人,整天活得胆战心惊!”
“你就不要抱怨了,在狼国,谁都知道你只是个私生女,没有资格嫁给贵族做正妻。可在凤国,你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份殊荣,狼国哪个女人能跟你比?”
“当然有啊,”皇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涩:“纳兰芳华,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你外甥完颜漠的妻子,你却为了她的美貌,把她抢来做了自己的可敦。怎么,十年过去了,看她也看腻了?又想换换口味了?”
耶律冰川叹息:“你们女人就是爱吃醋。说正事儿吧,你这边布置得怎样?”
“都差不多了,虽然中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波折,不过,我已经搞定了。”
&bp;&bp;&bp;&bp;耶律冰川却皱眉:“我怎么觉得,那个赫连昊仁难当大任呢?”
皇后一笑,凑近耶律冰川的耳朵,轻声道:“他可是咱们的儿子,能不能当,都得他当。他当了,就等于这天下全都是你的了。”
耶律冰川一把抱住皇后:“真的?他真是我的儿子?”
“当然。”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以为凤国的后宫那么容易混?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把自己变成魔鬼,这种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永远没人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喽?”
两个人相对一笑。
皇后从耶律冰川怀中挣脱:“我得赶紧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记住,只许成功,为了你的儿子,你的大业,千万不要为了某个女人误了这大好河山。”
皇后刚一离开,耶律冰川立刻跳起来:“备马!去桂镇!”
*
风雪中,马蹄翻飞,溅起片片雪浪,一行人马借着雪光,在黑夜中风驰电掣疾行。
“可汗,到了,前面就是桂镇!”
耶律冰川在路口停下,远远望着那座风雪中酣睡的小镇:“王妃生母的墓地在何处?”
“就在那座小山半腰。”
耶律冰川弃马,来到半山,看着那座孤零零的简陋坟冢,眯起眼睛,沉声问:“那个水侯爷呢?”
“已经为可汗带来了!”
水侯爷只穿着中衣,被捆成粽子一样,扔在耶律冰川脚下。
耶律冰川蹲下,用马鞭拨弄水侯爷的脸:“半城雪,是你的女儿?”
水侯爷不知道这是招惹了什么麻烦,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外族人是谁:“壮士有话好好说,半城雪早就嫁给晋王为妻了,如果壮士缺盘缠,在下薄有积蓄,愿赠予壮士。”
耶律冰川阴笑:“好啊,松绑,让水侯爷给家里写封信,就说,天亮前送十万两银子来,否则,就撕票!”
“啊?”水侯爷一脸难色:“十万两太多了吧?一时之间哪里去凑?”
旁边立刻一把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少说废话,快写!”
水侯爷抖抖索索写下勒索信:“壮士请过目,这样可以了吧?”
耶律冰川看都不看,让人收好,这才踢了水侯爷一脚,问:“半城雪真的是你女儿吗?”
“是,当然是……”水侯爷心里七上八下。
“她娘亲叫什么?”
水侯爷一愣,偷眼看看旁边的墓碑,又看看耶律冰川,心中满是狐疑,如果说这帮人是劫匪,打听半城雪倒也罢了,因为她是王妃,可以勒索更多的金钱。可他们却打听半城雪的生母,这就奇怪了,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平凡妇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看水侯爷迟疑,旁边人给了他几鞭子:“快说,主人问你话呢!”
“她,她姓元,乡下人,没名字,都叫她元娘。”
耶律冰川眯起眼睛:“她是哪里人氏?你什么时候娶的她?”
“她,她是河西人氏,二十年前我娶的她。”
“为什么又休了她?”
“这个,好汉,这是我家中私事儿,跟好汉有什么关系?”
水侯爷又挨了几鞭子:“好好回答问题!主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水侯爷雪白的中衣上又多了几道血红的鞭痕,倒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抱着脑袋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都怪在下喜新厌旧,是在下对不起元娘母女,可我也没亏待过她们母女啊,每月都差人送米送油,要不然,半城雪也长不了这么大,还嫁给了晋王……”
耶律冰川眼睛闪着阴冷的光:“我再问你一遍,她到底是北漠女子,还是河西女子?”
水侯爷怔了一下,但很快便道:“她确实是河西一个乡下女子。”
耶律冰川站起来,指了指元娘的坟冢:“挖开!”
水侯爷啥了:“你们要做什么?她都死了好多年了,求你们不要再惊扰她的亡灵了……”
那些人才不听他的,动作飞快,很快刨出一口薄棺。耶律冰川命令打开,那些人搜索了整个棺椁遗骨,也没找到想要的线索。
耶律冰川有些失望。
“主人,现在怎么办?”
“把棺材好好埋起来。”毕竟这是半城雪的生母,耶律冰川还不想做得太过。
“这个男人呢?”
耶律冰川冷笑一声,拔出佩刀,一刀削断了水侯爷的脖子,鲜血喷出好远。
手下恢复了元娘的坟冢,把勒索信塞进水侯爷的衣襟里。
“可汗,晋王妃的旧居就在不远,可汗要看看吗?”
耶律冰川大步来到半城雪的故居,看着那三件简陋的木屋,冷笑:“这个水侯爷,自己住着豪华的屋宇,却让半城雪母女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还说什么善待她们母女?哼!把门砸开,搜!”
一直找到天亮,耶律冰川也没找到任何他有价值东西。他看着压在箱底的几条半城雪还是小女孩儿时扎辫子的头绳,忽然一阵触动,然不住拿起来,塞进怀中。
*
半城雪一夜都没有睡着,平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昊朔什么都没有问她。反正,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在背后支持她。
清晨,半城雪看着衣架上熨烫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的公服发呆。直到现在,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揭穿莫君储和铁索的身份。
做为朋友,她应该为他们保密。
但做为执法者,她应该立刻制止他们的行为。
她只希望自己带人到达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这样大家都不用为难。
可如果莫君储说的是真的,耶律冰川这次来的目的就是逼宫,会跟皇后一起置晋王于死地,该怎么办?拿了他们,不就等于帮了耶律冰川?
半城雪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如今的律法,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抓一个坏人的问题,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尽管举棋不定,她还是穿上了公服。
在去大理寺的一路上,半城雪依旧犹豫不决。
大理寺一如既往的忙碌,尤其是在出了刺杀瀚海可汗这样的大事之后,衙门快要被各种各样的嫌疑犯塞暴了。
&bp;&bp;&bp;&bp;半城雪在公事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些忙碌的同僚们才发现她。
“王妃,您不在府上养伤了吗?”
半城雪深吸一口气:“冯问事,郭问事,还有你们几个,拿上枷锁,跟我来。”
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跟着半城雪往莫君储的公事房走去。
*
半城雪推门而入,确切地说,是闯入。
正在跟莫君储议事的两位少卿,两位寺正,六位寺丞都吃了一惊。
“王妃您这是……”
半城雪看着莫君储,还是不忍启齿,她咬咬牙,把心一横:“莫将军,现在我怀疑……”
“不好了!不好了!”半城雪的话没说完,外面就有人匆匆闯进来:“行辕着火了!”
满屋子的人全都惊呆了,行辕起火?这还了得!瀚海可汗就住在行辕,刚刚遭遇了行刺,现在又遭遇大火,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七两国纷争不可!
莫君储立刻站起来:“所有人放下手上的事,马上跟我来!”
*
半城雪也跟到了行辕,所有的守卫,和附近赶来的金吾卫,都在奋力救火。
大理寺的人也要加入,莫君储却命令:“立刻分散到附近街道,发现可疑人物,马上抓捕!”
半城雪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光,焦急地说:“里面可能还有人,我们不要先灭火救人吗?”
莫君储却冷冷道:“已经烧成这个样子了,就算里边有人,也救不活了。大理寺首要的职责是抓捕罪犯。”
半城雪无语,毕竟莫君储现在才是暂摄大理寺卿。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趁旁边没人,小声问:“我已经给了你一夜的时间,为何还不走?”
“我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行辕失火,跟你们有关吗?”
“你觉得我会回答这样的问题吗?”
半城雪心中郁闷,又问:“铁索呢?他不在大理寺,他去哪儿了?”
莫君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蹙眉像是自语道:“耶律冰川不在行辕里,他去哪儿了?”
“我问的是铁索!”
莫君储迈步上前,抓住一个行辕的守卫:“瀚海可汗呢?”
“可汗不在,昨天半夜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汗什么也没说,带着人骑着马就跑了。”守卫回答完又继续去救火。
半城雪追上来,小声说:“你应该感到庆幸,如果耶律冰川烧死、烧伤在里边,势必引起两国纷争!”
莫君储瞪她:“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谈这种话题?”
“是不是非要我现在把你抓起来,你才肯好好跟我谈这个话题?”
莫君储转身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让耶律冰川这样死,这样太便宜他了。”
半城雪被他的眼中那种刻骨的仇恨吓到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耶律冰川返回行辕时,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他看着凌乱的现场,一脸诧异:“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凤国究竟是谁,这么想要本汗的命?”
也看到耶律冰川安然无恙,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你们谁给本汗一个解释?”
半城雪回头找莫君储,却发现人已经没了,这家伙,跑哪儿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微笑:“可汗,行辕突然失火,原因还在调查。”
耶律冰川看到半城雪,眯起眼睛:“美人就是美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这么好看。王妃不会是又梦到什么了吧?”
“呵呵,这次倒是没有。”
“本汗还在想,王妃要是每次都能梦到我遇险,不如这次回去就把王妃带在身边,这样我也就能未卜先知了。”
“可汗真会说笑……”半城雪笑的好勉强,同时她也奇怪,耶律冰川居然没有咆哮发脾气。
耶律冰川手指掐着下巴:“哎呀,这行辕烧成这样,看来是住不成了,晋王妃,你说怎么办?”
半城雪眨眼,心说耶律冰川不会还想住晋王府吧?这可不行,一想到此人可能会做出于凤国、于晋王都不利的事儿,她心里就犯怵。突然眼睛一亮:“哎呀!太子殿下来了!来的正好!”她“嗖”的一下跑到太子跟前:“拜见殿下!”
“二嫂免了,你伤还没好,行什么礼啊。”
其实半城雪压根也没行礼,早年在桂镇跟太子相识已久,大家平常都已不拘小节了。
“本宫听闻行辕失火,赶紧就来了,舅舅有没有受伤?”
耶律冰川想起昨晚皇后的那番话,眯着眼细细打量太子,这小子生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点像漠北人高大威猛啊?海兰珠的话不能全信,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究竟是不是父汗的,还尚未可知,从小就跟她亲娘一样,心机很深,一般的男人根本降不住她,狼国的那些有权有势的贵族,几乎都做过她的裙下臣。为了扶她儿子登基,想用这话套住自己也未可知。
“舅舅,舅舅?您怎么了?”
耶律冰川一看见太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好好一个男人,怎么没半点男儿气概?处处像个娘们!他若是有晋王一半的英雄,恐怕也不至于地位不稳,让凤国那个病怏怏的老皇帝起了废立之心。
“本汗没事!本汗正在想,今晚是不是要在这京城里找间客栈住下!”
“原来是这样啊,舅舅不必着急,我这就去禀明父皇母后,再为舅舅择一行宫下榻。”
耶律冰川皱眉:“这点小事还要请示你父皇母后?你这太子怎么当的?一点小小的主意都拿不定吗?算了算了,本汗还是住晋王府吧!那里又清静,又安全,而且没有脂粉味儿!”他这最后一句是暗指上次去东宫赴宴,看到的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美女如云的景象。耶律冰川虽然残暴,可一点也不糊涂,他就不信,一个整天沉迷于歌舞升平的太子,将来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半城雪原本是想把耶律冰川推给太子处置,可没想到,人家耶律冰川自己绕回来了,还点名要去晋王府,他这是住上瘾了?昊朔愿意,自己还不愿意呢!
&bp;&bp;&bp;&bp;“可汗,这怎么行呢?您是一国之君,偶尔委屈一次住在王府倒也罢了,不能天天这么委屈啊。殿下,咱们这儿还有哪儿能让可汗下榻?上次可汗来是住哪儿的?”
太子指指行辕:“上次舅舅来,也是住这儿的……”
“礼部呢?鸿胪寺呢?可以让他们来安排……”
耶律冰川瞪眼:“你们是怎么回事?本汗来你们这儿送嫁,三番两次遇到危险,本汗还没跟你们算账,怎么,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吗?算了算了,这女儿我不嫁了,本汗这就回狼国!”
太子一听,吓坏了,赶紧阻拦:“舅舅莫要生气,不就是住在晋王府吗?这个不是问题!二嫂!”
半城雪看到太子可怜兮兮的眼神,叹口气:“好吧好吧,就让可汗暂时住晋王府吧,不过,我的约法三章!”
“啊?还要约法三章?”
“当然了,我是晋王府的女主人,我说了算!”
太子回头看耶律冰川,耶律冰川点头:“三章就三章,说吧,哪三章!”
“第一,没有主人的邀请,不许进内宅。”
“这个自然,本汗还是知道你们凤国这点习俗的。花园除外!本汗需要找个开阔的地方活动筋骨,呼吸新鲜空气!”
半城雪白了他一眼,继续:“第二,不许让你的附离拿着刀到处吓人!我要是再看见他们冲我,或者冲我府里的人出刀,你们立刻走人!”
耶律冰川回头训话:“都听见了吗?不许冲王妃亮刀,不许冲王府里的女眷亮刀!”
虽然规则被耶律冰川改动了一点,但半城雪还是勉强接受了:“好吧,那就请吧。”
“不是约法三章吗?这才两章?”耶律冰川掰着指头算,还以为自己算术不好。
“是吗?还少一条啊?嗯……等我想起来再说。”半城雪扭头便要离开这里,带耶律冰川回府,却听空气中传来弓弩破空的声音,“嗖”的一声,有东西已经飞到她面前。
她脑子里已经意识到有刺客,但行动却跟不上,甚至应该往哪边躲,都判断不出来。
危机之时,耶律冰川一只大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拽到自己身后护住,与此同时,刀光闪过,弩箭已经被贴身附离们弯刀组成的刀盾挡落。
“刺客在那儿!追!”
“保护可汗!保护殿下!保护王妃……”
现场一片大乱,大家也顾不得救火了,全都扔了水盆水桶,抄起家伙,护驾的护驾,追刺客的追刺客。
半城雪愣在那里,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她已经看清身形,那个刺客就是铁索!
铁索在这种时刻出现,不等同于自投罗网吗?他和莫君储到底想做什么?
耶律冰川看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以为她被吓傻了,道:“看你平时胆子挺大的,怎么,一只小小的弩箭,就害怕了?”
半城雪回过神来,分开那些附离,跟着大家朝铁索逃亡的方向追去:“捉活的!不许伤了刺客的性命!”这是她唯一能想起来保护铁索的办法了,对她而言,保护铁索,就是保护莫君储。
耶律冰川一看,倒对这小女人越发有兴趣了,她还真是不一般,别的女孩子,这会儿就算不吓得腿软脚软,也会惊呼连连,像小母鸡一样四处找地方躲藏了,她居然敢去追刺客!一个女人都如此了,他堂堂狼国的瀚海可汗,怎么能落后?
*
京城四门关闭,几乎全城的金吾卫、捕快、大理寺公差都在追捕刺客。
终于,刺客被逼到西北角城墙下,被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
箭上弦,刀出鞘,一派如临大敌的景象。
半城雪气喘吁吁追到城角,顾不上喘气,分开众人,挤进去。
“王妃,您不能上前,小心刺客手里有武器!”
半城雪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来到最里面,直接面对刺客。
雪还在不停地下,被风从城墙上吹过,呜呜呼啸,打着旋儿,吹得人面如刀割。
半城雪的额头冒着热气,眉毛上结了一层霜花。她喘息了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既然敢做,就别遮遮掩掩了,露出真面目吧。”
刺客刚动了一下,周围的人便刀、箭齐动。
半城雪赶紧扬手:“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伤他!抓活的!”
刺客腾出一只手,摘下面罩。
大理寺的人一片惊愕:“铁索!”
半城雪没有惊讶,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明白铁索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给他机会脱身了,为什么他还要自寻死路?
她实在没办法开口劝铁索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谁都明白,铁索是否拒捕都是死路一条。如果真被活捉,严刑拷问,恐怕还不如现在就死在乱箭下。
“铁索,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刺杀可汗?”冯问事喊。
铁索大笑:“你们都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其实,我真正的身份是狼王大可汗的附离!耶律冰川狼子野心,谋害了大可汗一家,我是来为大可汗报仇的!”
“你竟然是狼国人?”
“哼,你们这些愚蠢的凤国人,别以为跟耶律冰川联姻,亲上加亲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昔日他可以背叛大可汗,以后也会马踏凤国!早晚,他会把你们凤国的国土都踩在他的铁蹄下!”
耶律冰川分开众人,来到前面:“你姓铁?你父亲可是狼王可汗身边第一铁腿铁附离?”
“正是!”
“呵呵,本汗听说过,你父亲骁勇无比,可惜却因为得罪了狼王可汗被驱逐。铁索,本汗一向爱惜人才,你有这么好的功夫,不如效力于我,本汗既往不咎,不但保你不死,还会封你做附离!只要你告诉本汗,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本汗即可。”
“哼!耶律冰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这个背叛故主的小人,你连自己的亲姐姐,亲外甥都不放过,你这样的人,谁敢为你效力?做梦吧!”
&bp;&bp;&bp;&bp;“是不是完颜漠指使你这么做的?”耶律冰川根本不在乎铁索,他真正关心的是铁索身后的人,尽管他派出去的杀手发誓说完颜漠几年前就已经死了,但他还是时有不安。
“你这样的叛贼,人人得而诛之,不需要有人指使!耶律冰川,受死吧!”铁索抬起弩箭就是一箭。
耶律冰川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弩箭伤到身后一个金吾卫,众人一看铁索放箭,也不知道是谁下令“放箭”,顿时,羽箭如密密麻麻的蝗虫,一起射向铁索。
铁索扔了努,拔出一把薄如纸片的弯刀,一边抵挡飞来的羽箭,一边展开一双铁腿,施展登云梯的功夫,硬是踩着城墙,接着两个角之间来回互换借力,爬上了足有十丈高的城墙,踢翻上面的守兵,杀出一条血路,逃到城外。
城里的人全乱了,谁也没想到,这么高的城墙居然能被铁索爬上去,关键他还好像还刀枪不入的样子。
“快开城门!出城追啊!”
等沉重的城门被打开,铁索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但大家还是不甘心,顺着他逃跑的方向追下去。
*
大理寺在铁索家中搜到了夜行衣,特制的薄刀,以及一份“有罪”官员的名单,名单上写着他们不同的罪名。由此证明,铁索不仅是行刺瀚海可汗的刺客,还是那个轰动全城的“地下判官”。
今天实在太混乱了,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半城雪感觉很累。
铁索的事儿,让她不得不放弃对莫君储的抓捕。因为当时抓铁索的时候,她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各种惨不忍睹的结局,这让她完全失去了揭发莫君储的勇气,去它的职责所在,她可不想大理寺的七十二种酷刑加在莫君储身上,不想他被关进大内地牢,更不想把他交给那个粗暴地耶律冰川!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晋王的书房还亮着灯。
半城雪犹豫了一下,朝他的书房走去。
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他抬头:“进来吧,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客气了?”
半城雪稍微停了一下,这才迈步进去。
“今天的事儿,王爷都知道了吧?”
“嗯。”
“铁索……铁索……他……”
赫连昊朔放下笔,站起来,双手轻轻搭在她双肩上,暖暖一笑:“跑就跑了吧,那么多人都没抓住他,不是你的错。”
“可是……”
“嘘……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理解。”
半城雪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昨晚,她还在责怪昊朔对自己隐瞒,现在,自己还不是一样对他难以启齿?
有些拿不定主意的事儿,或许放一放再说,会更好?
“很晚了,去睡吧。”
昊朔挽着她的手,刚要回卧室,家令匆匆来报:“王爷,王妃,亲家母差人来了!”
半城雪一愣:“这么晚,下这么大雪,一定是有要紧的事!人呢?”
来人一见到半城雪就哭倒在地:“大小姐,侯爷他,谢世了!”
半城雪一阵眩晕,险一险没站稳。昊朔赶紧扶住她,问来人:“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镇上突然来了一伙流窜的土匪,劫持了侯爷,勒索赎金,可不知道为什么中途撕票了,侯爷死得好惨啊……”
半城雪感觉今天发生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她有点接受不了,身子一软,倒在昊朔怀中。
*
天刚亮,赫连昊朔便陪着半城雪赶回桂镇。
水灵姬也得到消息,同回。
太子本来说不去,要招待国舅,但耶律冰川却说既然碰上了太子和晋王的岳父过世,理当去吊唁,于是乎,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前往桂镇。
照半城雪的意思,本来是要骑着马一路疾驰回去的,现在也不得不坐在车里,跟在太子的望车之后,慢慢行进。
赫连昊朔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曾放开过,虽然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却已经最大程度让她感到了依靠和安定。
桂镇的一种地方官,原本在商量如何为水侯爷治丧,一听太子、晋王还有瀚海可汗突然间全都来了,吓得也顾不得治丧了,赶紧都跑到镇外路边跪迎。
水侯爷的两个女儿,一个做了晋王妃,一个做了太子良娣,这本是让桂镇赶到无比荣耀的事儿,但每次她们回来,也都让地方上颇费心思接待,生怕哪里不周到。
半城雪这是二十年来头一回踏进水府的大门。小的时候缺衣少食找水侯爷寻求接济时,也曾来过,但也就是站在门外等,连门房都不让进。后来她有了差事,就再也没来过。想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一直恨着水侯爷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和娘。
现在水侯爷死了,再想起来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反而想起水侯爷的好处来。虽然他每回见到自己都好像横竖不顺眼的样子,不是骂自己没出息,就是骂自己不像个女孩子,要么就是催促自己早点寻个好人家嫁掉,但每次骂完,总要让师爷悄悄塞给自己一些银钱。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正确表达关心的方式罢了。
水夫人已经哭的像个泪人了,见到女儿回来,一下抱住水灵姬哭得更惨:“灵姬啊,你爹死的好惨,你可一定要为他报仇啊,要抓住那帮天杀的绑匪!”
半城雪感觉这番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可水夫人抱的却是水灵姬,这让她多多少少有点别扭。虽然自己不是水夫人亲生的,但好歹也是水侯爷的女儿啊,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自己说呢?
太子上前对水氏母女百般安慰。
晋王却把县太爷叫过来,询问整个事件的经过。
耶律冰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子心里只有女人,晋王才是个办实事的人。唉,如果颠倒过来,这个晋王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哪怕是海兰珠骗自己,他也心里舒坦点。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太子这么弱,晋王绝对是他最大的威胁,此人不除,永不安宁。
&bp;&bp;&bp;&bp;可惜了,这么一个大好的青年才俊。
晋王要跟县太爷去山上看现场,半城雪也要去,被他拦住:“你就多陪陪岳父吧,山上冷,雪又大,你身子不好,伤也没痊愈,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
半城雪在灵堂待了一阵子,牵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哭声不断,香火纸灰熏的她头疼欲裂,便起身出去到院子里透透气。
其实她也很伤心,可就是没办法像其她女人那样嚎啕大哭,瞅着大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总觉得过世的是她们的亲人,不是自己的爹。反正在她的信念里,女儿有泪也是不能轻弹的,就算是哭个天昏地暗又有什么用?到底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想不到水侯爷的人缘挺好,这么多人来吊唁。”耶律冰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半城雪没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吊唁的人该不会都是冲着你和你妹妹来的吧?”
半城雪淡淡道:“别以为所有人都是冲着权贵来的,我们这小镇不大,几乎所有原住居民都相互认识,不管是谁家有事,大家都会前去表示关心。”
“原来凤国还是有民心淳朴的地方啊。对了,你怎么跟你妹妹不一个姓?她姓水,你姓……”
“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但好像只有晋王才知道,我其实也姓水,半城雪是我的小号,我出生的那天,我们小镇本来晴空万里,突然就刮来一片彤云,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半城风雪半城晴,我正好生在下雪的那半城,雪足足下了三尺厚,冻死了好些牛羊牲畜。所以我爹一直视我为不祥之物,后来大家就叫我半城雪,我的大名倒是很少有人记得了。”
“王妃大名叫什么?”
“恨冰,水恨冰。”
耶律冰川的眼光跳动了一下:“水恨冰?好奇怪的名字,是水侯爷给你取的?”
“是我娘。”
“你娘怎么会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恨’这个字,杀气太重,不适合女孩子。”
“我也不知道。”
“你没问过她吗?”
“呵呵,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娘就死了。但十三岁之前,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十三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我也全不记得。”
“哦?怎么会这样?”
半城雪苦笑:“镇上的人都说,我的清醒是我娘的命换来的。那天好好的天,突然就狂风四起,一道五彩闪电劈下,击中了我和娘住的小屋,闪电过后,小屋没事,我没事,我娘的心脏却被烧穿了个洞。那之后,我就从一个傻姑娘,一下变成了桂镇最聪明的女孩儿,用大家的话来说,天文地理算数,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耶律冰川看着她:“你真有那么厉害?”
“当然不是了……”半城雪自嘲地笑:“只是比普通人知道的多那么一点点罢了。”
“你还记得你娘叫什么名字吗?”
半城雪摇头:“我只知道她姓元。”
“你娘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除了半山那三间茅屋,别的没什么了。可汗,你好像很关心我小时候的事儿啊?”
“呵呵,本汗只是好奇,你到底是哪里特殊,能让晋王那样的英雄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听到这个,半城雪乐了,摇头:“才不是呢,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两个人就像仇家,每次见面都要掐架,如果不把对方气死,自己就会被气个半死。”
“那你娘小时候有没有给你讲过什么故事,说起过什么人?或是别的什么让你印象很深刻的事情?”
半城雪再次摇头:“可汗,我都说了,我生下来是个傻子,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她确实不记得十三岁之前的事儿,她是随着那一道闪电,灵魂附体来到了这个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然后从那天开始,用半城雪的身份生存下来。这些年,她几乎已经淡忘了她原本的世界,如果她告诉耶律冰川之前自己生活的世界,一定会把他吓死。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太子捧着件金丝披风走过来:“二嫂,二哥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受寒,大冷的天,在外面站久了会着凉,还是进屋吧。”他把披风递给半城雪。
半城雪接过来,表示感谢,刚要披上,耶律冰川却除下自己肩上厚厚的狼裘,直接裹在半城雪肩上,道:“太子这披风这么薄?顶个什么用?要这种厚厚的裘皮,才能挡寒!”
太子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半城雪也有点尴尬,手里捧着披风,肩上裹着裘皮,左右为难。
幸好,水灵姬出来了:“可汗,殿下,姐姐,你们怎么都站在外面?是不是灵堂气闷?那就到内堂歇息片刻吧。”
半城雪趁机摆脱两个男人,挽起妹妹的胳膊:“我确实有点头晕,到后堂坐坐也好。”
水灵姬能感觉到半城雪的紧张和尴尬。她是看到半城雪出去后,太子爷跟出去了,这才出来的。太子的性情她很了解,如果不看紧点,天晓得哪一天他就会带回东宫一个小妖精。别的小妖精倒也罢了,万万不能是半城雪!
但水灵姬出来后,看到的却是两个男人在斗法。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半城雪到底哪里好?怎么是个男人就对她青睐有加?现在连那个素以残暴著称的瀚海可汗,好像对她也很有意思。
其实半城雪也很痛苦。她又不是真的傻子,焉有感觉不出的道理?太子一直就对自己很关心,但她对太子半点其它意思都没有,只把他当朋友。只要太子不捅破,她就当什么都没有,跟男人相处的关键就是,只要你把他只当成兄弟,他就只是兄弟。
至于耶律冰川,他确实对自己“关心”有点过头了,但那种关心,不太像男女之间的“关心”,好像还有更复杂的情愫在里面。
她并不想做那种游弋在众多男人之间的女人,她已经努力把自己中性化,就这样,一个莫君储,一个晋王,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要是再出来点什么状况,还是死了算了。
&bp;&bp;&bp;&bp;太子也要跟去内堂,被耶律冰川喊住:“内堂都是女人家待的地方,你一大老爷们跟去做什么?听说附近山上野鹿不少,不如太子陪本汗狩猎去?”
一听狩猎,太子就打退堂鼓:“这个,本宫还是帮着岳母料理岳丈的后事,如果舅舅想打猎,不如跟二哥一起,他骑射都是一流的!”
耶律冰川实在懒得搭理这这小子了,给他跟自己一起逐鹿的机会他都不要,非要让给晋王!就算把这江山给他了,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坐稳!
*
半城雪被赫连昊朔叫回到旧居,看着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屋子,她表示惊讶:“不是吧,这里居然也会遭贼?”
“你先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半城雪摇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看了,也许是哪个过路的,缺衣少食,拿走什么就拿走吧。”
“让你看看就看看,如果是过路的寻求吃穿,根本不会把你家里翻成这样子。而且这地方距离水侯爷被杀的地方很近,我怀疑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半城雪愣了一下,开始仔细检查。
最后,她看着整理好的东西,皱眉:“什么都不少,他们什么都没拿走。”
“再仔细看看。”
半城雪静下心,又一样一样的翻看,等看到那口装着儿时衣物的旧箱子时,蹙起眉头:“奇怪……”
“怎么了?”
“我小时候戴的头绳全都没有了……”
“头绳?”
“嗯,幼时家里穷,买不起花,娘就用彩线给我编了各种颜色的头绳带,我一直舍不得扔,可是,居然没有了……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头绳?”
这确实是个奇怪的事情,连昊朔也有点想不明白了:“这些人绑架了水侯爷,写了勒索信,还没送出去就撕了票,然后又来你旧居找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拿走,只拿走你小时候的头绳。他们到底目的何在?”
半城雪也感觉无比郁闷。
接着,又有人来报,说发现王妃生母元氏的墓,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疑窦越来越多。
但,因大雪封山,所有的痕迹都被风雪掩盖,最终也没能找到任何“绑匪”的踪迹。
*
铁索虽然没被抓到,但因“地下判官”被查出,一直以来笼罩在官场的阴霾一扫而空,这场铺天盖地的的大雪,被朝中的官员们都一致认为是“瑞雪”,预示着来年是个丰收年。
丰收,意味着,他们又可以用各种项目,各种方法敛财了。
半城雪一直没有缓过劲儿来,整天病怏怏的样子,连她自己都看不惯了,觉得这完全不像自己,但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她不想去大理寺,原因是她害怕看到莫君储。她不知道看见他后该做什么。拆穿他是完颜漠的手下?她做不出。答应跟他私奔?晋王怎么办?拒绝跟他私奔?心里又委实放不下……
忽然间特别害怕太子大婚到来,那一天,一定是个不祥的审判日。
*
东宫,一切都焕然一新,新换的细纱窗,重新油漆过的红柱门窗,彩绘一新的画栋,还有火红吉庆的新房。
水灵姬亲自指挥宫人把角角落落打扫干净,该从新布置的全部重新布置,新房内所有的用具,都是她亲自挑选,就好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册妃大典。
当然她知道主角不是自己。
但她也不会躲在暗处妒嫉得垂泪,她发誓今后绝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笑话,她要努力做一个“合格”的良娣。
她觉得自己不是输给了狼国公主,只是输给了狼国公主的身份,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可汗做老爹,那也就不用这么委曲求全了。
在出身上赢不了狼国公主,她可以在下一代上赢。狼国公主是太子的表妹,据说,近亲在一起,不是生不出小孩,就是生出个傻子来。如果狼国公主一直无所出,而自己能为太子诞下龙儿,这后宫早晚都是自己的天下。现在她斗不过耶律皇后,可耶律皇后毕竟比老了,就比比谁活得更长久吧。一旦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她有信心一定能让太子对自己言听计从,到时候,哼哼,你们这些无知的人就等着看好吧!
*
当太子整天忙着试他大婚的礼服时,却不知道外面早就暗潮澎湃。
凤国的帝后之间,正在紧锣密鼓布置一场权利的角逐,各自调兵遣将,表面却又相敬如宾。
皇后每天都会按时为皇帝进药,尽显温柔体贴。
皇帝每次都微笑着服下一碗又一碗汤药,然后夸赞皇后贴心。
但是皇帝的身子并不见好,反而越发沉重了。
只有皇后知道,这些药中,加了不为人知的慢性毒药,剂量非常小,小到任何人任何检测方法都查不出来。她从数年前就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大家只会认为是皇帝的病情一日不如一日。
但皇后亦不知,皇帝在两年前就已经察觉到不妥,私底下叫晋王传唤来了薛神医。
从那时候起,他就一面服药,等皇后扭脸一走,便又把那些药吐掉。
但他一直装作病体难愈。
皇帝不相信自己一直宠爱信任的皇后会加害自己,也许她只是没有安全感,只想得到更多的权利,直到截获了皇后和耶律冰川密谋逼宫的信函。
他依然希望皇后在最后关头能念及夫妻之情,幡然悔悟。
但显然,皇帝很失望。
幸好,他还有晋王,还存了这么一个并非耶律皇后所生的骨肉,可以让他信任,可以给他一丝安慰。
大家每天都在演戏,都演累了。
那一天终究还是快要到了。
*
赫连昊朔也有好些天没有在半城雪身上投放过多精力了。尽管他知道,薛神医一再提醒自己,王妃有心结,但眼前的事情实在太重要了,关乎凤国的国运,关乎他能不能扭转局面,为他枉死的母后和兄长洗雪冤屈。
他也发现她这些天越来越消沉,也想多陪陪她,可……
他想,等过了这几天,他会加倍补偿她,每天都陪着她。
其实昊朔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有些东西聪明的男人是不会说破的。只要不说破,永远都有机会回转。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大家就没回头的余地了。
昊朔从来对自己就没缺乏过信心,可面对半城雪时,这“信心”就变得七上八下。他不是觉得自己比不上莫君储,而是,不忍心看心爱的女人伤心纠结。
还好,这一天就快到了。
&bp;&bp;&bp;&bp;狼国公主送亲的队伍终于到来,和耶律冰川一起入住京城西十八里处仙林宫。
半城雪裹着厚厚的裘皮,躲在花园假山的阴影里。那儿有一片还没融化的白雪,她在上面撒了谷物,然后看着前来觅食的麻雀在上面留下一行行脚印。
小桐跟几个丫鬟走过,一路议论着过几天穿什么衣服参加太子大婚庆典和晚上的灯火会。
冷不防听见假山后有人幽幽来了一句:“别人成亲,怎么看上去倒像是你们嫁人?一个个那么紧张。”
丫鬟们吓了一跳,看见是半城雪,赶紧跪下认错:“王妃娘娘,奴婢们只是随口说说,您要是不准假,咱们不也去不成吗?”
“去吧去吧,那天你们谁想去看,就去吧,反正就算把你们困在府里,心也不在。”半城雪把最后一把谷子扔出去,拍拍手,站起来。
“王妃不去看热闹吗?”
“我去看什么?我又不跟你们这帮小丫头片子一样,没嫁过人,好奇。”
“太子大婚,一定会设宫筵庆祝,王妃当然会去参加宴会,才不会跟我们一样,只能挤在街道两边看太子娶亲的金辂车。”
半城雪不想听这些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了,自己静静走开。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她不知道大婚那天会发生什么事,但能预感到,如果发生,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去看看莫君储,可能是自己还不够尽力,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他做可怕的事。
*
莫君储看到半城雪的时候,她正在废弃的城墙上,以青石地砖为格子,踢石子玩儿。小石子儿在她脚下翻来滚去,她每跳一下,雪白的裙裾和身后的秀发便飘拂一下,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闪闪的,煞是好看,宛如梦境。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不忍破坏这么美好的画面,一直到她玩了一圈折回来。
“找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大理寺?”
“我休病假,不想去那儿。”
“那可以去我家。”
“莫君储,你知道吗?我每天都有一种想带人把你抓起来的冲动,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你去做更危险的事。只有在这里,我才没有魔鬼的冲动。”
莫君储弯腰捡起她脚下的石子:“今天夕阳很美。”
“希望,这不是你看到的最后一次夕阳。”
他笑了,回过头:“当然不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天天看夕阳。”
半城雪也笑,只是笑的很苦涩:“夕阳又不是天天有。而且,你怎么肯定,以后我会愿意跟你一起天天看夕阳?”
莫君储目光转向夕阳:“除非,我心里不再有你。”
半城雪苦笑:“你不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霸道?”
“我已经很婉转了。”
“呵呵,估计这世上也只有那个不可一世的瀚海可汗才会比你更霸道吧?”
“你错了。”
“难道除了他还有比你更霸道的人?”
“我想说,耶律冰川,也没有我霸道。”
半城雪垂头笑了:“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沉默了一会儿,莫君储问:“有件事,晋王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事?”
“水侯爷出事的那天晚上,耶律冰川离开京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半城雪怔住:“你想说明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人看到的事儿,他们没看到的事儿,我不会胡乱猜测。”
“你的人……”半城雪的重点,又从水侯爷和耶律冰川身上转到了莫君储身上:“难道这里还不止你一个人?那个完颜漠到底弄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为他卖命?”
“雪儿,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完颜漠会成为狼国的大可汗,他会拥有整个大漠。”
半城雪撇嘴:“我看你是被他洗脑了!”
“洗脑?”
“就是被他骗了!”
莫君储笑:“我怎么可能被他骗?”
“他肯定是许给你什么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美女土地,所以你才这么死心塌地?”
莫君储摇头:“这世上没有什么官禄珠宝能让我动心。”
“那就是他给你灌输了什么忠君爱国,侠肝义胆之类的愚忠想法,让你以为,跟着他才是忠勇之士,为他死是理所当然。”
“雪儿,你想哪儿去了?”莫君储只是微笑,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但很快,他相信半城雪就会为今天说的这些话感到歉意。
“莫大哥,就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行动,但我认为,还是以卵击石。就算你有再多的同伴,几十个?几百个?还能多过凤国和狼国的大军?”
他听了,竟然笑的别样温柔:“这都是我们男人考虑的事情,你们女人只需在男人凯旋时,献上一杯美酒,便足矣。”
“要是男人失败了呢!”半城雪恶狠狠问。
“那就给其他成功的男人,献上美酒。”
“莫君储!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认为,如果你的脑袋比别人砍掉了,我还有心思给那个砍掉你脑袋的人献酒?”
“你应该献酒。”
“就算献酒,也一定是毒酒一杯!”
莫君储看着她:“雪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她反问:“你觉得我还能好好的活下去吗?莫君储,你知不知道我的生活已经完全被你毁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昊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死了,我会感觉我活不下去,可如果你活着,我还是觉得我活不下去!”
莫君储的目光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疼惜:“这些,就让我来解决吧,你只需安心等待。”
“安心等待?你让我如何安心?”
“雪儿,相信我,不管最后谁输谁赢,你都会安然无恙。我赢了,我会带你走;晋王赢了,你就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太子赢了,你会是他最得宠的后宫;如果是耶律冰川赢了……你,你一样会荣耀一生。”
“什么意思?”半城雪的眼睛简直想杀人:“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女人了?”
&bp;&bp;&bp;&bp;莫君储伸出手指,把她唇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抚顺到耳后:“这是大婚前,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别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吧!我想知道在我遇到你之前,半城雪是个什么样子。”
半城雪的目光柔和下来,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你也开始关心我小时候的事儿了?”
“是吗?还有谁关心你小时候?”
“耶律冰川啊,前阵子我回桂镇治丧,他老是问我小时候的事儿。”
“哦,也许他只是好奇凤国的女孩子都是怎么长大的吧,是不是也像狼国的女孩子,从小就在马背上玩耍。”
“当然不是了,凤国哪有那么多马?我小时候……应该是在摇篮里长大的吧?听镇上的人说,我小时候很傻,什么都不懂,给什么吃什么,也不会说话,整天就是傻笑,镇上同龄的孩子总是欺负我,老是骗我吃一些不能吃的东西,我娘怕我出事儿,就整天把我带在身边。可她还要做工挣钱养家,一个不留神我就没影了,有一次还吃了树林里的毒蘑菇,差点把命都丢了。我娘没办法,就用根小绳一头拴在我脚上,一头拴在她手腕上,这样我就跑不丢了。”
莫君储一直盯着她看:“你小时候真的那么傻?”
“当然了。”
“过去怎么没听你讲过?”
“你又没问,谁会整天把自己做过的傻事挂在嘴边?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是我们家的长子,我生下来的时候,父亲非常高兴,整个家族都以我为荣,除了我的父母,我还有个姑姑,她也非常疼爱我,整天把我抱在手上,当我是天上的星辰一样,后来连我娘都忌妒她对我太好。雪儿,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的姑姑,有几分相像。我的姑姑长得很美,她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追求她的男人排队可以排到月亮上去。小时候我挺调皮的,有时候不好好睡觉,姑姑就给我哼一首摇篮曲,然后我很快就睡着了。你呢?你的娘亲有没有给你唱过摇篮曲?”
半城雪想了想:“也许唱过吧,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年我遭雷劈过之后,之前的事通通忘完了。”
“你是个幸运的女人,遭雷劈了还能活下来。”
“是啊,而且还脱胎换骨。莫大哥,我想问你件事儿,当初,你帮我推下山崖,还装作跟我妹妹好上了,是不是都是为了那个完颜漠?可我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才能达到你们的目的?”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
“我想知道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过了大婚那一天,我还有没有机会再问?”
莫君储目光转向远山,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被晋王救了,而非别人。如果不是这样,我会后悔内疚一辈子。”
“你还是没回答我。”
“我想,有些真相,永远不知道会更好。真相知道的越多,对这个世界也就越失望。太阳已经落山了,你该回去了。”
半城雪取出一串五彩宝石穿成项链,放在莫君储手心:“有个高人说过,这串宝石项链,有种很神奇的力量,那种神秘力量远远超过它自身的价值,送给你,好好带在身上,它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莫君储拿起那串项链:“这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
“是啊!那一年我家遭雷劈的时候,正好我戴着项链,所以,我娘死了,我却平安无事,足以证明,它确实有神秘的力量。”
莫君储笑了。他亲手把宝石项链戴在半城雪颈中:“好好戴着它,不要去下来,关键时刻,它会救你。”
“可是……”
“宝石这东西,认主人,它认定是谁,就会跟着那个人一辈子,给了别人是没用的。”
半城雪今天本来是劝莫君储收手的,可最后,却弄的像话别似的。她也搞不懂,为什么到了他面前就变得笨嘴拙舌,条理一点也不清晰了,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
终于,京都经过了数月的筹备,迎来皇太子大婚。
大婚头一天,和婚使身穿朝服,乘辂车,持使节在前面带领着赐婚大队,浩浩荡荡来到仙林宫,副使及内侍举册桉及玺绶,掌严双手捧着太子妃的褕玉翟衣及首饰,内厩尉驾着太子妃乘坐的厌翟,诸卫率领其属下带着太子妃的仪仗鱼贯而入。
瀚海可汗亲自迎出宫门,与和婚使同入,和婚使入宫门后立于左边,耶律冰川立于右边。
随后捧着册桉及玺绶的人进来,副使接过册、宝,立于东边,授予内侍;内侍接过册、宝,转身再授予站在西边的典内。典内捧着册、宝进入阁内,将册宝置于事先准备好的桌案上。接着是奉衣以及众侍卫和侍从进入阁内,皆立于典内的下首。
这时,狼国公主的傅姆(奶娘)高颂:“公主出!”
狼国公主从内室出来,面北立于庭中。掌书跪取太子妃的册宝,掌严捧着首饰、褕翟,与众宫官、侍从进入。
司则高颂:“再拜。”
狼国公主跪倒,从掌书手中接过册宝,随后再将册桉及玺绶交给司闺。
司则高颂:“再拜,请太子妃升坐。”
太子妃面南坐下,众人一起再跪拜。
司则上前启禀:“礼毕。”
从这一刻起,狼国公主就正式成了凤国的太子妃,这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
到了迎娶当天,礼仪更是繁杂。
先是皇太子穿着衮冕出东宫,乘金辂,至承天门下来。而头一天,百官已提前到达临时设在朝堂的帐篷内,宫官则等候在重明门外的帐篷中。
尚舍在户牖间为太子设下华丽的莞席,面向南方。尚食自东向西依次摆下摆下酒尊、脯笾(祭祀时用来装果脯肉脯的竹器)、和豆棨(木制的身份牌)。
晡时前三刻,群官按各自版位排列就绪,侍中上官青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奏:“请中严。”
&bp;&bp;&bp;&bp;诸侍卫之官侍中、中书令以下俱诣阁奉迎。典仪率领赞者先行就位,吏部、兵部高呼群官出帐篷,按照事先排好的版位就位。
上官青云接下来又奏:“外办。”
皇帝便戴通天冠、着绛纱袍,乘舆出自西房,即御座西向。
群官进入各就各位。
典仪曰:“再拜。”
赞者高声承传,众人皆再拜。
皇太子来到阶前,脱鞋,从西边入席,尚食酌酒,自皇太子西边进献。皇太子再拜,接过酒爵。尚食又荐脯棨于席前。皇太子坐于席上,左手执酒爵,右手取果脯,放在棨上,祭于笾、豆之间。
然后皇太子又完成各种繁杂的祭酒仪式,这才进入大殿,在御座前东面站立。
皇帝这才下旨:“往迎尒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意思是,你可以去迎娶你的新娘了,好为我皇室传宗接代,以后你和你老婆要互敬互爱。
皇太子回答:“臣谨奉制旨。”接着再拜,从西边的台阶下来,穿上鞋子,出门。
典仪曰:“再拜。”赞者承传,在位者皆再拜,依次出去。
上官青云上前跪奏:“礼毕。”皇帝离开,这才又完成了一小步。
*
皇太子现在领了旨,受命去迎娶太子妃,带着仪仗,敲敲打打,来到仙林宫大门外,回辂南向。
东宫左庶子跪奏,说,殿下,您媳妇家到了。皇太子便从金辂中下来。
瀚海可汗设几筵招待女婿。
太子妃则身穿褕翟、头戴花钗,立于东边,南向。
瀚海可汗立于大门之内东边,面向西方。
左庶子跪奏:“请就位。”
皇太子站在门外西侧,面向东方。
傧者奉命出来问皇太子驾到为了何事?好吧,这也是明知故问,惺惺作态。
但左庶子还得一本正经代为传话,跪倒启奏说,太子殿下,人家问你跑来做什么呢?
皇太子就说:“以兹初昏,某奉制承命。”就是说我来娶你家的女儿呢,奉旨成婚。
左庶子跪着听完领旨,站起来,转告傧者,我家太子来娶你家的女儿了。
傧者便进去告诉瀚海可汗,可汗就说,本汗知道了,你可以娶我的女儿了。
傧者又出,把瀚海可汗的话转告左庶子,左庶子再奏告给太子。每次传话都要跪奏,那左庶子也够倒霉的,跪下,起来,起来,跪下,再也搞不完了。
傧者又进门,引可汗出来,迎于门外之东,西面再拜,皇太子答再拜。
两个人假装客气一番,可汗请皇太子先入,掌畜者抱来一只大雁交给左庶子,左庶子又交给皇太子,皇太子抱着大雁进门。
为什么要抱一只大雁呢?这个问题有一点点复杂。
其一,雁是候鸟,来去有时,且从不失信,因此雁成为男女双方信守不渝的象征。这也和儒家“仁政”思想——“不违民时”相吻合。因为x欲是人类最强烈的生理冲动,男女发育成熟,就要男婚女嫁,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婚嫁失时,就会出现内有“怨女”,外有“旷夫”的现象,并且难免造成各种社会问题。而雁礼,无疑可以表示婚嫁以时的意义。
其次,取“嫁娶长幼有序,不相逾越”之义,并且“长幼有序”和儒家礼法也相吻合。众所周知,雁飞行时,都是“人”字形排列,老而壮者在前面导引,幼而弱者尾后,从不跨越。除雁有这种“行止有序”的行为外,其它候鸟都没有,因此雁倍受重视,古人才以之为贽。
第三,取其和气之义,以示对结婚的男女双方的美好祝愿。自古至今,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家庭和和睦睦,幸福美满,都希望夫妇双方相敬如宾、和和气气、白头到老,以雁为贽,就可表达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美好祝愿,因此,雁可作为吉祥的象征。
第四,取其“聘则娶妻”之义。在古代,如女方同意婚事就称作“许嫁”;在男方,虽按六礼一一进行,其实,最重视的礼节是“委禽”,表示“聘则娶妻”之义,犹如现代婚姻中的结婚手续一样重要。
另外,雁礼也有“妻从夫”之义。
这么搞了一大堆之后,太子才总算能进门了。
可汗又开始假惺惺让:“请皇太子入。”皇太子假惺惺谦虚:“我怎么敢先进呢?还是岳父大人先请。”可汗坚决让皇太子先,皇太子坚决让可汗先,然后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同时进去,皇太子从左边入门,可汗从右边入门。
到了门里,这还不算完,两个人是对着作揖,进门作揖,在门檐下作揖,转弯的时候作揖,碰到台阶还得作揖……
上台阶的时候,两个人又开始客气,你让我先,我让你先,最后是可汗先上台阶,站西边,皇太子随后,北面,跪下奠雁,再拜,然后下台阶,出仙林宫。
可汗原地站着,不降阶相送。
内厩尉进来,把厌翟停在内门外,傅姆扶着太子妃,司则在前面引路,师姆在右,保姆在左。
可汗便按常礼告诫女儿“必有正焉。若衣花”。并说:“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意思是以后你要好好辅佐太子,尊敬太子,****夜夜都不可以忘了这一点。
如果公主的母亲在,就会施衿结帨,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命。”你要跟太子共勉互敬,****夜夜都不能忘了这一点。如果还有庶母就会在门内再次申告父母之命:“敬恭听宗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你一定要牢记父母的话,日夜不能忘,把这些牢牢记住,就像你衣襟上标志身份的配饰一样重要。
这时,太子妃总算可以出内门了,到了厌翟前,皇太子把登车时用来挽手的绥索递过来,傅姆推辞不敢接受,然后太子妃踩着踏几上了厌翟,皇太子亲自驾车,车轮行驶三周后,有驭者代替。皇太子这才出大门,乘金辂还宫,太子妃的厌翟跟在后面。
&bp;&bp;&bp;&bp;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头晕目眩,差不多找不到北了。可这还没算完呢,还有同牢合卺之礼呢。
但是今天的重点,并非太子同牢合卺。
为了庆贺太子大婚,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灯火会,主要的街道两旁,都挂满了宫廷和民间制作的各式花灯,姹紫嫣红,流光溢彩,入繁星点点,星汉倒悬,映红了京城的夜晚,令人恍惚如置梦境。
半城雪却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与外面的热闹隔绝开来。
她窝在床上,一整天都在琢磨找个什么理由不去出席晚上的宫筵。
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有人来催促她去参加什么宫筵。难道宫筵取消了?不可能啊,这是早就定好的,她也提前得到了通知和邀请。
那是怎么回事?
天都黑了,屋里居然没人来掌灯?郁闷,那些小丫头又去哪里调皮了?
半城雪自己下床,点燃蜡烛,唤了几声,也不见小桐应答,便信步走出庭院,抬头看见京城上空满天红光,连月亮好像也被地上的灯火映成了红月。
她不记得在那本书上看到过,说这种红月亮代表一种凶兆,预示会又大灾难。
她心里一紧,想到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不要啊,最好什么都不要发生……
“人呢?人都上哪儿了?”
家令匆匆跑来:“王妃,有何吩咐?”
“小桐她们呢?”
“王妃不是准许她们去街上看灯火了吗?”
半城雪想起来,那是几天前的事儿:“这帮丫头,走之前也不知道来问问我!这不是找死吗!”她知道今晚会有大事发生,皇帝、皇后、耶律冰川、晋王、莫君储,都不会因为自己的祈祷而放弃他们的目的。
“王府还有什么人?”
“王爷留下了一百仗身保护王妃,其他人都跟随王爷出去了。”
“王爷去哪儿了?”
“宫筵。”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王爷吩咐,王妃身体欠安,需要静养,宫筵就不必去了。”
半城雪明白了,昊朔故意不叫自己,因为他知道今晚的宫筵危机重重。
“你赶紧叫几个人去街上,想尽一切办法把小桐她们找回来!准备好所有的武器,前门后门都要派人把守,谁也不能出去!”
“是,王妃。”
半城雪回屋匆匆换衣,在宴服里面穿上了半袖裙襦公服。
家令看王妃要出门,赶紧问:“王妃这是要去哪里?”
“赴宴。”
“可是王爷说不用王妃去了。”
半城雪瞪眼:“王爷还说过,在这个府里,我说了算!我说一,你们不能说二!给我备车!”
等她出了大门,才发现,坐车是个错误的决定,街上人山人海,车、马都难以行进。
她一咬牙,干脆步行!
有亲随卫士帮她开道,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
半城雪的耳边乱哄哄的,全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男男女女,老幼妇孺,每个人都像过节一样,穿着最好最漂亮的衣服,扶老携幼,搭伴同游。
她抓住旁边一个人,冲那人喊:“都赶紧回家去!不要在街上逗留,这里很危险!”
那人笑着看她,用很大的力气问:“你说什么?”
半城雪的声音完全被人潮淹没了,就算她的嗓子没受过伤,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她在这种热闹中,完全变成了哑巴。
半城雪叹口气,放弃说服这些人了。还是赶去宫筵吧,竭尽所能,阻止事态恶化,能救几个人算几个人吧。
*
当半城雪赶到皇城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盘查,很容易就进去了,甚至连跟着她的两名亲随卫士也放了进去。
这好像有点反常。
但她已经顾不上思考了,今天本来就是个反常的日子。
宴席一直从朝内设到朝外,朝后还有内、外命妇的酒宴。
半城雪的目光一直在搜索赫连昊朔和莫君储的身影,不知道是自己心太乱,还是今天来参加宫筵的人太多,她竟然怎么都找不到他们俩人。
皇帝和瀚海可汗坐在最高的阼阶上对饮,看上去其乐融融,一点也不像马上会有变故的样子。
“王妃,您的席位在里面。”掌赞满面微笑拦住东张西望的半城雪,把她往后面的宴席引。
半城雪只好跟着到了后面。
“晋王妃到!”
半城雪上前以礼参拜皇后。
皇后微笑:“本宫听说晋王妃近日身体微阖,以为你来不了呢。快入座吧,马上就要开始放焰火了。”
皇后的态度居然非常和善。
半城雪的位置在燕王妃上首,她坐下的时候,燕王妃还不忘了跟她笑笑。
半城雪还了燕王妃一个笑,但是很勉强。
皇后举杯与众命妇共饮,半城雪也跟着举杯,但心不在焉,衣袖带到桌上的食器,打翻,肉汁溅到了裙角。
侍宴的宫女吓得赶忙跪倒请罪。
皇后难得高兴,竟然没有发火儿:“带晋王妃下去更衣。”
半城雪离开宴席,跟着侍宴宫女去偏殿清洗裙角上的肉汁。
宫女端来清水,半城雪脱去宴服,交给宫女,自己则穿着公服在殿内走来走去。
宫女看她坐卧不宁的样子,倒笑了:“王妃娘娘赴宴还穿着公服啊?”
“啊?哦,习惯了,万一有什么突发的案情,可以马上去处理。”其实半城雪才不习惯里外穿两套衣服呢,只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她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一会儿,问:“今天怎么没在宫里看见金吾卫巡逻?”
“今天城里有灯会,百姓们都上街了,金吾卫都调去外面大街上巡逻了,以防不测。”
“那谁负责宫里的护卫?”
“左右骁卫和左右千牛卫。”
半城雪蹙眉,左右骁卫和左右千牛卫都听皇后调遣,只有金吾卫是皇帝的人,金吾卫都被调到宫外,宫里就全成了皇后的兵马,情况好像很不妙。
不行,她的赶紧找到晋王和莫君储。
半城雪开门出去。
宫女赶紧追出来:“王妃你去哪儿?”
“我……我怕错过焰火,就在外面站站,你继续洗裙子!”
&bp;&bp;&bp;&bp;小宫女回去继续清洗半城雪的宴服。
半城雪站了一会儿,趁宫女不注意,“唰”的一下就溜掉了。
*
皇宫虽然大,但大致的格局半城雪还是有数的,况且,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溜进来了,这次,她胆子要大很多。
一路上,除了进献膳食的小内侍,没有遇到一个侍卫,这让半城雪越发感觉不安。
终于,在通往皇帝寝宫的一条宫道上,半城雪看到一对巡逻的士兵,穿着左右骁卫的衣甲。她松口气,总算是有人巡逻了。她迎上去,打算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晋王或者莫君储。
“你们几个!”
那队人站住,眼神中满是戒备,而且好像全都不认识半城雪的样子。
“有没有看见千牛卫的莫将军?”
那队人都没吭声。
半城雪感觉不对劲,又问一遍。
终于,有个人开口了:“你这宫女,不去前面伺候,在这里闲逛什么!”
半城雪一愣,不对啊,就算这些人不认识自己是晋王妃,也该认识自己这身一品公服啊?虽说宫里的女官也穿半袖裙襦,可颜色、质地、纹饰都不同,还有自己腰间的山玄玉金缕鱼袋,那是最明显得身份标识啊,随便一个宫里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
她并不道破对这些人的怀疑,毕竟自己人单力薄,看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样子,杀自己灭口易如反掌。她眼珠一转道:“我是皇后娘娘的身边的人,娘娘让我找莫将军有事。你们见到将军了吗?”
半城雪是根据这些人的长相来判断应该是狼国的人,她也就赌一把,如果是狼国的人,听到自己的皇后身边的宫女,定然不会防范。
果然,那些人的脸色放松了很多:“没看到,你去别处找找吧。”
半城雪也暗暗松口气,转身离去。等转过弯,她一下靠在宫墙上,冷汗把背心都湿透了。
坏了,就说怎么宫里到处没有守卫,原来是方便狼国的人进入!她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那些人一定是打算埋伏在皇帝寝宫附近,准备随时下手。
半城雪又往前朝跑,眼看就到皇帝摆宴的地方了,她都已经可以听见耶律冰川放肆的笑声了,突然,脖子一紧,被人的手肘紧紧勒住,拖进一间没人的夹室。
惨了,这下要完了,一定是被皇后的人发现了,自己死定了。
那人却松开她,把她推到了另一个人的脚下:“主人,发现一个女人鬼鬼祟祟,自称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可穿戴又不像宫女!”
半城雪回头看看绑架自己的人穿着千牛卫的衣服,再抬头看面前的人,一颗心一下落地了:“莫大哥!”
莫君储让那人出去把风,这才蹲下身子,问:“没伤到你吧?”
“你怎么躲这儿?现在宫里到处都是耶律冰川和皇后的人,非常危险,你还是赶紧走吧!不要再刺杀他了!”
“我在这里等摔杯为号。”
“啊?谁摔杯为号?”
“谁摔杯都一样。”
“难道真的不能阻止了?”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谁还能停得下来?”
“那……晋王呢?”
莫君储摇摇头:“开始还见他跟遭到的大臣寒暄,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两种意思,一是备战,二,可能已经被收拾了。”
半城雪的心咯噔一下。
莫君储拿出一根绳子,按住她,把她双手双脚牢牢困在一起。
“莫君储!你做什么?为何绑我?”
“现在让你回王府待着,你一定不会听话,所以只有把你绑在这里,还安全些。先委屈一会儿,等事情结束,我就来放你。”
“可如果到时候你已经死了呢!”
莫君储顿了一下:“死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万一真的是我,也会有别人来救你。”
“莫……”半城雪还想在说什么,嘴里已经被塞上一团锦帕。她怒冲冲瞪着他,他却只是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便起身出了夹室。
*
半城雪又是郁闷又是气恼,原本是想来救人,这下笑了吧,别说救人了,自己还需要人来救呢!他怎么就不问青红皂白便绑人?真是越来越暴力了!
现在怎么办?试了几次,没能把绳索挣开,这家伙深谙绑人之道。半城雪曾经学过如何逃脱捆索,普通的绳扣根本就难不倒她。可人家莫君储也懂这个,所以捆绑的不是普通的绳扣,没人帮忙的话,无论如何她是解不开的。
隔着门窗,外面宫筵的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半城雪越发焦急。
“砰”的一声,一道红光映红半边天,她猛一紧张,抬头透过窗缝看出去,是焰火。
接着,更多的焰火冲上夜空,红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窗纸在焰火的照映下不断变换着颜色,人们沸腾了。
半城雪把头埋在双膝间,根本无心欣赏那些漫天散开的烟花。
沸腾中,她好像听到了别的什么动静,有奔跑的声音,有惊呼的声音,都被掩盖在焰火巨大的爆炸声里。
她猛然抬起头,用了一百种方法,也没能站起来,该死的莫君储,捆人捆得也这么刁钻!
站不起来,走不成路,没关系,还可以用“滚”的,她真的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门后,用脚踢门,用身子撞门,企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可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早就乱做了一锅粥。
就在放烟火的时候,耶律冰川举起酒杯,打算摔杯为号时,皇帝突然病发晕倒,口吐白沫,面如金纸。
这下可忙坏了太医和内侍们,吓坏了群臣,刘内侍马上叫人抬起皇帝速回寝宫。
情况发生的太意外,耶律冰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个杯子摔还是不摔。
皇帝都已经抬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笨手笨脚的,碰翻了酒杯,“咣”一声,群臣都吓了一跳,大家还没从皇帝晕倒的惊愕中完全清醒过来,就看四面八方涌出无数手持刀剑身穿甲胄的士兵,将大殿团团围住。
&bp;&bp;&bp;&bp;事已至此,耶律冰川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把手中酒杯一摔,大喊:“护驾!有人谋害皇帝!”
这一嗓子,彻底就乱了。
大多数朝臣都是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内、外命妇们,更是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知谁喊了一声:“晋王反了!”
接着又有人喊:“耶律冰川带兵逼宫!”
然后就混战起来。
大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反了,反正逃命要紧,整个宫筵现场一片狼藉。
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你说还有谁能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夹室里关着个人呢?
半城雪撞门撞得精疲力竭,只好靠在门上稍事休息,刚刚坐好,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有人撞门而入,直接把半城雪拍了出去,打了个滚倒在墙角。半城雪觉得肺都快被撞出来了,扭脸一看撞进来的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上好长一道口子,汩汩往外冒血水,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还好,门被撞开了,这下总该有人注意到自己了吧?
可她探头往外一看,立马又把脑袋缩回来,我的个天啊,外面到处都在混战,也分不清到底谁跟谁是一伙儿的,好像有好几股势力都在做殊死拼杀。这会儿要出去,指不定被谁杀了呢。
唉,就算再危险,还是要出去。
半城雪一咬牙,打了两个滚,翻到门口,抬头看见一个大臣溜着墙角在逃命,她赶紧示意。可那大臣根本就不理会她,只顾自己逃命,结果,没逃出多远,就被一个士兵砍死。
半城雪摇头叹息,越是怕死的人,死的越快。
她正发愁呢,扭脸看见水灵姬朝这边逃过来,总算看到救星了,她赶紧冲水灵姬招呼。
水灵姬也看到半城雪了,惊讶,姐姐怎么被绑起来了?
她走过来。
半城雪示意水灵姬快点帮自己松绑。
水灵姬试着解绳结,可怎么也解不开,反倒把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给弄断了。她四下寻找工具,看到一个死人手里还握着刀,便捡起来,可当她看到刀上的鲜血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趁这个机会杀死半城雪,就再没人可以抢自己的风头了!从今后,太子也好,莫君储也好,就只属于自己的了。
她抬头看看外面混乱的场面,现在这么乱,半城雪就算死了,大家也一定以为是被乱军所杀。对,就这样!半城雪,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总是出风头,总是抢了我的荣光,没有了你,我就是最出众的女人了!
水灵姬转过身,举起刀,对准半城雪。
半城雪从水灵姬的眼中看到一丝异样,这目光有些可怕,她见过这种目光,是在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眼睛里。
水灵姬的刀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劈下。
半城雪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年前荒山上那可怕的一幕……
但,刀并没有落在半城雪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她听到了一声惨叫,与此同时,还听到了豆娘的呼声:“王妃!”
半城雪睁开眼,扭头,看到之前那个受伤摔进夹室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提着刀爬出来,被水灵姬果断劈死。
“姐姐,我看他拿着刀想要伤害你……”
半城雪来不及细想刚才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水灵姬临时改变了主意,但她的确吓得不轻。
豆娘、燕王妃和几个外命妇互相拉着手跑过来,一个个花容失色,惊慌不已。
水灵姬蹲下来,用刀割开半城雪手脚上的绳索。她刚才确实起了杀心,也确实临时改变了主意,这一刀下去当然痛快,但从此后,自己就少了个外援,以后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奋力搏杀了。虽然她很讨厌半城雪的光芒总是遮盖了自己,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半城雪,自己寸步难行。加上正好豆娘、燕王妃赶来,她及时改变了落刀的方向。
半城雪摆脱束缚,掏出口中的锦帕,站起来,四下张望一番,道:“现在宫里太乱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几个女人躲开乱兵,慌不择路,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的院落,就看见大门用铁链锁着,从门缝里望过去,里面荒草丛生,宫室破败。半城雪拔下一根金钗,在锁孔里捣鼓来捣鼓去,还真的给捣鼓开了,大家赶紧躲进去,顺手把门从里面拴上,又从院子里找来几根粗树杆顶上,这才松口气。
豆娘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问:“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水灵姬却四下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燕王妃道:“水良娣,你还有心思管这是什么地方?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半城雪找了个台阶坐下,现在,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燕王妃走过来:“二嫂,你是最有办法的,虽然平常咱们妯娌没怎么见过面,可我常听燕王说你如何机智,如何了得,你拿个主意啊,咱们不能困在这里等死啊!我们得出去,燕王手里掌握着十六卫大部分的兵权,只要能找到他,咱们就安全了。”
半城雪才不这么认为呢。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谁跟自己一条心,她怎么敢随便托付?
水灵姬沿着台阶走到正殿,推开门:“这里好大,看起来好气派,一点不比皇后住的地方小。怎么会没有人住?”
燕王妃急的团团转:“你们姐妹两个真是一对儿,还有心思闲逛!外面的乱兵随时都会闯进来!”
豆娘凑到半城雪身边:“王妃,外面这么乱,您说,将军他会不会有危险?”
半城雪看了豆娘一眼,心说,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担心莫君储的安危,看来是真爱。便道:“莫大哥武功那么好,一般人奈何不了他,只要你保住自己安全,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经过,中间停了一下,似乎没能推开门,便又离去了。
&bp;&bp;&bp;&bp;院子里的女人全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大门,直到那些人走开,才松口气。
屋里的水灵姬喊了一声:“这好像是废后周氏的宫殿。”
半城雪一听周皇后,马上站起来,走进去,其她几个女人也跟了进去。
水灵姬拿着一副刚地上捡起来的旧画,上面画着个端庄美丽的女人,从题字上可以看出,就是晋王的生母周皇后。肖像画被踩了几个脚印,显然是周皇后蒙难后,她的画像也被人从墙上扯下来。
水灵姬问半城雪:“姐姐,这个周皇后不是晋王的生母吗?晋王有没有跟你讲起过她?”
半城雪摇头。昊朔确实没有跟她谈论过周皇后,她第一次听闻周皇后还是从玄空和尚那里得知的。
“这么重要的事儿,晋王居然没跟姐姐讲?还是姐姐有所忌讳,故意装做不知道?”
燕王妃也跟进来,从水灵姬手里拿过那张肖像,问:“周皇后是谁啊?这个女人长得挺端庄的。”
水灵姬对这两位王妃感到无比惊诧:“怎么,晋王、燕王居然都没跟你们提过?”
燕王妃摇头:“这个周皇后很重要吗?”
“当然,周家当年可谓人丁兴旺,功高盖世。可惜了,周皇后跟一个侍卫私通,她生的太子又谋反,周家一下就凋零了。晋王算是唯一跟周家有关,却还能活在世上的人了。”
燕王妃一听这个,手一抖,画像掉在地上:“啊?周皇后一家人全都死了?”
水灵姬点点头:“姐姐,我还以为晋王会告诉你这些呢。”
半城雪弯腰,捡起那张话,拂去上面的灰尘,仔细的卷起来。
水灵姬瞪大眼睛:“姐姐,你不会是想把这画带出去吧?万万不可!如果给人看到了,会给晋王府带来灾难的!”
“这是晋王的生母,孩子留着生母的画像,有什么错?”半城雪收好画像,别在背后腰带上:“你们先在这里躲一下,我出去找人来保护你们出宫。”
豆娘一下拉住她:“王妃,你不能去啊,外面那些人都杀红了眼了!”
“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啊。”
“也许很快就会有救兵来诛杀那些谋反的乱党了!”
“如果赶来的救兵也是乱党呢?”
豆娘无语。
半城雪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过去这一个月她一直想不通,是因为“关心则乱”,她最在乎的两个男人都搅了进来,弄的她神魂颠倒。
就在刚才看到周皇后的画像后,她一下醒悟过来。其实,这次宫变的人物关系很简单,只是自己开始想复杂了而已。
首先,莫君储这次没说假话,耶律冰川确实跟皇后联合想逼宫,让皇帝退位,太子登基。原因也正是像莫君储所说,晋王已经成了皇太子的最大威胁。皇后之所以对晋王耿耿于怀,那就不得不追溯到周皇后的死,一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后宫夺后之争,周氏输了,耶律氏赢了。很可能就像玄空所言,周皇后和先太子,全都是被耶律皇后害死的,皇后还一直想杀晋王,只可惜晋王命大,她始终不能得逞。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信任晋王,和晋王一起暗中策划反逼宫。
这个时候,就跳出来一个完颜漠,他和晋王一样,都跟耶律氏有深仇大恨,所以,不谋而合,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跟晋王联合起来对抗耶律兄妹。
所以,现在的敌我很分明,晋王、莫君储、皇帝是一条线上的,皇后、耶律冰川是一条线上的。唯一不明的,是太子和燕王会站在哪条线上?
搞清楚了这一点,她就清楚自己该出去找谁求援,谁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水灵姬也跟过来:“姐姐,我跟你同去!”
半城雪愣了一下:“灵姬,外面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去,我们两个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其实水灵姬想的却是其它的事儿,越是碰上这样大的事儿,才越是要赌一把,赌注下的越大,将来赢面也越大,不能出风头的事儿都让半城雪一个人做了,自己也应该站出来,像个真正的太子妃一样表现,她要让世人知道,她水灵姬不是花瓶。
半城雪想到水灵姬刚才杀人的果决,感到妹妹却是变化很大,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撒娇的小丫头了,带上她,或许真的有用。而且她答应水侯爷要照顾好妹妹的,爹已经不在了,就算死,她也要平平安安把水灵姬送出去。
姐妹二人出了院子,燕王妃她们又重新关好门。
水灵姬虽然义无反顾跟出来了,但其实心里还是很紧张很害怕,忍不住抓住半城雪的衣袖,问:“姐姐,现在我们去哪儿?”
半城雪却抓住水灵姬拖进墙角,道:“灵姬,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好明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须如实回答我!”
水灵姬心里一咯噔,难道半城雪看出自己刚才想要杀她的居心了?亦或者姐姐从来就没有失忆,根本就记得一年前自己毒杀她的事儿?所以她现在来找自己算账了?她的心机好深沉,居然忍了这么久!她现在杀了自己,当做是乱兵所为,无人怀疑,都怪自己刚才不够狠心,应该一刀结果了她!
但水灵姬表面上还是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姐姐你这么严肃,吓到我了,到底什么问题?”
“如果皇后胁迫太子谋反,你会怎么做?”
水灵姬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松了口气,原来半城雪不是针对自己,这就好。接着又紧张起来,这好像是个更严重的问题啊,皇后挟持太子谋反?这可能吗?
“姐姐,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这种事也是拿来开玩笑的吗?你好好想想,如果皇后挟持太子谋反,你准备怎么做?”
“我……我……这个问题太突然,太可怕,我想不好……”
“你必须想!这关系到太子的前途命运,也关系到你自己的前途命运,关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bp;&bp;&bp;&bp;“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担心晋王日益强大,会夺了太子的位置,所以,打算趁太子大婚之际,联合耶律冰川逼宫,让皇上退位,太子登基。耶律冰川假借送亲为名,带了两万铁骑进京,现在宫里都是他的人,城外是怎么个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呢。”
水灵姬脑子飞快转动,太子如果登基,自己就成了皇妃,地位自然提高,以自己现在所受的宠爱,就算当不了皇后,也能弄个贵妃、丽妃什么的做吧?
半城雪继续道:“如果皇后得逞,从今后,我们凤国就沦为狼国的附属国,只能在耶律冰川兄妹的掌控下苟延残喘,太子性格你是清楚的,他一定处处受制,只恐凤国社稷不久矣。”
水灵姬马上反应过来,对啊,看似太子登基,其实权利还都在皇后手里呀,而且耶律皇后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太子又娶了狼国公主,将来又是一个小耶律皇后,哪儿还会有自己的好日子?封妃?不把自己打入冷宫就不错了!当然不能让耶律皇后得逞!
“姐姐,这还用说,当然是江山重要,社稷重要啊,我们凤国岂能沦为他人奴役?可是……我们打得过耶律冰川的两万铁骑吗?还有,如果皇后阴谋失败,会不会连累太子?陛下会不会连太子一起惩罚?”
半城雪道:“目前据我所知,太子还不知情。太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肉,他会不会受到株连,关键就看他怎么做了。”
“可是,太子一向对皇后言听计从,不敢违拗。”
“但太子现在也很相信你说的话啊!皇后讨厌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水灵姬轻轻点头,是啊,她当然明白这是原因之一啊,自己已经开始影响到皇后的宝贝儿子了,皇后当然看自己不顺眼。但,自己这点道行,真的能影响太子公然反对他的母后吗?
“灵姬,水家将来是忠是奸,太子将来时明君还是傀儡,就只在你一年之间了,我会找人送你去东宫,你一定要想好怎么说,太子的态度,至关重要!”
水灵姬答应的有点勉强:“我,我试试吧……”
“不是试试,而是一定要成功!你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生死一念间的体会一定比我深刻得多,成者为王败者寇,”半城雪指了指背后的画轴,“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水灵姬的情绪一下被激发出来了,是啊,自己死都不怕了,跟着半城雪从藏身处出来,不就是想要一鸣惊人,想要有所建树,不再只做一个无关痛痒的姬妾吗?为什么不搏一搏?搏赢了,自己在太子身边的影响力就会更进一步。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晋王呢?他……他将来不会争夺储君之位吧?”
“晋王只喜欢驰骋沙场,根本不喜欢朝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周皇后昭雪。”
水灵姬点头:“我明白了,姐姐放心,我一定会说服太子的!总之,这里不会成为耶律兄妹的天下!”
半城雪松口气,今天有点利用了妹妹的虚荣心,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要把太子拉到这边阵营来,胜算才会更大。耶律皇后应该想不到她自己的儿子会反对她吧?
*
前方出现一队骁卫,水灵姬就想招呼他们,却被半城雪一把拉到旁边的宫道里,躲到门后。
水灵姬不解:“他们是咱们骁卫营的人啊,为什么不找他们护送咱们回东宫?”
半城雪摇头:“他们是乱贼,你没看他们的靴子跟骁卫不一样,还有他们用的是狼国的弯刀!”
水灵姬吓得不轻:“差一点……还是姐姐机警。”
躲过这一波人,两个人继续前行,迎面撞上一波手持弯刀的千牛卫,水灵姬看到那些带血的弯刀,扭头就跑,却被半城雪拽回来。
“姐姐,他们用的是狼国的弯刀,肯定不是咱们自己人,快跑!”
半城雪却来到那些人面前,道:“我要见你们莫将军!”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问:“你是谁?”口音一听便不是凤国人。
“我是晋王妃半城雪。”半城雪只有赌一把,赌这些人是完颜漠的人,跟莫君储是一伙儿。
果然,她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这些人一听到半城雪的名字,态度马上就变了:“原来是王妃,少主吩咐过,不管谁遇到您,一定要护您周全!”
“少主?”半城雪稍微有点糊涂。
那人赶紧解释:“就是莫将军。”
水灵姬听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莫君储尽管已经成亲,心里还是牵挂着姐姐。
“时间紧急,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送我妹妹去东宫!”
那些人有点犹豫。
“这关系到你们将军今日的成败!”
为首那人立刻吩咐:“你们几个,马上送王妃的妹妹去东宫,不得有误!”
水灵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姐姐,你不去吗?”
半城雪摇头:“我还有别的事。”
“可是,我怕万一说服不了太子……”
“灵姬,没有万一,你一定能说服他!你只需问他打算在皇后的裙角下当一辈子儿皇帝,还是想堂堂正正做个帝王,他便一定会听你的!”半城雪不懂政治,但她却能读懂大多数的人心。
太子长期生活在皇后的高压下,早就心怀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绪时有流露,但太子却始终不敢公然对抗母后。上一次为了自己和晋王,太子跟皇后闹过一次,半城雪已经从太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反抗的火焰,她就知道这对母子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大波动。
她也说不清这样利用太子的情绪好不好,她只知道如果耶律冰川和耶律皇后胜利了,凤国的百姓就要遭殃了,晋王就要遭殃了,莫君储也会遭殃,皇帝也跟着遭殃。是非对错一时也说不清楚,那就只好支持自己在乎的人,如果一定要选一个阵营,当然是选自己在乎的那个人所在的阵营。
“王妃,我们送你回王府吧!”
&bp;&bp;&bp;&bp;半城雪摇头:“现在回哪儿都不安全,莫将军呢?”
“在寝宫保护皇帝皇后。”
皇帝皇后都在寝宫?半城雪又有点迷茫,这又是什么状况?到底是谁控制了谁?谁占了主导?
一大队假骁卫杀过来,假千牛卫人数少,赶紧护着半城雪闪进另一条通道。
那些人一路厮杀,也实在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索性护送半城雪到了皇帝的寝宫。
*
莫君储见到半城雪时,并不意外,虽说他绑了她,知道也只能困住她一时,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挣脱。当他派人去接应她时,就只看到一堆被割断的绳索。不管怎么说,只要看到她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好。
“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宫里好乱,你有没有看到晋王?”
她一开口就询问赫连昊朔,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不痛快,但还是把她拉倒一旁,小声叮嘱:“皇后在里面,还没公开跟皇帝撕破脸,你说话要注意些。晋王应该安全,他一早就出城统兵牵制耶律冰川带来的两万铁骑,让他们无暇进宫京城。”
听到赫连昊朔现在军中,半城雪一颗心落地了,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她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担心昊朔。她又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杀了那个人?”
莫君储摇摇头:“那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混战一开始,他就出城了,这种时候,待在自己的大军中,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那你的计划……”
“嘘,我自有安排,我们不能谈得太多,你进去看看陛下吧,最好能一直守在陛下身边。”
“为什么?”
“皇后一个人陪在陛下身边,让人很不放心。”
半城雪明白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豆娘安全,她和燕王妃,还有几位夫人,藏在周皇后的旧居,你赶紧派人把她们都接来。”
*
半城雪进到寝宫,看见院子里跪了一片妃嫔和逃到这里的大臣,外殿有十几名御医候着,里面的情况是什么样,她也看不到。便和大家一样跪倒请安:“儿媳晋王妃来给父皇请安了。”
皇帝昏迷,她不认为皇后会准许自己进去,莫君储的嘱托恐怕没有用。
里面却有了动静,刘内侍跑出来,面露喜色:“陛下醒了,御医进药!”接着转向半城雪:“王妃娘娘,陛下有旨,宣您觐见。”
半城雪眨眼,这么巧?自己一来,皇帝就醒了?一醒过来就要召见自己?
群臣和众妃嫔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她身上,这可是前所未有啊,陛下病得那么重,又是在这种非常时期,人醒过来,不要求见大臣,不要求见将军,不要求见太子,却要见儿媳妇,而且是晋王妃。这说明什么?难道东宫要易主了?还是……
所有人都在猜测,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儿太突然了,到现在,大家都没搞清楚是谁在谋反,到底是晋王想夺位?还是耶律冰川狼子野心?
半城雪进到内殿,叩头行礼。
皇帝躺在龙床上,看上去十分虚弱,他抬起手,指着半城雪:“晋王妃,上前来。”
半城雪赶紧过去。
皇帝抓住她的衣袖,问:“朔儿呢?”
半城雪还没回答,皇后在旁边道:“臣妾听说晋王私自把他的旧部召集到京郊,已经举兵谋反了,现在正在跟卫戍京畿的驻军开战。”
皇帝看着半城雪,问:“晋王妃,是这样的吗?”
半城雪刚才是乱哄哄的,这会儿反倒镇定了,看来皇后是铁了心要置晋王于死地,她之所以现在还没跟皇帝翻脸,十有**是晋王未除,在等耶律冰川的信息。于是道:“父皇,现在外面很乱,当然什么样的说法都有,不过,儿臣听到的,却是另一种说法,说狼国瀚海可汗带了两万精兵铁骑,假借送亲之名,里应外合,想要夺取我凤国的江山社稷。晋王率领我凤国子民,正在城外浴血杀敌,誓死保卫国土。”
皇后听了,脸色巨变:“大胆,你怎敢污蔑国舅?他若要夺我凤国江山社稷,何必还要把女儿嫁给太子?”
“他既然诚心嫁女,为何要带两万铁骑来京?难道是欺我凤国无人,连公主的安全都保护不了吗?”半城雪跟皇后是针锋相对。
耶律皇后在朝堂后宫横行多年,从来没人敢这么冲撞自己,现在却被一个小小的半城雪顶撞,当真怒不可遏,这种关键的时刻,当然不能让半城雪的说法站上风,她必须让大家认为是晋王想谋反,然后耶律冰川帮忙平定了内乱,这样就能逼迫皇帝以身体不好为由退位,让太子登基,自己以皇太后的名义摄政,一切都顺理成章,完美无瑕。
于是喝到:“来人,将叛臣逆子之妻拿下!不许她妖言惑众,待拿下赫连昊朔,一并处置!”
侍卫进来就要拿半城雪。
皇帝却生气了:“朕还没死呢!皇后,朕所有的儿子,除了太子和燕王,就只剩晋王一个非你所出,难道,你连这一个也容不下吗!”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句,全都跪下低头,诚惶诚恐。
皇后也吓坏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跟自己说话,并且,这句话很有份量,很耐人寻味,这无疑有指控她容不下其她妃嫔所出皇子之嫌。说轻了,是嫉妒;说重了,就是这些年死掉的皇子们,都是皇后谋害致死。
她赶紧跪倒:“臣妾并无此意!臣妾也实在是为国担忧啊!那晋王此刻确实领了十万大军布置在京郊,试想,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安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军队?臣妾这些年尽心尽力,全都是为了陛下!”
皇帝转头看着半城雪:“晋王妃,你愿意留在朕的身边,为晋王作保吗?假如此次晋王是平定叛逆的功臣,你便是功臣之妻,一生荣耀;如果晋王谋反,朕第一个就杀了你!”
半城雪的心里一抽,这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bp;&bp;&bp;&bp;明明皇帝知道晋王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装糊涂?对付耶律冰川跟皇后合谋逼宫的事儿,还不都是皇帝一手安排的?没有你的许可,晋王哪儿来的那么大能量调动那么多军队?
好吧,皇帝装糊涂,自己也只有跟着装傻,皇家的事儿啊,可真说不清。
“儿臣愿意为晋王作保!”
“好,从现在起,你就待在朕的寝宫。”
“儿臣遵旨。”
外面有人赞,燕王妃、千牛卫将军莫君储夫人给陛下请安。
半城雪松口气,看来莫君储已经把那几个女人都接来了。
皇帝咳嗽了一阵子,道:“传千牛卫将军莫君储。”
莫君储进殿。
“莫君储,外面情况如何?”
“启禀陛下,寝宫固若金汤,意图闯入者均被击杀。宫内各处正在进行清剿,很快便可恢复秩序。城内各处大都已被金吾卫控制,仍有小股不明身份不明的人作乱。城外的情况尚不明确。”
“很好,听说你的家眷也已寻到脱险。”
“正是。”
“那就让你的夫人安心留在朕这里,朕会像照顾晋王妃一样照顾她。你辛苦一趟,去东宫看看太子那里情况如何,最好能把太子和太子妃都接到皇宫来,这里的守卫力量要比东宫强多了。”
“微臣遵旨!”莫君储起身退下。
皇后想要跟出去嘱咐几句,皇帝却道:“皇后,你上哪儿啊?”
“臣妾出去看看陛下的药有没有熬好。”
“外面那么乱,你还是留下来陪着朕吧,有皇后在身边,朕就安心了。”说完,皇帝闭上眼,像是累了。
皇后只好站住。
半城雪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总觉得,皇帝在下一盘好大的棋。不过目前为止,局势还不明朗。外面的战场主要是看晋王的奇兵和耶律冰川的铁骑谁输谁赢。在京城里,看样子,是被皇帝的金吾卫和莫君储的千牛卫控制了局势。皇帝肯定还在迟疑莫君储到底是谁的人,而皇后应该一直以为莫君储是自己的人。
现在可好,自己和豆娘都成了皇帝手中的“人质”了。
而皇后,努力隐藏着内心的不安。哥哥的两万铁骑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布置在城里的那点人,都快被金吾卫剿灭完了,虽然十六卫其他各营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那些人也只是不动手而已,他们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人,一旦形式完全倒向晋王那一边,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站出来跟着晋王“平贼”。
幸好还有一个莫君储,始终忠心耿耿跟着自己,控制了宫里的局面,不然……
刚才本想让他给太子带几句话,无奈被皇帝挡住。只希望那个不争气的太子这次能学聪明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什么才是对他最有力的。
反正真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逼皇帝退位,反正还有莫君储的千牛卫在手。
*
东宫,四门紧闭,剑拔弩张。
太子已经慌成了一团,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
好好的一场大婚,现在搞成了这样,京城到处杀声震天,据说连皇宫都被叛党攻破了。东宫的这些官员,围在身边,却什么像样的主意也拿不出,反而一个个,比他还紧张,还害怕。
“殿下,水良娣回来了!”
太子一听水灵姬回来了,顿时眼睛一亮,赶紧大步迎上去:“灵姬!你可算回来了!宫里怎么样了?叛党有没有被剿灭?”
水灵姬多想听太子说几句关心自己的话啊,难道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全都那么自私?怎么自己就遇不到一个好男人呢?算了,想这些做什么?面前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可取之处,可他能给自己想要的东西啊,而且他生性孱弱,耳根子软,越是这样的男人越容易被控制,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于是道:“宫里面基本都被莫将军的手下控制了,城里的叛乱的贼人消灭的差不多了吧。”
“那你可知,到底是谁作乱?二哥?还是舅舅?”
“这个嘛……”水灵姬眼珠转了转:“现在可不好说,反正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太子叹口气:“本宫听闻,是二哥想夺储君之位。可本宫一点都不相信,二哥对本宫那么好,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儿?一定是讹传。如果这要是真的,二嫂可怎么办啊……”
水灵姬郁闷,都什么时候了,太子居然还惦记着半城雪?难道真应了那句话:越是得不到的,才越好?男人真是作!
“可臣妾听到了一种说法,说是瀚海可汗带着两万铁骑来凤国,和亲是假,夺宫是真。”
“夺宫?舅舅想当凤国的皇帝?”
“当然不是,他要把这江山夺下来,给殿下您坐。”
“给我?”太子的脸色变换着。
水灵姬看着太子的神色,问:“殿下,如果真是皇后娘娘请瀚海可汗来夺下皇位让您坐,您坐还是不坐?”
“本宫……”太子犹豫了。
水灵姬拉着太子的手:“殿下,这儿没有外人,您有什么心里话,尽管讲给灵姬听。您是知道的,为了您,灵姬什么都可以做,甚至帮您设计拆散了姐姐和莫君储。只不过,让晋王得了个便宜,不然的话……”
太子叹息:“你对本宫的忠心,本宫自然是了解的。说心里话,这皇位原本就是我的,不过是时间问题。母后为何非急着让我登基呢?”
水灵姬一笑:“殿下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臣妾刚才真的害怕太子一口应承,要提前去坐那张龙椅呢。”
“此话怎讲?”
“您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为什么一定非要别人帮你‘夺’位?这一‘夺’之下,味道可就全变了,夺权的是耶律冰川,将来掌权的也必将是耶律家族的人。可坐在龙椅上承受骂名的却是殿下您,您会一直背负着不孝和叛逆的名声。殿下,您可别忘了,您姓的是赫连,不是耶律,您不会想当一辈子耶律家族的儿皇帝吧?”
&bp;&bp;&bp;&bp;太子色变:“灵姬,你说得太对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真不懂,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贵为一国之后,父皇又一直让她管理朝政,一人独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唉!”
“所以臣妾觉得,这件事,您应该劝说皇后,迷途知返,要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真要让狼国夺了凤国的社稷,说不定,你连儿皇帝都做不成,小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对,对,狼国对我凤国一直觊觎,母后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呢!不行,我得赶紧进宫阻止她!”
水灵姬赶紧拉住他:“殿下不能这样就去了!”
太子站住:“对,不能这样去,外面还在打仗呢,我现在出去肯定很不安全,等外面打完了,我再去!”
水灵姬快要被这个废物气死了:“等外面什么都平定了,哪里还有你什么事儿?臣妾告诉殿下,要是耶律冰川赢了,你就会成为那个受人挟制、甚至亡国的儿皇帝;如果你二哥赢了,你就会成为耶律冰川的同党,别说做太子了,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问题!”
太子被吓到了:“这么严重?那我该怎么做?”
“现在马上就进宫,向皇上表明你的立场。”
“不是说要进宫劝说母后吗?”
“殿下,怎么到现在您还不明白?要是能劝得动皇后,她就不会让耶律冰川带着两万铁骑来了!”
“那我劝不动她,我还进宫做什么?”
“去跟皇上说,你是他的儿子,是赫连家的男人,跟耶律家族划清界限啊!”
“这不是让我跟母后翻脸吗?这,我做不到……”
“殿下,您倒是心软,什么都做不到,可是皇后在做这些事之前,有没有想过您?她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您推到了绝路上。臣妾只是让你跟耶律家族划清界,又不是让您跟皇后划清界限,就看皇后是把自己当成是耶律家族的人,还是赫连家族的人了。”
太子还在犹豫:“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母后啊,我这不等于是公开反对她吗?她一定会把我骂死的……”
“殿下,您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可皇后娘娘总是把你当小孩子一样,从来就不给你留面子,所以,在大臣们眼里,您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们自然不会像尊敬晋王那样尊敬您。你难道想一辈子都活在皇后的斥责声中吗?如果真这样,那就算了,当臣妾今天什么也没说,您继续做您的乖儿子,臣妾就等着被皇后娘娘砍头!还有臣妾那可怜的姐姐,皇后是绝容不下晋王的,晋王如果死了,姐姐肯定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十之**也会被皇后处死。”
果然,一提到半城雪,太子就心慌慌了,他来回踱着步。
水灵姬看着他,实在忍无可忍,从太子腰间拔出宝剑,把太子吓了一跳:“灵姬,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本宫去还不行吗?”
水灵姬把宝剑塞到他手里:“谁说臣妾想不开了?臣妾是让殿下不要再犹豫了,拿上您的宝剑,带领东宫侍卫,杀进皇城救驾啊!现在不救驾,还更待何时?”
“真的一定要去吗?”
“殿下还要等到晋王杀光了所有的逆贼后,才去吗?”
“你说,二哥真的能赢了舅舅吗?舅舅的铁骑,可是出了名的虎狼之师啊,据说从未打过败仗。”
水灵姬也说不好,一时有点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人来报:“殿下,千牛卫莫将军奉旨赶来护驾。”
太子脸色一变:“奉谁的旨?”这句非常关键,如果莫君储是母后派来的,那就说明京城里的大局已经被母后操控,他要是再进宫反对母后就等于自找没趣了。
“好像是奉陛下的旨意吧?”报事的人也说不清楚。
太子又开始原地转圈:“怎么办?怎么办?我要不要见他?”
水灵姬赶紧道:“当然要见啦!见了莫将军,自然就知道宫里的情况了,您是太子,难道还怕见一个小小的将军?”
“不是怕他,我是怕母后……”
“行了,殿下莫要瞻前顾后。去,传莫将军。”
莫君储全身甲胄,大步走进来,行过礼后,道:“末将奉陛下旨意,保护太子殿下进宫。”
太子上前一步:“将军是说,奉我父皇的旨意,保护进宫?”
“正是陛下亲口下的口谕。”
“那……我母后呢?”
莫君储抬头看了水灵姬一眼,意思是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水灵姬一时也分不清莫君储到底知情多少,但想,只要提姐姐,肯定没错,便道:“姐姐担心殿下在东宫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让我把外面的事情,如实转告给殿下,外面传闻,是皇后娘娘引来了狼国的铁骑,殿下不敢相信。莫将军,你来告诉殿下,现在外面到底怎样了?晋王到底能不能击退狼国的铁骑?”
莫君储听完,心里有数了,道:“狼国确实有两万铁骑陈兵城下,而晋王也带了十万精兵,驻扎在城郊,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微臣也不清楚,只是奉陛下的旨意,来保护东宫。”
太子听了,脸都白了:“真的要打仗吗?莫将军,你说这要打起来,谁能打赢?”
莫君储佯装难以启齿的样子:“这个,微臣怕说不好。”
“没关系,你尽管说。”
“这战场上的事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但是,就眼下的形势分析,晋王当年久经沙场,善于用兵;这一次,耶律冰川带了两万铁骑,据说是他最英勇的部队,在北漠百战百胜。但,咱们这里山多水多,城固墙高,那些骑兵在草原上打仗还行,可如果是攻城,没有重兵,没有内应,怕短时间很难拿下京城。时间一久,耶律冰川必然粮草匮乏,要独自面对晋王的十万精兵,和其他各地源源不断赶来的勤王救兵,很难支撑下去。他必须速战速决,这一两天内如果拿不下京城,耶律冰川的赢面就很渺茫了。”
&bp;&bp;&bp;&bp;太子听完,长长舒了口气:“莫将军,你解决了本宫心里的一个难题!本宫这就跟你进宫!”还没走两步,他又犯疑,问:“狼国的铁骑,真的是母后招来的吗?”
“这个,殿下可以自己去问皇后娘娘。”
“可你是母后的亲信啊!”
“殿下还是娘娘的亲生儿子呢,对微臣的信任,总不会超过对殿下的信任吧?”
水灵姬也要跟去,被莫君储拦住:“良娣娘娘,东宫也需要有人照应,太子妃刚刚嫁过来,什么都还不熟悉,就遇到这么大的事儿,人生地不熟的,一定非常害怕,得有人陪着她。末将会留下一队人马保护太子妃和良娣娘娘。”
水灵姬会意,莫君储这是让自己监视狼国公主。
*
太子从东宫一路走来,状况惨不忍睹,到处是鲜血和死尸,随处可见金吾卫用沾满鲜血的长枪,扎死一切受伤的可疑人。
那些受伤的人,有些是身份不明的狼国人,有些是耶律冰川带来的人,也有无辜的百姓。但那些金吾卫,根本不问情况,非常时期,“非常”处置。
太子看到那些挣扎求助的人,只是把头别到一边,不去看,但却不敢出声制止。
他从出生就活在父皇母后的铁腕强权下,习惯了唯唯诺诺,习惯了恭顺服从,反正每次即便是有不同的意见,不等他说完,就会被父皇母后否定,总之,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倒不如父皇母后让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就不会出差错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出声制止这场杀戮,父皇母后就会说他妇人之仁,不懂治国之道,然后又是被臭骂一顿。想想也没意思,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白白挨一场骂?
快到寝宫的时候,太子又犹豫,驻足不前:“莫君储,你说父皇到底知不知道母后跟舅舅勾结?”
“太子在担心什么?”莫君储看得出太子内心的恐惧。
“如果父皇已经知道了,他把我召来,会不会是疑心我也参与其中,要把我废掉?”
“太子想多了,如果是那样,陛下派去接太子的人,就不会是微臣了。”
太子点头:“也是,大家都知道,你是母后的亲信……不对呀!既然你是母后的人,为什么又听命于父皇?”
莫君储道:“太子错了,末将是朝廷的人,忠于自己的职守。在这里,陛下是君,殿下是储君,末将只效忠于皇位上的那个人。”
太子稍稍愣了一下,不解的看着莫君储。
莫君储抬手,只是这片巍峨壮丽的皇城:“殿下,谁住在这里,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权利,可以让百官听命,万民臣服。”
太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君储,你会帮本宫吗?”
“只要殿下一天还是这里的储君,微臣就会听命于殿下。”
“我二哥真的能击退耶律冰川?”
莫君储听出了太子言语间的变化,他不再管耶律冰川叫“舅舅”,而是直呼其名,这说明太子折中的态度,已经有了转变,便道:“微臣只知道现在皇城内的局势,已经被陛下控制,陛下想处决谁,只需一句话。没有人为瀚海可汗做内应,他短时间内是拿不下京城的,就算他的铁骑这一时半刻能战胜晋王,又有什么用?”
太子点头:“君储,你确实是个人才,来日,孤定会重用于你!”
太子昂首挺胸,向皇帝的寝宫走去。
*
“儿臣拜见父皇!”
太子的出现,让皇后又燃起希望。
皇帝让人扶着歪过身子,喘息着说:“太子,如今社稷遇危,你已知道了吧?”
“是,儿臣一路过来,看见到处都是一片凄惨,百姓们水深火热,儿臣心痛啊。”
“遇到这样的事儿,本来朕应该披挂上阵,亲自平叛。无奈,朕老了,重病缠身,实在起不来了。太子,你身为国之储君,这个时候,就应该担负起国之重任。”
“请父皇下旨,儿臣万死不辞!”
“好,现在,京郊两兵陈列,一方是你的哥哥晋王昊朔,另一方是你的舅舅耶律冰川,有人说,是晋王谋反,也有人说,是瀚海可汗意图夺宫。朕想派你去查明真相,你可担得起这个重任?”
“儿臣……”太子稍稍犹豫,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让自己去查明真相,那父皇是不知道“真相”,还是早就知道了真相,故意试探自己?
“怎么,你不敢去?”
“儿臣不是不敢,只是,他们一个是儿臣的哥哥,一个是儿臣的舅舅,儿臣心中委实不安,也不忍知道真相。”
“太子仁慈是好的,但身为一国之君,便不能存妇人之仁,时刻要以社稷为重。”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那么,你现在就去吧,查明真相,平定叛乱。”
“儿臣遵旨。”
“莫君储!”
“臣在。”
“你与太子同去,从旁协助,保护太子。”
“臣领旨。”
皇帝转向半城雪:“皇儿,把那把剑取来。”
半城雪赶紧去把皇帝的御剑取来。
“莫君储,朕把御剑赐给你,你可执此剑监军,若有谋逆者,通敌者,退缩者,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臣领旨。”皇帝的这个决定,让莫君储有点意外,当皇帝委派自己跟太子同去平叛时,他心里就在琢磨了,这个皇帝到底什么意思?是不信任太子?还是有意把自己支开,调走千牛卫,他就能拿下皇后,彻底控制宫里的形势了?或者,还有别的意思?
果然,皇帝后面又跟了一句:“此剑由晋王妃亲手赠与莫卿,希望莫卿能不负使命,凯旋而归时,亲手将此剑还与晋王妃。”
莫君储的心里一颤,看到皇帝早就知道自己跟半城雪之间的情愫没那么简单,所以皇帝不用豆娘母女,反而用半城雪来牵制自己,那就是说,自己和晋王都必须乖乖的帮皇帝平定叛乱,才能再见到半城雪。自己和晋王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都将再也见不到半城雪。
&bp;&bp;&bp;&bp;太子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黑压压,里三层外三层的兵马,腿都软了。
他抖抖索索问莫君储:“将军,现在孤该怎么做?”
“当然是约晋王和瀚海可汗一起谈判了。”
“谈判?如果他们真的反了,让他们进城谈判,他们会愿意吗?”
“当然不可能进城谈判,殿下要出城跟他们谈。”
“啊?出城……这,这不妥吧?”
“有微臣在,可保殿下无虞。”
“可,可外面有十几万大军呢!”
“他们不可能带着十几万大军都来参加谈判,谈判桌上,只会有三个人。”
“可,他们两个都会武功,只有我不会啊。”
“臣会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殿下,您没有退路了,如果您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回去这太子也当不成了。假如晋王赢了,控制大局,他就会顺理成章取代您;假如耶律冰川赢了,他会灭了赫连氏一族!”
“啊?不是说舅舅是跟母后合谋要推我上位吗?”
“呵呵,殿下就这么相信耶律冰川?”
“他是我母后的哥哥啊,怎么可能骗母后?”
莫君储让旁边的人退下,这才道:“殿下可还记得十年前,耶律冰川是怎么当上可汗,做了狼国的皇帝吗?”
“本宫听闻,是他杀了前朝的狼王可汗。”
“耶律冰川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是狼王可汗的可敦,而您的母后,与他只是名义上的妹妹,是他父亲在征服一个部落时抢来的妾室,那妾室被抢来时已经有了身孕,所以,皇后虽然挂着公主的名号,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殿下觉得,耶律冰川是跟自己的亲姐姐关系更亲近一些,还是跟这个战俘所生的妹妹关系更亲近?”
太子色变:“母后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别忘了,臣也是北漠人。”
太子变得焦虑不安。
莫君储继续煽动:“耶律冰川为了夺取汗位,不但杀了自己的亲姐夫,连姐姐也没放过,更没对自己的外甥手软,一个不留,杀干杀净!殿下认为,他会真心辅佐你登上帝位吗?”
太子的额头已经冒出冷汗:“他真的那么做了?”
“太子随便问一个北漠的人,他们都知道那场杀戮,染红了整个狼都,完颜氏几乎全部被灭族。同样,如果今天让耶律冰川得胜,赫连氏也逃不过这个下场。”
太子一把抓住莫君储:“将军一定要救我!救我凤国社稷!”
“殿下放心,有臣在,绝不会让耶律冰川碰到殿下一根汗毛。到时候,咱们只用跟晋王一起,拿下他,便可。”
“晋王,晋王会帮我吗?他会不会……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殿下,您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出去一搏,还能如何?拿下耶律冰川,平息叛乱,这最大的功劳就是您的,晋王充其量也就是从旁协助。可如果您不出去,让晋王独占先机,以后这凤国的江山可就跟您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太子还是发抖:“江山?要它何用?整天打打杀杀,太危险了,给二哥坐也无妨。”
“殿下!”莫君储真是服了这个太子了,人都站在城楼上了,还在左摇右摆,犹豫不决,贪生怕死,看来真是要把他的后路全都断掉才行:“殿下是不知道晋王的生母和先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周皇后和先太子全都是您的母后逼死的,晋王一旦得势,您以为他不会为他的母后报仇吗?还有皇上,他还会再相信你吗?这是您最后的机会,证明您没有参与耶律氏的谋反!皇上为何要赐我宝剑?陛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若有谋逆者,通敌者,退缩者,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这难道不是暗指您吗?”
太子除了一身冷汗,整个人都不好了,扶着城垛往下看了半天,咬咬牙:“只有这一条路了,是吧?”
“殿下,搏赢了,您还是凤国的太子,这天下的未来还是您的。输了大不了一死,反正退缩也是死。”
太子擦干冷汗,挺起胸:“走,咱们出城去!”
*
莫君储捧着御剑,全身甲胄,拉下头盔上的护面,紧随太子身后,来到三方会谈的地方。
晋王也是一身盔甲,看到太子,先行下马拱手:“请太子恕臣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参拜。”
太子看到晋王的态度,顿时心里先去了一半的大包袱,赶紧道:“自己兄弟,二哥不必客气。”
晋王抬眼:“殿下,瀚海可汗来了。”
耶律冰川一如既往的跋扈嚣张,带着他的附离们踏马而来,把灰尘扬得遮天蔽日。
太子不由自主掩鼻咳嗽。
耶律冰川皱眉,海兰珠就让自己辅佐这样一个小子登基吗?唉,算了,既然这小子出来了,且听听他怎么说,或许带来了海兰珠的口讯。
他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带着头盔护面的莫君储。
莫君储收敛锋芒,极力不显出自己的气场,现在,还不是自己登台露面的时机。
三方会面,太子挺起腰杆,清了清喉咙,邹了一串之乎者也的场面话,大概意思就是说,瀚海可汗和晋王,带了这么多兵马,陈兵城下,还引发了城内的流血事件,吓坏了百姓,我们凤国的皇帝很担忧,要求你们立刻止干戈,让你们兵马从哪儿来的还回哪里去,然后跟我一起面圣,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耶律冰川听得都快要睡着了,喝到:“你这么费劲浪费了这么多口水,无非就是想问本汗带兵来做什么吗?告诉你,本汗是来护送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太子妃,可是宫筵的时候有人喊晋王谋反,本汗出来一看,果然晋王带着很多军队包围了我的部下!既然让本汗遇到这种事,本汗当然要替亲家清君侧,替本汗的好女婿扫清一切障碍!”
耶律冰川这番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小子你啰嗦个啥,我带兵来可都是为了你,除掉晋王,让你当皇帝啊。
&bp;&bp;&bp;&bp;但太子现在可不这么想,水灵姬和莫君储的话,句句都说在他心坎上,他早就先入为主,认定耶律冰川绝不是来帮助自己的,他一定会像灭了完颜氏一样灭了赫连氏,所以,心底里自然就偏向了晋王:“二哥,可汗说你谋反,你可有话说?”
晋王当然早就胸有成竹:“太子不知可否注意到在皇宫制造混乱,企图刺杀父皇的那些人?他们可都清一色是北漠人,如果太子能在那中间找到一个我晋王府的人,我甘愿领罚。”
太子马上反问耶律冰川:“对啊,这个可汗怎么解释?”
耶律冰川真的烦了:“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母后就没交待过你吗?废话什么?一刀杀了晋王,待我与你一同进宫面圣!”
唰唰唰!
一片拔刀出剑声,晋王的亲随和耶律冰川的附离全都对上了,一个个怒目而视,恨不能吃了对方。
太子的手下,除了莫君储带来的千牛卫,大都显得不知所措,刀剑是出鞘了,却不知道该对着谁,明显眼睛里有惧色,一点没有晋王手下的虎狼之势。
就从手下的表现上,耶律冰川就感觉自己这才来错了,就是扶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太子自己当然也吓得不轻,还想从中斡旋:“别,别……”
可是他话没说完,莫君储已经下令:“护驾!北漠人要刺杀太子!”
这句话一出口,形势完全就变了,这无疑是宣布,耶律冰川是凤国的敌人。
晋王反应多快啊,立刻下令护驾,一众人上前裹起太子,就退到大军之中,同时,双方就开战了。
这突发的状况耶律冰川也始料不及,他一直以为太子是皇后派出来帮自己的,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太子身后的那个抱剑的将领,看他的装束应该是千牛卫,千牛卫不都是海兰珠的人么?怎么也会倒戈相向?这人到底是谁?可惜有头盔上的护面遮掩,看不清长相。
一场更大规模的血战爆发。
这不再是皇宫里那种厮杀,战场就是血与肉的炼狱,就仿佛地狱中的小鬼,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扔进磨盘,不间歇得挤压,绞杀,磨碎,鲜血淋漓,断臂残肢,哀鸿遍野。
赫连昊朔、耶律冰川不由自主选择了对方。一个是昔日狼国人人谈虎色变的少年英雄,一个是今时权倾北漠的汗王。一个年轻气盛,一个知命壮硕。
两雄相遇,刀剑撞击,火花迸射,一时间气冲斗牛,杀气凛凛。
莫君储护着太子退到军中,他已经顺利挑起凤国和耶律冰川的战争,计划比想象中进展的还要顺利。看着昔日联手害死父汗和族人的两只虎狼血肉相拼,父汗的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得到安慰了吧?
他并不急于帮助哪一边。他本来的计划是借凤国的皇帝和晋王的手,灭了耶律氏,附带也除掉耶律皇后的两个儿子,以雪完颜氏灭族之恨。
但当凤国皇帝叫他跟太子一起出城平叛的时候,他又改变主意了。除掉耶律冰川后,自己紧接着面临的是如何统治狼国的问题,如果凤国由晋王做了天子,那狼国就多了一个劲敌,赫连昊朔可不像赫连昊仁那样优柔寡断,懦弱怕事。相对于狼国的利益,拥立赫连昊仁做凤国的君主,才是明智的决定。
所以,晋王和耶律冰川都不能留。
赫连昊朔跟耶律冰川的对决,相比之下,耶律冰川更狡诈,更老道,也更狠辣,年轻的时候,耶律冰川便有万夫不当之勇,年纪越大,对敌经验也越丰富,赫连昊朔在他面前略显单薄。
重要的是,昊朔虽勇,却不够狠。尤其是现在的昊朔,远离了铁马金戈的生活,在遇到半城雪之后,更多了几分柔肠。莫君储看得出他出招时总有顾虑,有牵挂,他总是智斗多,尽量避免跟对方拼命。
耶律冰川恰恰相反,招招拼命,刀刀致命。
但有一点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耶律冰川老了。
他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骨骼不似壮年时期,跟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比武,也许开始还能站上风,但时间一长,他的体力便露出不足之相。
耶律冰川当然也意识到,对手这是在回避自己的锋芒,利用年轻力壮的优势,拖延时间。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当然不会给对手这样的机会,所以,陡然取出狼牙棒,使出了杀招,一连三记重击,生生砸断了赫连昊朔百炼精钢的宝剑,而后挥刀直取昊朔的脑袋。
当耶律冰川拿出那根重约五十斤的狼牙棒时,莫君储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完全可以继续冷眼旁观,让耶律冰川结果了晋王。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现出半城雪的眸子,好像看到她眼眸中的伤心和失望,好像听见她在责怪自己,明明可以救晋王,为什么不作为?
女人,女人……
他想起父汗当年对自己说过的话,对于一个成功的帝王来说,****与霸业总不能两全。
也罢,晋王毕竟也是耶律氏的受害者,算是同病相怜,卖他一个人情!
莫君储吩咐手下保护太子,飞身直起,奔着晋王就过去了。
耶律冰川以为自己削下的是晋王的脑袋,但“当”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竟然震得他虎口发麻,倒退数步,他来不及猜测这个突然杀出的小子是谁,莫君储已经把御剑扔给晋王,拔出自己的长剑,两人一起杀向他。
*
黎明时分,城外激烈的战况传进了皇宫。
“启奏陛下,现已查实,是狼国瀚海可汗带兵想要趁大婚之际,夺取我国江山,太子与他谈判时,差点被他杀死,幸好有晋王拼死保护才脱险。”
半城雪在旁听到,一下松口气,至少现在晋王谋反的罪名洗清了。
“果真如此?皇后呢?皇后!”
众人遍寻寝宫,竟然不见了皇后的踪影。
皇帝一下从病榻上坐起来,传旨更衣,似乎所有的病痛全都好了,精神奕奕穿上盔甲,道:“朕要登城,亲自为朕的两个皇儿掠阵助威!”
&bp;&bp;&bp;&bp;金吾卫大将军来报:“启奏陛下,燕王已经找到了,被人打晕绑在皇后的寝宫里。”
燕王一头鲜血进来,跪倒叩头:“儿臣未能及时护驾,请父皇降罪。”
“昊武,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宫筵的时候,突发状况,儿臣即刻去保护母后,看到有几个陌生人围着母后,儿臣就上前制止,跟那些人搏斗,结果后脑挨了一闷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帝上前扶起燕王,从宫女手中拿过绢帕,简单擦去燕王额头的血迹,道:“你的两个哥哥都在城外跟敌军厮杀,朕命你率领神策军出城协助他们,共同抗敌!”
“儿臣领旨!只是儿臣还不知道敌军是谁?”
“瀚海可汗。”
“啊?”燕王无比惊讶,怀着一肚子的疑惑下去了。
皇帝走到大殿门口,又想起来半城雪:“你,跟朕同去。”
半城雪稀里糊涂跟着皇帝上了城楼,往下一看,顿时心惊。战争的场面委实壮观,但也委实残酷。
双方搅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敌我。
耶律冰川的两万铁骑虽然勇猛,可一旦被陷入狭窄的空间,马上的优势便完全丧失,只能靠人的力量对决。就算这些勇士平时再勇猛,现在以一当五,也是异常吃力。
加上凤国皇帝突然登城,擂响战鼓,士气顿涨,燕王又率一队生力军杀出,局势瞬间一边倒,凤国的军队如同洪水一半淹没了狼国的骑兵。
*
经过一天一夜的血战,到了黄昏时,战局已然明了。耶律冰川外无援兵,内无接应,已无心恋战,带着剩下的亲信杀出一条血路逃去。
半城雪跟随皇帝又回到皇宫里,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战报。
皇帝一反往日病怏怏的常态,精神矍铄地处置着各处不断传来的奏报。
看到半城雪不断向外张望,皇帝笑眯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皇儿,不必紧张,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
“哦……啊?”半城雪先是答应了一声,接着又觉得皇帝这番话挺怪,为什么是“他们”?
“朔儿,和莫君储啊。”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到脑袋上,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回来,你希望是谁?”
这算什么问题?这不等同于你妈和我同时掉水里,你先就谁的问题吗?半城雪好希望自己像个神经脆弱的小女人一样,直接晕倒算了,也就不用回答这种问题了。可惜,自己的神经太坚强,怎么都没晕倒的迹象。
皇帝居然叹了口气:“这问题很难回答是吗?其实朕也时常受这类问题的困扰。比如说,朔儿、仁儿,都是朕的孩子,如果他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下来,朕该选谁?”
半城雪心里说,皇帝这会儿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半城雪背后别着的画轴上:“朕看你一直带着这幅画,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能让朕看看吗?”
半城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取出来,双手奉上:“这是儿臣在一个荒废的宫殿里捡到的。”
皇帝展开画轴,目光凝固了。良久,道:“可否把这副画轴送给朕?”
半城雪原本是想把画儿送给晋王的,可是看到了皇帝的神色,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悲悯,便点了点头。
皇帝让刘内侍把周皇后的画像挂起来,仔细端详:“当年周氏嫁给朕的时候,是先皇指婚。周氏德才兼备,温婉得体,其实,朕还是很喜欢她的。只因周国丈功勋盖世,在朝堂上难免指指点点,令朕很不开心,因而见怪皇后,时常冲她发脾气。皇后每次也都忍了,总是让着朕,可她越是容让体谅,朕心里就越不开心,明明不是她的错嘛,她为什么不分辩?倒显得朕不敢对权臣稍加颜色,却只会对自己的女人发脾气。”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周皇后也许就是知道父皇心中的苦,所以才体谅陛下。”
“后来朕就故意疏远她,她还是那么淡定,朕故意宠爱别的女人,她每次看到也都淡淡一笑,到最后,朕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朕。直到有一天,朕在她寝宫里撞到一个侍卫衣衫不整。朕给过她机会解释,可她还是淡淡的,说如果朕不相信她,她再多解释也没用;朕若信她,便用不着解释……”
半城雪听得心里沉甸甸的,问:“父皇可曾后悔当年赐死周皇后?”
皇帝的目光显得别样沧桑:“要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朕有负于她,却从未后悔。正是因为她的死,周家的势力才一落千丈,朕才终于摆脱权阀的控制,真正掌握了大权。”
半城雪有点听不下去了:“父皇会怎么处置耶律皇后?”
皇帝却闭口不语。
*
太子、晋王、燕王、莫君储一起回到皇宫,除了太子身上还算干净,其他三个人的脸上、手上、盔甲上都沾满了鲜血和泥土。
“启奏父皇,狼国的铁骑已被臣等击败,瀚海可汗逃走,我们已派出轻骑追击,并令沿途各关卡严加盘查。”
皇帝一脸笑意:“皇儿们都辛苦了,都平身吧!
晋王和莫君储起身,太子和燕王却依然跪着没动,他们两人还惦记着皇后的事儿:“父皇,不知母后现在何处?”
皇帝叹息:“朕也正在找她。”
太子和晋王赶紧叩头:“如父皇找到母后,请念在母后曾为江山社稷日夜操劳的份儿上,愿谅她这一次吧!”
皇帝亲自走过去,扶起太子和燕王:“朕与你母后夫妻一场,何曾不想念夫妻之情?倘若你们能见到她,一定要劝她迷途知返。”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好了,你们也都累了,回去休息吧!现在外面局势不稳,莫君储,你带右千牛卫,进驻东宫,保护太子安全。”
“臣领旨!”莫君储交还御剑,跟随太子离去。
晋王也告退:“父皇,城外还有驻扎有大军,儿臣还需善后。”
&bp;&bp;&bp;&bp;“朔儿,你等等。”皇帝走过去,帮着晋王整了整盔甲,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次,你做得非常好,如果没有你,凤国社稷危矣。”
“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朔儿,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模样吗?”
赫连昊朔愣了一下。
“随父皇来。”皇帝走进内殿,指着高挂起来的周皇后画像:“你的母后温婉贤良,端庄大度,是朕见过的最得体最贤德的女人。这么多年来,真只要看到你,就想起你的母后。那时,有人告诉朕,说你母后秽乱后宫,朕也是一时气昏了头,可是你母后怎么都不肯解释。那件事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朕一直无法释怀,她如此贤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朕每每想起,便觉遗憾。如果时间能倒流,查明当年的真相,就好了。”
晋王还没说话,半城雪便道:“可以找当年的老宫人问啊,一定有人知道真相的。”
“如此,这件事就交给晋王妃做吧!你是大理寺的一品推案,又是皇室成员,接手查这个案子是最合适不过的。”
“儿臣领旨!”
*
从皇宫出来,赫连昊朔一直闷着没吭声。
半城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喂!阴沉着脸做什么?父皇主动提出来要为你母后平反昭雪,这是好事啊!”
昊朔只是叹了口气。
“怎么又叹气?现在你打了胜仗,赶走了狼国的入侵者,你的母后马上又可以平反昭雪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我以为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
半城雪歪头看着他:“为什么?”
昊朔摇摇头:“也许是我想得太多吧。当年,父皇为了抑制周家的势力,他明知道母后是冤枉的,可他还是杀了母后、逼死了大哥。现在,为了抑制耶律家族的势力,他明知道大婚是个圈套,却还是看着耶律皇后一步步走上绝路。原本他可以提前制止这场杀戮的。”
半城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问:“那……你不想替你的母亲昭雪吗?”
“唉,想啊,一直都想,做梦都想。可这一天真到来的时候,才发现,是要踩着兄弟们的血泪才能实现。当年陷害我母亲的是耶律皇后,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把耶律皇后击败打垮,也就等于让我兄弟失去了他们的母亲,然后,他们就会经历我经历过的事,他们也会在恐惧和仇恨中活着,然后呢,骨肉相残吗?”
半城雪的心哆嗦了,她当时只想着为周皇后雪冤,从没想过别的问题。她以前真的看错晋王了,他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故作土匪霸道故作冷漠事故的外表下,其实一直藏着一颗敏感柔软的心,那些不过是他的保护层,是他的武装。一旦解除这些武装,马上就成了有血有肉的普通善良的人。
她转身就想回皇宫,被晋王拉住:“你上哪儿?”
“我去跟父皇说,周皇后的案子,我不查了,让别人查吧!”
“不行!你查,我还放心些,至少不会连带无辜。如果让别人查……”
半城雪好像明白晋王眼眸中的担忧了,是啊,如果交给别人办这件事,难免不会牵连出一串跟耶律皇后过从甚密的人,最终又是一场盛大的冤狱,甚至连累到太子和燕王,这是赫连昊朔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昊朔伸出一只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先回王府休息吧,我得赶紧出城安排那十万大军,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厮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半城雪点头。
*
太子带着莫君储,心事重重回到东宫,临到门前,问了莫君储一句:“将军,你说,父皇会不会因为母后的事儿,怪罪于本宫?”
莫君储了解太子心中的恐惧,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殿下何必杞人忧天。”
“那……父皇单独把二哥留下,是什么意思?父皇会不会已经有了易储之心?”
莫君储道:“太子可否注意到,陛下的宫里,多了一张肖像画?”
“什么肖像画?”
“一个女人的画像,穿着皇后的衣饰,但却不是当今皇后。微臣猜,应该是周皇后吧。”
“二哥的生母?”太子皱眉:“父皇这个时候,把周皇后的画像挂出来,是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两点,一是为了打动晋王,二是要为周皇后平反了。”
太子还是不太明白:“父皇为什么要打动晋王?周皇后的事儿都过去二十年了,恐怕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了,如何平反?”
“只要陛下想,在皇宫这种地方,别说过去二十年,就是五十年,一百年,也会挖出骨头说出个一二三四来,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什么。晋王现在手上握着十万大军呢,就陈兵在城外,虽然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调来的,可,谁能保证,晋王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呢?”
太子惊出一身冷汗:“将军不要吓我,您这意思,父皇是一定要办我母后了?可是,我母后失踪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母后倒下了,恐怕我这个太子也不久矣!”
“殿下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走吧,先回东宫。”
*
两个人一进东宫,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莫君储并不认识东宫的这些守卫,但太子认识啊,总觉得看上去都很陌生,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人都是将军调来的?”
莫君储立刻意识到有问题,刚要拔剑,那些守卫手中的刀剑一起指向两人,把两人团团围住。
莫君储抬起手,示意自己不想动武,那些人解除了他和太子的武装,押着两人往里走。
太子脸都白了,两腿一个劲儿的打哆嗦,看着莫君储,小声问:“将军怎么办?”
“没事,镇定点。”
“会不会是耶律冰川回来了?”
“不会。”莫君储非常肯定,这些年他已经很了解耶律冰川的性格了。
&bp;&bp;&bp;&bp;这种时候,老狐狸第一选择肯定是回到大漠,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这样才会安全。他的根基在大漠上,又不是四处流窜的匪徒,孤注一掷,返回最危险的地方做殊死一拼。
这个时候,占据东宫的人,只会是耶律皇后。
果然,当两个人被带进大殿时,耶律皇后就坐在正中。
太子看到是母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拜倒:“儿臣参见母后!母后,您还安好吧?”
皇后只是惨淡一笑:“安好?我现在能安好吗?我现在还是皇后吗?”
“至少父皇还没下旨废黜您啊!母后,跟儿臣回宫吧,去向父皇认个错,他说了,他不会忘记这些年的夫妻情深。”
皇后冷笑:“昊仁啊昊仁,以前我只是觉得你懦弱,缺乏主见,可现在,你还很蠢!你居然会相信你的父皇会念着夫妻情深?呵呵,在帝王家,哪儿会有什么情字?他若真的念着夫妻情深,当年就不会那么果决地处死周皇后了。”
“可,母后跟周皇后不一样啊。”
“是啊,是不一样,周皇后只是秽乱后宫,而我是私通敌国意图谋反。我的罪,要比周皇后重多了,一旦查实,不但我活不了,你,还有昊武,全都会跟着倒霉!”
“母后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样做?”
“你!你可真是个傻子!母后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顺利登上皇位!”
“可儿臣已经是储君了,这皇位迟早不都是儿臣的吗?”
“哼!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你父皇早就想废了你,另立储君了!他一再重用晋王,一再提拔晋王身边的人,连晋王妃都被封为一品推按,这些你都看不明白吗!我辛辛苦苦为你铺好了路,可你,却临阵倒戈,去帮你那个所谓的兄弟!呵呵,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其实你那个所谓的兄弟,心里是多么恨我们母子,多么想把我们碎尸万段!”
“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你到现在还不觉醒?唉,我不怪老天,只怪我生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儿子!昊仁,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听我的话,带着你的人,进宫,杀了晋王,逼你父皇退位,你还能活下去。”
太子吓得一下跪倒:“母后,您还要谋反啊?这可万万使不得,现在整个皇城内外,全是父皇的人,晋王拥兵十万,更是动不得!”
皇后愣了一会儿,摇头:“难道这是天要灭我?”
太子抬头,小心地说:“现在父皇非常信任二哥,还把周皇后的画像挂了出来,莫将军说,这可能是父皇想替周皇后平反呢。”
皇后蹙起眉头,然后又抬头看着莫君储:“君储,陛下现在有没有怀疑你?”
“皇后英明,陛下调我来东宫,不让微臣留在皇宫里,您说,这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皇后上前,逼问莫君储:“你答应过本宫,一定会效忠太子,报效太子的知遇之恩,对吗?”
“是,微臣不敢忘。”
“那现在本宫就拜托你一件事。”
“皇后请吩咐。”
“从现在开始辅佐太子,保护太子!”
“微臣遵旨。”
皇后凄然一笑:“本宫现在已经是掉了毛的凤凰,一无是处了,只剩下这颗头颅还有些用处。莫君储,本宫命你砍下本宫的人头,跟太子一起,把本宫的人头献给陛下,就说,本宫无药可救,胁迫太子叛逆,太子不从,杀了本宫。”
太子听闻,顿时抱住皇后的双腿:“母后,您不能这样啊!你要是走了,以后,谁来保护儿臣?谁为儿臣出谋划策?”
皇后俯身,看着太子:“昊仁啊,你现在能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也不算晚,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性命的办法了。本宫不知道你这太子还能做多久,以后的路,就全靠你自己走了。”
耶律皇后说完,拔出早就藏在袖中的匕首,刺进胸膛。
莫君储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太子,脑子里飞快地重新盘算计划。耶律皇后的死,在他意料之外,完全毁了他原先的计划。当然,他也不能浪费这个时机,他要想好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很快,他便拿定主意。
“殿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是救自己命的时候,不能让皇后白白牺牲。”
“可是……”
莫君储拔出宝剑,斩下皇后的头颅,装在匣子里,让太子抱着:“现在就进宫!”
“可……”
“殿下,您没有时间犹豫了,臣猜,陛下让臣陪着您回东宫,其实,就是一次试探,皇城内外全是陛下的人,也许,陛下早就知道皇后藏匿在东宫,如果您不把皇后交出去,陛下就会认为我们也意图谋反。”
太子吓得不轻:“真的这么严重?”
“不管怎样,现在,保命要紧,皇后娘娘牺牲了自己的命,就是想保住殿下的命啊!”
太子点头,颤颤巍巍站起来,发现腿都抽筋了,根本走不动路。
莫君储只好叫来两个内侍,把太子抬到车上。
*
皇帝让刘内侍焚香,拿出多年未碰的古琴,抚琴一曲。
夜色苍茫,他的心也就像这夜色,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看不见的东西。
“陛下,太子求见。”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太子果然很快就去而复返了。
“传。”
太子双手捧着个木匣,眼睛哭得红红的,莫君储紧随其后。
“儿臣拜见父皇。”
“太子啊,你不在东宫休息,怎么又回来了?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启奏父皇,这里是……是母后的头颅。”
皇帝双拳握紧,身子微微前倾:“你……你再说一遍?”
“母后已经归天了,这里面,是母后的首级。”
皇帝全身一下放松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他让人呈上木匣,打开,看着里面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忽然皱眉,挥手让人赶紧拿下去。不知为何,这张闭月羞花曾经让他无比迷恋的面孔,现在看起来却这么丑陋可怖狰狞,一想到曾经跟这个女人同床共枕,就觉得背心发毛。
&bp;&bp;&bp;&bp;皇帝叹息一声:“皇后怎么死的?”
“母后,母后她……”太子泣不成声,“母后她不听儿臣苦劝,非要逼迫儿臣跟她一起谋反,她说,事已至此,父皇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母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她还让她的手下用刀剑指着儿臣和莫将军。儿臣也是无可奈何,混战中,母后中刀而亡……”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了,太子受惊了。”他摆摆手,让太子跪安。
太子已经站起来要走了,皇帝却又突然问了一句:“太子,行辕着火前夕,皇后曾经假扮内侍,去私下会见耶律冰川,你可知她跟耶律冰川说过什么话吗?”
太子摇头:“儿臣不知。”
“她说,你是她跟耶律冰川的儿子。”
太子当时就石化了,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他慢慢转回身,跪倒,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莫君储也始料不及。形势又变了,如果太子真的是耶律冰川的儿子……
皇帝来到太子跟前,叹息:“仁儿,当年,你母后生下你的时候,朕高兴得抱起你,高高举起,说,这就是我凤国的储君!朕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给你请最好的师傅,教你习文练武,治国之道。虽然你没你二哥聪明认真,也没燕王英武豪爽,但你心怀仁慈,对兄弟谦恭,对群臣礼让,朕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可是,今天的事情,实在让朕太意外了,你,你居然杀了你的生身之母!什么样的人,才会残忍到连自己的母亲都能杀害?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起先,朕还怀疑,你母后不过是为了让耶律冰川保证你登基,才骗他说你是耶律冰川的儿子,现在,朕却不得不相信,你的血管里,的确留着狼国人的血,残忍狡诈,为了保住你的地位,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舍弃!”
太子听得一头大汗,内心里除了绝望就只剩下恐惧。他好像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陷阱,不管自己怎么做,父皇都不会再留下自己了,就像莫君储所说,父皇早就知道母后就在东宫,但他不派兵去抓,反而让自己回去。如果自己跟母后一起谋反,死路一条;但现在揭发了母后,照样还是死路一条。
难道自己真的是耶律冰川的儿子?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啊?母后从来没提过啊……
皇帝回到宝座上,下旨:“莫君储,立刻杀了这个狼国人的孽种,杀了这个连生母都敢诛杀的畜牲!”
莫君储脑子飞快地评估眼下的局势,皇帝不是要自己拿下太子,而是直接杀掉,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这不合常理。他能感觉到大殿四周有凛凛的杀气。
他明白了,皇帝这是一连串的行动,利用太子杀了皇后,再利用自己杀了太子,如果自己不杀太子,就是抗旨,如果自己动手杀了太子,那些暗藏的武士立刻就会出来把自己碎尸万段,皇帝会把一切过失推到自己身上,这样,他双手就不会沾上鲜血。
皇帝从来就没信任过任何人。
想明白这一点,他更坚信自己若想复国报仇,必须要保住这个窝囊的太子,必须扶他做皇帝。
同时,他也明白了耶律皇后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一定要割下她的头颅让太子进献给皇帝。因为她太了解皇帝了,她这是用自己的死,逼着太子跟皇帝决裂、登基,这样,她的死才有价值,她才能死得其所。
莫君储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就算死,也能算计出这么许多来。
他慢慢拔出千牛卫御刀,放在太子的后脖颈上,道:“殿下,恕臣冒犯了。”
太子浑身瘫软,闭上眼,等死。
刀锋抬起,寒光一闪。
太子丝毫没感觉到疼痛,大概是莫君储的刀太快了,所以没觉得疼就死了,这样也好,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总算解脱了。只是,胯下有点凉,好像是……这也太丢人了吧?死也死的这么窝囊,去地下见了母后,又该嘲笑自己了。
接着,他感觉到身下的地板在颤抖,他睁开眼,看到无数金吾卫拿着刀剑冲上来,跟莫君储杀做一团。
太子知道莫君储英勇,但是却不知道他这么英勇,那些金吾卫碰到他,就跟三岁的小孩儿一样,全都成了摆设,一时间,大殿内血雨横飞,惨叫连连。
太子也没数到底上来了多少金吾卫,接着,又有无数千牛卫冲进来,跟金吾卫混战在一处。
太子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死了,怎么他们还打来打去?父皇怎么也不制止?
他抬头看宝座上的父皇,一把御刀直挺挺钉在他胸膛上,父皇还是那么威严,瞪着眼睛,只是那眼神怎么那么不甘心?那么惊诧?
太子爬起来,浑然不管那些混战的人,摇摇晃晃爬上台阶,走到宝座前,他想要拔掉父皇胸膛上的刀,可是刚一碰到刀柄,父皇的身子就软软地滑倒了,栽倒在自己脚下。
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拔出御刀,看着上面的血,发呆,然后再看看下面激烈的打斗,忽然扬起御刀,大喊:“停!”
打斗真的停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太子,看着他手中带血的刀,看着倒在地上的皇帝。
刘内侍跑上来,弯腰探查,然后放声大哭:“陛下驾崩了!”
莫君储随即一声令下:“千牛卫听令,保护新君,将这些刺杀先帝的叛贼全部斩杀!”
皇帝一死,形势完全变了,那些金吾卫没了主心骨,很快,便被全部清理。
最后,莫君储提着带血的宝剑,来到刘内侍跟前,道:“刘内侍,你是先皇最喜欢的人,先皇走了,那边不能没人服侍,您还是跟着一起去吧。”说完,一剑刺死刘内侍。
太子还是蒙蒙的,问莫君储:“将军,我死了,父皇也死了,是不是该由二哥登基继位了?”
莫君储只看了他一眼,便向殿外高呼:“耶律冰川余党假扮金吾卫刺杀先皇,先皇不幸驾崩,传位于皇太子!”
&bp;&bp;&bp;&bp;太子还是糊涂:“将军,我都已经死了,你亲手砍下我的脑袋的,我怎么还能登基?”
莫君储都懒得解释:“来人,为新皇更衣!”
因为仓促,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便把老皇帝的龙袍翻出来,给太子穿上。
太子站在穿衣镜前,看到自己的脑袋还在肩膀上,掐了自己的胳膊,知道疼,才总算明白,自己没死。
京城里能找到的大臣,都给找来了,按照礼法,由侍中上官青云主持登基大典。
虽然也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突然,但,当时在寝宫的那些人已全部被莫君储除掉,大家只能依照惯例,奉皇太子登基。
*
晋王赫连昊朔得知先皇驾崩的消息时,正在奋力追击耶律冰川,接到新皇圣旨,宣他立即回京治丧。
昊朔当时也震惊了,这一切都太突然,他不得不放弃追击耶律冰川,返回京城。
晋王刚到宫门,就有人帮他换上孝服,昊朔不做停留,一边穿一边往里面走。
他来到先皇灵柩前,跪倒叩首,新皇在一旁痛哭失声:“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如果那天你没有连夜出城,那些乱贼就不会有机可乘,父皇就不会遇害了……”
赫连昊朔迅速清理思维,当他看到太子已经身穿龙袍时,就知道太子已经新皇了,身份大不比从前,虽然对这突发事件心存疑虑,但还是依例向着新皇帝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皇站着受了礼后,这才赶紧上前,亲自扶起晋王:“王兄快快平身,朕生性愚钝,以后,朝中大事还要仰仗王兄多多分忧。”
“臣自当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昊仁心里松口气,晋王这算是已经承认自己的身份了,这样就好,只要晋王不反对自己登基,朝中其他人就无所谓了。
但昊朔还是要追问当时的情况:“陛下,臣离开京城时,金吾卫不是已经控制了皇宫的局面,清理了所有的奸细和叛军吗?”
“王兄有所不知,那些奸细太狡诈了,他们化妆成金吾卫,就藏在父皇寝宫内,当时,朕以为自己也死定了,幸好,有莫将军带着千牛卫护驾,不然,恐怕你我兄弟已经阴阳两隔了。这次莫君储平叛护驾有功,朕已经升他做右卫上将军,并领右千牛卫。”
晋王向莫君储点了一下头:“上将军辛苦了。皇后呢?”
昊仁叹息:“这也正是朕想跟王兄商量的事儿。母后她虽然犯了错,可是到最后,她也幡然悔悟,为自己的行为深感痛心,因而怀着内疚,自裁身亡。按理说,母后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不应该进宗庙入皇陵,可……她毕竟为国操劳多年,又是朕的生母,虽有错,却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局势,王兄你看……”
昊朔明白新皇的意思,道:“人死为大,过去的事,就不必追究了。”
昊仁大喜,只要不追究耶律皇后的罪过,他这皇帝就还是清清白白名正言顺的皇帝,如果皇帝的母亲叛国卖国,他这皇帝做的也不安心。当然,既然晋王都松口了,他也应该有所表示,当即道:“当娘周皇后的事儿,朕也曾听闻一二,觉得,此事一直很蹊跷,一定是有人想栽赃陷害周皇后,朕觉得,应该还周皇后一个公道,为她平反昭雪,以后礼与先皇合葬。”
昊朔谢恩,但心里却无半点高兴,原本这些年卧薪尝胆,就是为了能为母后昭雪,以为昭雪一事定然困难重重,牵扯甚多,却不料,竟然被新皇随口一句话,便什么都解决了,自己也不再背负叛逆之子的污名,反而成了拱卫社稷的大功臣,一切都来的太容易,太戏剧性了。
*
回到晋王府,半城雪一直在内堂门口转来转去,看到昊朔回来,急忙迎上前去:“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昊朔在半城雪的目光中看到了担忧,心中不由欣慰,这些天的耐心付出,总算没有白费,她眼里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影子。
半城雪其实有一肚子话要问,可看到他胡子拉碴的疲倦模样,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马革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立刻又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小桐,快去给王爷准备洗澡水!还有让膳房赶紧给王爷备膳,做好了直接送到卧房!”
她从他手里接过金盔,又和备身一起帮着他卸去血染的盔甲。
半城雪站在院子里,留心听着屋里的动静,此刻,她的心很乱,突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故,她有很多想不通,很多迷茫。
屋里很安静。
膳房做好白食送来,半城雪接过,亲自送进去。她轻轻敲了几下房门,没有动静,便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屋里飘着水汽和精油的香氛,但却格外安静。
她端着食物进去,隔着屏风唤:“王爷,王爷?”
没人回答。
她只好咬咬牙,从屏风后露出一只眼,偷偷看进去,然后,她轻轻叹口气,端着食物,踮着脚尖走进去,把食物放在浴盆旁的桌几上。
他居然泡在水里睡着了。
她知道他一定很累。这几天,自己没做什么事,只是跟着跑过来跑过去,就已经累的吃不消,何况是他,要指挥十万大军冲锋陷阵,千里追敌,劳心劳力,然后又发生这么多事,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她趴在浴盆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看着他俊俏的下巴上长出的一层密密麻麻的胡子茬儿,感觉其实男人有胡子也不难看啊,还是那么帅,帅气之余,又多了浓浓的男人味儿。不过,想必这也是看脸的吧?这胡子长在他脸上更显气场强大,要是换个人,估计不是显老,就是显得邋遢。
她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好像有点凉了。
她又踮着脚尖出去,让人又取来一桶热水,亲自用水瓢舀起,一瓢一瓢加进浴盆里。
她的皓腕忽然被他的一只大手捉住,他没有睁眼,却把她的脑袋扳过来,搂在自己胸前:“为什么不喊醒我?没必要这么辛苦的。”
&bp;&bp;&bp;&bp;“啊呀……头发头发,我头发都湿了,袖子,袖子也掉水里了……”
昊朔睁开眼,皱着眉:“你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至少也应该回一句‘不辛苦’啊?袖子掉水里很重要吗?”
“废话,你再不放手,我衣服就要湿透了……哎呀!”
“哗”的一声,半城雪整个人都倒进水里,结结实实跟他扑了个满怀。
“喂!你疯了……”
他是疯了,捧起她的脸,忘情地吻着。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很奇怪,大事临头,他想的不是自己多年来的夙愿,反而全都是她。跟耶律冰川搏斗时,想的是她,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绝不能死在沙场。两军混战的时候,他看到她就站在城楼上,站在父皇的身边,他就咬咬牙,拼命冲杀,他必须要赢得这场战争,如果自己输了,她一定会做为“叛逆”的遗孀,遭受非人的待遇。
这场战役从开始“复仇崛起”的初衷,完全转化成为她而战。
所以,只要她安全,这场政变的任何结局,他都可以接受。
现在他只想拥紧她,再也不放手。
半城雪的身子柔软下来,娇弱无力地伏在他身上,享用着他的热情。她发现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抗拒他了,反而很受用,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在他怀中,感觉很踏实,很安全。
对于半场雪来言,昊朔是可以实实在在拥有的人,他就活生生存在自己身边。而莫君储,总是那么虚无缥缈,怎么抓都抓不住,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又会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双脚,让她无法逃脱。
*
一场激烈的滚床单大战之后,半城雪不是像别的女人那样乖乖偎依在男人怀中,而是……
“这床被子湿了,这床也湿了……喂!早就告诉你,不要这样,这下好了吧?所有的被子全都被你弄湿了,满屋子都是洗澡水,怎么办?怎么睡觉?”
昊朔似乎根本没把这当做一回事,抱起床上所有的被子,统统扔到澡盆里,然后道衣柜里取了几件厚厚的裘皮大衣、外氅,铺的铺,盖的盖,一手把半城雪抱进怀里,用裘皮裹起来。
“睡吧!”
这样也行……
半城雪无语,不过,皮肤触碰在那些光滑柔软的皮毛上时,还真的又暖和又舒服。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之前那些盘桓在脑海中的种种问题,现在已经都抛到后脑勺去了,如此良辰美景,身边有个又帅又妖的美男子,那些大煞风景的沉重话题,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昊朔心满意足望着她长长的睫毛,以为她都要睡着了,可没曾想她突然睁开眼坐起来:“坏了坏了!”
昊朔吓了一跳:“怎么了?”
“大丧期间,不能,不能……做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们……”
他气得照她脑门一巴掌:“笨猪!只有你才会把这种事到处嚷嚷!”
“我为嘛要把这种事到处嚷嚷?”
“是啊,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关起门来是做什么的?”
半城雪挠挠头:“也是啊……”虽然礼法上规定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事实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遵守?有些不近情理的规定,还是不要理会了。
*
早上,小桐一打开房门就大叫一声,把正在睡觉的半城雪一下吓醒了。
“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的确满京城的人都神经过敏,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以为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小桐指着满地的水、被子,问:“王爷、王妃昨晚上做什么了?”
半城雪扭头看看昊朔已经不在床上了,便沉下脸一本正经道:“还能做什么?父皇刚刚驾崩,王爷心中万分难过,发泄发泄,扔几床被子,打翻一盆水而已,有什么好吃惊的?还不快点收拾!”
“哦,王爷可真是大孝子。”
半城雪强忍住没笑。毕竟这还是在大丧中,嬉笑是严令禁止的。身为大行皇帝的儿媳妇,更是要以身作则。
以身作则……想想有点脸红哦,大行皇帝如果知道在热孝期间自己跟晋王滚床单,不知会怎么想。
半城雪随便裹上一件裘皮,跑到院子里,舒展了一下四肢,这才去膳堂。到了膳堂也没看见晋王,只看见桌上放着几样自己喜欢吃的早点。
她坐下,问:“王爷呢?”
家令回答:“王爷一早就出城了,奉旨犒赏三军,还要处理一些军中的事务,然后各归其位。估计要些日子才能办妥,王爷留话给王妃,请王妃自己照顾好自己,最好少出门,如果一定要出门,切记穿厚点,再多带几个备身。”
“哦,知道了……”半城雪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娇羞,他一直都是这么细致,被人呵护的感觉,确实挺好的。
“还有,今儿一早水良娣差人传话,请王妃移步东宫叙话。”
“哦,知道了。”提到妹妹,半城雪不由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于这个妹妹,她现在说不上来的感觉。
*
半城雪到了东宫,却看见水灵姬正欲出门。
“妹妹,你这是要出去?那我改个时间来好了。”
水灵姬赶紧牵住她的手:“我就等姐姐来了,走,陪我一同进宫,今天我就要搬进皇宫了!”
虽然水灵姬已经极力掩饰,但还是藏不住发自心底的兴奋。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当然,这样好的一个在半城雪面前炫耀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呢?
“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姐姐懂得多,正好帮我看看,挑哪个宫住比较好。陛下说了,只要喜欢,随便住哪个宫都行!”
半城雪看水灵姬正在兴头上,也不好扫她的兴,便跟着一起来到皇宫。
皇宫里的血迹已经都被清洗干净,完全看不出这里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大屠杀。
一队身穿白布衣,头戴白纱帷幕的女子从皇宫走出来,一路上哭哭啼啼。墙角有牛车等候,那些女子都被赶上了牛车。
&bp;&bp;&bp;&bp;半城雪问:“那些女子是谁?缘何哭泣?要被送往何处?”
“她们都是被先皇宠幸过的女人,又未曾生育过子女,先皇驾崩,她们按惯例,就要落发为尼,为先皇守陵。”
半城雪蹙眉:“她们有的还那么年轻,就这样一辈子青灯古佛了?”
水灵姬不疼不痒地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养在宫里吧?先皇已经走了,她们还赖着不走?总得给我们腾地方啊!”
半城雪听着妹妹这番话有点刺耳,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进了后宫,半城雪霎时觉得这里比往日热闹多了。东宫的那些嫔妾都已经早早来了,都在叽叽喳喳物色自己中意的宫殿,看到水灵姬,赶紧都低头行礼:“水姐姐好,水姐姐来了,咱们让水姐姐先挑吧。”
一个位份同样是良娣的女人不服:“凭什么是她先挑?就算挑,也得太子妃先挑!”
如果是过去,水灵姬早就生气了,但气也只能闷在自己肚子里。现在可不同了,自己怎么着也是新皇登基的功臣,而且还有姐姐晋王妃撑腰,再加上新皇的宠爱,她才不把这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放在眼里,当下道:“姐姐说的没错,按理,是该太子妃先挑。不过,人家是太子妃,是正妃,将来是要当皇后的,一定会住在皇后的中宫,还用过来跟咱们争抢一宫一殿吗?”
那个良娣被噎得没话说,转身悻悻离去。其她嫔妾见状,更加巴结讨好水灵姬,纷纷帮她出主意,哪个宫殿好,哪个宫殿大,哪个宫殿华丽。
水灵姬一连看了十几座宫殿,都不甚满意,总是各有利弊,便问半城雪:“姐姐,你怎么也不说句话?看了这么半天,你觉得哪座宫最好?”
半城雪陪着一群无聊的女人争房子住,已经快要无聊死了,听水灵姬这么问,只想赶紧结束,便前后左右看了看,随手一指:“我觉得,宜和宫最好。”
“啊?宜和宫离御花园太远了。”
“是啊,宜和宫里的陈设都太旧了。”
“宜和宫以前是个老太妃住的,里面沉闷得不得了。”
顿时,一片反对声。
水灵姬就问:“姐姐为什么要选宜和宫?”
半城雪道:“除了皇后的中宫,只有宜和宫距离前朝、皇帝的寝宫最近,跟御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水灵姬霎时就高兴了:“行,我就选宜和宫了!东西陈旧不要紧,可以换新的嘛,气氛沉闷也不要紧,可以多养些花花草草,反正宜和宫地方大,完全可以建一个小花园。”
半城雪松口气,总算可以结束这段无聊的行程了。
“姐姐,来,你再帮我参谋参谋,如何重新装饰宜和宫。”
半城雪立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了。
*
好容易听水灵姬絮叨完她的宏伟改造计划,半城雪终于可以脱身。
然而,她却在夹道里,跟莫君储不期而遇。
她低下头,想就这么过去,他却拦住她:“我有话跟你说。”
“我……我还有事,下次吧……”
“就现在。”
“可是我真的有事……”
“你有多久没去过大理寺了?手上有什么案子?就是陪几个无聊的女人挑选宫室?这就是你的事儿?”
“我做什么,与你何关!”半城雪错身绕过他,快步朝前一路小跑出了夹道。
扭脸看看莫君储没有跟来,轻轻松口气。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躲着他,可能是怕他提出带自己走的事儿吧?他说过,太子大婚之后,就会带自己走。现在他的计划应该是成功了吧?破坏了耶律冰川跟凤国的联姻,还把耶律冰川打得大败而归,他最精锐的铁骑所剩无几,元气打伤,估计好长时间都缓不过劲儿了。
如果他现在真的提出要带自己走,自己该怎么办?她昨晚还在跟昊朔滚床单,而且她发现自己现在舍不得离开昊朔了。
她的头还没转回去呢,忽然一个大口袋当头罩下,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就被人扛起来飞跑。
半城雪惊愕,这搞什么鬼啊?皇城里也有劫匪不成?
她被颠的都要吐了,幸好逛了好半天皇宫肚子里早就没东西了,要是刚吃过饭,真要吐出来了。
终于半城雪被放下来,听到“绑架”自己的人关上门出去,她奋力摆脱那个大口袋,抬头,看见莫君储正用他那副标准的冷若冰山的神态看着自己,顿时怒:“这可是皇城!我是王妃!你这是绑架,是大不敬罪!”
他还是那副冷冷冰冰的样子:“我说过,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要把我绑架来?”
“因为你不想跟我好好说。”
“现在我更不想跟你好好说了!”半城雪扭头想出去。
他却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闪开!”
他不动。
她咬咬牙,上去推他,当然是推不动。然后她看见窗户,直接就开了窗打算跳出去。
莫君储叹口气,只用一只手,就把她拽了回来:“没我的命令,你出不了皇城!”
“你有什么权利扣留我?”
“就凭我现在掌管左右卫、千牛卫,管理宫禁宿卫!”
半城雪翻白眼:“你可真够忙的,不愧是新皇身边的大红人,这么多事儿,你忙得过来吗?还有大理寺那边呢,有没有转正啊?哦,我忘了,大理寺卿才从三品而已,你现在是上将军,正二品,不屑为之了,对吗?”
莫君储居然没发火,声音很柔和地说:“我知道你在生气,所以才想要跟你解释一下,本来答应你处理完耶律冰川的事儿,就带你走,不过现在情况有变,暂时走不了,还需要一些日子。但不会太久,再等我一些时日。”
他就是要跟自己说这些?半城雪松口气,还好,不是马上要带自己走,至少不用现在就考虑走还是不走的问题了。
问题是该怎么回答啊?高高兴兴来一句“好啊”,那他一定误会自己已经决定跟他走了。没错,她以前是想不管不顾跟他走,但每次他都拒绝了啊。现在她不是那么想跟他走了,至少,现在还没想通。
&bp;&bp;&bp;&bp;如果回答“我不会跟你走”,他一定以为自己在跟他赌气,肯定不会当真。
如果回答“我还没考虑好”,他还是会认为自己在跟他赌气……
半城雪感觉现在好为难,略显焦躁:“莫大哥,其实,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我……”
等等,不对啊,他说情况有变,到底怎么“有变”了?难道那个完颜漠又给了他新的任务?耶律冰川已经不在凤国了,耶律皇后也死了,那他留在凤国要对付谁?
半城雪猛抬起头,瞪着他:“是不是那个完颜漠要你留下刺杀新皇?”
莫君储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你让我怎么想?耶律冰川逃了,耶律皇后死了,完颜漠要你留下来还能对付谁?当然是赫连家族的人了!当年是赫连氏暗中支持耶律冰川杀了狼王可汗夺了狼国的江山,他肯定是要你报复赫连家的人!”
莫君储真不知道遇到一个推理能力强大的女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心好了,完颜漠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不会像耶律冰川那样斩尽杀绝,也不会像凤国的大行皇帝那样无情无义。”
半城雪沉默了,她对耶律冰川反正是没有好感,至于昊朔的父皇,原本还觉得可亲可敬,但经历了这次事件,她也感受到皇帝冷酷无情的一面。至于完颜漠,是个陌生人,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怎样,只是觉得完颜漠一直在利用莫大哥的忠心。
总体来说,自古帝王多无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莫君储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肩头微微一震,却避开了。她对自己还是心有余悸。
“你,你的话是不是说完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她显得不安起来。
他想知道她的不安到底来自何处,便上前一步,像过去那样,把她揽入怀中。她虽然没有挣扎,但明显有所抗拒抵触,她不像过去那样身子完全紧贴在自己胸膛前,而是用双肘隔开了一些距离。她的肌肉是僵硬的,充满不安的情绪。
总之,她已不似从前。
莫君储放开她,声音依然温和:“去吧,这几天还是小心点,尽量少外出。”
半城雪有点不太习惯他这种温情,道了一声谢,匆匆逃离。
莫君储被那声“谢”给刺痛了,他目送她离去,心中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上将军,良娣娘娘有请。”
莫君储蹙了下眉头,但还是朝宜和宫去了。
*
水灵姬站在院子里,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更换宫室内的家具、装饰,还有一些小内侍搬着梯子爬高上低在做彻底的大扫除。
香梅在一旁指手画脚,不住地吆喝大家做这做那。
莫君储进来,抱拳行礼。
水灵姬还礼:“真是不好意思,烦劳将军亲自跑一趟,我想问问宜和宫的宿卫如何安排?”
“各宫宿卫都有例可循。”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刚经过一场动乱,保不准还会有奸细残留。”
莫君储知道她找自己来绝不是问宿卫的事儿:“娘娘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水灵姬转身:“将军陪我去御湖边站站吧,这里正在打扫,乱得很。”
两个人来到御湖边,这里很开阔,人又少经过,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莫大哥,”水灵姬想要拉近跟莫君储的关系,称呼上便有了变化:“现在,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了,你救了陛下的命,还扶他登上宝座,陛下已经把你当成了依靠。”
“说正题。”莫君储不想在水灵姬身上浪费时间。
“莫大哥,陛下什么时候会册后、册妃?”
莫君储看着她,反问:“就这个问题吗?那我就告辞了。”
“别!莫大哥!”水灵姬只好放下伪装,直接问:“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废了那个狼国的公主啊?他不会真的想立她为后吧?我可不想只当一名妃子!”
“是吗?你不是已经在打扫宜和宫了吗?说明你还是很清楚形势的。”
“什么形势啊?那个狼国公主分明就是奸细!和亲是假,谋夺江山才是真!”
“那又怎样?”
“我要你去跟陛下说,杀了狼国公主,立我为后!”
“不可能。”
“你是怕陛下不答应?还是怕群臣反对?”
“都不是,我不但不会劝陛下杀她,还会劝陛下立她为后。”
“啊?为什么?莫君储,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啊?为什么不帮我反而帮一个敌国的公主?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么就不念一丁点旧情?”
“水娘娘,你刚才这句话,会害死人的!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水灵姬刚才也是急了,这会儿有些后悔,但又不肯认错:“反正周围又没人。”
“你最好把过去那点事全都忘掉。”
“你要是不帮我,逼急了,我就抖出去,抱着你一起死!”
莫君储不想跟她争:“国家大事,你们女人懂什么?如果你还想当皇后,就乖乖待在宜和宫,先当好你的贵妃娘娘!”
水灵姬眼珠转了转:“你是说,陛下会封我当贵妃?”
莫君储放缓了语气:“就算册封狼国公主为皇后,那也只是个空架子,后宫一切事宜,都会交给你来管理。”
“那为何不直接立我为后?”
“刚才已经说了,这是国家大事,必须要立狼国公主为后。相信我,她在后位上的日子不会太久。”
“真的?”
莫君储点头。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去春来,改元,先皇入殓,除服后,皇城里各种的忙碌,又是册后,又是册妃,又是封赏群臣,大赦天下……
大理寺换了新的寺卿,半城雪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往大理寺跑。
最近京城也比较太平,没有什么大案,整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纷争。
这一天,是龙抬头,一早,天空就淅淅沥沥飘着牛毛细雨,时紧时疏。
半城雪处理完一件纨绔子弟因为斗虫引发的斗殴伤人事件,擎着伞,不紧不慢从大街上走过,考虑着是先回大理寺交案,还是直接回王府。
&bp;&bp;&bp;&bp;经过数月的休养生息,京城已恢复了昔日的繁荣,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似乎已经完全忘却那一场鲜血淋漓的屠杀。
她站在十字路口踌躇,往左还是往右。
想想也是郁闷,以前的自己可不是这个样子啊!想做什么立刻就做,现在好像患上选择困难症,常常左右都不是。
既然左右都不是,那就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吧!
“王妃!”
半城雪停住,回头,看到一个面色红润,气质雍容,穿着得体的年轻少妇笑吟吟朝自己走过来,她愣了一会儿神,突然回味过来:“豆娘?”
天啊!这才多久没见?豆娘的变化,竟然是天翻地覆,看上去像是比从前年轻了十岁!其实豆娘本来的年龄也不大,顶多二十四五,只是因为岁月蹉跎,生活艰辛,看着倒像是三十多岁的人,现在差不多完全恢复了她这个年龄本应该有的妩媚和水嫩。
想必莫君储应该对她母女不差。
“好久不见王妃了,王妃近日还是很忙吗?”
“是啊!最近案子挺多。”半城雪也学会了说违心的官场应酬话,“不过也没有夫人忙,听说将军府宾客如云,一定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儿吧?”
“杂事儿是挺多,不过我那都是些琐碎事,哪里能跟王妃比,王妃办的都是大事。”
面对说话得体,举止得当的豆娘,半城雪反倒没有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她刮净了肠子,也没找到什么能说的话题,只好问:“莫将军最近可好?”
“好啊,挺好的,怎么?王妃最近没有见过将军吗?”
半城雪郁闷,豆娘这句话问的,就好像自己理所当然应该经常见到莫君储一样。不过她知道,豆娘并没有什么恶意,便笑一笑:“他掌管左右卫,经常跟在陛下身边,我只是大理寺一个小推案,哪有机会见到他呢?”
豆娘表示疑惑:“王妃的夫君是晋王,妹妹又是皇贵妃,按理说,进宫的机会大把大把的,怎么会见不到他呢?”
半城雪觉得,这个问题再纠结下去,就没意思了,赶紧看着豆娘身后小丫鬟的菜篮子道:“你买了这么多菜?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可以了,怎么还亲自动手?”
“我担心他们买的菜做出来不和将军的口味。”
“将军娶了你,可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儿。对了,我还得回大理寺交案呢,咱们改天再聊!”
豆娘看着半城雪的背影,心中疑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真是奇怪。
*
半城雪现在决定了,还是先回大理寺交案吧。
当她路过一间歌舞馆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这声音太熟悉了,怎么跟赫连昊朔一模一样?可是,昊朔似乎从不来这种地方啊?
半城雪心生好奇,便合上伞,走进去。
她的眼睛迅速扫过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在雅间,看到了赫连昊朔的身影。他一身便衣常服,显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许多姑娘妇人的目光,都在偷偷朝他那边放电。
但是,在昊朔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竟然是叶来香!
这一下,半城雪可不是一般的意外。
对于昊朔和叶来香,她一直认为,他们之间是有故事的。过去,她之所以不管不问不干涉,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整天想着怎么摆脱昊朔,最好他赶紧在外面找个女人,这样自己就可以按照约定,名正言顺离开他了。
自从忠烈县回来,除了偶尔办案时遇到一两次,她几乎没有再见过叶来香,慢慢的,都快把这个人忘了,但是今天,叶来香重新回到了她的视线中,而且是跟赫连昊朔在一起,开心地观赏歌舞。
半城雪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甚至产生了冲上去质问的想法。这种做法,原本是她最不屑的,以前办案时,经常遇到这种原配撞上丈夫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当时就失去理智,冲上去又打又骂又质问,往往解决不了问题,还被旁人看笑话,最后事情越来越恶化。
好吧,要冷静,明知道那种做法解决不了问题,何必要做一头冲动的魔鬼?再怎么说,赫连昊朔也是堂堂晋王,还是得给他留点面子。
现在自己到底应该什么都没看见,安静的走开?还是笑盈盈的上前说一句“哎呀!好巧啊”?
安静的走开,显然不是自己的作风,她可不是那种三从四德、逆来顺受的女人。上去来一句好巧啊,似乎太假。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立刻有了主意,拿出鱼符,径直走向舞台,往当中一站:“都停下!大理寺办案!”
舞者和乐师纷纷停下,台下的观众也都诧异的看着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馆主陪着笑跑上来,看了看鱼符上的官名,道:“推案大人,不知驾到有何贵干?我们可都是守法的商人。”
“昨天这里发生了打架斗殴的事情,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有谁见到了整个事发的经过?”
馆主一愣:“是,是有打架的事,不过跟我们歌舞馆没有关系,两个纨绔子弟,他们两个争抢位置,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小人上去劝架,还被他们打伤了呢!您看,我这只眼睛到现在还肿着呢!”
“没错,我查的就是这件事,有谁看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需要做份笔录。”半城雪说话的时候,眼睛就往雅间那边瞟了一眼,看见昊朔一只手扶着脑门,一脸古怪的神情,好像在思索什么。叶来香明显有了尴尬的神色。
还好,他们两个没有逃跑,若是刚才趁乱走了,半城雪到是真要仔细查查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了。
*
半城雪做好笔录,让馆主和几个目击证人画押签字后,走出歌舞馆。
昊朔背着手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样子。
半城雪嘴角向上弯起,走过去:“怎么不看歌舞了?”
“办案?”
“是啊。那个……叶姑娘呢?”
“有事,先走了。”
&bp;&bp;&bp;&bp;“你很喜欢看歌舞剧?过去怎么没听你说过?”
“很久以前的事儿了,这些年越来越忙,就很少出来看了。上次看歌舞剧,还是陪你那次。”
半城雪想起来了,他那天陪自己看剧,“顺便”抓了细作,还送了自己一把亲手做的梳子。
昊朔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你……真的是来办案?”
“嗯,不然呢?我才没功夫来这种地方呢。”
“哦……”
郭问事急匆匆跑来,看见晋王和半城雪,赶紧行礼:“王爷,王妃,您二位怎么在这儿?”
晋王随口道:“看歌舞,你也来看歌舞?”
“小人哪有那个雅兴?小人今天是外派来这里办案……”
晋王歪头看半城雪。
半城雪赶紧把做好的笔录塞给郭问事:“是啊,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办完了!”
“啊?”郭问事一头雾水,看到半城雪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完全搞不清状况,接过笔录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昊朔心中却已了然,道:“郭问事,你把笔录拿回去吧,王妃身子不好,天气又湿又冷,今天就不回大理寺了。”
“哦,好,那王爷陪王妃继续看歌舞,小人先告辞了。”郭问事一溜烟地跑掉。
昊朔回过头,看着半城雪,神情严肃,不说话。
半城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受不了了,道:“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明明是你先跟别人偷偷来看歌舞的,怎么弄得好像是我做错什么了……”
昊朔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吃醋了?”
“没!我为何吃醋?”
“吃醋好啊,就说明你心里有我,在乎我。”
“哼,狂妄自恋!”
“其实,我找香香来看歌舞,是因为她最近心情不好,想让她散散心。本来想叫上你,可是你又不喜欢这些,所以……”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因为你从来就不进歌舞坊。”
“不进就是不喜欢吗?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是因为没时间,也许是没人陪。”
“那你喜欢吗?喜欢我陪你看歌舞剧哦。”
“就算要人陪,也不能要你。”
“为什么?”
“你……太帅,跟你一起出来,也不知道是看歌舞,还是被人看。”
昊朔笑:“这种理由也就你能想的出来!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今天我不想会府里吃饭,我想在外面吃鸡血汤!”
昊朔叹口气,宠溺地看着她:“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不按薛神医的食谱进补,他又该生气了!”
半城雪笑了,拉着昊朔的手,就往鸡血汤小摊上跑。
*
半夜,半城雪迷迷糊糊醒了几次,看看枕边都是空的。
一直到天亮,她起来,枕边还是空的。
最近总是这样,赫连昊朔不是通宵不来,就是来了也睡得很少。这跟他过去总腻着自己的情形大不相同。
半城雪穿好衣服,本来想直接去膳堂,但是走到半道,又折向昊朔的书房。
书房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到尽头,半城雪拿起银勺,一个一个的熄灭。
昊朔和衣斜躺在榻上,被子只搭了一角,大半都落在地上。
她轻轻走过去,轻轻抱起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他还是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睛明穴:“天已经亮了?”
半城雪嗔道:“累了你怎么不回房睡?”
“我看天都快亮了,不想吵醒你。走了,陪你用早饭!”
半城雪按住他:“你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办。走了走了,我饿坏了!”
赫连昊朔吃饭的时候,表现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饿,甚至连一碗粥也没喝完,便出去了。
半城雪也没心思吃饭了,昊朔最近这是怎么了?
家令领着个宫里的内侍匆匆进来,告诉半城雪,皇后殡天了,皇帝传旨,命她立即进宫。
犹如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平静多天的皇城,又要有一番波动了。
*
半城雪匆匆赶到御湖畔时,看到叶来香也来了。
皇后平躺在湖边,发髻散乱,腹部凸起,身上还缠着几根水草,显然是溺水而亡。
半城雪对这个来自狼国的皇后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在上回册后大典上见过她一回,而且还是远远的,压根连眉毛眼睛都没看清。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皇后,只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
皇后年龄不大,刚满十三。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还是躲在娘怀里撒娇的年龄,却被远嫁到万里之外,而且很不幸地被两权争斗利用,成了牺牲品,她能幸福吗?
半城雪看着皇后稚嫩的面庞,以及喝了太多的水而鼓胀的肚子,同情之心油然而起。
叶来香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好所有的验尸工具,道:“可以开始验尸了。”
“等等!”半城雪喝止:“陛下呢?他还没来呢。”
在场的,除了皇后陪嫁的宫女,没有一个是宫里的妃嫔,更不要说是皇帝了。
一个内侍回答:“王妃娘娘,陛下还在徐婕妤宫中,一时片刻过不来,陛下吩咐,这儿的一切,就都交给王妃娘娘负责了。”
叶来香看着半城雪:“王妃,要不要现在开始验尸?”
“不可以!去,把陛下请来!皇后殡天,总得让陛下见上最后一面!”
*
在半城雪的坚持下,昊仁不得不从香罗帐里爬出来,赶到御湖畔。
一看到半城雪,昊仁满肚子的不高兴立刻消散,笑吟吟上前:“王嫂,你赶来的真快啊。”
半城雪真想抽皇帝一个嘴巴子,皇后刚死,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一点悲伤之情都没有!可人家是君,自己是臣,总不能臣教训君吧?可如果不说他两句,又觉得过不去,想了想,道:“既然陛下称臣妾一声嫂嫂,那好,自古民间有句话,叫‘长嫂如母’,晋王虽不是长兄,但之上已无其他兄长,就等同长兄了,做为陛下的嫂子,我有必要提醒您,您是一国之君,当为百姓表率!您的媳妇现在过世了,您连一点悲伤之情都没有,只顾着跟其她妃嫔行乐,这要传出去,让百姓怎么看待自己的国君!”
&bp;&bp;&bp;&bp;昊仁被半城雪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没生气,反而马上向半城雪一揖到地:“王嫂教训的对,是朕的过失!”
他走到皇后身边,握住皇后的一只手,念念有词,大概意思也就是诉说一些皇后的好处,做一番缅怀追思。
虽然半城雪觉得很假,但昊仁做的很真,这样总好过他漠不关心吧。
唉,人为何总是需要一些虚假的东西?其实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但如果你不做,就是大不敬。
皇帝念叨完了,从内侍手里接过手帕,擦了擦手,随手丢弃,又回到半城雪面前:“王嫂,今天早上,皇后被人发现溺毙在御湖里,兴许是她晚上游湖,一不小心失足吧。皇后是女儿身,不好让那些男人碰,朕才召你和叶来香,你们两个看看出个笔录,说明皇后失足落水而亡,就行了。”
半城雪蹙眉:“陛下,臣妾只怕皇后身亡没那么简单。”
“啊?王嫂的意思,难不成皇后是……自己投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朕对她还不够好吗?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啊,锦衣玉食,朕哪样都没亏待她啊?”
半城雪看着皇帝:“如果皇后不是失足,也不是投湖呢?”
“那还能是什么?”
“谋杀。”
“啊?这怎么可能!这可是皇宫大内,她又是皇后,谁敢谋杀皇后!简直活腻了!王嫂,你这是开玩笑的吧?还没验尸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谋杀?”
半城雪转向皇后的尸体,道:“若是失足,必然是在湖畔附近,但接近岸边的地方,鲜有水草,即便有,也不会这么长,陛下请看,皇后身上缠绕的水草,足有两三尺长,证明她是在湖中深处溺亡的。如果是投湖自尽,身为皇后,她必然自己要穿戴整齐,陛下再看,皇后发髻松散,衣衫凌乱,还有被撕破的痕迹,显然是挣扎厮打过。所以,臣妾以为,皇后的死因很可疑。不过具体情况,要等仵作验尸结果出来。”
皇帝听得张着嘴,半天和不拢,然后伸出大拇指:“高,王嫂就是高。那,皇后溺亡一事,就全权交给王嫂来办了。朕还要上朝,就不陪王嫂了。”
皇帝离去,叶来香又问:“王妃,现在可以开始验尸了吗?”
半城雪看了叶来香一眼,点头:“可以了。”
叶来香一丝不苟做她的工作,半城雪便在周围转悠。她问:“是谁第一个发现皇后的?”
两个负责早起到各宫收净桶的内侍站出来:“回王妃娘娘,是奴才。”
“你们怎么发现的?”
“回王妃娘娘,奴才一早到各宫收净桶,路过御湖,就看见湖面上浮着什么东西,像是宫里娘娘们的裙襦,就用竹竿拨过来,捞上岸,吓了一跳,原来是具尸体,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皇后娘娘,奴才们魂都吓没了,赶紧就报上去了。”
“当时周围还有旁人吗?”
“没什么人了,湖畔这里偏僻,平时就很少人来。”
半城雪又问:“昨晚谁负责皇后寝宫值宿守夜?”
皇后的贴身宫女站出来:“是奴婢。”
“皇后什么时候离开寝宫的?”
两个人摇头:“昨晚皇后娘娘跟平常一样早早就睡了,奴婢们守在外面,也没看见皇后出去,早上,皇后迟迟未起,奴婢去叫,才发现娘娘不见了,后来就有人来通知,娘娘溺水了。”
半城雪蹙眉:“一个大活人出去了,一夜未归,中宫那么多人,你们竟然没人知道?”
宫女磕头垂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娘……”她虽认错,可说话的口气却万般委屈。
半城雪觉得诧异:“只有你一个人守夜吗?按理,不是应该有一名宫女在外殿,一名内侍在廊下,亥时后,各宫门上锁的吗?中宫难道昨晚没有上锁吗?皇后怎么出去的?”
宫女哭得更凄切更委屈,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后宫的宫正这时道:“王妃娘娘,宫女疏忽值守,宫里自会按规矩处置,请王妃还是赶紧查明娘娘身故的原因。依奴婢看,皇后娘娘一定是年轻,耐不住寂寞,半夜一个人偷偷跑湖上游玩,失足坠湖的。”
“皇后娘娘分明是在湖心溺水。”
“兴许是娘娘自己划船到了湖心呢?”
半城雪看了一眼略显苍茫的御湖:“宫正,麻烦你立刻派人寻找皇后娘娘昨夜乘坐的船只。”
“啊?”
“怎么?有困难?”
“这……这御湖很大,而且,谁知道娘娘到底有没有乘船啊……”
“你刚才还说皇后乘船游湖了啊,不过我觉得你讲的很有道理,必然要坐船才能到湖心,所以,我要你把这湖上所有的舟船,都找来。”
“所有的……这个……王妃您虽是大理寺的差人,可后宫办事,有后宫的规矩,要是大家都停下自己手上的差事帮您找船,自己的差事没做好,回头贵妃娘娘责怪,您扭脸走了,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半城雪点头,明白了,都说宫里的人势利,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看来是真的。
她一笑,道:“既然这样……没关系,我可以找陛下调些金吾卫来帮着找船……哎呀,陛下太忙了,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还是不打搅他了。找莫将军也一样,他手下也有很多‘闲人’啊……不妥,他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来了怕是要惊扰到后宫各位娘娘。我还是去找贵妃妹妹吧,让她找些‘闲人’来找船,如何?”
宫正一听这话,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贵妃娘娘也忙得很,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娘娘了,奴婢这就找人去办!”
看着宫正跑得比兔子还快,半城雪心里哼了一声,这都什么人,什么事儿啊?皇后死了,一个个跟没事儿人似的,好像根本无关痛痒。想想这皇后也挺可怜,估计平时在宫里也不招人待见吧?应该是空有一个头衔。
远远看见莫君储带着一队侍卫走过来。
&bp;&bp;&bp;&bp;半城雪马上背过身去,心里默念,不要被他看见,看见了也不要过来……
但是,莫君储径直就朝湖畔这边来了。
“王妃!”
听到他的声音,半城雪不得不咬牙,镇定,回过头:“将军这是在巡岗?”
“末将专门为皇后的事儿来的。有什么发现吗?”
“还在验尸。”
莫君储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叶来香,问:“王妃有去皇后寝宫看过吗?”
“呃……还没有……”
“不如一起?”
半城雪看看低头忙活的叶来香,勉强点头:“好吧……”她本来是要去皇后寝宫查看的,但并没想跟莫君储一起。但莫君储当面提出来,她又不好拒绝,人家是上将军,不能不给面子。而且以两个人的过从关系,断然拒绝反而容易让人猜疑。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怎么会想到猜疑、避嫌的问题了?似乎从前自己从未想过这类问题,难道,自己也变了?
*
一进皇后的寝宫,半城雪立刻被这里的变化震惊了。不过几个月没来这里,竟然枯枝败叶、杂草丛生,梁上还有了蛛网,那些宫人也一个个懒散悠闲,不是站在廊下聊天,就是坐在屋里嗑瓜子,全然没有当初耶律皇后在时的庄严肃穆。
这哪里是皇后的中宫啊,简直是冷宫!
莫君储往门口一站,面沉似水:“昨晚中宫宿卫是谁负责的!”
四名左右卫慌慌张张从厢房里跑出来,跪倒叩头:“参,参见上将军!”
“为何不在宫门外值守?”
“回将军,皇后不是已经殡天了吗……”
“那昨晚呢?皇后什么时候出的寝宫?”
四个人面面相觑。
“疏忽职守,罪不可恕,来人,拿下!”
四名左右卫被拿下,顿时,中宫的气氛紧张起来,那些闲聊嗑瓜子的宫人们也都吓住了,慌忙扔了瓜子,整装,战战兢兢来到院子里列队站下。
半城雪清了清喉咙:“行了,都别装了,你们现在规规矩矩站在这儿,给谁看啊?皇后已经不在了,她也看不到了。”
那些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半城雪信步走进寝殿,顿时被里面的湿寒之气侵的打了个哆嗦:“这里好冷,怎么也不烧个炭炉?”
皇后的贴身宫女一脸难色,垂头不语。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散发着霉腐的气味,半城雪注意到,大多数烛台都是空的,只有个别几个上面有蜡烛。而且还没点燃。
“皇后娘娘的宫里怎么连个蜡烛都没有?”她蹙眉。
小宫女赶紧把仅有的几根蜡烛都点燃,却依然闭口不言。
半城雪看到桌子上还放着昨晚的剩菜,几根咸菜,半碟青菜,半碗米饭。
“皇后娘娘就吃这些?”
小宫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忍着不让掉下来。
半城雪气闷,皇后吃的竟然还不如王府最下等的庶仆!这小姑娘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存的啊?
她实在呆不下去了,转身出来,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王妃有需要拿走的证物吗?我可以让手下帮您搬运。”
半城雪没说话。
莫君储便下令:“把中宫暂且封闭,没有晋王妃的许可,任何人不许动这里的东西。”
中宫的宫人们一听慌神了:“将军,您把这里封了,奴才们都去哪里啊?”
“去哪里?你们连自己的主子都看不住,还指望有地方待?都先回掖庭吧,至于怎么发落你们,自有宫里的规矩,除了自己的随身长物,任何东西都不许带走。”
那些宫人唉声叹气,一脸怨色走出中宫。
院子空寂下来,整个中宫只剩下半城雪和莫君储两个人。
半城雪叹口气,感觉连叹气都带着回声:“这里曾经很热闹,很庄严,很华丽,是整个后宫权力的象征。我记得先皇后在时,在这宫中伺候的不下百人,可现在只有区区十数人,还怠工偷懒。同样都是皇后,待遇差了这么多。”
莫君储声音里几乎没什么感情:“你是来查案的,不是在感概的。有什么发现吗?”
半城雪看了他一眼:“莫君储,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冷漠无情的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过去,你不是总说晋王冷漠无情吗?怎么,现在颠倒过来了,他有情有义,我倒成了无情无义的人了?”
半城雪语塞,她还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一个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了,经历多了,立场不一样了,一些看法自然会转变。
她闷闷吸了口气,问:“皇后是不是你杀的?”
莫君储的目光异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那个主子完颜漠,不是特别很耶律家的人吗?不是一直想破坏赫连氏与耶律氏的联姻吗?他杀不了耶律冰川,就拿耶律冰川的女儿下手,杀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当然简单容易多了!”
莫君储目光有了凛凛寒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男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儿?”
“我不是说你,是说那个完颜漠!他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冷漠最最无情最最胆小最最无耻的男人!不,他根本算不上男人!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指挥你们这帮没脑的杀手制造恐怖!”
莫君储攥紧了拳头,才忍住那股血腥之气没有发作出来,深吸一口气,道:“告诉你,这不是完颜漠做的!”
半城雪狐疑地打量他:“真的不是?”
“相信我,我们本就没打算杀皇后,她活着的价值,要远远高过死掉的价值!只要她活着,而且是凤国的皇后,两国的百姓们就会认为,凤国是真心实意要和亲,要和平。挑起战争的是耶律冰川,利用自己的女儿妄图破坏两国联盟。一旦战争打起来,我们就是正义之师,耶律冰川如果不选择和谈,他就会丧失民心。现在好了,皇后死了,耶律冰川可算找到理由发兵了,他会以为女儿报仇的借口,席卷凤国!新皇登基,根基尚不稳固,贸然挑起战争,胜算会大打折扣。”
&bp;&bp;&bp;&bp;半城雪似乎相信了莫君储:“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完颜漠是想让耶律冰川在狼国丧尽人心,然后……天啊,为了王权,你们竟然让这么多人做牺牲,皇后也太无辜了吧!明明皇帝不喜欢她,放她回家就是了,非要把她架在那儿当什么皇后!”
“无辜?既然生在帝王家,就没有‘无辜’两个字,那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除了承受,不能逃避。”
“可……”
“赶紧把这皇后的死因查清楚,我们需要一个交待。还有,任何结果,都不要急着宣布,先告诉我。”
“为什么?”
“第一,皇帝不关心这件事。第二,为了你的安全。第三,为了凤国的安全。”
半城雪讨厌这种大道理,反正她知道这不是莫君储的真心话,所以,她一别头,连应承的话都懒得说,直接离去。
*
叶来香已经做完了她的工作,宫人们开始收敛皇后的遗体。
半城雪走过去,伸手拿过来验尸的笔录,翻看着。
看看周围没有旁人,叶来香道:“昨天的事儿,希望王妃不要误会。”
“嗯?”叶来香不提,半城雪差点就忘了,昨天昊朔已经向自己解释过了,她也觉得合情合理,没什么问题。
“其实,只是王爷最近有些烦闷,我才陪王爷去看场歌舞剧,散散心。”
“嗯?王爷……不开心?”半城雪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对,昨天昊朔不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他说,是叶来香不开心,为什么今天叶来香却说是王爷不开心?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王妃,你不要每天只想着自己的事儿,连王爷开不开心都看不出来?他最近很忙,很多伤神的事儿缠身,您是他的枕边人,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吗?”叶来香的语气里,明显带有质问。
半城雪知道最近昊朔很忙,甚至连睡觉得时间都难以保证,也知道他有烦心的事儿,但通常她是不会主动干涉他的事儿,他如果跟自己说,她就听,不说,她也不问,她觉得这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毕竟晋王办的很多事都事关国家机密。但,到了叶来香口中,却成了自己的罪过。关键是,她现在正在琢磨为什么昊朔说是叶来香不开心?而不是直接告诉自己,是他不开心?
所以,她顾不上回答叶来香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验尸的笔录发呆。
叶来香却误会了,以为半城雪还在想案子,根本没认真听自己说的话,语气更严肃地说:“王妃,请您拿出关心那位莫将军一半的心思,去关心一下王爷,好吗?”
“啊?”半城雪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液上涌,叶来香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您跟莫将军有过一段往事,您心里还是放不下他,但,现在您已嫁人,他已婚娶,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了各自的责任,就不要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了,好吗?请您对王爷好一点,对他公平一点!”
半城雪当时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把笔录直接摔到叶来香脸上:“这做的是什么?叶来香,你虽年轻,却也是老仵作了,这上面连死亡时间都没有!拿回去,重做!我希望你认真一点,专业一点,脑子里不要总是想着男人,好像女人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如果男人对你真那么重要,干脆早点嫁人,省得惦记!”
说完,转身沿着湖畔离去。
小风一吹,半城雪刚才爆炸一样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刚才怎么了?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叶来香估计这会儿一定被气坏了吧?人家可是个未婚的姑娘,这样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回去跟她道歉?
不行,她刚才那么样说自己,把自己形容的……
可事实,不就是那样吗?
叶来香戳到了自己的痛处,所以自己才会跟她翻脸。
眼睛好像被什么反光刺了一下,她已经走过去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倒退,一步,两步,直到那反光又回到眼睛里。
是一串七彩宝石串成的手串。
她捡起来,感觉很熟悉,摸出自己颈中佩戴的宝石项链一比较,果然非常相似,都是用类似颜色类似质地的宝石,按一定的规则串成的。
为什么皇宫里会有同样的东西?谁丢弃的?
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周围也没人寻找。
她不确定这串宝石手串跟皇后的死有没有关系,但她有种预感,一定跟自己的生母有某种联系。
半城雪继续沿着御湖行走。
当她越是心乱如麻,越是会不停地走动,尽量把心思都投入到案情中,来缓解内心的压力。
不要去理会叶来香的话,叶来香什么都不知道,何必跟她斤斤计较!
可叶来香的话还是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
*
“王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御湖里,所有的船,奴婢都找齐了,您要现在过去看看吗?”宫正脸上堆着谦卑的微笑。
半城雪从桥栏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着宫正来到御湖码头。
一艘特大号的龙船,是平日供皇帝皇后游湖用的,半城雪首先排除,皇后娘娘不可能一个人不声不响划着这么大一艘船出湖,没有百八十个人,还真开不动这个。
然后是几艘较小的画舫,都是娘娘们平日游湖用的,有个四五个人就能划走。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跟龙船一样,这些画舫都有专人看管,如果出湖,必然有记录。管船的人肯定这些画舫昨晚全都停在码头。
剩下就是十几条小船了。
这些小船平时停在御湖各处,方便宫人使用,采个荷花了,摘个菱角了,弄点荷叶露给主子泡茶了……没人管,也没人记录。
半城雪挨个找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便问:“所有船只都在了吗?”
管理舟船的宫人回答:“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半城雪蹙眉:“什么叫能找到的?”
“每年都会有些年久失修的舟船沉入御湖,大家也懒得再打捞上来。”
&bp;&bp;&bp;&bp;半城雪看看茫茫的湖面:“沉船是不是也有记录?”
“是。”
“现在就核对,看看是不是应该就只剩这些船。”
掌舟赶紧拿出册子一条一条核对损耗。最后,报给半城雪:“启禀王妃,少了一条编号亥丁的小舟。”
“找!”
掌舟看看宫正,宫正这次哪敢再废话啊,这位晋王妃可不是善茬,表面看着柔柔弱弱,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真要跑皇帝或者贵妃那里打自己一个小报告,自己还想不想混了?就算她只跟左右卫上将军莫君储说一声,也够她受的,莫君储掌管整个皇城乃至京城的宿卫、巡警,自己可没少私带宫中的物品出去,要是得罪了他,想找自己的麻烦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宫正赶紧吩咐再找一遍,角角落落都不能放过。
半城雪就坐在一条小舟上等着。
宫正派出去的人已经围着御湖找了三遍,还是没找到那条船的影子。一脸苦瓜相过来,小心翼翼禀道:“王妃,您看,奴婢已经让大伙儿都找三遍了,还是没有,这个……”
“兴许是沉湖底了。”
“对啊对啊,兴许是沉湖底了!”宫正以为这下可以轻松了。
“那就派人到湖底找。”
“啊……”宫正傻眼了:“可是御湖很大……”
半城雪一笑:“我不会让大家白忙的,今天参与寻找亥丁小舟的人,都有赏,找到亥丁小舟的人,赏金二十两。”
宫正一听,立刻变了一副嘴脸,赶紧吆喝:“都听到了?王妃说了,找到亥丁小舟的人有重赏!会水的给我下水,不会水的乘舟!一定要把那条舟找到!”
半城雪看他们忙不迭的就要跳水,出言制止:“你们这样慢无头绪地找,会浪费不少人力。这样子,我给你们圈哥范围,看见水流的方向了吗?从发现皇后遗体的地方,往西北方向找。还有,你们划船的这些人,拉个网,一排排地兜底找。”
大家赶紧照做。
半城雪在湖畔看着。
从早上到午时,又从午时到了申时,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半城雪瞟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叶来香。
叶来香早就做好了第二份验尸笔录,但半城雪不发话,她又不能直接递上去,只能忍气吞声等待传唤。
半城雪当然早就看见叶来香了,她故意把叶来香晾到一边,反正,总得等心里那股火气消弱一些,不然,她又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让人传唤叶来香。
叶来香倒没什么表情,双手呈上笔录:“启禀王妃,验尸的笔录已重新做好,请王妃过目。”
半城雪粗翻了一下,果然跟第一遍不一样了,详细了许多,还有一些新发现。
“半片指甲?什么指甲?”半城雪问。
叶来香呈上证物:“就是这半片,王妃教训得没错,卑职的确疏忽了一些细节,王爷常常训诫属下,办案的时候不能把个人感情带进来,卑职没有做好。”
半城雪受不了叶来香三句话离不开昊朔,但这次,她忍了,结果证物,仔细观看:“确定不是皇后的指甲?”
“确定。”
“这指甲,修剪的很精美啊,上面的蔻丹颜色很鲜艳。”半城雪看看身边的几个宫女,道:“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宫女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王妃让伸出来就伸出来呗。
半城雪挨个看了一眼:“你们都不留指甲吗?”
宫女回答:“奴婢们平日要伺候主子,干活,那儿敢留指甲啊,别说怕划伤了主子,就是做起活儿来不不方便啊。”
“也不涂蔻丹?”
“这,更不敢了,怕主子们看见嫌奴婢们招摇、不干净。”
“那就是说,后宫只有娘娘们才留指甲?”
“是。”
半城雪立刻起身,往宜和宫去。
*
宜和宫里飘出美酒佳肴的香气和真真笑声。
听说半城雪来了,水灵姬马上请她进去。
半城雪看到,皇帝正在这里饮酒用膳,而水灵姬身穿留仙裙,正清歌漫舞,为皇帝助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再提醒他们一遍,皇后今天刚刚死了吗?
“姐姐,你来的正好,这是母亲让人刚刚送来的新鲜鹿肉,陛下觉得非常美味,你也来尝尝!”
半城雪尽量控制情绪,语气平和地说:“陛下也在,那正好,皇后溺水一事,有些线索,需要陛下和妹妹帮忙。”
一提到皇后,水灵姬的心里便有些不快,但,当着皇帝的面,她表现得对半城雪还是非常亲密:“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要我做什么?”
半城雪不紧不慢道:“经过多方调查,皇后的死因疑点很多,需要求证。这是在皇后身上发现的半截指甲,保养精美,很可能是宫中某位娘娘的,我想找到这半截指甲的主人,问几句话。”
水灵姬听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坐在了皇帝身边,举起酒杯,饮了一口,方才道:“姐姐,这事儿,不是我不肯帮你,后宫这么多姐妹,哪个没有点家世、来历?就凭半截指甲,你就怀疑者跟皇后的死有关,还要兴师动众调查,这个,让妹妹我很为难啊。”
半城雪今天已经发过一次脾气了,这次真不想发火,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亡故的可是皇后啊,这件事很严重,如果在后宫连皇后都能被人谋杀,试想,还有哪位娘娘是安全的?今天是皇后,说不定明天就轮到谁头上了。”
水灵姬色变:“姐姐,你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妹妹觉得我这是危言耸听?还是……这宫里人人都盼着皇后出现‘意外’?”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水灵姬重重放下酒杯,站起来。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皇后殡天,这后宫不是应该立刻换上缟素,举国哀悼吗?为什么还能传来歌舞欢笑?这宫里,随便一个妃嫔的吃穿用度,恐怕都比皇后要好吧?妹妹知道皇后的晚饭是什么吗?掺了糠的米饭和咸菜。别告诉我说那是皇后节俭!”
&bp;&bp;&bp;&bp;水灵姬听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色。
皇帝有些诧异:“王嫂,你说得是真的吗?朕不是说过要善待皇后吗?为什么皇后吃糠?”
水灵姬赶紧道:“有这种事儿吗?如果姐姐不说,臣妾也不知道呢,臣妾这就让人去查!哪个作死的奴才,敢这么对待皇后!”
半城雪从水灵姬的表情上便明了,现在后宫,实际上是水灵姬掌权,如果她不发话,谁敢那样对待皇后啊?不过皇后已经死了,再纠结这事儿毫无意义,她只想点水灵姬一下,然后让她乖乖帮自己调查指甲的事儿。
“妹妹,皇后已经不再了,妹妹还是应该想想怎么给皇后办后事。还有,彻底查清皇后的死因,给朝廷给万民一个交待。”
水灵姬的表情很难看,但还是勉强微笑:“姐姐说得对,这才是当务之急,那好,我这就召集后宫的姐妹们,看看,这半截指甲到底是谁的。”
*
水灵姬让人撤下酒宴,摘下花钿,换上素服,宜和宫也挂上白纱,表示对皇后的哀悼。不管怎么说,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后宫的妃嫔们纷纷来到宜和宫,不知这么晚了被叫来所为何事,可是贵妃娘娘传唤,又不敢不来。
大家见了面,姐姐妹妹真真假假的互相亲热一番,便问水灵姬叫大家来什么事。
水灵姬看看众人,一脸肃穆:“诸位姐妹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家面面相觑。
“今天是皇后娘娘殡天的日子,大家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没把皇后娘娘放在心上?看看你们,一个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让外面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咱们后宫中尽是些不懂规矩的粗陋妇人!”
种妃嫔脸色顿时全变了,刚才还在互相攀比谁的面料更鲜艳,谁的首饰更新奇,这会儿恨不能马上都藏起来。
水灵姬又道:“本宫今天把大家召来,就是为了商量给皇后娘娘治丧一事。皇后远嫁,又遇兵乱,身无长物,就这么入殓,实在太寒酸,本宫提议,咱们大家一起为皇后凑些硬货,也好让皇后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上路。本宫先来,为皇后敬献玉镯一对,金簪一对,花钗三副。”
尽管大家心里清楚,皇后只是个摆设,平日都不怎么尊重她,尤其是水贵妃,更是百般刁难皇后。可说到为皇后治丧,连水贵妃都行动了,她们焉有不跟捐之理?
由于事发突然,没什么准备,于是一个个就现从身上取下一些饰物,放在托盘里。
半城雪就站在托盘旁边,注意观察每一位妃嫔的指甲。
轮到王昭仪,她十分不情愿地取下一对翡翠镯子,一对翡翠耳环,放在托盘上。
半城雪认出,这是刚搬进皇宫时,跟水灵姬抢宫殿的那位良娣,同时,王昭仪右手食指的指甲秃了,跟其它那些修剪精美,涂着蔻丹的指甲一比,特别突兀。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徐昭仪这么美的指甲,怎么断了?”
王昭仪一愣,赶紧把手藏进袖子,拉长了脸:“本宫不小心折断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半城雪一把抓住王昭仪的手,拽住来,拿出那半截断指甲,跟其它的指甲一比,冷笑:“真不巧,我们刚好在皇后的身上找到了昭仪这半截断掉的指甲。”
王昭仪脸白了:“那,那又如何?”
“皇后娘娘的手背上,有被指甲划破的痕迹,显然是亡故前跟人发生过争执,偏偏昭仪的指甲就挂落在皇后的衣服上,我倒想听听,昭仪如何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本宫怎么知道它会跑到皇后身上……”王昭仪言辞闪烁,目光游移。
“难道这指甲它自己长腿跑到皇后身上了?”
水灵姬一拍桌子:“王昭仪!说!皇后娘娘殡天,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王昭仪身边的宫女突然站出来跪倒:“启禀贵妃娘娘,昭仪娘娘昨晚跟皇后娘娘发生了争执,还……还动了手!”
“哦,竟有这样的事?王昭仪,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昭仪脸都黑了:“你这j婢!胡说什么!看本宫不撕烂你的嘴!”
“奴婢不敢胡说,奴婢亲眼看见昭仪娘娘打了皇后娘娘!”
水灵姬早就看王昭仪不顺眼了,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你不要怕,有本宫在,谁也不敢打你,说,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宫女道:“昨晚,昭仪娘娘嫌闷,就要奴婢陪着去御湖边散步,遇到了皇后娘娘一个人在湖边,昭仪娘娘就让皇后娘娘给她让路,皇后娘娘不肯,说尊卑有别,昭仪娘娘就恼了,推搡皇后,抓伤了皇后的手,还把皇后娘娘的宝石手串给抢下来,扔到草丛深处,皇后娘娘身单力薄,打不过昭仪娘娘,被昭仪娘娘推倒进湖水里,昭仪娘娘走的时候,奴婢还看见皇后坐在水里哭呢。”
水灵姬一听,拍案而起:“大胆王昭仪!你竟敢冒犯皇后,还把推进御湖,不加以施救,以致溺亡,谋杀皇后,该当何罪!来人,把王昭仪拿下!押入掖庭狱,听后发落!”
王昭仪花容失色:“冤枉啊!我没想要害死皇后,我不是故意的……”
王昭仪被带走,水灵姬对着半城雪无比心痛地叹息道:“姐姐,多亏了你,终于弄清了皇后的死因,这个王昭仪太过分了,平日里在后宫,她就嚣张跋扈,众姐妹对她都颇有微词,却又敢怒不敢言。现在,终于可以替皇后报仇,皇后可以瞑目了。”
半城雪本以为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就查清,毕竟谋杀皇后这罪名太大了,可没想到这么戏剧的就结束了,容易的让她有点不敢相信。
众妃嫔们也跟着纷纷谴责王昭仪,对皇后表示一番同情后,各自散去。
*
水灵姬和半城雪进内殿,向一直待在里面的皇帝行礼。水灵姬道:“陛下,皇后娘娘的事儿,已经都查清楚了,都是那王昭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才害死了皇后。”
&bp;&bp;&bp;&bp;皇帝叹息:“可怜皇后,走得真是太不值了。灵姬啊,皇后的后事,就交给你料理了,辛苦爱妃。王嫂,你也辛苦一天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半城雪告退。
从宜和宫出来,半城雪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总好像哪里没对上号。无意间摸到那串宝石手串,想起刚才宫女曾说,王昭仪跟皇后扭打,曾经扯下皇后的手串扔进了草丛,会不会就是这串?
她马上转身西边的掖庭宫快步走去。
*
“小卓!晋王妃要见你!”
皇后的贴身宫女一听晋王妃来了,赶紧擦干眼泪,从屋里出来,跪倒行礼。
半城雪让她起来,问:“你是皇后的陪嫁宫女?”
宫女点头:“奴婢从小就侍奉公主。”
半城雪点头,取出那串宝石手串,问:“这个,你可认识?”
小卓接过手串:“这是公主的手串!怎么在王妃手上?”
“这是我在草丛里捡到的。”
“哎呀!太好了!昨天公主弄丢了手串,伤心不已,奴婢本打算天亮了就帮公主找回来,没想到,公主……”
半城雪心中升起疑窦,感觉时间上好像哪里不对劲:“等等,小卓,你刚才说,你知道公主的手串弄丢了?”
“是啊,公主每天用过晚膳,都会到御湖边走走,那里人少,不会碰到其她人。可是,昨天……”小卓说到这儿,又闭嘴不言了。
“昨天怎么了?”半城雪问:“你有什么,就直说吧,皇后都已经不在了,你还担心什么?”
小卓的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奴婢是替公主感到委屈。在狼国,我们公主是金枝玉叶,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可是到了这里,虽然名义上是皇后,过得却连个下等的宫女都不如,谁都可以欺负她,她却不敢还击,生怕哪天就会有祸事降临,活得胆战心惊。奴婢不敢搬弄宫里娘娘们的是非,可是昨天,那个王昭仪太过分了,她打了娘娘不说,还把娘娘推倒在水里。奴婢只是转身取件披风的工夫,再回来,就看见娘娘浑身湿漉漉地趴在草丛里到处寻找这串宝石手串……”
“你是说,王昭仪走后,皇后还好好的?”
小卓摇头:“好什么啊,皇后都那样了,哭得好伤心。要知道,这手串对她来说,比生命都重要。我们狼国有个习俗,家里的女儿生下来后,母亲都会用七彩的石头结成项链或者手串,由大巫师施法,做成护身符,贴身戴着。身份不同,石头的颜色和质地也不同,公主的手串都是用名贵的宝石做成,每一颗宝石都有说法,有的是辟邪,有的是祛病,有的是护身,跟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如果丢失,天神就会离开,不再护佑你。公主丢失了手串还不到一天,就……都怪我,总想着天黑找不到,如果我当时能替公主找到它,公主就不会……”
看到小卓伤心哭泣,半城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伸手捂住胸前,那里也有一串宝石串成的项链,与这串手串如出一辙,娘亲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小卓,皇后当时没有找到手串,你们就直接回宫了吗?”
小卓擦去眼泪,抽泣着点头:“奴婢看天都黑透了,春寒料峭,公主的衣服又都湿了,怕她感染风寒,便劝公主回去了。”
“回去以后,皇后有什么异常吗?”
小卓摇摇头:“公主只是伤心,心情也不好,就早早睡了。”
“那她半夜出去,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一说这个,小卓就更伤心了:“都怪奴婢贪睡,公主起来竟然一点也没察觉……”
“其他的人呢?他们也都没察觉?”
“其他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管公主的,平日里大事小情,都是奴婢一个人伺候,那些人也就在有外人来的情况下,才装个场面。奴婢猜,公主一定是放不下这串手串,才又跑去湖边的……”
半城雪叹息,也不怪小卓睡得死,她一个人忙里忙外,难免疲倦,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
小卓抬头,泪眼汪汪看着半城雪,乞求道:“王妃娘娘,公主的手串能送给奴婢吗?奴婢想,如果有机会,就把手串带回狼国,这里有公主的灵魂,奴婢想把公主的灵魂安葬在大漠,让公主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
半城雪点头:“我会去跟陛下求情,放你回狼国。”
“奴婢多谢王妃!王妃的大恩大德,奴婢谨记于心!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报答王妃的!”
*
半城雪又来到掖庭狱。
但她并没有提审王昭仪,而是站在外面听着王昭仪哭天嚎地大喊冤枉。
不管这个女人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反正如果没有她对皇后不敬,皇后也就不会半夜一个人出宫到湖边寻找手串,如果不出来,也就不会出事。反正王昭仪是有一定责任的,这么张狂的女人,给她一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半城雪决定让这个女人在这里待上一夜,好好“反思”一下,等她“冷静”了,明天再来找她谈话,更合适。
出了掖庭宫,却看见宫正喜笑颜开跑过来:“王妃娘娘,那条小舟找到了!您过去看看吧!”
半城雪精神一震,跟着宫正回到御湖边,看见几个宫人累得精疲力竭,把一条木舟从水里拖出来。
宫正道:“就是这条船,亥丁,您看,船舷上刻着呢!”
半城雪确定后,迈步踏上小船,仔细查看,终于,在船底发现几块被钝器砸裂的船板。
这可是重大发现!她转身又要往掖庭宫去,扭脸却看见了叶来香,怔了一下:“叶来香,你怎么还没走?”
“王妃没有下令,小女怎敢擅离职守?”
看着叶来香那副平淡若水宠辱不惊的神情,半城雪的脑海里又冒出她那番话,她说自己心里没有晋王,整天只知道忙案子,看看天色,都快到半夜了,不幸被叶来香言中,这可不好。
&bp;&bp;&bp;&bp;算了,反正已经是半夜了,大家都累了,还是明天再继续吧,这些人在皇宫里又跑不出去。
半城雪对案子心里已经有了谱,心情也就好了许多,对叶来香道:“很晚了,一起走吧。”
“王妃不要继续了吗?”
“明天再继续,我……要回去陪王爷。”
叶来香没再说什么,跟着半城雪出了皇城。
*
上了马车,半城雪又探出头:“叶姑娘,上车,我送你。”
叶来香竟然没有拒绝,真的就上了车。
半城雪以为她会拒绝,然后自己再邀请,然后她再客气,自己再邀请。没想到叶来香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两个女人起先都不说话。
最终,还是叶来香先开口了:“其实王妃不必在意我的话。”
“嗯?什么话?”
“我说您陪王爷太少的话。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有那个人,两个人勉强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王妃见多识广,这个道理当然明白。”
半城雪又处在被动的下风了。
“今天,没事儿的时候,我站在湖边,想了很多,后来也算想明白了一些事。我总是为王爷抱不平,还是太主观了。其实,这件事不能怪王妃,要怪也是怪王爷一厢情愿。”叶来香这番话说得好像合情合理,很替半城雪着想。
半城雪郁闷了,如果数月前有人跟自己这么说,她一定深以为然,一定觉得遇到了知音,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嘛,在她落难的时候,赫连昊朔“趁火打劫”,强娶了自己。但现在,她怎么觉得这种话好刺耳,好不中听。
叶来香继续:“如果王妃想要摆脱这段不幸福的婚姻,我支持王妃。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解脱了,王爷也不会迷途深陷,总比当到将来,大家都筋疲力尽,连后悔的力气都没有要好。”
这个节奏……半城雪有点适应不了,怎么,叶来香这是在劝自己离开昊朔吗?这儿的人不都劝和不劝离吗?不都是宁拆十座庙,不坏一桩婚吗?叶来香居然劝自己跟昊朔离婚!这是几个意思?她喜欢昊朔?她想跟昊朔在一起?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
半城雪居然没恼没怒没发火,而是直截了当问了一句:“叶姑娘,你是不是喜欢王爷,想嫁给他?”
叶来香面对这么直接的问题,竟然丝毫没有退缩:“没错,我是喜欢王爷,而且喜欢很多年了,我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到刑部做仵作,也是为了能多见王爷几面。我然是他,比你认识他早,我了解他也比你了解他多。”
半城雪微笑:“所以,你见不得他对别的女人好,更见不得那个女人对他不好,是吗?”
“王爷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他应该得到幸福。”
“你是说王爷现在过得不幸福,或者说,你认为王爷现在过得不幸福?”
“难道不是吗?”
半城雪似笑非笑:“那也许是你从未真正了解过王爷啊,或许他就是喜欢被女人虐,那个女人越是虐他,他越是心里欢喜呢?你对他那么痴心,对他百依百顺,他却根本无动于衷,你不觉得,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顺从的女子?”
“王妃,你……”叶来香被半城雪的话吓到了,“我知道世上确实有这类人,但王爷绝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回府,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啊。”半城雪已经满满都是挑衅了。
叶来香当然也感觉到了半城雪的敌意,不甘示弱:“好!如果王爷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就请王妃离开王爷,你喜欢谁,我不管,但是不要再继续伤害王爷了!”
半城雪点头:“一言为定。”
她就是这么自信,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对昊朔就是这么放心。
*
刚进府,赫连昊朔就迎了上来:“城雪,怎么才回?你再不回来,我可要进宫找你了。”
半城雪一笑:“今天的案子有点复杂。”
“案子?呵呵,你啊,还是老样子,连皇后这么大的事儿,到了你这儿,也就成了桩案子。”
“本来就是嘛。”
昊朔抬头冲叶来香点点头:“香香来了?”
半城雪回头:“哦,叶姑娘跟着我忙了一天,连饭都没顾上吃,这么晚了,我就带她回来一起用晚膳,王爷没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了,王妃大人的话,小王哪敢不从?”
叶来香看到昊朔对半城雪百般宠溺,言听计从的样子,心里便不是滋味,这真的是平时那位叱诧风云的晋王吗?战场上,他让多少敌人闻风丧胆;朝堂上,他让多少臣工钦佩折服;京城里,又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相思……可他居然为了一个心里根本没他的女人折腰!
饭桌上,半城雪看着山珍海味都被昊朔挪到了叶来香跟前,自己面前只有她最不爱吃的鱼、枣糕、薏米粥。于是一脸苦瓜相:“王爷偏心!”
昊朔问:“怎么了?”
“你把好吃的都给叶姑娘了!”
昊朔赶紧做出一副“臣知错了”的样子:“王妃大人,这是薛神医开出的食谱,小王不敢擅自改动。鱼肉有营养易于吸收,红枣补血养气,薏米除湿,这些对你的身体都很好处。”
“我要吃红焖羊肉!”
“羊肉太热。”
“我要吃红烧肉!”
“红烧肉太肥。”
“我要吃……”
“乖,听话,把这些吃掉就行了。”
“我不想吃!”
“王妃大人要怎么才肯吃?”
昊朔一脸讨好的笑容,看得叶来香一阵阵心疼。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你让我掐你一把,出出气,或许我就有心情吃掉它们了。”
“啊?”昊朔眨了眨眼,这可不是半城雪的性格啊?她有时候是会闹些小脾气,但从来不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啊?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很快道:“是不是你出了气,就开心了?开心了就会好好吃饭了?”
半城雪很认真地点头。
&bp;&bp;&bp;&bp;昊朔叹口气,一咬牙,伸出胳膊:“只要王妃大人开心,小王牺牲点没什么。不过要轻点儿哦……”
半城雪一脸邪恶:“放心吧,不会太用力。”
她还真的上手掐昊朔的胳膊,然后还真的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昊朔开始还微笑,后来也笑不出来了,倒吸凉气:“哎呀!够没够啊?”
“不够!”
昊朔强笑:“不够……就继续,继续……”
叶来香真的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小女吃好了,多谢王爷王妃款待,告辞了。”
半城雪松开昊朔:“啊?叶姑娘还没吃什么呢,怎么就饱了?再多吃点,不用管我们,我跟王爷平时就爱闹着玩儿。”
叶来香笑得很勉强:“我真的吃好了。”
“好吧,那我和王爷就不送你了,家令,天黑了,安排车送叶姑娘回家!”
*
等叶来香一走,昊朔立刻翻脸,伸手拎起半城雪的后脖颈,用力:“半城雪!你搞什么鬼啊!你想谋杀亲夫啊!看看看,你把夫君掐成什么样了?”
他露出一截手臂,半城雪看到还真的掐紫了好大一片,竟然一下乐了,感觉心里的闷气一下就没了。
“你还笑!”
“这能怪我吗?要怪也怪你自己!”
“我?我怎么招你惹你了?”
“你没招我惹我,只是惹了香香。”
“什么?”
半城雪推开他卡着自己后脖颈的手,道:“哎呀,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叶姑娘对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还不清楚?没事儿还去招惹人家,整天香香长,香香短!”
昊朔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半城雪,眼珠来回转:“是不是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真的?”
“真没事!”
“你可别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半城雪瞪他:“就算有,你能把我怎么样?休了我啊!”
昊朔蹙眉:“想让本王休了你,没那么便宜,至少也得把你变成鹤发鸡皮又老又丑的巫婆后,再休掉你!”
半城雪眼珠转着:“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老实交代,不然本王可要大刑伺候了!”昊朔做出一脸凶悍像。
半城雪叹口气:“只是香香姑娘说我虐待你,我就只好告诉她,说你就喜欢受虐……”
昊朔真有心想掐死半城雪了:“这你都能想的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说?”
昊朔咬牙切齿:“好,好,看今晚上谁把谁虐死!”
半城雪一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赶紧跳到桌子对面:“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刚才动手掐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因为我不是君子啊,我是女人!”
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后,半城雪还是被赫连昊朔抓到,拥进怀里。他拥双臂紧紧箍起她,半是吓唬半是疼爱道:“以后要再碰到这种事儿,装装样子也就是了,别真的掐这么狠,很疼的!”
半城雪嗔道:“你在外面招惹别的女人,我没把你休掉就不错了,只是掐你两下,算便宜的了!”
昊朔歪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香香都说我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她说你……”半城雪眨了眨眼,马上改口:“说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大混蛋!”
昊朔大笑,拦腰抱起她。
“喂!做什么!快把我放下!”
“本王当然是要做‘混蛋’做的事儿了。”
*
寅时半,昊朔起床,半城雪跟着也爬起来。
“小懒猪,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你不也这么早起来?”
“卯时要上朝啊。”
“我跟你的香香约好卯时要进宫。”
“进宫?皇后的案子不是听说已经结了?是那个王昭仪所为。”
半城雪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想想我是做哪行的。”
“呵呵,这消息传的真快,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王昭仪所为呢,王爷就已经知道了。”
“怎么,不是她吗?”
半城雪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我直觉不是她,昨晚我找到了新的证据。”
昊朔已经换好朝服,坐下来,看着半城雪梳头:“我的直觉,这件案子,你查不下去了。”
“不可能!那么明显的证据,怎么可能!”
昊朔叹口气,不想伤了半城雪的锐气,他还是喜欢看到她精神满满的样子,好过前阵子颓废无神:“你……试试吧,能查下去固然好,查不下去也不用太失望。”
“什么意思?”半城雪觉得昊朔怪怪的。
昊朔微笑:“走吧,顺路,我送你去宫里。”
*
半城雪和昊朔到达午门时,正好卯时,内侍出来传旨,因皇后新丧,陛下哀思,今日不早朝了。
群臣议论着,三三两两离去,似乎对新皇三天两头不早朝已经习以为常。
昊朔蹙着眉,神情沉重。
燕王走过来:“二嫂,难得啊,怎么跟二哥一起来上朝了?”
半城雪解释:“我进宫办点事。”
“哦,二哥,一起走吧?”
昊朔轻轻叹口气:“这个月,陛下只上了两次早朝。”
燕王也叹口气:“陛下迷恋贵妃,没事儿,反正只要不耽误国家大事就行,虽然陛下很少早朝,奏折还是会看的。”
半城雪听到“迷恋贵妃”这四个字的时候,有点刺耳。
燕王赶紧解释:“二嫂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男人嘛,都是这样。”
半城雪勉强笑笑:“没有啊,误会什么?你们兄弟聊,我得赶紧进宫了。”
*
叶来香已经候着了,半城雪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心事重重直奔掖庭。
叶来香一路上也不说话,两个女人就好像有了默契,只做事,不言语。
到了掖庭狱,半城雪吩咐提审王昭仪。
狱监进去提犯人,但很快,便一脸张皇跑出来:“不好了,王昭仪自尽了!”
半城雪和叶来香互相忘了一眼,快步进去,只见王昭仪身下全是鲜血,两只手腕上有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泊中,扔着一根簪子。
半城雪让狱监打开牢门,叶来香进去,试了试王昭仪脖子上的动脉,摇头:“已经不行了。”
&bp;&bp;&bp;&bp;半城雪闷了一口气,都怪自己,为什么昨晚不直接提审王昭仪?才一夜,就出了这样的事。
“叶姑娘,麻烦你验一下尸,我去找另一个证人。”
叶来香点头。
半城雪去找昨天指证王昭仪推倒皇后的宫女,核实时间。
但,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宫女也死了,也是淹死在御湖里,尸体刚刚捞上来。
一夜之间又死了两个人,宫里的气氛顿时跟昨天皇后死的时候不一样了。宫人们都议论纷纷,说皇后是存着怨气死掉的,死后冤魂不散,回来报仇了。
王昭仪打了皇后,对皇后不敬,所以,就死在了掖庭狱。
宫女明明看见皇后摔倒在湖里,却见死不救,所以,也被皇后索去了魂,淹死在御湖。
半城雪没法儿淡定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钻进梅树林,躲到树丛中,坐着发呆。
这是她办过的最窝心的案子,找到的线索,只是因为一念之差,便白白毁去了,而且是两条人命!
跟叶来香斗气就那么重要吗?就因为别人一句话,她就抛下案子,跑回家去秀恩爱!
越想越郁闷,越想越觉得皇后的死疑点重重。
船,还有那条被人砸漏底的船,如果能在船上找到有用的证据……
她赶紧站起来,这次可不能拖延了,办案子重要的就是时间,分秒必争!
半城雪从树丛里一钻出来,就差点撞上两个人——皇帝正跟一个长相俊俏的小宫女搂搂抱抱。
半城雪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回过身去,倒,怎么这么倒霉?居然让她撞见皇帝偷情!哦,不该说是偷情,这后宫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应该说是“临幸”。
皇帝也吓了一跳,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下磕头:“奴婢参见王妃,求王妃千万不要告诉贵妃娘娘!”
半城雪听见,觉得是不是颠倒了?撞上这种事,不是应该自己向皇帝请罪道歉的吗?怎么好像他们比自己还害怕?
半城雪转过半拉身子,看到皇帝也是一脸尴尬,讪笑道:“王嫂,其实,其实,只是这宫女刚刚眼睛进了沙子,朕帮她吹一吹,吹一吹……”
“呃……”半城雪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哦,是吗,臣妾没看到,什么也看到……”
皇帝赶紧摆摆手,那宫女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眨眼就溜掉了。
皇帝清了清喉咙,挺了挺胸,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口气却很虚:“那个,二嫂,今天这事儿,就不要跟灵姬说了,她……”
“哦,明白,明白……”半城雪笑得也很勉强。
“二嫂在这里做什么?”
“我……找证据!”
“证据?皇后的事儿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哦,可是,王昭仪和她的贴身宫女又死了,皇上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也许王氏觉得害死皇后,难逃一死,倒不如来个痛快,早早了结,免得受罪。”
“可是,时间不对。”
“什么时间不对?”
“王昭仪推倒皇后之后,皇后的宫女小卓来了,她告诉我,陪着皇后回了宫,还换了衣服,又伺候皇后睡下。所以,皇后是那都睡了之后,又出去了。”
“这样啊,也许是皇后受了王昭仪的气,一时想不开,就投湖自尽了。”
半城雪不知该怎么跟皇帝说,反正她觉得皇帝根本就不想管皇后的事儿,可能源自于他对这桩婚姻原本就没什么感情,都是出于政治目的,才不得不娶狼国公主,又不得不立她为后。
*
水灵姬带着一众宫人,正气势汹汹朝梅树林这边来。有人告诉她,皇帝正跟一个小宫女在梅树林里偷会。这还了得!当她这个贵妃是空气啊?一个小小的宫女,大白天就敢勾引皇帝,以后谁还把她这个贵妃放眼里?哼,说什么都不能给这些女人痴心妄想的机会!
可当她来到梅树林时,却愣住了,哪有什么小宫女,只看见皇帝正在跟自己的姐姐半城雪说话。
原来,勾引皇帝的不是宫女,而是自己的姐姐!
怎么办?
她眼珠转了转,满面堆笑,走过去:“陛下,姐姐!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聊天啊?”
半城雪看到水灵姬,倒还坦然,但皇帝的神色却有些慌乱,赶紧解释:“王嫂正在跟朕说皇后的事儿呢。”
“皇后娘娘的事儿,不是已经定案了吗?就是王昭仪害死了皇后,心中有愧,于是又自尽了。”
“二嫂说,时间不对。”
水灵姬笑:“姐姐就是这样,总是把简单的事儿想得好复杂。”
半城雪不想再做无谓的解释,道:“陛下和妹妹聊吧,我得赶紧去查案,皇宫里接连出现这样不幸的事儿,总得赶紧弄清楚,给大家一个交待。”
水灵姬看看半城雪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皇帝恋恋不舍的目光,心中转了好些念头,问:“陛下是否还是惦念着姐姐?”
皇帝叹口气:“可现在已经是我的嫂嫂了。”
“当年陛下能用高官厚禄使莫君储主动离开姐姐,现在也一样可以许以重利,让晋王离开她啊。”
皇帝摇头:“我二哥那个人你不了解,他可不是莫君储,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区区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唉,爱妃不要再说了,晋王是朕的兄长,朕不能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儿来!”
水灵姬看皇帝义正言辞的样子,嘴上夸赞陛下仁德,心里却不以为然,不过是伪君子罢了,想要偷腥,却还要顾着颜面,这样的男人,最虚伪!
不过,皇帝整天念着半城雪,也不是事儿,这世间的事儿,千变万化,总有变数,留着半城雪在身边,迟早是个祸患!她还是要想个办法,把晋王和半城雪远远赶出京城才好。
*
半城雪跑到湖边,找到那条沉船,跳上去,趴在上面,仔仔细细瞧,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就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盯着沉船,发呆。
叶来香带着验尸的笔录过来:“王妃,王昭仪和宫女的验尸记录都在这里,没有找到他杀的痕迹。”
&bp;&bp;&bp;&bp;“嗯,我知道。”
“王妃连看都没看,怎么会知道?”
“你在皇后身上都没发现,在她们身上当然也不会有。”
“王妃还是看一眼,免得我有什么疏漏。”
“叶姑娘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你是刑部最好的仵作,你都找不到疑点,我更不可能找到了。”半城雪没有接那些笔录,依然盯着沉船发呆。
“王妃在想什么?”
“我在想,皇后如果死了,谁受益最大。”
叶来香脱口就说:“这还用想?明摆着的事。”
半城雪僵了一下。
“王妃,今天还用再查下去吗?”
“为什么这么问?”
“宫里的事儿,除非别人想让你查出来点东西,否则,你面对的,永远都是一堵又一堵的墙。”
“你怎么这么清楚?”
“跟王爷在一起办案久了,见的多了。京城比桂镇复杂多了,宫里又比京城复杂多了。连王爷那么精明能干的人,还不是一样积攒了很多悬案、无头案。有时候,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却只能装糊涂。”
半城雪永远不信邪,所以,她站起来:“你们昨天是在哪个位置找到这条船的?”
有人用手给她指了位置。
她指挥旁边的宫人:“你们几个,把这船推下水。”
虽然大家不明白这是做什么,但还是照着做了,船到了湖面,起先还飘着,接着开始一点点从裂缝里进水。水进得越来越快,船身开始下沉。最后完全沉入湖底。
半城雪问旁边计时的宫人:“用了多久的时间?”
宫人量了一下剩下的香头:“差半寸,一炷香。”
半城雪又让掌舟准备了一条跟沉船一般大小的船,找了个身量跟皇后差不多的小宫女坐上,推进水里,让小舟随水流漂浮。
等一炷香快要烧完的时候,看看不是沉船的地方,便让宫女把船划回岸边,换个地方继续尝试。
反反复复十数次,终于,当一炷香快要烧完的时候,小船到达了沉船的位置。
半城雪松口气,开始观察四周。
这个地方,比发现皇后尸体的地方还要偏僻,但是却种满了垂柳,在这早春时节,其它树木还未长出绿叶,这里的垂柳已经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在垂柳掩映中,露出一角宫殿的飞檐。
半城雪问:“那是哪位娘娘的住处?”
“回王妃,鸣柳轩是徐婕妤的住处。”
半城雪想起,昨天发现皇后尸体的时候,皇帝好像就是在徐婕妤的宫中。
*
半城雪沿着小径,来到鸣柳轩,这里除了徐婕妤,还住了一位才人,两位宝林。
她迈步进去,看门的宫人正在扫地,看到了赶紧上前行礼:“王妃造访,请稍后,奴才马上通禀婕妤娘娘。”
半城雪便在院子里站着。
须臾,徐婕妤整装出来,便要行礼,半城雪赶紧拦住,两个人各自屈膝,表示一下客气,徐婕妤这才问:“不知王妃驾到,有何见教?”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皇后殡天那夜,是从这附近下水的,我看鸣柳轩距离最近,所以,就来问问那天晚上,婕妤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徐婕妤一脸惊恐:“王妃该不是怀疑皇后殡天跟我有关吧?前天晚上,陛下可是在这里歇息的,他可以为我作证。”
半城雪安抚:“我不是怀疑婕妤,只是想寻找线索,如果婕妤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便告诉我。”
徐婕妤放心下来,仔细想了半天,摇头:“我一门心思伺候陛下,还真没留意听到什么动静。要不,王妃问问住在这里的其她人,也许她们会听到一些动静。”
半城雪找来住在这里的才人和宝林,询问她们前天晚上是否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说整个晚上都很安静,没听到动静。
半城雪有些失望,刚想走,其中一个宝林却道:“不过,那天晚上贵妃娘娘来过这里。”
徐婕妤马上说:“别胡说,贵妃如果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贵妃娘娘真的来了,不过,她没进来,只是远远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也许是路过。”
一听到贵妃来过,却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徐婕妤的脸色当时就变难看了,像是非常害怕的样子。宫里谁都知道,贵妃善妒,看到那个嫔妃跟皇帝走得近了,就会不高兴,千方百计找那个嫔妃的麻烦。这次贵妃来到鸣柳轩却不进来,徐婕妤当然害怕了,一定是皇帝留宿在这儿,招贵妃不高兴了,这下,自己以后怕是要麻烦了。
半城雪脑子里有个不太好的念头。
她离开鸣柳轩,步履沉重地走在湖畔。一抬头,远远看见莫君储手扶长剑站在前面,明显,是在等自己。
她知道躲是躲不掉的,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转过身,跟他并排站着,目光投向御湖。
“昨天不是说好了,皇后的案子,有新情况先告诉我的吗?”
“发现新情况的时候,太晚了,不方便去打搅将军。”
“这不是理由,你根本就不想告诉我。”
“是,我是不想告诉你,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大理寺卿了,而且,就算我要找个人说,那也是晋王,他才是主管律法的最高统领。”
“雪儿,我们不要赌气,行吗?”
“我没有赌气,是真觉得跟你讲这些不妥。你管的是宿卫巡警,我管的是破案,道不同,不相为谋。”
莫君储隐忍:“好,我们不讲道,皇后的事儿,到此为止,别再查了。目前这个答案,已经可以给天下一个交待了。”
半城雪回头,瞪着莫君储:“这不是真相!”
“这就是真相!”
“莫君储,你变了!过去你不是这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真相?嗯?”他迎着她的目光,反问。
“我……总之真相不是这样的!”
“对,真相不是这样,我想,你已经在怀疑另一个人了,是吧?好,我可以提供金吾卫巡逻时,几时几刻遇到过谁,还可以提供左右卫宿卫时,每位娘娘离开和回宫的时间。但是,雪儿,你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bp;&bp;&bp;&bp;半城雪的目光中透出狐疑:“你早就知道是谁谋害了皇后?”
“我不知道,查明真相不是我的职责,你刚刚说过。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追查下去,我会提供时间证明给你。”
半城雪反倒犹豫了。事实上,当叶来香提醒她“谁受益最大”时,她就已经开始怀疑了水灵姬了,整个后宫,只有水灵姬最想当皇后,距离后位也最近,且最得皇帝宠爱。皇后显然就是个绊脚石,虽然这块石头并不是什么坚固的磐石,可就算只是一颗小石子,也硌脚啊。
她不想往妹妹身上想,但鸣柳轩的宝林却亲眼看见水灵姬昨晚在这附近出现过。
她依然还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是巧合。
可莫君储的态度,无疑已经暗示自己,查下去一定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莫君储放轻声音:“雪儿,这事儿,没人会去追究,就像当年周皇后的死一样。反正这都是皇帝自己家里的事儿,你又何必那么执着?皇帝都不想知道真相,你何苦认真?”
半城雪苦笑:“做帝王家的女人,真难啊。从我来京城起,亲身经历了太子妃、徐良娣、杨良娣、皇后、王昭仪的死,这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真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女人趋之若鹜,想做皇帝的妃子呢?”
“所谓富贵险中求,死之前,都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她不会变得这么狠心吧……”
莫君储只是冷笑一声。水灵姬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当年水灵姬和太子设计要半城雪恨上自己,离开自己的时候,虽然他为了复国,答应了太子的条件,但,他却绝不会把半城雪交给太子这样的人。如果他不能选择半城雪,宁愿把她送给晋王。
事实也证明,晋王的确能给半城雪带来幸福。可他现在又后悔了。如果当初他能预料到半城雪对自己是如此重要,可能,他会做另外一种选择。
不过,现在为时不晚,他要尽最大努力纠正这个错误。
“雪儿,你跟她不是一路人,最好离她远点,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本来就很少见她,她的确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莫大哥,皇后的死,真的跟她有关系吗?王昭仪和宫女的死,是不是也跟她有关?”
莫君储把目光转向别处:“这件事,我不想再骗你,王昭仪和宫女的死,跟我让人做的。”
“什么?!”半城雪无比惊诧:“是你让人杀了她们?”
莫君储摇头:“没有直接杀她们,只是给她们陈明利害,让她们自己选择。她们都选择了死。”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为你妹妹善后啊,她只想着一时痛快,从来不计后果。我猜,你肯定不愿意把你的妹妹送到狼国请罪吧?你觉得,耶律冰川会怎么处置杀死他女儿的凶手?”
半城雪的目光更迷茫:“把她送到狼国请罪?陛下会同意这么做吗?耶律冰川狼子野心,上次差点就夺了我凤国的江山社稷啊!”
莫君储摇头:“雪儿,你……你还是那么善良。你大概不知道,上次晋王追击耶律冰川,差一点就把他擒获了,是陛下连下了十二道圣旨,把他追回来,名曰为先皇尽孝,其实,是故意纵走耶律冰川的。”
“这……这怎么可能!耶律冰川是陛下最大的敌人啊!”
“但陛下是耶律冰川跟先皇后的私生子。”
半城雪的震惊简直无法言喻,好半天,才摇头道:“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一定是空穴来风!”
莫君储声音平静:“这不是空穴来风,是先皇后亲口告诉耶律冰川的。”
“不,我不信!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一定是极度秘密的,你又怎么可能知道的?”
“因为这是先皇亲口说出来的,当时,陛下还是太子,我和他都清清楚楚听到了。”
“开什么玩笑?如果先皇知道陛下不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把帝位传给他?”
“对啊,所以当时,先皇要我杀了陛下。但我没有那样做,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那些知道当时情况的金吾卫,都死了,陛下登基了。”
半城雪无语了,她不敢相信,在她心目中一向仁德的昊仁,竟然是耶律冰川的儿子,并且这么狠心,杀了先皇夺了帝位,还连下十二道圣旨放跑了耶律冰川!
她对这个表面上巍峨壮丽的皇城的看法,整个颠覆了。这这金碧辉煌之下,竟然藏污纳垢,有这么多难以启齿的龌龊!
莫君储望着她,问:“你还要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旦证明你妹妹才是凶手,耶律冰川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发兵,让凤国交出凶手。假如陛下不从,他就打着为皇后报仇的旗号挑起战争。那时候,懦弱的陛下一定会认为,舍弃一个女人,避免一场战争,是很划算的事儿,朝廷了也会有一多半的大臣支持把凶手交给耶律冰川。耶律冰川非常残暴,他会怎么对待你妹妹,谁也说不好,肯定是生不如死了。之后,这事儿不算完,耶律冰川看到了皇帝的软弱,还会继续发兵,以女儿的死为由头,索要更多的好处。结果就是,一场战争无法避免,你妹妹也白白做了牺牲。”
半城雪听得后背直冒冷气。
“所以现在这个结果是极好的,如果耶律冰川要凶手,就把王昭仪的尸体给他,一个死人,自然也不会赶到痛苦。”
半城雪心里发寒:“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吗?”
“雪儿,你要试试吗?可以,这是金吾卫巡宫的记录,还有左右卫值宿的记录,还有当值卫士的口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子时看到贵妃和皇后在湖边出现。”
莫君储真的把一摞文书给了半城雪,半城雪捧着那些东西,竟然觉得千斤沉。她清楚这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但她却没办法像以前在桂镇时那样,义无反顾拿着它们去“伸张正义”。莫君储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样做只是为敌国“伸张正义”。
&bp;&bp;&bp;&bp;半城雪早早就回王府了,破天荒地跑去昊朔的书房,搬了张凳子,往他对面一坐,下巴枕在手背上,唉声叹气。
昊朔抬头,问:“怎么了?”
半城雪不吭声,闭上眼,脑袋歪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昊朔提笔,在她额头画上皱纹,眼角点上泪滴,然后取来铜镜,竖在她面前:“整天愁眉苦脸,会变老的,看看,都成丑八怪了。”
半城雪少气无力睁开眼,看到镜子里的形象,忍不住乐了:“王爷,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昊朔放下镜子,笑:“这就对了,笑一笑十年少,天大的事儿,有我呢。”
“唉,你说的对……”
“咦?今天不对头啊,你可很少赞同我的。说,到底怎么了?”
“昊朔,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娶了很多妻妾,然后我被她们中的一个杀掉了,你会怎么办?”
“不可能,这种事我绝不会让它发生。”昊朔斩钉截铁。
“我是说假如。”
“根本就没这个假如,因为,我根本不会纳妾。”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半城雪不知道该感动呢,还是该心塞。她用手捂住脸,努力不去纠结,然后放开手,呲牙一乐:“那要是皇帝的妃子杀了另一个妃子,我到底是该管啊,还是不该管?”
昊朔呵呵:“你想问要是水灵姬杀了皇后,怎么办吧?”
半城雪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都没告诉你案情呢……宫里有你的眼线?你早就知道了?”
昊朔撇嘴:“这点事还用得着眼线?这两天你办的就是皇后的事儿,能让你这么纠结的,当然不可能是随便一个妃子。除了水灵姬,还能有谁让你这么纠结?”
半城雪表示疑惑:“这么简单?”
“对啊,就这么简单,你以为有多复杂?”
半城雪叹息:“灵姬也说我总是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
“不仅如此,还喜欢把复杂的问题想得太简单。”
“啊?”
“我问你,你为什么认定皇后的死跟水灵姬有关?”
“因为……首先她受益最大,而且她一向跟皇后过不去,并且有很多人都看见皇后殡天那天她半夜出现在御湖边,那个地方恰恰就是沉船驶离湖岸的地方。”
“那有人亲眼看见她杀了皇后吗?有人亲眼瞧见她把皇后放那条沉船上了吗?”
半城雪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哦……”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
“我……”
“看吧,我就说,你把一个复杂的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吧?”
半城雪一头雾水,抱着脑袋趴到桌子上:“为什么我总是做错?难道……不是水灵姬?”
“我可没说不是她。行了,你这么笨,如此复杂的问题,肯定是想不明白了。总之,你就本着一个原则,如果没有直接证据,不要轻易怀疑任何一个人。”
半城雪抬起头:“昊朔,你说,耶律冰川会以这个借口,发兵讨伐我们凤国吗?”
“怎么了?”
“我是担心,如果真打起仗来,陛下会不会派你出征……”
昊朔笑了:“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学会忧国忧民了,原来……放心吧,你夫君不会有事的,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着。”
半城雪心里竟一阵难过:“昊朔,你不该对我这么好,其实,其实我……”
“嘘……”赫连昊朔起身,转过桌子,把她搂在怀中:“是我太自私,那时我明知你心里没有我,却还是逼着你嫁给我,我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你会恨我一辈子了。反正那时候我只知道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了。这是我的选择,所以,不管你想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接受,哪怕是毁灭和惩罚。”
半城雪开始还有些僵硬,慢慢的,身子渐渐柔软下来,脑袋舒适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这感觉很安心,很舒适,真的很好。
*
晚上,半城雪做了个噩梦,梦见莫君储跟赫连昊朔在战场上对决,两个人都浑身是血,精疲力竭。正当他们难解难分的时候,一把长剑从昊朔的背心刺穿到前胸,昊朔倒下,现出赫连昊仁一张扭曲变形的脸,说不出是恐惧是兴奋是恶毒还是懊悔……
她一下子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枕边是空的,昊朔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不见了。
半城雪下床,打开房门,漫天的阴云遮住了春月,空气中满满的潮湿清冷。
*
叶来香听到有人敲门,披衣而起,打开房门,愣住:“王爷?”
“这么晚了还打搅你,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叶来香赶紧穿上衣服,把晋王让进院子:“王爷请讲。”
昊朔背着手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道:“昨天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啊,本王替王妃向你道歉了。”
“昨天?什么事儿啊?”叶来香显得局促不安。
“本王听人说,在宫里,王妃她……冲你发火了。”
“哦,那件事啊……我都已经忘了,其实,也不能怪王妃发火,确实是我的疏忽,那份验尸的笔录没有做好。”叶来香心里隐隐作痛,这算什么事儿?半城雪做的事,却要晋王来道歉,为了那个女人,他受了多少委屈啊!
“王妃平时待人很和善的,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吧,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会的,小女能理解。”
“本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王爷请讲。”
“这两天在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叶来香稍稍愣了一下:“王爷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晋王轻轻叹口气:“本王是想知道,王妃在宫里都做了些什么。她今天回去,表现跟平常不一样。”
“王爷为什么不直接问王妃?”
晋王抬头,看着布满阴霾的夜空:“香香,你懂的,有些话,我不方便问她。”
“既然王爷知道,那又何必再问?”
“不问,我又牵挂。”
叶来香感觉自己的心在流血。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无奈吧,爱上一个人就是那么无奈。
&bp;&bp;&bp;&bp;“王爷要知道,在宫里,我不能随便走动,所以,并不清楚王妃做了什么。”叶来香努力忍着心痛。
“香香,”晋王垂下头,望着她:“你们女人最敏感,一定会注意到一些常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叶来香忽然抬起头:“是啊,注意到又怎样?为什么不要王妃亲口告诉您?为什么一定要我这外人来说?您让我告诉您,您的王妃每天都会跟那个莫君储见面,每次见面都是独自交谈很久吗?还是让我告诉您,您的王妃跟陛下之间也大搞暧昧,躲在梅林里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晋王的目光有些波动:“你是说,王妃跟莫君储和陛下,都有谈过话?”
叶来香看到晋王的态度,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王爷,您听清楚我刚才在说什么了?您怎么可以无动于衷?王妃跟他们跑到很隐秘的地方谈话啊!”
晋王轻轻摇头:“香香,你想多了,正如此时此刻,本王夜半三更,瞒着王妃来到你家一样,这并不代表什么,唯一能肯定只是他们谈话的内容不便让别人知道罢了。”
“王爷当然是坦坦荡荡,可王妃呢?她是怎么想的?王爷如此睿智的人,怎么就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呢?”
晋王一笑:“香香,很感谢你。不过,王妃的事儿,本王自由主张,本王对自己有信心。”
赫连昊朔走了,叶来香望着空荡荡的门洞,呼吸着他残留在空气中的气息,心如撕裂一般。
*
莫君储登上那段废弃的城墙,一抬头,看见负手而立的晋王。
莫君储放慢脚步,走过去,抱剑行礼:“拜见晋王殿下。”
赫连昊朔的目光透过苍茫的夜色,遥望东方:“将军这么早就出来散步了?”
“王爷不是一样吗?”
“这是个好地方,站的高,看的远,重要的是清静,没人打搅。”赫连昊朔手扶城垛,“只是不知本王今天来过此处之后,将军还会再来吗?”
“那要看末将能否交上王爷这位朋友。”
“年少时,倒不乏朋友。可年龄一天天增长,朋友反而越来越少,如今难得再交上能换心的朋友了。将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天下,只有利益是永恒不变的。王爷跟他们没有了共同的利益,自然也就没有共同的话题,朋友也就疏远了,甚至成了敌人。”
赫连昊朔轻轻一笑:“那将军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利益?”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谁?”
“耶律氏。”
昊朔收回目光,看着莫君储:“本王相信,莫君储并非你本名。你想做本王的朋友,至少也该让本王知道在跟谁交‘朋友’吧?”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就是我,换个名字还是我,王爷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名字。”
赫连昊朔轻轻一笑:“一个能让狼国第一权臣叶护听命的人,当然不会是普通人。你既然不方便说,本王不问便是。反正,本王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跟你交朋友。”
“那王爷意欲何为?”
“离半城雪远点,不要再利用她了!”
莫君储笑了:“原来如此,我以为王爷是做大事的人呢。”
赫连昊朔冷笑:“如果做大事就意味着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可以牺牲,那我们还真的不是一路人。”
莫君储呵呵:“假如,有一个两难的选择,王爷是愿意抱着心爱的人一起死,还是……放弃心爱的人,您得到天下,她得到生存和幸福?”
昊朔犹豫了,他确实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但很快,他一笑:“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莫君储不想反驳赫连昊朔,因为假设的事情毫无意义,很快,晋王就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了。但他也承认,晋王是个情种,半城雪如果能跟着晋王,可能会更开心一些。但,他不会再把雪儿拱手相让了,他很快就有能力保护她,给她最美好的未来。
他把目光投向东方:“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就算王爷不想交我这个朋友,我也不会把王爷当敌人看。王爷救过雪儿,对我来说,便是大恩一件。为了报答王爷这份恩情,我送王爷一句话,今天,陛下会封王爷为楚王,如若王爷还想平平安安跟雪儿渡过后半生,那王爷就答应陛下的恩典,然后带着雪儿去江南,再也不要回来。”
赫连昊朔微微眯起眼睛:“莫君储,你以为,你能操控得了陛下,操控得了朝廷么?”
“王爷,末将可没这么大本事,如果陛下不想这样做,没人可以勉强。”
“好啊,那我们拭目以待。”
望着赫连昊朔的背影,莫君储嘴角露出一丝自信而又冷酷的微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原本,他还在发愁,如何才能是皇帝和晋王生出嫌隙,现在,不用担心。
*
卯时,内侍在贵妃的寝宫外小声启奏:“陛下,该上朝了。”
昊仁翻了个身,倦怠地嘟囔:“不是让你告诉他们,今天朕身体不适,不上朝了。”
“陛下,晋王带领大臣们跪在午门外,说陛下好些天没上朝了,如果今天见不到陛下,就跪在午门外,不走了。”
昊仁不得不睁开眼,长吁短叹:“二哥也真是的,父皇母后在的时候,朕就被他们管的紧紧的,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现在,二哥又管着朕……”
水灵姬搂住昊仁的脖子,不让他起身:“陛下是君,他是臣,你不听他的,他又能把陛下怎么样?”
“怎么样?他会不听地啰嗦,还会纠集一大帮重臣,一个挨一个在朕耳朵边磨叽,要多烦有多烦!”
水灵姬眼珠转了转:“那陛下把他调离京城,不就得了?”
“调离?什么理由啊?”
“我朝不是有规定嘛,藩王成年后,都应该回到各自封地,没有圣旨,不得回京嘛?”
“呵呵,爱妃,你可知道他是什么王?晋王!他的封地刚好就把京城给包围起来了,呵呵!”
“那就给他个更大的王。”
“什么?”
&bp;&bp;&bp;&bp;“楚王啊,楚地是晋地的两三倍,江南之地,鱼米之乡,物产富饶,美女众多,素有人间天堂的美誉,多少朝中大员削尖了脑袋想去江南,如果陛下把楚地封给晋王,他一定会感激陛下,非常乐意带着王妃前往,从此泛舟江南,也不枉一件美事啊。”
皇帝有些心动,却还在犹豫。
“怎么了?陛下,您舍不得把楚地封给晋王?要说,这次辅助陛下登基平叛,晋王可是立了大功的,没有他,就没有陛下的今天,区区一块楚地算什么呢?”
“不是,爱妃,朕不是舍不得把楚地给二哥。”
“难道是……陛下舍不得晋王妃?担心晋王一走,就再也看不到她了?陛下,她都已经是您的二嫂了,就算能天天看见又如何?还不是徒增烦恼?不如不见。”
“爱妃,看你想哪里去了?朕忧虑的是国事,二哥如果走,这好多事情就没人管了。”
“陛下,朝中大臣那么多,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难道陛下还怕没人?”
“这刑部、大理寺的事儿好办,可带兵方面,朝中没有人比二哥更在行。如今咱们跟狼国的关系搞得很僵,耶律冰川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会入侵我边陲,如果没有二哥震着,朕担心,耶律冰川会长驱直入。”
“这个简单啊,不是还有燕王吗?他不是也擅长行军打仗嘛。再说,若真起了战事,陛下再把晋王从楚地招来不就是了?如果这样还不行,陛下就只有每天听晋王的唠叨了。”
昊仁点头:“爱妃言之有理。”
*
昊仁单独召见了晋王昊朔,但结果,似乎并不如意。
他闷闷地站在御湖边。
莫君储走过去:“臣拜见陛下。”
昊仁叹口气:“君储,朕本打算给晋王一块更大的封地,让二哥去做楚王,那里风调雨顺,富足繁华,可二哥为什么拒绝了?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臣不知。”
昊仁像是自言自语:“他做晋王可以留在京城,可他如果做了楚王,就得离开这里去封地,是不是二哥不想离开京城?他为什么不想离开京城?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他舍不下的东西?”
莫君储不语,留给昊仁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空间去思考。他很了解昊仁,这个人虽然表面上谦和,其实,心里想法很多。过去,是被先皇先后压制,很多想法都藏在了心里。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渴望权利,疑心更重,更担心到手的权利被人夺去。
昊仁忽然摇头:“一定是朕想太多了,二哥定然只是担心朕初登大宝,局面未稳,才不放心离开京城的,对吗?”
莫君储道:“陛下是一国之君,直接下旨,让一个人离开京城,很容易啊。”
昊仁叹气:“恐怕没那么容易。二哥表面上看好多年没有带兵了,可凤国还是有一大半的兵马暗地里愿意听他的调遣。朝中现在也基本上都是他的人,他如果不想做什么,朕也是无能为力……”
莫君储当然明白,一旦朝中有权臣功高震主,做君王的没有不担心的。更何况,昊仁有心病,先皇临死时那番话,一直像把悬在他头上的利剑——他不是先皇的骨肉,是野种,是私生子。而晋王却是先皇根正苗红的嫡亲骨肉。昊仁当然十分忌讳赫连昊朔。
昊仁问:“君储,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莫君储显得很淡定:“陛下不必忧心,这一件事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兴许,晋王只是不喜欢江南,听说那里潮湿多雨,可能晋王已经习惯了北方四季分明的气候,习惯了京城的繁华,怕到了江南就没这么热闹了。”
昊仁松口气,点头:“是啊,是啊,骤然提出让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况且,朝中还有那么多事,都是晋王在帮朕处理的,失去他,朕也会茫然无措的。”
*
改封晋王为楚王的事儿,就这么放下了。
但莫君储知道,这只是赫连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的开始,皇帝不会就此完事,晋王也不会轻易屈服。今天这事儿,只是点燃了一根稻草,这根稻草会点燃更多的稻草、干柴,最后,终究会引发一场熊熊大火。
可水灵姬不愿意,她千方百计堵住莫君储的路,见面就质问:“我让陛下封晋王为楚王,你为什么阻止?”
莫君储平静得像如镜的冰湖:“娘娘,是否册封晋王为楚王,那是陛下的决定,臣并未阻止。”
“可本宫怎么听说,是你跟陛下谈过话之后,陛下才改变了主意?”
“娘娘为什么急着要陛下加封晋王为楚王呢?”
“因为……晋王有功,理当嘉奖!”
“呵呵,依臣看,娘娘是不想再看到晋王妃吧?”
水灵姬被莫君储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反驳道:“你阻止晋王去楚地,是不是还惦记着晋王妃?别忘了,当初是你用她换了仕途,现在想功名和美人兼得,哼哼,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莫君储冷笑:“我们半斤八两,谁也不用说谁,你当初那么对你的姐姐,不也存了私心?”
“可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
“但你得到了更多,你现在是宠冠后宫的皇贵妃。”
“皇贵妃又怎样?我想要的是你!”
莫君储冷冷道:“如果一个月之内,我助你当上皇后,你还想要我吗?如果你选择放弃后位,跟着我沦落天涯,一辈子风餐露宿,被人追杀,可以啊,我现在就带你走!”
莫君储一把抓住水灵姬的手腕,往怀中一带:“怎么样,贵妃娘娘,你跟我走吗?”
水灵姬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强烈的阳刚之气,差点就脱口而出“我跟你走”了。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也冷冷盯着他道:“我跟你走你能保证从今往后心里只有我一个,再无她人了吗?莫君储,你保证不了,在你心里,永远没人可以取代半城雪!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走?你可以抛家弃子什么都不要,可我做不到,我还有娘亲,还有族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bp;&bp;&bp;&bp;莫君储推开她,声音冰冷:“皇后娘娘,你就准备接掌凤印吧,没用的废话,以后不要再跟我说。”
“莫君储!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娘娘,我的温柔只会留给我爱的女人。”
望着莫君储决然里去的背影,水灵姬恨恨道:“莫君储,我得不到你,你也休想得到半城雪!你们等着吧!”
*
半城雪当真把宫里的案子放下了。
恐怕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主动放弃追查一个疑点重重的案子。
而且她去大理寺的时间越来越少,并开始往厨房跑。
她试着做菜,当然,她原本就会一些家常便饭,只是那手艺跟王府的厨子一比,差太远了。一道菜跟学了数遍,基本都是废了,能吃是能吃,不过,她可没信心摆上餐桌。
倒腾了几天,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厨房这块领地,便又跑去学绣花,学裁衣。
结果不用说了,反正也能做出一件像衣服的衣服,至于手工嘛,还是不要让晋王穿出去丢人了。
那就学学别人家的夫人管家管账吧。
等家令让账房把厚厚一摞账本报过来,并告诉她,这只是这一个月的支出,她顿时没了信心,如果翻账本是为了找证据,她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如果只是为了核对家里用了多少银子……还是算了吧。
半城雪决定做个米虫。
整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可这样的日子,超不过三天,她就有种要死的感觉。
但她现在真心不想去大理寺,不想再看那些案子。来京城之后,遇到的这些事,已经完全颠覆了她的是非观,她已经不知道办案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有时候想找昊朔聊聊,可发现他很忙很忙,她又不好过问他忙些什么,就只好傻傻地等他回来,想在睡觉前跟他聊几句。但每次,他都很疲惫的样子,搞得她不忍心再给他添堵。
反正,自从她做了那个噩梦之后,心就一直没再安定过。
她是在憋闷得难受,便不由自主想到了莫君储,现在,他唯一知道自己心事,能跟自己说话的人了。而且,他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
真的要找他谈谈吗?
半城雪就这么犹豫着,来到莫府门前,踌躇了很久,都没鼓起勇气进去找他。
倒是又遇到外出回来的豆娘。
真不知道京城是不是地邪,你想遇到谁偏偏遇不上,你不想遇到谁,谁就来了。
豆娘一看到半城雪,便高高兴兴打招呼:“王妃!这么巧!”
半城雪强笑:“呵呵,是啊,好巧。”
“来家里坐吧!正好,今天有人送来了新鲜的羊羔,说是草原上的极品,跟咱们关内的不一样,我给您焖羊排,烤羊腿吃!”
半城雪稀里糊涂就被拉进去。
事实上,她自己也拿不准到底是进还是不进,这时候,豆娘就成了一股推力。
*
坐在后堂,半城雪发现这里的品味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大气不失精致,华贵不失儒雅,看来,这些日子,豆娘没少下功夫改变。
佣人上茶,连茶水也跟过去不一样了,就算半城雪这个外行,也能品出是上等的新茶。
豆娘让人端上点心,半城雪一看,基本上都是自己爱吃的,当下还有些诧异,豆娘便已经笑着解释道:“宫里的司膳有一份册子,专门记着皇帝王爷后妃以及各位夫人的口味喜好,像王妃这样的人物,当然也在册。我就花钱弄来一份,以备不时之需,王妃看看,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半城雪点头:“豆娘,你有心了。”
豆娘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最近常有各府夫人来拜访,留她们喝杯茶、吃顿便饭什么的,总得知道她们的口味,把夫人们打发好了,她们回去就会给她们的夫君多说将军的好话,好话说多了,大家对将军的印象自然就好,将军办起事来也就更得心应手。”
半城雪忽然发现,比起豆娘来,自己还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王妃尝尝这新做的桃花酥。”
半城雪看那桃花酥粉粉嫩嫩,透着清香,让人食欲大增,便捏起一个,咬了一口,点头:“嗯,不错,豆娘你也尝尝。”
豆娘拿了一个,放在嘴边,还没咬,就眉头一皱,扭脸干呕起来,
半城雪赶紧起身,扶住她:“豆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豆娘笑着摇摇头,捏起手边的一颗酸梅干放在嘴里,顺过一口气,道:“没什么,害喜而已。”
半城雪的心猛一阵锥痛。
害喜?豆娘有喜了?是他的孩子……这次是真真切切他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以为心已经不会再为他起波澜了,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后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总之,只待了很少的时间,便借口有事告辞了。
*
半城雪跌跌撞撞冲上那段残破的城墙。
此时此刻,她的心也像这段城墙一样残破。
她应该已经把他忘掉了啊!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昊朔呀!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心会那么痛?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啊!
她狠狠把粉拳砸向垛口,碎石划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石头。
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半城雪,你不能哭,这个人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不值得也不应该再为他伤心难过。
这样也好,可以让自己更清醒,不用总是那么左摇右摆,拿不定主意。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
她抬头,对着远山做了一个笑脸,是该跟过去彻底画上一条界限了,从此,他有他的幸福,自己有自己的日子。
晋王府里还有一个疼惜自己的人,等着自己呢。
皇城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警钟声,惊起雀鸟在京城上空不停的盘旋。
半城雪心里一惊,这钟声只会在两种情况下敲响,一是皇帝驾崩,二是有战事。皇帝正当年轻力壮,前几天还精神奕奕,不可能驾崩。那就是说,有战争要发生了。
&bp;&bp;&bp;&bp;昊仁接到战报,耶律冰川率领三十万大军,直逼边关,当时就吓瘫了。
多日不朝的新皇,终于又坐到了金殿上,金殿上的声音几乎一边倒,全都是支持开战的。原因是不久前刚刚大败过耶律冰川。
但昊仁似乎并不热衷于开战。他是亲眼见过耶律冰川有多么勇猛,那场战斗,自己这边不过占了人数上的优势,那耶律冰川,双手能活生生把人撕成两半!何况,父皇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阴影,耶律冰川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吗?如果是真的,他跟自己的生父开战,算怎么回事啊?
一场朝会并没有结果,但战争却迫在眉睫。
以晋王为首的一班大臣候在午门,等待皇帝下旨迎战。
昊仁没心思再去听歌看舞,一个人关在御书房里团团乱转。
莫君储进来。
昊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爱卿快帮朕出个主意,朕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陛下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朕能有什么打算啊,那耶律冰川骁勇善战,上次只带了两万人马,就差点拿下我们京城了。这次他领了三十万人马,朕岂不是要弄出个百万雄师,才能跟他对敌?可咱们凤国上下现有的兵卒,全都算上,也不过五六十万,统统调去抵御狼国的侵犯,万一其它地方再出状况,我们可怎么办?”
莫君储道:“陛下其实不用担心。据臣所知,上次耶律冰川带来的两万铁骑,是他自己的亲随,精锐中的精锐,那一战,损失殆尽,使得他元气大伤。而这次调集来的人马,多是各个部落的兵马,他们各怀异心,又对耶律冰川的暴政多有不满。所以,这三十万就是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惧。”
昊仁轻轻吐口气:“爱卿这么一说,朕放心多了。爱卿的意思,咱们可以跟狼国开战?”
“当然要战,不但要出战,而且还要陛下御驾亲征。”
“啊?!”昊仁当时便退缩了:“朕,朕从未打过仗,怎么可以上战场。”
“御驾亲征并非是让陛下亲自上战场啊,您只需待在后方,让将军出战便可。”
昊仁点头:“对啊,我可以让晋王打头阵。”
莫君储摇头:“陛下,您这次不能让晋王出征。”
“为什么?”
“首先,这是一场必胜之战,没必要用他。其次,晋王功劳赫赫,可陛下初登大宝,声望显然不如晋王,这个时候,陛下就应该做几件大事出来,压一压晋王的势头。不然的话……陛下也看到了,如今朝堂之上是一边倒,大家都看晋王的脸色行事,恐怕过不了多久,就没人再听命于陛下了。”
一说到这个,昊仁就揪心:“爱卿说的太对了,二哥就是样样比我强,所以那些人都不服朕,反而对二哥言听计从,弄得我这个皇帝好像摆设一样。朕确实应该做些事情出来给他们看看。可如果不让二哥出征,谁又能当此大任?”
“不是还有燕王吗?燕王也熟读兵法,是个帅才。”
“好主意,朕御驾亲征,让燕王做先锋。那二哥怎么办?如果他极力阻止,非要挂帅呢?”
“那陛下就派晋王出使白山国,让白山国出兵,两面夹击狼国,这样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昊仁不慌乱了,恢复了信心:“就照爱卿的话办!”
*
半城雪帮着赫连昊朔准备行装,仆人们整理好的衣服,她又一件件重新规整了一遍。
昊朔看着她笑:“你居然开始学做贤妻良母了?”
“白山国甚远,听说那里山高林密,又是极北之地,天气寒凉,多带几件衣服。”
昊朔不笑了,歪头看着她:“城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半城雪嫣然一笑:“我能有什么心事……”
昊朔揽住她的腰:“如果有心事就告诉我。”
“好啊,等你平安归来,我就告诉你。”
昊朔在她额头深情一吻:“放心,为了你,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半城雪突然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昊朔,非要你去不可吗?不能换别人吗?”
“凤国珍白山国少有来往,这算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而且又是两国联手对付狼国的大事,陛下交给别人不放心。”
“可是,我不想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一去,我们会很久见不到面……”
昊朔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拥入怀中,很轻很轻地长长出了口气,说不出是离别的愁绪,还是对这些年耐心守候的结果感到欣慰。
*
皇帝亲自为晋王饯行,送至十里长亭外,等晋王的仪仗车马远行消失不见,皇帝终于松了口气,没有了晋王在眼前约束,他可以为所欲为啦!
晋王一走,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燕王整顿兵马,把全国各地的精兵良将都调来,准备出征。
为了这第一次征战,他还让尚衣局专门定制了一套全新的盔甲,黄金打制,镶珠嵌玉,十分华丽。
试穿盔甲的时候,专门把后宫的嫔妃全部叫来,让她们看看自己穿上这盔甲是否非常威武。妃嫔们当然把皇帝捧上了天,对皇帝和他的这套盔甲赞不绝口。
接下来,女人们就开始争抢这次陪皇帝出征的机会。
皇帝出远门,当然不能没有女人陪伴,总得有人伺候他的起居吧,而且万一皇帝有侍寝的需求,总不能随随便便拉来一个民女解决。但毕竟是行军打仗,不能把整个后宫带去,因此,这是一个绝好的,能长时间单独跟皇帝待在一起的机会,自然人人想要。
可水灵姬又怎会把这样大好的机会让给别人?
最终争抢的结果,当然还是贵妃胜出。
*
莫君储也兑现的自己的诺言,在皇帝出征前,力排众议,向皇帝上奏,册立皇贵妃水氏为皇后。
皇帝欣然允诺。
于是,出征日期再次推迟,只为办一场盛大的册后大典。
水灵姬当然不会错过这次炫耀的机会,册后大典之后,当晚,她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夜宴,请来了京城里所有大小官员的家眷,“与民同乐”。
&bp;&bp;&bp;&bp;半城雪当然也在邀请范围内。
但半城雪的心情,跟这热闹的宫筵显得格格不入。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和闷酒,偶尔应酬一下前来敬酒的其她夫人。
倒是豆娘比之以前,活跃多了,应酬起那些宫嫔、夫人们,得心应手,再也没闹什么笑话。
皇帝中间也来了,陪着皇后喝酒观赏歌舞,给足了皇后面子。
水灵姬志得意满,感觉,今天风头终于盖过了半城雪,半城雪这辈子再也超越不了自己了。
不过,她还是发现,皇帝的目光总是游离在半城雪左右,那眼神中,满满都是求之不得的渴望。
水灵姬明白,男人就是这副德行,越是得不到的越好。
如果让皇帝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是不是以后,他便不会再如此痴恋半城雪了?他会发现,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熄了灯,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当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或许,皇帝会失望,半城雪的表现未必向他想象中那么好,毕竟,这魅惑之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领悟到精髓。
半城雪醉了。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容易醉。
她讨厌在这种珠光宝气、香粉绯红中待着,还不如去闻尸臭!所以,她拿起一个酒壶,趁人不注意,自己跑出去了。
凭栏而立,望着东北方的夜空,她轻轻叹息,赫连昊朔现在走到哪儿了?此时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某处驿馆,同样看着夜空思念自己?
“王妃娘娘,”水灵姬的贴身宫女香梅过来行礼:“皇后娘娘看王妃好像有点喝多了,让奴婢准备了些醒酒汤,请王妃过去饮用。”
“不用了,我这就回王府了……”
“王妃娘娘着什么急?反正王爷也不在府中,皇后娘娘这里有现成的醒酒汤,免得回去还要麻烦。”
半城雪推辞不过,跟着香梅来到了一间宫殿。
宫女端上醒酒汤,半城雪只喝了半碗,便觉得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歪在御榻上睡去。
过了一会儿,昊仁来到殿外,四下看看,一个人也没有,心中奇怪,这个水灵姬,让自己来这儿,说是有好东西给自己看,可自己来了,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昊仁在殿外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便迈步进去,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却看到御榻之上侧卧一人,灯光昏暗,隔着纱帐,看不清面目,但却觉得身材修长曼妙,惹人无限遐想。
昊仁微笑,这个水灵姬,都已经当了皇后了,还是这么古灵惊怪,每天都有无数的惊喜等着自己。
昊仁上前,掀开纱帐,来到御榻前,俯身坐下,等他看清榻上之人的面貌时,吓得一下站起来,我的个天啦!竟然是半城雪!
昊仁赶紧退出纱帐,急匆匆就往殿外走,这个不好,要是让人知道二嫂小睡的时候,自己闯进来,不知要引发多大一场风波呢!
可当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又犹豫了,一脚门槛里一脚门槛外。好像并没有其他人,况且,他并没有做什么呀?平日里难得有机会见到半城雪,就算见到,也只敢偷偷的看她,一旦她的眼光转过来,他马上就会慌乱地躲开,唯恐被她看透自己的心思。
这可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可以仔仔细细地端详她,却不用担心被她看破。
只是看看,什么也不做。
昊仁这样下了决心,轻轻掩上殿门,返身回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生怕惊醒了她。
她真是越来越美了,灵姬也很漂亮,但跟她的美,是截然不同的。灵姬娇艳似芙蓉盛开,半城雪却似清幽的雪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脱世俗的仙气。从她的脸上,找不到半丝庸脂俗粉的气息,美自天然浑成,不带任何雕琢的痕迹。
昊仁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这个特殊的女孩儿了,她跟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同,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一直在吸引着自己,让自己对她是不敢过分亲近,却又欲罢不能。
她的手指如兰花般白皙,软软的垂在榻边,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昊仁屏住呼吸,捧起那只手,又小心的帮它放在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上,这才轻轻吐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他绝不会去亵渎这美好的可人儿,只要能这样就看着她,便是极好。
也许可以轻轻地亲吻一下下,就像亲吻一朵芬芳的鲜花?
对,就轻轻的一下,不会惊动她,她永远不会知道,别人也不会知道。
昊仁小心地俯下身子,在她鬓边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的体香沁澈肺腑,实在太好闻了!
昊仁有些飘飘然,转目望着她粉嫩温润的唇,出神。
刚才,好像不能称之为“吻”吧?吻不是应该在这里吗?浅尝樱之芬芳,樱之细腻,樱之娇艳,樱之露泽?
昊仁慢慢偏下头,一点点接近。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她已经是自己的嫂嫂了……可,她本来就应该属于自己,只是一时的失误,才被二哥拾了个天大的漏。此刻,他不过就是想一亲她的芳泽,并不想做其他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蹙眉,翻了个身,吓得昊仁赶紧直起身子站起来,局促不安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并没有醒来,这才放心,轻轻吁了口气,太险了。
昊仁又这样默默看了半城雪一会儿,体内升起一股莫名的躁动,美人当前,有时自己暗恋多年的心上人,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实在太憋屈了!
她酒醉绯红的双颊,是那么诱人,是个男人就没法儿克制那种冲动。
昊仁今晚也喝了不少酒,酒劲儿上来,就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他赶紧找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可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有一把火在腹中熊熊燃烧。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几圈,来到榻前,又离开,离开了又回来,反反复复几次。
终于,他下定决心,回到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解开她的腰带、衣襟……
&bp;&bp;&bp;&bp;“王妃!王妃!您在哪儿啊?”
外面忽然传来豆娘的声音。
昊仁手一哆嗦,碰到了半城雪。
半城雪也随之醒来,只觉得昏昏沉沉、头疼欲裂。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衣衫不整,旁边坐着皇帝!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下坐起来。
昊仁也惊出一身冷汗,慌慌张张站起来,退后。
昊仁没解释,半城雪也没问。
她只是恼怒地整理好衣衫,快步走出大殿。
*
“王妃,总算找到您了,刚才看您独自出来,好久没回去,我正担心呢。”
半城雪勉强一笑:“这是皇宫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对啊,皇宫守卫这么多,我这担心也是多余的。咱们回宴席吧?”
豆娘突然出现,其实一点也不偶然。她是看到半城雪出去了,但当时她以为半城雪也许是去找将军了?反正豆娘心里明白,虽然自己已经怀了莫君储的骨肉,但莫君储的心里一时一刻也没放下半城雪,自己只是填补他空虚的一件工具。
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能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就足够了,自己这样一个大字不识,又被男人抛弃过,还做过不光彩的营生,今生能找到一个这样有本事的男人,又做了他的夫人,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莫君储叫出去了,莫君储让她立刻来这里找半城雪,却又不说为什么,只让她站在殿外多喊几声。
看到莫君储有些狰狞的目光,豆娘就猜到,一定是半城雪遇到什么不便言喻的危险了。豆娘很识趣,她也不追问缘由,便赶来在大殿外喊半城雪的名字。
豆娘也看出来从里面出来的半城雪神情有点不对劲,似乎很气愤,但又隐忍着。不过,她还是不问。自从跟了莫君储,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学会沉默。少说少问,才是生存之道。
*
半城雪提前离开宫筵,告诉家令,她要回桂镇住几天,便骑上河东狮,连夜独自离开。
山上那三间木屋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收拾起来有些麻烦。
但半城雪现在就需要这些“麻烦”,她只有不停地干活,把自己累得像条土狗,才能抵消掉一点不良情绪。
当她好容易收拾出睡觉的地方,已经累得趴下了。
这一年在晋王府养尊处优,整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啥也不做,体力还真是大不如从前了。
不过,出了一身臭汗之后,当真轻松了一点。
看看自己真成了土狗,半城雪叹口气,爬起来打算洗个澡,然后睡上一觉,把宫筵上的不愉快忘掉。毕竟,那人是皇帝,又没有既成事实,她也不能把皇帝怎么样。
而且这会儿冷静下来后,反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是水灵姬的贴身宫女把自己引到那座宫殿的,然后喝了半碗醒酒汤便睡着了,这不合常理。自己的酒量自己还是很清楚的,不会这么快醉得不省人事。除非……
她不敢想下去。
事实上,水灵姬不是第一次做出让自己失望的事情了,只因她是自己的妹妹,她才一再愿谅她,容忍她,甚至视而不见。但,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居然又搞到自己头上了!
想想就堵的慌!
不想了,洗澡去!
当她来到屋外那间小小的浴室时,发现,引导温泉水的竹管因为长久失修,已经裂掉,这里已经没有温泉水了。
好吧,只好爬到上面山洞里去了。
*
温泉洞里依然如故,洞口花木繁茂,洞内,水雾缭绕。
半城雪褪去衣裙,缓缓走进泉水中,全身浸泡进去,放松。
静谧的山洞,远离世俗的喧嚣,醉人的花香,温暖的泉水……这一切,都让人感觉舒适,一切不快,都随着扩张的毛孔,渗透出来,融进泉水,流淌出去。
她是真的累了,看着自己的长发在水里烟雾般飘啊飘,眼皮便不由自主合上,沉沉睡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个噩梦惊醒。她梦见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逃亡,四面八方隐藏着看不见的敌人,她逃啊逃,逃得好累,从悬崖上失足落下,那深渊深不见底,她怎么也掉不到底,然后一个激灵就醒了。
原来只是个梦,她舒了口气,抬手看看自己的手指都泡白了,自嘲地笑笑,准备出来。
可她转身一抬头,顿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速冻。
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不,一定是噩梦,一定还没睡醒。
她闭上眼努力摇摇头,再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到了她近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雕刻一样的脸庞。她吸了口凉气,直接退回到泉水中央。
其实泉眼没多大,即使退到中央,也只是一臂的距离,伸伸手就能够到。
半城雪确定不是梦,便把整个身子都沉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嗔道:“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事。”
“你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半城雪觉得两个人的对话像绕口令,好累。
“没事就好。”
半城雪从水里伸出半截玉臂,去拿岸上的衣衫:“请将军出去,本王妃要更衣了。”
然而,他却一剑压住了她的衣衫。
半城雪气愤,本来在宫里就窝了一肚子火儿,好容易压下一些,这下好了,彻底被点燃了:“莫君储!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好不好?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男女授受不亲,我是晋王妃,你是上将军,这样很不好!”
他什么也没说,挑飞她的衣衫,后退一步,抱剑冷冷看着她,那意思,我不走,我就站在这儿,有本事你出来啊。
半城雪当然没那个本事,她还没到那种可以目无男人,直接就这么什么也不穿走出去。
所以,只能跟他耗。
在水里跟人耗,显然还是她吃亏。泉水很清澈,如果不是光线昏暗,她一样是一览无余。但,这一点优势很快也要被打破了,黎明的曙光已经照在洞口。
&bp;&bp;&bp;&bp;半城雪咬咬牙,她已经在水里泡得很难受了,豁出去了,她就不信他真敢把自己怎么样!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搏斗,和自我鼓气之后,她还真就大大方方从泉水里站起来,不慌不忙上岸,挑衅似的瞪他一眼,伸手去捡被他挑飞的衣衫。
然后半城雪就后悔了,原来真的不能跟男人赌这口气,男人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尤其是莫君储这样的男人。
她被他从身后禁锢,满是硬茧的手掌直接侵入禁地,一阵干涩火辣的痛,她来不及喊出声,就被他另一只手掌捂住口鼻。
他附在她耳畔,声音很轻,却不容任何质疑:“我现在要你。”
她想反对,却无法出声,她想反抗,却被压制。他的每一块肌肉都蕴满力量,浑身上下钢铁一样坚硬,就算打他一拳,踢他一脚,痛得也是自己。
很痛。
很久以前,半城雪曾幻想过成为他的女人,她知道他很强悍,甚至可能会有些野蛮,也许会有些痛。
但她想不到会在猝不及防,完全不愿意的情况下成了他的女人。
而且,不是有些痛,是非常痛,痛到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却喊不出声,他一直堵着她的嘴,她只能在咽喉深处呜咽。
不仅仅是痛,更多的是屈辱,他并不想给她任何愉快的感觉,只是粗蛮的征服。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腿根淌落,像是鲜艳火红的小蛇,蜿蜒曲折,爬过一片雪白,一直流到脚踝。
冷汗从额角淌下,渗进她的双眸,刺得她眼睛也一阵阵难受,然后和着眼泪一起滚落。
一阵更猛烈的撞击,让她如坠地狱,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倾斜倒塌了……
*
半城雪苏醒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小屋里。
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她又呆呆躺了很久,才恢复了一些元气,强撑着满满坐起来。
又是一阵痛袭来,她咬着下嘴唇,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床,找衣衫穿上。这会儿,她只想赶紧回到晋王府。
原本是想跑回家乡养伤,发散心中的愤懑,却不料,受到了更大的伤害,这个转折太突然,她已经无力思考,现在,只有晋王府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了。
可当她打开门,门外却站着两个莫君储的仗身。
“王妃请回,将军吩咐,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您不能出屋半步。”
半城雪这会儿哪有力气跟他们斗?回到屋里伏在床上心乱如麻。
仗身送来了早饭,她没碰。送来了午饭,她没碰。送来了晚饭,她还是没碰。
天黑了。
她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此刻,她对时间已经没有了概念,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脑子从未停止过转动,以至于筋疲力尽,头疼欲裂。
门开了,又关上,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外间餐桌前站了一下,而后进来。
小屋中立刻充满了他的气息。
半城雪以前就对他的气息很敏感,现在这种敏感更强烈了,并且夹杂了复杂的恐惧。她听到他放下宝剑的声音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听到他脱衣的声音,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他拽她起来,她却低着头,眉头紧锁,双眼紧闭,不去看他。
他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
她躲不掉,也怕他用强时带来更多的痛楚,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吻,然后,一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她的咽喉流淌进食道,仿佛烈焰燃烧,又似钢刀割喉。
她被呛得不住咳嗽,不等她喘息稍停,第二口烧刀子又被他强行喂下。
整整三大口烈酒下去,她的小腹升起一股炙热,头也开始有些晕了。
她张开带着迷离和泪痕的眼眸,望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没回答,只是把酒囊放在她唇边:“喝吧,喝醉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当真抱起酒囊,一口气灌下半囊,然后就天旋地转,四肢麻木了。她软软地瘫倒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但他进入的时候,她还是痛得打了个激灵,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泪眼朦胧看着他,痛苦不堪地问:“为什么三年前你不要我?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想好想给你,为什么你那个时候不要……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我爱上别人之后……莫君储!我恨你,我不再爱你了,你知道吗?唔……”
她猛的咬住唇,咬出了血。
骗人,他不是说喝醉了酒不会痛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
清晨,鸟儿在竹林间婉转啼鸣。
半城雪的睫毛跳动了几下,红肿酸胀的双眸沉重无比,试了几次都无法睁开。她翕动干涸的嘴唇,嗓子眼像冒火一样。
他的吻落下,一股清冽的甘泉渗入齿缝。
她微微僵了一下,终于还是咽下。
她努力张开双眸,望着他,他也正看着她。他一只手垫在她后背,托她坐起,把一碗水放在她唇边。
她看着那碗水,忽然又想哭,眼泪止不住落下,溶进清水中。
外面有人轻声启禀:“将军,出征的时刻到了。”
莫君储低低回了一声:“知道了。”
半城雪听到“出征”这两个字,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要上战场了吗?
他放下水碗,低头,咬着她的唇,慢慢把她放倒,大手在她无限美好的身躯上抚摸,游离。
他不同昨天,动作变得非常轻柔,声音也低沉温和:“跟我一起走。”
她的呼吸停止了一瞬,用痛心的眼神望着他:“已经晚了……”
他吻着她的耳垂:“这次出发,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要等昊朔回来,我是他的妻子。”
“晋王也回不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你要害他!”
“不是我。赫连昊仁派晋王出使白山国的消息已经传到耶律冰川耳朵里了,他派出了最凶残无情的杀手,沿途伏击。另外还派出了使者,告诉白山国的王,要用草原、骏马、宝石、美女,换取晋王的人头。就算他能躲过杀手的伏击,也未必能活着离开白山国。”
&bp;&bp;&bp;&bp;半城雪整个人都僵了,好像连呼吸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起身,却被莫君储又按下:“做什么去?”
“我要去追他,告诉他不能去白山国!”
“他都已经走半个月了,你还能追上他吗?路途遥远凶险,你就算能追上,怕也到了白山国境内了,而且以晋王的性格,你觉得他会回头吗?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完成使命,绝不会半途而废。”
半城雪听到自己绝望的呼吸声,听到了心痛的呻吟声,原来,自己是这么在乎昊朔,这么牵挂他,如果他不在了……不,他那么睿智英武,他一定能逢凶化吉,这种想法连有都不能有!
莫君储像是看透了她的心,盯着她的眸子,问:“想让我救他吗?”
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光,立刻紧紧抓住了这道光:“你能救他?”
“只要杀了耶律冰川,白山国自然就没有必要为一个死人去冒犯凤国的特使了。”
“你这次真的能杀掉耶律冰川?”
莫君储眸中另有深意:“你确定要我杀了耶律冰川?”
半城雪看不透他的心,但她能确定一点,有时候人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是会对其他人变得加倍残忍无情。她现在应该就是这样的心情,只要昊朔安然无恙,耶律冰川就该死,何况那个人原本就是个冷血的暴君。
“只要能救昊朔,我可以亲手杀了耶律冰川!”
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锁骨:“我可以给你机会亲手杀了他。但,你要做我的女人,离开晋王。”
半城雪头“嗡”的一声炸开了,她知道莫君储早晚会说这句话,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还是没有准备好。事实上,她已经离不开昊朔了,不想再回到莫君储身边。
莫君储能感觉得到她的抵触:“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考虑,我此次出征得任务是千里突袭耶律冰川后方空虚的狼都,掐断他的后路和一切供给。皇帝会正面跟他开战,而我在拿下狼都后,会脱离凤国,拥立完颜漠为新的大可汗,号召十三部一起灭了耶律冰川。奔袭的任务很艰辛,我也不想带着你让你受苦,事成之后我会派人来凤都接你,希望到时候你不会为难我的部下。”
他把一场即将发生的、恢宏惨烈的战争说得轻轻松松,好像一切都是囊中物,一切都已经有了定论。
半城雪不知道他的自信源自于哪里,但好像他对将要发生的时局,总是游刃有余,尽在掌握。有时候,他更像一个王者,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正在一点点释放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停地亲吻她,爱抚她,直到她的身体有了本能的反应。
她似乎羞于这样的反应,很抵触,但又惧怕反抗会激发他的暴力。
他洞悉她的一切思想,轻声安抚:“别怕,我会尽量轻一些,以后,你会慢慢适应的。”
半城雪又被他弄得疼哭了。还是晋王疼人,昊朔从来就不会这样对自己,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搞一点小小的暴力事件,但都在人类能承受的范围内,大多时候,他都是温柔体贴,顾惜自己感受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救昊朔?还是根本对他就余情未了?
他释放了之后,拂去她眸上的泪痕,穿好衣甲,拿起宝剑:“记得吃饭,就算因为今天的事儿恨我,也要有力气恨。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半城雪听到后半句话,不知道是什么感想,三年前,哪怕是几个月前,他如果对自己说这句话,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跟着他远走高飞。可现在……
她忽问:“你知道豆娘怀了你的骨肉吗?”
“知道。”
半城雪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却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语气之间便有了几分质疑和嘲讽:“我不想破坏任何人的家庭,你知道我不会做那种女人,所以我们……”
“我知道。”他好像完全不予考虑她的质疑:“雪儿,虽然你了解我不多,但总该知道我说出的话,绝不会收回。我要出征了,至少也得祝我马到成功吧?要知道,我这一去,如果败了,你会同时失去我和晋王。”
半城雪的心一阵紧缩,痛苦地垂下头,她害怕听到这样的话。
他抬手,托起她的脸,一笑:“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和晋王都不能保护你了,记住,戴上你娘亲留给你的项链,去找耶律冰川。”
*
自从皇帝北上出征,晋王东去白山国,京城大小官衙明显比往日怠惰了。
半城雪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往大理寺跑,但感觉大家比以前闲散了,总是喝着茶,聊着前方的战事,上司过来催,才赶紧动一动,上司不来催,就慢慢磨。
半城雪的桌案上也不再是摆满了各种卷宗。就算她来了,也是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发呆,看着日光把门窗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然后换下公服,穿上常服回家。
她还是像过去一样不喜欢带仆从。
但最近她发现,只要自己出门,总会有两个人远远跟着自己,那不是晋王府的人。但两个人好像只是保护自己,并不干涉自己的任何行动。她猜,应该是莫君储的人。
她讨厌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保护,但还是有种失去自由的愤懑。晋王就不会这样,晋王会给自己最大限度的自由。
京里除了留守的大臣,很多官员将领都随着皇帝出征了。那些夫人们整日无聊,便时常聚在一起聊天,互相宽慰,祈祷前方早点凯旋而归。
豆娘也三天两头往晋王府跑,说是送各种点心水果给半城雪,其实是心里发慌,想找半城雪聊聊,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前方的战报。
晋王府的确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晋王建立了一整套情报系统,每天都会把各地的要事汇总过来。在这种时刻,当然也就成了留守人员最瞩目的地方。
&bp;&bp;&bp;&bp;每天,半城雪都会从那些情报系统,得到一些关于皇帝御驾亲征,大军行进情况的消息。但那都是些没用的消息,皇帝带的“家当”太多了,几乎把半个朝堂都带去了,而且他那个巨大的观风行殿,每天只能走二十里。一个月下来,还没走出五百里。
半城雪不懂行军打仗,可也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照这种“龟速”下去,真不知道这场战争谁输谁赢。
至于晋王的消息,她最多也只能得到晋王昨天宿在何处,从消息上,看不出他是否遇到了杀手,是否有危险晋王总是这样,从不带给她任何担心。
豆娘当然不是来打听皇帝和晋王的消息,即使问到皇帝的消息,也是为了带话给其她的夫人,宽慰她们的心。豆娘真正关心的是莫君储的消息。
但自从莫君储的轻骑离开凤国的边界,便再也没有了音信。
所以,豆娘一天比一天担忧。
半城雪只好安慰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因为莫君储是在搞偷袭,偷袭当然越少人知道他们的位置越好。没有消息证明他们没被发现。如果有消息,才是让人担心的事儿。
豆娘每次听了她的话,心里便宽慰多了,这个时候,她经常是摸着日渐显怀的小腹,对肚子里的宝宝说:“孩子啊,你爹爹去做大事了,等他打了大胜仗回来,让他带着你骑马,好不好?
半城雪便在一边看着,心里怎么感觉都不是滋味。
于是豆娘就问半城雪:“王妃什么时候跟晋王也生个小王爷?女人生孩子要趁早,年龄越大,生孩子越遭罪,身材还不容易恢复。”
半城雪也只是笑笑。
*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天还没亮,小桐就把半城雪叫醒了:“王妃王妃,快起来啊!皇上的大军凯旋了!”
半城雪一下坐起来,胡乱穿上衣服头都没梳,就往外跑。
“王妃,您上哪儿?”
“不是凯旋了吗?我去城门口看看!”
“等等,王妃,奴婢也想去!”
半城雪带着小桐来到城门,这里已经挤满了听到消息来欢迎皇帝凯旋的百姓。最近,前方时常传来皇帝小胜得消息,大家都以为,耶律冰川是强弩之末,时日不多了。果然,现在就传来了好消息。
半城雪挤不到前面,便拉着小桐爬上城门楼。她那块一品推按的金鱼符,无论到哪里都很管用,没有人不给晋王妃面子的。
透过城垛往远处一看,果然旌旗遮天,凤国的大军正在缓缓朝这边行进。
半城雪松口气,如果皇上打了胜仗,就说明耶律冰川完了,那晋王也就安全了,白山国一定不会再拿昊朔的人头跟耶律冰川做交换了。
只是,莫君储的事儿……
她还来不及细想,来不及高兴,就看到凤国的旌旗后,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凤国的兵将越走越近,不对啊,怎么一个个无精打采,一点打胜仗的样子都没有?他们的武器呢?为什么没有武器。
半城雪又发挥了她多年推案生涯的缜密心思,再仔细往后看,大军后面跟着的,好像是骑兵,那些骑兵的装束,和手上的武器……
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小桐就往城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对守城的士兵喊:“快关城门!快鸣警钟!狼国的铁骑来了!”
可每个人脸上都笑嘻嘻的,以为半城雪在开玩笑,没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半城雪下到城门下,看到更多的百姓在往这边涌,她大声喊让大家回去。
但她的声音很快被人潮淹没,根本没人听到她在喊什么。
好容易挤到人群后面,半城雪一抬头,看见一些朝廷官员也匆匆赶来,那些官员看见晋王妃,还问她:“王妃娘娘,您这么早就来了?”
半城雪抓住他们:“你们谁收到过皇帝要凯旋还朝的战报了?”
大家摇头:“没有啊,我们也是一大早听说凯旋的大军已经到了城外,这才慌慌张张赶来接驾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陛下那么爱摆排场,如果大胜,怎么可能不事先通知我们,用最盛大的场面迎接大军凯旋?”
“是啊,下官也觉得奇怪,兴许,陛下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吧。”
“可是我刚才在城楼上,好像看到了狼国的兵马。”
“也许是战俘?”
半城雪懒得跟这些心存侥幸的官员再说什么了,她是亲眼看到过耶律冰川的人马有多么凶残彪悍的,如果是晋王或者莫君储跟耶律冰川交战,可能还会有胜利的希望,但皇帝,虽然带了数倍于耶律冰川的人马,就凭他行军迟缓,不懂兵法,胜算就不大。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大家都被近期传来的那些捷报蒙蔽了,每个人都相信,皇帝已经大胜。
*
半城雪一口气跑回王府,吩咐家令马上备车,准备细软,先离开京城再说。
那家令也是曾经跟着晋王出生入死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反倒不乱,只吩咐小桐携带随身细软,跟随王妃先行离开京城,他要把王府里重要的文件都处理好。
半城雪相信晋王府的这些人都能应付好这些事,便带上小桐上了马车。
路过莫府的时候,半城雪的心忽然痛了一下。她闭上眼,咬着牙,让马车驶过,但最终还是忍耐不住,又让车夫倒回去。
她下车,直接往府里闯。
莫府的仗身不好硬拦王妃,只好跑到她前面去通报。
豆娘正在给麻雀穿衣,看到半城雪很吃惊:“王妃怎么来这么早?哦,您是想告诉我大军凯旋的消息吧?我已经知道了!这样就好了,咱们胜利了,将军也就快回来了!”
半城雪觉得现在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直接打开豆娘的箱笼:“没时间了,快,收拾一些贴身的衣物细软,马上带着麻雀跟我走!”
“啊?上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京城再说!”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跟我走就是!”
“王妃,我不走,我还要等将军回来呢……”
&bp;&bp;&bp;&bp;“想再见到将军,先保住自己的命!”半城雪已经帮豆娘母女收拾好了一个包裹,扔给小桐:“豆娘,还有什么要带的?”
豆娘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相信半城雪:“好,我跟王妃走,不过,我还有好些金银细软,还有家里的仆人,我总得交待一声吧?”
“豆娘!我们现在是逃命!管得了那么多吗?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半城雪随便帮豆娘抱了个装细软的匣子就往外走。
豆娘一手牵着麻雀,一手又抱了个首饰盒子,跟在半城雪身后:“王妃,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你总得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半城雪不想吓到豆娘,毕竟她现在怀有身孕,万一有个好歹怎么跟莫君储交待呢?
把豆娘塞到车上,半城雪让车夫赶紧出东门。
但马车还没到东门呢,就听到西门、南门、北门乱起来,警钟大作,杀声震天。
豆娘的脸都白了:“王妃,这声音,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打仗?”
半城雪知道现在已经瞒不过去了,道:“是狼国的兵马,他们打过来了。”
“啊?怎么可能?昨天我们还收到捷报了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总感觉前方的捷报都像是假象。狼国人把我们俘虏放在最前面,迷惑我们的守军,大家都以为是皇帝凯旋了。”
豆娘差点晕过去:“天啊,怎么这样?将军呢?有将军的消息吗?”
半城雪赶紧扶住她“豆娘,你别着急啊,我会派人打听将军的消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了吗?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麻雀怎么办?”
豆娘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了,王妃放心,我没那么娇气,我能挺住!”
*
马车冲到东门的时候,已经有明白人开始向城外逃亡。
得到敌军攻城消息的士兵在紧急关闭城门,城里的百姓们想要往外跑,城外的百姓却想往里涌,一时乱作一团,搅成了一锅粥,谁也动弹不得。
王府的亲随喊了半天,也没能开出一条道,反而是莫府的仗身举起马鞭,没头没脑落在路人身上,总算开出一条道。
半城雪此刻也无力制止这种野蛮的做法,好像目前也只有野蛮能管用了。
可情况并不乐观,马车还没挤到城门前,外面就有大批败兵蜂拥而至。狡猾的耶律冰川用这些被俘的败兵打头阵,让他们在前面跑,跑得慢的会被羽箭射死,败兵们为求生存,当然拼命往城里跑。
守城的士兵太少,根本挡不住数以千计的百姓和败兵,霎时,城门被冲开,人潮裹挟着涌了进来。
半城雪的马车几乎被掀翻,幸好有亲随和仗身护着。
没办法,现在东门也出不去了,出去迎头便是狼兵,她只好吩咐调转方向,回城内。
京城已经乱套了,街上到处是没头苍蝇一样逃难的人,还有败兵趁乱打劫。
看到那些败兵在街上公然抢掠,小桐忿忿道:“这些人渣,打不过敌人,却来欺负自家的百姓!”
几个冲上来想要抢掠马车的败兵,被王府亲随和莫府仗身果断斩杀。
豆娘吓得声音都发抖了:“王妃,现在我们怎么办?”
半城雪也懵了,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往哪儿去。
一队金吾卫跑过,半城雪探出半截身子拦住将领问:“将军,城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将领也是一脸茫然:“末将也不知,反正到处都是狼兵,我们也没人指挥,到处救火,现在,都是各顾各了!王妃也别在街上待着了,就算不被狼兵砍杀,也会被咱们自己的败军抢掠,还是回王府关紧门吧!”
看来只能回王府暂避了,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都不会有安全的地方。
*半城雪带着豆娘回到晋王府,家令也并不吃惊,只是吩咐王府的卫士关闭大门,做好防御,凡是想要强行进入王府的人,格杀勿论。
整整一天,外面都很乱,不断有兵马经过,但不管是凤兵还是狼兵,很少有停下来骚扰晋王府的。
饶是如此,躲在里面的豆娘和麻雀也吓坏了,尤其是麻雀,小姑娘吓得紧紧缩在娘亲的腋窝里,瞪着一双惊恐地大眼睛,盯着前门的方向,生怕什么怪物魔鬼突然闯进来。
天黑后,外面的杀声渐小,但火光却比白天更多了,到处是燃烧的民宅,映红了整个夜空,灰烬在空气中飘荡,甚至飘进了晋王府。
家令似乎怕王妃担惊受怕,派人出去查看了一下周围,回来报告,说,连皇宫都着火了,还看见宫里的宫女被狼兵追得到处躲藏。但整个王府这条街都安然无恙,还有狼兵专门在街口把守,不让他们的人骚扰这里。
半城雪奇怪,要说耶律冰川应该恨晋王才是啊,如果不是晋王,他上次夺宫就成功了,昊朔害得他把自己最精锐的铁骑都损失殆尽,为何还要派兵保护晋王府?
一直等到亥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但王府这边的戒备始终没有放松,全府上下都没有去睡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随时准备迎战。
半城雪看看挺着肚子的豆娘和已经困顿不堪的麻雀,道:“豆娘,客房安排好了,你们母女先去睡一会儿吧。”
豆娘摇头:“我哪儿睡得着啊。”
“你不睡,肚子里的孩子也得休息,还有麻雀,她年纪小,熬不住。”
豆娘把麻雀抱紧:“那夜总比睡着了稀里糊涂被人砍死强……”
半城雪微笑:“这是晋王府,有这么多卫士,哪儿那么容易被人砍。”
“可我还是睡不着。”
半城雪不勉强,吩咐小桐抱来两床被子,铺在客堂的红木榻上,让麻雀躺下,顺便豆娘和自己也能靠一会儿。
刚过半夜,王府外传来焦急地扣门声。
半城雪和豆娘立刻醒了,一起瞧着前门的方向。
片刻,家令领着狼狈不堪的燕王妃和妾室进来。
&bp;&bp;&bp;&bp;半城雪赶忙起身。
燕王妃一见半城雪便哭:“王嫂,燕王府被狼兵洗劫了,我们东躲西藏了一天,好容易才摸到这儿……”
半城雪一边安慰燕王妃,一边吩咐赶紧给大家准备一些吃喝。
燕王妃和那些姬妾逃亡了一天,这会儿又累又饿又渴,看到吃的,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全无平日里的雍容尊贵之态。
*
城里的大火烧了一夜,黎明时才渐渐熄灭。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焦灼味道,还有人肉焚烧时的香味儿。
半城雪看那些女眷们都在客堂歪着睡着了,便起身来到前院,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这场灾难来的太突然,到现在,她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事态怎么一下就变坏到极点?
外面又有叩门声。
家令让半城雪多后面去。
半城雪摇头:“如果是乱兵,根本不会敲门。”
家令让卫士们严防,自己打开门上的一个小孔,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内侍装束的人,手捧圣旨。
家令打开门。
内侍站在门口,展开圣旨宣读,内容是以皇帝昊仁的口吻写的,大概意思就是,朕无能,打了败仗,输给了强大的瀚海可汗,现在朕宣布投降了,你们这些臣民们也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都打扫好街道和房屋,准备迎接瀚海可汗的到来吧!以后大家就是伟大的瀚海可汗的奴仆了。
半城雪懵了。
这就投降了?战争结束了?凤国战败了?现在大家都当了亡国奴了?
内侍宣读完圣旨,便有两队狼兵手持刀弓,要闯进晋王妃。王府的卫士立刻刀出鞘,箭上弦,一副宁死不屈的状态。
一个狼国的高级将领制止手下,单独走到门廊下,环视一圈,道:“奉可汗命,凤国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全部到皇宫集中。晋王妃,可汗专门提到您,命令我们客客气气请您入宫。请王妃不要为难我们,走吧?”
半城雪看看外面的狼兵站满了一条街,知道,此刻任何抵抗都是不明智的。既然耶律冰川用到了“请”字,自己也不必那么不识相,去就去,“请”去也是去,抓去也是去,不如自己主动点,至少表面看上去还是比较得体的。
“好,我跟你们走。不过,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王府的家人。”
“王妃放心,晋王府的一草一木一丁,我们都不会碰的。不过,那些不属于晋王府的人,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我们有人看见燕王的家眷昨晚进了王府,还请王妃把燕王妃交出来,否则,我们只好硬闯了。”
半城雪算过账,除去晋王带走的亲随,王府留下的不过百人,要跟外面成千上万的狼兵作战,最终也是羊入虎口。与其死一堆人后还得乖乖听话,不如现在委曲求全,还能少点不必要的伤亡。
燕王妃也知道逃不掉,只好带着燕王的姬妾一起从后堂出来。
原本,狼兵带上两位王妃就要走了,偏偏麻雀不争气地哭了,这小女孩儿也是受惊过度,做梦都梦见可怕的东西,这下好了,连豆娘一起,也逃不掉了。
*
皇宫,中宫的院内,已经挤满了被狼兵抓来的宫嫔和各级官员的家眷。
半城雪扶着豆娘,也站在人群中,燕王妃紧紧挨着半城雪。
几个狼兵的头目过来,开始给这些女人分队,年老丑陋的站一边,年轻漂亮的站另一边。
分完,一个头目指着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说:“听着,你们很幸运,被可汗选中,充入军中,随军开拔,以后就到我们狼国享福了!”
女人们一听,顿时哭声一片,纷纷哀求留下,要跟那些年老色衰的站一队。
头目被女人们吵得烦恼,手起刀落,砍掉几个年老色衰一队女人的脑袋,吼:“你们还要跟她们一队吗?”
这边的女人吓得全把哭声咽了回去,惊呼一片,不敢看地上滚动的头颅。
头目看镇住这些女人了,便吩咐狼兵:“把这些女人全都押到军营里!”
“剩下这些呢?”
“这些都是累赘,可汗吩咐了,凡是累赘的东西,一个不留!”
半城雪和豆娘、燕王妃都在年轻这一列中,自然也被押往狼兵军营。
一路上,只看见到处是尸骸,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被****致死的女人。那些狼兵如入无人之境,挨家挨户搜罗财宝,见到值钱的东西和漂亮的女人就抢,整个京城沦为地狱。
到了军营,半城雪跟大家一起,被关在一个类似羊圈的栅栏里,女人们挤在一起,惶惶不可终日。
*
入夜,狼兵们点燃篝火,喝酒、吃肉、炫耀各自抢来的财宝,大肆庆祝胜利。
被关在羊圈里的女人们,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很多人都又饿又怕,开始抱团哭泣。
半城雪还算冷静,抱着双膝坐在人群里,思索着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军营里一阵躁动,一批官员被狼兵押送来,全都带着手铐脚镣,被关进另一个羊圈。
有些女人认出里面有自己的夫君或父兄,哭喊着冲向栅栏边,场面一片混乱。
押送的狼兵不耐烦,挥动马鞭,两边不停地抽打,终于把男女分开,各自关押起来。
半城雪一直坐在原地,熟视无睹的样子。燕王妃忍不住问:“王嫂,我怎么没有看见燕王啊?他会不会已经……战死了?”
“燕王洪福齐天,应该是逃掉了吧,往好处想。”半城雪只能这么安慰她。
豆娘也忍不住问:“王妃,皇帝都投降了,您说,将军他会不会……”
“放心,莫大哥有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死。”半城雪这样安慰大家,其实自己心里何尝不是没底?
有人看到她镇定的样子,便凑过来问:“王妃,晋王不是去白山国借兵了吗?他会不会带兵回来救我们?”
半城雪弯起唇角:“放心,晋王一定会来救我们。”
说完这句违心的话,半城雪的心一阵阵刺痛,只有她自己清楚,晋王去的是一条不归路,原本她还寄希望于莫君储能奇袭成功,然后会同皇帝的大军一起灭掉耶律冰川。
&bp;&bp;&bp;&bp;现在,形势变的一团糟,皇帝投降了,莫君储生死不明、杳无音信,晋王也必然凶多吉少。
现在怎么办?
狼兵们的庆功宴似乎到了**,军营里到处是鼓噪声。
几个喝醉的狼国将领来到羊圈,让士兵打开门,闯进来,看见中意的美女就拽出去。
女人们意识到将要发生可怕的事情,哭着喊着撕咬着挣扎着,不肯就范,被那几个狼人一顿拳打脚踢,气息奄奄拖出去。
他们甚至等不及回到帐篷,就在露天剥去女人的衣服,肆无忌惮地凌虐。
被关在另一个羊圈里的男人们却敢怒不敢言。
半城雪差点就站起来斥责了,被豆娘和燕王妃一左一右紧紧拽住。一是她们两个害怕,二是害怕失去这唯一的靠山。在她们眼里心里,半城雪就像神话一样,她能做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总能在绝处逢生,总能屡建奇功。所以,现在半城雪就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当然不能让自己的主心骨出事。
三个人这么拉拉扯扯,被一个醉酒的将领看到,顿时两眼直冒绿光,哇塞,居然还有这样美的女子,比擒获的那个艳后还要美。他冲着三个人就扑过去。
燕王妃吓得大叫一声,缩成一团。
但那狼人却抓住了半城雪的手腕。
平日,半城雪不喜妆扮,在一群珠光宝气的明艳女人中不是很起眼。但今天,大家都落难了,那些贵妇淑女们,失去了往日的荣光,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显出半城雪出自天然的绝美容颜了。
半城雪也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住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像其她女子那样做无谓的抵抗,评估敌我力量,力胜当然是愚蠢无望的,只能智胜巧胜。她随手拔下发髻中的簪子,握在掌心,等那狼人把她拽出去,欲行不轨时,她不但不惧,反而冲他嫣然一笑:“将军这么猴急,多没意思啊,至少,也要先亲近一番,彼此了解一下下。”
那狼人一愣,不知道这凤国的女子想做什么。
却见半城雪笑吟吟伸出双臂缠住他的脖颈:“将军觉得,我美吗?”
“当,当然,比凤国的皇后还美!”
半城雪又是一笑:“将军知不知道我们凤国有句俗话,说是,越美的花儿刺越毒,越美的女人心越毒。”
“哈哈!”狼人大笑:“居然还有这样的说法?我头一回听……”
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一疼,半城雪手里的簪子准确无误地扎进他的动脉里,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喷。狼人大瞪着眼睛,不敢相信。
其他的狼人起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在旁边看热闹,直到那个狼人倒在地上,他们才发觉情况不对,纷纷拔刀,把半城雪围起来。
其中一个像是那个狼人的兄弟,怒吼着就冲上来,举刀劈向半城雪。
“啪”的一声鞭响,弯刀腾空飞去。
“大胆!可汗钦点的女人,你们也敢碰!”
醉酒的狼人们看到来人,全都跪下了。
耶律冰川走过来,看看地上只剩出气的将领,知道救不活了,叹口气:“这可是本汗最好的部将之一,战场上勇猛无敌,想不到,却死在这么一双娇嫩的小手中。”
他攥住半城雪的手腕,举起来,用力。
半城雪听到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痛得她冷汗直流,但她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耶律冰川顺手把她推向身后,扔给附离:“把王妃带到本汗的大帐!”
*
半城雪差不多是被附离给扔进大帐的,要不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估计这一下非摔残了不可。
她吸了好一会儿凉气,才爬起来,环顾四周。
临时的军帐都很简陋,即便是可汗的大帐,也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前帐摆着一张桌子,桌后是虎皮座榻,左边一张武器架,右边是陈放盔甲的衣甲,后帐被一道屏风隔开,里面应该是耶律冰川睡觉的地方。
半城雪径直来到武器架前。最下面一层摆着一根狼牙棒,半城雪用力掂了掂,纹丝不动,中间是一把长柄弯刀,半城雪又试了试,还是放弃吧,这得多大臂力才能拿动?最上面是一张铁弓,这个应该能拿动吧?
她试了一下,拿是拿动了,直接拖掉地上了,差点砸住自己的脚。
好吧,还是放回去吧,连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当她往上放的时候,才发现,拿下来容易,放上去难。差不多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愣是举不起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汗,手上一轻,铁弓已经被人轻松举起,放在武器架的最上层。
半城雪赶紧回头,耶律冰川正看着她笑。
“王妃对本汗这张弓感兴趣?明天本汗可以亲自教你射箭。”
“啊?呵呵,不用了,我……拿不动……”
“我可以给你找张轻一点的弓。”
“我……其实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只是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防身罢了。”
耶律冰川对她的直言不讳哈哈大笑:“防身?哈哈哈哈,有本汗在,王妃还用防谁?在这里,我就是王妃最好的护身符!”
“除了防身,还可以杀人。”
“杀人?王妃想杀谁?告诉本汗,本汗马上就可以满足你!”
“你!”
耶律冰川眯起眼:“想杀我的人多了,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就算我现在给你一把趁手的刀,你杀得了我吗?”
半城雪哼了一声,不做回答,转身来到桌案前,大大咧咧坐下,拿起盘子里的烤羊腿,一点也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不管做什么,先吃饱肚子再说。
耶律冰川很少对女人这么感兴趣,这个晋王妃,每次见到她,都能让他耳目一新。这次又是,她纤纤弱质,却杀了他得力的干将,当然,也怪那家伙喝多了轻敌。她被带进大帐,不但丝毫没有惧意,反而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大吃起来。
耶律冰川把一壶酒推到她面前:“光吃肉多没劲儿,喝点酒!”
&bp;&bp;&bp;&bp;半城雪抬眼瞟了耶律冰川一眼:“可汗想把我灌醉?呵呵,那可有点困难啊,我还是有一点点酒量的。”
她直接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继续嚼羊肉,其实心里却在琢磨如何应对耶律冰川。
耶律冰川把壶中剩下酒一口气喝光,扔掉酒壶,抓起半城雪的手腕,便往后帐拖。
半城雪没想到这家伙这么直接,稀里糊涂被拖进去,扔在一堆兽皮里。
她又被摔了个半死,狼国的人都这么野蛮吗?
她看着耶律冰川脱去外衣,赶紧抬手:“等等!”
耶律冰川眯起眼:“王妃还要来那一套吗?”
“那个……可汗,我只想知道,你抓来那么多美女,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耶律冰川逼近她:“你长得非常像一个我曾经喜欢的女人。”
半城雪终于知道为何每次耶律冰川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了。好吧,谁让自己倒霉,长得像谁不行,非要像他喜欢的女人?
耶律冰川弯腰,把她按倒。
半城雪心中狂跳,她早就听说,狼族人每次外出打仗,总要抢掠当地的百姓,把年轻的女人带回去,做他们的x奴,给他们洗衣做饭放羊干活,甚至生孩子带孩子,难道自己也要沦落到这种不堪的地步?
但耶律冰川只是拉起一张兽皮毯子,给她盖上,自己却歪在卧榻另一头看奏报。
半城雪眨了眨眼,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难道耶律冰川把自己抓来,不是为了……可能他现在需要先处理一些公务,然后再……
耶律冰川抬头:“这么晚了,不睡觉,瞪着眼看本汗做什么?难道你想跟她们一起睡羊圈?”
半城雪真的起来就往外走。
耶律冰川扔了奏报揪住她,把她又按回到卧榻之上,用兽皮裹紧,这才捡起奏报继续看。
半城雪一脸怪相:“可汗还是让我回羊圈睡吧,在那里至少我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你刚杀了我一员猛将,回去,就不怕他的族人和部下把你分尸吗!”
半城雪闭嘴,对待这样野蛮的人,她还真是无话可说。停了一会儿,她看耶律冰川果然没有什么动静,便小心翼翼问:“可汗为什么要救我?”
耶律冰川狡黠地一笑:“既然王妃也知道本汗救了你一命,是不是应该报答本汗的救命之恩?”
“如何报答?”半城雪尽量保持优雅的微笑。
“写封书信,劝降晋王。”
原来他是这个目的,半城雪释然,故意装傻:“可是,我不知道王爷现在在哪儿,就算写了书信,也不知往何处送。”
“你无需担心,本汗知道他在哪儿。”
半城雪眼珠转了转:“可汗如果真的知道王爷在哪儿,就该知道他是为何而去,何苦要多此一举?”
耶律冰川把一张密函扔给半城雪:“你的王爷已经到了白山国,本汗也知道他去是想联合白山国,一起进攻我。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白山国上次被我大败之后,便缔结盟书,对我称臣纳贡。你觉得他们有胆子收留一个亡国的王爷,并帮着他出兵攻打我吗?”
半城雪不太认识狼国的文字,但还是看懂了晋王的名字,这确实是一封关于昊朔的密报,不管昊朔是否成功,至少他还活着,知道这个消息,半城雪整个人都放轻松了。
“这是白山国给本汗的密函,说他们已经把晋王一行扣押。王妃,现在晋王的生死,可都在你一念之间,只要你能劝降他,本汗不但不杀他,还会册封他为南王,统领管辖凤国原有的疆域,你看如何?”
半城雪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儿?可汗这多半是先许下好处,随后还会有别的阴谋吧?”
耶律冰川用手点指半城雪:“哎呀,不愧是公门出身的人,都说你们这些专管辑盗办案的人疑心重,还真是这样!本汗这是爱惜人才啊!比起你们那个什么皇帝,晋王是个人才啊,如果这次领兵来战的是晋王,恐怕本汗没这么容易马踏你们凤国的都城吧?”
“这倒是句实话……”半城雪嘟囔了一句。
“所以,这封劝降信……”
“别!晋王一向固执,一封信未必能让他投降。”
耶律冰川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那本汗就只好让白山国杀掉晋王了。”
半城雪当然不能让耶律冰川这么做:“可汗,我的意思是,不如您让白山国把晋王送来,当面劝说,效果会更好。”
耶律冰川盯着半城雪,突然笑了:“晋王娶了你,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聪明!这样一来,即保住了晋王的性命,又拖延了时间,从白山到我狼都,万里之遥,一路险山恶水,晋王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亡,呵呵,就算白山国想方设法给送到狼都了,你还是有办法周旋,实在周旋不下去了,再投降也不迟,是不是?”
“呃……”半城雪无语:“既然都让可汗看穿了,那可汗打算怎么做啊?”
“好啊!本汗就喜欢挑战,越难征服的东西才越可贵,晋王和王妃这样的人才,正是本汗需要的,本汗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们心服口服向我称臣!”
半城雪呵呵一声:“那么咱们就说定了。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回羊圈睡觉了?”
耶律冰川哼了一声:“要知道,一个晋王,顶得上千军万马,本汗怎么舍得让晋王妃去睡羊圈?从现在起,王妃就跟本汗同吃同睡,本汗得确保你能平安到达狼都。”
“啊……这多不方便啊,会打搅可汗休息……”
“本汗不怕打搅。”
“那也不方便啊,可汗正值壮年,难免有那方面的需要,如果可汗需要……那个宠幸某位女子,我在这儿算什么?可汗还是把我送回羊圈,跟我凤国的女眷待在一起吧!”
耶律冰川笑得有点猥:“本汗不介意王妃在旁边,这样王妃才能知道我们狼国的男人有多么勇猛。”
半城雪有种要吐血的感觉。
&bp;&bp;&bp;&bp;一早,半城雪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她伸了个懒腰,睁开眼,虽然睡榻简陋,不过,缩在一堆柔软暖和的兽皮也,也还蛮舒服。
她从兽皮里钻出来,大帐里空无一人。
这个耶律冰川,还满放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儿,就不怕自己逃跑?好吧,外面全是他的贴身附离,还有几十万狼兵,他当然不担心了。
一个女奴端进来羊奶和乳酪给她做早餐,羊奶太膻,乳酪太酸,半城雪吃不惯,只用了很少一点,然后问女奴:“外面怎么这么吵?可汗呢?”
女奴摇头不回答。
“呃,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女奴还是摇头。
“唉,听不懂就算了。我想喝水。”
女奴马上给她倒上一碗清水。
半城雪惊讶:“你能听懂啊?你叫什么名字?”
女奴又摇头,然后张开嘴巴,她居然没有舌头!
半城雪瞪大眼睛,愣了半天,心里堵的慌。
她只好自己出去看。
外面狼兵正在拔营起寨,把所有抢掠来的财物都装上抢来的牛车、马车上,那些俘虏也被套上铁索木枷,排队站好,准备出发。
半城雪深感意外,耶律冰川怎么这就回去了?他刚刚占领凤都不过两天,就算抢钱恐怕也没抢够吧?
一个附离牵马过来:“王妃请上马,可汗在前面等王妃同行。”
半城雪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河东狮,心说,这耶律冰川心思也够细腻的,难怪能夺得狼王可汗的王位,并在北漠称雄这么多年,单靠威慑和杀戮看来是不够的。
半城雪跟着附离来到中军王旗下,耶律冰川整装待发,狼兵的前军已经上路。
半城雪问了一句:“可汗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凤国都城繁华,财物数之不尽,才一两天的功夫,就抢够了?”
耶律冰川对她这句满是挖苦味道的问话不置可否,也没生气:“北漠才是我们的家,凤国再繁华,也不过是纸醉金迷之地。看看我们的男人,一个个雄健强壮,再看看你们凤国的男人,不是瘦弱就是臃肿,都被美酒和女人掏虚了身子,连战斗力都没有!”
对于这一点,半城雪还真是无可反驳。
但半城雪还是认为,耶律冰川匆匆撤离,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又问:“可汗不是擒获了我们的皇帝吗?我怎么没看到陛下和皇后?”
耶律冰川似笑非笑:“王妃会有机会看到的。”
半城雪觉得他的笑容不怀好意。
*
狼国士兵行军的速度果然比当初昊仁的大军快多了,带了这么多辎重和俘虏,一天居然也走了八十里。
但耶律冰川显然对这个速度非常不满意,到了驻扎营地时,眉头紧锁,一脸阴翳。他把行军督管叫来,询问原因,督管回答,带了太多的俘虏和辎重,实在是走不快,那些牛车只有那个速度,还有十几万的俘虏,全都磨磨蹭蹭,不肯前行,需要抽调大量的士兵看管督促。
耶律冰川当时也没说什么,在大帐前停下,准备下马。
一个带着项圈和脚镣的奴隶小跑着过来,趴在马下当垫脚石,让耶律冰川踩着脊背下来。
半城雪刚要下马,耶律冰川却马鞭抽了那奴隶一鞭:“去!王妃要下马!”
奴隶怔了一下,但还是低着头爬到半城雪脚下,匍匐着等她下来。
半城雪感觉这奴隶的身影有些熟悉,接着火光低头仔细辨认,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你是……陛下?!”
昊仁被半城雪认出,顿时无地自容,趴着更不敢抬头。
半城雪立刻翻身下马,弯腰扶起昊仁,冲耶律冰川怒道:“可汗!你怎么可以这么侮辱我凤国君主!”
耶律冰川轻蔑道:“什么君主,他已经投降了,对本汗称臣,心甘情愿做本汗的奴隶。”
“可是……可是您这样子对他,就不怕激起凤国的民愤!”
“哼,民愤?王妃是说你们凤国那些肥的像猪,胆小的像兔子,愚蠢的像绵羊一样的臣民吗?他们会愤怒吗?没有了领头人,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只会在我们的铁蹄下颤抖!”
“请可汗立刻停止这样对待陛下!”
耶律冰川一脸不屑:“本汗不停止,你们又能如何?难道凤国没有男人了?居然让王妃这样柔弱的女人出面来为这个亡国之君求情?这是他应得的惩罚!做为一国君主,不能守土卫国,不能保护百姓,那就只有做牛做马来赎罪了!亡国奴,去,本汗的部将们也要下马石!”
昊仁推开半城雪,诚惶诚恐跑到其他部将的战马旁,又要跪下。
半城雪受不了,上前一把拽起来昊仁,冲他大声吼:“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可杀不可辱!可汗既然要下马石,我愿代替国君!”说完,“噗通”一声跪倒,伏在马下。
这个举动不但惊骇了昊仁,连耶律冰川也没想到,这女子不但倔强,也真有胆色,居然刚当着这么多人挑战自己下达的命令!
那些部将更是都傻了,不知是该下,还是不该下。
僵了好一会儿,耶律冰川终于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女子,很有意思,本汗就欣赏你这副倔脾气!把这亡国奴带回去看管。王妃,本汗怎么可以用你这么美的女人当垫脚石?这是暴殄天物!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王妃起来!”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
晚上,耶律冰川跟他的亲信们商量大事,半城雪不便待在大帐,便到外面转悠。好在,耶律冰川并不怎么约束她的行动,只是无论到哪儿,身后总跟着两个附离。
半城雪找到关押官员和家眷的羊圈,想跟大家说几句话,询问情况,却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好奇怪,透着冷漠、疏远和鄙视。
幸好还有豆娘看到她时反应正常,赶紧跑到栅栏边拉住半城雪的手:“王妃,你还好吧?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半城雪摇摇头,上下打量豆娘,这才一天的功夫,豆娘整个憔悴了,脚上的丝绸绣鞋也磨破了,露出布满水泡的脚趾。
&bp;&bp;&bp;&bp;再看其她女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些平日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女人,哪里受过这种罪啊!
麻雀小手牵着豆娘的衣袖,怯怯说:“娘,我饿……”
豆娘掉泪:“他们一天只给每人发了一个地瓜,还走这么远的路,孩子吃不饱……”
半城雪一阵心酸,安慰道:“麻雀别哭,等一会儿,姑姑去弄些吃的来。”
麻雀点头,果然不哭了,偎在豆娘身边,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半城雪:“王妃姑姑,她们说你做了狼国可汗的女人,以后有吃有喝,不会再像大家这样受罪了,是吗?”
豆娘赶紧教训麻雀:“胡说什么!”而后向半城雪赔罪,“王妃,小孩子家不懂事,您别生气。”
半城雪明白大家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古怪了,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生这些闲气?”她压低声音,“晋王还在,他已经到了白山国,相信他一定可以带着奇兵来解救我们大家的。”
豆娘眼睛亮了:“真的?那就好!我听说,决战的时候燕王也突围了,带着十几万人马退守险关,正在召集各地勤王之师,我们还有希望!只是……不知道将军……”
“据我所知,连瀚海可汗也没有将军的消息,没有消息就说明将军还是安全的。”
豆娘双掌合十:“佛祖菩萨,请你们一定保佑将军平安。
几十个狼兵过来,打开羊圈,从里面挑选女子,看到豆娘挺着肚子,直接便无视了,拖出十几个年轻貌美的,便往不远处的军帐去。
半城雪想去阻止,被豆娘一把抓住:“王妃,别再去招惹麻烦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狼兵!他们把抢掠来的女人充当军女支,每个营寨、每天都是这样。咱们这些女人还算好,只供那些地位高一些的将领享用。那些普通营寨里被俘的女人,听说一晚上要被上百的狼兵轮流糟蹋……”
半城雪心里一阵绞痛,她什么也做不了,难道真要她视而不见?
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杀了耶律冰川,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莫君储说过,只要耶律冰川死了,晋王就安全了。没错,只要他死了,不但晋王安全了,皇帝也安全了,还有这么多被俘的人也安全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豆娘,你头上的簪子借我用一下。”
豆娘色变:“王妃想做什么?你不会又像昨天……”
半城雪微笑:“不是啦,我的簪子昨天丢掉了,你看,整天只能这么披头散发,好不舒服,你头上有两支呢,借给我一支。”
豆娘迟疑:“真的只是盘头用?”
半城雪点头:“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
豆娘这才拔下一根簪子给她:“千万别做傻事,是你跟我说的,只有保住了自己的命,才能有机会跟心爱的人重逢。”
半城雪笑:“嗯,是的,我们大家都要保住性命。”
她用簪子把头发挽了个花,转身向大帐走去。
*
大帐内的议事已经结束,里面传来女人的哀叫声。
半城雪当然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所以,便站在帐外,闭上眼,充耳不闻。
有时候,越是在残酷的条件下,越要把自己变得铁石心肠,才能生存下去,寻找机会反击。晋王曾经讲过的那个绝境中分尸歌女肉羹的故事,给了她很大的震撼,那时候她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如今到了这种境地,忽然发现似乎并不难理解。比起这些在军营中被辱的女子,那个歌女的下场还算是好的,至少死得其所,以一人之命换了全城人的命。
大帐里的叫声终于停歇,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衣衫零碎、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当她跟半城雪四目相对时,两个人全都惊呆了。
“灵姬!”
水灵姬慌乱地躲闪,却因为脚步不够灵活,摔倒在尘埃。
半城雪赶紧上前,想要扶起她,却被水灵姬狠狠推开,也倒在尘埃中。
奉命保护半城雪的附离立刻上前,对着水灵姬一通马鞭:“竟敢冒犯王妃!”
“住手!”半城雪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马鞭:“她是我妹妹!”
两个附离对望一眼,收起马鞭:“来人,快把这女奴带走!”
半城雪眼睁睁看着水灵姬被狼兵拖走,却无能为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必须要结束这一切!
她若无其事走进大帐。
耶律冰川刚刚爽完,只在腰里围了件兽皮,赤条条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如同蚯蚓,有的宛如蜈蚣,有的狰狞,有的凶险。可见,这个人是多么好勇斗狠。
半城雪心里默念无视,径直到卧榻上扯了两条兽皮毛毯抱着,往外走。
“做什么去?”
半城雪居然还能对他笑得出来:“我还是觉得待在可汗的大帐里不合适,您这里到处都是军事机密,万一被我看到泄密了怎么办?做为俘虏,羊圈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这两条毯子嘛,可汗就算赏给我了吧。还有,这只烤羊腿也赏给我吧。”
耶律冰川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半城雪,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我现在只是个俘虏,不敢有主意。”
“好啊,你可以回羊圈。刚才从这里出去的女人,你也看到了,她是你们凤国的皇后,听说,还是王妃的妹妹。如果你敢踏出这大帐,那你就会跟她们一样,成为我狼国勇士的x奴!而不再是本汗的客人。”
半城雪微微一笑:“非常感谢可汗这两天把我当‘客人’招待。不过,这待遇我承受不起,不管福祸,我都应该跟我的姐妹同胞们待在一起。”
她有意在激怒耶律冰川。
耶律冰川还真的恼了,来到她跟前,一把卡住她下颚,用力抬起:“好啊,既然你想做x奴,那不如先满足本汗吧,如此美人,让那些狼崽子糟蹋,实在太可惜。”
&bp;&bp;&bp;&bp;半城雪并无惧色,似笑非笑,继续讥讽:“可汗这岁数,都能当我爹了,您刚爽过一场,确定不需要休息休息再战?”
耶律冰川额头的青筋暴起,用力把她拉到近前,居高临下像是要把她脖子直接拧断的样子:“半城雪!”他喘着粗气,男人最忌讳的恐怕就是女人说他们不行,“别以为自己长得像本汗喜欢的女人,本汗就会对你无底线!”
半城雪嫣然一笑:“是吗?我倒很想知道,可汗的底线是什么……”虽然被掐的很难受,她依然保持着微笑,她也记不太清以前办案的时候,是哪个教坊的女子曾经说过,女人对付男人的武器不仅仅是眼泪,有时候,微笑比眼泪的威力更大。
耶律冰川发飙了,扛起半城雪,扔到卧榻上。
半城雪这次是有了准备,就地一个打滚,卸去那股惯性,趁机拔下头上的簪子,藏在袖中。当耶律冰川扑过来的时候,照着他的眼睛就是一刺。
耶律冰川骤然看见有东西刺过来,本能地躲闪,伸手在面门上一划拉,去挡半城雪的进攻。
半城雪的第一刺只是个幌子,当年莫君储曾经教过她几招非常有效的防身术,以她的速度和力量,通常很难对付会点功夫的男人,所以,花招、巧招就比较重要。
第一刺一旦失败,马上撤招,手腕一翻,簪子刺向耶律冰川的肋下。这里,也是人最弱的地方,她经常看验尸,当然知道从左侧第二到第五根肋骨之间是心脏,只要认准肋骨缝隙刺进去,必死无疑。
耶律冰川可不是普通人,深知瞬息万变之道,否则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半城雪刚一改变进攻方向,马上就察觉了,一个擒拿,便抓住她的手腕。
半城雪还有第三攻,提膝,狠狠撞向对手的命根子。
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当年也是练过好多遍的,现在用起来还是得心应手。
耶律冰川没想到着了一个小女子的道儿,也是他太轻敌,小看了半城雪,以为凤国的女子都弱质芊芊,谁想到她居然还练过几招。当时他的脸就涨红了,像猪肝一样。
半城雪趁机挣脱,拼了全力将发簪刺向耶律冰川的太阳穴。
可耶律冰川毕竟是头久经沙场的猛兽,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忘记防守,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擒住半城雪的手腕后,直接翻转拧到背后,把她压倒在榻上,抬腿用膝盖死死抵住她后背,令她动弹不得。
耶律冰川缓过一口气,手上用力,就听“咔”的一声,半城雪的右手腕脱臼,簪子掉落。
半城雪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这下完了,还是没能杀死这头恶狼,看来自己今天要完了。她听到一声裂锦的声音,整个后背凉飕飕露在空气里。
就在耶律冰川欲行下一步时,突然停下了。
半城雪闭上眼,等了半天没什么动静,便偷偷张开眼,想要侧头偷看,耶律冰川的膝盖猛一用力,压得她肺差点炸了。
耶律冰川伸手扯下她脖子上的宝石项链,接着灯光翻来覆去观看,好一会儿,声音异样地问:“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护身符的?”
半城雪的脑子飞快转动,她想起小卓关于护身符的那番话,又想起莫君储临出征时那句话,如果他和晋王都不能再保护自己了,叫她戴上这串项链找耶律冰川。
这项链到底跟耶律冰川有什么渊源?
“说!”
耶律冰川手上使劲,半城雪整条右臂都不好了,像是要断掉了,她“啊”了一声,又咬紧牙关,呵呵,他越是想知道,越不能告诉他。
果然,耶律冰川并不想真的废了她,放松了力度,声音也便和气了许多:“半城雪,你乖乖告诉本汗这条护身符的来历,本王可以不追究你刺杀本汗之罪。”
“还要给所有俘虏一天三餐!”
耶律冰川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这小女子都这份儿上了,还跟自己讨价还价:“两餐!”
“必须有粮食!不能光给地瓜!”
“一餐五谷,一餐地瓜。”
“成交,先放我起来,好好说话!”
耶律冰川无语,这么赖皮的女人,他是头一遭见。
半城雪艰难地爬起来,一只手揭起一条兽皮毯子裹在身上,然后捧着脱臼的右手:“这个怎么办?”
耶律冰川抓住她左手往怀中一带,用力拧转:“再废话连这只手也给你废掉!”
半城雪疼得出了一头冷汗,身上的毯子和衣衫碎片滑落,露出整个光洁如玉的上身。她只好暂时老实了一点:“这是我娘给我的遗物!”
耶律冰川愣了一下,放开她,拿着那串项链,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了两圈,喊:“来人!去给王妃找几件替换的衣服!”
半城雪跟着要求:“我不要穿你们狼国的衣服!”
耶律冰川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是咽了口气:“找些凤国的衣衫来!”
*
第二天继续上路,耶律冰川居然真的没再追究行刺之事,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半城雪的手腕已经被军医接上,但还是不太灵光,好像被扭到了筋,一点力气都不能用,用了就痛。
她看着河东狮发呆,迟迟不肯上马。
耶律冰川没好气地催促:“王妃还等什么?速速上马行军!”
半城雪抬起她裹着纱布的右手:“我的手不灵光,没法儿上马!”
耶律冰川来气,拨转马头来到她跟前,弯腰探身单臂抱起她就放在河东狮背上:“出发!”
半城雪只好一只手控缰,别别扭扭跟在队伍中。
走了一会儿,半城雪明显感觉今天的行军速度比昨天要快许多,这可不是她所希望的,走得越快,离开凤国越远,被救援的希望就越渺茫。
有什么办法可以拖延呢?
抬头,看见前方路边狼兵正督促一些凤国的战俘挖坑掩埋什么,半城雪好奇,特意放慢了马速,伸头过去看了一眼,霎时惊呆,坑底竟然是一层一层的战俘尸体!
&bp;&bp;&bp;&bp;那些狼兵,嫌带着这些战俘耽误了行军速度,竟然把十几万的凤国战俘全部活埋!
半城雪气坏了,也顾不得手上的伤,策马追上耶律冰川,挡住他的马头。
“耶律冰川!你为什么要杀死战俘!他们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
耶律冰川淡淡道:“我可没那么多粮食养这么俘虏,并且还每天给他们两顿饭,其中一顿还得是五谷。”
“你……暴君!”
“王妃,让开,别耽误行军的速度,那些战俘慢的像蜗牛,还是早点死了,下辈子转世别再做蜗牛了!”
“如果你嫌他们行军慢,嫌他们吃得多,可以放他们回家种地啊!”
“呵呵,你当我白痴啊?放了他们,这可是十几万的军队,本汗会留着一支随时会攻打我的,十几万人数的大军吗?历史上不是曾经有个国家,为了削弱敌国的力量,坑杀了降卒四十万吗?本汗才杀了十几万而已,王妃不用大惊小怪。来人,把王妃的马牵开!”
半城雪已经不是生气了,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悲愤,可却无处宣泄。
那些没被坑杀的俘虏,每每走过那些活没战俘的大坑,都会呜咽着留下眼泪,恐惧、绝望与悲愤在内心深处交织。
半城雪稍稍冷静,忽然想起豆娘和燕王妃,她赶紧调转马头,到处寻找她们。
当她终于在队伍中看到那些女眷的身影时,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耶律冰川没有下令把她们也处理掉,只是活埋了士兵,而那些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还有劫掠来的年轻女人,都还留着。
*
路上,耶律冰川还是嫌行军速度慢,不断督促加快。大批牛车辎重和俘虏,便落在了后面。
半城雪看到豆娘挺着肚子,扯着麻雀,艰难地行走,麻雀太小,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地上哭,却招来押送狼兵的一顿鞭子,豆娘只能无奈地护住女儿,挨了不少鞭子。
她一阵心疼,忽然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下去。
军医是从凤国抓来的,诊治之后,告诉耶律冰川,半城雪这是积寒未除,饮食不调,气血郁结所致,不可过度劳累。
耶律冰川一句也没听明白:“你就说她这是啥病,怎么治!”
“就是王妃身体很虚弱,不能再骑马走路劳累了,还有吃饭要改善,不能生气。”
耶律冰川听明白了,一脸不屑:“凤国长大的女人就娇气!每次吃东西比猫吃得还少,不生病才怪!”
半城雪有气无力,都懒得反驳他,耶律冰川一日三餐全是各种酒肉,连五谷都很少见,更不要说蔬菜了,她哪儿吃的惯啊,尤其是羊肉,吃多一点胃里就超级难受,不是吐了,就是胃痛,反正自己的胃好像总是接受不了那个羊肉。
耽误了一会儿行军,耶律冰川似乎很不高兴,吼:“还不快去给晋王妃找辆马车!难道让本汗亲自去找!”
狼兵很快找来一辆马车,不过车厢里堆满了各种丝绸。
耶律冰川看见就烦:“要这些烂布有什么用?一扯就碎!骑马根本不行,纯碎是南人奢靡腐烂的物件!扔掉!”
半城雪被塞进马车,中军这才继续前行。
走了没两步,半城雪又从车厢里探出脑袋:“我一个人坐车里好闷,想找个人陪我说会儿话!”
耶律冰川连理都不想理她。
“喂!耶律冰川,你听到没有!”
耶律冰川沉声吼:“你再敢直呼本汗的名字,信不信把你也活埋喽!”
“埋了我,就没人帮你劝降晋王了。”
耶律冰川冷笑:“那就先埋了你们的皇后!”
半城雪立刻闭嘴。她扭头看看后面步履蹒跚艰难行进的豆娘,还是咬咬牙,继续磨耶律冰川:“可汗,刚才军医的话您也听到了,我心情郁结,就容易生病,路途遥远,万一病死了,最后还是没人帮你劝说晋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耶律冰川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半城雪赶紧一指豆娘:“我想让她陪我说话!”
*
豆娘上了马车,看见半城雪,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多谢王妃救命,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将军的骨肉了……”
半城雪赶紧安慰她:“好了好了,别说了,怀孕的人最忌讳伤心哭泣,对胎儿不好。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你们母子平安。”
豆娘情绪稍微稳定下来,问:“瀚海可汗好像对王妃很照顾,为什么啊?”
半城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豆娘试探地问:“他是不是……喜欢王妃?”
“呃……应该,不会吧……我昨晚还差点杀了他呢,恐怕现在他恨死我了吧?”
豆娘捧起半城雪的右手:“哎呀,王妃受伤了?是昨晚上弄伤的?”
“没关系,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麻雀又累又饿,靠在娘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豆娘没忍住,小声问半城雪:“她们都说,王妃这两天都住在可汗的大帐里,您是不是已经跟可汗……”
半城雪赶紧摆手:“没有的事!我跟可汗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倒是……”她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怎么能把水灵姬的事儿说出来呢,水灵姬现在毕竟是一国的皇后,被敌国的汗王侮辱,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能传扬出去。“倒是你们都受苦了。可汗把我当客人,只是想让我说服晋王也归降他,我这不是跟他软磨硬泡么。”
豆娘叹口气:“我们真的要被带去狼国吗?听说那里荒凉无比,到了冬天,漫山遍野都是半人多深的雪,没有房子,只能住在帐篷里。而且他们的男女关系很乱,男人可以同时娶好几个女人,女人也可以同时侍奉好几个丈夫,哥哥可以娶妹妹,嫂子可以嫁给叔伯,父亲死后母亲还要嫁给儿子,真的是这样吗?”
半城雪眨眼:“呃,豆娘,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豆娘不解:“怎么了?”
“你真打算去狼国啊?”
&bp;&bp;&bp;&bp;“那怎么办啊?”
“当然是……逃。”
“啊?逃!”豆娘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这四周全都是狼兵,我们怎么逃得掉!”
“逃不掉也得逃!不然,就会跟路上那些被坑杀的降卒一样,终究难免一死。死还算是最好的解脱,只怕将来还有更多的耻辱等着我们。”
豆娘叹息:“是啊,每天晚上,都有我们的女人被他们拉去。昨晚,宫里的范才人被拉去了,被几十个狼将轮流侮辱,送回来的时候,浑身伤痕,脸肿着,说不成话,满腿都是鲜血,路都走不成了……”
“所以,我们要赶紧计划,一定要在凤国境内逃掉,不然等到了狼国,机会就更渺茫了。”
“好,王妃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我身后每天都有人跟着,不太方便,你们要想办法摸清他们换岗的规律,然后我们再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逃亡。”
*
晚上,宿营的时候,半城雪睡到半夜,听见耶律冰川跟人在前帐说话。
她爬起来悄悄站在屏风后听了一会儿,虽然不太完全能听懂他们的方言,但大致听出来一些,好像是狼都出了什么事,耶律冰川的后方遭到了袭击,还有部落发生了叛乱。
半城雪心脏一阵狂跳,难道是莫君储奇袭成功了?耶律冰川是急着回援才放弃凤都,匆匆行军赶路!
可是现在皇帝都投降了,就算他奇袭成功,还有用吗?没有了凤国的大军,莫君储恐怕孤掌难鸣吧?
她听到耶律冰川谈话结束,赶紧又回到卧榻上,钻进兽皮毯子里。
耶律冰川进后帐,看看半城雪还在安睡,便取出那串宝石项链,在灯下仔细擦拭、观赏。
半城雪偷偷张开眼,在缝隙中观察了一会儿,兽皮的毛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挠的她鼻子一阵阵痒,没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看掩饰不住,她只好坐起来:“可汗还没有安歇?”
耶律冰川对她熟视无睹。
“可汗什么时候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耶律冰川没吭声。
“喂,那可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耶律冰川冷冷抬起眼:“水恨冰,是你的本名?”
半城雪眨了眨眼:“是啊,有问题吗?”
“是谁给你起的?你爹?”
半城雪想了想:“应该不是吧。”
“应该不是?什么意思?”
“镇上的人说,我娘还没生下我的时候,就搬出水府了。我出生那天,我爹正在迎娶小娘,就是我妹妹的娘。我的名字,应该是我娘给我取的。”
“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听起来满怀仇恨。”
半城雪叹口气:“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娘在的时候,我是个傻姑娘,什么都懂,连肚子饿不饿都不知道,没人喊我吃饭的话,我能饿死。等我突然清醒开窍了,我娘又过世了,所以,我从来没有机会跟我娘说说心里话,问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我猜,她应该是恨我爹抛弃了我们母女,另结新欢吧。”
“你生下来是个傻姑娘?”
“对啊,我出生时,已经是五月了,却突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覆盖了半个桂镇,冻死了半城的牲畜,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不祥之物,所以才遭受天谴,成了傻子。”
“你是五月出生的?哪一年?”
“先皇登基第六年。”
耶律冰川微微动容:“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我娘姓元。”
“你娘不姓元。”
“什么?可汗怎么会这么说?”
耶律冰川拿起那串宝石项链,指着上面一颗白玉珠上的文字符号,问半城雪:“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半城雪摇头。
“这是我们狼国的文字,一共四个字——完颜星辰。”
“完颜星辰?”
“对,你娘叫完颜星辰,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吗?”
半城雪茫然地摇头,娘怎么突然有了一个狼族人的名字?
“完颜是狼族的国姓,完颜星辰是狼王可汗的妹妹,也是我的第一任可敦,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就应该是狼国的皇后。”
半城雪又懵了,愣了好一会儿,却“噗嗤”一下笑了:“就算这串项链曾经是那个什么星辰公主的护身符,但也不代表我娘就是她啊,也许,是我娘从哪里捡到的,或者谁送给她的。”
耶律冰川摇头:“半城雪,你大概不知道,这宝石护身符对于狼国的公主意味着什么吧?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到死都不能丢失。我派人了解过你们母女的状况,那时候,你娘很穷。如果这串宝石项链是捡到的,你娘恐怕早就把它卖掉换钱了,这上面每一颗宝石,都价值连城。她穷困一生,却把它留给了你,可见,这东西对她有多么重要。”
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耶律冰川说的是真的,娘确实是那个狼王可汗的妹妹完颜星辰,而且又是耶律冰川的妻子,这关系可就乱透了。
那自己是什么人?
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离开耶律冰川,离开狼国,跑到凤国,嫁给水侯爷呢?
那个时候,耶律冰川应该还没有背叛狼王可汗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虽然脑袋很乱,但半城雪还是很快就整理出一条思路来:“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娘真的就是那个星辰公主,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跑到凤国,隐姓埋名嫁给我爹,在贫困中终其一生?这说不通啊。”
耶律冰川的面貌变得有些可怖,紧紧攥着那串项链:“是啊,我也很想弄明白,到底是我哪里配不上她?她竟然弃我而去,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最终还是被那男人赶出家门!就算是艰难成那个样子,都不肯回到我身边!”
半城雪嘟囔:“反正肯定不会是因为你对她太好,以至于好的让她窒息,她才跑掉的吧?”
其实这种情况不难想象,要么这只是一场两个家族间的联姻,公主对耶律冰川一点感情都没有;要么就是婚后耶律冰川对公主不好,或是脾气太坏或是有了其她女人冷落了公主,才导致公主逃离。
&bp;&bp;&bp;&bp;耶律冰川狠狠瞪半城雪:“如果在狼国,女人要是像你这样说话,早就被马鞭打得半死了!”
半城雪不以为然:“我又不是你们狼国的女人。我只是在帮助可汗分析,我娘到底是不是那位星辰公主。单凭一条项链很难说明什么,我们必须要找到前因后果,要知道,凡事都有其成因,说不通的事儿是不存在的。”
“呵,当了几年小推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探了?”
半城雪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星辰公主的事儿,可汗一定埋在心里很多年了吧?没人分享,是不是很痛苦?要不,跟我说说?”
“得寸进尺!本汗凭什么说给你这个丫头听?小心真拿鞭子抽你!”
“万一星辰公主真是我娘呢?做为一个孤儿,了解一点娘亲生前的事儿,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吧?”
耶律冰川眯起眼:“你真想听?”
半城雪点点头,抱起双膝认认真真地坐起。她觉得不管娘亲是不是星辰公主,这都是一个了解耶律冰川的好机会,知己知彼,找到他的软肋,才好下手。
“我跟星辰用你们话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等一下,我记得,狼王可汗的可敦,是你的姐姐,那你应该是星辰公主的小舅舅,小舅舅怎么可以娶小姨子?你们狼国的血统真的那么乱吗?”
耶律冰川瞪眼:“星辰跟我又没有血缘关系!她是狼王可汗同母的小妹,两个人相差了二十岁,因为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下来就没了娘,狼王可汗特别宠爱这个小妹,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更像父女。后来,狼王可汗娶了我姐姐。我成年后,可汗又把星辰嫁给了我。我们耶律家族是北漠势力最大的家族,拥有丰美的草场和精锐的骑兵,我们两家缔结婚盟,合兵一处,才统一了北漠十三部。”
“哦,明白了,一场政治为目的的婚姻。所以,就算可汗喜欢星辰公主,她也未必喜欢您。”
“你再插嘴,本汗就不说了。”
半城雪掩住自己的嘴巴,闭嘴。
“本汗跟星辰刚开始还是非常好的,但不知为什么,那年我继承了父亲的汗位之后,跟她的关系就变了,先是越来越冷淡,后来,她突然就离开了。我带人去追,一直追到了两国交界处,那时候,狼国和凤国经常打仗,遭遇到一支凤国的军队,当时我只带了十几个人,对方有五百人,我们打了一仗,杀了凤军过半,最终还是寡不敌众,我单人独骑逃回狼国。从此,就没了星辰的音信。”
半城雪有点唏嘘,看来无论多狠霸的人,也都有柔情的一面,那位星辰公主,大概就是耶律冰川的软肋了。
“这么说,可汗到现在都不明白公主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你?”
耶律冰川摇头。
半城雪想了想:“那可汗有没有仔细回想过,公主对您的态度转变前后,发生过什么事?”
“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大哥战死,接着父汗也归天了,我继承汗位,把几个弟弟妹妹都接回到身边,从那时起,星辰就突然对我冷淡下来。”
“那事后,可汗有没有问过公主身边的人?比如她的好友,她贴身的仆人,这些人都有可能知道公主出走的原因。”
耶律冰川愣了一下:“当时本汗心中气愤,就把伺候公主的奴仆全都杀了,她们居然连公主都看不好!”
半城雪叹口气:“这么说,可汗也一定没问过跟公主交好的人,是为了面子,对吗?”
“哼!走就走了呗!本汗又不是找不到女人!大把的女人千方百计想要讨好于我!”
半城雪冷冷道:“说不好,这问题还就出在那些大把想讨好可汗的女人身上。”
“什么?不会吧,她是本汗的可敦,正妻,难道还会跟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一般见识?那也太小气了!在北漠,哪个部落的首领不是有一大堆女人?”
半城雪不想说什么了,这些男人,就是如此自负。她拉起兽皮毯,倒下蒙头便睡:“很晚了,可汗早点歇息吧。记得把项链还给我。”
耶律冰川蹙眉:“你怎么睡了?不是要帮本汗找公主离开的原因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只说过,想了解一点关于星辰公主的事,她是不是我娘,还尚未可知呢!”
“你……”耶律冰川还真是无话可说。
*
天亮,耶律冰川继续回师,命令所有行动迟缓的辎重,以及俘获的凤国三品以下官员及家眷,全部留在后队,派五千狼兵押送。其余部众全速前进,那些俘获的凤国高官及家眷,全被塞进马车改制的囚车,跟随中军押送。
两天时间,队伍行进了五百里,来到两国交界处。
看到界碑时,凤国的俘虏们全都嚎啕大哭,感觉这一去,再也回不到故国了。
由于行军速度太快,半城雪的逃亡计划根本没法安排,彻底告吹。
越往北走,天地越广阔,跟凤国的山河地貌大相径庭,一望无际的原野,丰茂的草地,横亘天边的山脉,触手可及的蓝天……
如果单纯是来玩一圈,好像这儿的情况也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
但半城雪知道,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玩。从此就成了狼族人的奴隶,一辈子过着屈辱的生活。
耶律冰川命令扎营,告诉半城雪:“这也许是你们在凤国领土上待的最后一夜了,好好享受吧!”
晚饭时,半城雪搞到一些羊肉、羊奶,找到关押豆娘的囚车,把吃喝递进去。豆娘跟同车的其她女囚分了,大家狼吞虎咽。
半城雪叹口气,坐在车辕上发呆。
豆娘看守兵走远,便凑过来问:“王妃,你说的那个逃跑的计划,怎样了?”
半城雪摇摇头。
豆娘也叹口气:“周围全都是狼兵,怕是逃不掉了。以后,我们还能回到凤国吗?”
半城雪沉默。
豆娘又问:“你见到燕王妃了吗?”
“她关在另一个营盘。”
&bp;&bp;&bp;&bp;“唉,这些狼兵,把我们都分开了,想一起逃也难啊。对了,皇上皇后怎样了?”
“耶律冰川把他们一直单独关押,很难见到,他们的状况也不是很好。”
女人们都沉默了,回头望着南边的天空,每个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
半夜,半城雪被嘈杂声和火光惊醒,她爬起来的时候,耶律冰川早就拿着兵器站在外面指挥作战。
时值深夜,大家多在梦乡,一时有些混乱,但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时辰后便平息下来。
有人来报,说是一个部落的小可汗率领他的部众叛变了,离开了大队人马还带走了燕王妃等一些重要的俘虏。
到了天亮,耶律冰川派去追杀的人回来,说半路遇到了凤国的伏兵,打着燕王的旗号,没能追上那个小可汗,只好撤回。
耶律冰川勃然大怒,踢翻了桌子,一通怒吼。
可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完颜漠纠结了一些反对他的势力,攻占了狼都,抢走了无数的战马、兵器、粮草和财物,这才是让他真正头疼的事儿。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追杀完颜漠,好几次,都“确认”完颜漠已经死了,可这个完颜漠就好像有九条命似的,怎么都杀不死,总在不久之后就冒出来。
这一次,又是在他刚刚拿下凤国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并且与以往大不相同,不再是孤身逃亡,而是领着精兵强将,抄了他的后路。
完颜漠大有羽翼渐丰之势。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完颜漠不但继承了老狼王的冷酷强悍狡黠,甚至比老狼王更坚忍,更狡诈。这几年,耶律冰川一直没有完颜漠的任何消息,然而完颜漠却从天而降一样出现了。
他不能等到完颜漠做大,必须在完颜漠势力没有壮大之前,扼杀掉!
所以,跑了一个小可汗没什么了不起,等除掉完颜漠,再来收拾这些跳梁小丑!
耶律冰川下令继续北上出发。
*
连续在草原上走了几天后,半城雪最初的新鲜感完全没有了,加上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看什么都是枯燥,相比之下,还是凤国的山山水水更幽美。
而且每天二百里的行军速度,再加上水土不服,食物不合口味,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连跟耶律冰川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耶律冰川也注意到了,他可不想半城雪这个时候出问题,不仅仅指望用她来要挟晋王投降,而且,他还要确定一件事,元娘到底是不是完颜星辰,半城雪到底是谁的孩子。
半城雪少气无力地坐等晚饭,以为不是烤羊腿就是炖羊肉,但今天晚饭一端上来,她就闻到了不一样的香味儿。
女奴放下瓦罐,半城雪深吸了一口瓦罐里飘出来的香气:“不是羊肉耶!”
“是兔肉。”耶律冰川一边嚼着骨头,一边微笑着看她。
半城雪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哇,还有蘑菇!”
“刚摘的,这下你可以好好吃饭了吧?回头见了晋王,可别说本汗不给你吃饱饭!”
半城雪感觉耶律冰川待自己的态度跟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眨了眨眼,道:“可汗不会真的认定我娘就是星辰公主了吧?就算真是,我爹也是水侯爷,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代表我娘亲愿谅你。”
耶律冰川皱眉:“本汗为什么要你娘亲原谅?”
“假如我娘亲真的是星辰公主,也一定是被你气走的,如果不是你惹她生气,有负于她,她又怎么可能死都不回家?”
“废话真多!你要不想吃,这罐兔肉就拿去喂狗!”
“别!喂狗多浪费啊……”不管怎么说,半城雪还是要先把肚子吃饱。
耶律冰川摸着下巴道:“虽然你长得有几分像星辰,不过这性情却一点也不像。”
半城雪一边嚼蘑菇,一边琢磨着如何打听一点关于晋王和莫君储的消息,便问:“可汗不是让白山国把晋王送到你们狼都去吗?现在走到哪儿了?路上还顺利吗?”
耶律冰川问:“你是希望顺利,还是不顺利?”
“对您来说顺利,对我就不顺利;对我来说顺利,对您就不顺利。所以,这个顺利不顺利的问题,咱们俩就不要再争论了。不过,我在想另一个问题,你的狼都不是已经失陷了吗?晋王还能被顺利‘送’到狼都吗?”
“你怎么知道狼都失陷?”
“呵呵,可汗忘了我是做哪一行的了?您把我留在您的大帐,就得冒着失密的风险。”
“哼,几个跳梁小丑,趁本汗不再,搞出的一点小动作罢了,本汗的铁骑只要一到,一个来回的冲杀,就能把他们全部灭掉!”
“真的?那占领狼都的人是谁啊?”
“王妃好像很关心狼都的事儿啊?”
“当然关心了,眼看我下半辈子说不定就要在狼都苟延残喘了,当然想要知道这狼都是不是安定,如果三天两头打仗,日子一定会更艰难。”
“捣乱狼都的那个人,跟星辰也算有些关系,他是星辰的侄子,完颜漠。”
“狼王可汗的长子?”
“对。说起来,他们姑侄的关系一直都非常好。怎么,王妃也知道完颜漠?”
“嗯,听别人说的。”对于完颜漠,半城雪不算陌生了,虽然素未谋面,但不止一次从莫君储口中听到这个人,但她对完颜漠跟对耶律冰川一样,都没什么好印象,反正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和**,牺牲别人的疯子。
“这小子时兔子尾巴,不会长久的!”
半城雪眼珠转动:“也许他会知道星辰公主离开的原因……”
“你说什么?”
“刚才可汗说,公主跟完颜漠姑侄情深,我是说,也许完颜漠会知道公主离开的原因。”
“公主走的时候,完颜漠也就是个五六岁的小毛孩儿,什么都不懂。”
“哦……”半城雪听到这个,倒并不觉得失望,反正娘亲究竟是个普通的女人还是高贵的公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跟耶律冰川聊这么多,最主要的还是想要了解敌人,为今后长期对抗周旋做好准备。
&bp;&bp;&bp;&bp;夜深,草原上传来凤国的民间小调,在荒草萋萋的夜晚,显得格外凄凉。
半城雪听得眼眶都湿了。
偶尔,会有几声战马的悲鸣,更凭添几许远离故土的悲凉。
*
一早,耶律冰川便整装出发。
半城雪跟着大军出发,行了几十里,越过一处高岗,远远就看见一大片城郭。
是狼都吗?
大军停下,半城雪也从马车里下来,极目远眺。远处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郭,好像一座海市蜃楼,显得那么不真实。但它又确实存在,且规模不亚于凤国的都城。
耶律冰川命令铁骑呈战斗队形排开,徐徐逼近狼都。
但是,整个狼都显得异常安静,不见敌方一兵一卒。
先头探马进城,绕了一周,回来禀告,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商铺照开,只是没有兵卒。
耶律冰川依旧不敢轻敌,又派出去几路探马,把方圆五十里之内都搜了个遍,也不见完颜漠的部队。
耶律冰川这才让部队开拔进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留下一部分人马驻扎在城外,相互呼应。
半城雪头一次来到狼都,这里的民风民俗跟凤国截然不同,居民多是窄袖短衣,房屋不是圆顶就是平顶,最大的区别就是,这里居然有奴隶市场,并且还非常红火。
凤国的俘虏被押送到大牢,半城雪则跟着耶律冰川来到他们的皇宫。
狼国皇宫的主殿,更像一个圆顶的穹庐,白色的墙壁上用五彩汇出精美的花纹,硕大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半城雪不禁想,那个真的是金子做的吗?得有几百斤吧?
半城雪被安排住进一座蓝色的宫殿里,宫殿的前面是白玉石铺成的平台,后面是满满一池蓝色的碧水,在蓝天的映照下,呈现出蓝宝石一样美丽的颜色。
半城雪有个疑问,这儿的水为什么都是蓝色的?在草原上见到的各种湖畔海子,也都是蓝色的。
宫殿里的布置非常奢华,她起先还以为这里是蛮荒之地,一定什么都没有。真正住进宫殿里才知道自己见识太少了。
狼国的宫殿里不但有来自凤国的瓷器、丝绸,还有其它各国的珠宝文物,满眼都是金光灿灿,华丽无比。
住进宫殿的第一件事,女仆们就把半城雪按到一个很大的浴池里洗刷了一遍。还捧来了各种华丽的服饰让她挑选。
半城雪看都不看,告诉她们,自己只穿凤国的衣饰。
最终,女仆们还是给她找来了凤国的衣饰,但是……没有王妃穿的正式制服,只有宴服。在凤国,也只有宴服、常服没有明确的等级区分,所以,到了狼国,根本找不到那些朝服、礼服等等之类。
半城雪不怎么爱穿宴服,因为这些宴服虽然很漂亮,但都是贵族女子出席宴会或节日、庆典时穿戴的衣饰,那是要多华丽有多华丽,要多夸张有多夸张,要多妩媚有多妩媚……那裙摆好长好大好不方便也就罢了,关键一副香肩到有大半拉都露在外面,还有胸脯……咳咳,怎么看怎么不好意思穿……
宴会上大家都这么穿的时候也不觉得如何,可到了狼国,周围的女人都捂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再这么穿,就别扭了。
别扭就别扭,反正打死也不穿他们狼国的衣服!
*
耶律冰川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狼都,便在宫中设下酒宴,庆贺大胜,同时行“献俘”仪式,就是以凤国的皇帝为首,领着凤国的文武百官,脱去上衣,头缠白布,背着荆条,跪行到耶律冰川脚下,向他称臣纳降,并发誓以后永世都做狼国的奴仆。
席间,耶律冰川又命凤国的皇后带领后宫妃嫔献舞助兴,又让凤国的皇帝和大臣带上面具,扮成愚蠢的猪,在女人的裙子下面拱来拱去。
狼国的君臣们看了哈哈大笑。
半城雪虽然被耶律冰川当做“贵客”,没有参与这些“侮辱”的活动,但她无力阻止,一刻也看不下去,转身回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那一池碧蓝的水边,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水中轻轻晃着。
女奴点了艾叶,驱赶蚊虫。
她呼吸着艾草的香气,此是,已近端午,若在凤国,家家户户都忙着包粽子呢。只是今天不知凤国的百姓们还有没有心思包粽子,国破家亡,哀鸿遍野,恐怕也没多少人有心情过端午了。
“这不是那个晋王妃吗?她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参加献俘?”
半城雪扭头,看见两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走来,她认出来,是耶律冰川的两个儿子,大特勒兀机,二特勒兀诛。
这两位特勒不但继承了耶律冰川的强壮,同样也继承了耶律冰川的残暴,奴隶对他们的命令稍有迟疑,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半城雪当然不想招惹这样野蛮的武夫,所以起身穿上鞋子准备避开他们。
兀诛却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喂!我大哥问你话呢!回答!”
半城雪淡淡道:“两位特勒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可汗。”
兀诛却瞪眼:“别以为父汗睡过你几次,你就跟别的奴隶不一样了!你照样是肮脏蠢笨的凤国猪!猪女,难道你不知道跟特勒说话要先跪下吗!”
半城雪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是你们父汗的客人,你们这样侮辱可汗的客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兀机和兀诛狂笑:“她居然说自己是客人!太可笑了!你们凤国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狼国的奴隶,谁也不能例外!”
兀机走到半城雪身后,抬腿照她腿窝就是一脚,半城雪“噗通”一声跪倒。兀机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抓住衣领:“看来不给她点教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我们狼国,女人,尤其是你这种女奴,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除了服从,供男人享用,再也没有别的用途。居然还敢把自己当客人,以为自己是谁?”
半城雪听到衣衫被撕裂的声音,接着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压着跪伏下去。她听到两个男人刺耳的笑声,看到他们解开裤带。
&bp;&bp;&bp;&bp;“住手!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耶律冰川带着一队附离出现,上前一脚一个,把兀机、兀诛踹开,“我难道没有说过,晋王妃是我们的客人吗!畜牲!有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你们发泄?”
耶律冰川越说越生气,举起马鞭,抽打着两个儿子。
兀机、兀诛跪在地上,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叶护大人赶来劝阻,才算了结。
半城雪虽然惊魂未定,但还是看到两位特勒临被叶护带走时,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
两个女奴在给半城雪的膝盖涂药,看见耶律冰川进来,半城雪放下裙子,女奴跪着退出。
耶律冰川显得有点尴尬:“今天的事儿……王妃放心,本汗已经教训了那两个孽子,他们以后不敢再冒犯王妃了!”
半城雪并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态度更加冷淡:“那我们凤国其她的女子呢?”
“她们……跟你不一样啊!”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就因为我长得像星辰公主?有可能是星辰公主的女儿?可汗,就算您今天保护了我不受侵犯,您能保护我一辈子吗?如果晋王永不归降,您还会保护我吗?再说句不好听的,可汗不可能长生不老,哪天您驾崩了,谁又来保护我?”
半城雪一连串的问话,令到耶律冰川有些恼怒,但却无以为对。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会心疼半城雪,情不自禁想要保护她,也许是想利用她招降晋王,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像星辰,更有可能她就是星辰的女儿。这些都算是理由吧,反正就好像上辈子欠了这个女孩儿似的,这辈子命中注定就是他的克星,跑来讨债。
耶律冰川的强悍忽然消散了,反而有几分沮丧:“你说的没错,我是没办法一直把你把你保护的好好的,我身为瀚海可汗,拥有整个北漠,可却连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她死的不明不白,凤国却说她是跟一个妃子置气,自己投湖自尽!我女儿根本不是那样的人,狼国的公主又怎会那么小肚鸡肠?要是连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了,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女儿!也许你觉得我这样对待凤国的人过分了,但反过来,凤国的人俘虏了我狼国的人,还不是一样不是做奴役,就是被杀掉!”
提到耶律冰川女儿的死,半城雪立刻沉默了,这件事,她一直有愧于心,但却只能保持沉默。
耶律冰川却问:“半城雪,本汗听说,我女儿的死,一直是你在调查,你能跟我说句实话,我女儿到底是自杀,还是被人害死了?”
半城雪低头不语。
“她是不是被你们的皇帝给逼死了?还是被皇后给害死了?本汗知道,那个水灵姬一直想当皇后,她还是贵妃的时候,就处处刁难我的女儿,一定是她害死了我的女儿,才当了皇后,对吗?”
半城雪抬起头:“我只知道,皇后是溺水而亡。”
耶律冰川眼睛通红:“你没说实话!”
“我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没有证据的,绝不会乱说。”
“水灵姬是你妹妹,你在包庇她!”
“这跟她是不是我妹妹无关,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操守。”
耶律冰川冷笑:“操守?哼,本汗可不管那么多,总之,我女儿死后,她做了皇后,本汗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她头上!来人,把降后水灵姬带来!”
*
水灵姬战战兢兢进来,跪倒磕头。
耶律冰川道:“降后,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凤国的皇后了,只是我狼国的一个女奴,以后,你就叫水奴!”
“是,水奴遵旨。”
“从今天起,你就服侍晋王妃!当然,你这么卑微的女奴,是不能做高级的侍女,每天的任务就是为王妃洗脚、服侍王妃出恭、冲洗净桶!”
水灵姬震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半城雪。
她刚抬起头,劈头盖脸就迎来一顿鞭子:“大胆水奴,奴隶是不能抬头看主子的!”
半城雪这个别扭啊:“可汗!这些我都可以自己做,不需要有人服侍!”
耶律冰川眼里闪着寒光:“哦,既然王妃不需要这个水奴,那就把她送到军营当军女支吧!”
“可汗!”半城雪赶紧改变主意:“我想了想,还是需要有个人服侍得好。”
水灵姬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拳,如果不是惧怕耶律冰川的暴虐,她早就站起来跟半城雪撕咬了。
耶律冰川满意地点头:“水奴,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给王妃打洗脚水!”
水灵姬跪着退下,很快双手捧着金盆进来,举过头顶:“请王妃洗脚。”
耶律冰川伸手试了一下水温,一掌掀翻:“这么冷的水洗脚,要是王妃生病了怎么办?”
一盆水全部倒扣在水灵姬身上,她却不敢说半个“不”字,慌张张抱起金盆重新打水。
须臾,水灵姬又端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进来,耶律冰川连试都没试,直接打翻:“这么烫的水,伤到王妃怎么办!”
水灵姬被烫得打了个激灵。
耶律冰川回头看着半城雪:“看到了吗?对待这些奴仆,就要好好调教,不然,她们根本学不会如何用心伺候好主子。”
半城雪强忍心头不快,冷冷道:“我不是什么主子,只是可汗的‘客人’罢了。”
“呵,所以,本汗才要教你如何训奴,如何做一个好主子本汗相信,王妃迟早会成为我们狼国的贵族。”
半城雪忍。
水灵姬又打来一盆水,战战兢兢,头发、衣服还在滴水。
耶律冰川伸手试试:“嗯,这还差不多,请王妃坐下吧。”
半城雪知道如果自己不洗这个脚,耶律冰川肯定还会找些花样折磨侮辱水灵姬,只好坐下。
水灵姬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恭恭敬敬为半城雪脱去鞋子,把双脚放进金盆中,挽起袖子,用双手和丝绢仔细搓洗。
旁边有资深的老仆女看着,不时斥责她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动作做错,轻了重了,立刻就会挨上一巴掌。
&bp;&bp;&bp;&bp;半城雪闭上眼,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只想这该死的“洗脚仪式”赶紧结束。
老仆女总算说可以了,水灵姬抱起半城雪的脚,刚要用干脚巾擦净,却听耶律冰川道:“脚巾粗燥,磨坏了王妃的脚怎么办?水奴,你应该舔干净主子脚上的水。”
半城雪忍无可忍:“可汗,您太过分了!”
耶律冰川怒,举起马鞭冲着水灵姬一通抽打,打得她惨叫连连,满地打滚:“你这奴婢,洗个脚都能惹王妃生气,真是没用!快给王妃赔罪!”
水灵姬一边哭泣,一边跪着爬到半城雪脚下,不住地磕头:“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半城雪傻了,呆坐在那里,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吭声了。
水灵姬真的抱起她的脚,一遍一遍舔,直到干干净净。
半城雪这个揪心啊,这就是凤国的皇后吗?受此奇耻大辱,换了自己,还不如一头撞死。
水灵姬端着脚盆退下。
半城雪瞪着耶律冰川:“何必要这样侮辱我妹妹!”
“妹妹?你当她是妹妹,她有当你是姐姐吗?本汗可听说,小时候,她在水府是锦衣玉食,而你连饭都吃不饱。”
半城雪觉得跟这个暴君说什么都没用,气冲冲进了卧室,直接把耶律冰川晾在外面。
*
半夜,半城雪悄悄下床,拿起金疮药,沿着廊檐,来到角落里,蹲下身,伸手放在水灵姬轻轻颤动的肩上。
水灵姬打了个冷颤,赶紧跪倒磕头:“水奴没有偷懒,水奴没有偷懒!”
“灵姬,是我。”半城雪看到水灵姬恐惧的模样,心里一阵难过。
水灵姬停止颤抖,抬起头,看着半城雪,目光中满是敌意:“是你?你来做什么?看我现在狼狈的样子,是不是很开心?”
半城雪惊讶:“灵姬,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受苦,我怎么会开心?我们是姐妹啊!”
“哼,姐妹?你住在豪华的宫殿里,我住在羊圈里,你穿绫罗绸缎,我只能用麻布遮羞,你吃着山珍海味,我连地瓜都吃不饱,有这样的姐妹吗?”
“我也不想这样,可这是在狼国,这都是可汗的安排。”
“可汗?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哦,是不是你和晋王早就出卖凤国了?晋王去白山国求援,迟迟不归,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吧,捉住陛下为奴,然后晋王就可以回国登基,当皇帝了!”
半城雪很吃惊,不知道水灵姬怎么会有这种设想,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她耐着性子解释:“不是那样的,晋王现在也成了白山国的阶下囚,他一离开京城,耶律冰川就知道了,施压给白山国,如果不把晋王杀掉,就发兵灭了白山国。白山国本来还在犹豫,不想屈服于狼国的威慑,可没想到陛下的大军那么快就打了败仗,他们只好把晋王抓起来,现正在押送到狼国的途中。”
水灵姬表示怀疑:“真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看看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如果没做卖国求荣的事儿,耶律冰川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半城雪感觉不好解释星辰公主的事儿,便道:“我怎么知道耶律冰川的想法?也许,他就是故意这样做,好让我们之间互相怀疑,互相分裂,彼此不再信任,这样他就能更好地控制我们凤国了。”
水灵姬慢慢有点相信了:“真是这样吗?唉,为什么你就这么好命,而我……皇后没当几天,就成了阶下囚,还要被老贼侮辱……”
看到水灵姬落泪,半城雪心又软了,把水灵姬搂在怀里,轻声安慰:“谁让你是凤国的皇后呢?既然是一国之后,就得有所承担。”
“别人当皇后,我也当皇后,怎么我偏偏就是个悲惨的亡国之后……”
半城雪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水灵姬情绪稍稍安定下来,这才取出金疮药,帮她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以后看见可汗来了,你就躲起来,他看不到你,就不能找你的麻烦了。耶律冰川一直惦记着他女儿的死,现在你代替她女儿做了皇后,他自然把所有怨恨都算在你身上。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你的。”
“真的?”
“当然!”
“姐姐不会抛弃我吧?”
“怎么会!别说傻话了!好了,我得回去了,不能让旁人看见,毕竟,你我都是阶下囚。这里有些牛肉干,你拿去吃。”
水灵姬点头,看着半城雪的背影消失在宫殿中,立刻爬起来,左右看看无人,小跑着回到马房。
*
皇宫的马房里饲养的是耶律冰川的战马,昊仁就住在存放草料的仓房里。
水灵姬推醒昊仁,把半城雪给的牛肉干捧出来:“陛下,快看,我帮你弄来一些好吃的!”
昊仁闻到牛肉的香味儿,眼睛立刻亮了,睡意全无,坐起来抓着就吃,吃了几口似乎才想起什么:“皇后,你也吃!”
水灵姬心里一暖,想不到皇帝居然还能惦记自己,赶紧微笑:“陛下,您吃吧,我吃过了!”
皇帝也笑了,低头继续狼吞虎咽。
水灵姬看着皇帝吃,使劲咽下口水,道:“陛下,臣妾已经取得半城雪的信任了,以后,咱们就可以从她那里探听耶律冰川的动静了。”
提起半城雪,皇帝抬起头,叹息:“你说,二嫂和二哥,真的会背叛我们吗?”
“呵呵,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念着那点兄弟情?到底是皇位重要,晋王和晋王妃才不会跟您客气,您是没看到晋王妃在耶律冰川跟前得意嚣张的样子,耶律冰川现在完全被她迷惑了,为了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打了一顿。为了显示她的尊贵,她让我给她洗脚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我给她****……”说到这儿,水灵姬“呜呜”地哭泣。
看到皇后的眼泪,皇帝的心一下就乱了。现在,耶律冰川把他跟其他大臣隔离关押,身边就只剩水灵姬,水灵姬已经成了他所有的依赖和支柱,水灵姬哭,他的心也就乱了。
&bp;&bp;&bp;&bp;“皇后莫哭,唉,朕也没想到,二嫂居然会变成这样,她怎么可以背叛朕呢?”
水灵姬擦擦眼泪:“这也不能全怪姐姐,俗话说,嫁鸡随鸡,我想,她这也是为晋王筹谋吧。臣妾听说,耶律冰川打算把陛下一直扣留在此,然后任命晋王为南王,统领凤国的疆域。这样一来,晋王不就成了凤国的新皇帝?”
皇帝吃不下那些牛肉了,心中惴惴不安:“皇后,你说,耶律冰川会不会把朕杀掉?”
“唉,臣妾也不知啊。”
“皇后,明天你去晋王妃那里,一定要多跟她亲近,请她转告可汗,朕不想当什么皇帝了,朕可以把一切都让给晋王,只求他能放我们回凤国,哪怕只做一个小城的侯伯。”
水灵姬皱眉:“陛下,您就只有这点除夕?吃了这么多苦,只为做个小小的侯伯?”
“那朕做什么?”
“臣妾听说,在很久以前,南方有两个国家打仗,一开始,吴国打败了越国,俘虏了越国的国君,越国的国君就给吴王当马夫,尝粪便,忍辱负重,终于打动了吴王,回到越国,卧薪尝胆,发愤图强,后来就灭了吴国。陛下,我们现在就像那越王夫妇,忍辱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凤国,秣马厉兵,打败狼国!”
昊仁被她说得心动,点头道:“对,朕现在忍辱偷生,就是为了将来能光复凤国!”
*
半城雪刚来狼都这头几天,一直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盛夏,每天太阳很早就升起了,很晚才落下,黑夜不过三、四个时辰。白天漫长炎热,晚上气温却骤降,尚需盖上厚厚的被子才能保暖。
关键是饮食上一直无法适应,加上心情抑郁,人消瘦的特别快。
并且时不时会遭到一切意外的“骚扰”。
这不,她一早起来,饭还没吃,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便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来了。
女奴们见了那妇人,纷纷下跪伏地,诚惶诚恐:“可敦吉祥。”
这就是耶律冰川的妻子吗?半城雪抬头看过去,那女子生得双颊如盛开的桃花一般妩媚,眼睛像宝石一样明艳,年纪不过才二十六七的样子,十足一个美人坯子。
哇,耶律冰川一把年纪,却娶了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可敦,男人啊……
可敦昂着高贵的头颅,她身后的年长仆妇斥责:“见了可敦,为何不跪!”
半城雪吞口气,毕竟这是在人家地盘上,见到的是人家的皇后,跪就跪吧,好女不吃眼前亏,看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她跪下,按照凤国的礼节叩见可敦。
“你就是凤国的晋王妃?”
“正是。”
“为何还穿着凤国的衣饰?囚奴就应该穿囚奴的衣服!扒掉!”可敦漂亮的小嘴里说出的话却杀气腾腾,不带一丝一毫感情。
“可敦!”半城雪这可不能一直忍着,人家都要扒你的衣服了,再忍真就出事了:“本王妃的衣饰穿戴经过可汗允许的。再说,我们凤国崇尚出嫁从夫,我的夫君晋王并没有归降可汗,所以,充其量我也就是个人质,并非你口中所说的囚奴。”
“狡辩!掌嘴!”
半城雪晕,怎么这边的人这么野蛮?不分男女,上来就打人?
仆妇上来二话不说,“啪”的就给了半城雪一个嘴巴,半城雪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给她换上囚奴的衣服,扔到羊圈去!愚蠢的凤国囚奴,不配住我们的宫殿!”
几个仆妇上来,拔掉半城雪的头饰,就要扒她的衣服。
“可敦,你们这是做什么?”耶律冰川的声音响起。
可敦和仆妇们马上跪下,迎接可汗。
耶律冰川没有搭理可敦,却径直上前,双手扶起半城雪:“王妃受惊了,你们几个,还不快扶王妃进去休息!”
等半城雪进了内殿,耶律冰川这才转过身,对可敦道:“起来吧。”
可敦心中不服,问:“可汗因何要对一个囚奴这么好?难不成可汗喜欢上卑微愚蠢的凤国女人了?”
“纳兰,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本汗对她好自然有对她好的道理,你是本汗的可敦,就要处处为我着想,遵从我的意旨,我对谁好,你也应该对谁好。”
“我是狼国最尊贵的女人,让我对一个卑劣的囚奴好,办不到!”
耶律冰川阴沉着脸:“纳兰,你要认清你的身份,本汗可以让你做最尊贵的可敦,也可以把你打入地狱。不要以为是我最宠爱的女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汗真的还把纳兰当成是您最宠爱的女人吗?自从您这次出兵回来,好几天了,根本就没去过纳兰的宫殿,却每天都跑到这个女人的住处。这个女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好?如此吸引可汗?”
耶律冰川目光闪烁:“完颜漠这次领兵打进狼都,纳兰为何没跟他一起走?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思念他吗?至今,你还留着他赠送给你的金刀。”
可敦眼中掠过一丝悲凉:“可汗,我们的儿子已经五岁了,您却还要问纳兰这样的问题?”
耶律冰川伸手摸摸那男童的头,一笑:“兀澈,你的娘亲累了,带她回宫歇息吧。”
兀澈乖巧地牵起可敦的手:“娘亲,我们回宫吧。”
可敦走了,耶律冰川看了一眼内殿低垂的帘帐,也转身离去。
*
半城雪从帘帐后走出来,问旁边的仆妇:“你们的可敦长得真美,她还很年轻吧?”
仆妇回答:“纳兰可敦原是可汗的外甥完颜漠的妻子,号称我们北漠第一美人,当然又年轻又漂亮。”
“可我听说,当年可汗把完颜氏都杀光了,连他自己的亲姐姐都没放过,怎么没杀她?”
仆妇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半城雪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方式有错,马上一笑,改口:“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儿了,我看现在可汗很宠爱纳兰可敦,纳兰可敦也很爱可汗,还为可汗生下这么可爱的儿子,他们一定相敬如宾吧?”
&bp;&bp;&bp;&bp;仆妇的脸色这才恢复:“纳兰可敦在所有小可敦中,是可还最宠爱的。”
“小可敦?”
“是的,在我们狼国,大可敦是可汗的正妻,小可敦是侧妻,大可敦是主子,小可敦是小主,其她小妾也是奴,只是比我们这些奴婢的身份要高贵一些。”
“哦,可汗一共有几位可敦?”
“除了已故的大可敦,还有五位小可敦。”
“她们都住在这座宫殿里吗?我怎么没看到过她们?”
“小可敦通常都不住这里,我们狼国跟你们凤国的习俗不一样,可汗通常会跟各个部落联姻,各部落的小可汗就把自己的女儿或妹妹送给大可汗为妻,大可汗册封她们为可敦后,基本还都是各回各的部落,建造别宫居住,可汗每年会抽时间到各个部落看望可敦们,有的一年去一次,有的几年去一次。通常,只有大可敦才会留在狼都居住。纳兰可敦是因为已经没有家人了,无处可去,才留在狼都。如果大可敦还在的话,她是不能住在宫里的,就算留在狼都,也必须为她另建别宫。”
“哦,这样啊,那可汗往返各个小可敦那里,岂不是很不方便?”
“所以,小可敦们都拼命在身边养一些漂亮讨喜、能歌善舞的年轻姑娘,希望能留住可汗多住一些时日。”
半城雪又问:“纳兰可敦这么年轻,大特勒二特勒一定不是她生的吧?”
仆妇笑:“当然不是。”
“是大可敦生的?”
“也不是,大可敦没有为可汗生下子女,现在的特勒、公主们,都是小可敦和妾室所生。”
半城雪点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大可敦是不是星辰公主。”
仆妇赶紧提醒:“王妃,在宫里,大可敦的名字是禁忌,尤其不能让可汗听到!”
半城雪让仆妇下去,一扭脸,看见门外有个影子鬼鬼祟祟一闪。她来到外面,看见水灵姬正离去。
“灵姬!”
水灵姬站住,赶紧回头跪叩:“水奴在,王妃有何吩咐?”
半城雪上前拉起她:“灵姬,你跟我搞这一套做什么?”
水灵姬胆怯地看看周围:“要是被旁人看见我对王妃不尊,就会挨饿、挨鞭子。”
“唉,这会儿也没什么外人,你进来。”半城雪拉着她的手进屋,把桌上的肉脯和葡萄推到她面前:“你一定好久没一定吃到新鲜水果了吧?过去,你是最爱吃这些了,说多吃水果能让皮肤水灵。”
水灵姬看着那些葡萄发呆:“我现在只是个囚奴,就算皮肤保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给谁看呢?”
半城雪心里一酸,赶紧岔开话题:“陛下怎么样,他还好吗?”
“陛下住在马圈里,每天喂马、掏马粪。”
“其她的人呢?”半城雪现在最关心的是豆娘,她已怀孕数月,还带着麻雀,不知道这么艰辛的日子怎么过。
“大臣们都去修筑城墙做苦役了,女眷们年轻有姿色的都去做了军女支,年长的,相貌平庸的就去做浆洗、织毛毯的粗活。”
“豆娘呢?”
水灵姬眼光一闪:“你是问莫夫人?”
“嗯。”
“她倒是年轻漂亮,可惜,大着肚子,就把她分去织毛毯了。”
半城雪有些担心:“她大着肚子,还做那么重的活儿,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水灵姬试探地问:“姐姐可有莫将军的消息?”
半城雪轻轻摇头。
水灵姬猜测:“陛下派他突袭,他却从此消失,他不会是背叛陛下了吧?他以前可是狼国的人啊,也许,他是耶律冰川派去的奸细?陛下这次大军的动向,说不定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半城雪坚定地摇头:“不,他绝不是耶律冰川的奸细。”
“姐姐就这么肯定?”
“我了解他。”
“那他现在在哪里?陛下受苦受难,需要人解救的时候,他却不见了。连燕王妃都有人搭救,可他们偏偏不来救陛下,真是人心叵测啊。”
“妹妹,你想多了,燕王妃能获救,是因为她正好关押在叛离耶律冰川的部落军营里,而陛下关在中军,有耶律冰川的亲信看守,很难逃脱。”
“好吧,就算我想多了,那莫君储呢?他躲到哪里了?他口口声声说要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现在陛下有难,他怎么就不见了?就算他不念陛下的恩情,难道连姐姐你也不管了吗?”
半城雪看着水灵姬,觉得妹妹还是老样子,一有什么事,总是把责任都推给别人,就好像自己永远都是对的。
“灵姬,如果说莫大哥要报陛下的知遇之恩,已经报过了,是莫大哥一手扶陛下登基,如果没他,陛下恐怕早在大婚之日,就已经……如果说到我,妹妹应该最清楚,当年他能狠下心给我灌下毒药,又把我推下山崖,你觉得现在他会为了我跟耶律冰川拼命吗?”
水灵姬脸色一变:“姐姐,你……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从来就没有失忆,只是不想再追究已经过去的事儿。”
“姐姐,我……”水灵姬突然跪下:“我当时鬼迷心窍,其实,其实我也是被逼的,是因为……”
水灵姬刚想说出当年是受昊仁指使,外面便响起了号角声。
姐妹二人赶紧起身,来到外面,只见宫里的人行色匆匆,乱成一团。
半城雪抓住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敌情,狼都被敌军包围了!”那人说完就匆匆跑开了。
半城雪和水灵姬对望一眼,眼眸中燃起希望,心里同时有个疑问,是燕王的大军?还是莫君储的队伍?
*
紧张地等待了一天之后,并没有听到金戈铁马的厮杀声。
红日西沉,耶律冰川回到皇宫,哪儿也没去,径直来到半城雪居住的宫殿。
半城雪看着耶律冰川在侍从的帮助下换掉厚重的盔甲,一脸阴郁坐下喝酒。
她小心翼翼问:“可汗,外面的大军是……”
耶律冰川抬眼,目光阴翳:“不是凤国的军队,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bp;&bp;&bp;&bp;半城雪猜测:“不是凤国的,那就是……完颜漠的军队?恐怕现在也只有他能让可汗如此烦恼吧?”
“哼!区区一个完颜漠,能奈我何?不出三天,我必败他,把他头颅砍下来,挂在我的王旗上当装饰!”
“今天为何没有听到厮杀声?”
“哼,那小子贪生怕死,不敢与我应战,在王城四周撒下了铁蒺藜,三角刺,布下绊马索,陷坑,让本汗的铁骑无法冲锋!他想围而不战,跟本汗耗时间,本汗就跟他耗,等到我召集的十三部落援军来了,看他还能如何!”
半城雪心里沉甸甸的,她倒不是担心完颜漠如何,她担心的是莫君储,莫君储现在一定就在完颜漠的麾下,倘若耶律冰川的援军来了,内外夹击,完颜漠的部队就会变得很危险,那莫君储也就危险了。
“你在想什么?”耶律冰川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一眼就看透了半城雪的心思:“你想指望完颜漠救你们?呵呵,别做梦了,完颜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小子,血管里天生就流着狼血,冷酷无情。你们这些凤国的囚奴,坐在他手里,不会比在我手里舒服。最重要的,至少,本汗对你还是不错的。”
这一点半城雪也不得不承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耶律冰川对自己确实很不错,没让自己受罪,还屡次把自己从危难中解脱。
假如不是因为战争国难,她还是会感激耶律冰川的。
“可汗误会了,我没奢望完颜漠会救我们,就算他胜利了,也是狼国的国主,当然不会对凤国手下留情。”
“那你怎么一副有所思的样子?”
半城雪叹口气:“战争总是残酷的,一场战役下来,不知道又有多少亲人骨肉离散,说不定下一场战斗,就会有自己熟识的,甚至至亲的人倒下……”
“你们女人总是这般儿女情长,战争就是这样,大家都是为了生存,我不犯人,人必犯我。这世上原本就是弱肉强食,做羊,还是做狼,都是自己的选择!”
“那为什么大家不能都选择做羊,和平相处呢?”
“呵呵,王妃看来真不懂自然啊。如果这草原上没有了狼,羊就会无限繁殖,很快,它们就会啃光了所有的草,这里就会变成荒漠,那些羊也会大片的饿死。所以,狼,统治了草原,维护了草原的欣欣向荣,草原离不开狼。”
半城雪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狼吃羊很残忍,可如果羊毁了草原……到底谁的危害更大?耶律冰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哼!”耶律冰川冷笑:“你就是被那些所谓的道德经书,圣人所言给愚弄了脑子!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半城雪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汗还是早些歇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一连三天,耶律冰川每天一早就披挂上阵,但到了太阳西沉,总是扫兴而归。
那个完颜漠只是围而不攻,对于耶律冰川的任何挑战,任何侮辱叫骂,都不响应。
三天过后,耶律冰川这方的锐气显然大落,连他自己都提不起兴趣骂阵了。
但,更严峻的形势却悄然降临狼都。
完颜漠在上次攻陷狼都后,虽然未毁一房一瓦,未伤一民一卒,但却几乎抢走了城中所有储备粮草、肉干、牛羊,耶律冰川回来后,虽然紧急调运粮草,但半路上就被截了,紧接着又被围城,自己军中那点备用的粮草很快就吃光了,十几万大军加上城里的百姓吃喝,已经成了问题。
这还不算最严峻的,最严峻的是断水。
完颜漠让人断了唯一一条流经狼都的河流,这是狼都几十万人的生命之源,一旦断流,人畜就面临死亡,很快,大批战马因为没有足够的饮水,加上天气酷热,纷纷倒下。
七天后,军队开始杀马而食,耶律冰川的铁骑没有了战马,战斗力大大削弱。
百姓们没有马,开始择弱而食,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最先倒霉的是奴隶,
*
半城雪宫殿后面的蓝色水池已经干涸,里面的水都被抽去应急了。
城中原本有几口井,但供应这么多人饮用,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很快,纷纷枯竭,唯一两口还能打出水的井,被耶律冰川下令控制,每人一天只能取一碗饮用水。至于什么洗澡、洗衣什么的,想都不用想,连煮饭都禁止了,反正也没什么粮食可煮。
半城雪得到了优待,跟纳兰可敦一样,每天可以分到半桶水,就算是宫里其她的小妾,也只能分到一罐水。
于是,这引来了很多人的不满。但由于耶律冰川一味袒护,后宫的女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有人开始猜测,这个凤国来的晋王妃,极有可能会取代纳兰可敦在可汗心中的地位,成为小可敦,甚至大可敦。毕竟,她比纳兰可敦更年轻,更美丽。
耶律冰川没去澄清那些谣言,现在他根本没那个功夫理会着这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就算他不管城里的百姓,也还要解决十几万大军吃饭的问题。勤王的命令发出去了,那些部落的援兵迟迟未到,更让他无比光火。
半城雪也懒得解释,一来,她跟那些妻妾们不熟,二来,清者自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早晚会明白,用不着巴巴地去跟她们解释,自降身份。
凤国的那些囚奴这几天算是倒霉了,原本的一天两顿饭,减成了一天半个地瓜,没人只能分到半碗水。
这还不算惨,狼兵们想着大战在即,便在这些囚奴们身上无休止地发泄愤懑和兽y。
耶律冰川更是把窝了一肚子的火都发泄在了皇帝昊仁和水灵姬身上。昊仁没有一天不挨打,水灵姬更是被折磨的双腿溃烂,连路都走不成了。
半城雪起先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好几天都没见水灵姬来伺候,本来还以为耶律冰川良心发现,免了水灵姬和皇帝的劳役。
&bp;&bp;&bp;&bp;直到听耶律冰川的两个小妾发牢骚,说可汗被水氏姐妹给迷住了心窍,把姐姐当宝贝一样供养,夜夜召妹妹承欢,对其她妻妾熟视无睹,她才知道水灵姬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见了。
半城雪不顾阻拦,硬闯进耶律冰川的寝宫,然后就被眼前惨不忍睹的场景给惊呆了。
他根本就没把水灵姬当人看!
水灵姬奄奄一息倒吊在空中,鲜血正顺着布满鞭痕的玉体,流经脖颈,汇集到发梢,跟汗水、泪水一起滚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片血洼。
半城雪发疯一样推开耶律冰川,这种时候,她没办法再保持冷静,就算引火烧身,也在所不惜!没有人可以当着她的面这样欺负她的妹妹!
她扣断了指甲,磨破了手指,才解开捆绑水灵姬的绳索,把妹妹放下来,紧紧抱在怀中。
那一刻,水灵姬恍然若梦,心中感慨,如果抱着自己的人只是姐姐,不是半城雪,不是毁了她初恋的人,不是莫君储和皇帝心仪的女人,该多好……
耶律冰川只是冷眼看着,没有生气,反正怒火已经在水灵姬身上发泄得差不多了。
他让人把水灵姬拖出去,半城雪想要跟去,被他低沉地一声吼:“站住,你乱闯本汗寝宫,就这么走了?本汗有让你退下了吗?”
半城雪胸膛起伏着,转回身,眼里喷着怒火。
“脾气倒是不小。”耶律冰川靠在狼皮中,眯起眼,欣赏着:“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跟星辰简直一模一样,就好像星辰又活过来了。”
半城雪愤然:“你如此惨无人道,难怪她会离开你,换做是我,也会弃你而去!”
耶律冰川被刺痛了,目光阴翳:“半城雪,本汗的忍耐是有限的!”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为什么要那么对待我妹妹?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真有种去外面跟完颜漠拼杀啊!”
耶律冰川狠狠道:“你在为她打抱不平?好啊,我告诉你为什么,不仅仅是因为取代我女儿成了皇后,更因为她是姓水男人的女儿!就算你不承认,我也可以肯定,元娘就是完颜!元,是完的一部分,她又给你取名恨冰,恨冰恨冰,这个‘冰’其实就是我耶律冰川!姓水的男人睡了我的可敦,我最爱的女人,杀他不足以平愤,我要在他的女儿身上十倍、百倍、千倍索回!虽然你也是那个男人的孽种,可毕竟身上有着星辰一半的血肉,我不碰你,是因为爱屋及乌,若你再这么不识趣,本汗便会把这仇恨加在你另一半血肉上!”
半城雪浑身一震,声音颤抖:“我爹,是你杀的?”
“不错,是我亲手削掉了他的头颅!”
半城雪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国仇,家恨,一起涌上心头,顿时觉得热血沸腾,她抄起一把切羊肉的银刀,咬牙切齿扑向耶律冰川。
尽管她知道这样做无异于飞蛾扑火,可她顾不了这么许多了,面对这个禽兽,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真是枉为人子了!
耶律冰川根本就没把那把小小银刀放在眼里,只用一只手便轻松制服,把她手腕拧到身后,稍一用力,银刀落地,顺势便把她揽进怀中,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托起:“半城雪,这可是你自找的!本汗并不想拿你灭火,可你总是点火!”
半城雪拼了全力挣扎,但她哪里是这个力大无穷男人的对手,耶律冰川一掌就几乎把她打晕,双手双脚反剪,两腿张开,吊起来,“刺啦”一声,撕去她的长裙。
半城雪绝望地闭上眼,等着沦陷地狱。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外禀告:“启禀可汗,大可敦的贴身侍婢找到了。”
耶律冰川的手微微一抖,暂时停下,稳了稳神,沉声问:“人呢?”
“就在门外。”
“叫她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跪爬着进来,伏地磕头:“奴婢拜见可汗。”
“抬起头!”
妇人战战兢兢抬头。
耶律冰川仔细辨认,虽然岁月风霜,但他还是能认出来,确实是当年星辰公主的贴身侍婢。当年他一怒之下杀了星辰身边所有的侍婢,但凑巧这个侍婢奉命去狼王可汗的大可敦那里了,躲过了一劫。侍婢以为逃出升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被耶律冰川给揪了出来。
耶律冰川的脸色阴晴不定:“本汗且问你,当年,星辰为什么要离开!”
妇人吓得抖抖索索,半天说不出话。
“快说!”
“启禀大汗,是因为,是因为,可敦看到您跟海兰珠公主在一起,海兰珠公主还告诉可敦,说大汗其实一点也不爱可敦,娶她只是因为可敦是狼王可汗的公主,大汗的真爱是海兰珠公主……”
耶律冰川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如同受了什么重击:“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可敦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怨恨可汗居然爱上自己的亲妹妹,一怒之下才离开的,当时,可敦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如果不是悲恸至极,又怎么舍得一去不返呢?”
耶律冰川挥手让她退下,颓然坐倒。
星辰的离去,竟然是因为海兰珠在捣鬼!
他记得那个时候父汗刚刚过世,海兰珠的娘亲也死了,他可怜这个妹妹无依无靠,便把她接到身边。
海兰珠不但长得漂亮,妩媚多姿,而且聪明伶俐,很多男人都围着她转。但海兰珠偏偏只愿意跟自己亲近。当时他也年轻,一时没能管住自己,加上海兰珠为了他,不惜跟那些男人们周旋,确实帮了他不少忙,他也就默认了这种关系的存在。
可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伤害了星辰。
星辰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算算时间,半城雪是星辰出走后第二年五月出生,难道……
他抬起头,扭脸看着内殿中悬吊着的那个娇弱身躯,难道她真的是自己和星辰的女儿?
难怪,每次见到她,都有种特别的感觉,总想保护他,把她挡在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bp;&bp;&bp;&bp;耶律冰川倒了一碗酒,滴进几滴特殊的药水,这是大巫师配置的验证血脉宗亲的药水,因为一些风俗习惯,他的女人们往往婚后还都各自住在娘家部落,为了保证家族血统的纯正,贵族们一般都拥有这种药水,当孩子降临的时候,便取孩子的血和自己的血融入酒中,相融就是血亲,不相容,就是野种。
他来到半城雪面前,捡起地上的银刀,挑起她的下巴,她确实很像星辰,不过,跟水灵姬真的一点都不像姐妹。
银刀慢慢滑过半城雪的脸颊,到了她耳垂,轻轻一挑,鲜红的血珠滴落在酒水中。
半城雪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刚才的对话她听进去一些,难道自己不是水侯爷的女儿,而是……
耶律冰川把自己的手指割破,鲜血滴进酒水中。
两滴鲜血在酒中扩散,接触,最后完全融合在一起。
耶律冰川愣住了,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刚才……
刚才自己差点就做出天大的错事了。
他还来不及从中醒悟,外面忽然大乱,西城火光冲天,有人进来禀报:“可汗,不好了,屈律错大人打开西城门,率领他的部众叛逃了!”
耶律冰川脸色骤变,匆忙穿戴盔甲,大步向外走:“备马!随本汗去西城!”
半城雪依然衣衫不整的吊着,她想喊耶律冰川不管怎样,先把自己放下来再走啊!
以前审问犯人的时候,为了消磨犯人的意志,衙门里也会把犯人倒吊起来,通常要不了多久,犯人就会因为头部充血,痛苦难耐而招供。
自己现在虽然不是倒吊,可这个姿势也不好受啊,时间一长,手腕脚腕因为血液不畅通,便开始麻木。
她是做这一行的,很清楚一个人能吊多久,长时间悬吊,就算不死,人的手脚也会因为血流不畅而坏死。当然这个时间跟人的体质有很大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的体质能撑多久,该死的耶律冰川,如果出去打仗前不把自己放下来,他出去打个一天一夜,自己的手脚就保不住了;若是打个三天三夜,估计自己也就成一具尸体了。
还好,耶律冰川终于想起自己了,他已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但并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只是伸出一只手,格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你太狡猾了,放你下来怕你生事,乖乖在这儿待着,等父汗回来!”
父汗……
半城雪别扭,怎么称呼都改了?
这时就听到外面又有人喊:“父汗!”
是大特勒和二特勒。
耶律冰川看到两个儿子进来,道:“你们来的正好,快随父汗去城西斩杀叛贼!”
兀机、兀诛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跟随耶律冰川,反而阻住他的去路:“父汗!请听儿子一言!如今我们已经被困十余天,一个援兵也没有来,城中粮草早已断绝,士卒靠杀战马为食,平民食奴隶,贱民食妻儿,这样下去,不等城破,我们自己就全饿死、渴死了!父汗,开城投降吧!”
耶律冰川不说话,死死盯着两个儿子,空气像是凝结了一样,令人呼吸困难。
“唰”的一声,耶律冰川抽出腰刀。
兀机、兀诛吓得色变,一身冷汗。
耶律冰川只是冷冷地说:“我的儿子,可以战死,不能怕死!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杀出去!”
兀诛跪行上前,抱住耶律冰川的大腿:“父汗,为了咱们部族的战士,为了大家,为了所有人,我们不能再战了!”
“走开!你若再赶阻拦,我第一个杀了你这贪生怕死的孽子!”
“咚”的一声巨响,耶律冰川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手持狼牙棒的大儿子,轰然倒下。
兀诛还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看着面目狰狞的兀机:“大哥,你……你杀了父汗?”
“没听他刚才说要杀你吗?我不杀他,他便会杀了你我!老东西从来就没把我们当儿子看,我们为他出生入死,打了那么多胜仗,他对我们不是打就是骂,地位还不如一个囚奴女人!你没听叶护大人说,老东西准备把汗位传给纳兰芳华的儿子兀澈,他才五岁,寸功未立,一个小毛孩有什么本事当可汗!”
“是啊,父汗做的太过分了!可我们杀了他,会不会被人骂?”
“他丧心病狂,暴虐无常,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了他,世人只会拍手称快!二弟,到现在你还犹豫,难道真要被老东西杀掉?在他眼里,根本没有亲情二字,你忘了咱们三弟是怎么死的吗?”
“没忘,三弟生母所在部落叛乱,三弟就因为帮着生母逃亡,便被他亲手斩杀了。”
“老东西若不死,三弟的下场迟早也是我们的下场。这次是绝好的机会,你我来做可汗,跟完颜漠议和,之后,我们兄弟仍旧领咱们自己的部落,跟完颜漠互不相犯。”
“大哥说的是,老东西今天必死!可,完颜漠跟咱们有灭族只恨,他会跟咱们议和吗?”
“灭他全族的是老东西,又不是我们?我们提着老东西的首级去见,他一定会同意的,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狼都,他肯定很高兴。”
“大哥说怎样就怎样!”
“好,你去把兵符印信找出来,我来处理老东西。”
兀诛依言去巡兵符印信,刚走了两步,就觉得后心一凉,心脏一阵疼痛。他低头,看见带血的刀尖从前胸穿出来,鲜血汇成一溜细线,流淌出来,很快,在脚下形成一滩。
他转过身,不敢相信:“大哥……”
兀机道:“对不住了,兄弟,这可汗只能有一个,你我兄弟也只能有一个活着。”
兀诛的尸体不甘心地倒下。
兀机松口气,在兀诛的衣服上擦干刀上的血迹,准备离去,却突然听到内殿发出声响。
半城雪被吊了很久,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人也昏昏沉沉,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弑父杀弟的巨变,吓得魂魄都出窍了,如果被兀机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自己一定活不了!
&bp;&bp;&bp;&bp;她本来一直屏息忍着,可一只小虫子总在她眼前晃啊晃,飞啊飞,这儿就是虫子多。飞就飞吧,居然飞到她鼻子里了,难道把这里当它的窝啊?
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兀机听到动静一愣,里面居然还有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女人,他可不能让人把今晚的事儿泄露出去。当下举起弯刀,一步步慢慢走进内殿。
“谁在里面?出来!”
当他看到被吊的半城雪,先是愣了一下,续而大笑:“这老东西可真会享受,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玩女人。这不是晋王妃嘛?凤国的大美人啊,原来你喜欢玩虐的啊,哈哈哈哈!”
兀机收起弯刀,走上前,托起半城雪的脸,一脸y笑:“晋王妃,你不是很凶吗?我到要看看你今天还能怎么凶!”说着伸手在半城雪脸蛋上重重捏下。
半城雪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不求饶。
兀机狞笑:“呵呵,还挺倔,本特勒……不,本汗就喜欢倔强的女人,这样才够味儿!”
半城雪冷冷道:“耶律兀机,你弑父杀弟,城池被围,四面楚歌,内有叛乱,外无援兵,死期将至,还有心思玩女人?趁现在狼都还没有完全沦陷,赶紧逃命吧!”
兀机呵呵了几声:“逃,我为什么要逃?城外的完颜漠是我的表兄,这里躺着他最恨的人,宫里还有他挚爱的女人,我只要把老东西的头颅和纳兰芳华献上,然后拥立他做新一任的狼王大可汗,他一定不会杀我,而且还会继续让我做瀚海部落的可汗。”
“呵呵,你也太自信了吧?耶律氏几乎杀光了完颜氏所有的人,就凭这两件‘礼物’,就能保住你的命?”
“晋王妃,你不是我们狼国的人,当然不会知道,我那个表兄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他文治武功一等一,谋略过人,可惜,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半城雪表示不相信,从她跟莫君储接触的过程中,她一直认为完颜漠是个无情的政治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儿女情长?
兀机的大手顺着半城雪的脸颊往下滑:“你可知道,老东西最宠爱的可敦纳兰芳华,原本是完颜漠的正妻,完颜漠对纳兰芳华的爱慕,那可是人尽皆知,为了纳兰芳华,他可以连命都不要。其实当年如果不是纳兰芳华绊住了他的心,狼王可汗不可能败得那么惨。纳兰芳华原本就是我父汗安排嫁给完颜漠的,就是想要迷住这位大特勒的心智。我父汗起事的时候,完颜漠正陪着他的爱妻卿卿我我去大雁海游玩,也就是因为那样,他才逃过一劫,等他回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也只能像野狗一样四处逃亡了。我相信,他这些年能活下来的理由,除了报仇,怕也是为了夺回爱妻吧。”
半城雪忽然对那个完颜漠升起一股淡淡的怜悯之心,家人被诛,爱妻被夺,这些年,一定忍受了很多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兀机的手落在她胸前的柔软处,用力挤压。
半城雪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忍不住小声呻吟出来,冷汗随之冒出。
“你这么美,丢给那些士卒实在太可惜,放心,本汗也一定会像父汗那样疼爱你,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伺候本汗,本汗就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
半城雪听到这里,冷笑:“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兀机不解:“你说什么?”
“你们耶律氏跟完颜氏、跟凤国都有血海深仇,十三部落早就不满你们耶律氏的欺压,好容易碰到这样的机会,你觉得,有多少人还想让你活下去?还是赶紧带着你的亲信逃命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兀机听了怒,劈手给了半城雪一个耳光:“臭女人,给脸不要脸,本可汗想要疼你,你却诅咒本可汗死!好啊,本可汗今天不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我好好活着继承瀚海可汗的王位!不过,在此之前,本汗要先让你明白,女人的本份是什么!女人,只能依附听从男人,满足男人,不许对男人说不,更不许妄语!”
他抓住半城雪最后的衣衫,就要撕去,脑后却传来“呜呜”的风声。他回头,看见狼牙棒冲自己飞过来了,躲闪不及,被擦到额角,当时血肉就被狼牙棒上尖利的钉尖挂掉了一块皮肉。
耶律冰川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满头鲜血,指着兀机:“孽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许你碰她,她是你的妹妹!”
兀机惊惧,没想到父汗居然活过来了,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又被绊倒,坐在地上一脸惧色:“父,父汗……”
耶律冰川头上的血汩汩往外冒,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片血印。但他还是抄起他的战刀,举起来:“逆子,我现在就杀了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但,他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刚刚走到半城雪跟前,便轰然倒下。
他挣扎着,勉强抬起头,对着半城雪遗憾地笑了笑:“父汗不能再保护你了……”话音未落,头一偏,再无动静。
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半城雪定定看着耶律冰川圆睁的双眼,那里面满是不甘心和遗憾。他就这么死了吗?一代枭雄,竟然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中。
他果真是自己的生父吗?命运不带这么开玩笑的……
兀机也愣了好久,才缓过劲,小心翼翼爬过去,摸起地上的狼牙棒,先是捅了捅他的脚:“父汗,父汗?”
停了一会儿,没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凑过去,伸手试了试鼻息,确定真的死了,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冷酷和狰狞,拄着狼牙棒站起来,先是重重在耶律冰川胸口连击数下,狂笑:“老东西,你不是很喜欢打人、骂人吗?起来啊,起来继续骂啊!我让你凶!让你凶!”完了还觉得不出气,又用狼牙棒击碎了他四肢骨骼,这才完全放心下来:“你的胳膊、腿全都断了,现在,你站不起来了吧?看你还怎么凶!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风光大葬的,不会让你没人送终!”
&bp;&bp;&bp;&bp;半城雪闭上眼,一阵阵揪心,不忍再看。虽然她也恨耶律冰川,可他毕竟待自己一直都还算很好,而且,毕竟有那么一线血缘的关系在里面,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即使恨,也不似从前那般咬牙切齿。
这位风云一世的人物,死的真惨。
撒完气,兀机看看手上的鲜血,扔掉沾满父亲血肉的狼牙棒,抓住半城雪的头发,使劲揪起来:“妹妹?你居然会是我的妹妹?不知道你是他跟哪个卑贱的女人生下来的孽种啊?”
半城雪此刻早就被吊得浑身酸疼,手脚麻木,头皮更是撕裂一样疼,但她懒得回答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任何问题。
男人用狠毒的眼睛看着她:“其实仔细看看,你的确生的很美,跟纳兰芳华不相上下。难怪父汗会格外疼你,以至于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肯放过。不过,他老了,未必能满足你,不如……”
半城雪其它的都能忍,可对这种污言秽语却无法忍受:“耶律兀机!不要这样侮辱你的父汗,他已经死了,别再这样了!”
“怎么,心疼了?告诉我,他是怎么宠你的?我会加倍宠你,我的‘妹妹’!”
“既然你知道我跟你有血缘关系,就不该再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呵呵,你跟他‘父女’之间都能搞,为什么不能跟哥哥?再说,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父汗亲生的女儿呢?也许是冒认?”
“猪脑!”半城雪真是无话可说,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没用:“我跟可汗之间是清白的!”
“清白?就这样清白?把……妹妹如此吊在他的寝宫?”
兀机的手滑过她身上的曲线,半城雪感觉很不舒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跟可汗只是有点误会……”
“误会?什么样的误会?如果我没听错,你称他‘可汗’,看来,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承认过他,断然更不会当我是哥哥,你不当我们是亲人,我又何必当你是亲人?”
兀机的魔爪探向她。
“大特勒!”有兀机的卫士冲进寝宫,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禀告:“不好了,叶护大人打开四门,完颜漠的军队冲进来了,跟叶护和屈律错的人马兵合一处,咱们挡不住了,怎么办?”
这时,外面的杀声震天,火光明灭。
兀机刚迟疑了一下,又有人满身鲜血进来禀报:“大特勒,完颜漠的人已经冲进皇宫了!”
兀机抽刀,一咬牙,砍下耶律冰川和兀诛的人头,对两个卫士吩咐:“快去,把纳兰芳华带来!”
两个卫士刚走,一伙儿顶着狼图腾的士兵就闯进寝宫,把兀机团团围住。
兀机赶紧放下弯刀,举起双手:“我不是你们完颜大特勒的敌人!我没有敌意,我要跟你们大特勒议和!”
一个玄袍黑甲的高大男人走进寝宫,狰狞的狼王面具后,闪动着一双寒冷肃杀的眼眸。
这个人一进来,半城雪就感觉闷热的宫殿霎时阴冷下来,她还在内殿,便已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大特勒!”那些士兵全都向这个人行礼。
他就是完颜漠吗?好大的杀气!可为何这杀气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熟识。
兀机看到这个人,立刻堆起笑脸,张开双臂上前迎接:“表兄!一别多年,今日重逢,真是天大的喜事!”他想要拥抱这个人,可完颜漠冷得像座冰山,他只好半途停下,带着尴尬道:“呃……表兄,我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打仗,我劝过父汗的,可父汗很固执,他就是不听,你看,我已经把他杀了,向你表示和解的诚意!”
完颜漠目光从兀机脸上扫过,兀机竟然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的目光落在耶律冰川的首级上,似乎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和失望。
“拿下!”
兀机的脸色变了:“表兄!大特勒,你这是……做什么?我真的很有诚意跟你和解!”
“你觉得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和解吗?”
兀机脸色灰白。
里面,半城雪的脸也白了,这声音……就算到了下辈子她也不会忘,她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呼吸声,在浓郁的血腥中,捕捉到了熟悉的香味儿,那是她的味道,早已深深铭刻在他心底的味道。
他径直走进内殿,看到了那张苍白痛楚的脸庞。
他缓缓摘下面具。
半城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莫……莫大哥?”
他真的是莫大哥吗?
寒光闪过,她跌落进他的怀抱,呼吸着那股参杂了金戈铁血的熟悉味道,现在可以确定,确实是莫君储,可是,为什么他们称他大特勒?他怎么就变成完颜漠了?
他小心地解开她的束缚,但长时间的捆绑悬吊,已经让她的四肢完全失去知觉,根本站立不住,他便将她紧紧护在胸前,声音温柔的如同梦境:“没事了,我说过,会保护你,一生一世一辈子。”
兀机在一旁看得有点傻。
这时,外面又闯进来一帮持刀的人:“大特勒,人带来了!”
莫君储,不,完颜漠和兀机同时回头,看见一些卫士押着一个绝美的女子和一个四五岁的男童进来。
当完颜漠跟那绝美女子的目光对上时,半城雪感到,他的肌肉猛然一紧。
那一刻,空气有些凝滞。
纳兰芳华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瞪大一双美丽的眼睛,这一刻,任何事物都不能让她把眼睛移开。
“漠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半城雪抬头,看着完颜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他脸上依然像块冰,但他的眼神……半城雪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最柔软的地方,连呼吸都是痛。
他竟然丢掉了自己,向她走过去。
半城雪血脉流通尚未恢复,双腿一软,一下就跌到尘埃。
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向纳兰芳华走去。
&bp;&bp;&bp;&bp;那些卫士立刻把刀架在纳兰芳华脖子上:“别过来!放了我们大特勒,否则,杀了这女人!”
完颜漠听到这句话,眼中杀气顿盛,那种凛然,竟吓得其中一个卫士手一软,弯刀“当啷”落地。他赶紧捡起刀,对着完颜漠,可刀尖却不停地抖动。
兀机赶紧道:“你们这些人,竟敢冒犯纳兰可敦!表兄……大特勒,他们只是替您保护纳兰可敦,没有别的意思,您千万不要误会。”
兀机虽然这样说,但那些人并没有放下威胁纳兰芳华的刀。
完颜漠敛起眼中的杀气,微微一笑:“耶律兀机,辛苦你了,难得你一片心,杀了你的父汗,你的兄弟,还把纳兰送到我面前。这份情,我领了。你可以走了。”
完颜漠的卫士放开兀机。
兀机不敢相信这么容易,迟疑地看着完颜漠:“我,真的可以走了?”
完颜漠轻轻点了一下头。
兀机不再犹豫,一摆手,让手下放开纳兰芳华,匆匆如丧家之犬逃去。
完颜漠继续向纳兰芳华走去,在她面前站下,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她脸颊上,好像在确定这是不是真实的。
两行泪珠从纳兰芳华美丽的脸庞上滚过,她扑进他的怀抱,双肩微微颤抖。
他也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揽在怀中,就好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半城雪的心在往下沉,原来,这个女人才是他心底的挚爱,是他以前提起过的失散的妻子,是他一直思念的人。自己,不过是暂时慰籍他空虚感情的替代品。
“娘亲,他是谁?”一个稚嫩的童声打破了静谧,阻断了这场充满艰辛的重逢。
完颜漠低头看着那孩子,孩子的脸,就像另一个耶律冰川的翻版。不用说,他已经知道孩子是谁了。
他慢慢地推开纳兰芳华。
纳兰芳华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不肯放开:“漠哥哥,你听我说,我……”
他抬手阻止她说下去:“我都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纳兰芳华怔住,如果说,此刻,完颜漠责骂她跟从了耶律冰川还生下了儿子,她心里会好受点,至少说明他还是在乎自己的。但,他竟然一句责怪都没有。他刚才抱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真实,此刻,他的眼睛却又那么陌生。
“来人,送纳兰可敦回去休息,住处加双岗警卫,任何人不许骚扰伤害可敦和……兀澈小特勒。”
纳兰芳华低头款款一拜,领着兀澈转身下去。她了解完颜漠,这个时候,哭也罢,缠也罢,非但不能打动他,反而会让他看轻。耶律冰川已经死了,完颜漠将是她唯一的希望和依靠,她相信,自己有能力让他重新信任自己,全心全意爱上自己。
*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半城雪缓过了一些劲儿,努力支撑着站起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回到她面前,伸手想要帮她,却被她避开了。
“你,到底是谁?”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眸,目光中满是痛心和疑惑。
他不语。
“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不语。
“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他还是不语。
“你到底有没有对我真过?”
他把她搂进怀中,低头,寻到她的唇,覆盖下。
她挣扎,扭动,躲避,拒绝。
“我是晋王妃,你想亲热,找你的妻子去!”
他的耐心在一点点减少,烈火一点点升腾。他一只手捏住她双颊,随便她拳打脚踢,狠狠咬上她花一样柔软芬芳的唇瓣。
痛过之后,半城雪尝到了一丝腥咸。她的拳脚越来越弱,几番较量之后,软在他的臂膀间。鼻息中满满都是他炙热的味道,眼眸渐次迷离。
她听到最后一层衣锦碎裂的声音,柔嫩的肌肤直接贴在他坚硬冰冷的甲胄上,很不舒服,他打横抱起她,扔在榻上,重重压下。
半城雪感觉要被他整个嵌进床榻里了,胸腹间一闷,差点背过气去。他的吻顺着锁骨一路下去,停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咬下。
她惊呼一声,本能的弹起身体,想要推开他,可他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布满硬茧的手指却侵入更稚嫩的地方。
火辣辣的痛,无以形容,她闷哼一声,咬紧下唇。
他的吻,回到她耳畔,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嘶哑低沉冷酷:“你可以怀疑一切,独独不能怀疑我!从今天起,你必须牢牢记住这个规则。”
她咬牙,倔强地说:“骗子!”
一阵更清晰的痛楚传来,她惨叫一声,冷汗随之冒出。
他刚一放松,她便又说:“骗子!”
他不再亲吻她,冷冷盯着她的眼睛,手腕猛一加力。
她痛得连声音都变了,拼命摇头:“不要……好痛……”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她的泪水滚滚落下,娇躯如遇严寒般颤抖,终究心还是软了,暂时放开了她,用带血的手指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冷冷道:“记住,不要无视我的警告。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离开这张床,等我办完外面事,再来找你。”
*
他走了,不带一丝温度。
半城雪蜷起身子,抱紧双膝,双肩一直发抖。
她也不知道痛了多久,才终于慢慢恢复思维。
那真的还是自己认识的莫君储吗?
不,他不是。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他,他是完颜漠,是狼王可汗的大特勒。
她让情绪稍稍平定下来,寝宫内浓重的血腥味儿,让她很不适应。地上还陈列着两具无头尸体,是她刚刚才知道的父兄。
她起身,自己的衣衫已经没法穿了,随便找了一件耶律冰川的袍子裹在身上。耶律冰川和兀诛的头颅被完颜漠拿走了,想不到,他一世枭雄,竟然落得死无全尸。
不管怎样,虽然他们从未养育过自己,没给过自己亲情,但毕竟有血缘关系,她不能看着他们暴尸,便扯下两幅帷幕,吃力地包裹起两具尸体,把他们并排摆好。
一切做完,精疲力竭。
&bp;&bp;&bp;&bp;外面有完颜漠的卫士把守,她想出去是不可能的,便坐在两具尸体边歇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看着地上几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的心在紧缩,在颤抖。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却是,如果自己的母亲是完颜星辰,那就是完颜漠的姑姑,那自己跟他岂不是亲表兄妹!
天啊,怎么会这样?这是上天在捉弄自己吗?她居然跟他……
脑袋一阵剧痛,她抱起头,深深埋在双膝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半城雪就这样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坐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了,外面的厮杀声渐渐休止,只是零零星星会传来几声垂死的惨叫。
天,亮了,曙光透过门窗的缝隙照进来,由斜变正,由长变短,再渐渐西斜,拉长……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打碎了寝宫的宁静。
半城雪心房一颤,门“咣”的一声打开,熟悉的高大身影走进来,站在光影中,张开双臂,扈从动作娴熟地帮他卸去盔甲。
他的衣甲已经全部被汗水、血水湿透,一旦出去,立刻有说不出的舒爽,阳光照在汗湿的铜色肌肉上,折射出力量的光彩。
他低头,看到包裹起来的尸体,微微愣了一下。
只是一个轻微的蹙眉,扈从立刻明白,马上叫人要把尸体清理出去。
半城雪却从蜷缩的角落里扑上来,挡住了那些人:“不许碰他们!”
他眉头又蹙紧一分:“雪儿,闪开。”
“我说,不许你们碰他们!”她一向平和聪颖的眸子,此刻却闪着小兽一样警惕的光。
完颜漠有点小小的意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护着两具尸体,便走过去,伸出手:“雪儿,来我这儿。”
半城雪的身子却往后一缩,眼睛中明显有强烈的抵触。
他索性弯腰,直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仆从们迅速把尸体抬出去。
她在他怀中挣扎,可他的肌肉如同铁打,最终疼的是自己,却不能伤他分毫。
扈从们知趣地退出,关上殿门,寝宫内霎时陷入一片混沌昏暗中。
没有甲胄的束缚,他雄性的力量便暴露无余,又一次把她扔进床榻中,看到她身上别的男人的袍子,皱眉,伸手撕了个粉碎。
她缩成一团,使劲躲避他。
他开始不耐烦了,已经忍了很久了,伸手把她的脚腕攥在炙热入火的掌心中,收臂,分开,她便毫无遮掩暴露在他眼底,毫无悬念地挺进。
炙热的刺痛传来,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她哭着喊:“不要!我是星辰公主的女儿!”
他暂时停下,平静地看着她,不带一丝波澜。
“耶律冰川是我的生父……”
“你是我的表哥啊,我们不可以……”
他很冷静很平淡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半城雪打了个冷颤,他说什么?他说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连自己也是才刚刚知道。
他停留在她身体里,俯下身,双臂架在她身体两侧,盯着她的眼睛:“说完了吗?”
她惊恐茫然地看着他,甚至忘了正被他侵入。
他又直起身子,双掌握住她纤细的腰,奋力一刺。
她惨叫一声,从茫然中回到现实,身子极限地反弓起,他的狰狞与力度,远远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第一次被他强占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头。
但那时的他还是刻意压制了欲求,此刻,在经历了七天围城之后,经历了一场鬼哭神嚎的惨烈厮杀后,他迫切需要发泄压抑的情绪。他本来以为可以手刃仇人,但,那个耶律兀机却抢走了他复仇的快乐。
无疑,他只能把这种复杂的心情,宣泄在她身上。
他原本可以找别的女人,可他更想看到她在身下痛苦呻吟的模样。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纤细雪白的脖子上,现出了清晰的筋络,她紧紧咬着唇,咬出了血,最终还是爆发出凄厉的惨呼声。
她的泪水又一次触动了他,他蹙了下眉,把她翻过去,不去看她,从背后侵入,一次强一次,看着那具娇弱的身躯在身下颤抖,挣扎,承受……
鲜血殷红了锦缎,又被汗水覆盖,新的血水又汇进。
半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然后又痛醒,醒过来又继续煎熬,之后又昏死,再醒来,再昏死……
*
半城雪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浑身的疼痛还是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肆虐的狂风暴雨已经结束,她用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疲倦的双眸。
完颜漠已经换好庄严的王服,几个仆女捧着崭新的衣饰跪在床边。
“醒了?起来梳洗。”
半城雪试了几次都没能坐起来,浑身散了架一样,动一动牵着所有的地方都痛。
他看了她一眼,过来,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来,抱在怀中,抬起她的下颚:“怎么,舍不得起来?嫌我给的不够?”
她干裂的带着血丝的唇哆嗦了一下,眼中掠过极度的惊乱。
他笑了一笑,低下头,很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然后用舌尖轻轻滋润着她干涸的唇瓣。当他扫过她唇上的伤口时,她还是轻轻打了个哆嗦。
他的动作更轻更小心了。他的浸润下,她唇上的伤不那么痛了,但她还是觉得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从仆女手中拿起水杯,饮了一口,低头,一点点渡进她口中。
她本来是想拒绝来着,可当那股清冽的甘泉顺着唇瓣的缝隙渗入时,浑身一震,那种久久旱逢甘霖的舒爽,是无法形容的美妙。
狼都已经断水七天了,七天里都是按配给供水,尽管给她的配给比别人多,但一大半都被她偷偷拿去接济帝后了。从屈律错叛变,完颜漠攻城,一直到现在,几乎两天两夜,她都滴水未进,加上昨天整整一夜的挣扎哭喊,现在根本就是强弩之末,再不进水,马上就要死掉的感觉,她如何能抗拒这甘霖?
她的大脑一阵眩晕,抵触之后,变成了忘情地啜取。
&bp;&bp;&bp;&bp;完颜漠的身体又开始发烫,某处炙热。但他还算清醒,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再说,她目前的状况如果马上又要,怕是也承受不了。他还不想要了她的命,便推开她:“给公主更衣!”
公主?半城雪脑回路一时没转过来,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公主,是指自己。
看到仆女拿来的衣服,她蹙眉:“我是凤国的晋王妃,不会穿你们狼国的服饰!”
完颜漠神色平静,也看不出他是否生气:“我不介意你一丝不挂跟我到外面去,穿与不穿,你自己拿主意。”
半城雪晓得他的脾气,僵持下去,他真敢把自己一丝不挂带到外面。但这样屈服实在不甘心,只好悻悻来了句:“我要沐浴!”
完颜漠像是洞悉了她,一招手,几个粗壮的婆子抬着好大一个浴盆进来,水温刚刚好。
“城刚破,香汤、精油、花瓣之类的,暂时还没有,将就一下吧。”他眯起眼,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她知道他很了解自己,当差那些年学会的一些耍无赖的小把戏,在他面前根本没用。而他,对于自己来言,现在几乎是个陌生人,不了解的地方太多了,自己成把的弱点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眼底,硬跟他过不去真的很不明智。
昨晚的教训很惨痛。
她暂时收起尖牙利爪,像头温顺的小猫咪,沐浴,更衣。
泡进水里的一瞬间,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半天都没缓过神,身上到处是他弄伤的旖旎,她咬着牙,藏起心中的愤怒。
狼国公主的华服其实也挺漂亮,只是她不习惯。
穿好衣服,试走了一步,却疼得弯下腰,仆女们赶紧扶住她。
完颜漠只是在旁边看着。
她抬起头,泪水汪汪:“一定要跟你出去吗?你打了胜仗,跟我没关系啊,我不过是凤国被俘的人质。”
“跟我去就是了,永远不要质疑我。”他还是那副生硬的口气,但由大特勒完颜漠这个身份说出时,却变得霸气,十足王者。
她咬咬牙,忍着浑身的疼痛,牵着他的手,走出寝宫。
*
刚到殿外,半城雪的眼睛便被满目的阳光刺痛了,她忍不住想要抬手遮挡,已有华伞盖遮蔽在她和完颜漠头顶。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就听齐刷刷山呼一样的问安声:“大特勒金安!”
完颜漠挺起胸膛,昂起高贵的头颅,木空一切地从闪闪发光的刀丛中走过。
半城雪第一次看到完颜漠的亲兵,从寝宫门口一路排到皇宫外,齐刷刷威风凛凛,气冲斗牛,威风胜过耶律冰川的铁骑。
来到皇宫大门,面对的是一座巨大开阔的广场,站在高高的御阶上,广场的景象一览无余。
此时,半城雪已经适应了明晃晃的阳光,抬眼望去,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打着狼图腾旗帜的士兵,士兵之后是狼都的百姓。靠近御阶的地方,站着北漠狼国十三部落的小可汗和贵族们。
完颜漠一出现,广场上又是一片问安声。
完颜漠抬起双手,声音渐止,诺大的广场鸦雀无声。
“十年前,瀚海部落的耶律冰川叛变,杀了狼王大可汗,夺取狼都。现在,我,完颜漠,带着狼族的子弟回来了!”
下面又是一片欢呼声。
“逆贼耶律冰川业已伏诛,我宣布,当年胁从只要弃暗投明,一律不究,仍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那些小可汗、官员和贵族们,纷纷拜倒,痛哭流涕,表示要誓死追随完颜漠,并拥立完颜漠为新的狼王大可汗,统领北漠狼国十三部。
接着,大巫师为完颜漠祈福,并披上戴上王冠、披上王袍,叶护奉上象征职高权利的王玺和权杖。
众人山呼“大可汗万岁”。
加冕之后,耶律兀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
兀机一看到完颜漠,马上道:“表兄,你快告诉他们,这都是误会!”
有人踹了他一脚:“跪下!怎么跟大可汗说话的!”
兀机见风使舵:“臣拜见大可汗,大可汗万岁!”
完颜漠冷冷道:“耶律兀机,你可知罪?”
兀机眼珠转了转,道:“臣知罪,臣不该跟着耶律冰川反叛,臣现在已经悔悟了,臣会效忠大可汗的!”
完颜漠冷笑:“你说你会效忠朕?笑话!你连自己的父亲和兄弟都敢杀,朕怎么知道有朝一日你不会重蹈覆辙,杀了朕呢?”
兀机直冒冷汗:“可是,大可汗已经答应放了臣。”
“没错,那天,朕是放了你,你不是也安然走出狼都了吗?可是你运气不好,又被你欺凌过的部落给抓住,送到朕这里了。朕已经给过你机会,是天不恕你!来人,把这个十恶不赦之徒斩了!”
一道红光飞起,兀机的脑袋滚出去好远。
这一幕震慑了在场所有部落首领和贵族的心,让他们知道,完颜漠有人性的一面,也有嗜血的一面。
处置完耶律兀机,完颜漠转入今天的重点:“当年耶律氏随灭我完颜氏满门,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不会以怨抱怨,必会善待耶律氏留下的妇孺遗孤。”
有人把纳兰芳华和耶律兀澈带来。
叶护宣读早已拟好的旨意,大概意思就是耶律氏的妻妾们,所有无所出妾室可自行改嫁,小可敦赐给各部落的小可汗以及这次有军功的将领,纳兰芳华则纳入大可汗后宫为侧妃,兀澈年幼,尚无能力继承瀚海部落的汗位,加封瀚海特勒,养在狼都。
这个决定有点出乎纳兰芳华的意料,按道理,她肯定是要被纳入大可汗的后宫,但她以前毕竟是完颜漠的正妻,怎么现在得到“解救”了,反而成了侧妃?还有她的儿子兀澈,耶律氏就剩这么一条根了,为什么不让他直接继承汗位?孩子小,她这个母亲还可以摄政嘛。
想到这里,纳兰芳华上前,不卑不亢对着高高在上的完颜漠拜了一拜,道:“大可汗,臣妾有一事,可否请可汗赐教?”
“讲。”
&bp;&bp;&bp;&bp;“当年大可汗蒙难,臣妾被逆贼掠去,十年来生不如死,夜夜悲戚,盼望大可汗归来解救臣妾。如今大可汗归来,却已忘了我们当年夫妻之情了吗?”
完颜漠知道她会这么问,轻轻叹口气:“芳华,毕竟,你是耶律兀澈的生母。”
这一句话便已说明了一切,大可汗的正妻,不能是耶律氏的生母,说出去,两家可汗脸上都无光。
纳兰芳华脸色苍白,轻轻咬了咬下唇,淡淡一笑:“好吧,那臣妾敢问,为何不让兀澈继承瀚海部落的汗位?”
“他才四岁。”
“可臣妾还在,可以摄政,等他成年,再还政于他。”
完颜漠没有马上回答,看着昔日的挚爱,忽然有了一种陌生,十年了,什么都可能变,人心往往是变得最快,最决绝的。这才刚刚重逢两天不到,她便已经开始算计着如何保全耶律家的势力,耶律家这根独苗了。
他笑了笑,携起半城雪的手,把她往前一带:“朕还要宣布一件事,她便是耶律冰川与大可敦星辰公主的嫡出长女,耶律恨冰!”
顿时,下面一阵哄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有些不知所措。
半城雪也很蒙,不知道是不是被刺眼的阳光晒蒙的。
完颜漠继续:“朕今日册封耶律恨冰为瀚海公主,代为掌管瀚海部落一切事务,直到瀚海特勒成年。”
这无异于又是一个惊天的炸雷,所有的人充满猜疑,议论纷纷。
完颜漠微微蹙眉,他可不想第一天当上大可汗,颁布的旨意便有人质疑,这样,会严重影响他今后的微信。于是,把目光转向瀚海部落的人。
那些瀚海部落的人,虽说都已归降,但骨子里还是不服这个年轻的大可汗,总觉得,耶律冰川的死是个意外,如果不是被自己的儿子害死,完颜漠没那么容易拿下狼都,取得胜利。
一个长老代表部落站出来,鞠躬:“尊敬的大可汗陛下,臣等并非怀疑您英明的决策,但,总要有个能让部落所有人信服的理由,证明这位女子确实是先可汗与先可敦嫡出之女。”
完颜漠一笑,他就等着这句话呢,挥手让人拿上来两个玉碗,大巫师在碗中倒上验亲的药水,有人把兀澈牵过来,用银针刺破他的手指,低下几滴血珠。兀澈还小,“哇”的一声哭出来,纳兰芳华赶紧把儿子搂在怀中。
完颜漠也在另一个玉碗中滴下自己的血,然后说:“耶律冰川是兀澈的父亲,星辰公主是朕的姑母,我们都是至亲,如果恨冰的血能与朕和兀澈的血融合,就证明她确实是耶律冰川和星辰公主的嫡女。”
瀚海部落的人表示认可这个方法。
半城雪就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银针刺下,她并不觉得痛,身上的痛远超过指尖。关键她现在整个都木了,不知道完颜漠到底想拿自己做什么。
血滴落药水中,过了片刻,几经反复,终于融合到了一处。
完颜漠让人把玉碗端给瀚海部落的人看,大家看后,再也没有异议,一起向半城雪拜倒。
半城雪就这样糊里糊涂成了瀚海公主,当了瀚海部落的女首领。
*
接下来便是欢宴和庆贺。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不开心的,当属纳兰芳华。她时不时打量半城雪一番,看着那个容貌跟自己不相上下,但要年轻很多的女人。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开始,是把耶律冰川的魂儿勾去了,现在,又想抢走自己的漠哥哥,还要强占自己儿子的汗位,呵呵,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去?
不行,她不会认输,她跟漠哥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夫妻恩爱,怎么会让另一个女人横刀夺爱!
半城雪一直跟在完颜漠左右,茫然的应酬这些完全陌生的场面。她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怀疑的,暧昧的,嫌恶的,羡慕的,讨好的……但却没有一个是关心的。在众多的目光中,她还感受到了一股冰冷憎恨的目光,但每次她想要捕捉的时候,那目光便移开了。
人实在太多,而她又实在是精疲力竭。
好容易熬到庆典宴会结束,半城雪整个人都虚脱了,刚走出宴会厅便晕倒了。
*
半城雪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的光线是橘红色的。
仆女看她醒来,赶紧过来伺候她起床,净面漱口后,一碗米粥便及时端上来。
半城雪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香软可口,忍不住很快便吃干净。
她还想再要,仆女却说:“大可汗吩咐了,公主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只可少进一些米粥,以免暴饮暴食,伤了身子。”
“三天?我睡了三天了?”
“是,公主。”
半城雪在仆女的搀扶下站起来,果然脚步虚软,看来真是睡得太久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早上吗?”
“回公主,是傍晚。”
看来真是睡糊涂了,她让仆女扶着来到寝殿外。
城中的供水已经恢复,殿后那片蓝色的水池又像宝石一样灼灼放光了。她在水池边才站了一小会儿,就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便伸手去挠。
身后传来阴沉的声音:“怎么回事!公主出来,你们这帮奴婢竟然没一个人想着点些艾叶熏一熏吗?”
仆女们吓得全都跪倒请罪。
半城雪不明显地蹙了一下眉:“算了,莫……大可汗,只是被蚊子叮了,没什么大不了,不要责怪她们了。”
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疏远的味道,便不再说什么,牵住她的手,回到殿中。
“雪儿……”
“嗯?”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你,不开心吗?”
“我……”半城雪的脑海中浮现出赫连昊朔的翩翩笑容。
完颜漠从她的眸中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目光顿时阴翳下来,他揽住她的腰肢,用力收进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抬起:“雪儿,我打算册封你为我的可敦。”
&bp;&bp;&bp;&bp;她的身子一震,眼眸说不出的慌乱。
“唔……我……这个,太突然了……”
“突然吗?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不是一直都想嫁给我吗?”
“我……”半城雪目光闪烁,躲避着他的追问。
“你,很为难?”他等着她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但她却提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那……豆娘呢?她不是你的妻子吗?她还怀了你的孩子,她怎么办?她现在好吗?哦,大概你还不知道,她也被掳掠来了狼都,在做苦力,我带你去找她吧……”
他一直审视着她,一直等她毫无章法地说完那些错乱的语言,才道:“我已经安顿好她了,她现在很好,而且我会给她名分,等她生下一儿半女,我会封她做个侧妃,或者……小可敦。”
半城雪怔了怔,这才想起,他现在是大可汗,后宫可以不止有一个女人。
“可是……可是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丈夫。”她的声音小的如同蚊蝇。
但他还是听清楚了:“这一点,我做不到,但我能保证,你得到的,一定最多。”
她垂下眼睑,双眉紧颦。
他看出她强烈的不快,继续等她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但她终究没有说。
他心里有点痛,冷笑,那个男人终究还是在她心里扎根了。
他粗糙的拇指在她唇上滑过,来回摩挲,感受着温润柔软,她表现得很乖巧,但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抵触。
他放开她:“更衣,跟朕出去散散步。”
她愣了一下。
“你穿成这样出去,晚上会被蚊子咬死。”
*
半城雪跟在完颜漠身后,显得有些吃力,昏睡了好几天,手软脚软的,走得稍微快点就喘气。
完颜漠也注意到了,放慢脚步等着她,然后牵了她的手,缓缓而行:“朕倒是忘了,散步,应该是不紧不慢,徐徐前行。”
半城雪还是不怎么习惯他自称“朕”,这个称谓,把距离拉的好遥远,恍如隔世。
这样走了一会儿,到了御马厩。
扈从牵来完颜漠的乌骓和河东狮。
半城雪看到河东狮,又想起从前旧日时光,太子赠马,晋王呷醋。好像那一切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儿,可明明也就是不久前发生的。
她悄悄朝草料棚瞅了一眼,里面空空的,不见帝后。
完颜漠看到她这副神情,觉得好像被鲜花上的刺扎了一下,有点点痛。她明明可以直接问自己把帝后怎样了,可她偏偏不问,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自己。
半城雪抬手摸了摸河东狮光滑的皮毛,这匹马被人照料的很好,即使经历了断粮断水的困城之危,耶律冰川也没让人亏待它。之后,完颜漠更是让人把河东狮从外马厩调来御马厩,跟他的战马一同饲养。
但河东狮的精神似乎并不怎么好,而且很排斥乌骓的样子,总是离得远远的。
半城雪知道,河东狮在思念照夜狮子。
“公主不喜欢骑马,把河东狮牵回去吧。”
“不,我现在喜欢骑马,骑马挺方便的。”半城雪笑笑。
看到她浅浅淡淡的笑容,完颜漠压住了翻涌的血气,她只有对生疏的人,才会用这种礼节性的微笑,她真的要把自己当陌生人了吗?
“你身子弱,自己骑马太吃力,还是朕带你吧。”
他不由分说,把她抱上乌骓,环在双臂中,飞驰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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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空间并不大,半城雪娇弱的身子紧紧贴在完颜漠高大健硕的躯干上,好像被完全包围吞噬了一样。
在他怀中,他刚烈霸道的气息很浓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以前,她很喜欢呼吸他的味道,但现在,这种味道让她压抑。
她没有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这不重要,反正自己同意不同意,他都会带自己去。
乌骓在河边一片滩地停下,完颜漠把半城雪下马。
半城雪看到,这里聚集了一些人,打着蓝色的水波旗,上面的图腾是一条长着翅膀的鱼,这是瀚海部落的标记。
那些人搭起了三座柴堆,柴堆上平放了三具遗体。
纳兰芳华带着兀澈也在。
看到半城雪,那些人纷纷下跪行礼:“拜见大可汗,拜见公主。”
纳兰芳华却没有动,冷冷立着,但冷漠丝毫不影响她的美,美得就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完颜漠带着半城雪来到柴堆前:“雪儿,朕让人将你父汗和兄长的头颅都缝了回去,就按我们大漠狼国的仪式火化,让他们的灵魂安息吧。”
半城雪没有反对,只是让他们稍等。
她来到耶律冰川跟前,低下头,双掌合十,默诵了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然后,从他身上取回娘亲留下的宝石项链。
火光腾起,耶律冰川一世霸业,随着他的尸骨一起,化为灰烬。
纳兰芳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完颜漠,但完颜漠从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这让纳兰芳华的心如同沸水烹煮,她更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了。
完颜漠依然把半城雪圈在臂弯中,同乘一骑,回城。
下了马,完颜漠挽着她的手要回寝宫,半城雪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大汗,我……我想看看豆娘……”
“朕陪你去。”
“我自己去便可。我的意思是,大汗劳累了一天,先歇息吧,不必为我劳累。”
完颜漠的目光闪了闪,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朕派人送你过去。”
*
豆娘一见到半城雪,欣喜若狂,赶紧拉住她的手,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城雪安慰她:“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是啊,一切都过去了,苦尽甘来。王妃,我真没想到,莫将军……哦,错了,应该说大汗,居然是这么尊贵的人,你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半城雪微笑着摇摇头:“不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豆娘日渐圆滚的肚子,“你身子不方便,坐下说话吧。”
豆娘人坐下了,却依然抓着半城雪的手不肯放,显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她还恍若做梦:“王妃,我听别人说,你现在是瀚海公主了?那个凶巴巴的瀚海可汗,是你的生父?”
&bp;&bp;&bp;&bp;半城雪点点头。
“难怪,他对你那么好,开始,我们还以为……”看到半城雪的神情落寞,豆娘赶紧闭嘴,她忘了,耶律冰川刚死,半城雪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好了,不说这些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是啊,你是打算去瀚海部落啊,还是跟晋王回凤国?”
跟晋王回凤国?是啊,她想,当然想,但,还能回得去吗?完颜漠会放了自己吗?会放了晋王吗?
“看来,我这辈子是要在狼国终其一生了。其实这儿也不错,天空那么蓝,草原那么美,关键是有大汗在,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是家……王妃,王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不是在想晋王?放心吧,如果他知道耶律冰……那个,您父汗过世的消息,一定会来接您的。”
半城雪苦笑。
“对了,王妃,你可是皇帝和皇后现在如何了?大汗是不是会送他们回凤国?您会跟着一起回去吗?”豆娘问了一连串问题,她也是自从被完颜漠接进皇宫,她便与世隔绝,外面的信息一点也不知道。
半城雪摇头:“我也不知道,正想来问你呢,你是他的妻子,我以为,你会知道的多一些。”
豆娘笑:“唉,这您还不清楚啊,他从来不跟我谈正事的,除了破城那天,这几天,我连一面都没跟他见过呢。”
半城雪微微有些失望,她原本想打听一些完颜漠如何处置对待凤国君臣的消息,现在看来,只有亲口问他了。
豆娘又跟她叙说了一会儿,开始打哈欠,孕妇本就容易犯困,半城雪不想打搅她养胎,便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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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宫殿,抬头便见完颜漠坐在灯下写一些东西。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把书信合上。
半城雪有些局促:“大汗……没有回自己的寝宫啊……”
完颜漠眯起眼,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原地站着没动。
他便起身,来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莫大哥吧,我喜欢听你叫我大哥。”
“大……莫大哥……”半城雪垂下头,觉得这个称谓现在念起来,好陌生,好别扭。
他拦腰抱起她,就往卧榻走。
“莫大哥!”她有些惊慌,不,是十分惊慌:“我……我不想……”
他已经把她放在卧榻之上,抬起她的下颚,盯着她的眼睛:“不想什么?”
“不想跟你做……那种事……”她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反而轻松了。
他不怒,也不笑,就那么看着她。
“你想知道赫连昊朔的消息吗?”
半城雪的心立刻收紧了,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连声音都有些变了:“他……他还好吗?”
“我不想告诉你。”他很轻,很慢地吐出这几个字,轻柔的就像是动听的情话,但内容却那么残酷。说完,他放开她的下颚,转身离去。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她的心收得更紧了,一阵阵刺痛。
“大汗!”
他停住,侧过身,微笑:“我说过,没人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称呼。”
“……莫大哥,我,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好吧,是我心急,以为三年前初见时,你便已经想清楚了。没关系,我不急,你慢慢想,反正,有些事该怎么处置,我也没想清楚。”
他真的走了,没有强迫自己做任何事情,但半城雪却如陷深渊,总觉得,哪里不对。
*
这一夜,半城雪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噩梦连连,早上起来时,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没有。
完颜漠的扈从来通知她,要她准备一下,随大汗出巡。
半城雪没有多问,到了外面,卫队已经在等候,半城雪上了河东狮,跟在完颜漠的乌骓后。
马队出了城,奔驰约十里,来到一座不是很高的小山下,小山附近草木丰茂,但到了山前,草木反倒稀少起来,土质呈现深红色。
小山的四周驻扎着军队,山上被挖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有奴隶、苦役背着矿石进进出出,监工拿着鞭子不断驱赶。
完颜漠用马鞭指了指:“雪儿,这是一座铁矿,储藏量大得惊人。”
铁矿?半城雪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战争、兵器。
完颜漠带着半城雪来到冶炼炉前,指着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原铁,道:“这些都是从矿石中提取的铁,成色非常好,加以锻制,可以打造出最锋利、最坚硬的武器。”
半城雪没接茬,武器往往代表了战争,这是她最不喜欢的话题,战争的恶果她已经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对啊,朕忘了,你们女人都不喜欢武器。不过,也许你会想看到一些人。”
半城雪顺着完颜漠鞭子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些正在搬矿石的人,都是凤国人,在那中间,她好像看到了皇帝的影子。
“雪儿,你自己过去吧,朕还有其他的事要办,走的时候,朕会让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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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走过去,站在昊仁身后。
这才来到狼都不到一月,昊仁已经瘦的完全走了形,皮肤因为风吹日晒,变得又黑又粗糙,身体佝偻,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就好像流浪街头的叫花子。
半城雪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直没吭声,直到昊仁感觉到了什么,迟疑着回过身,抬头,眼睛被面前的明艳动人给刺痛了,手里的矿石落地,他慌慌张张转过身,就要躲开。
“陛下!”
昊仁的肩膀一颤,这个称呼现在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尤其还是从自己最爱的女子口中说出。他衣衫褴褛,无颜面对依然美若天仙的半城雪,他怕会让她看轻。
半城雪紧走几步,追上昊仁:“陛下,是我,半城雪!”
昊仁别过头去,尽量不与她对面。
“陛下,你怎么会……会来这里?”
昊仁叹口气:“朕……我都听说了,你其实是耶律冰川的女儿,你的生母是当今狼王大可汗的姑姑,而你既是大可汗的表妹,又是瀚海部落新的女首领,身份尊贵,恭喜你啊。”
&bp;&bp;&bp;&bp;“陛下,您还没回答我,您怎么会来这里?”
“呵呵,当然是大可汗的命令,他让我们这些凤国的囚奴,都来挖矿。”
“陛下……难道……没有想过跟大可汗商量回凤国?毕竟你们曾经……”
“商量?我连大可汗的面都无缘见到,如何商量?我现在是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每天看人脸色,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半城雪心里一凉,原来他还不知道完颜漠就是莫君储,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
昊仁突然抬头看半城雪,眼里闪着一丝侥幸的光:“二嫂,你告诉我,有莫君储的消息吗?有燕王的消息吗?有晋王的消息吗?他们会来救我吗?”
半城雪看到他眸子里的希望之光,心里隐隐作痛,真不忍心浇灭他这最后的希望,只好摇摇头。
昊仁失望:“怎么还没有他们的消息?也许,这里地处荒僻,交通不便,信息传递也不灵吧。”
半城雪庆幸刚才没有告诉皇帝莫君储的真实身份,否则,他若知道把自己关在这里挖铁矿的,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心腹,该有多绝望。
但昊仁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二嫂,你现在是公主,身份不一样了,如果有什么好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啊。”
半城雪点头:“放心吧,陛下,我会的。皇后呢?”
“你不知道吗?她们都被送进了军营……”
半城雪的心一下沉到了底,军营?去军营做什么?是啊,去军营还能做什么!她顾不上跟皇帝道别,扭头就去找完颜漠。
*
完颜漠刚刚从帐篷里出来,看见半城雪一脸怒气过来,便挥手让其他官员都退下,等着她。
“莫……大汗!”半城雪总是弄不清到底怎么称呼这个人才合适:“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做什么了?”
“你让凤国的君臣做苦力,让他们的女眷做军女支!”
“哦,原来是这回事啊,他们现在是狼国的囚奴,朕让他们做什么,都不为过啊。”
“那你跟耶律冰川还有什么区别?”
“有啊,”他不动声色看着她:“我会比他更强大,更冷漠,更残酷。”
“你……”半城雪无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气,低下头:“可汗这是在说气话,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这里质问可汗,请可汗恕罪。”
完颜漠轻轻叹口气,伸手抬起她的脸庞:“雪儿,你的善良实在没有原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跟我生气。”
“可是……”
“别忘了,你是狼国的公主,跟凤国没有半点关系。”
半城雪双眸凄迷:“可我是吃凤国的饭长大的,我的丈夫,是凤国的男人。”
完颜漠的指尖冷下来,冷得让半城雪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却只是笑笑,也没发火:“想见水灵姬吗?”
半城雪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温和地笑笑:“只怕,她并不想见你。”
“为何?”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愿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呈现在情敌面前。”
“情敌?”
莫君储眯起眼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好了,回去吧!”
“可是……”
“你还想见水灵姬,是吧?”
半城雪低头默认。
“可以,只要朕心情好,你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朕也会给你摘下来!”
半城雪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她知道完颜漠想要什么,完颜漠更清楚她想要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当年的默契和信任,都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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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之后,半城雪让仆女准备了香汤沐浴。
她特意换上了一袭柔软的长纱裙,长发低垂在身后,只简单地系了一条纱绸带,但却在略显苍白的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胭脂,看上去多少有了一些生机和妩媚。
她侧身坐在榻边,一动不动,静静等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原则,她的底线正在一步步沦陷。其实她也很迷茫,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算不算“无私”的牺牲?
呵呵,什么无私!简直可笑。
她这么乱糟糟想着的时候,完颜漠来了。
他看到她时,便放慢了脚步,她还是那么出尘脱俗,不需脂粉便已惊艳,看来,还是凤国的衣饰更适合她,婉约柔美。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眸光阴晴不定,问:“你真的愿意给我?”
她缓缓躺下,闭上双眸:“你高兴就好。”
他当然不高兴,拂袖:“今晚不行,朕已经答应去芳华那里,改天吧。”
半城雪缓缓睁开眼,人去殿空,只留下一抹淡的,几乎嗅不到的,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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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雪站在宫殿门口,望着空空的台阶,眼睛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一袭绿衫映入眼帘,豆娘挺着大肚子笑吟吟拾阶而上:“王妃!这地方可真难找,皇宫太大了,我都转晕了,才好不容易找到你。”
半城雪从虚无中醒悟,赶紧降阶相迎:“豆娘,你大着肚子不方便,可以让人找我过去啊。”
“老人家都说,越是怀了孩子,越要动一动,不然容易难产。”
半城雪扶着她上台阶:“快进屋里吧,外面太阳晒。”
“这梳子好精致啊!”豆娘看到半城雪手里拿着把金丝楠木雕成的凤尾梳。
半城雪笑笑,把梳子收起来,这是晋王送给她的,那天,他们一起看了一场舞剧,因为战乱,让一对夫妻分开了。她以为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豆娘倒是没注意她眼眸中淡淡的哀伤,进了宫殿,抬头四望:“哇,这里好华丽啊!”
“刚来的时候,耶……他把我安顿在这儿,大汗破城后,也就让我继续住下来了。”她还是转不过那个心结,不愿称耶律冰川为父,但又觉得再直呼其名已不妥。
豆娘已非当初,小心地回避一些敏感话题,转而问:“听说大汗昨天带你出城了?”
半城雪点头:“我见到了皇帝。”
&bp;&bp;&bp;&bp;“是吗,他们怎么样?”
“他们……都不太好,君臣都在铁矿山挖矿。”
“啊?可汗不是跟皇帝关系一向很好吗?为什么不放皇帝回凤国?还要他们挖矿?”
半城雪苦笑,王图霸业这东西,谁又说的准?
“那王妃可曾见到皇后?”
半城雪摇摇头:“只听说女眷们都送到了军营。”
“啊?!”不需多说,豆娘也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了:“哎呀,那她们……不行,我要去见可汗!”
半城雪一把拉住她:“豆娘,这事儿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还是好好保重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招惹大汗生气。”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我会想办法的。”半城雪轻轻蹙着眉头。
“对啊,王妃,大汗他一向对你最好,也最听你的话,还是你去跟他替皇后她们求个情,我们毕竟都是女人啊。”
半城雪何尝不想?
*
豆娘又闲话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半城雪看她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执意送她。
半路上,正遇到纳兰芳华的步辇,这才叫狭路相逢。
半城雪扶着豆娘靠边,本想让让芳华就过去了,不曾想,步辇却停下来。
纳兰芳华身边的仆妇喝问:“什么人如此大胆?见了侧妃为何不跪!”
豆娘和半城雪面面相觑,豆娘可还不知道纳兰芳华是谁呢,拽拽半城雪的袖子,小声问:“她是谁?这么凶?”
“她是大可汗的侧妃。”
“哦……”豆娘脑子里闪过一些念头,从嫁给莫君储的那天起,她就做好准备跟其她女人一起分享丈夫了,因为她的丈夫实在太优秀,以自己这么卑微的身份,长得又不是国色天香,未必能长久留住他的人。但她真没想到丈夫会是狼王大可汗,既然是大可汗,三宫六院是少不了了,他的女人一定会很多,身份都会很尊贵,国色天香的美女也不会少。但乍然见到一个,心里还是有点涩涩的。
“王妃,我应该跪她吗?”
半城雪看看豆娘的大肚子,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她就看不惯仗势欺人的,当下淡淡道:“你只是一个侧妃,而我是大汗亲口封的瀚海公主,地位相当于小可汗,为什么要向你行礼?”
纳兰芳华一时还真找不到理由反驳,但又不愿意在半城雪面前服输,便一指豆娘:“那这个女人呢?”
半城雪一笑:“她更不用了,她是大汗明媒正娶的妻。”
纳兰芳华的脸色一紧,目光盯向豆娘的肚子,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问:“我怎么没听说过?”
“纳兰夫人一直待在狼国内宫,当然不知道了,豆娘跟大汗是在凤国时成亲的,只等孩子降世,便要册封她为可敦。”
纳兰芳华嘴角一挑:“那就是说,现在还没册封,没有封号就没有地位,见了我就得下跪行礼!”
豆娘不想惹事,看半城雪跟纳兰芳华斗得凶,赶紧扶着腰跪下:“豆娘拜见纳兰夫人,都是豆娘的不好,失了礼数,请夫人见谅。”
纳兰芳华看豆娘已经跪下请罪,倒不好发作了,倘若豆娘只是一般的女人,她可以抽她一顿鞭子惩戒,可她肚子里怀了大汗的骨肉,那就不一样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便没有办法再拉回大汗的心了。毕竟昨晚大汗留宿在自己那里,虽然什么也没做,但这是个转圜的信号啊。
于是便道:“念你初来乍到,不懂礼数,这次就算了。起来吧,好好安胎,若能为大汗开枝散叶,也算是功劳一件。”
望着步辇远去,豆娘松口气:“哎呀,吓死我了,她人长得那么美,怎么说气话来这么凶?”
“你做什么要跪她?”
“我才进宫没几天,不想给可汗招惹麻烦,不就是行个礼嘛,又不少一块肉,退一步海阔天空。”
半城雪摇头:“豆娘,你这样忍耐,将来在后宫,免不了要被人欺负。”
“没关系,我可以忍。”
“如果她们想害你呢?”
“大汗会保护我的。”
“如果大汗也保护不了你呢?”
豆娘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抬起头,微笑:“不可能,大汗一定能保护我!”
半城雪无语了,她不知道豆娘哪儿来的自信,这么信任完颜漠。可反过来一想,自己当初不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吗?可结果……
*
晚膳,完颜漠突然来到半城雪的宫殿,要陪她一起吃。
半城雪有些意外,也很矛盾,她害怕看到他,他就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即使他什么都不提,她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偏偏他想要的,现在的自己已经给不了他。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回不到当初。
但她必须要给,因为有求于他,他手里有自己需要的。
她真的不想跟他的关系搞到这种地步,可又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她这样走下去。
完颜漠叫人端上来一锅汤,解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
鸡血汤!
半城雪愣住了,她第一个想到的画面,不是当初跟完颜漠一起吃鸡血汤,而是跟赫连昊朔第一次一起吃鸡血汤的场景。
心,在翻腾。
完颜漠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鸡血汤,试了试温度,放在她面前:“稍微有点点烫,不过这样才有味道,是你说的。”
半城雪端着那碗汤发呆,她觉得,可能这辈子她都再也不愿吃鸡血汤了。
“怎么?味道不对吗?”
“莫大哥,其实……人是会变的,我,已经不喜欢鸡血汤了……”
完颜漠并不生气,让人撤下鸡血汤,又上来的羊肉,递给她一把银刀:“你说的没错,人是会变的,既然到了狼国,身为狼国的女人,就该适应我们的生活。我知道你吃不惯羊肉的膻味,这是山羊羔,经过处理,加了特殊的香料,一点腥膻的味道都没有,试试。”
半城雪切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确实美味,但,她的胃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肉类,跟它膻不膻完全没有关系,只吃了几口,便觉得胃痛不舒服想吐。然后就真的吐出来了。
&bp;&bp;&bp;&bp;她勉强笑笑:“看来,我真的很难适应这里的生活。”
“没关系,除了羊肉,这里还有牛肉、狼肉、鹿肉、兔肉,总之,一定有你喜欢的。”
“我……吃好了,大汗慢用。”半城雪低着头,很温婉的样子,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
完颜漠的脸色阴翳下来,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半城雪感到头皮发麻,背心直冒凉气。
“雪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
“说出来。”
“我想要的,大汗会给吗?”
完颜漠的眉峰微微跳了一下,目光更加阴翳:“雪儿,你变了。”
“可汗也不是当初的莫大哥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伸臂将她圈在怀中:“好,你想要见水灵姬是吗?满足朕,让朕开心,朕便让你见她!”
仆从们一看,都很识趣地退下,关上殿门。
最后一缕夕阳被隔绝在门外,半城雪轻轻打了个哆嗦,但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挥手扫去桌子上的杯碟碗筷,把她按倒。
后背抵在坚硬冰冷的桌面上,很不舒服,她秀眉微颦,合上双眸,
她的这种态度,一时让他心里不爽,大手抓住她的衣襟就要撕开,这时,却清晰地感到了她的战栗。
是自己让她害怕了吗?
完颜漠的呼吸有些粗重,但最终,还是放开了停留在衣襟上的手。虽然很清楚这是一场“交易”,但他不想把它做成一场“交易”。
半城雪感觉到那团炙热的气息离开自己,打开门,让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她的眼眸上。
“朕派人送你去见她。”
他走了。
那一缕夕阳也渐渐隐去。
她从桌子上滑下,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明明是夏天,她却感到无边的冷。
*
半城雪见到水灵姬时,她单薄的身子埋在一大堆汗臭冲天的军服中,正低头弯腰奋力搓洗。
一袭雪白精致的裙角刺痛了水灵姬的眼睛,一尘不染的白,跟肮脏汗臭的军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顺着裙子网上看,看到半城雪脱俗的容颜时,更是一阵痛。
水灵姬低下头,继续搓洗衣服。
半城雪蹲下,从水灵姬手里夺过那些衣服,扔到一边,把一包肉脯递到她面前。
水灵姬却视若惘然,又拿起一件衣服搓洗。
“灵姬!别洗了!”
“这是我的工作,完不成,就没饭吃。”
半城雪把肉脯塞到水灵姬怀里,抢过衣服:“我替你洗!你吃东西!”
水灵姬却把那一包肉脯扔了出去,吼:“半城雪!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好吗?你现在是高贵的狼国公主,而我只是一个囚徒,你能替我洗一两件衣服,能替我洗全部的衣服吗?还是说你能代替我在这里受苦?代替我被那些男人强暴?代替我挨饿受辱?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耽误我做工,你做你的公主,我做我的囚奴!”
半城雪愣了好半天,看着低头发狠揉搓衣服的水灵姬,声音微微颤抖:“灵姬,我……我知道我来晚了,是我的错,爹把你托付给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水灵姬一听到水侯爷,更恼怒了,用力扔掉手中的衣服,抬头,目眦欲裂瞪着半城雪:“不要跟我提爹!他是我的爹爹,不是你的!你的生父是耶律冰川那头恶狼,就是他杀了我爹!我恨你!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半城雪的心一阵刺痛,浑身一颤,感觉像是被鞭笞了一般。
她木然站起,转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着。
她是耶律冰川的女儿,不管自己承认不承认,反正是事实。就算完颜漠肯放自己会凤国,凤国的人还会接受自己吗?
呵呵,答案不言而喻,原来他早就算好了一切,早就釜底抽薪,断了她的归路。
这一刻,她空白麻木的大脑一点点活跃起来,开始思维。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耶律冰川的女儿了,所以,那时候他一再反复叮嘱自己戴好母亲留下的宝石项链。他居然深藏不露了那么久,而自己,傻傻地一味信任他,甚至决定,如果他突袭失败回不来了,她会亲手杀了耶律冰川为他报仇!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又成什么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但指尖还是冰冷,浑身在不住的发抖。她抬起手,看着它们打颤,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弱……
*
晚上,半城雪准备了酒菜,差人去请完颜漠。
一直到半夜,完颜漠也没来。
仆女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公主,大汗怕是不来了,要不,您吃点东西,早先歇息吧。”
半城雪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伟岸的身影挟着一阵热风席卷进来,屋里那几盆冰块的凉爽氛围顿时被冲散。
仆女们赶紧接过他手中的马鞭,帮他脱去被汗水湿透的衣衫,用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擦去他周身的汗水,捧来一件凉薄的丝绸衫子为他换上。
半城雪始终端坐,默默看着他越发结实有力的肌肉,曾经,她也是对这身肌肉有过无限遐想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侧目看着她:“脸色不好啊,怎么了?这么急着把我找回来?”
半城雪没说什么,伸出皓腕,倒出一碗烈酒。
他端起金碗,是再熟悉不过的烧刀子,便一口饮尽。
仆女掀开扣着事物的黄金罩,香气顿时扑鼻而来,是一只烧鸡。
完颜漠微微怔了一下。
半城雪唇角微微弯起:“还记得吗?我们初遇那时,我为你带去的便是一只烧鸡,一壶烧刀子。”
他感觉到了点什么。
她撕下一块鸡肉,递给他:“尝一尝,可能已经没有当年的味道了。”
他盯着她。
她微微笑着:“怎么?不敢吃?怕我下毒啊?”
他也一笑,没伸手接,直接低头,在她手上吃掉。
这个过分亲昵的举动,打乱了半城雪的步骤,在她的印象里,他一向不苟言笑,这样轻浮的举止更不会做,可他偏偏就做了,完了还饶有趣味地继续盯着自己看。
&bp;&bp;&bp;&bp;她原本苍白的双颊有点微微发红,赶紧又倒了一碗酒,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把酒碗捧给他。
他一笑接过,顺手也给她倒了一碗:“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陪我一起。”
半城雪捧起酒碗,看看他,深吸一口气,仰脖饮尽。五脏六腑顿时火烧火燎的烫,双颊更红了。
完颜漠微微眯起眼:“现在可以说了吧?”
半城雪只是带着两份醉意浅浅一笑,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刀,刀锋架在他颈上。
周围的扈从吓了一跳,纷纷拔刀,殿内霎时杀气腾腾。
半城雪并无惧意,反倒醉意更浓,含着笑道:“叫他们都下去吧。”
完颜漠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扈从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大汗的吩咐。
半城雪身子微微倾向他,把银刀竖起来,刀尖从他颈上轻轻划过,抵在喉结上:“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他伸出一只手,揽在她的细腰上,用力往怀中一收,她有点措不及防,一时失了平衡,重重跌进他的怀中,手上的银刀一颤,割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鲜红的血丝。
“你下得了手吗?”
半城雪挣扎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撑在他胸膛前,努力跟他分开距离:“最毒妇人心,你跟我一起办了那么多案子,难道还不明白,被逼到绝路上的女人,不管她曾经多么柔弱,多么善良,也会变成疯子!”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就算你变成疯子,依然还是我的女人。”
半城雪笑了笑,刀刃向下,顺着他的喉结,划到胸膛,隔着绸衫,一点点向下,一直到他小腹。
她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冬夜的空。
她手腕用力一挑,隔断了他腰间的丝绦。
绸衫滑落,露出那一身古铜色的肌肉,颈中那条血脉被喷薄跳动。他拦腰抱起她,径直来到床榻。
银刀落地,刀尖上还带着他的一丝血迹。
他让她坐在榻边,甚至来不及撕碎她的衣衫,便撩起长裙,直接进入。
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强忍的闷哼,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
他脸色阴郁,并没有因为她的痛苦而减轻动作,接连的冲撞后,她终于忍不住喊痛,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开始挣扎,双手想要推开他。
他却重重压下,在她耳边冷冷道:“半城雪,这是你自找的!你若愿意把自己的身子当做交易的筹码,朕无所谓!朕有的是权利等着你来换!”
她的心被狠狠鞭笞着,身上的痛,心里的痛交织在一起,无地自容。
他看到她咬着唇,咬的血色全无,渗出了血珠,鲜血染红了她细致的牙缝,碎玉般的皓齿便如血玉的脉络。
他的心也在痛,便更强势地进入,她终于松开贝齿,惨叫出声。
他咬着牙道:“换得起就换,换不起别做出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来!朕若不开心,你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
她用残存的一丝意志,泪眼朦胧看着他,问:“你早就知道我是耶律冰川的女儿,是你挑起了耶律氏跟赫连氏的战争,是你让皇帝把晋王派去了白山国,是你让皇帝御驾亲征,又是你故意拖延时间,让皇帝被俘……你算好一切,就算这次你输了,你也会把我放在耶律冰川身边,让我亲手杀了我的生父,为你完颜氏报仇,对吗?”
那一刻,他僵硬了,眼眸中掠过一丝疼痛:“半城雪,你是这么想的吗?好,没错,我就是想让你亲手杀了耶律冰川,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啊!”
她绝望地闭上双眸,两行清泪滚落鬓边。
他俯身,用手掐着她的双颊,恶狠狠道:“睁开眼!看着朕!半城雪,朕告诉你,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好好伺候朕,让朕开心!”他放开她,斜靠在榻上,冷冷说:“过来!坐上,自己动!”
半城雪身子蜷缩起来,拼命摇头:“不……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她的心很痛很痛,这不是她的初衷,但怎么就变成了互相伤害?
她恨他吗?
她不恨他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怎么?刚才你不还在主动勾引朕吗?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水灵姬每天要洗那么多军服,一定很累很辛苦,朕在想,明天就不要让她做这种粗活了,不如调去军女支营,每天只用张开腿做工,会轻松很多。”
半城雪浑身一震,哽咽的声音渐渐小了,她咬了咬牙,忍痛一步步爬过去,跪坐在他身上,闭上眼。
他看到她这副样子,更加生气,明明已经痛不欲生,却还要想着去帮一个总想害她的女人!明明自己已经张开双臂,等着她投入怀抱,他会无止尽地疼她宠她爱她,可她就是一味疏远,一味生份,一味划清界限!
充斥着愤怒的炙热暴涨,她感到了他的变化,本就艰难,这下更无法成事,她惊诧地睁开双眸,对上一双冷如刀锋的鹰眸。
“快一点!又不是第一次,还用人教你吗!坐下!”
她咬着唇,狠狠心,用力,痛楚灼烧着她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一点上,努力了几次,还是没能做到,珠泪却已经婆娑而下。
他越发不耐烦了,忽然伸出双手,牢牢卡住她柔弱的腰肢,用力。
她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呻吟,全身的肌肉都收紧了,头颅向后扬起,身后的长发如狂风中的水幕,惊颤地扬起、抖动……
随后,她虚脱了一般,软软瘫倒在他胸膛上。
他愣了一下,鼻息中传来她发丝间的幽香,心一抖,是不是对她太过份了?他刚硬的双手变柔和,轻轻抚摸她肩上光滑丝顺的长发,想要给她一些安抚。
然而,她伏在他胸膛上,却气若游丝说:“这样,灵姬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军女支营了?”
他的怒火瞬间点燃,一把揪住她的长发,把她反过来压在身下:“那要看你今晚表现得如何了!”
*
&bp;&bp;&bp;&bp;清晨,莺声伴随着第一缕阳光,斜斜铺洒在榻边。
半城雪听到完颜漠起床更衣的动静,听到了剑鞘碰撞的声音,但她不想睁眼。
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痛,背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枕边缭绕着他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痛彻肺腑。
他没打招呼便走了。
仆女们不敢惊扰她,纷纷退出,小心地掩上殿门,殿内顿时静寂下来。
半城雪这才睁开眼睛,泪水便如决堤,无声淌落。
她缩紧身子,紧紧抱成一团,咬着牙,只是默默落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哭倦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看到窗户上的日影已经稍稍偏西。
她还是不想起身,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躺着。
日影开始西斜,一寸寸挪动,漫长,呆滞。
影子已经拉出很长,日光不再那么刺眼了。
她又合上眼,打了个盹儿,很快便被噩梦惊醒。
殿门小心地张开一条缝,一个仆女探头探脑瞧了一眼,对身后其她仆女说:“公主还没起呢,要不要去叫?”
“大汗说,要公主好好休息,不要我们吵醒她,等公主自己起来。”
“可公主睡了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又一个仆女探头看看:“应该不会吧?许是太累了,昨晚那动静,听着好吓人,一定是累坏了。好了,别看了,免得吵醒公主。”
门缝关上。
半城雪这才又睁开眼,瞪着昏暗的角落发呆。
天完全黑了。
外面忽然紧张起来,接着传来脚步声,仆从的跪伏问候声。
她听到完颜漠压低的声音:“公主还没起?”
“回大汗,没有。”
停了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吩咐了几句话,便放轻脚步,推开门。
她立刻又闭上眼。
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便知道她醒了,便走进来。
仆妇们抬进来香汤。
他来到榻边,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抱起她,便丢进水中:“给公主更衣,送去寝宫,陪朕用晚膳。”
他又一阵风似的离去。
半城雪郁郁不欢地沉在水中,心,一片死寂。
*
仆从准备了步辇,但半城雪没坐,她宁可走着,感受撕裂的痛,这样,心痛便不那么明显了。
完颜漠的寝宫里已经摆下一桌丰盛的晚宴。他满满品着酒,耐心地等待着。
半城雪低垂粉颈款步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落座的时候,眉头蹙了一下。
温暖的灯光并没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温暖的颜色,反而显得更憔悴,也更惹人怜爱。
在她的面前,放着葡萄美酒,和鹿肉羹。从小在桂镇长大,一看就知道那里面加了鹿茸、鹿血、鹿宝。
“把这碗羹汤先喝了。”
半城雪没有做太多犹豫,端起肉羹。
反正,饭是要吃的,跟他对抗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完颜漠看着她把一碗肉羹吃完,这才道:“把人带上来。”
水灵姬被人拖上来,扔在殿中。
半城雪看到水灵姬手上脚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身上血迹斑斑,心不由一阵抽搐:“你们怎么把她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她想过去帮助水灵姬,却被完颜漠一把拉回来:“她对公主出言不逊,冒犯公主,理当受到惩罚。”
水灵姬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强撑着抬起头,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莫……莫君储!”
背上立刻挨了一鞭:“上面是狼王大可汗,低头!不得冒犯天威!”
水灵姬“啊”了一声,又扑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完颜漠淡淡道:“水灵姬,抬起头来。”
这一次,水灵姬废了好大劲,才勉强用手肘支撑起身体,抬起头。当她看清上面那张威严、英挺、熟悉的面庞时,眼中立刻放出希望的光彩:“莫将军,莫大哥!真的是你吗?你是来救我的吗?”
扈从又给了她一鞭:“见了大可汗要称大汗!”
“大汗?”水灵姬一头雾水,不明白曾经熟悉的莫君储,怎么就变成了陌生的大汗。
完颜漠淡淡道:“你的境遇,朕都知道了,毕竟你曾经是凤国的先皇后,还是应给你一些礼遇,下面的人办事不周,让你受苦了。”
水灵姬还是蒙蒙的:“先皇后?我怎么成了先皇后?”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就在不久前,凤国那些没被耶律冰川抓来的重臣遗老们,拥立燕王为新皇,燕王妃成了当今皇后。”
水灵姬当时就傻眼了,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燕王自立为帝,那就等于说,她和昊仁已经被凤国遗弃了,那些人不会再为一个废帝兴师动众,远涉万里营救。这辈子,她都没有机会再回到凤国了。
半城雪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不亚于水灵姬,原本她还指望燕王会发兵威慑,这样,完颜漠多多少少会有些顾忌,她还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兴许有机会说服完颜漠放了帝后,现在看来,希望渺茫。但平心而论,燕王做的也没错,国不可一日无主,昊仁已经被俘,尊严尽失,国人又怎么可能让这耻辱永远延续下去呢?
她双拳紧攥,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刺进手心。
完颜漠让人打开水灵姬的镣铐,道:“以后,你们就安心待在狼都,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份,不闹事,不逃跑,不密谋起事,朕定会善待你们。从现在起,你不用回军营洗军服了,就留在皇宫,负责……负责掌灯。”
水灵姬还是没有从睛天霹雳中回过神来。
扈从提醒她:“还不快谢大汗圣恩!”
水灵姬醒悟过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既然命该如此,她就只能在新的环境里生存下去。在他身边为他掌灯,总比在军营里洗濯那些臭烘烘的军服强过百倍,而且不用在担心被那些臭烘烘的男人强暴。或许还有机会靠近他……
水灵姬被人带下去。
完颜漠转过头,看着半城雪:“你要的,朕做了,可还满意?”
半城雪垂着头:“他们已经不是皇帝皇后了,扣留他们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为何不放他们南归?”
&bp;&bp;&bp;&bp;完颜漠笑了:“放了他们?呵呵,那可不是你简简单单陪朕睡上几夜,就能换取的。凤国确实有新君了,可先皇帝先皇后还活着,又没名言被废,留着,当然有用。”
半城雪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已经陷进肉里:“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他们?”
完颜漠没回答,拉过她的双手,展开她的双拳:“别这样,会伤了你自己。”
“这场权斗和战争中,又有谁没受伤?”她反问。
他握着她的手,掌中的温度在下降,盯着她眸子一字一句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她也无限哀怨看着他,沉默。
完颜漠有些气短,松开她的手,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脚踹翻了桌子,美味佳肴撒了一地。
仆从们全都吓坏了,慌忙跪倒一片,脑袋抵着地板,战战兢兢。
半城雪双肩也是一抖,脸色更加苍白,低低垂下头去,心尖某处在打颤。
风雨欲来,气氛闷到了极点。
完颜漠鹰眸犀利地瞪着她:“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说完,大步离去。
*
仆从们很快把寝殿收拾干净,用清水刷去地上的污渍,又点上香料,净化空气。
半城雪始终一动不动待在原地,眼睛空空的,仿佛根本看不见忙碌的人们。
仆从们退下,只留下几盏琉璃灯在她周围照亮,其它角落全都沦陷在黑暗中。
他让她好好想想究竟想要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从未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当初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愿望,一是愿得有情郎白首到终身,二是做一个好推案。
时光荏苒,她首先发现,做一个好推案并不简单,甚至根本就做不到,坚守的原则早就被摧残的满地落花了。
至于第一个愿望……好像是件很奢侈的事儿。
她想跟莫君储白首终身,但莫君储只是个幻影,幻影最终还是被残酷打碎。
她好不容易喜欢上了晋王,晋王又生死不明。就算找到他了,完颜漠会轻易罢手吗?
她的心好乱。
*
半城雪又熬过了一个黎明前的黑暗,当曙光斜斜照进完颜漠的寝宫时,纳兰芳华的侍女萱儿进来,带着得意的口气对这里的仆从说:“大汗昨夜留宿在兰芷宫,我家主子让我来取套大汗的王服给大汗更换。”
仆从们赶紧准备。
萱儿看到了依然跪在殿中的半城雪,嘴角不免露出几分笑意:“这不是瀚海公主吗?奴婢参见公主!公主怎么跪在这儿啊?该不会是惹大汗生气了吧?”
半城雪闭上眼,不去看她。
仆从把王服给了萱儿:“快些拿去,不要误了大汗更衣。”
萱儿本想多说几句,终究还是惧怕耽误了完颜漠更衣,捧着王服离去。
仆从们看看半城雪,叹口气,退出,留下她一个人。
*
今天各部首领的议事会开的时间很长,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完颜漠基本没说一句话,都是在听十三部争吵。耶律冰川既然死了,新的狼国政权建立,大家自然要重新划分地盘,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
刚散会,就看见纳兰芳华的贴身侍女萱儿候在外面:“奴婢拜见大汗,我家主子午膳备了大汗最爱吃的烤全羊,不知大汗有没有空。”
完颜漠本来是要回寝宫的,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好,去兰芷宫。”
*
半城雪依然还跪在完颜漠的寝殿。
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花草树木都耷拉下脑袋,殿内的空气闷热凝滞。
半城雪的头发、衣服,都被汗水湿透,发丝一缕一缕沾在雪白的颈项间,汗水还在不停地沿着沟壑滚落。
她有些摇摇欲坠。
门外好心的侍女趁着无人,悄悄端来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也只是报以一笑:“拿走。”
侍女叹口气,退下。
她一分不清究竟是他在折磨自己,还是自己在折磨自己,只是觉得当身体疲乏到了极点时,心里会好过一点。
红日西沉,又一天过去了。
殿外终于传来完颜漠的靴子声,仆从们点上灯火,大殿一下子亮堂起来。
半城雪的眼睛竟一时无法适应这灯火,蹙着眉把脸转向一旁,避开那些明亮。
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扳过她的脸,高高仰起:“想明白了吗?”
她依旧沉默着。
看到她的憔悴,他终究还是不忍,轻轻叹了一声:“先起来吧,你慢慢想,时间有的是,你总会想明白的。”
半城雪依然跪着,没动。
他蹙眉:“怎么?还跪上瘾了?”
她只是感觉身心俱疲,跪与不跪都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拉她,她只起了一半,便觉得双腿一软,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到了,接着一头栽倒……
*
醒来时,半城雪觉得微凉的手儿握在一只温暖略显粗燥的大手中。
她吃力地睁开眼,扭过头去,看到完颜漠一只手握着自己,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坐在榻边打盹。
自己昏睡很久了吗?
接着柔和的灯光,她望着他的侧影,除了那身王服是陌生的,他的容貌并没什么大的改变,只是眉心拧了一个疙瘩,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他在担心什么?他刚刚当了狼国的君主,明里暗里一定还有很多人反对他,必然有很多烦心的事儿。自己这事儿是不是也是这众多烦心事儿中的一件?
她真希望还能回到三年前的桂镇,他还是莫大哥,自己还是那个小推案。
她的一声叹息惊醒了他。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略显喜色:“醒了?快!公主醒了,上酸梅汤。”
“我……睡了很久吗?”
“你有点中暑,喝点酸梅汤,我让人做了冰粥,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胃口。”
半城雪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从侍女手中接过酸梅汤,亲手喂她。她觉得有点别扭,不习惯他这么温柔体贴,想要自己动手,他却不许:“别动,你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让我来。”
&bp;&bp;&bp;&bp;她只好依从,别别扭扭在他手中喝下半碗酸梅汤,便觉筋疲力尽。
他又扶她躺下,躺下的时候,半城雪看到,卧榻四周摆了一圈冰块,难怪,她觉得周身凉爽好像到了秋天一样。
他用惯握刀剑的手指,轻轻抚平她鬓角的乱发,生满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拇指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摩挲着,极尽温柔。
半城雪很少看到他这么温柔,即便他还是“莫君储”的时候,也几乎不表达任何温柔的情绪。
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做梦。
她的目光有些迷离,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手心的温度骤然升高,低下头,很轻地啄了她的唇一下,她的唇微微轻颤一下。他继续覆盖了她的唇,动作依然很轻,很小心。
他炙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感到微微烫。还是那熟悉的气息,带有很强烈的侵略性,让人很难抵挡。微凉的唇被他温热的舌尖扫过,痒痒的,麻麻的。他稍稍加重力度,含着她的唇,摩挲着……
他的手也并没有闲着,从她的衣襟长驱直入,她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推,但,手软脚软,竟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反而成了欲拒还迎。他把她的胸前握在掌心,仿佛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战栗的小鸟儿,那么轻柔,生怕稍一用力,便把它吓跑。
她情不自己微微“唔”了一声,他的唇舌便夺齿而入,更深地与她纠缠起来。
半城雪有点害怕自己现在的反应,她分明很享受这一刻地温情。天啊,怎么会这样?这回对不起昊朔的。
一想到昊朔,她全身的血液便冷下来,肌肉也僵硬了,刚刚撩拨起的一点点春意顿时荡然无存。
完颜漠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离开她的唇,似笑非笑:“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
半城雪惊悚他的敏感,一时无语。
他倒没有生气,低头继续吻着她的耳垂,轻声问:“你刚嫁给他的时候,跟他在一起,会不会也常常想到我?”
半城雪一阵眩晕,顿时浑身都不安了。
他的吻一路向下,撕开她的衣襟,吻在前胸。
她全身一阵颤抖,双颊绯红,双手用力想要推开他,他却顺势继续往下吻,一直往下……
她忽然全身都绷紧了,身子猛然弹起:“不要!”她双手抱住他的头,也说不出是在往外推,还是更加抱紧。她又叫了一声,忽然全身酥软,瘫倒在卧榻上,再也用不出一丝力气。
他的眼睛回到她眼前,望着她灿若桃花的双颊,迷离若秋水的眼眸,戏谑地笑笑,含气她的唇,挺入。
她“唔”了一声,竟然没有拒绝,疼痛之外,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他的动作一直保持着轻柔,没有狂风暴雨,偶尔也会加重几下,聆听她似梦似幻似痛楚又似欢愉的吟声,一直把她送上巅峰。
她微微喘息着,香汗津津,方才发现,刚刚双臂一直缠在他颈间。
他在她耳畔道:“看,虽然你嘴上不承认,可身体已经承认了一切,这副躯体,似乎更喜欢被我征服。”
半城雪慌忙松开他,伸手去找衣服。
他却一把将她双手禁锢:“急什么?你满足了,朕还没有满足呢,你不能只侍寝一半。”
半城雪惊惧,打了个冷颤,眼神流露出害怕。
“别这么紧张,只要你保持刚才的状态,朕会尽量温柔对你,放松。”
半城雪无力说不。
*
早上,半城雪醒来时,完颜漠早就不在了。
侍女帮她沐浴更衣。
她看着身上他留下的一片片旖旎,有点局促。
但侍女们好像司空见惯,并不以为意,很快帮她梳洗起来,然后端上一碗冰粥,一些水果、蔬菜。
“公主,这是大汗特意让人准备的,说公主昨天中暑,吃不得油腻。”
半城雪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半城雪蹙了一下眉头,好像听见有水灵姬的声音,便站起来走出去。
侍女斥责:“什么人在此喧闹!搅了公主的休息!”
一个头目模样的仆妇正在训斥水灵姬,看到半城雪,马上换了笑脸下跪行礼:“奴婢参见公主!这个新来的奴仆不听调遣,让她洒扫宫苑,她非要做掌灯!”
半城雪看看水灵姬,道:“没错,我亲耳听大汗说,要她做掌灯。”
“可是,纳兰可敦说要她做洒扫。”
“纳兰可敦?她不是侧妃吗?”
“公主还不知道呢,可汗昨天已经封她做了可敦,同时掌管后宫。”
“但是大汗已经说过了,难不成……”
水灵姬突然打断半城雪:“我做洒扫就是了!”她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身离去。
半城雪看着水灵姬的背影,说不出的心酸。
*
喝碗粥,半城雪回自己居住的宫殿,却看到,纳兰芳华带着一众人正在收拾宫殿。
半城雪感到奇怪,便上前询问。
纳兰芳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这座宫殿要给新来的容妃居住,她是叶护大人的千金,反正公主又不是大汗的妻妾,早晚也要回瀚海部落,何必白白占着一座宫殿?”
半城雪不想做无谓的争执,转身便走。
“等一下!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找地方住啊。”
纳兰芳华笑:“这么大的皇宫,怎么会没有公主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住在兰芷宫吧,正好多跟你的弟弟兀澈亲近亲近,你们姐弟俩将来也好一起治理瀚海部落。”
半城雪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了,纳兰芳华表面是对自己亲近,其实,是想看住自己,好让自己没机会接触完颜漠。
好吧,这也许整合自己的意,便点头:“好啊。”
纳兰芳华没想到半城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原以为要费些周折,这下她倒是真的笑了:“你们还都愣着做什么?快把公主的随身物品送到兰芷宫!”
&bp;&bp;&bp;&bp;完颜漠回到寝宫,不见半城雪,刚要去找她,却见侍女跪下启禀:“大汗,公主被纳兰可敦接到兰芷宫了,把公主的住处给了容妃。”
完颜漠微微蹙眉:“是纳兰强迫公主吗?”
“这个……公主好像是欣然应允。”
欣然应允……
完颜漠心里默默重复着,双拳紧攥。半城雪啊半城雪,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这么不想见到我?宁愿躲到兰芷宫?
你以为躲到兰芷宫,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今晚宿兰芷宫!”
*
纳兰芳华欢欢喜喜把完颜漠迎进兰芷宫,设下晚膳,还让侍女请半城雪一起来享用。
半城雪当然不回去,也知道这是纳兰芳华虚情假意。
她打发了侍女,坐下来,摊开几张羊皮,试着学习上面的文字,只是没有凤国的文字做对照,学着挺困难。
偏室离正殿不是很远,那边的欢声笑语不时传来,刺得她耳膜一阵阵疼痛。
她深吸一口气,如老僧入定般,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陌生的符号上。
正殿的欢声笑语渐渐小了,被欢快的琴声和舞曲取代。
夜深,舞曲也停了,终于可以安静了。
半城雪松口气,合上那些羊皮,熄灯,准备睡觉。
然而,又有一些动静从正殿那边传来,比之前的欢声笑语更刺耳。起先,只是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到后来,如疾风骤雨,裹挟而来。
半城雪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也曾在那个男人身下发出这样的声音。
但,纳兰芳华的声音更多的是享受是巅峰是陶醉,掺杂了三分痛苦后,竟是让人血脉贲张,躁动不已。
半城雪的心却一阵阵抽搐,每一次叫喊,都像马鞭在在心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紧紧握着晋王送给自己的金丝楠木梳,梳齿扎进了手心的肉里,留下一排鲜红的血印。
她高估自己,以为一定不会再为那个男人动情,但事实却是,当年的“莫大哥”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那刻痕,已经抹不去了。
她紧紧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手上的痛,还是心上的痛。
这一夜,漫长而难熬。
*
清晨,她听到完颜漠离开的声音,心也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而碎了一地。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把他的爱分给别的女人,多分一点,对自己的注意就会少一点,分到最后,可能自己于他就可有可无了,这样,他是不是会放了自己?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起身,坐在镜子前。
双眼有些红肿,她拿了帕子在冷水里浸过,敷在眼上,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有什么异样。
等到眼睛好了些,她才打开门。
纳兰芳华也才刚刚起身,带着慵懒,脚步有些虚浮,但气色却是好极了,娇艳欲滴,不愧是狼国第一美人。她也看到了半城雪,便让侍女扶着走过来:“公主起得早啊,其实没什么事儿,你可以多睡会儿,只怕昨天吵到你了,没睡好,瞧这双眼睛,还有血丝呢。”
半城雪淡淡一笑:“是昨天看书看太久的缘故,昨夜,我睡得很好,多谢可敦关怀。”
“是吗?那就好。我备了早膳,一起来吃点?”
半城雪摇摇头:“多谢可敦,我想去看看豆娘,天这么热,她怀着身孕,着实不容易。”
纳兰芳华的脸色变了变,孩子是她的硬伤,她也曾经为完颜漠产过一子,却没活下来,而自己却做了杀死儿子的仇人的妻子,这简直是明目张胆揭她的伤疤!但她还不能发火,不能让完颜漠觉得自己容不下半城雪,容不下豆娘,容不下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于是微笑:“是啊,还是公主想得周到,抽个时间,我也要去看看豆娘才是。”
半城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背后的那双眼睛里的笑意顿时消失,换上了恶毒。
*
豆娘正在缝制婴儿的衣服鞋袜,麻雀在她脚下玩耍,看见半城雪,赶紧起身相迎。
一进屋,半城雪就感到空间狭小,闷热无比,不由皱眉:“这地方又小又闷热,你怀着孩子,太委屈了。”
豆娘笑:“这怎么会委屈呢?比我小时候乡下的房子已经宽敞明亮多了,比做囚奴的时候好几十人挤在地上更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来看过你们母女吗?”
豆娘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新的笑容覆盖:“大汗刚刚登基,一定有很多国事繁忙,哪里顾得上我啊。不过,大汗让人送来很多补品,吃得也极好。”
半城雪轻轻叹口气:“你啊,就是太为他着想了,每时每刻都替他说好话。”
“他是我男人嘛,我不说他的好,还说谁的好?”
半城雪无语。
豆娘给半城雪倒了一杯茶,看着她的面庞,问:“王妃脸色不好,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对了,皇后她从军营调入后宫了,以后日子会好过一些。”
“是吗?”豆娘面露喜色:“那太好了,总算宫里又多了个自己人!”
半城雪却还是一脸愁容,眼前又浮现起水灵姬对自己的憎恨。她实在不明白那些憎恨从何而来,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啊?
豆娘接着又叹息:“可是,还有很多跟咱们一起来的姐妹,还在外面受苦,她们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半城雪也叹息:“山河碎,家国破,国家失去了尊严,子民又如何能安居?”
身后突然想起完颜漠浑厚的声音:“朕一来就听到你们两个女子在感慨河山破碎,怎么,不愿意把这里当成你们的新家啊?”
豆娘赶紧下拜。
完颜漠一把扶住她:“免了,夫人有身孕,以后就不用行礼了。”
豆娘道:“我们女人家哪懂什么国家的大道理啊,反正豆娘是大汗的女人,大汗在哪里,豆娘的家就在哪里。”
完颜漠一笑,亲自扶着她坐下,问了一些她的近况,又嘱咐她注意身体,特意吩咐仆从以后每天都要给豆娘屋里提供冰块降暑,绝不可亏待了豆娘,亏待了豆娘肚子里的孩子。
&bp;&bp;&bp;&bp;宫里的人都不傻,都知道豆娘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儿,那就是大可汗的长子,长子的地位可不一般。虽然有个纳兰可敦横在那儿,但他们还是尽量不去得罪豆娘,谁知道这个凤国的女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母凭子贵了呢?
完颜漠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从始至终,都没看半城雪一眼。
半城雪松口气,以为这就没事了,谁知他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来了一句:“雪儿不回去吗?”
半城雪犹豫着:“我,我也是刚来,想陪豆娘说会儿话。”
豆娘那是多通透的人了,立刻打了个哈欠:“这怀了孕的人就是容易犯困,天又热,我这一天倒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这又犯困了。”
半城雪不好再留,只好也告辞。
*
出了豆娘的住处,半城雪一直低着头,闷声不语跟在完颜漠后面,到了岔路,她刚要往兰芷宫拐,却被完颜漠一把掐住脖子,按在墙上。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把半城雪吓住了,跟随的扈从们立刻背过身去,站得远远的。
“你以为躲到兰芷宫,朕就拿你没办法了?别忘了,你是朕的女人,不管躲到哪儿,朕都能把你找出来!”
她冷冷直视他的眼睛:“大汗错了,我现在是晋王的女人,明媒正娶,天下人都知道。”
他眯起眼睛:“是吗?看来你还是没学乖。如果你非要抱着晋王妃的身份,那很抱歉,你就只有跟那些从凤国抓来的女人一样,做个囚奴。”
“做囚奴就做囚奴。”
他的脸色越发阴郁:“你宁愿做囚奴,也不愿做朕的女人?”
“是。”她回答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她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不能再这么左摇右摆,如此下去,害人害己。
“好!”他却笑了,没像想象中那样发火:“既然你要做囚奴,那从现在起,夺去瀚海公主的封号,你就在朕的宫中做个负责燕寝的侍女吧。”
半城雪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他已放开她,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半城雪!朕要午休,还不快去给朕铺床!”
*
半城雪很郁闷很迷茫很猝不及防地就变成了奴仆、侍女。
其实从她被耶律冰川带离凤都时起,就不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了,开始是耶律冰川霸道地安排了她的一切,从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现在又是完颜漠,而且比耶律冰川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早就知道他有点大男子加霸权,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就是一句话的问题,可以让她从地上到天上,又可以让她从天上到地上,而且从不问她是怎么想的。
好吧,他问过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如果自己的想法跟他不符合,他是断断不允许的。必须跟他契合!
现在,她似乎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后来会喜欢上赫连昊朔了。因为只有昊朔给了她真正的自由,昊朔的霸道,只是表面霸道,他的心是宽广的,宽广到足够你任意翱翔。
现在,半城雪别别扭扭给完颜漠整理床铺,她真不知道他居然还有午睡的习惯,摆明了是故意刁难自己。
而且,这张床榻实在太大,她要想整个铺平展,就得爬上去。爬上去到没什么,关键他就站在身后看着自己。他的目光**辣的,刺得她浑身都不舒服,只要一想到要爬到他的床上去,半城雪脑子里就是一些火辣的画面,这种感觉太糟糕。
为什么他一定要看着自己铺床呢?就不能转过身去?
当然,她不能命令他,他正千方百计找自己的毛病呢。
她把心一横,爬到他床上去,悉悉索索总算把床榻铺平整了。
还好,他没说什么,直接坐上去,伸出脚。
她疑问地看他,他鹰眸一瞪:“看什么?脱靴!”
“这个……应该是尚服宫女的活儿吧?我只负责燕寝……”
“你当这是凤国皇宫啊!这里朕说了算!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半城雪无语,只得跪下来,托起他的脚,用力扒靴子。
这的确是门技术活儿,这马靴腰太高,平时看别人脱得轻轻松松,轮到自己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还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自己摔了出去,也没能奈何那个靴子。
“蠢笨!来人!”
有仆从赶紧低着头弯着腰跑进来,很轻松就把两只靴子脱下,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磕了个头,退下。
完颜漠躺下。
半城雪放下床帐,就要退出去。
他却命令:“打扇。”
她无奈,只好拿起那把大大的孔雀毛羽扇,给他扇风。
“没风!”
她加大力度。
“风太大!”
她忍了口气,又放轻。
他闭上眼,像是睡着的样子。
半城雪不确定他到底睡着了没有,因为他不打鼾,不磨牙,不说梦话……总之没有任何睡着后的坏毛病,又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指令,猜想应该是睡着了,就放下扇子,歇一歇酸疼的手臂。
刚停下他就命令:“茶!”
半城雪一脑门子郁闷,但还是乖乖去给他取茶。
他只是端了一下,连喝都没喝便训斥:“这么热天你就给朕喝这么烫的茶?”
半城雪满头都是火儿,却也不得不忍了,端着茶退下,想着怎么给弄凉。看看那几盆冰块,便有了注意,把茶杯放在冰块里,果然,很快就凉下来。
她把茶再次端过去,他却道:“朕不想喝茶了,去把冰镇的波斯国葡萄酒拿来。”
半城雪真想把那杯茶摔他脸上,但还是忍住了。转身取了葡萄酒,倒进夜光杯,递给他。
这次还好,他没什么挑剔,不然她真的要发疯了。
但是就在她接过空杯就要离去的时候,腰间骤然一紧,被他一把揽住,拉倒在床榻上,顺势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个吻就覆盖在她唇上。
夜光杯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摇晃了几下,才停住。
她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而后,有甘醇的葡萄酒液顺着唇齿滑落进她喉中,她不得不咽下。
&bp;&bp;&bp;&bp;他抬起头,戏谑地看着她:“朕并不喜欢葡萄酒,还是你替朕喝了吧。”
她所有的火气被挑起,刚想发怒,却听外面有人通传:“纳兰小可敦求见大汗!”
半城雪僵了一下。
完颜漠正在兴头上,如何肯就此罢休,也不回答,继续掠夺她的吻。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纳兰小可敦求见大汗!”
完颜漠有些扫兴,狠狠在半城雪唇上咬了一口,方道:“传!”
半城雪趁机逃脱,赶紧退出。
纳兰芳华进来,看到发丝有些凌乱的半城雪,再看看地上的夜光杯,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她并不说破,而是微笑着来到完颜漠身边,千娇百媚行礼:“臣妾拜见大汗。”
完颜漠伸手拉起她,揽过她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纳兰,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面日头正毒。”
“大汗说好了要去我那里用午膳,可我等了一个中午,都没见大汗过去……”
“哦,朕,一时忘了,今天的政务太多。”
“是吗?那我的哥哥有没有帮大汗分忧呢?”
“坤谷可汗的确很得力,在河谷河谷草原的划分上,帮了朕很大的忙,朕不知该怎么感谢他。”
纳兰芳华一笑:“这是哥哥应该做的。哥哥手下的二十万精兵只要陈兵河谷,那些不服大汗的人,就不敢造次了。”
完颜漠也笑:“是啊,坤谷可汗确实强大。”
纳兰芳华瞟了一眼殿外侍立的半城雪,道:“瀚海公主怎么站在外面?臣妾中午也等她回去用膳呢,结果她也没回去。”
“以后,她不用回兰芷宫了。”
“为何?”
“朕已经夺了她公主的封号,现在是朕的燕寝侍女。”
纳兰芳华心里一咯噔。
不等纳兰芳华反对,完颜漠便道:“昨天你不是跟朕说,你有个侄女,是坤谷可汗的三公主,尚待字闺中,想要嫁给朕吗?朕考虑过了,就封她为坤谷妃吧。”
纳兰赶紧跪下谢恩,半城雪的事儿就放在了一边。
半城雪一直站在殿外廊下。她不想看他跟旁人卿卿我我,却又不能走开。好在,经历了昨晚之后,现在有那么一点点适应了,至少心里没那么刺痛堵塞了。
其实,什么都会慢慢适应的,这是个好的开始。
好不容易,纳兰芳华终于起身离开,经过半城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故意叹口气:“唉,你这跟凤人学的坏脾气得改改了,瀚海部落还指望你帮助兀澈延续下去,别让你父兄的在天之灵过于失望啊。”
半城雪不回答。
纳兰芳华留下一缕如兰似麝的幽香,和意味深长的笑,扬长而去。
里面的男人在吼:“进来!为朕更衣!”
掌衣侍女刚进去,就被哄出来:“半城雪,你来!”
半城雪一头黑线,其余侍女面带同情地看着她进去。
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取下王服,替他穿戴。
当她双臂绕过他的腰,替他扎紧腰带时,他忽然说了一句:“十三部落要分掉瀚海部落在河套地区最肥美的草场,那地方气候宜人,牛羊也多,占了瀚海部落三分之一的领地。但瀚海部落剩下其余的土地,大多是高山和荒原。”
半城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这个,是在解释他这两天总跟纳兰芳华亲热的原因吗?唉,无视他就是了。
她继续为他更衣。
他带好王冠,淡淡道:“看来你真的不关心瀚海部落的死活,也从没把自己当成狼国的人。”
完颜漠大步离去。
半城雪愣在那里。
原来他不完全是在解释他宠爱纳兰芳华的原因,他告诉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自己瀚海公主身份的原因。只是自己到现在都没办法适应新的环境,至今没把自己当公主,也就想不到这些。
一个仆妇进来弯腰鞠躬:“公主,瀚海部落的长老求见您。”
半城雪脱口说了句:“我不是什么公主了,大汗已经夺去了公主的封号。”
仆妇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改口:“……耶律姑娘,瀚海部落的长老求见您。”
半城雪头疼,看来,想避都避不掉。
*
半城雪来到宫门,三个长老站在角门等候。
她走过去。
带她来的仆妇也没有离去,远远站着,有点监视的意思。
“参见公主。”三个长老行鞠躬礼。
半城雪有点尴尬:“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公主了,早上大汗才刚刚夺去了瀚海公主的封号。”
三个长老面面相觑,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不管公主有没有瀚海公主的封号,您还是咱们可汗的女儿,是瀚海部落的公主。这一点,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半城雪觉得头顶的太阳好晒,晒得她都快要晕掉了。
“公主,我们找您的原因,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半城雪除了沉默,连装糊涂都不合适。
“关于河套的草场,那是咱们瀚海部落的命根子啊,如果没了草场,我们可怎么活下去?原本,咱们瀚海部落是十三部里最大的部落,仅次于狼王,但这场战争,我们有很多领地,都被周围的部落抢去了,如果再丢了河套,怕是过不了多久,瀚海部落就要灭亡了。公主,您与大可汗关系匪浅,想过办法,求大可汗替咱们瀚海部落留下那块草场吧!”
三个长老一起跪下,向半城雪不停磕头。
半城雪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整个人都快要晕掉了。
不久前,她还是凤国的晋王妃,整天想着怎么才能回到凤国跟晋王团聚。现在,居然要她为瀚海部落出头,如果没有耶律冰川,她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田地?这个弯,她还绕不过来呢。
但是她天生心软,看到三个年纪一大把的长老,把头都磕破了,只好道:“三位长老请起,我,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三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道:“我们相信公主一定能妥善解决。”
送走三个长老,半城雪抬头看了一眼苍天,来不及发出感慨,就被烈日晒得一阵眩晕,幸好扶住了墙壁,才没摔倒。
&bp;&bp;&bp;&bp;看来,求老天爷也没用了,老天爷根本就不想搭理自己。
*
回到寝宫,半城雪看到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便问:“你们收拾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公……耶律姑娘不知道啊?大汗明天要带着十三部落的首领去河套狩猎。”
“啊?”半城雪一脑门子疑问,显然,完颜漠这个时候突然去河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狩猎。
“耶律姑娘也赶紧收拾一下吧,大汗点名这次由您侍驾。”虽然半城雪被夺了封号,那些人对她还是客客气气,宫里人都不傻,一早就看出来大汗对半城雪的感情非比寻常,而且她又是瀚海部落的公主,指不定将来怎样呢。
侍驾,这在别的女人看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半城雪来说却是一种煎熬。
好在,今晚完颜漠留宿在了兰芷宫,让半城雪纷乱的心绪能稍稍得以平复。
*
第二天,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向着河套出发。
纳兰芳华带着小儿子耶律兀澈,自然也同去。
半城雪跟着那些侍女仆从一起步行。走这点路,原本对她并不算什么,以前做推案时,整天跑来跑去。
可这次,走了半天的路后,脚底居然磨出了水泡。
一来她不太适应狼国人穿的小皮靴,总觉得没有凤国的布鞋穿着轻巧舒服透气。二来,自从进了晋王府,一直过得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这种长途跋涉的机会几乎没有。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找了个地方坐下,脱了靴子用手帕包扎起磨破的脚。
纳兰芳华从华丽的白牛车上下来,故意来到她面前:“哎呀,公主的脚都磨破了?怎么会这样呢?你千金之躯,哪儿受得了这种罪?大汗也太不会体贴人了。不如就坐我的车走?”
半城雪穿上小牛靴,嘴角一弯,给了纳兰芳华一个笑容:“多谢纳兰可敦,我自己可以走。”
纳兰芳华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忘了,你们凤国的王妃都是习惯坐马车,想必狼国的白牛车是坐不惯的,在我们这儿,只有身份最尊贵的人,才能坐白牛车。”
半城雪真不想多说什么,扭脸走开,把纳兰芳华一个人丢下。
*
晚上宿营的时候,半城雪裹脚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
从狼都到河套草场,有三天的路程,剩下两天,看来是要遭罪了。
虽然脚很疼,但她还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因为是临时出来狩猎,完颜漠带出来的仆从并不多,半城雪一个人就要负责燕寝、掌灯、掌衣等等一切杂物,金帐搭好,她就忙着来回收拾,脚上钻心的疼,却也顾不上。
完颜漠跟十三部落的首领一起用过晚宴,回到金帐,却看到半城雪靠在一张小案几上睡着了。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她跟那些下人们一起走了一天,一定累坏了。
他弯下腰,想要抱她上床睡,快要碰到她时,又犹豫了,直起腰,冷着脸,踢了她一脚。
半城雪一下惊醒,揉着被踢疼的腿,皱着眉抬头,对上那双鹰隼一样阴冷的眼睛,顿时睡意全无。
“朕让你出来伺候,不是让你偷懒睡觉的!”
她赶紧跳起来,忙着为他更衣、脱靴。
他看着她一瘸一拐忙前忙后,吩咐:“打盆洗脚水来,要稍微烫一点的。”
半城雪强咽下一肚子怨言,怎么这么难伺候?过去咋就没发现?好吧,我忍,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他是大汗,一句话就可以捏死一堆人,好像自己身上现在不仅仅系着凤国那些囚奴的生死,还多了瀚海部落的生死存亡。
她按照吩咐,打来一盆洗脚水,好在,她不是那种十足娇弱的女孩子,不然,连这一盆水也端不动呢。
她把脚盆放在床榻边,试了试水温,手指立刻缩了回来,刚想要再加点凉水,完颜漠却一弯腰抓住她的手腕,扯过来,把她按坐在床榻边,半蹲在她脚下,伸手又试了试水温:“就这样烫一些,才能解乏。”
他居然亲手为她脱去浅腰的小牛靴,解开沾满血迹的手帕,捧着她的双脚,慢慢放进水中。
半城雪完全就傻了,感觉呼吸都停滞了,这个是真实的他吗?自从这次重逢之后,他给人的感觉一直就是霸道强横冷漠。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温情体贴了?
直到脚丫子接触到热水,被烫的浑身打了个激灵,才醒悟过来。
“咝……”她倒吸一口凉气,就要把脚抽回去,可却被他紧紧按在水里,根本逃不掉。
“痛!”她叫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他只是淡淡道:“刚开始有点痛,过一会儿就好了,习惯了你会觉得很舒服。”
舒服?舒服才怪呢!这水那么烫手,一定是他故意整自己,不然哪来这么好心?哼,变着法的想让自己屈服他,哪儿那么容易!
不对,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好像有点点别扭,不过她也顾不上想哪里别扭了,双手紧紧拧着床榻上的被褥,努力不让自己喊痛。
水的热度泡开了她的汗毛眼,加快了血液的流动,刚开始是很疼,但是过了一会儿,皮肤渐渐适应了那个温度后,竟然不觉得痛了,反而有种很轻松,很惬意的感觉。
他轻轻撩起热水,小心地洗搓她的脚丫,白白的脚背在他古铜色的手掌衬托下,嫩生生好像新鲜的莲藕。
水的温度渐渐冷下去,他捧起她的双脚,仔细揩干,然后也坐在榻边,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银针小心挑破其它未破的水泡,敷上凉凉的药膏,重新用白纱包扎。
半城雪全程一言未发,就这么呆呆看着他,似乎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了这幻境,让面前这个“陌生”的他,又变回另一个“陌生”的他。
“闭眼!”他低沉着声音命令:“还没看够!”
半城雪身子一颤,赶紧闭上眼。
他抬头看到她真的闭上眼,倒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便戏谑:“今儿怎么这么听话?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不会遭这种罪了!”
&bp;&bp;&bp;&bp;她睁开眼,思维缓了缓,欲言又止。还是少说为妙,自从他当了大可汗,思想好像完全不是正常人类的想法,自己说什么都能被他延伸出另一种意思。事实上,自己也确实有另一种意思。
总之,就是两个人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隔阂地说话了。
看到她低头沉思的模样,他的掌心有些发热,便慢慢探过身去,偏头,眼看就要两唇相触,外面传来通报声:“纳兰小可敦求见。”
完颜漠轻轻蹙了下眉:“告诉她,朕已经歇了。”
外面响起纳兰芳华的声音:“大汗,我哥哥有密函来。”
完颜漠坐直身躯:“进来吧。”
半城雪端起脚盆,趁机退下。
纳兰芳华只是看了半城雪一眼,便带着沁人的芬芳走向完颜漠。
*
这一夜,半城雪守在外帐,又听了一夜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找了两团绒毛塞住耳朵,抱住头,缩在角落起,一直等那些动静消停下去,才总算能睡上一觉。
她乱七八糟做着一些梦,每一个梦境都是心痛欲绝的感受,痛得她都不想让心脏跳动了。
“半城雪!”
直到听到里面微微发怒的低吼,她才一下惊醒,昏头涨脑跑进去。
“更衣!”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浑身酸,脚底痛,头发昏,迷迷糊糊拿了衣服过来,发现是昨天穿过的,赶紧又去换,结果笨手笨脚总是弄错。
床榻上传来慵懒的声音,纳兰风华带着满面春色走过来,娇声道:“你这么笨手笨脚,怎么能伺候好大汗?让我来吧。”
纳兰芳华让半城雪闪开,很熟练地替完颜漠穿戴整齐,末了,把手放在他胸膛上,带着无限回味柔声道:“漠哥哥,可还记得从前?自我们成亲之后,每天清晨,都是我亲手为你穿戴更衣,你也从不让别人替代,总说她们没我服侍得周到。”
半城雪被腻到了,垂下头,悄悄往外溜。
“站住!”完颜漠却沉声叫住她,“去告诉外面,说朕今天有点累,不想骑马,让他们备车!”
半城雪点头答应,赶紧“逃”出去。
*
半城雪在备好的六驾白马车前站了很久,才看见完颜漠和纳兰芳华从金帐里出来。
纳兰芳华似乎想与完颜漠同乘,完颜漠却道:“你去看看兀澈怎么样了?一晚上不见你,他怕是会害怕。保护好他,他可是耶律家族剩下的最后一根苗了。”
纳兰芳华犹豫了一下,看看马车边的半城雪,最后还是选择了儿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就是一切,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儿子谋划未来。
完颜漠看也不看半城雪一眼,便登上马车,马车就要启动了,他却突然在里面发话:“半城雪,上来,为朕添酒研墨!”
半城雪皱眉,很不情愿地爬上马车。
一路上,完颜漠真的只是在看各处送来的奏报,不时批改几句,偶尔饮一杯酒。
半城雪的戒心也便在墨香中渐渐放松下来。
完颜漠终于又看完一摞奏报,闭上眼,靠在身后的垫子上稍做休息。
半城雪收拾那些五花八门的奏报,只是她不怎么认识狼国的字,想分别归类也难。
“那些东西放着吧,过来帮朕揉揉肩。”他闭着眼吩咐。
半城雪放下奏报,跪行了几步,来到他跟前,却有些发愁,他背靠在坐榻的靠背上,而坐榻靠背又紧挨着车厢壁,人根本绕不到后面去,怎么帮他揉肩啊?
“呃……大汗能否侧过身去?”
他微微眯起眼,白她:“坐朕腿上来。”
“……”半城雪冒汗。
他皱眉,闭上眼:“不想干就滚下车去,有的是女人想伺候朕!”
半城雪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完颜漠!你当我是什么人?就算不念旧情,至少我也救过你的命!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他睁开眼,似笑非笑:“呵,朕还以为以前那个半城雪已经死了呢,原来还活着啊,很好。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连朕的腿都不敢坐?怕朕吃了你?”
半城雪脑门冒火,坐就坐!
她撩起裙子,一脚迈过去,真的就往他腿上重重坐下去。她可是咬着牙坐的,反正横竖都是死,死也得先在他身上撒撒气。
他轻轻蹙了下眉,斜眼看她。
这个距离有点近,他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面门上,她赶紧侧头避开不去看他,尽量伸长手臂,双手捏住他双肩,用力按压。
说是按揉,不如说是掐拧,而且是拼了吃奶的劲儿。
他忍了一会儿,冷冷道:“你就只有这么点力气?没吃饭吗?”
半城雪真的是拼了全力,他却还说风凉话,简直过份!
“无聊!”她松开手,准备起身。
他一双大手却卡住她盈盈细腰,她的腰又细又软,相对他的两只大手来说,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合拢,再一用力,便可折断。他往自己怀中一收,她便合身倒进他的胸膛。
“啊!你……”
他炙热的吻堵住了她的话。
他手心的温度在上升,烫得她腰肢轻颤。
他的手掌移到她背上,用力揉搓,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也变得凌乱、急促。
他又用力把她往怀中收紧了一分。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了,他还霸占着她的气息,让她进不得气,出不得气。
她开始用拳头擂他,扭动身躯挣扎。她忘了是坐在他身上的,不挣扎还好,一挣扎便碰到了某处,贲张的热气催硬,当时就吓住她了,赶紧要起来,却被他重重禁锢。
“点起火就想逃?办了这么多年案子,难道不懂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吗?”他低低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快放开我!外面人会听到的!”她也尽量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随扈、卫队听到
“听到又如何?”
“你再不放开,我,我要喊了!”
“好啊,你喊啊,越大声越好,那样,所有的人就知道,朕临幸了……是临幸了瀚海公主好呢?还是临幸了晋王妃好?”
半城雪的脸当时就白了,咬着唇,不言语了。
&bp;&bp;&bp;&bp;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璎珞摇曳。
半城雪斜倚在完颜漠怀中,头枕在他的臂弯中,眼睛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蓝天。
完颜漠看完了所有的奏报,舒展了一下上肢,换了姿势半躺下,一手把她搂在怀中,一手捏起她的下巴,转过来:“看着我,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说好来伺候朕,你却偷懒!”
她张了张嘴,还是把刚才一直在脑海中萦绕的那个人名咽了下去,淡淡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我是不是变成那种坏女人了?”
他握住她的皓腕,赏玩着似玉如兰般温润纤美的手指:“朕保证,不会让你对今天的行为感到后悔。”
她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一笑,闭上眼,搂着她,睡去。
*
晚上宿营,纳兰芳华依然去了金帐。
但今夜的金帐,很安静,没有传出什么**的声音。
半城雪在外帐守夜时,睡得还算安稳。
早上,纳兰芳华照样抢了半城雪的活儿,亲手为完颜漠更衣洗漱。
半城雪乐得清闲。
*
第三天路程,完颜漠还是坐在金车里。
名义上是要看奏报,其实半城雪知道他并不喜欢坐车,宁愿快马加鞭早些赶到宿营地再处理政务。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她的脚伤。
半城雪确实很感动,不管完颜漠如何伤她,只要他对她做出一点点好,她马上就会心潮澎湃。
可这种感动里,又掺杂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让她窒息,让她压抑,让她踯躅不能前行。
*
傍晚,终于到了河套的草场。
当半城雪看到眼前的美景时,霎时,呼吸都停滞了,一望无际的碧草连天,远方的雪峰与天边的浮云争辉,蜿蜒流淌的河流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波光粼粼,宛如一条绚丽的游龙,空气中满满都是野花的芬芳……
难怪,有这么多人想争抢这块地盘,真的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
“发什么呆?上马,跟朕出去走走。”
半城雪愣了一下,看看还在搭建的金帐,赶紧跟上完颜漠,上了河东狮,跟在乌骓后面,朝着一处山岗驰去。
越过山岗,半城雪又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山坡下成群的牛羊,好似天上的浮云坠落人间,河岸边一大片红柳林的掩映下,三三两两散落着许多帐篷,孩子们欢笑着追逐嬉戏,女人们或在河边洗衣,或在生火煮饭,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完颜漠径直驱马过去。
还没到近前,就有人发现了他们,瀚海部落的三个长老带着男女老少迎了过来,见了完颜漠纷纷行礼,之后,三位长老又把半城雪介绍给部落的人民:“这就是咱们的瀚海公主!”
众人又纷纷向半城雪行礼,面上全是激动之色。
“公主来了,咱们就有救了!”
“公主一定要救救大家,不然,咱们就得背井离乡,迁离这片水土了。”
半城雪被人围着,有点不知所措。
三位长老替她解围:“大汗和公主刚到,又累又饿,赶紧准备食物,让大汗和公主先休息一下。”
众人都忙不迭跑去准备了。
三位长老把完颜漠和半城雪让进帐篷,摆下美酒,端上热气腾腾的羔羊,载歌载舞,盛情款待。他们似乎知道半城雪不能吃羊肉,所以,在半城雪的面前,摆下的是几条烤的焦黄香嫩的河鱼。
酒过三巡,三位长老一起起身,向完颜漠道:“尊敬的大汗,我们知道,上一任的瀚海可汗给您和其他部落,都曾带去过伤害,我们对此也表示深切的歉意。但,部落的百姓是无辜的,大家也愿意从今往后效忠于大汗,与大家和睦相处,请大汗不要收走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完颜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件事,能不能解决,关键还是看你们的公主。明天,朕会召集十三部落的首领一起,用射猎的办法,让上天决定。”
离开部落时,半城雪问完颜漠:“什么射猎的办法?”
他只是一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
当晚,纳兰芳华又去了完颜漠的金帐。
完颜漠照旧留下她,但还是什么都没做。
早上,纳兰芳华还是微笑着为他更衣,但眼睛深处已经有了一丝落寞。
*
早膳过后,完颜漠召集了十三部落所有的首领,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指着周围无边的草场,道:“朕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想得到这块宝地,这的确是我们北漠最肥美的草场之一。可是,狼多肉少,朕也很头疼,到底该怎么分。”
有人就说:“耶律冰川在时,给大家造成了很多伤害,分了这块草场,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点补偿吧。大汗不会舍不得,想独占这块草场吧?”
完颜漠知道这些人还没有完全臣服自己,所以,对这种挑衅的话,并不放在心上,一笑道:“朕知道自己年轻,你们中很多都是朕的长辈,如果让朕来划分这块草场归谁,难免会有偏颇,不如交给上天来决定吧。”
“让上天决定?”大家面面相觑。
“这块草场,原本河东属于瀚海部落,河西属于狼王部落,当年耶律冰川跟朕的姑姑星辰公主联姻时,瀚海部落拿出河东的草场做为聘礼,朕的父汗拿出河西的草场做为嫁妆,一起交给了星辰公主,星辰公主才是这块草场真正的主人。星辰公主过世后,把这块草场留给了她的女儿恨冰做为她成亲的嫁妆,所以,只有她能决定这块草场属于谁。”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就问:“大汗这么说,可有根据?”
完颜漠拉过半城雪,问她要来那串宝石项链:“这就是证据!这是星辰公主的护身符,上面的每一颗宝石都有其特殊的意义,其实,这两块绿色的宝石分别刻着瀚海部落的图腾和狼王部落的图腾,代表的就是这两块合二为一的草场,这一点,大巫师可以作证。”
大巫师站出来,冲完颜漠鞠躬后,向大家证实了这个说法,当年是他亲自给这两块宝石下了祝福的咒语。
&bp;&bp;&bp;&bp;完颜漠继续:“星辰公主把护身符留给恨冰,也就是说,把这块草场给了她,将来她嫁给谁,这草场就是谁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半城雪身上,看着这个美丽柔弱的女子,霎时,她变成了群狼眼中美味的羔羊。
“哈哈!这主意不错,即能得了草场,还抱得美人归!公主的美丽不亚于纳兰可敦,谁能娶到她,那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愿意娶公主为妻!”
“我也愿意!”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半城雪又懵了,手足无措,毫无准备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完颜漠抬起双手,让大家安静:“这么多人都想娶公主,总得问问公主的意思吧。”
于是,众人全都挤到半城雪跟前,许诺下种种动听的话语,想要感动她。
半城雪求助的目光转向完颜漠。
完颜漠让人拿来一把系着五彩绸的金弓,道:“依朕看,不如就按照咱们狼国的习俗,射猎招亲吧。倘若公主看上谁,就把羽箭射向谁。羽箭落在谁身上,那就是上天的旨意,谁都不可以反悔!”
十三部落虽然各怀心思,但在这种神圣的仪式前,没人反对。
完颜漠把金弓放在半城雪手上,微笑:“瀚海部落的命运,可就在你手上了。”
半城雪捧着那把沉重的金弓,一阵凌乱。
这算什么?“比武招亲”吗?可自己现在还是晋王妃啊……如果按照他们这个理论,这片草场岂不成晋王的了?
但是,她一扭头,就看到远处围观的瀚海部落的百姓们,他们的眼中满是期待,如果她这次做错了,依靠河套草场生存的几十万牧民马上就面临失去家园的惨境。
她当然不能现在拿出晋王妃的身份来,这无异于承认自己是囚奴,一个奴隶,是不配拥有财物土地的,那些虎视眈眈的首领们,立刻就可名正言顺瓜分这片领地,完颜漠所做的努力也付之一炬。
可如果不承认晋王妃的身份,她就得以耶律恨冰的身份射猎招亲,射中谁就得嫁给谁。完颜漠当然知道她不会嫁给旁人,那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这恰恰又中了他的圈套。
该怎么办?
这时,所有想参与招亲的人都站在指定的区域内,有各个部落的小可汗、特勒,也有大臣、贵族子弟。总之,他们竭尽全力选出各个部落最优秀的男子,希望能够被半城雪看中。就算都看不中,人多目标就大,说不定箭不长眼,射中谁了呢。
半城雪也站在指定的地方,接过仆从递上来的羽箭,箭头被红绸布缠裹,想是怕伤了人。
她一手拿弓,一手拿箭,心里还是分乱如麻,难以抉择,便问:“我不会射箭,要是走空了呢?”
“咱们的箭多的是,走空一枝就再射,直到射中。”
“万一伤到人了呢?”
“那他就自认倒霉,少一只眼、少一条胳膊,那都是上天的旨意,公主也不要怨将来嫁给一个瞎眼的夫君!”众人哄笑。
“那要是不小心射死人了呢?”
“那公主只有做寡妇了。”
半城雪郁闷。
众人不停催促。
她弯弓搭箭,手不停地颤抖,不知道该往哪儿发箭。
“慢!”纳兰风华突然领着兀澈走进来,“兀澈特勒也要参加!”
众人一片唏嘘:“公主跟兀澈特勒是姐弟,姐姐怎么可以嫁给弟弟?”
“怎么不可以!”纳兰芳华胸有成竹:“兀澈跟公主不是一母所生,按照我们狼族的规矩,只要不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姐妹,便可通婚!”
众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道:“兀澈还小,万一伤了他,恐怕纳兰可敦要伤心了。”
“我是他生母,我来代替他!”
半城雪对纳兰芳华原本一直有隔阂,但此刻纳兰芳华所表现出的舔犊之情,却让半城雪为之震撼,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原来是可以舍弃一切的,包括性命。
纳兰芳华本是完颜漠的原配,因为那场政变,成了仇人的妻子,忍辱偷生活下来,好容易跟丈夫团聚,可是丈夫的心里又有了其她女人,换了谁心里也不会痛快,可她居然敢站出来替儿子招亲,她就不怕自己借机杀了她么?
纳兰芳华坦然走到那群男人当中,对半城雪微微一笑:“公主,可以开始了!”
半城雪的手在发抖,猛然惊闻天上猎鹰飞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声,她一哆嗦,箭飞了出去。她吓得“啊”了一声,闭上眼,糟糕,她根本没看是射向哪里了!
前方传来一片遗憾的唏嘘声,她睁开眼,看到那枝箭居然掉落在相距人群还有一半的距离处。
完颜漠安然坐在他的王位上,似笑非笑:“看来公主臂力有限,确实没练过箭,准头想必也不怎样。这样吧,距离近一半!”
仆从带着半城雪走到一半的距离上,又递了一枝箭给她。
半城雪再次弯弓搭箭,瞄准。
在她的视野中,不断变换着完颜漠河纳兰芳华。如果想保住瀚海部落的草场,她只能射这两个人,要么“嫁”给完颜漠,要么“嫁”给耶律兀澈。
但这两个人,她都不是真心想嫁,尤其是兀澈,那可是自己的弟弟。她在凤国长大,不管狼国的风俗是什么,反正她自己接受不了。
但她清楚,只有“嫁”给兀澈,才是最保险最稳妥地把草场留给瀚海部落的办法。
纳兰芳华双拳紧攥,手心里捏出了汗。她赌半城雪恨自己,想杀了自己,独占完颜漠,所以才代替儿子站上来。只要半城雪为了争宠,把箭射向自己,自己就彻底赢了。不但可以替儿子守住瀚海部落的领土,同时完颜漠会恨半城雪狠心,儿子会恨这个“姐姐”杀母,这个买卖稳赚不赔。
然而,她错估了半城雪。
半城雪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半城雪只是权衡了利弊之后,把这枝箭射向了纳兰芳华。她觉得,兀澈还小,就算选中他,也不会马上成亲完婚,一定会等他长大,这中间还有十年光景,十年的时间,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bp;&bp;&bp;&bp;反正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总比射中完颜漠强,箭一旦到了他身上,呵呵,自己恐怕就再也纠缠不清了。
然而,她明明对准了,可那枝箭却从纳兰芳华头顶好几尺高的地方飞偏了。
众人又是一片唏嘘,这个公主的箭法也太臭了!
半城雪又试了几箭,不是飞到天上,就是扎到地里,甚至有一箭不知怎么飞到身后去了……她急了一头汗。
那些人本来挺紧张的,现在被她弄的开始不耐烦了。
“公主是不是故意的?”
半城雪郁闷了一会儿,其实是她自己心里太紧张,生怕伤到人。看着仆从又递上来的箭,忽然一咬牙,解去包裹箭头的红绸,蒙住自己的双眼,咬牙道:“最后一箭射到谁就是谁,是人我嫁人,是牛我嫁牛,是鸟我嫁鸟,死了我就嫁给尸体!”
大家一看那明晃晃的箭头,顿时色变,有几个胆小的不由自主退到后面去了。
半城雪咬牙,把弓弦拉满,对着前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准的是谁,脑海里却只有完颜漠那双鹰隼一样犀利阴冷的眼眸,都是这个家伙害的,如果不是遇上他,自己现在还在桂镇安安逸逸当着一个小推案,不是什么晋王妃,也不是什么瀚海公主,更不会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成了自己痛恨的坏女人。
她只是把这一腔怨恨对着那双眼睛发射出去。
一片惊呼后,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静的只能听见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半城雪手抓着蒙眼的红绸,却不敢摘下来看,她不知道把瀚海部落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到底交到了谁的手上。
但是,她能感觉有一股强大的气场正在靠近自己,那气场强霸,藏着危险,一旦被包围,便再也逃不脱。
一双有力地臂膀将她横抱在怀中,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接着,耳边响起他浑厚低沉的声音:“朕将娶瀚海部落的恨冰公主为可敦!”
她脸色顿时白了,她居然射中他了?怎么可能?他的王座在那群人的后面,那群人几乎把他全都挡住了,自己这么烂的箭法,怎么可能……
她摘去红绸,看到他的肩窝赫然中着那枝箭!
*
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篝火,瀚海部落的牧民欢聚在篝火边,庆祝他们可以继续生活在这片草场上了。
半城雪跪在完颜漠身边,为他清洗包扎箭伤。
好在,箭伤不是很重。
包好伤口,她收拾药箱。
他却探手把她搂在怀中,抬起她的下巴,眯着眼,问:“不高兴吗?”
半城雪说不上来。
“这么不想嫁给我?宁愿嫁给你那个四岁的小弟?”
“不是……”她推开他的手,起身:“大汗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启程回狼都。”
完颜漠向后倒下,斜靠在卧榻上:“现在,瀚海部落的人都把你当成是救世的女神了。”
她却问:“箭射向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你又不是躲不开。”
“我若躲开,你还怎么嫁给我?”
“一女如何嫁二夫?”
“整个狼国的人都知道,你,耶律恨冰,瀚海公主,已经是我狼王大可汗完颜漠的未婚妻了。还想逃?”
半城雪低头不语。
完颜漠轻轻一笑:“你可千万别说出,除非那个人死了,你才会嫁我,我会让他真的死掉。”
半城雪眼睛一亮:“他……他还活着?”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询问完颜漠关于晋王的消息。
完颜漠不置可否。
半城雪的目光又落寞下去:“大汗早些休息吧。”
她端着那盆血水倒在外面,抬头,望着远处的篝火,与天上的星星相互辉映,还有阵阵欢歌笑语飘入耳中。
半城雪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以一人之苦,换万众欢欣,也算值了吧?
回头,看到纳兰芳华容妆精致,身穿轻薄摇曳的纱裙进了金帐。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今天,完颜漠抱着自己绕场一周展示时,她看到纳兰芳华的脸色了,是一种满怀仇恨的惨白,那目光恨不能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或许,纳兰芳华还是像过去一样,很爱很爱完颜漠,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个“横刀夺爱”的第三者痛恨至极吧。
半城雪很“识趣”,没再折回金帐,而是信步来到白天涉猎招亲的地方。
人们都去喝酒庆贺了,这里空无一人。箭盒里还放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羽箭,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拂,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事件。
半城雪信步走着,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是一枝羽箭。
她眉头蹙起来,赶紧来到那盒羽箭前,拿着对比,后面的雕翎一模一样,刻着狼的图腾,显然出自同一批。她数了数个数,一,二……八,算上手上这一枝,一共九枝,正是自己白天射出的数目!
那完颜漠肩上中的第十枝箭又是从哪里来的?
半城雪迷茫了。
她捧着那枝没有红绸的箭,颓然倒地,原来,最后那枝箭同样落空了,是他,是他自己刺了自己一箭,才解决了今天的僵局。
他这是在帮自己呢?还是在害自己呢?
她抱起脑袋,感觉,在这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完颜漠,已经完全找不到方向了。
*
三天后,回到狼都。
半城雪依然是完颜漠的燕寝侍女,但大家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都把她当做是大汗未来的可敦。只要大汗不在,她的手上的活儿就会被大家全部抢走,但大汗一回来,大家像是商量好似的,全部一起消失。
不过,这几天,完颜漠几乎都留宿在兰芷宫。
半城雪也算是慢慢了解了一些十三部落的情况。纳兰芳华来自坤谷部落,坤谷部落位于西去的交通要塞上,狼国如果想跟西域各国交换商品、铁矿、食物等,必经坤谷。坤谷部落从中牟利,是十三部落里最富有的,因为雇佣了一只强大的军队,很多都是西域各国流亡在外的雇佣兵、凶徒,性情残忍,上了战场以一当十。
&bp;&bp;&bp;&bp;这次,完颜漠能得以轻松平息十三部落瓜分草场地事儿,也多亏了坤谷可汗,如果没有他陈兵河套做威胁,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坤谷可汗并不想要河套的草场,因为这里距离他的部落太远了,他想要的是狼王部落的铁矿砂,已经跟西域各国的通贸权,胃口比那些部落更大。
完颜漠想要摆平坤谷可汗,就必须先搞定纳兰芳华。
半城雪毕竟也是在晋王身边待过一年,有些事就算不全懂,也能看明白个七七八八。
比如,坤谷可汗为了巩固妹妹在后宫的地位,就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完颜漠,成为坤谷妃。完颜漠为了制衡,马上就纳了叶护的女儿为容妃。目前这两个女人还没进宫,等进了宫,这里可就热闹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被送进宫,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完颜漠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也许会宠幸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之后,目的达到,便会弃之冷宫。而这些女人,为了自己部落的利益,也会互相争斗,拼个你死我活,
难道自己从今往后就要生活在这样的宫廷中吗?
半城雪轻叹过后,端起一盘刚刚送来的玛瑙红提,去看豆娘。
完颜漠的宫中每天都有人送来最新鲜的水果,不过他从来不吃。也就是半城雪有胆子天天拿着大汗的东西送“人情”。
半路,远远看见纳兰芳华的侍女萱儿又在大声训斥某个仆女。萱儿仗着主子得宠,在宫里跋扈是人所共知的,不知道今天又是谁倒霉。
半城雪本想避开,不跟纳兰芳华的人发生正面冲突,谁知那萱儿越骂越凶,竟然动起手来,左右开弓给了那仆女几个耳光子,边打还边骂:“凤国的皇后怎么样?我还不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半城雪一听,是水灵姬,赶紧站住,仔细张望,果然是灵姬,只是她穿了一身狼国奴仆的衣服,灰头土脸,猛看还真没认出来。
“瞧你这一副狐狸精样子,发现你好几次了,偷偷摸摸跟着大汗,怎么?你也想打大汗的主意?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来人啊,给我把她摁住,今天就把你这张脸毁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大汗的主意!”
萱儿拔出银刀,就要往水灵姬脸上割下去。
“住手!”半城雪冲上来,一把推开萱儿,萱儿不防,摔倒在地,脑袋蹭到墙上,当时额头就多了几道血印。
萱儿哪里吃过这亏,气得哇哇大叫:“哪个混账!居然敢打我!”
“是我,你想怎样?”半城雪上前一步,瞪着萱儿。
萱儿一看是半城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现在,全宫上下的人都知道半城雪跟大汗关系匪浅,萱儿当然也是清楚的。但她仗着有纳兰芳华撑腰,嘴上不肯饶人:“我当是谁,神气什么?就算大汗宠幸过你又怎样?不照样跟我一样,也是个小小侍女?”
半城雪冷冷道:“侍女怎么了?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大汗,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
“你……大汗哪儿有功夫管这等小事?后宫的事儿都归我家主子管。这奴仆犯了宫规,可敦要教训她!”
半城雪早就看萱儿不顺眼了,只是碍于纳兰芳华,才处处容忍,但萱儿今天已经欺负到水灵姬头上了,还要毁容,这她就不能再忍下去了,上去甩给萱儿一个嘴巴子。
这一声脆响,把萱儿和其她几个女仆都惊呆了。
“你为何打我?”
“呵,你连为什么挨打都不知道吗?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连上下尊卑都分不清吗?你管你家主子叫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可……可敦啊……”萱儿被打懵了,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
“是你家主子让你这么称呼的?还是你自作主张这么称呼的?”
“当然是……耶律恨冰,你到底什么意思吧!”
半城雪又给了她一个嘴巴:“耶律恨冰名字也是你能随便喊的吗?你什么身份!”
萱儿又傻了。
半城雪冷冷道:“看在纳兰小可敦的面子上,今天,我只给你提个醒,就不送你法办了。你记住,小可敦就是小可敦,什么时候也不能错称为可敦,这是僭越,足可以要了你家主子的命!还有,耶律恨冰是瀚海部落的公主,血管里流淌的是王族的血,她就算沦为乞丐,也比你这个贫奴出身的丫头高贵,就冲你直呼这名字,最轻也可以割掉你的舌头!”
萱儿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半城雪冷冷瞥她一眼,扶起跪在地上的水灵姬,扬长而去。
*
走到没人的地方,水灵姬甩开半城雪:“多谢公主,奴婢还要扫地去,告退。”
半城雪一把拉住她:“灵姬!”
水灵姬站住:“公主还有何吩咐?”
半城雪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回凤国?”
水灵姬愣了一下,终于转回身:“你……你有什么办法?”
半城雪摇摇头:“暂时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
“可……燕王……现在的皇帝,会让我们回去么?”
半城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们是兄弟,燕王又怎么会不让陛下回去?总好过大家现在的处境。”
“那……你呢?我听说,你要嫁给……嫁给大汗了?”
半城雪苦笑:“那是无奈之举,一时半会儿我也解释不清楚。跟我来,我先带你去上点药。”
水灵姬摸了摸肿痛的双颊,低着头,跟在半城雪身后。
*
豆娘看道半城雪带着水灵姬来了,赶紧起身相迎:“王妃,呀,皇后娘娘!”
水灵姬苦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皇后娘娘了,这么称呼,只会招来祸事。”
豆娘自觉失言,惶恐地看着半城雪。
半城雪道:“灵姬说得对,以后,我们还是称呼名字,别为这个枉招祸事。豆娘,你这里有清热消肿的药膏吗?”
豆娘赶紧取来,两个人小心地帮水灵姬涂抹伤处。
水灵姬挡住豆娘:“你有孕在身,就不要碰这些东西了,清热化瘀的药物,多对胎儿不好。”
&bp;&bp;&bp;&bp;“是吗?我都不知道呢。”豆娘吃了一惊。
水灵姬看着豆娘的肚子,心中暗暗酸涩,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民妇,听说以前还嫁过人,站过街,怎么就这么好福气,居然嫁了狼国的可汗!自己好容易嫁了个皇帝,以为苦日子到头了,不曾想,半年的光景,就成了亡国之君。为什么好事都让别人碰上了?
半城雪给水灵姬上过药,收起药膏,伸手轻轻摸了摸豆娘的肚子:“算起来,临盆的日子快到了吧?”
“还有两个多月呢!”豆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怎么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没人照顾你吗?这怎么行,你肚子这么大了,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身边不能没有人,我去找大汗说!”
豆娘赶紧拉住半城雪:“千万不要,大汗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用麻烦他了。再说,后宫的事儿都是纳兰小可敦在管,这不等于告她的状吗?”
水灵姬一直在想心事,听到这里,插嘴:“公主说得对,豆娘,你身边是该有个人照应,后宫不像别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你这个肚子,也不知有没有惦记呢。最好能找个信得过又细心的人在身边服侍。”
半城雪把目光转向水灵姬:“这不是现成就有一个吗?灵姬,不如你来照顾豆娘吧,大家都是凤国人,如果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儿,大汗一高兴,说不定就把凤国的君臣给放了呢,最起码也会改善待遇啊。另外,灵姬到了你这里,就不怕别的宫人再欺负她了。”
豆娘也觉得甚好:“好是好,就怕委屈了皇后……”
“还叫皇后?以后就叫我的名字水灵姬。”
“灵,灵姬,可是,大汗会同意吗?”
“我去跟他说。”
*
半城雪准备了一壶烧刀子。
她猜完颜漠今晚会回寝宫歇息,因为白天自己打了萱儿,萱儿一定会去找纳兰芳华告状,然后纳兰芳华便一定会跟完颜漠闹。而完颜漠的脾气,是最烦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一定会躲开。
果然,完颜漠只在兰芷宫用过晚膳,便回寝宫了。
寝宫的仆从看到大汗脸崩得紧紧的,一个个敛气吞声,小心谨慎,生怕触怒了他。
扈从帮他卸去护甲时,半城雪随手接过他的宝剑。
这个动作把扈从吓了一跳,身边的人都知道,大汗的宝剑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这个,是绝对的禁忌。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等着雷霆之怒。
然而,别说雷霆了,连个喷嚏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禁忌对半城雪来说,是从不存在的。
她坐到灯下,缓缓拔出宝剑,用雪白的绸布擦拭剑身。
在桂镇那座小屋里,她也经常帮他这样做。
在狼国,战马和刀剑代表男人的第二生命,这个动作意味着,完颜漠对她不设防,已经放心到可以把性命托付。
完颜漠换上常服,看着灯下的她,眼中掠过一丝温情,这个擦剑动作,他曾经看了三年,百看不厌。
“好久没见漠大哥舞剑了。”她捧起宝剑,仔细在灯光下检验擦得是否一尘不染。
他没说什么,直接甩去外衣,赤着上身,从她手上拿过宝剑,剑锋掠过,朔风顿起,电光寒澈,鬼神悲戚。
最后一剑,便如扑食的鹰隼,直刺半城雪。
半城雪不躲不闪,长剑一声龙吟,归入她手中的剑鞘。
他身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半城雪从仆女手中拿过汗巾,帮他擦去身上的汗水,端来那壶烧刀子。
他喝了口酒,这才问:“说吧,想要什么?”
半城雪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虽然有些想法我们并没有达成统一,但,每天这么别别扭扭地对抗,也挺没意思。到头来,只能彼此伤害,越行越远。所以,我们和解吧?”
完颜漠笑:“呵!对抗?和解?我们什么时候成敌对了?”
半城雪眨了一下眼:“也许我表达的不够准确,但效果是一样的。你的想法假如我有不同意见,你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迫我就范,就算我最后勉强同意,我们就真的开心了吗?”
完颜漠盯着她的眼睛,略去一切过程,直接问了句:“你不就是想把水灵姬调去伺候豆娘吗?用的着绕这么一大圈,编排我的不是吗?我承认,我是强迫了你,以后我还会强迫你,直到你对我彻底收起利爪尖牙!你是我的女人,这是你的命,认命吧。”
半城雪霎时无语了,低着头,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跟他沟通怎么就这么难?
他又要斟酒,却被她抢过酒壶,直接扔了壶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重重把酒壶顿在桌子上,轻轻咳嗽着起身就走。
他瞪着她的背影,低吼:“关门!”
仆从们愣了一下。
“朕说,关门!”
这下大家听明白了,纷纷退出去,把殿门关上。
半城雪看着紧闭的大门,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转回身,看着他,挑衅:“怎么?大汗又想来强的?你君临天下如何?拥有四海又如何?连个女人都搞不定,非要用强吗?来啊!”
完颜漠太阳穴上的筋暴起,目光更加阴翳
“大汗不来是吗?又要我主动是吗?好啊,我来!”
她一边走向他,一边褪去衣衫,到他跟前,双手抱住他的脸颊,柔软的唇瓣就那么毫无悬念印在他唇上。
完颜漠的肌肉瞬间僵硬。
他是遇到过很多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可被女人“强”,却是头一遭,而且这个女人是他的雪儿。
雪儿的吻,竟然十足具有攻击性和掠夺性,她咬疼了他,咬出了血,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狼性被激发,反过来咬她,但她就是不松口。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
完颜漠终究还是心疼她,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制服她,让她服输,但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她,看上去充满斗志,她若真的处处驯服,百依百顺,跟那些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bp;&bp;&bp;&bp;当半城雪感觉到完颜漠完全放松,由着自己造的时候,刚才的愤怒顿时也就烟消云散,剩下的,更多还是无奈。
他不抵抗又能如何?最终还不是要屈服他,因为他手里有自己需要的权利,他的权利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放开他的唇,舌尖还沾着他的血,咸咸的,淡淡的腥。
两颗泪珠滚落,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叹息一声,拦腰抱起她,放在床榻上。
他只是搂着她,没有别的动作,他把头埋在她缠绕着青丝的颈间,闭上眼。
很快,半城雪听到他均匀地呼吸声,他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睡着了?
她混乱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随着他的呼吸慢慢放松,眼皮愈来愈沉,终于也昏昏睡去。
*
“不好了,大汗!”
半夜,完颜漠被外面急促的呼声惊醒,立刻抓起床头的佩剑,警觉地坐起来:“何事?”
“豆夫人不好了,出血不止,怕是要早产!”
半城雪也惊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白天豆娘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紧张地跟在完颜漠身后:“我也去!”
完颜漠点头,握紧她微凉发抖的小手,去往豆娘的住处。
*
豆娘躺在屋门口,身下一滩血,麻雀抓着娘的衣袖哭得好惨。
完颜漠看到,当时火就窜起来了:“废物!你们就这样袖手旁观?快去找巫医、找产婆来!”
他大步上前,不顾旁人的阻拦,抱起豆娘进屋,平放在榻上。
“可汗,您不能待在这儿,产妇的血是最污秽的血,会……”
“滚!”完颜漠瞪眼,吓得那人屁滚尿流退到外面去了。
他紧紧握住豆娘的手:“豆娘,夫人,坚持住,产婆和巫医马上就来了,听朕说,你一定能行!”
豆娘脸色蜡黄,满头冷汗,无力地看了一眼完颜漠:“大汗,我,我怕是不行了,对不起,没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都是我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若走了,替我照顾麻雀,长大了给她找个好人家……”
“别说傻话!麻雀的夫婿一定要你自己找,朕怕找不到她中意的!”
豆娘又转头看半城雪,颤颤巍巍伸出另一只手。
半城雪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
豆娘吃力的把完颜漠的手,放在半城雪的手上:“……公主,替我照顾大汗……”
半城雪的心一阵绞痛,慌忙把手抽出来:“豆娘你没事的,你自己的丈夫,当然要自己照顾。产婆已经来了!快,快点啊!”
产婆进来要向完颜漠磕头,他一摆手:“别磕头了,快救豆娘!”
产婆掀起豆娘的裙子看了看,道:“羊水已破,怕是要提前生了,可汗请到外面等候,公主也请出去吧。”
半城雪跟着完颜漠出来,站在院子里焦急的等待。
产婆在里面喊准备一些用具,打下手的仆妇们脚下生风,进进出出。
完颜漠依然是一脸怒色。
半城雪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拳头。
她微凉的指尖,给了他安慰,让他沸腾的血液暂时平和下来。他反过来又握住她的手:“放心,豆娘一定会没事的。”
半城雪知道,他表面是安慰她,其实是安慰他自己。
产婆双手沾满鲜血跑出来,跪倒请旨:“大汗,夫人出血过多,若有不测,请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完颜漠红了眼:“大小都要保!保不住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产婆吓得一哆嗦:“可是大汗,通知的太晚了,夫人她之前已经流了好多血……”
“朕不管,全都要保!”
产婆脸都白了。
半城雪赶紧拉住完颜漠:“漠大哥,你吓到她了……”
完颜漠稳了稳情绪,沉声道:“你们听着,竭尽全力,大小都要保,实在不行,保大。”
半城雪心中一暖,感激地看着他,他其实没那么冷血。
产婆得了旨意,赶紧进去继续接生。
里面传来豆娘的声音:“一定要保住孩子!如果有万一,就保孩子……”
半城雪听到声嘶力竭的喊叫,心里一阵抽搐,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自己跟昊朔也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只是还未成形,不到月余便掉了。那之后,昊朔难过了很久,以至于不搭理自己。她现在好像理解昊朔当时的心情了,如果她再有孩子,也不会向以前那么糊里糊涂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孩子。
像是感触到了她的颤抖和冷,完颜漠把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脊背,给她温暖和安慰。
半城雪觉得这会儿的感觉好怪,自己陪着曾经深爱的男人,等待他跟另一个女人的孩子降世,这滋味太酸爽。
“哇”的一声啼哭,划破夜空。
完颜漠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
产婆抱着个刚刚洗干净的小家伙出来,一脸笑容:“恭喜大汗,是位小特勒!”
完颜漠露出难得笑容,张开手臂,接过孩子,小心翼翼抱着,生怕弄伤了小东西:“朕有儿子了,雪儿,快看,他怎么这么小一点点?像只小猴子。”
半城雪凑过去,从完颜漠手中接过那个小不点:“真的好小,好可爱……”
产婆笑吟吟道:“小特勒只有七个多月,是小了点,不过只要好好调养,一样会健健康康!”
“豆娘怎么样了?”
“苍天有眼,夫人也保住了,只是失血过多,此刻正在昏睡。”
完颜漠松口气:“你们保住夫人和特勒,重赏!豆娘诞下特勒,有功于社稷,加封贤妃!”
半城雪也跟着松口气,豆娘总算熬出头了,有名有份,以后便可在这后宫立足。
“还有,”完颜漠脸色阴沉下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贤妃为何突然早产?”
众人面面相觑:“回大汗,贤妃独居在此,奴婢们也不清楚啊,是听到了麻雀公主的哭声,才知道贤妃出事了。”
完颜漠目光闪烁着,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道:“马上给贤妃分配仆从,好好照顾,胆敢再出半点差错,朕要你们的脑袋!还有,把水灵姬调配给贤妃。”
*
&bp;&bp;&bp;&bp;贤妃诞下大可汗的长子,喜讯长了翅膀一样,转眼传遍了狼都的角角落落。这个刚刚经历了战火的都市,终于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伤愤怒。
纳兰芳华摔了手边所有能摔的东西。
她伤心,如果她跟漠哥哥的孩子活着,现在应该十二岁了,都可以骑着小马跟他父汗一起打猎了。
她愤怒,居然让一个凤国没有身份的下等女人,为漠哥哥诞下了长子,而且漠哥哥是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这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幸福,就这么落到了别人身上。
发了一通脾气后,她又冷静下来,自己还没输,自己还年轻,还可以跟漠哥哥再生。还有那个凤国的下等女人,只是个侧妃,连小可敦都不是,她生的儿子是身份卑微的庶子。如果自己能当上大可敦,以后,自己的孩子才是尊贵的嫡子,才有资格继承狼王可汗的宝座。哼,日子还长着呢!走着瞧!
*
容妃和坤谷妃在同一天入宫,两位新人都貌美如花。
容妃是狼国第一重臣叶护的女儿,不仅美貌,而且像她父亲一样知识渊博,且通凤国文化,是北漠少有的才女。
坤谷妃年方十四,却长着一张酷似姑姑纳兰芳华的脸,继承了纳兰家族优良血统,美的像仙、像精灵。入宫的头三天,完颜漠便一直宿在她宫中。新人得宠,坤谷妃自然也有些飘飘然,忍不住在姑姑面前也卖弄。
纳兰芳华当然是一笑了之。她入宫多年,深知若能在这种地方站住脚,长久获得男人的宠爱,绝非只靠容貌。年轻貌美只能说给了你一个很好的资本,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利用好这个资本。
而容妃更是处之泰然。学识渊博自然而然让她有了一种看透世俗、超凡脱俗的气质,叶护的悉心教养,让她明白后宫并非是单独的后宫,每一个后宫的命运都跟前朝息息相关。何时该藏锋韬晦,何时该挺身而出,都是有很深学问的。
之后,完颜漠偶尔会去容妃处,大多时间都是在纳兰芳华和坤谷妃姑侄之间轮宿,看似非常宠爱纳兰家的女人。
当然,白天,闲暇的时候,他也会去看望贤妃和她的儿子。
至于半城雪,好像突然就被遗忘了似的,即不恢复她瀚海公主的身份,也不提婚娶联姻之事,依然让她在寝宫做燕寝侍女,但自己却从不回寝宫居住。
半城雪倒乐得被他遗忘,反正两个人在一起每次都是互相伤害,想沟通都无从下手。总之,只要不惹到他,自己就不会受罪,昊仁和他的那些大臣们就会相对安全,水灵姬那些女眷们也能少受些苦难和侮辱。最重要的,就算不知道晋王的下落,但至少他还活着。当然,瀚海部落也得益匪浅,反正没人再去清算之前耶律冰川留下的旧账了。
既然有这么多人得益,自己委屈一点也没什么。
她闲得无事,便整天往贤妃宫里跑,帮她照顾小王子。
其实,狼国的人并不管君王的儿子叫“王子”,那是西方诸国的称呼,但半城雪喜欢这么叫。完颜漠一直没为这个孩子取名,说是要等到满月的时候请大巫师占卜后再定,所以,大家也就跟着半城雪王子、王子的叫开了。
贤妃有了自己的宫殿,又有专人照顾,身体复原的挺快。
等她稍好一些,半城雪便小心翼翼问她,那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半夜的突然就早产了?
贤妃叹口气:“说来也怪我不小心,那天正睡着,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便起来看看,谁知道门口有一串红提,我睡得迷迷糊糊,也没看见,一脚就踩上去,结果就滑倒了。”
红提?半城雪想起来了,那天,她曾经端了一盘红提去找贤妃,路上遇到萱儿欺辱水灵姬,她随手把红提放下,后来只顾拉走灵姬,也就忘了红提。
难道……
她心里一阵惊怵,不敢细想,难道是萱儿她们拿走了红提?是萱儿自己为了泄愤故意把红提放在贤妃门口?还是受纳兰芳华指使?
“公主,公主?你在想什么呢?”
半城雪赶紧一笑,抱起王子,对着他笑:“我在想,大汗会给他取个什么样的名字,要什么样的名字才配得上我们这么威风的王子。”
贤妃由衷地笑了:“看到你这么喜欢他,我就放心了,起先我还担心……”
半城雪现在变得也比较敏感,虽然贤妃没说完,她也猜到她想说什么了。许是女人在皇宫里待久了,都会变得敏感吧,她把王子交给奶娘喂奶,然后在贤妃身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她:“你担心什么?”
贤妃把人都打发出去,这才问:“你跟大汗的事儿,怎么说的?早先不是听说他要跟你联姻吗?”
半城雪笑着轻轻吐口气:“那个啊……我想,只是权宜之计吧,为了保住瀚海部落百姓赖以生存的草场。”
“权宜之计?可我怎么觉得,大汗……一直心里都有你。”
“这个……可能是因为我跟他有过生死之交吧……那都是过去了,我,我现在还是晋王的妻子啊!”
贤妃叹口气:“晋王到现在都没消息,真叫人担心。不过,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晋王……他没了,你,会不会考虑嫁给大汗?”
半城雪没由来的一阵心痛,赶紧岔开话题:“说这些做什么?对了,灵姬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她去膳房帮我炖鸡汤了,狼国厨子做的口味,总是跟咱们不一样,吃不太习惯。我问你话呢,别每次都岔开!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大汗,是不是?”
“豆娘!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
“反正,大汗是喜欢你的,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大汗心里只装着……装着你们母子俩,你是没看到,那天你出事的时候,他有多焦虑多愤怒,恨不能把那些照顾不着的人统统拖出去砍头。”
&bp;&bp;&bp;&bp;贤妃瞪她:“又来!我又不是傻子。我倒觉得,大汗现在是被纳兰家的女人迷住了。尤其是那个纳兰小可敦,听说,她就是大汗以前的正妻,是大汗日思夜想的女人,大汗为了她,很多年都没正眼看过其她女人,直到遇上了你。”
半城雪抱头:“豆娘,除了男人,我们就不能谈点别的话题?比如……”
“主子,鸡汤炖好了。”水灵姬提着食盒进来,经过一段时间修养,吃得好,睡得好,没有遭遇折磨,水灵姬的天生丽质又逐渐恢复过来,肌肤粉白娇嫩,仿佛能掐出水一般,这样的好皮肤,不知羡煞了多少北漠的女子。
看到半城雪,水灵姬微笑:“公主也来了。”
半城雪接过食盒,帮着一起端出鸡汤,水灵姬能恢复正常,她也由衷感到高兴。
贤妃喝了一口鸡汤,看看两人,马上又让人拿来两个碗,盛上鸡汤:“你们两个也坐下一起喝!”
“啊?这,不合适吧,我们两个现在身份可都只是侍女。”
“什么侍女不侍女的,对我来说,咱们都是好姐妹!这一大锅,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别浪费了,快,一起吃!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清瘦,这要让陛下和晋王看到,他们该多心疼?”
提到皇帝和晋王,两个女人都不吭声了。
贤妃赶紧捂住嘴:“瞧我,又没管住这张嘴。”
水灵姬愁容不展,叹息:“好一阵子没看到陛下了,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要是能去看看他,就好了……”
贤妃转头看半城雪:“公主,你去跟大汗说说呗,大汗最听你的话了。”
“啊?”半城雪头疼,又要去求他?要命啊……
水灵姬也期待地望着她:“是啊,公主,帮帮我,去求求大汗,让我见一眼陛下吧!”
“这……好吧……”半城雪总是无法拒绝弱者的哀求,水灵姬已经够惨了,自己若不帮她,在这种地方,她可怎么活下去?并且,耶律冰川杀了水侯爷的事儿,一直让她耿耿于怀,一个是养父,另一个是生父,她欠水家这份人情。
*
半城雪回到寝宫时,天已经黑了。
寝宫的仆从们都很放松,说明大汗并没有回来。
半城雪跟大家一样,已经习惯了他不在。但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要每天铺好床榻,点上有助于睡眠的香料,收拾好卧具,然后找个角落,借着烛光,学习狼国的文字。
并不是她有多么好学,只是不喜欢睁眼瞎的感觉。
她专门找来一些有两国互译注释的书籍,一点一点琢磨,这段时间,她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文字了。
夜深了,她抬头看看空落落的殿门,今夜,他大概又不回来了,不知正在跟谁行鱼水之欢。
掌灯侍女进来检查更换灯烛,熄灭了不必要的,却加多了一盏摆在半城雪的小案几上,叮嘱她早些休息,这才离去。
灯光亮了一些,看书也就不那么费眼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半城雪发现,其实,狼国的人跟凤国的人一样,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善良、可亲的,并不像传闻那样凶残。有些东西还是眼见为实,真正凶残的,只是个别人。
外面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人未至,风已入。半城雪的心一跳,刚站起来,就看见完颜漠大步进来,面上有些阴沉。
他一言不发,张开双臂,让她更衣,完了直接倒在榻上。
半城雪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僵硬的表情,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放下床帐,熄了床榻附近的灯,只留了角落里的灯烛照亮,准备退出去。
“茶。”他却在床帐中沉声命令。
她端了茶,掀开床帐。
他连眼皮都没睁,却又命令:“酒。”
半城雪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换。
等她取了酒来,他却不言不语一直躺着。她只好端着酒,在旁边候着。一直听到他呼吸均匀,感觉他像是睡着了,便轻轻转身准备退出。
“过来!”
半城雪站住,原来他还没睡着。她返身,把酒递过去。
他没接酒,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扯进怀中,一个翻滚,把她压在身下。
酒杯滚落,酒水洒了一地。
他的吻接踵而来,半城雪闻到了浓烈的酒气,他已经喝了很多酒,下手的时候也就没轻没重,一双手在她身上游弋,几乎是要把她揉碎搓烂。
*
他把所有的不快都发泄在了身下那具美丽娇软的酮体里,久久伏在她身上,粗重的喘息着,不愿出来。
终于,他翻身下来平躺,双手枕在脑后,鹰眸微微眯着,似乎在想什么。
身上山一样的重量去掉,陡然一轻,半城雪轻轻呼吸着,忍着身上和心里的痛。
“说吧,什么事?”他声音有些嘶哑。
半城雪愣了一下。
“你们三个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痛快说。”
“……”半城雪反倒说不出来,不仅说不出来,还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
“大汗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再问?”
“我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你跟我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半城雪静静地平躺着,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一定要这样相处下去吗?”
他闭上眼睛:“那件事朕不许。但如果你能做好一件事,朕不但准水灵姬去看赫连昊仁,还可免去赫连昊仁的苦役。”
“这算是交易吗?好,我答应。”
“不问问是什么吗?”
“我有得选吗?”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再说话。
沉默,沉默,空气闷的就像暴风雨的前夕。
*
清晨,半城雪被一阵阵的剑风惊醒,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她起身,来到门口。
但见满院剑风,如霜雪狂暴!
半城雪看得有些傻了,她见过无数次他练剑,但从未见过如此狂暴的气场,那剑气,摧肝裂肺,鬼神惊颤。
四面八方的剑风忽然凝聚成一点,笔直地刺向她的眉心。
她感到了剑锋上的寒气,彻骨,直入她的脑仁,一阵难忍的刺痛。
&bp;&bp;&bp;&bp;剑尖在她眉心三寸处便停下,但剑气却已削断了她额头的发海,丝丝断发纷纷飘落。她的衣袂和身后的长发,也被剑气吹起,飘扬起来,宛若临风的仙子。
她依然坚持着没动。
他发红的瞳仁渐渐恢复黑白分明,手腕一沉,收起宝剑。
“这么早就起了?不再多睡会儿?”
他从她身边擦身经过,汗湿的肌肉,强烈的气息,让她一阵心悸。
她跟在他身后,替他擦去汗渍,更换王服。
“大汗还没说要我做什么?”
完颜漠一直穿戴整齐,临要出门时,才道:“查出贤妃早产的原因。”
他的衣襟卷起一阵风去了。
半城雪愣了一会儿,原来他一直没忘了这件事,为何现在突然要自己去查?好吧,就算不明白他的意图,但只要是正确的事儿,她乐于去做。
*
“什么?公主是说,我跌到早产,是被人陷害?”贤妃表示非常吃惊,“这怎么可能?我来到这里后,没跟任何人有矛盾啊,我都是深居简出,连小屋都没离开过,他们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因为王子是大汗的儿子啊,又是长子,这不是简单的嫉妒或矛盾,这是未来的权利之争。”
贤妃好像明白了:“这样啊,那太可怕了,孩子是无辜的啊……”
“生在帝王家,就没有无辜一说。你好好想想,当天都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贤妃想了好半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记得上次你说,睡到半夜听到了动静,才起身开门的,对吗?你听到了什么?”
“那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人敲门,但打开门,外面有没人,我想可能是听错了,刚要回去,却又听见不远处的花藤后有说话的声音,我就想过去看看,一出门就踩到红提摔倒了。”
“你确定踩到的是红提?”
“是啊,这红提不常见,你给我送了好几次,我当然确定,那种玛瑙的颜色,不是别的葡萄能有的。”
半城雪眉头紧锁:“那天,我本来是找你的,给你带了红提,但是,中途遇到有人在欺负灵姬,就把红提放下了。后来,我就忘了那事儿,这玛瑙红提极珍贵,只有大汗宫中供应,连纳兰小可敦有没有,我每次都拿来给你吃了。”
“啊?这么金贵啊?你都没告诉过我,连小可敦都吃不到,却让我……”
“谁让你肚子里怀着大汗的骨肉呢,吃也是被这小家伙给吃掉了。不说这个,我觉得,一定是捡到红提的那个人做的,盛红提的银盘是大汗宫中专用,我只要找到那个银盘现在哪里,就能抓住害你的人了。”
水灵姬端着一锅鱼汤进来:“主子,这是用新鲜的活鱼熬的鱼汤,快趁热喝吧!”
她一边看着贤妃喝鱼汤,一边小心地说:“你们是不是在说主子摔倒早产的事儿?”
“是啊,你有看到什么吗?”贤妃随口问。
“那天,我离开主子的小屋,回去继续扫地,好像看到萱儿抱着一个银盘匆匆走了,可我没看清盘子里盛的是什么……”
贤妃皱眉:“难道是萱儿?她为什么要害我啊?”
水灵姬道:“主子忘了她是谁的侍女吗?”
“你不会是说纳兰小可敦吧?她高高在上,又是大汗最爱的女人,怎么会害我?”
水灵姬:“这很明显啊,她是大汗最爱的人,可你却比她先诞下王子,威胁到了她的地位啊。”
贤妃的脸都白了:“我怎么会威胁到她?这后宫太可怕了……那,我们怎么办?”
“当然要去搜银盘,找证据,这次如果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以后她们还会欺负我们,王子还这么小,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害了,后宫里这种事,司空见惯。”
贤妃吓得赶紧拉住半城雪:“公主,你赶紧帮帮忙,想想办法。”
“放心吧,这事儿我一定不会让她们逍遥法外。不过,小可敦不同常人,想要搜查她的贴身侍女,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做不到的,我得找大汗要一道旨意。”
贤妃点头,一副全凭半城雪做主的模样。
水灵姬这时又问:“姐姐有没有跟大汗说,让我去见昊仁的事儿?”
半城雪不想跟水灵姬说起交换的事儿,又担心这件事做得不好完颜漠不同意,便道:“大汗这两天很忙,我还没来得及说。”
水灵姬蹙眉:“姐姐是没来得及说,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我可听说,昨晚大汗回寝宫了。”
“是回去了,可他心情不好……”
说到心情不好,贤妃马上就问:“是不是因为坤谷可汗的事儿啊?听说昨天坤谷可汗当众给大汗难堪了。”
“为什么?”半城雪和水灵姬同时紧张地问。
贤妃看看她们两个,然后对着半城雪道:“好像为了跟西域各国通商的事儿。”
半城雪了然。
*
半城雪从贤妃宫里回到寝宫时,完颜漠已经回去了。
从来没见他回来的这么早,半城雪以为他看不到自己又要生气,赶紧上前,一边帮他研墨整理奏报,一边解释:“我去看贤妃和小王子了……”
他没说话,依然低头看奏报。
半城雪便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指指旁边批好的奏报:“把这些誊写一份,入档。”
“啊?”
“啊什么?不会写字吗?”
“可是,我不会狼国的文字……”
“照葫芦画瓢会不会?你不是每天都在学狼国的文字吗?”
半城雪愣了一下,这他也知道啊。
“不写怎么学的会?多写写就会了。拿去,不要誊错了。”
“哦……”半城雪抱着那一摞奏疏,坐在下面的小几案旁,开始认认真真誊写。
那些文字,有些她已经认得了,大多还是照葫芦画瓢,所以誊写得极慢,一不小心错了,就得重来。等那一摞弄完,天已经黑透了。
仆从端上来膳食,完颜漠看看里面的兔肉,让人端给半城雪。
半城雪也确实饿了,撕了一条兔肉,慢慢嚼着。
他喝着酒,眯着眼,瞧着她。
&bp;&bp;&bp;&bp;她抬眼皮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吃了几口,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自己,被他瞧得有点局促不安,便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最后不得不放下兔肉:“大汗为何这么看着我?”
“你今天很安静。”
她“哦”了一声,便垂头不语了。
“案子查的如何?”
难得他主动询问,半城雪赶紧抬头答:“我想讨个旨意方便搜查,因为有些证据,可能会在我没权利去的地方。”
他眼睛眯得更长了:“做我的大可敦,整个后宫都是你的,想怎么搜就怎么搜。”
“呃……”她顿时如芒刺在背。
他看到她的神情,已经了然,将随身的一把黄金短刀扔到她腿上:“见金刀如见朕。”
半城雪被金刀砸得不轻,别看短刀不足一尺,可整个刀柄都是纯金打制,刀鞘也是镶金嵌玉,份量可想而知,她忍着痛捧起金刀:“谢大汗。”
他不再看她,拿起最后几份奏疏:“去铺床,朕累了。”
“啊?”半城雪愣了一下,他不要去纳兰芳华或者坤谷妃那里了吗?不是需要借坤谷可汗的地盘跟西域各国通商吗?按照常理,他现在应该待格外纳兰家的女人格外好才是啊。
她看看他紧锁的眉头,欲言又止。
自从莫君储变成了完颜漠,她就更看不透这个人了。以前是觉得他神秘,有很多难言的往事,现在就觉得他像……像看不透底的深渊,他的眼睛有时候,黑得像地狱。
仆从端上来浴盆。
完颜漠看完最后一道奏报,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看看浴盆,蹙眉,这东西,相对于他高大强健的身躯,有点委屈了。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半城雪。
半城雪当然又是一番别扭,不过她也习惯被他找别扭了,反正两个人就是这样拉锯。
她挽起袖子,用布巾撩起清水,轻轻擦洗。
他捉住她的双手,放在双肩上:“帮朕捏一下肩。”
她的手指放在他浑厚坚实的双肩上时,有种触电的感觉。他的肌肉太结实,以至于她的小手放上去,就好像两朵柔嫩兰花挠痒痒。
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养了一会儿神,忽道:“朕要建一座新宫,在河边的高坡上,为你。”
她的手一颤,停下来。
完颜漠站起来,带着一身的水花。
半城雪骤然看到他全身,吓了一跳,手里的巾帕一下掉了,她赶紧弯下腰去找。
“快点。”他催促,语气有些不满,就好像这辈子都没碰上这么笨的女人。
半城雪赶紧又取了一方新的巾帕,帮着他擦净身上的水珠。
然而,擦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直接面对狰狞,她一下被吓到了,赶紧闭上眼睛,把脑袋扭到一边,胡乱几下擦完,转身就逃。
腰间一紧,却被他扯进怀中:“心慌了?”
“没,没有……”她嘴上这么说,心却跳得飞快。
他的手覆在她的左胸上:“那跳这么快的是什么?”
她挣扎了两下,岔开话题:“大汗今天为何不去纳兰小可敦那儿?”
他低头看着她:“你就这么想让我去她那儿?”
“大汗也可以去坤谷妃那儿啊。”
“我为何要去?”
“她年少可人,你们男人不就喜欢嫩嫩的女孩儿吗?”
他咬了咬牙:“说实话!不然……”
半城雪赶紧道:“坤谷可汗不是掌握着跟西域做贸易的通道吗?草原上只有牛羊矿产,你需要从西域进来粮食布匹,把草原的矿产运出去。以前,还有凤国可以购进粮食丝绸布匹,现在跟凤国的路已经断了,就只剩坤谷可汗那条路了。而粮食布匹这些必需品,是不能断的,大汗当然要善待纳兰家的女人。”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雪儿是在担心我?”
“我……我只是在担心狼国的百姓,他们跟凤国的百姓一样,都是无辜善良的人。”
他一笑,抱起她翻滚到卧榻上。
*
坤谷妃与纳兰芳华的宫殿只隔了一排房。
坤谷妃在圆顶宫殿前走来走去,不时向来路张望。
纳兰芳华晚膳后出来散步,看到坤谷妃猫抓的模样,驻足,微微笑着:“坤谷,你在等大汗吗?别等了,大汗今夜不会来了。”
坤谷扬起小脸:“姑姑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就算大汗不来我这里,也不会去姑姑那里。”
纳兰芳华被刺了一下,但,还是没发火:“坤谷,你要搞清楚,在这个后宫,你真正的敌人不是姑姑我。”
“什么意思?”
“呵呵,你啊,还是年轻。”
“年轻怎么了?男人就喜欢年轻的女孩儿,难不成还会喜欢残花败柳黄脸婆?”
纳兰芳华真想冲过去抽这个不知轻重的侄女几个耳光,不过,她还是忍了。自己如今地位未稳,不似过去在漠哥哥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越是这样,越要隐忍。于是微微一笑:“没错,姑姑这株‘残花败柳’是没你这个嫩草新鲜,可贤妃那棵‘残花败柳’却为大汗诞下了后嗣,你这棵嫩草什么时候也给大汗生个儿子?”
“我……我还小,我才进宫几天啊,那儿那么快。不过,大汗那么宠我,几乎天天都留在我这儿,生儿子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是吗?真要是那样,就太好了,咱们纳兰家族也会跟着沾光。就只怕,大汗从来就没想着要在你这块田里种下种子。”
“姑姑,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每次,大汗都是让你怎么伺候的?非要人当面说破吗?”
坤谷妃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哼,我知道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知道什么。别怪姑姑没提醒你,恐怕连贤妃、容妃都斗不过,更别说那个半城雪了。”
“半城雪?她不就是一个小小侍女吗?”
“小小侍女?你是真傻吗?她的身份可不比你低,人家可是瀚海公主,十三部落有目共睹,上天定下她与大汗的婚姻。大汗想要册立她为可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bp;&bp;&bp;&bp;“可我听说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她丈夫就是凤国的晋王。”
“那又如何?挡得住大汗喜欢她吗?看来你是真的眼瞎,连大汗的心思都看不透,唉,哥哥怎么把你这么蠢的丫头送进宫呢?”纳兰芳华叹息,转身离去。
剩下坤谷妃傻在那里。
*
就在纳兰芳华跟坤谷妃斗嘴的时候,水灵姬悄悄溜进纳兰芳华的宫殿,找到萱儿的住房,从怀中取出一个银盘,塞进萱儿的床铺下面。
那天,半城雪把她从萱儿手里救出来,带到贤妃那儿时,她心中的怨念便如雨后的野草般疯长。
那两个女人原本都不如自己,可现如今,都过着天上的日子,自己却活在地狱中,她不服!
她离开那里后,带着满脸的伤痕继续扫地,然后,她就看到了半城雪落下的那盘红提。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半城雪落下的,她的眼前一直晃着豆娘的大肚子。
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怎配为完颜漠生孩子?自己抢不过半城雪,难道连豆娘都抢不过吗?
她默默藏起红提,等到半夜,把那红提拆散,撒在豆娘门外,敲响豆娘的门,听到里面有动静,赶紧躲了起来。
豆娘果然出来了,当她看到豆娘摔倒,鲜血染红裙裾时,心里的一口恶气总算出来了。
不过她没想到,那个孩子命大,居然活下来了。
事后,她听说完颜漠发了很大的火儿,一直担心东窗事发。可没想到,不但没人追究,反而把她调到贤妃身边做了侍女,这件事也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时隔多日,半城雪又突然奉旨追查早产一案,她在门外听到了半城雪跟贤妃的对话,心里一阵紧张,但又听半城雪说看到过萱儿,便想好了脱身之计,要把这事儿嫁祸给萱儿。
放置好银盘,她赶紧离开,回到贤妃宫里,松了口气。
*
**过后,完颜漠又是久久伏在半城雪身上不肯离去。
半城雪也感觉到他这两次与以往不太一样。以往他要她,只是一味占有,像是要宣布“这是我的女人”。但现在,除了占有,同时也“给予”。
他翻身下来,把她拥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鬓角,像是很惬意,又像是很疲惫的出口气,闭上双眸,很快便沉沉睡去。
半城雪却难以安眠,直到天快亮才昏昏睡去。
醒来时,完颜漠已经不在了,枕边放着那把金刀。
半城雪捧起金刀,贴在心口,把玩了一会儿。
现在,她的心境有点复杂了。
唉,想太多也没用。她深吸口气,起身,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伤害贤妃和小王子的人找出来,免得那些人以后再去加害她们母子。
*
纳兰芳华刚起床,萱儿正在为她梳头,便听说半城雪求见。
她觉得稀罕,半城雪怎么突然想起来一大早找自己来了?
半城雪见纳兰芳华行礼过后,便取出金刀,直截了当道:“我奉大汗旨意,调查贤妃早产一事。”
纳兰芳华蹙眉:“这件事,我听说了,难道贤妃不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吗?”
“当然不是。贤妃摔倒当晚,有人在她门口撒下了玛瑙红提,她是踩到红提才摔倒的。”
“玛瑙红提?宫里的玛瑙红提可不多啊,好像只有大汗宫中才有供应,我们想要品尝,还需大汗赏赐呢。”
“小可敦说的没错,那红提的确是大汗宫中的,那天,大汗要把红提赏赐给怀孕的贤妃,我送去的时候,半路出了点小状况,就把红提放在花园里。可等我再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有人拿走了它。”
“谁?”
“有人看见,是萱儿姑娘。”
萱儿一听急了:“半城雪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拿!”
“拿没拿,要搜了才知道。萱儿姑娘请带路,你的房间在哪里?”
萱儿赶紧给纳兰芳华跪下:“主子,奴婢是冤枉的,我从来就没拿过什么红提。”
纳兰芳华倒是淡定:“既然没拿过,怕什么?让她搜好了。”
萱儿只好带着半城雪去房间。
半城雪带人把萱儿的房间搜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银盘。
水灵姬也跟着来了,当时她就出了一头冷汗,怎么没有了?她昨晚明明把银盘放到萱儿屋里了。
没有找到赃物,纳兰芳华竟然也没生气,反而道:“陷害贤妃,致使她早产,差点害死大汗的骨肉,此等罪行实在可恶。原本,这种事应该我来办,没想到倒让大汗操心了。半城雪,这事儿一定要一查到底。这样吧,不如挨个房间搜查,银盘在谁屋里,谁就是凶手!”
原本是半城雪主持办的案子,现在一下成了纳兰芳华的责任,指挥着人,挨个宫殿、房间搜查。
当搜到坤谷妃的宫殿时,有人从坤谷妃的箱笼里找到了那个银盘。
这一下,可把坤谷妃吓傻了:“不是我,我没害过贤妃!”
纳兰芳华指着银盘问:“那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宫里?”
“我,我不知道啊……”坤谷妃脸都白了。
半城雪蹙眉:“小可敦,这事儿不可能是坤谷妃做的,贤妃出事那天,她还没进宫呢。”
纳兰芳华看了半城雪一眼:“对啊,我怎么就忘了,坤谷妃,你起来吧。可是,这银盘在你宫里找到,自然跟你还是脱不了关系。”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剥了他的皮!”
纳兰芳华只是淡淡哼了一声,便转头问半城雪:“银盘已经找到,又不是坤谷妃所为,半城雪,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陷害贤妃的人?”
半城雪轻轻蹙着眉。
水灵姬迫不及待想找到替罪羊,生怕日久生变,半城雪的办案能力她是知道的,万一被她查出是自己就惨了,于是抢问:“平时都是谁负责收拾坤谷妃的箱笼?问问她这银盘是怎么回事。”
一个仆妇战战兢兢出来跪倒回话:“是奴婢。”
纳兰芳华慢悠悠问:“说,这银盘是怎么跑到坤谷妃箱笼里的?是不是你放进去嫁祸给她的?”
&bp;&bp;&bp;&bp;“没有,没有!小可敦明鉴,奴婢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嘴硬,看来不使些手段你是不肯说实话的,来人,鞭笞!”
宫殿里传来声声惨叫,那仆妇被打得惨不忍睹,一个劲儿地喊着冤枉,哀求坤谷妃帮她说说好话。
但坤谷妃只想赶紧把这事儿抖搂清楚,生怕沾上半点关系,不但没替那仆妇求情,反而责怪她害了自己。
半城雪默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她相信,那个仆妇不知道银盘的事儿,到底是谁把银盘放在箱笼里了呢?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上前道:“小可敦,这个仆妇可能真的不知道,这样打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纳兰芳华抬手,让人停止鞭笞:“半城雪,你可有办法?”
“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可敦示下。”
“什么事?”
“小可敦是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个银盘?我记得,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要找什么啊。”
纳兰芳华一愣,竟说不出话来。她哪里知道半城雪是什么样的人物啊,竟然因为一句话,被抓住了把柄。
昨晚也巧,萱儿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盆水,沾湿了被褥,只好揭掉更换,结果就发现了银盘,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识得这是大汗宫中的物件,怎么会跑到自己房间里?难道是有人想嫁祸自己偷了宫里的东西?在宫里,偷东西可是要被砍掉双手的!
于是萱儿就找到纳兰芳华,求她做主。
纳兰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想到坤谷妃的态度,决定给她一个教训,便让人把银盘藏到了坤谷妃宫里。
纳兰也没想到银盘居然跟贤妃早产的事儿有关,所以半城雪一来找,她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幸好萱儿发现了银盘,不然,这件事自己可就说不清楚了,到时候,别人一定会传,是自己指使贴身宫女害了贤妃。
但她现在不知到底是谁要害自己,难道是半城雪?那这个女人可就太不简单了,嫁祸给自己的侍女,又带人来搜,呵呵,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哼,想跟自己争后宫,争漠哥哥,半城雪,你还太嫩了!一个凤国来的囚奴,有夫之妇,以为披上一层瀚海公主的外衣,就能在狼国站稳脚跟?真是异想天开!别忘了,瀚海部落在这场战争中损耗殆尽,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兀澈,哼,灭掉瀚海部落简直易如反掌!
早晚,瀚海部落是兀澈的,漠哥哥和狼国后宫是自己的!
想到这儿,纳兰芳华不慌不忙道:“你是没说过要找什么,可你忘了,我可是这后宫之主,这么大的事儿,难道我还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那我这个可敦做的就太不合格了。”
半城雪一时没找到什么破绽,正在思索,忽听外面高呼:“大汗驾到!贤妃驾到!”
众人赶紧跪倒相迎。
完颜漠径直进殿,在上首坐下。
贤妃向纳兰芳华见礼。
纳兰问:“贤妃还未出月,不在宫里养着,怎么来这儿了?”
贤妃道:“回小可敦,今天一早,有人找到我,说她遇到一件事,很是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昨晚有人给了她一些钱财,让她把一个银盘放到坤谷妃妹妹的箱笼里。恰恰今天耶律公主就在寻找这个银盘,且跟我早产有关。她觉得良心难安,所以,就找我坦白了。”
纳兰的神色一紧。
坤谷妃可高兴了,赶紧问:“贤妃姐姐,那人是谁?快带上来,看看到底是谁指使她陷害我的!”
负责坤谷妃宫中掌灯的侍女进来,跪倒叩头。
萱儿一看,脸就先白了。
那侍女指着萱儿道:“昨晚,就是萱儿姑娘让奴婢把银盘放进坤谷妃主子的箱笼里,她还给了奴婢银饰做赏钱。”
萱儿还想狡辩,完颜漠沉声喝问:“说,银盘从何而来?为何要放入坤谷妃宫中?”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尤其那双地狱般暗黑的鹰眸,被它们扫过,顿时寒气森森。
萱儿吓得腿一软,跪伏在地,事先想好的词儿全都忘了,只顾打哆嗦。
纳兰芳华见状,马上道:“萱儿,没想到竟然是你害贤妃差点出事,你还有何话要讲?”
萱儿的神情变了好几变,最后眼泪汪汪看着纳兰芳华:“是奴婢的错,奴婢没什么好说的,只请主子照顾奴婢的老母亲,奴婢便感恩不尽了……”
纳兰芳华心如刀割:“你为何要这样做?”
“奴婢自小就跟着主子,当年主子跟大汗何等恩爱,奴婢是看在眼里的。可现在,有那么多女人,想从主子那里分走大汗的恩爱,奴婢看不下去。要是主子跟大汗的孩子还活着,今年都该十二岁了……奴婢就是看不得她们抢走本该属于主子的一切!”
萱儿说的情真意切,倒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半城雪心里也是一阵悸动,偷眼看完颜漠,发现他的嘴角也是抿紧了。
水灵姬暗暗擦了一把冷汗,没想到萱儿居然认下了一切,总算逃过了一劫。
纳兰芳华哽咽道:“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但其心恶毒,我是断断不能再留你了!大汗,萱儿就听凭大汗发落吧!”
完颜漠冷漠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杀。”
萱儿被拖出去,很快听到一声惨叫,不一会儿,人头呈上。
完颜漠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去,众人也鱼贯离开。
*
贤妃早产的事儿,就这么了结了。
可半城雪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一切。
但完颜漠好像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甚至连贤妃的出现,证人的出现也都那么巧。
联想到近来他跟坤谷部落发生的不愉快,半城雪隐隐觉得,他并不想要什么真相,只是借机打压警告纳兰家的人。
这一晚,完颜漠依然留在寝宫,与她百般缠绵。
事后,大手摸着她的小腹,道:“雪儿,为朕生个儿子吧。”
&bp;&bp;&bp;&bp;半城雪的心一颤,似乎明白这几天他给予的温存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想给予她什么,而是要从她身上获取更多,牢牢困住她。
半城雪开始怀疑自己的有些选择和做法是不是错了,也许,自己应该更明确更坚持一些什么。她有点痛恨现在的自己,可好像又别无选择,究竟是别无选择,还是终究不舍?
*
天气炎热,到了中午,人便越发昏昏欲睡。
半城雪看了会儿书,眼皮开始打架,昨晚想了好多,本就没睡好,这会儿困意就上来了。
她端了盆冰块放在榻边,歪倒刚刚睡下,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就听外面嚷嚷:“不好了不好了,瀚海小特勒落水了!”
半城雪一下醒过来,睡意全无,兀澈落水了?
她跑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有告诉她,兀澈午后在容妃宫后的水池边玩耍,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
半城雪顾不得多想,赶往容妃宫。
容妃的宫殿是她原先居住的地方,后面那个蓝色的大水池印象很深,像宝石一样漂亮,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当半城雪赶到时,却看到纳兰芳华抱着兀澈小小的尸体,恸哭不已。
旁边躺着两具死尸,像是陪护兀澈的仆从。据说,她们本该一刻不离兀澈,可不知怎的就疏忽了,等找到兀澈,人已经淹死。
容妃很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是该回避,还是上前劝慰。毕竟,这事儿出在她的宫殿后面,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
贤妃和坤谷妃也闻讯赶来。
贤妃身为母亲,深知纳兰芳华此刻的感受,陪着在一旁默默垂泪。
坤谷妃的伤心就有点假了,多少有点幸灾乐祸。想来她是不会忘记,就在昨天,自己这个姑姑的贴身侍女还用银盘陷害了自己,让自己差一点就成了害贤妃早产的凶手了。
一直到完颜漠到来,命人把兀澈的遗体收敛,抱着已经昏厥的纳兰芳华离去,众人才各自散去。
*
半城雪陪贤妃慢慢走着,贤妃的眼圈还是红红的,叹息:“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你说,以后纳兰小可敦怎么过啊……”
“刚才看她哭得好惨……”
“对了,瀚海部落是不是就没有继承人了?”
“公主,公主!”
半城雪猛然醒悟:“啊?什么?”
贤妃叹口气:“你怎么了?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是问你,以后瀚海部落怎么办?耶律氏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半城雪低头不语。
一个完颜漠身边的随扈快步追过来:“公主,大汗请您马上过去。”
半城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随扈来到兀澈临时停灵的殿堂,看到,除了完颜漠和悲痛欲绝的纳兰芳华,还有瀚海部落的长老,和其他几个部落的小可汗。
瀚海部落的三位长老面色沉痛,其他部落的可汗你一言我一语,大概意思是耶律家族已经后继无人了,是不是可以把瀚海部落的土地都瓜分掉。
看到半城雪进来,一直沉默的完颜漠终于开口,指着半城雪道:“瀚海部落还有瀚海公主在,上天已经应允了朕与公主的婚事,瀚海部落的事儿,就是朕的责任,朕在此立誓,将来朕与公主诞下男儿,便过继耶律氏,为瀚海部落的新可汗,延续耶律氏的血脉。”
众人全都闭嘴。
半城雪又蒙了。
连悲恸中的纳兰芳华都震惊了,暂时止住哀痛,看了完颜漠一眼。
三个长老谢过完颜漠,众人退下,半城雪随三位长老一同去商量兀澈的丧事,毕竟现在她是瀚海部落的主事人。
纳兰芳华看着儿子裹在白布中的尸体,心里一阵绞痛,问:“大汗为什么要立半城雪的儿子做瀚海可汗?”
完颜漠的声音有点冷:“不立我跟她的儿子,还能立谁?兀澈亡,你现在跟瀚海部落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这件事,不要再妄加议论。”
纳兰芳华心中一凛,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她第二次承受丧子之痛。她把头依在他胸膛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漠哥哥,你不会再离开我吧?我们还能再有孩子,对吗?”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
半城雪和瀚海部落的族人一起,焚化了兀澈。
她以为这几天,完颜漠会去陪纳兰芳华,却没想到,他竟然回了寝宫。而且一回来就抱着她滚上卧榻。
但是今天,半城雪很坚决地避开他。
“大汗今天应该去陪纳兰可敦才是。”
他倒也没有用强,似乎心情还算可以:“雪儿,你真的就这么着急想把朕推出去?”
半城雪从他臂弯下钻出来,躲到一旁去收拾桌子上的奏报:“她刚刚丧子,心情一定很糟糕,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在身边。”
“你呢?你就不需要吗?”
半城雪叹口气,沉默。
完颜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圈在双臂中:“如果,是朕需要有人陪伴,你会陪着朕吗?”
“想陪大汗的人那么多,哪轮得到我?”半城雪说出这句话后便有点后悔,这句话显然带着酸涩。
他在她耳边沉沉叹息一声:“可我只想你陪在身边。还记得在凤都,我们曾经说过,要每天一起看夕阳,一直到老。”
半城雪的心一颤,那些都已恍如隔世,现在想起来,竟然是那么不真实。
他把她身子转过来,拥着她:“朕答应过你,办好贤妃早产的案子,便解除赫连昊仁的劳役,明天,你拿着朕的金刀去铁矿,召他进宫。”
半城雪闻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真的?”
他伸出手指,本想触摸她的笑容,可她却惊鸿般把头垂下,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又轻轻放下,指着一桌奏疏道:“不过,今晚你要把这些全都誊抄一份。”
“啊?这么多?”她望着满满一桌奏疏发呆。
他却已经放开她,大步向外走:“去坤谷妃宫!”
*
&bp;&bp;&bp;&bp;半城雪好容易把那些奏疏全部誊抄完毕,天已微明,忍不住打了个盹儿,醒来竟然已是半晌午,她赶紧拿起金刀就往外跑。
天气又闷又热,像是暴风雨的前夕。
铁矿上,那些奴役的人们,挥汗如雨,衣衫褴褛。
半城雪一个一个地找,终于找到背着矿石艰难行进的赫连昊仁。
“陛下……”
昊仁抬头看见半城雪,还是止不住的惭愧,背过脸去。
半城雪帮他放下背上的矿石,道:“陛下,大汗请您进宫,以后,陛下就不用再做这些苦役了!”
昊仁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大汗……他这是要杀我么?”
“不是的……”半城雪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完颜漠就是莫君储的事儿告诉他,如果再瞒着,等他进宫看见完颜漠,情况恐怕会更复杂,“其实,大汗他……他就是莫君储。”
昊仁不是一般的吃惊:“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莫君储就是完颜漠,他的名字颠倒过来,就是储君漠,他本就是狼国的储君啊。”
昊仁瘫坐在矿石上,没想到这个人藏得竟然这么深,相识三年,竟然不知道他就是完颜漠。最糟糕的是,当年他还设计让完颜漠拱手把半城雪让给自己,虽然最终未曾得逞,但焉知完颜漠不会记恨?他把自己召进宫,会不会是……
“二嫂!”昊仁惊慌失措抱住半城雪的胳膊:“我还是留在这里搬石头吧,我不要进宫!”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昊仁连连摇头:“我不要进宫,我不要进宫……”
“陛下,灵姬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灵姬?你是说,灵姬也在宫里?她……怎么样?莫……大汗有没有打她,骂她?”
“大汗对她挺好的,让她在贤妃身边做一些轻松的活儿,贤妃就是豆娘,陛下认识的。”
昊仁听到灵姬没事儿,心里似乎稳定了些,当初害半城雪,水灵姬也有份,如果水灵姬没事儿,自己大概也会没事吧?
“陛下,走吧,快下雨了,我们赶紧进宫吧。”
*
雨在半路上就下起来了。
两个人回到皇宫时,已经淋成落汤鸡。
半城雪让人准备了热水和衣服,给昊仁换洗一新,完了叮嘱他:“陛下,这是狼国的皇宫,只怕要委屈您,以后在这儿,我不能称您‘陛下’了。”
昊仁表示理解:“其实我现在也算不上什么皇帝了,二嫂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称我一声三弟,便可。”
一想到自己现在跟完颜漠的关系,这种称呼,半城雪感觉好别扭:“……昊仁,你还是直接叫我半城雪吧,我们现在寄人篱下,有些事儿不得不格外谨慎。”
昊仁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跟完颜漠……我懂了。”
两个人正说话,水灵姬到了:“昊仁!”
昊仁回头,和水灵姬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管当初两个人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一起,也许各怀心思,但此刻,这种在绝境中彼此相依的感情,却是发自内心的。
半城雪不想打搅他们相聚,便退了出去。
昊仁和水灵姬彼此讲起这些天分开后的遭遇,当水灵姬说起耶律冰川的儿子全都死掉的时候,昊仁若有所思,他又想起父皇临死时那番话,说自己是耶律冰川的私生子,天啊,这个秘密完颜漠是知道的,他会不会把自己也斩尽杀绝?想到这里,顿时一身冷汗,跌坐在地。
水灵姬吓了一跳:“昊仁,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昊仁抓住水灵姬的手,紧张地说:“灵姬,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秘密?”
“我……我有可能不是赫连氏的后代,而是耶律冰川的儿子。”
水灵姬也震惊了:“天啊,是真的吗?”
“这个,我一直不敢相信,可先皇驾崩的时候,亲口这么对我说的,当时,他要杀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是莫君储……是完颜漠救了我,他也知道这个秘密,他那么很耶律冰川,会不会把我也杀了灭族?”
水灵姬听到这儿,眼珠转动着:“大汗要杀你的话,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我觉得,他并不想灭了耶律氏,兀澈死的时候,他还当众拉着半城雪的手说,将来立他跟半城雪的儿子做瀚海可汗,继承耶律氏。”
“有这种事儿?”
“你在矿山,当然不知道这些消息了,可这事儿,早就在狼都传遍了,谁都知道,半城雪是大汗的新宠,虽然还没有名分,但迟早都是大汗的可敦。”
“难怪……”昊仁若有所思。
水灵姬抓住昊仁的手,道:“既然半城雪可以认回耶律冰川是生父,你也可以啊!”
“我?”
“反正凤国是回不去了,燕王称帝,他也未必肯让我们回去,倒不如留在这儿,继承瀚海部落,做个小可汗!”
昊仁被这个想法吓住了,他并没有马上反对,也没有赞同,但是他的心已经动了。这些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提心吊胆,他已经受够了,原本还有一线希望回凤国,现在连这个念想也断了,他当然要另做打算。
*
完颜漠一直低头批阅奏报,很少抬头。偶尔抬头,也只是目光穿透外面的雨幕,眉峰紧蹙,像是看到千里之外。
半城雪在下面帮他誊写批改过的奏报,不时转睛望向他,他却熟视无睹,跟她没有任何眼神的交集。
雨越下越大,天早早便黑了。
半城雪起身,在各处点燃灯烛。走到门口,看看还在阶下跪等传召的昊仁,心中叹口气,可怜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锦衣华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她回到桌前,继续誊写奏报,但已显得心不在焉。
完颜漠皱了一下眉,把她刚刚誊写的一份奏报摔了过来,正好砸她手上,弄得笔墨飞溅,手背一道红印。
“心被猫抓了?这誊的是什么?”
半城雪捂着手背,赶紧打开看,好吧,把两份抄混了。
“……我重写……”
&bp;&bp;&bp;&bp;她慌慌张张拿出新的纸笔,开始誊写,但一连写了几遍,都错了。
完颜漠抬眼,瞪了她一会儿,问:“怎么了?”
“我……”半城雪眨了眨眼:“我有点饿了,人一饿,脑袋就又空又晕,做什么事都无法集中精神……大汗不饿吗?要不,先传膳吧!”
完颜漠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
晚膳摆上来,他喝了一口酒,这才道:“赫连昊仁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叫他进来吧。”
昊仁进来,跪下叩头,很快,身子下面的地板湿了一片,水淋淋的。
“降臣有眼不识大汗真面,还请大汗恕罪。”
完颜漠用银刀割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盯了跪伏在地的昊仁好一会儿,才说:“赫连昊仁,听说你精通各国文字?”
昊仁愣了一下,不知道完颜漠为何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回大汗,略通一二。”
“甚好,我国书库中存了很多各国的书籍,以后,你就掌管这些书籍,把它们都翻译成狼国的文字,需要什么人手或资源,尽管开口。”
“降臣遵旨!”
“行了,你下去吧。”
这就完了?昊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总觉得完颜漠得跟自己絮叨絮叨,或立威,或含沙射影,真没想到就这么简单,他谢恩退出。
半城雪悬着的一颗心也随之放下。
完颜漠歪头看她:“这样安排,雪儿可还满意?”
“啊?”半城雪又眨眼,这让她怎么回答?
幸好,他并不要她回答,丢下银刀,站起来:“起驾,坤谷妃宫。”
半城雪又是一愣:“大汗的晚膳还没用完呢?”
“用完又如何?你又不肯喂饱朕。”
半城雪整个一懵。
他指指那些没看完的奏疏:“吃饱了就把那些替朕办了吧。”
“啊?!”半城雪差点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自己又不是皇帝,哪能帮他批奏报!
他冷冷看她一眼:“喊什么?你誊抄了这么多份奏报了,还不知道怎么弄吗?”
“可是……”
“若有拿不准的就放在一边等朕回来看,其它无关紧要的,你就看着办吧。”
“哦……”
“还有,这个,就赏给赫连昊仁吧。”他指指那只烤羊腿。
*
半城雪看着那堆奏报发傻。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透完颜漠到底在想什么,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怪怪的,看似合情合理,可也说不上来哪儿点不对劲。
今天更过分,居然让自己帮他批改奏报!
莫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够格,就算真做了他的可敦,也没这个权力啊,在狼国,女人的地位貌似比凤国还低,要是让朝中那些臣子和十三部落的可汗们知道,恐怕又要折腾一番。
完颜漠到底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什么意思,反正现在他吩咐什么,自己照做就是了,别惹他,哄着他,就当时为了昊朔的安全,为了还能再跟昊朔重逢。
重逢……
重逢了又能如何?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使劲摆了摆脑袋,尽量不去想那些问题,把注意力集中在奏报上。
好在她这断案的脑袋,对简单的政务还是有一定判断力,又做了一个时辰,终于把剩下的搞定。
舒展了一下四肢,把东西都整理好,掂了一壶葡萄酒,倚在大殿门口看外面的雨幕。
暴雨如千军万马倾泻而下,屋檐成了一道道小瀑布,地面水花飞溅,花草凌乱。
她的心也很凌乱。
喝得约有三分醉意的时候,只见一人从雨幕中娉婷而来,到了她跟前,拿掉伞,却是纳兰芳华。
“参见小可敦,大汗他今夜不在寝宫。”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大汗,是找你。”
“找我?”半城雪傻了。
纳兰芳华看看她手中的酒:“一个人喝多无聊,我陪你,如何?”
半城雪准备了两个夜光杯,与纳兰芳华坐下对饮。
纳兰芳华的心情不是很好,一口气喝了几杯后,眼中便有了泪光。
半城雪知道她还在为儿子的事儿伤心,便劝她:“小可敦还是少喝点吧,酒多伤身。”
纳兰芳华苦笑:“伤身?我现在还怕什么伤身?我什么都没了……”
“可你……还有大汗啊……”
纳兰芳华笑:“半城雪,你可真够虚伪,在凤国待久了吧,学的跟那边的人一样虚情假意!大汗心里现在怎么想的,你最清楚,他心里,早就没我了,都被你占去了!”
半城雪尴尬地垂下头。这个时候,她可不想跟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发生争执。
纳兰芳华又喝了一杯酒:“半城雪,咱们俩合作吧。”
“啊?”半城雪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我是说,我们俩合作吧,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其实我们两个本来就没什么冤仇,只是很不巧,都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他曾经是那么爱我,但他的爱现在全都转移到了你身上,这让我很不爽。不过,仔细想想,十多年了,什么都会变,更何况是男人。如果当年我若死了,或许,这份爱也就能永存,你,也没机会走进他的心。要怪只怪我不够坚定。”
“我们……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吧……”
纳兰芳华冷笑:“你真这么想?还是信不过我啊?你要真这么想,就太傻了。瀚海部落是块肥肉,靠你一个人,是保不住的。还有这后宫,你以为有大汗的宠爱就足够了吗?错!这宫里每一个人都盯着你,都想让你死呢!”
半城雪打了个冷颤,但还是很平静地回答:“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从没想过要进宫。”
“哼,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凤国的晋王吧?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有多优秀,居然能让你对大汗这样的人物都视而不见。但我知道,大汗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一定不会放手的。从你走进他眼里那天,你就注定是他的女人。”
半城雪叹口气:“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可也没那么复杂!”
半城雪不语。
纳兰芳华起身:“不管你信不信,以后,我会帮助你的。”
&bp;&bp;&bp;&bp;“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纳兰芳华凄然一笑:“因为我相信兀澈不是失足落水而亡,是有人害他。”
“谁?”
“坤谷家的人!”
半城雪惊讶:“坤谷部落不是您的娘家吗?”
“呵呵,我把他们当哥哥、当侄女,可他们未必把我当妹妹、当姑姑看啊,他们看到的,只是瀚海部落广袤的领土,和在狼国不二的地位。如果瀚海部落灭亡,狼王部落就少了个最有力的左膀右臂,坤谷便能称雄。而我一心想要兀澈继承瀚海可汗,哥哥他这是要断了我的念想啊。兀澈死了,下一个,他们要对付的,肯定是你。哼,他们害了我的儿子,我是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一定会帮你,帮你保住瀚海部落,也算是为我儿子报仇!”
纳兰芳华走了,但她悲愤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半城雪的脑海里。
半城雪知道皇家无亲情,可没想到竟薄情至此。
当初一直觉得耶律冰川狠毒,现在看来,不乏比耶律冰川狠毒的人,只是那些人都披着伪善的外衣,表面道貌岸然罢了。
*
最近几天,后宫安生了许多。
纳兰芳华每天闭门思念亡故的孩子,容妃每天看书,贤妃每天抱孩子,于是,坤谷妃一个人独占君恩,宫中一天到晚欢声笑语。
半城雪则一天到晚帮着完颜漠处理各处送来的奏报。通过看这些东西,倒让她更进一步了解了狼国的国情,以及十三部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种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很快便随着落晖可汗送进宫了一对儿双胞胎姐妹——大卓妃、小卓妃而结束。
半城雪已经了解到落晖部落与坤谷部落相邻,两家素来不和,常有纷争。
大卓妃、小卓妃善舞,比坤谷妃还小一岁,两个女孩儿宛若春天的桃花,娇嫩迷人。刚一进宫便完败坤谷妃,完颜漠夜夜留在大小卓妃宫中,总是一夜欢歌燕舞到天明。
坤谷妃坐不住了,这才想起姑姑纳兰芳华。
她去找纳兰芳华抱怨,芳华却一副淡然的样子:“早就提醒过你,这个后宫,可不是靠着有几分姿色,便能盛宠不衰,总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被送进来,男人喜欢尝鲜的性子永远不会变。这才几个月啊,你就留不住大汗了?那以后十年、二十年,更长久,你怎么办?”
“姑姑,我知道错了,你快教教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留住大汗的心?你跟大汗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也最了解他。”
纳兰芳华就像老僧坐定般,一动不动,淡淡道:“要么你学容妃与世无争,或可保全性命地位;要么你学贤妃给大汗生个儿子,母以子贵,不怕将来没依靠;要么你就学半城雪,替大汗分忧。”
“半城雪?替大汗分忧?她一个凤国俘虏来的女子,如何能为大汗分忧?”
“你去大汗的寝宫看看就知道了。”
把坤谷妃支到完颜漠的寝宫后,纳兰芳华笑了,就让这两只老虎斗吧,等她们两败俱伤,自己才能渔翁得利。
*
坤谷妃趾高气昂来到寝宫,看到,半城雪居然坐在大汗的位置上,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路奏报,她居然在代替大汗批阅那些奏报!
这还了得!
莫说半城雪还没名没分,就算她是大汗的可敦,也不能触碰朝中的政务啊,这是绝对禁止的!
坤谷妃立刻怒冲冲走上前,不等半城雪开口说话,“啪”的一声,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嘴巴。
这一巴掌,别说半城雪没想到,殿里其他人也没想到。
“坤谷妃……”
“大胆奴婢,你竟敢偷看大汗的奏报,居然还在上面涂涂抹抹!来人,把这个大胆的奴婢拖出去,杖毙!”
坤谷妃喊了半天,寝宫里没一个人应声。
坤谷妃急了,指着那些当值得仆从随扈,训斥:“你们怎么不动手!没听到吗?我让你们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奴婢拿下!”
领班开口:“回坤谷妃,公主处理奏报,是奉大汗的旨意。”
“我不信,你们在包庇她!大汗怎么会下这么糊涂的旨意?狼国有规矩,女人是不得干涉男人的正事的!快点把她拿下!”
“会坤谷妃,我等只听命于大汗。”
半城雪被闹得不胜其烦,道:“这里放着的都是国家的机密,以后闲杂人就不要随便放进来了。”
“是,公主。”随扈上前挡住坤谷妃:“请坤谷妃回去。”
坤谷妃无奈,忿忿道:“半城雪,你等着!”
半城雪看着坤谷妃怒气冲冲离开,轻轻叹口气。
*
今天的奏报少,半城雪早早就整理完了,便带上寝宫的新鲜水果去找贤妃。
寝宫的水果供应从来不断,但完颜漠从来不吃,基本都被半城雪做主跟大家一起瓜分了,所以说,完颜漠身边的那些人都非常喜欢待人和气大方的半城雪,打心眼里希望将来她能成为大汗的可敦。
贤妃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小王子身上,就算跟半城雪聊天,也全是育儿经。
倒是水灵姬跟过去不大一样了,总是找着半城雪聊天,说最近看着她受了,神色也有些倦怠,是不是休息不好。
半城雪就告诉她每天都要帮着完颜漠看很多奏报,还要帮着他分门别类处理好。但是那些都是狼国的文字,自己还不太熟悉,有好些总要研究半天才能弄明白。
水灵姬就说,昊仁精通狼文,如果再有看不明白的,可以直接去问他。
半城雪只是笑笑,她怎么可能带着狼国的奏折去让凤国被俘的皇帝看?这会刺激到昊仁的自尊心不说,若让完颜漠知道,岂不是找死?
坐了一会儿,她便回寝宫。
还没到门口,便觉气氛不对,外面的卫士肃穆庄严,连那些仆从也都神情紧张,应该是完颜漠回来了。不过大家好像也太过紧张了,平时大家也惧怕大汗,见了大汗大气都不敢出,但是没怕今天这个样子啊,好像额头都在冒冷汗。
半城雪刚想进去,便被人拦下来:“公主,您还是先回避一下,千万不要现在进去。”
&bp;&bp;&bp;&bp;“出什么事了?”半城雪小声问。
“坤谷可汗……”那人话还没说完,就听里面传来阴沉的声音:“是耶律姑娘回来了吗?”
半城雪只好答应一声,硬着头皮走进去。
她曾经见过坤谷可汗一面,当时人多,隔得远,也没特别深的印象,就是觉得这个人虽然相貌堂堂,但面目阴郁,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令人不爽的阴柔之气。
“参见大汗,参见坤谷可汗。”半城雪行礼,偷眼看了一下,殿中还有不少大臣和几个部落的小可汗。他们这是要闹哪样?好像跟自己有关啊,不然,坤谷可汗不会专门听着自己的动静。
果然,那坤谷可汗开始发难了:“大汗,据我所知,耶律恨冰因为触犯天威,已被革除瀚海公主的名号。虽然大汗可怜她孤苦无依,收在身边,但也不能没有底线!咱们狼国历来规定女人不能干预男人的事情,可有人却看到这个女人在大汗不在的时候,偷看奏报,还在上面涂涂抹抹,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按照咱们狼国的规矩,对于这样的女人,应该剃光她的头发,剥去她的衣服,当众鞭笞,并骑牛游行,以示惩戒!”
半城雪脑门渗出冷汗,狼国居然还有这种规矩?完颜漠你这不是在害我吗?
完颜漠没吭声。
倒是叶护站了出来:“坤谷可汗,您说有人看到耶律姑娘翻看奏报,这个人是谁?可否让她出来对峙?”
坤谷可汗稍稍愣了一下,他当然是听女儿坤谷妃说的,但他如果让坤谷妃站出来指证半城雪,那就等于让女儿直接站在了完颜漠的对立面。他这次的目的,一是要打击瀚海部落,降低半城雪在宫里的威望,二也是敲山震虎,给完颜漠一点颜色,让这小子知道自己的能量,因为最近为了那条商道的事儿,两个人一直闹得不怎么愉快,最后是各让了一步才勉强解决。
“这……这还用找人对峙吗?叶护大人自己去看看那些奏报上的笔迹,就知道了!”
“对啊,口说无凭,眼见为实!看看奏报就知道了!”所有的人都随声附和,摆明了是挤兑完颜漠。
他们这些人都是老滑头了,总觉得完颜漠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对狼国的掌控还差得远,这次能重新夺回皇位,一半是靠他们支持,另一半也算这小子运气好。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一定要打掉完颜漠的气焰,让这小子在今后的日子里,都不敢压制他们,这样,十三部落才能获取更大的利益。
完颜漠当然明白这些。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实力,确实还没达到能把十三部落一举拿下的程度,就算只对付一个坤谷部落,也无必胜把握,所以,有时候,他必须隐忍。已经隐忍了十年,又怎么在乎眼前的隐忍?
最后,大家推举叶护和坤谷可汗一起翻阅奏报。
这一番,坤谷可汗可有点傻眼了,那些奏报上干干净净,半城雪根本没在上面写字,只是分别加了一些纸条,纸条上写的也都是凤国的文字,他一点也看不懂。
“这,这是什么?”
半城雪解释:“回坤谷可汗,我只是看大汗日夜操劳,十分辛苦,便帮着大汗把这些奏报分类归放,减轻一点大汗的负担,委实不敢代大汗批阅。”
这是半城雪的聪明之处,毕竟是办过多年案子的人,大事上,还是比较谨慎,她考虑过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完颜漠放权给自己了,她觉得,还是应该收敛一些,别惹麻烦。这个顾虑果然今天就救了自己。
其实那些纸条上都写着自己的意见,完颜漠看得懂,别人却是不懂的。
坤谷有点语塞:“这……就算如此,你翻看奏报也是不该的,这上面全都是军国机密!”
“是我的不对,我不该翻看奏报,我甘愿领罚。”通过这些天看奏报,半城雪早就明了,十三部落的可汗与完颜漠大都是面和心不合,暗地里较劲,这一次,怕又是想给他下不来台,她当然不能让坤谷他们得逞,完颜漠一个人跟这些人对抗,实在太艰难了。
叶护赶紧道:“既然耶律姑娘没有干政,惩罚就免了吧,毕竟,她与大汗已经有了婚约,总要给大汗一点面子吧?”
坤谷却不甘心,这个女人一直就是女儿最大的威胁,这次是绝好的机会,当然要给她一个教训:“既然叶护大人求情,那就给大汗一个面子,免去当众剥衣、剃头、骑牛的惩罚,但也不能不罚,不然,以后,宫里的女子都来翻看奏报,岂不乱套了?就意思一下,鞭笞五十,如何?”
叶护为难地看完颜漠。
完颜漠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淡淡吐出一个字:“好。”
坤谷可汗面露得意:“大汗有旨,鞭笞耶律恨冰五十!即刻行刑!”
有人把半城雪架出去,双手张开,吊在刑柱的铁环里,专门负责行刑的人提着鞭子过来,刚要动手,却听完颜漠沉声喝道:“滚!她是朕的女人,没人可以动她一根汗毛!就算惩戒,也要朕亲自动手!”
坤谷可汗表示怀疑:“大汗亲自动手?呵呵,咱们行刑,可是有讲究的,每一鞭下去都要见到血印,否则就是行刑手包庇。但大汗要是心疼下不了手,大家又不能说大汗的不是。”
完颜漠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水:“坤谷可汗可以看着,如果有一鞭不见血印,朕就再加罚她十鞭,可好?”
“好!”
完颜漠提着马鞭上前,站在半城雪身后,撕开她的外衣,露出贴身白绸衬衣。
他攥了攥双拳,一鞭挥下。
尽管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但半城雪还是被那火辣辣的疼痛刺激到了,一声惨叫,不是吧,他真的打啊?
她过去只在监狱里看别人受刑挨打,自己被这样鞭笞,还真是头一回,原来,真的好痛!难怪那些受刑的犯人叫得那么凄惨,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坚强。
&bp;&bp;&bp;&bp;每一鞭下去,都在她雪白的衬衣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才十鞭,她便已经面如金纸,黄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整个人都虚脱了。
还有四十鞭呢,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撑下去。
二十鞭的时候,她昏了过去。
叶护求情:“大汗,坤谷可汗,耶律姑娘已经昏过去了,她弱质纤纤,这样下去,会把人打坏的。依我看,惩罚点到为止即刻,想必姑娘她已经知错了。”
坤谷可汗不依不饶:“大汗金口玉言,圣旨已下,怎可轻易更改?这样还如何服众?”
有人用水泼醒半城雪。
半城雪感觉自己一条腿已经迈进地狱。
背后,接着又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再次昏死过去。
闻讯赶来的纳兰芳华,带着贤妃、容妃、大小卓妃全都跪倒,替半城雪求情,独剩坤谷妃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好看,便只好也跪下惺惺作态。
宫里其他跟半城雪相熟的人,也都一起跪下,齐声为半城雪求情。
这一下,坤谷可汗有点下不来台了,他要是再坚持,那可真就过分了,于是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耶律姑娘的身子也太弱了,才几下就成这样了?我看,不如把剩下的鞭子都记着,若再犯,一并惩罚!大汗您看如何?”
完颜漠什么也没说,丢下鞭子转身而去。
人们赶紧上前,把昏迷的半城雪放下来。
*
“水……”
半城雪浑浑噩噩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口干舌燥。
很快,有一股甘冽的清水渗入干涸的咽喉,她渐渐有了些知觉,然后就是背上火烧火燎一般的疼痛,她轻吟一声,双手抓紧床褥。
恍惚听到贤妃的声音:“公主,忍一忍,我给你上药,一会儿就好了。”
也不知是什么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
她稍微放松。
接着是容妃的声音:“公主,再多喝口水。”
她眼睛只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水杯里的芦管,就着芦管喝完那杯水,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来,还是被背上的鞭伤疼醒了。不过,不像刚开始那么满身痛得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痛,现在至少分清楚了是背上在痛。
她刚一动,就有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公主,渴了吧?喝点水。”
她睁开眼,这次算是看清了:“容妃?你一直在啊……”
“还有贤妃姐姐,她帮你换药消肿祛暑,一刻都没停下。”
果然,贤妃指挥着仆女换了几盆新冰布置在床榻四周降温,看到半城雪醒过来,高兴地露出笑容:“你可算醒了!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我亲手熬的莲子粥,用冰镇着呢!”
半城雪闭上眼,歇了一下,又睁开眼:“大汗呢?”
“没良心的,我和容妃妹妹照顾你一天一夜了,你睁眼却先问大汗!大汗在商议军机大事,不过,他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我是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坤谷可汗有没有再为难大汗?”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那么多!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嗯……我到底挨了多少鞭?”
“好像是……二十七吧?”
“哦……”半城雪没下文了,原来自己这么弱,才二十七鞭就成这样了,估计如若真犯了什么事儿用刑的话,自己一定是最先“招供”的那个。
寝宫突然安静下来,贤妃容妃跪下。
完颜漠大步走进,径直来到床榻边:“朕听说你醒了,怎么样?好点没?”
她看到他时,突然觉得好委屈,眼圈顿时红了,这顿鞭子,真挨的好冤枉,声音便有些闷闷的,带着鼻音:“一点都不好……”
贤妃和容妃一看,赶紧各自找了理由告退,寝殿里便只剩了半城雪和完颜漠。
半城雪伏在榻上,由于都是鞭伤,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用一层薄薄的轻纱盖着,一道道血红的鞭痕透出来,触目惊心。
完颜漠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哭,天太热,你若哭了,便容易出汗,汗水蛰了伤口,会很疼,还不容易愈合。”
她还是委屈:“这次,是你欠我的……”
“是,是我欠你的,你真傻,当时为何不说是我命你那么做的?”
“那他们就会一起挤兑你一个人啊……”
“我不怕他们。”
“我知道你不怕。以前,昊朔曾经给我讲过一个道理,那时,我觉得他无情,他说他是晋王,依靠晋王府生存的那么多人全都靠他保护,他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让大家都活下去,如果他倒了,所有的人也就完了。现在,你的情况是一样的,狼国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保护,如果你倒了,恐怕又是一场战争,别的不说,到那时,瀚海部落和凤国的这些囚徒,首先就会倒霉。保住你,也是保住我自己啊。”
这是半城雪自来狼国后,第一次跟完颜漠提起昊朔。
完颜漠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这次,朕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朕说。”
“什么都可以吗?如果,我想回到昊朔身边呢?”
“换一个。”他的指尖变冷。
“那,如果我想要你的命呢?”刚才那一句是半城雪半真半假的试探,这一句,却是戏言。
“好,我欠你一条命,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取,也可以用来换你或者别人的命。”
半城雪有点晕,抬起头:“喂!我开玩笑的!”
“君无戏言!就这么定了。”
半城雪郁闷,其实她还没考虑好要什么呢,就这样了?
他让人又加了几盆冰,然后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她有点局促不安,趴在那里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闭着眼:“把头转过去!如果你没什么话要说,就闭上眼睡觉。”
她把头转过去,觉得这样跟他躺在一张榻上好别扭:“……大汗,您还是回您的御榻上休息吧,我是个伤员,身上全是药膏……很难闻……”
他压根就不搭理她。
&bp;&bp;&bp;&bp;又躺了一会儿,忽听外面传来银铃般的声音:“大汗,我们是大卓小卓!我们来看雪儿姐姐,能进来吗!”
完颜漠睁开眼,坐起来:“进!”
大小卓妃牵着手笑吟吟便跑进来,半城雪也侧过脸去看。她第一次见到这姐妹俩是在受刑的时候,那时候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心思仔细观瞧。这会儿看清了,确实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长相甜美不说,天生就带着一副喜感,任谁看了都觉得眼前一爽,所有不开心的事儿便抛诸脑后了。
大小卓妃上前行了礼,便捧上一瓶绿色的药膏:“这种药膏是我们父汗从南方一个遥远的国度得来的,去腐生肌,不管多严重的伤,只要用了它,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非常神奇,我们特意拿来给雪儿姐姐的!”
除了完颜漠,半城雪在这里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自己“雪儿”,通常别人不是称自己公主,便是“耶律姑娘”,想必,这个名字应该是完颜漠告诉这对儿姐妹的吧?她不由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大小卓妃倒是不认生,有说有笑的聊上了天,原本阴沉肃穆的寝宫霎时热闹起来。
半城雪的心情也开朗了许多,听这双胞胎姐妹聊天,她几乎插不上话,那对儿姐妹似乎也不需要她开口,只要她听着开心就好。
半城雪不时看一眼完颜漠,他向来不喜欢热闹,可对这对儿姐妹似乎例外,不仅不打断,反而听得有趣,嘴角竟然露出微笑。
看来他不是不喜欢笑,关键是看谁说出这些笑话能让他笑了。
大小卓妃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她们很识趣,并不想打搅半城雪“休息”。
等她们走了,完颜漠这才又在她身边躺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半城雪却瞧着他的眼睛道:“她们很不错啊。”
“嗯?”
“人美,嘴甜,性格好。”
“嗯。”
“听说舞跳得也好,身材好。”
“嗯。”
他只是“嗯”,什么也不说。
“这些天,大汗一直待在她们宫中。”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别总是‘嗯’。”
“嗯。”
半城雪被郁闷到了,直截了当问:“大汗是不是非常喜欢她们?”
“你希望我喜欢她们,还是不希望?”
“我在问大汗!你先回答我!”
“大汗会回答,喜欢。但如果是问我……”
“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眯起眼:“我从来就不喜欢小女孩。”
“真的?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吗?”
“可她们才十三。”
“别忘了在凤都,那些藏在地窖里的少女,都不超过十四岁。”
他脸色微变,眼中冒火:“我有那么变态吗!”
“睡都睡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半城雪忽然发现自己这句话满满全是醋意,当时就后悔了。
“没有!”他的怒气更大了。
“有就是有,又没人说你不对……”她把头转过去,又是一阵后悔,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快闭嘴吧!再说下去就把他的火气全挑起来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谁信!”半城雪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闭嘴,下一句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接。
“要不要我把她们两个叫过来,让她们亲口告诉你?”
半城雪咬住嘴唇,冲动是魔鬼,不要吭声,不要回嘴,什么都不要说。
她这样沉默,完颜漠反而被激恼了,大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头转过来:“你要怎样才相信?”
半城雪看到他的模样有些可怕,感觉再沉默下去也不对,还是自己先退一步吧,总之不要招惹他,惹到他倒霉的一定是自己,况且自己还一身伤呢。
“好吧,我相信还不行吗?”
他的目光阴翳下来:“你还是不信!”
半城雪郁闷到了,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个人沉默着,气氛越来越冷,也不知是周围的冰块太冷,还是他的目光太冷,半城雪打了个冷颤,再也忍不住,抓起枕头挡住他的目光,怀着一肚子幽怨嗔怪:“就算你跟大小卓妃没什么,跟坤谷妃总之有吧?她不也才十四?还敢说自己不变态不喜欢幼女!”
完颜漠真是要抓狂了,他一把扯掉她手里的枕头,扔出去,瞪着她:“朕就是睡了她,怎么了?你能把朕如何?朕就是变态,就是十恶不赦,就是魔鬼,你能如何!”
他每说一句,半城雪的心肝便一阵惊悸,等他说完,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闭上眼,闷头等着即将到来的狂暴。
可是,等了好半天,也没动静。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他愤怒的眼睛,那眼神,恨不能把自己一口吞掉,她赶紧又埋起头,这下惨了,真的把他惹毛了。
他看到她这副神情,一肚子的火儿突然烟消云散,竟忍不住想笑,但还要忍住,只好喘了几口粗气,抓起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半城雪“呀”的一声,睁开眼,他却已经用唇温柔地吻着那一圈齿印。
她有些惊诧他的温柔,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现在好像安全多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很久以前,她曾经不就是一直期待他能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吗?
然而……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微微眯起眼:“这么看朕做什么?闭眼,睡觉,你要好生修养。”
她闭上眼,听到自己心底一声叹息。
*
清晨,半城雪被他掌心的炙热烫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明亮地,充满危险的眼睛。她哆嗦了一下,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赶紧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背过脸去。
他的手又一次覆盖在她手背上,拿到滚烫的唇边,吻着。
“雪儿……”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低沉而压抑。
她不敢回答他。
他的另一只大手,从她背上轻轻掠过,触碰到那些鞭痕时,她浑身一阵惊颤,轻轻呻吟出来。
这吟声,让他手心的温度骤然飙升,他的手掌落在她腰部以下,用力揉搓。
&bp;&bp;&bp;&bp;半城雪下意识想要逃。
他却比她还快,翻身将她压下。
她痛得大叫一声,整个背部就像又遭遇了一次鞭刑,冷汗瞬间冒出。
他双手扣住她双手,撑起上身,尽量不触碰她的伤口,进入。
*
一切结束,半城雪如一朵飘零在风雨中的花朵,无力地颤抖着。
枕巾上,分不出是泪水还是汗水,几乎每一次,他都能让她哭。何况这次他已经压抑了很久。
一些鞭伤崩裂,血丝沾染了白纱,白纱又被他扯去,凌乱地扔在一旁。
她的呼吸也很凌乱。
释放之后,完颜漠显得神清气爽,信心百倍,整理戎装,今天,他有一场很重要的活动——围猎,十三部落的贵族子弟们,要在一起比赛谁猎到的狼最多,谁便能获得北漠狼王的称号。
这一场胜利,他志在必得。
他走之后,半城雪伏在床榻之上默默垂泪,若是昊朔,一定不舍这样对待自己。
仆女们进来收拾残局,她把头扭到里面,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更不想看到旁人同情的目光。
仆女小心地清洗了她身上的血污,重新换了药,更换了新的被褥,新的冰盆,这才退出去。
半城雪就那么默默垂泪,忍着心里的痛和身上的痛。
哭累了,痛累了,便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觉得浑身发冷,头也昏昏沉沉。
她想叫人撤去那些冰盆,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来,嗓子奇痛无比,就好像当初中毒时的感觉。
薛神医曾经说过,她的嗓子被毒药侵蚀,已经无法痊愈,还能说出话,便已是奇迹,最好是不要再伤到嗓子,比如受寒着凉发炎什么的。
她想,自己可能是病了。
她只能等,等有人进来。
可那些人出于好心,想让她静养,竟然真的都不进来。
她又一次昏迷过去。
再醒过来时,却又觉得浑身发烫,热得难受,想喝水,可还是说不出话来。
终于,有个仆女进来,端着膳食。
仆女看到她红扑扑的双颊,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滚烫,立刻吓得赶紧出去找人。
*
半城雪时而醒时而昏迷,她能感觉到身边一直有人来来往往,但眼皮沉的就是睁不开。现在不仅仅是背上痛,浑身都在痛,头痛,喉咙痛,四肢痛……总之没有一块地方不痛。
她想安静一会儿,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可人好像越聚越多,屋外还很吵,有鼓声,有唱歌声,声调还很怪,像鬼哭狼嚎,吵得她心烦意乱,头更痛了。
后来,又飘起了苦涩的药香,然后有很苦很苦的东西渗进干裂的嘴唇。
那味道太不好了,她全吐了。
停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把自己抱起来,那臂膀很有力,胸膛很宽厚。唇齿被什么柔软温和的东西撬开……应该说,她比较贪婪那股湿润清甜的味道,然后又是那股很苦的东西渗入,她摇头抗拒,可那人就是不放,她也就稀里糊涂把那些苦涩的东西咽下去了。
之后,她沉沉睡去,外面讨厌的鼓声也没能吵醒她。
半城雪又被迫喝了几次苦涩的东西,这天清晨,她终于睁开眼。
她的手被一只大手握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完颜漠略显疲惫的脸庞。
她刚一动,他就睁开眼:“你醒了?!”
她眨了一下眼,少气无力地说:“好吵啊……”虽然声音细若蚊蝇,可总算能发声了。
“去!让巫医停下来!雪儿嫌吵!”
仆从们大喜,忙不迭地跑出去,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我有点饿了……”
“米汤!”
“我想吃橘子……”
“……葡萄可以吗?”
“苹果……”
“草莓!”他又有点怒意了。
“桃子?荔枝……”她存心为难他,反正知道这会儿他是不能把自己怎样的,他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也该报复一回了。
“哈密瓜!”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她叹口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吧……葡萄。”
他摘了一个葡萄,放在她唇边。
“有皮。”
他没说什么,用使惯刀剑的手,仔细剥开皮,又放到她唇边。
“有核。”
旁边的侍女忍不住想笑,可一看到大汗要杀人的目光,立刻忍住了,赶紧递过去银针。
他耐着性子剔出葡萄核,这才放到她唇边。
半城雪轻启朱唇,大概这是有生以来,吃的最好吃的葡萄了。
“还要。”
他想发飙。
侍女赶紧道:“奴婢来剥葡萄吧。”
“不,你剥的不好吃,就要他剥……”
这次换完颜漠郁闷到了,忍了又忍,挥手让侍女都退下,抱着一盘葡萄,不慌不忙,仔仔细细,一个个剥出来,剃掉核,放在小碟子里,又一个个用银针送到她口中,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微笑。
半城雪被他笑得有点背心发冷,正在琢磨是不是自己有点过分了,就听他咬着牙说:“你受的起就多吃点,等你病好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她眨了一下眼:“我要吃荔枝……”
“你有伤,荔枝性热,不能吃!”
“桃子!”
“闭嘴!”
“桃子!”
“半城雪!不要太过分!”
“反正吃葡萄也要被收拾,吃桃子也要被收拾,索性就再过分点了。”
她说得好有道理,完颜漠竟无力反驳,只好转而一笑:“雪儿,该吃药了。”
半城雪看着侍女端上来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好奇:“狼国也有汤药?”
“这是凤国被俘的太医煎的汤药。”
“哦……”半城雪喝了一口,皱眉:“好苦,我不喝……”
他恶狠狠笑:“你可以选择自己喝掉,还是继续要朕来喂你喝!”
“你……喂我……”半城雪好像想起来点什么,生病昏迷的时候……脸忽然一红,二话没说,自己乖乖把药喝掉了。
*
在凤国太医,狼国巫医的共同诊治下,半城雪恢复得很快,几天后,便能下地慢慢行走了。
她发现寝宫多了一张高悬的狼皮。
侍女告诉她,那是她病倒那天,大汗在围猎中赢来的,他获得了北漠狼王的称号。并且,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儿,坤谷可汗的独子,被一群野狼咬死分尸。
&bp;&bp;&bp;&bp;半城雪有些震惊,看来,这几天,她错过了一些事情。
躺得太久,腿脚发软,走路都不顺当了,她让侍女扶着,到外面见见阳光,散散步。
刚走没一会儿,就迎面遇到坤谷妃。
坤谷妃刚参加完哥哥的葬礼回来,眼睛还是红红的,看见半城雪,恨意顿起,眼中冒火,恨不能要她吃掉:“耶律恨冰,你厉害!这样都能逃过一劫,还害死了我哥哥!”
啊?害死坤谷妃的哥哥?这话从何说起?
半城雪满脸疑问:“你说,我害死你的哥哥?你哥哥,不是被狼群咬死的吗?我又没去……”
“你这个妖媚的狐狸精!射猎招亲那天,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我哥哥只见了你一面,就发誓非你不娶,你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所以,猎狼的时候,他跟大汗打赌,如果他赢了,就让大汗把你嫁给他!他本来可以不用那么拼命的,他只想猎得更多的狼,却不想中了狼群的埋伏,他的马还受了惊,他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行动不便,才被狼群……”
半城雪很晕,对于坤谷妃的哥哥,她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到现在都想不起到底是哪个,那天参加射猎招亲的贵族子弟太多了。可现在,自己却要为坤谷妃哥哥的死负责,这也太狗血了吧?
旁边的侍女都看不过去了:“坤谷妃主子,坤谷特勒出事的时候,公主病的连床都起不来,特勒自己学艺不精,怎么能怪罪公主?”
坤谷妃一听,扬手就给了侍女一个耳光:“大胆奴婢,主子说话,哪里轮到你这贱婢犟嘴?”
半城雪不想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争执,拉了侍女一把:“咱们走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坤谷妃有气没地方撒,像发了疯一样冲向半城雪的背影,她一下扑倒半城雪,十指紧紧扣住半城雪的脖子,用力掐。
旁边的侍女吓坏了,想要去保护半城雪,却被坤谷妃的侍女拽住。
若在平时,半城雪自然不怕坤谷妃,她毕竟还是练过两招防身术,可现在,她大病未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样被掐着,无法呼吸,很快,手脚僵硬,眼前发黑,难道自己就这么完了?
“住手!”
一声断喝,半城雪觉得身上一轻,空气顿时涌入心肺,她大口呼吸,咳嗽着,慢慢的,眼睛也终于又能视物了,她看到,坤谷妃滚到一边,捂着肚子,痛苦不已。
完颜漠俯身,把半城雪抱在怀中,冷冷瞪了坤谷妃一眼:“坤谷妃疯了,被魔鬼附体,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把她关起来,叫巫医去给她驱魔治病,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宫门半步!”
半城雪看看他冷漠的眼睛,又看看痛苦绝望的坤谷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回到寝宫,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御榻上,检查了她的伤口无恙,这才放心,托起她的下巴,责怪:“病刚刚好点,就出去乱跑,万一再伤到,怎么办?”
“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嘛……对了,你那么对待坤谷妃,坤谷可汗会不会……”
他胸有成竹:“坤谷可汗现在根本没精力把手伸过来了,他的独子一死,几个兄弟、子侄,便都像饿狼一样,盯着他的汗位,坤谷部落的内乱,在所难免,他现在忙着收拾自家后院呢。”
半城雪幽幽叹口气:“坤谷妃说她哥哥是因我而死,唉,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呢……”
他拇指轻轻揉搓着她的脸颊,眯眼:“你只需记住我长什么模样就够了。”
“可是……”
“你不用自责,这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好了,朕今天心情好,陪朕一起骑马?”
“啊?”
“不用你骑,朕带着你。”
*
完颜漠纵马来到河滩的高岗上,用马鞭指着前面的工地,道:“看到了吗?朕说过,要为你在这里建一座宫殿。”
半城雪惊讶地望着那一大片地基:“大汗……”
“怎么?不开心?还是太开心了?”
“……劳民伤财啊……”
他笑笑:“那些奴隶和战俘太多,我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做,人太闲了,就会有非分之想。”
半城雪从没听过这种观点,但她的心还是很沉重,他专门为自己建造宫殿,看样子,是绝不会再放走自己了。
那晋王呢?晋王怎么办?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有时候,当人一直惦念着某件事时,某件事便会发生。
一骑快马奔来,有人递上一封密报:“大汗,白山国来的密报!”
一听到白山国,半城雪的指尖便凉了,最后听到昊朔的消息便是他在白山国。
完颜漠接过密报,打开,瞧了一眼,低头看看半城雪,把密报往她眼前挪了挪,似乎并不想隐瞒她。
但半城雪却低着头,闭着眼,没有勇气去看。其实她很想看,但又害怕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怎么,你怕我像耶律冰川那样,让白山国的人杀掉晋王?”
半城雪叹息一声:“最终,他还是没让白山国的人杀掉晋王。”
“不是他不想,是白山国的人不想。”完颜漠纠正,“看看吧,有晋王的消息。”
半城雪睁开眼,鼓起勇气,迅速瞧了一眼密报,上面赫然写着,不日,晋王将被押赴狼都。
看到这个,半城雪的心情很复杂,上面说明了三件事:晋王还活着,晋王现在是囚徒,白山国把晋王当做礼物献给了狼国。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
坤谷妃以“恶魔附体”的缘由被关起来后,坤谷可汗果然没有来狼都闹事,他现在正在为兄弟子侄之间争夺汗位的斗争焦头烂额。
完颜漠最近则专宠容妃,叶护则带领群臣,加紧练兵、储备粮草,扩大贸易,增强实力。
半城雪的伤病渐渐痊愈,有了大小卓妃的神奇药膏,加上太医和巫医的高超医术,还真的没有留下难看的疤痕,现在只剩一些浅浅的印记。
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一道无法治愈的伤痕。
&bp;&bp;&bp;&bp;时间一天天过去,晋王也一天天接近狼都。
每天,都会有关于押送晋王行程的密报,凡是关于晋王的密报,完颜漠一律不隐瞒,全部交给半城雪阅览。
晋王每接近一步,半城雪的心便揪紧一分。
草原的盛夏短暂,秋天很快就来了,每天,都有南去的鸿雁从头顶飞过。
半城雪站在宫墙间,抬头仰望大雁,竟有些怅然。大雁南去还有个去处,自己呢?就算完颜漠真的肯放自己南去,南方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她身上流着的是狼族人的血,凤国的人肯定容不下自己。
她唯一牵挂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晋王了,但,自己已经做下对不起他的事,他还能容得下自己吗?
完颜漠的扈从送来最后一份关于晋王行程的密报。
半城雪展开,上面写着“明日抵达”。
她的心一阵悸动,扶靠着墙才没让自己保持站立。
他终于安然抵达了,终于可以跟他重逢了,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还好吗?
她心底压抑着一股冲动,这股冲动已经无法控制,她迫切地想要找人分享这个消息,却发现,诺大的皇宫,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当然不能去找完颜漠,本来可以找贤妃聊聊,可贤妃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小王子身上,除了育儿经,几乎什么都不关心。就算跟她讲晋王的事儿,她也会反问自己想怎么办,那样会更烦恼。
其他的人当然更不可靠了。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听到晋王的消息。
*
半城雪来到藏书库,赫连昊仁正低头译书,身边堆着很多书籍。
看到半城雪来了,昊仁显得很高兴,赶紧让她坐下,沏茶:“公主来了,快坐!这是咱们凤国的茶叶,虽然不是什么极品,能在这儿喝到这样的好茶已经很难得了,尝尝!”他也跟随别人一起,称呼半城雪为“公主”。
半城雪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怎么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是……大汗又为难你了?”
半城雪摇摇头:“晋王……”
昊仁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立刻变了,紧张地盯着半城雪:“有晋王的消息了?他怎么样了!”
“他,明天就到狼都了。”
“啊?他来狼都?是……是新皇派来的吗?”
半城雪有些哀怨地看着昊仁:“是白山国做为俘虏献给狼王可汗的。”
昊仁愣了一下,长叹一声,一脸痛心疾首:“都怪我,不相信二哥,把他派去出使白山国,如果当初让他带兵……”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半城雪心里沉甸甸的。
昊仁抬起头:“你说,大汗会怎么对待晋王?是放,是关,还是……”他没说出那个“杀”字。
半城雪摇摇头:“不知道。”
“唉,大汗想娶你之心,人尽皆知,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无非是念着晋王还活着,你与晋王还有夫妻之名。这次晋王来了,我想,大汗必然会逼着晋王休妻,如果晋王不肯的话……”
半城雪当然也想到这些了,她也知道,依着晋王的性格,没有人能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昊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水灵姬兴冲冲进来,一眼看见半城雪,眸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就用笑脸掩饰了所有的不快:“公主也在啊!”
昊仁赶紧解释:“公主来告诉我,晋王明天就抵达狼都了。”
“啊?晋王要来狼都?”水灵姬显然也很吃惊。
半城雪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俩慢慢聊。”
看着半城雪的背影,水灵姬忽然有种期待:“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过气的王爷,一个权势滔天的大汗,你说,她会怎么选?”
*
半城雪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向囚牢深处。
她很熟悉这种牢狱的气味,永远都是阴森、潮湿、腐烂、恶臭、死亡……但她早就适应了这种气味,这曾经就是她生存的环境。
经过重重守卫,在最深的牢房里,她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在见到他之前,她还有众多的犹豫,众多的不安,众多的彷徨。但,见到他的一瞬间,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化为灰烬,直接冲上去,拥抱他。
枷锁无法隔断他们重逢的喜悦。
虽然历经了沧桑,形容憔悴,但仍难掩赫连昊朔眼眸中的英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即便穿的像乞丐,但气场依然属于骄傲的贵族。
枷锁和铁链,让他无法拥抱眼前的女人,他很想把她紧紧护在胸前,但他只能由她抱着。
良久,他嘴角露出半城雪熟悉的微笑:“哭得这么丑,比猪还难看。”
半城雪抬起头,伸手轻轻拂开散在他脸颊上的乱发,心疼地说:“昊朔,你瘦了,憔悴了……”
他微笑:“这样才更有男人味儿啊,太英俊了,总像个白面书生,别人都不相信我曾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半城雪破涕而笑,也只有他在逆境中还能开玩笑,昊仁他们的精神早就垮了,整天过得像猫爪下的老鼠。他虽然形象邋遢,可精神依然很好,是的,没有什么能打垮他。
半城雪扶着他坐下,眼睛渐渐适应牢房里昏暗的光线,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枷锁全部都是玄铁打制,一副下来,足有百多斤,看来,是那些人忌惮他的武功,才如此折磨他。
她搂着他的胳膊,偎依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肩上,多日来的烦躁心绪,顿时安宁下来。
赫连昊朔微微侧过头,呼吸着她发丝间的幽香,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半城雪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眸,问:“你在白山国可好?他们有没有……有没有折磨你?”
他一笑:“我是连人肉都吃过的煞神,没有什么能动摇我。你看,我不是好好活着见到你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半城雪能想象得到,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她缩了缩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把头埋在他肩窝。
&bp;&bp;&bp;&bp;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应到她内心的纠结与痛楚,所以,他也就什么都没问。
又什么好问的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战争,他亲历过,知道战败对于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男人的过错和无能,却要女人来承受,他怎么好问的出口?
外面有人在催促:“公主,时间不短了,该走了,不然大汗怪罪下来,我等都吃罪不起。”
半城雪很坚决地回答:“你们转告大汗,我要陪着王爷。”
那些人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昊朔歪过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她光滑柔软的发丝,问:“完颜漠就是莫君储吧?”
半城雪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早就猜到了。”
半城雪抬起头:“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昊仁?”
“唉,我不是不想,是昊仁对他太过信任,我贸然游说,只会适得其反。只是没想到,事态变化这么快,我只顾明哲保身,却害了凤国,也害了你。”
半城雪抬手堵住他的嘴:“别这么说,你又不是神仙,怎会事事料定先机?”
他趁机轻轻吻了她的手心,笑问:“说说你是怎么成了公主的?”
半城雪叹口气:“说起这个,真的跟做梦一样……”她把破城之后,与耶律冰川之间发生的种种,都讲给昊朔听。
昊朔听得很仔细,偶尔会问她一些问题,但基本都是让她自己讲述。
等讲到完颜漠攻破狼都,耶律父子全部死去时,故事戛然而止。这后面发生的事儿,可就没那么好说了。
昊朔体谅地轻吻她的发丝,道:“我有些累了,这些天长途跋涉,确实不易,剩下的改天再讲。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半城雪却伸手紧紧搂住他:“我想陪着你……”
“这里很脏……”
“你堂堂晋王都不怕,我一个小小推案,怕什么?”
昊朔本来想说别的,但想了想又咽回去,莞尔一笑:“好啊,我们今日终得团聚,外面有这么多人为我们站岗,也是不错的。”
两人不再说话,相互偎依着,坐在狭小的牢房中。
*
清晨,完颜漠起来,瞥了一眼空空的卧榻,心忽然莫名的痛了一下。
仆从为他穿衣。
他一直阴沉着脸。
穿戴整齐,走出寝宫时,他忽然驻足不前。
随扈们也停下,等待大汗示意。
完颜漠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国事重要,一个女人罢了,就算她跟赫连昊朔待了一晚又如何?
他往朝堂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后,却突然掉头,向囚牢大步走去。
随扈们赶紧调整队形,跟上。
*
完颜漠隔着重重栅栏,看到那一对儿相互偎依的人。
他紧了紧拳头,没说什么,转身到了外面,抬头看了看天,吩咐:“设宴,朕要为赫连昊朔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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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朔被带去赴宴,半城雪则被带回寝宫。
她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时跑到门口翘首以盼。
这些天她最担心的就是完颜漠与赫连昊朔的见面。这两个男人一个高冷,一个桀骜,凑在一起,天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现在的感觉自己就好像被架在慢火上活活炙烤一样,别提多难受了。
她等累了,便抱着双膝坐在台阶上等。
终于,她听到了完颜漠的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完颜漠大步走进寝殿,对半城雪熟视无睹。
仆从为他更衣,之后,他便坐下看奏报,中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半城雪有些尴尬,她很想知道完颜漠跟赫连昊朔会面的情况,可是看到完颜漠这个样子,便把所有的勇气都咽了回去。她不止一次领教过他的喜怒无常,每次都深受其害。以前小心翼翼与他相处,现在更要小心,毕竟,昊朔在他手里,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昊朔受伤,自己欠昊朔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侍女端上马奶酒,半城雪拦下,接过来,小心翼翼送上去,抱起酒罐,往碗中倾倒。
偏在这个时候,完颜漠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山峰上经年不化的冰雪还要冷,半城雪便打了个寒颤,酒水一下洒出来,弄湿了桌上的奏报。
她更慌乱了,赶紧逃出手帕擦拭酒渍。
“出去!站门口,思过!”
他居然没有发脾气……
半城雪一头郁闷站到外面,低着头“思过”。
夕阳很快落山。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寝殿,有大臣来商议国事,有仆从问膳,有扈从送来密报……
半城雪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旁人也不敢跟她说话,生怕惊扰了大汗又加重了对她的“惩戒”。
不过这次半城雪倒是不觉得委屈,她明白完颜漠此刻的心情,说不定跟自己一样很复杂,无法言喻,无法描述的错综纠结。
天,黑透了,她两腿站得酸麻,只能靠来回替换重心维持,这个动作还不能做得太明显,怕被看出来。
秋天的草原,一入夜,气温很快就降下来。
又站了一会儿,她开始觉得冷,忍不住抱紧双肩。这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又冷又饿又累,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也就顾及不到了。
可是,完颜漠好像已经把她完全忘掉了似的,一直没有下文。
然后,他居然就寝了。
就寝就就寝吧,居然还传召了妾室侍寝!
侍寝就侍寝吧,居然把自己“忘了”,就让她一直站在殿外。
半城雪从一开始的愧疚,到别扭,到郁闷,到愤懑……
第一个侍妾不知什么原因被赶了出来,哭得凄凄惨惨。
第二个侍妾叫了几声后,又被人拖了出来。
第三个侍妾也分不出里面是在杀猪还是在杀人,总之又被扔了出来。
第四个……
半城雪感觉要是再让自己继续站在这儿,自己一定会疯掉,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后,下定决心,走人。皇宫这么大,哪儿不能待?可以去贤妃宫里,实在不行,就去牢里!
还没下完台阶,便听到里面阴沉的声音吼自己的名字:“半城雪!朕有发话让你走开吗?”
&bp;&bp;&bp;&bp;半城雪咬牙,吸凉气,他不是忙着那个的吗?怎么还能听到自己离开?自己脚步已经很轻了啊……
她忍了忍,又一步步退回到原地。
里面的动静好像比较大,她抬手堵住耳朵。
“酒!”
她闭着眼睛,堵着耳朵。
“半城雪!酒!”
另一个侍女一脸同情把酒壶、酒盏递给她,好像谁都知道,大汗虽然喜欢半城雪,但大汗不开心的时候却最爱找半城雪的麻烦。
被人喜欢,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半城雪硬着头皮把门推开一条缝,挤进去,尽量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不去看锦帐后的春光。
她把酒放在锦帐外的案几上,便要退出。
“朕的酒呢?递进来!”
她忍无可忍顶撞了一句:“已经放在哪儿来,大汗想喝自己来取。”
锦帐内的声音越发阴沉:“半城雪,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朕的燕寝侍女!该你做的如果做不好,朕有的是办法惩罚你,和你在乎的人!”
半城雪最揪心的就是那后半句话。她咬咬牙,倒上酒,端着酒盏从缝隙递进锦帐。
“拿不到!”
半城雪又咬咬牙,用锦帐遮挡,往里面走了一步,她都可以看到床榻的边沿了,判断是肯定可以够到。
“拿不到!”
半城雪恼了,他这故意的吧?不就是昨晚陪着昊朔在牢狱里待了一晚上吗?现在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不管怎么说自己跟昊朔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跟你算什么啊?偷情?翻墙?反正名不正言不顺!
她一把掀开锦帐,径直走进去,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见过?当年办案的时候,什么没经历过?
“大汗,您的酒……”
然后她还是被眼前的春光给吓傻了……
她不想用言语来描绘自己看到的场景,反正是极其不堪,极其让人……咳咳……
她放下酒,想假装镇定都假装不出来,落荒而逃。
她跑出去,惊慌失措躲在廊檐下,靠着墙壁喘气。她知道他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很懂得克制的人,否则,也不会跟自己在一起三年都没碰过自己。
可现在看来,自己错了。
他疯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这让她真真正正感到了恐惧。
*
最后那名侍妾是被抬出去的,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
大家都屏息静气,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
半城雪躲在阴影里,止不住地发抖。
“半城雪!”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打了个哆嗦,最终还是咬牙推门进去。
“床上的卧具,全部换掉。”完颜漠泡在热水中,闭着眼,小憩。
半城雪看到点点滴滴的血渍、污渍、汗渍……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闻到那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忽然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不过她还是把那股不爽压下去了。毕竟以前常年在案发现场转悠,这点职业素质还是有的。
所有的卧具更换一新,又更换了香炉里熏香,换成了柔和的薰衣草,这种香氛可以让人宁神、安眠。
她又取了一套新的睡衣放在他旁边,准备把那床脏了的被褥清理出去,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别走,留下来,陪着朕。”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更冷了。
他感觉到了,稍稍用力,把她扯过来,将她的手背放在唇上吻了吻:“别怕,朕现在暂时没有危险。”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知道他说的“危险”是什么,反正他刚才把“危险”都发泄出去了。
但她还是打从心底畏惧他。
她就一直半立半跪在浴桶旁边,而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今天已经站了一天了,在外面的时候又冷又累,这会儿在屋里被暖气一熏,困顿之意便油然而生,不知不觉,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头猛的一沉,一下撞到他肩膀上。
她吓得顿时清醒。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细长眼睛,瞟了她一眼,直接从水里出来,也不擦干,便拦腰抱起她来到床榻上。
半城雪有些惊恐:“你……你做什么……”
他冷冷反问:“你说呢?”
“你,你刚刚那个跟好几个侍妾……为了大汗的身体,还是不要……”
他恶狠狠压在她身上:“你怕朕伺候不饱你?”
半城雪闭上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但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后,便翻身下来,拉了条被子盖在她身上,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均匀地垂在她耳后的脖颈上,暖暖的,痒痒的,但是很安静。
她的戒心慢慢放松,加上也确实累了,终于,在他怀中睡去。
*
清晨,半城雪在蛋花羹的香味儿中醒来,她掀开被子下床,看到完颜漠已经坐在饭桌边,等着。
她走过去。
“坐下。”
“我只是个燕寝侍女……”
“坐下!”
半城雪不吭声了,在他旁边坐下。
他把那碗蛋花羹往她跟前又推了推。
她端起,拿起调羹,尝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很鲜美。
“这是让凤国的御厨做的,本来他一直在搬石头,现在托你的福,可以做他擅长的活儿了。”
“大汗,晋王他……”
“你慢慢吃,朕还要跟大臣们商议国事。”
“大汗……”
完颜漠走到门口,停下:“朕若杀他,易如反掌,朕想,你是不会给朕机会,杀掉他吧?”
半城雪一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晋王能不能活着,全看自己怎么做。
*
半晌午,水灵姬捧着一条绣襦来找半城雪。
“公主,这是贤妃主子亲手做的绣襦,她说,天凉了,公主大病初愈,身子单薄,要格外注意保暖。”
半城雪接过来,看着绣襦的做工,赞道:“贤妃的手真巧。”
水灵姬看周围没有旁人,便压低声音道:“公主,我来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昊仁想见见晋王。”
“啊……”半城雪为难,这可不容易,完颜漠早上才警告过自己,她不能置晋王的安危不顾。
&bp;&bp;&bp;&bp;“怎么,公主不愿意帮这个忙吗?”
“不是……实在是看守太严,没有大汗的旨意,谁都不能见他。”
“可公主不是见到晋王了吗?”
半城雪垂头不语。
水灵姬察言观色,感觉半城雪可能是真的很为难,便退了一步,把一块写着字的布条塞给她:“如果不方便见面,请公主把这个转交给晋王,可好?”
半城雪收起布条,点头:“好吧,如果我能见到王爷,一定给他。”
送走水灵姬,半城雪还是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手帕包了一些肉干,准备去囚牢,反正自己有完颜漠御赐的金刀,估计还是能混进去。
走到半路,看到一辆牛车拉着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出去。
半城雪赶紧靠边,目送牛车过去。从尸体的体型上看,是个女子,唉,不知又是哪个宫女死在宫里了。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她不是昨夜刚刚被大汗宠幸过吗?怎么就死了?好可惜,没福气……”
“你们没听说吧,听说她身上全是伤,从寝宫抬出来时就已经半死不活了,勉强又撑了半天……”
“呀!怎么会这样?大汗宠幸过的女人不少,没听说会这样啊,是不是她惹恼了大汗?”
“什么啊,听说是那个瀚海部落的女人惹恼了大汗,大汗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了……”
“不会吧?大汗不是非常宠爱那个瀚海部落的女人吗?”
“可她已经嫁人了,是有夫之妇,听说她丈夫已经送到狼都了,是凤国的一个什么王,长得好帅……”
“哎呀,快别说了……”
大家发现了半城雪,赶紧闭嘴,作鸟兽散。
半城雪愣了半天,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死个人就能跟自己扯上关系?这又是自己的错了?
她的步履沉重,都已经快要走到囚牢了,却停下来,驻足不前。
这样闯牢去探望昊朔,真的合适吗?不会有惹恼了完颜漠吧?如果再有什么意外……
半城雪不敢想下去,她转身快步回寝殿。
放下那包肉干,她喘息着,觉得心跳得好快,越发不安。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解开这个死结?
*
“公主。”纳兰芳华进来。
半城雪赶紧起身相迎:“纳兰小可敦。”
纳兰芳华低头看看那包肉干,又看看半城雪魂不守舍的样子,明白了几分:“我听说,你的夫君晋王来了,你们见过了?”
半城雪点头,在这后宫,几乎没有不透风的墙。
芳华坐下,伸出如兰的玉指,捏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上好的熏制肉脯,只有皇家才能吃得到。大汗从小就喜欢吃这种肉脯,仆人们每天都会给他准备这些肉脯。想必他流亡凤国的这些年,一定没再吃到过这么好的肉脯。”
半城雪不知道纳兰芳华想做什么,但是自从她的儿子死后,她变化很大,说起话来也总是藏有深意。
“你想跟晋王一起走吗?”
半城雪一愣,抬头看着纳兰芳华。
“别这么瞪着我,我没旁的意思,就是真的想成全你。除非,你舍不得离开大汗。”
半城雪新潮一阵翻涌,纳兰芳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想帮自己吗?还是……圈套?
芳华给自己倒了一杯马奶酒,慢慢啜着:“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大汗,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成亲生子。如果不是你的父汗叛变,我应该一直跟大汗幸福地生活着。我只后悔,当初没有自我了断,反而嫁给了你父汗。大汗也因为这个,一直恨着我。不过我不后悔,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就是为了能跟他重逢,能再回到他身边。看,现在不是如愿以偿了吗?你其实跟我很像,你是晋王的王妃,我想,你之所以委身大汗,百般委屈自己,大概也是为了能跟晋王重逢。好在,你比我幸运,不用等十年那么久。我只是看到你,就想到了自己,所以,才想要帮你和晋王逃走。当然,你跟别的男人走了,大汗就会恨你,心里就不会再牵挂你,我也就能独得他的心了。”
纳兰芳华说得头头是道,半城雪找不到任何破绽,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是啊,芳华才是完颜漠的初恋,是他的挚爱,他就是为了解救挚爱,才一直坚强地活着。而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她有什么理由不跟晋王一起逃走呢?
“你……真的能帮我们?”半城雪心动了。
确实,在完颜漠身边生存,实在是胆战心惊,虽然有时候他也很温情。
“只要你决定了,我就能帮你。别忘了,我在这狼都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就是我的家,各处都有我的人。”
“好!我先代王爷谢过小可敦了!”
纳兰芳华起身:“等我安排好,就通知你。你不妨趁这几天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算了,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免得被大汗疑心,所有的准备,我都会替你们做好。”
送走纳兰芳华,半城雪轻轻松了口气,真的可以跟昊朔一起离开这里了吗?
她低头看看那些肉干,赶紧收拾好,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完颜漠回到寝宫时,夜已经深了,他环视了一下殿内,一切如常,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她,她跟往常不太一样,太安静了。
她帮他收拾衣服,收拾卧具,他便不声不响一直看着她。
半城雪虽然没回头,也能感觉到那双鹰隼一样犀利的眸子。他看出什么了吗?不可能啊,自己应该没什么破绽吧?仔细把今天的行为回想一遍,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无非就是跑去了囚牢,但终究还是没进去。
他终于开口:“今天没去看晋王吗?”
她动作停滞了一下,继续:“去了,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
“宫里运出去一具尸体。”
“哦?宫里有人死了?”
“是昨晚侍奉大汗的那个侍妾。”
完颜漠不语了。
&bp;&bp;&bp;&bp;半城雪铺好床榻:“大汗早些歇息吧。”
他走到床边,道:“其实,就算你今天去了囚牢,也见不到晋王。”
半城雪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朕赐给他豪华的府邸,美艳的姬妾,让他做狼国的王公。”
“啊?!”半城雪表示诧异:“他……同意了?”
“还没。不过,朕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半城雪又开始心乱了。
“大汗……为何要如此待他?”
完颜漠坐下,顺手把她也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因为……赫连昊朔的确是个人才,如果我能得到他的帮助,必能横扫漠北十三部,一统狼国,成为真正的狼王大可汗!”
他说得豪气万丈,半城雪却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你害怕了?”
“我……我对打仗总是有点恐惧……”
“别担心,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以后不再打仗。雪儿,赫连昊朔真的是个硬骨头,凤国所有的臣子,连皇帝,都宣布投降,做我狼国的奴仆,只有他,至今没有一个降字。白山国的王,也看中了他的才华,软硬兼施,最终也没能得逞,只好同意把他交出来。要是他真做了白山国的大将军,我还真是要头疼怎么对付这个劲敌。”
半城雪望着他的鹰眸,眉头微蹙,仿佛是在问,你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吗?
完颜漠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我是绝不会留他活在世上。”
半城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他把她放倒,大手伸进她的衣襟,滚烫的手心炙烤着她冰凉的肌肤。
她很害怕,在发抖。
他的唇靠近,她已经能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赶紧偏过头避开,问:“大汗要我去说服他吗?”
他稍微停滞了一下,那只手继续在她衣衫里游弋,嘴唇贴在她耳垂上,轻声道:“我是不会让我的女人去做这种事儿的。”
“可是……大汗要清楚,我其实是他的女人……唔……”下体突然袭来的疼痛让她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拼命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却反而被他控制得死死的。
“半城雪,朕不想一遍遍重申,你,是朕的女人。”
“可……啊!”
他的声音越发阴冷嘶哑:“没有可是!我会让他放弃你,主动的,心甘情愿放弃你!”
“不要……”
他撕裂她的衣衫,压下。
*
早晨,半城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颈间旖旎的痕迹,那是完颜漠昨晚给她留下的印记,像是在宣布自己就是他的女人一样。
她把领口使劲往上拉了拉,尽力遮盖住那些痕迹。
桌上摆在凤国御厨做的早点,有粥,有包子,有小菜,简单而可口。
在“吃”的方面,狼国确实要比凤国节俭,吃好吃饱就行,不像凤国的皇族,一次简单的早膳就要有十几道点心,十几种粥,十几样小菜,只是供皇帝一个人吃,十足的浪费。更不要说午膳、晚膳的丰富了。
但是半城雪好像并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点清粥,吃了一点点咸菜。
中间,水灵姬来了一次,询问有没有把信捎给晋王。
之后,半城雪便处在无尽的等待中。纳兰芳华安排出逃的事儿,应该没那么快,她只希望能在完颜漠对赫连昊朔的耐心耗尽之前安排好。
*
就这样过了三天,这天,半城雪正帮着完颜漠誊写奏报,就看有人匆匆进来,向完颜漠禀报:“大汗,赫连昊朔还是不肯吃东西,已经绝食三天了。”
“啪”的一声,半城雪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完颜漠侧头,看了她一眼,挥手让那人先退下,起身,来到她身边,握紧她冰冷的双手,微微眯起眼:“放心,朕不会让他死,至少,不会让他死在朕的手上。”
半城雪抬眸,望着他:“他……为什么要绝食?”
“朕为他准备了豪宅,他不肯住,说,要么把他关进囚牢,要么就让他跟凤国其他的战俘待在一起。他说,他不会投降,更不会接受任何封赏。”
“那,大汗……会杀了他吗?”
完颜漠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唇上划过:“朕说过,不会让他死在朕的手上。”
但是半城雪还是觉得不放心。
又有人跑进来报:“启奏大汗,坤谷可汗兵败被擒!”
完颜漠一听,眼眸中绽放出笑意:“雪儿,听到了,坤谷可汗兵败,这个最强硬的对手倒掉了,今后,朕的时代就要开始了!来,朕带你看场好戏!”
*
完颜漠带着半城雪来到一座铁篱围成的角斗场,但见那角斗场里寸草不生,泥土呈现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暗红色,那是干涸的血色!
有人把五花大绑的坤谷可汗推上来,他一看见完颜漠便喊:“完颜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如果没有我,你怎么可能打败耶律冰川,回到狼都呢?恐怕到现在你还只是一个四处逃亡,见不得光的浪子!”
完颜漠并不生气,道:“坤谷可汗,你图谋拆散十三部落联盟,恃强凌弱,勾结外邦,意图篡位,这些都铁证如山。但,朕念你曾帮助过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就照咱们狼国的规矩,在这角斗场上定输赢,你赢了,朕立刻放你走;你输了,就把命留下。”
坤谷可汗吐了一口唾沫:“好!这可是你说的!再加一条,如果我赢了,这个女人,就归我!”他一指半城雪。
半城雪一激灵,怎么又把自己扯进去了?
坤谷可汗也是老奸巨猾,他不认为完颜漠会真的放掉自己,但半城雪是完颜漠心爱的女人,如果把这个女人控制在手中做人质,就不怕完颜漠不放自己。
完颜漠笑了:“来啊,带赫连昊朔!”
一听到这个名字,角斗场哗然。
赫连昊朔!北漠人谁不知道,那可是凤国的战神,想当年,连老狼王可汗都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有他在的那些年,狼国硬是没占到凤国的便宜。
昊朔被带上来,才三天的功夫,骨瘦形销,面色苍白无力。
&bp;&bp;&bp;&bp;半城雪一看,眼睛一下被泪水模糊了,昊朔果然绝食了。
当大家看到传说中的战神,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温雅、绝美的男子时,顿时一片嘘声,更多的是失望,“战神”就是这个样子吗?吹牛的吧?一定是凤国人吹牛,说不定这位传说中的“战神”从未打过仗,都是别人替他上的战场呢。
坤谷可汗当然对赫连昊朔的大名早有耳闻,只是素未谋面。上次跟着耶律冰川与凤国开战,没有碰到这个传说中的战神,颇有遗憾,甚至很多人都认为,若凤国派赫连昊朔出征,绝不会惨败至此。
可今天见了,不免失望,道:“本汗不跟文弱书生决斗!完颜漠,你还是找个勇士来吧,免得说我胜之不武!”
完颜漠一笑:“朕就是看中坤谷可汗还算英雄,才派出英雄与你对决,凤国的晋王,可号称战神。”
“什么战神?或许只是个躲在千军万马后面,靠什么兵书战策诡计得胜的书生罢了!”
完颜漠转向昊朔:“晋王,刚才,坤谷可汗提的条件,你可听到?”
昊朔轻轻点了一下头。
“朕再加一个条件,若你能胜了坤谷,朕便满足你的心愿,让你跟凤国其他战俘享受同等待遇,跟他们关押在一起。只是要苦了晋王,但愿日后晋王不要埋怨朕慢待于你。”
昊朔一笑,算是答应。
“好,给他们兵器!”
坤谷可汗选了弯刀,昊朔选了长剑。
半城雪一看,有点不乐意了:“大汗!这样的比武不公平!”
众人一起看她。
半城雪咬牙:“晋王三天水米未进,而且还带着枷锁脚镣,坤谷可汗比他强壮高大,手身又无任何束缚,这种比武,根本不公平!”
完颜漠看着赫连昊朔笑了:“公不公平,晋王心里最清楚,是吧?”
昊朔也笑:“取胜坤谷,如戏小儿。”
虽然昊朔信心满满的样子,半城雪还是担心:“至少把他的铁枷去掉!”
完颜漠扭头看看半城雪:“好吧,既然雪儿开口,朕焉有不准?来人,去掉晋王的铁枷,镣铐就不用去了,朕可不想捉拿他的时候,又要大费周章。”
坤谷被激怒了,一个满身枷锁瘦弱不堪的战俘,竟然嘲笑自己是小儿!他挥舞弯刀,大吼一声,如下山猛虎,扑向晋王。
晋王看似站立不稳,身子一摇,却轻松躲过坤谷雷霆般的一击。
坤谷一击不中,火气腾得窜上来,接二连三发动攻击。
而晋王好像全无招架还手之力似的,只是一味躲闪退让,以至于险象环生。
半城雪原本是坐着的,看得一阵心悸,忍不住站起来。
立刻,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她回头,对上完颜漠一双镇定的眼睛,那双眼睛示意她坐下。
她缓缓落座,却心惊肉跳。
他稍稍侧身,附在她耳边道:“放心吧,晋王不会输。”
果然,几十招过后,坤谷的气势减弱,开始喘气、冒汗,不管他怎么进攻,都沾不到昊朔一点边,把他气得暴怒,然而,也没用。
终于,他瞅准机会,先绊住昊朔脚上的镣铐,再一把抓住手上的镣铐,这下看这小子还怎么躲!坤谷举起弯刀,狠狠劈下。
但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决定心口一凉,浑身的力气便散去了,他低头,惊讶地看着昊朔的长剑慢慢从他心窝拔出来,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
坤谷可汗的身躯轰然倒地,大瞪着一双不敢相信的眼睛。
昊朔懒懒丢下长剑,抬头,冲看台上的半城雪微微一笑,这一笑,颇有倾城之态,让前来观战的狼国女子们一阵惊呼。
结果,早就在完颜漠意料之中了,他知道昊朔勇猛,也见过他杀敌的样子,让坤谷跟昊朔对决,无异于把一直待宰的羊扔到狮子口中。
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牵起半城雪的手,离开角斗场。
*
直到回宫,半城雪的心还在不安地狂跳。
进了寝殿,她才发现被完颜漠攥着的那只手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攥得好用力。
他一把将她甩出去,任由她跌落。
半城雪猝不及防,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散架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跪骑在她身上,大手掐住她细长的脖子:“你就那么担心他?”
她无法呼吸,对上他狂怒的眸子,顿时如坠冰窟。她无法出声,只能倔强而幽怨地瞪着他。
他从她眸中看到了一丝敌对,心里一阵微痛,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想要挽回,与她还是渐行渐远?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已经放手过一次,这次,决不放弃,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他慢慢松开手,她白皙的脖颈上已经留下五个清晰的指痕。他揽她的腰,扶她起来,捧起她红肿淤青的手腕,叹息一声,让她坐下,取出药酒,边涂抹边揉搓。
她痛得吸了口凉气。
“别动,很快就好。”
她蹙着眉,一言不发。
“雪儿……”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
“以前是我错了,我以为,自己可以放得下,我以为,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不能给你幸福……”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我们从新来过,好吗?”
半城雪心里发痛,鼻子酸酸的,两颗泪珠滚落。
“雪儿……”
“你可以当这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做不到……”她终于开口,虽然她知道这么说也许会激怒他,但她还是要说,有些事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
他的指尖变冷,放开她的手。
“昊朔他对我很好,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不仅仅是救了我命,是他把我从行尸走肉中解救回来,让我有了新的开始,有勇气继续活下去。跟他在一起久了,我发现,自己不再恨你,也不再恨灵姬,也开始习惯有他陪在身边,享受他的照顾。我爱过你,甚至还想过不顾一切跟你私奔……但,你拒绝了,是你一次次把我推向他,好,我满足你的心意,真的投入他的怀抱了,你却又要我背弃他!大汗,我做不到!”
&bp;&bp;&bp;&bp;完颜漠的声音也愈发的冷:“那我们在一起时的欢愉,都是假的吗?”
半城雪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很矛盾,很纠结。那些欢愉是假的吗?他是让她痛过、哭过,可她还是不可救药地迷恋他的味道、他的力量,就像此时,他距离如此之近,他的呼吸扑在脸上,每一下都能让她心跳加速,想入非非。
他捕捉到了她脸颊上那丝浅淡的红晕,他扑倒她,十指相扣,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半城雪,你是我的女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体里早就留下我的烙印,习惯我的存在,你喜欢被我折磨,对吗?”
她刚一动,他便用力把她压下:“别急着狡辩,看,我什么都没做,还没开始,你就有反应了,知道你现在的耳根有多烫吗?”
他只是用他滚烫的体温炙烤她,她便已经心跳加速了。
半城雪想哭,真的是……
他却在她耳边一声叹息:“雪儿,雪儿,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半城雪泪崩,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无奈与心痛,她在他身下泣不成声。
此刻,完颜漠竟英雄气短,所有的豪情狼性化为乌有,他翻身平躺,喘息,竭力控制着情绪。
*
完颜漠走了,一连几天没回寝宫。
半城雪这几天也过得不好受,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直到纳兰芳华找到她。
“送你们出狼都的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么快?”半城雪有点惊愕,她还没考虑清楚,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昊朔商量。
“怎么,你舍不得走?”
“不是……王爷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他是囚犯,不得自由,就算知道计划也无能为力。”
半城雪觉得纳兰芳华说的有道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妥。她的直觉有时候总是很灵验,一旦有这种感觉,往往就会伴随着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就这样偷偷跑掉,完颜漠会善罢甘休吗?
那天,他的情绪好危险,他越是什么都没做,她越是感到害怕。
“你还在犹豫什么?”
“大汗做事一向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真的能瞒过他吗?”
“瞒当然是瞒不过,就看能拖延多久才让他发现了。计划就定在小王子百日宴上,那天,大汗会出席宴会,还会给小王子赐名,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你和晋王趁机逃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半城雪想起来,完颜漠本来打算满月的时候给小王子取名,但因为接二连三有事情发生,便把取名的事儿拖到了百天宴。
那天,一定会很热闹,完颜漠的注意力也会一直放在小王子和贤妃身上,纳兰芳华挑的时间很好。
纳兰芳华又详细跟半城雪说了一下当天的计划,这才离去。
半城雪发了一会儿呆,就这么决定了吗?
唉,就这么决定吧。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对大家都好。
在行动之前,或许应该想办法见上昊朔一面,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可是,完颜漠都不回来,面都见不上,怎么请旨去看昊朔呢?就算见到完颜漠,他会同意自己去见昊朔吗?
她打听了一下,这几天,大汗都留宿在贤妃宫中。于是,拿出准备好的长命锁,这个长命锁,原本打算百天宴的时候送给小王子,看来现在只能提前送给他了。
*
半城雪到的时候,完颜漠正抱着小王子在微笑。他那么高大伟岸的身躯,那么宽厚的胸膛,那么有力地臂弯,抱着一个那么小那么柔弱的婴儿,不但毫无违和感,反而尽显铁骨柔情。
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面对孩子的时候,大概都会变得慈爱吧。
贤妃看见半城雪,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赶紧迎上来:“公主来了!”
完颜漠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孩子的脸上。
半城雪唇角微微翘起,做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好几天没看到小王子了,来看看他。”
贤妃看看完颜漠,又看看半城雪,有点尴尬。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儿,她略有耳闻,以她对两人的了解,如果不是闹得很僵,完颜漠是不可能每天“躲”在自己这里,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但,半城雪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完颜漠,在他跟前停下,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摸摸小王子的脸蛋儿,笑眯眯地逗他。小王子咯咯笑起来,她也笑:“大汗,能让我抱抱王子吗?”
完颜漠没说什么,把小王子交给半城雪。
半城雪接过来,抱在怀中,轻轻晃着,柔声细语跟小王子说着话,完颜漠便站在她身后看着,也不知他的目光究竟是在看孩子,还是在看她。
贤妃一直在小心地观察着两人,看到他们宛若一对年轻的夫妇并肩站着逗弄孩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但还是笑着说:“公主坐,正好,我这儿有刚刚送来的新鲜水果。”
奶娘抱走小王子,半城雪跟着完颜漠和贤妃坐下。
她瞧了一眼果盘,心一阵狂跳,硕大的水晶果盘里,杂陈着苹果、桃子、荔枝……全都是那天受伤生病后,她故意刁难完颜漠说要吃的果子,这些东西在凤国常见,在狼国也不多见。他竟然真的弄来了这些东西。
只是,没有送给她,而是给了贤妃。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来一定伤他不轻。
可是这种多重纠葛的感情,注定要伤害其中一个。
贤妃拿起一个水蜜桃:“公主,吃这个,大汗说,你最爱吃的果子就是这桃子了,桃子里,当属蜀地的水蜜桃最香甜。”
半城雪看了完颜漠一眼,垂下头,哪里还吃得下。
小王子忽然哭了,贤妃赶紧起身:“哎呀,孩子该喂奶了,公主先陪大汗坐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转到内殿去了。
半城雪来回转动着手上的桃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去看看昊朔。”
&bp;&bp;&bp;&bp;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很平常:“就这事儿?”
“嗯。”
“好,要朕陪你去吗?”
“啊……我……我能自己去吗?”
“行,朕让人送你过去。”
半城雪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一点没有难为自己的意思,反而更拘谨了,后面便沉默下来,不知说什么好,于是站起来:“那,我就告退了,不打搅大汗和贤妃享受天伦之乐。”
他却眯起眼:“话还没说完呢。”
她停住,抬眸望着他。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今晚,你侍寝。”
半城雪的心一阵揪痛,这算是交换?还是惩罚?亦或者是他掩饰真情的手段?这样彼此折磨还要到什么时候?
她苦笑一声:“只要大汗觉得这样彼此折磨很开心,就好。”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口喝干手中的酒。
*
他覆在她身上,微微喘息,汗水跟她的汗水、泪水混合在一起。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解开她的束缚,翻身下来,静静平躺着。
她在他身侧蜷缩成一团,身上到处留下他的痕迹。
完颜漠拉了一床被子,覆在她身上,自己却起身,随手拿起一壶酒,慢慢饮着。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意义何在,反正就是不想什么都不做,不管后果如何,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这一夜,好漫长。
他知道她没睡着,他也毫无睡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过去了,死一般的沉寂后,曙光终于爬上窗棂。
*
半城雪穿戴整齐,走出皇宫,却看见完颜漠骑着他的乌骓,等在宫门外。
他直接探身,把她抱上马背,一言不发奔驰出去。
“大汗!不是说好了……”
“昨晚你伺候得很好,做为奖赏,朕亲自送你去看晋王。”
“……”
半城雪郁闷到了,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疯掉。
完颜漠没有载她去矿山,而是去了河边正在兴建的宫殿。
在众多的苦役中,半城雪一眼就看到了昊朔。
他赤着上身,肌肤被晒成了古铜色,隐约可见道道伤痕,但,尘埃和伤疤丝毫掩盖不住他健康的英气,在众生之中,宛如落入凡尘的精灵王。
他回头,也看到了半城雪,便遥遥冲她微微一笑,张开带着镣铐的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手势,完全无视了她身后的完颜漠。
赫连昊朔这份满满的自信,连完颜漠都嫉妒。应该说,这是他遇到的内心最强大的对手,赫连昊朔的承受力,远远超出他的估算,在这种境遇下,依然乐观,如果不是褴褛的衣衫和镣铐,根本看不出他是个阶下囚。
半城雪也被他这份信心鼓舞了,跳下马背,一路小跑着飞奔过去,与他相拥。铁链的冰冷,并不能隔绝他心口的温暖,他的笑,如三月的艳阳。
“你怎么样?他们有虐待你吗?”
昊朔笑着看看周围的几个监工:“凭他们,也想虐本王?”
他大概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自称官职的人了。
半城雪看着他身上的刑伤:“你身上这是……”
“在白山国时弄的,已经好了。”
她掏出丝帕,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水:“这里不同凤国,你凡事要小心。”
远处,完颜漠看着两个人亲亲热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真的是错了。好吧,这一个回合的输赢,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圈马走开,去其他地方视察。
昊朔看到完颜漠走开,这才收起笑容,握着半城雪的手:“雪儿,你受苦了。”
“我……挺好啊,大汗他一直都挺关照我,也没把我跟那些女眷放在一起做苦役,更没充当什么军女支,哪里受苦了……”
昊朔早就看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眸,还有拥抱她时,因疼痛产生的痉挛。但他没有拆穿她,她心里已经够苦了,他不想往她伤口上撒盐,况且,没能保护好她,都是自己的责任。
于是,他又恢复笑容:“是啊,我看到了那些做苦役的女眷,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看你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就放心了。”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道:“昊朔,我们逃吧。”
昊朔微微蹙了下眉:“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了?”
“纳兰芳华说她会帮助我们逃走。”
“纳兰芳华……完颜漠的原配,后来做了瀚海可汗可敦的女人?”
“是啊,你知道她?”
“知道一些,不是很多,她现在是……”
“她现在又做回完颜漠的女人了,不过,降为小可敦,可能完颜漠过不了那个坎吧。”
昊朔一笑:“完颜漠不是个拘小节的人,他不让纳兰芳华做可敦,是因为他早就想吞掉坤谷部落了。”
“什么?”
“我曾经研究过北漠十三部,坤谷部虽然不是最强的部落,但却扼守狼国与西方诸国贸易的要道,完颜漠要想变强,必须拿到这条商道。”
“啊?怎么会是这样?难道,不是喜欢谁,才让谁做可敦吗?”
“他是狼王大可汗啊,不是普通人,要考虑的东西,远比普通人多得多。他每走一步棋,都有用意的。”
半城雪觉得这些东西太复杂:“管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们也要逃走了。”
“逃走?你真的相信纳兰芳华会帮你?”
“我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不像是假的。”
“就算她要帮你,也是会有私利做驱使。她说什么时候行动?”
“小王子的百日宴时行动,还有七天。”
昊朔蹙眉:“七天……不行,太紧张,时间不够……”
“什么时间不够?纳兰芳华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
昊朔忽然低头用吻堵住她的嘴。
稍后,半城雪看到一个监工从后面走过。
等监工走远,昊朔放开她:“这件事,你不要操之过急,一定要等我通知,如果我不说走,你最好不要有任何行动。”
“昊朔……”
“好了,总之,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也会放在心上,但是我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bp;&bp;&bp;&bp;半城雪还想说什么,看见完颜漠已经转了回来,便把昊仁交给自己的布条塞到昊朔手里:“昊仁给你的。”
完颜漠驻足,在朝这边看。
半城雪握了握昊朔的手:“我走了,你万事小心。”
“知道,你……也开心点。”
*
回去的时候,半城雪骑着自己的河东狮。
完颜漠并不急着回皇宫,随着马的性子,沿着河边漫步。
半城雪的眼睛一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晋王倒是自得其乐,他好像很适应这种生活。”赫连昊朔是完颜漠唯一沿用旧时爵位称呼的凤国俘虏。
“嗯,他一向很乐观,比这更险恶,更惨烈,更绝望的环境也一样充满活力。”
“哦?他还经历过更绝望的环境吗?”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几千人对十几万,绝望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完颜漠的眼眸眯起,眺望远方:“理解,我也曾经靠着吃死人肉维持生命,直到逃脱。”
半城雪轻轻震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他“你也……”
“我跟他有些经历其实挺像。”
“可你们两个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是啊,所以,我成了一方霸主,而他,永远都只能为臣。”
“你是说,他没你冷酷,是吗?”
完颜漠默认,驱动乌骓,快走几步,来到一丛盛放的百合前,弯腰探身采了一把,回手递给半城雪:“这种花,你们凤国不常见,通常生长在高山或者较为阴凉的地方,花色纯白,花香清幽。”
半城雪远远就闻到百合的幽香了,她接过来,捧在怀里。
扈从们识趣地拉开了距离。
完颜漠下马,顺手抱她下马。
他在河滩盘膝坐下,河面吹来的风拂动他的衣领上的裘毛。
半城雪依然跟他保持着距离。
“雪儿,还记得吗,朕说过,欠你一条命,只要你开口,朕可以放晋王南归,虽然,日后,他可能会成为狼国最危险的敌人。”
“大汗是说过,但,他若知道自由是这样换来的,一定不会开心。”
“所以,你宁可让他做俘虏,做囚犯?”
“俘虏也有俘虏的尊严,何况他是晋王。而且,他并不是输在战场上,只是被你算计了。如果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去白山国,你觉得,有可能擒住他吗?”半城雪说的不卑不亢。
完颜漠心中有些涩涩的,在她眼里,那个男人竟然是如此的优秀。
*
刚回到皇宫,有人就来报,坤谷妃亡故。
“怎么突然就薨了?”半城雪习惯性的追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坤谷妃连日来水米不进,今晨去了。”
半城雪看了一眼完颜漠,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听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死去一样。
唉,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帝王,为了皇图霸业,大概,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抛弃吧。
“大汗,我去看看,帮个忙什么的。”半城雪觉得完颜漠根本不会关心坤谷妃的后事,所以,压根没问他去不去。
“朕也去看看。”但他居然说要去。
半城雪跟着完颜漠来到坤谷妃的宫殿。
这里一片冷寂凄凉,大殿周围的门窗全部被钉死,贴满了符咒,据说是防止附在坤谷妃身上的妖魔出来祸害宫里其他人,只留了一扇小门给坤谷妃送饭送水。
完颜漠令人拆开门上的封条,打开铁索。
一股霉烂恶臭的气味儿扑鼻而来,地上堆着好几天的水、饭,落满了蝇虫,散发出难闻的馊味儿。
众人掩鼻。
完颜漠迈步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付骨头架子。坤谷妃自从被关起来后,就不思茶饭,每天哭闹不止。后来听说父汗反了,坤谷部落闹内讧,就消停了几天。再接着听说父汗兵败,死在角斗场中,整个人就崩溃了,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
半城雪看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珠,空洞地瞪着这个世界,像是有说不尽的恨和迷茫。
完颜漠俯身蹲下,伸手轻轻合上坤谷妃大瞪的双眼,道:“以汗妃之礼厚葬。”
但半城雪并不觉得他对坤谷妃有情有义,反而有种怨恨,他这是沽名钓誉,人都死了,才做个样子给世人看。他若真的还有一点点感情,就不会把坤谷妃活着拘禁在这样的环境里。
坤谷妃才十四岁啊,她懂什么?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出于政治目的,她的父汗把她嫁给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偏偏这个男人把江山看得高于一切,为了江山,又活活把她牺牲了。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气闷,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
完颜漠回到寝宫,并没看见半城雪,他了解她的性子,不高兴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缓解情绪,所以,也就没让人去找她。
水灵姬却来了。
“雪儿不在。”完颜漠头也没抬,淡淡打发。
“奴婢不是来找公主的。”
“哦,告诉贤妃,朕今晚不去她那儿了。”他依旧低头批阅奏报。
“奴婢也不是贤妃主子打发来请大汗的。”
完颜漠终于抬起他细长的鹰眸:“什么事?”
“奴婢说的事儿很重要,请大汗先恕奴婢无罪。”
“恕不恕罪,要说出来才知道。”
“奴婢斗胆禀告大汗,纳兰小可敦与半城雪密谋逃跑。”
一滴墨汁落在奏报上。完颜漠眯起眼,审视着水灵姬:“你是如何得知的?”
“奴婢也是无意中亲耳听到的。”
完颜漠放下笔,起身,来到水灵姬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如果朕没记错,你这可不是第一次背叛半城雪了。”
“奴婢与半城雪并非姐妹,也非主仆,何来背叛?”
“可她一直当你是姐妹。”
“她的父亲杀了奴婢的父亲。”
“她不止一次救过你。”
水灵姬抬起头:“大汗,奴婢这是在帮您,您真的不想知道她们是怎么计划的吗?”
完颜漠的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吐了口气:“好吧,朕恕你无罪,你说吧。”
&bp;&bp;&bp;&bp;“纳兰小可敦计划在小王子百日宴上帮助半城雪和晋王逃脱,她已经打通了所有关节。”
完颜漠伸手,抬起水灵姬的下巴:“灵姬,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朕并不会因此而解除你奴隶的身份。”
水灵姬迎着完颜漠的目光:“大汗真的不懂灵姬的心吗?”
完颜漠又盯了她一会儿,放开:“你先回去吧,若有什么风声,随时禀告朕。”
水灵姬下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暗暗抹了把冷汗。
从她进到这个陌生的皇宫那天起,她就暗暗发誓,绝不要再过那种暗无天日的囚奴生涯,在狼国的军营中,即使她贵为凤国皇后,依然没有半分尊严,那些人只是拿她嘲笑、取乐,她的美丽被那些粗陋的男人践踏,而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赫连昊仁,只是一味软弱,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
她现在真的好后悔当年没有牢牢抓住完颜漠,早知有今朝,说什么她都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白白便宜了那个豆娘!
最可气的就是半城雪,在凤国有晋王宠着,到狼国有完颜漠宠着,她居然还是什么公主!她都已经占尽便宜了,却居然还想着要跟晋王逃跑私奔。
哼,她是绝不会让半城雪如意的!
她不但要半城雪跟昊朔分开,永世不能在一起,还要半城雪尽失完颜漠的宠爱!
她并不确定自己这次告发会不会触怒完颜漠,让他盛怒之下迁怒在自己身上。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也只剩下这条命可以赌。所谓富贵险中求,不赌上一把,怎知输赢?
结果还不错,完颜漠听进去了,并且没有迁怒自己,自己就赢了第一步。
*
天已经黑了。
半城雪一点也不想回寝宫,不想看到完颜漠。
曾经,她每天看他都看不厌;曾经,她只想朝夕陪在他身边;曾经,她以为他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归宿。
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遭?还以为分开了也能做朋友。可现在,连朋友都不做不成。
虽然不愿意见他,可还是得面对。她如果继续躲着,他很快便会让整个皇宫的人都在找自己。
而且,她相信,惹怒了他,倒霉的,不止是自己。
半城雪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寝宫,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突然间就感觉饥肠辘辘了,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完颜漠就坐在饭桌旁,一边看奏报,一边等她。
他的神色如常,声音也很平淡随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朕特意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饭菜,坐。”
半城雪坐下。
他亲手为她盛上米饭,又亲手为她布菜。
“吃啊,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半城雪端起饭碗,尽管肚子是饿的,可胃口却不那么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勉强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不合口味?”
半城雪轻轻摇头:“不是,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
“找巫医……太医看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是小王子的百日宴,到时候你也去吧。”
“我……我现在的身份只是燕寝侍女,没资格参加那样的盛宴。”
“朕可以恢复你瀚海公主的封号,反正早晚都要恢复,之所以迟迟没有,是为了保护你和瀚海部落,要知道其他部落一直都想吞并瀚海部落,在朕的监管下,他们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我真不习惯跟……跟狼国这些贵族打交道,总觉得如芒刺在背,会被他们吞掉。”
完颜漠一笑:“不想去,朕便不勉强你了。”
他端起酒盏,满满尝着,头一次,觉得杯中的酒是苦涩的。
但他还是不甘心,又言:“雪儿,朕白天说的事儿,你认真想过吗?”
“什么?”她愣了一下。
“朕,真的可以放晋王走,只要你一句话。”
半城雪脸上并没有高兴的神态,眼眸中反而透出痛楚:“放他一人走吗?”
“是,一人。”
半城雪已经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她放下碗筷:“大汗,我……吃好了,您今晚要早点歇吗?还是去别的宫?”
完颜漠放下酒盏,伸手把她拽进怀中。
“大汗……”
“别动……”
他抱起她,走向床榻,很轻地放下,俯下身,很温柔地吻着她的眉,她的眸,她的耳垂,最后,覆在她温润的唇上。
她侧头避开他,秀眉紧锁,满面痛楚之色。
他并不生气,用手把她的脸扳过来,问:“若我还是当年的莫君储,你……你会嫁给我吗?”
那鹰眸中的眼神别样温柔,温柔的快要将半城雪化去,她几乎没见过他这样子,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痛得无法形容。
孽缘,真是一段割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心好像被布满荆棘的藤蔓束缚,动一动,紧一紧,想要挣脱,必然被刺得鲜血淋漓;不动,那些带刺的藤蔓又会不断疯长,把你缠得快要窒息。
这一夜,他温情拥她入眠,仿佛搂着一朵带刺的鲜花,抱得紧了,会刺痛自己,松了,又怕失去。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皇宫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大家都忙着为小王子准备百日宴。
完颜漠表现的很平静,对半城雪也总是温情脉脉,有求必应,甚至她想要去探视晋王也不加阻拦。
百日宴一天天逼近,半城雪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纠结。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纳兰芳华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东风。
她每天都会去看看昊朔,听他讲白山国的风俗人情、所见所闻。
昊朔从不谈自己在白山国的遭遇,但却那里看到听到的趣事说得绘声绘色,让人几乎以为他只是去白山国游玩了一圈。
半城雪静静地听,她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昊朔,原来,他不仅仅只是相貌英俊。
她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昊朔沉默了,他看得出她有很重的心事,便问:“前两天,你跟说纳兰芳华打算助我们逃离的事儿,进展怎样了?”
&bp;&bp;&bp;&bp;“她已经都安排好了,皇宫里这几天都在准备小王子的百日宴。”
“我想过了,这件事,不可行。”
半城雪一愣:“为什么?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完颜漠一向谨慎,只有在那天,才会放松警惕,是我们逃走的最佳时机。”
“雪儿,你想过没有,你跟纳兰芳华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倾力帮你?就算她是想把你支走,独占完颜漠吧,可这里地处狼国腹地,周围全是狼兵,如果没有接应,想从这茫茫草原戈壁上逃出去,太难了。还有,我们两个就算能逃掉,其他人呢?你能保证完颜漠不会迁怒其他人?”
半城雪没想这么复杂,一心一意只想救昊朔离开,听到这儿愣了:“那我们该如何?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要我去跟纳兰芳华说不走了吗?”
昊朔没有马上回答。
半城雪低头想了一会儿:“其实,你可以安全回到凤国,还不会连累其他人受罚。”
“什么?”
“完颜漠欠我一条命,只要我开口,他就会放你走……”
昊朔的心紧了紧,叹息一声,捧起半城雪的脸颊:“雪儿,我是不会自己走的,更不会以你为代价。除非……除非……没有除非,我们会一起走,还有凤国其他的战俘。”
半城雪睁大眼睛:“你是说……”
“嘘……我正在计划,但还不成熟,也许,纳兰芳华真的可以帮上忙。”
半城雪没再说什么,取出一小块羊皮纸:“昊仁给你的。你们兄弟俩每天都在说什么?他怎么总写诗给你?”
昊朔把羊皮纸放在火上烤了烤,很快,在那首小诗的缝隙中,现出两行浅棕色的字迹。
“用牛奶写的?”
昊朔点头。
“你们居然也知道这种方法?”
“……很奇怪吗?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你知道不奇怪,昊仁居然也知道……”
昊朔笑笑,看完上面的内容,顺手把羊皮纸烧掉。
“昊仁写的什么?”
昊朔没有回答,而是贴身取出个小小锦囊,倒出一样东西,捧在手心:“还记得它吗?”
一朵小小的雪花状花钿映入半城雪眼帘,这不正是当年被废太子妃绑架时丢失的花钿吗?她小心地从昊朔掌心拈起:“我一直找不到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当时他们拿这个做为人质的信物,自然就在我这里了。原本,我一直在等你询问,可等了很久,你都没问,当时我以为,你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就像从来没在乎过我们的孩子……”
半城雪心里一阵难过,把脑袋靠在昊朔胸前:“我不是不在乎,是……是觉得那都是我的失误我的错,怕你生气……”
他手指轻轻穿过她的长发:“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罢了。你啊,总是把什么事都一个人藏在心里。”
“昊朔,你……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
“嘘……别说谁对不起谁,如果认真起来,那也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半城雪更难过更纠结了。
他扶正她的身子:“好了,时间不短了,早点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昊仁?”
“暂时没有。不过,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让你捎字条了,这对你太危险。”
“我没关系的,有完颜漠在,旁人不敢搜查我。”
“就是因为完颜漠信任你,你才更不能冒这个险,他难得信任一个人,你若触怒了他的底线,只怕会……总之,如果真有要紧的事,就用约定的暗语,捎个口信给我。”
“哦……”
*
半城雪回到寝宫,完颜漠已经在等她了,一反常态,他没有看那些奏报,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晚膳,还有各种新鲜的水果。
他基本上是在看着她吃,就好像看她吃饱,自己便能吃饱一样。
等她放下筷子,他立刻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大汗,干什么去?”
“看夕阳。”
他策马带着她来到河滩的高地上。
此刻,太阳刚刚落在地平线上,漫天都是通红的火烧云,映得整个天空,整个草原,整个河面都像燃烧起来一样。
半城雪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透彻鲜红的美。
他捧起她的脸颊:“只要你愿意,我会每天都陪你看夕阳,一直到老,到我们都走不动,然后就让我们的儿孙推着我们来看夕阳。”
如此浪漫的事儿,原本是半城雪梦寐以求的,只是,眼前的人……
他炙热的唇覆在她的唇上,用力索取,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攥取。
夕阳很快沉下,火烧云消失不见,夜幕迅速降临,河面潮湿的气息,随着风儿阵阵扑来。
他扑倒她,滚进草丛深处。
*
百日宴。
完颜漠一早起来,半城雪亲手帮他穿戴整齐。
他顺手抓住她的手:“雪儿,真的不去参加小王子的百日宴?”
半城雪一笑:“都说好几遍了,我不适合出席那样的场合。”
他眼眸中有些许失望,放开她,面色恢复冷漠:“起驾!”
半城雪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留下,她不开心;现在,有机会逃离这里了,她还是不开心。
这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她坐下,摊开一张纸,提起笔,觉得应该给他留下点什么话。
可悬着笔,直到墨都干了,她也没想出来写什么好。
她放下笔,在屋里不安地走动着。
宴会那边隐隐传来欢快的舞曲,完颜漠和贤妃一定在接受大家的祝贺。
纳兰芳华身边的侍女来了:“公主,都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半城雪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等等!”她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下“莫大哥”三个字后,又开始发呆。
侍女等不及了,催促:“公主,我们的时间不多,您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快走吧!”她二话不说,拉起半城雪就走。
桌上只剩下那张写了名字的纸。
等半城雪离开,水灵姬从藏身处转出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冷笑一声,随手丢进火盆。
*
&bp;&bp;&bp;&bp;侍女把半城雪带到一间房屋里,拿出一套兵士的衣服让她换上,之后,把她交给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带着她混出宫。
随后,半城雪又混在一小队巡逻的狼兵中,出了狼都,外面同样有人接应,把她带到一个商队中。
商队的领头人跟送半城雪来的人嘀咕了一番,收下一袋金子,让人给半城雪拿了一套商队伙计的衣服换上,叮嘱她若遇盘查就装哑巴,之后,便不再多言,既不问她姓名,也不问她来历。
半城雪看送自己来的那人要走,赶忙拦住,问:“晋王呢?”
“公主,我只负责送您来这里,至于其他,可敦应该早有安排,您安心就是。”
半城雪怎能安心的下来?这一切原本就是为了救晋王。
商队的领头人倒是不慌不忙,吩咐手下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半城雪看到两骑快马朝这边飞驰而来,其中一匹马上正是赫连昊朔。
半城雪悬着的心放下了,还不错,纳兰芳华没有骗自己,真的把晋王也救出来了。起先她还担心晋王不肯独自逃亡。
昊朔下马,她飞奔扑上去,跟他紧紧抱在一起。
商队领头人过来:“别磨叽了,时间紧,等以后,你们小两口有的是机会亲热!”他打量一下昊朔的手腕脚腕,全是被镣铐磨出的血痂和茧子,便让人拿来一副镣铐:“你这样子扮伙计一眼就被识破了,委屈一下,如果路上遇到检查,就把这个带上,扮做是奴隶吧。”
昊朔也不多言,点头。
商队开始出发。
半城雪牵着昊朔的手,寸步不离。
昊朔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看样子,她一定很担心,很紧张。她虽然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但神情恍惚,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脱离困境的喜悦。
他懂她此刻的感受。
她曾经深爱过那个狼都里的男人,那个男人已经在她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非一朝一夕能够淡去。
正如他也深爱她,不忍看她纠结,却又欲罢不能。
路上,还算顺利,连过两道关卡,几乎都没遭遇盘查,守关卡的狼兵只是粗略翻了一下通关文牒。
到了第三道,狼兵似乎认真了一些,挨着人头核对了一遍,在半城雪和晋王面前还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他们过去了。
*
此刻,皇宫中,小王子的百日宴热闹非凡,经过大巫师占卜,最终,完颜漠为小王子取名保靖,加封漠西王。
宴会的气氛非常好,一团和气。
纳兰芳华和贤妃分别坐在完颜漠左右,完颜漠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脸上始终带着难得的微笑,并且喝了很多酒。
但他很少说话。
不时,会有他的贴身随扈进来,附在他耳边禀告什么。他只是听,脸上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表示。
但是贤妃已经感觉到他心底的杀气了。
虽然她跟着他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是他身边所有女人中,最用心研究他的人。
她出身卑微,只因当年相遇时,他的一念仁慈,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冰凉面具下的另一面,她便发誓只要他不赶自己走,这辈子都要对男人好。
也许是她之前的经历太惨淡,所以,在她眼中,完颜漠便是优秀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狼王大可汗。
也许这个男人心里并没有装着自己,但,那些心里有过自己的男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毁了自己的一生,害自己流离失所,被人唾弃。至少,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虚假,给了自己一个安定的家,还有名分,这些就够了。自己这样一个被人抛弃的妇人,能贵为贤妃,夫复何求?
所以,现在的她,更全心全意对他好。他高兴,她跟着开心;他愤怒,她跟着伤心;他宠爱半城雪,她便跟着疼惜半城雪。
今天的百日宴,从一开始,贤妃便觉得哪里不对劲,在他身边,竟然没有半城雪。这不应该啊,以半城雪在他心中的地位,这样的盛宴,怎么可能不带她出席?
而且整个宴会的过程,都出奇的平静,他也出奇的“高兴”,这一切,都说不出的诡异。
纳兰芳华也保持着平静,嘴角始终带着迷人的微笑,席间,还专门抱了一会儿小王子,那神态,就像天底下最慈祥的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起先是挺嫉妒贤妃,但当那个孩子躺在自己臂弯里,冲自己笑的时候,她的心就醉了,这孩子,太像漠哥哥小时候的样子了,那时候,漠哥哥的笑容也是这般灿烂透彻,像穿过水晶的阳光。
就是那一场灭门的屠杀,彻底改变了漠哥哥,她的漠哥哥已经“死”在那场屠杀中了,现在自己身边的,是冷酷的狼王大可汗。她与漠哥哥的爱情,也被岁月风化,再也回不到旧时模样。
在她跟漠哥哥之间,除了众多的妃妾,还有这个特别的贤妃和小王子,当然,最危险的对手,还是半城雪。
她从见到半城雪第一面就开始嫉妒了,那时候,她就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会夺走自己的一切,当时,她只以为半城雪夺走的将是耶律冰川,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夺走的不仅仅是耶律冰川,还有她的漠哥哥,还有原本属于她儿子兀澈的瀚海部落。
这次,她倒是真心帮半城雪逃亡的,不管半城雪跟晋王逃亡是否成功,自己都赢了。她太了解漠哥哥了,那是个心里容不下一根刺的男人,他一定会恨极了半城雪。
所以,她现在真的很开心,连看着小王子都觉得好喜欢。她会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给她带来了好运。
完颜漠每听到一次密报,心都会沉下一分。
其实,他一直在赌,赌他的雪儿不会舍得离开自己。
她离开了寝宫,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狼都。
他都没下令阻拦,他相信雪儿现在心里也一定很矛盾,一定在犹豫不决,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会回头。
&bp;&bp;&bp;&bp;统领看到,赶紧下令,不许伤害半城雪半根头发,那些狼兵无奈,只得生生让开一条通道。
“铁索!”
统领正是铁索,那时候,他只是完颜漠身边的一个附离,现在已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了。
“王……公主,危险!”
半城雪一下就冲到铁索跟前,拔出完颜漠的金刀:“见金刀如见大汗!”
“哗啦”一声,周围跪倒一片。
“铁索,我命你立刻收兵!”
铁索愣了,一头汗:“公主,可是大汗命我……”
半城雪反手把金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你不收兵,就带我的尸体回去见大汗!”
一圈人全愣了,都看铁索。
铁索犹豫。
半城雪立刻用力往脖子上一割,鲜血“唰”的就流淌出来:“铁索,你看清了,刀刃旁边就是血管,我再一刀下去,就会切破它,你数不到一百下,我身上的血就会从这里全部喷出啦,没得救!或者我往这儿割下去,是气管,同样,也会死得很彻底。”
铁索赶紧抬起手:“鸣金!收兵!”
副将看他:“将军,大汗命我们务必捉住晋王……”
“可大汗也说了,要活着把公主带回去!晋王还可以再捉拿,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活不过来了!”
锣声响起,本已杀红眼的狼兵不得不退后。
浑身血染的晋王,已经精疲力竭,他的亲随剩下的也不到十分之一,本以为今天要战死在这里,可狼兵却突然收兵了。
当赫连昊朔看到帅旗下的半城雪时,明白了。
他可以不接受完颜漠的施舍,但,半城雪用自己的性命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他却不能不接受,不能不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在鲜血染红的草地上,带着剩下的人策马离去。
他走了。
但,终有一日,他要回来取这把剑!
*
月色下,一匹乌骓疾驰上高坡,一个人立,长嘶一声,稳稳停下。
马上的人,一身黑袍,鹰眸比夜色还要黑。
看到完颜漠来到,僵持的众人都赶紧跪下行礼,心中惴惴不安。
金刀还在半城雪的脖子上横着,淋淋漓漓流淌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她以性命相逼,迫使铁索不敢派出大军追杀晋王。
“把刀放下。”完颜漠沉声命令。
半城雪身子摇晃了一下,没有动。
他下马,来到她面前。
她退后一步,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白。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失去了耐心,抢上一步,把她手中的金刀夺下。
事实上,她早已经没有了力气自尽,刀一出手,真个人便瘫倒在地。
他冷冷站在她面前,没有要扶她的意思,而是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追!”
铁索答应一声,上马带领大军朝南边追下去。
完颜漠弯腰蹲下,伸手抬起她的脸颊,审视了一会儿:“可以啊,声东击西,趁机救走了不少凤国的俘虏、奴隶。半城雪,别告诉朕,事先你一点都不知道这计划!”
她的心被他冰冷的目光刺痛了,两行清泪滚落,滴在他的手上。
他皱了下眉,厌恶的甩开,用套索缚住她双手,另一头拴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回宫!”
*
乌骓一路碎步。
半城雪跌跌撞撞跟在马后,一路紧跑,时不时跌倒,身躯从草丛里拖过,被一些地刺荆棘划得遍体鳞伤,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滴血。
她不知道跟着跑了多远,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实在抬不起来,最后一次跌倒,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乌骓停下。
细长的鹰眸阴翳地盯了地上的人一会儿,似乎确定她确实不行了,便收紧绳索,把她拉扯到马蹄旁,弯腰探手将她抓起横架在马背上,催动坐骑,继续北归。
回到狼都,经过城门的时候,半城雪的眼睛被通明的火把刺得很不舒服,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陡然看到城门前新增了一排削尖的木桩,每个木桩的尖头上都挑着一个人头,那些人头,赫然都是今天帮助她和昊朔出逃的人,有宫里的人,有士兵,还有那队商人!
半城雪惊呆了,觉得胸口一闷,竟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绵绵的从马背上栽下去。
*
等她醒来时,身子泡在一盆温热的水中,侍女小心翼翼帮她清洗伤口,这一路跌撞拖行,浑身上下几乎没几块好皮肤了。
两个仆妇把她从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水中架出来,侍女帮她在伤口上涂药,又用白纱布包扎起她脖子上的刀痕。
还没弄完,就听见完颜漠的脚步声,挟着一股冷气进来。
侍仆们都被他身上的煞气给镇住了,吓得战战兢兢慌忙退下。
半城雪也感觉到了那透骨的寒气,不由打了个冷颤,他一步步逼近,她想逃,却腿软脚软,一下跌倒。她在地上刚爬了两下,就觉得头皮一紧,一头长发被他攥住,无情地拖行。
他把她拖到铜柱前,把一根长长的铁链拴在她颈中,锁上。
“半城雪,朕说过,你是朕的女人,就算死,也要做朕的鬼,是你逼着朕这样对你!”
半城雪抓住铁链,想要挣脱:“不要……”
他冷笑:“不要吗?别的女人都千方百计想要留在朕身边,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现在朕千方百计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你不想要啊?可朕偏偏就想给你更多!
他翻过她的身子,强迫她跪下,大手死死按住她的腰,用力挺进……
*
清晨,半城雪从疼痛的噩梦中惊醒,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听到那恶魔的声音。
“好好给她疗伤,用最好的药,朕才刚刚开始,不想她这么快就死掉,朕要让这个女人生不如死!”
整整一天,半城雪都在被一群人摆弄,擦洗换药,灌汤灌水,总之,那些人都在努力让她恢复一些活力。
但,只要她看到颈中的铁链,便什么活下去的信念都没有了。
此刻,完颜漠一定恨极了自己。整整一晚,他都在无休止地折磨自己,昏死又痛醒,醒过来又疼昏,惨叫声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
&bp;&bp;&bp;&bp;她跟晋王会合了,商队出发了,一连过了三道关卡。
他还是没下令阻拦。
但是他的心却在煎熬,一点点失望,一点点丧失信心。
难道自己在她心中已经荡然无存,没有一丁点位置了吗?她就这么决然离去?连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
通过第三道关卡后,商队头领松了口气,解开赫连昊朔的镣铐,道:“朋友,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做什么的,犯了什么事,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现在起,我们谁都没见过谁,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以后,不要跟人说认识我,更不要提我带你们出关。这两匹马,还有干粮、水、钱,都是给你们准备的,后会无期!”
昊朔从头领手里接过缰绳,道:“多谢相送,如果今后还有机会相逢,我会谢你今天的恩情。”
商队头领领着他的马队朝西方拐去。
半城雪却回望北方,沉沉叹口气。
昊朔扶她上马:“走吧,我们的使命还没完成呢。”
半城雪稍微愣了一下,使命?逃回凤国的使命吗?好像这个用词有点怪。
昊朔也上了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没有逃亡的紧张。
半城雪道:“其实,我这些日子马术练的还可以,你没必要迁就我,我们可以快点跑,免得被人追上。”
“不急,难得有机会单独跟你一起纵马驰骋在草原上,何必搞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半城雪笑:“哪有把自己形容成‘犬’的?不过,也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这么镇定,换作旁人,早就快马加鞭逃亡去了。”
昊朔深吸一口充满芳草清香的空气:“哎!这草原真的好美,如果没有国界,没有战争,没有敌我,我会非常喜欢这里的!可惜,诺大的草原,连一只飞鸟都看不到。”
“我……还是想念桂镇的家。”
昊朔回过头,凝望着她:“雪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带你走进末路,你,会怪我吗?”
“什么?”
昊朔抬头看看逐渐西沉的太阳:“时间差不多了吧?凤国的战俘,应该都被救出来了。”
“什么!”半城雪瞪大眼睛。
“其实,我们俩逃亡的计划,完颜漠早就知道了。”
“……”半城雪睁大了眼睛,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失去了呼吸的功能,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
“所以,我将计就计,当完颜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时,我们的人已经把战俘都营救了。”
“我们的人?营救?白山国?你……”
“不用猜了,凤国已经跟白山国结成同盟,他们假装臣服狼国,把我送来,就是为了要营救昊仁和那些战俘。”
半城雪险一险从马背上掉下来,自己是被利用了吗?被最信任的晋王利用了?
昊朔探身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背:“雪儿,我知道,你想救我,是我辜负了你,所以,我选择……”他没有说下去。
但半城雪也知道后果是什么,既然他们两人是诱饵,那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盛怒之下,完颜漠一定会要了晋王的命!而自己……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嗓子堵的难受,心里千回百转,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会死的!”
他却一笑:“我知道,但身为赫连氏的子孙,保家卫国,这是我的职责。”
“但当初,是皇帝抛弃了你!把你打发到白山国,其实就是想置你于死地!”
“他只是被人利用,而且,他不能代表整个凤国的百姓。”
半城雪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努力不去恨任何一个人,可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在做让自己痛心的事,现在,连昊朔也这么做!
她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雪儿,你干什么?”
“我要回去,在他没有发觉之前,我要回去,我要用他欠我的那个承诺,救你!”
“雪儿!晚了,他早就知道了,而且……我不需要他的施舍,更何况,这个施舍,是你用命换来的。”他紧紧拽住她的缰绳。
她抬头望着他,泪流满面。
周围响起号角声,数不清的人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半城雪此刻没有恐慌,反倒想起晋王刚才说的那句话——可惜,诺大的草原却连只飞鸟都没有。
晋王早就知道进入了埋伏圈,他却一直那么淡定。
他从马上摘下长剑,拔出,剑尖对着南方:“雪儿,答应我,不管我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完颜漠不会长久为难你。他……他其实比我更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罢了。”
半城雪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摇头:“不用这样,他欠我一个承诺,我可以保你不死!”
晋王缓缓把手抽出来:“赫连昊朔只能战死,不能做俘虏。”
他像一道炫目的闪电,冲了出去。
半城雪一把抓了个空,手就那么往前面伸着,他就这么从自己手指的缝隙间溜走了……
他如一把利剑,劈开了重重刀山枪林,千军万马如汹涌的波涛,一波倒掉,更多的浪涛潮涌上来,将他团团围困、席卷。
那密密麻麻不透风的狼兵,把半城雪看得胆战心惊,他就算再勇猛,也难敌千军万马啊!
又是一阵杀声,从侧边传来,一队便装轻骑杀出,蛟龙般闯入重重人潮,把这人海硬生生劈开,直冲向当中的赫连昊朔。
半城雪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那些人都是晋王的卫士、亲随,他们来救晋王了!
更多的狼兵涌上来,就像碾肉的磨盘,搅在一起,挤在一起,杀得惊心动魄。
相对于狼兵,晋王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人数还是太少了。
混战中,半城雪的目光转向一处高岗,那里,站着一个统领,正在指挥这场战斗。
当她看清那个熟悉的人影时,心里燃起一丝希望,调转马头,策马冲过去。
狼兵们看到有人闯过来,纷纷张开弓箭,竖起刀枪,对准半城雪。
半城雪却丝毫没有减速停下的意思,冲着寒光闪闪的刀尖就扑过来。
&bp;&bp;&bp;&bp;到最后,只要他一触碰到自己的肌肤,全身的肌肉都在疼痛,如坠地狱。
她把喝进去的药汁和参汤全都吐了。忽然觉得,也许,这样死去挺好,一了百了,彻底解脱。
然后,她又昏死过去。
*
半城雪再次醒来,是躺在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她可以确定,这个怀抱不属于完颜漠。这是一个女人的怀抱,柔软,温馨,散发着母性的芬芳,让她想起娘亲的怀抱。
她无力地睁开眼,看到贤妃担忧的眸子。
“终于醒了,来,先把药喝了。”
半城雪闭上眼,把头别到一边,一副求死的样子。
“就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把这药喝了吧。”
半城雪听到“孩子”两个字,震惊了,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贤妃:“你……说什么?”
“你有身孕了,你不知道吗?”
半城雪整个人都不好了,绝望,无边无尽的绝望,老天爷连死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吗?
心好痛。
她再也坚强不起来,在贤妃怀中悲泣。
“拜见大汗!”
完颜漠挟着一阵风进来。
半城雪打了个哆嗦,紧紧缩进贤妃怀中。
他伸手,要把她抱过来。
她双手却紧紧抓住贤妃的衣袖,不肯放开。
贤妃也一脸紧张:“大汗,公主她……她现在情况很不稳定,不宜再受惊吓……”
“出去,你们全都下去。”他没什么表情。
贤妃不敢再说,起身,一点点挣脱半城雪的手指,和其他人都退下了。
他抱着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一床被子,替她盖上。
还好,铁链足够长。
完颜漠端来药碗,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一手托起她的后背,一手把药碗放在她唇边:“喝了它。”
半城雪把头扭到一边,闭上眼。
“听着,你肚子里的,是朕的孩子,为了孩子,朕暂时不会为难你,除非,你不愿意为朕生孩子,朕现在就可以让巫医开一剂药,把这孩子化掉。但你若想死,门都没有!朕一定会让你连后悔的力气都没有!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半城雪还是无动于衷。她相信他什么都做的出来,但此时此刻,她太累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汗,”随扈在殿门外禀报:“纳兰小可敦不肯上路,一定要求再见大汗一面。”
完颜漠皱了下眉:“不见,她若不方便,你们便帮她一把!”
半城雪忽然睁开眼睛:“你……你要把纳兰芳华怎样?”
他眯起眼:“她私通敌国,协助赫连昊朔和战俘逃跑,按律当诛。念在旧日情分,朕赐她自裁,给她留下体面。”
“她是你结发的妻子啊!”
“那又如何?”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逃跑的那个人是我啊!”
“因为简简单单杀你,不足以快吾心!”
半城雪双拳紧握,眼前魔鬼一样的男人,还是当初那个莫大哥吗?好像连一丁点影子都找不到了……她叹口气:“大汗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您欠我一条命,还算数吗?”
“算,你想让我饶了你?”
半城雪轻轻摇摇头:“我想请大汗放过纳兰芳华。”
完颜漠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世界上还有她这么愚蠢的女人吗?她真就相信纳兰芳华是真心帮她的吗?难道她就看不出纳兰芳华这是一箭双雕之计吗?好像坏人只有自己一个,在她眼里心里,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可依靠?
也罢,反正她已经绝情弃自己而去,跟另一个男人跑路,连只言片语都不给自己留下,自己又何必管她如何想如何做,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害她,与自己何关?
“传旨,赦纳兰芳华死罪,幽居兰芷宫,永世不得出来。”
半城雪松口气,不管纳兰芳华出于什么目的帮自己逃亡,晋王和那些战俘毕竟真的逃出去了,也算了却自己一桩心愿,她不能看着纳兰芳华被自己连累致死。
并且,在潜意识里,她觉得完颜漠对纳兰芳华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他自己因为某种大家不知道的原因,不承认罢了。一对青梅竹马、感情笃深的少年夫妻,承载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经历过最惨烈的别离和彻骨的相思,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所以,她认为芳华不可以死,如果这次杀了芳华,只怕他真就变成了冷血的狂魔,再也回不了头了。
明明他让自己痛不欲生,却还是不由自主替他着想,孽缘……
“现在可以喝药了吧?”他又一次把药碗端到她唇边。
尽管不想,但她还是抬起双手,准备接过药碗,手指却碰到颈中的铁链,“哗啦”一声,她哆嗦了一下,顿时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竟吐出一口鲜血。
完颜漠看着那腥融入药汁的血红,心尖颤抖了一下,他摔了药碗,大喊:“来人!传太医!如果保不住这孩子,朕让你们统统死!”
*
北漠的冬天来的非常早,刚过八月,便飘起了一场小雪,气温骤降。
半城雪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神情落寞。
侍女端着安胎药进来,看到她衣衫单薄,赶紧取了裘皮裹在她身上:“公主,门口冷,仔细着凉,进去吧。”
“里面闷。”半城雪站着没动。
她已经很久没走出这扇大门了,铁链的长度刚刚够达到门边,差一步出不去。
“大汗出征在外,嘱咐奴婢们照顾好公主,要是您有个好歹,大汗的脾气,还不把奴婢们都活剥了啊……”
看到侍女为难恐慌的样子,半城雪不忍,转身缓缓回到屋里,在暖榻上斜躺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她并没有看进去几个字,心里一半牵挂着晋王是否安全回到凤国,一半想着完颜漠跟白山国的战争。
“公主,赫连昊仁给您送书来了,他问您上次的书看完了没有。”
半城雪抬起头:“请他进来吧。”
昊仁捧着一本书进来,双手呈上。
半城雪双手接过,打发侍女出去,让昊仁坐下。
&bp;&bp;&bp;&bp;“上次送来的书,我还没看完,这本也先留下吧,我慢慢看。”
“雪……公主的身体怎样了?”
半城雪笑笑:“挺好的。”
“好什么,这么清瘦,哪里像有身孕的人……”
半城雪一只手不由自主移动到小腹,神情温柔中带有几分凄楚:“它才三个月大,还不会显怀,太医说,通常要到四五个月才会显出来。”
“可你还是太瘦了,这样子,对孩子也不好啊。多吃点。”
半城雪岔开话题:“最近有没有人为难你?”
昊仁摇摇头。
“上次俘虏集体逃亡的事儿,震动很大,没能逃走的,都加强了看管,待遇也大不如从前。”
“这个,我也听说了,不过,对我没什么影响。”
“昊仁,上次你为什么不走?是……没机会吗?”
昊仁一笑:“晋王的人找到我了,是我不想走。”
“为何?”
“我回去又能如何?昊武已经做了新君,回去只是徒增烦恼。而且,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其实,我不是赫连氏的子孙。”
半城雪一愣。
“我……我跟你一样,是耶律冰川的儿子。”
半城雪吃惊:“怎么可能?!”
“先皇驾崩前亲口告诉我的,我是母后与耶律冰川的私生子。我这样一个身份,回去还有何意义?这一点,大汗也知道,他亲耳听到,亲眼瞧见的。”
半城雪原以为耶律氏已经没人了,突然又多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倒让她意外的很:“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哥哥还是弟弟?”
昊仁一笑:“我比你晚几个月。不过,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现在姐弟相称,怕不合适。”
半城雪明白,十三部落依然在觊觎瀚海部落的领地,如果他们知道了昊仁的身份,只怕会对他不利。
昊仁起身:“我不宜久留,告辞,公主一定要好好修养,千万不要再伤神。”
*
昊仁刚走,贤妃便带着水灵姬来了。
纳兰芳华和坤谷妃倒掉后,贤妃无疑成了这后宫最大的主儿,除了带小王子保靖,她也义无反顾担起管理后宫的大任来,如今,出落得更加雍容得体。
不等半城雪从榻上下来,贤妃已经快走几步,抢上去扶住半城雪:“公主就歇着吧,太医说你要卧床保胎,尽量少走动。”
“整天躺着,身子也乏。”
“那就让她们帮你揉揉肩,捶捶腿。”贤妃让人从食盒里端出来鸡汤、点心,“听她们说你胃口不好,我亲自下厨给你炖的鸡汤,还有几样你爱吃的点心,来,先尝尝合不合口。”
贤妃用瓷勺舀了汤,吹了吹,送到半城雪唇边。
半城雪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跟我客气什么?当初我蒙难的时候,只有你不离不弃照顾我,现在你身子不好,就该轮到我照顾你了。”
半城雪尝了一口,家常饭的味道,果然清香,她竟然把一碗汤都喝掉了。
旁边的侍女看到喜形于色,这些天,大家为半城雪食不下咽的事情,全都操碎了心,眼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贤妃也很高兴:“你若吃得惯,我天天下厨给你做饭!当然,没御厨做的好吃,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半城雪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便湿了。最近她的情绪也变得很脆弱,动不动就伤春悲秋,一点小事都能让她难过半天。也不知是怀孕的缘故,还是这次的事儿对她刺激太大,反正每天除了恹恹的感伤,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原本她是求死的,为了肚子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才又活下来。原本最让她嫉妒的豆娘,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这种转变太无奈,太凄凉。
放下碗,却又无话可说,远不像当初在凤都那般随意。半城雪只好没话找话:“纳兰芳华怎样了?”
贤妃轻轻叹息:“还能怎样?兰芷宫的铜锁被浇灌了铁水,钥匙也融掉了,只留下一个斗大的方空送水送饭。看样子,大汗是真的要关她一辈子了。唉……”
半城雪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一阵疼痛,完颜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打算念了吗?
“公主,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你逃跑?要说,她应该恨你才是。”
半城雪幽幽叹口气:“她就是因为太爱一个人了……所以,才要把我这个敌人,送得远远的。”
贤妃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这会不会是她设下的圈套?假意助你逃亡,然后把消息告诉大汗,这样,即坏了你和晋王的事,又让大汗恨你……要不然,这么机密的事儿,大汗怎么可能一早就知道了?”
“不会是她,”半城雪非常肯定:“回狼都的时候,我看到城门口的人头里,很多都是她的亲信。就算她想害我,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老本全都拼光,还把自己也搭进去。”
贤妃皱眉:“说的也是,反正一定是有知情人告密,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惨,还差点害死晋王。幸好晋王足智多谋,终于还是逃出去了不少人。”
半城雪按住她的手:“你说这种话,就不怕有心人听去传到大汗耳朵里?”
贤妃诧异:“怎么了?这话不能说吗?我当着大汗的面也是这么说的……”
“你……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你是狼国大汗的妃子,却帮着凤国的人说话啊……而且这次逃亡是重罪。他没有生气?”
“……生气?没感觉到啊,我这么笨,反正他生不生气也看不出来,总之,他不吼,我就当他没生气。”
半城雪愣了一下,倒是羡慕起贤妃的简单来,人有时候别想那么复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水灵姬在一旁提醒:“主子,小王爷该喂奶了。”
贤妃起身:“公主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大汗其实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听说,大汗在白山国那边打了胜仗,就要回来了。”
*
&bp;&bp;&bp;&bp;半城雪躺在暖榻上,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裘皮中,似睡非睡,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胡思乱想,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
她缩了缩身子,抱紧双肩。
梦境中,那双略显粗糙布满薄茧的手,又在抚摸自己的脸颊,恐惧油然而生,她拼命想躲开,可怎么躲也躲不掉……
她猛然睁开眼,一身冷汗。
眼前,是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冰冷,带着长途征伐的疲惫。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脸上,眼神中满是痛苦的温柔。
半城雪骇然,难道噩梦还没有醒?她又闭上眼睛,希望再次睁开的时候,噩梦已经结束。
但,他还是停留在眼前,只是这次,目光冷漠,刀锋一样冰冷。
这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不是说,大军返回狼都至少还要十天吗?
她惊起,身子向后缩成一团。
完颜漠的手悬在空中,看着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避的她,他只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抓住铁链,一把将她拽到眼前,盯着她的眼睛:“瘦了不少,为什么不好好养胎?你不吃东西,朕的儿子还要吃!”
她在他手中瑟瑟发抖,垂下头不敢看他。
“既然你不肯好好喂饱朕的儿子,那就喂饱朕吧。”
他把她按倒,撕去了她的衣衫。
猛烈的撞击,让半城雪一阵阵不适,她无法挣脱他的桎梏,小腹传来阵阵隐痛,不由泪崩:“不要……求求你,不要……大汗……啊……我们的孩子……莫大哥,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他全身的肌肉猛然收紧,动作停顿下来。
他伏在她背上,在她耳畔问:“你……会为我生下他?”
“嗯……”她脸上满是泪痕。
他似乎长长舒了口气,动作节制了许多。他把压制多天的想念,一股脑倾注在她体内,汗津津地搂着她,沉沉睡去。
他确实累了。
胜负一定,他就急着赶回狼都。嫌跟着大军走得慢,便带着贴身附离和扈从,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往回赶。
他走的时候,她病情还未稳定,情况很糟,虽然每天都有信报,告诉他半城雪正在逐渐好转,已经能进食了,能下地了,能走动了……但他还是牵肠挂肚。
她明明背叛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牵挂她?
好吧,不是牵挂她,是牵挂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回到皇宫,什么人也没见,便直接来到她榻前。看到她消瘦的模样和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他的心,一阵阵疼痛。
当她唤出“莫大哥”三个字的时候,他坚硬的心又被击碎了。
*
半城雪睡得不怎么踏实,虽然他的怀抱很温暖,她却止不住阵阵发寒。
他的气息很缓很均匀,天地万物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烛台上的蜡烛燃尽,忽闪了几下,熄灭。
寝殿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她的恐惧在黑暗中渐渐平息,危险逐渐消散。此刻,背后的人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莫大哥,也曾这样静静地拥着自己入眠。
她不再颤抖,手脚有了暖意,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昏昏睡去。
这一夜虽然还是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但是没有被噩梦吓醒。
*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半城雪的眼睑上,她的睫毛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睁开,慵懒地翻了个身。
完颜漠已不在身后。
她看看旁边空空的半侧床榻,心底叹息一声。
“醒了?起来用早膳吧。”
听到他的声音,她又是一哆嗦,赶紧坐起来,抬头,他就坐在榻边看着她。
侍女抬来一张小几,架在半城雪腿上,把早点摆上,红枣粥,小笼包,蔬菜,水果。
半城雪有点迷茫,这待遇,难道早餐可以在床上吃吗?怎么感觉像病人一样?
“我……”
“趁热快吃。”
她只好低下头,端起碗,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一个包子,几根蔬菜,便放下筷子。
完颜漠皱了一下眉:“两个人,只吃这么一点东西,就算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吃,也活不下去,何况还有朕的儿子呢。吃完!”
半城雪只好勉强把粥喝完,青菜吃掉,又吃了半个苹果。
他虽然还是很不满意,但也没再强迫她,让人撤去早餐,取出钥匙,打开了她颈中的铁链,伸出手:“来。”
半城雪怔住了,一时竟有些迷茫。
“怎么,跟离不开笼子的金丝雀一样,离不开铁链了?”
他握住她的手,携她起来,走出寝宫。
阳光扑面洒下来,半城雪一时无法适应,抬起手遮挡光线,她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太阳了。
完颜漠高大的身躯替她遮住了阳光,蹙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藏在他的阴影里,眼睛渐渐适应了明亮的光线,但整个人还是显得手足无措,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一下被扔到红尘中一样。她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他的手掌。
完颜漠感觉到了她的不适应,有些心疼,这次,是不是对她有点过分了?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是赫连昊朔的王妃,昊朔救过她,待她又一直很体贴,她是那么善良,被感动,想要跟随晋王,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想回去……”虽然有他遮挡阳光,她还是感觉不适,有些头晕眼花。
“朕的儿子需要你多晒太阳,冬天到了,屋里阴冷,总围着炭炉也不好。朕陪你走走。”
半城雪更不适应了,他一忽如恶魔,一忽又变得体贴入微,这让她挣扎在极冷和极热中,个中滋味,难以形容。
完颜漠开始是牵着她的手,慢慢散步。之后,觉得她确实脚步虚浮,便用一只手扶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挽着她的手。
这个动作并不亲昵,但很温馨。
半城雪停下。
他低头询问:“怎么了?”
她抬头看看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缓缓漫步。
“狼国的皇宫,为什么没有花园?”半城雪走到夹道尽头时,问了一句话。
“北漠的女人都喜欢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
&bp;&bp;&bp;&bp;半城雪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是喜欢满天下乱跑,对花儿草儿根本就没什么兴趣,想不到现在自己竟然也沦落到关心起皇宫里有没有花草。
她苦笑一声:“我累了……”
完颜漠扶着她往回走,她却抬手扶着脑袋,一阵眩晕。
他在她摔倒前,把她横抱在怀中,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额角细密的冷汗,一颗心又被触动。当年初遇时,她可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时候,她健康活跃,精神奕奕,每天都朝气蓬勃,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他把她放到榻上,替她盖上锦被:“歇会儿吧,朕前面还有事要处理,中午就不来陪你用午膳了,但晚膳一定会来。”
*
除了午膳的时间,半城雪几乎一天都在昏睡。
最近变得比较嗜睡,好像总也睡不够似的,太医说,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过两个月就好了。
问题在于,这个“正常”反应,基本让她晨昏颠倒了,总是晚上睡不踏实,白天迷迷糊糊。
天擦黑的时候,完颜漠回来了,她也刚好睡醒,晚膳也刚刚准备好。
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是有完颜漠在,她还是比平常多吃了一些。因为这家伙总是威逼,为了不惹毛他,还是乖一点好。
吃过饭,半城雪看到他坐在灯下看东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小心翼翼道:“大汗好久没回来,几位夫人都很思念您,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们?”
完颜漠看奏报,头也没抬:“嗯,明天我会抽时间跟她们一起吃顿饭。”
“我是说,也许大汗应该跟夫人促膝夜谈,叙叙别情。”
他扔下奏报:“你这是在赶朕走吗?别忘了这是朕的寝宫。”
半城雪低下头:“我知道待在这里让陛下碍眼了,陛下可以随便让人收拾间房子给我住。”
“……”他盯着她,目光复杂。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瀚海公主、燕寝侍女、囚奴,或者晋王妃,都不合适常年留在大汗的寝宫……”
“半城雪,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现在有孕,难道将来要在大汗的寝宫生孩子吗?”
“那就等生的时候再说。”
“但,我这个样子,实在不宜打扰大汗休息。”
“朕不觉得,巫医和太医都说了,女人怀孕的时候,丈夫最好能天天陪在身边,这样对母子身心健康,都有好处。朕也想多陪陪儿子。”
“可是……”半城雪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大汗终究正值青壮,若大汗有那方面的需要,我……总之对胎儿不好。”
完颜漠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朕知道了。你歇着吧,朕看完这些,就去陪你。”
半城雪无话可说了。
这一夜,完颜漠还是留在了寝宫,哪儿也没去。但他也没有再碰半城雪,只是搂着她睡觉。
*
这样安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半城雪甚至都快要错觉完颜漠又变了个人。他以前那些残暴,好像不过是一场梦。
不过,这半个月,在完颜漠的看管下,半城雪脸上有了血色,身上不再是骨瘦如柴,皮肤也白嫩起来。
但是,完颜漠不在的时候,她会偷偷拿出晋王送给她的金丝楠木梳和雪花花钿把玩,捧着它们,就好像捧着晋王的笑容。
昊仁最近经常给她送书,并且,这位运气不怎么好的凤国前朝皇帝,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再是那个只知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也很少再唯唯诺诺。他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而且,他的人缘也很好,为人谦恭有礼,那些开始一直瞧不起他的狼国人,也开始对他有所改观。
他每次来找半城雪时,基本都是捡完颜漠不在的时间,偶尔撞上,也表现得低调谦卑。
半城雪对昊仁的感觉是复杂的,从朋友到君臣,又从君臣到姐弟,这前前后后跨越太大,这么复杂的人生,全让自己撞上了,自己的运气,该有多“好”啊!
渐渐地,狼都开始有传言,说昊仁其实是耶律冰川的私生子,耶律氏没有断,瀚海部落还有后。
这些传言有鼻子有眼,最终,扇着翅膀,飞变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
这天,完颜漠像平常一样陪着半城雪用晚膳。
他看了一眼半城雪放在手边的书卷,撕了一块牛肉放在她的碗里,随口问:“是昊仁给你找的书?”
“嗯,庄子的《南华真经》。”
“这种崇尚无为的书,你能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如何,看不进去又如何?左右也是无所事事。”
他用银刀旋下来一块烤羊腿肉:“昊仁是耶律冰川私生子的事儿,你知道了吗?”他把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并不看她。
半城雪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费力地回答:“知道。”
“现在整个漠北都在传,瀚海部落后继有人了。”
半城雪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别总喝粥,把那块牛肉吃掉,肉都不吃一口,朕的儿子怎么会又力气?”
半城雪拿起那块牛肉,撕下一小绺,细细咀嚼。
他吃完了,放下银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抚摸她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瀚海部落的继承人,正在这里孕育,对不对?”
半城雪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
是的,完颜漠曾经宣布,他和她的儿子将是下一任的瀚海可汗。
“儿子,你说,如果有人想夺去你的领土,你的荣耀,你的汗位,你会怎么办?”
半城雪脸色更白了。
他把下巴放在她的秀发上,轻轻厮磨:“你现在还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更不要说保护荣耀和领土了,不过,父汗会替你守住这一切的,不管谁想夺走,父汗都会杀了他!”
半城雪身子轻轻一颤:“大汗……”
“嗯?”
“昊仁他……他是无辜的,他从来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传闻而已……”
“传闻?天下没有毫无缘由的空穴来风。”
“大汗……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传闻?”
&bp;&bp;&bp;&bp;“朕,还没想好。”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腹慢慢滑下,流连着。
半城雪的呼吸有些局促不安,伸手去挡。
“如果他身为朕儿子的舅舅,全心全意辅佐朕的儿子做瀚海可汗,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大汗……”
“朕的意思,你明白的。”他的手探进她裙底。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大汗,不,不行……”
“不?你是说,昊仁不会辅佐朕的儿子?”
“不是……唔……”半城雪猛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双腿夹紧,耳根发烫,“大汗,我现在不能那个,孩子……”
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咬着她的耳垂:“朕会很小心的,太医说了,胎儿已经坐稳,轻一点,没事的……朕想要你……”
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想往外推,却无力,反而是抓的更紧,指甲都要陷进他的肉里。
“半城雪……耶律恨冰,做朕的可敦吧,为了我们的儿子,朕可以原谅你之前所做的一切。”
又是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突然听到这样的“求婚”,半城雪除了感到恐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是我……我还是晋王妃啊,晋王没有休掉我,我怎么能一女嫁二夫?”
他弯下腰,亲吻着她的小腹,喃喃道:“儿子,你的母亲不肯做父汗的可敦,不肯给你堂堂正正的身份,你说,父汗该拿她怎么办?也许,当初应该杀掉晋王,你的母亲也就不会左右为难了。”
半城雪打了个冷颤。
“就像现在一样,父汗也应该杀掉你的昊仁舅舅,避免他将来危害到你?父汗还是不否冷血啊……”
半城雪全身都僵冷了。
他直起身子,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了,浑身都在发抖,很冷吗?朕让他们再多加个炭炉。”
“大汗……不会真的要杀了昊仁吧?”
“为何不会?嗯?”
“他已经是你案板上的鱼肉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既然已经是鱼肉,宰杀掉也没什么不对。”
“可……可他是我兄弟……”
他嘴角微微上扬:“很好,你终于开始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了,认识到自己是耶律恨冰,不是水恨冰。但这理由还不足够说服朕不杀他。”
半城雪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在等自己答应嫁给他。可是……
看到她还在犹豫,他冷笑一声:“你还在等什么?等赫连昊朔回来救你?哼,不是我小看他,就算他真能领兵犯我狼国,恐怕也没那个本事杀到狼都,更不要说把你,从朕手上夺走。半城雪……唉,既然你都不在乎肚子里孩子的未来,我又何必体恤你?”
他拦腰抱起她,放到榻上,撕开了她的衣襟。
半城雪绝望地闭上眼,喊道:“只要你能让晋王写下休书给我,我就嫁给你!”
空气凝结了。
半城雪等了半天,没什么动静,慢慢睁开眼,看到他双瞳血红盯着自己,那神情,阴冷可怖。
“好,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朕还真的没办法拒绝,希望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别反悔。”他看看她颤抖的娇躯,拉过一床被子给她盖上:“好好休息,对朕的儿子好一点。”
*
完颜漠走出寝宫,轻轻舒了口气,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跟她之间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战争,一场永无止境战争,从一开始,就知道分不出输赢,却不能停歇,心再累也要继续下去。
从暗影中闪出一条娇媚的身影。
“大汗。”
完颜漠不动声色看着水灵姬走近。
水灵姬飘然一拜。
“何事?”
“大汗今夜又要独宿书房?”
完颜漠眯起眼睛:“是贤妃让你来问的?”
“是奴婢想问。”水灵姬垂着头,微微抬起眉眼,神色之中尽是媚态。
完颜漠脸沉下:“你想做什么?”
“奴婢只想……过得好一点既然已经回不去凤国,不如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你倒挺会适应的。朕看你现在做侍女挺好的,不愁吃穿,难道贤妃对你不好?”
水灵姬跪行几步,把脸颊贴在完颜漠大腿上,轻轻厮磨:“身为女人,还有什么比依靠一棵大树更好的归宿?”
“……”
“大汗压抑太久了吧?虽然国事繁忙,大汗也要适当地放松一下啊……”
“……”
“大汗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初见时,灵姬正值破瓜年华,在台上,一眼就看到万众丛中的您,从此便对大汗如高山仰止,昼思夜想,只可惜,大汗眼里心里,却满满全是另一个女人。灵姬不敢奢求分去大汗对姐姐的怜爱,只望大汗能偶尔看上灵姬一眼,在姐姐不能照顾大汗的时候,偶尔能为大汗解解闷……”
水灵姬的手臂如一条白蛇,缠绕在男人腿上,腰上,小心的滑动、攀援……
完颜漠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推了出去:“滚!”
水灵姬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厌恶之色,她咬咬牙:“大汗迟早有需要灵姬的时候,灵姬的心扉永远为大汗敞开。灵姬知道,大汗的宏图是想一统北漠,可现在,只灭掉了一个坤谷部落,不算狼王部落、瀚海部落,还有十个部落需要应付。既然大汗现在心情不好,灵姬就先告退了。”
完颜漠眼睛眯起:“回来。”
水灵姬并不是真的要走,听到完颜漠的召唤,马上就停下来,但并没有回头,而是幽怨道:“灵姬知道大汗厌恶灵姬,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大汗一直认为灵姬对姐姐太狠毒。其实,我也是为姐姐好啊,想着她能嫁给太子也算不错的归宿。虽然后来误嫁了晋王,但也算一直过得很好。我承认,我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想从姐姐手里把大汗抢过来。难道,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完颜漠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挑起水灵姬的下巴:“你有什么办法对付那十个部落?”
水灵姬脸上露出笑容:“这等机密的事情,自然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说,难道大汗要顶着寒风,在这里听?”
完颜漠转身朝书房走去:“随朕来!”
&bp;&bp;&bp;&bp;有人看见,水灵姬晚上进了狼王大可汗的书房,第二天天亮才出来。
随后,昊仁加封念仁伯,赐宅,改名耶律念仁。
这一举动可谓震惊了狼国朝野,虽然完颜漠什么职务都没给耶律念仁,也没说让他回瀚海部落的话,但大家都在猜测,大可汗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重建瀚海部落?这耶律姐弟可了不得,当初都是以凤国俘虏的身份被押送到了狼国,可一转眼,姐姐成了耶律冰川的嫡亲长女,弟弟成了耶律冰川的私生子。
原本大家都以为瀚海部落气数已尽,看样子,不但不会尽,说不定还有重振雄风的一天。
于是乎,在念仁伯乔迁新居的时候,登门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这其中有攀附结交的,有打探虚实的,也有窥伺瞧好的。
念仁伯并没有因为加封而松了一口气,相反,更加谨言慎行,谦恭有礼。他明白,做为自己目前的身份,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因而要格外小心,出不得半点差错,否则,下场恐怕还不如做俘虏。
半城雪虽在深宫,但也听说了这件事,她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昊仁的这次加封不简单。
但政治跟办案不一样,不是她这种脑袋能想明白的,就算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都未必是真,总之,没有一点安全感。
她想问问完颜漠,到底打算把昊仁怎样。等到很晚,也没见完颜漠回寝宫。最近,他就算午膳不回,晚膳也必定会陪着自己用,生怕自己孽待了肚子里的宝宝。
她问侍从,大汗何在?侍从告诉她,大汗可能会宿在书房,不回寝宫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过去探探他的口风,毕竟,那天他曾经说过要杀昊仁的话,这让她很是不安,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造下杀孽。
*
侍女陪着她慢慢朝书房走,且当做饭后散步吧,反正太医也交待过,适当的活动,对胎儿也有好处。
眼看快到书房,刮起一阵寒风,半城雪打了个哆嗦,侍女赶紧道:“公主稍等,奴婢给您取件风衣来!”
半城雪点头,侍女一路小跑回去,她便慢慢继续前行,到了书房外,随扈要去通禀,被她制止,径自进入。
那随扈愣了一下,却已经来不及了。
半城雪推开门,一眼望过去,只见完颜漠坐在书桌后,双腿之间伏着几乎全赤的水灵姬,当时便觉得眼睛像被利刃刺到了一样,一阵昏花。
“公主……”
半城雪回身退出,心脏一阵狂跳,呼吸有点不畅通。她快步走下台阶,差点踩空。
“公主小心!”随扈抢上一步扶住她。
她推开随扈,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加快脚步往回走。
此刻,她只觉得十指冰冷,一点不受控制的颤抖。
其实,她知道他有很多女人,她本可以完全无视。但,为什么偏偏是水灵姬?
这是一个梦魇,挥之不去的梦魇,只要一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她记忆的闸门便完全打开,那痛不欲生的一天,改变了整个人生的一天,便如附骨之蛆,侵蚀着每一寸灵魂!
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放下过……
她跌跌撞撞一路跑回去,把取风衣的侍女吓了一跳,赶紧慌慌张张紧跟在她身后。
她把所有人关在寝殿外,栓上门栓。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整个情绪便崩溃了。
她听到敲门的声音,踹门的声音,但无动于衷,浑身发寒,小腹一阵阵剧痛,好像那天喝下毒药的感觉……
殿门破开,冷风呼啸而进。
很多人影在眼前晃,然而,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越来越黑……
*
半城雪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好似一朵盛放的花朵,忽遭狂风袭击,飘零坠落。
她倒情愿再也睁不开眼睛。
还好,第一眼看到的,是贤妃。
贤妃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冤孽啊,何苦呢……你还年轻,孩子没了,以后还可以再有……”
半城雪的眼睛却是空洞的。
“公主……雪儿,你……你说句话啊……”
半城雪闭上眼睛,冷得像块石头。
完颜漠来了,贤妃让开。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却一下子抽走,一脸厌恶之色。
他想理顺她鬓边的几缕乱发,她却偏过头去,避开。
“雪儿,想吃什么?朕让贤妃准备。”
她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我想回桂镇。”
寝宫内的气氛冷得快要凝结成了冰。
“不行!”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那就把我锁起来,关起来,不然,只要有机会,我便会逃走。”
完颜漠脸色越发阴郁。
贤妃见状,赶紧悄悄招呼众人退下。
她退到门外,却又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听了好半天,里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良久,完颜漠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贤妃好好照顾半城雪。
*
北漠的冬天寒冷而漫长,白天很短,往往是你觉得天刚刚亮,没多久便又黑了。
完颜漠的寝宫成了半城雪的专属。
整个冬天,她都缩在厚厚的锦裘中,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除了看书,更多的时间是发呆。
完颜漠每天都会来看她。但每一次,她都对他熟视无睹,连话都不肯跟他说。
他心里很堵,但却无力冲她发火。他从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但这次,或许,自己真的做错了。
*
冬去春来,大雁北归。
半城雪仿佛经历了一个长长的冬眠,某天,在雁鸣声声中,忽然醒来。
她破天荒地主动走出寝殿,抬头望着天上一行行大雁。
侍女看到站在阳光下仰望天空的半城雪,又惊又喜,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拿了件银狐披风给她裹在肩上:“公主,春天虽然来了,但这时节室外还是有些寒凉,您身子弱,可要仔细保暖。”
“我想一个人转转,晒会儿太阳,你们不要跟来。”她缓缓走下台阶。
侍女愣在那儿,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随后,还是找了两个小仆从远远跟着,不要太近。
&bp;&bp;&bp;&bp;半城雪走得很慢,一个冬天没出门也没怎么活动,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白了,有种冰雪的味道。才走了一会儿,就有点喘,出了一身虚汗。
她稍稍站了一会儿,顺着宫墙间的夹道慢慢移动,深呼吸外面略显清冷的空气。
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大门紧锁的宫殿。
她抬起头,兰芷宫,这不是幽禁纳兰芳华的地方吗?怎么走到这儿了?
半城雪站了一会儿,拾阶而上,拿起那把比自己拳头还大一倍的铜锁,锁眼果然被铁水浇铸死了。她又伸手打开门上留的方孔,刚好够人的脑袋大小。
她透过方孔往里看,院子里,满是荒草落叶,角落里阴影下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横梁上蛛网密集,一派萧索。
看了半天,并没有看到纳兰芳华,只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满头乱蓬蓬白发的老妪,背对着大门,坐在太阳下面发呆。
难道是留在兰芷宫照顾纳兰芳华的仆妇?怎么找了一个这么老的仆妇?
半城雪敲了敲门。
老妪沙哑着声音问:“还不到吃饭的时间,这么早就送饭来了?”她起身,低着头,蹒跚着走过来,到了方孔前,抬头。
当老妪看见来人时,一下惊呆了:“你……半城雪?你怎么来了?”
半城雪一愣,这老妪居然认识自己,不过,看这老妪也有几分面熟,似曾相识。
老妪看到半城雪的表情,苦笑:“呵呵,看来我真的变化很大,连你都认不出我来了。”
半城雪仔细打量老妪,目光一紧:“你是……纳兰芳华?!”
纳兰芳华点头。
“你……你头发怎么全白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呵呵,你也变了,瘦了很多,也清冷了很多,不过,更美了,真的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难怪,他会喜欢上你。”
两个女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她们都曾是完颜漠倾心喜欢过的女人,然而此时的境遇,却有天壤之别。
半城雪看到纳兰芳华单薄的衣衫,便脱去银狐披风,从方孔里塞进去。
纳兰芳华捧着银狐披风,眼圈有点红:“……好久没人问过我的冷暖了……”
半城雪的声音有些哽咽:“穿上吧,天冷。”
纳兰芳华抖抖索索,把披风裹在身上,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柔软光滑的皮毛:“是很暖和,看来,他待你很好。”
半城雪却道:“他……是恶魔。”
纳兰芳华愣了一下,笑了:“你若当他是恶魔,他自然是鬼怪;你若当他是大汗,他自然是君王;你若当他是丈夫,他……自然就是你的男人。”
“那,你当他是什么?”
“我?呵呵……我从生下来,就注定背负了坤谷部落的使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跟他在一起,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使命,曾经,我以为,能把爱情和使命合二为一,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后来才明白,这只是注定了我今天的结局。其实,我倒是挺羡慕那个贤妃,只有她跟他在一起的原因最简单,她只是简单的爱着一个男人,所以,她是我们中间嘴幸福的一个。”
半城雪若有所思,心情沉沉的。
纳兰芳华从贴身取下一个拴着五色丝线的鹰笛,递给半城雪:“这是年少时,漠哥哥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收藏,现在,送给你了。”
“这个珍贵的礼物,我不能要。”
“这个,算是我谢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吧。”
半城雪心里难过,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了,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她捧着那精巧的鹰笛,轻轻叹口气。
“公主!”寝宫的侍女一路小跑过来:“大汗到处找您呢,您快回去吧!”
半城雪心一沉。她真心不想看到完颜漠。
侍女扶着她往回走。
纳兰芳华从方孔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冲她挥舞:“记住,你心里把他当什么,他就是什么!”
*
半城雪回到寝殿。
完颜漠看到她,立刻蹙起眉头,直接脱了自己的裘衣,裹在她肩上:“穿这么少出去,又想生病,让人操心吗?”
她垂着头,即不看他,也不吭声。
他拉起她的手:“朕有东西给你看,随朕一起去。”
她一脸倦意,把手抽回来,一副我累了,哪儿也不想去的神情。
他低头,从她手中看到了那个鹰笛,眉头锁得更紧:“你……去见纳兰了?”
她不吭声,算是默认。
完颜漠也没再追问,还是抓住她的手腕,往外就走。
*
半城雪侧身坐在乌骓背上,被完颜漠的臂弯紧紧护在胸前。
马儿平稳地疾驰。
她很久没有这么近地跟他接触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只是霸气比从前更盛,目光也比从前更锐利,更内敛。
他载着她一直来到河畔的坡地上,那里,已经筑起一座恢宏的宫殿,结合了狼国和凤国的两种风格,宛如一块雪白的玉石,坠在清河这根项链上。
半城雪有点惊讶宫殿建造的速度,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来到狼国,已经快一年了。
完颜漠下马,却让她留在马背上,亲手牵着缰绳,带她进入这座纯白色的宫殿里。
所有人都下跪迎接大汗和公主的到来。
半城雪坐在马背上,若是换了以前,这样被人仰望跪拜,她会浑身都不舒服的。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
完颜漠一直牵着乌骓来到主殿,这才伸手抱半城雪下来,但又没放她在地上,而是横抱在怀中,大步走上高高的台阶,一口气进到殿里。
“喜欢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所,你的家了。”
家?好陌生好遥远的一个字。
他一直把她抱到高高在上的王座里,才放下。
坐在铺着虎皮,用白金打制的王座里,半城雪感觉怪怪的。
他居中站着,手指向前方:“看,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清河,看到草原,看到远山,还有狼都皇宫的一角。是不是很美?”
半城雪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真的……很美。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副画卷,不似人间。
&bp;&bp;&bp;&bp;完颜漠道:“这里,将成为我们大婚的洞房。”
半城雪还是默默。
他又牵起她的手,来到一座面朝西方,种满蔷薇花藤的巨大露台:“雪儿,以后,你可以每天在这里看到整个狼都最美的夕阳。”
半城雪伸出手,抚摸那些汉白玉栏杆,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大汗还是不要再枉费心思,为我做这些了。”
他听到她的声音,眼光一跳,并没有因为她冰冷的语调生气,反而有几分高兴:“你终于肯跟朕说话了。”
她觉得心累。
“雪儿,你不是想回桂镇的家吗?随朕来。”
半城雪跟着他穿过一座种满奇花异草的花园,出现一片竹林,沿着小路进去,有一间小院。当她看到小院里的布局时,顿时惊呆了,竟然跟桂镇自己那几间茅屋一模一样!就好像复制的一样!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推开房门,走进去,里面的陈设也都跟自己家里一模一样,甚至,连桌面上纹理都一模一样。
“怎么会……”
“这些,是朕让人从凤国运来的,一件不少。”
半城雪又是一阵心塞:“完颜漠!你这又是何苦?千方百计感动我,接着,再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们回不去从前了!那些可怕的经历,向噩梦一样纠缠着我,我真的累了,放过我吧,求你了!”
现在,换成完颜漠沉默。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不会放手的。
他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扬起她的下巴,低头,找到她的唇,欲吻下。
她却侧头避开。
他用力扳过她的脸,带有几分霸道地吻下。
她挣扎了两下之后,忽然放弃,既不抵抗,也不顺从回应,宛如玉石雕塑,随便他如何热烈,都毫无反应。
他阴郁地放开她,盯了她片刻,在一张精致的藤椅中坐下,饮着葡萄酒:“黄羊部落叛乱,朕让耶律念仁率领瀚海部落的军队去平叛了。”
半城雪一怔:“为什么?大汗明知他不懂兵法,不会带兵。”
完颜漠凝视她:“为什么你关心别人远多过关心朕?如果朕不提他,你是不是又打算跟朕沉默下去?半年?一年?还是一辈子?”
半城雪垂头。
完颜漠轻叹:“失去孩子,朕不比你好过,朕甚至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计划好了如何让他登上瀚海可汗的宝座,有朝一日,他还会成为下一任的狼王大可汗!半城雪,在你眼里,别人对你一丁点好你都会记住,朕无论对你付出多少,你都视而不见吗?就算别人捅你一刀,你也会原谅别人,但朕却不能有一点点错,是吗?”
半城雪双拳紧握,双肩在微微颤抖。
他把一壶葡萄酒全部灌入喉咙,站起来,转身离去。
半城雪站在露台上,看着那匹乌骓如一道闪电,消失在远方,忽觉全身脱离,软软瘫倒在地。
*
河畔,这座白色的宫殿,被大家称做“冰雪宫”。
不仅仅因为它纯白美丽得像冰雪一样,更因为它里面住着一位冰雪一样清冷的美人。
半城雪在这座华美的宫殿里,住了五个年头,足不出宫。
五年里,完颜漠从未踏足这里,他率领他的狼兵,横扫北漠,征服了十三部落,消灭了周边的小国,使狼国的领土达到有史以来最大。
五年里,遥远的南方,凤国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赫连昊武突发恶疾驾崩,年幼的新主登基,晋王做为摄政王,成为凤国的实际掌权人,励精图治,平定内乱,加强边关防务,休养生息,使凤国逐渐走出低靡,国力日强。
五年里,耶律念仁成了瀚海部落的实际掌控人,权利渐重。水灵姬做为念仁伯的夫人,自然也成了狼都里的风云人物,加上她跟大可汗之间微妙的“关系”,又成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和巴结的对象。念仁伯的府邸每天高朋满座,豪门贵妇出入,水灵姬忙得不亦乐乎,处处彰显其华贵,似乎,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虽然比不上做一国之后,但已经好很多了。但这还不是她最终的目的,她最终的目的是要扶念仁成为瀚海可汗,自己成为瀚海可敦。
五年里,完颜保靖一天天长大,贤妃晋封为贤可敦,俨然成了后宫之主。完颜漠虽常年征战不在宫中,她却把整个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众妃妾和睦相处,从未发生过任何差错。
半城雪虽不出宫,但每天都会有人跟她絮叨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又有什么传闻,宫里如何了,南方如何了,当然,最后都会提到大汗在做什么,有什么行政举措,又打了什么胜仗。
她知道,这都是完颜漠有意安排的。
完颜漠并没有约束她出入冰雪宫,但,她自己把自己禁锢了。她拒绝出门,拒绝跟外界做任何交流。当完颜漠发现这个苗头时,便安排了几个懂事又能说会道的人,每天轮流去冰雪宫跟她说话。虽然大多时候,别人说成百上千句,她都不见得回应一句,但五年来,从未间断过。
但是这一天,她已经把露台上所有的蔷薇都浇了一遍水,也没见传话的人来。
她站在锦绣般灿烂的蔷薇花丛中,抬头眺望夕阳。
天边,是大片的火烧云,整个天空都燃烧起来了。
她依着栏杆坐下,取出金丝楠木梳,轻轻抚摸着。
一骑黑马从燃烧的云朵中冲出,飞快地在碧绿的草原上移动。
半城雪的呼吸瞬时凝滞了,手指也僵硬起来。
黑马径直冲进冰雪宫。没一会儿,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虽然五年没见,但他的脚步声,早已深深刻在记忆中。
完颜漠如一片黑云席卷而来,那股熟悉的气息,让半城雪止不住心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留给她的心悸,还是没能完全消除,只要嗅到他的味道,便会在心底某处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继续想要疏远他。
&bp;&bp;&bp;&bp;“雪儿,朕,回来了。”
半城雪垂下眼睑。
完颜漠被她这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刺痛了双目,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不能释怀。他控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放平缓了语气:“雪儿,凤国的摄政王派来了和亲使,不日便到达狼都,和亲使想要面见你,说有摄政王的亲笔书信呈上。”
半城雪抬起头,神色复杂:“……是……昊朔的派来的人?”
完颜漠点了一下头。
“他……要跟狼国和亲?”
“对,止战。这不正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大汗愿意?您不是一向喜欢打仗嘛……”
“喜欢打仗?”完颜漠笑:“没人天生喜欢打仗,但有时候,不得不以战止战。凤国太大了,狼国太强了,我一口吞不下凤国,凤国也一口吞不下我。所以大家就想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和平解决边境争端。”
“这么说,大汗是打算和了?”
完颜漠眯起眼:“朕还没想好,那要看摄政王提的条件,能否让朕满意了。”
半城雪又垂头沉默,她明白,无论最终谈定什么样的条件,最终,完颜漠都会加上一个条件——休书。
他上前两步,抬手,慢慢托起她的下颚:“若朕同意两国止战,你,愿意嫁给朕吗?”
“我……”半城雪很是纠结。
“好,换一种说法,若你嫁给朕便能让两国止战,你愿意嫁吗?”
半城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面前的男人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总是能一击而中,总之,不同意,自己就成了两国交战的罪魁祸首,这之后造成的所有流血,所有国破家亡、所有妻离子散,都跟自己有关系,是她半城雪明明能制止这场战争,却无作为。
完颜漠又靠近半步,身体几乎贴在她身上:“朕知道,你不喜欢被胁迫,但,只有这样,才是最有效地让你自愿留下的方法。朕给了你足够的耐心,原本可以给更多,但,朕真的耗不起,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美丽的大好年华,就这么白白流逝。”
“如果你答应,朕明天带你去迎接和亲使。如果拒绝,朕现在就派人阻止和亲使,让他们原路返回,把那位和亲公主也一并带回。”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默许了。”
半城雪真的无话可说,她还能说什么?
完颜漠把她扛在肩头,大步走进寝殿。
*
她已经很久没跟他在一起了,有些陌生,有些抵触。
他依然精力过人,比从前也更强霸,攻城掠地,层层深入。
她的心理是抵触的,但她的身体却投降了,在他的强势下,一次又一次出卖了灵魂。
**过后,她疲倦地伏在松软的锦被中,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便沉沉睡去。
他释放了所有的情绪,心满意足,大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把她紧紧揽在怀中。
这些年,他拼命征战,亲自上阵厮杀,取胜无数,但总是无法完全释放内心的压抑。偶尔,也会找一两个女人发泄,但最终索然无味。
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只念着一个女人,希望时间能洗涤两人之间那道血色屏障。
*
半城雪夜半醒来,月光如秋霜一般均匀地铺洒在床边,背后,是男人坚实的胸膛,耳畔,是他均匀地呼吸。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起身。
他却又一次把她揽在怀中,没睁眼,声音低沉在她耳边道:“做什么去?”
“……我有点渴。”
他还是没动,只是提高了声音:“茶!”
守夜的侍女赶紧捧着温茶进来,跪伏在地,高高托起茶碗。
半城雪取来饮了两口,不等侍女退下,他已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不要,好累……”
“又不要你动。”
“大汗明天不是还要去迎接和亲使吗?还是早些歇息……”
“本来歇了,被你吵醒,谁点的火,谁负责灭。”
“……痛……”
“……朕轻些……”
半城雪咬住他的肩头,留下两排红红的齿印。
*
清晨,侍女给半城雪拿来狼国公主的服饰,半城雪犹豫:“我想穿凤国的衣裳。”毕竟,她要去见的是凤国的使臣,自己在凤国的身份还是晋王妃。
侍女为难地看看完颜漠。
完颜漠又是那种霸道的语气:“要么穿狼国的衣服,要么光着身子去。”
半城雪总怀疑昨晚他的温柔是种假象,以为漫长的五年,会让他有所改变,既然能跟凤国和谈,心性自然也会变和善些,想不到,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现在也犯不着这这种事上触怒他,毕竟,两国止战,才是最重要的事。
当半城雪身穿瀚海公主的华服出现在大庭广众下时,顿时引来一片沸腾,人们都被这天仙般的美人儿惊艳了,百姓们喊着公主的名字膜拜。
完颜漠携着半城雪的手,从长长的红毯走过,坐上王座,并在一旁为半城雪设坐。
丹台下,群臣和贵族行礼参拜。
念仁伯和水灵姬也在其中。
看到被雪藏了五年的半城雪,比以前更美,更受完颜漠宠爱,水灵姬万分不甘心。
五年前那天,她在完颜漠书房,被半城雪撞破,致其小产。原本,她是暗自幸灾乐祸的,没有了这个孩子,瀚海可汗的王冠就会落到念仁头上,这样自己就能在狼国做个高贵的王妃。可不管她如何活动,如何****,完颜漠似乎一直不为所动。
但水灵姬不死心,且一直存着希望,那是因为,这些年完颜漠从未去过冰雪宫。
可现在,这最后一丝希望怕是要破灭了。
凤国派来的和亲使是上官青云。
几年不见,上官青云没有太大改变,只是鬓边又多了不少白发。
上官青云的态度不卑不亢,谦和有礼,既不失大国风范,又彰显和谈的诚意。
完颜漠看完上官青云递上来的国书,并没有马上表态,只是淡淡说了句使臣路上辛苦了,便把国书放到一旁。
有人就问,既然是和亲,为何不见凤国和亲的公主?
&bp;&bp;&bp;&bp;上官青云解释,公主就驻在三里外的行营,国事未定,公主怎能自轻身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
完颜漠倒不在乎这个,他关心的是和谈的条件,狼国能得到什么好处。
打仗,对于狼国的男人们来说,就像是狩猎,每年到了冬季,山寒水瘦,不能放牧,他们就要结伴出去,四处收获“猎物”。
而凤国的百姓需要安居乐业,如果条件能让两国都满意,战争自然可以避免。
最后,上官青云又把摄政王写给半城雪的亲笔信呈上。
接到信的时候,半城雪的手竟然一直在发抖,以至于无法拿出里面的信笺。
最后,还是完颜漠帮她抽出信笺。
看到熟悉的字迹,半城雪的眼睛模糊了,昊朔没有写儿女情长的东西,基本都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要她自己照顾好自己,还说了一些凤国的变化,告诉她这几年没有战争的危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
她原以为,昊朔会在心里要自己帮忙之类,或者说些相思之类的话。她正担心被完颜漠看到会引发他发怒,可昊朔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些,文字中避开了所有可能会引起完颜漠不快的东西。
信的结尾,昊朔请她方便的时候,多多照顾和亲公主。
接见和亲使结束后,上官青云拦住半城雪:“王妃,公主想见见您,不知王妃是否方便?”
半城雪抬头看完颜漠。
“既然摄政王拜托雪儿照顾公主,你应该去见见她。”完颜漠脸色如常。
*
半城雪跟着上官青云来到三里外的行营,进帐前,问:“上官左相,请问,这公主是谁家千金?我记得凤国只有一个平阳公主,早已婚嫁。”
上官青云一笑:“王妃见了就知道了,这位公主还是您的故人呢。”
半城雪满腹狐疑进帐,只见一身穿火红凤冠霞帔的女子迎上前来:“晋王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叶来香!”半城雪惊讶,这还真是故人,可是,她怎么成了和亲公主?
叶来香不等半城雪发问,便解释道:“五年前,我与晋王便义结金兰,做了王爷的王妹。”
上官青云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当年王爷被派往白山国,生死未卜,凤国发生巨变,城破山河变,公主便独自上路,去往白山国寻找王爷,其中艰辛就不说了,那白山国国王反复无常,王爷和公主费劲周折,才终于说服白山国联盟共同对抗狼国。王爷假扮战俘潜来狼国,正是公主回国搬来援兵,才解救了大家。可惜,没能救得王妃和先皇。不过这次来,王爷已经安排妥当,要把大家全都救回。”
半城雪一愣:“什么?这次……你们不是来和亲的?”
“狼国人生性凶狠狡诈好战,他们怎么可能真心与我们和亲?以前列位先皇在位时,也曾试过和亲,但每回送去公主,也只能保一时平安,过个一年数载,他们便又生事端,烧我城池,掠我百姓,摄政王不会平白无故牺牲一个无辜的弱女子,来换取镜花水月的和平。”
半城雪的心乱了。
叶来香一笑:“这次冒昧把王妃请来,其实,不是我想见王妃,而是另一个人。”她牵起半城雪的手,把她带到后帐的幔帐前,冲里面道:“人,我给你带来了,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讲。”说完转身和上官青云一起退出去。
半城雪望着那道幔帐,心血一阵翻腾,她已经猜到后面的人是谁了,隔着厚厚的帘子,依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帘子一动,缓缓掀开。
五年过去了,他比之过去显得清隽多了,也持重多了,许是常年国事操劳的缘故。但他的眸子依然如艳阳般含着暖意,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到那股痞痞的匪气。
他走出来,双手扶住她双肩,上下打量:“又漂亮了。”
她伸出白玉般的兰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王爷瘦了。”
他握住她的手,在唇上轻轻一吻:“终于又见到你了,当年,把你留下,让你受苦了。”
“我……很好。”
昊朔一阵心痛,他当然知道她过的到底好不好。他扶着她坐下,道:“时间不多,香香刚才已经跟你说了,这次就是来救你们走的,我带来了一万游骑兵,散布在周围,我们的计划是……”
“昊朔!”半城雪打断他:“如果,完颜漠是真心想跟凤国和谈呢?”
昊朔微微一怔:“真心和谈?”
“或许,他并不真想跟凤国打仗。”
昊朔不说话了。
半城雪继续:“其实,狼国的百姓跟凤国的百姓都一样,他们都不是真心喜欢打仗,打仗只是为了生存。他们地处北漠,这里除了草原和矿石,没有粮食、棉花等作物,他们只是需要粮食、棉布、丝绸、茶叶这些生活必须品。凤国一直对他们实行禁运,他们只能依靠商队偷运,那些奸商趁机抬高物价,以至于米比牛肉还要贵数倍。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抢夺。如果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百姓的生存,谁还愿意去打仗?”
昊朔站起来,在帐内缓缓走动,良久,回头望着半城雪:“你……真的这么想?”
半城雪道:“这些年,我看过一些狼国的史料,以前,凤国也曾与狼国和亲,但只是在公主出嫁的时候,带来一些粮食丝绸,之后,凤国不是毁约,就是对狼国禁运,狼国怨恨凤国无信,凤国怨恨狼国贪婪,两国交恶,最终发起了战争。倒是先皇在世的时候,每年都给耶律冰川一定额度的粮食和丝绸棉布,虽然远不能完全解决狼国的需求,但至少一直平平安安没再发生战争。如果……”
昊朔接着道:“如果我能打破这一点,就可以完全避免战争,使两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对吗?”
半城雪点头。
昊朔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只是,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牺牲香香来和亲……”
“……或许,他并不想要所谓的和亲公主……”
昊朔的心颤了一下:“他,想要的,是你……”
*
&bp;&bp;&bp;&bp;半城雪从和亲公主的行营出来,心情沉甸甸的。
昊朔已然离去,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他要从新规划应对策略。
半城雪回到冰雪宫时,完颜漠已令人准备下午膳,坐等。
“见到凤国来和亲的公主了?”他为她斟了一杯酒。
“嗯。”
“是谁家千金?”
“……晋王义结金兰的妹妹。”
“叶来香?”
“嗯。”
完颜漠端起酒杯,慢慢饮着:“叶来香喜欢晋王很久了吧,她为晋王,用心良苦,付出不计代价,连和亲这种事都能做,可谓真爱。”
半城雪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她起身,跑到露台上,扶着栏杆,大口吸气。
完颜漠徐徐跟出来,立在她身后,目光投向远方:“朕知道,你还是舍不得赫连昊朔,但,你爱他,绝没有叶来香多。说实在的,跟晋王在一起,一直都是他在为你付出,只要你一句话,他甚至可以为你让凤国陷入连年征战中。你真的应该好好想想,是做一个火锅红颜,还是成全晋王一世英名。”
半城雪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朕还知道,晋王带了一万游骑兵来,和亲只是幌子,他们绝对不会开出让狼国满意的条件,一旦朕拒绝和亲,下一步……朕不说,你大概也知道了。”
半城雪惊讶,这么机密的事儿,晋王处事一向谨慎啊,完颜漠怎么会知道?她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一笑:“别这么吃惊,你跟晋王一样,聪明一世,可到头来,总是被同一个人出卖。”
“同一个人……”
“耶律念仁。”
“他?!”半城雪更吃惊了,昊朔此次冒险而来,也是为了解救他,他怎么会出卖昊朔?
“晋王还当他是兄弟,是赫连昊仁,但他自己早就变成了耶律念仁,他并不想回凤国。”
半城雪一阵心塞。
“很替晋王难过是吗?再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会让你更清醒一点。那年,推你下山崖,其实幕后的主谋就是耶律念仁。”
半城雪的脑袋“嗡”的一声,全乱了:“怎么会是他?”
“朕想,你不会迟钝到不知道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吧?”
半城雪抬手扶着额头,昊仁喜欢自己这事儿,她是有所察觉,但那时他从未明白表达过啊,而且,那个时候的太子一直都很随和,怎么会做出那么恶毒的事儿来?
“当年,他虽不知道朕的身份,但朕跟狼国人接触被他无意间撞破,他的要求很简单,要你彻底对朕死心,否则,就把朕当做是奸细抓起来。而朕那时候,根本谈不上未来,连自己的命都是有今朝没明天,朕就照做了。朕必须要留着这条命,因为朕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背负着整个狼王部落的血债。”
半城雪用手扶着栏杆,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生活在一个谎言构筑的世界里。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回到当初吗?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完颜漠平静地望着她:“朕不是要回到当初,是在提醒你,晋王这次来,就已经输了,何去何从,要认真考虑清楚。”
“你想让我把这些告诉晋王?为什么?”
“首先,朕是不想跟晋王在战场上见面啊;更重要的,是为了你。”
“为了晋王的休书吗?”
“雪儿,不要这么执念一封休书。难道,你真想看到朕跟晋王在战场上生死相拼吗?假如朕真的杀了他,你会恨朕一辈子,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半城雪感觉顷刻间便崩溃了。她靠着栏杆缓缓滑落,坐在冷硬的玉石上,就像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
半城雪站在花丛中,看着水灵姬走近。
水灵姬好久没看到这些奇花异草了。当年在凤国的皇宫,这些天天见,倒也不觉得稀罕,但是在狼国,这些南国的花草树木,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珍贵。她这是第一次进冰雪宫,冰雪宫内部显然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冰冷,这花团锦簇的世界,让她妒忌到骨子里,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这么宠着半城雪?
“姐姐这么急着把我找来,有什么事?”
半城雪此时听到“姐姐”这个字眼,感觉分外刺耳,但她嘴角还是露出一抹微笑:“自然是有十分重要的事。”
“姐姐尽管说,妹妹能做到的,一定帮姐姐办到。”
半城雪支开身边所有的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这是晋王写给念仁伯的。”
“这是……”
“是营救计划,请念仁伯看过之后,牢记在心,把信毁掉,万万不可落在他人手上。”
水灵姬的眼睛一亮:“姐姐已经跟晋王接上关系了?太好了!我们夫妻正发愁怎么才能联络上晋王,这下,我们归国有望了!”
半城雪故意问了一句:“你们夫妻现在狼国顺风顺水,有权有势,大汗一直很器重念仁伯,你们真的舍得走吗?”
水灵姬眼珠转动:“这荒蛮之地有什么好留恋的?月是故乡明,我们当然想回家了!姐姐不会是舍不得吧?也是,大汗对姐姐一往情深,单看这冰雪宫,就知道他有多么宠爱你,陡然间放下这一切,还真的不容易。”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只是把我当宠物养着罢了,高兴了哄哄,生气了便折磨,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他哪里比得上晋王体贴。”
“那倒也是,大汗的脾气是残暴了些,还是晋王对姐姐百依百顺。姐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念仁他等消息等得脖子都长了,我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半城雪点头,微笑着看水灵姬的背影消失。
*
子时,半城雪静静立在风中,衣襟和长发随风飘拂。
不多时,一些黑影向这边移动,到了跟前,听到水灵姬的声音:“是姐姐吗?”
半城雪迎上去:“都来了?”
水灵姬指着身后那些凤国旧臣:“能来的都来了。”
“念仁伯呢?”
“我在这儿,以后,回了凤国,还是叫我昊仁吧。”昊仁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bp;&bp;&bp;&bp;半城雪环视众人一眼:“我们走吧。”
水灵姬紧跟在半城雪身后:“晋王呢?不是说,他会亲自来接我们走吗?”
“王爷就在那边的山岗上。”
走近山岗,果然看见一人独立,身上裹着斗篷,帽子拉得很低,夜色下,看不清脸,但却依稀可见斗篷下的王袍。
水灵姬喜出望外:“晋王真的来了!快!发信号!”
随来的人里向天空放出一枚焰火信号,不等焰火熄灭,周围便燃起火把,无数狼兵朝山岗这边蜂拥而来,转眼,把晋王和半城雪等人团团围住。
半城雪惊问:“怎么回事?”
水灵姬冷笑一声:“半城雪,大汗对你那么好,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告诉你,捉住晋王,便是大功一件,大汗许诺,可用晋王的人头换瀚海可汗的封号!”
半城雪终于明白,发出一阵轻笑:“呵呵,原来如此……”
“笑吧,半城雪,趁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水灵姬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女人惨不忍睹的下场。
昊仁上前,冲那穿着王袍的人一揖:“二哥,得罪了,实在是情非得已,两国交兵,各为其主。”
半城雪忍不住冷笑:“你称晋王为二哥,晋王为了你披肝沥胆,你却说,各为其主……他把你当主,你却把他卖了……”
昊仁的脸色变了,最终叹口气:“姐姐何必说得这么刻薄?要说,你也早就背叛他了,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你跟大汗的孩子,现在已经满地跑了吧?毕竟我们两个身上流淌的,都是耶律氏的血,狼国才是咱们的归宿啊。来人,把晋王拿下!”
士兵冲上去,一下就把“晋王”捉住了,有人掀开斗篷上的帽子,昊仁和水灵姬一下愣了,哪里是晋王啊,分明是一个跟晋王差不多身形的奴仆!
“这……怎么回事?”
半城雪一笑:“没怎么回事,这不过是我想试探一下,你们是否对大汗忠心,看来,你们都过关了。哈哈哈哈……”
半城雪大笑着转身离去。
昊仁愣在那里。
水灵姬气急败坏,原以为又抓住半城雪的把柄,可以让完颜漠痛恨她,结果……
*
半城雪把自己灌醉了。
当初,她做推案的时候,曾发誓要明辨是非。破了那么多案子之后,看尽了人间百态,自以为参透人心。到头来,却根本就不懂人心!
完颜漠一进屋就闻到了酒气,他把酒杯从她手里拿掉,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蹙眉:“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在他印象里,半城雪一向节制,可以喝得微醺,但从不烂醉。
她伏在他怀中,起先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淌落。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中,一阵心疼。
“……我想回家,回我们桂镇那个家……回到从前……”
他抱起她,大步走出去。
*
酒醒,半城雪张开眼。
熟悉的土炕,熟悉的窗花,熟悉的衣柜,熟悉的门帘……
她一时有点分不清是做了一场梦醒了,还是做梦回到了从前。
“醒了?来,把这醒酒汤喝了,不然,头会很痛。”
她撑起身子,在他手里喝了一口醒酒汤,看到他手指上象征王权的扳指,才彻底醒悟过来,这不是梦,她确实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只是这小屋在五年前就已经被他“搬”到了这里。只是这五年,她从未来过这里,她怕回忆起那些往事。
铁索来找完颜漠,完颜漠出去,跟铁索在竹林里嘀嘀咕咕。
半城雪便下床,在屋里到处看。
这里一尘不染,纵然她不来,每天也有专人清扫。
到了另一间卧室,里面依然保持着“莫君储”在时的样子,她想起刚把他带回家时,这间屋子堆满了杂物,自己还差点被纺车砸到。第二天,他便把这里的杂物全都处理掉了,劈成了柴。
在这里,她第一次被他拥抱,第一次被他触碰肌肤,第一次被他爱抚,第一次被他拥着睡觉……
她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办案,一起上房看星星……
太多太多的回忆了,每一个回忆,都让她心口一阵阵刺痛。
她扶门而立,望着竹林里的两个人。
完颜漠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又附耳叮嘱了铁索几句,铁索离去,他这才回到她身边:“饿了吗?”
半城雪摇摇头:“酒喝得太多,这会儿倒还不觉得饿。”
但他还是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鸡蛋羹。
半城雪坐下慢慢吃着,完颜漠拿出一份清单给她:“这是上官青云一大早送来的,说凤国愿意每年为我们提供粮食布匹丝绸茶叶等生活物资,交换我们的皮革、矿产、马匹等物产。”
半城雪展开,那份清单写得很详细,包括物资的名称、数量、交换方式、交换时间等,一看就是认真准备,而非胡乱应付。
“大汗同意了?”
“要再加上每年铜万斤。”
“啊?这……不是敲诈吗?”
“可如果我发动一场战争,凤国损失的就不止万斤铜了。反正狼国百姓都是游牧,凤国打来我们草原上,没什么便宜可占。但凤国就不同了,全是城池村镇,百姓多定居,我一把火烧毁一座城池,抢走的财物、人口,恐怕不止万斤铜吧?”
半城雪琢磨着也是,这大概就是凤国历代皇帝,都不怎么喜欢劳民伤财跟狼国开战的原因。她低头看着蛋羹,犹犹豫豫问:“就只有这些?”
“写在契约上的,就这些了。至于其它,”他稍作停顿:“大家心照不宣了。”
半城雪沉默了一会儿,问:“不知道狼国有没有大赦的规矩。”
“怎么了?”
“……大婚之时,大汗能否大赦天下?放那些不想留在狼国的凤国战俘回乡?还有,赦免纳兰芳华。”
完颜漠的鹰眸闪过一道光:“雪儿,你是说……你会做我的可敦?”
半城雪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说,凤国已经送来了和亲的公主,您似乎应该跟公主成亲,否则,在世人眼里,只怕会变成闹剧。”
&bp;&bp;&bp;&bp;完颜漠眼中那道光消失:“原来你是指和亲大婚。你真想让朕娶那个叶来香?朕不在乎多一个女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朕觉得,这并非一个好主意。”
*
半城雪站在露台上,从高处远远看着叶来香进了冰雪宫。
“想不到漠北之地,竟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这么华丽的宫殿,看来,传闻大可汗对王妃情有独钟,是真的。王妃过得还算称心吧?”叶来香一见面便夹枪带棒。
半城雪不想解释,这种事,她也解释不清楚,只淡淡道:“我请你来,是想说说两国和谈的事。”
“和谈,是男人之间的事,我们两个女人有什么好谈的?”叶来香此行本是相助晋王解救凤国余留在狼国的俘虏,其中包括昊仁、水灵姬、半城雪。可半城雪跟昊朔见面不过一刻钟,便改变了晋王的初衷,计划有变,搞得她心里很是不快,现在看到半城雪住在这么华丽的地方,便觉得一定是半城雪对晋王变心了。
“可你的身份是和亲公主啊,这件事当然就跟你有关了。”
“你……王妃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半城雪只能无视叶来香的情绪,她一向不懂怎么安慰人,尤其是安慰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一直暗恋着晋王。
“大汗想直接跟王爷面谈。”
“为何?”
“大汗认为,只有凤国实质上的最高掌权人,才有资格跟他谈判。”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大可汗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是圈套吗?”
半城雪看着叶来香:“我不知道,我只能选择相信大汗。”
“相信他?呵呵,他是我见过藏得最深的骗子,混在公门、朝廷四年,竟无人识破他的身份,这样的人,能相信吗?我只知道,他下旨悬赏重金,要王爷的人头!王妃,王爷待你可不薄,就算你对王爷没什么感情,可也得念王爷对你有过救命之恩吧,千万不要跟人合谋害王爷啊!”
叶来香不喜背后害人,要么什么都不说,要说也是说在当面,且一针见血。
半城雪不怪叶来香,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会这么想。
“请你把大汗面谈的意思,转告王爷,至于来不来,让王爷自己斟酌吧。”
“说得轻巧,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话,王爷便会赴汤蹈火,拼了性命不要!我是不会同意他犯险的!”
“为了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也不行吗?”
“呵呵,别天真了,若这是圈套,王爷一旦出事,狼国趁机长驱直入,凤国的百姓怕是真的要做亡国奴了。”
“我自己的命担保王爷无虞。”半城雪只能这么说了。
“哼,用你的命,换凤国的顶梁柱,狼国还真是值了。而且,你也不一定会陪王爷赴死吧?”
半城雪蹙眉:“叶来香,你究竟是不想成全王爷的一世英名?还是仅仅只为了跟我过不去?”
“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想成全王爷的英明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为什么跟我过不去,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不谈这个,只说国事,你应该了解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机会坐下来谈判,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让百姓安居乐业,晋王一定不会放弃,你不想让他遗憾一辈子吧?”
叶来香无语沉默,昊朔的性情,她当然了解,但她真的不放心,这里可是狼窝啊。
*
一个月后,完颜漠在冰雪宫举办盛大的宴会,庆祝狼国、凤国结盟。
这一个月里,双方几经协商,好不容易算是基本达成了一致。
大殿上,当完颜漠和赫连昊朔共同举杯,一饮而尽时,半城雪偷偷松口气。总算不负初衷,免两国百姓于水深火热了。
现在再看完颜漠,好像也不是那么冷血残暴了。
两国君臣畅饮欢歌,身为和亲公主的叶来香却坐不住。
这不是她来这儿的计划,原本只是来救人,可现在两国达成合约,那么自己就要真的嫁给完颜漠了,她可从来没想过嫁人,尤其是嫁给狼王大可汗。
叶来香觉得心情郁闷,便躲在花园里独自散心,随手摘下一朵玫瑰,一片一片揪着花瓣。忽然看见水灵姬和昊仁朝这边走过来,她并不喜欢这对夫妻,这个时候,她也不想跟任何人虚与应酬,便闪身藏到树后花丛中。
水灵姬似乎被盛放的鲜花吸引了,在玫瑰花丛前停下,摘下一朵最大最红最漂亮的玫瑰,放在鼻尖嗅着:“也不知这是什么品种,开得这么红,这么香,完颜漠对半城雪倒真的很上心。”
昊仁道:“这些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将来我也让人为你种。说正事,那件事办好了吗?”
“放心吧,我办事哪有办不好的?半城雪会亲自把毒酒端给他,他万万想不到,会死在自己深爱的女人手上。自有半城雪替我们承担一切罪名。”
昊仁叹口气:“唉,这样对半城雪是不是不太好啊?”
“夫君,你怎么还念着这个女人?在她心里可从来没有为你考虑过啊,明明你是耶律氏的子孙,她却不肯扶你坐瀚海可汗的位置,在她眼里,根本就没你这个哥哥!我们这样,也是被逼无奈,只有如此,才能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好了,不说这些了,这里人多嘴杂,不要被人听去了,我们走吧。”
叶来香听到这些,一阵心悸,天啊,他们两口子这是要毒杀谁?是晋王,一定是要害晋王!赫连昊仁现在已经成了耶律念仁,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是狼国人,所以有机会离开狼国的时候他都没有走。这一定是完颜漠跟耶律念仁设下的圈套,假装签订盟约,等晋王完全放松了警惕,便用毒酒杀了他!
她得赶紧阻止这件事发生!
叶来香一口气跑到宴席上,正好看见半城雪双手端着一壶美酒,来到晋王跟前,亲自为他斟满。
昊朔深情款款地看了半城雪一眼,端起酒杯欲饮。
&bp;&bp;&bp;&bp;叶来香大喊一声“不能喝”,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酒杯。
一众人全看着叶来香,酒不喝了,舞不跳了,歌不唱了。
叶来香恨恨看了半城雪一眼:“就知道你一定会害了王爷!”
她转向完颜漠:“你不敢跟王爷在战场上交锋,因为你们狼国的勇士都害怕晋王,怕输给他,所以就用下毒这种龌龊卑鄙的手段谋害王爷!”
完颜漠蹙起眉头,放下酒杯:“叶来香,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我在花园里听得清清楚楚,耶律念仁和水灵姬在酒里下毒,要让晋王妃亲手端给王爷喝!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是大可汗授意,谁敢谋害和谈的使节?王妃,这就是你信任的狼王大可汗!你说过,你会用生命保护王爷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半城雪头一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太意外了。这是真的吗?她回头看完颜漠。
完颜漠也正看着她。从他的目光看不出什么异样,也是,他这个人向来心机深沉,不管做了什么事,都无法从脸上看出来。
但是眼前的局势,不容她犹豫,不容她思考,凤国的人都一脸愤怒,狼国的人蠢蠢欲动,一场风暴转瞬即来,这会毁了辛辛苦苦达成的和解。半城雪知道为了止战,双方都做了很大努力,尤其是要说服凤国上下忘掉五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仇恨。如果晋王在这里出了事,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不说,两国之间怕是再也不能坐下了。
她很快做了一个决定,举起手中的酒壶,一口气喝掉大半壶,然后对着昊朔道:“我相信大汗是怀着诚意和谈止战的,如果这酒里真的有毒,我会兑现我的承诺,用死来保障你的安全。”
这个举动震惊了在场所有人,连叶来香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她一直以为半城雪太自私,太无情,心里从没替晋王着想过,可今天,半城雪竟然愿意为了晋王去死,难道,自己错了?
完颜漠沉声吩咐:“来人,去把念仁伯和水灵姬找来!”
说完,他绕过桌子,走下丹台,来扶有了几分醉意的半城雪。
他已经伸出手了,却突然中途停下,握紧拳头,额头渗出了冷汗。
半城雪第一个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哪里不对劲:“大汗,您……”
他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按住腹部,缓缓倒下,似乎在强忍痛楚。
半城雪办案无数,一看他的脸色和发黑的嘴唇便意识到,完颜漠中了剧毒!她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护驾!快,传太医!”
完颜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半城雪等不及太医来,撬开他的牙齿,手指直接伸进去,催吐。
他吐出了一些东西,但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好转。
附离和扈从们已经刀剑出鞘,站在完颜漠四周,团团将他保护起来。
赫连昊朔站起来,迅速取出随身的玉瓶,倒出两颗白色的丹药:“本王这里有解毒丹,可暂时缓解控制毒性发作,雪儿,先给大汗服下!”
半城雪接过来,刚要喂给完颜漠,狼国的人却跳出来阻止:“不能给大汗吃凤国人的东西!说不定,这毒就是晋王下的!借这个女人的手献给大汗!”
半城雪当时就懵了。
狼国的人议论纷纷:“对啊,这个女人原本就是晋王的王妃,她怎么可能跟大汗一条心,一定是他们夫妻联手害大汗!”
“对,凤国都是出尔反尔的小人,是他们设计好了杀大汗!”
“抓住晋王!”
“杀了晋王妃!”
……
场面瞬间失控,狼、凤两国的臣子们对峙。
“全都退下!”完颜漠强撑着站起来,颤抖着接过半城雪手中的丹药,吞下,定了定神:“朕,信雪儿,也信凤国的摄政王!马上派人,把念仁伯抓起来!”
半城雪努力扶住完颜漠高大的身躯:“快,抬大汗到寝殿!”
*
天色黑下来,完颜漠陷入昏迷,巫医和太医都无能为力,他们不知道大汗到底中了什么奇毒,只知道是半城雪的土方催吐,和晋王的解毒丹,暂时延缓了毒性的发作,但毒性不解,迟早还是会发作。
以叶护为首的狼国大臣们,都守在寝殿外,晋王和叶来香也在,但是被叶护派人紧密监视着。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大汗没有脱离危险前,相关人员一个也不能离开。
贤妃带着完颜保靖也赶来冰雪宫,这是叶护的主张,万一大汗有个三长两短,保靖不能再有意外。
寝殿里,只有半城雪一直陪着完颜漠。
她此刻的心,全都系在他身上。
她从不知道,他倒下的那一刻,自己会有天塌地陷的感觉,好像整个人生都陷入了黑暗。
这个男人,让她爱过、恨过、绝望过,她甚至以为自己对他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之所以现在委曲求全,都是为了晋王和天下苍生。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骗自己,她不愿意做一个辜负晋王的“罪人”,她“贪恋”晋王给予的温情和唯一,结果,把两个男人都伤害了。
现在,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希望能用这点力量留住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半,完颜漠忽然醒来,喝了一点水,皱眉:“朕要喝酒,这水太难喝了……”
半城雪忍住眼泪,微笑:“酒会催发毒性的。”
“朕若死了,你就不用为难了……”
半城雪把他的手放在心口:“别说这种话……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遇,你也是这般半死不活,昏昏沉沉,我给你喝水,你却全都打翻了,非要喝酒……你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想喝多少酒,我都陪你喝!”
他勉力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死。”
“我不许你死!晋王已经派人去军中传薛神医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神医一定能为你解毒。”
完颜漠让人在背后多垫了几床被子,坐起来:“你最好祈求上天,让我能活着,不然,你和晋王怕是谁都走不出狼都,便被剁成肉酱了。去,叫叶护进来。”
&bp;&bp;&bp;&bp;“你现在伤的这么重……”
“快,叫叶护,我听到叛乱的声音了,时间紧急!”
半城雪赶紧传叶护进来。
叶护在床前行礼。
“叶护,念仁伯是不是拥兵叛乱了?”
“大汗猜得没错,他联合了四个部落,正在城西与我方混战。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很危险啊。”
“你去请晋王出兵相助,他有一万游骑兵,就陈兵在十里之外。”
“啊?这……合适吗?会不会引狼入室?或者为凤国要挟咱们制造机会?”
完颜漠摇头:“晋王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他看得更长远,你去请他帮忙,他一定会答应的。”
“遵旨。还有,大汗,请恕臣不敬之罪,大汗身中奇毒,如果万一不测,这后事,该如何安排?”
“朕……”完颜漠看看半城雪,道:“朕不会有事的,如有万一,朕也早已拟好遗照,你们不必担忧,先去平叛吧。”
叶护退下,完颜漠又陷入昏迷。
看着他越来越弱的气息,半城雪心如刀割。
终于,外面有人报,薛神医来了。
*
念仁伯发起的叛乱,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恶斗,终于平复了。
狼都的朝霞,鲜红鲜红,像是被鲜血染透。
完颜漠睁开眼,腹痛好像已经消失,他侧过脸,看见半城雪疲惫地趴在榻边小睡,一双纤纤玉手还不忘握着自己的手。
他小心地翻了个身,静静凝望,是她,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真有轮回,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
完颜漠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拿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起身,缓缓地、无声地走出寝殿。
外面侍候的群臣和仆从,一时没回过神了,傻傻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
他一抬手,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单独把叶护叫到眼前:“叛乱平定了吗?”
叶护回禀:“已平定,晋王果然不愧战神,以一万骑兵,对十万叛军,竟获全胜!我们的军队现已回师,接管了狼都,一切尽在掌控中。”
完颜漠松口气,看看远处的赫连昊朔,会心一笑。
叶护又问:“念仁伯已被生擒,大汗准备如何处置?”
“杀。”完颜漠几乎没做考虑,他不会再留着这个祸患了,做君王的,往往败在一念之仁下。“大家都散了吧,朕要跟晋王单独谈谈话。”
*
半城雪迷迷糊糊觉得手上好像空了,便来回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人,一下就醒了,赶紧睁开眼,床榻上空空的,顿时一身冷汗,赶紧站起来找,顾不上肩上的毛毯滑落。
她跑到露台上,居高临下,俯瞰冰雪宫,终于,在竹林边看到完颜漠和赫连昊朔的身影,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找不到完颜漠的担心,又被两个男人的近距离接触的担心给取代了。她匆匆跑下去,直奔竹林。
等她赶到竹林,晋王已经走了,只剩完颜漠一个人伫立。
她气喘吁吁:“你们……你……大汗什么时候醒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感觉可好?”
他一笑,抬手用袖子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朕很好,就是躺了三天,又乏又饿,想吃东西。朕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朕好了,就陪朕喝酒,喝多少都行,是吗?”
半城雪双颊微微一红:“大汗现在还没好呢,薛神医说了,一个月内,禁酒。”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居然敢管朕,罚你扶朕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城雪实在忍不住了,问:“刚才,我看到你跟晋王说话,你们谈了些什么?”
“男人的谈话。”
“可这次,是晋王救了你,救了狼王部落,帮助你平定了狼国的内乱,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完颜漠站住,一脸不快盯着她:“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提条件让你跟他走?”
半城雪当然想知道昊朔有没有提这方面的条件,如果昊朔借这个机会提了,完颜漠一定无法拒绝。但她又不敢问,生怕完颜漠生气。
“他……没提。朕问他,有恩于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他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我答应在有生之年,决不犯凤国边界。”
“是吗……”
“很失望,是吗?朕也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开口要你,他说,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不应成为交易的条件。去留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他不希望你有生之年活在后悔和郁郁寡欢中。”
半城雪仰头看天,长叹。
*
明天,是凤国和亲公主与狼王大可汗行雁礼大婚的日子,头一天,大赦天下。
半城雪站在兰芷宫外,亲眼瞧着仆从用大斧劈开了铜锁。
纳兰芳华颤颤巍巍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裹着半城雪送给她的白狐皮裘。她抬头望天,显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走出这里。
半城雪问她有什么打算。
纳兰芳华苦笑,她还能有什么打算?即使完颜漠放她出宫,她也无力再去追求什么新的生活了。身为一个曾经做过两任可汗可敦的女人,她的归宿原本就是终老宫中,骤然出宫,便如一只失去了求生本能的金丝雀。
最终,纳兰芳华跟着女巫师走了。
半城雪望着纳兰芳华的背影消失,心里也是不知所终。
完颜漠没有再逼迫她留下做他的可敦。
可一旦让她自己选择,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
今天,举国欢庆大可汗与凤国公主大婚。
半城雪坐在车里,心情别样复杂,就要分别了,她却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大概,人生总要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吧。
*
赫连昊朔骑着照夜狮子,站在高岗上。
五年前,他在这里留下了一把剑,现在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眼光有些落寞地回望一眼狼都,正准备离去,远远却看见一匹银白的马儿飞速朝这边驰来。
是河东狮!
他催动坐骑迎过去。
近了,马上的人却不是半城雪。
他猛然勒住坐骑,照夜狮子一个人立,悲鸣一声。
叶来香手上捧着一把精心包裹的长剑,双手递给昊朔:“这是王妃……不,应该说是公主给晋王的,她说,王兄看了就明白了。”
昊朔抽出长剑,正是当年他留下的那柄宝剑。
“公主说,她以公主的身份代替我嫁给狼王大可汗和亲,我以她的身份,随晋王回凤国,这样,即顾全了大家的颜面,又兑现了她对大可汗的承诺。”
昊朔凝望狼都,眼眸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全书终】
“你现在伤的这么重……”
“快,叫叶护,我听到叛乱的声音了,时间紧急!”
半城雪赶紧传叶护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叶护在床前行礼。
“叶护,念仁伯是不是拥兵叛乱了?”
“大汗猜得没错,他联合了四个部落,正在城西与我方混战。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很危险啊。”
“你去请晋王出兵相助,他有一万游骑兵,就陈兵在十里之外。”
“啊?这……合适吗?会不会引狼入室?或者为凤国要挟咱们制造机会?”
完颜漠摇头:“晋王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他看得更长远,你去请他帮忙,他一定会答应的。”
“遵旨。还有,大汗,请恕臣不敬之罪,大汗身中奇毒,如果万一不测,这后事,该如何安排?”
“朕……”完颜漠看看半城雪,道:“朕不会有事的,如有万一,朕也早已拟好遗照,你们不必担忧,先去平叛吧。”
叶护退下,完颜漠又陷入昏迷。
看着他越来越弱的气息,半城雪心如刀割。
终于,外面有人报,薛神医来了。
*
念仁伯发起的叛乱,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恶斗,终于平复了。
狼都的朝霞,鲜红鲜红,像是被鲜血染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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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漠睁开眼,腹痛好像已经消失,他侧过脸,看见半城雪疲惫地趴在榻边小睡,一双纤纤玉手还不忘握着自己的手。
他小心地翻了个身,静静凝望,是她,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真有轮回,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
完颜漠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拿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起身,缓缓地、无声地走出寝殿。
外面侍候的群臣和仆从,一时没回过神了,傻傻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
他一抬手,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单独把叶护叫到眼前:“叛乱平定了吗?”
叶护回禀:“已平定,晋王果然不愧战神,以一万骑兵,对十万叛军,竟获全胜!我们的军队现已回师,接管了狼都,一切尽在掌控中。”
完颜漠松口气,看看远处的赫连昊朔,会心一笑。
叶护又问:“念仁伯已被生擒,大汗准备如何处置?”
“杀。”完颜漠几乎没做考虑,他不会再留着这个祸患了,做君王的,往往败在一念之仁下。“大家都散了吧,朕要跟晋王单独谈谈话。”
*
半城雪迷迷糊糊觉得手上好像空了,便来回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人,一下就醒了,赶紧睁开眼,床榻上空空的,顿时一身冷汗,赶紧站起来找,顾不上肩上的毛毯滑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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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露台上,居高临下,俯瞰冰雪宫,终于,在竹林边看到完颜漠和赫连昊朔的身影,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找不到完颜漠的担心,又被两个男人的近距离接触的担心给取代了。她匆匆跑下去,直奔竹林。
等她赶到竹林,晋王已经走了,只剩完颜漠一个人伫立。
她气喘吁吁:“你们……你……大汗什么时候醒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感觉可好?”
他一笑,抬手用袖子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朕很好,就是躺了三天,又乏又饿,想吃东西。朕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朕好了,就陪朕喝酒,喝多少都行,是吗?”
半城雪双颊微微一红:“大汗现在还没好呢,薛神医说了,一个月内,禁酒。”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居然敢管朕,罚你扶朕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城雪实在忍不住了,问:“刚才,我看到你跟晋王说话,你们谈了些什么?”
“男人的谈话。”
“可这次,是晋王救了你,救了狼王部落,帮助你平定了狼国的内乱,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完颜漠站住,一脸不快盯着她:“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提条件让你跟他走?”
半城雪当然想知道昊朔有没有提这方面的条件,如果昊朔借这个机会提了,完颜漠一定无法拒绝。但她又不敢问,生怕完颜漠生气。
“他……没提。朕问他,有恩于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他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我答应在有生之年,决不犯凤国边界。”
“是吗……”
“很失望,是吗?朕也好奇,问他为什么不开口要你,他说,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不应成为交易的条件。去留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他不希望你有生之年活在后悔和郁郁寡欢中。”
半城雪仰头看天,长叹。
*
明天,是凤国和亲公主与狼王大可汗行雁礼大婚的日子,头一天,大赦天下。
半城雪站在兰芷宫外,亲眼瞧着仆从用大斧劈开了铜锁。
纳兰芳华颤颤巍巍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裹着半城雪送给她的白狐皮裘。她抬头望天,显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走出这里。
半城雪问她有什么打算。
纳兰芳华苦笑,她还能有什么打算?即使完颜漠放她出宫,她也无力再去追求什么新的生活了。身为一个曾经做过两任可汗可敦的女人,她的归宿原本就是终老宫中,骤然出宫,便如一只失去了求生本能的金丝雀。
最终,纳兰芳华跟着女巫师走了。
半城雪望着纳兰芳华的背影消失,心里也是不知所终。
完颜漠没有再逼迫她留下做他的可敦。
可一旦让她自己选择,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
今天,举国欢庆大可汗与凤国公主大婚。
半城雪坐在车里,心情别样复杂,就要分别了,她却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大概,人生总要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吧。
*
赫连昊朔骑着照夜狮子,站在高岗上。
五年前,他在这里留下了一把剑,现在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眼光有些落寞地回望一眼狼都,正准备离去,远远却看见一匹银白的马儿飞速朝这边驰来。
是河东狮!
他催动坐骑迎过去。
近了,马上的人却不是半城雪。
他猛然勒住坐骑,照夜狮子一个人立,悲鸣一声。
叶来香手上捧着一把精心包裹的长剑,双手递给昊朔:“这是王妃……不,应该说是公主给晋王的,她说,王兄看了就明白了。”
昊朔抽出长剑,正是当年他留下的那柄宝剑。
“公主说,她以公主的身份代替我嫁给狼王大可汗和亲,我以她的身份,随晋王回凤国,这样,即顾全了大家的颜面,又兑现了她对大可汗的承诺。”
昊朔凝望狼都,眼眸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