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雨黄裳
&bp;&bp;&bp;&bp;司礼大太监刘义率领礼官久候于凤翔‘门’内,见皇后一行迤逦而来,忙与礼部官员捧圭璧迎了上去。.: 。
一早陈列的皇后法驾卤簿在难得进入内宫的鸿胪寺卿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行。
凌妆面无表情接过礼官进呈的圭璧,踏入杏黄‘色’的金凤皇后礼舆。
悬了半天心的刘义透出一口浊气,礼部‘侍’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义当然知道礼部官员在纠结什么,不过云梦泽归来后,他就觉得只要这位“柔嘉皇后”肯顺顺当当过日子,就啥都不是事。
当今圣上不曾迎娶正妻,今日的典仪在大殷朝难得一见。
因为历代皇帝一般都是从皇子即位,大殷立国之际便有“国赖长君”的祖训,基本没有儿时登基的皇帝,故此唯有册后之典,却少见皇帝大婚。
遥想当初凤和帝,也是在东宫完成的婚礼,登基后册封太子妃为皇后。
按理本应从卫国公府迎娶“新”皇后,现下有悖常理从后宫迎亲,知情人深深明白,这是景律帝为防凤和帝劫亲而加倍小心。
谣言早已甚嚣尘上,谁还不知道宫里的那点子辛秘呢?
‘交’好的官员宫人间,每当不慎撞上彼此的目光,便很快又缩回去,隐隐‘露’出或不屑、或嗤笑、或高深莫测的表情。
看了看渐渐清明的天‘色’,刘义心想,“世上能有几个情痴?万岁爷也是过于小心了,恐怕凤和帝根本不会再为此等失节‘妇’人冒险。”
礼官导引,提炉宫娥在侧,杏黄‘色’的皇后礼舆在全套的皇后仪仗簇拥下前行,正襟危坐其中,凌妆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初次登上容汐玦太子车架的情形。
那时情‘潮’初起,多么旖旎,万不料短短的日子,好梦已碎。
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以再醮待罪之身得获他的青眼,本已无憾。
凌妆默默垂下眼帘,心头一片凄凉。
若无容宸宁横空出世,比起诗中的邻家莫愁,又不知幸运了凡几。
素指纤纤,凌妆下意识地去抚‘摸’袖中的剑鞘。
触手冰凉坚硬,对比她此刻心头的火热,冰火两重天。
凌妆坚信容汐玦今日会出现,终于要见到魂牵梦萦的人,一别经年,思念深深渗入骨髓,再望他一眼,即使入忘川、踏奈何,心中也自无憾。
杀不了容宸宁,那么,就灭了自己这个祸端也罢。
脑中闪过心智不清时与容宸宁的种种,赴死的心坚若磐石,凌妆缓缓‘抽’出手,‘交’叠在膝上放好,更加‘挺’直了背脊。
容汐玦并不恋栈皇位,亲眼看到自己身亡,即便斗不过容宸宁,他亦可远走高飞,去塞外做他海阔天空的雄鹰。
念及家中母弟,凌妆有瞬间的黯然。
前头一直顾忌他们的生死,落到这般尴尬境地,册后典成,大错铸就,便再无可挽回。
曾做为临朝称制的皇后,大臣勋贵们再蠢,必然也认得出她来,掩耳盗铃的结果,只不过让容汐玦‘蒙’羞罢了,撇开夫妻之情不说,他救她于水火,岂可忘恩负义?
忠孝难两全,生死有大义,假使自己死后容宸宁真的不肯放过亲人,她也顾不上了。
恍惚中,凌妆不知如何到的太庙。
杏帘挑起,秋风轻拂,车驾外的宫人夹峙来扶。
不远处,有一人大礼冠服,隆重的冠冕下,‘玉’面含‘春’,缓缓向步下马车的新娘伸出手。
望见容宸宁的一刹那,凌妆分不清心头是什么感觉。
厌恶?憎恨?熟悉?叹服?
似乎没有哪种单一的情绪能够形容。
他永远倾国倾城、明丽潇洒,所有的大臣宫人,在他的光芒掩盖下都黯然失‘色’。这样出众的人,如果不曾‘迷’恋于自己,或者她真的会服气,会觉得他更适合做皇帝,若只是单纯的朝堂之斗,她将劝容汐玦放弃皇位,一同远走高飞。
皇后辇舆悄无声息地撤走,凌妆站定,却没有迎着容宸宁过去。
两人的目光‘交’汇,容宸宁‘唇’边泛起一个温柔的笑,道:“皇后可是不曾安眠?朕也是。”
说着他自然地收回手朝她走来。
凌妆站立不动,瞧着眼前人衣袂当风,风华绝代地走来,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官员们‘潮’水般向她行礼。
凌妆自容宸宁面上调开目光,转眼已在王爵之后搜寻到了弟弟的身影。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未满,在人群中显得单薄,然而出众的长相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柔亮。
凌云一边施礼,一边担忧地望着姐姐。&bp;&bp;&bp;&bp;为了他,她也不想过于得罪容宸宁。
凌妆敛容,向走过来的人不折不扣地道了个福。
“皇后多礼了。”
见她行礼,容宸宁心头突突而跳。
她向来对自己视若无物,此番在所有勋贵及四品以上京官云集之地给他这么大的脸面,莫非终于想通了?
容宸宁不敢做过多的猜测,扶起她与她并肩,示意她望高处的太庙行谒告礼。
没有找到容汐玦便昭告天下大婚,他抱了破釜沉舟之心。
今日,妻子要娶,后患——也要除!
立于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下望着宽阔宏伟的前殿,凌妆却步抬眼望了望金灿灿的双重庑殿顶,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下,数只雀鸟蹲在明丽的屋脊上相对而歌,一派升平气象。
即将抛下这万丈红尘,凌妆有舍也有不舍,心底里既盼再看夫君一眼,理智却又祈祷他不要自投罗网,柔肠百转。
容宸宁顺着她的目光,亦看到了那几只鸟雀,微微一笑,继续环顾四周高墙。
除了悠然的钟磬之声,一切肃穆沉寂,立国二百年,古老的宫殿似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往经年。
可他知道,数重围墙里,杀机四伏,只要那人敢现身,定然‘插’翅难飞。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凌妆走得其慢无比,容宸宁安步当车,在余人看来,帝后的姿态皆庄重优雅。
一直走过前殿,穿重廊,经御道,中殿上佛烟缭绕,
他看到打扮作礼官的两排暗卫拱手低头,忽想:“容汐玦不来也罢,正好让大婚完满。”
心情迥异的帝后在大殷太祖皇帝与元真皇后的寝殿神牌前立定,四周依旧是钟磬铙钹不‘乱’。
凌妆松了口气,抬头直视太祖帝后神主。
&bp;&bp;&bp;&bp;大殷顺祚三十二年。
将届清明,草熏风暖,西湖边桃李交错,漫天柳絮款摆腰肢,团团簇簇,缥缈轻灵,低舞盘旋于画桥烟树间,碧绿的湖水上亦薄薄覆了一层,如霰似雾,璀璨日光自隙缝里漏出,迷乱人眼。
正逢休沐,骚人墨客摆脱穿了一冬的厚重棉袄,换上夹衣,或三五成群看陌上花开,或携手游览湖光山色,更有那高声吟唱诗句的酸儒,惊散栖息岸边的一群水鸭,引得几个戴帷帽的踏青女子咯咯娇笑,湖边路上,便连贩夫走卒都似沾了灵气,一切生机盎然。
“起开!起开!”突兀的吆喝声起,惊搅了游人春梦。
一长排囚车招摇过市,领队的衙役们满脸戾色,手中的鞭子挥舞作势,到底不敢当真落在围观者身上。
当朝定都金陵,在这江南繁华盛景之旁,指不定掺杂着公子王孙之流,一个不慎,也许他们也会如囚车上的倒霉鬼一般,得罪了哪位权贵,落得悲惨下场,故此衙役们气势虽凶,但游街队伍不时被人干扰,行进缓慢,他们除了不耐烦,倒没有过多干涉。
十余辆囚车上清一色锁着十余个老爷们,高矮胖瘦不齐,神情委顿黯然,尚能看出他们原本非富即贵,那种迥异于升斗小民的气质不是谁都能有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那自认为知晓个中原委的,皆满面不屑之色。
囚车附近不住有犯人家属哀哀哭叫,最引人瞩目的无过于最末一辆。
这辆囚车被人抛满了烂菜叶、鸡蛋、小石子和其他杂物,上头坐了个面色蜡黄、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目不交睫回首望着追随车旁的几个妇孺,虎目中蓄满了泪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强忍着不令滚下。
“老爷——老爷——”妇人一路哭叫,声音已然嘶哑,往昔保养得宜的面容憔悴不堪,身旁一个半大男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拽住妇人的裙摆,上好的缎面被他揪作一团皱。
路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被默默搀扶着妇人的少女吸引。
女子看似十七八岁年纪,楚腰卫鬓,新墨沁眉,一双妙目濯如天上星辰,俏生生立着,青裙玉面犹胜名湖千倾波光,通身有一股子无法言喻的风流态度,叫看客们醉了春风。
“瞧瞧!这就是三年前嫁入丝泽府申家的凌家大小姐,当日那光景……嫁妆从清晨抬到日暮,道路拥塞,轰动整个杭州府呢!”人群中有青年士子在手心敲着扇柄,摇头晃脑一副惋惜状大发感慨。
他的同伴嗤笑:“号称富甲江南的凌家也有今天!此次凌东城流放岭南,家资尽数籍没,牵扯了州府及至省司多少官员?怎地亲家申府倒纹丝不动?可惜了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想必日后在夫家的日子就不好过罗。”
“再不好过,也没有凌大娘和那奶娃娃苦吧,往日半个城的产业皆姓凌,现如今却无立锥之地……造孽太多,连累子孙!闺阁女子如此抛头露面,换作爷,再美亦休去不要。”
“惺惺作态惺惺作态……瞧那身段!兄台只怕看得破时忍不过,便知是红粉骷髅,能得一亲芳泽,定要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周围一阵哄笑。
路人的啧啧议论时断时续传入耳中,凌妆反倒稍稍仰起了头。
许多人偷眼觑她,玉容肃穆,并无悲惨之状,身外的喧嚣繁杂似乎都不与她相关,不由暗暗惊奇。
凌妆一边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一边殷殷叮嘱父亲:“爹,女儿安排了人随行去岭南,一路上您定要保重身子,多写家书,有什么委屈别憋着,告诉我们也好想法子……”
囚笼里的汉子一路被妻儿哭叫都强忍着没有落泪,此时泪水却夺眶而出,连连点头:“好,阿眉,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弱弟幼,你身为长姐,照顾好他们!”
父女之间本有数不清的话要说,此情此景便也只能点到即止。
凌妆挤出一个笑容:“从小锦衣玉食,爹爹何曾对不起我们?”这话她是发自肺腑,父亲原本出身贫寒,从做学徒起家,没有靠山背景,能挣下一大份家业,委实不易。何况一个目不识丁的汉子,能懂得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富裕之后既没有停妻再娶,更没有纳妾,膝下单薄,即便他真的曾于生意场上不择手段或犯下其他罪状,至少他对得起家人。
“凌东城你个没廉耻的祸头子,竟然诬陷我爹!我杀了你!”随着叫嚣声传来,车队后方一阵骚动,人流自动分开,一个头绑布巾手举长枪的黑脸少年越众而出,看定凌东城,忽地狂吼一声,挺枪便刺。
变生陡然,凌妆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母亲和弟弟,不假思索举手去抓长枪。
男子的力道自非女子可比,少年盛怒之下气势又猛,凌妆虽然抓住枪身,但枪杆子楞是迅速磨擦过她掌心细嫩的皮肉刺入囚笼。
好在被她这么挡得一挡,枪的速度大大减缓,凌东城往后一倒,堪堪躲过了这一刺。
周围惊叫声四起,衙役们反应过来呼喊着冲上来制服少年。
领队的大怒,见少年被手下扭了,喝道:“何方狂徒!胆敢青天白日行凶!”
凌妆见曾老嬷嬷适才不及扶稳,母亲抱着弟弟跌倒在地,时刻有被人踩踏的危险,急忙上前将他们扶起,耳边听到少年狂傲的回答:“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家父邢甫潮,在下排行第四,邢时镍是也。”
领队脸色稍霁,朝队伍前方的囚笼扫了眼:“原来是按察副使家的四公子,回去吧!此处不是你能胡闹之地。”
黑脸少年哭叫挣扎:“家父一生清廉,姓凌的狗贼,利欲熏心,不择手段接近家父,如今我爹蒙冤下狱,都是他血口喷人!我要杀了他!”
诸人恍然大悟,这少年是此次贪墨大案中被牵连的官员按察副使邢甫潮之子,自然有幸灾乐祸的,有感叹少年孝顺的,甚至于有不屑凌东城一介低贱的商户牵连这许多达官显宦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打喊杀声,似乎凌东城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盗。
衙役们地位有限,只图早点结束游街出城路上快活去,自然不想多生事端,控制了少年不让他再追上囚车,顺道把凌家母子和其余官员的家属也挡了。
待人流过境,凌妆只觉掌心刺痛一片,也顾不得瞧上一眼,掏出手绢去替弟弟擦拭,才发现除曾老嬷嬷外,母亲弟弟和自己的身上都被人吐了口水,棉裙上沾了许多黑乎乎的手印,裙裾上遍布踩踏污痕。
那邢四公子被挡着无法再追囚车,开始哭骂凌家母子几个,亦有其他官员的家属在旁帮腔。
自从凌东城下狱,这种场面娘儿俩经历过多次,案子尘埃落定前,更不乏上门打骂之人。
凌夫人无力与他们辩驳,只作无视,低头抚摸儿子的发顶,两行清泪无声滴下:“阿眉,如今我们娘儿两个除了身上穿戴,身无分文,听说流放边远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今后该如何是好?”
凌妆搂着母弟抬头寻找久不见踪影的丫鬟和家丁,安慰道:“母亲不用操心生计,公公与爹本是世交,申家不会缺你们一口饭吃。”
江南本文弱积善之地,围观的人见凌夫人生得慈眉善目,凌云白皙文静,凌妆已是出嫁的女儿不属于凌家,便也有人出言劝解,众人骂了一阵逐渐无趣,各自散去。
凌妆的陪嫁侍女梨落、桃心这时才满面通红地出现,一副手足无措状。
两个小丫头都没见过世面,遇到这种大阵仗慌了手脚也是正常,凌妆秀眉轻蹙,却并不想在外头训斥,淡淡吩咐:“扶太太上马车,回府!”
&bp;&bp;&bp;&bp;凌妆,小字介眉,顺祚十五年生人,正值十八芳华。
生于商户之家,诸事纷杂,凌东城不识字,却懂得培养子女。
凌妆的奶父生前本是一个流浪江湖的郎中,身无长物,唯留下两背篓医书药典和几屉子稀奇古怪的器具,到死也没折腾明白,穷困潦倒一世而已,奶娘临终前便送与她做个念想。
不料懂事以来,凌妆不爱琴棋书画,不爱刺绣女红,正儿八经沉迷其中,无师自通,极有天赋。再加上凌家开着大药堂,她日日跑到堂上摸索那望闻问切,得几个坐堂名医的点拨之后,灵窍顿开,竟自悟了许多从所未闻的手段,颇治了些别个束手无策的病症。
世人都道医者风范医者风范,其实临危不乱、气度雍容等等,正是医家秉持之道。
凌东城头脑活络,经商运气好,一路发达,但生意做大了,遇到的麻烦事多如恒河沙数,加上他不识字,吃的亏也不少,故此一直将长女作儿子教养。
凌妆于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上没什么天赋,不过是凌东城附庸风雅,略请人教过一二。
然而她读得满腹经纶,除了醉心医道,尤爱钻研大殷律法,又爱看野史杂书,百念纷杂,而这些另辟蹊径的想法,也令她有别于大行其道的太平医,遇到疑难杂症皆勇于出手,每救得一人性命,那欢喜自然是无法用言语形容,渐渐地,举手投足间,气韵独特,与时下的闺阁女子大为不同。
未出阁时,凌妆不仅帮着母亲料理家务,应酬往来,更时常帮父亲出主意查账目写讼词,她头脑清晰,往往有出人意表的做派,很见实效,凌东城满指望女儿长大之后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一门心思只想招赘个女婿了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凌妆越大越出落得明艳动人,加上凌家富盖江南的产业,闺中待嫁那几年,官媒私媒可说是踏破了凌府的门槛。
申家便是众多求亲中的一家,不同与别家的是,申家世代皇商,如今更掌着杭州织造的实职,门庭号称丝泽府,在户部皆能说得上话,且申三公子系大当家申武振原配夫人嫡出,貌比潘安,两家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在议亲之前就已是通家之好。
人人说两小无猜,金童玉女,门当户对,听得多了,凌东城个大老粗自是飘飘然,回想自家人丁单薄,在杭城算得毫无根基,应酬往来的那些个官员,流水阶地换,莫如与申家结成姻亲,彼此也有个照拂,于是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后三年,头一年新婚燕尔,申琳对娇妻新鲜热乎,奈何男子婚前婚后的做派总是大相庭径,待凌妆发现申琳性子乖戾,且喜走马斗鸡、抹牌斗拳时,为时已晚。
她心气高洁不肯屈就,申琳气急了更与狐朋狗友外头去耍。杭城本多名妓,自有那艳骨风流的,诗词出众的,婉转承欢的,女人接触多了,他心中将妻子划入母老虎之流,便也懒得亲近。
凌妆打心眼里瞧不上申琳,更不软语相待,每常去自家医堂上忙碌,两人日益隔膜。
婆母久不见她遇娠,渐渐多了些言语教训,颇有些给老三纳妾的意思,是以她在申家的日子过得也不算顺风顺水,好在她是正牌的少奶奶,又带过来丰厚的陪嫁,倒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欺到头上。
此次凌东城涉嫌违禁通海、强占民田、贩卖朝廷禁卖品、囤积居奇、行贿数罪,全部家资被判籍没。
凌夫人娘家在距杭城百里外的镇上,外祖父母年事已高,不敢随意惊动,虽有舅舅姨母等也在杭城生活,但都是蓬门小户,如若有犯官家属上门去闹,总归难以应付。
富贵时自然也有些凌氏族人到杭城投靠的,如今怕受牵连,早就携带财物逃回老家。因此凌妆不假思索带了母弟与嬷嬷坐了马车回转申府。
尚是正午时分,申府大门紧闭,凌妆牵了弟弟的手,梨落与桃心一左一右扶了凌夫人进了东角门。
梨落小心翼翼地问:“三奶奶,可要去回大太太一声?”
往日里,凌太太上门,申府大太太樊氏自然是热情接待,府中女眷基本会来相陪坐上一会,凌妆寻思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也过了请安时分,抬眼见母亲魂不附体,有心让他们先休息,又想晚间好歹同申琳商议过之后,再去禀明婆婆母弟暂住之事,便摇手止住丫鬟,径直将母亲与弟弟凌云领回了自己的小院。
凌妆使人侍候母亲和弟弟略作梳洗,胡乱用了些粥饭,见母亲食难下咽,弟弟也哭得脱了力,便让曾嬷嬷带了凌云在小院中耳房歇息,再亲自侍奉母亲在后头抱厦上床躺下。
连氏恍惚地盯着看了女儿好一会,也不说话。
凌妆强笑安慰:“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女儿差了石头兄弟带了不少盘缠一路跟随父亲去岭南,路上少不得打点一二,父亲会少吃很多苦,你且先睡上一觉,当心身体。”
凌妆所说的石头兄弟是凌东城养大的孤儿,甚是忠诚,倒可相托。
孰知连氏听了女儿的话,神情异发古怪,猛然甩开凌妆的手,哭道:“果然生个女儿是不中用的,可怜你弟弟年幼,难当大任,总也哭得肝肠寸断,可我怎么不见你有半点眼泪?莫非你爹爹往昔还不够疼你?莫非你嫁了人便不管娘家了?”
凌妆第一个念头便是:哭有用么?凌家没个做主的人,自个儿再哭哭啼啼,非但于事无补,还安排不了该办的事。可对着神智有些昏乱的母亲,除了感慨又能如何。
“你公爹明明朝中有人,也不替你父亲打点,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连氏继续噙着泪花叨叨。
申武振不肯插手父亲的事,很显然是为了避讳,何况凌氏一案,牵扯的官员众多,申家为了一大家子做明哲保身状,也是无可厚非,奈何这些话也无法跟母亲明讲。连日来天色微明就到母亲身边看顾,夜里又是辗转不寐,凌妆早已身心劳乏,此时只太阳穴微微跳着抽疼,樱唇张了张,回不上半个字。
好在连氏也不是真心编排女儿,无非她向来被呵护惯了,大难临头,没个可埋怨的人,胡乱生出些怨言。
凌妆知晓母亲性子,自然不同她计较,好言好语哄她落了枕,这才匆匆回房开了两剂宁神清心的方子,交丫鬟去抓药煎汤,叮嘱分别送与母弟,方去换下脏裙子。
凌妆心中琢磨与申琳商量一下,怎生求得公爹上京为父亲圆融一二,她寻思如今案子已尘埃落定,落力使些银子,说不定能让父亲早日结束流放生涯回家团聚。
刚换上一身干净衣裙,凌妆便听到外间有不小动静。
“三少奶奶在罢?大太太请她到丝泽堂说话,速寻了随我去。”似乎是婆母樊氏身边吴存贵家的声音。
这吴存贵家的是樊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平日里说话做事极见分寸,凌妆听她言语间甚不客气,心下冷笑,扶稳发间玉簪,踏出房门。
吴存贵家的见了凌妆,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老爷太太都在堂上等着,还请奶奶速速过去。”说罢也不等凌妆反应,径直转身出屋。
凌妆皱了皱眉眉头,觉得今日这事颇见蹊跷。
往日若樊氏寻她,打发个小丫头也就是了,用不到吴存贵家的亲跑一趟;再者,丝泽堂是申府正厅,用于爷们接待重要的客人或逢年过节阖府训话等事宜,今日挑明了老爷夫人在丝泽堂相候,自非寻常。
不及细思,她抬眼见个小丫鬟在院中洒扫,便唤在身边,直奔丝泽堂。
从廊上踏入正堂,一眼望见除了申武振与樊氏坐在上首,几位叔叔与婶娘也赫然在座,申家大房五个少爷、三嫡两庶,两位少奶奶和三个未出阁的小姐则垂首立在两侧。
申家根基比凌家深一些,但在本地也非源远流长,兄弟几个系从山东迁居到杭城,申武振便是大家长,在府中全然一言堂,几位叔叔都是附从他谋生,平日里根本就没有言语权。摆出这种架势,无非是申武振有事要宣布罢了。
凌妆努力定了定心神,稳住步子走到堂心向长辈们一一行礼。
三位婶娘平日里都甚是高看凌妆,此时受她的礼,面上竟多多少少流露出尴尬之色,纷纷错开目光。
凌妆挺直背脊低下头,欲待不动声色地站到申琳下首去。
“站着吧!”申武振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无比的冷漠。
申家规矩不小,平日申武振根本不与媳妇讲话,凌妆微怔,站定又低头施了一礼:“不知爹爹有何教诲。”
申武振年届五十,体型相当庞大,坐在八成新的黄花梨官帽椅上,似整个人腆着肚子瘫在上头,那满面横长的肉已经全然破坏了传说中年轻时的英俊,却多了几分残忍意味。
听到凌妆的话,他眉头稍稍一皱,抬手果断地摆了一下:“这声爹爹,我恐怕消受不起。”
素日积威之下,凌妆对他颇有几分畏惧,可他话里的意思委实严重已极,使得她忘记了保持谦和谨慎的态度,猛地抬头:“不知爹爹此话何意?”
申武振面无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在场诸人:“你已嫁入我申家三年,为何不知轻重?为了凌氏的事频频抛头露面,是只恐祸水引不到申家来?”
虽然不愿去深思,凌妆早先已料到是为了娘家的事,但她自觉问心无愧,看了樊氏一眼,向申武振浅施一礼:“爹爹教训得是!不过儿媳每次离家,都曾禀明母亲。”
申武振转头,面色冰寒盯着妻子:“她说的可属实?”
凌妆自然再看向樊氏。
谁知樊氏初时避过她的目光,继而又转了回来,冷冷道:“你何曾顾及我的意思?我是自下人口中知晓你所做之事,担心祸及整个申家,方才禀明老爷定夺。”
“你还有何话说?”申武振咄咄逼人,双目如电。
凌妆实在想不到申府中视为第二父母的人竟然会如此相待,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与申家联姻后,他们周转不灵时到凌家商借时的嘴脸;婆母希望接管她的嫁妆铺子和农庄时的温情款款;女人们得了礼物时喜笑颜开,几个婶婶和庶出的兄弟姊妹们三不五时在她私房钱里报花销,家中不论哪个头疼脑热,腹泻伤寒,甚至难言的妇科病症,不消请大夫,只要自家小院中不声不响送些药过去,总是药到病除……
往事历历浮上眼前,凌妆只觉脊背上似有一股寒气蹭蹭窜上后脑勺,也无暇思考太多,心中清楚他们既然要睁着眼说瞎话,再去争辩是否向樊氏禀告过便是件可笑的事,哑声问:“不知二位大人的意思,要将我如何?”
微微春风吹进中庭,仲春的风,本带着吹面不寒的暖意,可凌妆只觉刺骨寒冷。
&bp;&bp;&bp;&bp;申武振哼了一声:“还能将你如何?你既无子,又善妒!不替琳儿纳妾,早已犯了七出之条,此次行事不端不过是末枝小节,今日就让琳儿休了你,你服不服?”
望气本是凌妆极擅长之事,此时观其嘴脸,早知他们下了决心,无论她说什么,被休的命运总归是不可能改变的。
轻蔑地斜了垂头不语的申琳一眼,凌妆突地生出股子猫戏老鼠的心,玉容上反而浮起盈盈笑意:“爹爹问得好!服不服?但不知《殷律》里是怎么说的呢?”
徐徐转身,凌妆一一审视在场所有人,朗声道:“《殷律》里说,妻年五十以上无子,听立庶子。疏议据此解释为,女子年四十九以下无子,未合出之。圣祖皇帝又下诏,凡朝廷命官,四十以上无子方可纳妾,天下钟鸣鼎食之家莫不以此为家训。我入申府三载,未有人提出要为夫君纳妾,妾尚以为申家恪守圣祖之训,虽心中有贤良之念,却一直不敢辱没家声。爹爹商户出身,书读得不多,今日说出这番有违律历的话来倒也罢了。诸位公子都是读书人,怎地无人提醒一句?”
凌妆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话并不多,众人不料她如此大胆,个个惊异莫名,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更何况樊氏早有为儿子纳妾之心,只是顾忌凌东城,尚没有明说,谁知能被凌妆拿作痛脚。
申武振老脸挂不住,信手操起座边茶盏狠狠掷了过来:“泼妇!便是无子不能休你,你如此忤逆长辈,口出不逊之言,休你也断然不亏!”
凌妆本已累到极限,却还是敏捷地侧身躲过了迎面而来的茶盏,那上好的细瓷跌落地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尖声,振聋发聩。
诸人心头皆是一跳,樊氏也不自觉地捂住心口,待醒过神来,立即站起身朝佣人喝道:“都杵着干什么?还不准备笔墨,侍候三爷写休书!”
下人哪敢怠慢,何况那笔墨早在堂后备着,便立即有仆佣将一黑漆翘头条案抬上置于堂心,上头不仅笔墨纸砚齐备,连摁手印的红泥都赫然在侧。
在父母的怒目注视下,申琳手心冒汗,今日之前,就算他本意并不想休妻,眼下也成了骑虎之势,何况几年来,与凌妆的相处亦有许多不快。他不敢露出半点违逆的意思,疾步走到场心,挽起袖子提笔就欲落墨。
却听凌妆一声清脆的叱喝:“且慢!”
申琳不由得怔怔转头。
樊氏怒容向凌妆面上一指:“如今后悔可也晚了!你们凌氏不也是商户出身?只怕还更微贱!听说当年你爹不过是个学徒,后来又从过海盗。原本我对你还有一念之仁,想让你继续留在府中,只明面上对外头说与凌家断了姻亲,可你竟敢侮辱老爷,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樊氏与申武振结缔多年,渐渐发展出了十足的夫妻相,满面横肉将年轻时候秀丽的五官挤成了一团,尤其是那双眼睛,已呈三角形状,身上穿着的暗金云纹遍地蟹爪菊妆花缎褙子是最上等的进贡料子所裁,虽则显得身材更加臃肿,倒是一派富贵。
凌妆在她面上眼中找不出一丝平日的慈爱痕迹,将苦涩吞入口中,淡淡笑着说:“太太多虑了,丝泽府既然是个不讲信义的地方,就算你们要留,我也但求速去,只不过离开之前,有一事尚要告知。”
堂上静默一片,无人问她究竟要说什么,尤其申琳,在案桌能遮挡住父亲视线的位置下急切地冲她摆手。
凌妆毫不理会:“三年前我出嫁时,父母替我置办了千亩良田、七家庄子,二十间铺子、湖边一个园子、一百多台各色首饰、衣料、药材、用具等……我房里都有单子契约存着。素日铺子庄子夫人托赖人管着,请早点清退,休书你们慢慢写,我这便回去清理一番,也好速速离去,不碍诸位的眼。”
她略低头冷冷清清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樊氏急吼:“站住!”
凌妆施施然回身:“太太还有何指教?”
“娶你时我们家也是下足了聘礼的,自然是两清,你房内穿用的东西能带走多少就许你带走,这是我们给你最大的恩典,别的,也毋庸痴心妄想!”樊氏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之前也考虑到如何处置她庞大的嫁妆,早就商量好了说辞。
不过大殷的风俗人尽皆知,女子的嫁妆男方需动用尚要同妻子商量,休妻则更没有贪了女方嫁妆的道理,便是闹到官府,判下来最多也是扣抵聘金,而申府的聘金相比起凌家的嫁妆,显然是九牛一毛,何况在官媒那儿亦有存证,如今他们有恃无恐的样子,倚仗的是什么,心思玲珑如凌妆,怎会不知。
见凌妆转身,还不等她开口,大少爷申瑾踏上几步挡在她面前,说道:“官中断了籍没凌家家资,告示还贴在府衙前,就算我们给了你嫁妆,你也带不走,倘或报官,你便连自家穿戴细软都留不得一成,识时务者为俊杰!父母向来仁慈,知道你手头宽裕,也不盘查,日后生活并不成问题,你还不知道分寸?”
其实官府判了籍没凌东城名下的所有财产,但并未连坐亲友,出嫁的女儿更不在此列,申府倘若还了她嫁妆,自然也容易安排。只是他们若去报官,又说她被休还算是凌家人,结局必然不乐观。
每常说人情如纸,却不料原本的一家人落井下石起来比陌生人更狠更难抵挡,凌妆心底里冒出无边怒火,直想闹个鱼死网破,也不叫东西便宜了这些披着人皮的狼,但总算没有被气得全然失了理智。
从今往后母亲弟弟与自己的生活好坏,是否有钱打点,让父亲早日结束流放生涯,桩桩件件……全系于此。便是自恃医术,大殷也少闻女子行医的前例,何况病人一瞧大夫是年轻女子,也必不肯上门。
意气用事并不明智,凡事选择损失最小的法子才是上策,凌妆料理生意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即使气得发晕也还懂得权衡利弊。
瞬间,她胸中已转了好几个念头,想拿回全部的嫁妆,申家这伙恶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强自按捺下滔天怒焰,她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笔帐暂时记着,将来若有机会,必定加倍偿还,眼下还是能争取到多少才是要紧。
凌妆也不再装笑脸,冷冷瞥着申瑾:“我的嫁妆如何处置,恐怕还轮不着大公子置喙!今日你们欺我如此,便闹到府台甚或按察司去,也再无可惧的。要是如你们的意,我也带不走多少东西,何苦还替丝泽府遮脸面?我倒想叫满城的人看看申家是怎样的门楣,一个亲家遭难不仅不帮衬一把,反而贪得无厌欲把人逼死的门庭,如何在杭城立足!日后还有谁敢跟你们攀亲道故!”
商户人家讲究的是诚信,凌妆深知关起门来他们会露出真面目,但其实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休妻,本身就是件极容易惹人诟病的事,不定他们要在背后泼自己多少脏水以证明休她是休得无奈。无非欺负凌家只剩下弱母幼弟,没人帮着出头,自己又才十八岁,平日里对着谁都是笑脸盈盈,料定也是不会闹的,才作出如此形状。
可是真要闹将起来,申家不可能不怕,而此时的凌妆,自然是他们怕什么就挑什么来,她这也是号准了申家的脉。
“好一副伶牙俐齿!”申瑾狠狠丢了一句,不敢自作主张,凑到父亲耳边嘀咕了几句。
凌妆淡淡打量他们,见申瑾偶然斜她一眼,目中凶光忽闪,猜想他必出不了好主意,猛地想到大家撕破了脸面,如果他们不放她出去,也不说休,直接将她软禁,对外称病不出,一样能霸占她的所有嫁妆,自己就有可能一辈子不见天日,如此倒是更为棘手。
心思电转,不等他们再开口,凌妆取出帕子拭了拭眼角,颤声道:“今日我们凌家落到这般境地,也不怨你们想脱了关系,父亲一案,得罪了许多勋贵,申家不解了这姻亲关系,只怕将来步履艰难。我母亲今日就在府中,我权且代她做了主张……”
听她忽然转了口风,申武振与樊氏的脸色都稍稍缓和,二叔申纲振赶紧讪笑着打圆场:“侄媳素来明白是非,凌家遭逢大难,我等也是极为同情,兄嫂既然已允你带走穿用的物什,你多装些箱笼也就是了。你们家人丁不旺,开销也尽是够的。大家好合好散,倘若有什么难处,往后到府中知会一声,必然会拉拔一把,你看如何?”
申纲振话虽说得好听,但还是想留下她的嫁妆,凌妆冲二叔施了一礼道:“叔叔应该知道,《殷律》里明言,‘离婚之日是,无论何原因,其妆奁应听携去。’这里倒没有退聘金一说,只说不论离异是何原因,嫁妆自是要任由带走的。至于官府籍没了凌家的家资,我既已出嫁,算不得凌家人,再从申府被休,则是另一回事。再不济,我家二位舅舅,姨母等也都居住本城,我是拜了他们为螟蛉也好,还是另嫁也罢,于律法上都说得通,不过名分的事罢了。如今局势如此,我也不想多做纠缠,所有的嫁妆就二一添作五,我带走一半,申府留一半……”
说到这里,凌妆住了口,观诸人面上神色,几个叔叔婶婶似乎都颇为满意,纷纷盯着决策人申武振,似巴不得他马上放下话来敲定。
其实就算她的嫁妆留下来,叔叔婶婶家估计也是分不到的,所以他们觉得凌妆已然十分大方,大房这次是占尽了便宜,所以自神情上免不了流露出来。
申瑾与樊氏尚不甘心,樊氏朝长子使了个眼色,申瑾扶了父亲坐下,一边用着请示的口吻,一边却又明显提高了声音:“父亲,说来凌家房产俱都没了,他们孤儿寡母确实可怜,不若将湖边那园子给他们便了,这园子价值不菲,也算是行善积德罢!”
见申瑾把话倒过来说,凌妆倒也沉得住气,只冷声道:“谁是孤儿寡母?大公子说话请注意分寸。”
现在她已处于极度的弱势,要是再示弱,恐怕就真的争不到什么了,她深谙商场上讨价还价的门道,满面凌然之色,“给申家留下一半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莫要欺人太甚,否则我们凌家人便是有一口气在,也要把官司打到底!即便鸡飞蛋打谁也没有,我也认了!”
凌东城是流放不是过世,凌妆驳斥申瑾站得住脚,而且一语双关,虽然凌家本族都不在杭城,到底还有亲戚故旧,看在财产的份上,若有人带信回乡,凌氏族人恐怕千里迢迢都会过来理论,闹大了说不定申家一分也捞不着……
申瑾还要再说,申武振一挥手,沉声道:“都罢了,就照她说的,留下一半带走一半,具体的契约清点事宜,太太处置吧!”
&bp;&bp;&bp;&bp;凌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本属于自己的小院。
举目见庭中杨柳依依,整齐的花圃中春花怒放,不免忆起初嫁时节。
除却书香世家,申琳曾是杭城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选,不仅因为申家富裕,他生得唇红齿白高大英武也是一桩。
人都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父亲当初拒绝与一些官家的联姻,为她选了这么户人家,一来是担心女儿被人欺负,另一个缘由是凌妆本人曾躲于帘后相看。
在踏破门槛的求亲者中,论皮相,申琳实在是首屈一指。
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天仙配……
成亲之日起,凌妆听多了种种溢美之词。
不论他人如何赞美,总不及当初的旖旎风光。
申琳怜爱妻子姑射之姿,整整半年流连锦帐,余时花前月下,附庸风雅,甚至偷偷带她出门徜徉湖光山色,每遭父母训斥也浑不放在心上。凌妆便安心托付,即使后来渐渐貌合神离,也常暗自恼他,时不时冷上一场,却从没有过离开之念。
这时独对满圃鲜花香草,有许多是申琳当初为讨她欢心四处寻来,遥想那时二人嬉闹着一手植下,不免触景伤情,滚烫的泪珠无声坠地,跌落在泥土中,不过些微儿痕迹,转眼不见。
大丫鬟梨落刚巧从连氏所在的房中打帘出来,手上抱着换下的锦褥,见了小姐,正欲绽开笑容,瞧出几分不对,立时收了笑,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将手上的褥子交到紧随在后的小丫头手上,扶着凌妆的手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梨落是连氏从人牙子手上买下服侍姑娘的,晓事起跟随凌妆,算是有些情分,只不过这丫头总记得吃,没个心眼,凡事也帮衬不上什么,凌妆自来念旧,又图她心思比别个少,服侍的时间最长,才给了一等大丫鬟的身份,余下三大丫鬟多有不服的,也是忌惮主子,方能相安无事。
见问,凌妆仰头一笑,直接用手背将泪印摁去,径向房中去:“没什么,你将桃心、苹芬、梅灵都唤到我房中,我自有吩咐。”
梨落头脑不太活泛,虽看出大大不对,除了听差办事,竟也想不出半句话安慰,愣了一晃儿,忙四下去找桃心等人。
凌妆定了定神,见房外廊下候着一个青衣婆子,素日里是负责这几进院落的火烛门户的,上赶着行礼,心头忽然一动,招手唤她过来。
婆子并不知晓府内情形,见财神爷三奶奶呼唤,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来再道了个福,笑道:“不知奶奶有什么差遣?今儿叫奴婢得了,真真是造化!”
凌妆自荷包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你到清河坊太平巷寻到一户连宅,就说亲家太太和小公子在丝泽府,我请连三舅爷和姨老爷过来有话说,让三舅爷务必请了大舅爷和姨老爷一起过来一趟,切莫出了差错。”
婆子双手接了银子,欢天喜地点头哈腰地去了,不过是一趟跑腿的差使,竟然得了大块银子,这三奶奶财神爷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
她喜得全然没看见跟随在三奶奶身后的小丫鬟脸色惨白,一口气冲出二门,还跟好几个小厮炫耀了一番。
这小丫头是申府的洒扫丫鬟,凌妆去的时候急,又派了桃心等人去服侍弟弟和准备吃食,才随口叫上了她,一路上没说过半句话,大事倒叫她第一个听了去。
直到小丫头打起帘子,准备服侍凌妆进去就待退下的模样,凌妆才说了句:“进来罢!”
小丫头显出几分局促,倒是不敢违拗,低眉顺眼地跟进屋内。
换作旁的申府下人,此时既已听见大老爷和太太们的决断,也亲眼见了三少爷写休书,恐怕就不是这丫头的神色了,凌妆见她还算中规中矩,倒有几分欣赏,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婢品笛。”
“如何在申府当的差?”凌妆有此一问是因为申府在杭城根基不深,家生奴婢是有,不过寥寥数人,她都一清二楚,何况这品笛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品笛绞着手指,她看起来皮肤微黄,身板瘦小,头发也干枯无光泽,身上穿着鹦哥绿纻丝比甲,腰间系手编同色衣带,下头一件半旧的松江綾裙子。
丝泽府最不缺的就是衣料,她穿的料子是府中下人最末一等,显然在府中混得不好。
“前两年奴婢的家乡闹饥荒,奴婢一家子逃荒乞讨到此,谁知娘水土不服感了风寒,没钱抓药,在同善堂外听说丝泽府买丫鬟,管吃管喝还有月钱,奴婢就卖了自身……”说着品笛的眸中就漾起了水光,“可是娘最后还是……爹后来带着哥哥弟弟去给船帮打下手,常年在运河上跑,许久也得不着消息,偶然寻来送些物什,也没人替奴婢传句话,总是不得碰面。”
她再瞧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
凌妆微勾起唇角:“你是不是想说,奶奶即使被休,依然可以锦衣玉食,不要伤心?”
品笛傻傻点了点头,觉得不对,赶紧又摇头。
其实凌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心情跟个平日没接触的丫头对话,本是寻些自我安慰的意思,不料这一问,她倒真的把心放宽了不少。
大殷建国日久,积弊甚多,赋税繁重,听说除京畿与江南富庶之地,天下百姓多饥馁,一年劳碌到头,吃不上几碗白米饭。品笛流浪异乡,孑然一身在大户人家做丫头,上无寸瓦,下无寸土,连中等相貌尚且谈不上,自己即便被休,即便要被申家坑去一半嫁妆,剩下的一半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更何况,她揽镜自照,铜镜中浮现一张清艳的芙蓉娇面,较之品笛,何啻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上苍根本就没有薄待自己。
在逆境中,识破了露出丑陋嘴脸的人有何不好?难道与这些人相处一辈子才是福气么?
念头及此,凌妆才真正露出一个笑容,朝品笛道:“你可愿随我去过不一样的日子?”
品笛微张开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忽地露出惊喜之色,反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听见过姑娘诳人么?至少,你家人寻上门,不会叫你瞧不着一面……”
品笛狠狠点头:“愿意服侍姑娘!”
平日里,申府的下人们巴着赶着并不稀奇,因为凌妆向来出手大方,到如今品笛还能答应得这么爽利,倒是颇为令人惊奇。
凌妆本是有意无意,到此时方上了两分心,挑起秀眉“哦?”了一声,碰巧门上有了动静,她便先按下这茬,对品笛稍稍示意,品笛乖巧地行礼退了下去。
四个大丫鬟分别掌管着不同的箱笼钥匙等物,房屋地契鱼鳞册之类凌妆本人存放着,其余单子有一式三份,两个丫头手里各拿了一份,凌妆床头的匣子里另存了一份。
当下她命识字的梨落和苹芬清点出单子,令桃心收拾四季衣裳被服等打包,梅灵则负责把博古架及房内外一应值钱的摆设收归箱笼。
几个大丫鬟虽面色惊异,但见姑娘面沉似水,谁也不敢多问,梨落和苹芬忙合伙去箱笼中寻了单子,伏在稍间的紫檀面束腰浮雕灵芝纹的圆桌上仔细核对起来。
凌妆盯着看了一会,负手站到窗前。
天色在丫鬟们琐碎的忙碌声中渐渐暗沉,去请舅父们的婆子尚未归来,小院寂寂无声,唯见品笛支棱着瘦弱的身子,手持长蜡扦杆子,替廊下挂的灯笼一一点上火烛。
半晌,凌妆见客房窗纸上映出曾嬷嬷走动的身影,即招手唤品笛过来,命到厨房整治些吃食送到母亲房中,正待移步,却见申琳竟独自出现在小院中。
申琳只怕是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了立在窗前的凌妆,此刻怔怔地站在正房前,面上神情莫辨,似乎举步维艰。
品笛撞见了,忙匆匆插个身往通向配房的边门退下。
凌妆欲待转身关窗,又觉矫情,微微眯了下眼,便站定不动。
申琳呆呆望着窗内人,越发痴了起来。
平日里,知晓此女要终身跟随,未免将她视作等闲,便如那精致玩器、庭中鲜花,即便美好,也没有终日相守的道理。如今他怀揣了休书,想她明日就要抛家离室从此陌路,绮窗灯暗,遥遥相对,申琳竟觉凌氏女恍若天人,往日总总好处历历在目,不舍之情在胸臆间翻腾汹涌,不能自己。
夜风撩起凌妆轻柔的发丝,她忽觉有些冷,而对面呆呆相望的人如隔浩瀚银河,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也完全不想去窥探,转身瞥了忙碌的丫鬟们一眼,吩咐梅灵掌灯,径直进了内室。
梅灵将烛台置于梳妆台上,凌妆挥手令其退下,亲自动手将日常所戴的饰物收入匣中。
须臾,她听到外间丫鬟们的问安声,手上动作略停了一停,然后便见到奇巧的瓘玉镜上清晰地映出申琳的面容。
小两口的房中家具俱是凌东城托人打造,大殷杭城好人家的女儿陪嫁作兴陪送家具用具,但也没有任何物事都备齐的人家。当初为了顾全申府颜面,有不少家具凌家还假了申家人之名去打造,竟没劳烦樊氏添购一件,拳拳爱女之心,尽在其中。
满屋的紫檀家具凌妆并不想大肆搬动,此刻望见镜中的申琳不免一阵感概。
不知他日这奇巧的瓘玉镜中,照出的是何人的娇颜?
申琳手上执着一函,见凌妆回头,下意识地缓缓将手负到背后,有几分无法相对的意思。
凌妆朝他摊开纤纤素手。
申琳呆瓜般站着。
“既是休书,没有离门前不让我看的道理。”
申琳皱了皱眉头,心下踌躇,终还是交到凌妆手上。
凌妆展开一看,不由嗤笑。
但见纸上书:“某童生申季白谨立放妻书一道:
前娶渤海凌氏为妻,结缘三载,妇善妒,不守孝悌,三年有怨,徐来仇隙。某顾念缘起三生,共被合欢,久不忍出之。今堂上忤逆父母,再无相留之理,告及亲友,以求仳离。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扫娥眉,勤梳鸦髻,妙逞芙蓉之姿,另选贤能,花前弄影,月下相携,琴瑟合美,终不负三载合卺之情。
凌氏年少,望此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任从改嫁,妆奁听其携去,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顺祚三十二年壬寅月初八,手掌为记。”
底下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文中把过错全推在她一介小女子身上。用词遣句颇巧,倒叫凌妆讥刺:“公子好文采,平日倒不觉笔下如此缱绻,不知这‘可携妆奁而去’属实否?”
烛影摇曳下,申琳可见地红了脸,呐呐道:“那时堂上,介眉你……不是已与两位大人谈妥?”
凌妆对他的心寸寸成灰,忽觉不欲再与他多做半分纠缠,颓然道:“我让人誊清产物,明日一早与你母亲分付完毕,即刻就走,恕不奉陪,公子请自便。”
“我……我……我……”申琳见她要赶人,一时急了,连说了三个我,才连珠炮似地说:“介眉,我今夜无处安置,你既要走,且容我最后休憩一夜,我心中尚有别的念头,父母家中不容,亦有他法安置,今后徐徐图之,你若想听,便差婢女书房唤我!”
申琳说的“他法安置”实则不用明言,凌妆也能猜到,她本有房产,他不过想与她相约做个外室,多个风流快活的地方罢了。如此被休,什么“今后徐徐图之”简直是哄小孩子的话。
凌妆意兴阑珊,扯下袖中的帕子轻轻一弹:“一别两宽,倒是说到了我的心上,我既有我的家人,何必再受你约束,改嫁了岂不是好?”
申琳所写休书中明明说任从改嫁,可亲耳听到改嫁二字从凌妆口中说出来,但觉钻心刺耳,怒不可遏,猛吼起来:“行啊!只怕你早思改嫁吧?有本事嫁个比我强的让我看看!”
说罢一脚踹在床前的脚踏上,竟将那厚重的木踏踢到了墙角,复又撞在硕大的青花插瓶上,插瓶倒地发出巨大声响,惊得稍间几个丫鬟急忙跑进来探视。
凌妆嘴唇发白,双手死死抓着帕子盯了申琳不出声。
申琳刚发了脾气,且里头有两个丫鬟都早已爬过了他的床,没脸在她们跟前软声与凌妆说话,跺了跺脚,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bp;&bp;&bp;&bp;丫鬟们正收拾着碎瓷片,曾嬷嬷探进身来,看见凌妆枯坐妆台前,忙上前来低声问:“姑娘,方才见姑爷怒冲冲而去,可是拌嘴了?太太听见响动,惊惧不安,命老奴请你过去,眼下不是拌嘴的时候,便是姑爷有气盛的地方,姑娘须忍让一二才是。”
听说惊到了母亲,凌妆站起身,忽见帕子上染了血,才想起下午在西湖边抢那邢时镍的枪时手掌擦破了皮,一直未及处理,适才不觉用劲,血又细细渗出,见了红才觉一片火辣辣的痛。
曾嬷嬷显然也瞧见了,“哎呦”了一声,赶紧询问一旁的桃心可有伤药,见说有药匣子,里头各色药膏皆是姑娘亲手配制,才让桃心捧了药匣,拉了姑娘去后头抱厦治伤。
临走时,凌妆将休书纳入随身的绣囊中。
申家为面子,自写了“妆奁听其携去”,眼下胳膊拗不过大腿,然而这可是永久的证据,她必得好好珍藏。
连氏含泪替女儿清理了伤口,涂了些清凉去秽的药,包上纱绢,一边絮絮叨叨劝她敬让夫君,说到“你父再不能为你撑腰”时又痛哭了一场。
凌妆也不点破,一直到品笛带人打点上饭菜,她还笑吟吟请曾嬷嬷去领了凌云过来,陪着他们多少用了点膳食,方听到外头传来掌管火烛婆子宏亮的声音:“回三奶奶,几位舅爷姨老爷俱已请到,在二门遇见管家,说奉老爷之命,到前堂喝茶去了。”
“这么晚了,他们怎会到此?”连氏惊疑不定。
凌妆扶着她起身:“怕是不放心母亲,来接你们呢!”
连氏点了点头:“倒是有心。”就想出去看看。
凌妆猜测申家既然请了几位亲眷长辈去堂上,必然会把休她的事表明,凭二位舅舅的老实气性,也不敢怎样,那姨父虽然油滑,毕竟隔着一层,更不会为自己出头,不过是随来应个景罢了。
她便拉了母亲重又落座,从品笛手上接过茶递上,温婉而笑:“女儿今后搬去与母亲居于湖边别苑可好?”
连氏叹气:“我记得你爹给你置办过那么个园子,在申家多有不便,我带荀儿过去也好,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岂有陪母亲住的道理?有这份心也就罢了!”
凌云抿着嘴过来挤着凌妆在榻上坐下,怯怯说:“母亲,让姐姐同去罢?”
连氏正要劝解,凌妆摸了他的头道:“正是呢,如今姐姐被申家给休了,不同你们住同谁住?”
连氏听了,手上发颤,茶盅倾倒,弄了一膝的茶水,慌得曾嬷嬷忙摸了手绢替她擦衣服上水渍。
“他们……他们休了你?”连氏声音尖利问了一句,霍然立起,“欺人太甚,我与他们拼了命去!”
“母亲!”凌妆急忙将她半抱住,“且听女儿说。”
“休书呢?休书可曾写下不曾?”
凌妆点点头,也略提高了音量:“塞翁失马,母亲,眼下父亲的事要紧!”
连氏按捺不住,捶着女儿的肩嚎啕大哭起来:“痴囡!你被休,婆家也一无可靠,于你父亲的事有何裨益?……且你一辈子便毁了,我去寻他们理论!”仰起头方一副怒容,不等凌妆再劝,又涌上无数泪珠,转作凄婉,“如今还是……我去求他们一求,让你留下,你舅舅们也来了,我今夜便跟他们去,绝不麻烦申家!”
凌妆见母亲一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忍气吞声模样,胸口剧痛,将她抱得更紧:“女儿被休,于父亲的事只有好处,母亲莫非不信女儿么?”
往日里连氏被凌东城敬着,性子不说飞扬,也是刚强的,人情往来上,遇到身份高的,不去攀扯,遇到低的,反扶持几分,一直受人尊重,哪曾受过这般闲气,无非怕误了女儿终身,才肯低头。
凌妆深悉连氏心情,差点也被激出了眼泪,她不想母亲去申家人面前受气,他们既然做出这步,必不会留多少颜面,斟酌着言语道:“父亲一案,开始时也有几位官场上的叔伯帮衬,只是布政大人开了口,本案还有都察院的人知会,他们都被牵涉了去,其余交情不深的避之唯恐不及,女儿不得自由身,谁人能替父亲翻案?”
连氏想到连按察副使都难以自保,一时手脚冰凉,呐呐道:“四品官都下了狱,便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能有何法翻案?”
“事在人为!这不是打小母亲就教女儿的?”凌妆见母亲不再激动,扶她坐下,“在本省,他们手眼通天,自是无法可施,可是,京都离我们不远,女儿被休得回许多的妆奁,本是父母添置,除却日常吃穿用度,其余便都变卖了去,携到京中,也未见不能找到高官显宦出头,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一个女儿家……”连氏只是摇头,觉得女儿所说甚是渺茫,但膝下儿子尚幼,除了女儿,又有何人不畏艰险,会用全副家当相托去跑这差使?
凌妆笑得如一朵花似:“便是不成,女儿在京里寻个安置,接了母亲和弟弟去安生过日子,强过在杭城到处受人指点排挤。皇上年事渐高,去岁还册封了皇太孙,兴许不久新皇登基,遇个皇恩大赦,父亲也就回来与我们团聚了。”
当朝顺祚帝年逾古稀,若驾崩了新皇登基,颁旨大赦天下,确是与平头百姓休戚相关的大事,于一知半解的连氏来说,是个实在的盼头,听女儿这么一说,倒不觉得往后的日子没指望了,戳了凌妆额头一指:“皇家的话也是浑说的!”说罢破涕为笑,笑罢又落下泪来。
凌妆顺着连氏的背,见她还能笑,悬着的心倒是落了地,便差了门下小厮到前堂候着。
不过两柱香时分,小院中灯火乱,几名小厮已经引了连家两位舅老爷和凌妆的姨父卢维秀进内。
连氏和凌妆皆迎出了门,连氏姐弟相见,免不了痛哭几声,凌妆给几位长辈见了礼,屏退众人,让曾嬷嬷带凌云下去休息,这才进房说话。
连家大舅爷名呈陟,身材精瘦,三舅爷名呈显,矮胖谢顶,大舅爷呈陟庶出,三舅爷嫡出且系与凌夫人一母同胞。
大舅爷连呈陟性子急,口舌拙笨,也不耐烦仰人鼻息,凌家富贵的时候他也是靠自己的手艺开一家包子铺养家糊口,连氏要替他扩个门面,他还梗着脖子说做不来那么大的生意。这时见下人们退了,直视连氏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弟弟做得动,总少不了大姐一家一口饭吃,跟我回去吧!”
还不等连氏应声,卢维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道:“大哥快别寒碜姐姐了,就你家那三间矮房,怎么住得进去?方才申老爷不是说了吗!外甥女可以带走一半的嫁妆,咱们合计合计这嫁妆如何处置是正理,免得离开申家就出了纰漏,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氏和凌妆都觉他的话十分不中听,寒了脸没吱声,三舅连呈显哼了一声:“申家欺人太甚,咱们总该给姐姐一家拿个主意,你说什么风凉话?”
凌东城兴盛的时候,卢维秀和连呈显都是仰仗凌家置办的家业,虽不能说大富贵,中上之家还是有的。只是卢维秀到底隔了一层,不愿久在人下,向凌东城借了银子经营起了砖瓦窑和木材铺子,如今算个小老板,底气足。而连呈显一直替姐夫看顾生意,凌家财产籍没,他也失了行当,这段日子,一直在各处跑前跑后打听案子的情形,暂时在家休息,并没有出去找活的心思。
卢维秀抢白道:“能拿什么主意?胳膊拗不过大腿,咱们几个平头百姓斗得过丝泽府去?他们好歹还要点颜面,给甥女留了些东西,出了申家门,可说退回凌家的资财,姐夫得罪了那么多达官显贵,难保被人告发,这不才是当务之急么?无论如何要把这些妆奁过到不相干的人名下才安心啊!”
连呈显颇含讥刺地问:“不知不相干,又稳妥可托付巨资的人上何处寻去?”
卢维秀正低头打着小九九,没发觉连呈显语气异样,闻言抬头朝连氏道:“大姐,连家和凌家都是至亲,自然是不能托了,免不了叫人查出来。我家父母在堂,平日里小院独居,甚少与人来往,邻里也不知两家的姻亲关系,不如过到我母名下,自来女子闺名没几个晓得,十分稳当。等他日姐夫回来,时过境迁,我敢担保一分不少替你家保存周全。”
连家姐弟素来知道卢维秀的品性,就算他说得一副赤诚模样,哪个敢信?那卢家两老膝下有三个女儿,只得这么个宝贝儿子,女儿都嫁到外头去了,将来什么产业俱都是他的。
连氏便只是低头抽泣不作答,连呈显噎得喘气,一时也应不出声。倒是连呈陟木楞楞地道:“既说你是外人,你爹娘自然更是外人了,况且你家又不是女户,说什么写于你母名下?可怎么相托,还叫你等冒险吗?”
卢维秀还要再说,凌妆施了一礼道:“甥女这事,叫舅舅姨父们费心了,适才与母亲商议,倒是有了另外的计较。假作转给谁,没有银货两讫的交易,到底不经查,以防万一,不如立时都变卖了,我携母亲和弟弟移居京城,一来可以为父亲的事尽点心;二来也避过许多蜚短流长,便是我的闲话,总归少了。”
三舅爷连呈显一听便拍手道:“此计甚好,亏甥女想到。你们前去京城没个照应,我夫妇跟着姐夫做买卖久了,哪里去不得?不如携了儿子随你们同去,也好图个团圆!”
连氏听闻弟弟一家居然可以同去京城,立时止了抽泣抓住弟弟的手说不出话来。
连呈陟点了点头没做声,卢维秀一脸不耐烦:“到底还是孩子家,说的话也不经推敲,你当移居京城是那么容易的事?且不说你那许多的嫁妆急卖起来是如何被人杀价,便是官府也明令不许随意迁居,你还能作长久打算不成?”
“这个不劳妹夫忧心,以往我也曾押过许多货到京都。”连呈显见的世面也不小,虽然一直不能独当一面,但卢维秀提的问题难不倒他,“官府为了赋税劳役,规定不许百姓随意迁居,但以行商的身份携家带口在京中的外地人不在少数。咱们有银子贿赂里长,买了房子住下不是问题,便是遇到户部查籍,大不了我每年跑趟杭城,不仅可以回乡探视父母,还可把路引重办一办,手续齐全,一切不是问题。”
金陵和杭城路途本不算太远,何况还有运河相通,委实相当方便,何况连氏叹说:“如今这情形,东西贱便贱了,也是没法子。”
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连家两位舅舅安慰了连氏一番,和卢维秀心思各异地离开。
&bp;&bp;&bp;&bp;次日一早,连家两位舅舅又再上门,卢维秀倒是也来了,两家人唇枪舌剑,最后由申家二公子申琥说了句:“久争不下,不如抓阄。”解决了难题。
因此上,田亩和铺子都做了阄,谁抓到好的,谁抓到歹的,都听凭手气。
最后,各家得了十间铺子,五百亩良田,七家庄子凌妆占三家,四家归了申府,湖边的园子还了凌家,成衣首饰凌妆带走,至于家具等不易搬动的物件,凌妆咬咬牙连提都不提,只是见姨父卢维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便把日常积攒的名贵药材和一些不宜长途带走的瓷器送与了他。
请了中人和总甲过来,双方清点了地籍鱼鳞册等物,又将白契到官府落了印,申武振并没有出面,樊氏带着几个小叔妯娌并儿子儿媳们接收了财物,尚算满意,向连氏道:“今日这般,也非我们所愿,往后倘有为难的地方,能帮衬得上的,我们一定帮,打发个人来就成!”
连氏铁青了脸不言语,凌妆则道:“多谢太太慈悲,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樊氏露出惯常慈和的面目:“但说无妨。”
“院中有个粗使丫头,名唤品笛的,但请夫人恩准赐予我带走。”
樊氏一愣,随即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看吧,今儿一大早那孽障就来禀告,你房中的桃心和苹芬,素日里有了恩情,本来打算同你知会一声收房的,如今她们两个也愿意留下。你身边少了人服侍,一个小丫头尽管带去,若是不够,还可再挑一个。”
凌妆倒抽一口凉气,不觉齿冷。
桃心和苹芬两个丫头人素道老实本分,说起来当初备作陪房也有将来让姑爷收房的意思。不过凌妆嫁过来之时申琳指天誓地说绝不纳妾,她也打算另外替丫鬟们安顿终身,不意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事,竟没瞧出蛛丝马迹,落难之际提出来,实在叫人寒心。
她再回头,除梨落、梅灵在堂下候着,哪还有桃心苹芬的踪影……
好在凌妆洒脱,这许多的产业尚能舍弃,夫君公婆亦能反面,区区两个丫头算得什么,低眉敛下讶异怨怒之情,再抬头时,她已面色如常:“如今市面上买个丫头不过五两十两银子,既三爷想留,岂有不给的道理,我那尽够使唤的了,她们的卖身契我自会留下,只带走陪嫁时其余人和品笛便可。”
樊氏满脸笑容地点头答应。
申家几位婶娘和堂妹本同凌妆交好,见樊氏已喜笑颜开,便上来告别。尤其二叔家的庶女申月清,前头因着父母贪图聘礼,差点将她许了一个三十多岁名声不好的鳏夫,全亏凌妆解囊相助才缓得一口气,此时分别,想到他日再无人帮着出头,禁不住珠泪滚滚。
凌妆一一欠身作了礼,见申月清哭得凄惨,也无可安慰,但将手上帕子与了她。
母子三人带了曾嬷嬷并几个丫头小厮,在连家两位舅爷的陪同下上了马车到湖边园子安置,卢维秀虽得了许多瓷器药材干货,心里究竟大不满意,出了申家就寒着脸告辞而去。
梨落见苹芬和桃心留下,闷闷不乐,梅灵口中“呸”着骂了几句“流脓黑心的货”,郁闷积胸,品笛出了申府盼着往后自由些个,能时常与家人见面,倒有些雀跃,不过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三个丫头坐在一辆车里,谁也不说话,气氛古怪。
到了湖边园子,曾嬷嬷自打发丫头小厮安置细软,四处洒扫,连呈显之妻张氏早携了独子连韬和一个粗使丫头在园子里忙碌,这会儿张氏陪着大姐说话,连韬与凌云作伴,凌妆便将店契等交付了三舅托他尽快脱手。
连呈显知道事情缓不得,也顾不上喝口水,便出外打点。连呈陟见下人欠缺,厨房尚不及雇人,亲撸了衣袖忙活去了。
如此迁延了些时日,连呈显把路引都办妥了,凌东城爱女若命,店铺地段生意皆是上好的,又低价出手,没几天便被人抢购一空。乡下的庄子良田也一次性卖给了田地紧邻的一家富户,价格倒还公道。
银钱全都换成了大殷最大的钱庄惠通仁的飞票,待得三月底准备举家迁京时,凌妆清点一番,竟有三十几万两之多,且她还留下了一家首饰铺子里头许多珠宝头面,以备入京后不时之需。
暂住湖边的二十几日,品笛托人在船帮寻到了二兄一弟与父亲,凌妆寻思他们在运河上走惯了,将来跟随舅舅行商也便宜,传话问他们可愿跟着自家谋生。
替船帮做事辛苦不堪,吃不好睡不香,龚家人听了女儿的传话,感激不已,忙都辞了活投奔凌家。
当下连氏翻黄历挑了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让龚家父子并凌妆从申家领回来的两个小厮驷泉、驷辕打点了行装,凌妆母子三人并三舅一家于码头泣别了大舅,把湖边的园子作为杭城的落脚点,托给大舅照管,雇了艘大船,天刚透白便扬帆北上,直奔金陵。
待船行出杭城,连氏等方松了口气,姐弟们在仓中聊起京中事宜。
凌东城有个嫡亲的姐姐嫁给京中一个军户,连氏早先已提议先到她家投奔,此时又再提起。
那凌氏春娘足足比凌东城大了十七岁,从十三岁起便被父母半卖半送嫁给个军户,后来军户跟随长官回京,便也带同妻子过去,两下里本失了来往,姐弟从前也没见过面。凌东城发迹后,因着凌家人丁单薄,记着还有这么个姐姐,派人到京中寻访,好在知道姐夫名字,总算寻到认了亲。凌春娘家生活困顿,凌东城多有接济,还送与她家不少银子,又替她两个儿子谋了生计,帮她翻新了房子。故而凌春娘家欠了弟弟很大的恩情。
不过连呈显与凌妆却一致反对。
连呈显认为自家是连家,且与凌春娘一家不相熟,如今甥舅几个又不是手头没有银子,何必去投亲靠友。
凌妆连日来对入京的生活已思量许久,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听舅舅反对,方道:“娘,听说姑母家本不宽敞,我们与往日相比虽是人少,但上上下下也二十来口,蓬门小院如何塞得下?何况,不论何地终归少不了嫌贫爱富之人,我们既说行商,气派小了,唯恐替父亲办起事来与官宦打交道诸多不便,还是先赁所房子,若得便,买个体面的院子方是长久之计。”
连氏还要再说,张氏便笑着劝:“姐姐想走亲访友,咱们不如尽着在姑太太家附近寻宅子也就是了。”
连氏这才点头说是正理。
凌妆知道母亲是依恋父亲,既见不着他面,与姑母多多亲近恐也是个安慰,于是也不再多啰嗦。只央着连呈显描述沿途经过的村镇趣闻,她再结合史上名人轶事说与母亲等人,聊解一路烦闷。
连氏和凌妆皆待下人宽厚,张氏虽计较一些,但她不是做主的人。于是新来的龚家父子四人也皆有感受:他们吃的喝的比主子差不了多少,凌家绫罗杭绸也舍得给他们裁衣裳,干活蹭破点皮小姐还差丫鬟送药,闲暇时与分去侍候凌云的驷泉、驷辕感慨一番,纷纷盼着主家红火,日后也好有个长久的着落,干起活来都分外卖力。
再说品笛,原本只以为跟了三奶奶离开,不过比申府时略自由一些,没成想全家还能聚到一处,且姑娘待她不比原先的大丫头梨落差,再兼梅灵家人都在杭城周边的乡下,不太情愿背井离乡,凌妆大大方方还了她卖身契与十两纹银打发她回去了。如今侍候凌妆的便只有梨落与她,吃穿好了,气色也养上来,她心中感激,事事抢先,反倒是梨落见众姐妹星散各方,心中烦闷,每常躲在睡仓中长吁短叹不太走动,品笛渐渐成了凌妆身边最得力之人。
一路无话,因着杭州到金陵所过皆是繁华之地,夜间停泊时还颇能听见别的船中喝酒划拳、羌管丝竹之声,女眷们怕惹不必要的麻烦,尽皆紧闭窗户,除了下人,主子几个根本不上甲板。暇时凌妆翻翻医书,教授两个弟弟功课,连氏和张氏不是絮絮叨叨说话就是做些针线,连呈显一路出头露面打点行程,或喝喝小酒,不两日,船已顺利到达金陵。
靠的是个大码头,各色货船商船络绎不绝,岸上熙熙攘攘数不清忙碌的人群和堆叠的货物,凌妆忖身怀巨资,不能出丝毫纰漏,让舅舅先上岸联系好车马,到钞关纳过税,直等至雇的马车全部到位,箱笼抬清,方才戴上帷帽,在家中几名壮丁丫鬟的簇拥下搀扶了母亲一路上岸。
当下连呈显已经打听清楚了码头所在系城南,进城不远便有较大的客栈酒楼,骑马在侧护了女眷小子们浩浩荡荡进城,经过高大的城墙,还有一番入京的例行盘查,出示了路引,又交了二两银子的门税,只说是行商到京,顺利入了金陵城。
马车辘辘而行,约莫一刻钟后,凌妆自帘中看到一座飞檐画角的红楼,侧面竖着巨大的招牌“致远楼”,见是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便唤了声舅母张氏。
张氏会意,揭开帘子招呼丈夫在此落脚。
背井离乡的人讲求节俭,这致远楼在城南一带也算得高档,故而并不拥挤,连呈显顺利租下一进后院,将上下人等俱都妥当安置了,还有热水及金陵著名的盐水鸭、狮子头等各色菜肴供应,入京的第一天,算是开了个好头。
&bp;&bp;&bp;&bp;连氏心急,第二天一早就催女儿寻访认亲。
凌妆好歹劝下了,说先看看姑母家环境再说,要了一套小厮衣服,改了男装,带了龚家老大阿龙和几包礼物,随着舅舅骑马一路寻往聚功坊一带。
京都府城称应天府,聚功坊是开国时便赐予有功的低阶将士们居住之地,离秦淮繁华之地不甚远,因建国日久,此处房舍大多显得敝旧,也开了些坊肆,各种招子飞扬,屋子前头虽有阳沟,但污秽堵塞,各楼头时不时泼下一盆水来,路中间的青石板许多地方已磨得光滑,夹缝中长满霉暗的青苔,有能耐的人显然不会再居于此。大殷军户和乐户皆不得改籍,早年军人还有些地位,关内多年无战事,渐渐地位低下,实质沦为将官的佃农,比自耕小农尚有不及。
凌妆的姑父程绍美原本继承了祖上一小座老宅,后经凌东城翻修,连呈显带着外甥女找到时,但见是座临着青石板街三间两层的黑漆小楼,前头三间门市一间用作了进出,在这段街面上算得上体面。
叩门而入,前来应门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宽额广颐,两鬓斑白,脸容颇见肃穆之色,若非男女有别,与凌东城简直像足了十分。
凌妆虽未曾谋面,触目见了,不免觉得分外亲切,下意识深深施礼唤声:“姑母大人!”
妇人一怔,上上下下打量面前作小厮打扮的少年,肌肤莹然如春日梨蕊,眉目精致生平罕见,身段窈窕,粗布难掩其天香国色,分明一俏丽女儿。
连呈显忙拱手道:“在下临安连易,长姐与贵手足东城先生联姻,此乃姐夫与姐姐的女儿,此番举家迁入京城居住,特来走动。”
妇人恍惚片刻,方才领悟,大喜过望,抓住凌妆的手连连往里让,边走边喊:“润儿爹,润儿爹,你道是谁来了?”
屋里迎出一满头白发的老叟,身体看上去颇为壮实,称得上鹤发童颜,手上还拎着一把铁锤,刚入暮春天气,身上的葛布衣裳已被汗水浸湿大片,顺着妇人的话大声问:“是谁来了?”
妇人拍手大笑着说:“是我嫡亲的侄女儿呢!想是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你瞧,竟作了小子打扮,还说举家迁入京居住了,往后我可再不是没有娘家傍依的人……”
凌春娘显然是欢喜太甚,有些语无伦次,且言语中忽略了连呈显。
阿龙等人受过凌妆小心行事的嘱托,一进门就替妇人关上了门,还落了栓。
“谁说你没有娘家傍依了?也不怕惹亲戚笑话!”程绍美数落了婆娘一句,赶紧丢下锤子,拿手撩起衣襟擦了擦,一边让座,一边示意凌春娘上茶烧点心。
连呈显忙拉住了他,凌妆也扯住凌春娘不叫忙碌,令阿龙呈上礼物,盈盈笑道:“姑父姑母切莫忙,今日侄女来得仓促,不过是认个门儿,待安定下来,会打发家人上门告知居处,好时常接姑母过去与母亲说话。”
坐下来喘了口气,程绍美和连呈显重新见礼通了名姓,凌春娘泡上几盏浓浓的胡桃松子茶,端了碟自制的五香豆干并几个干巴巴的山果子让了一回,坐下搓了搓手,方觉出些许异常,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前两年弟弟还让人捎信过来说侄女儿大婚,这……说的举家迁入应天府,是说娘家还是婆家?”
凌妆轻描淡写:“既是舅舅陪同,自然是娘家了,有几件事还需细细禀明姑父姑母,这头一件,便是侄女已离了申家,如今是自由身,往后在京中,还望不再提起。”
凌春娘听了,与丈夫面面相觑了好半晌。
好在他们虽亲,到底是第一次见面,许多话也并不好说得,程绍美先回过神来:“哦,你此番来,两个哥哥都不在家,嫂嫂和你家妹妹——是妹妹吧?她们都在后院,赶紧让她们过来见见侄女儿。”
前一段是与凌妆说的,后一段又转向了凌春娘。
凌春娘笑道:“瞧我喜欢得,竟然忘了。”说着走出几步,向后方天井中喊了两声。
不一会,从后头来了两名年轻妇人、一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一个女娃儿。
凌春娘指了一一相认。
穿浅杏色衣裙的是大表哥程润之妻薛氏,身材分外娇小,娃娃脸,头上簪着并蒂石榴花,花间垂下一缕红豆串成的珠饰,穿用虽都是寻常物什,倒还透出几分娇俏,只是面上笑容转瞬即逝,似带了三分傲气,令凌妆心下微微诧异。
二表哥程泽之妻莫氏,长马脸微带内凹,皮肤粗糙泛黄,毛孔清晰可见,顶心发髻上束了与衣裳同样料子的半旧藕荷色巾帼,露出一小截银钗头,上面只有简单的缠枝花纹,刻工颇为粗陋,模样打扮倒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妇人,只是腹部微微隆起,应是有孕在身。
那少女与凌妆序了齿,小上一岁,此时年已十七,竟还未许人家,凌妆见姑母说起女儿的婚事时言辞带着几分闪烁,知是必有因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初次相见,也不好多问,便亲热地拉了手互通了名字。
原来表妹名叫程蔼,单皮眼儿,扁平鼻子,长手长脚略显男儿气,穿了件酒红色织锦的挖领小袖半臂,略显衣不衬身,倒不是衣服裁剪不合适,分明就是她气质与衣服极不相称。
程蔼见凌妆作小厮打扮,分外新奇,止不住频频相问,说话也没个拘谨,甚至动手动脚。
凌妆心想:看来姑父姑母中年得女,对她甚为宠爱,才惯出几分性子。当下也不点破,只作调笑道:“妹妹,男女授受不亲哦!”
再说那女娃儿,水葱般的样儿,并无一丝婴儿肥,梳着垂髫双髻,凌春娘推着她上前唤“姑姑”与“舅爷”。
凌妆听是大表哥的女儿,忙转身自颈间褪下一条链子替她戴上,权充了见面礼。
这是条极精细的金链子,下方坠了个小小的圆形镂花金香盒,拧开可盛放上些许香料,贴身佩戴,可比那些香囊之类效果好上太多。
送便送了,凌妆也不介绍其中关窍,瞥眼看薛氏瞧见金链子的喜色,猜到她迟早会摸索出香盒的妙处,见她忽地热络上许多,心下不喜,便正了脸色,将家中发生的大事向凌春娘一一禀告。
凌春娘和程绍美夫妇渐渐转喜为悲,听到凌东城发配岭南,侄女母子几个杭城呆不下去了方转入京中,一则想替弟弟打点,二则想买下房子兼且继续做些生意,不由忧心忡忡。
凌春娘落了些泪,方道:“你大表哥身子不好,不需从军,原在云锦轩做事,就是你爹介绍的,上个月被打了出来,我就忖着是出了什么事,无奈投书去你家也没个音讯……官府既籍没了那许多家资,你们该俭省些用,何况京里打点衙门的钱岂是小数,还买什么房子!不如在姑母家中挤挤再作计较。”
程绍美也点头并不反对。
薛氏得悉凌家竟是没落了到京里谋生,渐渐显露一脸官司,听见婆母要让他们来住,忍不住开口:“娘,咱们妹妹尚没说到好亲,兄弟二人皆娶了亲,程润不争气还寻不到活计,弟弟屋里眼见要添丁,一直提分家却倒腾不出足够的院子,表妹家里是富贵惯了的,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受得这般苦楚,快别招人笑话了!”
凌春娘见媳妇说话不中听,要发作又不便当着外人,脸已黑成锅底。
凌妆向舅舅使了个眼色,起身告辞,只说母亲在客栈等着安家,他们要速速去寻房子买下。
程绍美夫妇劝不住,凌春娘急得拍心口,直问连氏在何处,她要过去探望。
连呈显也算是见了许多大场面的,薛氏在他眼里实在连凌家以往的奴婢姿色打扮也不如,哪忍得住一口气,一行坚辞,一行高声问京里何处仕宦云集,还要那宅邸带着花园可供姐姐甥女闲暇打发时光的方要去买。
薛氏掩饰不住讥刺口吻,作笑道:“正阳门外太平坊那儿倒是王府六部官员的聚住之地……”
见婆母怒目相向,忙用手绢遮挡唇边笑意,又道:“便是秦淮两岸,商贾云集,住得热闹些,离我们家近便,不也正好?”
二表嫂莫氏怔愣:“太平坊那儿不用说了,岂是平头百姓买得到的?秦淮河边的房子我瞧着也不好,又贵又窄……还多烟花柳巷,不如买远些。”
凌妆无视薛氏的讥刺,倒是见莫氏说话实在,不由垂青几分。见她焦黄的面色中泛着两抹异样的潮红,心下一动:“二表嫂近日可觉腰腹坠胀作痛,心烦不安,频发潮热?”
莫氏一怔,除了凌妆所说的症状,她甚至还偶见下血,与夫君说了几次,皆搪塞孕妇用不得药,让她自己将养。莫氏从来也不是娇生惯养之人,加之畏惧夫君婆母,便不多言,如今动问,不仅奇道:“表妹如何得知?”
凌妆心道若任由发展,只怕孩子要保不住,但初次登门,不好明言,只说:“我家在杭城开有药堂子,记得行囊中有许多安胎补品,今日不晓得嫂子有身,未及带来,回头寻得些,我叫人送来,嫂子吃上几日,便安稳了。”
莫氏娘家贫寒,在程家地位最低,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凌妆察觉舅舅在一旁斜睨着薛氏的女儿,表情古怪,必然是在心疼金链子,有些啼笑皆非,忙向凌春娘夫妇作揖道:“姑父姑母且宽心,侄女同舅舅这就去牙行寻得中人,不难访得相宜的房子,不几日安顿好了,定差人前来接姑母一家过去盘桓。”
薛氏也听出凌妆的弦外之音:凌家再没落,也轮不到她瞧得上瞧不上,程家的家底与其相较根本就是云泥之别,不由得面上憋得赤红,似恼又似羞,连门上也未曾送出来即扯了女儿回屋细看那金链子去了。
&bp;&bp;&bp;&bp;这边厢凌妆跟随三舅顺了程绍美的指点,访得一间规模甚大的牙行,先掏了锭元宝打赏。
有钱能使鬼推磨,中人喜得一连带他们看了五六所大屋。少的有三进院子,多的则有七八进院落,大多座落城南,虽不在太平坊里头,也是上层人士聚居之地。
朱衣坊中有一宅子,听中人介绍紧邻竟是郡主府邸,原本的屋主做过江南漕标中军副将,官虽未至极品,权力油水却极大,故而在京师也营建了屋宇,如今因遭贬黜,便将房子出售。
此宅深七进,曲廊华宇,后花园假山池沼比起杭城旧居虽玲珑了几分,胜在堆叠趣致,树大成荫,按照薪俸来算,许多大官尚且应买不起大宅,小小武将在天子脚下能营建到如此规模,殊为不易。
凌妆想起八九岁时随母亲到一将军家贺喜,曾撞到丹郡主大驾,其皇家风范她心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故而这宅子价格虽比其余的高出一倍有余,她还是打心眼里喜欢。再说虽非娇弱女子,到底养在闺阁之中,出行皆有车马代步,走了多所宅子,腿脚已酸得不行,这些大宅大同小异,便不耐烦再多看。
连呈显面有难色,其实金陵地大,虽是帝都,房价倒并不比杭城高多少,比如皇子公主开府,内库最高不过拨十万两银子,如果没有另外的恩赐,那就是一辈子的初始资本。皇族新赐购宅款项,多的至亲不过几千两,少的竟低至几十两。以往做生意都是姐夫决断,连呈显跑腿听命,如今一下子要他做主拿出两万两银子,委实有些肉疼,未免犹豫不决,口口声声要回去与姐姐商议再定。
凌妆拉着舅舅衣袖走至一旁,向他分析利弊,如今一大家子初到京都,本意要结识权贵,好救父亲回来。倘若邻里是个郡主,岂不正好?在大殷,邻里走动本是常理,他们只要搬迁进来,必少不了拜会左邻右舍,送些土仪,一来二去的,攀扯上想是不难。
连呈显一想也是这个理,他多年受姐夫庇荫,早把凌东城视做亲生兄长,何况银钱也都是凌家的,住得舒适些妻儿也欢喜,自家姐姐那性子,有时颇有几分执拗,万一反对起来,倒未必能寻着如此好的居所。
牙人见他们意动,心中十分欢喜,富贵人家他们打的交道多,都知晓好说话。实则这房子不算顶大,地段也非最好,卖得太贵,要是生意做成,他抽的佣金定多,于是舌灿莲花,将房前屋后,捎带风水俱吹了一通。
凌妆也知道急不得,敛了喜色,说要寻主人杀价。
牙人一脸为难,只说官宦之家已说定了价格,不耐烦与人讨价还价,一应手续他们必然办妥,保证银货两讫云云。
凌妆猜想那屋主是遭贬黜还乡去的,必然急着脱手,况且在京都官牙行里做事的都是官员亲眷,牙人说不定与卖家还熟识,基本已经给了他们底价,如今咬着,无非图多几两牙金。
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卖高了他们能给的牙金,不论多少,还下来的价格我们双倍给,大叔不如直接爽快把那位大人家的底价报上来干净。”
商人无非图利,民风淳朴的大殷像凌妆这样一语中的收买人的女子还真少见,当下那遍身罗绮的牙人反而有些赧颜,片刻方比了个一万六的手势摇了摇。
连呈显本就是高鼻梁双眼皮,这会眼睛更是瞪得溜圆,凭他做生意多年的经验,也万料不到两万两的东西牙人一让价就是四千两银子,心里不由得佩服起外甥女来。
这边谈妥价格,甥舅二人套好了说辞,回来哄得连氏高兴,一应事宜交由连呈显办理,不几日打听无虞,牙行请来房主总甲中人左邻右舍等,另给他们塞了些许盘费,行了“遍问亲邻”的仪程,交代清楚房屋四至,到官府落了白契交付了银子。
顾忌凌东城的案子,大宅就以连呈显的名义买下,寻了当地里正挂了行商户,门头敲上连宅的牌子,就此安家。
龚家父子几个兴头最高,他们许久不曾定居,吃够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见到诺大个庭院以后就是自己家,干起活来十二分卖力,原本连呈显想雇人搬东西整治院子,皆被他们揽了。
门房上本要请人,龚父存善自请了看门打更。他年纪渐长,已过半百,倒真合适,本要添人,几兄弟也说照料几进院子、赶车马跑腿之类的功夫不在话下,平日里没事,还能在门上多个照应。过日子四处都要用度,能省则省,凌妆也便暂时依了他们所请。
两个家养的小厮是从申府带回来的,如今服侍凌云,连呈显夫妇房里只有一个粗使丫头莲花,连氏身边也仅剩一个曾嬷嬷,一则年纪大了,二则在府上多年,也望她能享福。凌妆和舅舅一合计,急要买几个厨房、洒扫、洗漱、针线上的人,便让舅舅去寻牙婆带人来挑。
这大宅的许多笨重家什皆是全的,主人想是搬动麻烦,一并卖了,但一大家子,需要添置的日常用品很多,如马车得买上二辆,各房的夏季竹帘、窗纱、靠垫、引枕、被服巾褥等物不在少数,便是厨房也少许多家伙。
当下凌妆带着梨落与品笛一一清点了誊抄在手。
初到京城,连呈显四处打点,已忙得脚不沾地。凌妆便让母亲挑下人,自个儿又换了装,表弟连韬已十五岁,家里唯有舅舅一个男人出头露面做事实是不够,她有心锻炼连韬,自戴了帷帽,领了表弟一起出门,到东西各市采买日用物件与要赠与各府的礼品,这一买便连着数日,直把库房都堆了个半满,才觉过足了瘾。如此手上又花去了四五千两银子。
待得暂时安定下来时,凌夫人连氏带儿子居于第三进院子正房,院中有两排高大的梧桐,应已植了多年,清明方过,枝叶繁茂,遮蔽了大半的庭院,想必进入夏季也是纳凉的好所在。只是院中花圃乏人打理,许多牡丹月季皆已枯萎,唯有两旁墙垣上的蔷薇,粉紫姹白,星星点点缀在绿叶间,引得彩蝶翩翩,平添了几分生气。
院中正房上本悬了匾额曰:栖梧堂,凌妆心觉合宜,想那梧桐子、花、皮、根、叶皆可入药,又令人采买三年以上的栀子花并桂花梅树来种植。她眼前浮现他日四季花香满园的情景,又多了一园子的药草,唇角微微翘起,暮春的阳光落满她全身,照得肌肤熠熠生光,神清骨秀,如仙如幻,将进进出出忙碌的下人都看得呆了。
栖梧堂后头有个独立院落,内中几排花架,尚有秋千,假山前后院墙周围遍植篁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通体生凉,月洞门扉上挂了“竹里居”的小篆牌子,凌妆猜是从王维的《竹里馆》而得,颇为贴切,且那亭台阁楼本是闺中居所模样,便挑了此处。
除驷泉、驷辕侍奉外,为内宅方便,凌云房里添了三个丫头,张氏读过几年书,附庸风雅,为丫头们重取了名字,唤作红嫣、紫叶、绿萝,凌夫人屋内则添了四名丫头,彩扇、轻羽、玉蝉、金缕,凌妆房里也添了两个,闻琴、侍箫,连氏待侄子视同己出,自然将连韬房里与凌云一般配了小厮与丫鬟。因着她们认为梨落之名不吉,一同改了,唤作飞筝,其余主人屋外侍候的丫鬟婆子皆按了普通官宦之家配置。厨房里又有余嫂、李妈、小厮添薪、顾茗及几个小丫头侍奉,针线上得了一寡妇庆林嫂手艺颇为出挑,便让她领了新买的四个丫头学手艺,一边给家人另裁新衣、纳鞋袜,浆洗、马房、巡夜的也调配好了人手。
连氏是掌家惯了的,买人尽量买那些个全家一并卖身或者姐妹兄弟一堆的,如此下人也能死心塌地,彻底打扫一番,府中一片新气象,颇有当初兴旺之意。
自凌东城出事以来,至此连氏心下方稍得安慰,近日饭量也增大许多,加之凌妆日日看顾膳食,总弄些食补之方,家中个个调养得油光水滑,精气神十足。
只那梨落本是凌妆身边第一的大丫头,自认为忠心事主,姑娘不赏,名字反随新来的品笛改,两人定的月例银子也一样多,加上品笛一家都在府上服侍,时常热热闹闹,倒令她积下不少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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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搬了家,门上不时有人前来打听,龚家阿麒、阿麟都在门房看顾,因受了小姐之命,多留了个心眼,热情招待各府门房上的人,得着许多消息。
过了十来日,家中所有方才料理顺当,连氏毕竟有几分累着,这日便有些偃起。
凌妆令人收拾出个库房,开了一叠药材让表弟连韬带着小厮去采买储备,以备不时之需。另叫人备了熬制保元汤的食材药材,在栖梧堂外架起银吊子,亲自执扇为母亲熬制。
此汤益气补血培元,女人吃了有多般好处,以往张氏也是享用过的,知道养颜的好处,挥着团扇进来,笑嘻嘻打趣甥女儿说要蹭吃。
凌妆打算慢悠悠熬上两壶,边看火边打发人去叫阿麟询问邻里情况。
阿麟听见姑娘召唤,不敢怠慢,赶紧拂去身上尘土,用新分派的篦子篦了几下头发,方才红着脸跟在闻琴身后赶往栖梧堂。
闻琴与母亲弟弟一起初到柳府,对主子的事一概不知,既说姑娘,也做未出阁打扮,她还以为凌妆当真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见了阿麟紧张光景,微微好笑,却不敢讥刺,只暗暗腹诽:姑娘神仙样的品貌,岂是下人觊觎得的。
栖梧堂院内已栽满了栀子花,正当花季,满院馨香浮动,洁白绿玉簇拥下,凌妆着一袭极淡的右衽蓝色绫子棉裙,衣上除腰间打了如意结的湖绿丝带飘然垂挂外别无点缀,却更显鸦髻巍峨,纤腰一握,素手轻挥着蒲扇,竟似带起流光。
阿麟实则无半分亵渎之意,姑娘之美之德,在他心中如南海观世音菩萨,一眼望去,满是虔诚,只想这辈子能侍奉姑娘一家,便是肝脑涂地,自然也是欢欣无限的。
凌妆温和地让阿麟阶下坐。
阿麟推辞了几次,见自家妹妹笑嘻嘻地拍着洗得光溜溜的石阶箕坐上头,这才再三谢了,矮身在台阶最下一级蹭了个屁股墩。
主仆几个在凌妆的引导下拉起家常,她本是行医之人,“问”是一个手段,循循善诱之下,阿麟表达得格外清楚。
聊了盏茶时分,才知左邻竟是当年在杭城有过一面之缘的丹郡主府上。可惜那丹郡主已过世两年,如今府上与郡主在时大不相同。
丹郡主只留下一子,郡马爷科举出身,无甚根基,不过是个国子监司业,算是六品京官,无甚实权,那国子监中达官显贵子弟众多,也不是个好担的差使。续娶的夫人徐氏颇为彪悍,待郡主留下的儿子不过泛泛。苏公子年已十九,因着母亲之孝,还未娶妻,人都说郡主当年千挑万选,总觉得谁家女儿都配不上自家儿子,如今撒手去了,门庭不比从前,要再说到以往的好亲,怕是不容易。好在丹郡主亲兄封了沘阳郡王爵,那苏公子的外祖母尚健在,不时接了公子去王府盘桓,据说苏公子其人温润如玉,在皇室宗亲中人缘不错。
凌妆默默记下,心想苏公子的嫡亲舅父是个郡王,且天下百姓共知那沘阳王镶赞中书、统领六部,极得帝心,有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柄,是自家这些平头百姓想都不敢想的高位,如今拐个弯要攀扯上居然不难。
让人去库房取前几日与连韬一起采买的礼品,又叫飞筝带人去取陪嫁箱笼中的几匣子珠宝和名贵药材。
阿麒说完了丹郡主府上,已然放松下来,轻快地道:“姑娘,咱们家右边这户人家也大有来头呢,只说如今在朝中的官职,比那过气郡马爷还高不少。”
凌妆自然清楚皇家的女婿不可能得着什么要紧职位,便是驸马,也是终身于仕途上无望的,那丹郡主的夫婿还算不错了,但她并不解释,只笑问:“是个什么官儿啊?”
阿麟竖起大拇指:“那可是头几年皇上钦点的状元,人称阮郎的府上,现任管祭祀的官儿叫什么少卿,正四品呀!跟知府一般大!”
地方上的人总是觉得知府是老大老大的官儿,尤其像龚家几父子这样没读过书的,实则在京中,勋贵遍地,四品京官不算芝麻绿豆官,但也委实不大,只不过大多数勋贵府上子孙还得不着如此品级的实职。
“是太常寺少卿吧?”张氏处处要显有见识,抢在凌妆前头开口,“你这猴儿,说话着三不着四。”
阿麟本是高壮精瘦的模样,说是猴也使得。他们兄弟父子几个前头在船帮做事,哪接触过温言软语的女主人,此时被取笑,不由抓耳挠腮,面膛紫黑,半晌再憋不出话来。
凌妆揭盖子看火候,品笛赶紧起身抢在头里开了,小声说:“姑娘小心烫。”
凌妆朝她微微一笑,心中想着可惜这什么阮状元是太常寺少卿,要是大理寺少卿可就好了。
张氏又问这阮少卿的情况。
阿麟方收了赧颜,站起身回话:“人口倒是简单,家中阮老太太健在,阮少卿有一弟弟在工部做事,似乎没什么品级,携家带口住在哥哥府上并没有分家。上次奴婢随舅爷去落契,他们家来的就是这阮二爷。阮夫人是少卿同乡,好似没见过什么世面,吃长斋不管事。府上有两个姨娘,夫人无出,姨娘们膝下养了几个公子小姐。阮氏其余族人,皆在家乡。”
张氏又问:“街对面瞧着也都是高门大户,可知晓都住着什么人?”
阿麟回:“听丹郡主家的门房说,对面是先渭城王宠姬所生的一个幼子建的宅,原本封作镇国将军的。渭城王世子是降等袭爵,自家已经不得封王,成了个公爵,又兼兄弟不睦,递状纸到御前,说这个镇国将军不孝嫡母,降为了辅国将军,宫里还有旨意叫他思过,是以闭门谢客,门庭很冷落。”
大殷自太祖定国以来已历九代皇帝,将近二百年的繁衍,造成宗室庞大,开国初年制定的亲王就藩政策渐次改变,自顺祚朝起,宗室子弟都是降等就封,除诸皇子外,那丹郡主之父鲁成王却是个破格提封为亲王的特例。
鲁成王本是当今圣上堂兄,三十多年前在顺祚帝夺嫡大战中表现出色,成为顺祚帝的左膀右臂。按着大殷宗室分封旧例,鲁成王本是燕惠王庶子,按例最多只能封个郡王,一般居住在燕王封地附近。
从鲁王的谥号“成”字,不难感觉出顺祚帝对这个堂兄的肯定,且鲁成王死后,其嫡长子袭封鲁王位不说,还领了宗人府左宗正要职,其余诸子全部封了郡王,可谓天恩浩荡。像对面辅国将军为渭城王之子,渭城王亦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如今其长子不过袭了公爵,这位本当为公侯的只捞了个末等的辅国将军,与鲁王一脉形成鲜明对比。
顺祚帝是个极有手段的皇帝,对百姓相当体恤,对宗亲来说,却实非慈善仁主。
他登基时建国已久,宗室繁衍,每年的俸禄开支成了国库的负担,故而但凡宗室子弟略犯小错,在顺祚一朝,多半面临夺爵的境地。更何况顺祚帝系血腥登基,登基前后的八年时间里,斩尽三兄四弟,许多王室成员牵扯在夺嫡大案内,顺祚初年遭赐白绫和毒酒的王爵就有十几位之多,以后几十年又夺了许多爵位抄没宗室资产,导致皇室近枝凋零,远枝无爵形同庶人。当朝除了燕王与鲁王,其余亲王爵便只剩下顺祚帝诸子还有一个成年皇孙,这两王算是祖宗站对了立场,福泽子孙。
一个王朝但凡走到二百年左右,多会呈衰败之像,到顺祚帝父祖德宗懿宗皇帝手上已满朝贪腐成风,百姓税负繁重,起了许多暴乱,多亏出了个中兴之主,大杀大砍了一番,天下吏治一清,倒承平了许多年。只是皇帝晚年难免好大喜功,挥霍国库兴建宫室,渐渐贪图享乐,比顺祚中兴初年又有很大不同。
亲王之女丹郡主所嫁郡马不过六品官,若是世家子弟,便是个白衣也在情理之中,但其家族又无甚根基,说起来简直贻笑大方,乃大大的下嫁,据说连这宅邸都是郡主的陪嫁。
凌妆思忖,从来郡主封号以二字为尊,丹郡主明显非鲁成王嫡女,且如今袭封的鲁王虽是她兄长,想来不甚亲近,联系到阿麟说苏公子舅父是个郡王,外祖母乃郡王太妃,不用再多查问,凌妆对个中关系也是心下雪亮。
阿麟又说起对面的辅国将军紧邻是一陈姓富贾府上,听说兄弟几个是承接工部和匠作司许多大活计的,还买了官做,至于什么官,他倒说不上来,只说行止阔绰赛过周围皇亲官宦,想必另有靠山。
再远了三四家,有朝廷命官也有大商贾,这朱衣坊虽然在京中仅止中等规模,但每户人家占地不小,大门相距甚远,整个坊也只有这几家了,凌妆便打算先结交相近的四家和总甲家里。
&bp;&bp;&bp;&bp;说话间,飞筝带着几个新买的丫鬟小厮搬到礼品,当下凌妆令品笛看火,亲与张氏商议。
因是以女眷的名义,封下最大的两份,一份给丹郡主家的续弦徐夫人,一份给阮少卿的母亲,除了土仪每份都有之外,这两份礼里头包括了一小匣子西域宝石,阮太夫人的加了盒数百年的老参,徐夫人的添上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此外左右两家和对过两家都封了两匹花色各异的皓纱,此纱原是杭城新产,轻薄如纸,花色鲜明,甫一上市面便被富户哄抢一空,天气眼见热起来,用作送礼,当颇得人心。四家当家的男主人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上等文房四宝;女主子则每人添了朵珠花,皆用很匀称的小东珠串成,形态各异,便是拆了重编,材料也自不菲。
张氏善厨艺,说方才带着厨房仆妇做了拿手的糕点,又取精美礼盒装了二十盒。
剩下远些的四户人家人口俱多,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主子,故而只封了些市面上买到的土仪和各两匹夏秋所用缎子,土仪量大,多是山珍海鲜等干货,人多亦足够分到。
总甲系前头老新安伯府上的族人,如今伯爵已除,府邸却留着,宗族人将宅子隔来隔去分作许多家,日子未见得很宽裕。
凌妆特地给他家封上两匹棉布、两匹蓝布、两匹上等绸缎、一匹皓纱,又给他几个孙子装上金银锞子的荷包,每个锞子足有二两,再加上扇子糕点,简直大手笔了。
又差人唤来连韬,叫他执笔写帖子邀请同坊各府诸人于三日后来吃乔迁酒。
张氏瞧着凌妆母女有甩手让她一家掌家的意思,心下欢喜,因又问:“咱们初次差人拜访,也不知他们后头底细,单就邻里往来的意思,送的份量只恐太重,不至唐突了罢?”
凌妆示意品笛熄火起汤,亲奉了一盅置于张氏面前,笑道:“不是说礼多人不怪么?”
张氏思索着点头,心想正是这么个理儿,自家收礼时都只顾高兴,重了也是更看重送礼之人,哪有人会怪送多了。
一份份附上礼单抬出去,凌妆让阿麟回去做事,瞧着母亲睡了好些时辰,进房服侍她起身,与张氏一同商量三日后的宴请和替两个弟弟延西席的事。
连韬读书一直用功,在杭城时便由凌东城出面送进著名的万松书院,如今正赶上入考的年纪,自然更不能放松。
凌妆道:“隔壁苏老爷是国子监官员,我早也听闻本朝国子监规模庞大,且入学的监生他日即使考不上功名,也可进入各衙司做事混个小官,不妨走走人脉,将他送进去读书。”
连韬长相酷肖张氏,身材短小皮肤偏黑,五官倒是随了些连家,颇为端正,听了表姐的话先就一脸向往,但他懂得些入学门道,不由气馁:“国子监规定,府学岁贡二人,州学二岁三人,县学岁一人,都是贡生,此外便是世袭荫封子弟,也还要参加入学考试,弟尚不是生员,想是进不去的。”
张氏疑疑惑惑:“好像自先帝朝……尚有了捐生一说?”
凌妆失笑,复又正色回:“舅母,叫做例监,当时朝廷与北地胡人打仗,军饷吃紧,故而有人提议捐马二十匹,米三百石以上者,可得一个监生名额,先帝准许了,沿袭下来,因国家安定,米已降至一百石,不过入学的学子要经过博士们的考校。”
张氏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呼:“知县俸银一年不过七石五斗,读个书……一百石米还要加上二十匹马……这马如今不知是什么价儿……”
想来无望,张氏幽怨地看了一眼儿子:“还是请个西席,或者简省些,瞧瞧有什么合适的书院。”
马一般小富人家是买不起的,即使买得起也难养,何况要二十匹,凌妆其实已看过马市,知道普通军马是二十两银子上下,便道:“咱们还承受得起,一个先生本事再高,也不及国子监众多博士,我不仅打算将韬弟送去,待过个两三年,荀弟也是要去的。”
脱商从仕,自然是极大的好事,张氏忙拉了儿子起身道谢。
凌妆母女正让着,见连呈显回转来,身后竟还跟了凌春娘一大家子,刚踏进院门就笑问:“你们娘儿几个这是怎么了?在家也客气起来?”
凌妆迎下阶,口中说着“今儿是吹什么风”,将一众亲戚让到堂上,一面又叫人去请凌云。
大家让了几回,分宾主坐定,丫鬟鱼贯捧上点心茶水。
张氏满面笑容张罗:“恰巧厨房做了许多小食,送与左邻右舍尝新,姑太太也尝尝我的手艺。”
上次拜访凌春娘家,程润、程泽兄弟并不在家,今天被母亲催着一大早换上最好的衣裳带了点礼物走亲戚,心里还道小题大做。
本以为舅父出了事,凌家孤儿寡母几个流落到京,形状悲惨,不想高门大院,走了许久,几疑心走错地方,兄弟媳妇几个方觉惶惑。
此时坐在堂上,但见舅家所用一几一案,一盏一盆无不精细,连氏等人家居服饰不用说绮罗刺绣、珠环翠绕,便是屁股底下的坐垫面料,也比他们身上穿的好。
再加上鱼贯来去的丫头们,个个白净匀称,打扮入时,薛氏瞧了,只恨那日眼皮子浅,讪讪地将女儿拉在身边,不住陪笑。
连氏和凌春娘夫妇寒暄了几句,忙叫人备膳,又说三日后请客,请的都是些什么人,不住邀请他们住下等吃了酒再走。
张氏一旁凑趣:“咱们府上空置的屋子太多,想是前头中军大人家的人口比我们多上不少,后头三个大院白白空着,你们尽管放心住下。”
语气里头自然不无得意炫耀的意思,凌妆听了,拿丝绢在唇边掩去笑意,也不言语。
片刻凌云(字子荀)来了,又是好一番见礼。
连氏在客栈的时候,凌春娘夫妇已曾探访,凌东城的事说够了,此时便问程氏兄弟都什么营生。
程泽长得周正,显见比程润要活泛许多,起身拱手回道:“回舅母的话,托了舅舅的福,哥哥原本在云锦轩做事,外甥则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一个冰窖里办差,马上入夏,舅母府上需用冰块,只管找外甥。”
连氏一听,蹙了眉问:“现如今云锦轩是官府的产业么?”
云锦轩本是凌东城在京都的分号,专卖各色丝绸布匹,货是从申家拿的,当初安插程润进去,自然是个管事。
程润这才闷闷道:“我原本也不晓得是舅舅出事了,只打听到新老板是刑部右侍郎的族弟,前两个月我即投书去杭城问询,到现在也没有回复。因着我管账册,每每要我交出来,我不得舅舅音讯,不肯交上去,初时还无人对我怎样,后头管事全都换了,有一伙穷凶极恶之徒搜了我在轩中的住处,即将我逐出来。”
连氏不免一头骂一头抹起了眼泪,众人纷纷劝解。
凌妆冷眼瞧那程润,皮肤黑中泛紫,气色很是不好,心中一动,问:“大表哥可是有肝疾?”
程润愣愣点头。
“可是你爹跟你提过?”程绍美叹气,“润儿从小不让我们省心,穷人家还得了富贵病,终年喝药,劳碌不得、生气不得,年将而立,还要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挣钱替他养家。”
程润的脸色更黑了,只郁郁低头,薛氏忿忿道:“当初早知他有这个病,我说什么也不会嫁过来的,指不定哪天就撇下我孤儿寡母没法过日子了……”
薛氏的话实在出格,连氏张氏等听了未免诧异,凌妆是见识过的,但在心中冷哼一声。
凌春娘竖起眉毛呵斥了一句,也再无话。
&bp;&bp;&bp;&bp;凌妆问都吃什么药。
程润回道:“无非是茵陈蒿汤、柴胡疏肝散、逍遥丸罢了。”
凌妆点点头,觉得方子也都对症,只是瞧程润神色间极为抑郁,应不是多喝药便能解的病症,但笑道:“表哥只恐让庸医误了,你这病不用吃药都能好。”
程润不免讶异:“妹妹懂得药理?”
连氏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宠溺斜女儿一眼:“她啊,从小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不过似乎摸着几分门道,咱们家里,任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倒不用请大夫,她都能瞧好。”
众人都惊异地瞧着凌妆,连氏的话评价自己的女儿其实已是相当高了。
二表嫂莫氏直至这时才喏喏插了一句:“前些日子我身上本来不大好,多亏了表妹叫人送来的安胎药,一帖子下去当晚就睡安生了,近来身子舒爽,还未曾谢过表妹。”
程泽见表妹花容月色,他本是极活泛之人,且好色,闻言不由走近了给凌妆长躬作揖替妻子道谢。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那么股幽香入鼻,直酥了他半边身子,好一晌丢了魂似。
凌妆避过程泽的礼,一时也揣度不出他如此不避嫌是有心还是无意,起身还了半礼,这才笃定地对程润说:“大表哥这病不用治,只吃食上调整些,包管出了三个月,不药而愈。”
凌妆的话,程家人除了莫氏,其余嘴上不说,心中自然有些不信,唯有那程润,一直被医家判定好不了,只能养着,如今听到表妹新奇的说法,不免有些期盼。
凌春娘略知小儿子的德行,见他愣在堂中央,心怕丢丑,赶紧上前拉了他回座位。
正说话间,打发去送礼的几个下人陆续回转,连氏便传他们上来问话。
阿麟跑了左右两家,还带了帖子回来,呈上连氏:“回太太,这是东边丹郡主府上徐夫人的谢帖,还说三日后的宴席一准亲自来参加。”
在座诸人神色各异,张氏与夫君对视一眼,面有得色。
阿麟继续回:“西边阮少卿府里老太太说谢过太太,迟些必遣人来还谢,三日后会让二公子全家并两位姨娘带同少爷小姐都过来热闹热闹。”
程泽虽只在冰窖打杂,那毕竟是官府的营生,对这些职位爵位极其敏感,忙问:“你说的阮少卿是前两榜的状元阮岳?丹郡主,莫不是鲁王家的女儿?”
连氏还不知就里,张氏已笑道:“可不是,还是程二少爷知道的多。”
程泽免不了啧啧惊叹,心中早盘算了若能攀扯上,将来自家前途就不愁了。
阿龙去的是远处总甲所在的老新安伯府上,如今伯爵早除,家中男人出息的不过校尉小吏之流,前头凌家送的礼重,总甲答应上下老小都来凑热闹。便是他紧邻和对过两家,也是以往勋贵府上的分支,如今厉害的一家里头不过有一两个出任地方州府官员,其余要么靠祖上的荫田过日子,要么混在京营衙司里当差领些薪俸,更有些干脆也成了商人,故而没什么推辞,都说会来。
去对面两家的不过是马房的小厮,见主人连达官显贵家也让自己露脸,两个小厮俱很兴奋,长泰抢着回:“回太太、舅老爷、少爷、姑娘,对面陈府上二少奶奶管家,她接了咱们的邀请,说全家除了爷们和老太太,都来!”
另一个顺安有些内向,此时还没缓过劲来,见诸人得的回话都比自己好,更觉没脸,低头声音都轻了几分:“辅国将军府上说,将军身上不好,夫人不便出门,到时会让少爷过来坐一坐。”
凌妆知道这结果半是礼物的功劳,半是因高门内眷平日里本就闷得慌,还常要出钱搞些手帕会之类的解闷,有邻居家请喝乔迁酒,正儿八经的名目,能来自然是出门凑个热闹,这与杭城的上流也差不离。
但听在程泽薛氏等人的耳中,也只能是明面上的意思了,凌春娘虽是个妇人,到底生活在天子脚下多年,知晓儿子媳妇们的心思,自然也希望自家人能攀上高枝,顺水推舟从了连氏的邀请,说在连宅盘桓几日再回。
一时府里难得热闹,那程蔼到了暂居的院中看了房中各样摆设,吃得又舒爽,心里羡慕,便央求父母让她长住。
程绍美夫妇一合计,因有个无法启齿的缘故,女儿相貌又寻常,长久说不到好媒,若是能住在连宅,叫别人看了门第大大不同,只怕终身也好着落些,便打算等忙过宴席之后同弟妹提上一提。
程润晚间又让薛氏来问治疗之法。
薛氏实不信凌妆一个黄毛丫头能治这种顽疾,不过借个由头与表妹亲厚些挽回之前的失礼,便施施然来请。
程润乃至亲,即便薛氏不来,凌妆也想替他治好病症解除痛苦,如今凌家的情况,广结善缘方是立足的根本。
奶父留下的医书不同旁的,也让弟子遍学古籍经方,但处处交代确诊之重要,前半部写的都是如何断症,后几部誊了许多急救和治疑难杂症之法,一言以蔽之,弟子若是了解清楚每味药的药理和人的身体功能构造,方子能信手拈来,不必死记硬背,便是神医。言世间物种相生相克,除非油尽灯枯,没有治不好的病。
道理说起来容易,但真正遇到能领悟的天才,却不啻恒河一沙。凌妆奶父当年就是断错了诊,治死了儿子,心中百般愧疚痛苦,呕血而亡。
凌妆牢记奶父的教训,医家与病者的心态才是最重要的。比如奶父明知忧怒伤身,却克制不住自家情绪,最后药石罔灵,撒手人寰;比如他治别人都未闻断错病症,自己的儿子,应是关心则乱。从来说“能医不自医”,就是心态把握不好罢了。
如今她想在程润身上试试手段。
凌妆替程润仔细切过脉,又问了过往症状,一脸正色地道:“表哥实是没病,只要膳食上好好补补,调养个一段时日,自然痊愈。”
程润犹自不信:“表妹,我看过许多大药堂的名医,都说是肝症,吃药也不少个年头了,有时停药不吃,便觉手足乏力,毫无食欲,行动也不得便,怎生说没病呢?”
凌妆淡笑道:“表哥应知,肝与胆相为表里,肝乃人体中将军之官,主解毒、宣泄。药么,有句老话叫‘是药三分毒’,也许表哥当年只是惹了风寒,或者其他什么小病,大夫瞧错了,说是肝病,一直吃药。肝之负荷极重,没病也吃出病来。”
“是么……”程润听她说得有理,开始疑惑。
“姑父说表哥是富贵病还真不错呢。”凌妆轻松打趣,“其实表哥是吃了太多的药反倒伤了肝,我让下人弄些好东西日日叫你补气培元,短时内也就好了,不信你且停药试试。”
薛氏听见有好东西吃,谄媚地笑:“表妹自没害你的理由,那些个人参燕窝,凭着咱们家是一辈子也别指望吃上了,你调理好了身子,我们娘儿也有靠哇。”
凌妆点头:“正是这个理,我们家来了京都,自然不能坐吃山空,表哥是在云锦轩做过事的,我跟舅舅正合计开一家当铺和生药铺子,你赶紧把身子养好,替我们管着药铺去,那儿日日有大夫瞧着,再不用担心的。”
程润从小性格懦弱忧郁被人瞧不起,程绍美早年在行旅之中,凌春娘一个人带孩子,未免脾气大些,动辄打骂,好端端给他吓出病来,长大之后又嫌他没用,家中连小妹程蔼都敢当面冷嘲热讽,导致肝气郁结,怎么好得了?
如今听了神仙一样的表妹如此需要自己,程润心头一片热乎,身上先自有了精神。
凌妆又招手让丫鬟捧上一盅卖相极好的东西:“那就从今日开始,表哥早上喝碗人参汤,晚上吃碗燕窝,把折腾累的肝好好养回去,停药有没有精神,明儿就可以感觉到。”
程润眼里泛起泪花,一片感激之色。
凌妆即告辞,扶了品笛的手出来。
路上品笛终于憋不住了:“姑娘,您让奴婢吩咐厨房只准备两日的人参和燕窝,往后都用别的替代,要是表少爷有个山高水低的,岂不揽事上身?”
凌妆心情不错,笑道:“你这丫头倒管起大夫来了!人参大补,大表哥还年轻,吃多了并不好,让他吃两日不过是提提精气神,感觉好些罢了。至于燕窝,不过也就是个寻常玩意,滋阴润肺的东西多了去。便是让厨房每日里牛奶炖鸡蛋与他,也是一样的,这味少不得,日日备了,以后他的汤里和日常的茶饮里加些金银花,黄芪,多吃扁豆,桃仁,便是要用药,也必得用到膳食中,不叫人觉着有病方才好。”
品笛半懂半不懂,闻琴则一脸仰慕:“姑娘真厉害,什么都懂。”
凌妆一笑带过,回屋仔细琢磨了,写了几张膳食的方子交给厨房。
这种慢性病,其实多半是病人熬出来的,那程润听了表妹一番美言,又觉日后前程似锦,吃了上好的燕窝,一夜好眠,早上起来便觉从没有过的轻松舒适,忙忙过来报与凌妆知道。
凌妆请他在院中坐了,命丫头捧上热腾腾的保元汤,轻声细语夸了此汤的功效,程润喝下一大碗,出了一头汗,脸色更好上几分。
商家素来不太讲究避嫌,况是至亲,凌妆又当自己是个妇人,便邀程润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了,笑道:“瞧表哥的气色,应是不药而愈,只不过昨日初次与表哥相见,我实话说了,你们反要不信,才说三个月必好。你本就没病,何必来谢我?”
程润呐呐,对着她殊丽的容颜手足竟有些无处安放,半晌才道:“还是要多谢表妹,否则可教那帮庸医误了!”
凌妆咯咯而笑,心想让他找些事做只怕更好:“表哥要是身子舒爽,妹妹就有个不情之请。”
程润忙问是何事。
“我们初到贵地,舅父家的表弟连韬学问不能搁下,想替他捐个国子监的监生,但未窥门径,无处着手,还想劳烦表哥跑几趟,问明白了,我们好准备东西。”
程润从没办过与官家交际上的事,其实心里发虚,不过承蒙表妹看得起,哪愿推辞,立马拍胸脯道:“表妹放心,国子监在鸡鸣山下,我熟得很,这就替连家弟弟跑一趟。”
“不能叫表哥就这么去。”凌妆当下叫人封了许多碎银和银锭以便程润打赏行贿,又叫人取了一身行头请他更换,另备马车送他去。
待得程润锦衣华服出来,头戴逍遥巾,前后跟着几名孔武的家丁,捧着钱袋,不过是去国子监问个流程,他气也壮了,身板也直了,感觉自己成了贵族公子。顺顺当当把这小事办回来,得了连氏和张氏好一通夸奖道谢,他胆气更壮,便将捐监生之事全部揽下。
至此,程润满心要替舅舅家做掌柜,在薛氏面前也自觉不同,薛氏对丈夫也多了三分敬畏,人人见了他都道气色好了。程润心头舒坦,病还真就慢慢好了不提。
凌妆也从他身上得了些经验,在奶父留下的病案后糊上白纸,记了一笔。
&bp;&bp;&bp;&bp;开宴的日子转瞬即至,江南多雨,不仅连绵了一夜,到早上淅淅沥沥还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连氏以前料理过许多大宴,对招呼客人并不陌生,可天公不作美,也不知道客人会不会因着雨不来,现下凌家与邻里刻意结交全是为了丈夫,她不禁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张氏受连氏所托主持中馈,需得规制下人的差使,各人的月例银子,还要检查房前屋后需修葺的地方,府中吃穿用度,杂费开支等庞杂事项,这两日为了宴客,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男女坐席一早安排妥当,只待来宾,见了这天色,张氏在厨房巡视叮嘱一番后,紧锁眉头去寻连氏商议。
姑妗两除了担心,一时也想不出妥帖法子,正想差人去请姑娘,凌妆已款款而来。
在长辈面前,凌妆总是笑盈盈的时候居多,此时不待她们开口,已说道:“舅母,暮春喜雨,依我看,宴席可得挪地方了。”
张氏答:“可不是,挪个地方还在次,只怕客不上门。”
连氏也忙点头。
凌妆笑容不改,蹭到母亲身边:“瞧母亲梳个这么老气横秋的头,女儿替你重梳一个。”说完动手去拆。
连氏轻轻拍了她一巴掌,略带嗔怪:“舅母与你说正事呢!”
凌妆方才收了笑,正色道:“这有什么,连日来本有些沃热,下了雨凉快些岂不好?若是客人的身份比主家高,总归要三催四请才显得矜贵,咱们打发小厮多跑几趟。后头园子上的水榭还不错,准备些鱼竿鱼饵,将女眷的席面移过去,再于就近处凉亭中摆些鸡翅翘头案,多备些可让太太小姐们作诗画画的器具和乐器,告诉他们请了来是为耍乐子的,必然会来。”
连氏觉得女眷们多是在家闲着的,约莫会来,也就放了大半的心,新买的丫鬟梳头本难令她满意,便由着女儿拆掉头发重梳。
张氏听了忙忙抽出帕子抹了抹额头的汗,转往外吩咐下人去了。
凌妆替母亲梳了个抛家髻,倾斜的髻尾坠了点翠凤凰衔红宝水滴步摇,另一边云髻依次插了三枝云凤纹金簪,发后压了一大朵淡绿绢纱蟹爪菊。又替她挑了新做的一身豆绿菱纱襦裙换掉先前深色遍地金的通袖衫和马面裙,新衣裳绿色的质地上隐隐浮动暗纹,裙裾和领边袖口满绣叠翠牡丹,臂上搭了浓紫为地的团花批帛,五彩珊瑚珠串点缀颈间,面上薄施脂粉,顿时显得年轻又高贵,恍若神妃。
丫鬟打起后镜,连氏前后相照,凌妆颇为满意自家手艺,打趣:“照花前后镜,花面相辉映。”
连氏捶了女儿一拳,但见镜中人花容依旧,又得嬷嬷丫头们奉承,面上更多了几分笑容,只是不无担心地问:“不会显轻浮了罢?”
不等凌妆开口,侍奉在旁的彩扇抢着说道:“不会不会,姑娘的手就是巧,便是戏里的娘娘也不及太太!”
凌妆侧目轻瞟了她一眼,心道:舅母选此人做母亲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倒不无道理。
凌妆今日梳了个中规中矩的桃心髻,发心压一把羊脂玉镶蓝宝梳簪,髻两边是同套的镶羊脂玉红蓝金丝簪,耳坠上也是金镶玉,中心点着一颗蓝宝石,一袭粉蓝色暗花绫半臂长裙用料精致,无甚繁复纹样,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眉目清艳至极。
待扶着母亲出来撞见张氏,她不免惊乍乍叫起来:“姐姐!你和甥女这是让我躲去房里不敢出来见人么?”
连氏难掩满面春风:“瞧瞧你,倒叫下人听了笑话。”
张氏天生皮肤黄黑,比连呈显还大了两岁,又精瘦得特别见老,说这话实则并不夸张。何况她有个颇为争气听话的儿子,早对容貌不甚上心,故而也是真心夸赞凌妆母女。
凌春娘一家也穿上了张氏命人赶制的新衣,戴上连氏命人赠送的首饰,打扮得富贵和谐,分男女眷前来道喜帮忙。
辰时过后,连府中门大开,客人经三催四请,陆续来到。
最先到的是对面陈家的女眷和孩子,三位少奶奶,一姑娘并两位小小少爷和一位小小姐,跟着侍候的人一大堆,一时门前车水马龙,花花绿绿的油纸伞接踵成雨雾中斑斓的画卷。
因通报无成年男宾,连氏便携了凌妆张氏以及凌春娘家一众女眷迎至照壁前。
两家人略略寒暄两句,让至中堂,双方不忘重新见礼以打听彼此身份。
陈家有一少奶奶出面介绍,凌家人方知他们最大的官儿应是大爷陈骏,拜昭信校尉,是个正六品的闲职武官,老二陈骐亦是从六品的忠显校尉,老三早夭,老四陈驭身上无职。
太平盛世间,这闲职武官虽说不值钱,但一般也由世家子弟荫封而得,之前阿麟说陈府是捐的官,凌妆心下明了,捐官之事,在大殷并不多见,也并非有钱就能捐的,故而毋庸置疑陈家朝中有靠山。
陈家大部分主仆听说凌家只是商家之后,态度明显带了倨傲。
尤其是陈家大少奶奶毕氏和二少奶奶应氏,自诩是官家夫人,谈笑间开始带上炫耀轻慢之意。唯有那四少奶奶叶氏,约莫在家也低人一等,态度份外谦逊,凌妆便陪着她落后一步,一路说话,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引至后花园水榭女眷席上。
一时连氏请各人落座品茶,曲意赞了毕氏和应氏等人身上穿戴,应氏笑容才真了几分,环顾四周,声音颇高:“这园子倒还不错,只是凌夫人只请了我们家么?若是左右不给面子,我倒可打发人替你请一请。”
这话说得,叫人没法接嘴。
陈家带来的两个小公子和两个小姐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年纪,此时已聚到水榭边的扶栏上,童音清脆传来:“瞧,好多好多锦鲤!”
陈四奶奶叶氏赶紧前去陪女儿看了,笑赞:“一池的鱼富贵。”
陈大奶奶毕氏撇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真是山旮旯跑出来的,也不嫌丢人。”
她这话虽是用一副自言自语的口吻,但旁边的人可都听得清楚,叶氏站得远不觉,倒把凌夫人和张氏尴尬得不行。
凌妆不动声色低头呷了一口茶,觉得陈家上不得台面。真有教养的世家大族或者诗书之家,便是妯娌间有嫌隙,出门做客时也断不会叫旁人看出来,陈氏出门做客说个彩话本是好事,毕氏做得这么明显,反把自己贬低了。
凌妆已把陈家排除出替父亲翻案的助力,便装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吱声。
倒是那陈四奶奶叶氏分外热情,安顿了女儿几句又过来坐在她边上左右打量,片刻冲应氏道:“二嫂,咱们去了那么多公卿世家,可曾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姐?”
应氏又不是瞎子,哪能瞧不到凌妆颜比花娇,仙姿月态,不过女人瞧女人,对方美甚了,心中反而不喜,见叶氏动问,便笑道:“可是呢,不知凌家妹子可曾许婚?芳龄几何?我家中有一个弟弟还未曾婚配,若是合适,由不得替你们说和说和。”
一副媒婆嘴脸,顶着时下流行至青楼女子都十分喜爱的庞大假髻,丑态毕现。
凌妆不愿得罪人,只得做姑娘家娇羞状打扇遮面,嗔道:“瞧陈二嫂子说的什么混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恶心,不免腹诽一番。
一路上京时,在连氏姐弟的坚持下,凌家上下早已套好说辞,连龚家父子几个都不清楚姑娘之事,连氏闻言忙道:“陈贰奶奶有心,我这女儿啊,说起来虚岁都十八了,只是从小算命的说她不宜早嫁,必得留过双十年华方好说亲,否则多有不利。我素是吃斋念佛的,姑且信之,便由得她在娘家野了。”
其实连氏早为女儿之事夙夜忧心,凌妆虽满口不嫁,她怎能任由女儿年纪轻轻便青灯古佛?后来与张氏商议,道凌家也非显宦门第,不用顾忌太多,不若等救出凌父来,招赘个寒门小户或者亲族孤单的汉子,平安过一辈子也是道理,反正凌家人丁单薄,上门女婿还能多个帮手,连氏这才定下心来。
应氏哈哈大笑着连说“可惜弟弟没那个艳福”,又转头对毕氏说“留到双十年纪不成老姑娘了?”形容粗鄙,连凌府下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凌妆轻轻皱眉,注意到叶氏听了连氏的话暗暗松了口气,此时天公作美,竟然雨收云住,便轻轻搭了她一把,道:“陈四嫂子,后面园子栽了几圃紫述香,开得正艳,在我朝还是个稀罕物,可要瞧瞧去?”
坐在后头的薛氏和程蔼见了许多堆金围玉的太太小姐,本不敢多言,凌妆离开时丢了个眼色给他们,让她们帮着招呼。
程蔼见应氏连神仙似的表姐都取笑,哪敢再上去触霉头,忙走到看着颇为憨厚老实的陈家小姐身边陪笑。
凌妆和叶氏各带了个丫鬟相携到后头的莺巢园去看花。
叶氏也是个机灵人儿,见了凌妆神色就知看花是假,说话是真,刚进莺巢园就打发小丫鬟说:“珍儿,平日拘得紧了,今儿出来做客,在园子里走走也不用你侍候,跟着那丫头去玩吧,一会回到前面就是。”
珍儿身上穿着半旧的茄色掐牙背心,下头配一件更旧的棉裙,今儿是做客,能跟着少奶奶出来,她肯定是房里的大丫头,穿着这么寒碜,显见叶氏在陈府的地位了。
凌妆也不点破,指着满园鲜艳欲滴的花朵:“陈四嫂子觉得如何?”
院子里青翠欲滴的藤蔓老树底下,围着整齐细致的矮竹篱笆,紫、褐、黄、橙、白等各色茶盏大的花开得正艳,雨水滚在细绸般的花瓣上,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叶氏一时看直了眼,跑过去这朵抚一抚,那朵嗅一嗅,转头笑问:“方才妹妹说这花在我朝是稀罕物,叫什么来着?我竟从未见过,颜色如此艳丽,好生富贵喜气,改天描个花样子,绣一幅裙子真真不错!”
凌妆轻叹:“陈四嫂子好主意,花季可马上就过去了,留在绣品上倒不错。”
说话间,水榭那边传来羌管丝竹之声,有出谷黄鹂般的歌声响起:“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此情此景,怎一个贴切了得。
&bp;&bp;&bp;&bp;叶氏侧耳倾听片刻,会心一笑,倒把问花名的事丢开了,走过来携起凌妆的手道:“不知怎的,一见了妹妹就觉分外亲切,虽说我出身低,近两年见的贵人却也多了,便是那些个公侯小姐,亦不及妹妹万一,咱们住得又近,妹妹若不嫌弃,以后便多走动走动,也是场缘分。”
不曾想叶氏会刻意结交,思忖她说的话虽是客气居多,但如此刻意结好,令人颇为意动。
凌妆心想叶氏至少不会做张做乔地装贵人,与人说话的样子容易得人好感,听口气混迹贵族圈中有几年了,京中之事问她倒也便宜,道:“陈四嫂子太抬举我了,让外头听见岂不笑掉大牙?不过我也觉着嫂子可亲,若嫂子不嫌商户低微,还请常来坐坐。”
“商户低微?我们家不还是商户!并不是头上两位哥哥捐个小官就能改变的呢。何况我呀,正如二嫂所说,是从穷山沟里出来的,说什么身份?如今我不是一样锦衣玉食!”
叶氏说着,面上禁不住流露出得意之色:“我家郎君是老爷太太的老来子,生得一表人才,当初要娶奴家的时候,家中不知闹成怎样,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妹妹如此颜色,出身又比我好上许多,必然会有大造化。”
凌妆失笑,打量叶氏除了皮肤黑些,五官倒十分俏丽,只是应了时下风潮,站姿略为含胸,一副中规中矩的髟狄头面,黎色褙子白绫裙,看着就失了身份气度,且显老气横秋。
当下两人重新序齿,叶氏比她长两岁,膝下只得一个女儿,尤其说起丈夫的时候,简直眉飞色舞,看来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
叶氏又道:“你不用理会我二嫂的话,她那弟弟是个白痴二愣子,根本寻不到好人家的女儿,方才我真替你急。”
凌妆点头,两人一番交谈,便知道陈家原是修皇家陵寝发家的,如今做得大了,连工部、匠作司等许多大活计都找陈氏几兄弟,里头油水丰足,叫人眼红,却不是谁都可以学的。
历代皇帝对自己的陵寝总是特别在意,到本朝更是发展到甫一登基,便开始修建。在位时间短的,常常到死未曾建好陵寝,何况宫中不时死个妃嫔,夭折个皇子公主,便是亲王等人能入皇陵的,也是荣耀。
帝王陵墓形制讲究,占地极广,什么神道、裬恩门、裬恩殿、三座门、棂星门、石供案、方城、明楼、宝楼、宝顶、地宫、配殿、碑亭一套下来,采买的木料石材颜料等等不计其数,故而光顺祚一朝,帝陵一项营陵白银高达数百万两,其中负责督造采买的官员中饱了多少私囊且不说,单看陈家这种爆发户式的富贵,便可知上头的人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最可怜的是那些陵工,多数逃不过死亡的命运,遑论拿多少工钱,多不过得一个名册上的虚名字,替别人领了许多冤枉银子。
当然叶氏并没有说得这么深,修陵的弯弯绕绕,是凌妆自个儿估摸出来的,看来陈家吃的是百姓的血汗钱。
不论怎样,与叶氏一番交谈,凌妆受益良多,恰巧前头打发了人来请,凌妆见叶氏与自己的鞋子都有几分湿了,邀她回房换了双绣鞋。
大殷皇族乃鲜卑慕容燕后裔,无缠足之风,换鞋时发现两人穿的鞋子大小差不多,叶氏便说果真有缘分,又见凌妆房中摆设不比寻常女儿家,好一番赞叹夸奖,两人这才亲亲热热相携回到水榭。
此时水榭上聚满了人,同坊的大部分人家都到了,一时脂香四溢,童声此起彼伏。
张氏拉着凌妆一一上前引见了,方知坐在连氏对面上首的是丹郡主家的徐夫人,丈夫虽说不过个六品小官,到底沾了皇亲,面上不免带了几分倨傲。且因阮少卿的夫人并没有来,府上只来了两个姨娘和弟妹,此处数徐夫人尊贵,大伙儿便都围着她说话。
徐夫人带了个未出阁的女儿,据叶氏说闺名苏幂,纤细柔长,穿着打扮倒也矜贵,就是不言不笑,显见是看不上诸人,坐在母亲身旁也不瞧一眼台上戏子,只顾低头反复打量指甲上的蔻丹,叫人看着好生难受。
陈家大奶奶和贰奶奶作堆剥瓜子,不时窃窃私语丢着眼色,显见也并不十分待见徐夫人母女,并不上前应酬。
另一边上首的阮家二少奶奶罗氏穿戴倒也寻常,且人带几分拘谨土气,两个姨娘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不过是半奴半主的人,借着照顾几个小儿女的名头方能跟出来见客,估计是阮家打听到凌家是商户,故此瞧不起,毫不重视。
柯总甲之妻樊氏为人热络,也没什么架子,其余人家女眷多与她亲热,也多是由她介绍与连氏等。
其实这些人在京中官宦之家,不说底层,也差不离,真正王侯公卿之家的宴席她们等闲也进不去,便是进了,也是撩墙角的料。
凌妆观察半晌,与苏府结交有可能攀扯上丹郡主之子,但自己是个女儿家,多有不便,而罗氏看着虽上不了台面,毕竟是阮少卿的亲弟媳,必然要在阮府老太太跟前尽孝,如此能亲近老太太的话,请阮少卿出面帮忙也不是不行。
只是一个能拜托到郡王甚至亲王府上,一个太常寺少卿……
转念一想,太常寺也是经常能接触到皇家贵人的地方,祭祀原本就是为皇帝本人以及其祖先服务,不可谓不重要,她就打算先好好结交这两家。
张氏周旋了一圈,时辰不早,请各人入席,连氏和柯总甲家的陪着徐夫人开了一席,叶氏领着女儿与凌妆坐到没有官身的女眷一席,便听见隔桌张氏说前头爷们来了谁。
凌妆这才知晓丹郡主膝下的苏公子和对门辅国将军府的两个公子俱都来了,还有阮少卿的弟弟,柯总甲与堂兄弟,几个子侄,另几户赋闲在家的男丁俱来全了,开了五席。
凌妆心里有些奇怪,不是说那苏公子还在孝期么?按理是不会到邻居家吃酒的,不过暂时也轮不上她操心这个,要拉关系,这苏公子可是头一份,不免担心连呈显喝酒误事,凌妆唤了品笛过来叮嘱几句,支使她去前厅见机行事。
叶氏附近她耳边道:“徐氏乃改嫁的妇人,这个女儿不过是带过来的拖油瓶,跟皇家半分关系攀扯不上,还自以为是个人物了,没得叫知情人笑话,你别把她们当回事。”
凌妆心下不由暗暗诧异,大殷对女子的约束虽说比汉人皇帝的朝代轻许多,民间寡妇改嫁甚是普遍,但在上流社会是行不大通的,不想那苏大人倒开明,前头娶了郡主,后头竟然娶个再醮之妇。
凌府菜色准备得很足,膳前的茶水干果蜜饯饽饽且不说,光是前菜就上了八道,里头有银鱼、武昌鱼、湖虾、海螺等物,前汤选的是竹荪报长春,高贵清淡,主菜则有活叫驴、一品鹿筋、蟹粉狮子头、蕲蛇两吃、凤尾鱼翅、佛手金卷、干连佛海参、铁板甲鱼、生烤狍肉、佛跳墙及几道时令鲜蔬,便是上的面食小饼等物做得也极精致。
这顿饭把某几门女眷故作清高的脸子扳回不少,席间有赞不绝口的,有闷声不响的,连氏冲张氏感激地笑。
张氏女红上头唯精厨艺,加上识得几个字,研究了许多今古菜谱,丈夫做生意来往替她采买材料也方便,往年在凌府厨房试做多年,今日总算大派用场,不禁满面春风。
饭毕,连氏命人上了信阳毛尖,徐夫人细细啜着,抬头微笑:“凌太太是个会享受的人,这菜色便是宫里头宴客也尽够了,今日请我们吃了,岂不破费!”
连氏客气:“今日来的都是请也请不来的贵客,说什么破费呢,还望夫人小姐们今后得空儿能来坐坐,便是给我们添光添彩了。”
陈家大奶奶毕氏凑到贰奶奶耳边:“说什么宫里,唬谁呢,凭她的身份,能吃过?”
应氏抿嘴道:“那可难说,就算没吃过热的,蹭一两道冷的还没机会吗?听说她舔着脸要给沘阳王太妃做女儿,替过世的丹郡主尽孝。你说太妃碍着郡马和外孙的面子,能说啥?指不定年节上挨过王府去,宫里有冷菜赐下来,吃过那么一两口也不稀奇……”
说罢自己也觉好笑,竟咯咯笑出声来。
应氏长得胖,且鼻子上还有道明显的疤痕,众人虽觉她笑得诡异丑陋,但此人疯疯癫癫浑没章法,谁也不想与她结交,个个只作无视。
喝了会子茶,凌妆发觉原先备下给小姐奶奶们作诗画画的亭子里并没有人过去,诸人皆有意将那些物事忽略了,陈家几个妯娌但说些打马吊、吃穿上的事,其余人家女眷大不了说些绣品或者夸夸对方老爷孩子,想是俱不精此道,心中略有计较。
&bp;&bp;&bp;&bp;酒足饭饱,戏也听了几出,各家女眷纷纷告辞。
徐夫人因被刻意奉承得高兴,开口邀请凌家人得空到隔壁坐坐。陈四奶奶便也借着东风开口邀请,遭大奶奶毕氏和贰奶奶应氏剜了两眼。
送走宾客,连呈显等人俱集于后堂喝茶叙话,将前头招待男宾的事与连氏等细细描述一番,出乎意料,诸人口中纷纷称颂丹郡主遗下的独子苏锦鸿待人温文有礼,格外可亲,反倒对面辅国将军府上的公子与阮少卿的兄弟不是倨傲就是木讷。
凌妆因问出了心中疑惑。
连呈显道:“也是咱们的运气,郡主过世已满二十七个月,沘阳王太妃疼外孙,怕耽误了他的仕途和亲事,清明一过就命他出孝了,如今正好多出来走动,否则也不会到咱们府上。”
守孝三年和二十七个月都是合乎礼数的,凌妆点头,打算隔日寻个由头到苏府正式拜访。
甥舅两又一处合计药房与当铺的事。
程润得了表妹到药房当掌柜的许诺,自然格外卖力,抢着道:“我打小在金陵长大,地界熟悉,寻门脸的事就让我来办吧,我瞧上几处合适的,再请舅舅和表妹过去,你们也好省心。”
凌妆道:“门脸的事大表哥多操心,不过开药房好的先生和药材进货渠道最要紧,当铺么,没好的朝奉也开不了,咱们先打听打听人。”
“外甥女儿说的极是,尤其这当铺,京里好东西多,若朝奉眼色不好认错了成色,是要闯祸的。”连呈显点头称是,“适才与苏家公子叙谈,到底是郡主调养出来的,穿着举止皆不同于常人,听说人脉极广,态度又可亲,非但没有瞧低商户的意思,言谈中对行商之道还饶有兴趣,我寻思,不妨明日让韬儿备帖上门请教,好生结交下来才是正理。”
凌妆不免惊奇,在杭城时,那些个官宦之家尚且很瞧不起商户,苏公子是郡主之子,如舅舅所言,莫不是另有缘故,一时又想不得是什么,只说:“便是为了父亲之事,也是要走动的,表弟年纪还小,许多事怕是拿捏不定,明日我想改装与他同去,也好见机行事。”
连氏不由蹙眉:“你一个女子家家,我又与左邻右舍说了待字闺中,怎么总要抛头露面?”
凌春娘等纷纷点头,颇为赞同连氏的话。
凌妆微微一笑,撒娇道:“那是母亲说的,女儿并没有再醮的打算,商家女儿,抛头露面主事的不是没有,前头经历过了,在婆家立规矩哪有在娘家过日子舒坦,母亲莫非是嫌弃我在家糟蹋粮食,非要将女儿打发出去?”
连氏一时被她的混话说得没下嘴处,心中怪女儿毫不遮掩,却拿她没辙,因向众人笑道:“瞧瞧!都成泼皮破落户了,也不怕人笑话,抛头露面成不成,你只问你舅舅去。”
连呈显疼外甥女儿之余,犹带了几分惋惜,凌妆的主意比起姐夫凌东城来只多不少,且她自有拿捏得定的气派,如今手头资本足,她若是个男孩儿,甥舅俩携手,他很有信心在京城打出一片天下。
对寻常女子来说,终身大事自然是头等重要,但对凌妆来说,连呈显又掂量不准,他向来没拂过外甥女的意,不过却也有些顾虑:“苏公子那儿,你若是个男孩儿,来往自然是最合适的,我去结交,年龄差了一截,瞧他的意思不可能玩耍到一块去,韬儿还嫩了点……只是你相貌出众,便是改装,大抵也能看得出来,传了出去,未免不大妥当。”
连韬倒想拉着姐姐一道去,不由接话:“苏公子对世俗的见识不同常人,姐姐不如别改装,我去探访公子,姐姐拜望夫人,遇到了攀谈一番想是不难。”
对大户人家来说,女人故意抛头露面去遇男子毕竟不是个理儿,但凌家上下皆为了营救凌东城,事急从权,连呈显先说了好,连氏本就是个没甚主意的人,只得犹豫着点了头。
凌妆盈盈笑着,张氏打趣道:“大姑娘可足意儿了!任谁家的女儿没这份自在。”
“我便想在娘家逍遥一辈子,舅妈可是嫌我不成?”
张氏“哎呦喂”叫起来:“真真要屈死我,姑娘是正经主家,我们三口子是客,姑娘不嫌我们老寻摸在一处,我每日里便要多念几趟佛了。”
连氏道:“家里地方大,你们都住一起我才高兴,若没你们帮衬,我尚不知如何是好,快别说些客不客的话了,没得叫姑奶奶他们笑话。”
程霭见父母老不提自己的事,心中正急,恰逢连氏有这话,忙小心翼翼说:“正是呢,如今舅舅不在家,舅母这儿需人帮衬,若有用得着外甥女的地方,只管吩咐下来便是。”
凌春娘看了女儿一眼,心道这丫头今遭说话难得婉转,他们夫妻本就计议定求连氏同意收留程霭住下,便道:“不怕弟妹笑话,我这女儿样样拿不出手,到如今也没说上亲事,虽有一两个上门的,平头整脸都不得,我们中年得女,也不舍得委屈她一辈子,不若让她在府上跟着大姑娘多学学,多少沾些书卷气,对她也好,要说帮衬你们,那可是笑话一句。”
连氏招手让程霭过来拉着她手:“姑奶奶说的什么话!我心里正有这意思,家里地方大,不说外甥女能住,便是你们全家都住下,也是团圆热闹的意思,哪里那么生分?”
凌妆听了,脑袋嗡嗡作响,觉得母亲略欠思量。
程家再怎么说只是表亲,从前又不曾相处,相见容易相处难,叫人住下容易,将来万一有疙瘩,开口叫人走可就难了。别的人瞧不出来,至少大表嫂薛氏便不是个好相于的人……
正想着,凌春娘已说道:“多承弟妹好意,只是若我一家子都住在府上,吃穿用度你必不叫我们出的,实在说不过去,我也恬不下这个老脸,外子与泽儿都有自己的营生,舅老爷和阿眉又替润儿盘算好了将来,除了霭儿,再不能麻烦你们太多。弟妹若是得闲,我多多走动也就是了,左右家里就那么点子事,霭儿的事,我先多谢了。”
说罢她施了一礼,连氏忙拉起她。
凌妆有意无意地上前劝住了母亲,一口应承了姑母的请求:“往后姑母得空儿多来坐坐。”等于堵住了薛氏等人的口,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待凌春娘等人告辞,程霭就住在先前招待他们家的紫藤轩中。紫藤轩不仅幽静,且颇为宽敞,张氏不得不找了牙婆来,又替程霭添了几个丫鬟并看园子的婆子,连氏还将身边服侍的金缕赏了她做大丫头,张氏早将凌家当做自己看待,背地里不由埋怨几句。
&bp;&bp;&bp;&bp;过了两日,连呈显令门房打听清楚苏公子在家,一大早备下方上好的龙尾砚及一大匣好纸,权作连韬拜访请求鉴赏的由头。
连氏寻思女儿一个去串门面上不好看,自个儿走动又太兴师动众,便唤了程霭来,另挑拣出两盒子绢纱订珠的宫花、十柄象牙骨洒金扇面的折扇并几包名贵药材,让他们去探访徐夫人与苏小姐。
先让门房自苏府上递了名帖,连韬打头,凌妆和程霭各带了个丫鬟出门。
尚未至苏府角门上,没承想一翩翩美少年竟从里头迎了出来,大老远就拱手道:“夏兄弟来了,未曾远迎,失礼之至。”
此人身着莲青色交领回形阳纹的织锦长袍,腰上左右压松竹玉佩,丰神俊秀,面含春风,中人如醉,实在应了君子如玉的老话。
见礼间,他的小厮才从门里跟出来,漆眉大眼,颇为俊俏,浑身还散发出一种跳脱灵活的劲儿,与寻常人印象里的跟班大为迥异。
连韬一时激动不已,一头还礼一头向凌妆介绍:“大姐姐,这位就是名动京都的苏公子!”
实则不用连韬特特说明,凌妆也猜到这便是苏锦鸿,当下示意程霭一同搭手福礼,心下却更觉诧异。
按说连韬一介布衣,凌家又非显赫门第,苏锦鸿好歹是皇亲国戚,见多识广,若抬出他几个舅舅来,除了亲王便是郡王,姨母们也俱都是郡主,何等尊贵,要说礼贤下士,那总得连韬有功名或贤名才值得他敬重,无缘无故如此热情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连韬那边厢已兴冲冲指着要向苏锦鸿介绍两位姐姐。
还未说话,苏锦鸿已打断他:“夏兄弟,请入内奉茶说话。”
连韬这才省起还站在路上,尤其女眷,虽戴了帷帽,到底十分不便,呐呐红了脸。
苏锦鸿瞧他局促,含笑牵起他的手,先将姑娘们让了进去。
凌妆还倒罢了,程霭忍不住压着声音道:“表姐,这苏家公子真是人中龙凤……”
凌妆轻摇她的手示意噤声,不论评论人家什么,此情此景都不合时宜,若被听到,不知要如何丢脸。
大殷的风俗虽不至于男女七岁不同席,但男女大妨也颇为计较,女眷们进府后本当辞别苏公子,由丫鬟仆妇引到后堂拜见夫人。
凌家几人此来本就存了结交苏公子的心,自然不会主动提起去见夫人,进府后凌妆和程霭便由丫鬟摘了帷帽,连韬引着她们重新见礼。
苏锦鸿与凌妆互相行礼后,看见她的样貌,明显呆得一呆,模样儿倒似戏文里公子小姐初次偶遇一般。
不过他也再无其他表示,又同程霭见礼之后方道:“家母信佛,每日晨起都要做早课,此时未毕,小妹每常晏起,我打发人到后头问问,两位小姐不如与夏兄弟一道到书房喝茶稍待。”
苏锦鸿话说得客气,其实已不符合礼仪,不过谁也没计较他故意忽视的问题,大家客客气气被他让到书房。
苏府的屋宇较之凌家购得的宅子更加古旧,府内大树参天,书房外的回廊上垂挂着一溜儿的湘妃帘子,帘外假山幽冷,各色奇草仙藤或爬或垂或牵丝攀扯,满眼浓翠中开着许多玫红色的小花,更有殷红如血的豆子点缀,石子拼就的小径间遍地苔痕,人走在其中,遍体生寒,倒是个避暑的好所在。
进了书房,触目是整壁的紫檀书架,上头用蓝布罩着,看不见里头放的书,一张长案左右有海棠红花釉的钧窑插瓶,里头插了些字画。
自古钧窑少大器,这么大的变釉插瓶不知价值凡几,凌妆难免多看了几眼。
留神之下才觉那插瓶胎体略显厚重,色彩同以前她赏玩过的也有细微差别,凌妆手头上原是有当铺的,眼力极好,如今民间盛行仿钧,不想堂堂郡主之家,竟然用了仿器,看着虽是高仿,不会鉴赏的人瞧不出来,还是未免落了下层。
苏锦鸿请三人落座,又叫家人上了茶。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凌妆低头品着,若有所思。
连韬忙不迭要献宝,着小厮捧上两个匣子笑道:“小弟前日得了方好砚,若是哥哥不嫌弃,就留下赏玩,也是小弟结识苏家哥哥的一番心意。”
其实这砚台是当初凌东城搜罗得送给女儿的嫁妆之一,连韬说得圆滑,凌妆倒是高兴。
表弟读多了圣贤书,在不拘一格的她看来,未免痴愚,好在他逢人面带三分笑的态度必然给人好感,凌妆好似教会了小鸟飞翔的鸟妈妈一般,心中欣慰。
苏锦鸿唤亲随建平打开匣子,取出砚台把玩片刻,笑道:“不瞒夏兄弟说,母亲在世的时候,就批我是个见了书就打瞌睡的纨绔膏粱性子,砚是好砚,极难得的金丝鸳鸯龙尾砚,让与我便是多了件可以送人的好东西,夏兄弟是个读书人,昨日还听闻你说要去国子监,不如自己留着?”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连韬忙笑:“苏哥哥忒谦,便是经你的手再到贵人手上,更是我的造化,日常读书,哪用什么好砚,没得糟蹋了东西。”
“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苏锦鸿欣然命建平收好。
像苏锦鸿这样肯当面对人承认自己读书不行,还要把收来的好东西送人明着讲的人,贵族圈中少之又少,便是寻常百姓,人情往来上的事大多也是含蓄遮掩的,不由令人好感大增。
苏锦鸿请连韬落座,目光在凌妆身上带过,随即望着门外,忽道:“凌姑娘可还记得在下?咱们可是总角之交!”
凌妆本记得当年随母亲到杭州将军家赴宴时,丹郡主曾携子驾临,她印象还颇为深刻。
小孩子心目当中,皇家贵戚远在天边,尤其记得丹郡主母子那时被许多人众星烘月般围着,她根本就没机会上前。便是后来说让孩子们在园里玩,他家的保姆也看得紧,另有高官家的公子小姐陪着说笑玩耍,她虽跟从,却一直像一道影子,或者说不起眼的摆设……
尽管如此,凌妆也早已将苏锦鸿的长相忘怀,不意苏锦鸿竟记得她,实在令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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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不由疑心他记错了人,自个儿脸上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只笑道:“公子可还记得在哪里见过我?”
苏锦鸿微显羞赧,随即一哂:“十岁的时候,曾随父母在杭州方将军府上做客,那时姑娘也是座上宾。”
他说得笃定,看来真的是有印象,凌妆懂得抓住时机,哪里还能说自己已经不认得他,于是接着他的话头:“我母亲也念着郡主的风采,进京看了多少房子,听说相邻是贵府,便定下了宅子。”
程霭和连韬皆信以为真,尤其是程霭,方才一直憋着没说话,听了此话再忍不住:“太好了,苏家哥哥与表姐竟是旧识!往后我们可以常到府上找你玩罢?”
苏锦鸿看了她一眼,扁平脸,小眼小鼻的样儿,即便通身打扮富贵,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的下里巴人,打心里瞧不上,面上却丝毫不露,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那是自然,我见了儿时玩伴心里亲近,故而特意自门上截住两位姑娘,有失礼处,幸勿怪罪。”
其实苏锦鸿话中露出了语病,前两日上门做客时,凌妆并未在前厅露面,怎么说见了儿时玩伴特意出门截住呢?
程蔼心思往别的地方瞄,根本没注意,连韬则有些奇怪,末了又想是不是姐姐前些天与自己频繁出门采买时被他瞧见了,也不点破,只呵呵笑。
前头苏锦鸿曾说请她们先坐,打发人去看苏小姐醒了没有,至此也并没有派遣下人,大家坐着品茗聊天,谁也不提。
凌妆虽还想不透苏锦鸿为何会那么说,但对他有所求,回话自然拿捏巧妙,只图令人留下好印象。
两人略略回忆了下当年杭州将军府上情形,其实凌妆觉得根本没什么可特别回忆或有交集的内容,但连韬和程蔼以及侍奉的丫鬟小厮们听了,也只当他们熟识。
连韬记得来时姐姐和父亲的叮嘱,片刻之后打开另外的话头:“苏哥哥,今日登门,除了看望你之外,还有些事想请教一番,望哥哥不吝赐教。”
苏锦鸿道:“连兄弟无须客气,凌姑娘的兄弟便同我的弟兄弟一般,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他要把自己摆在这么亲热的位置,凌妆差点忍不住直接跟他提父亲之事,好容易克制住冲动,且看看连韬问事之后,除了嘴上客气,他倒是何种态度。
连韬道:“不日小弟要到国子监读书,顾不上家事。家严替姑母打理生意,姑母和姐姐的意思,想在京中开个当铺和生药铺子,听说哥哥交游广阔,不知哪里有好朝奉和退职的太医可请,还望哥哥指点一二。”
苏锦鸿温和一笑:“那日吃酒便听你父亲提过此事,当时许多人在场,也不好说话,实则我对做生意颇为有兴趣,当铺和药堂皆是有利可图的营生,朝奉和太医亦是小事,若你姑母和姐姐不嫌弃,我倒可入得一股,往后就是自己的事了,岂不尽力?还要连兄弟相托不成!”
像苏锦鸿这样的身份,主动提出入股,真是意外之喜。凌家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的,遇到豪强说不定会欺得商户倾家荡产,有王府亲戚做靠山,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况苏锦鸿成了股东之后,顺带提一提凌东城的事大概也可轻易解决得……
此番连徐夫人和苏小姐尚未谋面,竟天上落金钱雨似地有这般好运道,实在是凌妆始料所不及,当下,她只有憋红了脸拿主意:“公子肯折节下交,乃家门之幸,舅舅听了想必喜欢,但未知公子对入股之事有何计较?”
苏锦鸿温柔注目,笑道:“不怕姑娘笑话,打小母亲看顾得严,对生意上的事,我本一窍不通,只是相信姑娘这头,加上我在京中的几分薄面,定能将铺子做出点名声。至于股份多少,姑娘倒可与令舅父商议定了,再与我说,多些少些皆无妨。”
凌妆只能暗暗感叹苏锦鸿若不是个奇葩,就是太过君子,不知人间险恶。他对凌家不熟,就敢说入股,想必是觉得自家靠山强硬,不怕人家从他嘴里夺食?
一时也想不到太多,先自满口应承他与舅舅商议了再来回复。
苏锦鸿话锋一转,说自家老父便在国子监任职,倒可推荐照拂连韬,姐弟俩又起身感谢。
恩施足了,大家便攀扯起京中权贵圈中的一些事。
程蔼对他所述鲁王世子当街痛殴唐国公小儿子的事最感兴趣,手舞足蹈道:“当时这事儿在京里都传疯了,听说唐国公家的小姐可是万岁爷身边得宠的康妃娘娘,鲁王世子将他打得满嘴的牙都没了,后半辈子就是个豁子,鲁王爷捆了世子去金殿请罪,不晓得万岁爷怎么才罚了个在家禁足半年?”
苏锦鸿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凌妆自然猜到必然是那个唐国公家的儿子理亏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既然他被打得没了牙,也就是罚了,顺祚帝罚鲁王世子禁足,不过是给唐国公留个脸面。
连韬对这些世家子弟胡闹不感兴趣,寻思了一会,问道:“苏哥哥,我倒有个疑惑,只是朝中的事,咱们贫嘴那么一说,算不得乱议国政罢?”
“你不妨说说是什么事。”苏锦鸿抬头。
一旁侍立的建平极有眼色地唤他们带来的丫鬟小厮到外头去。
苏锦鸿剜了他背影一眼,向着凌妆道:“这猴儿,机灵过头了!”
凌妆微笑:“正是呢,凭我家弟弟,还能问得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凌妆沉静时气质清华,一笑起来,眉目又分外妩媚艳丽,吸引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驻,正应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思。
有的女子乍一看十分美丽不可方物,看久了不过尔尔,有的则越看越美,凌妆便是后者。
饶是苏锦鸿见多了美貌女子,仍觉得每看她一眼都有不同的美感,实是异事。他静了静心神,掉开目光,也笑:“连兄弟快说,别是吊我等胃口吧。”
连韬心中总觉苏家哥哥对表姐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叫他插不上口,见催方拾回心中所想,道:“去岁老皇爷昭告天下,册封皇十子赵王殿下的嫡长子为皇太孙广宁王,但自废太子贬为庶人后,朝廷从未有诰再立太子,如此,他日该是赵王殿下承继大统呢?还是皇太孙?”
连韬问的话怕是朝中官员和天下百姓的共同疑惑。
凌妆心知这个话题难以说清楚,只看苏锦鸿如何打发他。
苏锦鸿手上正托着茶盏,闻言微微一笑,低头用盖子划拉了茶叶片刻,方道:“连兄弟问得好,我听说朝堂上也是议论纷纷。皇上积威多年,这几年来龙气更是旺盛,广宁王对朝中老臣甚或赵王殿下本人皆是个异数。”
他说得含蓄,连韬还在琢磨,程霭完全是鸭听天雷,凌妆却是领会了。
皇十子赵王既不占长,又不占嫡,也没有太大的贤名与功绩,唯有老实本分从不出错被人称道,按理说皇位若要传给他必须顺祚帝的明诏册封,何况拟诏前,大臣们约莫会摆出各种反对立其为储的理由,力挺自己看好的皇子。
未册太子,先册太孙,也只有像顺祚帝这般掌了多年皇权,说一不二的龙性子,诸臣才不敢死谏,但老皇帝驾崩之后的事,赵王父子能否弹压得住,则是另一回事了。
“为何说广宁王是个异数呢?”连韬问,“小弟只知我朝自定鼎中原以来,北方常受胡人滋扰,边防线在顺祚初年,最南缩到燕冀一带。前几年广宁王异军突起,将胡人赶尽杀绝,如今商人往北地去,夏日里直入万里不毛之地,也找不到胡人踪迹。听说广宁王率领的铁骑如今已经打到西方尽是红毛子绿眼睛的泰西之地,只是离我朝太远,百姓无法移居管理,但许多自古以来未曾听说的邦国皆向我朝俯首称臣……如此说来,皇太孙广宁王殿下岂不是比开国圣祖功劳还大些?如何弹压不住诸王?”
凌妆听得一头冷汗,方才晓得自家这个相貌忠厚、读书用功的表弟心中还有神一般的存在,从他的表情和激动的声音里都透露出对广宁王无比狂热的崇拜,她似乎闻到了股书生的酸腐气。
自然,广宁王这几年在天下百姓口中本是个传奇,酒楼里说书的也有关于他各战的段子,简直水里来火里去,无所不能,凌妆是个物实的人,听了一笑而已。
苏锦鸿也看出了连韬的崇拜之情,不无安抚地道:“广宁这个封号,听着寻常,实则与他的战功分不开。说是异数,大半是对其天才战争才能的肯定。不过……”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广宁殿下根本不得赵王欢心,三四岁上就交由抚远都督陆能奎带到边关,非华夏之地长大,受到的教化便少了,他还有个诨号在京都很响亮……”
“我知道我知道!”连韬兴高采烈地抢过话头:“他有个外号叫嗜血狼王,胡人相传,他率领的军队,每夺下一地,都会下令尽数屠戮其族人,连妇孺也不放过,这诨号可不是咱们中原人给起的,是从塞外传回来的,依小弟看定是污蔑!”
苏锦鸿不以为忤,点头道:“正是,许多源远流长的部族在他手上都成了历史。”
至此凌妆算是明白了,苏锦鸿压根儿就不待见广宁王,不晓得他背地里拥护的是谁。
“汉家自己的英雄,怎么反而听外族人对他的污蔑?以讹传讹的愚民可恨!”连韬急得脸红脖子粗。
苏锦鸿的脸色略显不自然。
凌妆见状徐徐道:“韬弟,别再缠着苏公子议论储君之事!咱们平头百姓,谁继承大统都是远在天边的事儿。”
程霭抚掌,瞅着苏锦鸿微黄的两颊竟然飞起了红晕:“还不如说说咱们的金陵四公子,苏家哥哥就是其中之一呢。”
&bp;&bp;&bp;&bp;连韬初到京城,还未听过金陵四公子的名头,看看眼前的苏锦鸿,既感惊异,又觉本在情理之中,心道苏哥哥如此相貌人品,声名在外也不足为奇。
说起这个,苏锦鸿当然不好自夸,只微笑喝茶。
程霭破天荒头一遭遇上传说中的人物听她讲话,顿时眉飞色舞:“金陵四公子呀,先是从勋贵之家的闺阁中传出来的,到如今连百姓们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这头一个,就是方才苏哥哥所说的鲁王世子,按说该是苏哥哥的表兄吧?”
苏锦鸿咳嗽了一声纠正:“是表弟,他尚小我一岁。”
程霭吐了吐舌头,模样有些滑稽:“鲁王世子别名姬发公子,正像苏哥哥所的那样,听说谁敢叫他这别号就死定了。”
“姬发?周武王姬发?称他为周武王不是褒崇么?到底啥意思?”连韬一头雾水。
凌妆也被勾起了丝好奇心,竖起耳朵细听。
“其实是一触即发——即发的谐音啊!就说这位世子爷是个火爆脾气,哪哪点他都着。”程霭说罢用帕子掩着嘴笑。
连韬不以为然:“就这样还能排上金陵四公子?”随即想起鲁王世子是苏锦鸿的表弟,感到不好意思,赶紧闭嘴。
程霭道:“刚才苏家哥哥不是说起世子爷痛打唐国公家儿子?这可不是稀奇事,被他揍过的官家公子和地痞多了去,都被编成童谣唱响大街小巷了。”
苏锦鸿约莫是想起他那龟毛的表弟,竟然自顾自笑起来,叹道:“他至今没被褫夺了世子之位,也是件奇事!”
凌妆心想,被叫做嗜血狼王的,老皇帝册了皇太孙,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在天子脚下安坐亲王世子之位,看来皇帝口味很重,偏爱不走寻常路的年轻人呐。
程霭好不容易收了嬉笑之色:“我等无缘得见世子,不过听说他长相俊俏,尤其受贵女喜欢,官媒榜计,名门小姐想嫁给他做世子妃的人数比想做皇孙正妻的还多,故而排在四公子第一。”
凌妆暗暗摇头,看来表妹几乎没读过什么书,把市井俚传的话都照搬来了,无知得紧。
果然,苏锦鸿忍不住纠正:“哪来的官媒榜,都是谬传,便是说他俊俏,也……见仁见智罢了。”
程霭不好意思,忙说第二位公子:“论这位,身份可比鲁王世子高,是老皇爷的老来子,老幺儿,九岁上便封了荆王,后来极精通音律,老皇爷就改封了他作律王,封号就同其他皇子不一样,不论是琴瑟琵琶还是拉弦儿的、吹上口的箫笙笛竽,样样拿出手能惊人,那什么高山流水、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都来得,常常技惊四座,听说外国使节最爱听律王殿下弄这些个了。”
凌妆终于绷不住噗嗤而笑。
程蔼还不知表姐笑什么,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满意极了,将平日里戏文唱曲中听来的高雅玩意用得得心应手,初时苏锦鸿好像很关注表姐,但自从她开始说话之后,渐渐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先前程蔼没把吹拉的乐器弄错,凌妆已经十分惊异,谁晓得她还是露出了尾巴,竟把四面楚歌都搬出来了。
程霭不自觉地瞪了表姐一眼,继续说:“当然,律王殿下不仅在音律上的造诣过人,还秉承了陈贵人的美貌,貌胜潘安。”
凌妆点点头:“妹妹想是见过陈贵人的。”
苏锦鸿强自克制住大笑的冲动,到底牵起了嘴角。
连韬斜了程霭一眼,干脆畅快而笑。
程蔼唰地白了脸,眼中溢出幽怨之色,默了一小会,突然说:“大表姐学问好,若是你知道,你来说必然比我说得动听。”
凌妆初到京城,哪里知道什么金陵四公子,自然也犯不着跟程霭较劲上火,依旧淡淡笑着:“表妹说得动人,就别卖关子了,一气儿说完才是。”
程霭打量表姐犹在揶揄自个儿,脸色缓不过来。
还是苏锦鸿打圆场道:“表妹快别生气,岂能瞧不出你姐姐是跟你闹着玩?难得有个金陵通,外头人到底怎生评价我等纨绔,便是我也想听一听。”
连韬见苏公子随着自家表姐称呼,心下更为亲近。
程霭见苏锦鸿温柔似水地开口,自然就没了气,扭着帕子道:“说到第三个了,这位是文渊阁姚阁老家的公子,排行为九,人称桃花姚九,却不知是因其风流还是相貌。”
苏锦鸿问:“他有何风流韵事在坊间流传?”
“好几桩呢!”程霭又是羞赧又是雀跃,“头一件就是他用千里镜偷窥隔壁吉庆侯家的姑娘,被发现了,人家自然是不肯的,两家只好说亲,那家姑娘后来设法相过他,也心甘情愿嫁过去,谁知他又恋上个翰林学士的女儿,死活不同意亲事。被姚阁老罚跪,要断气也不松口,闹得侯爷家的姑娘上吊寻死,最后没方儿。倒是他八哥仗义,居然从了父母之言,与吉庆侯家定亲,这才解了乱麻。结果姚九公子缓过气儿来了,他娘亲要给他说翰林家的小姐,他又不乐意了。如此虽然人品风流俊俏,但坏了名声,勋贵之家都不敢再与他说亲。是不是就这样儿的?”
最末一句问的是苏锦鸿,听了姚九的趣闻,他不禁莞尔:“金陵百姓口德不错,只传了个皮毛。”
正要说到眼前人,外头一个婆子打帘子进来,似僵着脸,又似笑着蹲了蹲身:“夫人听说凌家姑娘来了,叫奴婢来请。”
原先苏锦鸿说打发人去后院看母亲跟妹子得不得空,也没见他差人,这会子倒是徐夫人打发人来请,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凌妆忙起身对那婆子道:“遇到公子才知竟是旧识,不想就盘桓了一场,正要去拜见夫人,有劳妈妈跑一趟。”
那婆子又道了个福:“请姑娘们随我来。”
程霭老大不乐意,几乎撅起了嘴,总算好歹知道这才是礼数,再三与苏锦鸿拜别才跟在凌妆身后出门。
苏锦鸿一直送到通往内院的垂花门下方才告辞,令人心里熨帖。
到徐夫人跟前送了礼,陪着她东拉西扯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饭点,徐夫人留饭,凌妆请辞,她倒也不太坚持,于是着人送了出来。
从始至终,苏小姐根本没露过面,由此可见徐夫人对凌家人的来访是如何不重视了,唯一能让她看上眼的,约莫是礼。
这一趟,徐夫人收礼还是表面亲热,实则疏远的老样子,收效甚微,与苏锦鸿直接说上话倒是意外之喜,以后徐夫人那儿基本可以省了跑腿谄媚的功夫,凌妆松了口气,回府便寻舅舅商议苏锦鸿入股之事。
&bp;&bp;&bp;&bp;连呈显到底多吃了几年米,听了前因后果,心生疑窦:“按理说就算苏家有入股的意思,也不会贸然开口,毕竟我们的生意还只停留在面儿上,不如再找人打听打听那苏锦鸿?”
凌妆蹙眉细思,片刻抬头问:“舅舅那日是否贪多了几杯,将我们家的底子露了出去?”
连呈显老脸顿时猪肝也似,呐呐着:“没有喝多呀,那日不是还好好的进来与你母亲说道外头待客的事嘛……”
凌妆瞧他的神色就知道了大概,嗔怪地提高声音叫了声:“舅舅!”
“也不是喝多了才那么说道……我们初到贵地,舅舅怕人瞧不起咱们商户,才与他们亮了亮家底。”连呈显这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头承认。
凌妆微微喟叹,也不好责备,只道:“财不露白,咱们没有靠山,遮掩些才是道理,父亲的事还未了局,虽然不能叫人小看了去,但有多少家底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断断不行,以后若有人问起,舅舅应推自家夸口。”
连呈显连连颔首。
两人计议不定如何答复苏锦鸿,便想等他访到好的朝奉与医者再论,凌妆想寻个由头去探访探访陈四奶奶叶氏,也好细细问一问左右人家的根底。
第二日,凌妆正想打发人去陈家问叶氏是否得便见客,不想阮少卿家倒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一个妇人一个丫鬟,说是老太太跟前的,言语间极客气,那妇人口齿伶俐,满面堆笑:“老太太说那日府上盛情相邀,只因身上不好,便没有过来叨扰,后来听二夫人说府上大姑娘出落得天仙一般,十分想见一见,这几天养得爽利了,还想回请太太姑娘们过府去耍一耍。”
一番话既客气又突出了重点,可见是冲着凌妆来的。
正巧连呈显由程润领着上市集去寻铺面,连韬得了苏锦鸿的邀约出门郊游,女人们闲着也是闲着,官家老太太的面子哪能驳,连氏当即应承,让彩扇抓了把银角子打赏。又请张氏速去备些点心,从库房里挑了几匹缎子,各人回房换上出门做客的衣裳头面,这才由丫鬟们打了绢伞遮阳,一行人迤逦来至阮少卿府中。
阮二夫人罗氏奉老夫人之命出来迎客,穿了身银灰色哆罗呢褙子,头上戴着镶宝石的玉钗,低调顺眼,略客气了两句赶紧将人往老太太房里引,神色间并没有瞧低凌家的意思,显然是生性拘谨。
阮家的院落四平八稳,廊柱上的漆俱都是九成新,梁枋间多绘牡丹,鲜妍富贵,色彩明丽,房前屋后的树尚小,显而易见新贵派头。
夏季将至,金陵的天气已经相当沃热,想是老人怕风,阮老太太房门上挂的依旧是靛青底碎花的半旧絮棉土布帘子。
见客到,门前两个丫鬟赶忙打起帘子,冲里头传话道:“有客来了。”
又有个衣着素淡的年轻妇人迎至门上,与罗氏一道陪着进去,凌妆令从人退在廊下。
穿过扇喜鹊登枝大屏风,一眼瞧到堂上正中罗汉榻上坐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头发略见花白,勒着黝色底绣花抹额,正中心一颗翠绿生泽的猫儿眼,圆髻左右戴两枝点翠凤凰衔红滴子玳瑁钗,发心压半圆形寿字玉饰,身上穿着暗金色绣花罩袍,下头配竹青色间绣福寿万代纹样的百褶马面裙,双目炯炯有神,似个有决断的模样。
瞧见连氏,阮老太太起身笑道:“这位就是凌家太太吧?虽离得近,好容易才见了。”一面示意要让到罗汉榻上。
连氏再三谦辞,方才在客座的第一张椅子上落座。
又有丫鬟搬了两个蒲团放在堂心。
阮老夫人斥道:“没眼色的东西,快弄下去。”
连氏忙拦住:“小女与外甥女本是晚辈,拜见老太太是应尽的礼仪。”
旁边一个老妇声音洪亮地道:“老太太,您是天子赐封的郡君,便受了她们一礼吧。”
于是罗氏和那年轻妇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阮老太坐下。
凌妆与程霭同上前在蒲团上跪了,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口称郡君。
本朝女子封号,除后宫外,宗室女子和命妇共分七品,公主自是超品的,二字封号的郡主与国夫人为一品,一字尊号的郡主与侯夫人为二品,三品称王姬与伯夫人,四品县主与淑人(县主是皇亲、淑人是官员妻子封号),五品郡君,六品县君,七品乡君。朝廷命官的夫人可按夫君的品级获得封号,诰命封到母亲头上的,除亲王郡王是固定仪制,其余人则需主动请封,还要皇帝同意,由此可见那阮少卿是个极孝顺母亲的人。
阮老夫人笑得更加慈祥,伸手示意两个女孩儿走近,一头拉了凌妆的手向罗氏道:“这便是你说的大姑娘吧?果然生得动人,况还落落大方,我瞧着就喜欢。”一头指着那衣着朴素如尼姑的年轻妇人说:“这是我家大郎媳妇,没见过什么世面,喊一声嫂子或姐姐便了。”
凌妆和程霭忙见礼,心下不由想,少卿的夫人虽非极贵,也该有诰命在身,怎么如此被婆婆贬低?
阮夫人也不言声,只略略欠身。
凌妆观她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似有妇科不足之症,约略猜出她失宠的大概情形。
老夫人不满地横了媳妇一眼,道:“要是身上不好,回房歇着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侍候。”
阮夫人面色更白,声如蚊呐地道了别,朝连氏等点头示意,却眼皮也没抬就匆匆扶了丫头的手退了出去。
连氏让人奉上礼物,客气了两句,阮老太召唤丫鬟们给凌妆与程霭送上见面礼,每人香扇坠一枚,阮少卿手书一幅。
条幅且展开叫连氏看了,凌妆得的是“花好月圆”,程霭得了个“福”字。
字当然写得极好,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阮岳是状元郎,市面上求字的人定然不少,故而凌妆特特谢了。
阮老夫人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会儿,褪下手上戴的玉镯,招手叫她过来,亲手套在玉腕上,才向连氏笑道:“我就见不得生得好的姑娘,凌太太真真好命,女儿出落得如此周全,看了心也软和。”
凌妆忽觉一阵发毛,推辞几句,见老太太态度坚决,且瞧那镯子成色虽还不错,倒不是十分值钱的玩意,便道谢收下。
连氏道:“哪里经得起郡君如此谬赞,太过于抬举孩子了,女孩子家,还是德言容功更为重要。”
“夫人说得诚是道理,不过,女子相貌美,生下的孩子也好看,对下一代好。”阮老夫人不错眼看着凌妆。
妇女年纪大了都存这个心思,连氏见官家太太喜爱女儿也高兴,点头深表赞同。
程霭被忽视,不自觉拉下脸,坐到连氏下首,只剩凌妆被拉着手走不脱,只得挨着阮老太在罗汉榻上侧身坐了。
连氏夸赞阮老太好命,养了个名满天下的状元郎。
&bp;&bp;&bp;&bp;提起阮岳,显然说到点子上,阮老太神态间颇为得意,却又叹道:“夫人不知,我夫君早年就撇下我们去了,我一介妇人拉扯两个儿子,差点保不住族产,亏得岳儿争气,十几岁就中了进士,万岁爷殿试钦点的状元,这才重振了门楣。”
连氏自然也是极羡慕的:“若是凌家祖坟冒青烟,叫荀儿有令郎的一半出息,我也足意儿了。”
阮老太问:“听峰儿说,你们家老爷未在金陵,不知在何处高就?”
连氏一滞,刹时慌乱起来,凌妆忙接过话头:“去年西域狄国降服,边境新开了榷市,朝廷张贴布告让百姓去旺市、移居,我爹就带了商队前去,兴许能为国出力。”
阮老太听后似乎颇为满意,点头道:“皇太孙殿下天资英纵,开疆扩土,我朝的疆域如今可说无垠,去狄国边界,没个一两年恐是难以回转,家中便都是夫人操劳罢?”
连氏不想女儿面不改色将凌东城的去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一阵紧张,只晓得点头称是。
看表姐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天衣无缝,程霭瞪大了本不大的眼,有些不可思议。
程老太又问连氏家中儿女都说亲了不曾。
连氏好容易镇定下来,挤出笑道:“原先算命的说阿眉早许人家不好,故而至今没说亲,荀儿尚小,还未替他张罗。”
“听我那小媳妇说,大姑娘好似十八了吧,着实不小了,夫人切莫耽误女儿的青春。”
闻言凌妆心中一动,想那日舅舅在前堂待客,阮家二爷也在,莫非舅舅露的家底,也叫他们上心了?否则何必如此关心自家的亲事?
走神片刻,她们已将话题扯到打马吊上。
“日常无事,会摸上两把,以前儿子媳妇和姨娘陪着打,全是自家人,无趣得紧,对面陈家几位少奶奶也是常来往的,凌太太要是得便,也来玩玩。”
连氏不好这口,只笑说不会,阮老太分明有些失望。
看来闺中寂寞,不独年轻女子。
阮老太又要求凌妆姐妹常来走动,程霭明显就是捎带的,她倒也不介意被冷落,一门心思想多去苏家,只低头玩手绢让凌妆应承。
不论怎么说,阮老太都比徐夫人客气热情上许多,结交了也不是坏事,凌家母女打叠起精神与她说笑,气氛很是融洽。
不知不觉间,天将晌午,阮老太再三留饭,连氏推辞不过,便应了。
阮老太叫人偏厅摆饭,正说话间,听得帘外丫鬟报:“大爷下朝回来啦!”
凌妆看了母亲一眼,未及说回避,已有个男子直直冲了进来,朝阮老太行礼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阮老太作势嗔怪,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瞧瞧你,一介朝廷命官,也不问有客无客,横冲直闯,不怕叫人家笑话了去。”
阮岳起身扬唇一笑,剑眉朗目,五官深邃,唇上蓄了时下流行的短髭,约莫三十上下的模样,算个英俊男子,只是身量稍嫌不足,这也是南朝人的通病。
他的目光早锁定了凌妆,里头一片清亮,一边又拱手道:“未知哪家妹妹在此做客,亭华冒昧,多有得罪。”
凌妆只得起身敛衽还礼。
阮老太笑道:“你眼睛只瞧得见天仙似的妹妹,却不见隔壁凌家太太在座么?快去赔礼。”
“原来是凌夫人与凌家妹子!”阮岳似乎了然于胸,当即上前给连氏行了个大礼。
他身上朝服未换,连氏哪敢受四品官的大礼,赶紧侧身避过,口里责备:“老郡君,这可折煞小妇人了,令郎是拜天子的人,怎好向妾身下拜,快快起来。”
一时手上也没得便的见面礼,更不知有没有脸面给,弄得手足无措。
阮岳潇洒地长身而起,温声笑道:“夫人是长辈,除却拜天子与上官,长辈也是礼仪中当拜的,有何受不起之说?”
阮老太连连点头:“好啦,你快去换了衣服用膳,每日里天漆黑出门,必是饿了。”
阮岳又看了凌妆一眼,含笑道别退下。
凌妆总觉这对母子做派反常,一顿饭在满腹心事中用完。
阮老太午后需休憩,连氏告辞,她也不再留,仍命罗氏相送。
行至前院,阮岳已换了一身家居常服,正带了个小厮在侍弄花草,未免又客气了一番,由他亲自送了出来。
回府的路上,程霭不由感叹:“以前只听说做官的官威大,我瞧着这状元郎怎么如此谦和,倒和苏家哥哥有得一比。”
连氏道:“兴许少年时跟着阮老夫人也是吃过苦的,故此待人和善。”
凌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理由了,便抛下心思,自回房中安歇。
此后阮家又回了礼来,相比起凌家送的,只重不轻。
几日午后,苏锦鸿到府上拜访,说是寻到了朝奉和太医世家的人。
连呈显和连韬前去接待,凌妆也不好太过于抛头露面,再说对苏阮两家的疑惑不少,便差丫鬟去请陈四奶奶。
不消得片刻,叶氏就施施然来了,一头踏进院门就笑道:“我在家正想寻妹妹说话,可巧你打发人来,省得我向婆母说嘴了。”
凌妆笑迎上去请她在院中的藤萝架子下坐,石桌上早备了香茶瓜果。
叶氏看了眼,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个乡巴佬,从来喝不得茶,喝完见天睡不着觉,快叫人替我换白水来。”
凌妆喜她不遮掩的说话方式,对身旁的飞筝道:“快替四奶奶冲杯蜂蜜水来。”
叶氏坐下拣了颗葡萄吃,四周又瞧了一圈,叹:“妹妹院子里真是舒坦,弄得可人意儿,我来透口气都香,不像我们家,妯娌姑嫂的整天给我甩脸子,一堆麻烦。”
凌妆见叶氏说得自嘲有趣,不由失笑:“四嫂子真是个明快人,要是你喜欢,以后常来透气。”
“那你也别喊我什么四嫂子了,我娘家名儿叫玉凤,你直接唤我玉凤姐或姐姐都比四嫂子好。”
凌妆也与她通了名字,这才叫了声:“凤姐姐。”
叶玉凤听着欢喜,便与她埋怨起了家里一些琐事。
听明白了,便知人人都难,叶家老幺在家最没地位,连带玉凤也瞧着几个嫂子脸色,尤其是大房,宠爱的姬妾都敢下她的面子,确实令人气闷。
&bp;&bp;&bp;&bp;凌妆见不得爽快人,见叶玉凤说话直接,有心深交,便打发丫头们都退出去,把苏家阮家的话问出了口。
叶玉凤又长长叹气:“说起那苏锦鸿,算是勋贵中命苦的人了。”
“凤姐姐是说他母亲早逝么?”
“也不全是。”叶玉凤摇头,“说起来,我们家绕弯子还与他家有亲,丹郡主人脉好,在的时候苏家兴盛,只是后来得了种怪病,人渐渐憔悴发黄,缠绵病榻一年有余,最后肚子涨得如十月怀胎的妇人,看了多少名医不见效……”
凌妆皱眉思索得的到底什么病,叶玉凤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儿道:“苏公子极孝顺母亲,家里什么千年百年的人参吃了无数,丹郡主又信佛,听得一位高僧说要买今生,捐了阖府的资财,把好好一个家都陶腾空了。郡马爷的名头听着不错,郡主一过世,那是没有俸禄的,只靠国子监的薪水,偌大一个家,顶什么事?何况走动的亲戚非富则贵,一年里头的人情往来就要愁死人。”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商户之家长大的凌妆以往确曾羡慕过天生的权贵,岂知他们也能被银子难倒。
“世人总迷信人参燕窝,其实药性也是有限的……”凌妆轻叹一声,总算明白苏锦鸿急着做生意的心了。
叶玉凤又道:“你当那些个公侯之家就都不缺银子么?听说老皇爷扫了那么些世袭的爵位,有几家家中没剩多少好东西,更有抬出来几大箱子当票的,故而世人都爱这黄白之物。轻视商人,哼!不过是假清高罢了。连皇帝的亲儿子都要勾结巨商,手上有钱好办事嘛。”
凌妆笑:“想不到凤姐姐挺有见识的。”
叶玉凤脸微红,好在她皮肤黑看不大出来,嗔道:“妹妹也取笑我?我是个没读过书的,这些也是从我家那口子处听来,说得不当的,你尽管指正便是。”
凌妆不同她客套,又问阮家。
叶玉凤扁了扁嘴压低声音:“阮家老太太可是厉害人物,我们家两个嫂子常去串门,听说阮夫人从前难产,孩子没了,自己却捡回条命,此后就不能生产,阮少卿又纳了两房妾,老太太抱不到嫡孙,极厌恶阮夫人。寡妇带大的儿子,千万不要把女儿嫁过去,难侍候!”
一番话已经把阮家的症结讲清楚,跟凌妆猜测得差不离,但不论如何,这是阮家的家事,跟凌家不相干,她倒是松了口气。
藤萝上垂下的一串串小紫花在微风中颤动,妩媚可爱,两人品茶叙话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好半晌,叶玉凤说女儿缺人照管,要告辞回去。
凌妆让她稍等,回房取了些自做的消食丸、解暑丸、急救丸与她,又让丫头捧了两匹夏纱与白绢相送出去。
叶玉凤笑嘻嘻让丫头收好药丸布匹,因笑:“妹妹家阔绰,我可要常来。”
凌妆送她出门,有意要去前头打探与苏锦鸿合作的消息,走至前厅墙根外,就看见程霭带着个小丫头在客厅门前探头探脑。
叶玉凤看得有趣,握着嘴笑道:“这苏锦鸿就是招女人,我就知好几门勋贵的女儿都瞧上他,也不知他什么个主意。”
凌妆听出来她有讥讽自家表妹不知斤两的意思,一阵讪讪,忙将她送走。
待得回转,门厅上侍候连呈显进出的阿龙远远看见了,小跑着上前打千儿:“姑娘,舅老爷正着小的请您,可巧您在这儿,倒省得奴才跑腿了。”
阿龙在品笛二兄一弟当中最是伶俐,能一个抵几个用,凌妆甚是看重他,便笑着搭了几句话随他举步向厅上走。
程霭见了迎上来,叫了声:“表姐。”
凌妆有些无奈,何况觉得只有自己进去也不大妥当,便邀她一道,程霭顿时笑成了花。
进厅便见苏锦鸿一袭雪花青色直缀,写意舒适的模样闲闲坐在太师椅上,其人如玉。
双方互相见礼毕。
苏锦鸿将寻的朝奉和坐堂太医又介绍了一次。
朝奉是在京城一家当铺做了多年的老者,家境殷实,不知苏公子用了什么法子挖的墙角,还顺道推荐了赏玩界有名的老友,要一同来替凌家做事,开出来的价码虽听着略高了些,但还算差强人意。
凌妆知晓这已经很不容易,要人家放弃稳当了多年的老营生来替新东家卖力,没点功夫是办不到的,当下致谢,并不质疑。
苏锦鸿见了她的反应略感意外,但神情明显更加愉悦,又说起太医的事。
这是个一门九太医的大殷太医世家,正当盛年、阅历也让人挑不出刺来,并且还带同家族里的两名后辈做助手。
程润也在座,忙道:“表妹,我与舅舅看中了几处铺面,还想请你去定一定。”
连呈显道:“都是繁华地段,租金上相差也不大,况且这些日子走街访市,撞见了在杭城给咱们提供药材的徐老板,他说每年货运到金陵比杭城尤多。徐老板是个诚信人,依舅舅看,进货渠倒是做生不如做熟,还有些新鲜药材,城外百姓自会寻上门兜售,让药堂里的学徒验一验收进来也就是了。再你手头有几味可以打响招牌的成药,将来的生意必错不了。”
凌妆笑:“如此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连呈显一头雾水:“东风是什么?”他琢磨着手头并不缺银子,丫头怎地这么说?
程霭老半天插不上话已经急得跳脚,此番倒比连呈显聪明,压抑不住兴奋叫道:“就是定好与苏家哥哥的合作契约罢!想必舅舅与哥哥早先与苏哥哥谈妥了吧?”
程润看不得妹妹这模样,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舅舅与我都是客,怎好替舅母表妹们做主?只等将商议之事告知,由舅母与表妹来定方好。”
苏锦鸿道:“正是这个道理,不怕凌家妹妹笑话,家父俸禄有限,我仅能动用家母剩下的东西,占个二成已是极限,还望妹妹多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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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呈显以眼神示意凌妆待会另有话要说。
苏锦鸿极有眼色,便起身说要更衣,连呈显赶紧唤了个小厮带客人去恭房。
待苏锦鸿出厅,凌妆问:“舅舅有何话要交代?”
连呈显自然清楚姐姐对生意上的事从不过问,拿主意的还是外甥女,便走至她边上压低声音:“苏公子的意思,还需一些时日慢慢变卖郡主的遗物,对外也不好声张。我们这头看好的铺子都不错,总不好等他慢慢脱手再开,他的意思,那二成咱们先给垫上。”
凌妆抿了抿嘴:“那契约呢?他怎么提?”
连呈显有些讪讪:“自然要写上他那两成。”
凌妆寻思片刻,在金陵开这么两家铺子,所需花费银子必然不少,尤其生意要做大,货要进多或者当铺多开分号多收东西的话,更是个无底洞,苏锦鸿也没具体说什么时候可以兑现银子,摆明了不平等。不过结交他本意也并非为了银子,甚至多花些冤枉银子也是值的,故而她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答应他倒没什么,只是他提出这样的条件,咱们也不用再顾虑了,不如将爹爹的事与他明说,他能帮忙将爹爹救回,别说暂时垫付银子,就是白送他两成,我们也是愿意的,若是不能,我宁愿另找路子。”
连呈显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凌妆当即给了对牌,吩咐阿龙到张氏处支取纹银一千两,又请程润和程霭暂时回避。
程润一听忙就起身,程霭却老大不乐意,被程润狠狠瞪了一眼才跟出去。
好一会儿,苏锦鸿方回转,见程家姐妹已离开,略显诧异。
待苏锦鸿坐定,凌妆上前欲行大礼。
苏锦鸿大惊,赶紧上前搀扶。
凌妆避过了,还是行了个半礼。
苏锦鸿急问:“凌姑娘这是为何?”
凌妆看了眼舅舅,敛容道:“今后与公子一同经营商铺,我等厚颜只将公子视作自家人,小女家中有难事,想拜托苏公子出面,还望公子勿要推辞。”
连呈显在一边将阿龙提得的银子打开:“一应资费,公子只管开口。”
苏锦鸿自不敢贸然说收,只道:“还请姑娘与夏先生坐下细说与我知,若有在下能办到的事,何须说花费,必然竭尽所能。”
凌妆见他说得诚恳,十分感激,依言坐下,将父亲如何起家,如何得罪布政使,如何被强按罪名并故意牵连布政使一派的政敌等等,一一细说分明:“如今只求公子能救我父亲,赦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回家团聚,便是再造之恩了。”
苏锦鸿听得分明,只是要撤去一个行省大案中一名底层商人的流放刑罚,流放人员放回难是难,但毕竟不是办不到的事,略一思索,便微微点头。
凌妆死死盯着他,心情紧张。
连呈显迟疑道:“兴许要公子往沘阳王府跑一趟。”
苏锦鸿给凌妆一个安抚的笑容:“此事寻舅舅出面倒转折了几层,且舅舅们那儿,到底是长辈,有时也不便说话……倒不如找我那火药桶表弟出面更容易见效。”
凌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省起他说的火药桶表弟就是金陵四公子之一的鲁王世子,心想他虽是亲王世子,但不着调的名声在京城广为流传,能办得成正事?且据说苏锦鸿年方十九,既是表弟,有可能比自己还嫩……不免有些不放心。嘴上只好说:“各位王爷不是那么好说话,小女自是理解。”
苏锦鸿抬手摇了摇:“欸!姑娘不知,他虽不成器,到底被大舅舅安插在大理寺做事,又舍得花银子,办这等事最好不过。”
连呈显看了外甥女一眼,两人都有些喜出望外。
“不如请姑娘将令尊的名讳与落案时间等事写一纸交付在下,我尽快往鲁王府跑一趟,瞧他张嘴要多少银子,等事成之后,再交付不迟。”
凌妆连连称谢,忙告辞回房,将其交代的要点书写妥当,又亲自赶到前厅奉上。
来来回回,天色已晚,连呈显自然竭诚留饭,凌妆不便相陪,再次致谢方至栖梧堂向母亲禀明。
连氏听完念了声佛,自然欣喜无限,又到佛像前上了三炷香,方才让人去请张氏与程霭,凌云本在母亲房中写字,被叫过来知悉了也是欣喜,六人围了小圆桌,美美吃了顿饭。
期间程霭眼神幽怨,胃口也不好,连氏心里高兴,又要照管儿子,没有察觉,凌妆知她思春,奈何不得,寻思等父亲的事有了眉目,再让母亲请个媒人来替她说个亲事,免得生出事端。
从是日开始,凌府上下自然翘首期盼苏锦鸿的消息,谁知他还没上门,倒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打扮鲜艳的官媒婆,富富太太,带了些小礼品和庚帖,能说会道,指明要见连氏。
凌妆原本正陪着连氏做些针鬻,不知与谁提亲,当时就随了过去,站在厅后的檀木屏风后听。
那媒婆嗓门不小,精气神十足,团团笑着给连氏道福:“太太大喜啦!恭喜太太,贺喜太太!”
连氏一头雾水:“怎么说的?”
媒婆道:“这不,贵宅风水好,得了个好邻居,隔壁阮老郡君呀,十分中意您家大姑娘,令妾身带了少卿大人的庚帖来,正式向太太提亲,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
连氏震惊,随即压抑不住露出薄怒:“我家老爷虽无功名在身,也是清白人家,女儿断不与人做妾,阮少卿既有妻室,说什么提亲!”
媒婆显然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咯咯一阵笑:“哎呦,太太您先听妾身说完。”
凌妆皱眉扣住屏风上的雕花,简直有些啼笑皆非。
媒婆拍着手道:“阮老郡君的意思,姑娘以并嫡的身份入府,若得一男半女,那周氏自愿下堂,正头嫡妻的位置就腾出来了。按阮少卿的人品才学,当年若不是在乡中早已娶妻,便是公主郡主也配得,如今姑娘也十八了,府上再富贵,到底是商户,若得个这样的乘龙快婿,岂不是造化?”
连氏见过阮岳,听了媒婆的话不由心意一丝松动,心想女儿实则是个弃妇,若是阮家守信,这还算是一门靠谱亲事,将来对谁提起自家女婿皆有脸面。
媒婆见连氏意动,更鼓起如簧之舌,将阮岳的才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凌妆见母亲犹疑,甚至想请张氏一并商量,忍无可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这位妈妈且歇口气,喝杯茶。”
媒婆还没面临过提亲姑娘自个儿跳出来的状况,站在那眨巴着眼,表情滑稽。
&bp;&bp;&bp;&bp;凌妆闲闲地道:“我只知大殷断无并嫡的风俗,朝廷户律更有严格规定,‘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若有妻更娶者,亦杖九十,后娶之妻归宗。’”她轻飘飘看了婆子一眼,面色沉郁,“妈妈,阮少卿可是朝廷命官,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便是老太太对律法的事上头糊涂些,你等官媒岂能不知其中厉害?若被人告发,须会连累少卿仕途,你去回了老太太,就说我们高攀不起!”
最后一句高攀不起已是声如寒冰,唬得婆子一跳。
那媒婆不禁仔细看了凌妆两眼,定了定心神,方想:“我金氏走家串户见识的人多了去,何曾见过哪家小姐有如此的气度风韵,便是呵斥人的架势忒吓人了些,半丝儿没有女儿家的温柔。只是这般气派该着公主皇妃身上才好,她果真是商家女儿?”
一头疑惑,人家又在理,阮家本就是说亲的话好听些,实则纳妾的意思,实在说不出话来反驳,千伶百俐了半辈子的金媒婆深觉阴沟里翻船,凌家的骨头不好啃,从来是夫妻骗上床,媒婆早收了谢媒礼,管你后头的日子如何。但阮老太太千叮万嘱一定要她成功,不得已金媒婆再挣扎一回:“姑娘说的也不全对,阮家的情形符合休妻里头妻有恶疾一条,至今不休,可见其忠厚容人。老太太想抱嫡孙想得紧,断不会叫姑娘委屈久了,只图得个一男半女,少卿夫人的位置绝跑不了!”
凌妆冷笑一声,也不与她争辩,忽而道:“闲话少说,这样罢,阮府许了妈妈多少银子,我们可以照给,断不叫你吃亏。只是,阮老太太那头,还劳烦妈妈周全周全,必叫老太太打消了念头才好,妈妈以为如何?”
金媒婆没料到提亲不成还能收到谢媒金,自己一个年过不惑的妇人倒叫一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弄得进退两难,再看连氏,见女儿态度坚决且说清楚了律法,早已换了脸色,知道事情不谐,思来想去,没奈何答应了凌妆。
打发了金媒婆,凌妆跌坐在椅子上冲母亲挤眼睛:“无端端又要破财,铺子不快些开张,怕要坐吃山空。”
连氏见她明明气得狠了饿,还故作轻松地打趣,是不想叫自己担忧的意思,上前拉起女儿的手,叹了口气,也不言语,母女两相互搀扶着慢慢踱回栖梧堂。
晚间连呈显回来,听闻此事,夫妇俩一同前来商议,皆担心得罪阮家无风起浪。
连氏无奈:“只等那媒婆回了话,咱们再瞧是不是该上门赔罪,方才阿眉说得好,就说怕影响了少卿仕途,最是要紧。”
张氏哼道:“说得好听,并嫡!还不是要姑娘做妾,以后生男生女谁知道?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凌妆不喜欢听,忙打断她:“舅母快别说这些。”
张氏赶紧道:“艾艾!瞧我,被那婆子误导,没得亵渎咱们阿眉天仙样的品貌。”
凌妆不与她贫,问连呈显有无苏锦鸿消息。
“今日只收得你大舅转来你外祖父母的家书和石头流水路上报平安的信,两位老人那儿,暂且还瞒着,你大舅说已代咱们回了信,你父亲那里,尚寄不着地方,只能等到了岭南,再收到信方能回复。”
连氏不免又要大放悲声。
凌妆笑道:“还寄什么信,等苏公子那儿有了眉目,父亲直接就过来团聚了。”
连氏怔住,不知该悲还是该喜,叹道:“只恐没那么容易。”
正说话,轻羽进来禀报:“回太太、舅老爷、舅太太、姑娘,苏府有个小厮求见舅老爷和姑娘。”
四人皆是精神一振,连呈显立马起身:“让人到厅上去,掌灯。”
连氏着急,张氏便令丫头扶着,一行人提了灯笼一起到堂上见一个小厮。
来的正是苏锦鸿的亲随建平,行色匆匆,好似跑了远路。
凌妆一一向他指认自家三位长辈,清退下人,方转头向他:“有话但说无妨。”
建平是真正见多了贵人的,更觉凌姑娘不寻常,何况她的态度全然不拿他当一个下人看待,着实令人愉悦,不禁带了同喜的心情连珠炮似地说:“我家公子还在翠袖薄陪着世子爷,缠了那位爷足足一日,说是府上拜托的事世子爷已应承了。还说不出三月,定然讨得老皇爷赦免的圣旨。”
连氏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遭流放之人能在有生之年还籍为民的不足十之一二,大部分人遇到皇恩大赦也就是减刑一等,缩短些服刑时日,凌东城被判流二十年,按他的年纪,本已是在外等死之人,谁料当真应了女儿的话。
凌妆一叠声问:“你可听清了,是赦免的圣旨?不是刑部减等的公文?”
建平拍着胸脯:“姑娘放心,小的从不曾传错过话,便是世子爷,小子也是极熟悉的,他虽狂些,却格外得老皇爷喜欢。”
凌妆想起一事:“金陵百姓传他被皇上禁足半年,已过了期限?”
建平笑嘻嘻答:“早过了,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何况当初只禁了一个多月便是新年,世子爷借着进宫尽忠尽孝的机会撒娇,哪能不免?”
凌妆只能叹:“看来鲁王世子是个奇人,能屈能伸。”心里却觉诧异,按理说这代鲁王只是皇帝的堂侄儿,论起这位世子,亲戚上左不过一个堂侄孙,能取得皇帝宠爱,看来有他自己的手段。
建平相当活泛,又道:“公子是怕姑娘家人心急,这才让小子来传话,本当亲自来的,被世子爷缠住脱不了身,只能告罪明日再来,还叮嘱姑娘莫焦。”
连呈显命人重赏了建平,建平谢过,说要赶回翠袖薄去侍候,告辞星夜而去。
连氏激动莫名,古来被流放的犯人其凄惨形状非三言两语可尽述,绝大部分必定客死异乡,有那逃跑被抓获的,死状更惨,侥幸成功的,家人必受连坐,便是刑满能回籍的,亦非老即残。
凌东城去的时候有几名身体强壮的家人跟随,带了丰厚的盘缠打点押解衙役,情况应略好些。但原先凌妆说入京打点,连氏心底里不过盼着能疏通上刑部,遇赦减等时每每多减,让夫君早几年回家。如今听说能直接请到圣旨,怎不叫人激动难安?她怕问多了发现是一场梦,咬紧牙关一声不出,在佛像前跪拜到后半夜才歇下。
次日凌妆乔装与舅舅和表哥一起去看了几处铺面,定下一处可以将两家店子并排开张的宽敞地儿,付了定钱落了租契,下一步便是寻工匠粉刷油漆打柜台。
市面上自有举着牌子招揽活计的人,便向几个店家打听清楚了可靠人托了去。
程润抢着要做监工与采买木材等,凌妆打量舅舅要进货,腾不出手,便全权将粉饰店子的事交代给他,只叮嘱他到各处当铺药房转转,别弄错了样子。
程润头一次能拿主意做头儿,兴头特别高,满口答应。
凌妆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信念,将此事彻底甩手。
晚间,苏锦鸿才出现,跟凌家确定了昨日的消息,还说世子已去调凌东城的案卷查看,明日带两位朝奉与太医见一见连呈显。
凌家上下自是感恩戴德,连呈显也说与姐姐商议好了,没问题,铺面已定下,请苏公子有空时一道去走一走,便连进货什么的,也问他要不要派人手。
苏锦鸿考虑片刻,笑道:“好教连先生知晓,并不是在下信不过,实在对做生意感兴趣,日后先生去办事,在下想跟着学一学,便是我的亲随建平,也是极伶俐的,将来有别的营生,也是触类旁通的意思。”
苏锦鸿这人有个长处,就是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很真诚,不会叫人不舒服,连呈显连连客气,只说不敢当,日后若他得空,都一道去办事,不得空,也可带上建平去瞧着。
两人又谈了些契约合作的细节,待连氏遣人送上宵夜,又与连韬盘桓了一场,苏锦鸿方才辞别回转。
日子悄悄流转,阮家自求亲被拒,再无话传来,既然与苏锦鸿谈好合作,凌府再也不用着急结交他人,与阮老太解释的事一拖再拖,被撂到了墙角。
&bp;&bp;&bp;&bp;不久已是端午,张氏早张罗着在各处门上插上艾叶香蒲,又命针线房制了许多香囊,里头添上朱砂、雄黄、香料等物,一一分发,连下人俱都得了。
厨房又裹了各色粽子,添于膳食间,连呈显日日名正言顺地喝那雄黄酒,不时哼上几段小曲,过节的气氛很是不错。
正日子头两天,程霭就一直说道金陵的赛龙舟是何等的热闹有趣,凌云被拘得久了,十分向往。
张氏等安定了几个月,也有心去凑热闹,连氏便答应去看。
早一夜便打发车马接了凌春娘一家过来,俱住在程霭所居的紫藤轩。
第二天天一亮,仆从们就在马车里备了水食,由程润、程泽兄弟引路,往莫愁湖边赶去。
这莫愁湖平日里是皇家禁苑,外围建有朝廷的黄册库,平日里是绝对不许百姓踏足的。不过每年的元宵、端午、重阳三个节庆却是例外,尤其端午节,因此湖水面辽阔平稳,官府举办的龙舟赛年年挑了这块宝地,宫中会下旨开禁,百姓们便纷拥而至。
皇家的别馆宫苑百姓们自然是进不去的,也有许多官宦人家早置办了凉棚看台,今日并不避嫌,男女皆混杂在一处,到处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虽然来得早,但车马到了龙蟠路外已寸步难行,前头官府设了哨岗,不论乘车骑马的,到此都只能步行。
附近设了几处停车靠马的宽敞地儿,连呈显便打发赶车的阿龙等人去那儿候着。
曾嬷嬷、彩扇扶了连氏,品笛、飞筝拥了凌妆,程霭左右也夹了两个丫鬟,气色却完全不比彩扇等人兴奋,反而蔫头耷脑的。
张氏冷眼斜着程霭,忍不住跟连呈显念叨:“姐夫这个外甥女儿,真是养歪了,什么都图,紫藤轩刚发的丫鬟月例银子,都叫她给收了,说什么有吃有住,根本不消得花银子,这都叫什么事儿!”
周围嘈杂,倒也不怕程家人听到,连呈显却不接腔,张氏无趣,走开两步伴着儿子与凌云去了。
越临近湖边,人流越是密集,太阳高挂中天,散发出灼灼热力,许多带着帷帽的女子也吃不消,不时拿手绢拭汗。
湖畔遍植荷花,此时尚未到花季,却也是荷叶田田,一片碧绿,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堤桥边有许多高大的樟树、柳树,人们齐齐去抢树下荫凉,他们四处转悠,却找不出一块可容身的宽敞地儿。
玄武湖五洲只开放了翠洲、梁洲附近的水域,远远望去,有几十支龙舟队铺陈水面,参赛的儿郎皆是不同颜色的短褂打扮,扎着头巾。
程泽兄弟前去张罗片刻,连呈显也想设法拿银子腾块阴凉地儿,怎奈打发了一波又一波挤过来,根本不可能畅快。
女眷时不时被人蹭到,正发愁间,但听一个清亮的声音招呼道:“连先生,连先生!”
随着声音响起,苏锦鸿身边的建平带了两个小厮拨开人流出现在凌家众人面前。
不等连呈显寒暄,他就热情地道:“公子方才就瞧见了你们,今日沘阳王爷觅得了黄册库的一幢小楼,观赛极佳,太妃拨了一间让公子招待朋友,正是巧了,先生一家若无好的去处,不如就到楼上观看。”
连呈显等人一听大喜过望,如此窘迫的境地还客气什么,不及看一眼连氏,他就满口应承:“苏公子真是雪中送炭了,若没遇上,我竟不知如何安顿这一家子女眷。”
于是一行人随着建平,好容易走出一段堤桥,却见前头守着皇家禁军龙城卫,平头百姓们到此止步,建平出示了通行的腰牌,将人领了进去。
如此漫步堤上,顿时畅快了起来,但觉微风习习,远山明媚,水色天光,令人心旷神怡。
薛氏便叹:“唉,平头百姓与王公勋贵毕竟不同,就是吸的气也不是同一块的。”
走了不远,但见湖边有座三层高的华丽楼宇,彩绘勾橼,气派非常。建平领着众人转过楼后,尚且有草坪修竹,又有王府家丁模样的青壮守卫。
苏锦鸿就迎在楼下石径上,给连氏见礼。
今日他穿着一袭铅丹色比甲,里头绀色直缀,天气虽热,他却是气定神闲,骨清无汗的模样。
连氏看着欢喜,不停夸赞感谢。
苏锦鸿温柔笑着,也不多言语,便是凌妆也觉此人待人接物实在恰到好处。
看楼位于二层,不算小,凌家一家大小正好容下,且还置办了茶水瓜果,连氏落座后就特特向凌春娘等人苏锦鸿。
程霭两靥生春,与凌云、连韬等上去夹缠苏锦鸿问东问西。
程泽听说是郡主之子,且今日沘阳王府贵人也在此楼,磨拳擦掌,绞尽脑汁想露一露脸,一时苦思不到计策,除了使劲赔笑,倒没有吱声,只是见妹妹那副恨不得粘到人家身上去的样子,微微哼了一声,颇为鄙夷。
除了苏锦鸿外,余人都忍不住到楼台栏杆处眺望了一通。
程绍美向婆娘叹道:“内弟家究竟不同,但凭我们,这辈子也别想站到这儿来。”
说话间,见楼外堤桥上顶马分道,仪仗森然,显然有贵人街行。
凌云因指着问:“苏哥哥,是不是王府贵人的车驾来了?”
苏锦鸿出来张望一眼,即点头称是。
正巧建平也入内禀道:“太妃娘娘就快到了,府吏皆到楼前迎接,公子快去。”
不消说,平头百姓蹭了王府的看楼,自然也要下去跪迎。
于是一大拨人伏在小楼院墙外在道旁跪好。
凌妆跪在母亲身边,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早知如此麻烦,还不如不来看这龙舟赛呢。
跪了片刻,仪仗方至,却见前头是一乘八抬红盖红帷的鹦鹉呢大轿,凌妆关心朝廷的礼制律法,知是郡王到了,禁不住抬眼偷觑。
却见后头两乘大轿停下来,有一圆咕隆咚的贵妇快走几步,与前头下轿的郡王一起搀扶中间的老妇。
苏锦鸿忙着上前行礼,口称:“外祖母、舅舅、舅母。”
显然就是沘阳王等人了。
那沘阳王是个名满天下的贤王,如今挂着尚书左丞相的实职,隐隐有统领六部之势,是个着着实实的实权派人物,应有四十开外的年纪,却体态轻健,肤白貌美,望之不过三十许人。相貌平庸且又胖乎乎的沘阳王妃与之并肩,很不般配。
沘阳王太妃慈眉善目,身着石青色刺绣团花对襟大褂,四合如意的云肩,花白头发上一整套的翡翠雕花头面,意态雍容,可以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个美人,苏锦鸿随了母家的长相,与王太妃有五六分相似。
且那太妃显见是极疼外孙的,看见苏锦鸿,倒把儿子的手推开,接过外孙的手道:“多早晚来的?外头热,可别熏坏了。”
后头一个女孩儿疾走几步上来,却夺过了王太妃的手,撒娇道:“祖母每次见了表哥就忘了我,我不依!”
太妃宠溺地看着孙女,居然连声辩解。
苏锦鸿即退后两步跟在沘阳王身侧,略向他一指凌家之人,解释一句。
沘阳王倒也谦和,说了句:“都免礼吧。”
恰巧凌妆站起身时,他将至面前,忽觉眼前一亮,一个明媚更胜春光的女子映入眼帘,也说不出是何等的态度,但觉她风华绝代,竟至周遭深深浅浅的绿都褪尽了颜色,只余那一抹碧玉的精魂。
沘阳王明显一怔,苏锦鸿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沘阳王低声问道:“她是何人?”
不用解释,苏锦鸿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含笑道:“就是外甥的邻居凌家的小姐,闺名一个妆字。”
“新妆宜面下朱楼的妆?”
“正是。”
沘阳王疑惑地看他一眼:“你如何得知人家姑娘的闺名?”
苏锦鸿心中一动,沘阳王妃乃今上第一宠臣定国公裘磊之女,出身高贵,却多年养不出儿子,嫉妒心旺盛,手段毒辣,府中只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姬妾作为摆设。食色性也,是个男人都会喜爱美女,何况他这位舅舅也是位高权重,必不甘久受制于妇人。
年少的时候为着出人头地,替母亲挣个好身份,沘阳王算是忍辱负重,勤勤恳恳为国效力,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可如今年纪大起来,反倒懒散一些,时不时会动那方面的心思。郡王本可纳一正妃二侧妃,无数姬妾,怎奈王妃看得紧,亲近一个女人容易,害了那个女人,倒十分无趣,故而身旁一直空虚,不过为着子嗣的事,他也是愁白了头发。
见舅父难得动问,苏锦鸿低眉垂眼回道:“她家弟弟顽皮,不知些忌讳,是以外甥才知道了。”
沘阳王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其他表示,苏锦鸿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王府贵人在三楼观看,苏锦鸿多在楼上相陪,程泽寻不到机会搭话,便找连韬等问询,得知与他们来往颇密,立刻笑道:“哥哥在工部做事,上头有个皇亲照顾也少受上官的鸟气,改日韬弟引荐引荐,让哥哥也混个脸熟。”
连韬想着到底是亲戚,一口答应。
程泽打躬作揖地道谢,程霭看着自家哥哥的奴颜婢骨,忽然一阵嫌弃,念着苏锦鸿的丰神俊秀,一个天,一个地,悠然神往,看不看龙舟赛,倒也无所谓了。
京都的大型龙舟赛自然热闹好看,能摆上玄武湖的,都是各家王府、公府等勋贵出资撑腰的,造型华丽,鼓点震天,凌云和小婷婷最为兴奋,喊得嗓子都哑了。据说最后夺魁的是当今皇子魏王府的船,老皇帝没有御驾亲临,沘阳王等后头却是赴禁苑中恭喜去了。
观赛毕,太妃王妃等起行,又是一番跪送拜谢,苏锦鸿回禀过太妃,还借用了王府几名家将护送凌家诸人。
连氏至此已将苏锦鸿视为一等一的菩萨降世,人前人后没口子地称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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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独行侠士、秋颜色、于氏春秋、翠翠生寒、穷摇及兰陵王的打赏,也很感谢留评的童鞋。
&bp;&bp;&bp;&bp;转眼迎来六月大暑,店铺已装饰一新,连呈显忙着置办货物,三天两头不着家。
因着百姓买冰不容易,在官家冰窖做事的程泽就有了大大露脸的机会,到凌府走动得十分勤快。
也亏得有程泽,凌府购冰不成问题,张氏喜欢调制各种冰镇的饮品消暑,再加上江南多雨,时不时来阵雷雨增添了凉意,日子倒过得惬意。
只是程泽走动多了,张氏未免上心,一日午后与凌妆、连氏闲坐,张氏忍不住道:“凌大姑家的家教奇怪。”
连氏惊讶:“怎么个奇怪法?”
张氏道:“那程泽与程霭是兄妹,就算感情好,也要略微避嫌吧,每次来了,到紫藤轩去一坐大半晌,妹妹未出阁,这也不成话呀。”
连氏嗔怪她:“你是长辈,怎好红口白牙!兄妹亲近些,也是该当,何况大姑家是平头百姓,房子只那么点大,整日里挨鼻子挨脸的,还讲究什么避嫌?”
张氏尤自不服:“我瞧着不像那么回事……”
凌妆并不插嘴,手上忙碌着将研好的药末和药膏调好装在小盒子里,附近清香四溢。
张氏瞧着看不过去:“那么多丫鬟做什么的,前头不会调,最后装盒子总会罢?都叫你亲自动手!”
飞筝跟随左右,顿时讪讪,上来帮手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凌妆手上不停,淡淡应:“她们加的膏和药粉不合我意,不如自己来。”
彩扇是来京后方买的丫头,原本面黄肌瘦,在凌府迅速养成了苹果脸,这会子伶俐奉承:“姑娘这个膏子简直就是神药,蚊叮虫咬的,一涂立时不痒,房间里置放些,既替了熏香,又妨蚊蝇,再好不过了。将来放在堂子里卖,兴许能赚大钱。”
“能挣什么大钱?不过是几文银子的物件,卖再多也有限。”凌妆漫不经心地。
彩扇眨巴着眼不解:“奴婢们见识短,姑娘制的药膏,市面上好似没有听闻,虽则本钱低,物以稀为贵,不能往高里卖么?”
凌妆盯了她一眼,道:“医者最忌讳这个,本钱低的药,就该便宜了卖,否则他日有其余药堂买了膏子,分析出药的成分,咱们就失了诚信。”
彩扇似懂非懂,但连连点头。他们这一干新入凌府的下人私下里都会庆幸寻得个好主家,锦衣玉食规矩却不甚大,自然是盼着越来越兴旺的。
门上的人报了声,就见程霭带了丫头来串门子。
张氏嘀咕:“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推说外头有事,起身去了。
彩扇倒了杯茶送上。
程霭向张氏请了安,恹恹在圈椅上坐着,似乎百无聊赖。
因了张氏的话,凌妆不禁多留意她两眼,略瞧出不对,便道:“表妹,我看你没什么精神,替你把个脉?”
程霭立时坐直了身子,干巴巴答:“多谢表姐关心,我没病,不用。”
连氏横了女儿一眼:“女子家,整日好替人把脉的习惯好好改一改,许多人家忌讳。”
凌妆笑笑,心想:那不是讳疾忌医么!也不再管程霭。
连氏见程霭每日如此无聊,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母亲有日子没来了,想是路上热,当初托舅母替你留意,如今不忙,正该操心你的事了。”
程霭笑得有些勉强,连说宁愿一辈子侍奉舅母不嫁。
以往提亲事她都不是这种反应。
与程霭接触了段日子,凌妆大致摸清了她的性子,对将来的夫君人选虽好高骛远,骨子里又有浓重的自卑,且贪图富贵爱占便宜。贪图富贵也罢了,毕竟是大部分人的通病,但作为一个小姐,占便宜能占到去吞丫鬟们的月钱,也算是闻所未闻。
紫藤轩侍候的人本就没将她看做正经小姐,一个个几乎全都离心离德,跟张氏告状多次。再加上程霭经常在连氏面前要这个要那个,进了库房巴不得把好东西一股脑儿搬走,可能还担心将来不能住凌府,尽偷偷往自家运送各种物件,日常用度有凌妆的三倍,故而张氏更加不待见程霭,如今已发展到不与她说话的地步。
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凌妆便想与程霭谈谈,摸清她的心思,好早些安顿,对凌春娘也有个交代。
连氏以为程霭大姑娘脸嫩,笑着叮嘱:“得空多绣些东西,日后也好多装些箱笼。”
程霭坐直了身子,带了点讨好的神情:“舅母,我也想多做些东西呢,便是给您和爹娘做双鞋子也是心意,不过我差丫鬟去库房领东西,不是说缺这个就是缺那个,并没有哪次是痛痛快快拨给紫藤轩的。我也知道寄人篱下舅太太不喜欢,可他们一家子不也是住舅母家么?同是一样人,何必如此!”说着拿帕子抹眼泪。
凌妆在一旁简直想抚额叹气。
程霭仗着母亲对父亲的感情骄纵些也罢了,张氏夫妇却是母亲最亲的人,再怎么样,两方在连氏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程霭编排张氏,真是蠢到不可救药。
果然,连氏虽没有当场发作,脸色亦不再慈祥,只顾自己低头喝茶。
程霭很没眼力,还待再撒娇,凌妆想要阻止,正巧玉蝉端了果盘进来道:“太太,阮家来人求见。”
连氏皱眉望了眼女儿,也不好不见,就说:“请人进来。”
来的依旧是第一次曾登门那个极会说话的妇人,进了竹帘就连着插了两个秧道:“给太太、姑娘们见礼,府上好生凉爽舒适,不知用的什么香,奴婢嗅一口,精神顿时好不少。”
凌妆牵了牵唇角,并不说话。
连氏本就头疼阮家,也只淡淡道:“并没熏香,屋里也不过多搁了点冰,不知阮老郡君差你来何事?”
妇人笑道:“这不,府中请了唱曲的和百戏,今儿天色好,明日又逢十五,还可赏月,老太太想请太太姑娘们过园子吃吃酒、说说话。”
连氏听了,便问:“既请了百戏,莫不是有什么由头?”
妇人答:“不过是大人孝顺老太太,说自上元后不曾有什么取乐玩意,前日在同僚府上见了,便动了心思。”
程霭撇撇嘴道:“端午节的龙舟赛不是刚过去?郡主府上的苏哥哥还在沘阳王府包下的楼里请咱们去看了呢。”
凌妆看了她一眼,制止她再说,问:“不知只请我们家还是有别的客?”
妇人依旧满面堆笑:“因是晚间,不曾请别家客,只是内宅女子们小聚的意思,老太太常说府里人丁单薄,想与太太姑娘们常来往的。”
连氏觉得人家特地派人来请,也就是不计较拒亲的意思,不好推辞,就答应了,赏了跑腿的妇人一吊钱,打发她回去。因看见程霭有些闹心,便去寻张氏准备做客的礼。
程霭无趣得紧,正想回房,不意凌妆叫住她:“看表妹无事可做,不如陪你打打双陆?”
此时打双陆又称打马,很流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市井之徒,基本都会,虽围棋象棋也很普及,无奈程霭不通。
程霭兴致不高,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两人坐到稍间榻上斗了几局,程霭输得一塌糊涂,满脸不高兴,将盘子一推,道:“不玩了,没意思。”
凌妆淡淡一笑:“表妹若无什么话与我说,我就先回房了。”
程霭有点慌乱,左右溜了眼,说:“我去姐姐房里坐坐。”
鉴于她古怪的表现,凌妆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简直脑仁都疼了起来,便点点头,由她随着。
程霭显然有话要说,一径儿拉着凌妆上了闺楼,茶水也不要,将丫鬟们统统打发走。
凌妆静待下文。
程霭嘴一扁,脸色瞧着更黄了,走上前两步,竟然跪了下来,哭:“姐姐救我!”
凌妆扶起她,顺手在她脉上一搭,好在是出过嫁的妇人,否则此时已要被惊死——待字闺中的程霭,果然怀了孕!她的声音不由严厉起来:“是谁?你打算如何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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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秋颜色日日前来打赏,么么哒!
&bp;&bp;&bp;&bp;程霭哭得不成人样:“不是我愿意的……不是我!姐姐救我,他要我吃药,胡乱下胎会死的……我我我会死的……呜呜……”
凌妆将她拉起来,轻叱一声:“别哭了,说!是谁?”
喝问间,她已将家中小厮及上下人等想了个遍,也没觉得任何人可疑。
程霭被喝得骤然止住了哭,却打起了嗝,脸上一塌糊涂,凌妆深感无力,只得耐下性子,循循善诱。
程霭又哭了半晌,渐渐顺了气,方才抽抽搭搭开始叙说。
凌妆好半天方从她断断续续模糊的叙述中领会到说的是谁,云里雾里不敢相信,直到她最后哭出一句:“姐姐,二哥他打我!他威胁要打死我,真的不是我愿意的。”
“你二哥?程泽?”凌妆重复,脑子里浮现那个能说会道,长相还颇为周正的年轻人,怎么也无法将他与程霭口中的恶魔联系到一起。
程霭不停点头:“求姐姐救我一命……”
凌妆犹抱着其他希望:“莫非,你们不是亲兄妹?”
程霭傻傻瞪着眼,不知所谓。
凌妆跌坐在圆杌上,摇手止住程霭说话,将前头的事消化了好一会,知道这种事程霭就算要撒谎也不敢胡扯到自家哥哥头上,必是真的,心中骂了无数遍畜生,才抬眼问她:“你想如何?叫我怎生救你?”
程霭蹲到凌妆膝上,仰头:“姐姐,我不敢再信他,他要拿药来给我吃,会弄死我的。你医术高,你替我除了孽种,替我瞒着,我将来做牛做马报答你。”
“可怜你父母还一心要帮你说亲,即便是说了,将来洞房花烛,你该如何自处?你家中怎样收场?你都想过没有!”
程霭胡乱摇头,趴在她膝盖上抽泣。
凌妆寻思片刻,若任由程霭胡乱吃药,吃出事来总是发生在凌府,不好向姑母夫妇交代,就算顺利下胎,也需要人掩饰,这事实在太骇人听闻,倘传出去,坏的也是凌家的名声。故而,如今是弄到不得不帮的地步了。
程霭哭:“我住到舅母府里,也是想躲着二哥,谁知他最近还是常来……姐姐以后不要让他进来成么?”
凌妆心道:“事情一了,我只想叫你回家,否则日后姑母发现你身子有失,平白要受猜疑。”
既答应替程霭遮掩,凌妆哄了好一会才哄得她抹干眼泪回转紫藤轩。
不过凌妆也留了个心眼,交代门上人至此看紧程泽,一待他上门,先请来见自己。
程霭已哭红肿了双眼,如此阮府晚间的邀约便不能前去,张氏料理完了家务,拾掇一番,与连氏凌妆一起过府。
席面开在阮府花园中,园中筑有一八角亭,里头本有套石桌椅,上头置了酒菜,加了两张圆杌。园中错落挑了红纱灯,朦胧的光跳跃在夏日的浓荫中,晚风拂动周遭高高低低的树梢,带起一溜沙沙细微的声响,令人精神舒爽。
阮老太太见了来人,呵呵笑道:“老婆子今日突来兴致,一会园中要唱些折子戏,这园子挨着你们家围墙,本就是要打搅到的,所以干脆请了你们过来同乐,唐突勿怪。”
连氏不料阮老太如此客气,赶紧上前行礼问好:“老郡君说哪里话来,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叫我们过来,那是瞧得起的意思,再客气真是要折煞人了。”
双方客气相让一番,方才入席,张氏又命从人奉上礼品,再相互介绍认识,又是好一阵见礼,罗氏另吩咐下人们带凌家服侍的人去吃酒。
热菜流水似地上,前头来了几个年纪稚嫩的伶人,四周灯光一照,也没请点戏,檀板清启,丝竹悠然,中间小旦绽开红唇,唱道:“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关贱……”
前此说过,大殷皇族乃鲜卑后裔,当年慕容燕灭国时远遁西域,之后改了汉姓为容,开国元勋中多有金发碧眼的异族,政令中西合璧,比前朝开放清明,鲜卑人女子地位高,不提倡束脚、守节等戮害妇女的恶俗,虽受了汉家风俗影响,比不得当初,如今承平日久,民风渐改,像这般浓香烈艳之词,闺阁女儿也能听得,不但能听,许多人还能唱上几段。
望着那眉眼妍丽的小戏子,唱着女儿家心事,软纯空灵的水磨腔,似天籁,细雨般润心润肺,勾起凌妆以为早已尘封的心思。
“良辰美景奈何天!”那杜丽娘为情而死,却有个绮丽的结局,故事虽美好,现实却是残酷的,世上何来柳梦梅,能不负心,不负情?
凌妆自离申府,尽量不去胡思乱想,甚至抱了孤独终老也无所谓的态度,可毕竟是十八正芳华,听这浓词艳曲,不由勾动一丝丝女儿家闺情。
逝者如斯夫,来者当可追!只是来者在何方?莫非要像戏中一般,做个梦,遇到一段奇缘?
她自嘲地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张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头阮老太也注意到了,笑:“凌姑娘酒量不错?老婆子也中意喝几杯,来来来……”端起酒杯示意她再喝。
凌妆自觉失礼,起身道了歉意,只说酒量浅,一时口渴便喝了,自不好再推辞,将阮老太敬的酒又饮尽。
“既然老太太都敬了,我们哪能不凑趣?”旁边侍候的姨娘也上来把盏。
凌妆却不过,心想回去吃点解酒丸亦不妨事,便一一接过,道谢喝下。
连氏有些担心,阮老太笑道:“凌太太不用操心,这桃花酿本清淡,最适合女子饮用,你家女儿特别合我眼缘,做不成别的,改日认个螟蛉,也是与你一般疼惜的意思,你只管放心吃你的酒吧!”
连氏不好说什么,官家夫人提出认女儿,除了赶紧附和,简直就不能有半分不从的言语。她心里微有些酸,却挤出笑道:“阿眉得郡君赏识,是她前世的造化,待选个黄道吉日,买些牲祭,摆香案给郡君磕头。”
阮老太神情间颇为自得:“岳儿在太常寺做事,各种礼仪规矩最清楚不过,日子和仪程,我们来备办就是,凌太太不用操心。”
连氏只得谢,接下去的时光略觉坐立不安,显见连戏也听不进去了。
凌妆倒觉得母亲偌大年纪,性子犹可爱得紧,亲生女儿,再怎么样都不会与她生分,阮老太太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义母,不可能分走她任何爱,她在那跟自己较劲呢。
不过阮老太说了认女儿,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凌妆对此前提亲的事可算真正放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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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星际菜鸟与秋秋
&bp;&bp;&bp;&bp;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阮老太指着洒落满天清辉的银盘道:“瞧瞧,钦天监当真厉害,测算出今儿十四的月要比往年十五都圆,也比往年大,赏月听曲,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众人皆笑着附和。
再坐一回,夜色渐渐迟了,太闹腾并不适合赏月,阮老太即命人撤下,只余了一人远远地在阁楼上横笛而奏,正应了“谁家玉笛暗飞声,洒入春风满洛城……”之境。
连氏和张氏皆不惯附庸风雅,加上每日里歇得早,尤其张氏,都是天不亮就起身打理家事,已累得憋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连连告罪。
连氏便欲告辞。
阮老太兴头正高,因笑:“凌太太与连太太身上困,老婆子也不强留,只阿眉往后也是我的女儿,不必来来去去的,今夜权且住下,陪陪义母。”
她原本留得突兀,本来两家毗邻,实无必要留宿,但义母相留,并没有坚辞的道理,连氏也不好说什么,便交代凌妆小心伺候,携了张氏告辞。
凌妆很不愿留宿别人家,但她素来随分随时,面上自然不显,见阮老太好歹书读得多,静夜悠悠听着曲儿,与她品评一些历史掌故,甚至还能从另一个角度听听朝中之势,未尝不是一种学习。
阮老太家,显然是赵王派的,话里话外皆透露着将来赵王荣登大宝之后,阮岳必调往要职的意思,好似赵王已是储君,阮岳得赵王赏识前途无量。
皇家的事,凌妆总觉与己无关,想那赵王之子既被封作皇太孙,有臣子存这般心思也无可厚非,她只愿鲁王世子早日请到老皇爷的圣旨,盼得一家人能小院共婵娟,也就别无所求了。
阮府的其余女眷,正牌夫人没有出席,二太太罗氏要照顾孩子,阮老太便命阮岳的两个姨娘也不必伺候,都回去看顾小的。
一老一少浅酌慢饮,倒也惬意。
只是阮老太酒量甚好,凌妆平日却几乎滴酒不沾,一盏盏下去,不免脸熏耳热,头重脚轻,心知不能再喝,本想打发丫鬟回家去取解酒丸,听到柝声传来,已届入定之时,想必两家门上都已下匙。大户人家重门禁,自己头一遭留宿,还是不要多事。
凌妆头脑还是清楚的,便摇摇起身向阮老太请罪。
阮老太向一旁的花叶丛中招了招手。
凌妆正觉奇怪,但见一人着素白长衫,系软脚幞头,衣袂当风,文雅风流,分花拂柳而来,似文曲星自月中降落。
不是状元郎阮岳又是谁?
只是,夜深人静,他出现在女客面前适合么?
凌妆心里模模糊糊地转着这个念头,早已回来侍奉的飞筝和侍箫见她站不稳,一左一右上前搀扶着,她也不知该向阮岳见礼,还是当即退下……何况,退又往何处退去?
耳边只听阮老太吩咐:“还不领你妹妹到后头清净的阁子里去好好安置!做哥哥须有做哥哥的样子……”
口气自然随意,好像对待亲兄妹一般,叫人无法反驳。
凌妆浑身软绵绵,不便于口头上同他们计较,丫鬟们更不知所以,阮岳温声款款欠身道了句:“是哥哥怠慢了,妹妹请随我来。”手中折扇一指路径,预备当先领路。
凌妆看丫鬟在身边,应无大碍,复向阮老太蹲了蹲身,且客随主便。
混沌间,不觉已至一所小院中,但见里头烛影摇红,屋宇轩敞,一排奴婢齐声拜见,显见早已安排停当。
凌妆迷糊中微觉诧异,好在飞筝和侍箫贴身随从,觉着出不了什么岔子,许是阮老夫人真的喜欢自己,莫将好心猜作歹意,便暂时撂下心思。
阮岳走至丫鬟面前,叮嘱她们小心伺候,还约略听他提到“醒酒汤”“热水”之类的词,然后来到凌妆面前,面带忧色地观她气色,道:“酒多伤身,妹妹正青春少艾,当心才是,倘若有她们服侍不周的地方,只管差人到我房中告知,明日休沐,切记不拘什么时辰。”
凌妆略觉感动,阮家到底是官宦人家,提亲被拒,自家尚无解释,还提出认取螟蛉作为转圜,阮岳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原本即使要纳一商家女为妾身份也正相当,眼前能如此待她,委实算得上谦谦君子。她自来遵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便深深施了一礼道:“多谢哥哥。”
阮岳本就慕她珠玉容颜,夜色下,美人沉醉,姿态慵懒,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落在他眼中,简直天生媚骨,便是李太白的“一枝红艳露凝香”尚不足以形容其娇颜之万一。
瞬忽间似有一道电光直击阮岳内心,但觉天地间唯她而已。读那么多圣贤书,做高官显宦封妻荫子……如得不到心爱女子相伴,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无趣至极。
原本求亲还存了别样心思,可如今,他却像一个饿极渴极了的人面对甘泉美食,却不得入口,挠心挠肝。
阮岳勉强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还礼告辞。
在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下,凌妆入得轩厅,于坐榻上半倚半卧,浑身软绵绵懒怠挪动。
有一年轻妇人指挥丫鬟们捧上三盅物事,矮了矮身:“这是大爷吩咐替姑娘备下的醒酒汤,听说服侍姑娘的两位妹妹也吃了酒,不妨一同用些,另左次间备了香汤,如今天热,水一时半会凉不了,还请姑娘慢用。”
凌妆点头嗯了声,侍箫和飞筝待去接,却被几个丫鬟抢着服侍了。
从来小姐房中的大丫头都是半个主子的做派,再说侍箫和飞筝先前也曾被赐了酒,虽不敢多喝,到底被劝了几杯,也是有些发晕,担心服侍不好姑娘,忙接过醒酒汤咕嘟咕嘟全喝下了。
喝毕,飞筝拭了拭唇角,赞道:“府中厨房的妈妈们真真尽心,不仅菜做得好吃,连醒酒汤也熬得甚酽,喝下去胃口都开了。”
那妇人打趣:“妹妹莫不是在讨宵夜吃?睡前吃了难以克化反是不美,只有些鲜柚子,但用一些解解馋罢。”说着让人端上几盘剥好的柚肉。
凌妆不禁点头,酒后吃新鲜柚子,能除口腔中秽气,令齿颊留芳,如今未到中秋,离柚子成熟还有些时日,这果子必是远从更南方来的稀罕物,也不知如何购得,看来阮家对自个儿颇为上心。
果然,柚肉看着水灵灵,入口还是很酸,凌妆吃了几股,精神倒真好了些,便由丫鬟们引着去沐浴。
飞筝和侍箫清楚姑娘的习性,阻了阮府下人服侍的好意,替姑娘拆下簪珥,先净了发,便守在房中让凌妆自己泡澡。
凌妆略泡了一回,不经意抬眼,见两个丫鬟满脸疲惫,哈欠连天,不由微笑:“在家歇得早,想必你们困了,扶我起来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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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秋颜色与多情相公么么么哒~~~~~~
&bp;&bp;&bp;&bp;浴桶边的架子上整齐叠放着细白棉布寝衣,两个丫鬟拿干布擦净了姑娘头发上的水,服侍她穿好衣服,出来再由阮府婢仆领着,到右边内室休息。
凌妆觉得身上分外软,浑身没有一点气力,脑子也糊成一团,隐隐听到飞筝和侍箫也被人引下去休息,侍箫还说了句:“客宿在外,我来值夜……”
阮府丫鬟中有人笑道:“姐姐这样儿,还值夜呢,无非是端茶送水,我们来吧,姐姐们是客,只管安稳了睡。”
凌妆滚入锦被即睁不开眼,初时还能听到些人声,片刻四周陷入黑暗,她亦迅速沉入了梦乡。
睡了也不知多久,她只觉身上沉重烦躁,喉中渴得厉害,挣扎着想唤水。
须臾,唇上似有人渡来凉水,迷惘间辨不清是梦是真,凌妆顺势饮了两口,脑中渐渐有了些微意识。
可怖的是,似乎有正一人骑在身上律动,如夜鬼恶魔,口里轻轻呢喃着:“心肝儿,想死我了,便死在你身上,也是足愿……”
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只觉有一怪物趴伏着,凌妆怔忪抬手,摸到胸前一只手。
她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却惊得骤然尖叫。
只是尖叫声刚刚划破夜空,已被那人以唇堵住。
凌妆开始疯狂挣扎。
其实此时她的挣扎,在对方看来有趣无力得紧,即使夜色浓重,她瓷白如玉的肌肤也似在熠熠生光,胸前两团绵软傲娇动人,腰细堪折,裙下风光更是无限旖旎。
阮岳不是初生牛犊,却差点折在里头,只叹酥骨粉心,千古尤物终是落在自己手上,心中畅快之意,比状元及第时有多无少。
半晌,凌妆直折腾得气衰力竭,发觉那人还是能逞强行凶,渐渐漠然一片,瘫软不动。
阮岳这才放开唇,拿手掩在凌妆嘴上,附在她耳边道:“宝贝儿,你是我的人了,我必不叫你吃亏,明日就让周氏自写下堂书,到庵里去,我娶你做正头夫人可好?乖乖,别闹……”
先前凌妆已意识到是谁,心中只觉无限可恨可悲,也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人人称颂的才子,当朝知礼仪明廉耻的太常寺少卿,会做出这般腌臜下作之事。
果然百姓们传官宦之家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没错,表面敞亮正大,底下却不知掩了多少乌糟……
阮岳见她没有再出声的意图,在她面上啄了一口,直起身挑亮了床头一点红烛。
灯光一起,锦帐内但见狼藉。
凌妆下意识拉起丝被蹭到床角,死死瞪着阮岳。
阮岳显然刚刚尽过兴,额上所缚的黑纱璞头下皆是汗水,身上脱得赤溜,也不遮掩,脸上是一种痴迷或者说更接近恍惚的神色,叹道:“真乃尤物也!”
凌妆恶心欲呕,却骂不出也哭不出,喉头似被一块大石堵着,喘气艰难,意识游离,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阮岳本满面柔情想靠过来,忽低头翻弄锦被床榻,俄而跳下床抓起烛台照着帐子里头又是一顿翻拣,目色转为狰狞,低吼:“你!你竟是个破鞋!还跟我装什么淑女清纯!”
凌妆冷眼看他跳梁小丑一般闹腾,浮起冷笑。
阮岳不知是被她的冷笑惹恼,还是只介意她不是处子之身,手持烛台跃至床角一手抬起她的脸,恶狠狠道:“你竟笑得出来!说!是谁?”
烛火的微光迫近眼前,亦是灼人,尤有一滴烛泪跌落在凌妆裸露的肩上,钻心疼,她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阮岳见她面无表情,全身仅两扇蝶翅般的睫毛轻微颤动,玉容煞白,乌黑如浸水宝石的眸中有幽怨有恨意有压抑……极复杂的情绪,不用说出口,却胜过旁人千言万语,心头一软,总觉她并非是那水性杨花之人,只色厉内荏地掐着她下巴吼:“说话!”
凌妆似刚从梦魇中舒醒,努力想从他手上别开脸,冷哼:“少卿大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你只是侮辱了一个良家女子的犯官,哪来质问受害者的权利?”
“你说什么?”阮岳料不到她会这般,此时女子除了嘤嘤哭泣,六神无主之外,还能作其他反应?简直令他愕然。
“入门偷窃的贼,却怪主人家没有好东西,好个强盗逻辑!”凌妆牵起唇角,“我朝对奸辱良家妇女的定罪可不轻,甚至有判凌迟的,少卿大人与其操心我的清白,不如担心自家人头!”
凌妆声音不高,阮岳却似被兜头浇了盆凉水。良家子**于人,若对方肯负责,便是差些,定然是下嫁的结局,否则宣扬出去,女子一辈子便也毁了,他根本没考虑过凌家不答应的可能性。
他是一个男人,怎肯示弱?当即黑了脸哼道:“且随你,你想去告官?别忘是在我府上,我若说你自己爬床,看应天府信谁!”说完竟将烛台狠狠掷于地上。
室内又陷入黑暗,阮岳摸索着下床,气呼呼摔门而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没有一人前来查看。
结合前后情形,凌妆不禁在黑暗中苦笑。
想必阮老太在配合儿子的计谋,那醒酒汤里可能还加了致人昏睡的药,否则飞筝与侍箫便是小酌了几杯,也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前因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后果。阮岳会做出如此不齿之事,便是要娶,她也宁死不嫁,那么,事情闹大的后果只有两种:要么上吊,要么做姑子,否则在这吃人的社会,父母亦不能做人。
她不知阮岳有多少忌惮吃官司,可做官的人,这种事闹将出来必然于名声不利,被御史台纠劾,故而她敢断定,自家不动,阮家至多再次提亲,非要拿来说事,也是私底下去劝母亲,断不至于闹出来丢了双方脸面。
好在凌妆学医,又似从奈何桥上走过一遭的人,素是离经叛道,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到了天蒙蒙亮之际,她已把自己开解通透,权当被狗咬了一口,吃些药尽快养好伤忘记为是。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个儿要自己的命,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她闷声起床拾掇整齐,方高声召唤丫鬟。
阮府中先有人进来,是个生面孔,似乎早上方来交班,并不知发生了何事,愣愣等候吩咐。
凌妆只说:“去叫我的丫头来。”
那丫鬟听命到外头问去了。
隔了好一晌,飞筝和侍箫方才揉着眼跑进屋,飞筝甚至睡肿了脸,侍箫精神倒不错,只是有些惶恐,连连告罪,请阮府下人打水来伺候小姐洁面净手。
凌妆也不言语,直到全收拾妥帖了,方唤来阮府中小院的管事,道:“昨日来得匆忙,今日家中有事要办,天色尚早,就不打搅老夫人和夫人们休息了,你们替我辞一辞,就说我改日再登门谢罪。”
下人们自然不敢多问,只知这是隔壁凌家的小姐,老太太说要认作女儿的,便齐声答应,点了两人送她们出府。
还未踏出角门,即听见外头一片喧哗,出来一眼看见街对面那位辅国将军大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其中有几个妇人尤其哭闹得厉害,寻死觅活的,即便将军府上管事一再劝解,或请她们入内说话,只是置之不理。
“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天杀的黑了心的,但图谋夺她嫁妆罢了……你们家又不是头一个孩子,天底下富贵人家,哪里当真保孩子不保大人……怎样的心肝啊!我今日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向你们讨个公道!便是告御状,我老王家也不怕!”
一个妇人哭得伤心,嗓音已然嘶哑,但还是叫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有从人亲戚搀扶着,并不劝阻。
另一个妇人接着叫道:“当初难不成是我们要攀龙附凤?是你们求着巴着要娶我们家大姑娘,嫁过来遭的罪我就不说了,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如今医堂里头我们已问得清楚明白,哪有保没出世的丫头要少奶奶命的道理?还说是主母决断,叫你们主母出来说话!不然我们可要砸门了!”
“我们要亲眼瞧一瞧大姐!让医婆来查验,为什么不敢?谁家已有了男孙会杀大人?刽子手!刽子手!”一少女满面清泪高声呵斥,想是兔死狐悲,感同身受。
凌妆精神有些不济,本不想听,奈何听了一耳朵,此时方才盯了一眼,但见那老王家果然带了许多操家伙的奴才,一副要打上门去的架势。
恰巧张氏从府内出来,见了凌妆,一怔,笑道:“怎地这么早就回来了?”
凌妆点点头,忽说:“日后阮府再有人来,让门房上回,就说母亲带我回杭州去了,万勿放进来。”
张氏本是出门瞧热闹的,此时发觉外甥女神经委顿,忙陪她入内,一边问:“怎么了?可是阮家怠慢了你?”
凌妆胡乱应承。
张氏即怒道:“这些官家,自以为了不起,瞧不起我们商户,其实不在要职上的官员,一年里头才几两俸禄银子?地方上的冰敬碳敬也轮不上,养活一大家子都成问题,你看所谓的帝子皇孙辅国将军府上,当初千辛万苦求来山西王家在金陵的长房嫡系大姑娘做媳妇,还不是瞧上王家有钱?女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他们倒好,难产,大夫问保大人保孩子本就是做个样子,他们还当真保了孩子,结果活活绞死人弄下来,不过一个女娃,这不是图谋人家财产是什么?要我说,该闹!闹死这些道貌岸然的勋戚。”
外头还在哭闹,凌妆却觉得不那么吵了,与那山西王家的大小姐相比,至少现在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没把命断送在男人手上,女人从来可怜。只是为何非要可怜呢?为何命好命歹全指望不相识的夫家人?那王小姐躺在产床上被活活剖腹取子的时候,心中该是如何的绝望悲凉?
人性啊!
虽不得要领,但她心意坚定,管不了别人,先走好自己的路,将来若不遇个一心人,终其一生孤独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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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老朋友天天来顶,星际!!秋颜色,给了我动力。
&bp;&bp;&bp;&bp;却说阮岳昨夜拂袖而去,不觉己甚,但觉愤懑难平。
他自小聪明颖悟,十一岁上便考取了廪生,在州府号称神童,多少人家想结亲,可是读了满腹圣贤书的他坚守诚信,几年之后已是解元之贵,还是娶了父亲生前为他订下的娃娃亲——周氏。
周氏小门小户出身,除了皮肤白些,模样平庸,家中还遵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没教她读书识字,从未得过他的欢心。
犹记少年登科,殿试高中一甲一名的那一年,许多王公勋贵探问他家中有无妻室,流露想将女姪许配的意思,甚至宫中赐酒,昭嫔娘娘欲招他为信阳公主的驸马……
尽管在朝中无有姻亲裙带关系,但他生性谨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来的,附庸风雅的场合少不了他,渐渐也得中书大人赏识,几番御前推荐,慢慢擢升至少卿,近两年更是私下里与赵王、湘王关系密切。赵王之子手握天下兵马,又得封皇太孙,顺祚帝年老,凡此种种,坚定了他封侯拜相的决心,当然,在官场中磨砺久了,他也不复少年时的淳朴。近年来,尤其嫌弃周氏不仅没有任何助力,连个嫡子都给不了,旧时田舍翁多收了几斗米尚想易妻,他要娶一个心爱女子,并不为过罢?
区区一个商家女,竟不是清白之躯,还敢拒绝他的好意,委实令他抓狂。
拂袖而去之际,他甚至冷哼着:“只当一夜眠花宿柳。”便想从此抛诸脑后,少惹麻烦。可一觉起来,回想昨夜,尚觉幽香满怀,实乃生平第一欢快惬意之事,哪舍得她再为他人妇,但图纳回家来慢慢调理,他日婉转承欢,聊解人生无趣,如今暂且咽下那口恶气又如何?
他收拾妥当本想去后院安抚凌妆,心想自古贤士凭三寸不烂之舌,两国交兵尚要谈下来,何况一介女流。没成想一大早就吃了个闭门羹,顿时心头邪火旺盛,大有不即刻将人弄回来不罢休之势。
携着心头火,阮岳拜望母亲。
阮老夫人昨夜喝了不少酒,本还辗转床榻,听得丫头通传,拢了件秋香色薄罗对襟大褂,丫头一边扣抹额,她一边扶着头出来:“难得休沐一日,急吼吼的做什么?也不好生歇歇,仔细年轻时候落下病根老了遭罪。”
阮岳上前搀扶她在罗汉榻上靠着,坐在膝前为母亲捶了几下腿:“孝敬母亲是应该的,平日里公务忙,难得偷一日闲,早早便念着过来陪您说说话。”
阮老太对儿子的来意心知肚明,无端有些不大高兴,在下人面前自不点破。
阮岳耐着性子与母亲相对用了些早膳,这才遣散婢仆,在母亲脚边跪了下去。
阮老太沉下脸:“做什么?我听说昨夜你已得了,生米既做成了熟饭,人还能跑?什么宝贝疙瘩,就值当你急成这样?节骨眼上正要吊他们一吊,不过是个妾,过于重视,将来进了门成什么体统!”
阮岳被她唬失了色,心中连珠阶叫苦,想那凌氏女做正房夫人尚且不肯,母亲再提做妾,更别指望了。好在知母莫若子,他于朝堂上尚能稳稳立足,自晓得劝说之道,只殷殷道:“母亲,儿这不是为了更加孝顺您,让您往后日子过得舒坦些么。”
阮老太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阮岳堆起笑:“如今各王夺嫡,需要使银子的地方多,儿子不争气,多叫母亲费心,府里亦不宽裕。前日儿已告知母亲,查明凌家在惠通仁凌妆名下的银子足有几十万两之多,便是为了赵王殿下的大事,也应娶她为正室夫人。”
阮老太拂开儿子的手,犹自生气模样:“真要休了周氏娶个好妇,为娘也不拦你,商家女做个妾也罢!哪里就没公侯伯爵家的小姐了?便是嫡出的不好说亲,凭你的才名模样,娶个庶出的也不能够?”
阮岳知晓母亲脾性,叹气皱眉一副痛苦形状:“勋贵家的女儿本多,何况那庶出的,能得着多少陪送?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些,落不着半分实惠。一朝天子一朝臣,儿子若替赵王办好大事,将来封侯拜相并非难事,自有让您做老封君的日子。娶公侯小姐,母亲还要瞧在媳妇娘家的面上敬几分,且那些个府上牵丝攀藤,谁家必能保长久富贵?若一不小心媳妇娘家押错宝的,指不定牵累我们。凌家女无甚根基,入门来母亲若不喜欢,慢慢收拾得她小心小意不更善么?”
阮老太其实已被说动,心想京都里世袭的勋贵暮气沉沉不假,有些庶女的陪嫁不过千两银子,顶天也超不过三千两,而且确实各府里头都有姻亲牵绊,她是极相信儿子的眼光的,只肯定是赵王登基,此时憧憬儿子将来真个入中书尚书封相,不由笑眯了眼,扯了他一把:“你要如何,自个儿安排便了,从小就是个主意多不省事的。”
阮岳顺势站起来,笑道:“还是母亲疼儿,周氏那头,我自去说,母亲只消去寻凌夫人,替儿赔个罪……”又附耳细细叮嘱一番,直到阮老太怨怼地瞪他一眼,他复长揖,渐渐哄妥帖才罢。
却说凌妆整整花了几个时辰将自己关在房中洗漱,开门出来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写了避子汤,命人抓了药熬好喝下,烦躁抓狂的感觉才稍稍平息,心底却是一片沧然。
被申家休弃后虽也曾想过终身不再嫁,到底没有狠下决心,何况母亲等人也时时提在口上,总以为等父亲回来再做计较,还是未曾泯灭那丝女儿家闺情的。
然而如今……
她苦笑,就是不刻意剃发做了姑子,也必然要独善其身的了。
品笛见她脸色好了些,方才回道:“姑娘在房里的时候,表小姐打发人来请了好几趟,奴婢给推了。”
凌妆素不是个会哭天抢地的人,表妹的事,自己的遭遇,对面王家小姐的惨死,叫她起了对世间男子的恨意,遂小心琢磨了一剂落胎的方子叫人去抓药,勉强进了些饮食,亲到紫藤轩看顾程霭,只说表妹得了会传人的伤寒,命下人禁口并吩咐不得打搅。
因忙着程霭的事走不脱,午后阮老太亲自登门见凌夫人也无人通报凌妆,待得凌夫人与张氏商议一番四处寻人,已是暮色四合。
程霭辗转痛了几番,逐渐下血,虽则虚弱些,倒跟平常行经差别不大。
凌妆怕伤着她身子,用药不猛,揣度完全下胎还需两日,闻母亲传唤,交代一番,整了整衣襟赶往栖梧堂。
一见了女儿,连氏又落了泪,上前拉了手进内室,唯哭:“我可怜的儿,这个怎么是好……”
凌妆面上一副漠然形状。
人的心理很奇怪,自己打算遗忘的事情,即便至亲提起,也十分烦躁,她只是忍着。
张氏见她并不伤感,以为她亦有心认命,遂劝道:“姐姐快别哭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阮老夫人亲口说周氏即日下堂出家,要娶阿眉做正房……阿眉这样子,本就要说亲,阮岳论年纪身份,皆上上之选,好事将近,该笑才是。”
连氏觉得也是道理,她一直担心女儿再嫁困难,既然阮岳不介意,便存了干脆将凌妆嫁过去的心思,何况此前被阮老夫人巧舌如簧蛊惑得迷糊,一时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母亲和舅母觉着还不错罢?也不觉得我吃亏是么?”凌妆凉凉地问。
张氏聪明,一听凌妆口风不对,赶紧换了副口气:“怎么不觉得你吃亏?姐姐也是没法子可想,这事传了出去,你的终身可就毁了。”
“传出去?未知是阮家传出去还是我们这头传出去?”
张氏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不敢回答。
连氏道:“便是不外传,阮家总有下人知情,何况双方长辈都知晓了,哪能装作不知?你意要就此作罢不成?”
凌妆静静地回:“女儿正是此意。”
连氏满面惊愕:“岂不太便宜了他?”
“不便宜能如何?我虽不见得要爱一个正人君子,但此等作为,腌臜至极,且他能说动其母为之奔走,内中必有情由,哪家长辈能容儿子去玷污别家女眷,母亲和舅母难不成这会子还没想到昨夜的酒宴蹊跷?”凌妆怒容渐起,“被蛇咬上一口,还要跳入蛇窟喂个囫囵,才算圆满?”
凌妆天生伶牙俐齿,别看年纪不大,生气作怒的表情极有气势,镇得连氏和张氏半晌不敢啧声。
连氏待她气稍平,才怯怯问:“那……阮家那头该当如何回复?”
“一个字——拖!”凌妆斩钉截铁,“一切等父亲的事有了回复再说,以免节外生枝,阮老婆子再问,只管推在我身上,说您与舅母都在劝我,想是能回心转意。”
连氏甚是不解,但听女儿的安排成了习惯,也怕她心烦弄出什么意外的事来,遂不再啰嗦。
张氏知凌妆是怕出意外耽误了姐夫减刑降罚,心中隐隐想着:“外甥女的样貌气势非同一般,怎奈婚姻不幸,失了许多机会,否则在这京中,显贵云集,除了那阮少卿,被旁人相上也是意料中事,好生可惜。”
如此想着,夜里回屋嘀嘀咕咕与丈夫唠叨,连呈显亦随同感叹一番,夫妻俩都认为此番拒绝了阮家,凌妆怕是要留在家中再难发嫁,不免叹息许久。
却说连韬因体丰怯热,命人在院子里张了碧纱橱纳凉,那碧纱橱正对着连呈显夫妇窗子,夏天窗户皆都开着,他将父母私语听得一清二楚,极是愤恨。
几月来他与苏锦鸿走得近,随同他出入过亲王郡王府,眼界与往日自是不同,心中有了计较,好不容易半睡半醒熬到天明,径跑到苏府寻苏锦鸿商议去了。
&bp;&bp;&bp;&bp;苏锦鸿尚未起身,连韬得了召唤,直接穿堂入室坐到他床头,把憋了半宿的话竹筒倒豆般吐了,方才觉得心头舒坦。
苏锦鸿披了件白绫袍子,发散衾乱,斜倚衾枕一副嗜睡模样,闻言一个激灵坐直身子,问:“你方才说,凌姑娘其实已许过人家,后来被休?如今还受阮岳欺负胁迫?不是我听岔了?”
连韬这才隐隐觉出几分后悔,似乎不该把姐姐的底都倒出来,不过话已说出口,哪里收得回来,宽慰自己苏家哥哥谦谦君子,必然不会乱传,胆子又大了几分,道:“苏兄,你与姐姐是总角之交,不能见死不救,由着她如此被人糟践!”
苏锦鸿面无表情思索了片刻,挑了一侧眉头,问:“依你之见,我能如何帮她出头?”
连韬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心性,除了满腔愤怒,哪里想过许多,一时张口结舌,答不上一个字。
去揍阮岳?怕是不妥,寻人去参他,闹大了好像也不是个事……
苏锦鸿见他愣了,方才哼了一声说:“你实在太莽撞,幸亏今日听闻此事的是我,若是换了别个,你姐姐定被你逼得上吊。”
连韬脸红脖子粗,却知自己理亏,慌乱不已。
女人家名节要紧,这种事传出去,恐连嫁阮岳弥补也来不及,除了死,姐姐当真再无选择的余地。
“如今知道慌了?”苏锦鸿没好气地下床,披发赤足在室内团团而走。
连韬不敢再吵,原地站定盯着他发愣。
苏锦鸿走了几圈,似横下一条心,突然回头露出笑容:“你看,我做你姐夫如何?”
连韬疑心耳朵出了毛病,倘若凌妆是个清白女子,苏锦鸿恋慕美色不计较门第,于情理上还勉强说得通,可前头都没什么表示,今天听了这么出格的事,他居然要做亲,是脑子坏了还是逗自己玩?连韬弄不明白,呆呆地回:“苏兄切莫说笑……”
苏锦鸿负手正色道:“我没有说笑,凌老爷的事,估计近日就有消息,正是节骨眼上,不能出乱子。我托官媒去提亲,阮岳那厮投鼠忌器,便是碍着几位舅舅,也不可能胡来,还可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苏兄是说,提亲并非权宜之计,而是真的要娶我姐姐?””连韬不敢置信。
苏锦鸿一副嘉许模样,不住点头。
连韬顿时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砰”地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顿首而拜:“书中义士有刎颈之交,弟弟还道如今人心不古,哥哥高义,比上古义士有过之而无不及,请受弟弟一拜。”
苏锦鸿相当无语,心里感叹果然书呆子,这边厢也只好将就他的念头,拉他起来。
连韬拭泪:“哥哥的法子虽好,可世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伯父伯母若不答应,如何是好?”
“家父性子随和,尤其亲事上头,先母有过遗言,任由我自己拣择,他不会反对,至于继母,不过面上人情,更不会置喙。”
连韬觉事情可成,大喜过望,抓着他手道:“那日后哥哥当真是我的至亲了!”
苏锦鸿一副啼笑皆非模样扯脱他的手:“你且让我更衣。”
连韬按捺不住喜悦,不自觉地搓着手,隔着屏风和苏锦鸿讨论提亲程序,简直恨不得立刻拉他去寻媒人。
苏锦鸿淡然道:“你别急,阮岳碰了钉子,我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不如先去探探令姑母的意思。”
连韬说着:“哪里哪里……”心想苏哥哥当真是个谨慎之人,照他看来,便姐姐真正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论身份配苏哥哥也是大大的高攀,何况是这般情形。
苏锦鸿好好拾掇了一番,携了些土仪拜访连氏。
他既被贵女们评作金陵四公子,自然生得好,今日束发小冠,藏蓝深衣外一身玫红水波绫罩甲,对比强烈,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润泽,且这颜色男子轻易穿不得,便穿起来定然流于古怪,在他身上倒相得益彰。
连韬知他穿了两年多的素服,如今格外偏爱鲜明的色彩,对他的穿衣打扮品位亦极是佩服,跟在后头,真觉得苏哥哥哪哪都好,简直是神仙派给他们家的救星。
连氏正在花厅中捧心烦躁,唉声叹气,曾嬷嬷领了丫鬟们在外头,连呈显夫妇一旁作陪,也不知怎样安慰,听说苏锦鸿求见,皆以为是凌东城之事,忙暂收了愁容,一迭声说请。
连呈显夫妇见连韬陪同苏锦鸿一道进来,说了句:“一大早就没个正形!国子监里头多赖公子打点,不日就要入学,还不费些功夫好好读书!”
苏锦鸿与凌家几位主子皆已是熟识了的,一边见礼,一边笑着替连韬打圆场。
连氏请他落座吃茶,问道:“公子今早过府,是有什么消息么?”
苏锦鸿颔首:“前几日万岁爷在群臣陪同下视察京畿三大营,钦点了律王殿下与鲁王世子扈从,昨日晚辈才收到他的信,张口讨要花费,想是事情成了。”
之前双方已经约好,事成之后凌家出五万两银子给那位世子爷。
五万两虽是个大数目,但能赎回凌东城,连氏根本毫不计较,闻言大喜,忙问连呈显银子是否准备妥帖。
连呈显道:“哪有不妥帖的道理,一直替姐夫留着呢。”
“晚辈今日便寻他问个清楚明白。”苏锦鸿轻咳一声,话锋一转,“其实晚辈来求见夫人,尚有下情,夫人容禀。”
连氏见他郑重其事,心里咯噔一跳,以为鲁王世子又再狮子大开口,强挤出笑容:“公子太过客气,我们早当你是自家人,有话不妨直说。”
苏锦鸿长身而起,深深施了一礼。
连氏想起身,被他制止,如此更加心头惴惴。
苏锦鸿低眉垂眼神情恭谨:“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本应先告知父母托媒过府才是道理,不过夫人视我为子侄,如今又有生意上的来往,若是不能相允,郑重其事托人倒叫夫人为难,故此厚颜前来将心意告知,夫人与小姐若能相许,当是苏某三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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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氏好歹听清了托媒和小姐几个关键字眼,不能或信,迟疑问:“未知公子说的小姐是?”
“自然是夫人的掌上明珠。”
连氏短暂失语,一头拿眼猛觑兄弟。
连呈显也为了难,赶紧让苏锦鸿先坐,心想:“这本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即便当初姐夫兴盛时,也必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能与郡主家联姻。可外甥女已非黄花闺女,此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未来的夫君,怎么好胡乱许婚?”
更何况,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再说得好听应当都作不得准,还显得孟浪了些。
苏锦鸿微笑道:“夫人和连先生不须为难,我向来敬重凌姑娘,此事不妨问过姑娘之意再答复我便了,成与不成,都是天命。若成,苏某大幸,若不成,也万勿生分。今日骤听连韬兄弟说起太常寺少卿阮岳前来提亲,一时失了方寸,莽撞了,还望海涵!”
“不莽撞,不莽撞!”连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且记着端午金陵百姓争看龙舟,人山人海,京中达官显贵那么多,凌家根本占不到好位置,女眷们又不好太过抛头露面,还多赖苏锦鸿拿到了王府包下的小楼,没有请徐夫人母女,倒是请了他们家,叫连氏对他印象格外好。
连氏没念过书,更不懂得真正勋贵之家的礼仪章程,她爱女心切,倒不觉得唐突,反而看他样样都好,出身高贵、举止有礼、样貌出挑、嫡出长子,又是娶原配嫡妻,便是苏府中缺些银子,那也是因他孝顺母亲而起……纵使有十个女儿,叫她都许这样的人也是恨不得的,只是自己知道自己事,若非有些顾忌,连氏定已满口答应了。
张氏到底隔了一层,想到的更多,笑道:“方才听公子的意思,尚未回过令尊令堂,公子虽有倾慕之意,到底作不得准,叫我们实在难以答复。”
苏锦鸿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儿,当然晓得她的话外之音,将早先告知过连韬的话再说了一遍,只说自己选妻是母亲遗命,父亲和继母不会反对,若是凌家有相许之意,他即刻回去请徐夫人托媒。
张氏听后也是一脸惊喜,心中百般赞同,只是顾虑凌妆前头的糟心事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苏锦鸿看在眼里,便笑道:“店里差不多就绪,连先生可选好了黄道吉日?不若咱们过去再看一看,可有什么缺漏。”
连呈显连声道好:“下头回说招牌今日送过来,咱们去瞧瞧做得如何,还是公子托翰林学士提的字儿嘞。”
连氏喜苏锦鸿聪明识趣,笑吟吟安顿了两句,话里话外透着让他安心的意思。
苏锦鸿一丝不苟地行礼告辞,长揖道:“还请夫人多多美言。”
连氏忍不住:“这事父母说了算,哪有女儿家自作主张的道理……”
张氏掐了她手臂一把,好歹把她要应承的话掐了回去。
苏锦鸿与连呈显一同告辞,出得厅堂便与连韬咬了耳朵。
连韬会意,复又入内,红着脸扯谎,道是苏锦鸿听杭州府来的官员提到过姐姐被丝泽府休弃之事,请连氏切勿因此顾忌,他不仅不嫌,将来会更加怜惜凌妆。
连氏半辈子生活得无忧无虑,心思简单,听了感动得几乎淌眼抹泪,又念了声佛,向张氏道:“如此说来,便是新婚之夜发觉阿眉……也不是问题了?自来只要男人肯护着瞒着,公婆知道什么?你说是不是?”
张氏思来想去,道:“少年人眼下喜欢,应该确实无事,只怕将来会生嫌弃的心思。”
连氏叹:“女儿家嫁人算是再投胎一回,前几年将阿眉许与申琳的时候,哪曾意料到今日?苏锦鸿若明媒正娶了做正头夫人,便是为了自家的名声,将来也不可能太过苛待罢?阿眉又那么聪明,兴许得个一男半女的,后半辈子就安稳了。”
张氏听了,深觉有理,忧虑一扫而空,与连氏皆额手称庆,还道姐姐难得想得明白,两人连番感叹,对比申琳,简直恨不得把苏锦鸿当尊佛供起来才好。
***
程霭夜里下了那团血肉,凌妆料理完毕,又留了些药材汤药,安慰了半日,想起阮岳,身心劳乏,独自坐在花园浓荫下发怔。
枝头有蝉不住嘶鸣,凌妆仰头,见一树青桐早已成阴,团扇大的叶片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撑出一片阴凉,不免想起初来时正是满树桐花,然三春之景到那时正是绚烂至极致,天道盈虚有数、盛极必然转衰,世间有长绿之木却无常红之花,再过得一二月,又将是梧桐叶落,满庭萧索……
凌妆不是那对月兴叹,见花垂泪的性子,可年来的遭遇已超出了她原有的承受范围,此番触动心思,一发不可收拾。
忽记垂髫时读“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当时尚不解其中的安稳幸福,再到及笄时读“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时,已渐渐明白女人该追求的是什么。
然而那是大多数人,她呢?人生的轨迹明显已偏离了“幸福的莫愁”路子,该当何去何从?她亦茫然。
正想不出个所以然,耳边传来张氏欢快的声音:“一个人躲在这生僻角落,叫舅母好找!”
张氏虽是长辈,在凌妆面前,素无架子,凌妆闻声不由勉强启唇挤出一丝笑,拿手中纨扇轻拍了拍身旁的青石条凳:“此处阴凉,舅母镇日里忙忙碌碌,不如稍坐。”
“你母亲寻你有话说来,在你房里等着,快随我去。”张氏风风火火拉起凌妆一手往腋下夹了就走。
凌妆瞧她面色,应是好事,不想扫兴,故作轻松道:“莫非韬弟要娶媳妇了?”
张氏回头,黄黑面上露出一口白牙:“倒真被你说中了一半,是好亲事,却不是我家阿韬。”
凌妆想起阮家,不免轻蹙娥眉:“舅母万勿拿东头打趣我,没得恶心。”
张氏东西溜了一遭,颇有点贼头贼脑,却还要附庸风雅:“不提东墙,若是西墙呢?”
凌妆被她的模样引得“噗嗤”而笑,却说:“西墙是谁?那可是苏家。”
“你也觉得苏家好啊?”张氏似乎听出弦外之音,喜上眉梢,“今日有件事儿,你再也猜不着的。”
她说猜不着,凌妆偏生有些猜着了,咬了咬樱唇看她一眼,不则声。
张氏见说到这份上,已憋不住,路上一五一十,将苏锦鸿大清早来说的话学了个仔细,连表情也不忘描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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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暗暗惊讶,却无惊喜,待回转竹里居,连氏正在藤萝架下盯着飞筝问话,见女儿回来,连忙打发飞筝和丫鬟婆子都退下,只余了曾嬷嬷在旁,遂招手:“快过来,母亲有事与你商议。”
凌妆在石凳上坐下:“母亲来了多久?房里的人越发没规矩了,连盅茶也不上。”说着要扬声唤人。
连氏制止:“是我不叫她们上茶的,你素是个明白的姑娘,这事想是不用娘多费唇舌,今日讨了你的主意,好尽快回复苏公子。”
凌妆看母亲一副只恐夜长梦多形状,颇为无奈:“舅母都与我说了,母亲不觉得蹊跷么?”
连氏不满地戳了女儿一指:“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不像个姑娘家,任何事你都要质疑一番,那些个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切记女子以柔为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苏锦鸿青春少年,对你有心,有甚蹊跷可言?”
“世上有百样花,更有万种人,母亲应知晓我不是那娇羞女儿,且不说别的,您……真的认为合适?”
连氏见女儿纨扇轻摇,风流妩媚,在父母眼中,天底下本就是自家儿女最可爱,何况凌妆生就倾城之姿,加上有颗剔透玲珑心,抛却世俗成见,实在是一等一的可人儿,便叹道:“苏家家世虽贵,你也勿妄自菲薄,头先的事,他心里清楚,只要他愿意替你瞒着,夫妻和美,岂不是你终身最好的倚靠?难不成娘会害你?”
母亲自然不会害自己,何况婚姻大事本该父母说了算,凌妆也不是那个意思,原本以为苏锦鸿不晓得自己的事,已觉求亲蹊跷,如此更不可思议,欲待再说,一时寻思不出究竟为何,面上真挑不出他的刺来,自己这般景况,人家不嫌弃便是万幸,再横挑鼻子竖挑眼竖挑眼可谓无理。
但想到与苏锦鸿过一辈子,她心里殊无半点欢喜之意,十五岁嫁申琳的时候懵懵懂懂,只知女子终身都是如此,不过认命顺理挑个相衬的罢了,如今回得味来,想那《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和柳梦梅、《东墙记》里马文辅与董秀英,两情相悦,不畏艰难,终成美眷方是她憧憬的情感。
不过一切的美好都在书中戏中,世间真有么?她尚且不知,竟无言以对。
若在前几年,也许她会沾沾自喜,认为人家真心恋慕,可如今,反复思量与苏锦鸿的见面,却没有这份骄傲。但也根本想不出原因,若说他为了钱,就是更闻名遐迩的富裕大户也自可去提亲,比如那山西王家、徽州曹家、汪家、扬州许家等等,可谓不胜枚举。
说他图财,根本于情理上不通。
说他图色,女人都有灵敏的嗅觉,苏锦鸿初见时虽略有惊艳,却很是澄澈坦荡,看自己和看连韬的目光无有不同,她也不信。
曾嬷嬷忍了半天,见凌妆总是低头不语,憋不住了,终于插话:“姑娘,你就别跟太太犟着了,这番,连嬷嬷都想劝你一劝。”
连氏又说:“如今我们被阮家逼亲,正不知该如何应付,苏公子乃雪中送炭,仅凭这份情,咱们就不该凉了人家的心。”
张氏见一同上前帮腔:“是啊,苏公子的人品在京都是有口碑的,你嫁了他,父母面上也有光彩,送个帖子到申家,还能打他们的脸面,做了自家亲戚,便是那鲁王世子替你父亲赎身,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了罢?”
简直万般好处,凌妆待要反驳,连氏拿出杀手锏,执着她手开始捺眼泪:“阿眉,旁的事娘都由着你拿主意,终身大事却不是儿戏,女儿家的青春转瞬即逝,错过了便是一生遗憾。苏家虽不是望族,愿意下嫁于他的公卿女子必定不少,他知晓了你的过往,还愿聘娶,何等心意?要说贪图什么,也不至为咱们家那点银子搭上终身,他可以娶个条件更好的呀!”
凌妆最怕的就是母亲这招,很是无奈,不想立刻违逆她,婉转道:“娘,我在家侍奉双亲一辈子不好么?”
“自然不好。”连氏答得斩钉截铁,眼泪说收就收,“我们不需你侍奉,嫁给苏锦鸿再好不过,苏家与我们毗邻,想见便即刻可以见到,还有比嫁给他更让娘欣慰的么?”
“容我再斟酌斟酌。”凌妆不忍兜头浇母亲一盆凉水,且这一番,即便单为父亲,苏锦鸿也是得罪不起的人,她也有心探究苏锦鸿的真正意图。
连氏见她不再坚决反对,松了口气。
张氏接力敲边鼓:“真是越想越好,苏公子没有亲母在堂,若是旁个,继母面前媳妇亦要多立规矩,可徐夫人与郡主娘娘的身份有云泥之别,在郡主灵前应执妾礼,你不用把她放在眼中,嫁了过去,你才是真正的女主人,必定料理中馈的。他又无亲兄弟姊妹,府里唯一的姑娘还是个拖油瓶,算不得正经主子,苏府可不由你说了算?”
凌妆扯扯唇角:“照舅母说的,可真是鲜花着锦,前程远大。”
张氏轻拍她一巴掌,嗔道:“还不是为了你谋划!你好意思说反话刺舅母?苏公子人脉广,搏个前程,应该不难,朝廷有官员丁忧之制,他不过刚出了孝,有鲁王府和沘阳王府撑腰,必然前程似锦。”
这话说得也对,按算,苏锦鸿守母孝两年半,初遭母丧刚刚十七岁,十七岁前,朝廷便是恩赏,一般也不会赐官到他头上,何况就算当时有官职在身也要辞官丁忧,故而将来他确实定能做官。
照目前的情势分析,嫁苏锦鸿果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难怪母亲如此焦急。
凌妆点点头,表示明白,却道:“千般好,万般好,才正蹊跷,母亲若当真为了我好,急不得,且看看再说。”
成为弃妇之后,凌妆心中好像一直缺了个口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补得上……
亦或,这辈子都是缺着呢?
张氏见她不像对阮岳的亲事那样坚决反对,只当她意动,历数其中好处,叨叨咕咕道:“旁的官家定不容夫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兼管娘家,他却是与咱们合伙,真真再好也没有了……”
曾嬷嬷满脸希冀地盯着姑娘,不停老母鸡啄米般点头。
连氏见女儿神色,也觉得可以做主一回,有心早些回复苏锦鸿,便道:“瞧你蔫头耷脑的,有些事别再去想,且回房歇着去,午膳娘命人弄点你爱吃的小菜送到你屋里。”
凌妆还在怔忪,连氏已携了张氏一阵风似地出了院门。
果然居家的女人们天生有媒婆的热情,凌妆无奈摇了摇头,盘算几番,觉得不如寻个机会直接问苏锦鸿,瞧他怎么说,再看如何拒绝。
是夜,带着满心懊恼,凌妆辗转难眠,实际上,她已被阮岳逼迫到无路可退,生不得死不得,只有厚着脸皮在这世上还个亲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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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无端开始害怕黑黢黢的夜,就寝前命丫环留着盏烛台不灭,夜里却还是连做了几场噩梦,时时惊醒,窗外风摇树影也令她心神不宁,起来密闭了窗子,第二日便头重脚轻,起不了身。
半睡半醒迁延至午后,凌妆才勉强喝了点粥,一照镜子,两颊虚红,口干舌燥,竟是发起了热。
因着开生药铺子,她照着方子研制了不少成药,准备在药房里打招牌的,去邪清热的房中自然也留了些,便命飞筝取来吃。
连氏和张氏来看过一回,瞧着她声气儿虽萎顿些,到底没有大碍,不免又絮叨苏锦鸿的好处,凌妆也装不出笑脸,只觉得脑仁儿一突一突地疼。
连氏实则已偷偷让连呈显漏了口风给苏锦鸿,只看他是否当真能说动家中长辈来提亲,她打定主意,若当真三媒六聘地来了,无论女儿如何反对,这头亲事都是要做的。
凌妆却没料到素来绵软的母亲有这般坚定的主意,嫌她们吵得慌,好容易软声细气哄走了,靠在芙蓉枕上叹气。
热症既起了就不大可能一时三刻压下,总归要缠绵几日,凌妆卧在房中不得消息,不免又想起了叶玉凤,轻唤品笛去问一问她可得便过府。
消不得几时,叶玉凤踩着竹里居的石子甬道来了,身后的珍儿还提了一个食盒。
旖旎闺楼外的芭蕉正绿,偏生周围绕了粉紫重瓣的木槿,绿玉簇红,点破修竹的风雅冷清,却是明艳亮眼,叫人看了身心舒爽。
真正屋似主人形。
“妹妹这儿,来一次又觉一次不同,改日也替我看看园子去。”叶玉凤人未至声先到。
凌妆听见,就要下床,叶玉凤上来按住了,指了指珍儿道:“品笛丫头来请的时候,恰巧在婆母跟前说话,听说是你病了,竟叫我带些新煮的银耳莲子羹过来,最是清热去火的。”
“多谢陈家伯母。”凌妆欠身道谢。
叶玉凤过来在床沿上坐了,命珍儿盛汤。
凌妆却不过,吃了半碗漱了口,才道:“姐姐快别忙了,我只是想寻你说些体己话,却不是叫你来侍疾的呢。”
叶玉凤也发觉她有话要问,打发珍儿:“不用在跟前杵着,到外头寻凌姑娘的丫头们玩去。”
陈家四房仆佣少,珍儿在家做的活计多,到凌家来,倒可休息休息,闻言清脆地答应一声去了。
“妹妹脸色不好,除了生病,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凌妆心想既然不愿意答应苏锦鸿的亲事,将他前来提亲的话说了,大家都未必有脸,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措辞详细打听苏锦鸿的情况。
叶玉凤见她欲言又止,拉下脸嗔道:“我是与妹妹交心的,妹妹有话,寻了我来又不直说,我可要生气的。”
凌妆忙握了她手笑道:“好姐姐,切莫恼我,只是有些事,不知当如何启齿。”
“叫我猜猜。”叶玉凤当凌妆是未出阁的姑娘,听她说不好启齿,笑嘻嘻点她额头,“莫非是要说亲了?”
话是不错,但嫁过人的事到底是瞒不住的,凌妆一叹:“姐姐猜的诚然不错,可我的情形,你却不知。”
叶玉凤左右打量她光景,光洁胜雪的肌肤,便是病中虚弱些,也掩不住天香国色,仔细看,却好似是开过脸的,与女儿家毛茸茸的到底不同,不免疑惑,然而却绝不敢把这个话说出口。
“我只是个下堂妇罢了。”凌妆淡淡一笑。
叶玉凤明明起了疑惑,待听到这话还是打了个突:“怎么可能,妹妹这般才貌,打着灯笼也没处寻去,什么人家,能休了你?”
既已说出口,凌妆倒也不隐瞒,将父亲和申家的事俱都说了。
叶玉凤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回过味儿来,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她,缓缓道:“前头我还以为妹妹投身富贵人家,满心羡慕。看来人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就说我那大嫂,长子嫡媳,将来家当俱都是她的,怎奈大哥宠妾灭妻,在家根本没有地位,除了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亲生儿女都轮不上教养,每日以泪洗面,要说起来,还不如妹妹这般自在。”
陈家是暴发户,虽买了武官的官身,到底没有实职,诗书世家那套是学不来的,凌妆见她并不隐瞒家中乌七八糟的事,真是难得交心,遂直言问:“那苏锦鸿说亲上头的事,姐姐知道么?”
“苏公子?”叶玉凤斜眼看她,一副调侃神情,显然会错了意,见凌妆蹙眉凝睇,方正色道:“不瞒妹妹,丹郡主在的时候,风传他钦慕云城郡主,这云城郡主啊,是皇十子赵王的嫡出长女,妹妹想,是何等的尊贵?”
“确实尊贵,但皇家择婿,本不见得要十分显贵,郡主的儿子,岂不正好?”
叶玉凤见凌妆不解,有些得意,“你却不知,赵王的女儿与别家王爷的郡主又不能相提并论。”
“哦?”
“云城郡主乃王妃夏氏所出,夏氏本是寿昌伯夏志达的庶出女儿,养在夫人膝下,记作了嫡女。”
凌妆不禁更加疑惑:“一个伯爷的女儿做王妃,便是正经嫡出也是高嫁,这王妃又有何不同?”
“京里的事,妹妹委实知道的少。”叶玉凤压低声音,绘声绘色道,“如今的赵王妃不算什么,前头她的姐姐,元配的赵王妃才是个传奇人物。”
凌妆见她说得高兴,欲下床亲自斟茶,叶玉凤将她摁回靠枕上,“反正我只是块喝白水的料。”自去温盅上提了梅花仕女白瓷壶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嘻嘻笑道,“热着呢,妹妹屋里人就是比珍儿那丫头勤快。”
凌妆催促:“姐姐快说。”
叶玉凤倒不那么急了,摆开说书的阵势,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方接着道:“那殁了的赵王妃呀,原本号称江南第一美人,你想想,这称号,多少的王公贵女轮不上,夏伯爷那会儿不过是个小小的同知,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是承受不起的。也亏了丁卯年的花神大祭,在京五品官员待字闺中的女儿都在选,钦天监选中了十二位姑娘,当年那个轰动啊……”
凌妆不免有些奇怪,按理说连续妃的女儿都到长大说亲的年纪了,元妃闺阁时期的风光她不该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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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亲们的支持,特别感谢星际菜鸟和小城故事少,蹀躞123,燕韵天,兰素妹子的点评,其实我已存稿30多万,顺了你们的心意改起来就完全打乱了,到时候楠竹可要挨到猴年马月才出来了,所以呢,我就按照自己原来的思路写了。再感谢亲们和秋颜色的打赏。貌似收藏也多了100了,今天加个更。
&bp;&bp;&bp;&bp;叶玉凤已将白瓷杯搁在床头紫红漆的双层梨花小几上,抽出手帕拭了拭唇道:“我可是听老新安伯夫人亲口说的,当时老夫人那口气,啧啧!”
她轻轻推了凌妆一把:“妹妹不信?”
凌妆笑道:“自然信的,勋贵之间,尤其女子之间,若不是真心诚服,哪里愿说别人的风光事。”
叶玉凤颔首:“正是呢,老新安伯夫人说起来,只有羡慕惋惜,倒不曾有半分妒嫉。”
凌妆这才想起老新安伯夫人是谁,问:“就是柯总甲府上的前一代老封君?”
“可不是,上一代是五世最后一代袭爵,如今柯家,最高的官儿是大房的二老爷,做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也有几个从科举出身的做了地方上的知府县令,柯总甲是六房旁支,才会出来担这个营生。”
“姐姐跑题了。”凌妆提醒一句。
叶玉凤才道:“还不是妹妹问的!那年的花神会上啊,赵王元妃扮的是十二月水仙花神甄宓,艳压群芳,赵王当场为她做了一首《凌波赋》,里头有句‘浥芳露兮,楚楚生姿’,我倒还记得。”
凌妆觉得她能记得这个颇不容易,并不敢打趣,只是目光湛湛。
叶玉凤努嘴道:“妹妹是不是奇怪我这写不了几行字的人竟然记得这个?哈哈,原是老新安伯夫人堂上就摆了那么两盆水仙,左边一盆镌着浥芳露兮,右边一盆就是楚楚生姿,醒目着那,害得我老往两盆水仙上看。”
凌妆不禁也被逗乐了,对美丽的赵王元妃起了兴致,问道:“赵王就是这么娶的她?”
“赵王见了她,就一病相思,央求母亲德妃娘娘出面向皇上求恩旨赐婚,其实当年看上她的多了去,魏王爷也有意,不过赵王是求娶元妃,魏王是求娶侧妃,都求到老皇爷面前,老皇爷一合计,如此佳人,自然选做了赵王正妃。”
凌妆道:“嗯,好像皇太孙就出自赵王元妃。”
叶玉凤拍了下掌道:“扯远了,咱们是说那苏锦鸿么?怎么掰扯这么远?”
凌妆这才从佳人的传说里回到现实,“姐姐方才说到苏公子恋慕云城郡主。”
叶玉凤道:“丹郡主病中的时候,也想亲眼见到儿子成亲,好不容易说动了溧阳公主去赵王府提亲,谁知却叫赵王夫妇给拒绝了,这拒绝的情由也简单,只说云城郡主格外得皇上喜欢,亲事须由皇上定夺。”
凌妆猜想:“后头丹郡主就殁了,未曾为苏公子定亲。”
“嗯,这苏公子洁身自好,口碑不错,求亲不成,也没听见传出别的风流韵事,听说连房里人也没一个,用的俱是小厮。妹妹须知道,单冲着沘阳王和鲁王,不少勋贵也看得上他,不知是对云城郡主一往情深,还是单为母亲守孝的缘故,竟至如斯。”
这个凌妆以前也听说过,她观苏锦鸿倒没有什么隐疾,若能做到如此,心性自然值得佩服,可是,他求娶自己也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叶玉凤见她低头沉思,忽然回过味来,结结巴巴道:“妹……妹妹,不会是……”
凌妆疑惑地点点头:“故而我觉得不可思议。”
“哎呀!”叶玉凤居然大喜,“那真是大好事。”
凌妆奇:“姐姐不知我的事还罢了,知道了还说大好事?我已是嫁过人的妇人,怎么配得起勋贵?”阮岳的事实在太难以启齿,她只想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提也罢。
叶玉凤含笑细细打量她,面琢玉蕊,靥灿粉桃,唇绽樱瓣,齿含榴香,便道:“我实想不出当年赵王元妃的美貌,但是对着妹妹,总觉得天下至美当如是,少年郎喜欢上了,哪管门第前程,便是我家郎君,娶我的时候还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妹妹快别想多了,这么好的亲事,万万应下来是正经。”
“自己事自己知,怎能去玷辱郡主家的门楣。”喜欢不喜欢,不合女子提在口上,凌妆主观上自没那个概念,只拿这个推搪。
叶玉凤却有些急了:“听妹妹口气,倒是下决心拒亲的意思。女儿家青春能得几华年?不乘着春花灿烂时攀个好的嫁了,偏要去俯就世间腌臜男子么?”
虽然叶玉凤想得浅,但确实也是大实话,一通话居然比连氏张氏还管用些,倒叫凌妆迷糊起来。
叶玉凤是个务实的人,苏锦鸿的底细,她也就知道这些罢了,但不论怎么说,他有一个亲王、许多郡王舅父,尚且有几个郡主姨母,就是国子监的老爹摆出去,也很有面子,一大家子的转弯亲算起来,在京里人脉颇为通达,既与凌妆称了姐妹,自然盼她嫁好些,当然对自己也是有益无害。
想透了这层,她使出浑身解数极力劝说,直至凌妆答应考虑,方才松了口气告辞。
连着几日暴雨,尤其入夜时分,滴滴答答打在芭蕉上,令喜雨的凌妆得了好眠,渐渐养好了身子。
好消息也随着这场夏日大雨涌入了凌家。
最大的喜事当数鲁王世子容毓祁果真请到了赦免的圣旨,于七月初三传到刑部,凌家又出了不少银子,苏锦鸿上下打点一番,据说已快马加急送往岭南。
苏锦鸿成了凌家的第一贵人,时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这样的大恩,这回便是杀了连氏,她也不会依着女儿的意思乱来了。
凌妆还指望苏老爷和徐夫人会反对,谁知那头刚得了准信,便挑了七月七遣媒人携苏锦鸿的庚帖上门说亲。大殷无功名在身的士人只行三礼,纳彩、问名、请期都做一回,连氏却是怕夜长梦多,恨不能当晚就将女儿嫁过去的,喜冲冲交换了庚帖。
媒婆干干脆脆从袖袋里掏出近期的历日,请连氏过目。
连氏与连呈显夫妇商议一番,觉得女儿年已十八,苏锦鸿也十九了,没必要学人留着女儿,便从中挑了个颇近的日子,正是重阳佳节。
媒婆得了个大红包,喜这趟营生容易,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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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莫名其妙定了,别骂我,剧情就是这样滴,顶锅盖逃走。
&bp;&bp;&bp;&bp;当铺与药堂次第开张,连呈显每日回家都笑容满面,直夸苏锦鸿好手段,好人脉,京城里宣扬得广,两头生意红红火火。
程润已忙得没有时间过府,店里另请了些学徒帮佣等,几人还计议在城外营个农庄,种些销量高的药材。
如今苏锦鸿与凌妆不好见面,即便生意上的事,也由连呈显两头转达,凌妆根本也无心过问。
连韬临去国子监前,偷偷向表姐透露,苏锦鸿当众在阮岳面前将亲事表明,搞得阮岳有口难言,算是给她稍稍出了口气。
凌妆再伶俐,一时也奈何不了阮岳,听后不免略为意动,突觉外头有人倚仗的滋味也不错,她本是到哪哪生根的性子,至少对家里头来说,真算顶天的一门好亲。何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本不可违,她遂对亲事不再抗拒,只是心头始终热络不起来。
约莫半月过去,程霭身体略为养好,有时也到竹里居串门。
这日晚饭后,门房来报:“姑太太家的二表少爷来访,说是要见表小姐的。”
凌妆才记起这个可恼的二表哥,约莫他一直打听着府中的事,风头过去倒知道出现了,心中暗恨,命人将他拦下,又在前厅后的抱厦垂了帘子。
程泽先被人请到堂上坐了一回,听说表妹要见,犯了老毛病,心内痒痒,直把程霭抛到了九霄云外,摩拳擦掌,只图使些手段叫表妹对自个儿刮目相看。
直待丫鬟将他领到抱厦中,隐隐望到帘后的美人,他还在想:“表妹却是欲擒故纵的高手,否则晚间叫门上截了我来作甚?前此两家见面,从未听说避嫌,今儿倒是寻摸上了。她是嫁过人的,如今婚期又近,若能得手,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原先不知程泽为人,凌妆还道姑母家养大的三个孩子数他生得最好,如今隔帘见了,但觉目露邪火,猥琐不堪,直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医者善观气,却看不出人品好坏。
程泽在外抓耳挠腮,可恼那道软烟罗帘子,眼睁睁叫人见得里头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却是有美一人,在水一方,远观得亵玩不得,朦朦胧胧,似真犹幻,越发叫人心痒难熬。
“表妹,今蒙表妹特特召见,为兄的实是欢喜,但不知有什么吩咐叮嘱,但凡我能办的,无不尽力。”程泽先试探一句,自然也是旁边站着下人,不好太露骨。
凌妆本意想把话挑明了,骂他一顿,让他以后不能上门,此时见他色眯眯的样子,怒从心起,忽生一计,便打发从人退下。
程泽喜出望外,轻手轻脚想上前来揭帘子,口中说着:“表妹,你我至亲,隔着这劳什子作甚?”
“二表哥且慢……”凌妆将团扇照他手上一拍,“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程泽左右一看,讪讪笑道:“那表妹的意思?”
“今儿夏里,多亏了表哥弄了许多冰来,还没向表哥致谢呢。”凌妆在里头敛衽一礼。
程泽差点酥倒;“这叫什么话!一点子冰还值当表妹谢?表妹便是叫我赴汤蹈火,也是不敢辞的。”
凌妆暗咬银牙,咽下恶心。
“表妹花容月貌,好叫人惦记,恭喜表妹又得了门好亲。”
凌妆知他在试探,把心一横,故意幽幽叹了口气。
程泽果然问:“表妹因何叹气?”
凌妆兴起伤春悲秋之意:“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程泽热火朝天,垂涎欲滴:“表妹便是那董双成、许飞琼,定然仙姿不老,青春长驻……只求仙子垂怜,赏些杨枝甘露,也免叫凡人牵肠挂肚,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凌妆见他如此快便露出丑陋嘴脸,不要半点廉耻,想他连亲妹妹都敢玷污,再无半分顾忌,低声道:“我做了些衣服鞋袜,想亲手送给表哥,表哥若是得便,今夜三更,从后院小门里进来罢!”
“是是是……三更!”程泽料不到表妹这么豪放,轻易就许了约,一缕魂魄似出了窍,飘飘荡荡直穿过帘儿,恨不得化作她身上物件,常伴长随。
待得他回过神来再唤表妹,早已芳踪杳杳,只听一个男声答道:“姑娘走了,表少爷还要去紫藤轩瞧表姑娘么?”
程泽本就嫌弃程霭,不过是贪那乱伦**的刺激,这番得凌妆相邀,哪里还愿去对着自家妹妹,连连说想起家中还有事情,更不去拜访连氏,急忙抽身回家,上上下下盥洗一番,静待二更响过,借口衙中有事,踏着月色寻至朱衣坊。
好不容易寻到凌妆所说的后院小门,程泽在外头两下里一推,门扉纹丝不动。
他抬头望月,以为时辰未到,凌妆派遣的人尚未前来开门,便等了一回,直待谯楼打过三更,又去推了几把,横竖开不了。程泽心急火燎,没奈何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把耳朵贴在上头听了片刻,前头无动静,须臾似有人轻轻说:“哎呀!把钥匙没处寻去,可要叫品笛姑娘怪我……也不知她什么事要半夜出门……且等不得了,你我喝一盅去……”云云。
待那声音没了一晌,程泽压着声音唤了几声,里面再无人声,他是偷风弄月的高手,色胆包天,只怕错过好事,哪管得许多,遂将袍子往腰上别好,跑远几步,一个纵跃双手攀上墙头,脚下又踢又蹬,使尽吃奶的力气,终于爬了上去,心中一阵惊喜,松了口气,顾不得里头黑魆魆,一跃而下……
“有贼!抓贼啊!”
猛听得有人大喊,随即一盏昏暗的灯笼亮起。
程泽一惊一乍,以为有人接应,正吁出一口气,却不知从何处跳出几条黑影,棍棒和拳脚如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
程泽待要解释,这些人边打边骂,喊声震天,吓得他声咽泪崩,只觉他们下手狠辣,没几下就额头流血,皮肉之苦且不论,全身骨头都似被打断,苦不堪言。
噼里啪啦打了好半晌,见地上人晕了过去,阿龙方才摇手让人止住,道:“捆了,待一早回过舅老爷,送官究办。”
阿麒见程泽缩成一团惨不忍睹,附到大哥耳边:“不会打死人了罢?”
阿龙回:“放心,死不了,照上大灯笼打的,你我几个手底下都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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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此时听到响动聚集过来的下人渐渐多了,阿龙等只说捉住一个翻墙而入的贼,将人丢进柴房。
大殷律法,打死小偷有罪。
奈何时常有百姓将贼打死吊死,法不责众,其处罚极轻,或罚劳役或出罚金,重些的不过打板子,故而这个罪名谁都不怕,市井少了许多偷鸡摸狗之辈,地方官乐见辖内大治。
众下人以阿龙马首是瞻,将“贼”捆得结结实实丢进柴房,留下两人看守,各自回去蒙头大睡。
次日程泽幽幽醒来,努力挣扎着要见家主。
连呈显前来看过,好容易认出是凌春娘的次子,这一惊非同小可,众人咬定是贼,他心内惊疑,也不好问缘由,唤来堂上医者,检视后说断了四根肋骨,打破了额头与许多皮肉——最严重的是,伤了命根子,只怕下半辈子没那么畅快。
连呈显不敢独断,赶紧寻凌妆商议。
凌妆轻描淡写:“二表哥在工部下头做事,虽只是个冰窖,乱七八糟的话传出去,指不定叫他丢了差事,不如悄悄打发个人去跟姑母家里说一声,再抬人过去。他行事荒唐须怨不得人,咱们负责花费几两银子治好伤也就是了,不必告诉母亲,以后叮嘱门房,不许他进门。”
连呈显心想事情出也出了,闹大了确实不好看相,凌春娘家里恐怕也不能说什么,遂按外甥女说的做。
凌春娘夫妇虽不知儿子恶劣程度,但好歹知道些脾性,内中缘由猜到几分,一边抹泪,一边数落,程泽但凡说一句凌妆相邀,他们哪里肯信,更恼得要活活打死他。
程泽在床上养了几个月的伤,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知,再不敢兴风作浪。
老夫妻两个因儿子在凌家丢了脸,又让老大程润拿了银子给冰窖的主事,好歹替小儿子留着差事,心里头到底有了些膈应,便有心接回女儿,程霭却死活赖着不走。
连呈显虽瞒着姐姐,底下还是有人捅到栖梧堂,连氏听到些风言风语,疑心是女儿手笔,不好意思再让程霭回去,便做主留下。
再过了些时日,已近中秋,程霭完全养好了身体,不时到海棠荫串门子。
因出嫁的日子短,凌妆奉命要绣嫁衣、鞋子等物。按规矩,苏老爷、徐夫人、沘阳王太妃的鞋子以及苏小姐的香包等物,都须她亲手做。
她不太擅长女红,尤其针线上,怕累着眼睛,素少动手,做起来格外费力,许多日才做了双鞋子,遂把嫁衣等偷偷交给庆林嫂去做,自个儿在房中摊上一堆绫罗锦缎装样子,却捧了冬瓜、铜人等物练起针灸。
程霭对医道不感兴趣,摸着那些个精致的缎面,难掩羡慕:“姐姐,不如我替你做些?”
凌妆抬头看了眼少见懂事的表妹,将丫鬟剪好的香囊布面推过去。
程霭心中一喜,在簸箩里好生配出丝线,见只有闻琴一个侍候在旁,便道:“姐姐真是宽厚,也不叫房里人帮着做些,她们可都躲懒去了吧?”
凌妆略抬一抬头,见闻琴站了半天满面困意,笑:“看来都欺负你老实一些,困就下去吧,不用木头般杵着,有事我再唤人。”
闻琴愣一愣,曲了曲膝退下。
轻蔑地盯着闻琴的背影,程霭道:“听说治家得有治家的谱儿,姐姐要做当家少奶奶的,不怕宠坏了她们?”
凌妆淡淡:“谁不是过日子呢?这一天天的,她们也是人,咱们又不是皇后妃子,没事眼前何必拘着人?”
“屋里的大丫鬟们,将来多是做通房的,姐姐莫要让她们太早蹬鼻子上脸。”
凌妆只道她是拉家常,说的是时下的状况,不由停下针线,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子出神,脑中忽浮起一句“芭蕉分绿与纱窗”。
苏锦鸿再好,她殊无爱意,但与别人分享一个丈夫,总归让人很抵触,如果她是芭蕉,别的东西让丫环沾沾光分些色都无所谓,这事却不知她们怎么盘算,苏锦鸿将来又会如何。
桃心和苹芬不免又飞舞在眼前,叫她心头一阵懊恼,更觉男婚女嫁殊为无趣。
“苏哥哥不可能一辈子不纳妾吧。”程霭低下头,掩饰住些微的不安。
凌妆苦笑:“倒是没想那么远。”
每个人都看不到将来,也许有一日她也会如阮岳的夫人一般对人生全然灰心,好一些则膝下有个孩子作伴,糊糊涂涂就是一辈子。
程霭倒是没想到表姐这么年轻就有看透红尘的倾向,下定决心,略提高了声调,喊了声:“姐姐!”
凌妆拿一双晶莹的杏眼瞪着她。
乌目澄澈动人,双睫翘如鸦羽,容光绝世,可以叫世上绝大多数有自知之明的女人自惭形秽。
然而偏生程霭就是那绝大部分之外的异数,天生带有不可理喻超凡脱俗的自信。
她拿出上次恳求落胎的勇气,复又蹲到凌妆脚边,一副拳拳之意:“姐姐的大恩,妹妹不知怎么报答……”
“我并没图你报答。”凌妆实话实说,饶是聪颖如她,亦猜不出程霭想讲什么。
程霭下意识地揉弄着凌妆的棉裙,面上居然带着几分难以思议的凛然之色:“听说古礼有从媵之制,今人姊妹之间,讲求攀比,姐姐嫁个好的,妹妹哪愿做妾?只是我这身子,将来也不好嫁别个,苏哥哥是个明白人,不介意姐姐曾嫁过,定然也不介意我……你我姐妹可以相亲一辈子,我给姐姐陪嫁,好么?”
凌妆仔细观她神色,实在琢磨不出程霭凭什么能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原来得寸进尺这个成语说的就是这种人,她突忍不住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
程霭不知她因何发笑,懵懵然发呆,卖相极其老实。
凌妆本想刺她一句,念及苏锦鸿提亲提得古怪,连刺她的兴致都甚缺缺,不由忖着,之前打听,苏锦鸿竟连一个通房丫鬟也没有,虽可能是守孝的缘故,毕竟与时下贵族公子的做派大大不同,真个是君子坦荡荡,还是别有缘故,不如试他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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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斜了程霭一眼,摇摇头,非是瞧不起,拿这种样貌出身去试,别说苏锦鸿,便是家下的龚家阿龙几兄弟,也未必试得出来。何况程霭出丑,也算是凌家出丑,阻止且来不及。
程霭见她摇头,抽抽搭搭抹起了眼泪。
凌妆突觉怒从心头起,甚至怀疑他们兄妹的腌臜事并非是程泽一头热的念头,便冷冷道:“此事你去问苏锦鸿,若他答应,我没有不允的。”
她倒想瞧瞧苏锦鸿怎生个拒绝法。
程霭怨怼:“姊妹从嫁,自是女方定的,哪有巴巴去问男方的道理?当舅母和我父母商量才是……”
凌妆哼了一声,却知让她去出丑不妥,正要改口,闺楼响起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人,她便暂且收了怒容,抬头看时,见凌云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来,忙责道:“慢些,小心跌了跟头。”
自父亲出事以来,凌云逐渐精瘦,可喜在蹭蹭拔高,不知是不是小小少年藏了心事,凌妆分外怜爱,念着自个儿都苦夏,连师父都未曾替他请,倒叫他松散了些日子。
凌云跑近前,好容易驻足,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声音难掩兴奋:“姐姐,你猜我学会了什么?”
凌妆向来关注他,自然知晓,却装作不知,放下手中毫针,取了帕子替他拭去汗水,温柔笑道:“学了什么?这般高兴,快说与姐姐听。”
凌云勾住她脖子,得意地翘起嘴角,身上闻不到汗臭味,倒有一股荷叶清香:“姐夫带我去京畿王府的汤沐园,可好玩了,不到三天,我就学会了游泳,厉害么?”
凌妆抚着他晒黑的脸,轻啐一口:“口没遮拦,不怕人笑话!”
凌云已被收买:“还不是么?原本说重阳成亲,苏哥哥都等不及了,适才同我回来,急匆匆去寻母亲商议将婚期提前,不是姐夫是什么?”
程霭忙问:“马上便是重阳,为何还要提前?”
这话倒是凌妆更想问的,目中带着征询盯着弟弟。
“我们在汤沐园玩得高兴,突然有个王府官吏来说,皇上前些天感了风寒,不知怎么病势沉重起来,有旨意宣召皇太孙回京,怕是不好……”凌云挠挠头,估计不明白皇帝病重跟苏锦鸿要将婚事提前有什么关系,说着说着一脸茫然。
凌妆倒是明白了,顺祚帝年事已高,可能自知不起,欲安排后事,苏锦鸿则怕遭遇国丧误了婚期。
听说苏锦鸿在府上,程霭心头又跃跃欲试,咬了咬下唇,问道:“姐姐适才说的话算数么?”
凌妆拐了个弯才想起她讲的是什么,不由好笑,世间有些人要出丑,是拦也拦不住的:“你自去问,我从来说话算话。”
程霭怕她反悔,临去时又叮嘱一句:“姐姐随后便来罢!”
凌妆“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实则她也想去听听苏锦鸿到底怎么说,不知怎么,自从定亲以来,她就觉得很不踏实,好像落入了大海,漂浮不定,苏家人对婚事的支持太不合常理,便是沘阳王与太妃等,也和煦如春风,王府还有礼物送过来,没有半点瞧不上的意思。
等程霭前脚走了,凌妆便问凌云苏锦鸿与鲁王世子等人日常出去的形状言语。
凌云眉飞色舞地描述,不外乎斗蛐蛐儿、遛鸟、听歌赏舞外加骑马射箭之类,过半个月他就年满十岁,许多事将懂不懂,笑嘻嘻贴着凌妆耳朵边道:“姐姐放心,姐夫他不好色,别人拥舞姬喝酒,他看都不看那些女子一眼,是个君子!”
曾嬷嬷不住点头:“姑娘真好福气。”
“是么?”凌妆命人沏茶切瓜,又与曾嬷嬷拉了会家常,方才牵起凌云的手,“咱们前头瞧瞧去。”
凌云丢下嘴里啃的西瓜,人小鬼大地坏笑。
凌妆轻敲他额头一记,知道弟弟会错了意,却是无从解释。
姐弟俩絮絮说话,踏树荫穿回廊,方至栖梧堂外,遥见苏锦鸿与程霭立于一假山边说话,建平远远在前头月洞门下垂首等候,苏锦鸿状似要走,程霭哭哭啼啼扯住他衣袖,轱辘就跪下了。
凌妆顿时面上火辣,实在替她害臊,抓紧凌云急要回避。
凌云不解:“程姐姐在做什么?”
凌妆未答,那头苏锦鸿眼尖,已提高声音唤道:“姑娘莫走。”
此时未婚夫妇相见不合礼仪,幸凌妆素不是个守礼之人,便也驻足。
程霭抹着眼泪追在苏锦鸿身后小跑着过来,一近前就呜咽:“求姐姐替我做主。”
这话说的,若不知情的,必然以为苏锦鸿始乱终弃,凌妆几乎失礼翻白眼。
苏锦鸿亦是一头冷汗,满脸无奈,与凌妆匆匆见礼道:“程家表妹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我今日来,是与岳母大人商议婚期,还望姑娘借一步说话。”
凌云仍是一头雾水:“表姐到底在哭什么?”
苏锦鸿像是见了救星,满面堆笑对他道:“你先陪陪你表姐,一会姐夫带你买好东西去!”
凌云欢欣雀跃,猴急去掰程霭的手。
程霭眼巴巴望着苏锦鸿与凌妆出回廊,消失在花障另一面,几乎咬碎了一口黄板牙。
两人漫步在小径中,凌妆面上红霞未退,犹在尴尬。
反观苏锦鸿也很局促,平日里潇洒倜傥的一个人,好似手足都无处安放,呐呐半晌无言。
她不由心里一软,问道:“公子不是有话要说?”
苏锦鸿见一方太湖石面上光滑如镜,以袖拂去草叶渣子,请凌妆坐。
凌妆依言坐下抬头望他。
苏锦鸿避过她的目光,面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不知荀弟有没有同你说,我想把婚期提前。”
“说了。”
“我非心急若此,实是怕要出国丧,正巧撞上咱们的婚期。”
凌妆想,百姓服国丧最长亦不过百日,便是延迟些也没什么,他是皇亲国戚,却一风闻皇帝病重就要将婚期急着办了,委实有些说不过去,然则此话不好直说,只有问:“公子想改到什么时候?”
苏锦鸿方调转过眼睛:“三日后。”
“三日后?”凌妆惊。
“我知时间短了些,许多东西没有置办妥帖,不过金陵城中样样俱全,可以买些现成的补上,姑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必知晓过日子,将来咱们夫妻和美才是正理,其余不过锦上添花,何况,即便仓促了些,我也必不叫婚礼寒碜。”苏锦鸿说了一大堆,甚至连花桥可以借用王府的大轿装扮都细细说到。
然则凌妆望着他漂亮的唇一张一合,听着听着,却越觉陌生,想起要与他亲昵,心头别扭极了,感觉甚至不见得比阮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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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属于2更
&bp;&bp;&bp;&bp;这种认知让凌妆很恐慌,她尚没有后世女子自由恋爱的自觉,却意识强烈,心底隐隐期盼能有个喜爱的人一生一世,举案齐眉。杂书戏文里总是传达男女之情,甚至有相思而死的人,那么,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如何感觉到幸福?
“你可是不同意么?”苏锦鸿见她脸色不大好,探身动问。
“不如将婚期延后,陛下也未必会有事……”她冲口而出,却不后悔。
苏锦鸿一怔,眼光闪烁:“适才岳母大人同意,我一时欢喜,便打发人到外祖母、两位舅舅处送信……未曾同你商量,你别怪我。”
话虽说得客气,岂不是难以挽回的意思?
凌妆素讨厌被强迫,玉面上已捺不住露出一丝薄怒,寻思与他在此说话本不合宜,转身即走。
苏锦鸿在后头唤了两声,并未追来。
凌妆一路晕头晕脑胡乱往前,走着走着,眼前似乎连景物都不再分明,她了解母亲,怕是更盼着婚期早点,当初没有选最早的日子,是担心别人说凌家急,被看轻了去。如今既已答应苏锦鸿,重面子大过一切的母亲,死也不会改口的。
她不明白,为何别的事上能做主出主意,怎么婚事就由不得自己呢?难道一些莫须有的颜面真的比自己的感觉还重要?
但世上很多事本无答案,凌妆内心挣扎,浑浑噩噩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曾嬷嬷同品笛一同来寻,她方回过了神。
原来竟怔怔地在后院一方废弃的小屋边坐了半日。
曾嬷嬷满是忧色:“大喜将至,姑娘专往冷僻的地方来,叫人好找,万勿撞了邪才好!”
见了亲切的一张脸,凌妆百念纭起,轻飘飘地问:“嬷嬷,难道女子不能自己选夫婿么?”
曾嬷嬷一愣:“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便是自己选,也万万找不到姑爷那般的人品罢?”说着便来扶她。
品笛见姑娘神情不好,也略知她心事,不由劝道:“嬷嬷说的对,我瞧着姑爷,比……比申家那几个少爷强多啦,姑娘还有何不满意的?”
世人个个如此,没有人跟她讲感觉,凌妆唯有沉默。
曾嬷嬷不停唠叨夫人如何劳心,还到处差遣人去给她采买陪嫁,让她千万不能辜负云云。
说到后来,凌妆几乎疑心是自己错了,自己有问题,心亦累得不想再挣扎。
连氏和张氏晚间到她房里看过,见她怔忪疏懒,张氏打趣婚前许多女儿家心事重重,不足为虑,不如让她在娘家再歇几天,以后做了少奶奶便没那般清闲自在。
连氏也道不错,正要由她去。
送至到院门口,凌妆忽道:“让表妹陪嫁吧。”
连氏和张氏一同回头,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今日表妹来求我,说恋慕苏公子人品,宁愿陪嫁,以后会与我一条心。”
连氏见女儿木着一张脸,略一寻思,道:“本来她那样的身份,给你陪嫁也没什么,将来姑爷总少不了纳些人在房里,娘家人自然比别个好。只是,她的品貌……姑爷能看得上?”
眼珠子一转,张氏自作聪明地悟了:“丫头的考量也对,不让夫君纳妾,外头人会说不贤,有个这样的占了名分,再好不过。”
“如此这般,岂不是要耽误霭儿的终身?”连氏仁厚,颇不赞同。
张氏嘻嘻笑:“也是,凭她的相貌,必是坐冷板凳的料子。”
凌妆倒也不好意思将程泽与程霭的丑事告知她们,只能说:“这是表妹所求,今儿还曾拉着苏锦鸿央告,母亲若不允,生出事来就晚了。”
“竟有这等事?”连氏颇为不悦,凌东城便没有纳妾,她根本不主张给苏锦鸿房里塞人,更遑论直接陪送一个身份尴尬的妾室过去。
凌妆施了一礼,相送两位长辈出门。
翌日,她却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连氏竟直接将程霭遣回家去了,任她哭求也没心软,再不顾是否拂凌春娘的面子。
护犊的母亲果然不容小觑,凌妆听了叹气,心觉为父母牺牲一些女儿家情怀亦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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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转瞬即至,这一天正是中秋,天空湛蓝如洗,秋老虎尚在发威,换言之,很热。
凌妆心头本就烦躁,喜婆还过来啰里啰嗦,指导礼仪装扮,声音高越,说她是叽喳的喜鹊都过于抬举。
当那妇人撸袖子要给她再抹上一层粉之际,凌妆终于按捺不住,拂袖一挥,“当啷”一声,那花粉尽皆洒地,周遭的丫鬟不慎踩了两脚,顿时狼藉一片。
“哎呦!新娘子这是做什么?哪来的火气!”喜婆其实早就看见凌妆面罩严霜,她拿的是苏家的银子,自然向着那边讲话,“苏公子乃郡主之子,在金陵也是有名有号的,貌比潘安,文采风流,姑娘又非下嫁,还有什么可不满的?男人都爱笑脸相迎的婆娘,快收了这脸色,兴兴头头出门才是正理。”
凌妆冷冷:“将嫁的女儿不是作兴哭得越凄惨越显孝顺么?我还没哭呢,妈妈就编排上了?”
喜婆面上的肥肉一哆嗦,方发觉自己再牙尖嘴利,但每次只要这姑娘一开口,准叫你哑口无言。她心里也着实不明白,便算此女生得国色天香,身段曼妙,一个商户女嫁给郡主之子也该知足了罢,怎地如丧考妣?这性子真不讨喜!
摇了摇头,喜婆识趣,道声去前头看看,扭着肥胖的身子下楼。
方吁出一口气,小院中又是一阵喧哗,听闻几个女子说笑着上来,原来是叶玉凤引着家中女眷来凑热闹,凌妆只得起身相迎。
叶玉凤笑得一朵花似,还没站稳身子就开始咋呼:“妹妹大喜了!日子怎地这么紧?叫姐姐手头拿不出好东西来送……哎呦呦,真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五妹快来看,凌家妹妹这身装扮,比时兴的新娘妆容……那个怎么说来着,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妆饰’么?往后你也照着办。”
陈五小姐别别扭扭地被她拉上前。
众人一阵哄笑。
闺楼里挤了不少人,除曾嬷嬷外,大部分是各房有头脸的丫鬟,大表嫂薛氏因女儿婷婷赖在新娘房不肯走也在,女人们多是不能识文断字的,叶玉凤念错诗她们听不出来,但陈五小姐腆着肥胖的身躯在凌妆面前一站,有云泥之别,相当喜感,众人笑的是这个。
陈家大嫂毕氏并没有来,二嫂应氏接着打趣道:“可惜了我那兄弟没福,便宜苏家小子!娶个倾国倾城的貌。”
凌妆不好下客人的脸,因笑:“陈二嫂子这是看多了戏文,活学活用么?”
应氏得意地哈哈大笑,闺楼里一时热闹非常。
叶玉凤的女儿薇俏盯着凌妆错不开眼,整个儿有些呆怔,片刻,才拉住母亲的手很有豪情壮志地道:“娘,我长大也要像凌姨一样漂亮!”
叶玉凤回身点了点她的额头:“要像凌姨,首先管好你的嘴,再吃都成球了!”
“不是说像姑姑?”陈薇俏幽怨地斜了自家姑母一眼,错眼再看凌妆,小姑娘但觉惊心动魄,遂暗下决心忌口,不久真长成了一朵花,这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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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锣鼓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半日,吉时,花轿出门,并不直接进苏府,而是从坊间另一头出去,穿绕几条大街。
街市上有儿童拍着手追着花轿嬉闹,苏府派了两名嬷嬷四下里撒些糖果,更引起哄抢。
婚礼花团锦簇,连凌妆坐的花轿也比当初嫁申琳所坐的宽敞舒适不少,据说是郡主出阁所用花轿修缮改装的。
凌妆低着头,只能看见暗红一片,不知是否该庆幸大殷立国多年风俗渐易,从门第之见牢不可破到如今“良贱不及计,配偶不及择”,自己居然能嫁入皇亲国戚之家,恍然如梦。
可这个梦到底是好梦还是噩梦,难以预料。
想着母亲仓促间竟悄悄备下一百二十台嫁妆,珠玉满箱,凌妆湿了眼眶。
她这人不怕人家恶形恶状,就怕待她好,对好的人她可以掏心掏肺,对坏的么,手段都是人想的,父母养育之恩难报,此后只望母亲称心如意……
思绪错乱间,她已进了苏家门,成了新妇。
照例撒帐、坐床,听着声音略带沙哑的妇人唱着:“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撒帐南……”凌妆眼前似重历了初入申府时的光景,不安、茫然、如漂浮在暗夜海上的一段朽木,三年时光,及笄少女渐渐被狂风暴雨撕裂成碎片。
她觉得很奇怪,然而这种奇怪的感觉很快便有了印证。
闹腾至夜深人静之后,凌妆已饿得两眼发花,身子也都僵了,待苏锦鸿挑开红盖头,除了疲累,她找不出第二种情绪。
苏锦鸿以惊艳的目光盯了她一眼,忙就讪讪转开头去,道:“姑娘定累坏了,吃些东西早些安歇为是。”
凌妆未应对,他已匆匆说:“我灌多了黄汤,恐熏着你,今夜就到书房将歇片刻,你也早些安置。”
凌妆松口气之余,已觉察到他的局促和称呼的怪异。
新婚之夜,新郎官主动说去书房睡,本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好在凌妆也不知该怎样与他同床共枕,那点小小的疑惑便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未尝合卺酒,苏锦鸿已婉转告辞,品笛闻琴侍奉姑娘梳洗更衣时很是忧心。
一日下来,凌妆累得眼冒金星,打发她们下去,不作细想,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起床时念及要给公婆奉茶,免不得埋怨丫头几句。
飞筝笑道:“公子昨夜便打发建平来叮嘱我们,说今早不用给夫人请安,只等奶奶起身,吃些粥饭到沘阳王府给太妃王妃问个安便是。”
品笛想到苏锦鸿没在新房过夜,显得呆怔,念叨了句:“苏家的规矩真真奇怪,便是太妃王妃尊贵,也没有不给夫人请安的理儿啊!”
飞筝横她一眼,叱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也不是没瞧过王太妃疼公子那份情,徐夫人又非亲生,论身份,给郡主娘娘提鞋都不配,不必在她面前做小媳妇样儿,正是公子爷疼奶奶的意思,造化着呢,小蹄子还敢多嘴编排主子的不是么?”
飞筝素爱在房里摆头等大丫鬟的谱,品笛虽和她同等,因敬她是凌妆跟前的老人,多有相让,此时就算不以为然,也不好在姑娘新婚头天吵架,因此忍下不做声。
凌妆暗想,外头人多说徐夫人刻薄苏锦鸿,不论怎么说,头一次到苏府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苏锦鸿完全没有将继母放在眼中,作为晚辈,父亲又是在母亡之后娶的妻子,并无过错,这是很说不通的,却不明白外头一面倒的风评从何而来。
刚由丫鬟穿戴停当,门上已经响起建平带着笑意的声音:“奶奶可起了?公子在小偏厅等奶奶用早膳,若是起了,就请侍候过去,若没起,叫奶奶再睡一会,小的好交代厨房将吃食热在屉子里。”
飞筝眯眼,快笑成了两道缝:“瞧,这建平说话最机灵,他是公子跟前第一得意之人,如此小心,必然因知道公子看重奶奶!”
凌妆对飞筝的话有些膈应,但也未置可否。
一早见了苏锦鸿,他已是神清气爽,颇有芝兰玉树之态,两人相对行礼,气氛尴尬。
凌妆心不在焉地吃了半碗粥,没什么胃口,取出帕子轻轻拭着嘴角。
一旁侍候的苏府婢女便端上漱口的茶水。
苏锦鸿看她面前的红地双喜字细瓷碗一眼,道:“我去前头等你,咱们去给外祖母请安。”
“不用给公公婆婆奉茶么?”凌妆不免愕然。
“爹爹到学里去了,外祖母家小佛堂供着母亲的灵位,届时你去磕个头也一样。”
凌妆起身低头扫视通身:“我这样去王府可妥当么?”
因是新婚,她穿着大红通袖麒麟袍,乌黑的发髻上点缀着几枝黄澄澄的如意金簪子,一尾衔红宝金雀步摇颤巍巍垂至剔透的耳边,眉目却依旧清艳至极,在别个身上也许显得流俗的打扮,在她身上却分外动人心魄,甚至晃眼。
苏锦鸿不敢多看,只说:“甚好。”当先便走。
凌妆满心疑惑,却也不问,出得二门即登车,拆了门槛,马车驶入大街。
在车中晃晃悠悠,苏锦鸿选择骑马,陪侍的飞筝和品笛坐后头的青盖小车,没有人在身边说话,她的思绪便飞扬起来。
虽说是新婚,却没有半点新婚的气氛,她心底有种被护卫押送着去王府磕头的感觉,几分莫名其妙,几分迷惘糊涂。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至沘阳王府,角门前竟有几名衣着光鲜的婆子丫鬟候着,见人到了,叽叽喳喳上来打帘子问好。
有个颇为俏丽的丫鬟边伸手搀扶凌妆,边笑道:“知道表少爷和少奶奶要来,太妃昨儿夜里就睡不着,一早起来折腾我们,已经打发人到门上问过三回,可把少奶奶盼来了!”
凌妆早知王太妃膝下只得沘阳王与丹郡主一对子女,尤其沘阳王人至中年,竟无子嗣,仅有一女,故而对苏锦鸿爱若珍宝,当下释然,也难怪苏锦鸿一大早急着赶往王府。
王府下人盛情相待,飞筝和品笛等随从而来的人反倒被挤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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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众人的簇拥下,夫妻双双来至沘阳王太妃日常起居的春萱堂。
王府里头,自然气派非凡,日常用具皆彰显皇家气派,便是身边侍奉的人,也好比官宦人家的小姐。
孙太妃一左一右拉了宝贝外孙和外孙媳妇,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笑得合不拢嘴,抱怨道:“大婚累着呢吧?何故这么早过来,我这老婆子横竖跑不了,你们该当歇息好才是。”
苏锦鸿含笑扶着外祖母坐下,并不多话,一旁的婆子已忍不住道:“再晚些来,太妃恐要打发人到街口牌楼下等着啰,幸亏表少爷孝顺,让太妃娘娘少等。”
孙太妃横了那婆子一眼,却是嗔中带笑,对下人们道:“还不去请你们王妃和小主子过来?昨儿夜里不是几位王姬和王子们都歇在府里么?一并请了来看新娘子。”
凌妆顿觉一头冷汗,原来昨夜新房里安安静静是有原因的,重头戏在沘阳王府里呢。
孙太妃显是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拍拍她手背:“别怵,都是至亲,理当认识,若是外男,外祖母绝不让进来的。”
才喝了口茶,陪王太妃说了会子话,外头喧闹声已近。
凌妆忙站起身来。
孙太妃想拉她坐下,见她坚持,也就罢了,朝外孙笑得更欢。
苏锦鸿见娶妻得外祖母这般高兴,心头也畅快不少,面上笑容真了几分。
沘阳王妃凌妆在端午看龙舟赛的时候是见过的,胖乎乎一个妇人,年纪不大,看上去却有四十开外,她是顺祚帝宠臣定国公裘磊之女,出身高贵,虽无子嗣,但不仅把王妃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府中也只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姬妾,并且都没有生养,可见手腕颇深。
那定国公裘磊实职为五军营统领,掌京都中军,左、右掖,左、右哨步骑军,除统领在京卫所外,还总管每年从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各都司轮番到京师操练的兵士十六万人,官职并非极品,却是可控制京中生死的枢纽所在,其得皇帝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沘阳王独女容采苓性子活泼,一进门即冲上来细细打量凌妆,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之声——诸如“哎呀呀!”“啧啧啧!”
众人免不得哄笑。
凌妆即使脸皮比别个姑娘家要厚,也禁不得她这个样儿,一时臊红了脸。
春萱堂本挺空旷肃穆,进来了许多人问安落座,顿时欢声笑语济济一堂。
另外几名王姬过来打趣容采苓,有个高挑身段的道:“苓儿,你把新嫂子吓坏了可不行,小心苏表哥跟你急。”
“新表嫂不是豆腐做的罢!”容采苓一噘嘴,回头再看凌妆,“好像真是豆腐做的一般,怎么可以生得这么水灵这么白呢?”
众人又笑。
凌妆被她逼不过,心想到底与端午匆匆一面不同了,那时是陌生人,此时却是至亲,木愣愣不免扫兴,便含笑道:“表妹凤荣盛极,脸若朝阳,叫人望之生喜,怎么却来取笑我。”
沘阳王虽人到中年,还是丰神俊朗,容采苓长相随母,却是包子脸,五官虽还周正,却不出挑,听见这话,捂着脸往后退:“表嫂这是在笑我体丰!我不依!”
如容采苓这种敢当众说自己胖的贵女简直凤毛麟角,凌妆心下颇喜她的性子,便附耳轻轻递了句话。
容采苓眼睛顿时放光,不管不顾叫:“真的真的?不骗我?”
“怎敢哄骗王姬?”
有人好奇要问,上座沘阳太妃已道:“苓儿,瞧瞧你成何体统!还有长辈在呢,别霸着你表嫂,让大伙儿厮见认识是正经。”
容采苓吐吐舌头,与另几名王姬一同向王祖母行了礼,各自归座。
凌妆方能脱身向沘阳王妃并亲戚们见礼。
沘阳王妃待她甚为亲热,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绍。
原来今日前来的还有孙太妃娘家两个侄媳妇和几个侄孙女,男性因与凌妆亲戚隔得有些远了,不便相见,凌妆对着她们依然口称舅母和表妹,如待郡主王姬们一般,孙家女眷自然对她好感倍增,满口称赞。
到场身份最尊贵的除沘阳王妃和王姬采苓外,当数沘阳王长兄鲁王家的一对子女。
凌妆素知苏锦鸿与长舅家也走得近,尤其那位鲁王世子爷,乃大名鼎鼎的金陵四公子之一,未见其人,却风闻过他很多传奇,何况还插手过父亲之事,未免留意几分。
鲁王世子毓字辈,名容毓祁,名字带几分高雅,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凌妆一直以为他既然位列金陵四公子第一,必然生得光风霁月,貌胜兰陵,谁知一见之下,不免意外。
只凭五官,容毓祁不仅与美男子不沾边,甚至长得有几分恶形恶状,容氏本鲜卑慕容后裔,族人大多肤白颀长,他的皮肤却略带黄黑,嘴唇微厚,一对浓黑的眼睛专注看的时候,似燃烧着熊熊火焰,让人心里发毛。
凌妆不觉一颤,容毓祁没有说话,向她点点头算是还礼,掩了目光喝茶,她竟奇异地发现他睫毛乌黑溜长,与他的长相很不和谐。
容毓祁的妹妹容采薇尚小,因是有雍和封号的嫡出一品郡主,坐着没有动,兄妹二人穿着打扮极其考究,通身皇家气派,明显有别于旁人,且颇有自恃身份的意思。
另外的小王爷和王姬是苏锦鸿其余两个郡王舅舅的子女,因父亲分封在外,每家不过派一对兄弟或姊妹入京吃酒,几人较含蓄,也不多话,见过礼纷纷归座。
凌妆忙唤人送上礼物,无非珠花首饰,一样分量的金玉,不同的款式,连氏筹办嫁妆时便备得齐全,便再来百十个人,也能体体面面,想到母亲,她心头一阵暖。
沘阳太妃、王妃和两位表舅母赐了礼物,凌妆告谢一圈,方才被孙太妃招回座上。
容毓祁待她们忙完繁文缛节,似不耐烦,挑眉看着苏锦鸿:“不如叫上几位兄弟到前头与叔叔喝茶?”
苏锦鸿征得太妃首肯,便起身向女眷们告辞。
&bp;&bp;&bp;&bp;容毓祁与苏锦鸿并肩而立,情景甚是奇特。
按常理,容毓祁的长相不如苏锦鸿风流倜傥,可如今两人站到一块,容毓祁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龟毛气质糅合了皇家贵气,奇异地引人瞩目,令人心生敬畏,又觉煞是英气,通身的光华竟硬生生胜过苏锦鸿一筹。
原来男子的好看,并不全在五官。
凌妆难以形容那种感觉,若用鱼与熊掌作比,很明显容毓祁是熊掌,苏锦鸿是鱼,观之即极品衙内与纨绔跟班的组合,很协调。
她不由发笑,方牵起唇角,便与容毓祁的目光撞到一处,略觉尴尬,正巧孙太妃吁叹丹郡主若知他们成亲该有多高兴,她忙回转头安慰太妃,躲过容毓祁灼灼的视线。
女眷们顺着孙太妃的话头回忆丹郡主当年的风采贤淑,太妃泪光闪烁,无限怜爱地抚着凌妆的手道:“有件事或许你并不知,你婆婆与你当真有缘分,许是冥冥中佛祖安排。记得那年她去杭城,说原本相中了一个姑娘做媳妇儿,偷偷请人合了八字,与鸿儿再配也不过,只可惜家世不高……”说到这,孙太妃赶紧拍拍凌妆,“外祖母可没有那些门户之见,你别往心里去。当时啊,就是雅儿的姊妹们都反对,鸿儿尚小,也就搁置了。谁想兜兜转转,鸿儿竟又遇到你,不是雅儿的意思又是什么?我心里当你是孙女儿般疼爱,你万勿与外祖母家生分,要常来走动,常住才是。”
凌妆听得莫名其妙,隐隐怀疑这是苏锦鸿杜撰出来哄老太妃答应亲事的由头,只有装作含羞低头。
说到这儿,沘阳王妃笑道:“母亲说的是,咱们府里主子少,外甥成亲前王爷已有交代,我特地命人拾掇出了广香厦,今后他们回不回那边都成,最好啊,多在母亲跟前尽孝,也叫我们躲躲懒。”
孙太妃喜出望外:“你们呀,一年里头卖弄那许多花样,都不如这件事办得让我称心!”
一行又冲凌妆道:“听见没有?这是你舅母的好意,万勿推却。往后啊,就在沘阳王府常住,你公公那个续弦,我瞧着不是良善之辈,让你在她跟前执礼,着实委屈些个,回头到屋子里瞧瞧,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到舅妈跟前回,下人们若敢怠慢,只管打骂,那些眼睛里没有主子的,直接撵出去便是。”
凌妆有些尴尬,太妃的话虽则是对自己说的,可已触及沘阳王妃的权利范围,她忙转头望着王妃赔笑:“外祖母疼惜我们,舅母勿往心里去,我们若是在,听舅母吩咐做些事还罢了,怎么能多添麻烦。”
沘阳王妃笑吟吟盯着她,似颇为满意:“母亲的吩咐,哪有不往心里去的理儿?你也别外道,以后只管拿王府当家,若来年抱个大胖小子,乐着母亲,才是你最大的功劳。”
孙太妃久嫌膝下单薄,一听这茬,顿时便关注上了,又叮嘱王妃到库房寻些补药给凌妆补身子。
王妃一一应下。
凌妆实是难堪,心想难道当真长住王府?且不论徐夫人是否会不快,便是自己,也宁愿住在苏府,离娘家近,进出方便,只是这话不好说得,装新嫁娘羞臊躲过去最好,心里却盼苏锦鸿拿个主意。
她提出要给丹郡主上香,孙太妃更是喜欢,让身边的许嬷嬷带她到小佛堂供着郡主牌位的灵前磕了几个头。
谁知午间摆膳前,大约苏锦鸿也听了沘阳王吩咐,已打发丫头进来,说王府要派马车到苏府替他们取日常穿用等物,问她房里还需接谁过来侍候,且要取些什么。
当真是要常住的意思!
凌妆心头烦乱,但作为一个新妇,这些事理当男人做主,何况孙太妃既已开口,估计连苏老爷都不会反对,哪有她置喙的道理,只得先如此罢了。
女眷们一同吃过午饭,凌妆被人劝着喝了几杯酒,身子发软,孙太妃想是也乏了,连打两个哈欠。
诸人皆劝太妃休息。
太妃一笑道:“到底是老了,熬不过你们!鸿儿媳妇昨日方进门,想必也累得慌,快领她回房歇息。在府里别拘着,得便了,就四处逛逛,你八舅舅、舅母皆是随和的性子,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凌妆起身答应,太妃又责她太周全,另拨了八名丫鬟并四个婆子专门过去侍候,灯烛门帘之类皆一一叮嘱下人,总之说不完的怜爱,道不尽的小心,倒比其亲外祖母还慈爱三分,使得她心头的顾虑暂如插了双翼,飞到九霄云外。
因庐江郡王两子与铜陵郡王一子二女尚居沘阳王府,苏锦鸿令人传话与凌妆,近日须陪同表兄弟们游逛京都,白天不在府中。鲁王世子容毓祁兄妹自回王府,凌妆与太妃、王妃、王姬们嬉戏度日,隔三岔五又有丹郡主的几个异母姐妹及子女前来认亲说话,也有其他几个郡主家的邀约认亲,随同苏锦鸿去了几次,发现亲贵们俱瞧不上自己,便托辞少去。
孙太妃那里多宴饮,常是午间连着晚膳都在她屋里用了,凌妆闲时回房收拾抬过府的箱笼,调弄些药丸药囊之类,并不在王府乱走,眨眼便是半个多月。
实则这半个月苏锦鸿不仅白天不在,夜里也只三更方回广香厦,每每告诫下人们勿惊动少夫人,蹑手蹑脚进房,却在稍间湘妃榻上安寝。
凌妆在家从没有要丫鬟值夜的习惯,亦喜与他保持些距离,并不向人提起,三朝回门之日,苏锦鸿温情款款地陪她回娘家,举止如常,因此,不仅沘阳王府上下没有察觉二人有异,便连凌夫人也笑逐颜开,自以为寻得了东床快婿。
转眼已届重阳,广香厦各种桂花开了一院子,沘阳王妃忙着应酬往来及治节下要用的茱萸香囊等物,铜陵王五王姬采蓝、七王姬采芷还有容采苓三姐妹都十分喜欢腻着见多识广的小表嫂,故此午后睡起便聚在院中桂树下喝茶,采芷嚷着要听凌妆唱曲儿,采苓自然起哄。
采蓝悄悄戳妹妹的后腰,采芷回头睃了姐姐一眼,方醒起人家是小门小户出身,若性子敏感些,恐怕要觉得被她拿戏子看,不由转头讪讪看着凌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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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好在凌妆心大,也觉几个王姬颇为亲善,冲采芷一笑,打趣采苓道:“我的小王姬,你已许了人家,还不去跟王妃学着管家?尽在我这蓬门小户瞎折腾,可没什么收获。”
采苓年纪最小,最怕人家调笑她这个,顿时嘟起嘴:“小表嫂最坏,亏得我天天在爹爹跟前道你的好!”
铜陵王五王姬采蓝微笑打圆场:“来的时候总听太妃提起给表哥谋荫封的事儿,想必有些眉目,你老往八叔书房钻,快说与我们听听。”
凌妆亲替她们添茶。
小胖妞老七采芷咕嘟咕嘟灌下一大盏,仰头叹:“我就不曾喝过这么好喝的茶,以往喝多了起夜麻烦,彻夜难眠,却不知小嫂子用什么神仙露水沏的,叫我特别好睡!”
“我瞧你平日就是好睡的模样,倒是采蓝妹妹,似有心思,我这茶可补气安神,本是专为泡给她喝的。”凌妆玉手翻飞,那些青瓷茶具在她的拨弄下有如神器,叫几个王姬看得眼睛都发了直。
采芷原本一直在“啧啧”赞叹,听闻此语,急巴巴搁下茶盏:“小嫂子真神!前日听说送了淑女茶给苓妹妹,喝了能清减人,我今日可是上门来打秋风的。你又从何看出我姐姐有心思?她整日温温婉婉,见谁都笑!上下只当她是个泥人罢了。”
接触了些时日,凌妆早摸清这几人的脾性,采芷没心没肺,粗枝大叶,采苓目下虽不乏天真浪漫,待人处事已颇得其母之风,将来必是掌家的料子,而采蓝,看似没有脾气,心思却重,约莫从小隐忍成了习惯,性子内敛。她斟一碗茶端给采蓝,道:“忧思入心最能伤人,妹妹现下还只是略觉恍惚,睡眠不稳,若放任不管,久之恐成疾患,不如说与姐妹们,也好出出主意。”
采苓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十分好奇:“蓝姐姐,你能有什么忧心的?”
王姬的日子,在她想来总是大同小异,生来富贵,宗室本有俸禄,衣食无忧。因与皇室同宗,不可能参与选秀,即便采蓝非王妃所生,为了铜陵王府的面子,也不会太下嫁,院子里头有教养严格的嬷嬷操持,还有什么可愁?
采蓝抿了抿嘴,微微一笑,没有吱声。
采芷耐不住道:“苓妹妹是八叔八婶子的心头肉,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
容采苓满面不服:“你且说来听听,叫我瞧瞧是不是杞人忧天。”
采芷道:“你许了舅舅家的世子,以后必是定国公夫人,定国公府是新贵,还有四世的爵位,可知道我们会怎样?”
容采苓猛地立了起来:“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劳什子的定国公夫人,便不是,有什么可难过的!裘大表哥就算是白身,我也一样高高兴兴地嫁。”
采芷从鼻腔里哼了声:“嫁个小官小宦人家也都罢了,你可知皇太孙南征北战,有多少蛮荒之地的国主降我大殷?老皇爷爷享受四方来朝,礼遇他们,不是封侯就是封伯,倒比对待宗亲还好。里头求联姻的,都有什么人?”
外邦国主之家求联姻,自然是宗室女子为婚,他们是降臣,公主是不可能下嫁的,顺祚帝的直系孙女自有人疼,硕果仅存的鲁王和燕王后裔便成了他们的捡择范围。
容采苓这才回过神来,问:“有何说法叫姐姐们不安心么?”
采蓝方道:“八叔得老皇爷爷欢心,行走左右,又只得你一个嫡女,当你是公主般养,你自然是不知的。拔都国主卡喀赤替他一对儿子求亲,陛下为显优待降臣,已允下许郡王女,乌赫国主效仿,竟替自家求亲,他可有四十余岁了罢……”
凌妆对宗亲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但也知燕王一脉单传,因着几十年前的夺嫡大案,顺祚帝血洗宗室,除嫡系皇孙外,本朝郡王仅剩沘阳王兄弟四人、燕王胞弟绍康王与嫡系皇孙,但眼下皇孙的女儿都太小或者根本不在皇帝考虑范围,容采苓既不愁,自然是在绍康王、庐江王与铜陵王府中选。那庐江王家女儿长的长,幼的幼,这次都没有入京,适婚的也只有铜陵王府待字的五王姬至七王姬了。
“我们家老六病歪歪,且是王妃养的,嫁不嫁鞑子另说,剩下的不就只我跟五姐姐?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便是什么拔都国主的儿子,嫁就嫁了,好歹活在京城,比前头那些和亲公主尚好,有什么可愁的?怕的就是落到那个乌赫国王手上……再怎么着也就是顺天应命,我时常劝,五姐想不开这层。”
容采苓听了也沉默下来,采芷虽然说得轻松,却蛮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个投降的国主们,都是不消停的货,短短几年,暗中谋事被全族诛杀的不在少数,郡王王姬与皇室说是至亲,其实掌权者谁人疼爱?到时不过陪葬的命运。异族之人,便是能安分守己,朝廷封的也是虚衔,一无封地,二无实权,如若四夷平伏,天下归一,削爵为民是迟早的事,叛与不叛,前景皆十分黯淡。如此想来,倒还不如嫁到蒙古各部做个蒙古王妃的好。
堂姐妹三个沉默着,凌妆笑吟吟试着打破僵局:“方才还说要瞧瞧是不是杞人忧天,如今我听了正是天晴愁下雨,苓妹妹怎么反倒发起怔来?”
容家三姐妹齐刷刷道:“愿闻小嫂子高见。”
“我并无高见。”凌妆俏皮地一笑,手指西天,“瞧,天还没黑,月亮已经上来了。”
几个姑娘不禁抬头望天,但见天色澄澈如洗,白云悠游,却真有一弯寡淡如烟的新月爬在东天,似羞涩的少女初出门径。
采芷回过神上来摇着她肩膀闹道:“小嫂子成心急我们呀?”
凌妆摇头:“岂敢急你?难道你们不曾听说圣上御体违和?”
容采苓应:“这个自然有所风闻,鸿表哥急着成亲,不就是怕……”
凌妆见她也知道忌讳,点头笑道:“再有权威的人,终究免不了那一天。圣上已然高寿,便是吉人天相,诸位皇子恐已闲不住,外邦小臣的请求,谁还像你们般心心念念记着。既无明旨下来,你们何不学学你家表哥?”
“对呀!好主意。”容采苓不由鼓掌。
采蓝苦笑:“女儿家的亲事,岂是自己能做主?且我们父王谨小慎微,怕极了老皇爷爷,哪敢擅自替我们择婚。”
凌妆听苏锦鸿说起过顺祚帝情形不妙,连沘阳王想替外甥谋个职位都暂时不敢提,心中一动:“妹妹们既是皇室至亲,何不到赵王府上走走?”
&bp;&bp;&bp;&bp;凌妆以为赵王之子册了皇太孙,勋贵们该与赵王府亲善,谁知容氏三姐妹一听赵王名号,全都变了脸色,容采苓压低声音:“小嫂子,以往你不知还倒罢了。老皇爷爷最恨皇子们拉党结派,我等从小受到父辈训诫,不能刻意亲近某皇子,大局未定,去哪位王伯王叔府中串门子都须慎之又慎,没有名目,我们是不敢去的。”
凌妆到此才意识到自己也莫名其妙成了皇亲国戚,如果说苏锦鸿还远些,那他几个舅舅却是皇家近火,一沾即着。
宗室王既然只剩下燕王和鲁王两脉,多年里,诸皇子争夺他们的支持必是明里暗里过了多招,她忽然想起初见苏锦鸿时,他似乎对赵王派不太待见,有心试探,便问:“照你们所知,哪些个皇子继承大统的希望大?”
采蓝觉话题敏感,以帕拭唇不吱声,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瞪得老大,显见极感兴趣。
亲戚内院,她们本就只带了一个丫鬟跟随,此时容采苓打发了所有丫鬟到院子外头去,笑呵呵道:“今日咱们小女子也关起院门论论大事,谁也不许传到上头去。”
采芷哼哼:“除了你会去王妃跟前叨叨,谁能漏了口风?”
采苓顿时怒目圆睁,凌妆知她做势,笑着止住:“还等听你的高论呢,你在沘阳舅舅书房进出多,见识定不同,且道一番短长。”
谁都喜欢听好话,况这好话说得不着痕迹,容采苓本就憋得辛苦,喜笑颜开压低声音:“有许多事外头的人自是不知,谁都道既册封那狼王为皇太孙,按理赵王叔该先位列东宫……”
她一开腔,其实已站定了立场,皇太孙原本封号为广宁王,狼王乃外族恨其之恶称,容采苓信口呼来,必然是沘阳王等提到他时便作此称呼。
凌妆笑吟吟不动声色,采芷猛然点头:“是呀是呀,这事连咱们铜陵街头巷尾的百姓都会议论几句,百般猜测都有,难不成你知晓个中辛秘?”
容采苓不置可否,却面有得色:“别人不敢说,我们长期混在京都帝子龙孙堆儿里,谁瞧不出三分眼色?”
“你别卖关子!”采芷急了,干脆挪了小凳跟她挨着,似乎只要采苓再停口,就会掐上一把。
采苓咯咯笑道:“你急什么?横竖魏王贤名在外,也很瞧得上鲁王伯与我爹爹,若你们命里不该,不久我爹他们当可说得上话,就不用嫁那劳什子的化外蛮夷。”
采蓝听了精神大振:“照妹妹的意思,莫非……魏王爷能承继大统?而且,鲁王伯父与沘阳王叔是拥立之臣?”
采苓将食指竖在唇前:“嘘!你当什么事,能咋咋呼呼的?仔细我爹揭我的皮。”
凌妆早已听出端倪,此刻方确定沘阳王等一派拥立的是魏王。
这魏王排行第五,生母钱恭妃已亡故多年,不甚得宠,皆因乃顺祚帝浅邸故人积年晋封妃位,顺祚帝早年专注外朝,后宫争斗频乃,子息成活极少,魏王虽排行第五,却是第一个成年的皇子,皇后楼氏无子,亲自将其抚养长大,由是向以嫡子自居。
楼皇后死后,**上演了一出争夺中宫之位的大战,那次顺祚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睁一眼闭一眼,下旨将残害皇嗣及宫人的宠妃曹氏活活烧死,行刑当日,凄厉至极的哭号之声直达九霄,杀鸡儆猴,后宫遂安。
魏王自幼聪明颖悟,颇得圣心,且视顺祚帝对楼皇后念念不忘,常作些思亲之举,如每年楼皇后生辰死忌,他都会到大慈恩寺斋戒祈福,捐出大笔银子放生、布施,平日里并不亲近生母娘家,反对楼氏族人诸多照顾。
顺祚帝听闻,多有嘉许,还恐他施放的银子多了不够花用,特赐京畿极富裕的三县为魏王食邑,近年更让他与定国公裘磊分掌京城内外卫戍兵权,裘磊掌了五军营,他便掌了三大营,造成他在皇子中地位格外不同。
有了银子好办事,朝臣也有那自以为眼色好的,不少人暗中投靠,谁晓得去岁凭空杀出个皇太孙,大家背地里也只猜顺祚帝年高糊涂。
那皇太孙隔着山长水远,臣子们亦难以攀附,心中纷纷另作盘算,实属人之常情。
凌妆想通关窍,对沘阳王及苏锦鸿等替魏王卖命,也就不觉奇怪。
头顶几声清脆的鸟鸣轻易吸走她的思绪,忽地对那个传奇中的皇太孙好奇起来。
万里之外,黄沙滚滚、荒凉绝塞之地养育出的少年,纵然能挥师百万平定四方,但经历的人事必还少,只恐斗不过以德服人的魏王,似乎已能预见一代名将,要折在一群老奸巨猾的人精手上。
恍惚间,凌妆察觉被人晃了晃,定睛见采苓和采芷左右闹着,两张春花般的笑脸,心头暖暖,又觉如她们的意,便是魏王登基也不错,笑道:“你们又做什么?”
采苓将嘴巴翘得老高:“小嫂子好没道理,我可是口干舌燥,你倒魂游天外去了!”
凌妆赶紧斟茶送到她唇边:“来,姑奶奶润润嗓子。”
三个姑娘被她逗得咯咯笑,采蓝问:“方才小嫂子想什么呢?忽地就出了神,美若神仙妃子,我都不舍得去惊醒你,偏生这两个丫头不解风情。”
凌妆但觉老脸微红,乍然道:“按理,皇上该下旨召太孙回京了。”
采苓奇:“小嫂子如何得知?我爹还曾告诫表哥绝对不许外传,皇上下的可是秘旨啊。”
“小嫂子不是说按理么?按理就是猜的!”采芷背着采苓向凌妆眨眼睛,意思是懂得他们小夫妻感情好,说了也不稀奇。
凌妆甚是无语,却无法分辩,低头略过。
正巧听到有人叩门,姐妹几个顿时收声,她们原本派了丫鬟们在外头站着,不知为何无人阻止或是出声招呼。
因没有丫环在侧,自然是凌妆过去打开,当门而立的竟是鲁王世子容毓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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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秋颜色和fz的打赏,还有一个作者说感觉自己写的书都不错,怎么会扑街,哈哈,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想问呢,可能大众喜欢那种男主一开始就出来的吧。
&bp;&bp;&bp;&bp;一开门,两人自然打了个照面,凌妆但觉他目光灼灼,心头莫名一阵慌乱。
“大白天关起门来作甚?”容毓祁说话毫不客气,加上殊无笑容,颇有些凶神恶煞。
凌妆心想你一介男子跑到后宅,没人说你乱闯便是客气,怎么还好意思说别人,才看见他背后站着雍和郡主容采薇,赶紧施礼。
容毓祁掀了掀眉毛,嘟噜一句:“莫非妹妹比我有脸?”当先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凌妆方引雍和郡主进院子,里头容毓祁已与几个姐妹闹成一团,嘻嘻哈哈全无章法。
采苓与他最熟,嚷嚷道:“你不陪着几位堂兄逛京城,来我们女儿家院子里做什么?脂粉堆里还没呆够呀?”
容毓祁并不解释,大喇喇在树底的藤椅上坐下,自倒了一杯茶喝,叹:“你们倒逍遥自在,哥哥我每日里身不由己。”
雍和郡主见了几次都是寡言少语,此番也没有发表意见,在采蓝让的位置上坐了不则声。
机灵的丫鬟们回院子里侍奉,容毓祁谈笑风生,将他在大理寺查审的几段奇案加油添醋地说了。
他讲话的时候表情丰富,那股凶形恶状消失不见,眉飞色舞极具感染力,不仅郡主丫鬟们全都被吸引住,便连凡事不动心的凌妆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了好一会,凌妆才发现被打岔倒忘记问其来意,此时再问显得唐突,便只当他们是来串门子,吩咐各种糕点瓜果招待。
采蓝和采芷是跟随哥哥一同来的,未免问及。
容毓祁这才道:“你哥哥同庐江王叔家两位兄弟今儿去向我父王请辞,父王劝他们暂且安心住下。”
采蓝姐妹一脸迷惘。
容毓祁解释:“宫里传出消息,皇叔祖昏迷数日,京都已奉旨戒严,你们暂时回不去,且住下吧。”
女孩子们早先虽猜到大局走向,但听到戒严皆变了脸色,尤其是初次来京的采蓝和采芷,难免惊慌失措。
容毓祁已沉静下来喝茶,此人不笑时颇为肃杀,采蓝姐妹有话,却怯怯咽下了,不住拿眼瞅着凌妆。
凌妆到底是出嫁的妇人,小姑子们有话让她出面问最是道理,无奈,她起身替容毓祁倒满茶:“世子爷说陛下不虞,又说奉旨戒严,不知奉的是谁的旨?”
容毓祁一震,他素来轻视女子,总以为女人没什么见识,没成想凌妆一问就到点子上,不由自主收起嬉笑之色:“中宫虚悬,诸亲王联合监国,这是诸王的旨意。”
凌妆微微蹙眉思量道:“帝有一十八子,薨逝者六,封亲王者七人,皇五子魏王,皇七子忠王,皇九子曾王,皇十子赵王,皇十一子郑王,皇十三子湘王,皇十八子律王。其中忠王有疾不问朝事,曾王与魏王同气连枝,郑王好声色犬马,湘王系孙贵妃养大,自然亲近赵王,但湘王酷爱诗书,奉帝命督编前朝史,闭门不出怕已有些年月,至于律王……”
容毓祁抬头盯着她,忽见凌妆淡淡一笑,似集千峰翠色,盈盈生光,不由一怔。
“律王排行最末,前头几个哥哥不过是郡王,他封亲王多因其母陈贵人,然贵人早崩,别无依恃,沉醉音律怕也是无奈。”
容毓祁被勾起兴趣:“你分析得不错,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采苓和采蓝更是连连催促。
凌妆本就不喜欢卖弄高深,笑道:“必是魏王的意思了。”
容毓祁心头大震,强掩惊讶:“方才照你所说,除去忠、曾、郑、湘、律五王,还有魏王与赵王,再者,亲王不独皇子,何以断定是魏王的意思?”
“陛下此前有旨召皇太孙返京,赵王手无兵权,自然求之不得,何必戒严?而魏王与定国公共掌京畿卫戍,你爹爹为人持重,戒严这般大事,他应不会主张。余下只有燕王,多年享受安逸,胆小怕事,称病不出方是道理……”
凌妆说得通透,那定国公裘磊便是沘阳王的岳父,大局已不用再剖析下去。
然而朝廷大事,三言两语让一小女子猜得正着,委实让容毓祁惊讶不已,难免对她刮目相看,但他颐指气使惯了,只沉下脸色道:“逞口舌之利,小心祸从口出。”
凌妆无端被蛰了一口,顿感无趣,也就缄口落座。
采芷姐妹与他虽是至亲,到底没见过几回,甚是怕他,也不敢吱声。
其妹雍和郡主见方才嬉笑气氛一扫而空,静默片刻,方道:“父王说了,莫议国事,哥哥今日怎生这般有闲?还不如叫姊妹们一堆里说笑,瞧你,把姐姐妹妹们惊了,小心婶子寻你的不是!”
容采薇说的话本在理,况且她确也奇怪哥哥的举止,平日里在家都不曾听他说过大理寺的见闻,今儿兴致来得突兀。
容毓祁看着蛮横,实则脸皮薄,被妹妹说得几分恼羞成怒,拂袖而起:“还不是父王叮嘱出门小心照看于你,若不是我,今日你能出府?”说罢也不交代一声,风卷残云般而去。
采蓝姐妹面面相觑,采苓忙道:“别理他别理他,他就那么个性子,见天儿的刮风就是雨,咱们乐咱们的。”说罢招呼丫鬟们上投壶、猜枚、双陆等器具。
怎奈采蓝和采芷骤然听说兵禁无法回铜陵,哪有心思耍乐,一味缠着凌妆分析局势。
凌妆已后悔方才多言,又对这架子不小的雍和郡主摸不着脾气,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关。
容采薇与采苓颇为亲热,对采蓝姐妹也算客气,但与凌妆说话甚少,明显就是应个景儿,带了看不上的意思,凌妆眼力大好,哪能看不出来,坐得一时半刻,见天色不早,便提议去太妃屋里。
一群女眷在太妃处说说笑笑,孙太妃留下用罢饭,凌妆方带着品笛回转广香厦。
正是华灯万家时分,凌妆身上觉乏,本拟早些沐浴歇息,不想进了院子,就见建平垂手候着,不由问:“公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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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建平哈腰笑道:“回少夫人,正是呢,公子不擅酒,陪着兄弟们多饮了几杯,早些回来歇息。”
凌妆随口吩咐品笛:“去取醒酒丸送给公子服下。”
建平又道:“公子已喝过醒酒汤,没甚不妥。”
这建平办事牢靠,嘴巴也紧,但凌妆从他面上已读出苏锦鸿似乎正等着自家说话,心中奇怪,疑惑进屋。
孙太妃宠爱外孙,广香厦摆设布置皆为上品,花团锦簇,此时稍间里红曼低垂,金藻粉饰,九桠扶桑树形灯点点莹莹,照在斜倚在湘妃榻上的苏锦鸿身上,分外朦胧如幻。
飞筝与孙太妃所拨的大丫鬟初珑侍立在旁,正低头躬身与男主子喁喁细语,苏锦鸿面上柔和,颇显清俊。
见凌妆进屋,苏锦鸿一轱辘坐起,略不自在地弹了弹袍子下摆,方才正襟危坐。
初珑迎上来替凌妆除去披肩,问道:“少夫人用饭了不曾?喝碧螺春还是香片?”
飞筝接道:“姑娘喜欢喝家乡茶,例如顾渚紫笋、义兴阳羡,侍奉了这么些天,也该知道了罢,还问!”
初珑垂下头自去寻凌妆陪嫁所带的茶,看不出情绪。
这顾渚紫笋自被茶圣陆羽评为“茶中第一”,一直是贡品,因产量少,制作繁杂,市价极贵,王府中日常也是没有的,飞筝特特提出来说,自然是显摆的意思。
凌妆横了飞筝一眼:“刚在太妃屋里喝了一肚子茶,你们且不用忙。”
“少夫人既说不用,你们先退下。”苏锦鸿每次回来因要歇在外间,都会打发丫鬟们下去,故此两个丫鬟也只以为他们新婚夫妇人前不好亲热,急忙告退,飞筝朝自家小姐会心一笑,极有眼色地关紧房门。
凌妆压下尴尬,在苏锦鸿对面坐下:“不知公子有何话要说?”
苏锦鸿本在喝茶斟酌,闻言放下茶盏,手不自觉地拈着白瓷盖儿轻轻磕碰杯沿,上好的官窑细瓷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让人倍觉神清气爽。
凌妆并不催他,目光落在闪烁的灯火上,似又看到了申琳。
当初也是这般红烛旖旎,繁花着锦,一样皎皎如玉的江南公子,几年转瞬即逝,除了些许麻木,如今已觉不出半分忧伤,唯在心底喟叹:“世事弄人,盼望上天保佑,就让我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任苏锦鸿怎生思想,只要不干涉于我太多,且都由他去罢。”
她正发愣,只听苏锦鸿小心翼翼开口:“成亲这些时日,我知你多有委屈,住在舅舅家定然许多不便,多亏你明事理、识大体,哄得外祖母与舅母表妹们一团和气,多谢了。”
他说得客气,却是极生分的。
凌妆因是再嫁之身,又兼有阮岳之事,自觉对男欢女爱看淡,苏锦鸿求亲意外而明显带有目的,她也不在乎,只愿母亲高兴,爹爹平安归来,一切便都值了,故而微笑:“公子忒过客气,既嫁苏氏,公子在的地方便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侍奉长辈、友爱姊妹是我的本分。”
“咳,咳。”苏锦鸿握拳清咳两声,目光似不敢落在她身上,静默片刻,方道:“第一次见到姑娘,便知是个爽利性子,我有些话,与你直说,还望仔细思量,万勿怪罪。”
凌妆轻轻拢了下眉头,随即释然,心想他果真完全没将我当作妻子,日后只客气相处罢了,便道:“公子请说。”
苏锦鸿目望窗外,似回忆起什么不堪之事,神色恚怨至极,然而他问的话却出人意表:“姑娘觉得沘阳王舅父其人如何?”
“王爷贤达通明,自然是人中龙凤。”凌妆尽管莫名其妙,但也答得中规中矩。
沘阳王其人文采风流,在御前一直很吃香,却宽厚待人,颇有贤名,位列尚书左丞,执掌三部,功劳不小,天下人称之为“左贤王”。四十许人,不知是否天生皮子好之故,看上去颇倜傥风流,与苏锦鸿有三分相似,却又带着更多养尊处优之后的贵气,算得上王族中不可多得的男子。凌妆虽是场面上的答案,沘阳王却也真当得起这称赞。
苏锦鸿点点头,渐渐面无表情:“那便是了,姑娘是经历过大阵仗的,少年男子轻浮,有那杭城申氏在前、人面兽心的阮岳在后,想必对此种人深感厌恶。”
凌妆被人当面提及心头隐痛,很不舒服,但苏锦鸿说的是事实,她也无可辩驳,只“嗯”了一声作答。
苏锦鸿顾不得她是怎么想的,茹茹道:“自从端午见过你一面,沘阳舅舅一直念念不忘,本欲纳聘为侧妃,苦于舅母素有河东之威,府中别无姬妾,骤然纳个侧妃,恐怕你连性命尚且不保。”
他已不再有什么恚怒幽怨之色,语调亦轻描淡写,凌妆却如当头挨了一闷棍,呆若木鸡。
凭她再怎么玲珑剔透,也想不到一个贵族少年娶妻竟是为了舅舅,这得有怎样的胸襟和匪夷所思的度量?此事甚或可以用变态无伦四字定论,他怎么可以做得到?
苏锦鸿稍稍侧目,自嘲一笑:“姑娘定认为我是个乌龟王八,那也没错,不过我怨的却不是沘阳舅舅。”
凌妆心头波澜翻滚,沉默不语。
苏锦鸿终不敢直视她波光流转的妙目:“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与你终究没有真正的夫妻缘分,一则我心里有人,二则我如今力不从心,你还青春少艾,不能守一辈子的活寡。沘阳舅舅膝下无子,按我朝法度,身死之后便要国除,他身子健全,只是受制于舅母,岂能甘心?”
凌妆回过神来,心底渐渐冒出丝丝怒气。这些贵族玩弄人于股掌之中,人娶了过来,就得任由他们摆布了么?她于望闻问切上极有天赋和自信,苏锦鸿说什么力不从心,那是虚妄之言,他如今身子骨好得很,说白了就是嫌弃自己。嫌弃可以不娶,他们却做了这样一个套让人钻,叫她与郡王私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她隐忍着怒气,淡淡问:“公子的意思,难道叫我顶着你夫人的名义,却替沘阳王生子么?”
苏锦鸿面色平静地颔首:“正是,舅舅多年来人品有目共睹,对我也极是爱护,他想要有个名正言顺,且能继承王位的子嗣,我正该尽孝替他筹划。”
凌妆讥刺:“名义上是你的儿子,怎么继承王位?”
苏锦鸿见她安静应对,以为事情可成,微微露出笑容:“你若有孕,舅舅便会上奏表请过继我为世子,将来你儿子是嫡长子,继承了王位,你便如外祖母一般尊崇,岂不大善?”
凌妆这才明白,他说来说去,肯吃这么大的亏,竟是觊觎继承沘阳郡王之位。沘阳王恐怕也是受了迷惑,苏锦鸿房里连个通房丫鬟也无,想来是做给他舅舅看的。心机如此之深,假设他年坐了王位,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谁人不起私心,恐怕到时她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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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苏锦鸿对凌妆的感觉一直很奇怪,原本亲近凌家,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后来出了阮岳之事,他想,这女子被玷污了能闷声不响私下处理,被休了也若无其事,对男女之事上许是没什么羞耻心的。沘阳王舅相貌堂堂,许多宫女女官都送上门去,自己曾受外伤,御医曾断不能生子,舅舅都信了,她必然也容易糊弄,有这许多前提,让她从了舅舅一点不难。其实沘阳王见了凌妆后仅问起过一次,苏锦鸿聪明异常,嗅出其中味道,之后还是他主动给舅舅献的招。
然而凌妆名义上毕竟是他的妻子,且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碰都不能碰,他心里又有点可惜与不甘。
他下意识地用五指轮流扣着小几,以平息纷杂的思绪:“这段时间,时局未大定,舅舅也腾不出时间来安置,不将你定下,又恐出了意外,可见他的看重。你且慢慢思量,此事于舅舅、于我、于你、于你家皆有利,你是个聪明人儿,想是能够明白的。”
凌妆正待说话,苏锦鸿已站起身:“今日接到驿报,你爹明日便可至凤阳城门外,京都戒严,怕入不了城,舅舅特地请来了魏王与定国公的联名手谕。”
说着,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卷物事搁在小几上,又道:“我还有事要忙,这几日都不回府,你好生照看好自己。”
凌妆站起身盯着那卷手谕无法说话。
这么短的时间父亲已至金陵,必然有沘阳王的安排,单凭苏锦鸿甚至鲁王世子确实是做不到的。面前的好意无法拒绝,那么拒绝的话出口也为时过早,她只有借着发愣,任由苏锦鸿离开。
一夜辗转难眠,脑中似长了疯草般,凌妆一会儿觉得苏锦鸿城府深斗不过他,一会又想到沘阳王必然也不是善茬,如今受制裘王妃那是因为定国公手握京畿生死兵权,一旦魏王登基,裘国公是顺祚帝宠臣,任何新君都喜欢任用自己人,将来朝廷格局未可预料……到底也没寻出个万全之策,凌妆心头烦恼,却好生惦记父亲,她素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知命人,暂且将此事抛诸脑后,天未拂晓便去向孙太妃请辞。
孙太妃未起身,凌妆同她的贴身嬷嬷说明原委,又去禀明裘王妃。
王妃待她格外热络,拉着手叮嘱半天,又吩咐车马随从,另还备了给凌东城的压惊礼,这才放她出门。
因知晓了苏锦鸿求娶的原委,见了裘王妃她就极是别扭,只觉难以承受王妃的亲昵厚爱。
凌妆这厢回娘家与母亲等一说,上下惊喜自不必提,连氏与张氏打点好内外衣裳鞋帽并凌东城偏爱的小食,又派龚阿龙去接凌春娘夫妻,不消多时,凌春娘阖家齐至,一行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浩浩荡荡奔赴凤阳门。
将到凤阳城门,车马老远就被守城军拦下,连呈显执手谕过去交涉半晌。非常时期,那边甚是傲慢,只同意放两个人出城等候。
连呈显只得回头同凌妆母女商量,凌春娘一旁听了,坚持要出城相候,连呈显见姐姐为难,便做主取了一大袋银子去打赏守军。
底下人不过也是寻个由头,说王爷与国公的手谕上没有写明出城接人的人数借以刁难,得了莫大的甜头,自然松口,一大家子顺利出城,行至凤阳城门外十里驿亭守候。
因为城门戒严,来往的人便也少了,路上偶然可见农夫或行客,还有许多外地赴京者不知情到城门再折返的,甚至不时有人上前询问京中情况。
连呈显到底怕惹麻烦,纷纷叫龚阿龙等小厮出面打发了。
凌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日一个样,隔了段时间不见,竟又拔高了一大截,几乎与凌妆并肩,由于变声,渐趋沉默,只挨在姐姐身边,眸光时不时在前头官道上停驻,显见心头甚是紧张。
凌妆怜弟弟年幼逢难,搭着他削瘦的肩细细询问起居饮食。
凌云嗡嗡答应。
程润之妻薛氏出门之际约莫抓了不少瓜子在身边,此时笑嘻嘻拿出来卖好,凌春娘呵斥她一句,薛氏哼了声拉着女儿的手躲开老远边看风景边嗑去了。
凌妆想起程泽与程霭兄妹间那点苟且之事,心下便不愿与他们多亲近,除了不时应酬凌春娘两句,眼角也不曾瞟过程霭。
连氏以为凌妆记恨程霭当日图谋做苏锦鸿的妾侍,生了龃龉,念及之前凌春娘本意想让她帮忙着给程霭议亲,到最后亲连议都不曾议便撵人回家,心中万分过意不去,不免横了女儿一眼,亲亲热热拉过程霭嘘寒问暖。
程霭见凌妆不仅顺风顺水嫁给苏锦鸿,更是住进了王府,心中极度嫉恨。她在凌家过了几个月千金小姐的日子,已很瞧不上母家的蓬门小户,正后悔不该在面儿情上得罪表姐,见舅母流露亲昵,忙打蛇随棍上,依偎着连氏娇笑道:“姐姐出阁这些日子,舅母可有不惯?”
连氏亦笑:“再不惯有什么法子,那丫头虽不省事,在身边瞧着倒也放心。好在嫁得不远,只盼她早点养个孩子,收收自家的小姐脾气,免得一辈子长不大。”
凌妆知程霭既挑这个话头说,必有下文,装聋作哑不搭话。
程霭丝毫没有无趣的样子:“菩萨保佑,舅舅可算回来了,否则我还心心念念着要过去陪伴舅母呢!母亲又怕舅母嫌我聒噪,每次拦着阻着不让我出门,叫外甥女徒然悬心却是无法得见。”
“霭儿真是有心。”连氏没口子跟凌春娘夫妇称赞。
张氏一直是看不上程霭的,朝凌妆微露一个会心的笑容,只转头问连韬学里可还好,同窗们相处得如何。
凌春娘略知儿女的德行,忙着给连氏与张氏等告罪。
凌妆见姑母尴尬,心中不忍,便与连呈显和程润闲聊药局的事。
程润办事牢靠,连呈显颇为满意,凌春娘总算找回点面子:“我一直叮嘱他,多亏舅母和亲家舅老爷收留你,做人啊,挑粪缸子也绝不能偷屎吃,除了老实,他没别的长处,还望舅老爷多提携照顾。”
连呈显连忙相让。
程泽被凌妆痛打一顿,失了面子里子,他是在官府下头做事的,机灵圆滑,清楚胳膊扭不过大腿,今日里尽在一旁赔笑不说话,心里头怎么想的却只有天知道。
程霭就不同了,在凌府过了段富贵日子,已将自己划入上等人,平日里说话尽量咬文嚼字的,听母亲言语粗鲁,不由大觉丢脸,忙着拉扯制止。
“都是至亲,客气什么来?”连氏抓住凌春娘的手,相视而笑。
凌春娘一激动,直接扯帕子抹起眼泪。
连氏忙道:“姐姐快别伤心,今日夫君回来,实是大喜,回家安顿好了,我立刻禀明他,替霭儿请个官媒相看,定一殷实人家嫁过去,你看妆儿这婚事办得多好!”
凌春娘猛点头,又问凌妆:“今日我那侄女婿呢?”
凌妆正要寻个说法,凌云忽兴奋地指着远处:“瞧!姐夫不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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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fz和蹀躞的打赏,祝大家2016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bp;&bp;&bp;&bp;苏锦鸿一直哄得凌云和连韬高兴,这会连年少持重的连韬也禁不住站起身冲出亭子挥手。
凌妆敛眉,在心底叹了口气。
苏锦鸿气场强大,来了之后亭内的谈话内容顿时高了一个层次,他长袖善舞,面面俱到,直叫不知情的人更加羡慕嫉妒凌妆。
过了午膳时分许久,等候的人个个饥火上升,只是不好说得。
张氏正吩咐丫鬟取点心给孩子们充饥,远在前头路上守着的添薪和顾茗忽然往回跑着挥手大叫:“老爷来了!老爷到了!”
底下人都一起骚动了起来。
连氏激动,抬步欲跑,差点崴了脚,姐弟二人连忙一边一个搀扶住迎上官道。
此番夫妻团聚,全家在场,饶是凌东城偌大一个汉子,也耐不住抛洒了泪水。
凌妆见父亲黑瘦显老不少,心头酸楚,好在石头流水兄弟领着两名长随侍候在侧,差人们与他们混得老友一般,也并没有按例给凌东城上铐带枷,身上穿的虽是干活的短打扮,倒也齐整,母女们才觉稍安。
凌妆回头示意品笛飞筝另行打赏押差。
差人们一直在凌东城身上得好处,凌东城做惯了生意,口才那也是极好的,自从知晓女儿与皇家攀上了亲,早吹得天花乱坠,几个差人只差没明里投他做小弟了。
一时皆大欢喜,连呈显在京城最大的酒楼订了几桌宴席,嘘寒问暖闲话一番,连氏又陪着凌东城开了间房洗净风尘,里外更换一新,各种仪式去了晦气,方才起行,跨过火盆兴兴头头回家。
凌东城一路浏览新府邸中的景色,心头感慨,恍如隔世。
流放之人,有生之年得以回家,那就是天恩浩荡,他从流放伊始,至今方才半年,大起大落,恍如一梦,此番侥幸得救,实是多赖女儿,看着凌妆不免分外慈爱,自然对女婿也是万分满意。
晚间凌府中又置了家宴,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吃了顿酒饭。
苏锦鸿面上倒也不邀功,内敛含蓄,大得诸人好感,张氏心想儿子入国子监多赖苏老爷推荐照拂,否则没底子的捐生定被欺负,没口子地跟凌东城诉说他的诸般好处。
听得动容处,凌东城饱含慈爱之情望着苏锦鸿。
凌妆一头冷汗,又无法分明,唯有苦笑。
待夜渐渐迟了,凌春娘一家告辞,苏锦鸿携凌妆也要起行,凌东城心头一热,招手道:“鸿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后亦当视你如子,来来来,咱们爷俩说几句话。”
说罢拉了苏锦鸿到偏厅去。
凌妆也猜不到父亲的意思,自己遭遇的情形也不想让娘家知道,徒增他们的烦恼,便哑巴吃黄莲,有苦自知罢了。
过得片刻,一老一少春风满面地出来,似皆大欢喜,凌东城对女儿道:“你们既住在王府,人家自有规矩,出来一整日,为父不好多留,赶紧回去。改日禀明太妃王爷王妃,我夫妇二人定当登门拜谢。大家居所不远,苏家就在隔壁,你们回来想是不难,今后须多回来陪陪你们的母亲。”
苏锦鸿站到凌妆身旁,一一躬身答应。
出嫁的女儿,娘家本不能要求常归,苏锦鸿答应得如此谦恭和顺,把凌东城和连氏笑得合不拢嘴,交代连呈显父子亲送出门。
凌妆见他们这般高兴,心思百转。
待至回府,春萱堂下的掌事孔嬷嬷由小丫鬟打着灯候在门房,见了车马即已满面堆笑上来搀扶凌妆:“可把公子和奶奶等回来了,太妃娘娘横竖不肯歇着,叫小厨房炖着汤,使奴婢来问亲家柳老爷身子骨可好?什么时候合适打发人过去问安,或者过几日请亲家老爷和太太过来坐,有什么让奶奶都去回明她,别自个儿扛着。”
凌妆眼眶一热,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也不过抱着告个假的心思,不想孙太妃如此上心,这些事本来可以明日她去请安的时候太妃再说的,现在特特叫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在门房候着,是显示对她的无比爱护,昭告王府上下她的地位。
苏锦鸿再有千般不好,孙太妃却有慈母般的爱,凌妆最受不得人家的好,从此记在心底。
凌妆到太妃床前盘桓一阵,太妃握着她的手仔细询问了凌东城的事,拍拍她的手背道:“丫头,莫怕,有什么事儿,外祖母吩咐你舅舅去,想必下头的衙门必也卖些面子,那些个籍没的物件,想方儿给你们家要回来,你就安安心心的,回去的时候,叫你爹娘也放心。”
“多谢外祖母。”凌妆诚心称谢,苏锦鸿在一旁听了,几乎要拍自家脑门,心道:“连外祖母都想到的事,我怎么不曾想……凌妆的一半陪嫁便有这许多,再加上另一半和被籍没的家资,岂不是富可敌国?”
其实凌东城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又极爱面子,凌妆出嫁的时候不说把泰半的家资做了陪送,也有三分之一,除去散佚的部分不算,追回来的至多也只能和当初的陪嫁相当,不过无论怎么计算也是一笔极大的财富就是了。
安顿了孙太妃睡下,这对面子夫妻各怀心思回到广香厦。
匆匆打发了下人,凌妆劈头就问:“我爹到底许你什么好处了?”
苏锦鸿惊讶,旋即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娘子好生机警!实则也没什么,是岳父心疼你,说要购置个不远处的园子替你添妆,免得咱们寄人篱下。”
凌妆被他赖皮赖脸的样子弄得连声冷笑,只觉骂他都脏了自己,迅速转身回房重重落了栓,心头恨恨想:“见了点好处倒连娘子都喊上了,偏不如他的愿,明儿我就回绝爹爹去。”
苏锦鸿在凌妆面前露出真面目,反倒落个轻松,适才本想追着她问杭州时凌家财产的情况,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自寻了被褥在外间躺下,沾枕即入了梦乡。
凌妆却是气得够呛,申琳与此人比起来,实在算是小巫见大巫,自己如今仿佛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不仅不能与家人商议,还恐将他们牵扯进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能时光倒流。
三更过后,她清晰地听见二门外云板连叩四声,正是丧音,不觉奇怪,推被坐起。
&bp;&bp;&bp;&bp;凌妆踱至窗前一望,王府前厅的方向已灯火通明,似乎还有人提着灯笼四下里移动。
她在沘阳王府是客,不欲多事,正待重新躺下,便有人叩响了广香厦的院门。
凌妆心知出了大事,忙披上外衣,拔出簪子迅速重绾青丝,唤丫鬟来服侍。
广香厦看门的婆子打开门,见是府上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出什么事了?”
何管事风风火火地道:“速请公子与奶奶起身,宫里有旨意到府,王爷着奴才等通知阖府上下到前头接旨。”
说罢也不停留,打着灯笼疾步去往别处。
待苏锦鸿与凌妆来到王府前院,厅前早已人头济济,宫中内侍面色凝重,头上去了顶戴,于发上箍了粗麻,外罩白布粗麻衣,孙太妃和裘王妃等俱上前询问。
凌妆见内官服斩衰,如今国无皇后,已知是帝丧无疑。
未几,王府上下齐集,凌妆环顾左右并不见沘阳王,想是早就入宫中去了。
内官颁旨,果然是顺祚帝驾崩,命“在京百官哭临承恩门,公主、郡主、王姬、宗姬及命妇四品以上齐集麟瑞殿举哀。”
孙太妃为首伏地痛哭,王府上下顿时哀声一片,便连凌妆等毫无痛楚的人也只有掩面作悲,当下服侍的人赶紧替太妃郡主等去了簪珥,将发辫编以最粗的生麻,披挂上内廷赐下的丧服,匆匆备了车马要立即赶赴宫中。
王府中的主子,除苏锦鸿和凌妆外,皆有份参与丧事,太妃此行仓促,凌妆担心她的身子,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几个王姬都跟随在侧,随身嬷嬷也可带同一个入宫,总能照顾一二,因皇帝驾崩是意料中事,府中也有些准备,诸如女眷们哭丧所用的手绢,内里挂的香囊等,都藏了东西,既有提神的,又有催泪的,不一而足。
裘王妃登车前交代王府掌事太监恒泰道:“府中设祭棚、上下人等服丧诸事多请苏大奶奶示下,别跟没了主子似的一团乱。”然后握了握凌妆的手,方才去了。
经此一乱,不觉天色渐明,苏锦鸿一直面色凝重,也不同凌妆说话,好容易熬到天亮,换了身袍子即带了建平出门。
因有裘王妃的特别交代,掌事大太监恒泰极有眼色地事事前来请示,其实他安排起来井井有条,凌妆根本不欲多嘴,只是不好偷懒不管,一一前去看了。
大半晌过去,王府上下已是一片缟素,入宫诸人还没有任何消息,因朝廷还未向天下臣民颁昭,凌家不知情,派了龚阿龙过来想请苏锦鸿与凌妆过府,凌妆照着皇帝大丧的旧例判断,短时日内不便归宁,写了封信让他带回,又叮嘱凌家上下尽量闭门不出。
依照大殷典制,皇帝大丧,除去首夜官员及宗室女眷入宫举哀,次日梓宫奉安后方才会正式昭告天下,接着三天在京所有官员宗室命妇朝夕哭临、焚香、奠酒,宗室至亲二十七日内斋宿内廷。官员之家服丧百日,禁嫁娶作乐,民间百姓服丧二十七日,停嫁娶一月,停屠宰四十九日,京都各寺观敲杵鸣钟三万响。其余例如宫中大小佛事、丢纸之类的典仪不胜枚举。
反正皇帝大丧能折腾死人,跪地时间长,哭得声嘶力竭且不能讨水吃饭,那些个年高体弱的,累出病来甚至累死都是常有的事。
凌妆知道宫中规矩严,膝盖上绑棉布垫之类的东西被发现了是大不敬,别的也帮不上他们,遂命人去库房支领了些药材,做了数十瓶便携的药丸,别的不说,颇有充饥生津之功效,到晚间孙太妃等回来,一个个累得直打晃,她送了去,只说是江南药堂的秘药,之后时日,这些个药丸帮了沘阳王府各人的大忙。
因夜间还要入宫斋宿,裘王妃等也累得撑不住,各自回房将歇片刻,独留凌妆在孙太妃跟前服侍,她见太妃气色很是不好,不由忧心忡忡。
太妃反而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傻丫头,外祖母是经过大阵仗的,宫中的皇后妃子薨了,也曾实打实跪过来的,只是年纪大了不中用,歇口气便好,你不用担心。”
凌妆在床榻上蹲下:“外祖母快别说话,赶紧闭目养神。”
孙太妃道:“我嗅多了那香囊,脑子清明得很,身上虽乏,却是半点睡意也无,有你陪着说说话,倒也好。”
凌妆想了想,起身坐到床沿替太妃拿捏起腿来。
太妃撑目一愕,随即觉得酸涩麻木的老腿上像过了电般,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纾解快感。
她挥挥手,令其余侍奉的人退下,面上渐渐露出和缓的微笑,喃喃道:“你这般兰心蕙质,真是鸿儿的福气,昨夜里内宫已先明颁了先帝的遗诏,魏王不日登基,他素来赏识亲近你舅舅,咱们家想来可顺遂一朝,只是王府没个子嗣,是我和你舅舅的心头刺,便要过继,按宗室规矩定要过继他容家骨血,你舅舅同我商量,有心想过继鸿儿,这便要皇帝的旨意。外祖母期盼多年,等到他日求得圣旨,鸿儿与你终身有靠,我便死也瞑目了……”
凌妆心中千回百转,听孙太妃的话,一心为苏锦鸿考虑,定然不知沘阳王暗地里那点心思,但此刻太妃的话令她无法接嘴,恍惚间似疑将幻,冥冥中有什么捉摸不定,心底更存隐忧,不过一切都无法宣之于口,愣怔片刻,只能道:“外祖母说什么话来?想要急死晚辈们么?”
孙太妃却无了声息,明明说脑子清明毫无睡意的人,竟含笑睡着了。
凌妆知太妃半生艰辛,出身寒苦,未成年便被家里卖入伢司,旋即转卖入王府成为专司庭院道路扫除的贱役奴婢,少女时出落得袅娜娟雅,偶然入了鲁成王的眼,春风一度珠胎暗结。
鲁成王是个内敛守旧的人,当初贪图美色将孙氏扶为贱妾,孙氏生下一子二女,新鲜劲过了,他倒又嫌弃她出身低,很快也便失了宠。
幸亏失宠得早,鲁成王死之后孙氏才没受王妃的打击,何况沘阳王少年得志,开府另封,她才算熬到了头。只是儿女缘却浅,前头一个夭折的女儿不算,丹郡主也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内中心酸,大约只有做母亲的人才知道。
凌妆望着她沧桑却又平和的睡颜心头百感交集。
&bp;&bp;&bp;&bp;世间事本阴错阳差,做媳妇的人若得着这样的婆婆,是命里的福气,裘王妃一来出身高贵有底气,二来也是孙太妃宽和,才能在王府颐指气使意气风发,做了多少戮害姬妾婴儿的事,还能够乐呵呵显得心无城府,成天吃斋念佛像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可投胎上就错了那么十几二十年……”凌妆摇头,她面上谦和,骨子里却实是心高气傲,就算年纪相当,叫她去做妾,她也是不肯的,阮岳如此,沘阳王亦如此。不过即使冲着孙太妃,她也不想过于得罪沘阳王,希望届时能说服他打消念头。
她脑中天马行空,手下却并不停,以独特的手法替孙太妃将能按到的穴位经络都疏通了一遍,孙太妃睡得更加沉稳。
室内本就点着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孔嬷嬷领着春烟、浓翠两个丫鬟捧着麻鞋等物什进来,一脸倦色,挨近床边唤道:“太妃娘娘,太妃娘娘,需得起身入宫啦。”
燕王、鲁王、沘阳王府和顺祚帝的子孙乃宗室核心,皇家至亲,大丧仪式正式拉开序幕,她们就得在宫中斋宿,与内命妇一道轮流守夜丢纸。
像孙太妃这样的品级,可带上一二贴身之人服侍,孔嬷嬷原本是同太妃一起卖入王府的姐妹行,年纪比太妃还大一岁,去宫里折腾了一遭,已摇摇欲坠,显然难以服侍。
近年方选入太妃屋里的大丫鬟春烟浓翠等人,入宫行事只恐太嫩,若有什么行差踏错,触了宫中贵人的霉头可就大大不妙。
凌妆略一思索,边帮着丫鬟们服侍太妃起身,边道:“外祖母疼惜,将屋里的初珑拨给了我,身边少了得用的人,孔嬷嬷身子像是不大好,不如我和初珑一道服侍外祖母入宫,反正舅母表妹们也都在一处,多有照应。”
孙太妃叹:“你何苦去遭那个罪……”坐起身来动了动胳膊腿,只觉被凌妆上下一捏,全身的疲劳竟然去了十之八九,她不由大感惊讶:“你这手艺是从哪学的?”
凌妆含糊道:“外祖母不知我家是开药局医馆的罢。”
孙太妃连连点头,自忖入宫时日久了怕真真难熬,如今富贵已极,自然想保养好身子多活几年,便道:“只是要委屈你了。”
凌妆不善客套,转头吩咐丫鬟们赶紧备缟素衣裙。
祖孙两个收拾停当出来,裘王妃及三个王姬俱已在外间等候,看见凌妆表情各异。
端的是铅华洗净,南州琼树,姑射冰肌,轻盈似行云流水,绰约若盛放昙花,道不尽的风韵,说不出的清艳。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如今人人穿孝,她们几个刚见识过宫中美人无数,却无一人有凌妆的殊色,各人表情不一。
裘王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上前来搀扶太妃道:“母亲这是要带鸿儿媳妇一起入宫么?时局非常,恐不太妥当,不如等新皇登基大典之后册封完后妃,再带她入内朝贺罢?”
孙太妃摇了摇手:“并不是。”
凌妆忙行礼道:“舅母放心,我是替了孔嬷嬷照看外祖母的,入宫只将我视作下人便是。”
采苓、采蓝姐妹几个本就同她亲善,惊艳过后未作多想,巴不得她一起去有伴儿,纷纷游说。
时间紧迫,裘王妃也就作罢,正巧初珑随身服侍凌妆,就在堂上,前头她是孙太妃屋里最麻利的丫头,孙太妃疼外孙,割爱放她去了广香厦,这番凌妆一同带去,倒比其余人合适。
车马辘辘入宫门,路上凌妆便听几个王姬说遗诏除命魏王继位,另改封皇太孙为晋王,赐九锡,广赐宅邸奴仆,加十郡为其食邑,其余诸王治丧后离京就封。
凌妆心想,这若真是顺祚帝的安排倒也罢了,假如是魏王的手笔,端的高明。皇侄按例只能封为郡王,有殊勋者加封亲王已到顶点,他还赐九锡,看似大方,实则这些天子才能使用的礼器没半点实用价值,徒招人眼红,到赐九锡的份上,那是天子赐无可赐,不过压着臣子给最高规格的礼遇,求你别谋反的意思。
从前大行皇帝册封皇太孙的时候不合祖制,群臣本就反对,但人家手里捏着大殷泰半兵权,又在回京的路上,处置过激定然酿起兵变,宅邸奴仆和封地,相比皇位不值一提,但皇太孙得着如此优待还要反的话,就说不过去了,得人心者得天下,魏王妙哉!
凌妆心内叹服着政治人物手段的老到,车马已至朝阳门。
今日各级文武官员并外邦降臣使者,分别哭临承恩门、隆宗门、启祥门,皇城内外哭声震天,哀乐四起。
沘阳王府一行内眷默默无言,脸容肃穆,及至下车,便垂目捺泪,由宫人领着直奔元禧宫哭灵。
元禧宫是皇帝生前起居的地方,如今暂做停灵之用,麟瑞正殿上置了巨大的白布帐幔将女眷隔在内里拜哭,钟磬铙钹之声不绝于耳,孝子贤孙跪满另一侧。
凌妆第一次入宫,自然有好奇心,但她谨记非常时间非常地方,不可行错一步路,不可多说一句话,眼观鼻鼻观心,送太妃等入了宗室内眷所在的帐幔后,便与宗室奉国将军府以上及近亲外戚的随侍一道,伏在大殿外的汉白玉重廊下等候。
便是她不刻意去看,也可清楚见到来往的人和殿前一个古怪巨大的青庐。
宫中的屋宇广场气势恢宏,那些个蹲着龙子的飞檐翘角、红彤彤的墙、琉璃金的瓦,无不彰显此地的至高无上,便是天公也似给了皇家面子,灰蒙蒙阴云密集,极配合丧事的气氛。
借着四周的哭声,有丫头们小声议论那个青庐是做什么用的。
有个似乎来惯了宫中的道:“那是嗣皇帝有孝心,沿袭古人结庐守墓的成例,要在此居住整整一个月呢。”
“昨儿夜里我就瞧见新皇帝了。”另一个显然懵懂无知,语调中透着稚嫩。
初珑挨近凌妆:“奴婢曾跟随太妃来过宫中几次。”
凌妆看了她一眼,觉得果然不辜负初珑这名字,一句话,不多也不少,向主子表明了意思,有什么话可问她,她却绝不主动多嘴的。
初珑略扬起脸,等着主子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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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兰妹子和翠翠生寒的打赏,出差刚回来,看看要是今天能多写点,就明天加更哦。
&bp;&bp;&bp;&bp;凌妆微微摇头,复又低头,凡事不相关。
初珑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只能听旁边那些丫鬟叽咕,尤其听到说错的地方,简直恨不得跳起来纠正,深深觉得自家这个少奶奶魔高一丈。
“此刻嗣皇帝在庐子里么?”有新来的问前头人。
“在呢,有几个大臣还在里头说话,不过按时辰都会出来奠酒,一会你们就可以瞧见啦。”
“偷窥天颜,那可是死罪!”有人小声警告。
初珑终于忍不住嘀咕:“如今还没登基,不算偷窥天颜吧?”
凌妆差点失笑,心想到底还是初出茅庐的犊子,这群丫鬟里自然少不了顺祚帝诸子公主或孙儿府中的人物,人家见识定比她高,初珑还是憋不住了些。
三个太监从白玉阶上跑下来,经过面前不远,众人连忙收了议论,掩面装哭。
大殿上下常有各色人等出入,比如宫侍、老臣、武将,当然也包括一些皇子皇孙。
根本没人留意这堆身份低微的宗室人家丫鬟,长时间的跪伏既无聊又痛苦,好在人性总是会苦中作乐,凌妆且当看戏,心想这场面也许一辈子也看不得第二次,倒也自得其乐。
黄昏后大殿上又是一阵忙乱,宫监、太医们上下飞奔,想是里头有贵人倒下了。
不久,青庐里出来一群人。
当先的一个四十开外,拄着哭丧棒,截发草冠,浓眉鹰鼻,身形高大,满面忧国忧民之色,即使穿着丧服,也是气势逼人。他身后跟着的人里头便有沘阳王,想必此人就是素有贤名的魏王无疑。
这群人进去过了盏茶时分,殿内抬出一兜暖轿,上头半躺着个头发斑白的贵妇人,奄奄一息,苍老的脸容疲惫浮肿,在灵前晕倒还能得着肩辇,位份应为妃级。
顺祚帝晚年便是宠幸后宫,轻易亦不加封,故此妃子凋敝,只余二人,一康妃唐氏,一贤妃蔡氏,康妃也还罢了,贤妃与顺祚帝同庚,少年入宫,曾有被人津津乐道的十年长宠,但更叫人佩服的是,即使色衰爱弛这么多年,她仍能稳坐妃位屹立不倒,可见皇帝也是讲点感情的。
都说少年情热,皇位坐得越久,越是冷心冷情,顺祚帝对少年时的爱人楼皇后思念不已,对蔡贤妃也优容有加,但其晚年喜怒无常,后来的妃子中,有被活活烧死的曹懿妃,受家族连累赐死的王丽妃,投缳自尽的孔德妃,甚至有莫名其妙触怒天颜打入冷宫的莲妃、清妃,妃以下失宠遭贬的则不计其数。
抛开贤妃屹立不倒有顺祚帝的少年情节之外,年将不惑,掌后宫大权的康妃实乃个中翘楚。
蔡贤妃面上的浮肿应是哭泣所致,神色枯败委顿,想是对先帝颇为真心实意。
肩辇很快过去,殿上又一阵繁急的钟磬声响起,凌妆在外头动来动去,膝盖尚且受不了,不禁担心起孙太妃等人。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殿内浩浩荡荡涌出一大波人。
依旧是魏王打头,只是他身后跟着的大部分人也如他一般拿着哭丧棒,显然是诸王出现,众八卦丫鬟精神一振。
前头说过顺祚帝不算夭折的皇子,排上序齿的有一十八人,后又陨殁六个,郡王者三,因事遭贬废为庶人者二,如今只剩下十二位,细数拿着孝子棒的,只有九个,除去二庶人,想是那身子有疾,常年不起的忠王缺席。
这一堆服斩衰重孝的皇子王孙当中,有一人分外夺目。
麻衣芒鞋完全无法掩盖此人的殊色,那寡淡如水的唇,浓黑如画的眉眼,雪峰般挺括的鼻梁,形成凄艳的美,光彩夺目,胜过粉黛三千。即使掺杂于大殷顶尖的贵人堆里,他也绝对鹤立鸡群。
不需动问,丫鬟堆里已经有人低声嘁嘁:“看到么?看到么?律王殿下!那是律王殿下!”
“真美啊……”
“不愧京都第一美人,知道么,我们府上几位小姐都想与他联姻呢,可惜了如今他要守孝……”说话的貌似某公主或外戚府上奴婢。
初珑约莫也是第一次见到律王,几乎做西子捧心状。
许多丫鬟都作一副痴迷样子,浑然忘记置身何处。
看来古籍里说的美男出行,遭女子们掷果盈车,并非虚言。
这律王生得如此颜色,若非身份尊贵,恐也要引起骚动的。
意外的,容毓祁竟也在队伍末端,行经过凌妆等人所处,突然脚步凝滞,斜眼狠狠瞧她。
他本就恶形恶状,立刻瞪得凌妆心头突突直跳,赶紧低头跪送。
随行宫人不自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一片绑着素缟的丫鬟发顶。
将近半夜时分,大型哭灵方告一段落,只留值夜的人继续守灵丢纸。
不仅孙太妃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便是采苓等王姬也是脚步踉跄,且在宫中斋宿规定一人一间小室独居,奴才们也不得同屋侍奉,这些素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被折腾得不轻,三姐妹自顾不暇,当然也没心思与小表嫂唠嗑。
凌妆与初珑匆匆安顿太妃吃过素食,又端水送了丸药躺下,便到临时提供给诸府下人的休息场所睡觉。
虽说宫中华宇万间,但分派给她们的屋子却狭窄逼仄,骤然挤进百十来号人物,躺下只能侧身一个姿势,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有提供铺盖。
重阳时分,夜凉如水,老少女人们挨在一起,因有几个年高德勋的亲王公主府老嬷嬷在,居然也没有多少怨声,稍微有几声叽喳,立马遭白眼以对。
众人都累得够呛,顾不得冷倒下休息。
唯有凌妆双手交臂抱在胸前,咬唇努力保持清醒。
按这么睡上一觉,除非委实皮厚肉粗之辈,否则不感染风寒才怪,风寒可大可小,送了人性命也是有的,凌妆便是藏有良方,也不敢造次。
怎奈她混做婢女入宫,也无法可想,盯着排排窗格子上略有些敝旧发黄的高丽纸,纠结该起身去外面活动血脉,还是老老实实窝着。
响了一日的钟磬声停止,远处殿阁上的哭声分外清晰,更显得其余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谁也不说话,屋外却突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有个内官的声音在外叫道:“沘阳王府的凌妆,出来,你家主子唤。”
为了不搅到贵人,宫人的靴都是特制的软底,走路几乎悄无声息,基本到了跟前才能听到。
凌妆以为太妃不适,一个激灵爬起来,趿上鞋就往外走,初珑也赶紧起来追出殿门。
只见外头一个瘦精精的内官乜斜着眼懒洋洋候着,及至看见凌妆,稍一怔忪,方道:“你一个去行了。”
初珑犹豫着转身,凌妆未作他想,跟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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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宫墙宫门大同小异,那内官打的灯笼只能照着眼前一小块地方,四周黑魆魆伴随着时隐时现的哭声,甚是吓人。凌妆不便多问,闷声跟着走了几条道,但觉远了,心里奇怪,人已进了一小小角院,内官嗡声说“到了”,竟自丢下她离去。
这是一个狭仄的小院,内里除了两间宫廷式样的琉璃瓦小平房和院墙边一口井,枯藤也不见一根。屋子的檐前吊着两盏白纱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荡荡,影影绰绰,分明不是先前孙太妃斋宿之所。
一阵惶惑,凌妆转身要走,肩上忽被人轻轻拥住,猛回头即被来人捂住嘴,在唇上比了个“嘘”字。
定睛看清,竟是拉着个脸的容毓祁,她这一惊比见到鬼更甚,险些喊出声。
好在容毓祁随即松开了手,颇带讥刺地道:“别想岔了,也不想想这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凌妆当真无语凝噎,他话里话外倒像是她不守妇道前来勾引似的,更深露重,瓜田李下落在人眼里实在说不清楚,她再次拔脚欲走。
“反正不关我事,你且做你的王妃梦……”
轻飘飘一句话即勾住了凌妆的脚,回身看时,容毓祁竟甩头往屋内去了。
凌妆踌躇片刻,寻思他想必知道了什么,而且既然召了自己来此,估摸是打算出手相帮。转念觉得他方才的话也对,皇宫大内,先帝大丧期间,他一个未继位的世子与表嫂之间,应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关系,敢惹出什么桃色纠纷?
想到此,她咬牙追进门。
容毓祁掀起一边眉毛,好像还想刺她几句,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吞下喉头,只问:“苏锦鸿捐献给魏王……今上的二十万银子是你们家出的?”
凌妆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二十万两银子?”
“有那许多银子做什么不好,丢给苏锦鸿买爵位,真是与虎谋皮!”容毓祁打了个哼哼,已把此事定论。
凌妆一阵阵发冷,回想定亲时母亲将惠通仁的所有吊牌印信都要了去,当时自己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些东西不可能叫出嫁的女儿带走……莫非却是落入了苏锦鸿手中?
他还真是大方,一捐就是二十万两,可知这几乎是凌家目前可以动用的所有银子……
凌妆心如猫抓,恨不得立刻就回家向母亲求证。
容毓祁又道:“苏家能拿出几两银子我一清二楚,否则他何必与你结亲?”
凌妆不觉瞪他一眼。
她的眼睛生得分外好,盈盈一瞥间,波光潋滟,摄人心魄,此时门扉未掩,那抹倩影立在风口子里,楚楚如一树洁白的梨花纷飞。
大丧禁剃发剪须,他摸了摸几乎这两日冒出的短髭,有些讪讪:“非是瞧不上你们家,只是我太了解苏锦鸿了,他恋慕云城郡主旷日持久,岂会一朝一夕改变主意。便是不与你们家结亲,凭沘阳太妃对他的溺爱,少不得也要说上一门破落勋贵,断不会与商家联姻,当时我便觉着蹊跷,待他捐了银子,还以为就那么回事,谁知还不然……”
从凌妆改变主意跟进屋子,容毓祁已猜到她知晓沘阳王甥舅的打算,瞧她神色并不如想象中焦急,未免有些恨恨:“若你觉得甚好,我也不必多事!”
说罢拂袖做出送客的样子。
凌妆再豁达,二十万两银子毕竟是凌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拿了喂苏锦鸿这个白眼狼,说不心疼不难受是假的,方才她只是考虑容毓祁怎么能知道这事,按理说这事不论对沘阳王还是苏锦鸿来说,都是机密,见他使欲擒故纵的手段,少不得要将就,敛容郑重行了一礼道:“还望世子相助。”
容毓祁毫不客气受了她的礼,在屋内的圆桌旁坐下:“你要我帮哪一件?如果是要追回银子,必然是万万不能了。”
“沘阳王爷是您叔父,既能将此等事与闻,世子必然是说得上话的,还请将我的意思表明,另择贤良女子。”
“你又是何意思?”容毓祁步步紧逼。
凌妆将心一横,缓缓道:“情愿出家为尼。”
容毓祁面色稍暖,指了指对面圆杌让她坐下说话。
凌妆咬唇站立没有挪动分毫。
“你也不用急。”容毓祁突觉心乱,他行事素来胆大,对着如此容色的女子忽也生出不妥的感觉,甚至弄不清自个儿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努力镇定心神,方道:“你聪慧过人,我长话短说。”
凌妆低垂螓首洗耳恭听。
容毓祁道:“先帝虽有遗诏说立魏王为太子,但这遗诏不是在三公九卿面前立的,甚至立诏时没有任何重臣在场,只有待诏院中一个笔帖式与内监。中书大人和左右仆射皆是先帝一手栽培的纯臣,并不偏向哪个皇子,如今已有些质疑之声。晋王远征,如今先帝爷的使者也许刚送达诏还他的旨意,再快也在玉门关外,到京所需费时,故而今上对赵王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盼的是勿动兵戈。”
凌妆在胸中盘桓一圈,才明白他说的晋王是皇太孙,不由点头,情形跟她分析的八九不离十,魏王既有遗诏在手,虽有些嫌疑,但已死无对证,那皇太孙便是手握重兵,也是出师无名,多半会哑忍下去带兵出走,将来只是个藩王,人心更会奉魏王为正统,慢慢削去兵权不迟。但他若不按牌理出牌,京城恐怕就要变作战场,到时各地又会来许多勤王之师,几番混战,血流成河亦是难说。
想通了其中关窍,凌妆道:“魏王需要大笔款项收买各地封疆大吏,以为对抗西征军,苏锦鸿献了许多银子,为的是稳稳坐上沘阳王世子之位?”
容毓祁喜她难得的通透,微露出笑容:“嗯,他想这个位置想疯了,不买个安心恐怕食不知味!便是沘阳王叔想过继他,宗人府必定抬出祖宗法度反对,除了讨到圣旨,别无他法。”
当年武则天之父武士彟早年甚至挑担走村串巷卖过豆腐,后又经营木材生意赚了大钱,得以财力支持李渊父子起兵,累爵国公,故而在魏王登基前进献大笔资材,便是拥立功臣,苏锦鸿倒是打稳了算盘。
凌妆还从他的话中衍生出更多念头,比如待魏王坐稳皇位,大凡这种隐忍多年戴着仁善面具的政客,最后总是顾不得史家笔伐,迟早会对争斗多年的兄弟出手,赵王首当其冲,难道苏锦鸿曾经说过恨得咬牙切齿之人竟是赵王?他就不担心万一皇太孙不按常理臣服,意外起兵又会如何?
&bp;&bp;&bp;&bp;容毓祁见他疑惑,约略解释了个中原委,凌妆才弄清楚,那丹郡主在鲁王府排行十四,当年议嫁的时候,不过嫁了个小进士,老家在福建,极是清贫,而且不论是驸马郡马还是仪宾等宗室女婿,据大殷法度,皆不得入三省六部实权衙门,不得掌兵,不得为封疆大吏,也就是说不可能出将入相功成名就。
郡主长袖善舞,又爱面子,沘阳王封王开府后多有接济,才撑起了场面。病危的时候,想替苏锦鸿定下亲瞧一眼儿媳,故曾派人到赵王府求娶,赵王婉拒,本也罢了,苏锦鸿却不死心,买通王府下人与云城郡主私相授受,被抓到了把柄。若换一户人家,为遮掩脸面,说不定会将错就错,可那赵王妃是何等人物,居然暗中支使人将苏锦鸿痛打一顿,生生打坏了他的命根子,此事就像一道催命符,活活气死了丹郡主……
当然,命根子坏没坏,见仁见智,苏锦鸿宁愿瞒着至亲装作残疾,可见对赵王府的痛恨。他少年顺遂全赖母亲,不免将郡主之死归咎于赵王府,心中恨意可想而知。不过此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常在一起鬼混的容毓祁。
出嫁前凌妆也约略听叶玉凤提起过云城郡主,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贵族男子玩女人是家常便饭,王府世子之流,约莫十三四岁丫鬟就爬上了床,像容毓祁,正经世子妃没过门,房里人没约束好,已经有了个庶长子与小女儿,故而勋贵人家,疼女儿的,顾虑他的名声和房中混乱,不愿意高攀了嫁过去受罪,将女儿当做货品的,想必鲁王府挑肥拣瘦也看不上,故而婚事迁延至今没有消息。
苏锦鸿镇日呼朋唤友,真心交往的却少,容毓祁算是至亲兄弟,被他瞧破后,索性和盘托出求他相助。
容毓祁平日说话总有股子耀武扬威,今夜灯下叙话,却难得温柔,尤其洞察人性,颇有见地,倒叫凌妆不得不刮目相看。
只是按理说,他不该冒着得罪自家王叔和表兄弟的危险来帮她一个外人才是,却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凌妆生于商贾之家,人情应酬上转圜自如,心中疑惑,面上却是半分不显。
“我只是先跟你提个醒,你若无从了沘阳王叔的念头,他日有事就给我吱个声,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目前暂可安心。”容毓祁自怀里掏出个坠子递过来,想是鲁王府的信物。
凌妆双手接过一看,居然是翡翠雕成的一方小鼎,下头串着同色的翡翠双飞燕,雕工精细,上头的穗子繁复大气,端的名贵,像是他常佩之物,不由犹豫。
“你放心,这东西虽是先帝所赐,我却从未戴过,他们瞧见也无妨。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说罢容毓祁起身相送,略一犹豫,竟指了指南窗榻上一床被褥道:“带上!”
凌妆自来极爱护身子,方才那内官说是主子唤,回去抱了被子别人也只当她家主子格外体恤,便不客气,上前卷了随他出门,不过心里却惊讶此人的细心。
容毓祁掩下情绪,在院中轻轻击掌,前头领她来的内官复又出现,依旧打着暗幽幽的灯笼,将她送了回去。
人去庭空,容毓祁独立小院,出神半晌,秋风席卷凉夜,他缩了缩脖子,忽地摇头,暗叹不该蹚这浑水,王叔的男女之事晚辈实不便插手,怎奈一时不经意低头,如琼花冰雪的人撞进眼帘,竟似直直闯进了心扉……难道是应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话?
这念头突然浮上来,生生吓了容毓祁一跳,又道只因禁断不能得更添诱惑,心神不定地回转房中,脑中却依旧反复是她偷得千峰翠色的容颜,时喜时嗔,原本的好奇化作了恼人的折磨,弄得他一会儿敲头,一会儿坐起,暗叹《关雎》作为诗经的首篇实至名归,千年前的人犯相思与自家同个德行。
且说凌妆抱着被褥回到歇息处,初珑知少夫人是太妃的心头肉,以为是太妃所赐,毫不稀奇,还喜主子不拿架子,与她一同盖了,只惹得其他府中的侍者眼红不已,借口说她闹腾人骂了几句。
凌妆心中有事,也不同人计较,这些人在家都是得脸的副小姐之类,兴许可以狐假虎威,但毕竟于宫中不敢闹事,此事便轻轻揭过。不过此后她更加谨小慎微,轻易不抬头看人,好容易熬至斋宿期满,服侍了太妃等回府。
丧仪远远未完,但秉承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成例,魏王于热孝中登基,年号淳禧,只待来年改元,今年为尊先帝,依然为顺祚三十二年。
孙太妃等人都累坏了,回府自然先行歇息调养,凌妆心事却重,一时回不得娘家,黑了脸于房中静候苏锦鸿。
广香厦的下人第一次听见少夫人要寻公子,个个卖力,四下跑腿,一消一时三刻即寻得了人。
苏锦鸿心情甚好,国丧期间不敢饮酒作乐,正觉闷得慌,打了帘子进房即哼着小曲儿笑道:“娘子在宫中辛苦了,可惜近日不得食荤,我命厨房准备几个精致小菜,炖上参汤与你补补身子。”
凌妆简直被他气乐了,从前规规矩矩叫姑娘,现在倒不要脸叫起娘子来,只挥手让侍奉的人都下去。
苏锦鸿瞧见她的神色竟有几分害怕,陪着小心:“莫非在宫中受了气?那也罢了,将来总有你扬眉吐气的日子,别放在心上。”
他劝得倒好,凌妆却不愿跟他东拉西扯,劈头道:“不知你用什么法子说动我母亲给你二十万两巨资!且说个眉眼仔细,我也好学上一两手备用。”
苏锦鸿一时噎住,回头想这事迟早她也会知道,已有了应对之语,自行在青花茶盅中倒了一杯白水,叹口气坐下:“你以为我愿意捐那许多银子出去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将来?”
“咱们将来?”凌妆死咬樱唇,才抑制了泼他一脸茶水的冲动。
苏锦鸿却一副诚恳模样:“你从宫中回来便来兴师问罪,必定是在那儿听说了什么,却是谁说与你知的?”
凌妆自然不应,只问:“银子你当真捐了?”
苏锦鸿思来想去,无法肯定是谁,隐隐疑心是自家舅舅在她面前献殷勤,不自觉地微微撇嘴,也懒怠追问:“陛下登基前不捐,我这时候再捐,你以为买个闲散校尉不成?再不济你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得了好差事少不了你面上风光,银子自可慢慢得回来。”
毋庸置疑,掌握实权的官员赚钱容易,凌妆冷眼瞧苏锦鸿,翘起二郎腿转着手中杯子,一副满不在乎模样,显然吃定了凌家拿他无可奈何,心中气苦,却无良策,只叹人不可貌相。
苏锦鸿见她恨恨瞪着眼半晌不说话,渐渐浑身不自在,他从小受教颇严,行止有度,本是故意弄出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她知难而退,于是掸衣而起,道:“若无别的事,我先去寻鲁王世子,他与几位皇子们交情甚好,节骨眼上,你少置气……”
见凌妆不应,他顿了一顿,自去了。
非常时期,凌妆也不好回娘家,单单唤了品笛,修书一封,缄上火漆,又从箱子里翻出几锭银子与她去找门上小厮送信,叮嘱父亲小心钱财,暗示这头婚事并非母亲想的那样。
凌东城的智商不是连氏可比,相信他一看即会明白。只是这笔巨款既说捐给了当今皇帝,哪里还指望要得回来?不过官商结合,赚钱容易,毕竟不能撕破脸,日后盼着苏锦鸿能好好与女儿过日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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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相比起凌家的烦恼,大殷朝的局势更是波诡云谲。
国丧初时淳禧帝奉遗诏登基,一个月后,已列封后妃与皇子,沘阳王因功勋卓著,晋为庄亲王,连王姬容采苓也水涨船高受封为兖州郡主,满朝文武要职均晋半级,加了俸禄,苏锦鸿进了兵部衙门任五品官,赐国姓,似乎朝王世子位迈出了一大步。
只是表面的繁华掩饰不住席卷而来的战报,沘阳王府的女眷尚来不及庆祝,得知消息时,据说晋王容汐玦已率军进了潼关。
不说别的,单按行程算,西征军简直势如破竹,以往固若金汤的城池,在他们的铁蹄下都似乎不堪一击,他们以急行军的状态一路挥师进京,闹得京城人心惶惶。
新贵庄王府中,铜陵王家的几个子女先坐不住了,多次请辞想要离京。
铜陵位处安徽南方,大殷幅员辽阔,算起来与金陵相去不远,他们必也是抱了远离是非之地,明哲保身的意思。
兖州郡主容采苓因父亲与外祖父的缘故,自然坚定地站在淳禧帝这边,听铜陵五王姬采蓝红着脸说出来日久,想求王叔设法送她们离京的时候,一脸鄙夷:“你们家想置身事外不嫌晚么?京都有禁军二十万,南北勤王之师业已日夜兼程赶来拱卫。叛党出师无名,必败无疑,如今时局非常,你们站定了立场倒还罢了,千万别等平了乱再来后悔。”
容采蓝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她抢白得无语。
采芷见姐姐被训斥,上了火,驳道:“我们女儿家,懂得什么?无非听从父亲兄长安排,且你们庄王府如今炙手可热着呢,天下谁不知道是拥立的功臣!若赵王家翻了天,可不正好是谋逆大罪,那可是诛九族的!我们是至亲,回铜陵便能免了不成?”
说着红了眼眶。
“胡说八道什么!”采蓝见她口没遮拦,赶紧呵斥。
见帮着姐姐还被骂,采芷干脆呜呜哭上了。
她说得直白,其实话是不错的,一家子早把如今的庄王叔恨上了,鲁王一脉向以小心谨慎著称,皇子们争夺皇位,置身事外虽不能求得更大的富贵,安安稳稳总是有的,但如果淳禧帝被废,鲁王系的下场可想而知。
容采苓怒道:“你别打量在后院就口没遮拦,有本事自己走,别托赖我父王,都是猪油蒙了心的东西!祖父当年不站明立场帮着先帝,能有咱们家这许多年的风光?你们且回去当缩头乌龟吧!”
说着怒冲冲拂袖而去。
时已初冬,姐妹几个本来关在广香厦的暖阁中围炉叙话,容采苓盛怒离去,甩得门上珠帘“啪啪”作响,外头守着的几个大丫鬟不知究里,纷纷入内关心。
采芷一边哭,一边呼喝:“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凌妆轻轻挥手,初珑、闻琴,采蓝的如意和采芷的桐叶等几个大丫鬟对视了几眼,敛声退下。
“小嫂子,你说我们可怎么办?”采蓝一边抚着妹妹的背,一边含泪询问。
凌妆蛾眉紧锁,委实也想不出好法子。
京都戒严已久,没有定国公与几名宗王的联名手谕根本出不去,如今的宗王里头有新皇子的位份,单求庄王也甚是棘手。而且即便他们回了铜陵,若魏王系败北,赵王一系得掌天下,拥立有功的庄王立即就是乱臣贼子,亲兄弟铜陵王根本就摘不清。
谋反罪有夷三族或诛九族之说,便是族诛也有不同的诛法,有的牵连妻族母族,当然最后全看得胜王者的态度,也有像长孙安业那样有个好妹妹长孙皇后,作为主犯都没死的。
最严厉的族灭,外甥也在列,何况苏锦鸿曾献巨款,已得封赏,他自己就能按上谋逆罪名,甚至还要牵累凌家。
到这份上,唯有保佑淳禧帝赢了方好,若输,凌家不仅家产不保,按大族诛算来,连凌东城和连氏的性命亦有危险。
采蓝和采芷满脸征询之色。
凌妆见她们依赖信任自己,心想按铜陵王那样,就算淳禧帝稳坐皇位,他也是在外做个藩王罢了,没什么更大的富贵可求,然而赵王系若胜,敏感时刻子女远离是非之地,还算有个说法,便叹:“按理我不该说什么,不过,亲疏有别的道理两位妹妹想是都懂的。采苓妹妹她没有错,可你们违拗铜陵王叔的意思滞留京城……也不是办法,回去方为上策。”
采芷用帕子胡乱抹着泪珠道:“怎么回去?哥哥已央求过庄王叔了,他说非常时间,叫我们好生呆着勿生枝节。且这段日子王叔多半在宫中议事,常常留宿不归,我们根本出不了城。”
“鲁王那儿,你家哥哥可曾设法?”
采芷道:“去也无用,鲁王伯素是个胆小怕事的,早就卧病告假在家,连圣旨宣召都起不了身,断不会为我们做主。”
凌妆沉吟:“若皇上能击败晋王,你们留着倒也不妨,我只不知局势到底会如何。”
采蓝一听,面上惶急:“表嫂有所不知,我哥哥连着收到父王几道手书,他在兵部也打听了些情况,都说晋王自十四岁上战场,战无不胜,除了朝廷在北庭都护与安西都护的几十万兵力,又荡平了西域诸国,甚至西征至波斯以外,收编了许多骁勇善战的异国军人,去年上报朝廷的兵力,竟在百万以上。按各关卡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此次他仅带了十万前锋,已所向披靡,攻城拔寨势不可挡。”
顿了顿,又补充:“二哥说他们出檄文讨伐皇上利用阉宦毒死先帝,假传遗诏,如今打着钦命皇太孙诛逆的口号,对百姓又秋毫不犯,西征军在行伍中声望极高,这又不比外族入侵,地方驻军首脑多是观望,遇到的抵抗小,几乎没什么损失,只怕兵临城下的时候,御林军胜算不大。”
凌妆点了点头,心想按采蓝所说,晋王领的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铁血军队,而且他的皇太孙名头是先帝亲封,恐怕军队里也有个不错的军师,暗喻齐桓公长子公子无亏争位,利用阉宦竖刁、易牙饿杀主公的故事,自比太子昭,打回京都也名正言顺。
其实王侯本无种,谁实力强谁说了算,历史更是胜利者写就,原先魏王沘阳王等以为人家会因出师无名隐忍下去,例如前有扶苏和蒙恬,明明手握重兵,接到遗诏便都自尽,白白便宜了赵高一伙。可如今对付容汐玦,朝廷委实想得太天真了,他从小见弃于皇家,在西塞苦寒之地长大,能学得多少中原的礼义廉耻?根本不管你什么加封赐九锡,这便挥舞着拳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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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寻思片刻,方问:“你们可知会来拱卫京都的军队有多少兵力?”
采蓝仔细想了一想:“这可难说得紧,哥哥也无法得知,只知我大殷九大都护,皆由亲王为领主,除北谟、西庭都护府外,尚有河北道东平都护府,原由魏王遥领,关内道燕然都护府由湘王遥领,领南道定南都护府由曾王遥领,剑南道保宁都护府由赵王遥领,吐蕃宣慰司下平凉和逻些都护府由郑王与忠王分领,瀚海都护府受律王遥领,大都护原是骠骑大将军陆能奎,地界儿远,哥哥说他死后其子虽为副都护,但部将皆为亲信,不大受朝廷节制……其余行省的中小都护府都在这些大都护府治下,必是听大都护府的。”
凌妆不禁笑道:“难为你将咱们大殷朝九大都护府与领主们记得清楚,到底是皇家女儿啊。”
采芷见表嫂模样轻松,眼泪也尽收了,红着鼻头埋怨:“小嫂子还有心思调侃我们!现今谁不知庄王叔是当今陛下的拥立功臣,可塞翁失马,福祸难料,封个亲王又能保富贵多久?据哥哥分析,这九大都护府中,赵王与晋王控制的有北馍、西庭、保宁、瀚海四个,便是关内的燕然也是亲赵王派的,吐蕃两大护府不会卷入纷争,如此算来,当今陛下可以调动的兵力竟只有御林军与东平、定南都护府,便是沿海各省的卫所与海防兵力都算上,似乎也不足以抗衡。”
凌妆知她说的是实情,中原安定日久,每个护府的兵力与西征军名义上的两大都护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连掌握的护府也比不上人家!
淳禧帝原本靠的是二十万禁军与东平都护,控制京城当然不成问题,对抗西征大军,那可悬了。不过她向来乐观豁达,端了茶与采芷:“且别哭,叛军不是刚入潼关么?西边本是他们势力强,攻进来快些也是有的,中原以内,皆奉正朔,攻打城池又不是八百里加急,便是毫无阻滞到京,算来也需时日,定能设法回到铜陵。”
采芷正欲问有何良策,采蓝幽幽叹道:“若陛下败,我们就是回了铜陵,也不过一家子死在一块罢了……”
“姐姐……”采芷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她年纪小,总以为回家躲着两派都不帮最后会没事,采蓝说得如此直白,惊得她连哭也哭不出来。
凌妆斜了采蓝一眼,嗔道:“看你!吓着芷妹妹了。”
采蓝苦笑,拍着采芷的手不知如何安慰。
凌妆蹙眉:“其实未必像妹妹说的那样,你们鲁王伯经历的事儿难道还不如庄王?他在京里走不脱,尚且摆出明哲保身的姿态,私底下与赵王那头必也是有联系的。三国里头诸葛亮与诸葛瑾效忠不同的主子,兄弟两个皆受重用,诸葛瑾取回荆州之时,不还看在诸葛亮面上放走了关羽?先帝大行之后,满朝文武都奉了遗诏认当今皇上,登基大典赵王爷自个儿都得老老实实参加,还能全定做逆党不成?”
采蓝姐妹听了不由精神一振,采芷抓着凌妆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摇着她问:“小嫂子,是否我们能离开京城,回去劝父王暗中投了晋王,这样便没事了?”
凌妆根本无法回答她,其实最后全看胜者的心情,也许云淡风轻便赦免了有限的宗室,也许大开杀戒,谁说得清呢?
不过一家子分散投注押宝,风险确实小些,便只说:“如今并非火烧眉毛,不是说晋王才带了十万大军进潼关么?咱们禁军就有二十万,东平护府与关内各省离得近,调兵容易,可百万西征军进关,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的罢?单就粮草供应都成问题,他们自诩王师,难道还能如攻打外邦那般劫掠百姓以战养战不成?依我看还需要不少日子,咱们从长计议。”
瞥眼见裙上系的荷包,里头装着的是翡翠小鼎,突然想到了容毓祁。
鲁王立于朝堂一辈子,不可能是个白痴,在这节骨眼上装病,得罪淳禧帝非是小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容毓祁作为世子,必然清楚。
那夜在宫里两人的谈话宛如一梦,他曾答应会对自己施以援手,采蓝采芷是他嫡亲的堂妹,求他设法大约不会拒绝吧。
凌妆便把想法同姐妹两个说了。
她们本来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打发人送信给自家哥哥。
恰这时门外响起通禀声,是孙太妃屋里来人请她们过去用膳,姑嫂几个暂收了议论去往春萱堂。
孙太妃并不知情,朝堂大事上下都瞒着她,嬷嬷丫鬟们也没什么消息来源,近日还为儿子封了亲王欢喜着,虽然国丧未过不能大肆庆祝,房里却天天叫了几个孙女辈来热闹。
凌妆等自然不好流露忧心之色,只能打叠起精神陪老人家逗趣。
翌日一早,采蓝便亲到广香厦,说容毓祁会在午后同哥哥一道进府,约了在铜陵王子客居的听雨轩说话。
今时不同往日,凌妆并不矫情,撇下丫鬟们在姐妹俩的院子,径直到了听雨轩。
铜陵二王子容毓邦年已二十有七,温文有礼,凌妆除新婚时照过一面,感觉甚为陌生,双方客气见礼。
容毓祁今日刻意修饰过,白玉枝叶交缠式样的窄细小冠将乌发束得一丝不乱,素白立领织龙纹缂丝箭袖絮丝袍精致华美,脚蹬纤尘不染的白皮靴,似笑非笑地斜着凌妆,分明摆出一副相熟模样。
叫凌妆看来,国丧期间他弄得如此风骚,虽说是素服,却欠揍得很。不过想归想,人家是亲王世子,礼不可废,她面上恭谨依旧。
采芷嘟嘴道:“小嫂子快别客气生分,都是至亲,与我坐一道儿。”说着拉了凌妆进偏厅,摁在榻上坐了。
庐江郡王的两个儿子早就回封地去了,铜陵王府世子之位未定,是减等就封还是能平安世袭需得上面一句准话。
姊妹兄弟几个进京,面上说喝表兄弟的喜酒,实是带了铜陵王的书信,托鲁王与沘阳王促成嫡子容毓邦名分的,不想出了老皇帝驾崩的事滞留京城,且不说世子位如何,便是整个铜陵王府会如何都成了未知之数,不免心头烦恼,容毓邦的脸色极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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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秋颜色的桃花扇,么么哒!
&bp;&bp;&bp;&bp;凌妆觑眼见容毓祁老神在在,更加肯定鲁王留有后手,心下大安,握了握采芷的手略作暗示。
待人都进了偏厅,容毓邦打发侍者在外候着,招呼两个妹妹立起,向容毓祁大大行了一礼。
容毓祁起身避过,状甚讶异:“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才还说别生分,自家兄弟姊妹,有事说事,何来的繁文缛节。”
容毓邦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确是有事想烦劳祁兄弟援手。”
“邦二哥能难住的事,只怕我也有心无力吧?”容毓祁不知是打太极还是客气,言语间邪气外露,急得容毓邦连连作揖行礼。
他这才正了面色,挑了挑眉头,示意堂哥坐下说话。
容毓邦觉得他这模样似胸有成竹,松了口气:“我兄妹来京,不觉已将三月,父王多次遣使唤我们回去,怎奈难却庄王叔之盛情,迁延至今。如今京城的局势,祁兄弟必当了然,无须愚兄赘述,还望设个法子,让我们回铜陵才好。”
兄妹三人一起用期盼的眼神盯着容毓祁。
比起皇家其他人,容毓祁生得略粗犷,实则心细如发,寻思按理毓邦兄妹找自家帮忙,也没有叫上凌妆的道理,其中弯弯绕绕一想便通透了,忽地有气,脸色遂不太好看。
容毓邦恐他疑心,啰啰嗦嗦解释了一大堆,眼见堂弟满面不虞,也不接腔儿,终于说不下去。
采蓝采芷姐妹急得想哭,瞧瞧堂兄,又拿哀求的眼光觑着表嫂。
凌妆见容毓邦越说越不得要领,再说下去,不是求人帮忙,倒是专程解释并非与鲁王庄王撇清的意思了,心底微叹口气,含笑道:“近日听到一些风传,东鳞西爪,却是急坏几位妹妹,邦王兄也说局势不好,却不知是怎生个不好?还望世子为我们解惑。”
到人家那里就是邦王兄,到我这里就成世子……容毓祁心头嘀咕,脸色并无好转:“久闻你聪慧过人,今日这阵仗,想必是你的主意,怎么不去求王叔?”
凌妆脸一白。
采芷抢道:“祁王兄切莫怪小嫂子,是我们拖着她来的。”
“哦?”容毓祁长长哦了一声,却没了下文,可他又没有急着告辞的意思,弄得铜陵府兄妹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凌妆不急,只顾低头喝茶,国丧居家,她只梳了一个简单的侧髻,上头斜插两枝黑檀木簪子,莹白几欲透明的耳垂上两颗细小洁白的珍珠,此外别无装饰,真真简约到极致,换在别人身上必会太清素,而于她却更显延颈秀项,清雅入骨。
神清骨秀一词,原是这般得的。
容毓祁差点看走了神,惊觉时急忙错开眼:“如今晋王意外起兵,皇上已拿赵王一家下了狱,可晋王自幼在外养大,不知能有几分顾虑,你们留在京中与回铜陵,依我看差不离,若在庄王叔府上住腻了,倒可以搬到鲁王府去。”
在采蓝兄妹看来,只要在京里,住哪个王府有什么区别,不免又急着请求。
凌妆却听出了端倪,到底不大清楚,道:“终日在府中惶惑,今日世子难得来,就给我们分析分析战局吧。人人都觉京都危殚,莫非世子爷有另外的见解?”
谁知容毓祁竟然薄怒:“谁敢说京都危殚?若被庄王叔听到,可不是小事。”
凌妆见他作色,一筹莫展,谁知他又很快缓和下来:“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依我说,天下局势没有一个人真能看准。论兵力,自然是西征军占尽上风,可他们举的旗子没什么凭据,魏王到底是容汐玦的伯父,奉了遗诏登基的。你说遗诏是假,证据呢?”
容毓邦却没有被他这话说服,喃喃道:“如今拳头大的说话,哪管证据不证据……本朝以孝道治天下,赵王乃他亲生父亲,陷在大狱里,晋王起兵却似乎毫无顾虑,他日兵临城下,难道想学刘邦叫人烹了父亲分一杯羹吃?”
采蓝姐妹虽听不得这么血腥,但想晋王容汐玦化外之地长大,且赵王对他多有遗弃的意思,恐怕多半会不顾赵王一家的生死,心中赞同自家哥哥的说话,只是不好与容毓祁争辩。
凌妆轻蹙蛾眉:“我知世子爷的意思,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刘邦那么做百姓们不觉大错,本朝以孝道治天下,却是行不通的。赵王被拘,确实会让晋王投鼠忌器,只是说因此认输,又似乎不太可能。贵人多是狡兔三窟,难道大舅父与世子就没有别的安排不成?”
容毓祁狠狠剜了她几眼,自然就是有什么打算也不方便说的。
但他的沉默倒叫容毓邦也悟出了些什么,到底是在外行走的男人,不比圈养的王姬,略一沉吟,道:“若祁兄弟能设法让我们回铜陵,自是上策,如若不行,我们到底在庄王叔府上叨扰已久,让妹妹们一起住到贵府散散心也是好事。不过至少想托人给父王送个信,好教他老人家放心。此事多赖祁兄弟了!”
“这便是了,庄王叔近日恐怕分身无暇,住到我家去也好。”说着呷了口茶,又自茶盖碗上斜睨凌妆,“孙太妃疼苏锦鸿……呵呵……如今该叫容锦鸿了,这是一回事,不过王府到底不是你等自家,你觉得长住当真合宜?”
凌妆定定看着他,见他微微点头,知道是提醒的意思,不由感激。
姊妹弟兄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容毓祁便起身告辞。
容毓邦心里急,打算搬到鲁王府再打听消息,催促两个妹妹赶紧命人收拾行囊,去向太妃王妃请辞。
凌妆暂时回避,转到广香厦反复寻思,回苏府自然更方便照顾娘家,来往也方便,只是苏锦鸿日日在外头,还得等他定夺。
原先就算她喜欢看杂书,对朝廷兵力等也是不清楚的,今日听采蓝姐妹一说,单按兵力不讲道理,淳禧帝根本不是侄子的对手,容汐玦既起兵,自然也就不讲什么道理了,自大殷建立以来,金陵城高筑墙、广积粮,又有长江天堑,易守难攻,淳禧帝再找不到一个如此好的地方据守,大概不会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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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金陵城内外有二十万禁军,既有兵祸未至已知,皇帝必会调动左右省份所有能参战的兵力集结京城,江南多湖泊,又有长江天堑,西征军久在荒漠之地,应该不习水战,打起来也有可能会陷入长期胶着。
凌妆唤来陪嫁侍弄车马的龚阿龙,嘱咐他赶紧回娘家知会父亲购买粮食,并请家中托人过来寻个由头叫自己回去。
她这里陪嫁众多,想了想,左右在闺阁无事可做,关上房门,翻箱倒柜找出几件细棉袄,拆了襟缝,与品笛飞筝一起将可拆开的珍珠,面额大些的银票鱼鳞地契等一一絮了进去缝好。
两个丫鬟不知何事要如此,连连追问,凌妆只答:“要打仗了。”
便吓得她们无法吱声,忙完了小姐的,退回房里连忙将自家一点私房银也依样画葫芦缝到棉衣里。
阿龙带回了凌府的书信,说是连氏报恙。
苏锦鸿如今奉职兵部,依旧未归,凌妆也不想等他,便执了书信去见孙太妃。
孙太妃听说连氏生病,道:“要不要递王府的牌子进宫请个太医随你去看看亲家母?妇人生病,女儿在旁侍奉是最舒心的,可怜我如今没了女儿……”说着又打发屋里人吩咐备车送药材。
“外祖母莫非忘记我家是开药堂的呢?堂上就有太医世家的人,药材也尽有的,切莫费心。”凌妆赶紧推辞。
孙太妃一听也是,叹口气:“这阵子热闹,今日却赶一块儿来都要走了,记得等母亲病好了,就早些回来。”
凌妆见她始终待自己如嫡亲孙女,心里感动,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方才告辞,寻思一番,只前去告知采蓝姐妹自己欲在娘家小住,采苓那儿,恐她多心,便不与闻。
采蓝姐妹素觉表嫂睿智,见她都急着回娘家,立即搬入了鲁王府。
凌妆好容易回到娘家,一打听,原来家里早在外头得了些讯息,派人分头买下许多粮食药材备着。拜见了父母,心想时局莫测,不再隐瞒,将苏锦鸿娶自己的真相和盘托出。
凌东城顿足道:“你母亲说他借走二十万银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果然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连氏见丈夫怪罪,想女儿二嫁居然又所托非人,自怨自艾,一直在旁抹眼泪。
凌妆心想让她哭泣一番也作发泄,否则这么大的事还不憋坏了母亲,也不劝解。
凌东城到底经历过许多磨难,一时片刻也就镇定了:“如今时局未定,若是淳禧帝能坚守住金陵,你们少不得假凤虚凰慢慢再作计较,有庄王府做靠山,凭你爹爹做生意的本事,赚回银钱不难,但若城破,苏锦鸿便是助纣为虐的反贼,我们可怎生是好?”
凌妆略皱了皱眉头,心里埋怨,将苏锦鸿的算盘说了,父亲还想继续让自己假凤虚凰下去,可转念一想,这说法固然不中听,但自身已属二嫁,对方又是皇亲国戚,谈和离就是娘家也丢不起这脸,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不免心头烦恼,胸中郁结,一筹莫展。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子话,凌妆宽慰母亲几句,凌东城便叫她先回房歇着。
连氏茹茹问:“你不到隔墙给你婆母请个安么?”
凌东城一瞪眼:“还请什么安?又不是她正经媳妇,瞧你答应的好亲事!”
连氏不免又哭。
凌妆心烦意乱,安慰母亲两句也就出来了。
凌东城埋怨片刻,心中一动,去寻连呈显悄悄商量了一回,于凌府外做些安排。
凌妆用过晚饭,在屋里看书,忽听得外头一阵异常的响动,初时以为寒风肆虐,奈何那动静颇大,竟似有人在窗外乱摇着枝叶,随即豁啦啦像是风吹倒了外头的紫藤架蔷薇架,连窗纱都猛地扬起,她惊讶:“飞筝,品笛,瞧瞧怎么回事?”
因初珑是孙太妃赐的,这次回娘家凌妆只带了陪嫁的四个丫鬟。
丫鬟们答应一声,有人前去查看,那异响却依然不熄,动静颇大,伴着“扑棱棱”扇打翅膀和禽兽的“咕咕”哀鸣声。
飞筝打帘子进来,窗外灯光晃动,随即响起丫鬟们的尖叫。
凌妆忙出门去看,却见品笛、侍箫指着花园中,一个捂着嘴,一个浑身哆嗦,几乎都要贴到墙上去了。
凌妆接过灯笼,打眼一看,只见小院里出现个庞然大物,不停扇动着翅膀,展开时怕有一丈来宽,头顶深色绒羽,颈部之下羽毛层次分明交间,黑爪白尾,隼目钩喙,状甚凶狠,不由怔住。
飞筝半扶半靠着主子,反复不停地叨问:“姑娘,这是什么妖物?什么妖物?”
“不要大惊小怪!”凌妆遍读医书,好就好在世间万物皆有入药的可能,便是此物稀罕,医书上也有记载。
书上说:“雕似鹰而大,尾长翅短,土黄色,鸷悍多力,盘旋空中,无细不睹。”
又说“雕极大者称鹫,鹏举九霄,可翱翔万里。”
这一只塞满半个小院,轻松折腾倒花架的大鸟,不准确地叫它鹫都有些对不起它。
巨鹫见有人,居然停止了挣扎,收拢羽翼,双脚曲立,隼目如电瞪着凌妆主仆,状似戒备。
“这是西方之鹫……”凌妆与丫鬟们解释了一句,更觉奇怪。南方不可能自然出现这种生物,仔细看去,便瞧见鹫爪上方捆绑有布卷铜管,显然此鹫是有人养来作为某种特殊的通讯工具。
“姑娘快看,这鸟被人射了一箭,想是吃痛跌落到我们院子里的。”品笛指着鹫翅下露出的一截白羽提醒。
鹫听到她说话,往后略一瑟缩,然后脖子上的羽毛皆立起,陡然露出凶狠之色,好像随时要扑上来吃人般。
飞筝急扯凌妆衣袖:“姑娘快进屋,咱们喊人来抓住它。”
鹫瞬间发作,闪电般跳向前,目标对准飞筝,眼见要撕咬下她一块肉。
飞筝吓得连声怪叫,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
一干弱质女流想要制服如此猛禽显然不大切合实际,凌妆也被这畜生扑过来带起的风掠在地上,尽管它受了伤似乎难以再飞起来,但即使叫外头的男人来救,说不定院里便有人要毁了。
凌妆见它只恶狠狠追着飞筝去,急叫一声道:“灵鹫兄莫非听得懂我们说话?且莫伤人,我们不叫唤就是!”
那鹫听见她说话,身形一滞,一爪子已扑住飞筝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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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飞筝又惊又痛,尖声哭叫。
鹫也许没有凌妆想象的那么聪明,但好似不想惊动更多人,回头来用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凌妆。
凌妆朝它点点头,复又点点头,边动作轻缓地从地上坐起,边暖声安慰:“灵鹫大哥,咱们是萍水相逢,我见你受了伤,可能无法飞回去,我这里恰好有上好的金疮药,可替你疗伤,等你伤好了,自行飞走可好?”
鹫转过身来,身体蜷缩了一下,似在忍耐痛楚,又似控制不了神智,方才还精光四射的眼中焦距逐渐涣散,身子趔趄,没多久竟扑在地上。
只是它还一直挣扎着想要立起,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语。
许是飞筝等人的叫声惊动了凌东城屋里,负责护院的石头带人打着灯笼前来叩门询问。
这小院自从凌妆出嫁之后,平日只余人打扫没有人看守居住,故而院中只有主仆五人,今日是闻琴值夜,在后头倒座房里歇着,这会儿约莫也到了该起身的时候,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来到前院,看到眼前的情况,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凌妆见鹫倒在地上尤自戒备,朝它安抚地摇摇手,又朝品笛使了个眼色,品笛对外扬声道:“风吹倒了花架,今儿已经晚了,姑娘已经歇下,你们就不要进来了,明日再遣人来修罢。”
外头又问:“姑娘没有受惊吧?”也许还在疑惑哪来那么大的风。
品笛道:“姑娘好端端地,叫老爷夫人放心。”
外头人又叮嘱一句,终于走了。
凌妆大着胆子上前:“灵鹫大哥,我瞧你方才力气甚大,这一会好像不对,莫非是箭上有毒?我们这几个小女子抬你不动,你暂且忍一回,随我到房中,我给你好好检视一番,也好对症下药,可好?”
鹫咕咕哀鸣一声,努力挣扎着立起,也不知是听了她的话想配合还是想逃走。
凌妆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在丫鬟们压抑的低呼声中走到鹫身下,撑着它另外半边没受伤的翅膀底下扶着往屋里走。
鹫呆了呆,好似感受到她的诚意,顺着她的脚步。
凌妆松了口气,轻声招呼:“你们还不快把飞筝也扶进来我瞧瞧!”
品笛和侍箫忙上前扶起飞筝,闻琴却还没完全回过神,一直在那儿揉着眼睛嘀咕:“我这是发梦么?你们说我是不是发梦?”
飞筝经过她面前,没好气地低吼:“做你的鬼梦!还不倒热水去,成日里只知道偷懒睡觉……”
闻琴不由自主答应一声要走,却见凌妆脚步蹒跚地回头叮嘱:“不许对外头任何人说起这鸟儿的事。”
“哎……”闻琴越发迷糊。
屋子里点上了许多火烛,凌妆命把帘幕重重掩了,勉强将鹫弄到明间的大桌上,阖上门回头看,那鹫已扑倒在桌,抽搐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凌妆匆匆给飞筝检视小腿,发现并无大碍,命侍箫取药酒替她揉开,复又检查鹫身上的伤。
但见鹫爪上交替纵横,有不少利器割伤的口子,只是它皮厚肉粗,应该不严重,棘手的是深深插在它左侧翅膀下的一枝弩箭。
箭头没有从翅膀另一头穿出,用手轻轻一拔,纹丝不动,显然是射到鸟体里去了。
品笛抱来凌妆的药箱,她撸起袖子,抓起剪刀匕首,开始清理弩箭四周的羽毛。
“姑娘,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啊!”飞筝一腿架在侍箫怀里,由她坐在小杌子上仔细揉着,一头埋怨,“这畜生来得突兀,小心惹祸上身。”
凌妆充耳不闻,闻琴提了大桶热水回来,问东问西地和品笛一起上前帮忙,飞筝从小与姑娘一起长大,也知道她执拗的性子,说得无趣,索性也不管了,舒服地靠着个弹墨引枕眯起眼睛养神。
待凌妆清理干净弩旁的羽毛,发现那里早就乌幽幽一片,果然箭带剧毒。
她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断是军中的标准毒药乌头所浸泡,即刻命闻琴去厨房急煎一锅绿豆、金银花和甘草合剂,这是时下的万用解毒方子,有没有用,也得看这只畜生的造化。
难的是深深拔出倒钩在肉里的弩。
人的骨骼肌肉医者自然熟识,可这鸟凌妆却从来没有医治过,她心头甚至有些雀跃,许久没寻得一件兴致盎然的事来做了,摊开一套刀具,掂量一番,选出一把用药酒擦拭过,再于火上炙烤,转头只有须臾犹豫,便一刀落下。
端的是“快、狠、准”,可把几个丫头呕得不行。
巨鹫昏死方便了凌妆施术,可丫鬟们见到那些个皮开肉绽、血水淋漓,姑娘眉头都不皱一下,一个个唬得面青唇白,纷纷别开脸去。
侍箫沾药酒按摩着飞筝的小腿,偶然扫到一眼,心头都突突直跳,想着虽说是畜生,连她们这些下人都嫌腌臜,娇滴滴脆生生的姑娘怎么下得去手?
熠熠烛火下,凌妆却玉面生光,璀璨如明珠,显然兴奋极了。
闻琴煮了解毒汤回来,惊得差点打翻海碗,不禁与侍箫面面相觑。
在两个丫鬟看来,她此时能露出这个表情,倒很像嗜血的魔女,叫她们有些害怕。
飞筝则见惯不怪,眼皮子都懒得抬起。
品笛即便知道姑娘与众不同,到底还是十分惊讶,不过她深心里又觉得甚为佩服,自动自发打下手:递布擦拭血水、替姑娘撑起鹫翅,收拾凌落的羽毛,用唾壶接姑娘割下的腐肉……
凌妆赞一句:“好丫头!”削断了弩箭头,然后再从肉里将剩余的部分挖出来洒上药粉按压止血,忙得满头大汗,方才将这庞然大物包扎完毕。
接着灌解毒汤,用尽了各种方法,只灌下去小半碗,凌妆无法,以金针渡喉,又让品笛拼命顺巨鹫的脖子,手几乎酸得要断了,方才将药基本弄了进去。
待给巨鹫的爪子都上了药,已过三更,主仆几个累得不行,飞筝被侍箫按得舒服,倒在长椅上竟就睡熟。
又差丫鬟从厨房提了水来清洗一翻,凌妆这才解下巨鹫足上绑着的羊皮卷和一个带塞铜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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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展开羊皮卷看,见是一张地图,炭笔所绘,街市纵横,尽头有半圆形的拱桥,上头标注了些似文字又似符号的东西,一时也看不明白画的到底是何处。
又拔出铜管的塞子,里头有张字条,取出看了,与地图上一样写着看不懂的两排符号,凌妆猜是异族文字,转头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金陵的巨鹫,忽然联想到起兵反对淳禧帝的西征大军。
莫非这庞然大物竟是他们的信使?
不过夜已迟了,她心头也犹豫该不该告诉苏锦鸿与庄王府那边,便暂且按下纷纭猜测。
今夜本当闻琴值夜,巨鹫昏迷不醒,不易搬动,凌妆吩咐她与侍箫抬了熏笼在明间暖榻上,又替嗜睡的飞筝盖上锦被,回房倒下就入了梦乡。
一觉睡到大天亮,凌妆被品笛摇醒,说是曾嬷嬷亲自来唤。
匆匆漱口洁面,换了件白绢中衣,蜜合色遍地缠枝草金铃家常丝绒镶滚薄袄,下配一条柳黄色十六幅湘裙,插戴一支累丝点翠八宝璎珞镶明珠步摇,当窗揽镜,发觉气色看起来不错,凌妆方才出来。
曾嬷嬷在凌家素来得脸,丫鬟们不敢硬拦,竟已站在明间里围着圆桌团团看那巨鹫,见凌妆出来,咋呼道:“哎呦我的姑娘,这是哪来的怪鸟?怎么就搁在房里?我瞧院子里一塌糊涂,便是这鸟折腾的罢?伤了人可怎么好!赶紧回了老爷太太处置。”
巨鹫闻声而动,仰起丑陋凶狠的秃头,占据了大半眼睑的黑亮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曾嬷嬷。
曾嬷嬷吓得倒退数步,差点跌倒。
凌妆这才发现它的脸竟是血红色,颈上一圈蓝得发亮的绒毛,模样妖异已极。
而且它当真听得懂他们说话!
凌妆轻搀一把曾嬷嬷,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温声说:“嬷嬷不怕。”示意品笛扶稳,微笑着朝巨鹫走去,“灵鹫兄醒了?我已将你中的箭拔出,你既苏醒,想必身上的毒已不甚要紧,一会再喝碗去毒汤,吃点肉,很快就能复原。”
巨鹫稍稍挣扎一下,似乎还是虚弱,重又倒回桌上。
曾嬷嬷道:“怪道舅太太说早上门前曾有衙门里的人来,交代有谁发现什么大老鹰的赶紧报官,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这扁毛畜生这般模样倒还罢了,姑娘一旦养好了它,就不怕被反咬一口?赶紧回了太太去!”说着死拖活拽拉了凌妆就出门。
商家使唤下人的气派到底不比勋贵府上,自奶娘死后,凌妆房里没有另外指派妈妈,曾嬷嬷负责照顾了好几年,凌妆一直敬重她,也就依着她去往栖梧堂。
早上起来头脑清明了许多,凌妆对巨鹫的身份有了更多猜疑。
便算军中通讯,也只听说养信鸽,那庞然大物可是吃荤的,一般军士自然养不起,看来应是军中首脑的宠物。如今京都戒严,对信鸽之类必然防备甚严,所以对方才派出这么只突兀的鸟来?
目标未免也太大了!凌妆百思不得其解,分析时局,若淳禧帝获胜,自己即要面临庄王的棘手问题,苏锦鸿也不是什么好鸟,他得了大富贵,将来凌家的安康殊为难料;可若是赵王派占了上风,眼前就要成为“殃及池鱼”的“鱼”……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狡兔三窟”四字,点点头,心想不错,若巨鹫是西征军某大人物的宠物,万里迢迢赴京城送信,必有急事,此鸟通人语,主人敢派它在信鸽不通的情况下送信,必然识人,救下它也算在赵王那头埋个善缘。
方打定了主意,已到了栖梧堂。
玉蝉与金缕殷勤地打帘子让进姑娘。
凌妆抬眼见母亲连氏脸色灰败,呈现出老态,不免笑盈盈上前:“给母亲问安!夜里不曾睡好么?”
连氏示意她坐在榻上。
上头搁着小方几,罗列几碟小菜和两个白玉兔包子。
凌妆确也饿了,接过彩扇呈上来的清粥吃起来。
“不论苏锦鸿如何,你也已嫁做人妇。”连氏轻叹,“在家睡到日上三竿也就罢了,在那沘阳……庄王府,你可要谨守妇道。”
凌妆看母亲一眼,不吭气。
连氏拿她无法,曾嬷嬷打发侍候的人下去,附在连氏耳边将在姑娘房里发现巨鹫的事说了。
连氏因凌东城下狱发配一事,成了惊弓之鸟,不免嗔怪女儿:“那可是禁军搜拿的畜生,咱们家沾了皇亲,大清早的时候,人家客客气气上门打招呼,还不叫人绑了送到衙门去!”
曾嬷嬷蹲了蹲身,欲待转身唤人,凌妆丢下调羹止住她:“母亲,如今的时局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请听女儿一次。嬷嬷切莫乱传,待我禀告爹爹,由他定夺怎样?”
连氏向来不太做主,便由了她,又问她将来有何打算。
凌妆正要安慰,堂外丫鬟忽报,“姑爷来了。”
正说话,苏锦鸿就进来了,当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向连氏见过礼,苏锦鸿对凌妆笑道:“怎么岳母大人有恙也不差人知会小婿?差点叫我失了礼数。”
连氏瞧他斯文和气的模样,心下到底还是喜欢,不免希望他好生与女儿做一对夫妻,温声道:“夜里咳嗽两声,她爹大惊小怪,非要请堂上大夫回来,阿眉略通医术你是知道的,我也想她了,就差人唤她,知道你最近有了差事,忙!便不想惊动,太妃王妃那儿,不曾怪罪吧?”
苏锦鸿笑道:“哪里,外祖母疼爱介眉比我更甚,娘子匆忙离开,今日备了许多药材叫我送过来,另外还有罗刹国进贡的两件天鹅毛袄子送与岳父母大人,还让我特别代她问候母亲您。”
凌妆已许久没有听到人喊自己的小字,在杭城的时候,原本几个大商贾家的闺蜜写信时会如此称呼,再就只有申琳,却不知苏锦鸿从哪里知道,这一喊,令她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极为难受。
“太妃有心。”连氏勉强挤出笑容,终是有心事,有很多话想问,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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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瞧苏锦鸿的光景,不单是孙太妃遣来探病那么简单,庄王府再好,哪有娘家舒坦,因惦记房中受伤的灵鹫,便道:“公子忙于国丧,有日子没来了,不知当铺和药局生意如何,有时间你就陪爹爹和三舅去看看,我想在家住半个月侍奉母亲,外祖母和舅母那不好回禀,还劳烦你替我递个话,只说在苏府中住些日子料理家事,可成么?”
曾嬷嬷不知究里,还道姑娘有些不知礼数,哪有出嫁的女儿赖在娘家住的道理,不免挪过身去,站在凌妆后头轻轻扯她肩头。
连氏也不赞同,心想他们夫妻年少,一个屋里住着,多多相处,也许能处出感情来,她却不信苏锦鸿会是柳下惠,对女儿的相貌才情又有几分信心,因此上道:“娘早说了身子无碍,在娘家住着,若叫你公公婆婆得知过门不入,成何体统?快与鸿儿回去。”
凌妆自鼻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苏锦鸿根本没有必要做这个面子,自己不在,他还能独占大床好睡点罢,何必假惺惺来做恩爱夫妻。
苏锦鸿见凌妆一脸不情愿,略觉尴尬,讪笑道:“无事,近来局势紧张,你在家陪着岳母大人也好,外祖母那儿,我自会替你周圆。”
“这怎么成,还是接她回去吧。”连氏反对。
凌妆不予理会,站起身道:“屋子许久不住,都没了人气,丫鬟们还在归置,一个个大字识不得几个,怕是收拾好了书都没处寻,我且回房。”
连氏拿她无法,只对苏锦鸿赔笑。
苏锦鸿倒没什么:“我陪岳父和三舅看看铺子去。”说着也告辞。
凌妆盯着曾嬷嬷使了个眼色。
待他们离开,曾嬷嬷不免叹气:“唉,姑娘就是性子太要强了,什么事都端着主意,男人家哪个不爱温婉顺从的妻子?太太也该好好说说,免得与姑爷再生出嫌隙。”
曾嬷嬷不知苏锦鸿娶妻的真相,想姑娘已经嫁过一次,如今又攀得高门,自然希望她和和美美。
连氏心疼那基本要不回来的二十万两银子,又想起女儿的婚姻如此不顺,连连叹气。
却说凌妆回房,几个粗使丫鬟正在替她屋外更换冬季用的厚帘子,她心下有事,但不觉喜,令换好明间帘子就下去,不得进屋。
凌妆回房将羊皮上的地图和古怪文字描了一份收在荷包里,又去查看巨鹫,见它一直醒着,命丫鬟去厨房寻前几天买的肉,端了一大盆。
那鸟勉强挣扎挪动着身子,目光凶狠孤戾,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啄瞎人眼,四个丫鬟尽皆不敢上前。
凌妆用大勺盛了肉递到鹫嘴前,笑盈盈道:“鹫兄想必饿了,快吃吧!”
那鹫却以一种警惕,甚至是不屑的目光盯了凌妆一眼,别开头去。
凌妆啼笑皆非,这死鸟被毒箭射中落到院子里,又隔了一夜,时间不短,京都大城,不太可能有它天然的食物,肚子必然是饿的,想不到还这么有骨气。
她也曾于书上看到说草原上的猎人熬鹰的时候,因鹰未驯化,经常将它们饿得半死,可那是牧人们以食物控制禽兽,想不到这扁毛畜生倒高了一级。
“鹫兄是担心肉有毒吗?”凌妆索性在桌边坐下对着它,“你昨日受伤,替你疗伤的时候剪去了翅膀上一大片羽毛,短时间内大概是飞不远,你不吃东西就要饿死,饿死就见不到主人。而且昨日是我救的你,要害你用不着大费周章,吃了东西,你才能好得更快,才能早点回去!”
鹫听着她说话,似懂非懂,但妖异丑陋的脸明显转回来了一些。
凌妆略有得意,再聪明,它也不过是只鸟,心思到底有限,遂大着胆子起身顺了顺它背上的毛。
鹫突然双脚立起,吓了她一大跳。
但接着它就像只寻常的小鸡,低下头,不等人喂,将一大盘子的肉风卷残云啄个精光,末了还意犹未尽,一口叼了勺子上的肉仰脖子就吞入腹中。
凌妆微微一笑,取水来喂。
经此互动,巨鹫身上阴戾之气消散不少,再看凌妆的眼光就只剩懒洋洋,不复之前的凶狠。
果然是一只略通人性的灵禽。
凌妆干脆将原从它脚上取下的羊皮地图和装着字条的铜管当面系回它足上,边系边道:“昨天为了擦药取下来的,现在给你绑回去,估计是对你主人比较重要的东西,可别弄丢了。”
巨鹫似觉赧颜,竟感激地蹭了蹭凌妆的肩膀,状甚娇憨怪异,引得丫鬟们噗嗤而笑,也不那么害怕了。
正笑着,张氏进来,见了巨鹫,拿着帕子掩面一惊,很快也就收了意外的样子款款移步:“你娘交代我来看看,顺道叫工匠来替你收拾院子,阿眉是否挪到后头紫藤轩中住一两天?”
凌妆心想挪动这只大鸟未免兴师动众,见到的人多了麻烦也多,便婉拒:“舅母不用麻烦了,左右我住的日子短,院子中先叫几个婆子略作收拾,待我走了再弄罢。”
张氏并不是一个没主意的人,但比起寻常妇人,她算极豁达,且从来听凌妆的话比听连氏还多的,只着意问了巨鹫的事几句。
凌妆不瞒她,将自己的顾虑附耳与她说了。
张氏道:“我素不懂得大事,阿眉拿主意,我听着便是,下人的嘴,我会管好的。”
丫鬟打水上来,凌妆净手拭干,问张氏京都情况。
张氏道:“虽禁止城内外出入,宵禁时间也更长了,倒不至于罢市,近日你舅舅帮着你爹收购粮食呢,万一打起仗来,听说围城容易断粮,当兵的吃不上,哪还轮到百姓?”
凌妆略一思忖,嗔怪:“糊涂,京都与那些个边关重镇如何比得?爹难道不怕再被摁个囤积居奇的罪名?且真到京师乱起来,咱们谁能安稳守住家?有粮食的富户更容易招致暴民。”
“我也不懂啊!”张氏两手一摊,“如何就比不得了?饿肚皮的日子你不曾体会,不早做些准备,到时想买也买不到,外头可不止咱们一家在备粮。”
凌妆也不再与她强辩,念着那些古怪文字,有心往四夷馆去一趟,便问舅舅在哪,说要去药局看看。
张氏还道她如以往一样有事没事就爱往药铺钻,笑着说:“难道在王府闷坏了?你舅舅陪着你爹还有姑爷出去了,我叫人替你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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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四夷馆隶属于翰林院,是朝廷专门设立通译诸番文字的学府,女装前去定然不便,好在房里还收着初到金陵时穿过的行头,凌妆便改了男装,吩咐品笛陪同出门,又交代闻琴等人几句。
飞筝借口脚扭伤,还歪在明间里头的榻上养着。
张氏斜了她一眼,见还得人侍候的样儿,不免觉得这丫鬟骄纵,但终究是凌妆房里的事,不好插手,只出来后有意无意地道:“飞筝那丫头在王府也是这副轻狂模样么?”
凌妆知道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倒不曾,她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约束得紧了,越发嘀嘀咕咕,待时局稳定,给她寻个清白人家配了也罢。”
“你呀!就是心软,很容易吃亏的!我的姑娘。”
凌妆回头一笑,通透莹白。
张氏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心肠到底不像她们这等活了半辈子的人,微微叹了口气,唤个管事嬷嬷陪着凌妆一道出去。
却说由龚阿龙阿麒兄弟驱车到了四夷馆地界,才发现是条深深的宽巷,许多屋门前立着许多不同的牌子。
有高丽馆、鞑靼馆、女真馆、回回馆、高昌馆、罗刹馆、西天馆、缅甸馆、百夷馆之分。
阿龙上前问了鞑靼馆的门人,才知道各馆分习不同地界的翻译。有些从馆名就一目了然,有些则不然,比如鞑靼馆并不只负责鞑靼事宜,还包括了蒙古各部,高昌馆包罗西域各族,罗刹是西北方红毛绿眼睛的地方……
凌妆默写了两三个字符,阿龙上前再问,那门人也不识得,只说应该不是蒙古文字,主仆几个下车,又再一一询问,方才在高昌馆问到些眉目。
与门房磨了一回,报上庄王府门客名号,方才有人入内通传。
接待他们的是负责高昌馆的小吏,自称姓李,三十开外年纪,白净齐整,即使国丧不允许剃须修发,他通身也是纹丝不乱,对凌妆极客气尊敬。
凌妆落座浅呷一口茶,道:“李大人,今日冒昧打搅,实在是有事相求。”
李吏自见到凌妆,见她生得如珠如玉,光彩非凡,说是王子都毫不违和,对其身份更无怀疑,笑道:“刘公子不用客气,来此地的,多是小事,只是近来战报频乃,馆中几位学识深厚的教习与监生皆被宣召入宫,公子既来自庄王府,当知此事。”
凌妆来时假托姓刘,故此道:“不妨,小生只是在书上看到两行文字,既存了疑问,不解不透,想是难不倒大人们的。”
从事这种行业的人多有好奇心,也有人常从古籍或遗物上找到些难解的文字上门求解惑,便着急询问。
凌妆想了想,求取笔墨跳着默了一半。
她刚写了两个字,李吏便道:“是如今通行的回鹘文字。”
过了片刻,又问:“公子是不是写漏了?”
凌妆知道他懂,只笑:“晚生来得匆忙,却忘了带书,只记得这些了。”
“必儿以起儿命尺哀——十一月,哈朗呼板滴——天黑,塔佞阿黑思——关口……”李吏口中念念有词,末了,一板一眼道:“公子写的是:十一月,天黑,东面,水城门,楚地会晤。”
凌妆哦了一声,想到羊皮地图尽头的拱桥和门券,八九不离十,果然好像有事。
四夷馆是替朝廷办差的,她不敢把所有的都写下来,李吏也有些疑惑,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如今是非常时期,也难怪他有这样的眼光。
凌妆朝阿龙丢了个眼色,阿龙赶紧塞上一个装满银子的钱袋子。
高昌馆之类的地方,属于清水衙门,京城物价高企,像姓李的这等小吏,不过等同于县里的教谕,八品九品的芝麻绿豆官,每年的俸禄银子甚至不够一顿高档酒楼应酬,故而推辞了两次,笑纳。
告辞出来,凌妆交代阿龙几句,递给他一张条子,回巷子外的车上等候。
阿龙便侯着高昌馆下衙,见那李吏走了之后,逮着一个监生模样的人打躬作揖塞上银子,将条子递上。
待阿龙顺利将另一半译文交到凌妆手上,她一看,巨鹫带的话应该是:十一月初一,夜丑时,惠圆桥外东水城门,有接应,嬷姆为号,楚地会晤。
车马辘辘而行,凌妆拽紧条子,陷入沉思。
如今是十月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如果是西征军送的信,虽不知收信具体为何人,但赵王一家方下狱,鹫信未能送达,多半与赵王府有关。
楚地在两湖安徽一带,也就是说他们有把握在最近就深入中原腹地。
这是何等惊人的时间,晋王十万军队为前锋,就不曾想过途中遇到重镇坚城固守难攻么?
当下她为了难,把信与鹫上交庄王和朝廷,凌家也许会受朝廷封赏,但皇帝若被推翻,那便是引火烧身,罪加一等;把信扣下,放走鸟儿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鸟不能语,对方大概以为京中人已收到信,接应不成,自己白白折腾一场。
凌妆微微揭开车帘子向外望去,这几日天气骤然转凉,天空中层云堆积,阴霾重重,好在到底是江南,城中多栽常青树木,不至于满目萧索,但街上行人个个行色匆匆,泰半携带采买的物什,或拎着空布袋和篮子。
百姓们身不由己,即使想逃出这座四方城亦不可得。
凌妆心头一片茫然,无端嫁与苏锦鸿,他因献银入了兵部成了铁打的淳禧党,倘若不另作一番打算,到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想到父母和弟弟,她柳眉紧锁,既然淳禧帝失败的情形已能估计,兵行险着也算死里求生吧。
回府之后,凌妆又去侍弄鸟儿,精心料理它的伤势,已过了十来日,鹫的箭伤基本痊愈,只待羽毛长齐,便可振翅远去。那鹫看似凶猛,其实却有温情,很是信任依恋凌妆,非经她亲手喂食,便什么也不吃,一人一鸟倒生出几分感情。
如此通人性的畜生,且食量那么大,真真不是寻常人能养得起的,凌妆看着它妖异的眼睛,越发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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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翌日,张氏风风火火进来报说隔壁阮家出了事,阮少卿因依附赵王,当朝下了大狱,生死未卜,府中一大早哭声震天,说是家眷也要充作官奴,此刻怕是府兵已经到了。
张氏撇嘴道:“阮家仗势欺人,活该!阿眉也算出了口恶气罢!”
凌妆不想提起阮岳,尤其张氏对那件事知情,虽然说话的时候没有点明,但神情间暗示明显,叫她如吞了只苍蝇般。
连氏看了周围的丫鬟一眼,瞪张氏。
张氏笑笑坐下,问凌妆手上做什么。
凌妆带了簸箩,里头缎子丝絮针线一大堆,边陪连氏边忙活:“就要大冷了,打算缝制几副暖筒送与母亲、阿荀、韬弟他们御寒。”
“哎呀,就没舅母的份么?连你爹爹也没有?”
“我可想像不出风风火火的舅母您成天拢着个暖筒的模样,至于爹爹,更别提了,您若真要,我让针线上的人替你多缝几个。”凌妆头也不抬地答。
张氏咯咯笑:“瞧瞧,到了我这儿,就只能叫下人做了。罢罢罢,有韬儿的我便足意儿了。”
正说着,栖梧堂守门婆子在帘外报:“太太,姑太太和表小姐来看您。”
连氏忙说快请。
凌春娘携程霭走了进来,张氏起身道:“姑太太少坐,前头有点事,我正要去瞧瞧。”
凌妆知道张氏性子直来直去,厌恶程霭,不想虚与委蛇,倒觉她性子可爱。
在凌春娘眼里,张氏自然是外人,如今她的心思都在女儿的婚事上头,有些话不想当外人的面说,听她说有事,求之不得:“亲家太太说哪里话,我们常来常往的,再不用客套的,有事您尽管去忙,我略坐坐,寻弟妹唠唠家常。”
张氏即含笑出去。
凌妆不好躲避姑母,只能在座相陪。
凌春娘关心几句侄女婚后生活,三言两语,话就不觉转到了程霭头上:“唉,你是个好命的,能嫁进那等人家,只这丫头歪瓜劣枣,再拖下去怕是嫁不出去。最近遭逢国丧,百姓禁嫁娶的日子本已过了,可又戒严,外头疯传要打仗,媒婆的影子也不见一个,真真愁死人。”
连氏知道大姑的意思,可她在京根本不认得几家人,哪里有看得入眼的少年郎好说,却不过情面,只好道:“霭儿十七,这又到年底了,莫怪姐姐心急,不如寻个官媒过来,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凌春娘忙道谢。
连氏心烦也不好说得,便叫彩扇去二门外传话请人。
留了凌春娘母女用过午饭,凌妆欲待寻个由头回房,才说有个姓施的媒婆上门。
凌春娘便道:“阿眉,你妹妹不知事,你帮着听听哪家合适相看的。”
凌妆见她满面恳求之色,推托不得。
施媒婆进内插科打诨几句,接着盯上了凌妆一通猛夸:“呀呀喂!这位莫不是庄王太妃的亲亲外孙媳妇儿?听说姑爷赐了国姓,将来要乘继王爷的爵位,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也只有像奶奶这般的神仙样貌堪堪擎受得起!”
“乘继爵位?哪来的谣言?我怎么不知?”
施媒婆没料到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打眼看凌妆,烟眉冷眼,清如冰山上的雪莲,可眉目间又觉极艳,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浑然一体,比之以往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美人儿都来得有味道。
凌妆连诘三句,语声却低缓悦耳,令人被斥亦生不出半点恶感,施媒婆只觉得自己亵渎冒犯了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实是罪过,连连告罪。
连氏请她坐下用茶。
施媒婆浅呷了一口,赞了句“好茶!”方才道:“国丧方罢,我可是闲了许久,多承凌太太青眼,不知要说亲的是哪一位?”
凌妆觉得这媒婆是个妙人,比一般只懂咶噪夸耀的懂眼色知进退多了,这才正眼打量一番。
只见她四十开外,圆润雍容的脸庞,穿了件烟灰色遍地竹石光面织锦对襟絮棉褙子,高领盘扣中衣,扣子上一颗幽蓝的宝石,下着撒花白棉裙,福髻上饰几绺珍珠,正中一朵蓝色菱形宝石珠花,发侧压绢纱宫花,端庄大方,不说话的时候像一个官家正房夫人。
连氏指了程霭:“是我们家老爷唯一的甥女,姓程,今年十七,家住聚功坊,祖上为军户,想寻一殷实人家,勤劳忠厚的孩子,你可知晓哪儿有合适的?”
施媒婆笑盈盈看看程霭,继而差点绷不住脸。
她属于官媒里头的高级媒婆,便是王府公府,都是常来常往的。
聚功坊名字好听,里头住的是何等样人家她一清二楚,再说大殷繁盛多年,军户成了没落户的代称,非常时期,今日见请,其他人皆有意推托,她无奈前来,那也是冲着亲王府的面子,不敢现下就得罪了去。
结果没成想这凌太太不识京中规矩,委托个与王府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她手头可都是京城官宦勋贵的子女,如果人物生得如凌姑娘般出类拔萃也就罢了,谁知是一个脸容蜡黄、眯眼扁鼻的主,让她一时寻不出话来。
凌妆见媒婆噎住,差点笑场,忙装作在簸箩里找丝线掩饰。
好在施媒到底见惯场面,愣了片刻,反笑问道:“不知凌太太的意思,想给令甥女寻什么样的人家,有哪些条件?”
连氏为难地看向凌春娘,程霭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低头作羞。
凌春娘忙道:“我们家还能有什么条件?不过想替姑娘着落一殷实人家,夫婿懂得过日子,将来知冷知热罢了。”
凌妆觑见程霭轻咬唇瓣,显然是不服,但她也没有吱声。
“这样啊……容我想想。”施媒婆眼珠子转动几圈,道:“眼前能想到的只有两家,还是沾亲带故的,说与太太们听。”
凌春娘掩饰不住焦急之态,连连点头。
“一户是我家妯娌的堂弟,家中人口简单,做娘的早死,父子两个在平康里开了间香烛铺子,听说生意倒也不错,除了糊口,还能养两个伙计帮佣。那孩子生得结实,身体好不怕吃苦,过日子应该不错。”
讲这段话的时候,施媒婆颇为真心实意,到底吃这行饭久了,多促成一桩婚事于人于已都有利。何况她考虑到凌家带着皇亲,平头百姓哪里知道皇家兄弟间的弯弯绕绕,心想转折攀扯上也是好事,故此亦是衡量了比程家更好的人家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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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奉上。
&bp;&bp;&bp;&bp;凌春娘想着女儿嫁过去不用服侍婆婆,家里还能有佣人服侍,自是不错。
程霭却道:“大娘,香烛铺子也兼卖纸钱寿衣么?”
“胡说什么?又不是寿衣店。”凌春娘不免嗔怪女儿。
施媒婆心里不大乐意,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说对了一半,倒是也卖纸钱锡箔器物之类。”
程霭从不怕父亲,对母亲本有几分忌惮,但事关终生,实在憋不住,抢着说:“将来人家说起,嫁了个凿纸钱的,可怎么成?”
施媒婆脸色刹那一白,要说口舌伶俐,她自然比程霭厉害百倍,不屑于争罢了。
连氏也看出施媒有点不高兴,温婉圆场:“却不知另一家是怎么个情形?”
施媒婆搁下茶盏,正色道:“我们家隔壁住了个林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在京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不想返乡,便从家族中过继了个儿子以备养老送终,模样儿生得俊秀,现被荐进长公主府做事,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少,家境殷实,踏实过日子,可都符合。”
连氏觉得不错,含笑点头。
凌春娘在京里也已多年,岂不知那些个宫中出来的老嬷嬷,有许多带着以前主子的赏赐,随便卖个一两件便够平头百姓嚼用的,便是没有,官宦人家也多重金聘请她们去教习女儿规矩,积蓄颇丰。心里已同意了一大半,“敢问妈妈可否替我们安排相看?若中意,还要劳烦妈妈多跑几趟说和。”
施媒婆微笑道:“待我去同林嬷嬷提一提程姑娘,若她也有意,我自然前来告知凌太太。”
凌春娘向她致谢,人情客套上,她是极好的。
程霭似乎又要说话,凌春娘放了一个凌厉的眼刀过去,方把她吓住了。
施媒婆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凌妆却听出些端倪。
想必她原先要说的,并不是这一家。
宫嬷嬷那等人物,独守终身,性格一般都偏于严厉甚或扭曲,既说他养子颇为俊秀,必是千挑万选来的,又已推荐入公主府做事,哪里看得上程霭,施媒婆替程霭说这一家,不过是故意叫人丢丑的手段,可惜凌春娘完全没听出来。
连氏从来没有九曲十八弯的肚肠,自然更加听不出其中关窍,与凌春娘一道谢过施媒婆,说等她的回音,又封了两锭跑腿银子,客气热情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媒婆走后,程霭朝凌春娘露出怨怼:“娘,姐姐嫁作郡主家的公子,你却想将我说给一个下人,我不依。”
“下人?宰相门人七品官!你懂得什么?”
连氏也道:“霭儿,你娘怎么会害你,那公主身边的宫女侍女,都是一等一的人品,既说人生得俊,家底不薄,娶妻并非难事,咱们先瞧瞧,若相不中再别作计较。”
程霭复掂量一番,且依了。
连氏安慰:“若不中意,舅母再替你另寻官媒,多问些人家。”
凌妆心中连叹母亲揽事,却不好插嘴。
程霭倒是不扭捏不脸红,起身给连氏蹲身道谢。
该机灵的时候,这个面相愚钝的表妹好像还挺机灵的。
又扯了些闲篇,凌春娘母女方要告辞,连氏吩咐曾嬷嬷让她们带了大包小包套车送回聚功坊。
凌妆微微叹了口气,母亲这种性子,活得再长也似暖阁中的花朵,希望爹爹和儿女们能护住她一辈子才好。
次日傍晚,凌妆戴了黑纱帷帽,带上阿龙几兄弟,唤了品笛,只说要去庄王府看看老太妃。
凌东城和连氏不疑有它,还叮嘱最好在王府歇下莫要回转。
按图索骥,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就找到了东水城门边的惠圆桥。
此地行人稀少,水城门似乎并无兵丁把手,巨大的水闸齐墙根落实,上头好几把铁锁,想是钥匙都由不同的人掌管着。
四周并无店铺,却也是闾阎扑地,大多是木楼,隔水望去,有一两户门前坐着看孩子的老人。
凌妆不想引起人的注意,吩咐阿麒将车赶走天亮再来接,此时的京都入夜宵禁,将马车停在此地目标太大,绝对生事。
凌妆寻了一户门前坐着个五十许妇人的人家,阿龙递上银两,她温婉笑着福身:“这位大娘有礼了,小女来城东庙里还愿,贪看景致,误了时辰。眼见天色将晚,回程只怕犯禁,见大娘家房舍俨然,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妇人正给脚边一张老榆木婴儿圈椅中的孩子喂米糊,陶碗中的黄色米糊已见底,闻言抬头,见眼前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帷帽下露出张欺霜赛雪的脸蛋,真真是娇比花蕊,通身的气派叫人望而生敬,似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她手一抖,不觉将陶碗磕在地上,忙站起来,双手在衣襟上猛搓,也不敢接银子,讪讪道:“老身家中男人早没了,如今跟着大儿子过活,他在禁军当差,今日只有媳妇儿在家,姑娘要是不嫌弃,只管住上一夜,银子断断不敢要。”
双方推让了一回,凌妆到底让她收下了。
老妇自称夫家姓吴,媳妇儿亦是个羞涩规矩的模样,话极少,还替凌家主仆几个准备了朴实的饭食。
除却青菜豆腐白米饭,也有一欧儿水晶蹄髈,十分香甜。
毕竟江南富庶之地,又是禁军士兵的家中,百姓的小日子瞧着挺滋润的。
凌妆心下感叹,真希望战火不要烧到江南。
吴家媳妇的眼珠子时不时停留在凌妆身上,露出不少惊叹艳羡之色。
凌妆见她头上只戴着一支做工普通的缠枝莲纹样银钗,便除下两枝多宝蜻蜓虫草簪赠与她。
吴家媳妇见那对多宝蜻蜓触须颤巍巍,通体镶金嵌玉宝光流转,制作得栩栩如生极是精美,一时憋红了脸连连摇手推辞。
凌妆笑着将簪子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便进屋休息了。
吴家媳妇羞涩地跟在后头轻声道谢。
晚上留宿的房间正对小桥,凌妆夜里倚窗而望,四周万籁俱静,附近的人家早已入定,水城门边上亦无半点烟火,品笛素来相信姑娘,服侍在侧没有一句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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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阿龙宿在间壁,一直惊疑不定,等了半宿,终于轻叩墙板低唤道:“姑娘……”
“嘘!你们留在这儿。”凌妆铲袜下楼,悄无声息拔了门栓闪身出门。
此地离城墙近,隐隐可见上头不时有巡夜的兵丁经过,凌妆心中其实十分慌乱,慢慢挪着步子往水城门的方向移。
阿龙和品笛哪里放心,连忙跟上。
主仆几个傻子般摸黑寻到水城门边,站在乌漆墨黑的夜里,听着潺潺水声站到东方启明星亮。
下人们不敢打搅,凌妆静立当中思绪纷飞。
直到天边现了鱼肚白,阿麒如约赶车回来,凌妆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她分析得果然没错,那只巨鹫肯定是替西征军首脑送的信,且收信的人,多半是赵王府上。
因为依照日期推算,鹫出现前,赵王一家刚好下狱,那么就是说奉命出发的时候那边有所预料,故而想派人接应,只是来得晚了。
如今既然金陵城中有内应,自然知晓赵王府出事,所以并没有人出现。
她吁出一口气,终究是与未谋面的霸主结下一个善缘,只希望不要用到才好。
回去辞别过吴家婆媳,凌妆吩咐阿龙等返程,兄弟两个面面相觑,皆不解姑娘为何要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站上一宿,且笑得古怪,心中嘀咕,莫要撞邪了才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凌妆心情愉悦往娘家赶的同时,苏锦鸿在与凌府一墙之隔的苏府木槿园中甜梦方醒。
帐外晨光熹微,他低头,即看见魂牵梦绕的美人依偎在侧,云鬟铺枕,玉雪欺肤,瓜子小脸楚楚可怜。
苏锦鸿心中一动,俯身过去亲了一口。
美人受惊醒来,目中涌起慌乱,接着脑子清明过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与苏锦鸿缠绵拥吻。
苏锦鸿牵动情丝,欺身而上,被翻红浪,惹起低低的莺声燕语,片刻即按捺不住直喊着倒下了。
美人不知怎地倒出了眼泪。
苏锦鸿自枕上转头看见,急道:“阿蘅,何故落泪?我发誓会一辈子待你如珠似宝,快别哭。”边说边手忙脚乱替美人拭泪。
被唤作阿蘅的美人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再也不想,赵王府会落到此般田地。”
苏锦鸿拥着她道:“你大哥挥师百万正往京中杀来,禁军的实力,约莫是抵挡不过的,赵王府落难,只在一时罢了。”
原来这美人就是苏锦鸿朝思暮想的赵王府云城郡主,闺名采蘅。
自赵王府全家下狱后,苏锦鸿知道机会来了,死磨硬缠,骗得庄王手令,直入狱中将人提了出来。
云城郡主金枝玉叶,何曾吃过牢狱之苦,在里头一日也呆不下去,苏锦鸿人物风流,京都中除了律王与鲁王世子,论外形他是数一数二的。
云城既为宗室女儿,根本嫁不得宗室,以往赵王妃嫌弃苏锦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城的小女儿心思里却未必与母亲相同,故而才会有私相授受之事。
苏锦鸿一颗心系在她身上几年,冒了大不韪将她救出囹圄,姑娘家感激涕零,又给出了身子,自然将他视作夫君。
两人颠鸾倒凤罢,云城有话也就不再隐瞒,凄然道:“我那王兄?怕是指望不上的。当年他母亲生下他之后就血崩死了,皇祖接了进宫抚养,总是身上不好,那几年一直缠绵病榻,国师魁应真人批他命格克亲长,父王即命人将他送到塞外骠骑大将军陆能奎那儿寄养。我却是从未见过面,谈不上半分感情。”
“即便没感情,那也是你父王的儿子,若你五伯坐稳江山,我将来会继承庄王之位,你便是王妃。”苏锦鸿小意温存,“若你大哥打下了江山,你是公主,若不相弃,我做个驸马,咱们也是一生无忧,快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采蘅叹气道:“哪有你想的那般美,我们全家子在京,他不知会一声就起兵了,何曾顾念我们的生死?他胜前,魏王贼必拿我全家祭旗……”说到这儿又哭起来,“你一时将我带出来,到清点人头的时候未必保得下我……不会再将我交了出去吧,呜呜……”
苏锦鸿一把将她楼入怀中,“说的什么话,我便是拼了命不要,也会保你周全。”
两人海誓山盟一番,苏锦鸿因要去赴早朝,不敢怠慢,哄她落枕,起身阖门去了。
他此番举措动静虽小,却瞒不过有心人,大家碍着庄王的面子,暂且不在皇帝面前捅破,庄王却立时知道了,心中好生不快,朝会前即将苏锦鸿唤到班房质问。
“竖子!胆却不小,你与本王要手令的时候不是说探望么?探望能将人探回家去?”
苏锦鸿索性跪下道:“请舅父成全孩儿。”
庄王冷哼一声:“如今时局紧张,陛下的龙性子一触即发,到时莫说舅父顾不了你。”
苏锦鸿连声告饶。
庄王低头扫了一眼外甥唇红齿白的样貌,恶念忽起。
他自己要找死,禀明皇上撇清关系也就是了,如今非比先帝在位,今上明里亲近裘磊,暗中却欲待解决了赵王派再清理一些先帝权臣,就算皇后也姓裘,但又有哪个女婿愿意把军权捏在老丈人手里?
原本庄王对凌妆倒不见得志在必得,主意是苏锦鸿出的,他未免觉得此子心术实在可怕,家宴时再看到凌氏,更加注意几分,见她静如幽兰含露,间或一语一笑,又如明月破空,令人生出渴慕之心,即当真动了念头。
苏锦鸿不知死活,到时凌家女成了孀妇,也不用再像以往那般忌惮裘氏,置个外室生下孩子倒少个名目上的阻碍。
上位人物的心理很奇怪,庄王给人的印象向来温和持重,在府中被王妃压制得死死,但年纪渐大,尊崇日久,心思自然也就复杂难辨。
男人对吃不到的女人总是念念不忘。庄王好不容易安排下通天妙手,以为佳人在抱,谁知先帝驾崩,且不知凌氏那儿苏锦鸿安抚清楚没有,他自己竟是半点分身不得。
他谨慎了半辈子,会踩在魏王的坑里,一则因魏王妃乃裘氏胞姐,他与魏王做了连襟,本脱不开关系;二则见陛下宠信魏王,其余诸王无出其右,且魏王亦有人君之风,终是押宝在连襟头上,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成气候的赵王倒生了个大成气候的儿子。
这也就是近四五年的事,从前再也料想不着的,庄王未免感叹人算不如天算,只得继续走下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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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秋颜色坚持不懈的打赏,感谢q的平安符。
&bp;&bp;&bp;&bp;裘王妃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平日的伶俐不知都去了哪里。
凌妆瞧她光景,也知京都危殆,金陵对北方来说虽然有长江天堑,但广宁大军自西而来,也许早在别的省份就渡过了长江,除东面海上尚且可退之外,已可能三面受敌。
淳禧帝至今坚守金陵,大约也只是退无可退,想凭借城坚墙高,背水一战而已。
逐鹿中原这等大事,难以臆测,也不是她一个小女子可以左右,如今除了娘家人,她只关心孙太妃而已。
裘王妃将求助的目光转了过来。
为孙太妃安全计,凌妆劝道:“外祖母不走,舅母和妹妹势必也走不成,舅舅侍奉陛下左右,自然是最安全的,外祖母心疼晚辈,还请善自珍重。”
孙太妃动容,却是悬心苏锦鸿,对着裘氏问不出个所以然,越发着急上火,铁青着脸坐着。
磨到采苓收拾好了东西再到春萱堂,母女两个无法,跪地哭泣恳请,凌妆也跟着跪,太妃万般无奈,方才松口答应,只说要寻了苏锦鸿一块儿走。
裘氏母女松了口气,道:“已派人去寻过他,回口信说马上过来。”
于是众人手忙脚乱伺候太妃改装,跟随的亲信们也都换了装束,待收拾完要带的东西,天已全黑。
王府后院外的胡同里一字儿排开许多辆蓝布盖的油壁车,两侧明显有军人乔装成的家丁护送。
令人愕然的是,苏锦鸿居然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并肩立着,见孙太妃出来,赶紧拉着那女子上前行礼。
孙太妃十分愕然,转头看了凌妆一眼,无法作出反应。
凌妆素日里不在意苏锦鸿的行踪,故而根本不知这女子何许人,但苏锦鸿在长辈面前突然带个女人出现,事前也并未跟她知会一声,委实打脸,她只有低头沉默。
在这样纷乱的节骨眼上,孙太妃心里尚未消化要出城避祸的大事,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已被人簇拥着上了一辆最大的车。
裘王妃虎着脸斜睨着戴帷帽的女子,那女子忽地抬头飞快掠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裘王妃嘴里顿时像被塞进个鸡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却在心里盘桓了一圈,已有了计较,朝众人道:“都利索点儿,快些上车。”说罢竟似忘了凌妆一般,径直拉着女儿消失在孙太妃后头的车子里。
凌妆面上始终淡淡,想起之前容毓祁曾说过苏锦鸿恋慕云城郡主多年,心下了然。
云城郡主裘王妃自然是熟识的,凌妆忖摸王妃留下她不吱声,亦是在赵王底下留条后路的意思。但如此去城外山庄,明媒正娶的商户女撞上外室宗室亲王女,必然尴尬至极。
凌妆低低吩咐了品笛几句,上了最后一辆车。
待王府车队徐徐启行,她突然揭开帘子跳下车,向王府从人道:“到了那儿替我回禀太妃王妃,就说不孝外孙媳妇儿惦记家中父母,且回娘家侍奉去了。”
说罢也不等从人有所反应,领着自己的几个丫鬟和阿龙就走。
跟随在队伍末尾的从人皆不是府里的管事,但也知道凌妆的身份,在王府究竟说起来到底是客,见她说话间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自然不追。
丫鬟里,品笛和阿龙兄妹是经过逃难离乱的,所以面临这样的局势也没有露出惊慌之色,飞筝、闻琴几个都快吓哭了,尤其飞筝,一路跟着飞跑,嘴里喊着的“姑娘”似乎都带了哭音。
凌妆并不理会,只提了裙子疾步而行。
虽还未进入宵禁时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不久就撞到巡城吏,被拦住盘查了一番。
攻城的消息已然传开,巡城吏也无心调息良家,好说歹说,又奉上几十两银子,才得放行。
路上偶有车马也是急匆匆挥鞭而过,京都地大,女子们脚程不快,又遇到几番盘查,亏了凌妆伶牙俐齿,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甚至将头上簪珥施尽,才得回转娘家。
家中气氛与平日格外不同,凌妆初时还道是要打仗的缘故,及至到了栖梧堂,里头灯火通明,一进明间却打了个寒战。
地上到处是碎瓷片和器具的碎渣,桌椅移位,连氏房中的几个丫鬟低头在默默归置。
“这是怎么了?”
内室的绢帘一揭,大丫头彩扇迎上来:“亏得姑娘回来了,快去瞧瞧太太吧。”
凌妆心头一颤,急忙转进内室。
却见张氏坐在床边低声与母亲说话。
“母亲。”凌妆唤了一声。
连氏方才被张氏劝住了,见女儿回来,又呜呜哭起来。
凌妆过去一搭脉,发现连氏除了因急怒攻心有些浮躁外,倒没什么病,略略放心,才坐下细细询问。
连氏一味哭,张氏叹道:“都怪你爹,在杭城纳了两个外室,竟还生了一子一女。他回京之后就暗地安排人接了来,原本两下里一摸黑倒还相安无事。如今要打仗,你爹担心子女们在外头不周全,便接回了府里。”
她瞧张氏更哭,忙又说,“姐姐,且看开些,外甥女都已嫁人,咱们也老了,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在杭州的时候,便是连易也常去花街柳巷,我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横竖是妾,夺不了你的位置,快别伤心了,小心呕坏了身子。”
凌妆但觉“哐”地一声,似被什么砸中了脑门,他素以为父亲在这方面是男人中好性儿的,孰知却还一样的德行,尤其自己都这么大了,忽而冒出一对庶弟妹来,心里委实难以接受,只问:“人呢?”
“安顿在最后进的院子里,我瞧着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姿色,还不如你娘!”张氏虽恐惹着连氏,到底捺不住忿忿。
于此事,凌妆对凌东城颇为恚怨,却并没有什么发言权,一筹莫展,宽慰了连氏几句,为分散她注意力,又问凌云。
连氏拭泪道:“娘恐吓着他,一早让你舅舅领着到他那边去了。”
母女几个说了半晌话,凌妆瞧连氏倒没什么大碍,女人于这种事上头,忍耐力总是颇强的,于是侍奉她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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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与张氏出来,明间里已经归置妥当,两人一起去寻连呈显。
不想凌东城也在,还笑吟吟同凌云在说话。
凌妆碍着凌云不好发作,且她也不知如何开口,便坐着不吭声。
连呈显屏退下人,凌东城略带讨好地同女儿搭话。
凌妆忍下气,将庄王府的动静说了。
凌东城和连呈显对视一眼,道:“近日你舅舅在外头也打听了许多消息,依我看来,不论外头局势多么紧张,这场仗与外族入侵总归不同,想来谁坐了龙椅都要安抚百姓,当日这里又挂了你舅舅为户主,只要不大兴牢狱,咱们俱可安然熬过这一劫,你们都不用太过忧心。”
张氏明显松了口气。
凌妆却听出父亲言外之意,要真是纯粹的平头百姓倒也罢了,可现在无端端牵扯上庄王府,苏锦鸿的事还不知怎样,却是个隐患。
当时人人叫好的婚事,短短时间便成了埋伏的祸端,凌妆唯有在心底哂笑。
凌东城又说:“连日来京都物价暴涨,你姑姑一家投靠在此,有些话,不要多提,虽说至亲,到底……”
凌妆这才知道凌春娘一家居然住在府上,想起那对兄妹以及凌东城提也不敢提的妾室和庶弟妹,噎得话也不欲多说。
回到竹里居,已交亥时,主仆几个腹中雷鸣。
飞筝支使人到厨房下了几碗鸡丝面与各人充饥,凌妆略用了几筷子就拥被而眠,怎奈听着窗外飒飒而响的风过竹稍声,辗转难眠,将近四更天才迷糊过去。
却不一会儿,闷雷般的响动此起彼伏,有地动山摇之势,凌妆急忙披衣而起,愣了半晌,才醒悟这是攻城的炮声。
屋子里无人值宿。几个丫鬟却也都被吵醒,匆匆打了红纱罩的烛台过来,在次间里嘁嘁喳喳轻唤:“奶奶,奶奶可醒了么?”
凌妆打开门。见飞筝闻琴和侍箫都顶着苦瓜脸,出言安慰:“有什么可慌张的?不过是一家兄弟分产不均打架罢了,碍不着你们!”
“碍不着咱们还好,只怕炮子不长眼,胡乱飞。”飞筝急忙上来侍奉主子穿衣。
凌妆与她们一道出了卧室。坐到外间榻上。
丫鬟们点亮了屋内各处烛台,局促不安地聚拢在主子周围。
品笛寻了铜火钳,自掐丝珐琅的薰笼中夹了烧红的炭添到一个小小的紫锈手炉中送至凌妆手上。
“屋里不觉冷,偏你谨小慎微的。”凌妆白埋怨一句,听在飞筝耳中,却只觉亲昵,心头烦闷,愈发不乐。
众人默默呆了一回,外头炮声更密,动静也越来越大。甚至隐隐传来墙倒屋塌、哭爹叫娘的声音。
丫鬟们皆惨白了脸,或死死盯着凌妆,或到窗前向外望。
好在绵密的炮声持续不很久,似乎等了很久,又似乎只有瞬间,外头街上隐隐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号角声,士兵的口号声……
凌妆终于也坐不住,起身带了丫鬟们到栖梧堂。
凌东城夫妇也早被惊起,连氏接了凌云过来。将他的头抱在怀中让他再睡一会,虽尤自黄黄着脸,看着倒没什么事了。
不消片刻,凌春娘一家。连呈显一家俱都来齐了,那对便宜姨娘却没有出现。
在战争面前,妻妾之间的事当真成了家长里短,也没人再去关心这个。
凌东城道:“我叫人在门上望着,如今也只有守着这个家,外头只怕更加危险。”
众人纷纷点头。
片刻门上阿麒来堂上回话:“外头来了好些兵吏。有经过敲大门的,说皇太孙麾下在接管城防,上头有命对百姓秋毫不犯,请老爷太太们放心。”
“这么快!”凌妆不禁一惊,忧心孙太妃等人是不是已出城安置妥当,且是否周全。
阿麒甚是机灵,忙道:“小的也打听了两句,好像是有人大开城门迎接,并没有激战,中军听说都杀进宫去了。”
“阿弥陀佛!”凌春娘不觉念了一句佛。
程润问道:“不知明早铺子要不要如常开张?”
凌东城道:“且歇几天看看,瞧城里会不会乱,若是秩序安稳再开不迟。”
连呈显也赞同:“姐夫说的是,就怕有暴民乘乱闹事,咱们已经将贵重药材都藏到库房里雇人守着了,搬进搬出太打眼,还是等大定之后再开张吧。”
众人聚着议论一番,也不敢提皇家事,只保佑局势快些稳定,很快天色大亮。
凌东城便又派了人出去打听。
凌妆实在按捺不住,裹了件斗篷登上府后头堆叠得最高的假山顶,眺目远望。
城里头并没禁止百姓出入,只气氛到底不比平时。
许是城里进驻了许多部队,时不时有鲜衣怒马的骑兵和编队小跑的步兵在大街上经过。
这些军士所着甲胄与大殷寻常所见的将士大不相同,皆金甲红缨大红披风,配备精良,有的编队手持盾牌长矛,有的编队佩火铳金刀,骑兵的马匹也诸多武装,遒劲利落、整齐划一,一股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凌妆细细看过一回,叹了口气,单看晋王军队的装备和军容,她就知淳禧帝一方大势已去。商人承担着许多额外的赋税,比如军队的一些运输,孝敬,故而对军中情况比较清楚。像铳这种东西,虽然威力大大超过弓弩,但大殷打造工艺跟不上,发射步骤繁琐,而且会炸膛,每开几次就会伤及自己,非死即残,故而军中虽也配备一些,却不作常规使用。瞧这些军队骑兵竟人人配着短铳和单面开锋的阔剑,火器营则背着不止一把长铳,可见他们已经克服了炸膛问题,难怪可以所向披靡。
外头也有人注意到有妙龄女子在深院假山上驻足观望,但觉身形窈窕,却被风帽遮住了大半的头脸,却是看不真切,待要多看时,伊人已芳踪杳杳。
京中纷乱仅仅一天,派出去打听的小厮说街上贴了许多布告,示意百姓安居,待搜捕完叛党之后便会撤军出城。
短短一日间,原本的统治者就成了叛党,世事无常,叫人唏嘘不已。(未完待续。)
P:&bp;&bp;感谢兰妹子、秋颜色、芦苇7的打赏。
&bp;&bp;&bp;&bp;十一月里,京中又是一场翻天覆地,众臣拥立赵王登基,年号永绍,分封后妃诸子公主,普天同庆。废淳禧帝,赐恶号“悖”,妻妾子女俱赐死。
以庄王燕王为首的宗王党也倒了大霉,有旨意全部夺为庶人,阖府男丁下宗人府待审,女眷籍没后宫服役。
满朝文武受牵连的亦不少,那阮岳却是因祸得福,竟晋为了吏部右侍郎。从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到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品级上虽只有两级,混在官场的人却都知道这是难如登天的两级,何况吏部为六部之首,奉承孝敬的可是全国的官吏,圣宠可见一斑。隔壁阮府中一改低调,镇日里吹吹打打,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叫凌家的人听了更添烦心。
宗王里头,只那鲁王,竟因护驾有功,纹风不动。
时人皆叹,扮猪吃老虎,莫过于鲁王。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亡故多年无人提及的赵王原配,也即当今太子的生母夏氏被追封为明慧昭德皇后,改葬永思陵,发军士两万大修陵寝,又迁五百户守陵。
皇太子容汐玦,加尊号为元圣天佑太子,除东宫旧址,改后宫端本殿为承乾殿,再增乾东五所,宝象园,万兽园,号紫宸宫,为太子居所。
自古以来为生者上尊号的只有皇帝皇太后,亦有掌权的皇后,给皇太子上尊号还是头一回,且看“元圣天佑”,天圣二字,前头死了无大功劳的皇帝都用不上,委实是个足以吓死人的尊号。
百姓聚在一块,亦猜测大殷皇朝真正的掌舵人到底是谁。
与苏锦鸿一道逃命的云城郡主此次也册封了宜静公主,只不知人是否当真已在宫中。
惶惶了一段时日,外头的人心基本安定,凌家的噩耗却不可避免地降临。
一群甲胄鲜明的武士包围了苏府,阿麒阿麟狂奔入内报讯。
只说封了苏府,锁了苏老爷去。
话音未落。就见涌进一队武士,为首的一个身材十分高大,金发黄须,卷曲柔顺。眉弓尤高,碧眼高鼻,皮肤白皙,竟似一个纯种的鲜卑人。
鲜卑入汉已久,连续七朝大力推行与汉人通婚。便是皇族中,几乎也找不出一个纯种的鲜卑人,众人看见,不免又惊又奇。
白日里无事,除了凌东城未正名的妾室和庶子女,其余人大多都坐在一块,此时堂上人头济济,连呈显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拱手道:“未知军爷等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首领身侧闪出个汉人军官。将手中羊皮卷一抖,喝道:“奉命捉拿钦命要犯。”
凌妆已留意到他说的是奉命,不是奉旨。
“钦命要犯?军爷们是否弄错了,我家只是滞留在京的行商……”连呈显突觉喉头干涩,言语困难。
一个军士上前将他推开,虎视着堂上诸人,大声喝道:“哪个是苏凌氏?苏锦鸿叛逆大罪,女眷籍没,还不速速站出来!”
堂上诸人慌乱,虽说经历过凌东城出事。但毕竟当初拿人的时候凌妆并未在场,此刻只觉头顶发凉,手足亦有些发僵,木然起身。不经意瞥见程霭拿手绢捂着脸,目光中却满溢出惊喜。
心下一凉,连氏已抢上来抱着她大哭:“我的儿!这是要娘的命啊……”
军士们本震慑于凌妆的颜色,等张氏和凌春娘也嚎哭起来,领队方如梦初醒,朝后头一挥手。
立刻有兵丁涌上来欲行押解。
“请军爷行个方便。”凌妆打叠起精神欠身一礼。举手脱去发上簪珥,腕间镯子,最后解下腰上香囊,悉数搁在座旁的黑檀木几上。
“姑娘!”品笛等丫鬟原本害怕,此时见她举动,也哭出了声。
“锦囊里有素日姐妹们送的贵重东西,你们替我归还了去。”凌妆盯着品笛白嘱咐一句,暗叹届时他们能否想到将东西送去鲁王府,只看造化罢了。
乘着忙乱间隙,连呈显急忙奉上银袋子。
这招百试百灵,却不想那鲜卑军官傲然朝旁边的汉人军官一瞥头,那汉人军官大声道:“我檀石槐军,元圣太子早已晓谕天下,有敢扰民者死,敢取民财者斩首,尔等不用急,与隔壁一同看守,禁止出入,若审明有通敌行为,些许黄白之物算的甚么?!”
听说禁止出入,程泽程霭等人自然急了,程泽冲出来嚷嚷:“军爷,我们不过是走亲戚的,家住聚功坊,远亲!远亲!需得放我们出去啊,我们可寻里长作证……”
士兵们哪里理会,自带了凌妆扬长而去。
大门“砰”地关上,门里乱成了一锅粥。
眼下自顾不暇,凌妆虽然忧心母弟等,却是一筹莫展,出得门来即被捆进一条麻绳,活像蚱蜢。
打量前头的人,竟是徐夫人母女,再前头是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想是那位连面也不曾见过的便宜公公苏益臧。
她身后还有一长串的人,看模样,是苏家的下人,按大殷法度,逃不过被官府发卖的命运。
徐夫人哭得泪人一般,苏幂则面青唇白,抖得筛糠似,哭也不知道哭,眼见是惊到了。
凌妆暗叹口气,埋头跟随。
如此被一路押了很远,不知惹了多少人的偷窥与指点,才到了一座泥木所筑的大牢。
此处夹道狭长,门禁森森,门楣上处处卧着凶神恶煞的狴犴头像,两旁是灰扑扑的青砖砌就的低矮狱房,布局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女眷们被关押在最里头靠右的几间砖瓦牢内,每间不过富贵人家厕房大小。里头有木架子支撑起的大通铺,上置苇席棉絮垫子和敝旧的被褥,墙角安放的恭桶毫无遮蔽,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
一个监牢里关八名女子,进入之前,里头已经有五个女人,皆是年轻美妇,徐夫人母女与凌妆同列。一进到监房,母女两个就抱头痛哭,徐夫人哭道:“天杀的苏锦鸿,我们娘儿俩一日未享到他的福,却要被他拖累至此,进过监房的女子,即便出去,还能有活路么?不如死了干净!”
凌妆于父亲坐牢时曾打听过牢里的路子,知晓女犯入狱等同于失贞,免不了受牢头的奸淫羞辱,便是被连坐的官宦家女子,亦都难免受“看肉”“去衣受杖”等侮。
有些不堪受辱的有当庭触柱而死,民间盛传有美貌女子被亵玩致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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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监房最里头铺子上靠墙坐了一个发髻蓬乱的女子,原本似在低头沉思,听闻哭骂缓缓抬头,轻蔑地斜着徐夫人道:“嚎什么,不如现下就死了叫人耳根清净!”
徐夫人被吼得一震,倒是止了哭。
几人都注目那女子,发觉她五官妍丽,脸庞娇小,身上松松裹着件棉袍,未着中衣,拦腰一根鲜艳的松花绫腰带,丰胸细腰,光洁的脖子和锁骨裸露在外,透出几分淫靡味,又有弱不禁衣的可怜。
瞧模样,竟是已遭了辣手摧花。
徐夫人打量其一眼,露出鄙夷之色:“你为何不死?”
“呵呵呵……”女子一阵娇笑,媚态横生,拿眼勾着苏幂,突然唱了起来:“虎头牢里羁红妆,一曲搅乱臭水浆。王三公子今何在?此处空留丈八墙……”
声音婉转清越,竟比戏班里的花旦唱得还好。
徐夫人搂着女儿往边上退,边嘀咕道:“疯婆子,简直是疯了……快莫看这轻狂样。”
名义上徐夫人还是自家婆母,凌妆微叹口气,上前寻了三张空铺子,稍事整理,道:“母亲妹妹,坐下歇会吧。”
徐夫人狠狠盯了她一眼,怨怒汹涌,那里头除了仇恨,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凌妆也不勉强,在一张床铺上坐下。
邻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妇人怯怯问道:“未知府上原是哪一家?”
凌妆待要答,徐夫人啐了一口:“你没廉耻心倒罢了,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来多嘴。”
靠墙那丽人儿咯咯笑:“落在这里头,谁比谁高贵?”
“六娘,你少说两句!”一个踞坐在床上的妇人喝了声。
被称作六娘的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复又靠到墙上去了。
凌妆观那妇人,细长蛾眉细长目,看不出确切年纪,气度雍容,皮肤白皙。搁在膝上的一双手柔弱无骨,显见原本身份不低。
徐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眼,犹犹豫豫问:“莫不是……莫不是大司马夫人?”
像苏府这样郡主亡故的无爵勋贵,在京中实际掌权的官员眼中。根本算不得体面。
大司马是兵部尚书的别称,根据殷官制,兵部尚书为正二品,不说位极人臣,也是地位显赫。且据说大司马夫人原为数百年望族出身的才女,自不是徐夫人可比。
苏幂见母亲忘了哭,也瞪大了眼睛执袖捺泪。
妇人略颔首:“此处并没有大司马夫人,小妇人卢氏。”
徐夫人马上换了脸色,敛衽见礼:“适才失礼,请大司马夫人勿怪。”
见了这妇人的气度,凌妆觉得曾有“一门三公主”地位的范阳卢氏果然名不虚传,心中暗暗佩服。
徐氏见卢氏自报了名号,一改之前呵斥凌妆的话头,转而自我介绍一番。凄然道:“我等失陷于此,想是凶多吉少,夫人见识广,可知时局究竟会如何?”
卢氏淡淡:“家国大事,不是我等妇人可以妄议。”
徐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同她顶嘴,讪讪拉了女儿坐到床铺上。
一群女人关在里头,憋不住家长里短。
不过一日,一屋子的人都约略摸清了彼此底细。
监房里原本有五个女人,除大司马夫人卢氏之外。剩下的都是曾王的姬妾,曾王与魏王非一母所生,却俱是皇后养大,情分不比别个。失陷在里头是想当然的事。那个六娘乃曾王姬妾中的佼佼者,前头刚入狱时受了狱卒羞辱,幸得后来宫中有明旨下来,称此次犯妇要没入掖庭服役,不许轻举妄动,否则泰半的年轻女子得自我了断。
凌妆暗自庆幸。又打听得例如亲王、王妃、王子郡主之流羁押在宗人府中,待遇不同,默默为孙太妃祈祷一番。
卢氏有两个女儿,俱已远嫁,此次没有牵连在内,而大司马也没有上得名分的姬妾,故此阖家女眷只她一人失陷囹圄,她倒是稳得住阵脚,至少枯坐一整日,凌妆觉察不到她有一丝的绝望烦躁。
曾王的姬妾们纷纷议论,说此次宫中处死了几千宫人,故而急待补人,对以后的路忧心不已。
徐氏以前雇过宫中出来的老宫人教导过女儿礼仪,知道宫中服役宫女的艰辛,连民间女子都急嫁逃避,更何况她们这等犯妇,若不得赦,必是终身苦役,病死累死指日可待,不免又开始哭骂苏锦鸿。
那六娘一直嘴角带着丝冷笑觑她母女,听她哭骂一场之后笑道:“如此,依我看那苏锦鸿并非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女儿也非他父所生,和离了不就与你不相干?在此咋咋呼呼的吵得人头疼!”
徐氏一听,似醍醐灌顶,连连点头,着急冲到监门上大喊大叫,说要与苏益臧和离。
几乎喊破了嗓子,方有两名狱卒过来,其中一个手提水火棍,不问青红皂白,一棒子打在徐氏抓着木栅栏的手上。
徐氏杀猪介喊起来。
凌妆不忍直视,别过了头。
六娘索性咯咯大笑。
徐氏方知受了她戏弄,手上痛彻心扉,胆气亦被激起,扑过去就打。
饶是六娘眼疾手快,耐不住苏幂上去帮架,被抓了头发狠扇了几耳光。
监房里一团乱,狱卒呵斥几声无果,举着水火棍猛敲木栅栏,忽尔又来了个狱吏,高声道:“头儿说了,哪个婆娘不安生,拉出去打二十下杀威棒!”
先前的两名狱卒顿时眼里放光,兴兴头头开门拿人。
其余人纷纷走避,凌妆咬牙缩在墙角,此时胆子再大也不能硬出头。
因大殷朝有“去衣受杖”的规定,若被带出去,且不说二十棒轻重,女子的所有脸面便都尽了。
狱卒闯进内,暧昧地摸了六娘一把,把吓呆了的徐氏和苏幂提溜出去。
隔了好一晌,徐氏母女才知道挣扎,甬道中传来凄厉的哭叫喊冤声。
六娘形状狼狈地整理衣襟,凌妆未免有物伤其类之怒:“明知闹起来能要了人命,你这么做,就不怕天地鬼神?”
六娘轻蔑地哼了一声,其余曾王姬妾约莫平日也看她不惯,就有忍不住出言讽刺的:“她自然不怕,约莫鬼见了她也要怜香惜玉,落到这般田地还要狐媚害人,实实可恨!”
讲话的名唤吴摇红,是曾王侧妃,据说少女时期生得很好,却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味儿发胖,如今大约一百四十斤有余,失宠多年。但她究竟是官宦小姐出身,瞧不上六娘已久,此番连敲带打,六娘并不敢还嘴。
吴摇红杏眼圆脸,鼻头圆润,相貌偏于忠厚,凌妆从来相信相由心生之说,对她本有好感,何况她长得很像幼时一个街坊,那时凌家尚未大大发迹,凌东城长年在海上走,连氏母女几个多得街坊照应,感情颇好,此时见了吴摇红,让她想起童年玩伴周巧萍,心里亲近,便问些饮食起居上的事。
吴摇红虽诧异,还是一一答了。
凌妆心中略有计较,却不言明。
徐氏和苏幂被打了二十杀威棒,也许因宫中有旨意,狱卒们下手不重,人送回来后,瞧着还能行走,母女两个趴在床上,一声不吭,表情狰狞可怖,凌妆原想替她们检视伤口,目光与苏幂相对,见其秋波内怨怒滔天,似恨不得活生生吞了自己,赶紧按捺下好为医者的心思,撒手不管。
待徐氏缓过神,复又开始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同个监房的人都是见惯了风云的,凌妆亦不欲触霉头,竟无人理会,闹腾了一日半日也就清净了,还只得自己去安抚女儿。
这一羁押,便是十余日,冬日寒苦,夜里只有床破败不堪的烂棉被,吃的汤粥只比潲水略强,锦衣玉食的年轻女子们怎耐受得住,曾王的姬妾中有一人感了风寒咳嗽起来,娇滴滴的苏幂发起了温症。
徐氏嘶吼了一阵无人理会后,状似疯癫地一个个求助。
在这狭仄的牢房里,病症极容易传染,但凌妆就是想治,也缺医少药,不能保暖的话,风寒和温症只可能越来越重,哪里指望不药而愈呢。
思来想去,她走至六娘跟前道了个万福。
六娘倒是精神健旺的模样,她与牢头有了首尾,吃的也好些,有时被提溜出去陪他们喝酒耍乐还笑得颇为欢畅。
“唷,一个两个的,不是都看不上我么?怎么竟求起我来了!”
六娘往后缩着身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徐氏也醒悟过来,不住哀声:“求求你发发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六娘并不买账,杏眼一瞪喝道:“闭嘴!”
徐氏吓了一跳,继而眼泪涟涟,在牢里熬了十几日,又被打了一场,她早已是发髻蓬乱满脸污垢,一哭脸上便显出狼藉的泪痕。
凌妆正待说服她,不料一直静默无声的前大司马夫人卢氏道:“六娘,如今这里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她的话说得并不客气,六娘却出奇地给面子,不情不愿冲凌妆道:“待要如何?”
凌妆想着要求提高了也并没有用,便笑道:“麻烦六娘,能否讨要些姜汤和烧刀子来,若能加两床被子,那就更好了。”
六娘娥眉一扬,道:“这有何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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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鲁王府乃世宗煜嘉皇后盛宠时的省亲别墅改建。
外戚红不过三代,煜嘉皇后的娘家也是如此,到了其孙辈德宗手上,阖府被杀,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然而这山水园林经过几代人的狗苟蝇营,巧夺天工,十步一景,便是入了严冬,也丝毫不见萧瑟。
容毓祁侧躺在“蓬湖迷雁”的水阁边看今冬的第一场雪。
漫天雪花无声坠入碧幽幽的湖面,湖四周的雪松红梅迎风飒飒,远处的亭台楼阁模糊难辨,本是好景,奈何一句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反反复复萦回在他心头:“去年湖上雪欺梅,片云开,月飞来,雪月光中无处认楼台。今岁梅开依旧雪,人如月,对花笑,还有谁?”。
温酒暖炉挡不住阵阵寒气,冷热交替,恰如他此时的心境。
随身小太监金斗和银斗缩在老远的地方搓手顿脚,时不时向那边瞧上一眼,金斗道:“世子爷不知中了什么邪,他哪里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了?近日来常作如此形状,是否该禀告王爷王妃?”
银斗略一思量,摇头:“许是沘阳王爷等都下了狱,那些个顽的公子最近也被家里拘着没有过府,世子爷独个儿难免烦闷,王爷诸事劳心,连日愁眉不展,你我还要去触霉头?再说王妃什么时候真的对世子爷上心?不过在王爷面前做个样子!去她跟前说三道四,没得给爷寻晦气。”
正说着,远远见小径上转出一顶黄底红梅的油纸伞,底下两个丫鬟搀扶一娉娉婷婷的娇小美人迤逦而来。
“哦!天菩萨!”银斗扶额苦叹,“你说女人是不是猪投胎的?瞧不出世子爷烦她们么?见天来给咱们找麻烦!”
“若被明姬听见,仔细你一身皮!”金斗笑谑,两人还是迎了上去请安。
明姬露出一个亮丽的笑容:“听说世子爷在水阁耽搁大半日了,我送些暖腹的酒菜过来。”
金斗眼尖,注意到明姬的狐裘斗篷下露出粉嫩云袖,心里嘀咕一句:“冻不死你!”面上恭谨道:“世子爷有吩咐。媵御主子们来了,俱让拦驾,您也知爷的脾气,心疼心疼奴婢们吧。”
这明姬在王府森严律令下。世子妃尚未进门,已经替容毓祁诞下一女,地位不比别个,心计自然更加不可小觑,金斗和银斗是世子身边的红人。对她说话已经是极客气的了。
明姬却不领情,玉面微沉道:“素日里瞧你们懂事机灵,怎能由着爷的性子?万一冻出个好歹来,你们担得起么?”
她也不是不知道要讨好这两只猴子,只是自己地位原本就不高,再不端出点主子的样儿,他们怕更不放在眼里,故而态度不同与寻常姬妾。
世子妃未定之前,王府里头世子的姬妾实实是没有任何名分的,明姬也不过仗着生了个女儿。自认为侧室,金斗银斗心里都瞧她不起,银斗就有些忍不住撇嘴:“前儿琴姬已经闹过没脸,明姬主子既不怕,奴婢等拼着挨打,也是不敢拦的,您尽管请!”
说着硬是挡着金斗让出道来。
明姬被刺得脸上一阵潮红,待要发作,又不敢当着世子的面,向水阁上远望几眼。不甘心就此回头,恨恨甩了两太监一袖子,接过丫鬟手中的伞和食盒,款步上前。
容毓祁把玩着手中一方绿玉鼎。神游天外,近日里探得她的消息,知晓已转入宫中诏狱,朝廷亦有明旨籍没犯妇,略略放心,却更加惆怅。
天家情薄。尤其异母手足之间,因为各自母亲的怨恨,情分更寡,苏锦鸿犯了重罪,父王连王叔尚没有相救的意思,更加不会管这个异母妹的儿子。
凌妆名分上是他的表嫂,当真是授受不亲,容毓祁接到采蓝采芷姐妹送过来的绿玉鼎,已十分尴尬,解释说原赠与苏锦鸿的,不知怎生到了凌氏手上。
幸亏采蓝姐妹于男女事上单纯如白纸,没有往歪处想,否则单一个老爹鲁亲王,他就吃不消。
此次大乱,宫中诛杀了上千宫女,他清楚她的命运,若是顺祚帝健在,即便是宫女,凭着宠爱,他自然也有法子弄出个人来,可如今的永绍帝,虽则父王暗中早结了同盟,但之前为了迷惑魏王派,两府从无明面上的来往,是以他与如今的皇子公主们都无甚交情,简直一筹莫展。
容毓祁虽向来有横行京都的恶名,却不是个没脑子的人。
像他这样的亲王世子,要想在下一任皇帝面前立足,过于贤德并不见得是好事,但不知审时度势再胡闹,也许就成了永绍帝向鲁王开刀的由头。
他不知不觉叹了口气,清楚即便能救她出来,端方的父王怎容得儿子纳外甥媳妇?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理智想就此忘却,念头却更不听使唤,殊不知人性永远是得不到的更加放不下,终究自困愁城难以自拔。
“世子爷。”
耳畔闻得一声娇唤,容毓祁下意识抬头望去。
但见鹅黄伞下玉人婷婷,周身白雪飞舞,平添一抹亮色。
他正想着凌妆,未免恍惚,似觉因思念太甚,竟感动了她来入梦。
明姬见他面色柔和,笑得更加明媚,上前放下食盒,一手扯去斗篷下系的惠子,又好似不慎脱手让那伞随风转了去,口中:“哎呀!”一声,却已是一身粉嫩春衫料峭在寒风中,瑟瑟可怜。
容毓祁尚未回神,她已在水阁边上舞了起来。
玉臂轻舒,皓腕映雪,单薄清瘦的身姿袅娜如柳,当真是“红绡学舞腰肢软,旋织舞衣宫样染。”,尤其在漫天大雪之下的水面平台上,舞来更有一种凄艳之美。
明姬本是舞姬出身,当初容毓祁于坊间乍见时惊她貌美,遂不顾鲁王夫妇反对纳入府中,后来为她意外有孕哭哭啼啼不肯堕胎还与王妃大闹过一场,在王府中算得上一个风云人物。
只是现在他明明喝了许多酒,脑子反而逐渐清明。
以往觉得除了美貌只剩美貌的明姬,今日在他看来,腿短、身子过于扁平、眉梢眼角尽染风尘,别的尚可,尤其不可忍的是那风尘色。
他突然奇怪当初自己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女子,瞧瞧脸上的粉,刮下来只怕足足能装半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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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明姬见世子目不转睛,心中暗暗得意,长发一甩,折腰后仰,忽地好像立足不稳,就向他怀中倒去。
以往的容毓祁确实吃这套,然而今时今日,他只是强忍着心头的厌恶,将她往外一送。
明姬滑出老远扑在地上,不可置信、楚楚可怜抬头望他。
容毓祁皱眉忍耐:“大冷的天,你不好好在屋里照看小凝,又作甚么幺蛾子?”
“世子爷!”明姬娇滴滴地唤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大雪天里,您独自在此吹风冒寒,妾知你心里苦,只想与您一解烦闷……”
容毓祁鼻里轻哼,正要呵她下去,水阁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他使个眼色,明姬连忙含笑站到他身后侍奉。
“世子!王爷差老奴传话。”一个身材魁梧,年过半百的太监垂身出现,后头巴巴跟着金斗和银斗。
容毓祁揭开毛毯子长身而起,神色恭谨:“听父王教诲。”
太监直起腰板,声音平直:“陛下有旨,天长节朝贺之后,赐宴青宫大斗场,王爷请世子务必谨身斋戒,早做准备,莫出差错。”
容毓祁聆听毕,瞧了瞧天色:“过几日便是永绍朝第一个天长节(大殷皇帝诞辰),青宫斗场已经建好?……他们入城不过二十多日,怎么可能!”
“奴婢不知。”
容毓祁瞪了老太监一眼,拿他无法:“回去禀告父王,就说我知道了。”
太监退下,明姬见他瞪着湖水半晌无声,憋不住打了个喷嚏。
容毓祁头也不回:“还不退下!没听见本世子要斋戒么?”
***
永绍帝天长节前日,朝廷颁诏,圣寿期间三日禁止屠宰,天下诸州皆令宴乐休假,不理刑名。
当日,文武百官需按制大品进宫朝贺。
卯时,鲁王府中门大开。
奴仆们敏捷有序地拆去高高的门槛,亲王仪仗护卫着一辆辆华盖香车鱼贯而出。
疆域空前辽阔的大殷朝。宗室亲王中,除新封的皇后小夏氏所出梁王外,尚有永绍帝七兄忠王、十一弟郑王、十三弟湘王、十八弟律王,到如今。旁支只余鲁王一人。
这一日,鲁王奉诏,携王妃诸子郡主阖家进宫,以示亲近。
容毓祁身为世子,打马走在鲁王车驾之侧。
一路行来。但见街市两旁遍竖彩画步障,酒楼商埠旗帜招展,官员家大门口皆设香案,有眷属伏地朝宫城方向拜呼“圣上千秋万岁!万寿无疆!”,不久前京都的紧张压抑似场迷梦,踪迹全无,触目处处绚丽多姿,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城破那日,虽然西征军只放了半宿的炮,却免不了墙倒屋塌。可以想象升平外的断壁残垣,念及下狱的沘阳王等人,容毓祁在心底叹了口气,委实是半城繁华半城殇,叫人难以适从。
铜陵王二王子容毓邦与两个妹妹依旧滞留京都,今日也都随了鲁王一家进宫。
容毓邦打马上来与容毓祁并辔而行,喟叹:“虽说是进宫朝贺,为兄这心里却七上八下很不踏实,若天子震怒,迁怨于铜陵。还望祁兄弟相救。”
“铜陵曾忠于魏王事?”
容毓邦急忙摇头。
“那不就结了,邦王兄所怕何来?”
容毓邦茫然。
容毓祁却又想起了凌妆,脑中冒上一个念头“不知今日会不会见到她……”再不能自安,心头烦躁。“啪”地抽了马儿一鞭,得得跑到仪仗前头去了。
过了金水玉带桥,所有人下车下马,文武百官朝乾元殿进发,宗亲内眷有旨往坤和宫朝拜皇后。
按照往年惯例,百官将在乾元殿进献贺礼。之后赐宴长春宫,然后在京官员享受难得的七日休沐,简直比过年休假还多。
今日却异于往年,永绍帝匆匆于大殿受拜后,并未接受群臣进献贺礼,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义宣布赐宴青宫大斗场。
虽有许多人知道要去斗场,但这天寒地冻的,就不怕龙体受凉?更何况,天子天长节御殿临朝,不仅皇太子没有现身,连太子麾下一众武将新贵亦无列班,实在于礼不合。
许多大臣四顾左右,见几位王爷和年高望重的宿老们都三缄其口,不敢多嘴,群臣蝼蚁般由司礼太监们引导着步行前往青宫大斗场。
青宫大斗场临太子所居紫宸宫东面新建,半个斗场嵌入大名鼎鼎的钟山之中,诸人到了这里,一眼望去,浩大的工程惊得诸臣咋舌不下。
倒不是诸臣没见过世面,他们也知道以往的东宫——如今的紫宸宫,在大规模扩建之中,不过在半个多月内建就如此空旷扩大的斗场实在叫人不得不惊。
斗场外围了十数层级级而上的看台,背靠紫金山高处则有三方高台,正中置巨大的泥金九龙地屏宝座,雀扇金翎,铜鹤香炉中袅袅燃着松柏,两旁雁字陈列凤椅,皆有神龟式样的巨大暖炉围绕,丹璧洁白,远远望去,云蒸霞蔚,倒如误闯了王母的瑶池会。
正台前铺着大片红趈,临内场边沿置了几十个半人高的铜炉,里面燃着无烟白炭,一排服饰统一的尚膳太监手法娴熟地转动着上头的烤全羊、乳猪、飞禽、袍子、獐子等,肉香弥漫,令人食指大动。
左右两方高台遥相呼应,黄伞盖幔飞舞,容毓祁抬头辨认仪仗,便知左方要出现的是几位太妃和长公主,右边独设金鸡帐,瑞云重绕,帐下虎皮座上空空如也,帐外几溜儿排开的太师椅上已坐满一众西征归来的武将。
见众臣来到,有一昂藏八尺的汉子迎上来抱拳与鲁王、老七忠王、十一爷郑王,十三爷湘王,十八爷律王以及老三宜春郡王、十五爷临汾郡王、十七爷宁德郡王及阁老六部九卿等见礼。
此人容毓祁出城请降之日已然见过,便是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陆能奎之子陆蒙恩,陆能奎死后,他成为西庭、瀚海都护实际掌兵者暨西征军兵马大元帅,如今更取代曾王成为岭南道定南都护府大都护,晋爵一等靖国公,世袭罔替,算得上帝宫与东宫跟前头一号新贵。
诸王与中书尚书等不敢怠慢,纷纷还礼,容毓祁冷眼见他起身时各族将领全都齐刷刷跟着起立施礼,知道军威颇重,就算素来待人轻慢,心底也不敢小觑此人。(未完待续。)
&bp;&bp;&bp;&bp;司礼监引赞按序引诸王臣子在环绕斗场的位置上落座,亲王郡王王妃太妃驸马及中书、左右丞还得着一张玫瑰椅,其余人便只能在黄綾包裹的蒲团上席地而坐。
片刻,内侍宫娥鱼贯而入,斗场四周黄幔高展,倒如个大穹庐,天色虽然阴沉,竟半点不觉冷。
不多时,《朝天子》悠扬奏响,永绍帝携后妃及皇子公主们驾临。
群臣离座拜伏相迎。
永绍帝年方三十九,为王时低调木讷,时人谓之老实,王府中除了王妃,不过几个叫不上名号的姬妾。
嫡长子即当今皇太子,次子姬妾所生,封为梧州郡王,梧州在黔,显见不得宠,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三子乃中宫皇后所生,今年不过十二岁,已封梁王,底下尚有两公主一皇子。
按大殷宗室规制,皇子公主们不用就藩,父皇驾崩后,兄弟登基,则必须在百日国丧满离京就藩。
中宫夏皇后,乃赵王原配明慧昭德皇后的嫡亲妹妹,故此朝野有人称之为小夏后。当年明慧昭德皇后有“殊色冠绝天下”的美誉,小夏后自然长得不差,三十几许年纪,看上去犹如二十出头的少妇,明眸皓齿,仪态万方,全套皇后冠服外,披肩领缘的水貂根根光华闪烁,贵气凌人,颇有女王气度。
她嫁与赵王后,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可见宠遇极盛,前头四个女儿,夭折了两个,如今宜静公主为长、东海公主为次,梁王是幺儿。
梁王生出了鲜卑与汉人混血的好看,小小少年容貌妍丽,几可比美律王,夏后整日里含着怕化,捧着怕摔,宝贝似眼珠子。
大凡皇后。必然难以容忍其他人的孩子登基,即使那人是姐姐的儿子。许多大臣暗中揣测,若非皇太子兵权如山,难以撼动。说不定会有好戏看……委实可惜。
永绍帝一改多年老实模样,眉目间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睿智,眼中寒浸浸两汪精光,修剪整齐的胡子衬得本已英挺的面容庄严肃穆,叫人不敢逼视。
梁王、梧州郡王与东海公主、松阳公主在四张凤椅上落座。有两名戴妃冠的年轻女子位列其上,其中一个生得精致妍丽,不过十五六岁,还未脱少女稚气,想是新封的丽妃董氏,另一个二十七八年纪,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幼童,应是鲜卑贵族出身的淑妃穆氏,她靠山硬,且生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冒出头来,算是夏皇后的劲敌。
宜静公主并未现身,容毓祁略知其中原委,不由嗤笑。
太妃们比天子皇后略迟一步到,除原本的唐康太妃、蔡贤太妃外,另有顺祚帝的陈昭嫔和李瑞嫔以及几位长公主现身,臣下大礼参拜毕,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义执诏长声朗诵:
“大殷历世有十,践祚凡一百九十三年,四海升平。百夷臣服,昔周唐千年之治,亦不如今者;先帝文成武功,钦若景运。遗诏以命;朕方登大宝,念皇考之深恩,思奉养颐亲,化佐坤仪,令则早宣于兰戺。礼隆巽命,徽音聿播于椒涂。爰考彝章。式崇显号。”
众人一听,知道要册封太妃,又离座拜伏。
“皇考康妃,久隆恩眷,协理宫闱,淑慎垂模,度著珩璜。侍宵衣而矢恪,仪昭圭璧,式星掖以流徽。璇闱表翊赞之勤,彤管协臧嘉之颂,益茂芳型,宜奉崇仪,用彰懿范。谨以册宝尊封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于戏。康强逢吉。蕃厘增玉篆之辉,慈爱为怀。令闻焕金泥之字,谨言。”
唐康太妃离座拱手致礼,有司礼太监将册宝高举过头顶捧着奉上。
容毓祁唇角微抽,心道皇帝施恩,不知有没有自家老爹的份。这康妃能晋位为皇贵太妃,显然唐国公属于帝派,早前与他们结下了不小的梁子,今后会不会有麻烦?
刘义复宣:
“皇考贤妃,坤仪向著,徽音夙播于椒庭。巽命扬庥,宝篆聿辉乎芝检。敬奉鸿称,昭德珩璜,禔躬绳矩,位崇四妃。佐袆衣而禀职无愆。誉蔼六宫,标彤管而秉心有恪。载惟懿美,宜晋荣褒。谨以册宝尊封为皇考贤贵太妃。于戏。琅函焕采。紫闱之景福弥彰。珠树翔华,朱邸之春晖益永。”
如此这般,先帝留下的二妃,一晋为皇贵太妃,一晋为贵太妃,九嫔当中的陈昭嫔系十五爷临汾郡王生母,晋封为昭太妃,李瑞嫔乃十七爷宁德郡王生母,晋封为瑞太妃,四太妃分别移居慈宁、慈安、颐宁、颐安四宫。
一时,连几位皇弟亦出列谢恩,也算是新帝笼络兄弟的意思。
按理,应进入群臣献礼的环节。
谁知,四名太监抬着新上任的宗人府宗令忠王上了祭祀台。
鉴于朝廷已下诏要处死废帝、曾王,余人待罪,众人心中一凛,死也有不同的死法,皇帝选在今日公开结果,那是要一洗多年的鸟气,杀鸡儆猴了。
忠王天生足部有疾,行动不便,从小受兄弟耻笑排挤,导致性格乖戾,极不得顺祚帝欢心,因此终日饮酒作乐,不闻朝事。
废帝下狱,忠王为长,永绍帝诏命忠王出任宗人府宗令,位比中书左右丞,他难得意气风发,处置起骨肉兄弟来,自然眉头也不眨一下。何况当初魏王和曾王系先帝楼皇后抚养,处处以嫡子自居,忠王胸中恶气也积蓄许久,等着这大快人心的时刻。
忠王执锤击磬,一声清越:“带逆臣。”
白翎银盔的羽林郎自两旁甬道分别押上两队人。
左男右女,男的当首就是废帝容承曦,如今已被赐名彘,人未死,谥号已定,是为“悖”;排第二个的是曾王容承祀,赐名豕,与彘一家,已有明诏赐死,谥号倒还未有。
紧接着便是庄王容承圻……
庄王素称儒王,待人和善,容毓祁和铜陵王子王姬等看见亲叔叔,不免心酸,纷纷错开了眼睛。
容毓祁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女眷里头。
前头走了一大拨,甚至各王女、罪臣的内眷都走完了,尚不见那人踪影。
容毓祁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却听采芷不慎打翻了面前酒杯,再转头看,方见凌妆如一杆青青翠竹,抱扶着东倒西歪的孙太妃出现在最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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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遥相望去,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竟都比不得此女的风姿,牢狱生活将其他贵人都折磨得不成人样,唯有她,依旧淡然出尘,飘逸挺拔,只是瘦了不少,似乎转瞬即逝。
容毓祁突地眼眶一热,心头莫名涌上无边的烦恼担心。
她她她,不该如此!难道竟忘了王叔是怎么看上她的?
要说坏在哪里,也就是太鹤立鸡群而已。
今日阮岳自然也在座,苏锦鸿横刀夺爱,他心底始终有根刺,当初求娶小妾被拒倒也罢了,对方有庄王府撑腰,在淳禧朝或许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他圣眷正隆,却又眼睁睁看到吃不到,简直心如猫抓,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就想回去寻凌家的晦气。
凌妆却并未意识到危险,她只是心态好,又懂得调息养生,即便在牢里,也保持整洁干净,多日没照过镜子,并未觉得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此刻的她,担忧着孙太妃。
太妃受刺激过度,气虚血瘀,脉阻络痹,手足无力,处于轻微风痹状态,要在王府,她自然也有法子治好,可如今要药没药,要休息也由不得你,真真愁坏了人。
罪犯被押在三台前跪好,废帝强撑了几下,却被永绍帝的亲随侍卫上前一脚踢中了膝盖,“嗷嗷”惨叫着跌在地上。
群臣毕竟曾向他山呼万岁,大多不忍直视,汉臣心里嘀咕“蛮夷终究是蛮夷”,便是废帝,中原人也不讲究如此折辱,大不了赐个公侯圈起来,待过些时日体面地宣布暴病而亡便了。
武将那边,却燃起哄笑。
孙太妃跪不了,凌妆扶她跌坐在地上,用告饶的目光锁住大步而来的侍卫。
盈盈秋水。温柔似月光轻触,那侍卫竟被她看得一阵心跳,再瞧孙太妃已上了年纪,一副随时便要晕倒的模样。也就转身归位,却不经意憋红了脸。
忠王执诏宣读废帝罪行,诸如“弑父弑君,偷窥神器,不悌不友……”等等。
俱是官样说辞。废帝自知不能免死,痛哭怒骂,声震九霄。
有侍卫欲执木丸以塞其口,永绍帝微笑抬手止住。
“……今逢天长,赐悖王焚身祝祭,以为上增寿,神灵不昧,其鉴纳焉!钦此。”忠王卷起圣旨,嘴角带着冷笑。
废帝正骂得起劲,突听到自己的判决。目瞪口呆望着永绍帝,颓然跌坐地上。
全场包括军士上万人,鸦雀无声。
虽极残忍,却属圣诞,赐他焚身祭天是荣耀,便连御史也无话可说,何况之前半月,为废帝派抗争的御史和大臣们尽皆廷杖而死,此时再无人出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过罪臣!”废帝身边的曾王突大梦初醒一般,疯狂磕头。
永绍帝依旧温和地笑着。
今日的场面。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令仇恨浸染了每一丝骨头缝,是的,他只将这些人下狱。囚禁的日子并没有过多折磨,令他们多多享受那种等待和惶恐,到了清算的时候方才加倍精彩。
“罪臣愿为犬马,皇上饶命……”曾王不住磕头,引起他的妻妾儿女们跟着磕头,随后也有其他待罪的臣子们跟着磕。场面凄恻。
罪犯不得偷觑主子们的容颜,凌妆顺着孙太妃的目光,看向垂首而跪的庄王。
他挺直着背脊,神态并无不恭,却也没有拜伏求饶的意思。
裘王妃和容采薇却抱在一起哭得泪人一般,裘氏满门亦在列,想是无甚指望。
孙太妃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下。
羽林郎们将废帝推进一个巨大的铁笼,抬上祭祀台。
废帝的皇后嫔妃等顿时呼天抢地,哀声大作。
帝宫总管吴泰一甩佛尘,踏前两步宣道:“陛下说了,民间死刑犯尚容道别,今日认家礼,兄弟子女作别,认国礼,悖王、曾王等满门伏诛,乐起!”
《德胜乐》连着《金殿喜重重》响彻云霄,调子欢快。
曾王妃骇然大叫:“不是籍没宫中为奴吗?天子金口玉言……”奈何她的声音被乐声淹没,便是有人听见,也只作无视。
斗场中四门大开,黑压压涌出密密麻麻的畜生,定睛看时,竟是上百头狼。
场缘有侍者抛下肉块,群狼拼命跃起抢夺,撕咬咆哮,狰狞可怖,看样子皆已被饿得狠了。
众人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一干羽林郎涌上,将废帝与曾王的家人全都提溜起来向斗场中心而去。
阶下囚们反应过来,杀猪阶的叫声此起彼伏,曾王瘫软在地上,听着妻妾子女的啼哭,只知呢喃:“不是判处他们服役?为何……为何……”
废帝无力地叩击铁笼,嘶吼:“容承胤,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到此,便连巍然在座的诸王王妃等亦物伤其类,心惊肉跳,纷纷别过眼去,孙太妃一口气上不来,瞬间晕厥。
凌妆抬手想掐她人中,忽地停住,如此晕过去,倒也是一种福气。只是在大牢中朝夕相处的吴摇红等人是曾王姬妾,如今要葬身狼腹,叫人委实难以接受,手上不免簌簌发抖。
容毓祁觑父王正襟危坐,根本没有进言的意思,暗叹口气低下了头。
“且慢!”一个温纯的声音忽地响起。
此时此地敢开口的自不是寻常人,羽林郎等俱都停下了脚步。
“十八弟救命……”曾王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喑哑嘶吼。
但见一人自王座上出来,长身跪倒。
叫人难忘的昳丽眉眼,雪峰般的鼻梁配上寡淡惨白的唇,美得凄绝,除了名满京都的律王不作他人想。
“求陛下开恩!”律王长拜。
永绍帝显然不悦:“十八弟,朕已下旨,再有人为逆党说情,同坐,你年纪尚轻,不会这么健忘吧?”
律王颀长单薄的身体微微一晃:“臣弟不敢忘,但是,臣弟实不忍见到嫂嫂侄儿们葬身狼腹,求陛下开恩。”
座上几个亲王郡王不禁有几分意动,想淳禧帝登基的时候,将永绍一家下狱,律王也是如此不畏生死求情,倒让他们在对兄弟亲情绝望之后生出股暖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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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永绍帝不为所动,面上甚至浮起一个残忍的笑容:“也罢,先皇素爱十八弟,七岁封王,身份贵重,这一干皇室败类与你相比,完全抵得过。若你肯焚身祭天为朕祈福添寿,朕就免了他们一死又如何。”
闻者无不心头一凉,皆暗自庆幸没有出头,却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律王。
尤其场中女眷,几位太妃长公主,甚至皇后妃子,就算平日里心思各异,终究不忍容色羞惭百花的律王被活活烧死。
东海公主到底年轻,不免惊呼:“父皇!”
永绍帝手一挥,制止女儿说话,目光紧盯着律王。
律王徐徐回头,废帝和曾王的妻妾子女已声噎泪崩,各种呜咽不成调的“律王叔……十八叔……”如梵音魔咒钻入他的耳膜,张张期盼绝望的脸叫他心碎。
“臣弟,”他朗声,拱手,铿锵有力,“愿为圣上祈福添寿。”
场上唏嘘声渐起,律王的言行,委实令人心折。
小夏后亦皱起了眉,她恨魏王曾王,却从未恨过这个小叔子,况且今日如果烧了律王,定然大失人心,湘王座次离得近,踌躇欲动看得分明,她自然不会放着白白的便宜人情不做,于是微笑求情:“十八弟不知轻重,陛下勿怪。”
永绍帝并非真要他死,他登基前从不敢拉党结派,自己人不多,做皇帝靠的是儿子,今日大开杀戒只为震慑立威,见律王如此倒有些动容,只一哂:“还未正式开宴,律王便就醉了,送他回府歇息。”
律王还待再说,天子亲卫已上来六人,一举托天,将他带出斗场。
到此再无人阻拦,妇孺少年少女孩子们接二连三被抛入场中心。
群狼跳跃争撕。下去的人片刻就没了声息。
许多人含泪垂头,不敢哭也不敢看,皇后早已召梁王在身边挡住了他的眼睛,淑妃亦拉着一对儿女转过身。
凌妆便是见多识广。也没有遭遇过这等场面,心下不免栗栗然,却没有半点能力挽狂澜,只恨苍天无眼,大殷朝迎来了一个暴君。
羽林郎官长一声口令。剩余的几十号人齐齐被推落斗场。
凌妆闭目不忍再看。
奇异的是,场上并没有传来如期的惨叫声,反而响起潮水般的欢呼。
她惊讶,忙睁开眼。
只见一道金色的光席卷过狼群,血花漫天飞溅,嚎叫声夹杂着惊呼声响遍全场,妇女孩子们皆拼命朝没有狼的地方躲。
凌妆是无神论者,刹那间,却以为神祗终于心生慈悲,降临人间阻止这场浩劫。
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她只看到遗天地而出的一抹身影。极高,极魅,一举手,一投足,快如闪电,金光过处,狼首与狼身分离,喷薄而出的血却沾不到那影子分毫。
场上武将首先开始澎湃,接着“纳仁奚丹!纳仁奚丹!”的呼喊声蔓延全场,响扼行云。
一场血腥暴力的厮杀似一阙配上雅乐的华丽舞蹈。也不知过了多久,待那抹魅影落在当中,以轻蔑的方式吹去金剑上的残血,上万人雅雀无声。静得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
群狼尸堆中央,一个冠弱男子遗世独立,长发半绾,披垂如缎,一条水蓝宝石抹额安静地落在他白皙如冰雪的皮肤上,叫人忘却了身外的一切。无语凝睇。
如果说律王美色倾城,到底带了江南的文弱之气,那么此人却有足以倾尽九天八荒,鬼斧神工方能成就的五官,配上俯视众生的颀长身形,似囊括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和霸气,兼具男雄女秀的绝顶风姿,淡淡一眼,便令人甘愿赴死。
一切似乎凝滞,只余漫天雪花无声坠落。
片刻,欢声雷动。
凌妆猜不出他是谁,恍惚中,那人拂着雪花而来,穿衣打扮浑然不守典章,里头墨黑的袍子,外罩玄色大袖氅衣,没有五彩纹章,却有水蓝色的龙腾飞在两肩,山在背,火焰、华虫在袖……
待她终于回过味来此人穿的是改制的太子衣袍之后,已盯着看了半天。
此为大不敬,凌妆顿时吓出一身虚汗,眼角余光四顾,方发觉除了武将们,大多数人亦痴痴发怔。
慕容氏在史上素以美貌著称,而此人似凝聚了慕容氏的所有精华,单就他的功勋,已是前无古人,再生就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姿容,莫非当真是上天眷顾?
容毓祁此番震动也不小,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嗜血狼王容汐玦,没想到却是他救了废帝和曾王的家眷。
鲁王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对他道:“父王从来只做帝党纯臣,前年奉诏远赴玉门关加封皇太孙……如今你知道为何父王要这么做了罢?”
容毓祁点点头,复再点头,忽地想笑。
皇太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此这般的容颜,难怪战无不胜,只怕任何人见到他,都难免恍惚走神,敌人亦不例外。
他下意识又看凌妆一眼,见她耷拉着眼皮子似老僧入定,莫名松了口气。可回想方才容汐玦快如鬼魅的身影,大冷的天,竟出了满头的虚汗。
元圣天佑太子御前免跪,容毓祁愣神间,见太子已向永绍帝拱手作礼归座。
鲁王父子的座次与之斜斜相对,从容毓祁的角度看去,金鸡帐下一人独美,四周簇拥的武将狰狞如八部天龙。
以往他虽也认可律王美,却觉得自己与他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男人么,该有男人的美法!
而今遥遥一眼,却立时叫人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委实懊恼。
“皇儿,莫非你不赞同诛杀逆臣?”永绍帝换上一副慈祥面孔。
“皇族该有皇族的死法。”
清晰却并不高越的声音,没有繁文缛节的修饰,带着不容人置疑的笃定。
永绍帝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尴尬。
在群臣面前,这个儿子并不懂得如何给父亲留面子,然而经过一段时日相处,他终究算是弄明白了儿子的说话方式,知道他非存心忤逆,勉强忽略心头那抹不快,笑道:“我儿功勋卓著,父皇就允了你所请,留逆党全尸。来人,赐酒!”(未完待续。)
P:&bp;&bp;亲们念叨了这么久,终于出来了,不知道印象如何?
&bp;&bp;&bp;&bp;宫娥们捧出玉樽,俏生生立了两排,好似夺命的罗刹。小说し
场上的气氛又跌入了低谷。
永绍帝像是铁了心要把寿宴搞成屠杀大会,原本众人见皇太子插手,以为事有转机,谁知皇太子再无表情——那是真正的没有任何表情,处于万千人当中,他却似独自一人在水草丰美的地方静看流云,眸光迷离,诸事不相关。
废帝与曾王眼睁睁看着妻妾子女被强行灌下鸩酒,泣血声咽,场内哭号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待最后几人都抽搐不动,包括苏锦鸿在内的许多待罪者已吓得瘫软在地。
凌妆始终不敢再看一眼,曾王侧妃吴氏仁厚,原本她还拟了方子想待日后替她调理身子,前几日风寒初愈还说大恩不言谢的季凤英不过十五岁,娇滴滴的六娘等人花样年华各有各的风姿……
女人们多半以为不过是充了掖庭做杂役,还相约彼此日后互相照应。
一幕幕喁喁细语呈现在眼前,纵是凌妆素来面上淡,到底撑不住,珠泪滚滚。
然而屠杀尚未落下序幕,呕者吟唱起《北歌》,萨满教大巫师领着他的徒众举着貙鳗、火把、鼙鼓,如群魔起舞。
当大巫师欲将火把投向废帝脚下的柴薪,庄王忽地亢声大叫:“陛下,我朝早已废除火刑,怎能加及亲王!”
容毓祁身子一动,鲁王死死抓住他的手,制止儿子莽撞。
“亲王?火刑?呵呵呵……”永绍帝大笑。
“彘儿是弑父弑君的罪人,论什么亲王!再说,这是祭天祈福。容承圻,你还以为是督掌尚书六部的风光时候?到如今还一副鹰犬嘴脸。”忠王声如铁铸。
这话成功撩起永绍帝对庄王的怒意,身子往龙椅上一靠,眯起眼盯着大铜炉上肉香四溢的各种烤肉,思量片刻,面带惬意:“既如此,朕今日就恢复火刑。将这奴才与他老娘妻女一并烤了。分炙,传与四方诸侯。”
凌妆脑中“嗡”地一声,似被重锤击中。死死抱着孙太妃。
采芷姐妹到底年幼,且在京中与孙太妃等亲厚,已然嘤嘤哭出来。
容毓邦欲警告两个妹妹,怎奈两股战栗。整个人僵化,做不出任何动作。
凌妆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忘却了一切,死死瞪着宝座上的帝王。
这实是一个可悲可怜的皇帝,压抑多年,好不容易从哥哥手中夺得宝座。又来个跺跺脚能随时叫他下台的儿子。皇太子强大的军事实力让他可以对叛党毫无顾忌,不用假装仁德,于是他就疯狂发泄。想借此震慑天下。可明显震慑不了最想震慑住的人。
她素来头脑冷静,直到怀里一空。方才略略回神,两手不能自抑地发抖。
裘王妃疯狂挣扎,在龙城卫手中如一条扭动的肥泥鳅:“容承圻,你想陪葬就陪葬,为何要连累我跟女儿!容承圻你个杀千刀的,充什么好汉出什么头!啊啊啊……皇天在上……”
尚膳太监们用铁丝将四人捆到长长的铁钎上,两头抬起,并列站了一排。
怎能眼睁睁看着慈爱如祖母的孙太妃被活活烤了?怎忍心让如花似玉的小郡主被做成肉炙?凌妆双唇哆嗦,几乎忍不住高声阻止,但庄王便是多嘴惹祸,眼下的情况,别说她一介犯妇,便是座上的亲王长公主,亦无人敢吭声,纵然有七窍玲珑的心思,身份使然,她也只能死死咬住樱唇。
雪下得益发大了,飘飘扬扬覆盖天地,司设监内侍动作敏捷地在各贵人头顶撑起宝顶、大伞,斗场上华盖飞扬,花团锦簇。
小夏后冷冷瞥了犯人堆中的女子一眼,笑对永绍帝道:“陛下,这又是风又是雪的,让梁王领弟弟妹妹回宫避寒吧。”
永绍帝颔首,小夏后提高了声音:“把小王子、小郡主和王姬们一同引到玉泉宫歇息。”
有宫人奉命领着未成年的皇子公主等退下。
相比较永绍帝,大部分人觉得皇后慈和温柔,然而都忘记了,她明明有发言权,却并没有为昔日的妯娌子侄们求情。
皇太子皱了皱眉。
虽极轻微,他座边一儒服博冠的士人却已察觉,清咳一声,离座躬身拱手道:“臣有谏言,还望陛下雅纳。”
容毓祁和容毓邦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此人是皇太子麾下第一谋臣上官攸,号“三愚先生”,除了军师敬称外,不肯拜官就封,早年师从儒家,骨子里自然提倡不滥杀无辜,世传皇太子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开口,大约事情可谐。
“军师请说。”永绍帝和颜悦色。
“我军东征西讨,降服百族,从未有屠杀异族降臣与妇孺,叛逆罪论坐九族,赐死合乎法度情理。不过今日恰逢圣寿,如若因烤人坏了其他的肉味儿,大大不值,还望陛下三思。”
说来说去,重点不是免死,竟只是不中意处死方法,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凌妆本刚燃起一丝希望,顿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永绍帝正待发话。
皇太子再次开声:“沘阳王辅佐大父多年,贤名播于宇内。”
诸人实不明白皇太子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给予容承圻大大的褒扬,不是生生打皇帝的脸么?即便说情,也不是这么说的呀!
果然,永绍帝面上挂不住:“皇儿征战在外有所不知,世间有些人,大奸若忠,单凭先帝临终他敢协助悖王篡改遗诏,便足以挫骨扬灰!何况,我军捉拿悖王时,他尤誓死扈从,简直冥顽不灵,罪比老九还大。”
老九便是曾王,最是没气性一主,见到妻妾儿女皆死,没有激出怒气,反而吓得屁滚尿流,听得皇帝一番话,竟五体投地大拜求饶。
“儿臣喜欢他的性子。”皇太子说话直来直去,毫无对上的隐晦,低头扫了曾王一眼,“倒是此人,丢慕容家的脸。”
皇太子天人之姿,侧首低眸间说不出的风流炫目,许多女眷只顾看他,忘记了方才杀人的把戏,却把曾王看得直接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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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众人只知道,元圣太子容汐玦自小奉顺祚帝旨意由征西大将军陆能奎抚养。
陆能奎老姓儿步六孤,是不折不扣的鲜卑种子,铁血忠臣,将王子视作君,更不敢懈怠了学业,文请鸿儒,武延名宿,还爱跟他讲鲜卑历史,尤其崇拜先辈英雄檀石槐,故而西征军又称檀石槐军。
容汐玦在外头养大,从没有一个要拜的人,不懂得谦恭,骨子里,却多多少少受陆能奎的影响,有忠孝两全的观念,否则按着将士们的意思,他就该直接登基,大不了尊永绍帝为太上皇,虚供着就是。
如今陆能奎已死,其独子陆蒙恩与容汐玦一同长大,最是清楚储君的性子,心中一动,起身抱拳道:“皇上,臣等行军打仗,讲究论功行赏,太子殿下功盖天下,偏偏谢绝赏赐,如今难得有所请,陛下不如将容承圻赐作殿下的奴隶。”
永绍帝与小夏后对视一眼,极为窝火。
什么叫谢绝赏赐?他已贵为皇太子,还破格加封“元圣天佑”,掌天下泰半兵马,至于东宫的规模空前扩大,那都不是事了……
帝后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他还要怎样逼宫”的意思,夫妻两个无比同仇敌忾。
一个对本不亲近的儿子恚怒异常,一个幸灾乐祸巴不得借刀杀人。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永绍帝以袖遮面饮下一杯酒,借以平复情绪,转瞬已眉开眼笑:“陆爱卿说的极是,容承圻一脉,赐予东宫为奴。”
苏锦鸿徐夫人等喜极而泣,不停磕头谢恩。
东宫宿卫神策军提点沘阳亲众,裘磊一家攀扯姻亲,不住求告,却被禁军们踹翻在地。
好在把苏益臧苏锦鸿一家算在了头里,凌妆被押解下去的时候容毓祁大松了口气。
男女犯未到东宫便分开。女眷被丢进一楹匠作房里,门哐当锁上。
里头杂乱非常,从残留的许多散料铆钉凝刨花来看,原本应该是个木工房。
她们踩着新雪被扔进来。布鞋连袜子都已湿透,裹着脚冻得人木然。
孙太妃面色青紫,已然被折腾得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
采苓勉强帮着凌妆将孙太妃安置在一堆凝刨花上,靠墙跌坐。目光散乱地望着梁下的檩子,嘴唇微张,大口大口喘着气;裘王妃哭得打嗝,一时停不住,箕坐地上,拼命捶着胸口;徐夫人和苏幂母女抱在一堆哀嚎呜咽。
凌妆顾不上她们,拔下头上的黑檀木簪子,将顶端的松叶纹一摘,露出里头一套金针。
裘王妃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施为,只见她手脚麻利。毫不犹豫地取锋针在太妃头上百会位置扎下,凝气运劲,片刻徐徐拔出,临窗而立,那针上明晃晃带出血光。
采苓到底是亲孙女,不由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孙太妃闷咳一声,凌妆将她扶坐而起,于肩颈处揉捏推拿,不轻不重拍了几把。孙太妃哽在喉头的一口浓痰吐了出来,终于顺过气。
裘王妃等虽惊诧凌妆的本事,却也没心思赞她,凌妆扶稳太妃坐在地上。见裘氏打嗝打得辛苦,便道:“舅母必是受风呃逆,设法挠挠鼻子,打个喷嚏,或许就好了。”
裘氏半信半疑,奈何原先头上所戴的金簪过于锋利。入狱时尽去了,在地上拾得一根木屑,拔出一丝儿来,翻来覆去地看,犹豫半天下不去手。
凌妆知她自来金尊玉贵惯了,嫌腌臜,也不劝。
踌躇再三,又撩着里衣将那木丝擦了几下,裘氏方挏了挏鼻子,接连打出几个喷嚏,果然好了,不免惊讶,叹道:“往日里竟看不出你懂这些个。”
裘氏的做派委实不对凌妆脾胃,她也不接腔。
孙太妃幽幽叹出一口气:“我怕是不中用了……你们勿再折腾,让我去了干净。”
“祖母……”采苓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再憋不住,扑进她怀里痛哭失声。
孙太妃颤巍巍抚着孙女,平日里打理得油光水滑的一头秀发蓬乱不堪,脸有菜色,身上酸臭,手腕上还露出明显的勒痕,不由老泪纵横,抱着她心肝肉儿哭起来。
见她们哭得凄惨,徐氏倒止了哭,虎着脸替女儿除下鞋袜,暂且塞进刨花里头取暖,自己也如法炮制。
只是天实在太冷,屋里头又没个炭盆火炉,尤是抱在一起,也冻得牙关打架。
人冷静下来,寒气便兹兹往上冒,凌妆也不例外,她怕身子僵了,起来团团而走,又打一套强身健体的掌法,这里刚觉好些,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从一大早被提溜出来,没能喝上一口水,如今斗场上大约是华宴高铺,歌姬群舞,匠作房里的人却又渴又饿又冷,但人是奇怪的动物,前头眼睁睁看见毒死了一大波,废帝到此时大约也祭天了,裘氏等能够死里逃生,竟再没有半句怨言,只有对未来无知的恐惧,叫她们胆寒。
天漆黑以后,有太监丢进来几碗饭菜,虽已冰冷,到底比牢里臭了馊了的好上太多,多日吃不饱的人心情再恶劣,也吃得特别香,便是孙太妃,也用了大半碗,剩下的分与了采苓。
凌妆吃完饭,帮着孙太妃搓脚取暖,孙太妃再次落泪推却:“我的儿,素日里就觉着你好!我是不中用了,你别白白费心思。出了这般大事,外祖母瞧你是拿得定主意的,倘或我去了,多多照拂苓丫头,我死了也图闭个眼。”
“外祖母。”凌妆继续搓着她的脚,“我听闻早些年您也是苦水里熬出来的,天下事没个定数,您当时厥过去了,许是没有听见,皇太子说舅舅辅佐先帝多年,贤名播于宇内,兴许他日能够好好儿的,您提起精气神儿,熬一熬,若是看见儿孙们重又活得有滋有味,晚年才算圆满。”
孙太妃想起少年时候的苦,心里敞亮,“命里头享多少福,多少苦,大约都是注定的,我享了这么多年福,人老了没啥希图,便是撒手也没什么。你和苓丫头还年轻,熬出来大把的好日子……”到底祖孙情深,又殷殷叮嘱采苓一番。
徐氏母女心里诅咒,可见她们人多些,怕闹起来吃亏,不敢宣之于口,在牢里嘶吼了多日也已经疲软了,拼命找刨花往身上堆了御寒。(未完待续。)
P:&bp;&bp;感谢翠翠生寒、兰素妹子、秋颜色的打赏。
&bp;&bp;&bp;&bp;长夜宫禁无声,外头似乎又在下雪,极轻微静谧。
凌妆抱着孙太妃,另两对母女相拥,缩在屋子里的刨花堆儿里,一个个瞪着眼睛冻得睡不着。
采苓缩在母亲怀里淌泪,往年盼着下雪,下帖子请各府贵女结社吟诗,围炉夜话,何等快活,却不知这雪夜也是能要人命的。
苏幂的情况并不比采苓好,一直抽抽噎噎到了下半晌才安静下来。
好歹熬了几个时辰,京城四处鸡啼,梆子敲过四更,外头细碎的脚步声近,门被打开,冷风夹带着雪花扑进来,叫人激灵灵打一个寒战。
两盏料丝宫灯照着几个人当门而立,仰头看去,个个面色阴沉,如一群魑魅。
徐氏等早已吓破了胆,赶紧从刨花堆里钻出来伏地行大礼。
来的都是女人,打头两个三四十岁模样,标准的暗绿地织金纱通肩柿蒂形交领右衽窄袖短袄,领缘洁白,下头浅驼色双层棉布围裙,裙身绣两圈麒麟芝草纹和连续回纹花边,隐隐露出绣花鞋的鞋尖,是女司打扮,后头跟着几个宫女子,皆是同款的粉红上衣,墨绿色围裙。
略微年长的那个冷冷看着屋内的人,见凌妆扶着孙太妃并没有下跪,到底上了脸子,哼了一声道:“我是紫宸宫尚宫局方司簿,这位是女功张司制。”
紫宸宫内监比帝宫低一级,宫女六局一司下辖二十四司及彤史肩比后宫,是以来的两人级别真是不小。
孙太妃出入惯宫禁,年纪也大了,并没有听说是司薄司制就折节下拜,凌妆也随了她。
方司薄道:“说起来都是皇室宗亲,连基本的礼仪都不会,如何当差?回去禀明贺总管一声,先送到尚仪局学好规矩,再行分派。”
张司制笑道:“我那儿急等着用人。罪籍下等,想是不可能侍奉主子的,左右不过关在屋子里做活,挑两个年轻的去也就罢了。”
方司薄满脸的不耐烦:“得。您先挑。”
张司制接过宫女手里的宫灯入内团团照在各人面上。
裘氏和徐氏分别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苏幂头也不敢抬,采苓还余着王女的气性,恨恨瞪着眼。
再看凌妆,她分明呆了一呆。心道真真生得好,比慕容家的公主郡主更好的颜色,像是吸尽了江南水乡的灵气,温婉中又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如今宫中女官,大部分是赵王府旧人,张司制当初曾服侍过号称“殊色冠绝天下”的明慧昭德皇后,见了凌妆,竟觉似又看到了先皇后,然而细端详,分明不一样的眉眼。心里不免暗暗称奇,顺手就点了她,然后又点了苏幂。
尚功局掌女功之程,下有司制(之下有典制、掌制)、司彩(之下有典彩、掌彩)、司珍(下有典珍、掌珍)、司计(之下有典计、掌计),司制掌裁缝衣裳纂组之事,跟了她去,应是做针线。
徐氏见要与女儿分开,连忙磕头请求:“求张司制带了犯妇同去。”
张司制道:“妇人年纪大了,眼花手颤,若糟蹋坏了主子的衣物。谁吃罪得起?”
凌妆本不通女红,不过寻思缝缝补补谁都会,还想请求捎带上孙太妃,一听此言。只得上前行礼:“两位司制,我家外祖母年事已高,有疾在身,婢子请求分在一处,也好侍奉一二。”
大殷以孝道治天下,宫人们听见要侍奉长辈。也并不反感,且做奴婢久了,骨子里多少带点奴性,皇家贵戚落难也不敢欺负得太狠了去。
方司薄便道:“若不是便要撒手,快别说什么有疾的话,莫不是想被挪到景褀阁北边等死?那可要见也见不着了!”顿了一顿,才问,“你可识字?老妇人可识字?”
太监宫女大多数总是不识字的,宫里诸事繁杂,急需要识字的人,而司薄属于尚宫局,掌宫人籍册、廪赐等事,更时时与纸笔打交道,因贺总管有交代,善待沘阳王府内眷,故而派了她们来挑人。
孙太妃下等人出身,根本不识字,裘王妃却抢着答道:“我母女俱识字!”
方司薄觑她一眼:“恕我眼拙,竟没认出这是废沘阳王妃啊,如此看来,老妪是你婆婆?”
裘氏只得点头。
“东宫琉璃厂正需要人手,来来往往的工匠们多是男人,指派年轻媳妇姑娘去不方便,我拿个大,荐老妪去看管茶水,你去登记来往出入,倒也是个轻省活计。”
裘氏本想与女儿在一处,听见这般,张口结舌拒绝不得,真真苦瓜也似。
方司薄对张司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既她女儿识字,我就带了这个一同去,方才那妇人看着也年轻,咱们不要做那拆散骨肉的恶人,你将就些,叫她母女做广宁骑卫的衣服鞋袜,不是上敬太子爷的东西,没事儿。”
张司制素知方司薄强势,且东宫现今就一个主子,穿用有限,神策军是朝廷拨给的东宫宿卫,那广宁骑卫却是皇太子打江山亲自训练出来的亲卫,皆是各族勇士,上头极爱惜,有谕令诸宫司操办他们的衣食住行,故而叫她们做广宁骑卫的衣裳鞋袜也正合适。
成了阶下囚,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两位司制说定了,就分别带人走。
凌妆与采苓一道,也不能再照拂孙太妃,两人都是心下凄恻,一路无话。
方司薄倒不急着叫她们上手,而是命人带到尚仪局学规矩。
东宫尚仪局的女官个个跟阎王似,嫌弃凌妆和采苓身上脏,首先将她们赶入浴房洗澡更衣。
凌妆本正想洗澡,觉得还好,谁知进了所谓的浴房,才发现根本只是一间四壁徒然的寻常暗间,并没有升炉子,采苓到了这儿就不肯起身,坐着说走不动了,她只好一个人去厨房提水。
对于没干过重活的人闺阁女子来说,木桶的重量在手上已不轻,她多日没有吃饱,很有些忧心,装满水也许她就提不动,一趟又只能提这么一桶,只怕伺候了采苓梳洗,自己先已累死。(未完待续。)
P:&bp;&bp;约定:本月隔日双更,月票满10加一更,见和氏璧以上不论哪天4更。
&bp;&bp;&bp;&bp;漫漫宫途,明明是平整的青石板地,就算无人看管着,也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桎梏之感,凌妆问到膳房的方向,一路寻去。
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厨子和打下手的下差们看见走进一个妙龄女郎,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凌妆堆上笑,向迎面走来的一个胖太监欠身:“公公好,我是新分到东宫的宫女,尚仪局的姑姑们吩咐我和一个妹妹先梳洗干净,故此来讨些热水。”
她只说尚仪局,又是宫女,人家自然不敢随便欺负。
“好俊的小娘子,声音也甜。”胖太监赞了一句,最近新召到东宫的宫女不少,见她气度非凡,不敢怠慢,指着腾腾冒热气的墙角大灶说:“这里一年四季烧着热水,供给各宫,姐姐只管去取。”
凌妆谢了上前,后头照管柴火的小太监倒还上来帮忙她把水装满,笑道:“姐姐生得神仙似的,想必会分到上差吧?”
凌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旁边就又有几个询问叫啥名儿,哪里人氏。
她素是个市井里也混得开的人,便笑盈盈答了,转眼见左边一口锅盖上搁着盘黄澄澄的糕点,看定不动。
要说忍也忍得,但她就是故意流露出这个意思来,天寒地冻的,尚仪局的人听说是罪籍,不可能好好安置,听说像她们这样籍没的宫女子一个月的分例仅有白老米七合五勺、随时鲜菜十两、黑盐三钱,油星都未必能见到,当然更不可能有月钱了,顾着脸面伤了身体,那是顶顶不划算的。
烧火的小太监见她盯着糕点,也知道意思,压低声音道:“那是备给涵章殿上差守夜充饥的,虽然上差们也常常不吃,但咱们也不敢随意取用,姐姐想讨些吃食。不如去问吴公公。”
说着偷偷向后头一指,努了努嘴。
凌妆会意,向小太监含笑表示谢意,走至后头天井里。
这里搁了许多长桌。上头大大小小的铜锅不下百口,有数名小太监往里头填炭火,四处腾腾冒着热气,里头有各种肉味,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有个身着管带服饰的高挑青年太监正指挥着:“赶紧着往各处送去。别忘了上官先生那里头一份,贺总管、孙总管屋里的麻溜着点……小兔崽子!酱料酱料!回头孙总管给爷爷吃挂落,少不了你们的排头!”
凌妆估摸着这就是吴公公了,忙上前施了一礼。
宋太监见得一个着素色棉裙的清丽女子突然出现,愣得一愣,待打量清她的模样,不禁也有些惊艳,和颜悦色问道:“姑娘是哪个宫里的?有什么差事?”
“奴家是新进宫的宫女。”凌妆决定含糊着先弄点吃的,“路上耽搁了行程,夜里才到。早上分到尚宫局,还未赶上饭点,几位姐妹饿得厉害,既让我来提热水,顺道就想讨些吃食回去,还望吴公公帮忙。”
吴太监听后皱了皱眉,道:“很快就到午食了,这不,正往各宫送锅子了,尚宫局的也迟不了。刚进宫要守规矩,哪有到膳房直接讨东西吃的道理,又不是主子!”
此人倒是端方,而且美女对太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好在凌妆是懂得宫里些门道的,便笑道:“吴公公行个方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膳房的兄弟们若要置办些衣服鞋袜,我等姐妹也是可以效劳的。”
宫里的衣饰外头的有定例。内侍一个季节两套,里头的穿戴却都是自己置办,太监一般寻宫女来做,是以她这话也算说到点子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吴太监被磨不过,再说弄些吃食于他而言是件简单的事,想了想,吩咐一旁的小太监道:“早间各宫局撤下来的吃食还有热着的么?”
小太监见凌妆生得好,有心帮忙,哈腰道:“多着呢,各局的姑姑催得紧,姐姐们常常吃不饱,却剩下不少,回头就填了潲水缸,小子领这位姐姐去拿。”
凌妆向吴公公谢过,转身要走。
吴太监突然问:“提热水做啥用?”
凌妆答说是沐浴更衣。
吴太监想了想,对小太监道:“细胳膊细腿的,提了下趟,只怕上趟的都凉了,你帮着提一桶过去,大冷天里,也别讲究了,随便洗一洗,若感了时气,可不是玩的,小命就要交代了。”
凌妆倒想不到他还是个好人,又连连道谢。
吴太监微微露出个笑容,挥挥手叫她快去。
凌妆随了小太监到大厨房,小太监以为她人多,鼓捣出好几个大包子在锅里稍稍一热,拿纸包了递过来:“姐姐贵姓,哪里人?以后在宫里结个好,互相帮衬帮衬。”
说着帮她又打了桶水,跟烧火小太监招呼一声,提了先前的那桶,领头往前走:“你尽管先吃一个垫垫肚子,俺知道刚进来的人都要吃下马威,常常克扣了伙食添上头的,贺总管正理会这事呢,日后就好了。”
凌妆心里感激,连忙咬了一个,虽只是白菜豆腐馅的,却觉味道极好:“紫宸宫理事的是贺总管?”
“可不是!贺总管和孙总管是太子爷跟前第一的老人,咱们宫里没有女主子,不是他们管事还能有谁?膳房和库房是贺总管管着,另外有些是孙总管料理,外朝的事,是上官先生在办。”
凌妆正好跟他打听东宫的消息,方知道这次西征军打入宫后,皇后下令打死了不少旧宫人,尤其东宫,先帝手上并没有皇太子,是座锁了多年的宫苑,不过几个洒扫上的人,如今大家伙都算是新人。
六宫一局的头头脑脑大多是赵王府上所出,此外就是新近招进宫的,故此规矩上必然有点乱,紫宸宫总管贺拔硅和孙初犁正在大力整顿。
宫女太监们新到一处,自然在各处交好老乡或者投机的,同气连枝,做些照应。
虽然是罪籍,到底也赶上个乱哄哄的好时候,凌妆又问了小太监姓名。
“俺叫王顺发,河北人,打小就在宫里了。”小太监提着水桶走得飞快,“姐姐有事就到膳房找俺,俺们吴公公是赵王府出来的咧,跟着他准没错,瞧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说着话,凌妆已经塞了两个包子进肚子,顿时有了暖气。
路上遇到的宫人虽也奇怪地盯着她看过,但大家各自为政,也没人过问她。
王顺发见要走到尚宫局地界,笑道:“姐姐生得这般颜色,小心有人暗算。”
凌妆奇怪,“都是宫女子,与容貌有什么关系?”
王顺发道:“姐姐还没见过太子爷吧?那是多么得人意儿,就不用俺多啰嗦了,各宫里年纪相当的姐姐,心里怕不都存了个念想儿?前儿还冒出几个故意冲撞的,可叫广宁卫一刀咔嚓了,俺们底下人知道死得冤,上头还不知怎么回事涅。”
凌妆想起太子的模样,道:“凑上去虽不奇怪,但人总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有句话她没有出口,男人么,有什么意思,越是光鲜亮丽,越是叫女子伤心的东西。
王顺发将凌妆送到,容采苓竟然在浴房外间垫着棉垫的炕上睡着了。
这里并没有升火炉,虽然比外头暖和许多,毕竟会冻坏人,凌妆摇醒采苓,将踹在怀里的热包子递过去。
采苓迷迷瞪瞪脸色不好,见了包子却忘记发脾气,连忙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王顺发将一桶水置换到里头的水桶里,叮嘱道:“姐姐们将就擦一擦,俺回去了。”
凌妆又再谢过,王顺发提着木桶消失在门口。
采苓吃得满嘴,见凌妆把门掩上,松了口气。
这么多日才得了些自由,她嘴上就忍不住了,哼道:“你也真是的,一个下差的内侍也如此殷勤,还只提了两桶水,怎么洗?”
凌妆早就想好了:“我取勺子先替妹妹舀水洗头洗澡,舀着冲一桶净够了。”
采苓看看手中的包子:“你先洗,好几个包子我一时半会吃不完……怎不弄些茶水来?”
采苓还没去掉王女的做派,要她帮着自己洗是不可能了,凌妆也不与她一般见识,装作没听到她说话,赶紧提了一桶入内,寻着个竹勺子和角落散着的一些香胰子打上热水用力捏成大团,打开头发俯身细细一勺水下去,就湿了,然后抹上胰子快速揉抓干净,脱下外裳,用里头一面翻出来擦干头发,以檀木簪子挽住,就开始洗澡。
一直听见里头的哗哗声,采苓吃完包子,不免也到门上看。
却见凌妆白玉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抹了胰子,动作迅速地揉搓干净,就舀水往身上一勺一勺地冲。
采苓不知什么心理,嗤道:“看不出来,小嫂子倒挺习惯宫女的生活。”
凌妆手下不停,只说:“再不动手,只怕水就凉了,你洗不洗?”
她冲洗干净换上宫女装束,挽起袖子道:“我这里的水还剩了小半桶,加上你的一桶,该够洗了。”
落到这步田地,再不愿意,采苓也受不了身上的味道,便由凌妆帮着洗了,也换上宫女装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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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连十日,凌妆与采芷在尚宫局下跟着典仪学习各种宫规,白天身子劳乏,吃食被克扣,夜里还要背《女则》宫规等,直磨得人心气全无。
这天清晨,掌事姑姑在一处偏僻的院墙外考较两人,因不满意采苓的拜伏礼,赏了戒尺。
采苓礼仪本是极好的,背书也快,郡主的气性上来,不服气与之顶撞,凌妆也遭了连累,同在院墙根下跪着,整整两个时辰还未叫起。
天冷,监督的宫女贪懒跑回屋子里去了,两人穿了新赐的杂役宫女衣裳,为轻省,不过是底衣外头罩着荼白色的小袖夹衣,外头一件艾绿絮薄棉的掐牙背心,在屋子里干活倒还罢了,在冷风里跪着,简直要人的命。
东宫里屋宇连绵,积了雪处处景致,道路中间的雪被清到两旁,露出绵延的刻花青砖小径,不远处雕梁画柱的连廊下偶有宫人走过,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只露出一条色彩明丽的线,殿角的瑞兽披着雪似陷入了沉睡。
她们跪的地方是平整的夯土地,虽是清理过的地界,到底半湿半干,跪得久了,冷气如钢刺一般直入骨髓,膝盖似乎都脱了缝。
采苓面青唇白,连连打喷嚏,凌妆腿上也酸痛不堪,浑身不得劲,见四下无人,便道:“采苓妹妹,眼下不比从前,你再使小性儿,恐怕把命都折腾丢了,一会给掌事姑姑陪个不是,回去我讨碗姜汤来去去寒气。”
采苓跪了半天已怨气冲天,凌妆正好撞她枪口上,不由抢白:“嫂子是下等人里出来的,自然忍得腌臜气,若为了苟活,一点脸面也不要,给那起子奴才伏低做小,我宁愿死了干净。”
凌妆也不是个棉花人,念着泌阳王府那段日子。这段时间一直护着采苓,有时甚至下女般侍奉,可采苓不仅不感激,还常常口出恶言。
虽是罪籍。但宫人听说是太子亲自保下泌阳王一脉,也并无人敢刻意欺负,许多排头还是采苓自己端着架子引来的。
凌妆珍惜身子,此时再被抢白,未免动怒:“命是自己的。妹妹要死,我也拦不住,可我是个不信神不信命的人,只活这一遭,不到非死不可,便定要好生活着。便是你信轮回,你知道死了是个什么景况?倘或下辈子投胎做犬做虫豸,还不如现在,为何不过好眼下,偏生要雪上加霜?”
采苓一派轻视蔑笑:“不知到了嫂子那儿。什么事才非死不可?”
“便如战场上的兵,冲锋上前,明知是个死,天职所在,那也不能回头,或者自个儿认为值了,死便死……”说到这儿,凌妆叹了口气,“是我过于执着,倘或妹妹认为被人折腾死是值的。也没有遗憾,那我也不该拦着,只是人在局中,总归看不透。相处一场,不免要将我的念头分解一二,还望妹妹思量。”
正说话间,隔了一墙的那一头,传来轻轻的击掌声,两人唬了一跳。赶紧跪好。
宫里击掌是暗号,表明有正头主子出没。
死字在宫里是大忌讳,说不得的,凌妆回想方才不知说了几个死字,出了一身冷汗。
东宫总管贺拔硅静静跟在皇太子容汐玦与“三愚先生”上官攸身后,见主子驻足听了半天,那头却没了声音,不由回声瞪了院门口的小太监一眼,做个嘴型“回头收拾你!”,把个小太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上官攸仰头望着皇太子。
方才墙那头女子的对话,他也听得明白,那个“嫂子”通达明理,且声音婉转清扬,由北风徐徐送来,中人如醉,听说话的内容,她们应是此次受牵连的沘阳王家眷,却不知皇太子如何作想,依他看无论如何不至于生气。
皇太子面色无波,举步踏过花瓶门,一眼看到两名宫人俯首跪在墙根下。
同样的衣着,发顶半掌大的烟玉色芙蓉冠,靠近的一个延颈秀项,乌黑发下露出的皮肤欺霜赛雪,耳朵冻得通红,半透明的玲珑,掐牙背心裹着婀娜有致的身姿,震撼人心地撞入眼帘。
他无端觉得方才劝人的是这位,道:“抬头。”
遥远空灵的声音极独特,听过一次的人便忘不了。
凌妆和采苓的心嗤通嗤通直跳,猜到是谁来了。
两人感受不同,如今也无法细品,刚学了规矩,知道要垂眼抬头让主子看,却不能打量主子,于是便照足了规矩做。
眼帘间只及一袭冰蓝色饕餮暗纹的贡缎下摆,外头罩着将及地的黑貂裘,露出一双绣工繁复的云纹二龙抢珠靴。
皇太子微怔,风吹过他琢玉般的容颜,撩起几缕发丝。
玉染胭脂,雪中桃花,皆无法形容此女颜色。
皇太子自小在西域长大,征战四方,见的多是异族女子,却又熟读汉学,骨子里孺慕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那种正宗的汉家美女。
然而书里写的终究是梦幻虚无,回朝一个多月,亦有无数的贵胄官宦将女人推到他面前,花招百出,就像边境榷市上琳琅的货品,却未能勾起他半分购买欲。
在他看来,南朝汉人女子多半过于矮小玲珑,脸容扁平,这对受了多年异族女子深轮廓洗礼的他来说,委实难以入目,而且京都贵女那种装模作样的派头,极不合他的脾胃。
容汐玦于女色上本淡,几场宴会,满朝贵女献媚,更觉无趣,但眼前这女子,仅仅方才关于死与不死的一番论调,竟已勾起了他的兴趣。
若说这番论调的人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而她抬头一瞬间,似昙花夜放,灿烂了眼眸,满足了少年对江南女子的所有想象,
“看着我。”
皇太子添了一句,“恕你无罪。”
上官攸和贺拔硅同时注意到皇太子这话只是对其中一个人说的,且比平时画蛇添足了那么一点儿,不免惊诧,面面相觑一眼,赶紧仔细打量那女子。
的确精致如画,婉约中透着妩媚,妩媚中又不失端丽,万里挑一的好模样,但比起皇太子的天人之姿,他们觉得也只是个美人而已,尤其贺拔硅,看女人已失了眼色,片刻间倒分不出这女子独特在何处。
上官攸摇摇头,心想:“天下人天下事,第一眼都有顺眼不顺眼之说,既合太子的眼缘,便是她的造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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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的是男女主真正的初遇初识,对得起良心啊:-D
&bp;&bp;&bp;&bp;凌妆奉命举目,在看清皇太子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确美得超出人的想象,见一次震撼一次,几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深吸一口气,凌妆很快从震撼中抽回神魂,才发现他的眼眸也带着一圈奇异的冰蓝色,与身上的袍子浑然一体,居高临下俯视的时候,似昆仑山顶的神子,没有温度,却美到令人心折。
经过两番婚嫁,凌妆早收了男欢女爱的心思,也把男子的情意看透,方才只是惊诧皇太子不同寻常的美,待惊诧过后,也就波澜不兴,显得气定神闲。
她却不知自己有一对万分潋滟的眸子,令人联想到丛林中的小鹿,妩媚明丽处透出无边的可怜和灵动,秋水为神,镶嵌在素净的桃花玉面上,简直神来一笔。
上官攸看到那双眼睛后,不免也暗叹了口气,果然是绝天地而出一尤物,容貌尤可,那神韵却是无法言说的。
“起来。”
凌妆恭谨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却很有点不听使唤,要不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咬紧牙关顶着,根本就站不稳。
采苓也想一道起身,奈何下半身麻木得不似自己的,想起被绑到铁钎上的遭遇,依旧跪着直直锁住皇太子。
他本是个发光体,眉飞入鬓,凤眸低垂,这模样,对任何女人都极具杀伤力,她忍不住委屈哭道:“太子哥哥,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
凌妆这才意会到皇太子也算她的堂兄,只是堂过去好几代了罢?不免好奇他怎样反应。
皇太子冷淡地瞥采苓一眼,嘴角半挑,带出几分邪气,再无其他反应。
他的容颜过于俊美,以致令人觉得隔着千里万里,反而这一挑唇角,带着几分魔性,还接地气些。
上官攸正要说话。天空中划过一道尖利的鸣叫声。
随即,一只庞然大物盘旋而下。
凌妆见那双妖异的眼中浮起丝笑意,皇太子抬起右手。
一只巨大的鸟儿俯冲下来,停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血红的一张脸,头顶深色绒羽,颈部之下羽毛层次分明交间,黑爪白尾,隼目钩喙。正是曾落到她闺房的巨鹫。
看到这鸟,分不清是冷还是激动,凌妆嘴唇都禁不住哆嗦起来。
“阿虎,快下来,仔细累着殿下。”贺拔硅赶紧上前轻扯鹫爪。
那鹫体型太大,停在人的胳膊上,看起来的确累人。
皇太子横了贺拔硅一眼,像是说“我有那么脆么?”,可贺大总管到底还是把那扁毛畜生给扒拉下来了。
凌妆看着被称为“阿虎”的巨鹫,胸中两股念头交战。
显然她歪打正着救了皇太子的爱鸟。当初救鸟,抱的本就是狡兔三窟的念头,如今对着气度逼人的东宫之主,她竟觉得邀功很没面子。
期期艾艾了半晌,幸亏鹫还记得她,在地上蹦跳了几下,蹭到了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几眼,亲亲热热地展开翅膀就拥住了她。
天寒地冻的,着实温暖。鸟的拥抱叫凌妆胸中一悸,差点落下泪来。
上官攸哈哈大笑:“殿下,瞧这畜生,竟还知道稀罕美人儿咧!”
阿虎似乎听得懂上官攸的调侃。猛地跳过去啄了他一口。
众人正惊讶,阿虎又挨到主子身边,衔起他的衣袖,往凌妆面前扯。
贺拔硅呵斥一声:“不得无礼!”
皇太子抬手止住他,朝凌妆道:“怎么回事?”
“两个多月前,灵鹫曾落到奴婢的院子里……”凌妆带着三分尴尬回话。
当初鹫回营的时候。身上有经人打理好了的伤,皇太子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是你救了阿虎?”
“不敢说救,奴婢只是给它拔了箭,去毒上药。”
“哦?”皇太子略奇,“你是谁?”
采苓抢着答:“她是丹郡主家的表哥苏锦鸿之妻。”
皇太子又斜了采苓一眼,眼风带着凌厉,“丹郡主是哪个?苏锦鸿又是哪个?”
他随时会生出雷霆震怒的模样,采苓似被冰锥子扎中,瑟缩了一下。
贺拔硅十几年前是宫里的旧人,知道丹郡主,正要解释,皇太子已挥手打断他说话,“罢了,既救了阿虎,你要什么赏赐?”
凌妆被他直来直去的话问得一懵,以前救鸟的时候她想过,将来若这畜生是赵王派大人物的宠物,便求断了与苏锦鸿的关系,回家与父母团圆。可如今这处境,若不替孙太妃求情,怕老人家真的要碌碌累死劳役,死后连个棺椁都没有,她未免踌躇。
阿虎傻兮兮地又去抱着凌妆蹭,一副欢喜模样,配上它凶神恶煞的外形,不伦不类。
贺拔硅打小受顺祚帝旨意看护小主子长大,经历过无数场骑兵掠地戎国灭,军中不避讳,有赏赐给将士们的女俘,有充作军妓的流配女犯,那点子事在男人圈中毫不稀奇,可殿下闻不得胡女身上的腥膻气味,又没有看得上眼的汉女,竟无一个内宠。
别人看不出什么,他却知道殿下这样与一个女人说话,已是极为罕见的和颜悦色,如何不急,赶紧笑道:“殿下,老奴瞧着阿虎喜欢她得紧,平日里这畜生容不得其他人近身,老奴年纪大了,图轻省,不如留她照顾阿虎。”
阿虎听懂贺拔硅的话,又是一声尖叫,似在欢呼。
凌妆离它太近,耳膜震得刺痛,脑子倒清明起来,怕他真的将自己留在宫里喂鸟,伏地跪下道:“殿下恩典,奴婢斗胆。”
皇太子俯视着她,高如山岳。
“奴婢请求与苏锦鸿仳离还家,但废沘阳王孙太妃于奴婢有恩,奴婢斗胆替老人家求赦,接她到民间奉养。”
在异域打仗多年,什么已为人妇之类的忌讳根本不在鲜卑军人的考虑范围,上官攸皱眉,心道女子不知好歹,有从犯妇升格为东宫御媵的机会,怕不有成为低级宫妃的一天?
瞧她求的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
采苓听她居然单单只为祖母求情,怒火中烧,脱口就道:“苏表哥提亲的时候我们就说商家女配不上皇亲国戚,眼里只有利益,果真如此!现如今赶着要仳离?当初何必嫁过来?真是一个贱人!”
凌妆素知采苓嘴快,但觉她性子大方,也愿意亲热。却不知原来她们心里完全看不上自己,平日里不过是顺着太妃装个样子。她方才这么求,是因为根本拿不定救鸟的恩情于皇太子有多重,只是试探,如果太子满口答应,说不得她还是要厚着脸皮替沘阳王府的一家三口求情的,她素不喜欠人恩情,住在沘阳王府虽非本意,到底待她不错,前头沘阳王动过心思却没动手,她也并不记恨,只是想不到采苓这么沉不住气就翻了脸。
采苓还要再骂,皇太子突然道:“这人怎地如此咶噪!”
贺拔硅赶紧朝后头招招手。
立马冲出几个内侍,架了采苓就走。
采苓不知要做什么去,唬了一跳,随即哇哇大哭。
凌妆再拜顿首,急道:“殿下圣明,容奴婢一言。”
“我没说你咶噪。”
凌妆一怔,不解其意。
身边人知道皇太子的说话习惯,素来有什么说什么,情绪也不遮掩,无人觉得惊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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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虽不解其意,但胸臆间涌上一番话,怕没有机会陈情,深深一福道:“先帝登基初年,诸王混战,导致大殷百业凋敝,民不聊生,故废沘阳郡王方才年少,临危受命,提请先帝免除地丁银,均田地、丈地计赋,丁随田定,从此百姓安业;又献定国七十二策,涉及三十六行,其中科考新制及以捐代役,万民拥护,人称其为贤相。”
这些皇太子自然都知道,上官攸口舌伶俐,忍不住驳:“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叛逆罪,难道你不懂?”
“奴婢懂。”凌妆看了上官攸一眼,“太子殿下征伐万里,若得到异族的宝剑宝物,是否都毁掉呢?”
“自然收入库中。”上官攸一言既出,就知道绕进了她的话里,却是收不回了。
“奴婢只知,太宗李世民杀了兄弟,却宽待魏征,君臣故事流传百世。废沘阳王手无兵权,即使先帝在位期间手执权柄,营营碌碌,不过尽忠劳苦而已,留下他对朝廷没有任何威胁,反倒是件美谈。殿下也说敬他为人,难道主子落难还誓死追随的臣子不是天家难求的宝贝么?”
这番话竟说得上官攸反驳不了,何况他素来为主上考虑,不免也觉得有理,向皇太子拱手道:“恭喜殿下得一贤臣。”
“哈哈哈……”皇太子大笑起来,这一笑寒鸟惊飞,乌云散尽,舒展狂放,令四周的人皆心情大好。
“上官攸,你也有说不过人的一天!”
凌妆没想到他竟然是笑这个,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可见皇太子与谋臣之间颇为相得,而且可能时时说不过军师,受够了鸟气,如今可有人替他找补回来了。
“既如此,从你所请。”皇太子似乎心情不错,眉目间更加润泽绚烂。朝贺拔硅道,“赏些银子好生送回家,姓苏的破事儿,一并料理。”
凌妆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口风里流露沘阳王的事也不是问题,心头感激,再拜了一拜:“殿下圣明。”
皇太子瞥了她一眼,袍角飞扬,带着上官攸。转身走了。
贺拔硅乜斜着地上的人叹了口气,道声:“没眼色的!白瞎了聪明脑袋。”
唤了小太监传殿下的口谕,才想起主子根本没说赏多少银子,没得又叫他操心。
前头东宫空荡荡,库房里那点家底都是广宁卫携进京的东西,以往打了胜仗一进城就大肆收获,回到本朝又劫掠不得,宫里再不多拨点银子稻米过来,显见是不够用了。
皇太子不理俗务,上官攸操心的也是军饷、朝政等大事。过日子只能他这个老太监硬着头皮绸缪了。
扣扣索索赏了一百两银子,让詹事府的官员誊写了太子教令,一头吩咐车马将凌妆送出承恩门,一头命人去尚宫局消除她的罪籍,贺拔硅方去料理苏锦鸿的事儿。
谁知跑了一趟,倒得着个消息,不知该不该继续把差办下去,贺拔硅左思右想,奔回涵章殿复命。
皇太子素性喜静,上官攸是个滔滔不绝的人。坐不了一刻早被打发出去,贺拔硅踏进东暖阁,就见主子躺在临窗的大炕上瞧着外头出神。
西征军带了一批玻璃工匠到中都城,紫宸宫是最先去掉窗户纸换上玻璃的宫室。皇太子躺的地方原先的纱屉子都撤了,视线不错,但天寒地冻的,仅可见不远处的飞檐翘角和灰蓝蓝的天空。
江南的这点子冷,对西塞苦寒之地长大的人来说真不算什么,殿里既没燃香也没烧炭。空荡荡极冷清。
贺拔硅猫着腰近前,见皇太子眼皮略动了动。
“回殿下,老奴已着人将那女子好生送出宫。”他边说边打开炕头檀木雕花柜,抱出一卷黄綾被替主子盖上,“苏锦鸿原是容承圻的外甥,东宫亦属内廷,孙初犁担心外男与宫女之间传出不好的事儿来,安顿他们在琉璃造办厂服役,不想刚指派下去,皇后娘娘就打发人来提溜走了苏锦鸿,说是去了势,已充入德昌宫。”
这倒有些新鲜,皇太子微微侧目:“哦?”
“德昌宫乃宜静公主宫室,怎会将外男弄到那里去?老奴头先听说了也摸不着头脑,后来找坤和宫人一打听,才知道公主与苏锦鸿原有些传闻,非要下嫁,闹得不成话,皇后娘娘大怒,直接将苏锦鸿办了,叫他去公主跟前杵着,到这会只怕死活还是个未知数。人既成了阉宦,仳离的事儿也不必办了罢?”
皇太子唇角略牵:“皇后这事办得不错。”
贺拔硅可以说是打他落地起就侍奉在边上的人,对皇太子的性子极为了解,见太子似笑非笑,心头暖洋洋地。
外头人传狼王无情,其实则相反,主子虽然对俗务冷淡,但念旧,对身边老人很宽待,那几年先帝爷身子欠安,滕虚真人批小主子命格克亲长,被迫送往边关,先帝指派了四个有位份的太监跟随,离宫万里,目标一致保主子长大成人,没了勾心斗角,大家拜把子成了兄弟。可惜另两个没福,相继去了,只留下他跟孙初犁见证这孩子长大成人,还出落得这般光风霁月,创下了不世的功勋。
可宽待归宽待,他几乎就没见主子笑过,陆大将军受了先帝的严命,对他教养十分尽心,似师似臣,却没摆在亲长的位置,五六岁上,军营里的教头就发现皇太子天赋异禀,不论跑步还是出拳,有着超越常人的速度,那之后陆大将军更是看顾得紧。
贺拔硅常见小主子身上带伤回来,疲累得饭也吃不下,却从未听他吭过声。小主子不哭不笑,与他在宫里头见的皇子皇孙都不同,活得苦,做奴才的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后来陆将军去世,主子也崭露头角,带兵打仗,起先得胜亏的是身先士卒,不惜命。名声出去之后,有各路贤士前来投靠,那上官攸就算其中一个。
上官攸祖上一直为官,父亲上官牧曾授左赞善,累迁翰林学士,为顺祚十八年会试主考,因涉舞弊私其乡族,险些丢了脑袋,后判流放伊犁,妻儿皆从。
流放里头的糟心事,那也不用说了,上官攸的新婚妻子不舍与丈夫分开,万里陪同,结果被人凌虐致死,其母年纪不小,却也没有逃过厄运,他怨怒滔天,杀守卒,穿沙漠,奄奄一息时遇上当时的广宁王。
也合该他们投缘,容汐玦沉默寡言,却欣赏上官攸的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对他的提议也听得进去,从此收编各族,整顿军容,与逞匹夫之勇时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这两人对女人却同样避之唯恐不及。
上官攸无家无室,不要封赏,他的大仇说起来早就报了,似乎没了目标,现居住在东宫第一重殿庑里头,将属官如太子洗马、太子詹事、太子侍讲等人调理得对了脾胃,日常于青雀偏殿处理本该皇太子经手的政务。
不熟悉皇太子的人见他立了不世的功勋,自然以为抱负远大,身边的却都知道他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依贺拔硅看,原本主子少时,打仗立功勋为的是引起京里祖父父亲的注意,小孩子不都有那份心性么?他也渴望亲情,可后来,猛将云集,就成了骑虎之势,朝廷并没有给边军派那么多的员额和粮饷,逼得他以战养战,不住扩张。
可再打也有个头,西征军横扫欧亚,总归到了四海升平,无战可打的时候了,皇太子骤然清闲,朝政并非他熟悉,而且更不是他有兴趣的事儿,感觉百无聊赖了些也是有的。
一般宫里头的主子,十三四岁上就叫宫女太监给挑唆坏了,再说有宫妇朝着司长、司仪、司寝、司门的职位挤破头,许多帝子皇孙十四五岁就生儿育女,贺拔硅一次听说书,说大凡不世而出的英雄总是短寿,比如冠军侯霍去病……
老太监心里就留下个疙瘩,主子没有子嗣,真是叫他操碎了心。 从异国皇族的公主后妃中选过美人进献,殿下黑脸惩治过进献的人,从西域的汉官女侄中挑选,多是庸脂俗粉,连他这个阉奴都觉得委屈了主子,这事儿一搁,就耽搁到了主子弱冠。
如今瞧着送出去的犯妇,竟有做皇太子暖寝女的苗头,他如何不操心?磕摸一番,笑道:“殿下,老奴多句嘴,苏锦鸿虽是废了,可汉人规矩多,那凌娘子今后多半嫁不得人,老奴瞧着阿虎稀罕她,不如留在宫中侍弄阿虎,为何放她返家呢?”
皇太子半晌不语,贺拔硅不敢催,就这么静默着,殿外来了个小黄门,贺拔硅轻手轻脚蹇到门边,听他禀道:“已交未时,敢问贺总管,在何处传膳?”
“时辰过得真快!”贺拔硅叹了一声,打眼瞧主子卧着懒怠挪动的模样,道:“就在这儿吧。”
数桌菜肴,皇太子只略用几筷子,便传广宁卫和东宫宿卫练手。
狠狠摔打半日,又进些夜食,东宫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满怀喜悦辞宫还家,到得大门前一看,上头赫然贴着封条,官府的大印红彤彤刺人心肺。
她心头一凉,急步上前疯狂叩门。
里头自然无人应声,却把隔壁阮府和对过儿的门房都惊了。
苏府也封着,阮家的几个门人离得最近,探头探脑观望着。
凌妆忙问:“敢问几位小哥可知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小子道:“您是凌府里的大姑娘吧?咱们还见过您来做客呢。别的不知,只听官府的衙役们说府上有亲戚出首,凌老爷犯了大罪,流放未满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回来的,又似牵扯逆党,如今追究起来,阖家都拿到应天府里去了。”
“亲戚出首?”凌妆信得过舅舅一家,自然而然联系到程泽兄妹身上,气得手指发颤。
几个小厮倒是好心,七嘴八舌劝道:“姑娘乘着眼下没人,赶紧投亲靠友去,若被有心的瞧在眼窝子里,告发到官府,恐怕就走不脱了。”
正说着,对面陈府角门上钻出个丫头,匆匆跑过来拉了凌妆的胳膊就走:“我们奶奶请姑娘说话。”
凌妆打眼一瞧,好像是叶玉凤身边的丫鬟珍儿,此刻她手脚发软,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任由她拉着进了陈府。
却见叶玉凤立在角门内的值差更房矮檐底下,见了她就迎上来抓着手哭道:“好妹妹,你怎生忒得命苦!”
两人头先换手帕称作了姐妹,凌妆本无眼泪,见叶玉凤哭,心头不免凄恻,“姐姐可知究竟是什么回事?”
叶玉凤左右看了一圈,让珍儿站到外头去守着,方问:“你先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回来的?听说废帝和曾王的家眷都被处死了,其他女人充了掖庭。妹妹你是甚么回事?”
凌妆无力解释,自袖口里抽出文照。
叶玉凤看见上头落了皇太子玉箸金宝,工工整整一行字“特赦凌氏除籍还家”,倒吸一口气:“妹妹是皇太子亲赦的?”
凌妆胡乱点头。“姐姐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可有法子救人?”
叶玉凤破涕为笑,“我就说妹妹瞧着是个有造化的,准能遇难成祥。既是皇太子亲赦的你,有这手书,还怕什么?”
凌妆毕竟不如她旁观者清。喃喃道:“这手书只说赦我,却怎生救人?”
“亏得妹妹平日聪明剔透,先随我进去换套衣裳,用些饭食,姐姐细细说与你听。”说罢也不顾凌妆反对,拉着她就走。
其实叶玉凤是个既有心思却也良善的妇人,原本她对凌妆示好,不过多结交一个富家小姐,如今落了难,倒不忍心撒手不管。何况前头来往间。总觉得凌妆异于常人,她是打心眼里高看几分的。
在陈家她也很是不便,原先只索告诉凌妆一些打听的情形,也算对得起姐妹一场,这会子见了皇太子金宝赦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自然更加热情,拉着她往后宅去。
匆匆梳洗过后,凌妆换上了叶玉凤的一套半旧衣裳,藕荷色遍地缠枝莲纹样棉衣。下头素白綾裙子。
叶玉凤瞧她光致致的素净面庞,莹莹润润,把极家常的一件妇人衣裳竟穿出了仙气儿,不由好一通夸奖。
凌妆苦笑道:“好姐姐。我心里头火烧一般,你快别取笑了,只告诉我家里头是怎么回事,我再想想如何料理罢!”
“好了好了。”叶玉凤坐到她身边,挨着肩亲热地道,“原先只打听到是你们家的表亲去应天府里头告发。说是你们家凭苏锦鸿送了大把的贿赂银子,在刑部做了手脚,把伯父给弄回来了。当时我听着奇怪,按理应天府也不会去管刑部的事,怎么就拿了你们全家下狱盘问?”
凌妆点点头,脑子略清醒下来,她也想到了这茬,道:“姐姐说的是,何况当初有先帝爷下的旨意,就算苏锦鸿经手,凭谁也不敢说贿赂啊!”
叶玉凤指着外头道:“我听说是那位爷从中作的梗。”
凌妆呆了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想了一忽儿,才想起阮岳这人,如被敲了一闷棍,只道:“不……不能吧……”
“姐姐可不是第一次听到那头的风言风语了,最近宫里宫外大操大办,起屋盖庙的,二十四衙门人手不够用,我家那口子被传到吏部做些修缮的活计,听里头的人议论的,无风不起浪,错不了!”
其实仔细想来,光凭什么表亲告发,顺天府确实未必会去管这档子事,除非有能人大吏从中使坏。但应天府尹历来由亲王或者能臣兼任,而如今皇亲国戚夹着尾巴做人,阮岳新迁吏部侍郎,顺天府下头的通判之类经他授意倒是大大可能,凌妆连连催问叶玉凤有什么法子。
正巧珍儿去厨房讨了把粉丝和两根肉骨头,这院子里没种花草,全是蔬菜葱之类,她又拔了些洗干净,在屋里炕上的小桌上架了个小砂锅,从炭盆里夹了烧红的炭搁在砂锅下头的铁盘上。
叶玉凤得意地笑道:“相公爱吃些夜食,家里一双双眼睛盯着,我嫌麻烦,自己鼓捣了小灶,热乎乎的煮啥都好吃。”
凌妆心里难受,叶玉凤在家日子也不好过,一个砂锅就说是小灶,真是挺能苦中作乐,她就爱这等性子的人,也不客气,谢过了,邀她一道。
叶玉凤又问凌妆怎么遇到皇太子,怎么拿到手诏的。
凌妆也不及细细交代,只说皇太子体恤沘阳王,体恤无辜的人,那上头虽有册宝,但是掌印太监盖上的云云。
叶玉凤有些失望,又说了几句,叹:“我还道有皇太子给你撑腰,直接冲到应天府去了。”
“姐姐,你想多了。”凌妆垂头丧气一番,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叶玉凤的话倒是提醒了她,泥金笺上只写了赦免凌氏,凌氏可以指她,但不清楚情况的人看了,却不止这层意思,甚至可以说凌氏族人,若壮了胆子拿出手,应天府的人难道敢到东宫对质?
这个念头起来,她心头就火烧火燎坐不住了,也不告诉叶玉凤,便要辞出去。
叶玉凤在陈家做不得主,若非见了皇太子手谕,还不敢将她请到内院,如此让她走又觉不好意思,殷殷叮嘱几句罢了。
凌妆辞出来,天已擦黑,顾不得怨天尤人,一时间也寻不到车马,于是徒步而去。
合该她运气不错,阮岳做梦也想不到她能从东宫赦还,正坐了官轿回府,心中有事,只闭目思量,两人擦肩而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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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京城刚撤了军,城防仍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百姓们吓破过一轮胆,治安倒是不错,凌妆没戴帷帽孤身行走,除了贪看些的,竟也没有登徒子上前搭讪,便是有几个尾随的,见她沿大街直冲应天府而去,也怕惹事,纷纷躲远了。
府门前有硕大的登闻鼓,凌妆知晓为杜绝刁民无端上告,朝廷规定击登闻鼓者,先廷杖三十,这廷杖自不是玩的,若不是怨气冲天,谁去敲它。
她驻足观望,应天府规制高,门前立着四个衙役,时将傍晚,只听得内衙云板三声,各门次第传出晚梆,里头陆陆续续走出人来,门上灯夫唤住一人,打躬作揖道:“宋书吏,昨天小的托您的事儿……”
那宋书吏磕了磕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从点卯到现在,茅房都抽不出功夫去,你没瞧见一个个急着往家赶么?你亲戚的事儿,明日再说。”
灯夫自然不敢得罪,连连点头,塞上一个包裹,谄媚笑着:“浑家做的几包小食,宋书吏带回去尝尝。”
宋书吏毫不客气接过,拿到手里还掂了掂。
凌妆瞧这光景,是下衙的模样,先头自认良民,并没去留心新上任的府尹是哪位,即便怀里东宫的手诏揣得火烫,也不敢贸贸然拿出来,壮了胆气迎上前道了个福:“敢问差大哥,如今应天府是哪位贵人说了算。”
“唷!这话问得!”宋书吏正要呵斥,侧目却见一水仙般的姑娘立在眼前,那口气顿时上不来,不知不觉软了声调:“小娘子从哪里来?为何问这个?”
门上见来了大美人,众人呼啦啦围过来,亏得凌妆生平多次被人围观,除了脸红些,还不至于出现看杀卫阶的事。
“小女子杭州人氏,听闻亲眷一家被小人诬告,拿到应天府中。特来问询。”
旁边就有衙役笑起来:“小娘子莫非不知,来了这里的都喊冤枉,到底冤不冤,可不是苦主说了算。”
宋书吏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杭州来的?莫非跟凌家的案子有牵扯!你一个妇道人家。寻府尹做什么?可知现今的府尹是临汾郡王,那是轻易见得着的吗?”
凌妆一听是临汾郡王,也好生奇怪,新官上任,底下人必不敢妄动。心想阮岳即便吃香,也不可能差遣临汾郡王为他泄私愤……
又有人道:“今日已下衙了,郡王爷早上来过衙里,中晌就走了,现今后衙住着李府丞和熊通判两家,小娘子若有门路,寻李府丞或者熊通判亦可。”
其实郡王兼职府尹,真正的案件大多是府丞、通判办理,应天府作为京畿重地的衙门,不仅可以受理金陵城的大小案件。而且可以受理全国状子,虽有刑部、大理寺等掣肘,许多案子不能做主,毕竟有面圣直言的机会,谁也不敢小觑。
由此可见寻李府丞和熊通判做人情,也是难如登天。
凌妆进退不得,宋书吏见她为难,好意指点:“小娘子若要探监,到后头府牢去,有状纸明日点卯之后递进来。倘门子怜惜小娘子,将你的状纸搁在头里,府丞大人传见也是有的。若无状纸,就去衙前头大街上寻一家代写状纸的。”
“多谢大人。”凌妆告谢过了。几个热情的年轻衙役要领她去大牢。
宋书吏急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丢下一句:“别惹出事来吃板子!”
杂役牵了小吏们的骡子驴马等畜生来,讨好地说:“今儿料喂得足,替大人们省下夜草呐。”
小吏们有的还客气道声谢,大半人则瞧都不瞧一眼下差,各自离去。
在应天府内衙做事的多是家里有些门路的子弟。外门的人见了内衙几个老油子缠夹了美人往府牢走,不方便再挤上前,却有人酸溜溜道:“有啥油水都不放过,多早晚才有这么个美人送上门哇……”
“明知轮不上咱们,还眼热个什么劲?不过我瞧着这小娘子也不寻常,他们吃不吃得上还是两说。”
“也是,通身好大的气派,可怎么就连个丫鬟也没有呢?叫人摸不清路数。”
“如今落难的凤凰多,谁知是哪个府上的,别贪图一时的快活,把小命都折腾没了,你们看宋书吏什么眼色?好声好气儿的,却不沾上,这才叫伶俐人儿。”
“且看明日她递上来的状纸怎么说……”
下差们的啧啧议论凌妆听不见,但跟在身边三个衙役的不怀好意那却是实打实的。
只是天还未黑,又在应天府左近热闹地界,想他们也不至于公然做出什么不堪之事,凌妆忍下心头烦躁,陪着笑脸儿由他们引到府牢前。
应天府的屋子多是单檐硬山顶,黑魆魆的威严肃穆,积了雪只余黑白二色,高墙屋檐下到处是冰溜子,一个三十出头的麻脸禁卒见了熟人,迎上几步笑问:“耿大哥、王大哥、杨大哥,什么风把您三位吹来了?这都下衙了,还忙差事呢?”
他看上去就比这三人年纪大,居然大哥喊得甚是顺溜。
当前一个衙役道:“非也,咱们哥几个见这小娘子可怜,引她来见亲戚,得便就放她进去说几句话。”
禁卒盯了凌妆片刻,嘿嘿笑起来:“果然美人好办事,说不得,瞧在几位哥哥的份上,有谁是不能见的?”
凌妆心想倒是省了银子,施礼道:“差大哥,未知朱衣坊有家杭城来的行商是否羁押在此?”
那禁卒道:“莫不是和老沘阳王府有姻亲的那家?”
凌妆点头,细瞧他神色。
那禁卒一脸为难向三个衙役摊手:“这个我就不敢做主了,几位哥子也知道,碰上皇亲国戚的事,都是要命的,咱们在这儿当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不敢寻晦气。”
凌妆身无长物,只带了东宫赏赐的一百两银子,自袖袋里摸出两锭,双手奉上:“还请差大哥行个方便,小女子只说几句话,眨眼的功夫,误不了您的差事。”
姓王的见那禁卒想收,不免呲哒两句:“公孙麻子,你这话唬外头人还倒罢了,哥儿几个什么人?何曾见过关在咱们这儿就见不了的人了,想是我们面子不够大!”
被叫做公孙麻子的禁卒笑得满脸褶子:“哥儿们家里富贵,自然晓不得我们底下人的苦,一大家子张着口,全赖爷们那点散碎银子,大伙儿得便还请哥儿们喝个热酒,请哥儿们多担待。”说着就接过了银子,门里才有两个人也笑着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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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各处有各处的规矩,几个衙役知道他这银子收了也不归一个人,没什么好说的,只催他快点。
公孙麻子正要收好银子,错眼一看,唬了一跳,像烫到手般赶紧又把银子推回去,“也是我糊涂了,如今连太子爷麾下都不拿百姓一分银子,谁还敢照着老例儿收?快拿回去,赶紧着进去瞧一眼,别为难咱们就行。”
凌妆一头雾水,由他引着进去,公孙麻子将她交代给另一个禁卒,自己又出来同内衙的几个说话,劈头就是一句:“这小娘们什么来历?”
几个愣头青俱摇头,姓耿的问:“怎么?你磕摸出啥味道?”
“啥味道?东宫的味道!”公孙麻子捂着心口压低声,“我说哥儿诶,你们领她来竟不知是谁?前头就有鲁王府的人来打过招呼,我还道是与鲁王家有亲的缘故,今儿估摸着蛮不是那么回事儿。”
三人一听,呼啦啦围住叫给个说法。
公孙麻子道:“那银芯子上铭文镌得明白,‘元圣足宝’,不是东宫的物件儿是什么?别的银子倒还罢了,东宫的银子你们见过?”
三人纷纷摇头,皇太子册封不过一个多月的事,东宫里的人想是发月钱都还没到出来花销的时候,这女人的身份确实值得商榷。
各人揣摩一番,到底不敢造次,能出宫来行走的必定是高级女官,甚至尚宫之流,身上带着差使,还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故而不等凌妆出来,皆做了鸟兽散。
凌妆还不知道东宫的两锭银子替她打消了麻烦,见了母亲等人听她们哭几句,只知阿龙和飞筝卷了缝纳进财物的棉袄逃逸,却不知究竟怎么会身陷囹圄。幸亏没吃什么皮肉之苦,瞧着倒还好。稍稍吁出口气。又在里头看见未曾谋面的姨娘和庶弟妹,有些啼笑皆非。
再也料想不到第一次见庶弟妹,会是在牢里。
成年男犯关押在另一处,一时无法见到。禁卒们催得急,凌妆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叮嘱她们放心,说必定救人出去,便被请出了府牢。
晚间无处投奔。姑母一家未受连累,嫌疑却大,凌妆也想过采芷姐妹和容毓祁,可转念鲁王府正是敏感要撇清的时候,上门还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欲在府衙不远处寻家客栈落脚。
正踟蹰街头,一架马车驶近,车夫“吁”地一声,竟在她身边停住了。
“快上来。”车里人揭起帘子一角,分明是容毓祁。
这种境遇下见了他。凌妆有种见了至亲的感觉,提了裙子,在他伸出的手上一借力,就钻进了车里头。
一匹马拉的双轮独驾马车,车厢狭窄,并不是王府日常所用的驷马高车,凌妆甫一入内便觉有些尴尬。
里头的位置不管怎么坐,都会接踵连肩或膝盖相碰。
容毓祁挪了挪身子,沉沉看着她。
凌妆一直觉得他盯着人看的时候神经肃杀,有些渗人。不过她心思剔透,已知牢里定是他打了招呼,父母兄弟方不至受苦,不由感激。抬手过额,行了个大礼。
谁知容毓祁扯了她一把,弄得她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坐直身子,却还是挨着肩膀。再无腾挪余地。
饶是凌妆脸皮比别个姑娘家略厚些,还是火烧火燎,呐呐没了言语,这样尴尬的情形,叫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朝思夜想的人坐在了身边,容毓祁的心却没有放下去,犹自吊在半空,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只打听到你出来,却是怎么出来的?”
凌妆定了定心神,渐渐不再尴尬:“机缘巧合罢了,两个月前,一只受伤的鹫落到娘家院子里,我顺便治好了放生,谁知竟是皇太子养的灵禽,遂求了恩典出宫来的。”
容毓祁听到松了口气,略露笑意:“你真是造化不小!我听说东宫养了只灵鹫,通人性,极其宝贝,倒叫你给救了,如此你家中的事便好说。”
凌妆静静听着。 她生得好一双妙目,盈盈秋水注视下,容毓祁喉头发紧,只怕失态,别开了脸才道:“前头你爹的事,我也经过手,虽说刑部做了些手脚,到底正儿八经请过先帝的旨意,先帝对东宫隆遇颇盛,还曾立他为皇太孙,若知实情,阮岳之流,翻不出浪花来。”
凌妆点点头:“可是我已从东宫出来,如何再去相求?”
容毓祁与东宫半点交情没有,近期父亲又一再叮嘱他不得造次,被她问得一怔。
凌妆见状,从袖中取出那道手诏,“原本我打算明日递状纸进去,见了府丞再拿出这手书。”
容毓祁接过看了,见到除籍两字,叹了口气:“这手诏是放你出宫用的罢?”
凌妆颔首。
“哪里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你还是照直说,否则便是矫诏大罪,事涉东宫,府丞必不敢擅专,只是我还没有摸清阮岳在应天府托的是谁,临汾王爷不大可能,若恰巧是府丞,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先前拿定了主意倒好,被容毓祁一说,凌妆反没了头绪。
“临汾王爷与湘王交好,湘王是今上的左膀右臂,这事不如直接去求临汾郡王。”
凌妆听出他要相助,心头感激,“会不会连累世子?”
容毓祁不答,略提高声音冲车把式道:“去临汾王府。”
车子一路晃荡,容毓祁心旌摇摇。
凌妆见他话少,又问采芷姐妹。
容毓祁心里其实很清楚不该管她的事,依她的身份经历,别说做世子侧室,便是入王府做姬妾都不可能,只是按捺不住心头那份渴念,有时偶然想她会不会安于做个外室,瞧见她神清骨秀的样儿,又把这话头暂且摁下去。
“因着我父王救驾有功,朝廷并没有追究铜陵王府与庐江王府,废帝伏诛,城门上解了禁,几日前他们悄不声地走了。”
凌妆有些遗憾,两人又无话。
容毓祁虽总是忍不住插手其事,却不曾考虑要如何待她,心想她眼下得了自由身,又乃苏锦鸿这等罪臣的妻子,倒也不可能再说亲,一时不急,放宽了心,有些念头,只待瞧着时局再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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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毓祁有意无意地道:“飘蓬是桃花姚九的相好,我们贪她这里闹中取静,以前常来喝酒行令,一来二去的,我倒欣赏她的性子,且诗词唱曲儿都出挑,踏青排宴有她,情趣都高一层,寻常官员府上下帖子,还不一定请得动她!”
“没有哪位官人替我梳拢,怎么就成桃花姚九的相好?”孟飘蓬似嗔似怨,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容毓祁讪讪地摸着鼻子,朝门外望:“瑞仙什么时候手脚变得这么慢?”
凌妆瞧他们的光景有些好笑,孟飘蓬唤他祁郎,往日里分明亲密,既带了她来,不知容毓祁为何要掩饰,想到这,不免一怔。
好在瑞仙丫头和一个婆子很快热了酒菜上来,凌妆饿得慌,顾不得那许多,着实吃了个饱。
容毓祁只觉得她吃相也美到极处,明明吃得甚急,却也不失优雅,瞧着她就发了呆。
孟飘蓬何许人,心里明镜也似,酸一阵,涩一阵,陪着他们喝了几杯酒,外头金斗催世子回府,她请凌妆稍坐,亲自送下楼。
容毓祁如今也不知对凌妆说点什么,白白叮嘱一句而已。
孟飘蓬当先走到楼底,回身见容毓祁还依依不舍,似笑非笑地问道:“祁郎想如何安顿?”
容毓祁也不瞒,将凌妆的景况约略说了,深叹口气。
孟飘蓬咯咯笑着低声道:“祁郎也是糊涂了,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好过了明路?”
诗妓们大多善解人意,比起寻常人家无才便是德的女子,很容易叫男人引为知己,容毓祁便问:“你有什么好主意么?我竟没有两全的法子。世子妃是由不得我自己的,便是如明姬阡姬那般,她也不能够,我这里一筹莫展,好飘蓬。你替我想想。”
“瞧模样,祁郎已撂不下了,只能置个外室,将来爷做了亲王。要是还爱着,接回府有什么不能的?”孟飘蓬知道这人也算长情,对明姬阡姬那样儿的也会给身份,心里早有了盘算,“爷若要置她外室。就不该再去管她老子娘的事,人出来了,若不答应女儿没名没份跟着您,又怎么处?不又添一重阻力?”
“我竟没想到这层……”容毓祁抓了她的手,恨不得亲一口,“你真太好了,眼下父王看得紧,我身边人多口杂,再置办个宅子,恐被家里知道。能不能就在你这里办?连你的一切嚼用,爷全包了。”
孟飘蓬呜咽一声倒在他怀里:“祁郎纳别个,妾没有话说,好歹也多个姐妹,既要在这里置新房,爷就不顾念妾则个?往后爷不在的时候有个伴儿。”
男人家自来多情,孟飘蓬与他以前本也不清不楚,但还未到他非要纳为名下的地步,既这么着,容毓祁也不推辞。拍着她背哄道:“罢了,你谨记不要争风吃醋,她是良家子,爷先要与她做了夫妻。等过一两个月,再提你的事,怎样?”
孟飘蓬心想等他做了王爷,不管排第几,好歹是个次妃,家乡还有个气派的定王次妃墓。原不过定王众多妾室中的一个,后头生了个好儿子,一样风光大葬。何况她打小学如何笼络男人的心,虽那是个绝色,长久相处起来,自己却未必会输,故而满口答应。
送了容毓祁离去,孟飘蓬心头有喜有悲,小心小意侍奉一年,却不想终还是借着别的女人才得他的准话。
在脸上抹了两把,她换上笑脸回到屋里,上前拉着凌妆的手坐到床上:“好姐姐,我这屋子里头暖和,床也大,若不嫌弃,咱们就抵足而眠,聊天也有个伴儿。”
凌妆心头有事,并没有聊天的兴致,但这是在人家家院里头,只有道:“孟姑娘不怕叨扰,我这里自然客随主便。”
好在下晌里在叶玉凤屋中梳洗过,凌妆就着丫鬟捧来的铜盆,与孟飘蓬净手洁面,换上她赠的新**,从屏风后转出来。
孟飘蓬拔了发簪正欲熄灭烛火,一时移不开眼,心头但觉滞闷,却笑吟吟说:“姐姐皓体呈露,弱骨丰肌,看得女子都眼馋,不知男子见了是怎样光景。”
凌妆虚虚应了一句:“孟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何苦来笑话我?”
孟飘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见一直喊姐姐,凌妆都没有回声妹妹,还道她是轻视青楼女子,暗暗咬牙,面上却依旧谄媚,熄灯携手入帐,“姐姐日后跟了世子爷,还望多照看妹妹,妹妹自小孤苦,身世飘零,没个依托,花无百日红,只求个地方安身立命,不敢与姐姐争宠。”
“何出此言?”凌妆一惊,“我与鲁王世子本是姻亲,如今与他表哥仳离,姻亲且都不是了,欠他的情,日后自当思图报答,孟姑娘切莫误会。”
“哦?难道姐姐竟是苏公子的妻室?”想着容毓祁的话,孟飘蓬了然,难怪他说连明姬阡姬那样都不可得,本想多问些情况,奈何凌妆奔走一日,委实身心疲累,眨眼间就沉入了梦乡。
独余孟飘蓬,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容毓祁每日都来,总是说去寻临汾郡王,前头几天没遇到,最后见凌妆实在焦急,就决定抛出诱饵。
这一住,匆匆到了农历二十一,孟飘蓬与相好的姐妹出外拜佛回来,见凌妆正帮着调理弦筝,快步上前:“哪敢劳动姐姐,一会世子过来,又要疑心妹妹亏待您了。”
二十七日国丧虽早已满了,但官宦之家还是不敢擅自设宴会,乐器摆着不动,就得给弦上上油,凌妆专心擦拭琴弦,不喜她动辄暗示容毓祁的另眼相看,轻轻皱起了眉。
孟飘蓬是聪明人,岂能看不出,连忙转移了话题:“今日天虽冷,阳光倒也好,我弹一曲琵琶与姐姐听?”
这些家院里的姑娘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凌妆只略知音律,却也爱听,左右无事,便笑着应了。
孟飘蓬拉了凌妆到阁楼窗前,正对着院子,能看见外头老树假山,叮咚拨了几声,就听她和着琵琶声唱道:
“小园东,花共柳,
红紫又一齐开了。
引将蜂蝶燕和莺,
成阵价、忙忙走。
花心偏向蜂儿有,
莺共燕、契他拖逗。
蜂儿却入、花里藏身,
胡蝶儿、你且退后。”
莺声呖呖,吴侬软语,直将这腊月暮天唱入了艳阳三月,听得人如醉在春风里,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孟飘蓬见她爱听,眯眼对着晚霞,调子一换,又唱道:
“暮景尔萧尔霁,云淡天高风细。
正月华如水,金波银汉,潋滟无际……”
唱了几句,却见小院门开,容毓祁戴着黑貂绒护耳帽,一身黑织金过肩蟒罗斗篷,走至老梅树旁仰头朝上望来。
孟飘蓬丢了个眼儿媚下去,手上不停,歌声更加婉转。
容毓祁望见绮窗内两个美人,心情大好,和着乐声哼着歌跑上楼。
后头金斗银斗提着食盒忙着交付与家院里的丫头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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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临汾王府坐落于正阳门外太平坊靠近西市的地界,距离应天府并不甚远,约莫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先帝的丧事因废帝经手办过,到了永绍手上,便草草收了尾,也不提什么百日国丧了,太平坊里头高门大户前挂的都已是红灯笼。
容毓祁自门上递了名刺,王府轮值的一个门副迎出来,忙请内坐喝茶,又叫人送名刺到奉承司转呈王爷。
连遭变故,凌妆一日未进水米,将那青花折枝花纹的白瓷双手捧着,不免有些轻颤,连饮了几口。
容毓祁见凌妆脸色似有些不好,安慰道:“别怵,我虽喊临汾王爷一声十五叔,倒也长不了我几岁,以往会一处厮混。”
说着王府奉承司的一个内官就颠巴着进来,三步一个单跪礼,两下到了跟前,“启禀世子爷,不巧得很,今儿宜春郡王妃做小寿,单邀了几位兄弟妯娌喝酒,王爷王妃下晌就去了,至今未归,不知世子爷是要候着还是改日再来?若要候一候王爷,还请移驾花厅奉茶。”
容毓祁眉头一皱,有些不快,按理说临汾郡王出行,门副应当知道,却没有说,而是进内通传,显然这奉承司在说谎。但一个王府内官,不可能自作主张得罪亲王世子,想是临汾郡王自己的意思,硬要候着反而没脸,于是干笑道:“那就算了,我也是路过王府,想着十五叔,进来讨杯茶喝,既是喝寿酒,回来必累了,这就告辞。”
容毓祁携了凌妆出来,气尤未消,想先帝顺祚爷在位时,何曾吃过闭门羹,不免恹恹,也没了兴致。对赶车的金斗吩咐一声,马车辘辘驶向秦淮河畔。
凌妆本无所觉,见容毓祁一直怏怏,方回过味来。不免忧上加忧。
车外渐闻檀板丝竹之声,外头灯火乱,显然进入了闹市。
容毓祁道:“你孤身一人不方便投栈,我有个旧友,虽是风尘里出来的。倒也有几分侠气,送你到她那儿暂住几日,我独个儿去寻临汾郡王,把你这事儿挑明,看他怎么说。”
凌妆素不喜欢麻烦人,可瞧他的样儿,固执得很,不好刻意拒绝。
车子进了一条巷子停下来,金斗说,“到了。”
容毓祁当先下车接她。她掖着手避过,讪讪一笑,自己跳下来。
这里是一幢二层青砖小楼,挂着红灯,楼道底下一个守门的婆子打开木格栅张了一眼,赶紧迎出来笑道:“啊呦喂世子爷,您可来了,把咱们姑娘眼珠子都快望落了呢!”
她说的俗,金斗想笑,容毓祁狠狠拂袖:“少啰嗦。赶紧带路。”
婆子见他脸色不好,不敢造次,自门挑子上提了盏灯笼,边将人往里引。边朝里头喊道:“瑞仙,瑞仙,快去知会姑娘,世子爷来了!”
容毓祁的脸顿时黑得锅底也似,只是天色漆黑,没人见识到罢了。
这种小巷的屋宇原本连着。二进小楼后头倒有园子,不过像那婆子般大声呼喝,隔墙的人必能听见。
凌妆早先听他说风尘里出来的时候,便猜到是什么花魁娘子的住处。秦淮河多诗妓,一个有情趣的美人儿便抵得过一座青楼,这种家院里头的女子有银子也不接客,多是官宦的宴会上佐酒助兴,高级的更要挑身份地位,或者有相中了的梳拢,便算从良,还是相当自由的。
一忽儿进了内院,灯光骤亮,但见一名女子轻快地从绣楼上奔下来,银铃也似的一把好嗓子:“祁郎,可把你盼来了。”
待见到容毓祁身后跟着凌妆,那女郎步子停驻。
香风扑鼻,凌妆嗅觉灵敏,当下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地掩袖而立。
容毓祁听得一声祁郎,也很尴尬,咳嗽了两声道:“外头冷,上楼说话。”
女郎侧了侧身,很快换上另一种笑容,刻意让容毓祁先上去,打量了凌妆一眼。
美人见美人,两下里必定留意,凌妆见她眉目如画,一身白绫袄儿,下头深蓝的织金裙子,斜挽个纂儿,簪了几朵玉梅,底下一只银闹娥,颤抖着翅须,打扮看似家常,却具匠心。
女郎看她,却吸了口凉气儿,也不知怎么形容,恍恍惚惚跟上楼,但问容毓祁要不要烫酒吃菜。
容毓祁瞧着凌妆疲累的模样,心想必定也饿了,遂应了声。
丫鬟下楼整治酒菜,女郎亲自把盏,先替他们倒了两杯茶,笑道:“真巧,我这里的香片昨日喝完,取了世子爷赠的宜宾雀舌,才沏上,您便来了。”又看了凌妆一眼,才问道:“这位娘子是?”
凌妆出嫁时开了脸的,自然瞒不过青楼中人。
骤进暖阁,香暖气包围着,容毓祁瞧凌妆,玉雪的脸儿终于露出两颊胭脂,闺阁中红香绿玉,她却如梨花凝露,淡极更艳,引人流连。
他还是第一次就近于灯下看她,不免晃了眼。
凌妆见他不引荐,笑道:“妾身姓凌,小字介眉,杭城人氏。”
“原来是凌娘子,真好模样儿。”女郎估摸是容毓祁偷的良家子,不好自报家门,故而也不再追问,“我叫孟飘蓬,过年便十八了,不知该称呼姐姐还是妹妹?”
凌妆觉得她的名字必有缘故,着实看了一眼,欠身道:“虚长一岁,托大了。”
容毓祁见凌妆没有点破二人的关系,心头隐隐喜欢,觉得她可能对自己也有那么层意思,脸上有了笑,“飘蓬,爷素知你的性子,故此将凌姑娘托付照看些时日,你可莫要怠慢了。”
听他叫姑娘,且言语里看重凌妆,孟飘蓬俏脸儿微白,随即打趣道:“那世子爷可要说清楚,介眉姐姐是你什么人儿呀?怎么却要安顿到我这里?”
凌妆看孟飘蓬的举止,定然是喜欢容毓祁的,知她误会,心想也难怪,哪家娘子会孤身跟着男子?遂解释道:“原本我家与鲁王爷家有些远亲,如今时局非常,不好投靠,世子爷心善,叨扰孟姑娘了。”
孟飘蓬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也不再问,莺声婉转地招呼他们。
凌妆暗叹,果然是位知情识趣的红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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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只听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世子爷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可在院里用饭么?”
“今儿带了很稀罕的海鱼,咱们在王府吃过了,比别的鱼美味。爱玩爱看就来网。。还有各种点心,施放寺院剩下的果子,你们拿了分着吃,都是世子爷的恩典。”银斗的声音。
又听见金斗递银子安排婆子出去买菜,显然又要在此留饭。
两女欠身接了容毓祁,似提早享了齐人之福,他笑得更加欢快,问道:“今儿怎么有这样的兴致?莫如晚间唤膄船,我领你们河上吃酒去。”
孟飘蓬连声称好,凌妆却并没有这样的心情,勉强打起精神道:“多蒙世子费心,出去叫人见了不好。”
容毓祁一想也是,便道:“那就在堂楼上摆饭,飘蓬继续唱曲儿,我与你打双陆。”
凌妆哪有心思,欠身告罪:“未知世子有没有遇到临汾王爷?或者他有回话不曾?”
眼见凌妆不好糊弄,容毓祁有些着急,讪讪笑道:“叫丫头们摆上酒来,咱们边吃边说,到底过了冬至,风越来越紧,赶紧关了窗子到里头去罢。”
孟飘蓬识趣地关上窗子,亲手将闺房里的灯烛都点了,眼见容毓祁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妆,心下冷笑,面上却柔若春水。
片刻,丫环们摆上碗筷,先捧了些干果、冷菜上来。
日日这般,凌妆心里烦闷,只道:“妾身就不饮酒了。”
在阮府有前车之鉴,自此她可谓滴酒不沾,何况孟飘蓬和容毓祁眉眼间的意思叫她惊心动魄。实实觉得此地再多呆一日也危险。
待热菜上来,两人把盏劝了半晌,凌妆打定主意低着头,几乎无话。
孟飘蓬见长此下去不是办法,突然拍了一个巴掌,装作惊讶道:“瞧我这记性,今儿到庙里替隔壁卞姐姐求了福米。竟忘记送过去。她身子不好,兴许吃了这米,菩萨保佑。过年就能好起来。”
容毓祁接收到孟飘蓬的眼色,顿时会意,心下猛然火热。
孰料凌妆抬头道:“天色显见晚了,孟姑娘何必亲自走这一遭?不如叫瑞仙送过去。”
孟飘蓬说:“我与卞姐姐相交颇深。该走这一趟的,姐姐先陪世子爷吃着。我去去就来。”
“我略通岐黄,既与姐姐交好,不如陪姐姐一块儿去瞧瞧卞姑娘,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孟飘蓬有些不自在起来:“卞姐姐脾气怪。不爱见陌生人,妹妹却是不敢贸然带人去呢。”
凌妆见她一副要将自己与容毓祁送做堆的模样,心里有气。也不好发作,看了一眼容毓祁。沉着脸便是一副肃杀的模样,以亲王世子之尊,她还真不信在清醒的情况下他敢乱来,突然朝孟飘蓬一笑:“既如此,孟姑娘自去,我正好有话对世子说。”
孟飘蓬都已经做好了重新落座的准备,不料凌妆却松口了,挤出一个笑容,慢腾腾走出绣房阖上门,脸色渐渐冷下来。
让男人馋着,不如叫他早些得手,免得心痒难熬,任她再美的人,也占不了独宠,终有一日,他会知道谁更知情识趣。
容毓祁刚露出笑脸,就被凌妆的神色镇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面沉似水,这可绝不是答应风花雪月的模样,那双会说话的妙目中,微光闪烁,凛然不可侵犯。
容毓祁甚至于被这样的目光看出火气,放下手中杯子,道:“为何这样看着我?”
凌妆倒上一杯酒,双手执起,静静道:“相识一场,蒙世子几番提醒关照,这恩情我会记在心中,日后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容毓祁公子脾气一直很大,人又机灵,自然懂得她的意思,心下微微生恼,并不喝酒,忍下气道:“报答的法子不能由我选么?”
她干脆一针见血:“可以,但有些事万难从命!”
“有些事?你可知多少千金小姐想进鲁王府!”容毓祁腾地站起身来,稍稍一想,立刻又喜欢起来,“怎样的恩情才能叫你以身相许?将你一家从应天府平安救出?”
凌妆叹口气,指着绣墩示意容毓祁坐下:“世子天生傲骨,强扭的瓜不甜,您必不愿意身边的女子迫于恩威跟着您。”
男人家怎好否认这话,何况容毓祁确实一直很骄傲,虽然喜欢凌妆,但他觉得自己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凌妆不让他有放下骄傲的机会:“世子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若抱的是别的心思,我宁愿去闯应天府。”
容毓祁顿时气得笑了:“去闯应天府?你以为大殷律法是摆着看的?兴许一顿杀威棒就叫你皮开肉绽。”
凌妆闷声不答,容毓祁被她弄得没了半点风花雪月的兴致,也觉勉强起来无趣得紧,他总做不来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事,自然也不信她敢去闯应天府,遂道:“你是近日想太多了,一个女子,何必要逞强,柔弱些爷还能更爱惜些,连苏锦鸿这等守活寡的婚事你都允了,还有什么可争的?我答应救出你一家,只要你回心转意,待我继承了爵位,许你侧妃的位置。你好好想想,想通了让飘蓬遣人告诉我,咱们在此地先成亲,到那时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愁应天府不放人!”
容毓祁自认为这番话说得透彻,她是个一嫁再嫁的妇人,哪里还有比做亲王侧妃更好的前途,何况里头还牵系着凌家,不愁她不低头。
见她沉默无语,只道听进耳去,轻轻摁了摁她的肩头,咬牙忍下亲近的心思,准备等她投怀送抱,故作潇洒地开门去了。
等到门关上,凌妆方才松了全身的劲,眼眶炽热,心头如烧了一把火。
一而再地受这些心怀鬼胎的男子觊觎,要她再次屈从于不相干的人,莫如当真闯一闯应天府。
结果无外乎两种,一种是蒙混过关,另一种是捅到皇太子跟前。
她眼前闪过一抹模糊的身影,风雪中金刀斩狼,遗世**。
他说:“皇族该有皇族的死法。”
他说:“既如此,从你所请。”
他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她无端相信,不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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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顺祚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俗称小年,这一天上至帝后,下至黎民百姓,皆备祭辞灶,准备迎接新年。看小说到网
新年后便要正式改元永绍,有那怀旧的宫人,偷偷向隅而泣。
气候寒冷,鸟雀皆无,太阳通明虚白,遥远无力,孤零零挂在天际,美得苍凉。
卯末时分,东宫二总管孙初犁领了一大队人踏上涵章殿的汉白玉台阶,恰见贺拔硅袖手从内殿出来,紧赶几步问道:“老哥,殿下可起身了?”
贺拔硅瞄了眼他身后的人,略笑道:“哟,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怎么大清早的跑这儿来了?有差事?”
坤和宫总管傅仲春紧走几步上来唱了个诺。
贺拔硅不紧不慢地还礼。
“这不,年下里皇后娘娘忙得脚不沾地,却惦记着太子爷,听说……”傅仲春暧昧地使个眼色,摆出一副你懂的样子,朝身后一指,“都是掖庭里拔尖的模样,按成例,侍奉天子的八个,娘娘为太子殿下选了六个,其余上差十名,灯火、水上下差三十名。”
贺拔硅正奇怪他为何带了一大票子人来,心领神会后打眼瞧了瞧,第一排都是水葱似的花季少女,每人一色司级服饰,缤纷绚丽,颇为养眼。他点点头,还算满意,“殿下早就醒了。”
傅仲春这才挺了挺胸,清嗓子唱响:“皇后娘娘口谕,赐紫宸宫——司寝、司帐、司门、司衣、司膳、司浴女官各一,另赐上差十人、灯火、水上下差三十人,候元圣天佑皇太子挑拣,所赐宫人。咨尔恪尽职守,敬慎勤勉,全予关爱之情。”
贺拔硅入内禀报。
皇太子懒卧于锦绣堆中,玉山倾埋,闻报浑不经心应,“皇后赐,你自管安顿。”
贺拔硅轻轻道:“依老奴之见。下差尚可。上差需出入宫闱,恐殿下不适,不若只挑选二名。其余退还;六位女官娴静雅丽,侍奉殿下正好。”
皇太子素不理会宫廷杂务,对六位女官的身份不甚了了,挥手叫贺拔硅出去。显然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贺拔硅不得已规谏:“今日是小年,按理……殿下须陪皇上皇后祭灶。”
皇太子并不再应。翻身朝里。
贺拔硅不敢再说,出来带上殿门,带笑对傅仲春欠了欠身,“殿下到了南边。略有些水土不服,且卧着呢,说谢过皇后娘娘。六位女官和下差,东宫用得着。尽管留下,上差么,如今东宫还没有女主子,用不着那许多,不如请上官先生代殿下挑选两个。”
“如此也好,后头的事儿,劳驾贺总管,皇后娘娘跟前少不得人,咱家先回坤和宫复命。”
贺拔硅含笑拱手,待他走远了,与孙初犁耳语一句:“真是小人得志。”
“没法子,殿下惦记昭德皇后的恩,敬重坤和宫那位,叫我瞧,不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庶妹,能有多少香火情?见了咱们宫里的人,皮笑肉不笑的,我都替她倒牙,偏殿下心大看不出。”孙初犁年纪比贺拔硅小,皱纹却更多,眯缝起眼整一个干巴小老头,压低声音耳语的时候面上表情尤其丰富。
“给你几分脸,开起染坊来了?敢编排殿下!”
“我说老哥诶,虽您是大总管,凭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再不吐吐真心话,做人还有什么活头……”说着他挥手准备带人去找上官攸,“今儿下了值到我屋里喝两盅,徒弟孝敬上几壶好酒。”
贺拔硅与他感情好,调侃两句应承,就见从青雀殿前过来几个人,看清了,赶紧迎下台阶,朝其中两位打千儿道:“给临汾王爷、靖国公爷请安。”
孙初犁见上官攸也在侧,行礼过后笑:“老奴正要寻先生去,先生倒来了。”
上官攸料孙初犁是东宫杂务,“你且先忙,我这头有事,出来再说。”
一旁临汾郡王打趣道:“东宫无太子妃,多赖三愚先生。”
上官攸微晃脑袋:“钦天监择正月初五遣官告太庙,行纳彩问名礼,皇上已命翰林院草拟册皇太子妃诏书,想是大年初一颁诏,不日东宫便有女主,待不用操心的时候,我也学个严子陵,烟波垂钓,何其快哉!”
陆蒙恩似笑非笑睨他一眼:“王爷客气一句,就引出你这番话来。”这世上有几人看得破红尘,在他看来,真个舍得富贵要走不会挂在嘴上,如今不过待价而沽,要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罢了,他心头很是厌恶这个碍眼的军师,巴不得早去了干净。
临汾郡王是皇叔,身份不比别个,贺拔硅侍候他们往上走,三人欲在庑殿下等,孙初犁为免叫人候着,早使眼色让徒弟跑进殿通传,待他们到得殿前,小黄门已经出来躬身道:“太子殿下请王爷、公爷和上官先生暖阁宽坐。”
几人说笑着入殿,新来的司门、司衣对视一眼,向贺拔硅道:“贺总管,请容我等侍奉。”
宫廷内的女官是与内官并列的另一股势力,何况这几个女官身份特殊,职责说白了就是在太子妃娘娘进宫之前陪吃陪睡陪聊陪玩的,不出意外,便该升格成东宫嫔御,贺拔硅虽是皇太子身边的老人,到底也不好太拿捏,才刚点头,人就进去了。
两女官进得内殿,见皇太子自行穿衣,赶紧行个蹲见礼,压抑住满心激动,上前欲接。
“谁让你们进来的?”皇太子英挺的眉微微拢起。
上位者本有天然的威势,何况他生就倾城之貌,骨子里带着征伐万里的铁血之气,声调不高,却吓得两女拜伏在地,其中一个颤抖着道:“奴婢等……是皇后娘娘……指派的……东宫司门、司衣,专职侍奉太子殿下更衣起居等事。”
皇太子性勤俭,行军打仗时也不带服侍的内监,虽有亲兵,穿衣吃饭并不用人侍候,不过他心中感念母亲生产时血崩而死,对小夏后及外家颇为容忍照拂,听说是皇后指派的人,只说:“退下。”
两宫人不敢争辩,灰溜溜退下,贺拔硅见她们出来,心里倒是一乐,赶紧屁颠屁颠进去了。
皇太子任由贺拔硅整理衣袍:“皇后所赐宫人也一样,不许进我的屋子。”
贺拔硅唱声“诺”,本想解释这六名宫人的实际功用,但外头候着临汾郡王和靖国公,他识相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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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见礼奉茶毕,陆蒙恩没有开口,皇太子问:“临汾王叔所为何事?”
临汾郡王又细细打量过皇太子一回,心中连番叹气,见问,才省起来意,忙道:“昨日有一女到应天府衙击鼓鸣冤,本当按律治罪。.乐文移动网”
自然无人打断他说话,但不免觉得他没谱,民间的官司,一大早的竟直奔东宫来说。
临汾王话锋一转:“奈何此女手持东宫教谕,疑窦颇多,小王不敢独断,故此前来请教太子。”
随同而来的师爷赶紧呈上令旨。
皇太子接过看了,表情莫名。
贺拔硅偷瞄一眼,已知端倪,暗道那小妮子好大的胆,竟敢把太子赦免她罪籍的文书搬到应天府去唬人,此番假传旨意,当真死罪,正要说话,只听皇太子问:“就是前几日放出宫去的那个?”
贺拔硅连声称是。
皇太子没有看他,沉默一会,向临汾郡王道:“确是我的手谕,却不知她所求何事。”顿了顿,又说,“现人在何处?带进来我再问一问。”
贺拔硅咕嘟就把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委实觉得蹊跷,照他看来,即便太子爷有可能看上那女子做暖寝女,也无什么情分,不可能容忍她假传旨意,故而不住拿眼看上官攸。
上官攸也是知道此事的,正琢磨皇太子若因那女子救阿虎有功就如此纵容,有违法度,但见他面上神光迷离,竟是从未见过的疑惑神色。临汾郡王再亲,在陆蒙恩和上官攸看来也是外人,太子既认下。他绝不会多嘴,捧了茶盅低头喝茶。
临汾郡王呵呵笑道:“原是小王多虑了,这就命人带来。”说罢摘下玉牌递给师爷。
师爷躬身接过,奔东宫外头传令。
几人喝了会茶,陆蒙恩道:“殿下,臣今日来有要事商议。”
皇太子微微侧目示意他说。
临汾郡王傻乎乎听着,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蒙恩略带嫌恶扫了临汾郡王一眼。也不避讳。“今日在朝堂上,臣有本奏入关的二十万大军安置之事。”
“怎么说?”
“兵部说发不出那许多军饷,建议士兵解甲归田。可我军外族众多。且不像朝廷原有的军户,回籍后有田可种,臣提议以同等兵力换防拱卫京畿、沿海及南疆各省卫所,要解甲也是地方驻军解甲。哪里轮到我西军!”
陆蒙恩口齿清晰,提了个头就开始激动。“这么做有诸般好处,一来,除中原各重镇留守外,二十万大军滞留京畿。给养倒还罢了,如今四海升平,将来不免刀枪归库、马放南山。将士们娶亲是个难题;二来,我们虽然打下了那么多地界儿。到底地广人稀缺乏治理,外族人放回去,少吃穿,必然又要侵扰边境,他们骁勇善战,却与东边海上,南疆百苗无半点瓜葛,守卫沿海和南疆正好;再者,拱卫京畿的十六万班军,以往是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各都司轮番到京师操练的兵士,多属于安东都护府,忠心且不论,从此次我军攻克京都的速度来看,并不称职;第四,京都三大营,神机营新任统领那祥、三千营秃孤术、五军营闫德矜,皆出今上潜邸,威信不足,我军代替班军,拱卫京畿,正可解陛下后顾之忧。”
临汾郡王听了最后一句,差点呛住,好容易掩饰下去,心道若皇太子的二十万大军代替班军,终年压在京畿,皇上才更睡不着呢,于是笑吟吟道:“听说西北之人多不善游,京师地处江南,多江流湖泊,每每遇舟辑,驻防沿海恐怕不妥。”
陆蒙恩仍带着笑脸,语气却已不愉,“王爷僻处一隅,却不知古焉耆国危须国地有湖曰‘西海’,那里水域辽阔,烟波千倾,乃沙漠瀚海中西征军据地。便是小湖区,也有苇翠荷香,九曲十八弯,实可谓塞上江南。太子殿下阅《三国志》,读到火烧赤壁,深有感触,便下令三军习水战,军中不乏‘浪里白条’‘过江之鲫’,驻防沿海,不在话下。”
陆蒙恩口气傲慢,临汾郡王很是窝火,要说反驳,内陆湖与海终究大有差别,自然也可反驳得,然而此人手握重兵,骄矜跋扈,素不把京师百官放在眼里,他只有转攻皇太子,“此事干系甚大,太子还需多多考虑皇兄的意思。”
陆蒙恩老神在在,并不理会临汾郡王的劝告。
皇太子道:“此事我会慎重考虑,你既已上奏,终须父皇下旨。”
陆蒙恩脸色遂不好看,本来就是因为朝堂上被帝党驳回来到东宫找场子的,谁知太子竟不给自家人撑腰。
临汾郡王松了口气,又甚觉尴尬,心道真是赶上了浑水,既然得罪陆蒙恩,自然不如进宫向皇兄邀个功,于是请辞,“太子,凌氏之事不大,况且还牵扯着鲁王世子,赦免流放人员时,案子虽未再查,到底请过了先帝爷的旨意,若问清楚,如何处置不妨差人告知小王一声,无有不遵。”
送走临汾郡王,陆蒙恩尤自有气,“朝堂上吃干饭的封王拜相,尸位素餐,明明是门外汉,却喜指手画脚,着实可恨。”
往日健谈的上官攸一直捋须不言,陆蒙恩乃陆能奎长子,与皇太子情分非比寻常,甚至可以说超过永绍帝的父子之情,故而说话毫不避讳,皇太子也习惯了他这般,认为是亲昵忠直,外人还真不好置喙。
不过临汾郡王到底是王叔,说话客气,态度谦和,很难给人坏印象,皇太子并没有明显顺着陆蒙恩的话接茬。
从上官攸的角度看,陆蒙恩的计策颇为可行,太子党已控制西境、北境的边防,再深入操纵京畿及沿海南疆的卫所,那么皇位上的永绍帝便是真正的傀儡,半点蹦跶不得。即使父子之间,史上为皇位相残的亦不在少数,将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并非坏事。
不过么,虽然将士们视皇太子为战神,狂热崇拜,但依汉人的观点,挥师入关之后,派在西征军中的文臣监军基本成了摆设,陆蒙恩代皇太子号令三军,再亲密,握着的权也着实大了点,虽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副将,前后左右各军也另有首脑,却恐被他蒙蔽,以帝党牵制他也不错。上官攸沉吟于此,突然转了个话题:“殿下即将大婚,陆国公可准备好了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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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陆蒙恩一怔,随即道:“我正要说这事!那夏昆乃后党,与先皇后并非一母同胞,如今袭爵承恩公,再册太子妃,将来又是国丈,他不避讳双重外戚的身份出任抚辽都督,不日便要启程掌东北军务,殿下不得不防。【鳳\/凰\/请搜索】”
大殷定下了军队中文武相制衡的国策,二百年下来,战事不多,中原承平日久,重文轻武,东北各省的护府中形成了许多世袭的将军,也无人换防,遂自成体系。
上官攸思忖,既然西征军中所派的文臣不起作用,便是永绍帝给毫无威望的国舅封个抚辽都督,大约也是被地方军忽悠的料子,不足为惧。
他只含笑喝茶。
皇太子微微一哂:“百姓饥馁,则天下必乱;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不可以武力治之。”
“还是我爹那套!”陆蒙恩明显有怨气,“既如此,殿下为何不上朝?为何不批阅奏章?长此以往,大权旁落,我等危矣。”
“突贵!”皇太子忽然叫了声陆蒙恩的小名,语气果决,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蒙恩之前与他多次争论过皇位问题,现在永绍帝已坐了龙椅,见皇太子正色呵斥,知道不可再说,吞声告罪。
上官攸见状,知道皇太子顾忌外祖母邢国太夫人,便打起了圆场,道:“方才临汾王爷来了,竟没问他京里的趣事,我倒是听刑部的人前来说了几桩。”
陆蒙恩兴致不高,上官攸自说自话:“官庸吏懒,时时惹百姓非议,就说西市屠夫的杀妻案,将妻子砍成肉酱做成肉饼。多少日了才被邻家发觉有异,拖拖拉拉前去捉人,还叫跑了,这办事的效率,若在我帐下,定要拖出去吃上一顿军棍。”
皇太子抿了口茶,双目清冷地望向窗外。
陆蒙恩冷冷瞥了上官攸一眼。却道:“关外的将士们也不能长久滞留。不如撤了北疆与辽军,再召三十万进关。”
皇太子不言,上官攸轻轻磕着手里的茶器:“撤下来的官军如何安置?无田无地。会激起兵变。”
“怕他怎的?”陆蒙恩自鼻腔里打了个哼哼。
上官攸道:“眼看就要过年了,进关的皆是檀石槐军精英,也不能长久在营地里耗着,不如举行几场比武。或者东宫排些宴席款待有功的将士,咱们也做些乐子。”
皇太子终于点头:“你执我教令安排便是。”
上官攸拱手表示接旨。陆蒙恩恨恨看了他一眼。
孙初犁见说了好一会子话,外头试食的几个膳奉倌也完好无损,才敢上前请示上早膳。
太子点头应了,内侍们麻溜地抬上填漆花桌。上头摆粳米膳一品、糟鹅蛋一品、羊肉包一品、扁食馄饨一海碗、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一品、葱花螃蟹蛋羹热锅一品、橡子豆腐一品、人参清汤鹿尾一品、竹节小馒首一品、羊乌叉烧羊肚攒盘一品、年年糕一品(三品珐琅盘盛)、安膳一品、攒盘肉一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珐琅碟小菜四品、银碟咸肉一品,随送燕窝三鲜面一品。果子粥一品、金盖珐琅碗汤膳一品。克食七桌,甜点十五品一桌、**八品、菜三品。盘肉十六盘二桌每桌八盘、羊肉六方三桌。
见了菜色,皇太子的脸色便不大好看。
孙初犁跪下道:“今日小年,皇后娘娘命御膳房按显阳殿的例筹办的,淑妃娘娘和丽妃娘娘那儿要给殿下添膳,皇后都给回了,老奴等不敢违旨。”
皇太子嗤道:“你们这是乐得奉旨。”
邀了陆蒙恩与上官攸同食,余下的赐与东宫臣属,方才净手洁面,内侍传报人已带到。
宫人陆续抬出填漆花桌,看到那碗人参鹿尾汤去掉一大半,凌妆低下头。
内侍出来回复说太子召见,收拾了一下混乱的心情,凌妆规行矩步随着黄门郎踏进暖阁。
泥首拜在地上,口称:“民女凌氏进见。”
上头并没有话,只听他们自己聊天,是皇太子慵懒清醇的声音:“太夫人的头晕症如何了?多日未见,稍候我同你过府一探。”
这是凌妆第一次听见皇太子说家常话,温润中透着暖,与之前在青宫斗场及受罚初遇那日完全不同。
初见时凌妆便觉得皇太子不像外间传的那般不通情理,这会儿七上八下的心竟然因着他一句不相关的话沉静下来。
在秦淮河畔住了几天,被孟飘蓬缠夹得心烦意乱,容毓祁前日又甩下话来相逼……
凌妆素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既打定了主意,便套出了孟飘蓬的话,方知容毓祁想两女同纳,且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自申琳提过之后,她就对“外室”二字深恶痛绝,翌日乘家院中人午后休憩,偷偷溜出来直奔应天府击鼓鸣冤。她斗胆拿出东宫手书,倒未曾受皮肉之苦,但单独在牢房被羁押了一夜,听说临汾郡王入宫求证,那份大事败露的恐惧简直折磨死人。
然而到了眼下,她却又奇异地心思宁定。
只听有个略带西北口音的人答道:“依我看,宫里俱是庸医,母亲抵京一月,把脉会诊皆说没病,开一堆太平方子,没病怎么会天旋地转、坐卧不宁?如今她自忖得了绝症怪病,不肯吃东西,我日日跪劝,也不得章法,真须你去宽慰宽慰。”
皇太子颔首,视线移到凌妆身上。
她穿得单薄,像是民间家居常服,低眉顺眼,柳条般柔软的身段,暖阁中没有地龙炭盆,空气清冷,难得她竟没有瑟瑟发抖。
陆蒙恩顺着皇太子的目光,不免也好奇打量。
皇太子轻轻叩击着炕上的檀木几,只觉对眼前女子的感觉很奇怪,自见她起,那双黑幽幽的眸子老是浮现眼前,听了临汾郡王所言,知她假传教令,心里也没有恼意,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上官攸见太子久久不语,神色古怪,心下了然,遂微微一笑,越疽代庖:“凌氏,我来问你,前头临汾郡王到东宫说你手持太子教令闯应天府,可有此事?”
凌妆磕了一个头,恭谨回答:“确有此事,民女全家遭人陷害沦落囹圄,一时情急,想求见太子殿下而不得,方出此下策,还望殿下宽恕。”
p:感谢美52的财神罐、兰陵王入阵、兰素妹子、穷摇、秋颜色的打赏,感谢月票的亲。还有,昨天有亲留言说等更新难,去看老书了,《千金姬》比较轻松,还可以一看,《千里红妆》暂时不推荐,因为那本开头还稍微好些,后面没人看也没上架,简直是小学生涂鸦,我花点时间,每天粗略修改十来章,过段时间再看吧,我自己昨天点出后面的都看吐了。
...
&bp;&bp;&bp;&bp;上官攸处理东宫诸务,有没有人来求见过,是瞒不过他的,不过他没料到这女子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办的真不是什么足以杀头的大事一般。
其实这个轻重,单看皇太子的意思罢了,他还真不好下决断,问了一句,他也只能装作喝茶。
“你来是想求我救你族人?”皇太子问。
贺拔硅和孙初犁面面相觑,陆蒙恩则不可思议地瞪上官攸,不住拿眼色询问。瞧这一答一问,那女人给个梯子,殿下竟顺着直接下来了,连唬一唬,拿点乔的意思都不曾有。
尤其是陆蒙恩,眼睛瞪得牛铃般大,一块长大,他很清楚容汐玦对女人的态度,即使对他母亲陆夫人也不甚亲近,主动开口询问,真是破天荒。
却见那女子再拜了一拜,“殿下大恩,免了民女的罪籍,不想那日回转家中,却说因父亲流放被赦一事,有人暗中指使应天府罗织罪名,将民女全家拿入了大狱。赦免父亲,是先帝下的圣旨,依民女愚见,便是换了天子,臣子们也不该去寻先帝的不是,还请殿下明鉴。”
凌妆跪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本就单薄可怜,加上说话条理清晰,温婉动听,竟连陆蒙恩听了也不禁点头,心想这女人不一般啊,说话看似寻常,却句句能戳中太子的软肋。别个不知,他却知道皇太子心中最敬重大行睿皇帝,若他果真下过旨意,现在再有人寻衅,确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皇太子果然问:“大父的旨意是什么时候下的?”
凌妆强自按捺激动的心情,恭谨答道:“今年中秋前后。”
圣旨都是留有备份的,假若找到,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皇太子吩咐:“贺拔硅,你去翰林院查一查,寻个庶吉士抄一份回来。”
谁都能听出话中的信任意味,圣旨尚未找到。他却似乎已认定女子没有欺瞒。
贺拔硅领命而去,凌妆再顿首一拜。
皇太子接过孙初犁呈上的素凸花粉定尖足茶盏,划开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似不经意地说。“起来罢。”
他的宽厚不免叫凌妆讶异,实在与青宫斗场上初见时差异太大,不觉抬头偷觑一眼,赶紧又低头谢恩,起来肃在一边。
皇太子接了她的目光。隐隐一笑。
陆蒙恩恍然大悟之后陷入若有所思,上官攸则专心地欣赏起新贡的茶具来。
殿里静得出奇,凌妆憋不住略抬头观察,这才有些新奇地发现涵章殿的窗户竟然都没有格栅和窗户纸,黄绢纱帘子吊在金钩上,室内一片光明,望出去视线也是极佳,但却感受不到一丝寒风。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滴水檐下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水珠,远处围房前头一条色彩明丽的游廊通向前殿。天空是一种澄澈辽远的白,偶有飞鸟经过,叫人看了莫名心情舒畅。
皇太子坐在窗下,低头喝茶的时候,凌妆发觉他有弧度极好的狭长凤眼,和煦的阳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有白玉微光,挺拔的鼻峰和墨染的眉构成世间最美的图画,颜色竟比他手上赛凝脂的定窑新器更加明润。
纵使她心思澄明,也是看一次惊一次。
“此次景德镇进器。质细料精,洁白如玉,可试茶色,果然不错。”上官攸打破沉默。好歹寻了一个话题。
皇太子听了这话,反倒将杯子往茶盘上一搁。
陆蒙恩哈哈笑道:“喝个茶还要穷讲究,也就是你们汉人奢靡的做派,我倒念着与殿下在锡伯利亚冰天雪地里喝的烧刀子。”
上官攸转而与他论起了古今名酒,这倒正中了陆蒙恩下怀,冲皇太子道:“我府里有个很大的地窖。藏了不少美酒,过年还请殿下莅临寒舍喝上几杯。”
皇太子微微颔首,分明心不在焉。
上官攸觑了女子一眼,顽心顿起,便请示诸如各省进京拜年、述职的官员求见;忠王府年前年后的小宴;承恩公府内为昭德皇后新建成的佛塔大祭东宫该备办些什么;湘王府又添小王子,满月酒赐礼该如何拣择;新年各王府公卿将士们的赏赐等等。
“话唠!”皇太子终于受不了他的无尽絮叨,状似恼了,“早就说过俗务你做主。”
上官攸摊摊两手,并不害怕,“殿下,这可叫陆公爷说准了,如今又不领兵打仗,您也不理朝政,恩赐往来都叫属下做主可不成话,看来真要早些迎太子妃入东宫。”
皇太子本就面冷,听了上官攸一番话,竟成寒冰,半晌,只说了句:“下去。”
上官攸自为军师,很少受他冷遇,微怔之后不免背脊一寒,他全家惨死,开始时满心复仇,本无意功名,后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然又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进取心,可一个人受礼遇久了,未免渐成习惯,容易受伤,勉强将滑到嘴边的退隐之说吞了回去,闷下一口气,恹恹拱手告辞。
容汐玦自矜惯了,就算看出他受挫,也不会表示什么,任由他退下。
见上官攸消失在殿外,陆蒙恩方哼了一声道:“殿下礼遇越隆,他反倒越发不知进退起来,叫我说,不若趁早打发了去,省得成天指手画脚!如今自有詹事府打理东宫,平日文有侍讲、武有广宁卫,少他一个不少……”
“你也先回去。”
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陆蒙恩瞬间脸如猪肝,似乎有那么丝按捺不住的恼羞成怒,好在他倒很快缓过来,下炕行礼道:“母亲日日念叨殿下,还望殿下拨冗过府。”
皇太子应:“稍迟我会召集御医们一起过去会诊。”
陆蒙恩退下时再看了凌妆一眼,眼神复杂。
随着两个人离去,空气更加清冷,凌妆想到这两个人走时的神情,心下不免有些彷徨。
初见太子时,金刀斩群狼,何等的威风英雄,连今上对他说话,亦带七分小心,可如今看身边人,似乎恃宠生娇,他竟也未动怒。
皇太子究竟是不谙驭下的手段?还是不屑于用?
好不容易有个能为凌家做主的人,凌专私心里当然也愿意东宫安稳,别再发生意外,可是眼前的少年,却叫她看不准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上官攸处理东宫诸务,有没有人来求见过,是瞒不过他的,不过他没料到这女子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办的真不是什么足以杀头的大事一般。
其实这个轻重,单看皇太子的意思罢了,他还真不好下决断,问了一句,他也只能装作喝茶。
“你来是想求我救你族人?”皇太子问。
贺拔硅和孙初犁面面相觑,陆蒙恩则不可思议地瞪上官攸,不住拿眼色询问。瞧这一答一问,那女人给个梯子,殿下竟顺着直接下来了,连唬一唬,拿点乔的意思都不曾有。
尤其是陆蒙恩,眼睛瞪得牛铃般大,一块长大,他很清楚容汐玦对女人的态度,即使对他母亲陆夫人也不甚亲近,主动开口询问,真是破天荒。
却见那女子再拜了一拜,“殿下大恩,免了民女的罪籍,不想那日回转家中,却说因父亲流放被赦一事,有人暗中指使应天府罗织罪名,将民女全家拿入了大狱。赦免父亲,是先帝下的圣旨,依民女愚见,便是换了天子,臣子们也不该去寻先帝的不是,还请殿下明鉴。”
凌妆跪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本就单薄可怜,加上说话条理清晰,温婉动听,竟连陆蒙恩听了也不禁点头,心想这女人不一般啊,说话看似寻常,却句句能戳中太子的软肋。别个不知,他却知道皇太子心中最敬重大行睿皇帝,若他果真下过旨意,现在再有人寻衅,确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皇太子果然问:“大父的旨意是什么时候下的?”
凌妆强自按捺激动的心情,恭谨答道:“今年中秋前后。”
圣旨都是留有备份的,假若找到,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皇太子吩咐:“贺拔硅,你去翰林院查一查,寻个庶吉士抄一份回来。”
谁都能听出话中的信任意味,圣旨尚未找到。他却似乎已认定女子没有欺瞒。
贺拔硅领命而去,凌妆再顿首一拜。
皇太子接过孙初犁呈上的素凸花粉定尖足茶盏,划开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似不经意地说。“起来罢。”
他的宽厚不免叫凌妆讶异,实在与青宫斗场上初见时差异太大,不觉抬头偷觑一眼,赶紧又低头谢恩,起来肃在一边。
皇太子接了她的目光。隐隐一笑。
陆蒙恩恍然大悟之后陷入若有所思,上官攸则专心地欣赏起新贡的茶具来。
殿里静得出奇,凌妆憋不住略抬头观察,这才有些新奇地发现涵章殿的窗户竟然都没有格栅和窗户纸,黄绢纱帘子吊在金钩上,室内一片光明,望出去视线也是极佳,但却感受不到一丝寒风。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滴水檐下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水珠,远处围房前头一条色彩明丽的游廊通向前殿。天空是一种澄澈辽远的白,偶有飞鸟经过,叫人看了莫名心情舒畅。
皇太子坐在窗下,低头喝茶的时候,凌妆发觉他有弧度极好的狭长凤眼,和煦的阳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有白玉微光,挺拔的鼻峰和墨染的眉构成世间最美的图画,颜色竟比他手上赛凝脂的定窑新器更加明润。
纵使她心思澄明,也是看一次惊一次。
“此次景德镇进器。质细料精,洁白如玉,可试茶色,果然不错。”上官攸打破沉默。好歹寻了一个话题。
皇太子听了这话,反倒将杯子往茶盘上一搁。
陆蒙恩哈哈笑道:“喝个茶还要穷讲究,也就是你们汉人奢靡的做派,我倒念着与殿下在锡伯利亚冰天雪地里喝的烧刀子。”
上官攸转而与他论起了古今名酒,这倒正中了陆蒙恩下怀,冲皇太子道:“我府里有个很大的地窖。藏了不少美酒,过年还请殿下莅临寒舍喝上几杯。”
皇太子微微颔首,分明心不在焉。
上官攸觑了女子一眼,顽心顿起,便请示诸如各省进京拜年、述职的官员求见;忠王府年前年后的小宴;承恩公府内为昭德皇后新建成的佛塔大祭东宫该备办些什么;湘王府又添小王子,满月酒赐礼该如何拣择;新年各王府公卿将士们的赏赐等等。
“话唠!”皇太子终于受不了他的无尽絮叨,状似恼了,“早就说过俗务你做主。”
上官攸摊摊两手,并不害怕,“殿下,这可叫陆公爷说准了,如今又不领兵打仗,您也不理朝政,恩赐往来都叫属下做主可不成话,看来真要早些迎太子妃入东宫。”
皇太子本就面冷,听了上官攸一番话,竟成寒冰,半晌,只说了句:“下去。”
上官攸自为军师,很少受他冷遇,微怔之后不免背脊一寒,他全家惨死,开始时满心复仇,本无意功名,后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然又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进取心,可一个人受礼遇久了,未免渐成习惯,容易受伤,勉强将滑到嘴边的退隐之说吞了回去,闷下一口气,恹恹拱手告辞。
容汐玦自矜惯了,就算看出他受挫,也不会表示什么,任由他退下。
见上官攸消失在殿外,陆蒙恩方哼了一声道:“殿下礼遇越隆,他反倒越发不知进退起来,叫我说,不若趁早打发了去,省得成天指手画脚!如今自有詹事府打理东宫,平日文有侍讲、武有广宁卫,少他一个不少……”
“你也先回去。”
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陆蒙恩瞬间脸如猪肝,似乎有那么丝按捺不住的恼羞成怒,好在他倒很快缓过来,下炕行礼道:“母亲日日念叨殿下,还望殿下拨冗过府。”
皇太子应:“稍迟我会召集御医们一起过去会诊。”
陆蒙恩退下时再看了凌妆一眼,眼神复杂。
随着两个人离去,空气更加清冷,凌妆想到这两个人走时的神情,心下不免有些彷徨。
初见太子时,金刀斩群狼,何等的威风英雄,连今上对他说话,亦带七分小心,可如今看身边人,似乎恃宠生娇,他竟也未动怒。
皇太子究竟是不谙驭下的手段?还是不屑于用?
好不容易有个能为凌家做主的人,凌专私心里当然也愿意东宫安稳,别再发生意外,可是眼前的少年,却叫她看不准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容汐玦打发了陆蒙恩与上官攸,没有再说话,望着窗外辽远的天空,那种从小伴随的孤寂油然而生,显得落落寡欢。
凌妆踌躇片刻,斗胆开口:“敢问殿下,方才出去的那位可是靖国公陆大将军?其母为靖国太夫人?”
容汐玦转过头,温婉如水的声音,令之前的烦躁悄悄退散,然而他觉得她并非好奇多嘴之人:“为何问这个?”
凌妆敛衽道:“民女自幼酷爱岐黄,也曾治愈过一些疑难杂症,妇人病症太医们近身不便,若殿下见允,去国公府会诊时可否让民女随行?”
容汐玦微讶,正要说话,贺拔硅踏着小碎步进来,躬身双手呈上一卷金粟笺。
展开一看,大行睿皇帝果然曾颁旨赦免杭州商人凌东城流放罪。他放下抄写的圣旨原文,到底带兵打仗久了,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这会儿想起她假传自己的手谕,似乎饶恕得太轻描淡写了一些。
凌妆本以为他看了圣旨便能立刻救出全家,不料这会儿神情莫测,又不是那么回事,不由心情忐忑,重新跪下磕头:“求殿下做主!”
容汐玦牵了牵半边嘴角,“你救过阿虎,我不想杀你,故而方才没有揭穿,是不是假传东宫教令,你当心知肚明。”
凌妆忙道:“民女愿将功抵过。”
“如何将功抵过?”
凌妆心想他是陆能奎夫妇养大,陆太夫人岂不是他养母一般?这才惴惴抬头:“不知若治好了靖国太夫人的病,殿下可否饶过民女大罪?”
容汐玦被她楚楚可怜地盯着,短暂失语,他其实并没有为难她的心思,然而今天再见了她,竟然不想放她出宫,想了一想,才缓缓说:“若是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凌妆一喜,再磕头:“谢殿下。”
容汐玦挑了挑眉,心道她怎么也不问活罪是什么,然而终究因矜贵傲娇惯了。没有问出口,只转头道:“来人,召集太医院、东宫典药局诸医官,去靖国公府。”
贺拔硅低头应了声:“老奴遵旨。”小跑着出殿命人去典药局和太医院,又吩咐预备仪仗。
凌妆并非无所不精。高于别的医者处也许就是不愿意因循守旧,越是奶父医书上记载的疑难杂症,或是引起她兴致的,越有把握,要论寻常的伤寒咳嗽,还未必比得上其余医官。
靖国太夫人的病听来很有意思,前头在杭州医馆她也见过,有着几分把握,故而方要争这一个机会。
出得宫门,凌妆首次瞧见太子仪仗。甚是吓人。
各种画角、鼓、铜角、金钲、拍板,龙头,笛,黄绮縤、曲柄盖,伞、扇、旗,节,葆、幡、仪锽氅、龙纛、豹尾枪、弓矢、仪刀、仗马、立瓜、卧瓜,金钺、骨朶、吾仗、龙帜、拂尘、金炉、金瓶、金香合、金水盂、金盆、金髹方几、交椅……
陈列开来,塞满了重明门前的长街。
太子车架为高一丈多的金辂,阔八尺九寸。辂顶圆盘有威严的金蹲龙,并仰覆黄金莲花座,前后车棂飞雁翅,垂四乘如意滴珠。头尾金龙鳞叶片装钉,车轮二贯轴一,每轮十有八辐,皆朱髤,周围辋全,各以抹金钑花叶片装订。轮内车心各以金钑莲花瓣轮盘装订。轴首左右各用铁辖拴以抹金铜钑龙头管心装订,轴中缠红绒驾辕等索。
凌妆来到金辂边的时候,觉得应该跟在提灯宫女后随车而行。
容汐玦在踏板前停步,转过身来向她偏了偏头,很明显示意她上车。
凌妆大觉意外,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她多作思考,竟顺着他信手一托,轻盈上了金辂。
贺拔硅和侍从的广宁卫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贺拔硅,面上肌肉抽动了半天。
诸太医赐了青缎小轿,跟随在东宫仪仗后头。
凌妆进了辂亭,见里头甚是高阔,处处雕木沉香,槅窗上挂着秋香色帷幔,透进温暖的光线,里头有穿朱髤匡五色雕龙软座,金黄线坠座,上施花毯。
进了这里,她才猛然觉醒,以她卑微的身份,根本就不能与皇太子同乘。
然而皇太子已跟随在她身后上了车,那股冷冽之气迫近,令她瞬间慌了手脚,往边上一让,顺势就想在织花厚趈上跪下。
不想皇太子伸手轻轻一送,就将她轻摁在了坠座上,他自己则倚着秋香色云龙入岫的引枕舒舒服服坐到了软金圈椅上。
凌妆下意识抓着手边的软枕,听到自己的心嗤通嗤通跳得急。
容汐玦脸色看不出任何异样,神目炯炯打量着她。
容颜淡素清雅,偏偏透出一股奇特的风情,延颈秀项白若羊脂,胸前丘壑起伏,腰肢不盈一握,很有些引人遐思。
可不知为何,察觉她掩饰不住的紧张,他几乎想笑,只觉逗得她手足无措是件极有意思的事,好容易维持着面无表情,淡淡地问:“觉得这马车如何?”
凌妆仓促抬头,对上那双无上风华的眸子,冲口而出:“过于奢靡。”
说完她就微张了樱唇,暗恼怎生就犯了傻,刚要请罪,就见他乌眸眯起,灿然一笑。
这一笑当真百转千回,光华万丈,绕是凌妆自诩有见识有定力,也不免再次失神。
明明没有半分媚态,唯有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却不知为何总叫人生出一副自惭形秽的心肠来,在这样过分的美丽逼视下,凌妆的神思竟有些迷乱。
不过此番入宫,她是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救出全家人的,当然拣好听的说:“从前看过一本书,上头说,万物以阳刚为至美,今见殿下,方知其意。”
自然有无数的人在他面前说过讨好的话,然而容汐玦从没有听得像今日这般畅快,不知不觉,语声温柔下来,只说:“你莫怕我。”
凌妆眨了眨眼,很是意外,然而意外之余,又万分惊喜,她算得上一个审时度势的人,称赞他的话,虽然发自内心,但按闺训,对陌生男子完全应该含蓄,不能出口称赞的,她是见他性子坦荡,故意说出口讨其欢心。
眼前这位是皇太子,且是手握重兵的皇太子,能跟他说得上话,以后就不用任人鱼肉……
这是任何人跟上位者接触的本能心态,天下举子十年寒窗,再清高也莫不期待被朝廷看中谋个出身,凌妆更是在商言商,甚至暗暗想以后能不能为凌家讨得皇商,重振门庭。(未完待续。)
P:&bp;&bp;感谢几位打赏的亲,书友160122123732695的桃花扇、常客兰陵王、秋颜色、兰素妹子,么么哒,有你们才有动力!
&bp;&bp;&bp;&bp;容汐玦打发了陆蒙恩与上官攸,没有再说话,望着窗外辽远的天空,那种从小伴随的孤寂油然而生,显得落落寡欢。
凌妆踌躇片刻,斗胆开口:“敢问殿下,方才出去的那位可是靖国公陆大将军?其母为靖国太夫人?”
容汐玦转过头,温婉如水的声音,令之前的烦躁悄悄退散,然而他觉得她并非好奇多嘴之人:“为何问这个?”
凌妆敛衽道:“民女自幼酷爱岐黄,也曾治愈过一些疑难杂症,妇人病症太医们近身不便,若殿下见允,去国公府会诊时可否让民女随行?”
容汐玦微讶,正要说话,贺拔硅踏着小碎步进来,躬身双手呈上一卷金粟笺。
展开一看,大行睿皇帝果然曾颁旨赦免杭州商人凌东城流放罪。他放下抄写的圣旨原文,到底带兵打仗久了,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这会儿想起她假传自己的手谕,似乎饶恕得太轻描淡写了一些。
凌妆本以为他看了圣旨便能立刻救出全家,不料这会儿神情莫测,又不是那么回事,不由心情忐忑,重新跪下磕头:“求殿下做主!”
容汐玦牵了牵半边嘴角,“你救过阿虎,我不想杀你,故而方才没有揭穿,是不是假传东宫教令,你当心知肚明。”
凌妆忙道:“民女愿将功抵过。”
“如何将功抵过?”
凌妆心想他是陆能奎夫妇养大,陆太夫人岂不是他养母一般?这才惴惴抬头:“不知若治好了靖国太夫人的病,殿下可否饶过民女大罪?”
容汐玦被她楚楚可怜地盯着,短暂失语,他其实并没有为难她的心思,然而今天再见了她,竟然不想放她出宫,想了一想,才缓缓说:“若是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凌妆一喜,再磕头:“谢殿下。”
容汐玦挑了挑眉,心道她怎么也不问活罪是什么,然而终究因矜贵傲娇惯了。没有问出口,只转头道:“来人,召集太医院、东宫典药局诸医官,去靖国公府。”
贺拔硅低头应了声:“老奴遵旨。”小跑着出殿命人去典药局和太医院,又吩咐预备仪仗。
凌妆并非无所不精。高于别的医者处也许就是不愿意因循守旧,越是奶父医书上记载的疑难杂症,或是引起她兴致的,越有把握,要论寻常的伤寒咳嗽,还未必比得上其余医官。
靖国太夫人的病听来很有意思,前头在杭州医馆她也见过,有着几分把握,故而方要争这一个机会。
出得宫门,凌妆首次瞧见太子仪仗。甚是吓人。
各种画角、鼓、铜角、金钲、拍板,龙头,笛,黄绮縤、曲柄盖,伞、扇、旗,节,葆、幡、仪锽氅、龙纛、豹尾枪、弓矢、仪刀、仗马、立瓜、卧瓜,金钺、骨朶、吾仗、龙帜、拂尘、金炉、金瓶、金香合、金水盂、金盆、金髹方几、交椅……
陈列开来,塞满了重明门前的长街。
太子车架为高一丈多的金辂,阔八尺九寸。辂顶圆盘有威严的金蹲龙,并仰覆黄金莲花座,前后车棂飞雁翅,垂四乘如意滴珠。头尾金龙鳞叶片装钉,车轮二贯轴一,每轮十有八辐,皆朱髤,周围辋全,各以抹金钑花叶片装订。轮内车心各以金钑莲花瓣轮盘装订。轴首左右各用铁辖拴以抹金铜钑龙头管心装订,轴中缠红绒驾辕等索。
凌妆来到金辂边的时候,觉得应该跟在提灯宫女后随车而行。
容汐玦在踏板前停步,转过身来向她偏了偏头,很明显示意她上车。
凌妆大觉意外,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她多作思考,竟顺着他信手一托,轻盈上了金辂。
贺拔硅和侍从的广宁卫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贺拔硅,面上肌肉抽动了半天。
诸太医赐了青缎小轿,跟随在东宫仪仗后头。
凌妆进了辂亭,见里头甚是高阔,处处雕木沉香,槅窗上挂着秋香色帷幔,透进温暖的光线,里头有穿朱髤匡五色雕龙软座,金黄线坠座,上施花毯。
进了这里,她才猛然觉醒,以她卑微的身份,根本就不能与皇太子同乘。
然而皇太子已跟随在她身后上了车,那股冷冽之气迫近,令她瞬间慌了手脚,往边上一让,顺势就想在织花厚趈上跪下。
不想皇太子伸手轻轻一送,就将她轻摁在了坠座上,他自己则倚着秋香色云龙入岫的引枕舒舒服服坐到了软金圈椅上。
凌妆下意识抓着手边的软枕,听到自己的心嗤通嗤通跳得急。
容汐玦脸色看不出任何异样,神目炯炯打量着她。
容颜淡素清雅,偏偏透出一股奇特的风情,延颈秀项白若羊脂,胸前丘壑起伏,腰肢不盈一握,很有些引人遐思。
可不知为何,察觉她掩饰不住的紧张,他几乎想笑,只觉逗得她手足无措是件极有意思的事,好容易维持着面无表情,淡淡地问:“觉得这马车如何?”
凌妆仓促抬头,对上那双无上风华的眸子,冲口而出:“过于奢靡。”
说完她就微张了樱唇,暗恼怎生就犯了傻,刚要请罪,就见他乌眸眯起,灿然一笑。
这一笑当真百转千回,光华万丈,绕是凌妆自诩有见识有定力,也不免再次失神。
明明没有半分媚态,唯有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却不知为何总叫人生出一副自惭形秽的心肠来,在这样过分的美丽逼视下,凌妆的神思竟有些迷乱。
不过此番入宫,她是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救出全家人的,当然拣好听的说:“从前看过一本书,上头说,万物以阳刚为至美,今见殿下,方知其意。”
自然有无数的人在他面前说过讨好的话,然而容汐玦从没有听得像今日这般畅快,不知不觉,语声温柔下来,只说:“你莫怕我。”
凌妆眨了眨眼,很是意外,然而意外之余,又万分惊喜,她算得上一个审时度势的人,称赞他的话,虽然发自内心,但按闺训,对陌生男子完全应该含蓄,不能出口称赞的,她是见他性子坦荡,故意说出口讨其欢心。
眼前这位是皇太子,且是手握重兵的皇太子,能跟他说得上话,以后就不用任人鱼肉……
这是任何人跟上位者接触的本能心态,天下举子十年寒窗,再清高也莫不期待被朝廷看中谋个出身,凌妆更是在商言商,甚至暗暗想以后能不能为凌家讨得皇商,重振门庭。(未完待续。)
P:&bp;&bp;感谢几位打赏的亲,书友160122123732695的桃花扇、常客兰陵王、秋颜色、兰素妹子,么么哒,有你们才有动力!
&bp;&bp;&bp;&bp;除了打仗,容汐玦在待人接物方面实则心思单纯,他觉得凌妆眉开眼笑瞧着分外舒服,就静静注视着。
被这样一双比晴朗的天空更加澄澈夺目的眸子注视着,凌妆心跳得很乱,不敢与之对视,但是与皇太子聊天,似乎也并不如想象中的沉重,她缓了缓心神,由衷道:“第一次见殿下,就不觉得害怕,后来就更不是怕了。”
“哦?你罚跪那日?”
“是天长节在青宫大斗场,殿下出现,如神临凡世……”想到那日的屠杀,凌妆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民女以为,摇红她们得救了。”
容汐玦颖悟过人,可以想到她口中的摇红她们,大概是废帝或曾王的内眷,也许跟她交情不错,他心头忽地浮起一抹懊恼,究竟懊恼什么,一时也抓不住。
凌妆见他沉默,怕得罪于他,赶紧换上笑脸:“民女听说宫里的太医给贵人看病,为避嫌,多是事前询问侍奉左右的人,实则施放不开手脚,殿下能说说靖国太夫人的具体症状么?”
容汐玦仔细想了想:“自到京师,不论坐卧,皆天旋地转,直至眼前发黑,然而医官们看了,都断不出症候,说是水土不服也甚牵强,说风痹么,亦无其他风痹症状。”
凌妆心里有了计较,道:“民女在杭州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一会若看准了,施手时还望殿下勿怪民女无礼。”
容汐玦奇道:“听说你是商女,怎么倒成了医女?”
凌妆直视他的眸子,浅浅而笑:“医商皆低,殿下莫要取笑。”
容汐玦与她侃侃而谈,凌妆消了局促后,神态越发自若,反令他更觉亲近,好似认识了许多年,喁喁细语。竟觉车程无比之短,转眼大驾已到了靖国公府。
阻止了陆蒙恩大礼参拜,皇太子带着从人穿廊过户,直奔后堂。
靖国公府的规制与之前沘阳王府不相上下。也不知是抄了哪个倒霉王公所赐,凌妆无心多看,屏气敛声跟随太医等一起进入内堂。
室内熏了伽南香,本当通窍去闷,却捂得太暖和了些。反叫她觉得憋闷难受。
皇太子与陆蒙恩先入内探望,太医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堂上站的丫鬟们泥塑木雕一般。
片刻,即有妇人出来请太医院院判。
一个须发皆白的医官提了药箱入寝室。
须臾,院判出来,众医围上前询问。
院判摇头道:“之前从脉象上看没甚么紧要,如今老夫人卧床日久,肝气上逆,探如轻刀刮竹,迟细而短。往来艰涩,极不流利,主精血亏少,气滞血瘀,挟痰,挟食……这病症倒也容易拟方子,只是头晕之症不解,到底无用。”
之后又换过几个医官请脉,看完之后,商议一番。对新添的病都众口一词,对头晕症却一筹莫展。
皇太子和陆蒙恩出来,太医们定了方子呈上。容汐玦接过看了,问:“可否治愈?”
众太医齐齐下跪请罪。
陆蒙恩大怒:“一群酒囊饭蛋。拖了这么多日子,越治越不成!惹得我性起,早早结果了你们!”
太医们忍气吞声磕头,皆认自己无用,心里却对陆蒙恩的无礼十分恼火,寻常公侯府邸请他们看症。那是何等客气?到他这儿可好,狐假虎威。
其实里头有人想试试针灸等法子,但既断不出病症,不敢也不想开口。
皇太子看了看凌妆,只索作罢。
却见凌妆跪下道:“民女请命为太夫人看症。”
容汐玦盯着她,沉吟不语。
陆蒙恩一惊:“姑娘,整个太医院都看不出的病,你莫玩耍。”
“兴许民女能看好。”凌妆神色自若。
陆蒙恩又看向皇太子,一副此女大言不惭的表情。
“让她试试。”
皇太子一言既出,连太医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凌妆身上。
凌妆磕了个头,并不多言,站起身径直进入寝室。
从前她也经常出入孙太妃的屋子,内心并不怵,只是屋里昏暗,叫人无端觉得压抑。
床前侍奉着两名妇人四名丫鬟,其中一个妇人刚才出来回过话,像是太夫人身边的亲信,另一个年纪很轻,长身玉色,倭堕如云,发上结丝带明珠,衣立领云头万字黄金镶猫眼子母扣右衽深色撒花大褂,却像是国公夫人。
众人见她进来,不免惊讶,那年轻妇人目带疑惑,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噤声。
凌妆压低声音:“小女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给太夫人看症。”
美妇未及应,床上的靖国太夫人已怒道:“越发不成话了!竟派了医女来,趁早让我死了干净,快滚!快滚!”
她那里一怒,又哎哟哎哟犯头晕,众妇人顾不上凌妆,赶紧扑上去服侍。
“气急伤肝,太夫人莫急,或能在盏茶时分内治愈您的病,夫人是否愿让小女一试?”凌妆说得缓慢清晰。
一听此言,靖国太夫人倒是停了喊晕,年长的妇人劝道:“既是太子殿下请来了,或者奇人,太夫人不如叫她请一回脉。”
凌妆探身上前,二话不说,就将手搭在她脉搏上。
就近观她气色,确实如太医所言,不过是心情烦躁郁结,卧床不起引起了痰疾等症,不过太医都往重了说而已。凌妆确定之前的推断没有错,于是自信地一笑。
靖国太夫人头上缠着宽厚的脑包,面容憔悴,瘦弱不堪,年纪倒不大,五官周正,只是人在病中,眼神依旧犀利,任她搭着脉,冷哼一声道:“胆子大得很,口气也不小,能在盏茶时分治好我的病,什么都成,若是治不好,却要怎么惩治?”
凌妆抽回手,笑道:“盏茶之内,民女治愈太夫人的头晕症,剩下的,依小女看,太夫人气完神足,便是不吃药,多吃些饭食也就好了。若治不好,小女任由发落。”
“说得轻巧!我整日胸闷气短痰迹雍塞,到你这儿成了气完神足……好,你们去回太子。”
她不依不饶,不像善类,凌妆也不恼,向去回话的妇人道:“只是这治愈的手段,要折腾太夫人起身,行止极不敬,你们却干涉不得,太夫人也要配合,否则便是神仙下凡,也是无法。”
靖国太夫人实在卧床怕了,且转侧时也经常天旋地转,见凌妆异常笃定,也信了几分,便说:“好,些许折腾我还受得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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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妆见他沉默,怕得罪于他,赶紧换上笑脸:“民女听说宫里的太医给贵人看病,为避嫌,多是事前询问侍奉左右的人,实则施放不开手脚,殿下能说说靖国太夫人的具体症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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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判摇头道:“之前从脉象上看没甚么紧要,如今老夫人卧床日久,肝气上逆,探如轻刀刮竹,迟细而短。往来艰涩,极不流利,主精血亏少,气滞血瘀,挟痰,挟食……这病症倒也容易拟方子,只是头晕之症不解,到底无用。”
之后又换过几个医官请脉,看完之后,商议一番。对新添的病都众口一词,对头晕症却一筹莫展。
皇太子和陆蒙恩出来,太医们定了方子呈上。容汐玦接过看了,问:“可否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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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看了看凌妆,只索作罢。
却见凌妆跪下道:“民女请命为太夫人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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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太夫人实在卧床怕了,且转侧时也经常天旋地转,见凌妆异常笃定,也信了几分,便说:“好,些许折腾我还受得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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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年长的妇人到内堂参见皇太子,将太夫人和凌妆的话转述一番。
陆蒙恩听完大喜,“看来果然有几分本事,请殿下下令罢!”
容汐玦双唇紧抿,顿了一顿才说:“叫她放手施为便是。”
妇人领命进去,传了皇太子口谕。
凌妆心头一热,差点激出泪来。
这世道,上位者从不在意别人的生死,是她自己放出的话,他却只说“放手施为”四字,且之前还替她隐瞒了假传旨意的罪名,实在恩重如山。
她本有意下手折腾靖国太夫人一番,因心中感念皇太子恩德,遂也作罢。
“请太夫人配合。”凌妆蹲身施了一礼,卷起两袖上前,捧住太夫人的头颅,下力左右转动,问她朝哪个方向晕。
太夫人为了治好头晕症,竟也忍下,说往里侧方晕,见她似乎问到点子上,态度也缓和下来。
凌妆就扶着她的头左右摇晃,又搀她坐起,随即猛又摁她躺下,如此这般折腾了几回,突然放手,问:“太夫人且坐,起来看看好了不曾。”
靖国太夫人怎信如此简单能治好顽症,于枕上转侧一番,果然不晕,众仆妇上前服侍她起身,缓缓坐了片刻,面上笑容扩大:“哈哈,果真好了!”
妇人丫鬟们欢喜恭贺,里头顿时欢声一片。
外间已然听见了动静,等一个丫鬟跑出来拜在地上禀告,帘子一动,靖国太夫人竟由两妇人搀扶着出来了。
容汐玦的目光不觉锁着帘子,见凌妆面含带浅笑,略低着头出现在视线里,只觉心口一悸。
太医们自然更加惊奇凌妆的医术,顾不得颜面,纷纷上前请教。
凌妆也不藏私,道:“太夫人确实没病。只是耳中一主平衡的物件移了位,滚出耳壶腹,物归其位也就好了。”
太医们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免面面相觑。还想问怎么叫它滚回去,又怎么知道那东西移了位,陆蒙恩已叱道:“吵什么?还不将这群老东西送出去!”
堂上的嬷嬷便请太医出去,凌妆打眼见那年轻妇人在太夫人下首坐下,果然是靖国公夫人。
一般的国公府并不敢如此得罪太医。诸医官忌讳太子在座,忍气拱手告辞。
靖国太夫人在皇太子下首落座,大大舒了口气笑道:“这头晕症一好,竟然饿了,殿下许久不曾过来,用过饭再走罢。”
容汐玦目光湛湛,但看凌妆。
陆蒙恩拍掌道:“果然女神医,不如留在府中照看母亲。”
贺拔硅摸了把头上莫须有的汗,心道这陆蒙恩真是一如既往没眼色,好像皇太子看中的好东西他都要眼热。也亏得殿下气量大。
皇太子似乎没有听见陆蒙恩的话,淡淡道:“太夫人既大愈,我先回宫去了。”
说罢长身而起,他人本高,面沉如水时霸气侧漏,靖国太夫人表情有些僵硬,随即赔笑,“过年再聚也是一样,突贵,快去送送你家太子弟弟。”
凌妆看在眼里。默默跟随皇太子出了靖国公府,重新登上金辂。
皇太子只呼靖国太夫人官称,似乎并不亲热,这倒与她之前的想象不一样。凌妆猜测一回,也就丢到了脑后,想开口提自家的事,见他好像神游物外,识趣地低头缄默。
车辚辚马萧萧,行了一小段路。容汐玦似从往事中惊醒,问道:“说吧,要什么赏赐?”
凌妆盈盈一躬,提醒道:“殿下忘记了?民女只是将功抵罪。”
盈盈笑语,袖拢暗香,容汐玦盯着她开阖的嫣红唇瓣,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凌妆怕到了东宫就没有机会再接近他,赶紧离开坠座跪下:“还求殿下能降恩旨放我一家,民女结草衔环,铭感五内。”
“结草衔环?”容汐玦温声道,“用不着如此严重。”
凌妆抬头看他,一双冰蓝的眸子妖异如海,魅惑非常,却看不清里头的波澜到底是什么。
他的温柔比起常人自然尤其难能可贵,不知是因着他身份的尊贵还是绝世的容光,她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迅速低下了头,两颊不觉染上了胭脂。
“留在东宫?”
他使用的是问句,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留在东宫做什么?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凌妆平日里千伶百俐,此时反应却慢了数拍。
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皇太子对你说“留在东宫。”即使用的是问句,凌妆却也不知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但她很快就清醒了一些,昨夜关在应天府大牢,恰巧也想过将来。那时她想,若有将来的话,安顿好家中,兴许可以带几个人,乔装改扮游历天下,采药赏景,不时做个游方郎中救死扶伤,才是人生快事。
自嫁苏锦鸿之后,她把最后一点风花雪月的念想也熄了,确实心如止水,只是留在东宫为奴作婢,为还恩情圈上一辈子,恐怕有些不值,但是皇太子既已提出来,拒绝会不会得罪于他,实在不好说。
她刚准备委婉措辞,他已唇角一牵,似乎心情大好,“啪”地打了个响指。
策马在外的广宁卫长立即靠近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至应天府传我谕令,释放杭州府凌氏上下,你亲率骑卫护送回去再来覆命。”
“诺!”卫长响亮地答应,得得打马去了。
他看着妖异,实则当真心思纯定。
前途再次不受自己控制,凌妆实则处于茫然之中,但见太子又看过来,急忙泥首。
容汐玦却已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怎么哭了?若你实在不愿留在东宫……”
凌妆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初孙太妃宠爱,即心心念念孝顺,这时受了他的大恩,哪里还去考虑将来自己的惬意,瞬间把回家的念头熄了,连连摇头,泪珠却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滚下来,一边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一边又破涕为笑:“民女失态,还请殿下恕罪,实在是没想到家中的大难能如此轻易解决……”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父亲流放赦回的事,家中出了二十五万两银子,五万为容毓祁花用,二十万为苏锦鸿所骗,还嫁了他,陪送巨额嫁妆以及生药铺子、当铺的股份,最后落得受牵连。
这次全家下狱,做梦也没想到,竟因着皇太子的横空出世,任何困难都迎刃而解了。(未完待续。)
P:&bp;&bp;秋颜色连续两天桃花扇了,么么哒,没你估计都掉榜了。感谢星际菜鸟、戚继光的打赏,感谢投月票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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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蒙恩听完大喜,“看来果然有几分本事,请殿下下令罢!”
容汐玦双唇紧抿,顿了一顿才说:“叫她放手施为便是。”
妇人领命进去,传了皇太子口谕。
凌妆心头一热,差点激出泪来。
这世道,上位者从不在意别人的生死,是她自己放出的话,他却只说“放手施为”四字,且之前还替她隐瞒了假传旨意的罪名,实在恩重如山。
她本有意下手折腾靖国太夫人一番,因心中感念皇太子恩德,遂也作罢。
“请太夫人配合。”凌妆蹲身施了一礼,卷起两袖上前,捧住太夫人的头颅,下力左右转动,问她朝哪个方向晕。
太夫人为了治好头晕症,竟也忍下,说往里侧方晕,见她似乎问到点子上,态度也缓和下来。
凌妆就扶着她的头左右摇晃,又搀她坐起,随即猛又摁她躺下,如此这般折腾了几回,突然放手,问:“太夫人且坐,起来看看好了不曾。”
靖国太夫人怎信如此简单能治好顽症,于枕上转侧一番,果然不晕,众仆妇上前服侍她起身,缓缓坐了片刻,面上笑容扩大:“哈哈,果真好了!”
妇人丫鬟们欢喜恭贺,里头顿时欢声一片。
外间已然听见了动静,等一个丫鬟跑出来拜在地上禀告,帘子一动,靖国太夫人竟由两妇人搀扶着出来了。
容汐玦的目光不觉锁着帘子,见凌妆面含带浅笑,略低着头出现在视线里,只觉心口一悸。
太医们自然更加惊奇凌妆的医术,顾不得颜面,纷纷上前请教。
凌妆也不藏私,道:“太夫人确实没病。只是耳中一主平衡的物件移了位,滚出耳壶腹,物归其位也就好了。”
太医们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免面面相觑。还想问怎么叫它滚回去,又怎么知道那东西移了位,陆蒙恩已叱道:“吵什么?还不将这群老东西送出去!”
堂上的嬷嬷便请太医出去,凌妆打眼见那年轻妇人在太夫人下首坐下,果然是靖国公夫人。
一般的国公府并不敢如此得罪太医。诸医官忌讳太子在座,忍气拱手告辞。
靖国太夫人在皇太子下首落座,大大舒了口气笑道:“这头晕症一好,竟然饿了,殿下许久不曾过来,用过饭再走罢。”
容汐玦目光湛湛,但看凌妆。
陆蒙恩拍掌道:“果然女神医,不如留在府中照看母亲。”
贺拔硅摸了把头上莫须有的汗,心道这陆蒙恩真是一如既往没眼色,好像皇太子看中的好东西他都要眼热。也亏得殿下气量大。
皇太子似乎没有听见陆蒙恩的话,淡淡道:“太夫人既大愈,我先回宫去了。”
说罢长身而起,他人本高,面沉如水时霸气侧漏,靖国太夫人表情有些僵硬,随即赔笑,“过年再聚也是一样,突贵,快去送送你家太子弟弟。”
凌妆看在眼里。默默跟随皇太子出了靖国公府,重新登上金辂。
皇太子只呼靖国太夫人官称,似乎并不亲热,这倒与她之前的想象不一样。凌妆猜测一回,也就丢到了脑后,想开口提自家的事,见他好像神游物外,识趣地低头缄默。
车辚辚马萧萧,行了一小段路。容汐玦似从往事中惊醒,问道:“说吧,要什么赏赐?”
凌妆盈盈一躬,提醒道:“殿下忘记了?民女只是将功抵罪。”
盈盈笑语,袖拢暗香,容汐玦盯着她开阖的嫣红唇瓣,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凌妆怕到了东宫就没有机会再接近他,赶紧离开坠座跪下:“还求殿下能降恩旨放我一家,民女结草衔环,铭感五内。”
“结草衔环?”容汐玦温声道,“用不着如此严重。”
凌妆抬头看他,一双冰蓝的眸子妖异如海,魅惑非常,却看不清里头的波澜到底是什么。
他的温柔比起常人自然尤其难能可贵,不知是因着他身份的尊贵还是绝世的容光,她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迅速低下了头,两颊不觉染上了胭脂。
“留在东宫?”
他使用的是问句,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留在东宫做什么?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凌妆平日里千伶百俐,此时反应却慢了数拍。
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皇太子对你说“留在东宫。”即使用的是问句,凌妆却也不知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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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嫁苏锦鸿之后,她把最后一点风花雪月的念想也熄了,确实心如止水,只是留在东宫为奴作婢,为还恩情圈上一辈子,恐怕有些不值,但是皇太子既已提出来,拒绝会不会得罪于他,实在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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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应天府传我谕令,释放杭州府凌氏上下,你亲率骑卫护送回去再来覆命。”
“诺!”卫长响亮地答应,得得打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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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全家下狱,做梦也没想到,竟因着皇太子的横空出世,任何困难都迎刃而解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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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汐玦不懂如何安慰人,见那泪水珍珠般悬挂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惹人怜惜,抬手轻轻替她拭去。
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凌妆一惊,本能想后退,硬生生忍住了。
指腹扫过皮肤之际,她心头起了滔天巨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他能轻易触动她伪装坚强下的软肋,令她心头一痛。
她并不想再次投入男女之事,此时有些察觉,心中便抗拒起来。
容汐玦骤然收回了手,也奇怪自己为何非要留她在东宫,陷入了沉思。
过御道街,从格栅窗中望出去,能看到整齐划一的外五龙桥,巍峨的承天门,官员和寻常百姓是不许从正面前过的,凌妆知道难得看到这面的景致,暂时抛下纷乱的心绪,悠然神往。
忽听太子道:“听说金陵有许多名胜,到了此地,俗务缠身,还来不及去走一走。”
凌妆闻言回头,略觉同情:“殿下出行太过不便,且您这等相貌,怕要引起骚乱的。”
容汐玦微哂,心里却想,如果与她一同出去,照她的模样,兴许也有人觊觎。
“民女到京里,只访过聚功坊姑母家,去过市集,传说中的报恩寺琉璃塔、十里秦淮烟花地、钟山、玄武湖、燕子矶、扬子江……还有烟雨楼台,南朝四百八十寺,都只是向往罢了。”
凌妆的官话带着水乡特有的音调,吴侬软语,和煦悦耳,如春风中的管箫。
明明只是列举了一些名胜,容汐玦的眼前却似乎已看到了旖旎风光,不由笑道:“自古僧道最会选地方,便是甘南道上的喇嘛古寺,皆别有韵味。”
说到远方。凌妆一颗心飞扬起来,那是她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只能从书里的描述感受一二,然而嫁人为妇的女子并不能远行。从前唯有遗憾,如今方得自由身,却要入宫,将来就更只有遗憾了。
她不知如何再提离宫,只得等待时机。随口应酬道:“塞外定然也很美,不过听说西征军的将领们多是外族人,殿下可以带着将军们领会一下南朝风光呢。”
容汐玦自动脑补与一群大老粗们游山玩水的情景,只觉兴味索然,他也是极聪慧的人,看着她向往却又不甘认命的神情,不免心中一动。
车驾到达重明门街,从重明门进入东宫。
东宫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凌妆之前与容采苓生活过短短的日子,无非受姑姑调教。因是罪籍,不论她如何会做人,依旧不是罚就是骂,除了膳房的太监略略有些人情味,基本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念及今后可能就成了这四方墙中的一株小草,心中不无难受。
跟随皇太子到达起居的便殿外,正是午膳时分。
皇太子例行入内室更衣,贺拔硅紧走几步跟上,凌妆赶紧退在庑廊下站着。
几个守殿的小黄门皆好奇地打量她。
凌妆自嘲地笑笑。目前这个状态确实怪,民间妇人打扮的女子站在皇太子寝宫前,不伦不类,却不知到底会派给她什么差事。宫中女子从医的只有医婆之职。地位极低下,不过是给宫人看诊,混到最高级的,专职为太后皇后看症,称作女侍医,也无什么品级。端看主子的脸色罢了。
正胡思乱想,贺拔硅到了身边,重重咳嗽一声。
凌妆回神,急忙俯首:“公公恕罪。”
贺拔硅一甩拂尘,和颜悦色道:“你救阿虎有功,殿下命留用东宫,列位选侍,号司鹫,与皇后所赐诸女司同享从六品爵,日后你就住在前头的围房里,日常除侍奉殿下外,负责看管好阿虎就成了。”
“司鹫?”这真是闻所未闻,但毕竟是司级女官,比想象中的粗使宫女强太多了,她有些意外的惊喜,心想混上一年半载或者三年五载,实在不行等年纪到了,女官是可以出宫的,遂略略放心,告谢过贺拔硅。
贺拔硅支使一个小黄门带她去围房安顿,并选粗使宫女侍奉。
凌妆跟着小黄门走出上殿的视线,小黄门边走边打躬道:“恭喜选侍得封,小的王保,日后选侍有什么差遣尽管支使人来招呼小的,无有不遵。”
大殷朝的选侍比较混乱,东宫高级些的女官本就称选侍,比常侍还高一个品级,但是,未有封号的东宫嫔御,那也是称作选侍的,皇太子究竟什么意思?
凌妆顿住了步子问:“前头围房住了几位选侍?”
“涵章殿的围房,岂是普通选侍能住的!”王保一脸讨好,“里头全空着,您是第一位住进去的娘娘。”
这声娘娘把凌妆唤了个趔趄,差点跌倒。
王保眼明手快扶住了,嘿嘿笑道:“雪天路滑,选侍娘娘仔细脚下。”
凌妆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告诫道:“王公公切莫乱喊,我是个刚脱了罪籍的妇人,蒙皇太子恩典在东宫服役,绝不是那个选侍的意思。”
“您忒谦了!”王保一副我懂的表情。
与这阉宦鸡同鸭讲,很有种无力感,凌妆再无法也只能坚持。
“好好,凌司鹫,您仔细脚下。”王保总算改口。
凌妆吁出口气,心头反倒揪成一团。
王保甚是殷勤,替她传唤了直殿监东宫佥书和掌司等过来,安顿了一间朝南的大间。因他是上殿的人,品阶明显高些,其余宦官都听命跑腿,凌妆刚进了房间,那头贺拔硅安顿的女官也到了。
众内官欠身称呼:“费尚仪。”
凌妆又吓了一跳,她在尚宫局学习礼仪的时候都无缘得见这位费尚仪,不想今日为一个司级女官安排侍女,她倒亲自来了,忙跟着行礼。
不料那费尚仪着着实实还了一礼道:“这两个宫女子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必定稳妥,凌司鹫用着趁手我面上也有光彩,若不好,尽管打发,另选便是。”
说着,她身后两名年纪小小的宫女俱上来行礼。(未完待续。)
&bp;&bp;&bp;&bp;殷宫宫女上万,凌妆估计东宫亦有两千,底层的宫女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到了宫里生死由命,倘若上位者忘记发恩旨,老死宫中算是好结局,便是遇赦放出宫去,多也过了择婚的年纪,少数能嫁条件好些的鳏夫,多数配给庄稼汉,娶不到妻的兵痞子之类,或者干脆作妾,都是些苦命人。
凌妆不想为难底下人,欣然受了,告谢送费尚仪等出去。
两名宫女规矩甚好,进屋见凌妆坐下,即伏地行了大礼,联声道:
“奴婢姚玉莲。”
“奴婢杨淑秀。”
“拜见主子。”
一听她俩的名字,凌妆更加肯定她们的出身,不禁想到品笛和飞筝,心下一阵黯然。
姚玉莲看似年纪大些,菱形脸,颧骨略高,长相微显呆蠢,杨淑秀则生了极小的瓜子脸,身量瘦小,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倒是大而灵动。
凌妆命她们起来,说了些同为宫人,大家互相照顾之类的客气话。
姚玉莲和杨淑秀见是个宽厚主子,很是高兴,连忙前后奔走起来,很快去领了凌妆屋里的用度。
为猪肉一觔,小嫩公鸡一只,羊肉一盘,陈粳米**,白面二斤,随时鲜菜二斤,黄蜡一支,羊油蜡一支,黑炭十斤,另领了些年例里的宫缎、衣素缎、潞绸、棉、纱尺头回来要替凌妆裁衣做鞋。
两个宫女一趟趟搬东西,皆一脸满足,等全搬好,姚玉莲留在屋外升起炭盆,搬回里头给凌妆取暖,杨淑秀则端了米面菜要去厨房,边笑着解释:“主子,羊肉隔日才有一盘的量,奴婢瞧分量挺大的,够吃。以后便每日让分派的人减半量送到厨房罢?至于鸡鸭,每月各五只,主子要来炖汤或者做什么用,还请另外吩咐。”
凌妆皱眉道:“吃食你们估摸着用度来。以后别管我叫主子,各宫的常侍叫姑姑,选侍也差不多,唤姑姑便是。”
姚玉莲和杨淑秀俱称是。
正交代着,宫廊外传来脚步声。似是来了不少人,杨淑秀忙前去查看,末了回来带着一脸的警惕,回道:“姑姑,是皇后娘娘赏赐东宫的六位女官,说来向姑姑贺喜。”
凌妆看她神情,从小事上瞬间流露,是假装也假装不来的,必定不是后宫有依仗的人,而是真个把自己看成了主子。不由佩服贺拔硅选人的犀利。
既然是皇后所赐女官,地位至少等同,她便掸衣迎出了屋。
“恭喜凌姐姐了。”打头的是个高挑个子,瞧模样是个胡汉混血的美人,沉着脸上下打量人。
六名女司穿着同等服色,颜色各异,使得回廊下一时色彩斑斓。只是嘴上说前来恭喜,却无一人脸上有喜色,神态架势反倒像上门寻衅的。
凌妆并不多想,还礼道:“多谢各位女司。我这里尚未收拾妥当,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改日再请各位女司姐姐来喝茶。”
内中有一人上前道:“坐不坐倒不妨事,能住在这围房里头。说明是近身侍奉太子爷呢。“
说着那人就越过凌妆,带着一大串人进了围房,回身道:“听说凌姐姐并不是选秀进来的,这宫里有些规矩可能不大清楚,咱们姐妹们来,不过也就是先跟您打个招呼。在东宫就做了姐妹。都算是浅邸的老人,宫里啊,最忌讳雨露不均,大家根基浅,要想活得滋润自在,光靠主子爷是不成的,还需姐妹和乐,你说是么?”
凌妆气性大,听不得这样的话,冷眼打量领头说话的女司,吊梢眉,容长脸,妩媚中透着三分凌厉,倒也不是什么绝色,只静静地问:“还未请教这位女司高姓大名。”
女子不冷不热地一笑,道:“我姓丁,单名一个婵字,忝为太子司浴。”
凌妆并不想与她们较劲,淡淡解释:“诸位女司不用误会,我这司鹫与六宫一局里的司薄、司设、司珍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伺候一只鸟儿。”
丁婵细长的眉一挑,扫了众姐妹一眼,满是讽刺的表情,道:“咱们殿下是何等的英雄,怨不得有人想亲近,只是一味的否认,反落了下乘,你敢对天发誓?”
凌妆岂愿为了这些女人去发誓,压抑的火苗窜上来,反唇相讥:“比不上你司浴,着实的好差事,何用与我一个司鹫来谈雨露,你既想亲近,只管去亲近,各凭本事罢了!”
丁婵指着凌妆:“瞧瞧,可是一副吃独食的样子。”
其余女人见凌妆不买帐,都冷着脸,有个长相清纯的女子不屑地道:“有些人,给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凌妆站在回廊上并不进屋,若当真存了在东宫承雨露的心思,她就不会得罪这些个“姐妹”,不过她却宁愿她们将自己视作刺头,联手对付才好。
最好见不得她待在东宫,使出手段撵她出去。
见抄手游廊上远远跑过来一个内侍,凌妆作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肃颜道:“这就要去看顾阿虎,诸位请便。”
说着要走,几个女司大大着恼,离门最近的一个上来便拦在她面前,骂道:“你还有没有个先来后到,长幼尊卑?”
凌妆略略矮了矮声:“这位姐姐何出此言?”
其余女子自然也跟了出来,却看到了小跑过来的内侍,顿时换上笑脸。
来的是个十几岁模样的清秀黄门,走近了朝凌妆打了个千儿,“启禀凌选侍,奴婢是涵章殿行走的马六贵,孙总管的徒弟,师傅打发奴婢来请凌司鹫到涵章殿暖阁侍奉太子爷用膳。”
诸女一听,忿忿不平,丁婵便道:“这该是王司膳的差事罢?一个人都占了,留下别人做什么?”
王司膳自然一脸不高兴,“难不成这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马六贵职位并不比这几个女司高,心里却明镜似的,师傅的态度就再清楚不过,不禁尖着嗓子道:“哟!是太子爷宣召凌司鹫,还有人敢在涵章殿前喧哗不成?”
六个女人交换一番眼色,到底是主子的意思,也不敢闹腾,只好打着鼻腔拂袖去了。
凌妆瞧着她们趾高气扬,拧成一股绳的样子,倒激起性子,抻了抻衣裳褶皱,愉快地说道:“还请马兄弟带路。”
六女纷纷回头,有啐一口的,有冷笑的,有咬牙的,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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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视若无睹,如今新衣尚未制成,也无可替换,身上穿的还是孟飘蓬未穿过的一件葱绿家常小袖夹袄,白绫裙子。し
马六贵安慰一句,“不用理她们,太子爷都认不得是谁呢。”领着她往上殿走,边走又边眉眼伶俐地笑,“难怪殿下爷另眼相看,凌司鹫与别个大大不同,前途定不可限量。”
凌妆不想再与这起子奴才分辨,倒显得作,好像假模假式推让好教他们称赞一般,再说被几个这种身份的女人围攻,到底不能有多高兴,没有再搭腔。
宫里的正餐一天两顿,早上用的早,到了午时过半传午膳的时候,若中间不加点心,已感觉饥饿,故而这一餐比较隆重。
前头在沘阳王府生活的时候,裘王妃以及嬷嬷们侍奉孙太妃吃饭的规矩凌妆皆有留意,何况她学东西快,自觉在东宫十几日学的规矩也尽够用了,侍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倒不紧张。
涵章殿上铺陈一架古琴,伶人席地而坐,拨弄琴弦,流泻出一曲流畅的《潇湘水云》,凌妆进殿的时候,正弹到引子后的第一段《洞庭烟雨》。
这伶人琴艺高超,吟揉间“清、微、淡、远”,缥缈空灵,令人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心情顿时舒缓下来。
东暖阁中已烧上了地龙,和煦如春,暖洋洋地,一张长桌上摆了几十道前菜,皇太子已端坐桌前,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衣,带着腰封,遒劲利落,那身板十分招眼。
凌妆庆幸穿着小袖夹衣,便于侍奉。向皇太子行过蹲见礼,在一旁端着金盆的太监手里净手,换了几条丝帕拭干水珠,走到桌旁准备侍膳。
因上位者要试毒晾一晾再吃,冬日里的菜大多炖着暖锅。不然也覆着青花盖珐琅盖,见凌妆走到桌前,贺拔硅和孙初犁上前麻利地去掉大大小小的盖子,一时热气升腾。香气扑鼻。
凌妆在应天府大牢关了一夜,水米未进,此时立在下首,饥肠辘辘。
“坐下吃饭。”皇太子坐在上首,云蒸霞蔚下似真犹幻。说出来的话更叫人难以置信。
离他不足两尺摆了张金丝楠木方杌,凌妆瞅了又瞅,不敢确定是给自己备的,脚下生了根似。
司级女官可以在皇太子面前坐着吃饭么?她估摸不准。
“你不饿么?”皇太子又问一句。
忤逆他并没有任何好处,凌妆也确实饿狠了,顾不得许多,磕头谢恩。
容汐玦见她麻溜地磕完起来,看了眼金丝楠木椅,示意她坐下。
与陌生人吃饭,这个陌生人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子。对凌妆来说,未必舒爽。不过她一直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蹭到那秋香色的坐褥上后,眼里便只有菜色了。
满桌的菜肴,光猪肉似乎就有十几种烧法,外头都说宫里的菜不好吃,真真冤枉御厨,凌妆就觉极是好吃,只是那银筷子用着滑不溜丢很不称手,当夹起一个丸子然后又滑落在桌上。周围侍膳的人猛然瞪大了眼睛。
凌妆惊得想请罪,偷窥皇太子一眼,他吃饭的规矩很正,似乎遵从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对她弄出的这个小动静也视而不见。
外殿上悠悠传来的琴声令人心情舒缓,气氛很好,并不适合突兀地伏地请罪。
凌妆按下砰砰跳动的心,岿然不动。暗暗庆幸,古人钟鸣鼎食,诚不我欺,真是件好事儿。
吃了一些垫上肚子之后,凌妆察觉不到太子那头的动静,不免又好奇地溜上一眼。
容汐玦注意到她望过来,敛眉舀了一个丸子,放到她的碟子里。
凌妆不敢说话,双手捧起碟子莞尔一笑,以示谢恩,随即毫不扭捏把丸子吃了。
凌家原本是小门小户出身,饭桌上的规矩并不严,往常在娘家吃饭都是有说有笑,后来出嫁后申家规矩大,在王府等地又受拘束,也算是改了习惯,只是个人到底不大喜欢这些规矩,不好说罢了。
容汐玦吃得少,不知不觉就只一味看着她。
她吃饭的样子很令人欣喜,食量不算小,但吃相文雅,夹丢丸子的那一瞬间,整张俏脸几乎涨成了桃花色,像只粉红的狐狸。
一种异样的情绪将他的心塞得满当当,酸酸甜甜,只觉心中甚是欢喜。
容汐玦不知这是什么情绪,方才片刻不见,竟又念着了,便按着本心使人唤她来一起用膳。
殊不知太子的异常举止已快叫身边侍奉的人惊掉了大牙。
于个人而言,吃顿饭不过是小事,可在东宫,太子唤一个女司对坐而食,那就是了不得的奇闻,这顿饭用不了一时三刻,就会传遍紫宸宫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当事人浑然不觉而已。
默默地填饱肚子,凌妆开始想一些实际的问题,她本聪慧,宫里的女官职责和嫔御职责还是分得清的,就算主子心血来潮会赐女官同食,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官,按规矩也只能站着吃,哪里会是眼前的情形。
更何况,皇太子早就停下了筷子,却没有搁到桌子上去,宫里的规矩,上位者放下筷子,地位低的要是还吃个不停,那可就是大不敬,他这是体贴呢还是忘记搁了?
不论是哪种,都叫凌妆发懵。
单只论皇太子的样貌,把自己这种两度弃妇列入东宫嫔御,简直是对他莫大的亵渎。更何况,俯仰古今,战功他第一,是不世而出的英雄,只该活在传奇里,话本中,而今就算他切切实实坐在面前,凌妆也觉得与他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以上是她自抑的想法,如果自负一些,那就是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你横由你横,明月照大江,再强也与自己无关,她只想踏踏实实过好以后的日子。
不过凌妆也不敢太妄自托大,又想着:“皇太子在化外蛮邦长大,也许学的规矩不同,只是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四字蹦入脑海,她就想到了那只傻乎乎的鹫,是了!贺总管先前说她的职责之一是照顾灵鹫,也许太子格外爱鸟,连带对她关照几分。
容汐玦见她吃饱,才搁下筷子接过手巾。
孙初犁一挥手,四名传膳太监赶紧奉上时令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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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金灿灿的橘子、黄澄澄的香蕉、红艳艳的山楂、圆不溜丢的苹果,白玉般的凫茈、甘蔗、另有松白糖、糖炒栗子和一些炒核桃之类的坚果……
凌妆明明吃饱了,还是忍不住跟着容汐玦吃了些凫茈和橘子,竟到有些撑的地步。》し
她许久未曾吃成这样,不由有些赧颜,就着内侍送上来的漱盂漱口掩饰不安,又盥手后,赶紧起立肃身。
贺拔硅经手递上茶来,容汐玦摇摇手并不喝。
凌妆觑他脸色,细声细气地禀告道:“奴婢去看看阿虎可好?”
容汐玦起身:“也是,人吃了,畜生也要吃,走,瞧瞧它去。”竟当先一撩袍子就走。
尚衣太监慌不迭捧了披风追上去。
凌妆跟在后头,越发摸不着头脑,她是司鹫,理当一日几次去照看阿虎,但好似也没人叮嘱要如何照顾,就不怕她把皇太子的爱鸟养死?
据她所知,大殷朝的皇太子是很忙的,天未亮就要起来念书,还要上朝学政事、协助处理朝政,接见各种官员使者……
然而眼前的皇太子却似乎空闲得很。
胡思乱想着踏出涵章殿,由暖及寒,一阵冷风吹来,凌妆激灵灵打了个突。
然而看到个头矮小的尚衣太监无论怎么努力惦着脚追,也无法将披风搭上皇太子的肩头,她不禁噗嗤一笑。
她正笑逐颜开,皇太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唇角也略略勾起,似乎心情不错,一把抓过太监手上的披风丢进她怀里:“披上。”
贺拔硅和孙初犁同时张大了嘴。再缓缓闭上,交换了一个难解的眼神。
手里的披风是黑色,尽管从丝泽府出来,凌妆也认不出这料子,触手柔软滑腻的绒毛,不露织纬,领上皮革搭扣头端有锃亮简单的银环。像带着他的印记。无刻意的奢华,却精致到极处。
就算凌妆素来胆大,也不敢擅穿太子衣物。抱在怀里,也暖了不少。
沿涵章殿前的长廊走百十步,接着一条礓磋慢道,两旁是城墙垛口模样的夹墙。
凌妆举目望去。曲折的尽头有一座民间称作九脊殿的角楼,三层绿琉璃瓦歇山顶。鬼斧神工,极具匠心。
行走当中,皇太子回头看了贺拔硅一眼。
贺拔硅会意,赶紧将从人拦在礓磋慢道下。
凌妆抱着披风跟随皇太子走向角楼。此处孤高,风吹得劲,她终于忍不住道:“殿下保重身体。奴婢侍候您披上吧。”
他驻步回头,澄明的目光。像天空中的太阳,“你冻得发抖,怎么不穿?”
“奴婢微贱,怎能穿用殿下的衣物……”
“我何时又籍没你为奴了?”他本背着手,觉得寒风中的她像是应了《北歌》中的钜鹿公主,绮年玉貌,艳绝人寰。
手指在背后勾了几下,忍了两次,容汐玦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伸手取过披风裹住了她。
她艳得柔和顺眼,眉淡如烟,五官立体却不显锋棱,皮肤几能掐出水来,一双乌黝黝的妙目集了造物主的万千宠爱,灵动非凡,摄人心魄。
一股热流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扩散至容汐玦的四肢百脉,渐渐化作一种莫名的情绪。
“阿虎是我幼时无意中撞见带回来养的,一直很喜欢,我还射死了它的母亲,只是他不懂。”他很自然地提起童年之事,却忽然发现,喜欢眼前的女子似乎与喜欢阿虎的感觉完全不同。
异样的感觉使得他退远两步。
而凌妆,却一直处于战栗状态,不是因为冷,还是由于害怕。
在大殷,尊贵如鲁王世子其实都束缚重重,她还能利用容毓祁的顾忌逃离外室的命运,可眼前的皇太子,好像无人能约束,又将以怎样的理由独善其身?
然而他又这般美好,简直令人无法抗拒,她总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相对的平静。
听他提起小时候,凌妆渐渐止了战栗,传奇人物的童年,谁不好奇?他说话的声音和负手远眺的模样,形成孤高凄美的画面。
凌妆暂时忘记了纠结,咬唇盯着他。
樱唇瞬间泛白,容汐玦以为她冷,当先进入角楼。
凌妆觉得眼前的少年像个迷,匆匆几面,似乎有很不同的性格,初见时以为他冰山般高冷;再见时发现重情守信,滴水之恩也痛快相报;如今算是三见吧,又觉得暖洋洋时时叫人心口悸动,……
除了妖异的阿虎,他对靖国太夫人的态度奇怪,如今对自己的态度就更加奇怪了……
想归想,她却不敢探问。
角楼里的看守太监听见响动,出来一看,赶紧磕头。容汐玦挥手让他下去。
两人登上九脊殿,阿虎并不在,窝里铺着整洁的绒毯,地上摆的大铜盘里有腐肉和各种破碎的蛋。
角楼的窗大开着,四面通风,味道并不难闻,上头仅可容两人旋身,驻守太监待在下一层并不敢跟上来,不过看模样,那只丑鸟被照顾得很好。
“这东西,一刻也闲不得,不知又飞到哪里去了。”容汐玦没话找话。
凌妆跟着他凭栏向外眺望,宫墙外城郭俨然,晴川远岫,几处波光,微蓝的天空拢着淡淡的白烟,银装素裹下的京师犹如琼台仙境。
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致,两人都是一样的情怀。
“往日倒不觉金陵如此美。”容汐玦又叹了一句。
凌妆终于绷不住:“听说正月里很热闹,尤其是元宵节放灯的日子,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灯,如果从宫墙上望出去,想必也是极美的,不知塞外能不能看到?”
每年的节日,容汐玦几乎都过得潦草,陆能奎受先帝嘱托对他教养很严,三更灯火五更鸡,各种辛苦,待他尊崇,视他为君,始终不是一家人。后来异族将领中也有豪爽相得的兄弟,不过风俗文化不同,根本无法体会他每逢佳节的心境。
元宵节这个词,对他来说还真是清新陌生。
掖着手等候在礓磋慢道下的贺拔硅对孙初犁使了个眼色,走开几步,嘀咕起来。
孙初犁:“老哥哥哎,瞧意思是看不上皇后遣的宫人,相中这位了!”
...
&bp;&bp;&bp;&bp;贺拔硅道:“用得着宣之于口?不过依我之见,皇后派的宫女不亲近也好……殿下矜持,只怕拉不下脸召寝,你提点一下。”
“能怎么提点?”孙初犁翻白眼,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灵光一现,“前头进献的年礼里头,好像有金铸的欢喜佛,我拿过来搁殿下床头去?”
贺拔硅嘿嘿一笑:“哪个猴崽子这么机灵,进献了这玩意儿?”
“总归是西宁卫,河州卫那边来的东西。”孙初犁伸长脖子,见皇太子和凌妆从角楼里出来,竟在城墙垛子上向前头宫门楼上慢悠悠渡过去,不免嘀咕,“大冷的天,又不是能列入正经主子的身份,何必花那些心思,咱们主子太实诚了,看样子一时半会下不来,我这就找上官大人寻佛去。”
贺拔硅见他拔腿就要走,叮嘱:“到内廷一并弄些好的春画过来。”
孙初犁拿手比在脸上臊他,笑嘻嘻去了。
贺拔硅站了一会,见广宁骑卫统领朱邪塞音疾步跑过来,向前迎了几步。
朱邪塞音出自西突厥著名的雇佣兵民族沙陀,长期的瀚海朔风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吹成了小麦色,眼眸须发淡金,身材挺拔高健,高鼻低目,留了短短的络腮胡子,很富英气,见了贺拔硅拱手作礼。
贺拔硅躬身还了一礼。
“末将特来向皇太子复命。”他习惯说回鹘语,官话口音很重,显得刚冷。
贺拔硅将拂尘遥遥向上头一指:“咱们先候着吧。”
朱邪塞音前头护送过太子仪仗去靖国公府,见过凌妆与主子同乘,他是卫队统领,难免小心:“这女子什么来历?”
“是此次籍没后宫的皇亲国戚。”贺拔硅留了个心眼,就算知道卫队长忠心,人家已是选侍,只当为了殿下积口德,不去仔细说明。
朱邪塞音刚刚护送凌家人返还。觉得门庭也不错,遂不再深思,前头城垣上一对璧人,他瞧着赏心悦目。很是为主子高兴。
容汐玦与凌妆沿着宫墙俯瞰金陵风光,见远处一水泊,水上生洲,堤桥互通,檐牙飞藏。湖外一带山色,叫人心生向往。
凌妆将抬手轻轻一指,问道:“莫非是有名的太子湖?”
容汐玦见她直说太子二字,毫不避讳身边也站着一位太子,不由莞尔:“嗯,正是淹死昭明太子的玄武湖。此乃皇家禁地,百姓们寻常看不到。”
端午的时候,凌妆其实是来过的,只是人山人海地挤着在外围,毕竟与宫墙内望去完全不同。
容汐玦负手眺望湖光。缓缓道:“明日带你去。”
短短的五个字瞬间叫凌妆惊慌失措,侧过身子不敢看他,却见一身戎装的朱邪塞音站在礓磋慢道上翘首等候,她着急回头,几缕流利的黑发在北风中飘扬起舞,“殿下,下头那位不是您派往应天府的统领?”
她一头绝好的秀发,叫人忍不住想抚上一抚,容汐玦调转开目光,看到朱邪塞音。知她心急,便道:“上面风大,下去吧。”
她谨记规矩,并不敢越过主子。步子却明显急了,曳地的黑丝绒披风飞扬起来,裙袂乱舞,似要乘风归去。
容汐玦心中一紧,信手将她拉住。
凌妆错愕了那么一瞬间,心头大乱。面上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夺出手来,任由他牵着往前。
直到朱邪塞音开始回话,凌妆才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来,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她却还是红了脸。
皇太子和朱邪塞音说着稀奇古怪的语言,凌妆半句也听不懂,只听他们说得十分顺溜。
更加令她不能忍的是,那些古怪的语言从皇太子口中说出来,她竟然也觉得醇厚动听,心底还升起莫名的敬佩之意。
不能否认,他天生有股头狼的劲势,让人打心底里愿意追随,以前表弟连韬疯狂崇拜他,不许任何人非议,即便有人说容汐玦丁点不是,他都会急得脸红脖子粗,跳脚与之理论,她曾经为之取笑,如今竟丝毫不觉连韬幼稚。
容汐玦与朱邪塞音说了几句,满意颔首,侧目瞧了眼低头而站的女子,道:“你可想回家瞧一眼?”
想啊,太想了!怎么会不想呢……
可凌妆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规矩也懂得透,从来还没听说过哪个宫人甫一入宫,便被恩准回家的,她不想太子因此受非议,也不想自己被置于风口浪尖,轻轻咬了咬下唇,盈盈拜道:“殿下救了奴婢一家,恩同再造,从此只应全心全意服役东宫,万不敢提回去的话。”
“无碍,东宫出入比内宫方便,你且回去一趟,也好安心。”
他的话笃定自然,又有着不容置疑。
这毕竟是她渴望的事,凌妆心生感激,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屈膝一礼。
容汐玦撞上她满是感激的目光,忽地就醉了,又有些不愿承受,用回鹘语吩咐朱邪塞音好生派人车驾护送,明日午后便接回来。
凌妆拜别皇太子,坐上宝顶香车。
与去靖国公府相比,这一路特别漫长,渐渐静下心来,她才理出一些头绪。
她是过来人,少年动心如何不懂,除了觉得两人云泥有别,更不想飞上云端后跌个脸着地。
做女官也罢、奴婢也罢,瞧皇太子是个明理的人,在宫里服役几年还上恩情,莫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届时求去,也许他能欣然答应……
情情爱爱不顶吃不顶穿,此前她就已看透,申琳那等经历身份,日子长了都失了新鲜,东宫尊位上的人,她根本没有抓住的本事。凌妆晓得自己的毛病,在男女之事上容不得瑕疵,倘若换个寻常一些的,残花败柳之身,以身报恩也罢了,可是他耀如旭日明珠,短暂的相处便令她心意浮动,陷落下去不过是寻后半生的凄苦罢了。
何况,太子这种没来由的好感能持续多久?少年人,喜爱的时候,大抵什么都是不介意的,可一旦恩情薄了,那些不堪的过往便足以致命。(未完待续。)
&bp;&bp;&bp;&bp;宫车摇摇,她似又回到了几年前。
谁都有过年少无知……,新婚半年后,申琳渐渐过了兴头,禁不住狐朋狗友勾连,又开始出去鬼混。府里头的下人也有为了讨好财神爷三奶奶的,偷偷通风报讯。
某个花好月圆的仲夏夜,西湖边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她带了陪嫁的小厮丫头,不顾脸面,乘小舟上了楼船。
去之前,她满腔恼怒,把过错全记在他朋友和那些不要脸的烟花女子身上。她时时惦记着两家过定后,他熬不住相思之情,常常夜里翻墙偷来相会……
有 一次,两人吵得很凶。到如今凌妆甚至记不起两人为何生了龃龉,赶申琳走,他却冲上来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阿眉,今生若要我离开你,除非死了,便是死了,魂魄也是要来皈依你的……”
初谙人事的小姑娘,哪个能抵得住这种甜言蜜语不动真心?
可在花窗之外,她亲眼见证了申琳与妓子喝皮杯,各种丑陋嘴脸。
内中有个叫做江歇的,笑得暧昧:“小弟们家里的黄脸婆倒也罢了,我说三公子,金屋里藏了个天香国色,叫她闺房冷落,不免可惜啊……”
申琳又灌了一杯酒,冷笑道:“我却以为,富家小姐尚且及不上花魁诗妓可爱,一样离不开男人,却要装矜持,争身份,我且晾晾她,杀杀她的气焰,什么时候,跪在爷们脚边服软了,才给她点甜头。”
楼船花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纷纷赞叹申琳高见。
凌妆却听得手脚发凉,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平日里恩恩爱爱的夫君,会这么评价自己,既连花魁诗妓都不如。出现在这烟花之地要拉郎回家,不正是自取其辱么?
冷心冷情踏上归程,一路上丫鬟们纷纷开解,她又疑惑会不会是申琳在人前好面子。故意打压妻子显男子威风,到底还是存了丝希冀。
候到天快亮,他才醉醺醺回来,听说她竟然去过西湖楼船,撕破脸面。两人大打了一架,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口口声声骂她为“母大虫”。
爱的时候,是星星月亮、是眼珠子,不爱的时候,恨不得踹到泥里,多瞧一眼也是烦的。
经过多少的孤衾冷夜,她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到底是个通透的人,不经人劝解,须臾便想明白了。
世间男子。终不能保长久恩爱,太子眼前喜爱,不过如喜欢一件器物、一套衣服,身份悬殊若此,违逆不得时,侍奉便是。自家身份低微,对高位者构不成威胁,泰半能够周全到老,不多时见弃,认死了是个女官也就罢了。若傻兮兮把情意当真。去争宠争爱,才是猪油蒙了心,不知轻重起来。
车马辚辚,百姓们纷纷走避。及至到了挂着连宅匾额的大门前,她已拿准了主意,豁然开朗,竟不纠结,笑吟吟地下车与迎到门上的家人寒暄。
护卫的人留在大宅外雁翅排开。
离家的日子不算长,却似经年。望着熟悉的景物,凌妆心头万般感概。
连氏和张氏一左一右抓着她的手,连氏苍白、张氏蜡黄,气色都不怎么好,待进门走了一段,才纷纷询问。
凌东城虎视众人,余人噤声,他才问道:“阿眉,这是怎么回事?东宫怎会替咱们家出头?”
“爹爹,容女儿堂上说话。”
凌东城这才发觉过于急了,点点头,当先而走。
到了堂上各自坐定,凌妆细瞧,除了三舅一家,两个姨娘领孩子站着,众人都是刚梳洗过的模样,还算干净齐整,但是堂上素日摆的值钱物件不见了踪影,只余光秃秃的笨重家具。
见凌妆看过来,两个姨娘忙推孩子道:“快去给大姐姐见礼。”
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蹒跚上前作揖,模样可爱,实在叫人恨不起来。
两个姨娘明显微贱里来的,缩手缩脚介绍孩子的名字。
凌妆这才知道一个叫凌风,一个叫凌婉,忙上前扶住,温声道:“今儿才正式见了,大姐姐回来得仓促,身无长物,拿不出像样的见面礼,一人给两个锭子,莫要嫌弃。”
说着掏出四锭官银,一人一份。
谁知连氏竟抹泪道:“这么大的银子,还说什么嫌弃不嫌弃,我们被捉进官,家中奴才和官府里头的人一起趁火打劫,也不知谁拿的什么,如今除了不好搬动的家伙什,竟是一点钱粮不剩,你爹与你舅舅正在商议卖了这宅子。”
从富甲江南到售屋换粮,众人自然有几分凄恻。
凌妆笑着宽慰:“不值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要卖也卖西湖边的园子,我念着家里,不想离得远了,杭城,你们就不要回去了罢。”
连呈显叹气:“地契之类,也不知落在谁的手上,如今也不敢追问……”
凌东城恨恨道:“那头的人早叫为父寒了心,自然不再踏足,可你说念着家里什么意思?”
凌妆淡淡答:“皇太子大恩,救了全家,女儿忝为东宫女官,今后要住在宫中。”
连氏本在低头抹眼泪,闻言一惊,“女官?什么女官?要什么时候才能放出宫?那……那苏家可得了赦?锦鸿又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叫凌妆无所适从,好在激动的连韬救了她:“姐姐,你见了元圣太子?他长什么样儿的?是不是高大威猛,力拔山兮气盖世,有万夫不挡之勇?”
“还有三头六臂!”凌妆啐他一口,想起皇太子的模样,却笑了。
连韬一懵,正要再问,连呈显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关心这些个!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
“爹您怎么出口……”连韬不敢说完,嗔怨地望着表姐。
凌妆笑了一回,心情还不错,才正色道:“皇太子殿下可不是你想的楚霸王。”
“唉,今生只怕是见不着他了。”连韬叹气跌回位置。
半大的凌云心有戚戚焉扯扯表哥的袖子,两人开始嘀咕。
劫后余生,除了自认为家人的曾嬷嬷和石头流水同牢而坐外,仆役被赶得一个不剩,张氏叹道:“今日回来得匆忙,前头亦无银钱买菜,我查了库房,角落还散着些面粉,厨房陶罐里油盐酱醋也有些残余,一会做些面疙瘩填肚子罢了。”
连氏听了便又数落品笛一家无情,据说龚阿龙与飞筝有了私情,将凌妆之前藏于棉衣中的银票珍珠等都卷了去,如今龚家其他人也不知所踪。(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一阵怔愣,阿龙人活泛,做出这等事来还可以想象,老实巴交的阿麒阿麟以及品笛,她却不能接受。
尤其飞筝,从小买来,相伴长大,也如亲人一般,叫她分外痛心。
流水机灵,这时忙道:“姑娘的药圃里有许多可食的蔬果,小的去采些来,姑娘莫要心疼。”
凌妆瞧他一眼,原本还算白净的皮肤一年来已是黧黑,石头也一样,两兄弟带着几个小厮陪父亲流放,不知吃了多少苦,回来后忠心料理府内杂务,从不出头露面邀功。以前父亲要认螟蛉,叫苏锦鸿挡了,如今家里还未恢复,她暂且也不提,装进了心里,只笑盈盈道:“种了来本就是让人享用的,亏得你想起来。”
张氏便道:“我倒忘了这茬,还以为都枯了呢。”
流水一溜烟去了,石头讪讪说:“姑娘出阁以后,咱们都与在杭州老家一样,日日替姑娘照料花草的,怎么能枯了。”
凌东城点头赞了一句,又道:“听说咱们的铺子也解封了,里头货物是否齐全还未可知,回来得匆忙,也不及去看,本还打算与你商议,看来今后要说上话也是不易。”
连氏讥诮:“还不是你那黑了心的好外甥做的好事,一家子的白眼狼!”
凌妆细问,才知确是程泽出的首,可总觉单单程泽去告,应天府未必理会,就算阮岳也有嫌疑,但民不与官斗,时候未到,暂且不提,只道:“殿下说,东宫出入比后宫到底方便些,日后家里往门上递个话或者能知会我,爹和舅舅都是做惯了营生的,京里虽不比别的地界。至少豪强们不敢乱来,凭你们的手段,相信日子不会难过,我且顾不上了。”
“姐姐。元圣太子爷会亲口和你说话啊!”连韬禁不住叹。
连呈显横了儿子一眼,又看外甥女珠光玉润的模样,心里想到一些,却不敢提,忙道:“你只管放心侍奉主子。家里头舅舅与舅母都会照看好。”
凌妆起身告谢,张氏挽住了抹眼泪:“以往便是你嫁了,也时时能见,在宫里头,自己要照看好自己,千万别太好强,也改改你素日的脾气,将来好端端地回来。”
张氏一说,招起了连氏的眼泪,凌妆只得劝慰。
那两个姨娘也算有眼色。银子在子女手上握了一圈,又叫她们收了交到张氏手上。
张氏打发连韬出门去买米盐葱姜蒜,连韬扯了凌云同去。
回来的时候居然带进一波人,领头的是柯总甲,后头跟的竟是散佚的一干下人。
柯总甲进堂拱手道:“贵府有些下人还是知情知意的,每日到我家中打听消息,如今蒙菩萨保佑一家无事,还有些没回来的,待他们再来问询,我便替你们领回来。”
品笛几个快步进了堂。便哭着跪在地上请罪,面前摊了一堆棉衣匣子等物。
除了飞筝和阿龙,阿麒阿麟品笛及其老父都回来了,后头竟还站着闻琴、侍萧、彩扇、金羽等丫环。
一段时日未见。品笛瘦了一大圈,见到凌妆,满脸是泪,膝行到她脚边道:“姑娘,您打死奴婢吧,大哥不争气。拐了飞筝姐姐,还带走主家的东西,实在没脸回来,我们心软,放他走了……”
凌妆见她衣裳褴褛,头发蓬乱,带回来的棉衣正是缝了银票地契等物的那几件,心想他们本可以携带逃跑,如今反倒弃了至亲回来,若遇个不明的主子,还要被送官究办,可见忠诚,摸着她的肩道:“我知你是个好的,钱财俱是身外物,人都周全便好,快别哭了,回房梳洗梳洗,一会吃些东西,替我服侍好老爷夫人方是道理。”
品笛兄妹不料姑娘如此通情达理,不禁大哭谢罪。
凌东城见了女儿的架势,并不反驳,挥手叫他们下去收拾。
闻琴等人也上来请主子安。
连氏本就是个心善的人,此时拉着金缕和彩扇泣不成声。
以往凌妆甚少关注新买的丫头,此时见了闻琴和侍萧,两个也瘦了不少,却是不多话的,只知道盯着她,眼里却全是欣喜孺慕之色。
她心头一热,赞了声:“好丫头。”
闻琴和侍萧就像捡到宝一样,侍萧笑得说不出话来,闻琴怯怯道:“咱们都是全家一起卖过来的,娘和哥哥这几日在外头打短工,已经向掌柜辞过工了,帮完这两日,结算了工钱就回来,姑娘……成么?”
凌东城已点头道:“放心,凌家还养得起,让他们做完赶紧回来。”
柯总甲道:“这几个丫头,身上的东西都变卖完了,不知怎生等下去,有人还劝着,卖身契不见了正好,寻个清白人家嫁了,岂不翻身,她们却死活也不依。我只好出去帮着问了家织布场子,人手都是不够的,正等着她们上工,可喜你们就回来了。”
连呈显素日在柯总甲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柯总甲活了大半辈子,见识的风浪多了,眼色不错,这凌家叫亲戚出首,或者还有官员打压,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护卫的还是紫宸宫广宁卫。
禁军分三等,神策卫是最普通的,负责明面上的站岗、巡逻、驻守;龙城卫是天子亲卫,锦衣带刀,已是十分威风;那广宁卫,却都是西军里挑出来的好手,据说能飞檐走壁,百步杀人……
柯总甲大忙帮不上,见凌家有贵人相助,小恩小情还是会做的,便问家里缺什么,回头叫婆娘搬一些过来。
连呈显又是一番感谢,干脆就承了他的情,说箱笼里空空如也,被褥等物也不齐全了,今日天色不早,先借上几床,待明日置办了,再登门感谢。
柯总甲客气几句,回家交代婆娘。
不久张氏与曾嬷嬷捣鼓出一大桶蔬菜面疙瘩,石头流水兄弟帮忙抬了上来分与众人。
主仆同食,竟然觉得比平日的大鱼大肉更加香甜,亲人间互相安慰,气氛并不低迷。
几个归家的奴婢与主子往日的情分又进了一层,主子看重,便是道道地地的家生子一般,且凌东城大气,竟说这一干丢了卖身契的奴才再也不用重新落契,算是自由身,啥时候爱走都行,若愿意留下来的,日后定当说个好亲事,风风光光办起来。
凌东城和连呈显又忙着赶到铺子里头查点亏空,寻回了银票,倒可以补货准备重新开张。
晚间凌妆陪着连氏张氏清点了剩余的财物,折银却也能有两万,连氏念了声佛,留女儿共宿栖梧堂,母女说了一宿的话。
凌妆知道母亲的心病就是那两个姨娘,免不得细细劝说。
连氏信佛,凌妆便讲了几个佛家故事。
连氏也道诸般皆是因果,且经此一吓,言语间也似看开了许多,凌妆遂放下心来。(未完待续。)
&bp;&bp;&bp;&bp;东宫里头,皇太子早起出了鼻血。
贺拔硅唬得要传太医,生生被喝止。
容汐玦心火颇旺,狠狠瞪着贺拔硅和孙初犁。
他心知肚明,流鼻血多赖这两个老奴才,也不考虑自家主子年轻体盛,白日进上人参鹿尾汤,晚上弄些破烂玩意儿搁床头!
该死的是他还禁不住把玩了一番,心里却越想越气。
两个老残废莫非以为他不懂?
其实两个老太监心下也明白,主子这是思春了,于是忠心地想把事给办顺溜来。
鉴于前朝内监弄权,甚至废杀皇帝,大殷太祖皇帝曾严命子孙们不得与内侍过于亲近,陆能奎严防死守,每每以赵高、仇士良等阉宦故事谏之,容汐玦深以为戒,虽对两个老奴才宽恩,却不许他们插手军政大事。
太监们的心事无非权钱二字,也有忠心事主的,贺拔硅和孙初犁到目前为止,都算是后者。
在他们瞎捣腾的时候,见焦躁的主子一大早接见了几拨各国降君、入京述职的封疆大吏、文武官员、金帐下的将军……瞧着忙忙碌碌,似乎把那档子事丢到了脑后,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贺拔硅与孙初犁嘀咕一番,既摸不清路数,先下值休息去了。
然而到了午后,皇太子用膳时明显食欲不振。
宫里的规矩,侍膳不劝膳,一旁的典膳局郎不敢多嘴,赶紧接过典膳局丞递上来的手巾呈献。
容汐玦轻轻拭过,忽问:“什么时辰了?”
典膳局郎看一眼铜壶,低头回道:“禀殿下,已交未时。”
容汐玦掷下手巾,凝目看了眼窗外,轻声自语:“怎么还不回来?”
局郎一愣,不知指的什么,根本不敢接腔。
容汐玦竟有些思念两个老奴才,沉默半晌。才说,“宣狄少詹事入值书房。”
少詹事狄弈斋系钦命的皇太子书画老师,容汐玦还从未宣过他上课,今儿算是破天荒。典膳局郎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去传。
却说广宁骑卫午后奉命护送凌妆回东宫,自去器械房交差。
一名内侍扶凌妆下车,刚进重明门,就有宫人迎上来问:“想是凌选侍回来了?”
凌妆惦着应该到皇太子跟前覆旨。见有宫人询问,连忙施礼。
那宫人神情甚是严肃,身着常侍等级服饰,后头还跟着两名内监,见了凌妆,板着脸道:“宜静公主传,已经等候半日,快随我去。”
凌妆思索片刻,才想起宜静公主是谁,却不知她传自己做什么。正欲询问,那常侍却转身就走。
左右只有守门的神策军与跟随回来的东宫侍从,尽皆沉默,显然不好插嘴公主之事。
凌妆回头逡巡东宫侍从一眼,摒弃杂念,掖手跟随三名宫人而去。
已不是第一次进宫,她再也没有抬头看四周的金顶飞檐,夹道红墙,也不去思量宜静公主召见的目的。
四人三前一后走了很远,绕过了大半个宫城。才拐进了一个园子。
放目望去,满园水色,一片枯荷,荷塘中央一个凉亭。孤零零驻立在水中央。
从湖面沙堤行至凉亭前不远,就见有个裹着银狐毛昭君裘的妙龄女子斜倚栏杆,满眼放空望着满塘枯荷,身后站着几个宫女嬷嬷,面目模糊。
虽曾碰过面,但凌妆实际上并未看清宜静公主的容貌。此时见了,只觉她皮肤白得几无血色,瓜子小脸上哀愁无边,明明花样年纪,却已暮色沉沉。
不等侍立的人说话,凌妆就中规中矩地行了空首拜礼,口称:“公主殿下福寿安康。”
宜静公主缓缓回头,冷哼一声。
侍立在侧的一个嬷嬷道:“好大的架子,公主在冷风里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
凌妆伏地不方便抬头,心觉相当无语,要等也可以在温暖的宫室里等,更何况候时长了,宫人必有回话,她这是作践自己,撑得慌啊。
“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出宫,实不知公主召唤,伏祈公主殿下恕罪。”她稍微搬出了皇太子,又不敢让公主听出以太子相压的意思。
在宫中,缢杀个把宫人之类,根本不算个事,就算看得开,她也不想死得莫名其妙。
只听宜静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语调无波:“抬头回话。”
凌妆奉命抬头。
宜静公主细细打量一番,自鼻腔里哼道:“那日匆匆一见倒还惊艳,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凌妆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你——可知苏锦鸿的情形?”
宜静公主的声音缥缈得很,凌妆一惊,除了母亲,目前还无人问起苏锦鸿,她也未去打听,只能据实以告:“奴婢不知。”
“呵呵……”宜静公主古怪一笑,“他如今,在本殿宫里。”
这是什么礼仪?就算帝后答应公主下嫁,也没有将年轻男子留在后宫的道理,凌妆心里疑惑,却不敢接腔。
公主却说:“待他伤养好了,本殿封他做德昌宫总管可好?”
凌妆一滞,德昌宫应该是宜静公主居室,总管——不应该是内侍么?
内侍两字冲入脑海,凌妆方才恍然大悟,惊异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情绪,既为苏锦鸿叹息,又觉得帝后手段毒辣,这么着,还不如直接赐死。
“你听了是何感觉?心痛?痛快?”宜静公主起身逼近,声音在北风中颤抖得支离破碎。
她的眼神涣散,行止迹近疯狂。
凌妆心想帝后既上了猛药,本该徐徐引导,否则说不定适得其反。虽然公主怎样根本不关她的事,但是疯起来冲着自己来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凌妆学她幽幽叹了口气,跪直身子道:“公主要听真心话么?”
苏锦鸿出事以来,宜静公主身边人奉了皇后之命除了规劝没有别的言语,她自然极乏人说真心话,凌妆开腔就似要掏心窝子,不免叫她直愣愣呆住。随即又觉本是情敌,抹不下面子,遂嗤笑道:“鸿哥哥已经那样了……本殿瞧着你不顺眼,兴许便赐你一死,你有什么话也晚了。”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公主若想处置奴婢,更要听一听,请屏退左右。”凌妆神态笃定,心道你若不想找人说话,在这荒僻宫城苦候大半日做什么?(未完待续。)
P:&bp;&bp;三把桃花扇,又看到今天一个和氏璧,今天本来就要补前头的和氏璧加更的,那就今明两天双更了。特别感谢秋颜色。
&bp;&bp;&bp;&bp;那嬷嬷发怒:“你是什么东西?叫我等退下!”
公主不语,似乎有些犹豫。
教养嬷嬷们通常总有些拿大,惹公主反感。
凌妆混迹过郡主堆,自然有所耳闻,觉察出些端倪,正色道:“公主既在寒风中等了奴婢一个时辰,屏退左右又算得了什么?嬷嬷难道认为自己比公主还重要?”
老嬷嬷气得倒仰,指着凌妆正要发作,宜静公主却突然呵斥道:“统统下去!”
凌妆略松了口气,只要有倾听的**,起码证明她没有完全钻在牛角尖里头,自己还有救。
待一干人等退下,凌妆道:“请容奴婢站着说话。”
宜静公主冷笑一声,并不表态,看着面前的女子云淡风轻样儿,恼意更生,原本就满腔愤懑无处发泄,这会只想听听她说什么,再杀不迟。
凌妆见她面上闪过一抹狰狞,掸衣而起,单刀直入:“公主郁郁,只是为了苏锦鸿?”
宜静公主又哼一声,算是作答。
“太子殿下是公主的长兄,此次回京,公主难道不曾见面?”
宜静公主不耐烦:“自然见过,你扯到皇兄身上作甚?”
凌妆淡淡一笑:“公主既然见过皇太子,就该知道,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苏锦鸿虽说是金陵四公子之一,但比起太子殿下来,何啻云泥!便是同列四公子的律王爷,恐怕与他相比,也高出不止一筹,公主苦苦纠结于他,不是自降身份,非要吊死在一颗歪脖子树上么?”
宜静公主忍不住反驳:“你说得轻巧,本殿倒也知道他们强些,可你说的都是本殿的至亲,如此讥笑可有意思?你这低贱的商户女,又懂得多少感情?”
凌妆微微摇头。“且不论他如今是否成了废人,公主只怕也是被他蒙蔽,殿下当真清楚他的为人么?果真要为他失去帝后之心?”
宜静公主被凌妆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呆怔,也从没有人这么追问过她。她伤心苏锦鸿变成这样。打破了一切的梦想和计划。原本她想招他做驸马,卿卿我我同享富贵。按理说,郡主之子做驸马也是相当,她一直不明白母后为何坚决反对,故此觉得怨苦。何况女孩子家。将身心托付了,总没有那么容易拐弯。
“公主也许知道苏锦鸿为何会与奴婢成亲,他根本不是一个光明磊落,有担当的男子,真正的好男儿,就算不能像太子殿下那般驰骋疆场立下不世功勋,起码也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知廉耻……”
凌妆盯着宜静公主神色,见她渐有狂暴迹象,立马道:“公主就没有想过,他或许贪图的只是您的身份地位。即便做不成王爷,也可做驸马么?”
宜静公主大怒,扬手就是一耳光。
宫规使然,凌妆自不能躲,笔直站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胜雪凝脂上,顿时留下鲜红的指印。
扇了她一耳光,宜静公主倒把这句话入了心,却一直摇头爆怒道:“不可能。难道本公主就不值得他喜爱么?凭什么说他为了做驸马,他喜爱我之时,我还并不是公主!”
听宜静公主急得连自称都变了,凌妆有些好笑。却不忘继续给她下猛药:“不是公主却是郡主,而且是皇太孙的亲妹妹,两手准备,真是不错的盘算。”
但凡年轻女子,被人质疑情人的感情,总是不愉快的。
宜静公主似被刺激得失了理智。一个耳光连着一个耳光甩过来。
凌妆脸颊上被尖尖的指甲划到,火辣辣生疼,却岿然不动,反而柔和了语调:“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天底下最尊贵幸福的人儿,便是皇后妃子,岂能有公主惬意?事已至此,您难道打算为他守一辈子活寡?或者干脆寻了短见?咱们大殷朝并没那么多束缚,像奴婢这等弃妇尚可再嫁,何况您呢?何必自苦若此!”
宜静公主本就不知该何去何从,被她一连串问到心尖上,打着打着突然崩溃,嚎啕大哭。
凌妆微叹,毕竟是个心性简单的少女,顾不得身份,轻轻拥住了她。
宜静公主被她拥入怀里,鼻间馨香闲适,比起苏锦鸿,竟有另一番温暖,不免哭得一塌糊涂。
凌妆心想,尊贵的人儿恐怕都免不了缺爱孤单,她们的父母亲端着架子,并不如何亲近,身边的人又各怀心思,日子过得也不过尔尔,难怪沉迷于苏锦鸿编织的情情爱爱中。
待她哭了一会儿,凌妆才拍着她的背微笑道:“公主可知废帝和曾王的儿女们是何下场?虽然此地除了冰天雪地没什么好看,可是比起她们,能吹在风里说着话也是一种福气。”
宜静公主哭了好半晌,渐渐醒过神来,略觉赧颜地蹬了下足脱开她的怀抱。
凌妆略觉无奈。
宜静公主边拭泪边恼:“看什么看,小心本殿将你的眼珠子抠下来。”
经过方才一闹,凌妆已无惧意,反道:“军中多勇士,依奴婢看,公主选驸马不如选个英气勃勃的男儿,好过江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跟宜静公主说过话,京城贵女当中多的是互相炫耀遮遮掩掩,宜静公主有些惊奇,倒把眼泪都止住了。
“公主想必听多了戏文,可那些个公子小姐后花园的戏码里头,有几个男儿有担当的?便是西厢记里的张生,一面与崔莺莺相好,一面却嫌弃莺莺不自重,最后轻之贱之将之抛弃。公主梦里头,就不想寻个有担当的好男儿么?”
宜静公主被她说得心生向往,之前的怨苦竟渐渐消散,喃喃接到:“天下虽大,本殿又出不得京城,甚至出不了这宫禁,去哪里寻有担当的好男儿?即便真有那样的人,你以为就愿意做驸马么?我朝规定驸马不得担任要职,不得入阁不得掌兵,好男儿愿意么?”
“有所牺牲,才更加能体现对公主殿下的真心喜爱!”
宜静公主被凌妆一句话说得神往:“世间有那样的人么?”(未完待续。)
&bp;&bp;&bp;&bp;“您可是大殷嫡公主!天之骄女。”凌妆促狭地笑起来,“您要处置奴婢,又勾引走了奴婢的前夫,奴婢恨且不及,却也知慕容家的容貌都是万里挑一的,公主生就倾国倾城之貌,若要选婿,只怕天下男儿趋之若鹜,怎么就没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雄了?”
凌妆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何况自嘲的功夫也到家,宜静公主竟然破泣为笑:“本殿算是见识了,天底下哪有你这般自轻自贱的女子,不怪是商户出身!”
“商户出身也没什么不好啊,起码奴婢吃穿不愁,见识也比锁在深闺的女子多些。奴婢听说以往鲜卑女儿专持门户,唱的是‘郎在十重楼,女在九重阁。郎非黄鹞子,哪得云中雀?’,可见爱慕的是凶猛的鹰鹞,怎么却学了咱们汉家女儿柔弱呢!真真可惜。”
宜静公主一脸嫌弃:“你脸皮还挺厚的。”
凌妆呵呵笑,心道哪个女儿不爱英雄,我就不信公主您是个另类。
“不过言之有理,深得我心!”宜静公主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似瞬间恢复了鲜卑女儿的佻达,“不如我向皇兄讨了你来,以后就在德昌宫当差吧。”
凌妆一愣,再怎么样,皇太子和宜静公主比,她肯定更愿意留在东宫。
“怎么?不愿意!”宜静公主掀起眉毛,立刻要翻脸的模样。
凌妆忙道:“哪里,公主抬爱,奴婢喜欢还来不及,不过做奴才的,忠心为上,奴婢既在东宫办差,自然要先回过太子殿下,若公主直接去要人,太子爷还以为奴婢攀上高枝,甚是不妥。公主以为然否?”
跟皇太子比,还能被称作高枝,宜静公主自然是高兴的,嗔了句:“油嘴滑舌!”又问。“你且说,本殿该如何安置苏锦鸿?”
其实皇后断了苏锦鸿的命根子这步棋,确实管用,公主其实已经死心认命,不过最后为自己逝去的“爱情”矫情一把罢了。
凌妆一脸恳切:“公主再将他留在宫里。自然不合适,将来的驸马听到风言风语恐生事端,既然有过渊源,只当帮他一把,如今铜陵郡王、庐江郡王都是他舅舅,又在外省,王府里头也有宦官,不若放他到外省王府里去,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不至于留在京里遭人耻笑。”
宜静公主眼睛一亮。瞬间觉得凌妆灵巧乖觉,这个安排,算她对得起苏锦鸿,也不用戳在眼皮底下难受了。
凌妆见她听劝,好歹也帮苏锦鸿谋了个安身立命处,松了口气,她本不喜欢戴着面具做人,实在弄不来宫中那些把戏,单单这么一会,已觉身心俱疲。便道:“公主,此地风寒,不宜久留,您还是回暖阁里去吧。否则教皇后娘娘知道,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宜静公主解开心头烦恼,倒也听劝。
见公主点头,凌妆赶紧击掌替她传唤从人,拜送公主之后,独自立在满塘枯荷中央。一阵后怕。
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普通权贵之家,至少不敢随意打死人,女司的头衔拿着唬一唬平头百姓还行,在后宫却只是个奴婢,皇后、妃子、公主随便来一个都能要她的命。
今日还算侥幸,也许是赵王一直韬光养晦,对子女们相当约束,并不曾养成十分跋扈的性子。
凌妆握紧拳头,挺直脊梁往回走,猛然意识到,要在宫里生存,低调小心未必有用,地位越低,命就越不值钱……
可是即便混到女官的最高阶,主子们也是叫你生便生,死便死,要想自在惬意,除了离开,只有同样混成主子一途。
殷宫地方大,凌妆浑浑噩噩不辨路径,寒风吹在脸上,被公主挠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痛。走了大半个时辰,多次询问宫人,才在通往通训门前的夹道上遇到几个太监。
打头的正是孙初犁的徒弟马六贵,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搀扶住叫道:“哎呦,凌司鹫诶,可急坏太子爷了,您这大半天的上哪去了?爷要亲自驾临德昌宫去问罪,上官大人在里头拦着呢!快随奴婢去觐见。”
凌妆根本没指望有人来寻,此时听了,心里骤然一暖:“宜静公主召见,无人替我去回殿下么?”
马六贵叹道:“那些个愣头青哪里知道轻重缓急,何况殿下在书房听师傅讲课,他们只会干等着,若非太子爷亲自问起,这会儿只怕还不知道您回宫了呢。”
凌妆笑了起来:“公主召见的地方远了些,没来得及去向太子殿下回话,是我的错。”
马六贵擦着头上的汗道:“您还是跟殿下解释吧,奴婢瞧着雷霆震怒有些担心,到底为了您去招惹公主,后头麻烦的是您。”
听口气,皇太子当已派人去过德昌宫了,凌妆未注意到马六贵对着她谦称奴婢,道了声谢,疾步而走,进了通训门,更提了裙子向涵章殿小跑。
还未登上殿前的台阶,她已看到一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站在飞龙雕凤的汉白玉台阶尽头,轻裘缓带猎猎飞舞于风中,似九天云端上的神祗,然而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俊美无筹的面上,焦急之色显而易见。
远远瞧见这幅光景,凌妆心中一动,刹那间步子缓了下来,喉头莫名哽塞,呼吸都似屏在胸口。
她步上台阶,恍惚中依旧行礼如仪。
上官攸松了口气,默默退在边上。
容汐玦一把托起了她,冰蓝的眸中散发出压抑不住的怒气:“谁伤的?”
冷风吹人,凌妆忘了疼,脑子却逐渐恢复清明。
眼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讨好取悦他,是最简单的生存途径。
其实不用刻意呈献,此际她澄澈的秋波中也泛着泪光,毫无瑕疵的玉容留着通红的掌印,腮上脖子上还有抓痕,血迹虽已经干涸,却是触目惊心。
容汐玦展臂就将她揽入了怀中。
贴在少年坚实的胸前,听到他嗡嗡道:“不论是谁伤的你,我都不会轻饶。”凌妆放任情绪崩流,却只是不说话。
他的臂弯强劲有力,有股清冽的甘香,令她有些禁不住的沉迷,她不自觉地嗅着这独特的气息,却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一切绝对都不是属于你的,千万别迷了眼睛。”
“你不肯说,是宜静么?”(未完待续。)
&bp;&bp;&bp;&bp;闻言,凌妆从他怀里挣出一点,急道:“殿下息怒,这是误伤,奴婢逗得公主高兴,她还说要向殿下讨奴婢去德昌宫服侍,让奴婢回来向殿下复命。”
容汐玦自然不信是误伤,见她微微还露出得意的神情,眉目飞扬,却相信她逗得公主高兴,比春花春水更加柔妍亮丽的色彩,为惨白的冬日添了明媚,委实爱娇可喜……
少年的心不禁软成一片,二话不说拥她入殿。
上官攸怔在外头,孙初犁讪笑道:“殿下打小就是这个性子,爱恨从不遮掩,上官先生您嘞,就别操那份心啦,拦着也不抵事!”
上官攸叹口气:“这性子,在常人身上自然好……”言及此又觉不妥,咽下下半截,想起惨死的爱妻,落寞之情油然而生,垂袖而去。
殿里温暖如春,皇太子一头让人取毯子,一头吩咐传太医。
喝了杯热茶,拥着细腻的羊毛毯子,冰冻的身子渐渐回暖,凌妆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坦坦荡荡,叫她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焦急关爱,但是她不敢轻易去期许什么,只是问出心头的担忧:“奴婢算是殿下的人么?即使公主来讨,殿下也不会放奴婢出去罢?”
容汐玦正满怀怜惜地看着她,闻言竟然俊面通红,转开眼,片刻才说道:“废话。”
听到这两个字,见到他纯纯的神情,凌妆忽觉汗颜,呐呐低头,再也没了做戏的心情。
两厢无话,容汐玦觉这安静有些出奇,又回头注目于她,不知为何,瞧在眼里就觉心中踏实,一时不在眼前了,就空落落的,静默片刻。他没话找话:“用过午膳没有?家里安顿好了?”
凌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稍稍别开脸答道:“多谢殿下相救,家人都好,奴婢已无心事。此后定当竭尽全力为东宫效力。”
“效力?”容汐玦俊靥上浮起笑容,光华灿烂。
他分明在取笑她,却也是一种亲昵的取笑,凌妆被他独特的光彩吸引,不免恍了神思。
两下里视线撞在一处。俱是心跳如雷。
凌妆本就时时警戒着,对自己的反应很生懊恼。
明知两人之间差距悬殊,才下定的决心,对着他竟随时都守不住,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如何生存?小小申琳就花了她两年时间才得心如止水,像他这样的绝世风华,果真陷进去,届时何以自处?
女人九曲十八弯,随时变幻的心思。男儿是不可能摸得着的,容汐玦见她转瞬恹恹,还道累了,温声道:“等太医来瞧过再歇息。”
凌妆不敢持续感动下去,低头道:“殿下,奴婢仪容不整,想回房稍作收拾,些许小伤,用不着麻烦太医。”
“我送你回房。”他向她伸出手。
之前上马车好像他也曾援手,但毕竟与现在不同。此刻他长身玉立在面前,伸出手等待,似带着不同的意味。
凌妆脑中一片空白,差点不能思考。大海上波涛茫茫,一个美丽的港湾呈现在眼前,不论这港湾里有何危险,总不及海上的凶险。
她轻轻地,将手交入了他的掌心。
二人携手出涵章殿,服侍的人皆低头跟随。
一大群人将凌妆送至围房。姚玉莲与杨淑秀跪迎。
容汐玦举步进屋,游目四顾。
围房里头经过布置,虽空旷,必备的物件倒也齐全了,只是在他看来,帘子不够鲜亮,妆台配不上她的容色,床榻显得冷硬……
但他没有直接表示,只向下人道:“伺候好主子。”便转身离开。
待涵章殿行走的人远了,姚玉莲和杨淑秀扑回榻边,两女都是一脸惊奇赞叹。
姚玉莲抢着说道:“选侍主子,您太有福气了!”
杨淑秀立刻接腔:“是啊是啊,宫里其他人,都说太子爷瞧一眼死也甘愿,居然送主子回来,这是何等的荣耀!”
“照奴婢看,主子晋升不远了。”
凌妆见她们早把叮嘱叫姑姑的话忘记了,此刻不想反驳,杨淑秀见她伤势,一脸明瞭地道:“必是哪个贱蹄子妒忌主子伤的您吧?太子殿下一定会处置的,奴婢给您清理。”
说着去打热水忙碌,姚玉莲服侍她躺下,不一会,杨淑秀回来,太医院竟然也来了人。
凌妆不叫看,只点了几味药打算碾成药膏稍微涂一涂。
那太医跟从皇太子去过靖国公府,见识过她的医术,何况她点的药都对症,自不勉强,按规矩也不能说题外话,照着方子抄了叮嘱宫女抓药。
凌妆心中正天人交战,皇太子的厚爱出乎她的意料,难以承受的同时,又觉有股喜悦和酸涩荒草疯长般无法遏制,即使自诩过来人,这种感觉她亦从不曾体会,笃定的心绪也开始茫然。
在家做女儿的时候,她自然也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憧憬过情爱,希冀有一个恩爱两不疑的夫君能够白头到老,可是申琳打破了她的幻想后,苏锦鸿又来踩上一脚。再加上鲁王世子容毓祁,还想安置她在秦淮河畔两美同纳……
不同的是,申琳也好,苏锦鸿、容毓祁也罢,她都清楚对方无论做什么,至少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冷然以对,而如今,未曾发生,她已陷入了茫然。
凌妆向来果决,却头一次失了方向,对先前的决定也害怕起来,这一刻,她极度渴望出宫,渴望那种可以自己掌控的小日子。
抚着心口和衣卧下,劳神了一日,凌妆终归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很不踏实。
待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亮着柔和的烛火,阵阵浓香飘散,姚玉莲欢快地打着帘子道:“姑姑醒了?典膳局送过来一桌子的菜,都以砂锅热着呢,奴婢伺候您用饭。”
围房中,内外间只用一座倭金彩画小纱屏隔开。
凌妆披衣出来,就见到外头圆桌上摆得满满腾腾。
杨淑秀正守着几只铜锁乌木箱子发怔,见了主子,忙上前去取杯箸侍奉。
姚玉莲急走几步吹起水火炉,霎时奶香四溢,扬起脸笑道:“午间那位太医去回话,讲了什么‘羊乳甘温无毒、润心肺、补肺肾气’,冬日喝既暖胃又不上火,典膳局的人说是太子爷亲自吩咐炖了鲜羊奶,还恐姑姑喝不惯,让他们去掉膻味,奴婢与杨姐姐都闻过,可香着哪。”(未完待续。)
&bp;&bp;&bp;&bp;羊奶有何功效,不用宫女们说,凌妆也自清楚,盯着那几只乌木箱子,问:“里头是什么?”
杨淑秀道:“说是赐姑姑的衣帽器玩,姑姑未醒,婢子未敢打开。”
凌妆怔了怔,觉得皇太子委实不像是会赐女子衣帽器玩的人,按捺住好奇并不去打开,坐下吃饭。
姚、杨二人依次揭开锅子,见有羊肉丝酸菜一品,飞龙汤一品、玉兔大乌参一品,竹荪白菜丸子汤一品、鱼蓉嫩豆腐一品,菜虽然不多,凌妆却是识货的,这典膳局,把禽八珍、海八珍、草八珍依次上了一味,又照顾到青菜豆腐,重口味的酸菜,可谓考虑周全,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凌妆食欲被勾起来,着实吃了一碗粳米饭,见姚玉莲和杨淑秀眼睛都亮亮的,便把大半没动过的菜分与她们。
姚玉莲欢呼一声:“谢姑姑,咱们过年也没吃过这样的好菜。”
两人端了小杌子告过罪,将菜拨到一边角落去吃。
宫里伺候人的奴婢规矩多,如此已是宽厚,瞧她们吃得幸福的模样,凌妆也微微笑起来,自去打开乌木箱子看。
一箱子各色织金、妆花、璎珞、手绣、镶珠等襦裙袄裙,一箱子颜色素雅的内里,再加一箱子金银玉的首饰头花、暖帽、靶镜、镯子,怕是女子身上的物件都齐全了。
姚玉莲含着菜,又禁不住好奇,几口虎咽下去,道:“是尚仪局专程到内廷取的,姑姑瞧瞧可合用,他们说不合用召唤一声,立马换了去,今儿晚了,明儿尚功局的人会来替姑姑量身裁新衣。”
凌妆“嗯”了一声,身外物未必能打动她。但皇太子肯费这个心思令她颇为意外。
吃完饭菜收拾好碗筷,杨淑秀送去典膳局,姚玉莲归置了一会箱笼,抬头问:“这些衣裳都熏着沉香。可好闻了,姑姑要沐浴么?明儿换上了一身鲜亮。”
凌妆坐在妆台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天色发呆。
姚玉莲便把箱子里的金钗玉凤一件件送过去,一边叨唠:“可惜缺几个好看的减妆,奴婢瞧着分类才方便找。这一箱子,怕能买奴婢老家一个县城了。”
凌妆回头盯着兴奋的宫娥,有些不解。
姚玉莲奇怪地摸摸脸:“姑姑,奴婢脸上沾了灰么?”
凌妆道:“你为何如此高兴?”
姚玉莲摸着一只玉雕层叠的芙蓉错不开眼,她根本也摸不着主子的心思,轻快地道:“奴婢这是替姑姑高兴啊。”
凌妆问:“你觉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姚玉莲眨巴着眼睛不停点头:“当然了,如今紫宸宫里头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瞧上姑姑了,说不定姑姑马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娘娘,那奴婢不就是女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是大宫女诶!”
她的要求倒简单实在,凌妆听得一怔。随即有些好笑,转过身将一手支在妆台上,徐徐说道:“你确实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也许,太子殿下能瞧上姑姑几个月,或者再长久些,日后娶个厉害太子妃,我可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你们是奴,我是主,估摸着会先拿你们开刀。再寻我的晦气。遇到个狠辣的主儿,你就等着吃板子,照死里打,性子柔善些的。约莫还能安静几年,但在宫里头,迟早会有更厉害的侧妃,到那时,咱们主仆几个也不过找个偏僻园子吃斋的下场,一时的恩宠。有何可乐的?”
“呸呸呸。”姚玉莲顾不上规矩双掌合什念叨几句,才说道:“姑姑不兴这么吓奴婢,哪朝的皇上不是一大堆娘娘,就算太子妃进宫,姑姑不犯错,也不能把您怎么着,再说如今不就您一个么?早点生个孩子,就有依仗啦!”
凌妆不曾想没吓着这个小宫女,倒把自己弄得一脸臊,无奈摇了摇头,她怕的就是妻妾成群,再怎么落到尘埃里,她都不想去与一堆女人争宠夺爱,这是她仅有的骄傲,这些宫女哪里能懂。
姚玉莲一辈子都没见过这许多好东西,不论主子怎么说,都难以抑制兴奋,道:“左右闲着无事,姑姑换几身衣裳,奴婢看看哪儿不合身的,今儿就改一改。”
说着她已动手去把分配了一个月用的黄蜡、羊油蜡全都点上了,围房里顿时亮堂起来。
凌妆不由好笑:“你这丫头,是打算一气儿点完摸黑过年么?”
“可不能。”姚玉莲口气笃定,她见主子跟前规矩不大,越发活泛了,“姑姑睡着的时候,孙总管亲自来看了,奴婢悄悄打听,说是另外收拾了屋子给姑姑住呢,那么多金的玉的都舍得,这几枝蜡烛,算什么?”
在吃穿用度上,凌妆向来不肯亏待自己,便由着她更衣。
姚玉莲倒也能干,随手一掐,就知道腰身该收多少,袖子要加还是要减,试了几件,又寻出簸箩针线,端过小杌子坐在凌妆脚下,开始飞针走线。
过不了一会,杨淑秀回来,急忙将门关上,笑道:“外头更冷了,瞧着近日又要下雪,记得为姑姑多添衣裳。”
姚玉莲清脆地答应一声。
屋里烧着几个银炭盆,不能全闭气儿,杨淑秀便挪了一个到凌妆旁边,又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方去开了半扇窗格子。
她们尽心服侍,倒叫凌妆又思念起品笛几个来。
这些丫头们,挣扎在底层为奴作婢也开开心心,哪个心酸敢带到面上?相比起来,自己却是有些庸人自搅,思绪不觉又飘到皇太子身上。
公主和太子,既选了太子,即使瞧不见将来,眼下却只能讨好东宫,何况那人如今还是纯真少年,凭空臆想些有的没的强加到他头上,倒不公平,只是吃了太多的亏,她却是不得不缩到壳子里护好自己了。
杨淑秀帮着姚玉莲一起改衣裳,又道:“方才去典膳局,有个小崽子打听姑姑呢。”
凌妆想起刚入宫时遇到的人,问:“莫非是叫王顺发的?”
“姑姑果真识得他?奴婢还以为他吹牛。”
凌妆淡淡一笑:“这人心地不错。”心想识得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怕这会儿尚宫局的教养嬷嬷避之唯恐不及呢,不过她只要自己过得好,却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往嬷嬷们泰半针对的是采苓,何况还因祸得福遇到了太子……
想到此处,她一惊,原来自己心底,早已认定遇到太子是好事了。(未完待续。)
P:&bp;&bp;今天是除夕,根本没码子的心啊,接连三天用了存稿,昨天还应几位亲的要求出了千里红妆的番外,所以今天不敢四更了,送上两更,欠两更明日补咯。
&bp;&bp;&bp;&bp;羊奶有何功效,不用宫女们说,凌妆也自清楚,盯着那几只乌木箱子,问:“里头是什么?”
杨淑秀道:“说是赐姑姑的衣帽器玩,姑姑未醒,婢子未敢打开。````”
凌妆怔了怔,觉得皇太子委实不像是会赐女子衣帽器玩的人,按捺住好奇并不去打开,坐下吃饭。
姚、杨二人依次揭开锅子,见有羊肉丝酸菜一品,飞龙汤一品、玉兔大乌参一品,竹荪白菜丸子汤一品、鱼蓉嫩豆腐一品,菜虽然不多,凌妆却是识货的,这典膳局,把禽八珍、海八珍、草八珍依次上了一味,又照顾到青菜豆腐,重口味的酸菜,可谓考虑周全,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凌妆食欲被勾起来,着实吃了一碗粳米饭,见姚玉莲和杨淑秀眼睛都亮亮的,便把大半没动过的菜分与她们。
姚玉莲欢呼一声:“谢姑姑,咱们过年也没吃过这样的好菜。”
两人端了小杌子告过罪,将菜拨到一边角落去吃。
宫里伺候人的奴婢规矩多,如此已是宽厚,瞧她们吃得幸福的模样,凌妆也微微笑起来,自去打开乌木箱子看。
一箱子各色织金、妆花、璎珞、手绣、镶珠等襦裙袄裙,一箱子颜色素雅的内里,再加一箱子金银玉的首饰头花、暖帽、靶镜、镯子,怕是女子身上的物件都齐全了。
姚玉莲含着菜,又禁不住好奇,几口虎咽下去,道:“是尚仪局专程到内廷取的,姑姑瞧瞧可合用。他们说不合用召唤一声,立马换了去,今儿晚了,明儿尚功局的人会来替姑姑量身裁新衣。”
凌妆“嗯”了一声,身外物未必能打动她,但皇太子肯费这个心思令她颇为意外。
吃完饭菜收拾好碗筷,杨淑秀送去典膳局。姚玉莲归置了一会箱笼。抬头问:“这些衣裳都熏着沉香,可好闻了,姑姑要沐浴么?明儿换上了一身鲜亮。”
凌妆坐在妆台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天色发呆。
姚玉莲便把箱子里的金钗玉凤一件件送过去,一边叨唠:“可惜缺几个好看的减妆,奴婢瞧着分类才方便找,这一箱子。怕能买奴婢老家一个县城了。”
凌妆回头盯着兴奋的宫娥,有些不解。
姚玉莲奇怪地摸摸脸:“姑姑。奴婢脸上沾了灰么?”
凌妆道:“你为何如此高兴?”
姚玉莲摸着一只玉雕层叠的芙蓉错不开眼,她根本也摸不着主子的心思,轻快地道:“奴婢这是替姑姑高兴啊。”
凌妆问:“你觉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姚玉莲眨巴着眼睛不停点头:“当然了,如今紫宸宫里头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瞧上姑姑了。说不定姑姑马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娘娘,那奴婢不就是女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是大宫女诶!”
她的要求倒简单实在,凌妆听得一怔。随即有些好笑,转过身将一手支在妆台上。徐徐说道:“你确实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也许,太子殿下能瞧上姑姑几个月,或者再长久些,日后娶个厉害太子妃,我可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你们是奴,我是主,估摸着会先拿你们开刀,再寻我的晦气。遇到个狠辣的主儿,你就等着吃板子,照死里打,性子柔善些的,约莫还能安静几年,但在宫里头,迟早会有更厉害的侧妃,到那时,咱们主仆几个也不过找个偏僻园子吃斋的下场,一时的恩宠,有何可乐的?”
“呸呸呸。”姚玉莲顾不上规矩双掌合什念叨几句,才说道:“姑姑不兴这么吓奴婢,哪朝的皇上不是一大堆娘娘,就算太子妃进宫,姑姑不犯错,也不能把您怎么着,再说如今不就您一个么?早点生个孩子,就有依仗啦!”
凌妆不曾想没吓着这个小宫女,倒把自己弄得一脸臊,无奈摇了摇头,她怕的就是妻妾成群,再怎么落到尘埃里,她都不想去与一堆女人争宠夺爱,这是她仅有的骄傲,这些宫女哪里能懂。
姚玉莲一辈子都没见过这许多好东西,不论主子怎么说,都难以抑制兴奋,道:“左右闲着无事,姑姑换几身衣裳,奴婢看看哪儿不合身的,今儿就改一改。”
说着她已动手去把分配了一个月用的黄蜡、羊油蜡全都点上了,围房里顿时亮堂起来。
凌妆不由好笑:“你这丫头,是打算一气儿点完摸黑过年么?”
“可不能。”姚玉莲口气笃定,她见主子跟前规矩不大,越发活泛了,“姑姑睡着的时候,孙总管亲自来看了,奴婢悄悄打听,说是另外收拾了屋子给姑姑住呢,那么多金的玉的都舍得,这几枝蜡烛,算什么?”
在吃穿用度上,凌妆向来不肯亏待自己,便由着她更衣。
姚玉莲倒也能干,随手一掐,就知道腰身该收多少,袖子要加还是要减,试了几件,又寻出簸箩针线,端过小杌子坐在凌妆脚下,开始飞针走线。
过不了一会,杨淑秀回来,急忙将门关上,笑道:“外头更冷了,瞧着近日又要下雪,记得为姑姑多添衣裳。”
姚玉莲清脆地答应一声。
屋里烧着几个银炭盆,不能全闭气儿,杨淑秀便挪了一个到凌妆旁边,又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方去开了半扇窗格子。
她们尽心服侍,倒叫凌妆又思念起品笛几个来。
这些丫头们,挣扎在底层为奴作婢也开开心心,哪个心酸敢带到面上?相比起来,自己却是有些庸人自搅,思绪不觉又飘到皇太子身上。
公主和太子,既选了太子,即使瞧不见将来,眼下却只能讨好东宫,何况那人如今还是纯真少年,凭空臆想些有的没的强加到他头上,倒不公平,只是吃了太多的亏,她却是不得不缩到壳子里护好自己了。
杨淑秀帮着姚玉莲一起改衣裳,又道:“方才去典膳局,有个小崽子打听姑姑呢。”
凌妆想起刚入宫时遇到的人,问:“莫非是叫王顺发的?”
“姑姑果真识得他?奴婢还以为他吹牛。”
凌妆淡淡一笑:“这人心地不错。”心想识得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怕这会儿尚宫局的教养嬷嬷避之唯恐不及呢,不过她只要自己过得好,却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往嬷嬷们泰半针对的是采苓,何况还因祸得福遇到了太子……
想到此处,她一惊,原来自己心底,早已认定遇到太子是好事了。
p:今天是除夕,根本没码子的心啊,接连三天用了存稿,昨天还应几位亲的要求出了千里红妆的番外,所以今天不敢四更了,送上两更,欠两更明日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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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腊月二十四,是朝堂各部封印过年的日子。@樂@文@小@说|
西征军在京的一公四侯四更天已到东宫,拉着皇太子临朝。
天寒地冻,凌妆直睡到天色大亮也不舍得从被窝里钻出来。
不速之客却又来了,每次一来就来六个,着实有些声威。
杨、姚二人拦不住,凌妆被吵醒,听见她们进了外间,不禁恼怒。
扬声唤她们端水梳洗,外头有个尖利的女声道:“凌司鹫好梦正酣,我等来给你添妆呢。”
添妆是出嫁前娘家人干的事儿,她们分明找不自在来了,凌妆冷笑一声,她们占着人多,抱成一团欺压上门,若是做低伏小,反倒更加被看不起,以后什么幺蛾子都有可能闹出来。
凌妆特地让姚玉莲翻出昨夜新得的一件十样锦反海龙皮大袄换上,乌油油的发上几枝金水晶宝顶簪,耳上两颗剔透的宝石,左右一照,方转出屏风。
外头的六个女人瞧着她,表情各异。
司浴丁婵还是一样的爱出头,“啧啧”了几声道:“凌司鹫胆儿真肥,这样僭越的颜色款式也敢往身上穿,我总算知道恃宠而骄是什么意思了。”
凌妆知道这衣裳贵重,既是后廷寻来,想必是妃嫔级别的衣物,却笑道:“十样锦?打小就是常穿的花样,不就是鲜亮些么,你们不曾穿过?”
丁婵脸色一变,就要发作,另一个身段极好的女子轻轻一摁她的胳膊,略施一礼道:“凌司鹫,敝姓郑。忝为紫宸宫司衾,咱们都是近身侍奉太子爷的人,见了面总不能老跟乌眼鸡一般,今日姐妹们可不是寻你吵架来的。”
凌妆不紧不慢地让姚玉莲去端早饭,也不让客,自个儿在桌前坐了,“感情我这里是你们家菜园子。”
丁婵踏上一步。这次不仅郑司衾。身边其他两个人也将她拦了。
郑司衾坐到凌妆对面,身旁就有几人寻了绣墩坐下来。
凌妆气笑了:“你们打算在我这儿蹭饭?”
郑司衾并不生气,反而道:“凌司鹫真会开玩笑。咱们今儿来,主要是与你理一理各自的差事。”
凌妆道:“你是司衾,只管铺床叠被,我是司鹫。只管去侍弄鸟儿,还有什么可理的?”
王司膳丰腴白皙的脸上抿出两个酒窝。缓缓道:“若是六宫一局的女司,自然是按各自分派的,咱们这几个,却不是那么回事。凌司鹫何必懂装不懂呢?”
这几个女司是干什么的,凌妆心知肚明,正因为心知肚明。她就更加不想加入她们的行列,不过她是个伶俐人。既不想与她们为伍,嘴巴也就比较刻薄,笑嘻嘻道:“看来几位女司大人都是在其位不谋其政,若得了实职,也不用上我这儿来瞎咋呼了。”
丁婵终于忍不住,大怒:“你说谁瞎咋呼?”
“说的就是你!”凌妆从来不是吃素的人,指着门口道,“你们不来冲犯我,我也不会去招惹你们,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总踩到我的地头来。”
郑司衾也笑不下去了,拉下脸道:“咱们都是差不多的身份,再不然,我们姐妹比你还清白些呢,并不能一个吃独食的,小心噎死。”
凌妆冷冷看着她们,这几人的意思她清楚得很,居然是来要求她雨露均沾的,也就是说,她若承幸,得老老实实推荐她们排队上,否则日后就是死敌。
这种女人,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依她的性子,若一辈子要陷在这种无谓的争斗当中,还不如拿把刀直接抹了脖子干净。反正怎么做都是撕破脸,她懒怠假惺惺作戏,干脆一次挑破脓包,摊开叫她们死了心的好。
六女司中有人受不了凌妆的态度,拉丁婵和郑司衾要走,口里说:“如此猖狂的人,也就郑姐姐好性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凌妆倒没有反唇相讥,她们若识趣走了日后莫再来倒更好。
王司膳走至门口,回身阴阴说道:“像你这样儿不识好意的,迟早是个吊殇短命的下场……”
那丰腴雪白的脸配上女鬼般的表情,十分渗人。
凌妆不信鬼神,根本不在意她的诅咒,连表情也欠奉。
宫女太监是很敬神佛的,杨淑秀虽老实,听到这样的话也慌了神,急道:“王司膳怎么可以说这么恶毒的话,若被太子殿下知道……”
“被太子殿下知道怎样?你一个下等侍婢,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丁婵走在最后,不敢对凌妆动手,难道还不敢教训一个低等宫娥么?转身扬手一巴掌朝杨淑秀扇去。
凌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怒喝道:“你动一下试试,我非剁了你的爪子不可!”
丁婵怒不可遏,瞧着她吹弹可破的脸再按捺不住,竟朝凌妆面上抓来。她也并不是气昏了头,心里盘算着自己这头人多,真动起手来,大家伙都作证对方先动的手,还能令太子爷留下个凌氏泼辣的印象,说不定就破坏了她的好事,一举两得。
凌妆昨日刚在宜静公主手下吃过苦头,那会儿不敢还手,今日又来一群莫名其妙的女人,再不能忍,她多年习练针灸,手上巧劲是有的,顺着丁婵抓过来的势一带,一个手刀斩在她肩背上,丁婵往前直扑,哗啦啦将圆桌上的茶具撞在地上跌个粉碎。
“打架了!打架了!”诸女司大惊。
杨淑秀怕主子吃亏,就算加上她,毕竟人少,拔腿就往外跑。
丁婵扑在地上摁着腰哭,王司膳指着杨淑秀道:“抓住她,莫让她喊帮手。”
内中也有两个胆子较小的,一直往门边墙上退。
凌妆看出她们也并不齐心,吓唬道:“最好打死我的宫娥才好,这还是在涵章殿的围房里呢,就有人喊打喊杀的了,我瞧着不如一起闹到殿下跟前去说个分明,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胆小的听了自然更怕,连忙去拉王司膳几个,怕当真打了杨淑秀收不了场。
凌妆寒着脸,大大方方吩咐:“去请总管,咱们这事,她们要理,正该理清楚。”
杨淑秀见主子气势足,胆气立马就壮了,响亮地答应一声,就要往上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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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门口一个貌似司衣,连忙上前将杨淑秀拉了,向凌妆陪笑道:“还是丁司浴吃了亏呢,我们都是来拜望凌姐姐的,何必伤了和气,皇后娘娘赐我们到东宫,可不是来给皇太子添堵的,凌姐姐也消消气,全都是误会。”
郑司衾也忙打圆场:“正是呢,太子爷辅助皇上治理天下,日理万机,我等不能为他解忧还倒罢了,怎能如此不识大体,凌姐姐你说是不?”
凌妆也并不想与她们闹得市井之徒般,只不过人家一而再地找上门,不跋扈一些,定当她软柿子捏了,见她们担心让总管知道,不过是纸老虎,冷哼了一声,也不接腔。
王司膳扶起丁婵,郑司衾见丁婵还不罢休的神色,赶紧上前拉了另一只手,忙忙往外走。
姚玉莲提了食盒回来,就看到一大伙人灰溜溜离开的一幕,边入内边吐舌问:“一大早气势汹汹地来,奴婢和淑秀拦也拦不住,怎么三言两语就走了?”
凌妆自取豆浆包子吃。
杨淑秀奇道:“奴婢也是头一次见到姑姑这样儿的。”
凌妆斜她一眼。
“静的时候,像风一吹就会卷走的花儿,怒的时候,快吓死奴婢了。”
凌妆嘴上不说,心里却道:“你算是没见过我动的时候。”
被这伙女人气了一遭,她一心想离开皇宫,思来想去,除了乘皇太子心情好的时候请求,也没别的捷径,遂不多虑,吃完早餐,准备履行职责去喂阿虎。
杨淑秀婉转提醒:“姑姑不将方才的事告知贺公公或孙公公么?”
告什么黑状,难不成真成了争风吃醋么?这话却不能对宫娥说,凌妆也不理杨淑秀,自妆台上寻了把大齿梳就往女墙上去。
城墙上的风很大,今儿天也十分冷,好在她穿得厚。等上了九脊殿,见宿在下层的小太监裹着张薄棉被冻得缩成一团,忽生不忍。
学医的人常容易心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凌妆就说:“今儿我来看着阿虎,你去下头寻个有炭盆的地方呆着。”
小太监起来打千,鼻子里一不小心流出了清水,赶紧吸溜进去低头避过,又连声请罪。
做奴才的确实苦。凌妆有些同情,交代一句:“别忘了讨碗姜汤去去寒气,若严重起来,寻不到太医,便到围房找我。”
“谢凌主子体恤。”小太监感激得差点涕泪横流,担心过了病气给主子,捂着脸跑了。
凌妆登上二层,见阿虎没精打采地爬在铺满毛皮的窝里头,四周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真是过犹不及,这种鹫可以在雪原之上自由觅食。根本不畏冷,没必要这么关着,想是太监怕出事了担当不起。
阿虎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子,然后猛然立了起来。
凌妆觉得这鸟是她的福星,心里喜欢,过去让它拥抱一会,又用那把大齿牛角梳替它梳理羽毛。
阿虎倒也懂得享受,乖乖趴在窝里依偎在凌妆身边,眯着眼让她摆弄了半晌。好似昏昏欲睡。
凌妆打量屋子里吃的储存了不少,阿虎要吃,只管一伸脖子就能叼进嘴里,根本也没多少要操心的。正要走,它又用嘴叼住了她的裙子,站起来用嘴“笃笃笃”啄着窗户。
鸟儿愣头愣脑的呆样儿惹得凌妆失笑,缓声问道:“可是想到外头去?”
阿虎伸长脖子状似点头。
凌妆便替它打开两扇窗子,道一声:“飞吧。”
阿虎双翅一振,眨眼飞出几十丈。灰蒙蒙的天空下,苍劲的身姿舒展,显得格外自由自在。
凌妆下了九脊殿走在宫墙上,望着阿虎时高时低,或者双翅一动不动也能滑行在半空,不禁心生羡慕。
她恨不得能肋生双翼,随心所欲地飞出这重重殿宇。
阿虎在空中嬉戏盘旋了一阵,突然朝着凌妆所站方向俯冲过来。
凌妆还道它准备回巢,笑吟吟伸手。
孰料阿虎“吱”地一声,两爪如勾,瞬间抓在凌妆双肩,将她凌空提了起来。
凌妆这一惊非同小可,何况阿虎到底是畜生,爪下不知轻重,这么提起来,痛得她失声惨叫,只觉撕心裂肺。
冷风钢刀般刮着她娇嫩的面颊,身子没有一点凭借之地,饶是她能强抑住害怕张开口,却不敢说放她下去的话。
畜生到底是畜生,万一它听话,直接爪子一松,非摔成肉泥不可。
底下也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指着天空惊叫起来。
大部分人渐渐围拢在涵章殿前的广场上,还有些从房里跑出来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姚玉莲首先看清天上鸟儿抓的是自家主子,腿脚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哎呀!是选侍姑姑!”
杨淑秀焦急地扶着她连声问:“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东宫总管贺拔硅和孙初犁也都惊动了,急得只能在下头召唤阿虎。
一时鬼哭狼嚎,呼喊声哭叫声甚至笑声混杂成一团。
阿虎更加兴奋,也许以为众人都在看它表演,忽然低飞掠过前头青雀殿的屋脊,幸亏凌妆没有吓晕过去,千钧一发之际赶紧缩起了双脚……
天空中的一幕惊心动魄,孙初犁总算反应过来:“广宁卫……广宁卫都死哪里去了?快去请朱邪统领!”
这会他浑然忘记了广宁卫地位是高过太监的,恨不得拎几个出来撒气。
广宁卫士自然也有人看见,不过未得命令,他们是不会擅自出手的,何况阿虎飞得太高太急,一不小心就可能伤了人的性命。
众人一筹莫展,凌妆只能自救。
至少不能把命全交在一只疯狂的鸟身上。
肩上痛得像要碎裂,她咬紧牙关,猛然举手去抓阿虎双足,捞了两把终于捞到,也减轻了肩膀的负担,然后稍微回过神来,低头看见脚下一掠而过的琉璃瓦,心咚咚跳得几乎扑出腔子,周身都是虚汗,整个人却似麻木了。
“阿虎!”她极力镇定地提高声音,“慢慢放我下去!”
阿虎反而陡然拔高两丈。
风灌进了喉咙,凌妆猛然咳了起来。
这情景简直要命。(未完待续。)
&bp;&bp;&bp;&bp;容汐玦下朝坐着步辇回东宫,老远就看到了天空中老鹰叼小鸡的一幕,还未看清上头女子的面目,他的眸子就骤然一缩,身形一起,流星搬翻越几堵宫墙平屋,兔起鹘落上了城墙。
广宁卫看见主子出现,立刻行动起来,不知从哪里钻出几个矫健的身姿第一时间跟上。
当看清阿虎爪的女子果然是凌妆之后,容汐玦白了面色,曲指在唇间吹出尖亮的哨声。
阿虎一惊,爪子立马就松了。
凌妆只觉双肩一松,猛的往下一坠,幸亏她手上抓着鹫足,这个意外并没有导致她直接落下。
容汐玦也惊出一头冷汗,大喝一声:“畜生!还不下来!”
阿虎似乎有些害怕,在空中盘旋着不肯飞过去。
闺阁女子毕竟没有练过臂力,死鸟不抓紧,只凭凌妆凌空抓着玩单杆,实在难以支持,她靠的不过是一股子气,此时也不敢再开口,樱唇几乎咬破也不自知。
容汐玦大怒,劈手夺过身边一个广宁卫身上所佩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最后说一次,下来!”
许是阿虎随征多次,见识过主子弓箭的厉害,早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拖延,迅疾飞了过去。
掠过城墙上方,凌妆感觉它似乎没有停留的意思,眼一闭,松手坠下。
并没有如想象中跌个头破血流,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稳稳接住,她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全身脱力。
容汐玦将凌妆紧紧抱在怀里,面色如同寒冰,低头看着怀中人,只见她长翘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睁开眼,无力地朝他笑了一下。
玉染胭脂的桃花玉面已成了白纸,但是不仅没有落泪,反而有一种倔强的坚强。
容汐玦只觉心尖一紧。江南水乡的女子,在他印象当中又并非如此,然而此时她的模样,竟更令他动心。
他将她抱起。沿着礓磋慢道往涵章殿走。
几名广宁卫默默跟在后面,突闻太子道:“抓住那畜生,用铁链锁了,不许再放出来。”
人本不该跟畜生一般见识,阿虎泰半也是喜欢凌妆跟她玩耍。只是玩的方式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凌妆处于虚软中,心觉让它吃点苦头也好,免得时不时来这么一出,那这个司鹫,可真是个要命的职位。
两人都是心有余悸,待凌妆回过神,发觉又被带到了涵章殿东暖阁。
不用太子吩咐,贺总管早传了太医过来。
姚玉莲和杨淑秀跟在殿内大气也不敢出,贺拔硅连挥了几下手,才省起上前为在主子腕上铺上帕子。
容汐玦坐在南窗前紧盯着太医。唬得那太医手指发颤,把了半天才相准脉息。
“回殿下,选侍只是受惊过度,无甚大碍。”
容汐玦瞥了眼凌妆,不由松了口气,道:“开药。”
太医磕头:“臣开个补心舒肝,解郁安神的方子,餐后佐饮即可。”
孙初犁见太子应允的意思,赶紧带了太医出去开方抓药。
“庸医”,凌妆低着头。心里骂了一句,肩膀上阵阵疼痛,淤青淤血必然免不了,好在可以断定没有伤到骨头。
室内一股淡雅的沉香味缭绕鼻端。似乎前两次都未曾闻到过,她轻轻错了眼看去,见空荡荡的金砖地上摆了个老大的沉香山,天然古拙,高贵典雅,倒比熏香高上一层。
容汐玦挥手令所有人下去。道:“不得宣召,不许入内。”
凌妆怔怔看着他在大炕边的雕花柜屉子当中翻出一个玻璃瓶子,随后一手勾着瓶子,“刷刷”两声将黄绫窗帘拉上。
室内顿时晕黄一片,不知他意欲何为,凌妆的心咚咚跳得飞快。
容汐玦坐到她身边,冰雪般剔透的脸上似染了丝火烧云。
这距离令凌妆十分局促,勉励挪动着身子想坐远些。
“别动,除去上衣。”
他的声音显得粗噶,凌妆听到这话,明知应该是帮自己看伤势,两颊也憋得通红,略带惊慌道:“不敢劳动殿下,奴婢回房让侍女帮忙就是。”
容汐玦皱起眉头,将玻璃瓶子搁在炕桌上,伸手就来帮忙。
凌妆揪住衣领,大骇,瞧着神仙样的人,难道也跟土匪一般?
“方才已当众抱了你,还待怎地?”
凌妆顺着他的话头:“什么怎地?”
容汐玦挑着眉:“中原的女子,让男子抱了,难道不用嫁给他么?”
一副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神色,配上他出色的外形,倒不讨厌。
凌妆这才想起刚刚确实在众人之前被他大剌剌抱回涵章殿,一羞之后却是沮丧和些许的自嘲,低声道:“奴婢的身份怎当得起娶字,何况已是失节妇人,殿下要以贞烈来论,那是要逼奴婢自裁了。”
容汐玦的眉越发挑起,却不跟她辩论,手上一用劲,就“撕拉”一声将她的上衣扯至胸线以上。
凌妆急忙摁在胸前,饶是胆大,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偏偏这会头脑已清明得很,根本不敢同一介皇太子较劲,只觉眼眶发热,又羞又恼。
柔若无骨的香肩上有大片的通红甚至发紫,幸亏隔着厚厚的棉衣,否则定然皮开肉绽不可。
容汐玦看到那凝乳似的肌肤,瘦削玲珑的锁骨,鼻间一热,一阵失神。
他只好将她整个身子转过去背对自己,凝聚注意力,打开玻璃瓶子。
一股药酒味儿弥漫开来,微微辛辣刺鼻,他将大掌揉在那柔若无骨的肩上,开始下手极轻,弄得自己浑身燥热,不一会即加重了力道。
凌妆只觉这药酒有股穿透力,经由他粗粝的掌心渗入肌肤,逐渐缓解了疼痛。
她印象中似乎关注过太子的手,只觉得比瓷器更加精致,可是此时才知道,那是一双坚定温暖并留下了许多故事的手。那些茧子磨在肌肤上竟十分舒适,他手法娴熟,叫她有些走神,甚至幻想起大漠朔风,瀚海轻弓。
如果,如果时光倒流几年,她还是西湖边那个凌半城的女儿,只怕会沉溺于这样的温暖,紧紧地抓在手中,而此时……
凌妆垂下头,默默神伤,心底不停提醒自己,再已没有抓住这种温暖的权力。
揉散了淤血,容汐玦替她拢回衣裳,瞧到领子上已被自己撕破,一阵讪讪。(未完待续。)
&bp;&bp;&bp;&bp;沉默了一会,凌妆道:“多谢殿下,奴婢可以回房更衣么?”
容汐玦点头,见她要下地,又摁在她的肩头。︾樂︾文︾小︾说|
凌妆转头,两人四目相对,触电一般弹开。
他想了想,无可安慰,道:“以后别靠近阿虎,我会好好教训它。”
“奴婢不是司鹫么?”请求出宫的话到唇边打了几个转,凌妆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神色,难得两人单独相处,此时不说,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是瞧他的模样,兴许是不会答应的。
“司鹫?”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不过留她在宫里随意取的一个名号罢了,她也当真。
凌妆见他弯了弯唇角,似乎在笑,渐渐放松,略一犹豫,下炕行了个稽首大礼。
容汐玦皱了皱眉,并不搀扶,只是站了起来负手走至一旁,侧身避过她这个礼。
凌妆稍稍抬头,鼓起勇气道:“殿下,奴婢感念您的大恩,愿意为您效劳,不过小太监们将阿虎伺候得十分周到,而且宫中奴婢数千,少奴婢一个不少,您是旷世的英雄,奴婢是失节的妇人,留在东宫只会教殿下令名蒙羞,还望殿下放奴婢回家。”
说了半天,放她归家才是最重要的一句,容汐玦愀然不乐,为何其余女人如狼似虎地扑来,相中的这一个却避之唯恐不及呢?
“我从不在乎名声,”容汐玦瞪着她,“但重信诺,你怎可出尔反尔?”
凌妆不知怎样对答。
“看来孔夫子的话还是有些道理。”他斜着她,委实生气的模样。
孔夫子的话必然就是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凌妆抬头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他似乎真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也并不掩饰对她的喜爱。
这令她有些错愕,实在也想不明白他瞧上自己哪点了。
容汐玦紧绷着脸走至她面前,低头俯视:“答应的事就莫想反悔。”
他的神态根本不像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明显就是一个生气的孩子,紧张的神情漾在眉梢眼角,似乎她再说个走字。他就会当即暴走。
明明之前下定决心的事。就在他这种光芒万丈的气势笼罩下渐渐变质,凌妆心里又开始挣扎。
作为皇太子,有一千种办法留下她。可他却以一种最无力,最平等的方式要求着她。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里头似一个琉璃世界,璀璨明媚。眼前这个少年。可以带来无限的机会,以往的千难万难。到了他这儿都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
凌妆在一瞬间改变了心思,突然笑若春花。
容汐玦正俯身低头,见她渐渐恢复血色的樱唇如鲜花绽开,耳边似响起了梵唱。脑中一空,低头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那红唇。
他离开得飞快,一触之后人已经弹开在一丈之外的兵器架前。上头搁着两把上好的倭刀,他抽出一把来。又送回去,又抽出来,如此反复,只觉得心跳快得要脱离胸腔。
凌妆同样也是面红耳赤呆若木鸡,但比他终究要好些,片刻已经回了神,想起刚才想说的话,轻轻咳嗽一声。
容汐玦执定倭刀不动,竖起耳朵。
凌妆定下心来,竟觉有丝久违的温暖,柔声道:“阿虎是畜生,不懂事,奴婢心里不怪,但这东宫中,却有人瞧奴婢不顺眼。”
“谁?”容汐玦握紧刀,很有一股她说出是谁,就一刀劈了的架势。
凌妆道:“皇后娘娘赐了六名女司服侍太子,奴婢希望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殿下能下令禁止她们出入奴婢的屋子么?”
容汐玦早就忘记了皇后赐的什么女司,这会儿想起来,见她提起的神情有些古怪,先不管许多,应道:“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若不喜欢她们,打发回去也就是了。”
见他答应得痛快,凌妆也有些微的欢喜,好像他对自个儿,当真挺不同的,遂磕头告退。
既已存心留下,就要有留下的打算,她现在脑子混乱得很,必须回去好好理一理。
容汐玦见她衣裳破烂,说了声:“等着。”走进寝殿取了件披风出来。
凌妆道谢想接,他却直接抖开替她披上,道:“无须如此生分,更无须自称奴婢。”
凌妆抬头看他,眸光似海,幽蓝温柔,近在咫尺带着暖意,并不似想象中冰川般遥远。
她蹲了蹲,无声告退。
容汐玦没有相送,而是高声呼唤贺拔硅进内。
与阿虎支缠了一场,凌妆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委实累得很,回了围房,姚玉莲与杨淑秀端茶伺水,关心了几句,见主子闷声不语,只道受惊,连忙服侍她躺下。
凌妆靠着出了会神,也没理出个头绪来,苏锦鸿成了太监,难道自己就算是自由身么?她不太清楚,觉得名分上毕竟是亏欠的,但深究起来,骨子里她也算是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日子是自己过,只要不在乎唾沫星子,怎样都行,更何况,若跟的是皇太子,谁还敢当面说三道四?
她眼前总是浮现那俊朗的少年,拔出刀又插回去的模样,一缕笑容莫名浮现。
姚、杨二人送了典药局熬制好的汤药劝她服下,用了几块糕点,凌妆也不想再吃正餐,只问阿虎回来没有。
姚玉莲道:“回来了,那鸟倒好像知道闯了祸,乖乖让广宁卫锁在角楼上。”
凌妆忖着阿虎不过是喜爱自己,逗着玩的意思,不想差点酿成大祸,失笑道:“罢了,锁着也好,太子的爱宠,估计底下人也不敢虐待它……”
说到这儿,却似悟了。
太子的一只爱鸟,大家都清楚明白要伺候好,别说是人了,自己根本没必要想不开。
想通这层,她便觉整个人轻松下来,换了身衣裳缩到床上,打发杨淑秀去寻闲书。
冬天不出太阳,江南阴冷得很,在床上看书倒是不错的消遣。
杨淑秀寻得的书也还不错,许多话本子,听她说是书房那头的太监头子选的。“最适合娘娘们看了”这句话杨淑秀不敢传,但是听了嘴巴一直两头翘着,等凌妆困了睡下,才偷偷拉着姚玉莲到门口去学与她听。
凌妆这一睡,竟睡到了天黑,转了个身,睁开眼睛,姚玉莲和杨淑秀就出现在床边,声调拔高了八度,欢快地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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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莲竟提了裙子向外跑去,杨淑秀欢笑着:“主子睡了不久,青雀殿就来人了,手执太子教令,听说主子睡着,不敢惊动,一直候在外头……”
凌妆一听,赶紧整衣下床,匆匆照过镜子,迎出外头。
廊下站着一群陌生的内官与宫女,为首的内官乌衣云图,十分冷肃中带着三分刻意的笑,见了凌妆倒还行了一礼。
凌妆还礼:“公公执殿下教令而来,让您候着,实属大不敬。”
那内监欠身道:“奴婢乃东宫典玺局局郎,奉殿下令旨,不敢惊动娘娘。”
东宫内监六局,局郎的位分可大过女司,此人自称奴婢,又喊娘娘,大冷的天里,瞬间将凌妆惊出一身冷汗。
见他要展开太子令旨宣读,凌妆也来不及分辨其中意味,跪地接旨。
典玺局郎宣道:“孤闻王者始风,本乎妃德。天下内治,人伦为首。今择邦媛之良,懋敷嫔则之懿。选侍凌氏,明敏果毅,玉粹其度,渊怀其风,甲辰之变,有翊佐之功而不自邀,苹藻必亲,无违妇职。礼以为绚,谦不忘劳,用嘉冲徽,显启优渥,进膺樛木之位,参亚储妃之华。尔念昔之慈恩,躬尽相护,人所交颂。彤管之记其行,于以垂美。特进封良娣,乃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这是一道结结实实的册封恩旨,令凌妆瞠目结舌,忘了礼仪。
说她甲辰之变中有翊佐之功?联系到救阿虎事。也倒勉强,却怎能把替孙太妃求情都隐晦为她的懿德?
不仅凌妆凌乱,连姚玉莲和杨淑秀也愣了半晌,直到东宫典玺局郎将教令递到她手上,口称:“恭贺良娣娘娘。”她才略略回神。
大殷不设正一品皇贵妃,太子妃是从一品,位在皇后之下。与后宫四妃并列。其余诸妃嫔之上,而东宫嫔妾分五等,太子妃下即是良娣。正三品,可设二人,位同九嫔;再下为承徽,正六品。可设十人;然后为昭训,正七品。可设十六人;末等为奉仪,正九品,可设二十四人。选侍不入等,无常设。
换言之。未曾侍寝,以京都普遍鄙夷的商女弃妇之羞,凌妆却已位列正三品。与后宫昭仪等人同等高贵。
东宫良娣向来只受封号,并未曾听过择吉册命的先例。诏书中还说“乃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她迟疑不敢接,有太多不敢接的缘由,这道册文背后能引起的惊涛骇浪简直非她所能预测。
典玺局郎见她不接,以为惊喜太过,将那贴金轴的五彩锦缎令旨交到姚玉莲手上,欠身道:“地上寒凉,娘娘保重凤体,殿下还有口谕,说围房简陋,命尚服局与尚寝局布置西暖阁,一应用度,皆按仪注,明日请娘娘移驾。”
凌妆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夜黑风寒,竟是呆了。
姚玉莲与杨淑秀先回过神来,双双上前搀扶。
典玺局郎一指身后的寺人宫女道:“按制良娣娘娘享内使八人,宫女六人,于东宫自有宫苑,贺总管考虑到娘娘身边已有两宫人侍奉,宫女亦添作八人。”又指了其中两个乌纱描金曲角帽、胸前团花刺绣圆领衫、乌角束带的年轻太监,“此二侍为八品侍监,上过内书堂,通经史,为良娣宫中首领太监。”
两名首领太监双双跪下磕头,大声请安,一称魏进,一称郭显臣。
内书堂专供内侍读书,选其少年聪慧清俊者,故而这两人长相都不差,魏进眉目弯弯,五官带喜,郭显臣恭肃端正,看着都不错。
凌妆心思不在此处,匆匆下令免礼,抬步便往涵章殿走。
众人都道她前去谢恩,自不敢阻拦,姚玉莲和杨淑秀本是粗使宫女,侍奉选侍已是抬举,如今大贵当前,恐新人分宠,拧成了一股绳,急忙跟上。
其实凌妆此时脑中混乱一团,早前她也略知皇太子好意,加上遭遇不堪,回家时在车上已下定决心顺天应命,在东宫任一低阶女使,待色衰而驰,或许色未衰而爱驰,谨戒自身,安渡余年罢了。日间回来后,更觉没什么可想的,该如何就如何,少年美郎君纯直若骄阳,怎么盘算自家都不吃亏,或者还能帮上家人,可没料想皇太子开始就将她捧上了如此高位,他日太子妃进宫,她当为第一个要除去的人罢?一个毫无根基的人如何抵挡未来的风雨?
沿着宫廊前行,盏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前头明晃晃的殿宇轩窗,倒映出影影幢幢,似乎有很多人聚在涵章殿中。
凌妆停了步子,遥遥望着,又有些胆怯,欲待回转围房。
魏进和郭显臣也已跟了上来,见她迟疑,郭显臣劝道:“娘娘,定是军中诸将在内,殿下与他们说话的时候,素不喜人打搅,天儿这么冷,请娘娘保重玉体,依奴婢之见,不如等明日谢恩。”
凌妆的目光飘乎地从他们身上掠过,落在涵章殿前的广场上。
此处不比乾宁殿前开阔,邻近前头青雀殿墙根边,一左一右植有两株参天古松,挺拔遒劲,冷月清辉洒在形如巨伞的冠盖上,银白一片,整个宫苑越发肃穆幽深。
就像落入梦境里,惶惑无助,完全不能自主。
虽然知道宫中的地位就是保命符,但凌妆尚无晋位的欣喜,根基太浅,拔得越高越容易摧折,这个浅,甚至包括太子对她的情意,匆匆几回合,能有多深呢?
回转身,她欲待远离上殿。
谁知庑殿下却已有人跑来,见她要走,连忙喊道:“娘娘留步,殿下请娘娘入内。”
凌妆见是王保,不由问:“殿下不是有客?”
王保一笑,上前来扶了她手引着前往涵章正殿,一边和声细气地解释:“娘娘或许还不知道,下半晌贺总管奉命将皇后娘娘赐的六名女官全送回坤和宫去了,让奴婢来观望了几回,若是娘娘醒来,本就是想请您赴宴的。”
凌妆又是一怔,好像那会带着堵气提起过几个挑衅的女官,实在有些争风吃醋赶走人的意思,立足不稳就得罪皇后,实乃大忌,不免问:“她们既已侍奉过太子,怎好说遣就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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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王保轻笑起来:“娘娘想是听差了,殿下穿戴用膳皆不喜别个动手,便是奴婢们,也多是跑腿取物,那几个女官,是娘娘宣进宫那日赐的,她们连殿下的寝殿还未进过呢。?.?`”
凌妆木木“哦”了一声,也辨不出心头是喜是忧。
涵章殿是太子起居的宫室,并不像前头青雀殿那般高阔空旷,却也是殿宇轩敞,颇具气象。
凌妆进得殿内,就见正殿两厢置了六席,庭燎晣晣,恍若白昼。
除上官攸之外,座中俱是外族人,长相各异,衣着半戎半儒,煞是英武,殿心有两人正在格斗,一个手执巨剑,一个轮着小板斧,上下翻腾,斗得正酣。
见凌妆进来,上皇太子道声:“住手!”
两人兵器一击弹开,眼珠子却骨碌碌全往凌妆身上招呼。
上官攸笑道:“不得无礼,这是殿下新册的凌良娣。”
两人抱拳作礼,其中一个嬉皮笑脸说了句胡语。
皇太子冷冷睃他一眼。
那人见他神色不虞,大是不安,单腿跪地:“末将无状,请殿下恕罪。”
凌妆于殿心盈盈下拜。.??`
涵章殿明间正中的地坪宝座后有六扇琉璃插屏,雀翎翠扇,气派庄严。
容汐玦一肘搭在宝座左边的迎手上,温声说了句:“良娣无须多礼。”伸出右手,注目于她,示意平身上座。
在座诸人见状忙都起身。
容汐玦接了她的手向诸将道:“此是凌良娣,特叫兄弟们见见,今后便是你们的嫂嫂。”
上官攸捋须咳嗽一声,随同诸将见礼。
凌妆本意是来辞良娣封号的,闻言极为羞愧,呐呐道:“太子妃尚未册封,殿下您……”
容汐玦只当她害羞,内中一虬髯大汉已哈哈大笑:“娘娘嫂子,标下刘通,我们那儿。不论是汗王众妻还是各王妻,统统称作可贺敦,我们都是大老粗,分不清宫里娘娘的等级。反正您是咱们的第一位嫂嫂,我刘通可认准了!”
凌妆听得这个名头,心中一惊。
此人在被朝廷诏安前就已大名鼎鼎,他与朱邪塞音一样是西突厥沙陀人,在广宁军成气候之前。拉了一杆子人西逐回鹘,踏平蒙古诸部,控制了呼伦、贝尔两湖以西至青海,南到阴山一带,自立为处月大汗王,时不时叩关抢掠,实为朝廷大患。
据说四年前,皇太子十五岁,仅仅领军一年,率骑兵二万。?.??`co轻骑深入莽原数千里,后决战于应昌,一举击溃处月王庭十万大军,刘通投降,招揽残部及前来救援的兄弟刘度等部,一起征战漠北,此后合约百万军民,归诚大殷,使大殷版图向北开拓万里,实为皇太子成名之战。
如今刘通为西军右军统领。封一品燕国侯,加授龙庆将军,其弟刘度能征善战,为前军先锋。得封长胜伯,也算是门庭显贵了。
传说中的人物杵在眼皮子底下叫嫂嫂,感觉实在奇妙。
“可不是,您是太子哥哥第一位王妃,叫声嫂嫂,那是应该的。小弟车敬之,敬您一杯。”左手第一位的虬髯大汉打破她的遐想,手举金口玻璃杯,一饮而尽。
车敬之满头小辫,据说出自东胡柔然,与鲜卑同宗,有“风雷将军”的美誉,乃西军第一猛士,以往江南便流传着他“奔擒汗血马”“徒手格白熊”,平高车六部等事迹,此次攻克各城拥立永绍帝,西征军中当居功。
凌妆看他怎么也有二十七八年纪,而皇太子只是未加冠的少年,哥哥嫂嫂地叫着,甚是别扭,却也被他们豪迈的态度感染,不想做那女儿家娇态,接过内侍递上来的酒爵一饮而尽。
众将纷纷叫好。
容汐玦才为她一一引见。
西征军中自分五路军,前军统领便是车敬之,如今封爵一品定鼎侯,又授金吾将军,若非出身奴隶,他的封爵当在6蒙恩之上。
右军刘通,太子自将中军,座中另两人为中军副将,此次阿史那必力进封三品羽陵侯,加授云骑尉,萧瑾进封三品伏郁侯,加授云骑尉。此二人如五虎上将般,也各有传说,是江南茶馆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客。尤其那箫瑾,出身女真后族世家,英俊挺拔,又会吟诗作对,曾著有《大殷平戎策》《练兵武经》等书,行军布阵有帅才,是大名鼎鼎的儒将。
左军统领镇守玉门之外并未入关,此次也恩封为二品关外侯,后军统领为6蒙恩。
坐在末位的,是广宁卫朱邪塞音。
朱邪塞音是个谜一般的人物,据说书人讲,似乎个人武力还在刘通兄弟之上,他永远追随皇太子左右,影子一般,低调得很,倒不大挣功劳。
厮见落座后,凌妆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虽然封侯拜将,却无一人加授朝中实职。
大殷虽然以武力起家,但吸取前朝武将动辄作乱的教训,定下以文制武的国策,乱世武官胜过文官,太平世道文官贵于武官,中原多年不曾打仗,武官进阶不易,他们若非授了侯爵,只是几个将军的头衔,实在算不得封赏。
凌妆念及此,不免有些奇怪。
皇太子兴致不错,与他们谈论些军中的可笑之事,又说除夕要大宴入关的将士。
上官攸笑道:“不知殿下要请几许人,若实在多,不如摆在斗场,也叫他们耍些乐子,又可举篝火,重温塞外之情。”
几个侯爷连连说好,急急请太子答应。
容汐玦笑对凌妆道:“中原除夕守岁的风俗,可是要陪着家小的,你可禁得起他们喧哗?奈得住幕天席地?”
家小二字震动了凌妆,里头包含了极重的分量,这却不是寻常的家主召幸姬妾会说的话了。
她本就打算认命,原来还只想在女官位置上搏个出位,如今皇太子的坦荡直接激起了她骨子里压抑的豪情,她也清楚北朝“男女共燕游”的风俗,取笑过南朝“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的矫揉,突如醍醐灌顶一般,不再纠结于名分,大胆回视他道:“心向往之。”
她突然之间神采焕,目中倒映出点点微光,细碎跳跃,长长的睫毛颤如蝶翼,轻易拨动容汐玦的心弦,见她又要饮车敬之的酒,接过她手中酒爵,一饮而尽。
座上诸人感受到此女在太子心中的分量,再不敢戏谑。
这一夕虽是小宴,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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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定鼎侯车敬之和燕国侯刘通皆酩酊大醉,口中渐渐开始不知忌讳。.?`co他们见的多是塞外女子,条件自然差些,即使刘通曾经坐拥多座斡儿朵的可贺敦,有五官身材出众的,却因地域所限,基本带着黄板牙、头枯如麻绳充满头油味,装扮臃肿,终究没有江南女子这般飘逸出尘的模样,不禁盛赞良娣美色。
两人缠着问凌氏家中可有姊妹,越不成体统,朱邪塞音遂请求罢宴。
阿史那必力与萧瑾皆未娶妻,作为长年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副将,行止自然谨慎,并未喝醉。
容汐玦对车、刘二人的行止并不大在意,只命广宁卫送行。
汉家重新年,上官攸是汉人,有什么公事,也想留待来年再说,拱手相送太子,然后在内侍的搀扶下一路高歌去往前衙。
渐行渐远的歌声隐隐传入殿阁稍间,依稀唱的是:“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
容汐玦和凌妆听着,各有所思。
贺拔硅和孙初犁年纪渐大,晚间很少上差,王保便成统领太监,觑这神色,自然会意,遂上前低声禀告:“启殿下,娘娘初封,未赐汤浴,奴婢擅自备下了。”
冬日里沐浴不便,凌妆正为此愁,闻言不禁吁了口气。.`
容汐玦满意地看了王保一眼:“差办得不错,赐犀角蹀躞带。”
王保大喜,跪地连连磕头。
太子入京以来,这是头一次恩赐内官,尤其那个犀角蹀躞带,系三至六品官员佩带,内官一般无此殊荣,他如今方是七品侍监,也就是说升职指日可待了。
随侍的杨淑秀等人见得赏如此容易,双目放光。
别过太子,魏进与郭显臣引路。杨、姚二女搀扶,来至紧邻西暖阁后一室,凌妆见门楣上挂了匾额曰“沐芳兰室”,心知是东宫主殿专用的沐浴之地。
池子里的水温度恰好。女子头留得长,无人服侍梳洗当真不便,凌妆便允了姚、杨二人入内,里头本有侍浴宫女,倒被遣了出去。
姚、杨二人俱是欢欣雀跃。服侍起来自然格外小心,嘴里也止不住叽叽喳喳。
换了别个主子,也许要斥她们无礼,凌妆倒觉得安静下来心慌意乱,况且她们说的很是中听,无非觉得太子天纵英姿,娘娘如何好福气等等,遂也由她们去,在她们的殷勤服侍下靠着池子闭目假寐,心里却如小鹿乱撞。.`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赐浴之后的仪注她再清楚不过,公侯贵族府邸,招寝家中下女本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何况他是皇太子,又已经下了明令册封,按理除了高兴,她不该有一丝的别样顾虑。
但是凌妆心头确实是有隐忧的,甚至觉得自家的想法很不纯粹,阮岳的事就算她再想遗忘也忘不了,当初苏锦鸿是那般心思。又是事前知情,还倒罢了,皇太子若只是当她暖寝女,过后即失宠。那也休提,可如今册封了良娣,这件事就是埋伏的火药,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出来要了人命。
然而这样的事,谁敢启齿?
就算凌妆胆子再大,也要顾忌家人。她一筹莫展,坚韧的心似被漾在温水里,确定不了方向。
既要成为他的女人,她便隐隐不愿红颜未老恩先断,可是按常理来说,太容易得到的,也许男人就不会那么珍惜。
她有过怎生拖延一阵子的念头,可又明显违反宫规。更何况,出奇的是,她心底里一点儿也不排斥与他亲近,这年头本流行盲婚哑嫁,良娣的名头一出,想来以后再出什么乱子,除却死,她也不可能再成为别人的女人了……
想到他的郎独绝艳,她甚至唾弃自己的纠结,论起来,还不知谁占了便宜呢!整个大殷,脑子正常的女人,不论什么节烈贞妇,想必都是躲不开皇太子的诱惑去的,她又凭什么异于常人呢?
皮肤渐渐被池水熏得泛起粉红,恰如她此时的心情。
凌妆那厢纠结,却不曾想到有人比她更加紧张。
容汐玦晚间已经沐浴,此时一再盥手漱口,又喝了一大碗俨茶,命人召来了孙初犁,一再询问如此轻率召寝,是否违反礼仪,令她羞辱。
孙初犁本窝在房里,一边喝着老酒吃着小菜,一边让徒弟按摩着脚,无比惬意。听说太子急宣,猛灌了几口醋,又用奶茶洗涮去酒气,以为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匆匆跑过来,如今听主子一问,不免啼笑皆非。
他抬起略微惺忪的眼笑着道:“哎哟我的爷,您是什么人哇,别说给了册封,东宫里头哪一个是您招幸不得的?且不论您的身份,以您的容貌,便是放眼天下,老奴以为,也不会有哪个女人不乐意。”
“老不羞!”容汐玦骂了一句,挥手令余人下去,在镜前立定,由孙初犁除去外袍,换上寝衣,不自觉地于镜中顾盼。
孙初犁其实很多年没遇到主子能这么贴心的时候了,太子在外打仗并不带宦官,他与贺拔硅总是留在大本营里头,有时经年不见。
这样私密的事能与他商量,令他与有荣焉,便觉得那凌良娣实属个福星,心里头也划拉作了自己人。
凌妆却不知皇太子无意间便替她收服了一个得用的老奴才,待出浴时,宫女托过几款衣服让她选,她愣了愣,随手选了件松江三梭布制的绯红齐胸襦裙。
这样的棉布襦裙,女子本就可以当作寝衣来穿,但作为燕居常服来穿也不失礼。
姚、杨二人扶她踏出池子,却见一点桃红落在玛瑙石镶嵌的池边。
凌妆已察觉出了什么事,整个人顿时僵住。
宫女们也瞬间石化,彩嫔图珍珠和程妙儿是领班,连忙上前替主子批上衣服,图珍珠用一种极力压抑,甚至带着莫名雀跃的口气吩咐小宫女去取骑马带子,并向凌妆道:“奴婢去回过太子爷,娘娘今夜不便侍寝。”
这也确实是需要避忌的事,凌妆由姚玉莲杨淑秀扶着在池畔的青花瓷缠枝莲纹样的鼓墩上坐下,缓过神来,哑然失笑。
也是连日里奔波劳碌,根本把上个月的小日子给忘得个一干二净。
倒是不用纠结了,她吁出口气,可把姚玉莲和杨淑秀急坏了。
杨淑秀口讷一些,暗暗叹了气,拿起棉布巾替主子一遍遍地吸去长上的水。
...
&bp;&bp;&bp;&bp;闹了这样的乌龙,姚玉莲细细瞧主子的神色,虽有些恍惚,但美人方出浴,实乃天地灵气所钟,神清骨媚……灵光一闪,附到凌妆耳边道:“娘娘,不如去向殿下请罪。:3.し(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程妙儿听见,上来相劝:“图彩嫔已去回禀太子爷,不若等太子爷的示下方合宫规。”
凌妆已经乱成一团,根本不想去见太子,好容易等小宫女送来骑马带,收拾妥当,方才松了口气。
图珍珠却也回来了,低着头回道:“殿下说要见娘娘,命王典奉前来引路。”
凌妆不意他竟然还要相见,心头隐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欢喜。
宫娥们更加卖力地替主子吸干头发,好半晌才弄得半干,勉强用一枝长长的米分玉桃花簪簪住了,打镜一照,纷纷称颂。
深衣外裹了大氅,宫女们前后打灯,凌妆在程妙儿和图珍珠的搀扶下踏上一条甬道,四周静谧安详,似乎每踏出一步,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保前头躬身引着:“娘娘,这条道直接通往殿下寝室,平日里,只有太子爷走得。”
聪明的话听在聪明人耳中自然明白,凌妆但觉两颊生热,微微颔首。
殷宫宫规,帝王召寝,轻易不至妃嫔宫室,便是皇后受召,也多由宦官火炬拥送来去,不能同宿到天明,行走的也是宫殿外长廊。
穿堂清风吹来,凌妆的脑子格外清醒。她本想向太子婉转表明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不能当此高位,以后有人中伤,至少也可保无虞。但若太子因此见弃,不如求去……
长长的甬道转瞬就走到了头,宫娥轻盈地除下主子的氅衣,暗红色的雕花门自她背后轻轻合上,室内光线柔和。
皇太子立于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中央,乌眉斜飞,雪白的中单。半敞衣领。露出满蕴力量的胸肌。
那独具一种华丽到极致的美,诸如玉树临风、丰神俊秀之类的词完全形容不出他的神韵气度,周围一切的镶金嵌玉流光溢彩:藻井、灯盏、香炉、金丝帐、珠帘……都成了虚无的陪衬。美到极处甚至透着邪。似诱人的心魔,只一眼,凌妆便陷入了混沌。
无论之前多少次警惕自己,筑建多少道心防。在看到他之后,瞬间宣告无效。
容汐玦一瞬不瞬看着缓缓走来的女子。张开双臂,无比沉稳笃定的模样,心却如擂鼓一般。
灯火闪烁间,他犹如神祗矗立。俯仰天地,胸怀间似能容纳江河百川,吸引人投入其中。
凌妆如遭雷殛。仿佛一股巨大的电流直击心间,所有矜持。所有礼仪,之前所有的盘算,在他张开双臂等待的那一瞬,统统化为齑米分,不由自主朝前走去,脚步渐渐轻快,直至化作投林乳燕,飞入温暖的窝巢。
切实环抱住他劲瘦的腰,将脸贴上坚实的胸膛,一波没来由的安心、舒适感包裹住周身,几欲令她窒息。
拥她入怀,容汐玦鼻端顷刻盈满一股辛香,似婆娑风中的月桂,似空山新雨后的清风,又似春日隔篱送来的杏花,轻易刺激起他天生的**。
从未与女人如此亲近,凭着本能一手揽起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脸,下意识低下头。
轻轻一触之后,两人都被电击一般瞬间麻痹到心里,再次合在一起已是极绵长的纠缠。
他的唇由于紧张略显干燥,然而在汲取到她的芳香之后,便无师自通,辗转间散发无尽的热力。
许久之后,两人退开一些,凌妆已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容汐玦捧着她的脸,低下头将额头与她相抵,挺括的鼻梁不时能触到她的鼻尖。
这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彼此呼吸交缠,无名的欢喜自心底涌出,他竟不知该如何为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吸进一些新鲜的空气,凌妆有些许回神,这个吻带给她的震撼,同样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算是个过来人,可是从没有觉得吻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她甚至完全想不起来方才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似处于百花中央,四处彩蝶纷飞。
他的眸子在朦胧的灯光下更加迷惘莫测,然而却有一股不可言喻的狂喜从里头透出来,感染到身前的她。
凌妆有些迷乱,只觉眼前的少年一颦一笑、一低头一抬首,皆能勾魂摄魄,令她完全无法思考。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男子呢,之前看到他,由于太过修长挺拔,总会略觉有些单薄,可如今一露出肌肉,那汉人男子中少见的强壮体魄足以叫人面红耳赤,思绪完全处于散漫无法约束的状态。
一个人怎能生成如此妖孽?
正在她迷迷瞪瞪想些有的没的,他已半拥半抱着她要往里走。
凌妆吓了一跳,急忙提醒:“殿下,我我……我今日不便……”
他露出一个叫她更加羞愧的笑容:“穿得如此单薄,再去围房你会着凉。”
凌妆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被他拥着往前,待看到那张铺着米白色绒毯的大床,还是禁不住瑟缩:“这是殿下的居室……”
容汐玦断然道:“据我所知,受册封日若不召寝,与你不好。”
凌妆几乎吓白了脸,脑子里嗡嗡一片,也不知怎么就被安置到床上,听见他在身后除衣的声音,欲待退到里侧,手脚却发软不听使唤。
容汐玦滑进被子轻轻将她拥住。
触手一团绵软,顿时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立刻触电般地挪开,绷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凌妆只觉心跳如雷,好像下一刻随时就会扑出腔子,口舌发干,牙齿几乎止不住磕碰。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料中的情形没有发生,两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卧在那儿。
待她终于发现他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时候,自胸腔透出一口气。
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之前的意图也很明显,然而却能如此体谅,百般为她考虑,渐渐一阵感动漫上凌妆心间。
她那里胡思乱想,容汐玦却也是心跳如雷,脑子一片混乱。
册封司鹫的时候他还有点拿不准要做什么,待见她从殿前广场上提着裙子像一朵流云被风吹过来时候,他已经决定要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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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夜召寝,容汐玦自然有那层意思,当知道凌妆不能侍寝之后,他还是想将她留在身边,只要呆在一处便好,何况,宫里女人受册封之日其实就算大婚之日,留下她也免得她被人非议。
原本他一直对自己的定力极为自信,谁知到了眼前才发觉这是一种苦刑。
贴着她柔软的身子,他的手几乎无处安放,无论放到哪里,都觉得绵软无比,身体某处在膨胀,在变形。
听到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他好不容易将自己撤远了一些,手也只扶住她的肩,却已出了薄汗。
那是一只坚硬的手,却以十分温柔小心的方式调整着位置,根本谈不上任何的冒犯。
太子寝宫的床不同于大殷形制的拔步床,也不是靠墙而放,从他的位置可以看见帘拢外昏暗的灯光和朦胧的陈设,但凌妆的思绪完全不在此处,半晌不见他再有动静,心情渐渐平复,一丝一缕的往事竟然于此间浮上心头。
儿时坊间的嬉戏,父亲在商海中的挣扎,那不堪回首的初婚,抄家流放时的彷徨无助……
及至到了躺在一个手握天下权柄的皇太子身侧。
这一切恍然似梦,她突然十分害怕这真的是一个梦,一觉醒来,竟发觉是一枕黄粱……
容汐玦只是扶着她的肩,滑腻的触感却也叫他浮想联翩,春画的各种款式在他脑子里左冲右突,实在是种煎熬。
他沉浸在方才的吻中,反复回味,想再来一次,可某处的变化完全没有消下去的趋势,他异常尴尬,好不容易轻咳了一声:“我知道你睡不着,不然,我到外头榻上去。”
说着,他欠起上身。
然后看到凌妆半转过头想要说话。视线就停在她嫣红的唇上转不开了。
他不明白,为何以前从来没觉得女人的唇会比酥香的奶茶更加诱人,闭合间,犹如暗夜绽放的昙花。引着人去采撷。
神思鬼差地,说要走的少年低下头去,细细密密,一点一点,再次品尝了女人的红唇。
这确实是一个无比愉快的体验。再亲一次,竟觉得有股蜜甜扩散至心尖,不知不觉他就完全将她压在了下面,吻了一次又一次。
然而只是吻,对渴望着某种初次体验,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委实是更大的折磨,像有股汹涌的潮水被堵在了稳固的大坝之下无处宣泄。
凌妆同样被吻得意乱情迷,只要他靠近,她就会完全丧失理智。待他稍稍离开,她才发觉他的身体简直成了一大块烙铁,那奇异的突起紧紧抵在她腿上,矫健的身躯似乎都崩起了青筋。
凌妆总算还保留了一丝理智,感觉到他的热情,更加害怕他忍不了,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做下不合时宜的事。
两人在近距离四目相对,皆是气喘吁吁。
容汐玦此刻的心情,就好比饿到极致的猎豹,终于在扑倒一只羊羔之后。却要用理智告诉自己这只羊羔不能吃。
而凌妆呢,化在他缠绵的吻中不能自拔,生平头一回,她有了沉迷下去的冲动。
“嗷~”少年发出一声低嚎。猛然离开她倒仰在一侧。
绒毯中间,隆起一个可疑的蒙古包。
他的俊脸憋得通红,想立刻做些什么,在她面前却有些无地自容,然而完全没了离开这锦绣堆去独眠的意志。
温柔乡,英雄冢。如今他方信了。
后半夜,太子寝宫中传了一次水。
守夜的图珍珠等人瞠目结舌。
凌妆为太子拭净手,看着他眼帘盖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竟十分羞涩。
容汐玦转过她的身子不敢再看,隔着齐胸襦裙密密实实抱了倒入锦被中。
召寝的第一夜,有惊无险。
殿外的雪轻柔无声,暗夜静谧,这一夜,红烛缱绻,北风温存。
待她昏昏睡去,他方借了帘拢外黯淡灯光于枕上看她。
冰肌玉骨,睡如昙花,他很容易就可以觉察到那份入心入肺的迷醉,也完全没有挣扎,眼前的女子像世上最温柔的刀,轻易切开他尘封的门,直达心底。
原来惊鸿只一眼,相思已倾城……
她的秀发犹带潮意,容汐玦双指轻轻拈着,怜惜之情大起,低头过去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小心翼翼揽过那娇软的身子,双臂交叠将她抱在怀中,下颌贴着她柔软的发丝蹭着,天色微明,才入了梦乡。
凌妆未能见到太子此时情状,睡梦中还有微微的不安,只是那温暖的臂膀将她拥住的时候,赶走了一个不祥的梦。
坤和宫将入寝的时候,才得到东宫册封良娣的消息,小夏后几欲暴走。
将要册立的太子妃是她嫡亲的侄女,如今诏书未下,皇太子捧了个三品良娣出来,明显有些打夏府乃至她这个皇后的脸面。
再者,太子册封嫔妾,本应先到中宫请旨,便是皇帝册后妃,有太后在朝,圣旨中也当有奉太后慈谕的套文,那所谓的凌良娣出现,直接蔑视了她这中宫皇后的权威。
当她弄清楚所谓的太子新宠竟然是此次籍没为奴的罪籍,苏锦鸿的妻子,更是火冒三丈。
皇后要找皇帝诉苦之际,得知永绍帝已召董丽妃侍寝。
虽然曾号称京都第一美人,可如今耐不住人家董丽妃青春正华年,被嫉恨狂躁折磨了一夜之后,小夏后逐渐冷静下来。
她于赵王府隐忍多年,自然不是鲁莽的性子,本以为熬到丈夫登基算是苦尽甘来,不成想又冒出个董丽妃分了宠。而且永绍帝登基后,也不大受她拿捏了,和当年为王的时候换了一个人似的,除了董丽妃外,又对淑妃穆氏一家恩遇颇隆,她想扶自己的儿子上位,想真正地自己说了算,还远未到时机。她更知道拿大帽子根本压不住那个铁血百战的皇太子,如今之计,只有怀柔。
于是涵章殿外,一大早又来了坤和宫显阳殿的使者。
贺拔硅赶早上值,也已听说了昨夜的事。
在他看来,这本是一桩小事,一个良好的开头,只是他家的太子殿下过于自衿了一点儿才拖到如今。入承了大统,成了东宫太子,天下承平,倒也颇算个合适的时候。(未完待续。)
&bp;&bp;&bp;&bp;一通“傅总管”“贺总管”地寒暄之后,贺拔硅首先探听傅仲春的来意。
傅仲春身后跟了几名手捧托盘的宫娥,显然是好事,故而他也不避讳告诉贺拔硅:“皇后娘娘听闻太子新册良娣,特赐发冠一顶,龙凤镯一对,项链一条,这项链可是罗马国进贡的国宝,皇后娘娘最爱惜那一条。”
贺拔硅有些意外,呵呵笑道:“皇后娘娘对殿下的舔犊之情,令咱家感动哇。”
容汐玦耳聪目明,一整夜虽然只小憩了一会儿,但精神并不差,已听见殿外隐隐的对话。
他轻轻放开凌妆,欠起身又端详片刻,俊美无筹的面上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瞧模样,她睡得有些浑然忘我,好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即使钗横鬟乱,仍是玉面清辉,睫如鸦羽,引人生思。
容汐玦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压抑住某种冲动不去搅她,悄悄下了床,自出稍间倒了昨夜的冷茶来喝,一时把锦绣堆里带出来的暖意驱了个尽。
稍间门上看守火烛的内侍连忙捧水金盆等侍候,皇太子示意噤声,不叫换热水,就着冷水盥洗完毕,顿时神清气爽。
内侍们见主子都轻拿轻放,更不敢造次,几乎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待容汐玦穿戴了朝服出来,贺拔硅和傅仲春吓了一跳,贺拔硅忙躬身几步上前道:“殿下怎不宣召老奴侍奉?”
着实瞧了主子身上的朝服几眼,贺拔硅眼中透出一丝不解,从没见过太子爷早起上朝,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备辇上朝。”容汐玦吩咐一句,匆匆走向台阶。
傅仲春急走几步,叫了声:“殿下,皇后娘娘有……”
容汐玦头也不回:“知道了,回去谢过皇后,切勿惊动良娣。”
傅仲春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是。”
虽然皇太子很少上朝。但肩辇仪仗还是照常备着,守在门外冻了一宿的值殿太监赶紧朝台阶下一挥手,抬辇内侍小跑出来,容汐玦一个箭步已安坐其上。
内侍们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怔了片刻,待皇太子在踏板上顿足,才赶紧起行。
贺拔硅挥手令人收下皇后赏赐,跑到肩辇旁,却听太子吩咐:“你在这里守着。若良娣起身我尚未归,按涵章殿往日的例进膳。”
望着远去的肩辇,贺拔硅才省起未提醒太子,此时上朝似乎错过了时辰,而且主子未进早膳……
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太子爷是个对吃并不讲究的人,出征时甚至与将士们一同枕戈待旦,啃干粮喝马奶,只是做奴臣的自己担心罢了。
凌妆幽幽醒来的时候,鼻尖犹萦绕着一股别样的气息。干洌、清远,带着芳草松木的清香,她一时不敢睁眼,迷醉在这气息中,忆起昨夜的情形。
他俯身而就的模样,蕴满力量的肌肉,偶然的无措,忘情的低吟……此刻清晰地烙印在她心底。她是个医者,寻常女子不可能发现的细节,如今回味起来。禁不住发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即使他装得再若无其事,也还是一头初生牛犊。
这个发现叫她笑浮双靥,甚至耐不住睁开了眼,如果叶玉凤在眼前。也许她会很不矜持地告诉她,真是撞到稀罕事了。
睁开眼,明媚的阳光自窗帘缝隙间调皮地钻进了华丽的寝宫,颜色淡雅的锦衾,双层辽远的蒙古包式帐顶,枕上的凹陷。周围似乎还浮动着他的影子……一切都真实而美好!前世烧了多少高香,才圆了这女子们梦寐以求的闺情?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以往的不堪,心情愉悦地接受了宫娥们的请安。
众侍已备下一应三品宫嫔的服饰钗环,按着宫规轻声催起。
慵懒地梳洗后,凌妆觉得精神倒不错。
孙初犁善意提醒道:“皇后有赐,良娣娘娘该当前往坤和宫谢恩。再说也得到各宫拜望太妃娘娘们,这是晚辈的礼数。”
凌妆颔首道:“多谢孙公公提点。”
宫女们打开一件件鲜亮的衣裙供她挑选,几件过后,她指了件胡桃色暗花的立领宝石扣中衣,外搭刺绣宝相花领缘鹅黄色遍地枝叶芙蓉的羊羔毛出锋褙子,色彩明丽,穿起来顿时波光潋滟,不可方物。
她暗暗想,原来还以为可以心如止水,可笑却如此轻易被撩起了波澜,女人果然是一种感性的动物,即使再顾虑将来,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瞧瞧这选的颜色,是恐怕别人不知道春情正炽么?
宫里主位身边的梳头宫女地位较高,也容易成为心腹,姚玉莲和杨淑秀有心抢这份差事,怎奈一个新来的宫女略恭谨地上来福身道:“娘娘,奴婢程妙儿,学过各种发式,专程伺候娘娘梳头。”
一宿之间,命运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凌妆还处于恍惚中,想起皇太子昨夜的情形,一忽儿晕染两腮,一忽儿若有所失,打眼见这程妙儿气度略别于众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贺拔硅在一旁笑道:“皇后娘娘有赐,按例需进宫拜谢,为良娣娘娘梳个朝天髻,戴上新赐的发冠如何?”
凌妆知道贺拔硅是善意,无非为讨皇后欢心,她初入宫禁,自然不想得罪中宫,微笑道:“略高了罢,皇后赐的冠子如此华丽,只梳个最简单的便称了。”
程妙儿凑趣:“却是,娘娘花蕊般的模样,简简单单倒更好看。”说着当真只在云鬓上略绾了个圆锥髻,戴上那发冠,一时金碧流辉,细密精致的金花攒珠颤巍巍顶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五条金梗花茎凤凰展翅般垂下镶青金石的叶子,那丛丛花叶似迎风而动,端的巧夺天工,纵使凌家富贵,到底未能得顶级巧匠,宫女们前后镜一照,她只叹皇家气派当真不同。
再看那项链,自然更加珍贵,仅上头一颗硕大的鸡血石和青金石便极为罕见,价值连城。
凌妆虽有些惊奇皇后出手的阔绰,毕竟不愿将自己打扮得跟暴发户似的,便命程妙儿将之与龙凤镯一起暂收妆奁中。
满桌菜肴,她只吃了碗百合红枣粥,觉得过于浪费,有心向皇太子进谏,突然又想起班婕妤正色劝谏汉成帝反倒不如人家飞燕姐妹狐媚惑主,一时竟辨不出自己该为忠还是为奸。
然而转瞬想到太子的纯直,不免哑然失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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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打扮停当,贺拔硅亲自扶舆,凌妆只命两名太监首领与两名宫娥随行,姚玉莲与杨淑秀自然挤上了前,其余上差宫女不愤,就有一人蹲下行礼道:“奴婢等于尚仪局受司舆调教,本应侍奉娘娘出行,如今姚玉莲与杨淑秀,职责不分,处处上前,不合规矩,还请娘娘明断。”
凌妆瞥了她们一眼,姚玉莲欲待分辩,被杨淑秀制止。
此事处置不当会影响底下人的忠诚,姚杨二人虽然追随的时间短,但此前是粗使宫女里头出来,又是临时指派,背后另有主子的可能性很低,亲善些更容易死心塌地,凌妆便有心回护。
在宫中除了皇太子外,她只是株无根浮萍,这个宫女敢出来说话,自然有所倚仗,她也没必要立刻让她们窥透心思,故而略一思忖,向姚杨二人道:“你们去寻一寻籍没入宫的孙氏和裘氏,从我的衣物里挑两件棉袄送过去,告诉她们得了空,我就去瞧她们。”
姚杨二人得了这个差事,自以为心腹,其余宫女也认为良娣娘娘是找借口将她们打发,皆大欢喜。
坤和宫显阳殿是比照乾宁宫元禧殿建的,巍峨壮观,凌妆到的时候,见殿外等候了一干朱衣蓝衣的首领太监,显然是各宫各局的管带。
鲜卑女人地位高,大殷皇后职权比前朝皆大,律令规定皇帝无法视朝时皇后甚至可以代掌国事,建国久了,受儒家影响,认为女人不得干预政务,渐渐退居内廷,然而对后宫,还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小夏后是皇太子的嫡亲姨母,凌妆更不敢掉以轻心。
初次朝见皇后,无人在旁,凌妆委实有些忐忑。随着坤和宫一位内侍来到明间,见地坪宝座上端坐一位身着燕居常服宫装的丽人,也不敢细看,恭恭敬敬行跪拜六肃礼。
倚立奉茶毕。皇后才含笑向她伸出手。
皇后边站着两位内命妇,想是近身侍奉的女官敏夫人和敦夫人。
偏殿内另聚了一群低阶宫嫔,根凌妆所知,基本为皇后所封,多为赵王府潜邸的女人。
赵王在诸王中一直不显山露水。妾室中也少官宦女子,他开始引人注意是因为皇太孙的册封,不过在那之后他更加谦恭谨慎,对妻子相当尊重,这群女人也不得宠,不过给皇后撑个贤惠的场面,听谁的就不言而喻了。
“难怪太子册封得急,竟是倾国倾城的貌!”小夏后拉着凌妆的手,半似夸奖半似羡慕,“到底年轻。我们这些老婆子一比,鱼目珍珠立见高下……”
倾国倾城在皇家人口中说来,本非什么好话,凌妆闻言惶恐请罪:“娘娘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岂是妾等蒲柳之姿可以比拟!”
小夏后见她姿态放得低,到底舒坦了一点,只是观她确实仪态出尘,便是说请罪的话,也自有其笃定。却不敢小觑了去,为她一一引荐几位五品的美人、才人等,因品级差别,她们完全不敢摆长辈架子。纷纷向凌妆问好。
余下的女史、更衣等地位更低,连指认的份儿都没轮上。
皇后叮嘱凌妆到各位太妃处请安,又命宫人去请各位公主。
凌妆见她一副慈祥婆母的样子,摸不清底细,除了多多赔笑,并不敢说太多的话。只担忧宜静公主发难。
好在内中一个刘美人,状甚豪爽,笑起来呵呵连声,走路生风,极无章法,调节气氛倒是很好,随口讲些关外的见闻,听得人一唬一愣,皇后竟也喜欢,听她东掰西扯了一回,笑道:“你父兄黑水小都护府那点子见闻就不要拿出来现眼了,日后凌良娣听了太子泰西各国的趣事,来与我等说说,聊解宫中烦闷方好。”
刘美人又呵呵呵连声笑了一回,嗔道:“见了东宫大美人儿,中宫娘娘这是喜新厌旧了。”
正说笑,报说松阳公主到,皇后命叫进来。
松阳公主在永绍帝养活的公主中序齿最长,因此又唤做大公主,只是生母如今方为五品贵人,举止间并无世传公主的骄横跋扈,娇美柔婉,对凌妆也敬呼官称,不得不令人心生怜惜。
向皇后问了安坐下,偷偷看了眼生母冯贵人,松阳公主再不开口。
随后东海公主和四公主陆续到来,东海公主尚未及笄,天骄国色,皇后虽然郑重介绍凌妆,她却是正眼儿也不瞧,大喇喇受了凌妆的福礼。四公主粉雕玉琢,童声清脆,殿内一片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这四公主是永绍帝幼女,穆淑妃所出,年方四岁,养在亲母宫里,娇憨可爱,不过国朝公主不到**岁,一般不正式册封,故此以序齿呼之。
皇后亲手抓了大把糖果给她,命嬷嬷看好。
四公主坐在她的金丝楠木椅子上,小丫头晃荡着两脚不停吃糖果,凌妆只见一旁的嬷嬷盯着她的小嘴,面部肌肉不停抽搐,小孩吃糖坏处多多,她猜测淑妃在的话,是绝不允许女儿这么吃的。
两位未出阁的长公主也陆续来到,乐清长公主十四,顺祚帝生前本定下了亲事,但这次清洗时,未来的驸马家被划入魏王党,已然流放,长公主生母亡故,又无同母兄弟倚仗,在宫里便有些尴尬。
云和长公主年方九岁,是顺祚帝余下最小的孩子,听说晚年的先帝喜欢将小女儿带在身边,尤其宠爱,其母即宁德郡王生母,如今的瑞太妃李氏,她娇憨可爱,与皇后说话一口一个十嫂,乐清长公主每每羡慕地注视,可见是个香饽饽。
宜静公主姗姗来迟,却是盛装出现。
她头戴金镶玉漆纱珠翠庆云冠,倒像神话图中的仙冠,身着石榴红纱地彩绣龙凤纹直领窄袖衫,曳地的杏黄襦裙,臂上搭绛色团花薄纱罗披帛,走起路来,简直凌波微步,引人遐思。
小夏后见爱女气色甚好,大为高兴,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薄责道:“大冷的天,穿得如此单薄,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侍奉你的?”
宜静公主朝皇后肃了肃,横了凌妆一眼,宫人赶紧送上掐丝珐琅金手炉,她拢着在松阳公主上头坐了,轻撇樱唇,用大家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有些人倒是好手段,是我小瞧了去。”
凌妆只作不懂,向她见礼,她也不像松阳公主那般还个半礼,完全一副无视的模样。
小夏后横了眼女儿,到底不忍出言数落,反倒把她身边的从人召进来骂了一顿。(未完待续。)
&bp;&bp;&bp;&bp;公主自然是裹着狐裘之类来的,但她耷拉着眼皮根本懒得为下人分辩,好在皇后心中有别的事,很快斥他们下去了。
宜静公主本是来向皇后求告安置苏锦鸿,殿上这许多人,不好开口,枯坐着想起对面的女人曾说什么皇太子赛过苏锦鸿,攀上高枝什么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凌妆看她眼神就知道她想什么,眼前也不可能与之交锋,于是向皇后请辞说要去给太妃们请安。
“嫌攀上的高枝不够呢!本殿倒可以给你指个路,太妃里头,康慈皇贵太妃自不用说,可别只看贤贵太妃位份高,人家昭太妃、瑞太妃才是有倚仗的人,拜错了庙就不好了。”宜静公主一脸讽刺。
她这话说得极为出格,皇后忍不住呵道:“口出不逊议论长辈,成何体统!”
宜静忿忿起身谢罪。
皇后对凌妆道:“你且别忙,我还有话要说。”
凌妆逊谢着又坐下。
“陛下与我商议,定于初五遣使去往承恩公府行太子妃纳彩问名礼,数日前司天监已经合过生辰八字,大吉,此是承恩公嫡女,贤淑温婉,亲上加亲,太子也颇为中意,淑妃那里亦有族侄荐引,皇上选了一对姐妹,再有贞安太后娘家,陛下也有心抬举,选了个淑秀,你是最早入宫的,将来定要辅佐好太子妃,姐妹和乐,叫太子没有后顾之忧。”
凌妆肃身领命,出得殿来,才隐隐领悟其中多层意思。
首先告诉她太子妃将册,而且是公府小姐太子表妹,身份贵重,自然不是她一个出身低微,有过两次婚史的侧室可比,如今示好,不依附上去就是没有眼色;再透露要进东宫的三名侧妃皆各有不同的背景,淑妃一下子塞进来两个。也大有名堂。
到底该站哪边,叫她掂量着瞧呢!
她自问并没有站队的本钱,更不能含酸拈醋,却隐隐觉得难受。到底是不争的心思罢了。
且不说凌妆如何向太妃们请安,朝堂上,礼部官员与御史们正热火朝天,一波高过一波地谏皇太子纳侧妃的不当。
无外乎“以再醮之身列东宫媵嫱有损殿下令名……”之类。
见永绍帝一直不表态,更有甚者。梗着脖子说,“君夺臣妻,桀纣所为。”
御座东,特设太子宝座台枰,容汐玦眯着狭长的眼,一手搭在明黄迎手上,面无表情,似低头沉思。
他素不喜欢太多的弯弯绕绕,今日若不正了名分,今后她必受到各种明刀暗箭的攻击。与其如此,倒不如一次性直面大臣们的质疑。
武将首班就是陆蒙恩,听文臣咶噪了半晌已极不耐烦,猛地大声呵斥道:“尔等酸儒,管得忒宽!”
如今满朝文官中,基本都是帝党,便有那不是的,也皱起了眉。众御史一愣,立刻有一人伏地跪奏道:“臣参,靖国公镇西都督北庭副都护骠骑大将军陆蒙恩。挟功自重,前次议西征军入关事顶撞陛下,御前失仪,今日又咆哮金殿。简直目无君上,请按例廷杖!”
永绍帝尚未表态,陆蒙恩已勃然大怒,他有带刀上殿的殊荣,此时立刻抽出金刀,冲上去就架在那御史的脖子上。
谁知遇到一个不怕死的。那御史根本无视脖子上的金刀,更加强硬,手执牙板直挺挺跪着,只叫“请陛下圣裁!”
除皇太子亲信武将外,殿上诸臣皆跪伏在地。
陆蒙恩进退不得,他在军中杀人无数,一时红了眼,举刀便砍。
这头金刀轮起,众人失声惊呼,却见一道绿光飞过,“叮”地一声清脆,陆蒙恩双手竟握不稳刀,差点脱手飞去。
皇太子冷冷盯着殿心道:“放肆!”
陆蒙恩看着地上碎了的几爿玉石,出了一头冷汗,讪讪退入朝班。
文臣们震惊于千钧一发之际用小小玉佩击开金刀的腕力,一时噤声。
“百姓安则天下安。”皇太子语气平静如水,“尔等不思实务,每日里在朝堂上作礼仪之辩,一点章程便口沫横飞连续数月,不知指责君王内庭之事对治国有何裨益?只图争个谏臣的名声,当真叫孤失望。”
文臣们一听这顶大帽子压得,委实承受不起,急忙就要抗辩。
论辩才,皇太子必不是一众文臣的对手,所以根本不让他们开口,忽地提高了声音:“今日孤将话放在这里,满朝文武,若有谁不曾贪赃枉法,没有违反国家法度,受得起穷究的,尽管进谏,孤无不采纳。若是自身不正,出来废话的,但查出有罪,一律以欺君罔上论桀。”
桀刑可不是好玩的,群臣一时噤若寒蝉,有几个话已经涌到嘴边,差点咬了舌头。
穷究二字令人颇费思量,如何个穷究法?
他们既然做到能当朝面圣的京官,多多少少总收过仪金、各省的冰敬炭敬,以往觉得法不责众,大伙儿都是这么干,但要追究起来,自然是违反国家法度的……
还有许多人已经在默默回忆各种贪墨徇私之事。哪个人敢说自己经得起穷究?
容汐玦见状更加恼怒,向永绍帝道:“儿臣初进关中,有民妇军前喊冤,调来卷宗一看,地方官竟将碎尸案定为自杀了结。想是那人自杀之后再托人分尸……”
说到这里一顿,不禁流露讽刺之色,回头向朝臣寒声道,“吏治败坏到何等程度!尔等有何面目食君之禄!”
他治军严谨,凡事务实,方才坐在朝上,听臣子们对新年仪祭吵得不亦乐乎,已经十分不耐烦,如今回想起入关所见,恶从心起,杀人之事,也未必就是说说而已。
永绍帝疯狂清洗魏王派之后,忌惮东宫势大,开始收买人心,适才陆蒙恩大失体统,他本来正思索如何处置一番,杀杀东宫的威风,谁知太子痛心疾首提出关系国本的大问题,他不得不转移目标,叹道:“太子说的是,卿等正该反省,回去写下自参,朕可以既往不咎,还敢欺瞒的,日后若查出有违禁事,一律从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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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皇帝的表态不痛不痒,众臣也是第一次听到皇太子说这么多话,以往这位爷素来少开金口,臣子们摸不清脾性,不敢贸然交锋,只有诺诺称是。
众文臣自认为满腹经纶,不说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材,那也不是一个只知舞枪弄棒的乳臭小儿可比,如今这小儿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将他们平日里的“劳苦功高”全都抹杀,如何不恼?心里自然积蓄了怨气。
容汐玦的思绪却早离了朝堂,禁不住想起昨夜的缱绻,心头柔软,让永绍帝把话题轻轻揭过去了,再说皇帝也留了面子,并没有追究陆蒙恩的失礼,他也就当解决了此事。
臣子们退朝出来,兀自忿忿不平,尤其是阮岳,更是将一张脸绷得僵尸也似。
应天府释放凌家人的时候,熊通判已悄悄跟他通过气,暗指东宫插手。
他一番琢磨,结合青宫斗场太子保下沘阳王一脉,初时以为是冲着容承圻去的。如今良娣既册,事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细想起来,他背心不由一阵阵发冷,不管是当初的事爆发,或者那凌氏女不敢提**之事,却给自己下绊子,从迫害她娘家做文章,都会有灭顶之灾。
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年纪轻轻爬到高位,其中滋味难以言说,阮岳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皇帝笼络朝臣的心思一览无余,对太子的态度也很微妙。
殷制实行中书令与左右丞相分权制度,皇帝的政令由秘书省草诏,下达中书直接颁布,臣子的奏章分直达天听和六部转呈两种,左右丞相称尚书左丞相和尚书右丞相,各分管三部,先阅奏章,并于奏章留白处签下意见,急件当即送御览或当朝奏对,缓的或日常已形成规章的则送中书令签批即可。
当然。急件的内容会誊抄一份送往中书令处阅览,以防皇帝留中或耽搁。
同品级的臣子大多互相不服,故而六部呈给中书的文件越来越少,要是皇帝不怕繁琐。左右丞相会将所有的奏章都送内廷。
逐渐的,中书省隐隐有被架空的姿态,他们排位在左右丞相之上,当然会反击,于是六部被中书省盯得规行矩步。中书省又借由为皇帝颁发政令的权利,想出很多变法捞钱的方儿,以获帝心。而且他们尤其注重官员任免调迁,对吏部的考核推荐等百般刁难,经常在皇帝面前一番游说,换上自己的门生故旧。
一来二去的,中书省其实沦为了皇帝的参谋机构,又成了监察百官的最高耳目。
阮岳的恩师瞿道广就是中书令,而阮岳,也是经中书省推荐上位的幸运儿之一。所以他想了想,出了宫门直奔瞿府而去。
瞿道广顺祚初年便任工部尚书,早年是先帝的伴读,懿宗朝卫国公主之子,与先帝是表亲,深得信任。
他是坚定不移的帝党纯臣,对每个皇子公主都很好,魏王篡位期间,当今太子起兵,淳禧帝多次要诛杀赵王。都是瞿道广据理力争,说先帝生前多次嘱托,身后兄弟不得相残,使得淳禧更加犹豫不决。贻误了杀赵王的时机。
永绍帝登基后感念其情,令他稳坐中书之位,又加封韩国公,太子太师,可谓位极人臣。
当然,后来皇帝诛灭魏王曾王的时候。他也曾伏阙泣请,不过既定了谋逆大罪,最后他也被门生家人等劝止了。青宫屠杀他恰巧卧病,没有亲眼目睹,事后还每每感慨有负先帝所托,永绍帝根本不以为忤,还加以宽勉。
阮岳坐在官轿中反复思量一个想过很久的问题,基本肯定即使老师真的是纯臣,心里头也是偏向赵王派多些的,瞿道广威望极高,永绍帝对他很尊重,也许君臣之间上演着某种戏码,不论怎么说,自己忝为他的得意门生,在皇帝登基前就结交上了赵王府,眼光独到,如今绝对算得上是帝党,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
却说永绍帝出了太极殿,便被显阳殿宫人拦驾,遂到了皇后宫里。
夏后估摸着皇帝下朝的时间,打发走了所有人,迎了皇帝入宫,迫不及待地说了太子纳良娣之事。
“急什么?一个女人而已。”
他们夫妻以往说话随意,夏后一听这轻描淡写的口气,心里便有些不快:“天下最厉害的风便是枕头风,这女人竟是丹郡主的儿媳,册为良娣,岂不太荒唐了。”
“朕听说你已经废了丹郡主之子,自古君王纳罪臣妻算不得什么大事。”永绍帝话锋一转,“勿再妇人之见,他纳个毫无根基的女人总比纳名门望族的更好!”
永绍帝说得也是道理,夏后呐呐不得言。
“太子妃的事,缓不得了,朕明日便遣使承恩公府,颁诏选妃,你让邢国太夫人等入宫谢恩。”
邢国太夫人是皇太子嫡亲的外祖母,先承恩公夏志达正妻,有她在,帝后夫妇都不愁尚算温情脉脉的皇太子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皇后坐近了身问:“陛下将贞安太后的侄孙女与穆妃族姪也选入东宫,莫非将来真的想传位太子么?”
“朕是想东宫多些自己人。”永绍帝脸色不大好。
皇后知道戳到了皇帝的痛处,假作不知,笑劝道:“据说太子不大近女色,人多了未见得有用,何况还有女生外向一说,妾是担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永绍帝看着皇后,一时也拿捏不定她想的是什么,这话听起来也有三分道理,当年孙权以亲妹子下嫁,刘备已是半截入土的老头,还是跟着跑了,太子那等风姿,降服女人委实太过容易。
不过他私心里却有些担心最终扳不倒东宫,周围都是他安插的妻妾,将来若有变,劝着些到底不是坏事,只是这样示弱的话,做皇帝的怎么好意思出口,遂只说:“少年气性大,咱们越是阻碍,只怕他宠爱愈甚,不若任由他去,你且看看能新鲜多久。”
小夏后联想到自己,面上寒了几分:“正是呢,像姐姐那般碰不得咽不下的,一个个才会念念不忘。”
“你说什么?”永绍帝目中射出凶光。(未完待续。)
&bp;&bp;&bp;&bp;小夏后自知失言,论夫妻感情,如今倒更像一个合作的联盟,再有什么矛盾,也得从东宫手中夺回兵权再说,何况承恩公府没什么实权,自己是依附皇帝而活,不熬到儿子登基的那一天,永远恣意不得。
小夏后拧眉含愧地起身谢罪:“陛下说得是,是妾短见了。”
永绍帝自忖她还翻不出手心,多少也替自己养大了三个儿女,见她低头,拉过手来温存了一番。
帝后计议一回,召缉事府查清凌东城的来历背景,除了派使者到承恩公府,午后竟又直接下了中旨,擢拔凌东城为东宫詹事府左丞,并以皇帝的名义册封了凌妆。
连宅里收到圣旨之后,全家伏在地上,凌东城连接旨也忘记了。
司礼监知是东宫新贵,不好得罪,勉强按捺住脾性,提醒道:“凌左丞!”
凌东城起家的时候甚至曾远航西洋,到底见过大风浪,醒悟过来后忙磕头,“草民……臣接旨,陛下圣安。”
“圣躬安。”
“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了银子给内官,略喝一口茶,宫里的人笑嘻嘻走了,凌府中沸腾成一片。
坊内的邻居自有圣旨下来起就打探着消息,到此潮水般涌过来恭贺。
大殷捐官难,凌东城做梦都想有个官身,谁知乌纱帽在家道中落的时候从天而降,虽只是个六品官,但却是东宫属官,尤其女儿又被封做良娣,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柯总甲占着与连呈显交好,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恭喜连兄弟啊,贵甥女成为良娣,你可知那良娣是什么身份?是太子妃下第一品级啊,将来便是贵妃,前朝甚至也出过皇后,啧啧啧。以后可要带契带契老哥哥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连呈显想到自己居然有成为老国舅的可能,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会说:“柯兄说笑了,说笑了。”
便是连氏张氏等也俱被各家女眷围住。坊间从未曾谋面的几位官家夫人和对面辅国将军夫人都陆陆续续备了礼来贺,再加上应天府闻风而动的一干小臣,宅前一时车水马龙,风头无两。
眼看大过年的,凌家无奈。只得开了流水席招待更多前来恭贺的官员和勋贵,家中一时厨子短缺,竟至到厨役市上请人。
却说程泽是在工部下头的官办冰窖里做事的,也听到了风声,这一次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思前想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于是回到家中跪在母亲面前,涕泪横流,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哭诉如何受了阮岳胁迫,如何告发舅父,请母亲搭救。
其实就算阮岳操纵的此事,又哪里胁迫过他,更不会与他见面,何况阮岳也是听说有人告发才起的念头。
凌春娘一听,手上水瓢“啪嗒”落地,连续抽了儿子几个耳刮子,随即就哭了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孽障,平日做些偷鸡摸狗没脸没皮的也就罢了。你只这么一个娘舅,从未曾有负我们,为何要狼心狗肺若此!呜呜呜……老天爷,叫我有何面目去见父母。”
自从凌东城一家出事。凌春娘确实寝食难安,可惜她想不出半点法子帮衬,每日里念佛经保佑弟弟一家平安而已,却不想罪魁祸首就是儿子,哭了一回突地手脚一伸就厥过去了。
家里顿时大乱,程绍美又是掐人中又是打发媳妇寻嗅盐。折腾了半天才让她缓过来。
程泽薛氏程霭等当然也怕连累全家,尤其程霭,虽说事前是知道的,此时也俱都伏地哭求。
凌春娘怨骂了半日,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得擦干眼泪,提了些过年走亲戚的糖包干果饼子等物,拉着程绍美登门谢罪。
凌东城嘴硬心软,连氏更是只要别人一哭就没辙的妇人,况且也顾忌着来客众多,哭闹起来不好看相,反而安慰凌春娘夫妻千万别因此外道了去。
程绍美和凌春娘千恩万谢,还留着吃了一回酒,才将心放回了腔子里,天全黑才打着灯笼回去。
却不想程泽听说没事了,连忙在外宣扬自己是皇太子的内亲,薛氏出去窜门也一样不忘跟左邻右舍吹嘘,程润夫妻自然是要拜访舅父的,程泽便拉着妻子跟着来,程霭也说要去给舅父舅母请安,凌东城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再提那事,算是阖家恢复了走动。
紧接着媒人就踏破了程家的门槛,俱是来为程霭说亲的。
往日里不敢想的一些人家也有上门,凌春娘夫妇知道女儿的事,不敢太高攀,赶紧从里头选了个知根知底的街坊,在三千营里做个小旗官的,从小父母双亡,并没有什么依傍,祖上却留了好几间房子,他一个人住不了,只用以出租添补家用。
程霭知道那人长得颇为魁梧英挺,她过年马上十八,心里到底急了,想着又无婆母要侍奉,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何况如今表姐成了东宫的良娣娘娘,既然那人在京军服役,以后可以提拔,自己也就是官太太了,遂欣然答应。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经过淳禧帝一闹,宫里也不兴丧,每日放鞭炮,傍晚外头又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为防火灾,集中放鞭炮的地方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白日只放鞭炮,晚上还举焰火,皇子公主相对自由,基本可以随时去看,妃嫔们却只有正月十五那可以不经过请示前去观赏。
凌妆一整日参拜各宫太妃,恩赏不同。
她自然不理会宜静公主的讽刺,按位份大小从康慈皇贵太妃那儿拜起。
康慈皇贵太妃的母家唐国公府上是四朝勋贵,如今的唐国公更因拥立有功,加了国公双俸,几个兄弟也在朝中为官,再说她代掌皇后凤印多年,宫中势力不可小觑,按着唐国公府的待遇和她的位分,也不难看出她早就与今上结成了联盟,连小夏后亦不敢怠慢了她。
按理说她可以带一位太妃共居太后慈宁宫,然而事实上一人占据了上林苑颐宁宫,其余三位太妃共居于颐安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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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颐安、颐宁二宫的宫苑独立于殷宫后宫范围之外,所处的地界颇广,统称做上林,因是太后太妃们的养老之所,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大大有别于内廷。
数个小山岗和几处水泊园林构成硕大的上林苑,里头有大小几十处宫室。
颐宁宫较颐安宫略小,但胜在布局精奇,移步换景,即使在白雪皑皑的冬天,仍是诗情画意,每个角度都足以入画,凌妆坐着暖舆想象春暖花开时的景致,不由感叹匠人们的鬼斧神工。
经过一座汉白玉三孔桥,参天古木簇拥着建在高台上的宫苑,为双排工字型前后七间的式样。
郭显臣先一步小跑过去禀告,宫室外旋即就站了一排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作宫嬷嬷打扮,见到凌妆俯首致礼道:“听说凌良娣前来,皇贵太妃特命奴婢来迎。”
给长辈请安能得着这个礼数,已经算很给脸了,凌妆敛衽道谢。
跟着颐宁宫人经过室内漫地而垂的帷幔长廊,凌妆惊异地发现,这颐宁宫比起皇后的坤和宫,更加富丽堂皇,连起帷幔的带勾皆是金镶宝,两道幔间摆置造型各异的落地古铜多臂油灯,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似乎反射出宝光,令得这所宫室有如琼台仙境。
走过室内的帷幔长廊,到了一个不大不小一个宫室中,此处墙面上都点缀金玉,地板中间摆设家具的位置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上头有座七宝琉璃屏风,前置宝榻,上头次第铺满了各色软枕、引枕,两旁同款的镂空云龙纹样五彩瓷香炉里燃着龙涎香,室内静谧无风,两缕香烟笔直升腾到颇高的位置,才渐渐模糊消散。
凌妆静立殿心,心想此处应是康慈皇贵太妃日常起居之便殿。
嬷嬷笑道:“皇贵太妃身上懒。良娣来前,有大行睿皇爷的万才人、张才人来问安,太妃娘娘卧着没见,听说良娣来了。已经叫奴婢们伺候着呢。”
凌妆欠身道:“晚辈打搅皇贵太妃的清净了。”
那嬷嬷气度颇佳,虽比不上卢氏,倒也差不了多少,见凌妆谦和,态度更佳:“皇贵太妃说良娣是皇家新添的人。定是要见上一见的。”说着欠身又是一礼,转入通往内室的宫门。
凌妆便肃手立着,须臾,只听环佩叮当,一个美人当先出现,方才二十七八的模样,着乌黑素面绣红色玄鸟纹样的广袖汉儒,紧束的腰带勒得腰肢纤细,胸前丰盈,即使没有一处打扮不妥当。仍流露出极妩媚的态度。
这便是后天修炼而成的美人了,凌妆知是康慈皇贵太妃,赶紧按礼参拜。
皇贵太妃其实有三十几许年纪,在顺祚帝那等龙性十足的悍帝手上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当然是八面玲珑。
太妃并不摆架子,一阵香风掠过,已亲自上前扶起凌妆,上下一阵刻意的端详,便叹道:“倒比梅花上的雪还晶莹些,哀家瞧着怪亲切的。”
凌妆蹲身谦辞:“皇贵太妃过誉。”
康慈嘴角含笑。说道:“坐罢,你也算哀家的孙媳妇儿,往后亲近些,不用太拘着。”
凌妆谢过座。侧身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了。
宫娥鱼贯捧上香茶瓜果,康慈太妃问:“皇后宫里去过了罢?她有何话叮嘱与你?”
凌妆坐着欠身答道:“皇后天下之母,坤仪卓著,不用叮嘱妾身,妾身拜见之后也所获非小。”
康慈微微点头,并无表示。
凌妆接着道:“妾身还在坤和宫见了诸位长公主。公主。”
康慈太妃微微一笑,本不出挑的五官漾起难以言说的风情:“今日还要去见贤贵太妃、瑞太妃与昭太妃罢?”
凌妆俯首称是。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撒蹄跑了出来,后头追着个宫娥,那狗朝着宝座跑去,一跃就扑上了康慈太妃的膝头。宫娥忙在地坪宝座下头站定,蹲身行了一礼退至一边。
康慈太妃笑逐颜开,抱起那小狗亲了一口,又朝凌妆道:“这几处宫室离得远,回去的时候怕天都要黑了,冰天雪地的难为你。”
“皇贵太妃体恤晚辈,这是小事,不足您挂齿呢。”凌妆谦虚一句,见太妃爱狗,自然要夸,“好可爱的小狗。”
“可不是!我家囡囡最美了。”康慈轻柔地摸着小狗,招手叮嘱那嬷嬷一句,又问了几句太子起居上的事。
那嬷嬷转身离去,凌妆一一作答。
须臾,嬷嬷捧了件衣物上来。
康慈指着笑言:“哀家已是个未亡人,先帝赐的宝衣也无法穿了,就赐予你罢了。”
这衣裳由通体无杂毛的火狐狸毛所镶制,料子则以细腻的羊毛织就,橙红色的牡丹莲花纹,奢华无尽。
嬷嬷恰到好处地道:“这件斗篷可是前儿兰亭长公主出嫁草原时娘娘都舍不得赐的。”
既如此说,凌妆只好推辞道:“皇贵太妃的心爱衣裳,不穿也该留着做个念想,妾身怎样受了?”
着实推辞一番,才被勉励着收下,这便无端端承了个情。
两人坐着聊了些没营养的话,走的时候,皇贵太妃赐下几十匹各色缎子,却并未叮嘱日后常来,反而说道:“先帝去后,哀家精神总是不济,你已隔了一辈,那些五日一朝、十日一拜的老规矩尽都免了去,咱们心里知道就行。”
皇贵太妃位置虽尊,到底也只有颐养的尊荣,她既说不用朝,凌妆也乐得省心,告谢而去。
颐安宫分前殿与后殿,前殿号容夏,乃贤贵太妃所居,后殿七间正屋里住着一些未得再次晋封的先帝后宫;连着三间穿堂殿出去,东面有登虹阁,自有宫苑亭台,住着瑞太妃,西面是临海轩,另有一套风景,为昭太妃所居。
这种格局倒把三位太妃的位序尊卑都摆在明面了,凌妆先请见贤贵太妃。
贤贵太妃却显得极冷淡,在正殿宝座上高坐着受了她的礼,便说身子乏了打发她出来,赏赐也只有两个荷包、竹诗筒、宫帕和枣栗糕点,这些不过是赏赐寻常宫人的东西。
宫娥领班彩嫔图珍珠接了托盘,待慈安宫人走后,不轻不重地嘀咕一句:“这太妃,忒地小气。”(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倒是喜欢,不做那些个虚套既省时又省力,且贤贵太妃这种似看淡了一切的人,也令人无端生出敬意。?.?`
听见图珍珠之语,她心里一动,按理说宫娥都是严格训练出来的,轻易哪敢议论主子,这话明显在挑拨离间,手段却实在短浅了一些,大约也有几分试探自己的意思,若一味地容忍,这种人反而要生出事端,便作色道:“长者赐,不论什么都该感恩戴德,再说了,贵太妃也是你妄议得的?”
图珍珠一怔,赶紧跪下请罪:“婢子知错。”
在这宫中,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窥探着呢,凌妆微叹口气,竟有几分想念皇太子,更想早些请完安回去,便命宫人带路。
登虹阁建在小山岗上,由游廊与颐安后殿相连,行走在山间游廊下朝外一望,整个中都城尽在眼底,端的是气象万千,龙气扑面。
瑞太妃四十许人,客气疏远,说了好一会的门面话,赏赐却丰厚,有镶海龙皮祖母绿尖顶帽、翡翠花钿、五套金玉头面,里头的玉石花颇为雅致。她膝下养了宁德郡王与乐清长公主,都很得圣心,郡王还上表请求接母亲到王府颐养天年,永绍帝十分客气地驳斥了这个请求,言道瑞太妃乃天子庶母,若奉养不周,会贻笑百姓,不过还是准了宁德王每年可以接母亲到王府住上几个月,如此自然与膝下空空的康慈皇贵太妃、贤贵太妃大大不同,不必刻意结好东宫一个良娣,想必是手头宽裕,也不在乎那点子东西。?`
临海轩面临一处湖泽,地势自然就低,凌妆惊奇地现各处宫室的接水排水布置皆比别处更多更独特,屋檐下密集的接水竹筒滴子上还雕刻着各种神话图案。
南方的水面不会结冰,远远望去,生浩淼之意,湖边有八角凉亭依于水旁。遮天香樟拱立,应是个消夏的好所在。
昭太妃暖阁中已聚满了人,皆是居于容夏后殿的几位,其中就有颐宁宫人所提的先帝万才人和张才人。
另外还有膝下无子的嵇仪嫔。尉安嫔,以及养过溧阳公主的李婕妤,溧阳公主早已香消玉殒,李婕妤垂垂老矣,想必早已失宠。瞧着各位先帝妃嫔对她还算客气尊重。
殷宫制度,一后四妃九嫔为前三等,九嫔位阶与凌妆相同,四品为婕妤婉容,各不过五人,五品为充媛、修媛,至多各九人,六品才人、美人、贵人各九,为二十七世妇,七品御姬。八品更衣,九品女史不定数,前头册封的贵人多了,配置得便也越多,倒像宫妃边上为皇帝准备的零嘴一般。
人多自然热闹,再说昭太妃确实也是个热络人儿,拉着凌妆说了许多家常,宫里一些芝麻绿豆的旧事她也絮絮道来,加上其余宫妃的凑趣,委实耽搁了好些时候。?.?`
幸亏李婕妤年纪大了坐不住率先告退。凌妆才得以跟着辞行。
昭太妃又拉着她哭了半天穷,最后赏赐的东西只有两端贡缎、香珠、倭国的裱物。她的儿子可是占着应天府肥缺的临汾郡王,这做派不由叫人笑。
这些是以往凌家铺子里都能卖的货色,尽管凌妆不怎么看得上。还是十分感激地谢了恩。
其余太嫔等人也各有随喜,无过于饰衣料,倒没有值钱东西。
等凌妆辞出颐安宫,天色昏黑,外头又扯絮般飘飘洒洒下起雪来,却见宫门外候着孙初犁。忙道:“大冷天的,怎么叫孙公公来了?”
孙初犁身批羊绒大氅,原本缩成一团,这时精神一振,上前打了个千:“回凌良娣,太子爷等着您呐,打奴婢们好几个来回了,娘娘初见太妃,也不好催得,便让奴婢们候着,好给殿下回话。”
凌妆知皇太子是体恤的意思,若进来催了,反倒叫太妃们厌恶自己,心头暖洋洋地登上暖舆准备回东宫。
似乎那头有他等着,倒像有一个家。
有宫人举着高大的盖伞遮雪,孙初犁扶着辇,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却不是往东宫去,凌妆不由奇怪。
“殿下在后湖玄圃上设了晚膳。”孙初犁亲手提着一盏羊角宫灯,笑得一脸褶子,满面憧憬之色,“说要与娘娘围炉赏雪。”
一日下来,凌妆早已在念着他,听了颇为惊喜。
说也奇怪,她并没有刻意去念着,可他的容貌举止就时时浮在眼前,占据了几乎所有心神。
暖舆在雪中静静前行,天色更加昏暗,宫人们俱打起宫灯,靴子踏在雪地上,出整齐的“唰唰”声,陌生而整肃。
走了老半天,才至后湖宫苑。此处范围很广,湖上五洲以堤桥相通,垂柳夹岸,山色模糊,端午的时候凌妆虽然到过外围,但于深处宫室的感觉完全不同。及至到了一洲,门列修竹,游墙高障,入内另是一番天地,亭台娉婷,曲径婉转,漫天雪落在前头水域上,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之色。
“到了。”随着孙初犁一小声提醒,从人扶凌妆下了暖舆。
贺拔硅侍奉在外,早迎住笑:“娘娘可来了,殿下不叫老奴等侍奉,还请娘娘自便。”
前头一扇雕工雅致的乌木门,垂着山水图案的棉帘子。
宫人连续打起几道帘,凌妆慢慢走了进去。
里头颇为温暖,外间墙角点着复古的凤鸟翱翔多臂错银油灯,灯火荧煌,上下辉映,屋中案几摆放错落有致,古韵十足,颇有晋代遗风。
琳琅的博古架那头,静谧一片,立于室中,似乎能感觉到外头簌簌的雪声。
凌妆未及细细观赏,除去裘衣,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一阵寒风迎面而来,她顿时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恨无丹青妙笔,写下此时的震撼。
里头本是一近水轩阁,临湖开着占据大半个墙的窗子,窗缘以老竹为饰,别无遮挡,外头横斜半树黄梅、两杆修竹,有覆着玻璃罩子的莲花灯衬着暗香浮动,缓落的雪花渐次依附于花枝树梢,又消弭于无形。
窗前有长长的湘妃榻,榻前靠窗台置两个大铜炉,里头的炭火正旺,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榻上沉睡的人,却是此间最好的颜色。
他身上盖着水滑的黑貂裘,肤白若雪,高挺的鼻梁上竟然微微冒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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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慢慢走近,用目光描画他乌黑的眼眉,一颗心随雪消融。↖,
容汐玦闭着眼,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带入怀中。
凌妆跌了个趔趄,随即已被裹进了热腾腾的貂裘里。
独特的松木清香笼罩了她,嘤咛一声,她已被他吞入口中。
良久,他离开的时候,凌妆甚至感觉到体内熊熊的**,羞得无地自容,硬生生打住迎合的姿势,身上却热得冒汗,不由轻嗔:“殿下是火炉么?”
“确实有些热!”容汐玦赶紧将貂裘让给她,将她手臂以下都圈住了,目光灼灼,亮若朝阳,“咱们今夜赏雪烤肉,何如?”
凌妆探头望了望窗外琼台般的仙境,笑道:“烤肉?殿下好一个焚琴煮鹤的主意……”
这里说着,容汐玦已手执铁钎从铜炉里拨拉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香气四溢,他抓了榻边木架子上一个竹碗将物事丢进去,送到凌妆手中。
凌妆喝了大半日的茶,正饿了,闻到香味就忘了附庸风雅,低低欢呼一声:“哎呀!是烤蹲鸱(芋头)!番薯!”
这两样东西瞬间将她带回幼时,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剥将起来。
容汐玦含笑看她几眼,又指着铜炉周围带木柄的竹筒说:“瞧,热着米酒,口味该是适合你。”然后他就动手在铜炉上摊上铁丝架子,将各种烤肉串密布上去,娴熟地翻转起来。
凌妆看得惊讶。忙要接手,容汐玦只一声“吃你的。”又蘸着酱料刷在肉串上。
窗外寒风不停地拂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沫子。飘至炉子上头就化了,形成极细的水雾,瞬间蒸腾,凌妆慢慢咀嚼热腾腾的地瓜,看着他炉火映照下绝美的侧颜,翻飞的修长手指,渐渐眼前模糊。喉头也哽咽了起来:“殿下,妾微贱,当不得您如此!”
容汐玦动作微微一滞。旋即恢复了正常,轻快的脸容转为肃穆,目光落在明亮的火焰上,沉默片刻。忽道:“你定是觉得自己高攀了。才作此言。”
凌妆一怔。
“如果没有我,你可愿入宫?”
“自然不愿。”凌妆如实回答。
容汐玦微微一笑:“我虽不在中原长大,却知天下事。宫人苦楚,就是穷人家,也未必愿意将女儿送入宫中。你为了我留下,今后要受各种桎梏,不得自由,倒是我欠了你。”
凌妆的眼泪珠玉般滚了下来。世上似乎从没有哪个男子会说一个女子嫁与他就是作出牺牲,而他。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却这样说了。
这番言语之外,又包涵了多少的相知!他认定她贪恋的并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认定她只是因为对他的爱慕依恋,这份心意,任多少的赏赐也比不上。
她自问并没做出什么事能得他如此,心中大恸,伏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
他感觉到她的抽搐,伸展一臂侧身将她揽住,面上光华万丈:“切勿胡思乱想,许久以前,我就想,倘使有一个女子能得我心,我一定将她视若珍宝,疼她、爱她。婚姻乃合两姓之好,你既是我的女人,怎么能受委屈?”
自负而又笃定的话,就如他的性子。
纳妾根本算不上婚姻,然而凌妆不敢问也不想追问,皇后的话隐隐刺在心头,但眼前的景,眼前的人,令她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即使为他送了性命,也是甘愿。
前头的一些小心思,在他的坦荡下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围炉叙话,渐渐嬉笑有声。
外头人微闻欢声,贺拔硅挥挥手,留下两个人听用,领着其余人等到左近一小轩室内,道:“殿下恩典,新婚之喜,咱们底下人也乐呵乐呵。”
里头也置办了大铜炉,吊锅内滚滚冒着热气,旁边放了各种肉食蔬菜。
宫人们向西磕头谢过恩,请两位总管上座。尤其是侍奉凌妆的那一拨,直觉跟对了主子,前景十分看好,一个个满面红光,在冰天雪地等的一天也变成了心底的荣耀。
容汐玦两人依偎着喁喁细语,对彼此的见闻都很感兴趣,聊到酣畅处,凌妆询问到了靖国公陆家。
容汐玦也不隐瞒,一一道来,凌妆方知,原来他确实敬重陆能奎,也与陆蒙恩有兄弟之情,但幼时却曾无意中撞破靖国太夫人与侍卫的奸情,心底自然鄙夷,只是压抑多年,未曾向任何人提起罢了。
如此私密的事,他都毫不犹豫相告,凌妆心头再无隐忧,不免也聊起天下大事。
容汐玦听她见识不凡,倒也起了兴趣,问道:“哦,据你所说,如今江南商贸繁华,朝廷名义禁海故而不征海税,商税中仅丝绸一项,茶叶税形同虚设,钱倒叫地方官员设卡收去了?”
“可不是,最惨的是做小生意的,我爹……老谋深算,倒是知道认准了官送,可惜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年这笔开销也是极大,国库却未曾有半分好处罢?”
容汐玦笑着揉了揉她的秀发:“到底做了我家媳妇儿,晓得为夫家打算了。”
凌妆面红耳赤,举起粉拳要打,才想起他的身份,停在他胸前几寸。
“你所言,乃我朝实弊。”容汐玦捉住她的手,端正了脸色,“我军攻入京城的时候,接收国库,里头竟然一分银子也无,原以为是官员贪墨所致,审问之后,方知每年边军的饷银和官员俸禄,便超过了国库总收入,年年超支,各处欠银。勘核兵部,地方军队欠饷更加严重,几乎丧失作战能力,故而容承曦发出勤王令后,除了亲掌的东平护府和在京军队,竟无一地响应,连曾王所掌护府也很快哗变投了我军。”
凌妆心忖每个王朝灭亡之前,总是国库空虚,此事不容小觑,以前她倒不曾有多少忧国忧民之心,此时竟想深了,叹:“除了军饷,水利亦有些年未修了罢,妾只知江南每年汛期,民避山间,田地房舍被淹之事时有发生,真是世风不古,权贵官员只知私利,哪管天下民生。”
容汐玦听了面色凝重:“那依你之见,如何解决税收与官员贪墨难题?”
&bp;&bp;&bp;&bp;他问的是历代皇帝和主政大臣都十分头疼的事,凌妆觉得女子不该妄议朝政,本欲婉转推辞,转念一想,民间也难有人与他们说得上话,或许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倒能实现一二,便道:“妾见识有限,就胡乱说些小见识,说错了殿下不要笑话。”
容汐玦笑道:“夫妻一体,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凌妆清了清嗓子:“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治国皆推崇儒家学说,依妾看,儒家的仁、恕之说适用于百姓,却不见得皆适用官员。”
“愿闻其详。”容汐玦笑嘻嘻地看着她。
“我朝官员薪资不低,于国而言,本是一大负担,天下学子寒窗苦读,为的莫不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见做官是从不缺人的。”
官员自然不会从凌妆现在的角度去看问题,更不会如此进谏,容汐玦从不曾听到这般言论,渐觉有理,缓缓收了笑容。
凌妆见他凝神倾听,嫣然一笑,“既然官员是百姓赋税养着,便要重治贪墨,倒可用些法家的手段,一旦查实有罪,便要杀鸡儆猴,如此倒可得百姓之心,也令官员有所忌讳。”
“一路入关,我只见民生凋敝,天朝盛世的歌功颂德不尽不实,自然是各级官员层层隐瞒,到处盘剥所致,我朝也设了御史,巡察史,奈何每年只有应景的那几桩贪腐案子……”容汐玦越听越觉得有理,接口道。
凌妆到底出身底层百姓。所知更深,闻言不免道:“恐怕应景的那几桩也是政敌相互攻讦所致,依妾看。随便抓个官员出来,没有不贪的,即便有几个开始立志报国的,时间长了,也难免同流合污。”
“嗯,大父登基初年也曾砍了一批,后来睁只眼闭只眼。也是法不责众,无奈罢了。”不由想起白日金殿上自己对那些文臣所说的话。
“军中自成体系,既然军饷对朝廷而言是个负担。莫不如叫他们来抓贪官,那些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平日看不起武官,若以查出贪墨银子的比例奖赏将士们。岂不一举两得?”
治理天下的本是文官。令百姓怨气最大的,自然也是文官,先用武将抓文官,倒真不会引出什么乱子。
大殷一直以文臣节制武将,大约武将们早憋了一肚子鸟气,容汐玦更起知己之叹:“此言深得我心,原来你不仅仅深谙医道,还有丞相之才。这主意竟是再好不过。”
“许多事施行起来阻碍重重,若约束不好了难免酿成冤狱。妾不过另辟蹊径随口一提,缺乏深思熟虑,怎当得殿下如此调侃。”
“你这另辟蹊径,辟得极好,你再继续说。”容汐玦移开炉子上的肉架,转身注目于她。
凌妆见他如此专注,精神一振,自然将以往所得一一道来:“海禁名存实亡,海盗纷起,重利却吸引商人冒险出海,我爹就是做海贸起家,听他说,每年到海盗手上的银子货物有几千万两,是国库收入的十倍二十倍。朝廷应整顿水军维护海上秩序,与海盗夺利,如此商人必定拥护。商税矿税茶税衣帽税等朝廷应当酌情不同地方收取,定下规制后,地方官员再有设卡乱收的,以贪墨论处。如此一来,商人受的盘剥反而少了,国库也可充盈。”
容汐玦想了想道:“前头几个税我都明白,你说的大有道理,不过连衣帽税也收,岂不成苛捐杂税?”
凌妆掩嘴而笑:“殿下,妾指的是那些富商富户,他们整日里想穿僭越的衣服,有些甚至做了在家穿或者罩在寻常衣服里头,难受着呢,朝廷还不如诏许之,如衣帽上绣一些官员所用的飞禽走兽甚至……蟒袍,只要形制不一样,不乱了官服,何不放开些,这也是富户自找的,非关平头百姓温饱。”
容汐玦点点头,竟毫不排斥:“便是绣龙,那又如何,倒可按品级高低多收几成。”
凌妆取笑:“只怕文臣们要进谏说朝廷失礼仪法度了。”
“真叫武将们去收拾,他们自顾不暇,就算有这个声音,想来也如野鸣鹧鸪,不足为虑。”
两人又议了些千古以来农民最关注的土地兼并等问题,合伙算计天下官员与富户,越说越是投契,不觉夜色已深,窗外寒气更重。
谈兴正酣,凌妆忽然叹了口气。
容汐玦以目光相询。
她盯着明亮的炉火,幽幽道:“许多事,大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否则天下士子中竟无一个忠君报国之人么?一件事叫不同的人去执行,结果都会不同。何况官场上牵丝攀藤,例如‘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民间唱朝廷的‘十可笑’……都是官家们听不到的,却是事实。”
容汐玦瞧着她乌浸浸的眸中满是凝重,英雄气油然而升,有心逗她:“孤听你言虽有理,却发现你父确实做了许多违禁的事!怎么说?”
他寒下脸来玉面冰冷,当真吓人,凌妆似又看到了青宫斗场上那个阎罗,心中一惊,冒出“君威难测”的念头,急忙欲下榻请罪。
容汐玦恐她着凉,不敢再玩,一把扯住笑道:“看似厉害,却不禁一吓!”
凌妆惊魂已定,也笑自己沉不住气,毫不掩饰一脸委屈:“殿下,将士们知道你这般模样么?”
容汐玦哈哈大笑,随即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知道还得了?”
其实他自小老成持重惯了,即使在陆能奎面前也从不做小儿之态,在凌妆面前却完全放松,意外发现自己也有另一面,万般感慨无法言说,对着如花美眷,心旌摇摇,只有抓住轻薄一番,却定了一个计议,并不告诉她。
坐久了膝盖烤得火热,凌妆推开貂裘,轻声呼热。
容汐玦道:“若你不怕冷,就出去走走。”
凌妆整妆下地,容汐玦替她裹好貂裘,身形一纵,已出了矮窗,回身伸手来接。
凌妆本是要规规矩矩走大门的,这时也觉有趣。
容汐玦揽着她腰肢一带,已将她抱在黄梅花枝底下,冰雪差可拟其肤,当真是姑射之姿,人比花娇,低头又要亲她,凌妆一指花径那头,轻灵躲开。
p:很感谢无心冷血、夜夜、秋颜色、星际菜鸟和昕,上次好像还欠了一个和氏璧没还呢,今天见了真是又安慰又忐忑,最近写得少啊,也不能传乱七八糟的上来,我先加上一更,亲们体谅哦。
&bp;&bp;&bp;&bp;依容汐玦的身手,真要亲哪里躲得开去,无非爱看她娇羞模样,此时也放过了她,一笑负手望着茫茫湖面道:“南人真会享受,一个湖里也弄得曲折万端,倒是好看。”
此处是湖畔小小空地,四周遍布假山太湖石,小径通往石间,似入了幽山,四周有许多临时摆放的莲花灯,梅竹斜倚,莹然掩映,湖边又自然生长了芦苇,冬日里枯黄摇曳,更增野趣,确实是巧夺天工的所在。
“殿下那日挥剑斩群狼,也是这般下雪……”凌妆想起绝天地而出的震撼,叹道,“不知何时能再见识殿下的雪中剑舞。
容汐玦低声道:“我哪里会舞剑,对战真正实用的不过刺、砍、削,说是程咬金的三板斧也不为过。”
凌妆回忆他那日杀狼的风驰电掣,目瞪口呆:“三招怎能气象万千……”
“狼多,吾行疾而已,疾则强,至强则可御。”容汐玦侧目流露一个邪气的笑,“不信你看……”
说着动如脱兔,向湖面疾射而去。
饶是凌妆沉着,也被吓得低声惊呼,导致宫人们纷纷涌过来查看。
只见他如大鹏展翅,掠过芦苇丛时似带走什么,人已凌空冲上湖面,宫人们也吓得尖叫。
容汐玦在湖面上弹射出极远的一段,丢下一截芦苇,身形稍纵即逝,借踏芦苇之力又再飞起,如此这般,在湖面上绕了一个来回。方才流星赶月般掠回。
除了贺拔硅和孙初犁,余人处于石化当中。
他倒是气定神闲,掩饰不住得意之色:“故而。一苇渡江,并非传言。”
***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却更是冷得刺骨。
早朝过后,群臣纷纷涌向东宫恭贺,皇太子难得临青雀殿接见,方知父皇已下诏选承恩公夏昆次女为太子妃。
他眉头一皱,心头不快。
原本这件事永绍帝与夏后也曾与他商议。当时未遇凌妆,他顾念母家,娶谁都是娶。何况夏昆之女确实容色出众,他并无多少抵触情绪,当即答应。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可如今他爱重凌妆。就算娶了表妹,反可能致她独守空房,胸中极是为难。
在一片恭贺声中,只有上官攸略知他心思,便是见过凌妆的几位侯爷,也觉得女人多多益善,根本不会觉得太子爷有什么为难。
上官攸辛辛苦苦为他打发了众人,方近前问道:“殿下可是想悔婚?”
容汐玦道:“本未纳定。怎算悔婚?”
上官攸便知道他是悔定了,遂笑道:“臣等也不赞同与后族联姻。只要纳征礼未行,便不算册定太子妃。”
容汐玦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这只是礼仪上的说法,自古以来还没有皇帝下诏选太子妃后,再行变卦的,如果那么做,必然大大伤夏家的脸面,“可有两全之策?”
“没有”,上官攸眨了眨眼道:“不过纳吉占卜若是得个大凶之兆,陛下也不能违反天意,百官也说不得什么。”
其实大家都知道下诏之前必定已经不正式地合过八字的,不过在礼仪上又确实挑不了刺。
容汐玦也不愿过于打击母族,问:“合婚不成,不若替夏氏另外择婿?”
只是这个“婿”的人选当真头疼,上官攸摊摊手:“既许过殿下,谁还敢接手?夏小姐也可能寻死觅活不答应。”
容汐玦斜睨着他道:“你不是军师么?想不出法子,就你娶她。”
“臣这身份,定然遭承恩公府嫌弃。”上官攸笑得鬼鬼。
承恩公府小姐,皇后侄女,配他当然不冤,可人家乐意做一个白身的填房么?
“身份……”容汐玦略一沉吟,“律王似乎并未指婚。”
律王乃先帝幼子,御弟亲王,容色过人,京都四公子之首,想来一直是春闺梦里情郎的不二人选,上官攸一听,当即叫好。
容汐玦见他赞成,立刻道:“甚善,备马,去律王府一趟。”
他在外领军惯了,虽也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觉得男儿家该自己拿个主意,也不想勉强律王。
上官攸倒是觉得只要搞定皇帝就行,圣旨赐婚,谁还敢不同意?不过律王素有贤名,音律上造诣超凡,他也有心结识,欣然陪同前往。
却说皇帝圣旨一下,宫人们纷纷跑到凌妆面前递消息邀功。
太子妃虽然品级高些,到底眼前这位的宠遇已落在大家眼中,女人依附于男人,若不受宠,太子妃坐不上皇后位置的比比皆是。
凌妆早有了心理准备,倒没有很难受,不过还是有些胸闷,更不能表露一丝的情绪。
她想起孙太妃等,打算前去看看,再作计较。
郭显臣一听,跪谏道:“奴婢斗胆进言。”
凌妆示意他讲。
“娘娘初立,不宜与罪籍过多牵扯,昨日姚姐姐与杨姐姐已奉命去探望过,便是尽了娘娘的情意。”
凌妆也并不因他是奴就不屑一顾,要想人家服气,总要有令人服气的理由,便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做人的道理。”
郭显臣一听这话,不好反驳,赶紧谢罪。
恰这时有宫人进来传话:“启凌良娣,紫宸宫詹事左丞安人连氏奉旨进宫谢恩。”
这是皇帝的恩旨,既叫了承恩公夫人等进宫谢恩,也捎带给她一个人情,不论如何,能见母亲,凌妆十分高兴,暂且把孙氏和裘氏等的事撂一撂了。
张氏做了连氏的陪同一起来,凌妆连忙一起宣召。
待二人进来,一方要参拜,一方逊谢,颇费了些周折。
好不容易叫连氏张氏在对炕上坐了,宫女奉上茶,凌妆便打发人都下去,笑道:“母亲和舅母都与我生分起来,真真叫人伤心!”
张氏眉开眼笑上来一帕子甩在凌妆肩上:“可出息了,我们做梦也料不到你有这份造化!”
“千万要惜福,可别像以往那般使性子……”连氏说着自掌嘴巴,“瞧我这嘴,怎么拿皇太子跟那些人比起来。”
张氏笑道:“你爹总算是做官了呢,领到告身的时候好不得意。”
凌妆见她们都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由莞尔。
&bp;&bp;&bp;&bp;连氏这才压低声音问:“皇太子他——待你可好?”
凌妆尚未答,张氏就插话道:“姐姐,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紫宸宫涵章殿!甥女儿住在正殿里头,太子爷待她能不好么?”
连氏打量女儿神色,果然是名花倾国两相欢的模样,忐忑了两天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抚着胸口道:“不是娘如今说道,以往总觉得我家女儿与众不同,却偏生于婚姻上命运多舛,想是寻常人消受不得。⊙,”
“娘怎么又迷信起来。”
连氏一副不信天又作何解的神态,满足地叹气:“可惜不能像寻常人家一样见一见女婿。”
“姐姐慎言,却不能把太子爷叫做女婿呢。”张氏小声提醒。
连氏恍然大悟,以帕遮口,却笑盈盈看着女儿。
凌妆又问一番家中事,张氏嘴快,一一道来。
当铺和生药铺子都重新开张了,前头跑得没影的下人泰半回府,此事怪不得他们,府门被封,下人们担心被再次发卖,躲了起来也是无奈,程霭说到了亲,凌春娘夫妇上门请罪,凌东城原谅了程泽等都说得清楚明白。
连氏见凌妆面有不愉之色,劝道:“都罢了,看在你姑母面上,况且你爹叮嘱你,初为贵人,小心为上,便是疑心有谁陷害咱们家,现在也先站稳脚跟,勿生事端。尤其听说要立太子妃,你千万别露出不快。宫里不比民间,爹娘不能给你撑腰,一切全靠你自己。过些日子。你爹会设法多送些财帛与你,也好打赏各处。”
凌家眼下其实很不宽裕,凌妆拒绝了父母的好意,也不想他们担心:“太妃皇后等俱有打赏,我的月例银子也够,何况住在涵章殿俱用不着我那份,家里就别操心银子的事了。”
连氏一想也对:“好在你爹在东宫詹事府做事。也算便利,看来皇上对太子爷宠爱得紧。”
凌妆知道母亲不大晓得朝堂上的事,也不分说。只笑问她们要不要游东宫。
连氏又操心起来:“入宫谢恩哪里能够迁延许久,便是坐得久了也有违宫规,只怕替你招眼,我们还是出宫还家。日后总有相见的时日。”
凌妆见母亲欲辞。又似乎有话未尽,不由奇怪。
连氏期期艾艾出不了口,还是张氏道:“如今太子妃和其余嫔妾未至,想是您最得宠的时候,少不得替娘家做些筹谋。您爹那档子事,咱们心里都知道是欲加之罪,不过得罪了浙江布政使罢了,还须设法平反了案子。追回被抄的资产方好。”
凌东城挣下家资逾五六百万银,抄家上报朝廷不过十几万两银子与几处宅邸。想是大部分都入了各级官吏的腰包,即使家中不说,凌妆也有意追回,不过却不是全为了娘家,由此时倒可以与太子说道一番官吏贪污的手段。
连氏盯着女儿,见她若有所思地点头,轻拍她手背:“你也别忙着提,免得遭太子嫌弃,万事还是顾好自己为上。”
“女儿知晓了,母亲照顾好父亲与弟弟,勿多操心。”
“你父不用我照顾……”连氏本欲埋怨那两个小妾,又觉得不妥,到底打住了,起身请辞。
凌妆见太子未归,本要多留,一想也许东宫有皇后的眼线,自己一个良娣而已,确实不好恣意,也不便留饭,即命宫人相送出去。
这头要去看孙氏和裘氏,却见姚、杨二女跪下道:“娘娘容禀。”
一番询问,才知孙氏、裘氏和容采苓竟由皇后懿旨挪到掖庭去了。
想是皇太子并不在意如何处置女犯,依凌妆目前的身份,本不该再多管闲事,但念及皇后的果决,一时又替孙氏担心。
有宫人传太子的话,道是去了律王府,午间未必回转,另宣了钟鼓司右司副过来,回说陈了过锦戏于玉明宫,请良娣移驾用膳。
凌妆颇觉慵懒,本不想动,又不忍拂逆太子一番好意,再说宫廷中的过锦戏久负盛名,世间骗局百态,闺阃拙妇痴男,及市井商匠刁赖辞讼,杂剧故事无所不及,也能长见识知民情,便应承下来。(过锦戏类似于现在的小品杂曲。)
玉明宫就在涵章殿后头,用于东宫后庭较大型的排宴,或日后太子妃受外命妇朝拜,亦即太子妃的正殿,号柔仪殿。
即使底下人一再奉承,凌妆也辞了中间宝座,侧置一席箕踞而已。
身后一大群宫娥,究竟是否忠诚都弄不清楚,谦和些总错不了。
演过锦戏的内监们有趣得紧,说学逗唱都来得,南腔北调,无不拿手,她一个人边看边吃,倒也自在,只是如此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做金丝雀,却不合她的性子,心底未免惆怅。
长此以往,别说自己困倦,便是他也会渐渐失了兴致罢?她开始思量以后到底要做些什么,这么一想,她又想到了采苓。
自己在这里享福,也许孙太妃等正凄风苦雨,纵使那日采苓说话极难听,但她生来是郡主,有自己的眼界见识,谁也说不得谁错,当初在沘阳王府的时候,姐妹间也确是其乐融融,比不得去别个郡主家受冷眼。
她命罢席,召了姚玉莲近前低声询问。
姚玉莲横一眼彩嫔图珍珠,恭谨又带着同情道:“原本的沘阳王姬啊,却没有让皇后一并提到掖庭,听说病了,且病得挺重的。”
淳禧废帝时代的封号永绍朝都是不承认的,所以宫人们都称呼顺祚朝的旧日官称。
凌妆蹙眉:“病得重了?为何不来回我?”
姚玉莲顿时惶恐:“良娣恕罪,昨儿奴婢就想回了,先问了孙公公,孙公公说,怕娘娘心善要去探视,到时候过了病气,谁也吃罪不起,奴婢就不敢提了。”
凌妆体恤下人不易,只问容采苓在哪。
郭显臣和魏进大骇,忙又伏地苦劝。
如今凌妆心中对皇太子的品性心意已有了几分笃定,倒不听他们的了,听说容采苓被丢进了景祺阁院墙北边内廷外东路一处荒院等死,便命带路。
程妙儿、图珍珠等俱各冷眼看好戏,郭显臣和魏进无法抗命,只好哭丧着脸一个张罗备暖舆,一个虚扶了主子出来。
&bp;&bp;&bp;&bp;今年是个烂冬,天又格外冷,早晨明明看着天色还好,这会儿又阴下来。
坐着暖舆行走在夹道宫墙内,路遇的宫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回避。
四通八达的道路似乎是为她敞开的,可是看着不是横直就是竖方的周围,甚至不及江南富豪之家的曲径通幽,层峦叠嶂,她就觉得做皇帝也没什么意思,要自个儿把自个儿圈在这方方格格之中,要紧的宫室边上,甚至大树也不敢种。若非有个他,这里对自己而言,只是个大牢笼而已。
任由思绪飞扬着,她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面上一凉,竟又下起雪来。
阿虎的身影掠过,驱走了她瞬间的黯然,挡开内侍撑上的华盖伞,朝天空挥舞手绢。
阿虎眼尖,一个俯冲下来,差点惊滑了抬辇内监。
凌妆笑起来,阿虎身形高大,蹒跚地与她互动,一颗凶态毕现的头颅时不时蹭到她胳膊弯里,撒娇得厉害。
凌妆顺着它的翎羽叮嘱道:“我要去看一个姑娘,外头天冷,乖乖回巢里窝着去,晚上就让你到涵章殿里头呆着。”
阿虎得了允诺,鸣叫一声,拿大翅膀一扇,似乎想抱她,却抱不了,只好飞走了。
凌妆望着它似乎也欢快起来的影子,倒忘记了之前的感概。
到了北三所,诸人都有些震撼。
这地方一直死人,谁都避讳,轻易哪会过来触霉头。
一个独立的小院,风雪中破败不堪,似经过了几百年未曾修缮,大门虚虚掩着,已完全寻不出原本油漆的颜色,墙头断断续续不见了琉璃瓦,白雪中冒出丛丛杂草的残茎,可以想象大雪掩盖下的沧桑。
凌妆命下辇。郭显臣哧溜就跪倒了雪地上哭叫道:“良娣保重凤体,这是什么地方哇,哪里是贵人们来的,便是良娣要见那个宫人。奴婢们去抬了来见也就是了。”
“外面这么冷,再折腾病中的人,哪里是来看她,怕是来要她的命,你们守在外头。我自进去。”凌妆利索地下了辇,径去推门。
郭显臣吓了一跳,魏进也忙上去将门打开了。
虽说叫他们守在外头,可他们二人是凌良娣身边的首领太监,哪敢掉以轻心,亦步亦趋看顾着主子。
里头不大,一正两厢三所屋子,直棂窗上的窗纸几乎处处漏风,内中一口浇花井边丢着孤瓢,上头积了一层薄雪。
魏进喊了几声并没有人应答。两旁的屋子里传来阵阵**,凌妆左右看了看,径自踏上正屋的廊宇,稍一犹豫,高声问:“采苓妹妹在里面么?”
一阵死寂之后,屋里响起了轻微的咳嗽声,凌妆侧头吩咐:“不得传唤,不许进内。”
郭显臣又待进谏,她已消失在门扉那一头。
室内光线昏暗,熏臭阵阵。景况比凌妆预料得要糟得多。
没有桌案床几倒还罢了,只在地上撒着脏乱的稻草,两旁通向暗间处以墙隔死了,只余一个八尺见方的独间。
有些残羹冷炙散在地上。似乎有人全身蜷缩成一团滚在稻草中,虚虚地咳嗽着,连床破棉被都没有。
凌妆疾步上前,拨开她的乱发一看,可不就是容采苓。
才十余日未见,竟已人不人鬼不鬼。眼泪鼻涕胶着了一脸,嘴唇皲裂见血,手想抬起抓人,却似用不上力气,只能嘤嘤哭道:“救我……救我……我不想这么死……”
想起那日她还盛气凌人地说“给那起子奴才伏低做小,我宁愿死了干净!”,泪水就涌进了凌妆的眼眶。
鼻端闻到一股恶臭,凌妆才发觉采苓大约几日前已无力走到墙边放置的恭桶,忙解下身上狐裘替她盖上。
在这里必定要死,凌妆站起身,欲命人备床板来抬。
采苓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裙裾,惊慌哭道:“别走,别走!”
“我不走。”凌妆替她捋好几丝头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今天我既然来了,你就死不了,放心。”
她自有股令人安心的力量,采苓放了心也放了手,露出一个笑容,却晕了过去。
出门一阵寒风,郭、魏二人见她失了狐裘,急得跳脚,又不敢解自己的衣袍亵渎贵人,连喊:“娘娘保重。”
凌妆也顾不得许多,板着脸吩咐:“速去置办床板、热汤婆子、热水、棉被、铜盆、丝巾,要快。”
二人遵命飞跑出去,喊了其他内侍帮手,就叫宫娥入内侍奉。
宫娥们涌进来,彩嫔图珍珠夸张地叫道:“良娣娘娘,快别站在风口子里。”
此人出头露脸很有依仗的样子叫凌妆很不喜欢,她忽地一笑,道:“我知你忠谨小心,待会热水来了,就由你小心替王姬拾掇干净。”
图珍珠像吞了个鸡蛋,猛然间连个是字都说不出来了。
姚玉莲和杨淑秀互相丢个眼色,暗暗好笑。
待内侍们抬回各种物事,在凌妆的监督下,图珍珠不敢不做,与另一个平素跟她同伙的宫娥陈巧娟竭力屏着呼吸将采苓大致清理出来。
凌妆救她并不为装好人,也不为收买人心。只是心中有杆秤,在人家府上住了那么久,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故而并不亲自服侍,杨淑秀是个手脚勤快的人,抢着将姜汤喂了。
魏进早使人在抬床里头置了好几个汤婆子,采苓被捂进去严严实实盖了大被子后,在里头不停抽搐。
临行之际,只见东面厢房打开一扇门,一个灰糊糊的身影扑在地上,抬头喊道:“贵人救命……”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凌妆挥手命抬采苓的太监先行,魏进规劝了一句,见主子冷着脸,只好使个眼色给郭显臣,护着担架回宫。
郭显臣扶着凌妆的手走向东厢,扑在地上的女子极力仰起头,眼中露出渴望。
凌妆见她极是瘦弱可怜,那双手露在寒风里鸡爪也似,心生恻隐,骈指在她颈部血脉上一探。
不过风寒引起的急性肺病,大约关在此地缺衣少食更引出了各种并发之症,亦是一条人命。(未完待续。)
P:&bp;&bp;感谢夜夜yy,我看了下,已经是护法了(破费!),感谢秋颜色、感谢清夜游,琴浩洋。
&bp;&bp;&bp;&bp;凌妆低头略一想,太过于瞻前顾后倒不像自己的性子,朝郭显臣道:“让琉璃厂的人过来换掉门窗上的高丽纸,你亲跑一趟,按着人头点送厚棉被棉絮过来,煮三日姜茶供着。”
郭显臣有丝犹豫,觉得主子毕竟是新晋位分,带回东宫的奴婢没什么大不了,如连内宫的宫人也要管一管,却怕招来闲话,不过他自忖与主子间还未到有话都能直说的份上,到底躬身答应了。
凌妆又命宫娥扶起地上宫人回屋,进内一一探视。
里头清醒的见有贵人来看,自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各种哭求哀告。
看完各屋,药石罔灵病入膏肓的竟只有一个,大多是积劳成疾或者是急发的病症拖延至此。
这天家富贵之地,竟是个吞噬性命的屠场。
凌妆内心有些悲愤,若没有遇到太子,即便懂医,却哪里抓药去?自己也有可能落到如此下场。生死攸关之际谁不想有人拉拔一把?
好在她手上有极好的制药方子,与医术高明与否无关,大体上吃几日那种药,好好调养总是能恢复。
靠坐暖舆上,凌妆瞧着越发灰蒙蒙的天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郭显臣思前想后,还是按捺不住,苦着脸劝道:“娘娘,生死有命,奴婢们微贱,不值当您出手。这是后宫的事,若被皇后知道……”
凌妆知他是担心自己管得太宽,得罪皇后,轻扯嘴角,淡淡道:“若今日关在里头的是郭侍臣,你想不想有人来拉一把呢?”
郭显臣惊得要往雪地上跪,凌妆摇手止住了:“在绝望的时候拉他们一把,于我是举手之劳,我也并不需要他们感激,……毕竟施比受有福。”
抬辇的人听了这番话,身上似乎更有力气。在雪地里走得整齐划一,健步如飞。
这个女主子并不因他们微贱就漠视其性命,能在她手下当差,真是难得的福气。
郭显臣摸着泪追上来。又笑道:“是奴婢愚钝了,施比受有福,娘娘自然是洪福齐天之人!”
凌妆微微一笑,不再关注他,不由又想起采苓。
裘磊另一个女儿是魏王妃。前废后,裘家是脱不开的淳禧死党,自然已满门伏诛,采苓心心念念的表哥,早做了刀下亡魂,那时候受了奴才们的折辱,觉得死了干净,未必不是激愤。
现实的残酷这么快就压垮了一个贵族少女,不用主子们动手,那些个攀高踩低的恶奴们果然可以将你折磨至尘埃里的时候。想到死后的乱葬岗和野狗,在这重身后事的世道,谁不害怕?
何况任何人都不愿失尽尊严而死。
送回了紫宸宫,安置采苓的宫室就成了问题,她是待罪之身,未曾赦免,无论如何也不能领到太子起居的主殿。
便是前头围房,那些个女官都虎视眈眈,弄进去怕也有人参她,凌妆想了一想。将采苓送到了本应赐予良娣的居处,太子妃柔仪殿东侧的佐香斋。
虽说叫佐香斋,不过只有面西的五间宫殿样建筑,连独立的院子都没有。仅仅四周有些花圃花树作为隔断。
容汐玦也是看不上此处,才未让凌妆按成例搬进来。
腾出一个上差值宿的小间,又传炭盆、火炉、热水、衣裳鞋袜等。
命人替采苓上上下下狠搓了一顿,直至全身发红,又炖流食与她补肠胃。
吃了一碗半粥,采苓还想再吃。凌妆便阻住,坐到边上替她诊脉。
摸了一回脉,便笑道:“你正值年少体健,这病硬生生是冻出来的,将养好了并无大碍。”
采苓躺在床上痴痴瞧她,短日子没见,居然又美了几分,一身的明珠翠羽,恍若洛神妃子,而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况,不免又落下泪来。
凌妆也不安慰,传了笔墨替她拟了方子命人去抓药熬制,另留下两名宫女应奉,“你且先睡一觉,醒来精神好了我再让人替你沐浴洗漱。”
采苓闷闷“嗯”了一声,见她果真要走,却带着哭腔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罢?”
凌妆回头给她一个笑容:“若不管你,接回东宫作甚?”
采苓突有些羞愧,拉起被子缓缓蒙住头。
折腾了老半天凌妆也觉乏了,心想采苓这般情况,不知孙太妃和裘氏又当如何,不免又差人带赏去探。
这里她又命人寻来一些物事准备制药,药做成颇费时日,便又开了几个汤药方子,叫人抓了来在东宫熬好,送去北三所。
望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花,她的心里踏实安定,轻轻舒了个懒腰。果然,施比受有福,不为别人感激,只图自己开心而已。
***
律王府花园,无逸阁中坐了五人。
太子南面而坐,律王侧面敬陪,容毓祁,姚九与上官攸坐在下首。
饮酒赏雪本是乐事,容毓祁却食不甘味,如坐针毡。
今日本是桃花姚九上门拉着他过府探望律王。
自从青宫屠杀律王被抬走之后,也算名动天下,然而他再也没出过门,总是称病深居府中。
等闲人是见不到他的,不过容毓祁和姚九却因旧友的身份被放了进来,姚九正感慨苏锦鸿的遭遇,王府奉承司司正就急匆匆跑进来通报东宫驾临。
律王与太子虽为叔侄,却陌生得紧,以为是永绍帝差遣太子前来做些门面功夫,吩咐大开中门迎接。
出来却见皇太子轻骑简从,一身便装,不过带了十来个骑卫,并没有要做给人看的架势,然而终究是光芒万丈,几乎引起了围观。
容毓祁见了皇太子,胸口滞闷。
想那凌氏胆敢孤身前往应天府鸣冤,原来是与太子早有勾连的缘故,亏自己还存了纳外室的念头,如今想来真是笑话。
他倒不怕太子知道自己的心思,凌妆冰雪聪明,未宣之于口的事谅她也不会胡说。
桃花姚九名姚纪修,脸皮出了名的厚,平素也崇拜皇太子功绩,意外相逢,就属他话多,座中幸亏有他跟上官攸应答,才不至冷了场。
容汐玦冷眼看律王,颀长白皙,清冷胜过枝头的梅花,神色间极是恹恹,倒像真病了一般。以他的眼光,未免觉得瘦弱了些,但以江南士子的标准,显然是个十全十美的少年。
他从不会拐弯说话,瞧律王一直神色不愉,也不知从何开口,便低头喝酒。(未完待续。)
&bp;&bp;&bp;&bp;上官攸见太子爷只顾低头喝酒,自然会意,回答了好奇宝宝姚九郎的诸多询问,突然话题一转,笑道:“今日探访律王爷,也算恰逢其会,京都四公子,一下子见了三个,幸甚,草民身份低微,先敬律王爷一杯,还请王爷赏脸。”
律王咳嗽一声,端起酒杯凑在寡淡的唇上,浅尝即止,并未多作客气。
姚九怕冷场使太子不快,赶紧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多谢上官先生,您这声草民,却忒谦了,谁不知您在皇太子麾下便是诸葛武侯!在下便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律王睥睨他一眼,淡淡道:“谁敬你了,偏你脸大。”
姚九嬉皮笑脸粘上去:“我的好王爷,知道您面子大,连太子爷都亲自上门探望来了,还有什么事搁不下的?”
律王听了此言,似乎怔了一怔,满上自己的酒杯:“据闻太子救下了容承圻一家,我替他们谢过。”
容汐玦却想起凌妆也为曾王等人的姬妾孩子叹息,心下颇为懊悔。
当日他要救,只是举手之劳,但当时觉得杀了也是应该,并没有律王这般的重亲情。
见律王双手捧杯而敬,容汐玦抬手谢绝:“当不起十八叔的谢,大父生前对诸臣有过训示,即位者不得屠戮兄弟……十八叔大义,我及不上。”
听到他提起先帝,律王才真正动容,漂亮的丹凤眼中漾起泪光,喉头哽咽,举杯一饮而尽:“皇兄和太子的做法顾虑,基于国法,自然没错。我只是,只是忽然想起春天的时候,带沨儿和妧儿去放纸鸢,他们一路喊着十八叔……”
容佑沨与容凤妧是淳禧废帝的一对龙凤胎,容汐玦之前并未留意。此时听律王满含心酸提来,才感受到那并不是以往他们铁蹄踏过的陌生面孔,而是有血有肉的至亲,不由也是沉默。
如此的气氛。以容汐玦的品性,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提婚姻之事,便看了上官攸一眼。
上官攸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后日便是除夕,不愉快的事且让它过去,律王爷未有家室。除夕想必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太子殿下将设宴与众将士同乐,草民奉命操持,听说王爷擅音律,无论什么乐器,奏来皆是得心应手,军中许多将士仰慕王爷已久,今太子殿下有意请王爷纡尊,未知王爷赏脸否?”
以律王如今的心情,自然不愿去凑热闹。又不好当面拒绝,正筹措措辞,姚九已经兴致勃勃地问:“广宁治军闻名天下,有幸能见战场上的各位英雄,那是生平快事,王爷能携我同行么?”
容毓祁本不想去,不过在储君面前,至少也要凑趣,遂强笑着道:“正是,往年咱们不过给父母磕头。侍奉完年饭便无好去处,能参与西军的宴会,乃生平幸事,毓祁还想沾王爷的光呢。”
顺祚帝已死。律王孤身一人,便是要寻个由头也是困难,只好点头。
上官攸又道:“久闻王爷于音律上造诣非凡,修全千古残谱,又重现了许多失传的名曲,著《律学新篇》、《舞谱概全》。尤其琴艺上,胜过历代先贤,未知草民有幸得闻否?”
作为一个皇子,音律上的造诣一直不被看好,律王听到上官攸提起这个,略一怔忪,道:“尚在丧期,不便作乐,先生若有兴趣,倒可清谈。”
上官攸到底也是京都公子出身,于六艺上那是淫浸过的,久不弹奏,出手的话怕会丢丑,理论上却是一套一套。
两人相谈甚欢,原本上官攸只是引律王多说话,这一谈起来,钦敬之情油然而生,以往闻所未闻的一些音律难题,他一一剖解,尤其是当今乐器中极小的音阶音差问题,他却能改善或自制乐器予以奏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真受教了!”上官攸心悦诚服地举杯再敬。
容汐玦不通这些,坐了不少时间,已经神游天外。
姚九与容毓祁本是熟识律王的人,也不觉什么,纷纷道:“日后有的是机会。”
“王爷如此妙人,当配一知音方得圆满啊,试想他日闺房中琴瑟和谐,一奏一舞,实乃人间快事。”
见上官攸终于丢出话引子,容汐玦方收回神思,问道:“十八叔如此才华,何处有佳人可堪作配?”
上官攸装着一副为难样子:“今日是私宴,伯勤妄言,还请殿下勿怪。”
容汐玦心中好笑,却一本正经道:“自然不怪。”
“殿下之母**昭德皇后曾有鲜卑第一美女之雅称,听说当年一曲广寒舞,技惊四夷,如今承恩公府有位嫡出的二小姐,也是京都第一美人,秉承先皇后遗风,于琴曲、箜篌、舞艺上另辟蹊径,大有才名,岂不是律王爷的天作之合?”
上官攸话音未落,姚九已忍不住:“陛下不是昨日遣使去向夏二姑娘行问名之礼了么?那是要聘为太子妃的,先生失言,罚酒,罚酒!”
容毓祁偷觑太子面色,心下自有思量,上官攸乃东宫谋士,岂会不知轻重,拿主上的未婚妻说与别人?这分明是太子的意思。
律王心思单纯,根本未作多想,只是微微一笑,认为上官攸是个极直爽的人,倒是也附和姚九的意思,端起杯子示意上官攸罚酒。
“若太子殿下认为草民说得不错,这酒可是不能罚的。”
众人听此言,便是迟钝些,也听出了味道,律王问:“先生何意?”
上官攸道:“皇上为太子择妃,自然千挑万选,但是自古有合婚之仪,虽纳吉之礼未行,殿下的师兄天玑真人却已设坛扶乩占卜,得乩言‘云暗雨愁,三方四正见煞,太阳星又落陷。’主丧夫或不能偕老,怕是不能成婚?”
此时正是道教兴旺之时,当年一个道士批容汐玦克亲长,即使他是赵王府嫡长子,还是被远送边关,如今天玑真人盛名垂世,极受人敬重,那就更不用说了。
姚九听后,连连点头叹息道:“看来夏二姑娘没福,做不得太子妃了。”(未完待续。)
P:&bp;&bp;昨天朋友发生了意外,一夜没睡,今天晚了不好意思。谢谢夜夜和秋颜色。
&bp;&bp;&bp;&bp;得道高人扶乩还扶出了紫薇斗数里的言语,自然是上天示警,律王垂首不语,容毓祁不信上官攸之言,心想莫非太子迷恋凌氏迷成这般,拒绝公侯家小姐为妃,竟要捧她做大不成?又觉不可思议。
他却不想帮他们的忙,假作不知:“夏二姑娘既做不得太子妃,再许律王似乎也不妥,先生还是失言。”
容汐玦莫名觉得不喜这个凶眉恶目的容毓祁,不待上官攸开口,便道:“夏姑娘既是父皇与皇后所选,自然德言容工皆是上层,怎能因与吾八字不合便耽误了终身?她该当配得起律王。”
来之前,他说要尊重律王的意思,此番言语却已经有点强迫了,上官攸暗暗好笑,且看律王如何反应。
其实律王在京都,却是认得这位夏二小姐的。
先帝在所有的亲家中,待夏家最为优厚,原赵王妃死后,又择其妹配之,一再擢升夏志达的爵位,直至侯爵,其余诸子皆有封赏。以无功之身封爵实在是本朝的异数,故而夏家在京都也算活跃。
若是先帝替他指婚夏二,律王不会有半点意见,当然就算替他指婚任何一个女子,必然也欣然接旨,现在却被侄儿逼婚,不免有些愀然不乐,“某热孝在身,说什么婚姻之事,且再过三年。”
皇家守孝于民间不同,任何一位皇帝登基后莫不是大封后妃,但公主王子之流,却还是要守些规矩的。
容汐玦颔首道:“十八叔说的是,吾也当为大父守孝,父皇隆爱过之,却是欠虑了。”
律王想起宠爱自己的父皇,美目蓄泪。
由此容汐玦辞行,又去城外巡视一番驻军,回宫命人上了一道奏表,以守孝为由辞婚。
这样做倒免坏了夏二的名声。
皇太子的奏表合情合理。自然没有不允的,众臣也纷纷赞颂。
谁知除夕日,承恩公府却递上了夏二姑娘的明心迹书。
华丽的闺阁体,贤惠明理。既称颂了太子,又表明自己愿意等,什么“深阁久闭青灯伴,积岁青苔候辉光。”
待三年后,她已是高龄未嫁女。这一来,反倒叫她成了板上钉钉,太子妃的不二人选,除了美名外,贤名也播于朝野。
随永绍帝奉天殿祭祖之后,容汐玦听得伏郁侯萧瑾得来的传言,面色如冰。
只是毕竟已到除夕,再说此事也是几年后头疼,他不想影响过节的心情,受过群臣拜贺后。缓和了神色回涵章殿。
凌妆正在角楼中逗弄阿虎,见了他来,笑盈盈转身。
容汐玦略带责备将她揽在胸前,狐裘披风底下,触手玉臂寒凉,不免脸色更差:“你就不怕着凉?”
“整日里无所事事,找点事儿打发时间。”她眯着一双宜喜宜嗔目,语声绵软。
佐香斋中的采苓已基本养好了身子,掖庭西内苦役局的孙氏和裘氏因着凌妆一天一回地差人赏钱赏物,也活得好好儿的。尤其孙太妃,本划拉去了刷恭桶,这会儿直接用银子赎了人顶替,只是将养着。
那处本不是什么好地方。看管的宫人也极微贱,一年到头没什么油水,皇后大约是年节上实在忙不过来,暂时顾不上她们,不闻不问,奴才们一头狠狠卖了东宫良娣的面子。一头收了不少好处,皆大欢喜。
且当初裘王妃留了个心眼,收留过宜静公主,皇后大约也不会赶尽杀绝,凌妆暂时不用为她们担心。
过年忌讳提糟心事,她便也想等至少熬完了五日年外再向太子求恩典,故此每日里言笑晏晏,并不提起。
容汐玦喜欢极了她作嗔作痴的模样,将火气撒给从人:“你们是怎么侍奉的?”
从人皆伏地请罪,凌妆轻轻推一把他的胸膛,唤道:“殿下!”
对有心人来说,大事件在宫里根本瞒不住,早有多嘴的内侍宫女跑来相告外界的传言。
像容汐玦这般下人不敢轻易嚼舌根的主子,当然和凌妆的和颜悦色所能收获的消息大大不同。
她本是个通达的人,一边广结善缘,少让他为自己操心,一边想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经过那个雪夜梅花的交心,她已不大在意那个潜在太子妃的威胁。
辞婚已经出乎预料,她并没有要求独享,他却正在做。
何况,尽管西暖阁已经布置出雏形,他却宁愿压抑本能,彻夜难眠也将她留在了东暖阁。
被他看中,是一种千载难逢的运气,这种运气能持续多久,泰半凭他,凌妆并不觉得女子和女子之间有多大的差别,也不认为自己就有多出色,也正是如此,她才更想要豁达。
容汐玦本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凌妆美丽聪慧,每日里笑吟吟,有她在的宫室,便满是阳光,他好像记得陆蒙恩跟自己抱怨过女人有多麻烦,他却觉得,她带来的只有欢愉。
拉开些微的距离,拢好她的狐裘,容汐玦准备带她回殿。
阿虎正与凌妆耍得开心,不满地咕咕了几声。
容汐玦不理它,负责伺弄阿虎的内侍赶紧跪上前阻止。
回到暖阁,凌妆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月桂香更浓,除去狐裘的她显得单薄却又更加窈窕有致,惹人情动。
将她抱于膝上亲吻,片刻容汐玦便按捺不住。
“狐狸精!”他低喃,抱着她疾步迈向寝殿,唇齿犹不舍须臾离开。
凌妆总觉白日这般有伤风化,即便是用手,满满的罪恶感也不是从小熟读圣贤书的人能够忽略的。
传浴之前,魏进便与郭显臣嘀咕:“若太子登基,如这般,倒要难死起居舍人,要怎么个记法?”
郭显臣稳重,横他一眼:“嘴碎的毛病到底早些改了罢!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咱们只要尽心伺候好主子。”
魏进还是憋不住,仰头看天,面上却露出酒窝:“这也奇怪,遇上个不得宠的主子,咱们要愁,主子太得宠,咱们还是要愁,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瞧你那得瑟劲……”郭显臣受不了,赶紧走开几步。(未完待续。)
&bp;&bp;&bp;&bp;姚玉莲和杨淑秀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却也实在憋不住了,宫女本不该议论这事,她们走到回廊远处,姚玉莲才道:“嗯,良娣身上还没干净罢?”
杨淑秀肯定而又局促地点头。
“这要落下病根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攀上一座靠山的底层宫女忧心忡忡。
杨淑秀期期艾艾:“娘娘……精通医术,或许没事。”
然后两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叹了一口莫名的气。
午膳后容汐玦和凌妆分别回屋换上除夕的吉服,然后携手去看除旧的仪式——“大傩戏”。
皇城司的官员戴着各色牛鬼蛇神面具、身着绣画服,手持各种旗帜器物,另由教乐司的伶人扮成十二神、十二兽、钟馗、灶君、土地神等,敲锣打鼓从宫中出发,一路将鬼疫驱赶到东华门外,称为 “埋祟”。
殷宫傩舞规模近千人,有禁军步兵分穿青、红、黄、黑衣服,列为四队,各持盾牌、长矛、长 戟等武器,在南方列阵;并随着钟鼓指挥,宛如飞龙腾蛇般,接连摆出函箱、鱼鳞、四门等十余种军事阵法。
在杭州城这样盛大的游行是看不到的,凌妆雀跃如小孩子,明丽的脸上流动着红霞。
容汐玦附耳说了一句,她又羞又恼打他一拳。
此情此景落在凤阙楼后妃公主皇子眼中,心头各生感触。
夏后牵着爱子梁王,身边簇拥着松阳公主、宜静公主、东海公主,康慈皇贵太妃身边有先帝众嫔妾以及未出阁的乐清长公主、云和长公主,除贤贵太妃外,瑞太妃和昭太妃皆穿着吉服出现。
皇太子和凌良娣并立于寒冬中,如一道亮丽的彩虹,长辈的女人和公主们大多是羡慕中带着自怜,宫娥们则更多了份嫉妒。
穆淑妃的一双儿女牵手跑过来,近前几步又不敢上前。
五皇子将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定定地瞪着他们看。
四公主举起粉掌将他的手拍落。又回头怯怯喊了声:“大皇兄。”
凌妆见她可爱,驱前用力抱起。
四公主高兴得咯咯笑,站在大皇兄身边,令她小小的心里觉得有无上荣光。甚至比让父皇抱在膝盖上更加骄傲。
容汐玦展颜一笑,如冰川解冻,大地春回,周围皆看得呆了。
在他抱起五皇子的时候,皇后掐断了尾指的指甲。
穆淑妃却扬起了脸。略带得色地环顾四周。
爆竹锣鼓声响彻云霄,凌妆望太子一眼,流露出小女人的幸福微笑。
看完大傩戏,两人暂回宫,前头属官送来许多桃符板、将军炭,对联、门神、福神、鬼判、钟馗画,还有用于床上悬挂的金银八宝、西番经轮,许多编结黄钱等。
凌妆悄悄打发人送一些吉庆的东西与采苓及西内苦役局,又差孙初犁去关照沘阳王。
差孙初犁也有个讲究,沘阳王到底是男子。若派自己身边的人去,有个蜚短流长的实在说不清,孙初犁是太子身边的副总管,外人当然以为是太子的意思,她这也叫狐假虎威,何况孙初犁表现得比贺拔硅亲近得多。
东宫属官送的对联自然极好的字,应该是请太子教习师傅所写,凌妆兴兴头头拉着容汐玦给他房里屋里一一悬挂上,却又亲手写为西暖阁写了个门楣。
容汐玦没叫内侍们动手,亲手替她悬挂上了。
凌妆侧着脑袋欣赏几个大字。笑吟吟道:“朝暮阁,怎样?”
容汐玦揉一把她光洁的额头,应:“甚好。”
说笑着,上官攸带着一大群主事的内侍女官前来拜年。还笑着打趣道:“凌良娣,年后这东宫的内事可要您来接手了,没得叫我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埋在账本堆里。”
凌妆一望容汐玦,他鼓励地握握她的手,她便笑:“好啊,军师那是大材小用了。”
贺拔硅忙着吩咐撒钱。宫苑中清出场子,开始焚柏枝柴,这是一种年俗,称为“焴岁”。
柏枝燃起清香,袅袅的烟雾充斥涵章殿前,凌妆添了枝,望着腾起的火苗,突然有了一种过小日子的幸福感。
申正时分,重华宫除夕大宴拉开了序幕。
除夕宫中大宴是重头戏,如今凌妆有了身份,自然也要出席。
中和韶乐声中,众妃嫔皇子公主跪迎帝后升座。
容汐玦有免跪特权,瞧着随众人参拜在地的凌妆,他忽然觉得未能立即册封她为太子妃与自己并肩而立,是一种罪过。
帝后落座后,宫中按位份高低,依次呈献岁轴、珠翠、百事吉和吉利饰袋等物,东宫自有备下,凌妆这几日更无暇标新立异,规规矩矩献上属官准备的装有五谷的吉利饰袋。
大宴按品级菜品繁多,需时很长,甚至要连着守岁宴。
凌妆未能与太子同席,而是坐于诸公主之下,两人都有些食之无味。
菜过两巡,天色已黑,容汐玦便道:“父皇,臣治下众军皆在异乡,今日于青宫设了忽里勒台犒赏他们,先行告退。”
永绍帝面部一抽。
太子话说得实在不算客气,只是告知,并没有请示的意思。
连凌妆都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太过直接。
小夏后早探听得东宫的安排,故意不对皇帝说,是刻意要此时引起他的怒气,却又殷切地笑着叮嘱:“外头风大,太子仔细御寒。”
容汐玦起身向她拱了拱手,大步流星下了台枰,未至凌妆坐席便伸手召唤。
按理凌妆是不该离席的,她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装贤惠拂逆他的面子,并非她所愿,故而忽略了上座帝后的暗黑面色,于座次上行礼,轻移莲步搭上太子的手,联袂而去。
待他们退出大殿,永绍帝陡然掷出手里的金樽。
酒樽落在地毯上,淹没于乐声中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大伙儿都唬了一跳,淑妃似觉不妥,勉强笑道:“陛下这是金杯除旧呢!”
丽妃年少聪慧,再说也有准备,遂起身拜道:“妾有一舞以助兴。”
永绍帝顿时惊觉,若眼下便有耳目将此举学到太子跟前,大为不妥,不由哈哈笑道:“朕已摔杯与你助兴。”
丽妃除去大绶带,翩然舞于场心,众宫娥群起随之,似百花盛开,永绍帝又命赐菜品到各亲王郡王公主府邸,尴尬气氛终于消弭于莺声燕语的拜贺声中。(未完待续。)
&bp;&bp;&bp;&bp;青宫斗场依旧有巨大的帷幕,今日天气难得晴好,虽然冷,却别有一番热火流光的气氛。
二人到的时候,牛羊飘香,勇士与歌女们角逐得正欢,诸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重华宫中肃穆的气氛截然不同。
凌妆感受到热情洋溢的参拜,四周是或曾见或陌生的笑脸,狂热的崇拜毫不掩饰挥洒在四方,一时间“纳仁奚丹”“纳仁奚丹”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兴奋得满脸通红,都忘记了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跟着他在高挑三层的罗帐下落座。
焰火升腾,绚烂天际,从一品侯开始,各人按品级上来给皇太子和凌妆敬酒,说着各种吉祥的话语,南腔北调,泰半胡语参杂,许多完全听不懂,但迎着他们的笑脸,却感受到真正的新年喜庆。
上官攸在座,陆蒙恩倒没有现身,看来在府中守着母亲尽孝了。
容汐玦每次都是端起酒沾唇即止,凌妆坐得近,发觉他几乎没有咽下过喉,不免也学着,只是略觉惊异,按理说,征伐战场的男人们,见了酒难有抵得住诱惑的。
容汐玦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似乎能看穿她所想,附耳低声道:“你家郎君酒量很好。”
凌妆瞪大璀璨的明眸。
“怕熏着你。”他放下酒杯。
凌妆已笑成了一朵花。
斗场能容纳几万人,今夜来的人塞满了三分之一,约略估计也有万人以上。
敬酒的将官们越到后面品阶越低,甚至百夫长、火头军,各种族的语言汇聚在一起,而容汐玦都能简洁地以不同语种应答那些激动的士兵。
这又是一奇。
上官攸在帐内的侧席,似乎看出凌妆的疑惑,解释道:“除了打仗,殿下的另一天赋是语言,西域、泰西、乃至蒙古各族的语言他都精通。”
凌妆按着心口。对容汐玦的崇拜蹭蹭升了几级。
接见众多将官耗费了许多时间,直至戌时才完毕,有东宫属官前来禀告律王、鲁王世子及姚九公子到。
此前律王给凌妆的印象甚佳,随着太子起身相迎。她展目盯着由远及近的人,流露些许赞赏。
一股无名的酸气冒上来,容汐玦低声道:“他很好看么?”
她暗笑他的直白,含笑回应:“没有殿下好看。”
他这才心满意足,挺直了身子将律王一行迎入大帐。
不得不说容汐玦格外高。律王等人都是颀长挺拔的身材,到了他身边,俱矮上半个头或不止,气势上就更加弱了。
凌妆其实根本未将他们进行比较,被他一酸,倒更仔细打量了律王几眼。
容毓祁落座,目光忍不住从她面上扫过,见她只看律王,心中闷闷一哼,叹:“可见是个攀高踩低的妇人!”
这么一打量。凌妆发现律王的美偏于阴柔,较许多女子犹有过之,眉目艳丽,肤赛凝脂,若律王为星,她家太子,则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即使星星美得凄凄,他却可以掩尽一切星光。
律王眼观鼻鼻观心。他惯于被人打量,对凌妆的注视毫不在意,守礼如他,根本不会去看侄儿的女眷。
这时凌妆才朝容毓祁微微一颔首。表示熟识。
容毓祁心里顿时又好过了许多,觉得没见过律王的人仔细看上几眼,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未经客套,来客便被场中吸引。
这时开始了一项新奇的比拼,面朝主帐方向竖起了三堵高约五丈的移动墙面,左右两堵微微倾斜。高低不平,倒似笔挺陡峭的悬崖。
有军士击大鼓,声震十里。
四名矫健的男儿上来,天寒地冻中,半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朝上座单膝抱胸行过跪礼,锣声“当”地响过,忽如灵敏的猿猴,沿着左起的墙攀援而上。
那完全不能支撑人类重量的小小支点在他们手上却如壁虎之爪,瞬间已经到顶,凌空各自以不同的炫目跟斗落于中间最高那堵墙上,旋即而下,略分出了速度的快慢,到底又风一般爬上去,再几个高难度的翻身到右边墙底,甫一落地直接攀到第三堵墙顶,最后有一人当先笔直坠下,几个滚地翻,消了力。
这时已欢声雷动,第一个下地的勇士先抱拳,面上展露笑容,四处作揖,后头三人跟着致敬。
他的上官大概系一品定鼎侯车敬之,只见车敬之笑得络腮胡子都似泛起了光,挥手道:“赏!”
一番比试,令律王等人目瞪口呆,这时回过神来,不免赞道:“几名壮士师从何人?我今见了,方信话本子里飞檐走壁之言不虚,禁军里若有这等人,何愁……”
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猛灌了一杯烈酒掩饰过去,却是掩袖连咳了几声。
知情者约略能猜到他的意思,凌妆心想,宫里养大的亲王,能保如此纯正的心性,当真不易,却不知他怎能活到这般年纪。兴许先帝子嗣兴旺,他是老幺,根本没资格争夺皇位,才得以平安成人。
容汐玦微微牵唇,并不评价,一品燕国侯刘通不服,哈哈笑道:“雕虫小技,不过是斥候步兵的常训技能,要论飞檐走壁的真功夫,广宁卫里个个都是技高一筹的好手,却叫王爷等见识见识我麾下骑兵的厉害!”
说着冲副将使个眼色,那人出去略吩咐几句,大墙撤了下去,斗场之下奔腾起十来匹骏马,定睛看时,却只有三名骑手,他们扬鞭策马,马越跑越快,上头一声鼓,马上骑士齐刷刷离鞍而起,眨眼间换至另一匹马上,如此这般,随着鼓点越来越快,骑士换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快若流星。
众人正喝彩,鼓点一变,只见策马狂奔的骑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纷纷射向远处高杆上一排红旗,那绳索在夜风中飘忽颤动,几不可辨,三名骑手却是箭无虚发,一面面旗子应弦而落,他们却或镫里藏身,或金鸡独立,在起伏的马背上如履平地。
表演毕,刘通得意洋洋叫赏,律王等人连声称颂,车敬之不欲与他叫板,面色倒是平和得很。(未完待续。)
P:&bp;&bp;感谢秋颜色、芦苇、燕韵天、桃子妖妖!
&bp;&bp;&bp;&bp;接着军士们又做了应旗阵法变幻、盾刀兵与长枪兵对打、蒙古搏戏、重铠翻坡跳壕等一系列操演,直至笙歌起,一众挥着火红鹅毛扇子的美女上场,将士们的情绪到了顶点。.??`
律王等人对美女献舞倒是不感兴趣,好容易喘过一口气,姚九郎击节赞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壮哉,请殿下允小人从军。”
容汐玦并未应允,脸色却甚和缓,不料律王徐徐开口:“官宦人家,莫不叫些不成器的族中子弟去京卫谋个武职,一个个皆是膏粱纨绔、绣花枕头,白占了兵额和大量的俸禄银子,先帝在时,便常有御史上书痛陈其弊,今再叫太子收了你,岂不又添个酒囊饭袋?”
姚九气急,“你”了一声,对方又是至交好友兼亲王,说不得什么,只好求助容毓祁。
“如今四海宁靖,你瞎凑什么热闹?”容毓祁也不买账。
姚九作势要打,律王抬了抬手,两人不再闹,却见他敛了喜色:“方才作些军中之戏,倒没什么,圣人言,‘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父母乎?’今先帝未奉安地宫,子臣们莫不重孝在身,还请太子暂罢歌舞。”
大殷立国后经文、孝两君后,尊儒崇文之风无以复加,容汐玦倒是百家学说都看得入眼,心下不以为然,也不拂他面子。?.??`co
刘通则笑嘻嘻驳道:“汉人的规矩真正矫情,谁个心里没亲人的位置?孔老儿的话也未必尽对,替自家长辈守三年,祖父母、父母十二年便去了,再加一大堆的小功之亲,或者丧夫死妻,还叫不叫人过日子咧?都闭门在家,中原早被人踏平罗!”
律王兴许还没听过这等狂悖言论,不由瞠目结舌。
容毓祁笑道:“燕国侯博学广识。倒不料也知道些汉家文化。”
他这话有讽刺的嫌疑,刘通虽然长相粗犷,却不是粗人,面色不禁一变:“再不济。也知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知鲁王世子去过多少地方?”
容毓祁也是火爆脾气,重重放下手中杯子,待要作,终究顾虑太子不再吭声。
却不料隐形人般的朱邪塞音突然冒出来。抓住容毓祁手腕,用生硬的官话道:“太子面前,切记轻拿轻放。”
容毓祁痛得连连回夺,一时已禁不住龇牙咧嘴。
朱邪塞音的手却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直至容汐玦轻咳一声,他才撒手退回阴影之中。
容毓祁在凌妆面前丢了脸,不由面红耳赤,当即又觉后怕,想皇太子手握重兵,根本比不得先头那些整日里嘻嘻哈哈的皇子,惹恼了他。兴许律王根本保不下来,渐渐地,他开始如坐针毡。
其实他倒也多虑了,容汐玦并非滥杀之人,都说干一行厌一行,战场上杀得多了,甚至有厌倦之意,如此良辰美景,身旁坐着如花美眷,心头只有似水柔情。看谁都颇为顺眼。
上官攸再次挥打圆场的本事,几句话一起头,又将众人吸引到了过年玩耍的事体上,便是刘通等辈。见时辰渐至中宵,也纷纷抓起酒壶带上杯子串位敬酒去了。
律王见太子军操练严谨,放松下来又不拘礼数,略为疑惑,抬眼许多士兵搬上烟花爆竹,知道他们不会听自己的。要庆守岁,忙着告辞。
容汐玦自然不留,命车敬之、上官攸等人代送。
容毓祁本就不想来,恹恹看了眼凌妆,只见她光致致的面庞上瑞气千条,黑貂裘镶裹着朱红绣凤的大裳,四彩绶带,翠云叠嶂,袅娜的身段一起,端庄与媚态并生,恍若神仙妃子,心头又恨又爱,怕失态赶紧调开目光紧随律王而走。
唯有桃花姚九死赖着不肯离开,还大声道:“回去家里今夜并不燃烟花爆竹,冷清清有甚么意思,你们走我不走!”
律王回头撇他一眼,也自由他。
这头容汐玦携了凌妆出主帐,外头将士们又开始欢呼,有旗官小旗一挥,一排烟火冲天而起,直冲上半空,转眼灿若银河般一幕幕落下,二踢脚震天价伴随而起。
凌妆沉醉于银河帘幕中,被吓了一跳,想要伸手捂耳,一双温暖的大掌却已掩了上来,将她的小脑袋护在胸前。
都说高处不胜寒,凌妆此时站在青宫斗场最瞩目的高处,心底却滋生出从未有过的温暖,似有一股暖流徜徉全身,渐渐明眸中蓄满了泪光,宫中的奇花大爆连燃,五彩的烟火不时闪烁,各种喜庆的名字随着报响,她却全然没有看清也没有听见……
此情此景,在她心底烙印了多年。
***
大年初一皇帝和太子要至乾宁殿接受大朝拜,五更火炮起后,凌妆也装扮一新,头戴乌金闹蛾,带上东宫的蒸馒头和饺子,赴坤和宫拜年。
烂冬里头遇到个除夕的大晴天,又赶上大年初一的阳光明媚,宫里各处檐头下滴滴答答落着融雪,水滴儿晶莹耀眼,嘈嘈切切形成一景。
宫里没有皇太后,妃嫔公主们先集体向皇后拜年,之后倒可照自己的心意互相串门,不过到底有几位皇太妃在,拜过皇后也免不了去慈宁、颐宁两宫参拜。
因是大年初一,各路王妃、郡主、王姬、出嫁的公主、几家公侯府邸的夫人小姐、二品以上大员的夫人千金俱都赶到宫中拜年,皇后太妃等皆喜气洋洋,连不苟言笑的贤贵太妃也强撑出个笑脸应酬了大伙儿一番,与几个老命妇盘桓。
宜静公主却未出现,新年不作兴说病,不过凌妆倒是猜出来了,拜完太妃后,想了一想,欲去德昌宫探望公主。
刚出了慈安宫,迎面却撞上三个联袂而来的宫妆丽人。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一个三十冒头,一个约莫十六七,看见凌妆,两下里俱是一怔。
凌妆已认出是鲁王妃以及鲁王的嫡亲妹子苍南郡主、女儿雍城郡主。
p:十分感谢吟月荷,我很怀疑亲是手抖啊(原来就欠了两更,我已经方了,肿么破,今天还有事,后天才有空,先加一更,晚上回来赶哦。再谢谢我一如以往的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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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与苏锦鸿成亲后,凌妆跟随他拜访过鲁王府与苍南郡主,王妃和苍南郡主皆只一面之缘,本来还可以装作不认识,但雍城郡主却在沘阳王府好生混过几场的,再怎么也装不了,只好呼了她们的名号见礼。`
雍城郡主顿时掩不住鄙夷之色,“呵呵”了一声待要口出不逊,鲁王妃已拦在头里,“这位莫不是东宫新册的凌良娣?”
凌妆微笑道:“见过鲁王妃、苍南郡主,雍城妹妹。”
雍城郡主当日就看她不起,本待刺凌妆几句,到底想着她成了太子的枕边人,而自家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还要仰他们的鼻息,强咽下满腹的愤懑。
鲁王妃品级略高些,苍南郡主和雍城郡主却是未必了,当下苍南郡主还礼,雍城却视而不见。
当初苏锦鸿携新婚妻子拜长辈的时候,鲁王妃作为长舅母,又是继妃,挺会做人,还是客客气气的,苍南郡主是嫡郡主,连丹郡主都瞧不上,更遑论白身的苏锦鸿,故而实在没给什么脸面。那时去拜的时候她府中正办花会,晾凌妆在一边连话也没有说上一句。
苍南郡主到底吃的盐米多,心想此时是良娣,将来难保就是四妃之一,与其到时候再巴结,不如现在就摆低姿态。?.?`
于是她上前一步抓住凌妆的手道:“外间传良娣美色过人,我还有些不信,今日一看,竟堪比当年昭德皇后,茹儿、茵儿,快来见一见。”
随着她召唤,凌妆方见她们后头还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十来岁光景,已有些抽条儿,一个五六岁,瞪着乌溜溜的单皮眼儿,很有些憨憨态。却还是极其可爱。
苍南郡主嫁与建业伯为妻,如今又是建业伯夫人。
建业伯府前身是建业侯乃至成业公,到顺祚帝手上改了袭爵的方式,本当无爵。还幸亏娶了鲁王的亲妹子,皇恩浩荡赐下个五代伯爵,建业是金陵的古称,显见当初是开国元勋,蔡家兴旺二百年。族人众多,那蔡茹和蔡茵倒记不得凌妆,小心翼翼上前行礼,规矩端正,果然不愧世家小姐。
为着给初次见面的皇族后辈见面礼,凌妆双臂上戴了十来个金丝孔雀石镯子,还有十来枚各色宝石戒指,当下褪了一对镯子和戒指出来,笑道:“蔡家姑娘是嫡郡主的女儿,及笄待嫁时想必是要封县主的。金贵人儿,快别多礼。”
蔡茹和蔡茵道谢接了,苍南郡主实实在在高兴起来,因为县主一般为容家后代(如各王孙女辈)或公主的女儿才轮得上,看凌妆毫不计较当初的怠慢,更加热络:“借良娣吉言,以后还要您多帮衬呢,这是要上哪儿去,若得便,一会我带她们到东宫给您磕头拜年。?.?`”
雍城郡主实在受不了姑母低三下四。一甩帕子从各人身边越过去了。
她是鲁王妃亲生,鲁王妃只好代她周圆:“良娣别见怪,贤太妃素来疼爱她,这却是急着要见了。”
凌妆淡淡一笑:“素知她的脾性。无妨。”欠身一礼,“正要去昌德宫看看,鲁王妃、苍南郡主走好。”
鲁王妃一怔,待她乘辇走远,苍南郡主才向嫂子道:“你也管管雍城的脾气,这新良娣是告诉咱们记得从前的事呢。”
进宫前。鲁王已经一再交代要小心谨慎,何况那日青宫屠杀,她们都是亲身经历的,心中到底怵着,鲁王妃不由叹口气往里追:“这死丫头,确实不知轻重。”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往事绝口不提。
却说宜静昨日见了长兄对良娣的爱护,心有感触,再说连日里辗转不寐,精气神不佳,除夕强撑过守岁,初一便觉面木身懒,竟有大病的征兆。
新年忌讳吃药,德昌宫忍着不宣太医,宜静公主只觉喉中似火烧,起了咳嗽,想起苏锦鸿的软语温存,又好一番淌眼抹泪。
宫人们苦劝不住,正在愁,听说凌良娣来探望,不管三七二十一引了进来。
宜静欲待怒,大好日子里,顾忌皇长兄,不敢过于跋扈,只冷冷道:“哟,凌大贵人还记得来我这个破庙拜一拜呢!既攀上了真正的高枝,再来做张做致有意思么?”
凌妆听她嗓音奇怪,知道病了,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思,并不计较她的冷嘲热讽,自顾自搭上了她的脉。
宜静倏然甩开,作色道:“正月头一天,你就想咒我生病?”
明明病了,还要如此,姑娘实在很别扭,凌妆却已摸到她脉息,心想太医院治燥咳的法子有许多,倒不甚要紧,心病若老拖下去,终究要酿出大病根的,故而道:“谁敢咒公主?只是青春正华年,窝在房里虚度了未免可惜,看来公主并不想挑一个入眼的驸马爷,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宜静公主将一双乌溜溜的明眸锁住凌妆,初时以为讥刺,却见她目光中毫无瑕疵,澄澈如泉水,根本看不出一星半点揶揄的意思,遂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这声哼里包含的意思太多,凌妆也不去细细分辩,就如情分很好的姑嫂那般拉家常:“初五承恩公府拜先皇后佛塔,赏梅,公主可想去?”
听到这个宜静有些幸灾乐祸,回转过头道:“外祖父家自然要去的,只可惜啊,有些人恐怕想去也去不了。”
凌妆暗笑她小孩心性,打击到自己就沾沾自喜,故意挤出个可怜样子叹了口气:“未知未来的太子妃,那位夏二姑娘,是怎样的才貌?”
说起夏二,宜静精神一振,终觉找到了个打压对方的人,偏着头道:“这位表妹号称京都第一美人,你虽然长得也差强人意,依我看替她提鞋也不配,更何况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出口成章,以往求亲的人便踏破门槛,奈何哪个配得起她?大皇兄虽说为了皇祖父的孝未能马上娶她过门,过几年跑不了还是太子妃,你须求求大皇兄,早些去巴结正室为要!”
凌妆做受教姿态点头:“嗯,公主提醒得是,我本来还觉得去承恩公府上不妥,看来要求太子爷带我同去。”
宜静公主睨她一眼,以为上当,心想在京都贵女云集的场合,商户出身又一嫁再嫁的女人,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心下窃喜,面上也就不再咄咄逼人。
...
&bp;&bp;&bp;&bp;凌妆见她收了敌对神色,便开始聊起伏郁侯萧瑾。?.??`co
萧瑾是大名鼎鼎的儒将,所作诗赋传唱京都,外间又传他相貌英俊,宜静公主听是说他,自然也有好奇,沉默半晌,忽然问道:“文才武略本殿早就听过,说他相貌也是不错,比之京都四公子如何?”
凌妆知道她要拿来与苏锦鸿作比,微微一笑道:“无法比拟。”
“你不是伶牙俐齿么?”
凌妆想了一想,答:“当有独孤侧帽之风流。”
宜静公主想象不出那是何等风姿,念及大皇兄的气度,心中渐生向往,却不好说什么。
“此人逾冠未娶妻,年少已封侯,律王又说要守孝,他便成了京都贵女择婿的第一人选了,以往的鲁王世子,姚九公子,想是难望其项背。”
大殷的公主没汉代公主那般好命,随时配一个列侯,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择手握重兵的武官为驸马,开国太祖就曾把女儿嫁与亲信武侯的先例,不过如今就算帝后有意拉拢武将,还有天之骄女,白璧无瑕的东海公主这个妹妹,宜静思来想去更添烦躁,不由连连咳嗽。
凌妆替她吩咐一旁的宫女头领:“公主热咳方起,算不得病,你们燉几日川贝雪梨与她吃了。”
宜静正要出声反驳,凌妆一笑道:“我听闻萧侯爷初五可是要陪着太子爷到承恩公府去的,公主若不养好精神,叫他们见了,恐失了慕容氏的美名呢。?.?`”
说着告辞,她心中笃定,宜静公主好强,必不肯输给他人。
宫女领班相送出来,凌妆一直未见教养嬷嬷在场,知道过年偷懒,压低声音叮嘱:“公主这是失夜少眠所起。我那有个不须内服的偏方,应极见效,少停你着人来取。”
那宫女领班知道凌良娣是太子跟前的红人,连声称是。回殿之后把凌妆的话照实不误回了。
宜静见她说得对症,年节下又不想惊动中宫,既非内服,不妨试一试,也就默许。
如此吃了两天川贝雪梨。禁口清淡饮食,夜间照了凌妆的偏方搁了物事于枕边,竟然睡得香甜,很快不药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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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绍元年大年初二,本不是个比年初一更加重要的日子。
不过在东宫太子眼里,它是。
为什么呢?
因为折磨人的良娣的特殊日子,终于过去了。
傍晚他在第十八次确认这个消息后,喝了口奶茶,目中透出白炽般灼热的光焰:“今日靖国公府的小宴,就不去了。”
此时两人都已装扮完毕。?.??`co如金童玉女一般,正待出宫赴宴。
“靖国公可是一早就差人请太子过府,还说靖国太夫人大好了,满堂宾客,殿下不过去,得多扫他的脸?”
“这怪你。”少年欺上来,露出明示的眼色。
简直叫人喷鼻血,凌妆错开眼不想受他蛊惑。
“昨日你就好了,为什么不说?嗯?”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她。
凌妆泪目。这种事,怎么跟一知半解的少年解释得通?
容汐玦却认为她当真理亏,瞧!囧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于是打横一抱。望里就走。
“靖国公……”
“闭嘴!”
老虎不威,这女人当做病猫!他将她丢在牙白洒金桑叶纹的光滑丝缎被面上,压抑了多日的**令目光都变成了幽蓝色。
凌妆总算见识到了他霸道的一面,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已如初生的婴儿般,抛去周身的束缚。更不掩饰那斗志昂扬。
无疑他是诱人的,阳气勃的,欺身而上的时候得用电光火石来形容。
稍微被他的美色所迷,就会乘了他的意。
尽管前几日有过热身,但真正在一起,是截然不同的。
月桂清香弥漫了小小的穹庐,契合时,少年一切的空虚孤独傲气茫然统统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影子渐渐填满胸臆,一种无名的欢喜自骨头缝里生出,不知经过多久的采撷,任那份直达心底的情意一次又一次冲击,直至心悸到麻痹。
他不解自己为何会控制不住出一些破碎的声音,但是同样欣喜的是,就算她看起来像被欺负得狠了,却还是掩饰不住欢愉的神态,见他注目,她就以玉臂挡住脸,呜呜地抗议。
他哪里容得视线被挡,腾出忙碌的手将她双手都压在头顶。
当暴风骤雨过去的时候,凌妆不忘探看了一下菱花窗。
外头漆黑一面,可见方才所费的辰光。
容汐玦笑嘻嘻地俯身来亲吻她。
凌妆羞耻于方才的欢愉,带着丝薄怒,为他的不挑时间:“叫我如何做人!”恼得背过身去。
本来就因为出身、过往被人非议,大过年的,缠住太子连靖国府的晚宴都不能去了,不被列入妖女的行列才怪,若有一日他撩开手,她有可能被人踩得渣都不剩。
容汐玦不可能想那么远,只觉得这时候她生气也无力得很,温柔地蹭到她耳边:“是不是饿了?我叫人弄点你爱吃的,咱们床上吃。”
凌妆转身想跟他讲道理,触到一大片冰凉的濡湿。
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容汐玦觉了她的窘态,哈哈大笑,竟然扬声命:“备香汤!”
凌妆一拳捶在他胸口,却被紧致的肌肉弹了回来,他还捞住吹了吹,用那双无辜的湖蓝眸子盯着她看。
很明显,他用眼光在问“疼不疼?”
凌妆只好投降,再说叫她这会收拾好去靖国公府,她可也不干了。
在他怀里伏了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
容汐玦还在回味方才的甘美,盘算着一会再来一次,外头传来孙初犁的声音:“回太子爷,香汤已备好。”
凌妆紧张地瞪着他。
“都下去,不用侍奉,沐浴的时候,叫人来把床上这玩意换了!”
外头答应一声,容汐玦含笑起身披了件外袍,扯下锦被,像包粽子一样将她裹了几层,抱起来就走。
这样的时候,倒是省心,凌妆也从没享受过这种服务,微阖着眼帘倚在他胸口任他折腾。
温泉水滑洗凝脂,凌妆才回了口气,想着作为良娣,位分虽然不低,总归也是侍妾,欲待替他揉揉筋骨服侍一番,小手刚攀上他的肩头,又被他捞住温存起来。
水温骤然升高,然后不可避免地上演了一出鸳鸯戏水。
...
&bp;&bp;&bp;&bp;容汐玦只觉得这时候她生气作嗔的模样无力又诱惑,蹭到她耳边,语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不是饿了?我叫人弄点你爱吃的,咱们床上吃。(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凌妆转身想跟他讲道理,触到一大片冰凉的濡湿。
她顿时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大虾,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容汐玦发觉了她的窘态,哈哈大笑,竟然扬声命:“备汤浥露池!”
凌妆一拳捶在他胸口,却被紧致的肌肉弹了回来,他还捞住吹了吹,用那双无辜的湖蓝眸子盯着她看。
很明显,他用眼光在问“疼不疼?”
凌妆只好投降,再说叫她这会收拾好去靖国公府,她可也不干了。
在他怀里伏了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
容汐玦还在回味方才的甘美,盘算着一会再来一次,外头传来孙初犁的声音:“回太子爷,浥露池中香汤已备好。”
凌妆紧张地瞪着他。
“都下去,不用侍奉,沐浴的时候,叫人进来收拾一下!”
外头答应一声,容汐玦含笑起身披了件外袍,扯下锦被,像包粽子一样将她裹了几层,抱起来就走。
凌妆也没享受过这种服务,微阖着眼帘倚在他胸口任他折腾。
这一次,进入浴殿沐芳兰室后,经过第一进蜀锦帷帐容汐玦并没有停,而是穿过帐幔间的通道,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殿阁。
四周热气氤氲,似进了神仙地界。
凌妆不由好奇地略抬起头来看。
这竟是一个十分阔大的室内空间,容汐玦抱着她行走在池上精致玲珑的汉白玉桥上,屋顶及四周灯火熠熠,亮如白昼。可以清晰地看见气势恢宏的室内温水池。白玉石为质,到处雕刻奇花繁叶,穹顶是紫云九龙华盖的形制,亦用玉石刻就,水中半露一只可坐卧的温玉狻猊、一只白晶鹿。
容汐玦边走边褪去了两人所批的衣裳锦被,温热的水渐渐淹没到心口,他抱她躺在温玉狻猊之上。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水深。他一览无余。
容汐玦贪婪地盯着凌妆,此刻的她,酡颜如醉。肤白赛玉,着水仿佛桃花含露,愈增娇美,就像天界银河坠落凡间的仙子。
凌妆羞在他赤摞摞(不是错别字。你们懂的)的目光下,着急翻身入水。水花溅起,却迷了眼。
容汐玦一把捞起手忙脚乱的女子,看她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竟觉心疼。纵身到池边扯过一条羊毛面巾,细细替她摁去面上水印。
擦完了,两人才发觉紧紧依偎在一处。四周的水温似乎在腾腾升高。
凌妆轻轻咳了一声,别开脸想扭转尴尬的局面。“居然有这样的神仙福地。”
容汐玦随着她的目光四周逡巡了一圈,温柔笑道:“我只来过一次,原以为再也不会用这么大的池子沐浴,你若喜欢,咱们以后都到这儿来。”
凌妆才要摇头,下颌已被勾住,气息顿觉急促。
温存片刻,当她感觉到他又开始不妥,急忙滑到他身后,细声细气道:“妾服侍殿下沐浴。”
说着将他往温玉狻猊上头推。
容汐玦温顺地由她摆弄,仰躺其上。
凌妆顾不得羞涩,使出手法替他揉筋松骨,点穴去乏。
但见容汐玦微卷的睫毛轻颤,冰刻玉雕一般的俊面上居然也有两坨可疑的红晕。
原来不独她是又羞又喜的心情,揉着他僵硬的肌肉,她深深体会到了他的紧张。
虽然这场侍浴最后仍是不可避免地上演了一出鸳鸯戏水,凌妆还是瞧出了太子的克制,心头柔软一片。
过得好一歇,凌妆手软脚软,根本站也站不稳,反由容汐玦替她拭净包好,仍抱回寝宫。
这场大年初二的插曲一直延续到了初五凌晨。
整整三天,容汐玦新尝禁果,百战不酣,凌妆则只记得在不断求饶、昏睡、沉沦、沐浴等一系列事件中反复循环。
即使拿出明日要斋戒这种理由搪塞,少年也是嗤之以鼻。
他的理由十分低俗简单:“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斋戒那玩意,纯粹是杜撰出来骗人的。
经过几日的抵死缠绵,凌妆对堂堂皇太子那点敬畏之心彻底被折腾没了。
哪里像神祗,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东宫的人会怎么想?
来发过一顿脾气还是被朱邪塞音挡驾的陆蒙恩会怎么想?
这种事会不会传入后宫?
上至太妃下至奴才们又会做何反应……
一切的一切,都湮灭在容汐玦的轻怜蜜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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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是祭**昭德皇后寄身塔的日子。
宜静公主身子大好,心里对凌妆的恨意也淡了些,这几日思考她的话有理,想转移心思寻个乘龙快婿,于是一大早就盛装打扮了一番。
承恩公府是**昭德皇后故居,容汐玦早欲过府,顺便看一看尚健在人世的嫡亲外祖母邢国太夫人。
晨起备行,他倒是神清气爽。
凌妆被他唤醒,并不去装扮,替他前后张罗起来。
容汐玦抓住她忙碌的小手偷亲一口:“我自己来,你速去更衣。”
凌妆缩回手,虚弱一笑:“妾是偏室,怎么能跟殿下同赴承恩公府!何况这几日都没有去向皇后问安……孙老太太、裘氏等没在掖庭,老人家身子不好,我不放心,今日破五,凡事没那么禁忌,一会给她送点药汤过去。”
若是凌妆说身子不适,实在走不了路,太子爷或者也就不会勉强,但是她分明说要去探望别人,他怎么容得?且听她说是偏室,他就不太爽,我又没承认夏二是太子妃,就你一个女人,什么正室偏室?
想了想,他道:“听说那里有号称京都第一的美人,怕了?若不去给我挣回面子,以后孙氏也不要见了。”
凌妆根本不怕他威胁,微微嘟起樱唇:“殿下说话不算话,当初可是求了您让她老人家跟我回娘家养老的。”
她这是委婉替孙氏等求恩典,却与当日境况大相径庭了。
容汐玦见她虽然自称仍然谦虚,言语间却不觉趋于平等,心头爱重,不忍再逗,刮了刮她的琼鼻道:“罢了,等十五过后,我跟父皇说一声,容承圻本堪大用,给他个户部的缺重新起用,他的母妻也就不用你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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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永绍帝诛杀废帝和曾王等,容承圻不可能真心效忠于他,若是由东宫推荐起复,既替他网罗了一个治国的人才,又报了孙氏的疼爱之情,简直一举两得。
凌妆大喜,踮起脚啄了他一口。
容汐玦拥住旖旎一番,但觉生平无这几日般惬意的时候,待她跑了开去,手上空抓了一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白皙的指间,似有些不真切,他心中一紧,抬脚便往西暖阁走。
西暖阁里围满了宫人,他并不出声,站在人堆后看她。
镜中映出姣好的面庞,乌黑的长发柔顺亮丽,宫人一梳梳到底,流畅至他的心田。
她看见了他,自镜中盈盈一笑。
宫人才发觉太子竟然来了,连忙请安。
容汐玦示意免礼,负手看她打扮。
凌妆红了脸,催促宫娥快些。
“不急。”容汐玦温声道,“咱们合该最晚到。”
宫人见气氛轻松,皆莺莺沥沥地笑起来,侍奉梳头的程妙儿和传递钗环的图珍珠、姚玉莲更加卖力,屏息敛气,连动作也优雅几分。
衣架前挑出件艾绿色云肩通袖大衫,显然是凌妆要穿的。
她皮肤白,日常穿这颜色自然也好看,但作为君主之妃驾临臣府,却过谦了。
容汐玦径从挂着的衣堆里拣出件澄黄绣金龙大衫,宫娥们会意,绾好头发后替凌妆戴上九翟冠,扶她起来,套上衣裳佩霞帔绶带等。
“过于隆重了罢?”凌妆顶着沉甸甸的金冠很不满意,她本是太子侧妃,不过在容汐玦的授意下。礼部按亲王妃规格送来了冠服,通身的行头繁繁复复,便是富贵出身,也让自由惯的她很不自在。
容汐玦想起之前宗室和礼部的反对,这会见她穿得美,当真不值一提:“无妨,参拜之后游园还须更衣……这汉人的规矩确实繁琐得很。”
因为皇太子、公主等皆要驾临。早有内侍过去看过承恩公府各处布置。更衣之处,燕坐之处,受礼之处。开宴之处,退息之处,皆一一安排妥当,断不致届时乱了尊卑。
凌妆气度不凡。穿起正装来明媚艳丽中带着威仪,别有一番情韵。宫人们纷纷赞颂。
她们也是摸到了皇太子的脾胃,只要是称赞良娣的话,就绝不会嫌啰嗦。
又有听泉书斋、御南所、德昌宫、凤临宫、景鹊阁人前来传话,说梁王、梧州郡王与三位公主的车驾停当。只等皇太子起行。
于是一路上宫车漫漫,黄幕遮掩,车轱辘碾在细沙铺就的官道上。几无颠簸。
公主们坐的是八抬凤轿,仪仗里各添了十六名穿着新霞衣的提灯宫女。一路上宫乐飘飘、香烟袅袅。
百姓们有远远躲在高楼内偷窥的,只叹皇家气派巍峨。
承恩公府的人五鼓天就按爵列于门前等候,此时许多人已冷得打颤,听到前方一排内侍跑来的击掌声和传话,连忙绷紧打摆的身子,男眷迎至前头街口上,女眷肃立在门前。
又等候了好一晌,才有十来对内侍骑马而来,每到一亭口下来一对,向西而立,自有人牵马出围幕,随即才隐隐听到传来鼓乐之声。渐渐自太子以下,全副仪仗缓缓压来,多少刀枪剑戟、雉羽宫扇自不论,待高大的金辂车出现,各人早已跪了一地。
有内侍小跑上前扶起承恩公夏昆与邢国太夫人,金辂车少停,后头的仪仗分列,其余皇子公主们的轿子落地,小梁王打头,由内侍扶着缓缓走来。
司礼太监这才高唱莅临诸位殿下的官名,请舆下辂。
宝相庄严的皇家仪仗出行,谁也没料到金辂车里的凌良娣,缩在太子怀里美美睡了一个回笼觉。
车驾停下时,凌妆方醒,恍惚间不知置身何处,刚回了魂,一只天青釉色的握壶送到她唇边。
她抬起头,只见容汐玦那对湛蓝的眸中漾满了沉溺之色。
待凌妆润过嗓子,容汐玦方才伸手正了正她云鬓上的宝树金簪,振袍下车,而后转身接她。
太子前头负手而行,东宫第一宦贺拔硅亲自扶着良娣的手紧跟在侧,后头才陆续是梁王、梧州郡王与三位公主。
销金提炉的宫娥们鱼贯入门,一时承恩公府内御香袅袅,府中树上俱扎了五颜六色的纱綾花,交错在皑皑白雪间,便似人间仙境。
承恩公夏府兴盛于顺祚中晚期,先帝待之为诸姻亲之冠,府邸经过二十多年扩建,楼宇宽广,园林穷奇,太子与两王由外臣侍奉在前堂升座受礼,内侍们又请公主与良娣上了肩辇,徐徐径往内堂正室。
此次实为皇太子及梁王等认亲,当今小夏后生母早亡,乃邢国太夫人亲手抚育长大,当做嫡出教养,她本人深深忌讳庶出这一桩,故而梁王、三位公主与承恩公府中人皆往来密切,还以为皇后本是嫡出,认邢国太夫人为亲外祖母。
到得堂上,乐声便起,公府女眷于堂外东月台上站班欲入内行大礼。
三位公主的常侍出外传免,凌妆归于末座,贺拔硅与王保师徒随行在侧,面上隐隐流露出不愉之色。
承恩公府女眷退,有内侍导引贵人们更衣。
凌妆得以换下沉重的金冠,换上轻便的大红广袖圆领团花保和服,宫娥又替主子披上石青色白狐狸毛团凤补子的大斗篷,连秀发都掩在双龙抢珠的兜帽下。
在内侍的导引下到公府内河的小码头上欲登凤舟,前头有两艘龙舟停泊,凌妆跟在三位公主后头,见河岸上一太监气喘吁吁快跑而来,正是太子身边的马六贵,便打住了步子。
马六贵上来打千回道:“太子爷请主子移驾同舟。”
三位公主俱住步回头,神色各异。
凌妆不及多想,贺拔硅等人挥手命步辇上前,此时谦让起来倒要叫容汐玦面上难看,故而她并不作任何表示。
及至上了龙舟,二人并立于舟首,她才嗔怪地说了声:“殿下,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容汐玦同样的石青色团龙白狐毛斗篷,长身玉立,乌眸斜飞,明明傲娇极了的模样,却揽住了她的肩膀,似护雏的母鸟。
...
&bp;&bp;&bp;&bp;原本到哪儿都笃定的人,方才离了他竟然有丝无措,凌妆也很满意呆在他身边,感觉甚好,于是抛除繁文缛节的桎梏,笑盈盈观景。?.
冬水寂寂如碧玉,龙舟开拔,荡起涟漪,河面上漂浮的花灯皆动,这些灯有贝壳螺帽做成,有彩纸金销制就,更有仿制的荷叶睡莲、夹岸绿柳,几能乱真,叫人疑心瞬间入了春天。
隆冬里见到春色,凌妆有些兴奋,回头却见容汐玦冰寒着脸。
再看岸上,到处金粉铺地,宝树珠光,银帘绣幕,重宇华檐,说不尽的富贵,道不尽的繁华。
她忽有感悟,太子这是为外戚忧。
想大殷疆域宽广,并非养不起几家权贵,然而太过张扬的外戚之家,到头来没有一家能保善终,不管他心里对夏家是亲是疏,见了这金窗玉槛,泼天富贵,都不会高兴。
舟行须臾,转过几弯,经过三道汉白玉牌坊,前头一片梅林,白雪枝头红艳艳望不到头,林中央高高矗立一座金色佛塔,鎏金灿日,斗拱飞椽,似有神光万丈。
不得不说夏府中人很有眼光,营建出了一处奇景,凌妆私心里以为这座宝塔和梅林甚至可以流传千古。
弃舟登岸,夏昆领着族人门客以及各路亲眷上来磕头,女眷列于东面。
大殷男女之妨倒还宽绰,因来的有皇子有公主,都是家中沾亲带故的人才能列席其间,女子们也不避讳。
司礼太监着免,诸人起立。
凌妆念着夏二,禁不住好奇,在女眷堆里搜索。
其实倒也用不着多作猜测。扶着邢国太夫人的必然是她的媳妇承恩公夫人和皇后的另一个弟妹,后头按序排着夫人小姐。
未出阁的姑娘们打扮自与媳妇子不同,姑娘当中的第二位,光风霁月,有明珠翠羽共徘徊的绝色,体态婀娜,水晶玻璃雕就的一般。身上衣着虽按礼制。裁剪却极为得体,立于人群中也难掩光芒,叫人不得不注意到她。
凌妆望过去。那女子也傲然回望,难掩眉目间怨怼之色。
一见面就如天敌,自然是夏二姑娘无疑。
凌妆暗赞她容色非凡,心头忽忽滞闷。勉强调开眼光。
候梁王公主等俱上岸,承恩公夏昆上来拱手再行一礼。
容汐玦抬手示意。东海公主娇声道:“都是自家人,二舅父快别多礼,今日母后着我等来给**昭德皇后祭塔,本当行家礼。”
夏昆连称不敢。目光炯炯盯着太子,嘴唇翕动,似颇为动情。四老爷夏孟尚外放在川西。上头有召回为京官的旨意,只是路途遥远。未及赶回。
夏昆之妻孙氏和四房黄氏赶紧搀扶着邢国太夫人颤巍巍上前。
邢国太夫人要拜,容汐玦双手托住,反一牵凌妆的手,向她行了个半礼,诸皇子公主皆从拜。
容汐玦难得敬重谁,凌妆见他神情,便明了大约将太夫人视作了母亲的替身。
邢国太夫人不过五十许年纪,皮肤比两个媳妇都白,将养得宜,体态发福,一看就是安享了多年富贵的人。
见了嫡亲外孙,且又是战功赫赫的皇太子,太夫人自然难抑激动,抓住容汐玦的手只说了句:“我的儿……”
半晌再挤不出一个字。
容汐玦尊了声外祖母,重新引见凌妆:“此是良娣凌氏。”
凌妆揣摩他的意思,便又见了家礼,福身道:“见过邢国太夫人。”
容汐玦道:“应称外祖母。”
众人一怔,良娣自然也可随太子称呼,但承恩公府明显不同,是皇帝下旨册封过太子妃的所在,大正月里头一次驾临外家,便郑重介绍侧室,似乎并不大妥当。
东海公主半挑起唇角,看夏二神色,以帕掩唇附到宜静公主耳边道:“姐姐,宝笙可气坏了,要绷不住脸了呢!”
公主们不喜欢凌妆,但却更加讨厌夏宝笙。
先帝对夏家格外优容,宠爱夏家姐妹尤甚嫡亲孙女,夏家头两个姑娘都受封了县主,常有赏赐,宫廷宴会每能随祖母等参加,在京都贵女中,简直有压倒各王府郡主的势头,郡主们自然心头膈应。如今的公主们,那会儿可都是郡主,表姐妹之间最会攀比,必然不喜夏家的姑娘。
再说夏宝笙自两年前万寿宴上一舞,奠定了京都第一美女的地位,其余众多女孩儿肯定不服。尤其容家姐妹,个个珍珠树玉石花般,美色各有千秋,哪里就肯让她稳坐第一美女的宝座。
这夏宝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姿态骄纵,不自觉便罪了许多人,这时连自家嫡亲姐妹或者堂表姐妹中,亦有想看她吃瘪的。
凌妆不敢去看夏家其余人的脸色,顺着太子的话唤了声外祖母。
邢国太夫人并没有任何的不快,亲亲热热搀了她的手细细端详两眼,道:“是个好模样的,在太子身边,看顾起居饮食,良娣莫辞辛劳。”
论品级,邢国太夫人是一品诰命,倒还高过良娣,不过内外命妇贵贱有别,只她是长辈,如此叮嘱正合宜。
凌妆敛衽称是,又随着夏昆的介绍一一认了夏府中人,到得夏宝笙的时候,对方极不情愿地行了个礼,却是冲着太子。
夏家大姑娘夏宝箫已出阁,嫁与先帝膝下老九曾王长子为世子妃。前头曾王落难的家眷里竟然没有她,想是沾了姑母的光退回娘家作罢,如今又作姑娘打扮出来见客,几位公主叫“大表姐”叫得极是暧昧。
夏宝箫五官身段比夏二也差不了多少,气色却明显不及,加之是亡故大爷的女儿,邢国太夫人被小夏后等人捧得不辨亲疏,根本没有格外关照,她的母亲原本只是个通房丫头,又随着父亲死了,她在府中便成了孤苦伶仃,年纪轻轻便显出垂暮之势。
其实这亡故的夏大爷才是太子爷正儿八经的嫡亲舅舅,故而容汐玦也特别问候了夏宝箫一句。
虽然只是“新川县主在家吃得香?睡得香?”这样的宫中家常,众人也不由侧目。
夏宝箫显然也是受宠若惊,惨白的脸上顿时浮上一丝神彩,凄凄地仰望太子,抖索着唇,却是连话也回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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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p;&bp;&bp;&bp;承恩公府四姑娘夏宝竽乃庶出,圆润的脸庞,气质温雅;五姑娘夏宝筝与夏二一母所生,年纪尚小,梳着两条丫角,应对却是极老成;三姑娘和六姑娘是夏昆之弟夏踵之女,养在四川,如今还未到京。
厮见一番,夏昆赔笑:“臣等一家子见了太子与诸王公主俱失了礼数,殿下们莫怪。”
梧州郡王非皇后所生,自然更加客气,忙道:“承恩公客气,咱们虽为皇子皇女,却也是晚辈。”
夏昆示意各族堂表亲眷毋再参拜:“吉时将届,臣前头引路。”说着带兄弟儿子路侧相引。
容汐玦携了凌妆柔胰,信步往梅林中去。
正是梅花最艳时,高阳下的残雪中望去,“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琼枝玉蕊,红妆十里,别个倒还罢了,容汐玦却从未见过江南这等景致,携着心爱之人行走在梅海之中,心情颇为微妙。
大约盏茶时分,众人来至塔前。
仰头而望,塔身高约三十余丈,玲珑八面,每层绿琉璃瓦披檐,塔下汉白玉石围栏,十数级台阶,四周栏板雕龙凤祥云。
有家庙中女尼上前奉香。
容汐玦、凌妆及几位皇子公主拈香数拜,请进大香炉。
夏昆方道:“太子殿下,诸位殿下请入塔,此塔建有地宫,内奉纯金宝塔一座,供奉先帝所赐昭德皇后宝像。”
塔下地宫居然极为宽广,凌妆不免觉得奇怪。
按理说昭德皇后生前左不过一个王妃,单说夏府中这片梅林和大型宝塔,就已出奇诡异。
浩大的工程不可能在永绍帝登基的短短月余完成,赵王时代他韬光养晦,哪里会为亡妻去招引言官?便是夏府,当时不过一个伯爵,已然是姻亲里的特等擢拔,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完成了祭拜仪式,夏昆出面请皇太子为宝塔赐名。
按理说太子祭母。直接名慈恩塔就不错,但此塔乃奉先帝之命所建,题慈恩就不合适,容汐玦略一沉吟。便道:“吾久居塞外,于汉学上哪有朝中大儒们精通?请翰林院拟定。”
东海公主跃跃欲试:“那些个书生起名不过附庸风雅,昭德皇后的寄身塔,子女们费些心思才合适。”
容汐玦侧目看了她一眼,并不反对。
东海公主本就胆大。又存心结好大哥,当仁不让,笑吟吟左右踱了几步,轻轻抚掌道:“大皇兄有尊号元圣天佑,小妹以为仅仅**昭德四字无法彰先后懿范,元圣二字才当真配得起,不若就名元圣塔,也是子臣们的一番意思。”
**皇后是元后,又育圣子,起这个名字。确实能弥补谥号的不足,容汐玦倒也满意,一旁的邢国太夫人和夏昆也连连称好,命下人飞奔出去请提拔。
司礼监又欲引主子们到前后正堂准备午宴。
容汐玦道:“吾与皇妹同至,勿使分室。”
这命令有违君降臣家的礼仪,公主们明知恐怕是为了凌良娣,倒也高兴。到内堂坐到女眷席上有甚么意趣?见见表兄弟子侄们才有些意思呢。
夏昆等不敢不尊,连忙差人前去移动席面。
再次更衣,容汐玦被引入屏风后时,当即一怔。
里头一个身段窈窕的妙龄女子盈盈拜下。竟然是夏二姑娘宝笙。
阳光透过窗纱淡淡映入屋内,室内升着炭盆熏笼,青烟自博山炉中慢腾腾缭绕着周遭,黄澄澄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在日光中闪烁。映得肌肤似乎生出珠光,看得孙初犁眼都直了。
咬了咬舌头,心想:“这夏家真是专出妖孽啊!当初**娘娘何等的容色,有人说当今皇后像她,我怎么瞧着这丫头更像几分呢?”
像先皇后当然就有一两分像太子,奴才们心里敬重神明。且怕有夫妻相一说,就有心想走,却见太子斜目冷冷睨了自家一眼,立马掖着拂尘站定。
耳中只听得太子淡淡道:“夏二姑娘走错地方了。”
夏宝笙自见了凌妆之后,心中极不服气,问了左右,皆说那个良娣根本不及。于是鼓起勇气,使唤了五妹妹掩护,偷溜进来打发走从人,念及往日各种宴会上的风光,多少少年公子钦慕,媒人几乎踏断门槛,如今这般小心小意,只希望他能垂青怜惜几分,已经令心高气傲的她觉得满腹委屈。
冰冷的问话刺激了夏宝笙,年纪不大,她却自诩深谙男子的心性,你越是伏低做小,他们就可能越不将你放在心上,主动来寻已经犯了忌讳,她自然想一举引起他的兴趣。
没听到太子说免礼,她就傲然扬起了头,本来想以一种平等的气势相对,可一对上他渊汀岳峙的模样,那份淡然遥远,尊如神祗之气立刻压倒了她,使得夏宝笙一口气上不来,反而立刻憋红了脸。
若说天下有女子能拥有他,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商家再嫁女,她的眼神很快转为幽怨。
他分明神情不善,却依然能拨动她心底无数根琴弦。
夏宝笙心跳如擂鼓,却知机会不多,片刻总算稳住心神,妙目一转,含泪凝睇:“太子表哥杀伐决断,但自古英雄亦有柔情,小女蒙羞前来,只想告诉您,我等姐妹承**姑母恩德,先帝爷圣眷看顾,延请名师教授熟读圣贤书,绝非善妒之人。殿下爱重良娣,小女进宫亦会以姐妹待之,奈何置我于水火之上?”
说着又半掩娇容拭泪,简直梨花带雨,好不令人怜惜。
孙初犁也觉得她本事不小,一番话既提了**皇后,又抬出先帝,都是太子爷最为敬重的人,何况她说的也算在理,长得又实在明丽非凡,叫他为凌良娣捏了把汗。
可此情此景,就算孙初犁有心助凌良娣一把,也是不敢随意开口的。
却听容汐玦淡淡说了一句:“东宫家事,不劳夏姑娘费心。”衣服也不换,转身就走。
孙初犁心头一乐,大赞主子这份狠得下来的心肠。
其实这种大胆求爱的女人,在塞外,在泰西,容汐玦已见过太多,男女之事不比其他,提起母亲和祖父,不仅没有叫他心软,反而平添反感。(未完待续。)
&bp;&bp;&bp;&bp;“我是先帝钦封的定陶县主,殿下的表妹!”夏宝笙见太子要走,顿时激动起来,来之前她已想过许多种应对的方式,到了他面前却大失方寸,凭着本能反应就去扯他衣袖。
容汐玦侧身一让,夏宝笙抓了个空,幸亏孙初犁眼明手快扶了一把,才免出洋相。
夏宝笙何曾受过男子这般嫌弃,顿时鼻酸眼涩,一时失去了理智,顾不得上下尊卑,失声问道:“她就有那么好?难道我不比她漂亮?不比她出身高贵?不比她贞洁?”
容汐玦本懒得理会,到底有几分顾念堂上邢国太夫人,总算驻足正眼看她。
夏宝笙见他终于正眼相看,欲哭还笑,手上绞着鲛绡绢,略略低头,又飞快看他一眼。
这表情,她练了多次,在世家公子面前,无往而不利。
“表妹确实美丽高贵,不过却叫我想敬而远之,良娣或许稍有不及,我却只想占为己有。”
夏宝笙不敢置信,猛然抬头,张大樱唇,开始只见她唇瓣哆嗦,渐渐扩散至全身。
孙初犁暗暗摇头,这丫头问得傻问得直,太子爷却答得白,答得不顾礼义廉耻。
她难道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人家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呢!真是蠢妇啊,既然说了等,何不静静等到出孝再说?
容汐玦不再理会,一阵风似地走出“沐天体仁”堂。
夏宝笙呆立在屏风后,望着空荡荡的门,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便自诩有千种风情,万般态度,又对何人做去,呆立半晌,一时满面清泪,捂着脸跌跌撞撞奔回闺阁,卧床不起。
席上少了夏宝笙,想看好戏的公主小姐们略略有些扫兴。
宝竽和宝筝姐妹是知道二姐干什么去的。宝竽多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刻意结好,心底不知积蓄了多少窝囊气,见宝笙再也没有回席。料想事不谐矣,不由暗暗发笑,巴不得宝笙彻底失去太子妃之位,也免得更加趾高气扬。
五姑娘宝筝小丫头却很着急,这么好看的姐夫得不着。以后见的机会也便少了,边派心腹丫鬟去打听二姐姐消息,边用眼刀刮着上座的凌妆,恨不得目中能射出箭来。
容汐玦一口饮下金樽中的酒,环顾堂上,金窗玉槛,绮罗遍地,器物精美罕见,美则美矣,却全然没有他想象中母家的情状。
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如宫中父母姊妹一般,令他感觉不到一丝真情,尤其方才那个夏宝笙,原本他还顾虑为了心爱女子伤及表妹,谁知竟是这等人,美貌皮子下,举手投足做作不已,除了恶心,他没觉出一分率真。
方在失望,听凌妆低低喊了一声“殿下”。芊芊素手布了两匙素羹在他面前的玉碗中。
柔婉娇媚,目中满是关切,似千百年前早已烂熟于心的模样,又似今日初见。叫他心中一软,阴霾一扫而空。
“谁说你不及她美!”
莫名的话,凌妆听得云里雾里,却盈盈一笑,如昙花绽放。
因是家宴,夏府嫡系。包括几房堂亲与前来的两家表亲都赐了座。
凌妆侧座相陪,沾太子的光受了无数的礼。
又有扈从而来的太子中军副将奉命入座,如今的羽陵侯阿史那必力与伏郁侯萧瑾上堂见过邢国太夫人,左右各据一桌。
这二人是太子亲信,都是久负盛名,各人又有一番寒暄恭维。
宜静公主因听凌妆刻意提起过伏郁侯萧瑾,不免格外注意些。
这萧瑾出身女真后族世家,除了战功外,有诗文传唱京都,诗中的铁血之气很令人折服,何况他身材挺拔俊逸,五官周正英武,铮铮男儿本色与江南的文弱书生不可同日而语,宜静一见之下心已动了七分,再加上未见前的三分,竟把残余在苏锦鸿身上的心思渐渐移到了他身上。
松阳公主见她娇羞模样,再看萧瑾,明白了几分,心下暗痛,想道:“她便不自重,也有皇后撑腰,想嫁战功赫赫的侯爵,也是一道圣旨的事,我从小乖顺,母亲却不得父皇欢心,什么时候才有人会为我谋划一二?”
她的生母冯贵人,中上之姿,宫女子出身,毫无存在感,虽然也替女儿急,却在任何地方都说不上话,委实令人心焦。
此时看萧瑾,松阳公主一边思量无法与妹妹相争,一边却也隐隐芳心暗许。
天之骄女东海公主,人家虽然封了侯,她却只将他们视作皇长兄的随从一般,是以并未朝那方面想,倒是不见风流倜傥的姚九出现,颇为无趣。
一一认亲毕,东宫和各皇子公主皆有赏赐。
又谢恩归座,才得略用些酒菜。
夏昆格外引荐了子侄们。
容汐玦勉励一句,又道:“今日见府中靡费过巨,不合太祖勤俭之训,尔等年轻,慎戒之。”
夏家嫡系七名子侄拱手长揖谨称“遵教旨”。
在臣子家用膳只是做做样子,沾不上几筷子,司礼监便高唱“时辰已至,请殿下们还宫。”
公府不好留人,列队相送。
待回到金辂车上,凌妆看出了容汐玦的隐隐失望,微笑着蹭上前抱住他一条胳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殿下无须多想。”
“没有。”他将她揽到怀中,温暖的月桂清香萦绕在鼻端,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我有你便够了。”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是听说诏册太子妃那日,为了安她的心,但今日又说,含义分明不同,这个够了,似乎还包括他所有的亲人。
凌妆投入他怀中,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只觉他舒适安逸,嘴角似噙着餍足的笑,一颗漂浮的心终于稳稳落在池塘中央。
宫车摇摇,两人相依偎,觉得便如此漫漫走下去永不到头也不会厌烦,凌妆“唔”了一声,暖洋洋地想睡。
容汐玦却不放过她,捉住小意温存一番,方才放开她的樱唇道:“想不想到娘家走一趟?”
凌妆倏然坐直了身子,瞪大妙目,心里明明觉得主意很不错,却反对:“年前你才放我回去瞧了,如今还陪着一起到侧室娘家去,明日就是恢复大朝的日子,还不叫言官们淹了?”
“汉人不是有三朝回门的风俗?”容汐玦含笑侧目,等待她露出欣喜的笑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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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不想他居然记得这个,心里暗暗一算,不说册封,只说真正圆房,确实正好三日,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拒绝起来也就不那么坚决了,“天家哪讲究这个风俗,再说他们也没准备,如此招摇去了,恐要吓着,何况后头还跟着梁王他们的车驾。??? ? ??.?”
他当然知道她的心思,抚摸着她光滑的脸庞眯起眼:“你真担心他们跟着去?昨夜贪食,明明知道不合养身,却说人生能得几回惬意的人去哪了?”
想起昨夜贪吃那点甜品还扯出一通歪理,凌妆不免羞涩,心想这到底属于小节,不干国家大事,大过年的,确实也想回去看看,便不再反对。
几副仪仗过了春波桥之后,见太子没有朝宫中去,自行分开。
凌妆觉得如此大的阵仗回家,委实有些招摇,但容汐玦高兴,她也不想再提出什么扫兴的话来,一路给他讲家中诸人的情况,申正时分便到达了朱衣坊。
“到朱衣坊了。”凌妆揭开帘子看到熟悉的墙垣人家,有些雀跃。
出阁的女儿,哪个不愿夫君陪着回娘家的?她也不能免俗,何况这位夫君又是如此的得人意儿。
容汐玦见她容光焕,心里也跟着高兴,当即传令前头净街的龙城卫收队,勿再驱逐前面百姓。
凌妆回头:“殿下这是给妾的街坊面子么?”
容汐玦正色称是,惹得她笑如银铃洒了一车。
朱衣坊住的不算平头百姓,前面有些人家看见仪仗,门房赶紧进去传报主人,出来现是太子车驾,家家户户大开中门叩拜跪迎。
到了凌府门前,照例由容汐玦亲手接凌妆下车,看到府门前、隔壁、对过等都黑压压跪满了人,她终于意识到,真的是告别了从前的生活。
内使哪个不知道凌良娣得宠。都宠到正月初五出门祭拜先皇后转成了陪她回娘家了,前头的司礼太监们连忙搀扶凌东城夫妇等。
凌东城有了官身,府门前的牌匾上也已换了凌宅。
“父亲、母亲!”凌妆唤了一声,迎上前去。
连氏站直了身子。一眼看到光风霁月的皇太子,惊慌失措地回头扫了眼张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上笑成了一朵花。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容汐玦拱手一礼。
如今凌东城是东宫属官,听了太子呼唤。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倒在地。
凌妆含笑上前扶住母亲,径往里头走。
容汐玦伸臂搀了凌东城一把,温声道:“这是陪媳妇回娘家,只叙人伦,不论君臣,一概免礼。”
诸人这才有了真实感,尤其休沐在家的连韬,方才听到传报还以为是姐姐坐了太子车驾回来,已属天恩。哪晓得说书先生口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战神偶像竟真到家中来了,此时跟随在后两眼直,死死盯着太子的背影,揪住凌云的胳膊道:“你掐我,掐我,看疼不疼!”
凌云“嗷嗷”怪叫:“你不疼我疼!”
容汐玦闻声回头向他们一笑。
两行清泪顿时从连韬目中滚下,若不自认是个男子汉,他恐怕要扑上去大哭一场。
凌妆也听见他们的闹腾,转头道:“那是二舅的独子连韬。妾对殿下提过的。”
容汐玦哈哈一笑:“就是在国子监读书那个?”
连韬见他居然知道自己,更加激动,冲上前大大作了个揖倒退着跟在一侧:“太子殿下!皇太子殿下!”
“你哭什么?”
“哭?”连韬举手一抹,这才觉淌了眼泪。一时羞臊得面庞紫黑,随即傻笑起来:“这是高兴的!”
连呈显夫妇一听松了口气,见太子笑,也都跟着放松笑开来。
这几日他们也略略打听过皇太子的事,都说他治军严谨,杀伐决断。平日里不苟言笑,更不近女色,还求神拜佛保佑凌妆在东宫要小心侍奉别出了差错。谁知今日一见之下,感觉传闻十分不靠谱,皇太子哪里有半分高冷?简直是温和贴心,暖心暖肺的好女婿。
待得堂上赐座,凌东城等已经乱了方寸,便连平日伶俐的张氏也一动不敢动,奴仆在凌妆的示意上奉上茶果。
容汐玦招手叫连韬与凌云上来。
连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太子,才有些恍惚回神。
凌东城也总算组织起了言语,肃身道:“殿下骤然降临臣下寒舍,未及迎驾,有罪。”
不想容汐玦举手示意:“岳父大人坐下说话,你们都拘着,回宫后良娣可要埋怨小婿了。”
小婿啊!太子居然称自己小婿!
诸人抹泪陪笑,容汐玦又问凌云几岁,可曾入学。
问罢说:“岳父家人丁不旺。”
凌东城又想起身说是,好容易压抑住了,抬了抬屁股又坐下。
“听良娣说亲族多在杭城,可打人接过来,日后我自会照拂。”
得太子这话,凌家上下又想谢恩,凌妆咳嗽一声,方才讪讪坐好。
其实这几日在家,他们正在商议接连呈陟及连氏的父母过来,而且计议翻案等事宜,尤其连氏,想起当初申家翻脸不认人,还贪墨了凌妆大把的陪嫁就来气,有心等过些日子,比方端午节或中秋再见女儿时再提一提问一问,没成想这么快太子爷就送上门来了。
凌东城回道:“年前良娣册封,小臣已投书去杭州,那边也只余下贱内的父母与一弟一妹,必然都会来的。”
容汐玦见凌妆兄弟单薄,有心抬举,当即授连韬为龙城卫副千户,带俸读书,凌云为昭信校尉,岁加俸米百石,从东宫内弩放。
百石俸禄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第一流的官员才能享受,不想凌云小小年纪,便受天恩,凌云也是懂得的,连忙便要磕头。
凌妆制止:“子荀还小,殿下恩遇不宜太过。”
连韬也跪下道:“太子隆恩,草民本不当辞,但沾姻亲之便,以此擢升,非草民志向,还请太子收回恩旨。”
容汐玦听他说话老气横秋,很觉有趣。
“以后在家,在东宫,都叫姐夫。”
“姐夫!”连韬兴奋喊了一声,心里无比自豪。
&bp;&bp;&bp;&bp;容汐玦被连韬勾起了兴趣,面上带着一丝笑问道:“那么,你有什么志向?”
连韬大声回话:“姐夫是不世而出的英雄,弟等怎能使姐夫令名蒙羞,便是子荀,也不该享受这个爵,要凭真本事为国效力,有功赏,有过罚,将来史书上才不会说姐夫因私授官。 ?”
容汐玦认为他说得不错,微微颔,却道:“士兵们打仗,无非图封妻荫子,我东征西讨,若不能庇荫妻族,却去怕史官身后之言,莫如做山野屠夫。”
诸人都想不到他会是这般论调,面面相觑,有喜有惊。
连韬还不能体会他这番话的心境,不免一脸茫然。
凌东城一拍大腿,差点赞一声:“有担当!”
连氏狠狠瞪他两眼,他正高兴,也不以为忤。
凌妆回想容汐玦在承恩公府的态度,现对比之下,他竟更亲近娘家,心头无比感概,因道:“殿下恩典,自不该辞,只是眼下荫封两个小儿,确实引人侧目,还请殿下为妾计,收回成命。”
容汐玦略作思量,微微一笑,也不坚持。
他容色惊世,时不时笑将起来,看得丫鬟仆妇们眼睛直,便是连氏,也觉太子委实太过耀眼了一些,凭自家女儿真真高攀。
凌风和凌婉也由两个姨娘牵着手出来见了,容汐玦厚赐东珠一匣,宝石一匣,泰西某城邦公主的小王冠一个,把个东宫大管家贺拔硅心疼得直抽抽。
两个姨娘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凌东城走南闯北,眼光独到,这会儿定下心神,已看出太子爷是存心陪女儿享受寻常百姓的日子来了。于是他也不再拘谨守礼,渐渐与之攀谈起来。
他出过海,到过西洋,谈论起一些见闻,言语夸张,很有意思。容汐玦、广宁卫和内侍们听得津津有味。
张氏等人却早就听得烂熟于心,待回过神来,见太子根本没有坐一坐就走的意思,赶紧去厨房张罗晚膳。
凌妆并不打断父亲的吹牛。给母亲做了个手势,女人们径自走了。
连韬和凌云装了一会,到底听腻了,凌云借父亲喝茶的机会,赶紧插嘴道:“爹。姐夫的大军是打入过泰西的,听说还驻扎过那不勒斯等泰西城市,到过地中海。”
凌东城愠怒地瞪了眼儿子,道:“太子是三军统帅,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大帐中央,哪里知道那许多民间的事!”
凌云不敢真跟他顶嘴,只眼巴巴望着太子。
容汐玦道:“岳父说的是,我连大殷百姓的生活都不清楚,遑论外族。”
凌东城瞟一眼儿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他又再夸夸其谈。将走南闯北所遇的新奇事,一桩又一桩说得天花乱坠。
连呈显对姐夫这点子爱好无可奈何,而两个小人明明想听太子说话,却被逼听着听过无数遍的段子,苦不堪言。
张氏顾不得与凌妆客气,到厨房忙碌去了,连氏拉着女儿到寝室中,曾嬷嬷跟在后头边抹眼睛边笑。
坐到床上,母女两个搂在一处,连氏拍着女儿的背。又是笑又是叹:“怎么就修到了这样一个神仙人儿!娘不是在做梦吧?”
凌妆含笑摇头。
连氏阿弥陀佛念了一通,再也不用问太子待她如何,拉着她在屋内的观音像前跪下,虔诚叩拜道:“观音大士保佑。如今一切可都好了,只望阿眉能早得麟儿,信女终身持斋……”
“哎呀!”凌妆赶紧打断她,倒不是为了羞,“菩萨面前愿也是乱许得的?”
连氏又磕头方才站起:“瞧你这不庄重的样,怎么当得了娘娘!”
母女两个嘀咕了一阵。连氏方想起杭州旧事,道:“原本你爹同我商议,得便了跟你说一声,最好能把当初的案子彻底翻了,还家产,只那申家,也不能白便宜了他们。可是今日见你如此圆满,却恐坏了你们小夫妻的情感,咱们日子过得也不错,过去的事就罢了,一会你爹要提,你千万拦住,别叫皇太子觉着咱们家不识大体。”
凌妆失笑,若不了解容汐玦,这等顾虑也合理,不过她知晓年后还要落实几十万大军的去留等问题,已经很头疼,她也不想在新年里头添麻烦。
母女等出来,贺拔硅师徒依旧候在外头,回道:“主子由凌老爷他们陪着观赏园子哩,外头风大,叮嘱娘娘别走动了。”
“既看过了承恩公府的园子,我家这点小院还有什么可看的。”凌妆笑说了一句,想起品笛等丫头,命人传进来。
又有金缕进来禀报:“门外有朱衣坊里头的辅国将军及夫人、崔同知家、陈家、柯家等前来请求拜见太子爷与良娣娘娘。”
连氏以往高看他们,听了就觉为难,只解释道:“柯家两个老妯娌是你们来家前就坐着说话的,如今求见,不见不好。”
眼下的情形她作不得主,若是能做主,恐怕都要请进来了。
凌妆想起当日辅国将军门前曾有山西王家的亲家来闹,那将军夫人明显是个刻薄寡恩的婆婆,其子不是懦弱不堪就是个冷心冷肠的人,自然不想见。
不过陈家的四奶奶玉凤却是换过手帕称作姐妹的,前次落难也并没有回避,柯总甲家里走动得也勤,便有心给他们脸面,传话宣叶玉凤与柯总甲夫妇进来。
“只叫他们来,恐怕得罪其余人家……”连氏忧心忡忡。
凌妆握了母亲的手一把,道:“娘啊,今时不同往日,你若还将自己视作个商妇,人人要应酬,京都里勋贵遍地,忙也要忙死了。”
连氏转念一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自凌妆正式得旨册封后,家里头就没断过人,就算张氏八面玲珑,也累得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亏得那柯总甲的妻子也能干,近日干脆和弟媳一起给连氏做了帮手,方不至在人情往来上出了差错,连氏与她们倒也算相得。
女眷得了宣进来,彩嫔传凌妆的话着免,但三人还是坚持跪了。
凌妆赐座赐茶,三人谢恩坐了个凳沿。
见叶玉凤满面春风,因笑道:“玉凤姐姐有什么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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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民妇哪有什么喜事,都是替良娣娘娘高兴,那日就觉着太子对娘娘格外不同,没想到这么快便瓜熟蒂落了。????? ?? ? ?”叶玉凤听凌妆还是称自己为姐姐,心头暗喜,忙将那点先见之明提了提。
凌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某些方面感觉敏锐,那时候自个儿想都不敢往太子身上想,不由赞同:“正是呢,多亏了姐姐提醒,我才敢拿着东宫的物件去闯应天府。”
后头的事就不用明言了,叶玉凤带着刻意的奉承:“那是娘娘福泽深厚,有神佛保佑,任何事都会遇难成祥的,民妇哪敢居功。”
奉承的话人人爱听,这话连氏尤其满意,柯家两位太太便也连声附和。
凌妆却静静看着她道:“并不是入了宫以往的情分便不在的,东宫如今只有宫人,我也乏人说话,姐姐若得便了,可到东宫陪我说说话。”
说着王保已然上前将一块通行铜牌双手递过去。
叶玉凤大喜过望,赶紧起身接了,连连道:“娘娘如此看得起民妇,今后有任何差遣,便是肝脑涂地也是要去的。”
内侍们站在一旁也是满面欢喜之色,尤其姚玉莲与杨淑秀,随驾出来成了贴身宫女,位置倒还在彩嫔之上,穿了常侍等级的女官衣帽,格外宝相庄严。
连氏看着那铜牌却有点吃味。
凌妆见母亲又犯了傻气,向两位柯太太道:“我娘家人少,两位夫人有空多陪陪我娘,也可随母亲的车子进东宫。”
王保眼色群,适时接嘴:“那是,咱们凌安人的车子在东宫那是能直接驶到重明门内的。”
连氏这才知道自己早得了特别通行的准许,笑得合不拢嘴。
说了两句,品笛、闻琴、侍箫三女前来拜见。
这三人里,品笛勤快能干、闻琴老实规矩、侍箫还识得些字,文雅内敛,比起姚玉莲、杨淑秀等人自然更加贴心。在宫里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若是从娘家带进宫的,别个轻易也不敢收买,总归会划作一个阵营。她便动了心思。
问了几句,让她们随侍在侧。
品笛等正愁没了主子前途堪忧,见有鸡犬升天的苗头,俱各欢喜。
因跟随了凌妆有段日子,三人都知道主子十分有主见。侍奉好了,后半生定然会替她们谋划,再瞧那些宫娥们,遍身罗衣,飞髻金簪,高贵华美,凌家的丫环们哪个不生羡慕。
冬日白天短,酉时过了天已黑沉,凌府中宫灯蜿蜒成河,红光旖旎间。容汐玦在凌东城等人的陪同下回转正堂。
叶玉凤和柯太太等见了,惊为天人。
柯总甲因收归凌家逸散家奴有功,太子听说后,赐了保定都司衙门百户出身。
这时柯家两个婆姨知道,简直喜出望外,一同将头磕得砰砰响。
凌妆赞了叶玉凤两句,她亦得了百金的赏赐,退下时脚都打着磕绊,嘴角快要裂到耳朵根,倒不是眼皮子浅。只看中这点金子。而是不住盘算着乘正月里就往东宫走一遭,时不时又拿出那镌刻云龙纹样的铜牌端详,似乎丈夫已经披红挂彩,做了官站在眼前。将平日里受妯娌的气都还了回去。
鸡毛蒜皮地赏赐了这些寻常的男男女女,凌妆见容汐玦气定神闲,并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微觉奇怪,低声问:“殿下在承恩公府看了仙宫般的园林,对我家小院竟也入眼么?”
“我瞧着夏府还不如这里。像过日子的所在。”
凌妆不知他是爱屋及乌还是当真觉得娘家屋子不错,便问最喜欢哪个院子。
容汐玦答:“海棠荫。”
海棠荫是凌云的院子,先前凌东城流放未归时凌云是与连氏一同住在栖梧堂的,除了春夏相交时海棠成荫,连翘迎风,里头还有个别致的花厅,窗外萦绕许多常青藤蔓,除了西府、垂丝海棠等,也栽了许多最为寻常的四季海棠,花开四季,深深浅浅百般红,引人生出“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之叹。
连氏和凌妆都最爱凌云,自然挑了这处欣欣向荣的院子与他。
凌云一听太子喜欢海棠荫,咯咯笑起来,挠着头道:“四品轩还是姐姐亲手写的匾额,搬进去前就添做了地龙,可暖和呢,不如在那里摆饭。”
容汐玦睨着凌妆说:“难怪我觉得寻常,原来是你写的。”
大伙儿不免哄笑起来。
凌妆咬唇瞪了他一眼。
虽然她看的书多,写的字还真真寻常,偏偏她是凌家第一个会写字的,凌东城一直觉得不错,女儿小时写了就爱裱挂上,凌妆长大也改不了这个习性,待凌云读书后不知受过多少回取笑。
她这才知道除夕那日嫌弃太子师傅写的字,裱了自家写的“朝暮阁”有多丢脸,盘算着回宫赶紧揭下来。
凌东城扇了儿子一个头皮,凌云才扁了扁嘴换作苦瓜脸。
连氏也觉儿子提议不错,问过凌妆,就让张氏指挥仆佣在海棠荫的四品轩上菜。
虽然是凌家安排,司礼监也高声唱了“太子赐家宴”。
一家人围圆桌坐了,容汐玦也不让,拉了凌妆占上,凌东城夫妇分坐左右,连呈显、连韬、凌云、凌风、凌婉按序下头坐了。
张氏要亲自下厨,轩厅里除贺拔硅师徒、孙初犁、彩嫔图珍珠、宫娥姚玉莲、杨淑秀外,凌家的有连氏身边的彩扇、金缕和品笛、闻琴、侍箫侍奉。
驾临臣子家赴宴,东宫按例派了膳俸官,在东宫甚至承恩公府,食物都是由他们先品尝过,候得三刻无事方才进上的。
张氏领下人传菜上来,遭遇这一关,不由变了面色。
她对吃食上极讲究,今日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卖弄了一手,想搏太子赞誉,大冷的天,要是等他们吃了晾着,即使再烧炖炉上桌,味道必定也差许多。
她见皇太子十分温和,就占着自己是长辈抢白传膳官。
传膳官也不敢与她呛声,只拿银针一一试过。
里头连氏等却不知为何老半天上不了菜,一边赔笑,一边给彩扇使眼色让她出去查看。
彩扇也是个机灵丫头,出外问了,到夫人耳边低声回了外头的情形。
容汐玦是练武的人,耳力出众,已听在耳中,示意孙初犁出去。
&bp;&bp;&bp;&bp;并非所有的毒都是可以用银针试出来的,这个道理老孙头也懂,打小他家太子爷可不止中了一次毒,故而才郑重其事设了膳俸官,他心里有些左右为难。不过仔细去想,良娣家赖主子得富贵,与自己是一般的情形,断不至于谋害太子,也便遵命阻拦了俸膳官,将菜品都宣了上来。
张氏最精浙菜,寻常在家有自制的新风鳗鲞,比市面上卖的口味不知好了多少,此时就上了黄鱼鲞、酒糟豆腐泥鳅和乡村红烧鸡为主菜,又弄了许多海鲜。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不知短时间内张氏从何处弄得一皮囊马奶酒,还似上品,凌妆觉得奇怪,特意接过来闻了闻,因不惯那种酸烈的味道,便推远了。
太子饮食习惯不大同于中原人,宫里其实常备着西域的饮品菜式,这个并非秘密。跟外人想象的不同,因为是酒,他平日里甚少沾唇,这会儿不过给张氏面子,略尝了一口。
其实皇太子味觉倒得很,吃什么也就图个饱,只少不得肉,而且饭桌上基本不说话,张氏在一旁侍奉,满心要得一句夸赞不得,失望之情,溢满眉梢眼角。
张氏却不知,她再自诩厨艺高超,也未必超得过御厨去,御膳房里的人变尽花样,集思广益,也得不着他一句赞,她做的江南小菜,只符合凌家人的胃口。
向来不讲究食不言的凌云规矩了片刻之后就忍不住了,一双耀如黑水晶的眼珠呼溜溜转了几圈,忽然问道:“姐夫,以前我听人说您还有个诨号,凶得很,平西域和蒙古各部的时候当真会将他们灭族吗?”
这话简直大不敬,凌东城举起筷子就想给儿子来一记,幸亏他还记得上座的是太子,瞧了瞧容汐玦面色,讪讪放下了。
凌云缩了缩脖子。很满意老爹头上有人压着,漂亮的眼睛却还是盯着姐夫。
容汐玦虽然口中不言,心中却也享受这种一家人围桌吃饭的温馨热闹,在宫中凌妆就老是讲“美食乃人生第一乐事”。除了初次对坐而食不敢说话外,如今用膳的时候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叫他听得心情愉悦,经常吃多了要出去消食。
此番凌云虽问得失礼,他却丝毫不以为忤。停下筷子正经说道:“京里难道不曾有献俘仪式?那许多的异族王侯是哪里来的?”
“呵呵呵,我就知道他们胡说的。”凌云得了准话很是开心。
谁知容汐玦又加上一句:“倒也屠过几个凶悍的部落。”
凌云刚刚安心挖饭,猛然听了又觉无所适从。
他是蜜水里养大的,未接触过世上黑暗,心地纯善,先生的教养也无非尊老爱幼,忠孝礼义而已,天赋除了玩之外,只有丹青,对杀伐之事委实不太能接受。
见状。连韬憋不住说:“子荀不知,咱们太祖爷、圣祖爷乃至德宗、懿宗、先帝爷期间,北方有罗刹、蒙古、鞑靼诸部,他们那里土地贫瘠,经常断粮,年年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当年大将军大英雄季叔望尚且折戟沉沙,战死草原。而西北又有畏兀儿各部、西域诸国不归教化。大殷商人白骨累于商路,当地汉民等多被杀戮,护府驻军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增兵平定,皆因国力有所不逮未能成事。近年来广宁军异军突起。万里奔袭,南征北战,平定四方,边民们才能安享太平,我大殷货物可以经水陆两地流通到泰西,镇压凶徒。本是必然的手段。”
时下书院里正流行清谈之风,若要让连韬发挥,恐怕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凌妆横他一眼:“长辈们没有说话,偏你们两个小鬼多事。”
连呈显于桌下踢了儿子一脚,连韬嘀咕了一句:“我不是帮着姐夫解释给子荀听么?”这才怏怏然刹住话头。
凌妆忍不住莞尔,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连韬重又欢喜起来。
吃了些山珍土菜,贺拔硅自丫鬟手上接过漱口茶水,凌东城又亲奉上一盅茶道:“这是今年仅剩的一点狮峰龙井,到年节上已是天价,春天采买了来,就一直封存在冰窖中,臣是粗人,舍不得糟蹋好茶,太子爷驾临寒舍,正好替臣解决了它。”
凌妆噗嗤一笑,容汐玦听见天价的茶,果然略皱眉头:“乡野粗茶在我喝来也是一个味道,岳父请自用。”
凌东城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将茶往女儿面前递,凌妆不好拂父亲面子,接过饮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
凌东城方笑叹:“以往咱们家兴盛的时候,要不是紧着进贡,便把那十几株最好的茶树都包圆了又怎样,如今确实要俭省些。”
连氏知道他就想提翻案的事,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凌妆觉得时候不早,正该回去,却见容汐玦长眉深锁,羊脂白玉般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把抓住她的手,强笑道:“回宫吧。”
他的手心火烫,凌妆搭住脉息一探,失声惊呼:“殿下中毒了!”
众人顿时慌作了一团,贺拔硅上前扶住,孙初犁尖细着嗓子大叫“召太医……太子中毒……”
容汐玦不及制止,朱邪塞音已风一般卷了进来,手一挥,十余名靛蓝锦衣劲装的男儿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四品轩中凌家诸人及后宫属从。
“不得无礼!”容汐玦搭着凌妆的肩站起,面若寒冰。
朱邪塞音拱手道:“属下负责主上安危,不敢有丝毫放纵,若查明他们无罪,属下再行赔罪。”
贺拔硅知道朱邪塞音对职责上的事一丝不苟,眼下最急的当是主子的身体,忙劝道:“暂且将他们看管府中,并无危险,主子的身子要紧,能否先起驾,路上若遇太医,可即时看诊。”
容汐玦冷冷道:“良娣通岐黄,为何舍近求远?”
贺拔硅跪下欲哭求,凌妆不及理会,取桌上银筷一根递给容汐玦:“请殿下催吐,能吐多少吐多少。”
王保等连忙捧盂伺候,容汐玦轻轻摇头:“恐怕毒已不仅仅在腹中。”
凌妆扶着容汐玦,心里的懊悔却是一波连着一波,悔不该沉浸在温柔乡里把什么都忘了,忘记他身处这样的高位会有步步陷阱,忘记抽一点时间做辟毒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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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强自镇定了心神,凌妆吩咐道:“品笛,到竹里居取药杵,闻琴、侍萧厨房取几条白萝卜、一碗草木灰,再命余嫂急煎绿豆、金银花、甘草茶。”
三个丫头是见识过小姐救治那只灵鹫的,此时尚没有那次惊慌,连忙遵命而走。
朱邪塞音却门神般将她们去路挡住。
凌妆怒斥:“你不放心就跟着去!”
朱邪塞音向来只听容汐玦一人,闻言盯了她一眼,一动不动。
容汐玦坐到了上首的榻上,低低说了句:“还不快去!”
他才吩咐一句卫士,就近抓着品笛的胳膊,喝令带路。
朱邪塞音不在,其余卫士见太子清醒,并未责怪良娣,自然不敢造次。
凌妆走至他身边,一再探脉,又看他脸色,心头阵阵害怕。
此次的毒物,相比那次阿虎中的乌头,明显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他应该是吃入了腹中,却好似已经扩散到四肢百骸,通常的解毒方子能不能解得,还是一个大问题。
她实在很后悔这几日在宫中什么也没做,其实以前奶父留下的古籍上明确记载了几味解百毒的药方,她也常会做一些备用,可自从遭遇了连番变故,竟来不及理会那些个,身边竟是一丸药也没有。
容汐玦抓住凌妆另一只手,明显感觉到她的小手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而凌妆,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无力。
却只见他轻描淡写地微微一笑,紧了紧她的手道:“别紧张,我没那么容易死。”
此时轩内跪了一地,凌东城关切地望着皇太子,见他神色尚好,轻轻咽了口唾沫。
连氏花容失色,双手攀扯住张氏的衣袖瑟瑟发抖。
张氏被一个卫士押着肩膀,仰起头拼命想申辩,然而此情此景。皇太子并未说她就是下毒的凶手,她几度张开嘴,思来想去,酒菜都是自己准备的。方才又与膳俸官冲突不让试毒,万一太子出事,自己哪里还有活命机会,便是丈夫儿子也都要被连累。
她越想越怕,渐渐全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凌云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想上前,也被卫士拦着,口里喊了声:“姐姐……”却见凌妆似魂飞天外,根本充耳不闻,也不敢再出声。连韬扯了扯他的袍子叫他跪下。
连呈显一直在地上砰砰磕头,好似已有些失去神智。
其余丫鬟婆子,甚至司礼监的四名太监包括贺拔硅都伏在地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殷宫对于谋杀阴鸩立法严苛,出了事,身边侍奉的人无论是否知情,一律要处死。尤其四名司礼太监,平日不算太子的亲信,没成想赶上这趟,一个个心中叫苦连天。
容汐玦调理一番气息,似觉好些,方想发话,但觉口舌发麻,心知不好,又不想惊到凌妆,只抬抬手。命广宁卫放人起来。
片刻,品笛等前来复命,带回解毒汤。
凌妆亲手接了喂与容汐玦。
容汐玦勉强道:“毒药似有些凶悍,寻常法子或许不灵。”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就着素手将汤药喝了。
凌妆再探他脉息,来势沉实,指下如以指弹石,血脉明显不通畅,好似那脉络渐渐地在变成实质的东西,里头再容不得血流……
她抬眼相望。灯火下,依旧是玉面清辉。
眼前突然闪过除夕夜他站在背后拥着自己的情景,那温暖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逝。
似有一个茫然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
“他若死了,你又如何?他若死了,你要如何?”
容汐玦见她神情异样,伸手抚她秀发,低声道:“生死有命,不要难过。”
华堂烛影莹然,眼前的人笔墨难画,千般好,万种风情,不像人间应有的模样。
喉头似被塞满了棉花,凌妆口舌无恙,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听他对朱邪塞音道:“守护好良娣,尊奉其令,如我亲临。”
朱邪塞音急了,一个箭步跪上前,几乎挨到主子脚下,慌乱间也不知说汉语,反而蹦出一腔胡话。
容汐玦神色凛然对他说了几句,忽地闭上了眼睛,身躯一阵摇晃。
朱邪塞音大骇,哪还管得许多,抢上来挤开凌妆,双手环抱住主子,大声叫唤。
即使听不懂半个字,凌妆也知道他在吩咐什么。
世间有些人,相处越久越会厌弃,而有些人,却一眼可知生死。恍惚间,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有恃无恐假冒东宫教令去闯应天府。
只是见过一面,说了那么几句话,心底已经隐隐认定了他吧!
若他死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牵挂的?凌妆笃定了心意,反倒镇静下来,问道:“殿下可信妾?”
容汐玦缓缓睁开眼,目光融融与她相接,无尽的怜惜、缱绻,尽在不言中。
“妾或有法可治,只是非常凶险。”
容汐玦轻浅一笑,推开朱邪塞音:“都退下吧,不得召唤,不许入内。”
时间紧迫,不容凌妆细细解释,她只能这么做。
凌家人自然遵命,朱邪塞音和贺拔硅等心有疑虑,也在皇太子森然的目光下咬牙退下。
凌妆扶容汐玦在榻上躺下:“此毒会导致血管变硬,心脏跳动越发缓慢,以妾的见识,最后会导致心脏上的瓣膜不能自行开合,血脉不通而……若能坚持得一时三刻,药力倒会散去,妾要以外力辅之,坚持到药性淡去。”
容汐玦只是定定看着她,目中没有半分疑虑。
凌妆却差点落泪,勉强忍住道:“此法只曾在书上读过,并不曾施为,腕力也许不够,却不能偏差一分,若殿下遭遇不测……妾当相随。”
“叫……夫君。”他笑着,宛若寻常。
凌妆心口一紧,几欲落泪:“等殿下好了,再叫。”
她狠狠心不敢再看,自发间拔下从不离身的黑檀木簪子,选取一支比寻常长针还多一寸两分的略粗金针,到烛火上方虚火处炙烤了,回到榻前坐下。
容汐玦安静地卧着,阖上了眼帘,状似晕迷,但他一只手,却拢在她的身上。
凌妆拉开他胸口衣裳,以左手探明位置,右腕凝力,一寸寸刺入……(未完待续。)
&bp;&bp;&bp;&bp;只在书上读过尺寸方位,没有实践,做起来委实凶险,凌妆握着金针,感觉到针尖的阻滞搏动,气也不敢喘,白皙的额头上片刻就已汗水密布。
剔开一瓣,感觉到血流顺畅,即刻又拔出金针另寻一瓣,这个过程简直如探入油锅取物,艰难无比,她全身的心力全凝聚在细细的金针上,如此反复多次,几乎虚脱,也不知过了多久,却有度日如年的艰辛……终于感觉到血流好像渐渐顺畅了几分,再坚持了一会,探他脉息,竟缓慢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好像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凌妆一时方寸大乱,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拔出金针喊了几声,急忙撑手按压他心口,久久不见他有反应,微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了。她手足瞬间发软,只觉一口气卡在喉头,再也喘不出来。
她的脸色变得一如他透白,忽然间,似经历了红尘万丈,万念俱灰。
与他相逢的点点滴滴如白驹过隙,幕幕浮现眼前,斗场中间金剑斩群狼的神子、东宫初遇的惊艳华年、雪夜长谈知心的少年、这几日无尽的缠绵……
一切都将化作梦幻泡影,既留不住,何苦相知?
如果他死了,不管真凶是谁,整个凌家必然都要被帝后拿来抵罪,谁也活不成,何况世间没了他,竟不知有多少无趣,她不想再做任何挣扎,只轻轻地伏到他身上,全身止不住地阵阵战栗,反复地呢喃一句话:“夫君,别丢下我一个人……”
突然,容汐玦坐正了身子,将她扶稳坐好,抚了抚她的脸道:“别怕,我逗你玩的。”
凌妆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失而复得的幸福瞬间击晕了她,泪水决堤而下。
却见他盘膝开始打坐。一忽儿额头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她有些着恼,看他凝重的神色,突然发觉他并不全是玩闹,再搭他脉门。却觉经络运行奇怪,有脉通,有脉阻,好似他体内有股大力将几股血流逼迫凝成一线,缓缓前行。却好像没有宣泄的地方,汹涌着暗流。
凌妆咬牙止住颤抖,用金针迅速刺入他十指指尖。
不久容汐玦十根手指头都冒出绿色的脓血来,渐渐滴滴答答落成细线。
凌妆取碟接住,片刻已转成红黑色,再过一瞬,方才出了水样的血色。
这毒委实蹊跷,作用于人的破坏力完全不循正常药理,幸亏容汐玦身体强悍,且修习道家秘术。否则便是她医术再超群,也是回天乏术。
隔了一阵,外头已响起朱邪塞音沉闷的询问声。
凌妆再按他颈脖,搏动已非常有力,性命已是无碍,一放松,瞬间虚脱,依偎在他身边,阵阵后怕。
只是须臾间的事,她差点失去他。
片刻。她感觉到一只手慢慢将自己拢过去,渐渐收紧。
凌妆抬起头来。
容汐玦在她漾漾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难言的恐惧,轻轻抚去她的泪水,道:“别怕。不是说我死不了么?”
凌妆长长透出一口气,明眸中恢复了溢彩的流光:“殿下可知方才中了多凶险的毒,此物应非自然所生,无色无味,误服可致人血液停流猝死,我嗅觉灵敏。一般的毒物可躲不过我的鼻子,却不知藏于何物中……”
说到这里立刻想起了什么,急要宣外头的人。
容汐玦将她温软的身子紧了一紧,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吻,道:“方才不是叫夫君么?这会儿怎么又成殿下了?”
凌妆脸一红,觉得这夫君二字,委实叫不出口。
“幸得娶了个神医娘子,不然这次竟阴沟里翻船了。”容汐玦知她方才受惊不小,温声安慰,“我并非第一次中毒,小时候,想要我命的人就不止一个。陆将军请了天山上的神医,喂着我吃了不少高原和西域的神药,百般试炼,寻常毒物已奈何我不得。今次之毒着实厉害。”
凌妆心中疑窦略解,点了点头,却仍是后怕,只道:“幸亏下毒的人,对殿下了解不深。”
容汐玦调息一回,顺畅不少,深吸一口月桂香,心中安定,这才下地携着她手出来。
内侍宫女及凌家主仆跪了一地,朱邪塞音等见主子好端端地,大喜过望,凌妆也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明显的表情。
还未等动问,朱邪塞音已指着倒在地上的一条狗道:“标下已查出毒物就在马奶酒中,据审问连张氏及厨下人等,当时靠近厨房墙外的樱花巷中有人大声叫卖,连张氏以为殿下自西域来,必喜饮此酒,命厨房小厮顾茗去买,围墙有花窗,顾茗乃递钱沽酒。广宁卫四下去寻,暂时还未找到卖酒人的踪迹。”
凌妆为避嫌,并不插嘴。
只听容汐玦道:“既有备而来,必不会在街头等着你们抓,先回宫吧。”
朱邪塞音问:“敢问连张氏等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容汐玦即命都平身,“此事莫要声张。”
朱邪塞音有所不服,在护卫皇太子安全问题上他向来主张从严从苛,便是认为下毒不关张氏的事,也是她疏忽所致,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反对主子的决定,只盯了张氏一眼,吞声扈从。
张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本想邀功,这一趟却差点酿成弥天大祸,懊悔就不用说了,委屈也是不少,等拜别皇太子车驾,见凌妆也不曾安慰一句,禁不住泪水涟涟。
凌东城也不客气,犹带怒气道:“你还觉得委屈了?方才呵斥东宫传膳官的势头呢?若非上天保佑,咱们一家子人头就要落地!”
连呈显也黑脸道:“少淌眼抹泪的!姐夫说的没错。”
张氏哭得更凶,连氏忙上去安慰,凌东城看得心烦,拂袖而去。
车驾到得东宫,已然入夜,重明门上即有内官迎上来磕头道:“陛下与皇后听闻太子遇刺,在涵章殿候了有些时候了。”
容汐玦扶着凌妆的肩,瞧见是帝宫总管潘正纯,嗯了一声,侧头对从人道:“是谁多嘴?”
贺拔硅是头儿,只得应道:“老奴等见殿下危急,急宣太医……”(未完待续。)
&bp;&bp;&bp;&bp;宫娥们打着销金提炉,两排内侍照羊角宫灯,容汐玦不紧不慢轻拥着凌妆行走在御道上。
凌妆心事重重,他感同身受,扶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涵章大殿上灯火通明,潘正纯朝殿前守候的黄门郎使个眼色。
黄门高唱道:“元圣天佑皇太子回宫觐见啦~~~”
余音袅袅,殿门骤开,待容、凌二人入内,就见永绍帝与小夏后双双走下宝座,小夏后更是疾步迎了上来,明丽的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连声道:“可急坏你父皇和我了,如今怎样?太医们俱都候着,赶紧看过。”
小夏后极有气势地一挥手,几名医官赶紧上前。
殿上还有上官攸和东宫詹事府值宿的官员掖着手立于一边。
“我已无事,并非中毒。”容汐玦向小夏后低头一礼,从她身边走过。
凌妆倒是认真地行了肃礼,见帝后都当她透明一般,便悄悄退在容汐玦身后侍立。
永绍帝不悦道:“朕已问清楚回宫报信的人,你是太子,身系国家安危,怎可掉以轻心?不能因顾虑外戚获罪就将谋刺之事大而化之。”
容汐玦性纯直,没有九转十八弯的肚肠,感觉却敏锐,更不会客套,皇帝一派拳拳爱子关切之情,然而却不能叫他感受到丝毫真切的情义,不想反驳,更不想附和。
凌妆一旁听了,心中一惊,赶紧走出几步跪倒请罪。
帝后这是要借题发作册太子妃抗旨之事,对太子没办法,当然只有拿她这个良娣开刀,皇帝几乎点名骂她惑乱东宫,再不请罪还待如何?
容汐玦说:“你救我有功,请什么罪?”
“皇儿。”小夏后叫得亲热,令凌妆无端起了鸡皮疙瘩。
“你宠爱凌良娣是一回事,但外戚被人利用成为谋刺的凶手。那可绝对不能包庇,此事不能就此揭过,理应彻查。”
皇后的大帽子扣下来,凌妆无力反驳。
却见容汐玦摊开一手。温和而又不容置疑地道:“起来。”
凌妆飞快地溜了一眼太子,又抬头看皇帝皇后,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永绍帝黑着脸不吭声。
小夏后看太子神色坚决,一直摊着手。似乎这凌良娣不起来,他绝不会罢休,只得缓下声气道:“太子身子还未大安,勿拂逆于他,起来罢。”
凌妆吁出一口气,依言磕头走回容汐玦身边。
太医院院判上前请脉,细细诊过一回覆旨:“殿下体魄强健,已无大碍,只是气血略亏,服几次人参养荣丸便可。”
永绍帝问:“中的什么毒?”
“臣学艺不精。”毒既已解。叫太医们从何看起?院判只好跪地请罪。
永绍帝便转向凌妆,“太子既说是你施救,可知中的什么毒,是如何中的?”
凌妆据实答道:“依臣妾判断,此毒非书上有记载之毒物,药性强悍,短时间内可致心脏麻痹,血管凝固,殿下体魄异于常人,似乎对毒物反应迟缓。故而侥幸得救。”
“毒性比之鹤顶红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永绍帝颔首道:“我儿果然得天之佑。”
这话可谓含义隽永,便是各太医听说皇太子中了比鹤顶红更加强悍的毒居然不死,也有些不能置信。
容汐玦可不理会他们信或不信:“我既已无恙,父皇和皇后就不要担心了。现在犹觉手足乏力,想早些歇息,请上官先生代我相送。”
对着帝后下逐客令的人天下大约只此一家,小夏后拉着神色不愉的永绍帝道:“见到太子没事,陛下就莫要忧心了,方才您着急到太庙祝告。这会儿不如到祖宗跟前回禀一声。”
她话说得漂亮,好像永绍帝多么爱护长子,容汐玦听在耳中,也无特别反应。
永绍帝只能借坡下驴,由上官攸和东宫属官簇拥着送了出去。
一出殿门,他的神色就极是难看。
小夏后察觉,上前搀扶住叹:“儿大不由娘,更由不得做爹的呢,太子年纪还轻,体会不得做父母的操心,待日后他有了儿孙,自然明白。”
上官攸忙道:“皇太子说话向来如此,但对陛下和皇后最为敬重,还望陛下明察。”
永绍帝侧头一笑:“朕怎会怪他。”红惨惨的灯光下,他的笑容看上去阴仄仄十分诡异,饶是上官攸胆子大,瞧了个正着,心中大大一凛。
待送了帝后回来,上官攸气喘吁吁闯入涵章殿西暖阁。
凌妆正命人熬制汤药,容汐玦靠在南窗大炕上目光融融锁着她忙碌的身影。
阁内经过精心布置,明明金碧流辉,却不显俗气,只觉十锦槅子那一头暖香袅袅,上头错落有致的净瓶、古佛像、双联瓶子、和田玉雕、红玉碗、铜器等明明是其他宫室也常放的物件,她这儿却极显格调。原本的金砖地板铺上了紫红色的波斯地毯,居然没有花纹,炕上成了锦绣堆,玫瑰色绣金花的茜罗纱替换了原本明黄的幔子,好一个偎红倚绿的神仙妃子居所。
上官攸暗叹难怪太子愿意流连此间,这凌良娣,委实是极会享受,极会过日子的主,这些东西,恐怕是太子命人从内廷搬过来的,她也不见得多要花费,布置出来的效果,却谁也比不上。
“良娣的西暖阁,外男岂可擅闯?”容汐玦状似冷冰冰没好气。
凌妆横了他一眼,知道他与军师亲厚,并不如说得那般在意。亲手在填漆炕桌对面搁上一碗茶:“这是刚熬好的人参养荣汤,上官先生也用些。”
上官攸谢过了,也不客气,一挪屁股坐到炕对面,问道:“殿下可知是何人出手?”
“何人出手你难道不曾问过广宁卫?”容汐玦倒是满不在意,“不外乎是哪个灭国的族人或者魏王余党。”
上官攸却皱眉道:“臣却以为不然。”
容汐玦眯眼靠在引枕上休憩,凌妆退到十锦槅子里头,事关他的安危,便让杨淑秀捧了个绣墩坐下听。
“殿下出行,广宁卫早就各处各街寻查多日,未见有可疑异族人,且听说在凌府的时候,朱邪塞音布防于外围,那叫卖人却出现在紧贴凌府厨房的外头,随即消失,不是太诡异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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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这才听明白,原来广宁卫不仅布防于大门口,隔了一两条街皆是守住的,他们今天去凌家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外族人甚至说是魏王余党都不可能料到他会留在凌家吃饭吧,从何准备得一皮囊剧毒的马奶酒?
果然,上官攸也如此分析了。
容汐玦听他头头是道说了半天,才缓缓应了声:“罢了,遇刺也不是头一次,此毒良娣能治,别的毒我也不知见过多少,你莫忧心,早些回去安置。”
上官攸一时也猜不到是何人下手,隐隐疑心永绍帝后,却是不敢出口的,只好道:“明日便是大朝日,殿下可去得?”
“自然要去,这二十万大军的去留,关外将士们的前途,我却是不能不管的。”
上官攸松了口气,手摸到一旁的大迎枕,不由斜斜倚了身子,靠上去当真惬意,提高声音:“明日臣可要将东宫俗务交给凌良娣了,日后搬到军中去住。”
“朝中文臣甚少向着我的,你也该出仕了……”容汐玦挥手赶人,“你的事待处理了大军问题再谈,赶紧回屋去。”
上官攸被赶也不是第一次了,得了皇太子肯干预朝事的准话,遂安了大半的心,自去寻朱邪塞音询问搜寻的情况,皇太子遇刺,这个忠心耿耿的广宁卫首定然不会就此作罢,他却也有些破案的兴致。
待上官攸告辞出去,凌妆命宫娥四人放水准备侍浴。
她这也是笃定皇太子大约正眼也不会瞧她们,乐得叫她们尽职,免得怨声载道,到时候又给她摁上个善妒的罪名。何况前几日本就被他折腾散了架,今天又忙乱一天,她也有些站不住脚。
彩嫔前去相请的时候,容汐玦目露邪火地朝槅子后头的凌妆勾了勾手指头。
一天里又降临承恩公府,又在凌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凌妆疲累不说。心里着实也担心他的身体,侍浴的事,实在不敢冒险,见他一副轻狂神色。上来羞红着脸拒绝道:“殿下毒气方去,身体要紧。”
容汐玦一言不发专注盯着她,直看得她发毛,老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忽地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长身而起,对彩嫔说声:“带路。”径自去了。
一股幽幽的凉意缓缓从凌妆脊背上爬上来,她眼前忽然闪过四女围着他侍浴的情景。
要贤惠,明知他不会怎样,这都受不了在后宫还怎么活?
凌妆拼命说服自己,转身回次间沐浴。
可是泡在木桶里,再多热水也洗不去心头一波一波涌上的焦躁,她不喜欢有人侍浴,本想安静下来,可是过了许久。也听不见外间传来往日那般太子来了请安的声音。
四周越静她就越烦躁,眼前全是幻象,那几名宫人似化作妖精模样缠绕在他身上,她死死咬着樱唇,恨不得熬一副后悔药来吃。
寂静的宫苑中忽然划过一阵铃声,一声缓慢而悠长的女声配合着铃声响起:“天——下——太——平——”
听在耳中,犹似鬼魅。
凌妆忽地一惊。
是犯了错的宫女受罚,彻夜在宫中提铃。
其实离着涵章殿很远,但是飘飘渺渺的声音突然惊醒了她。
这是哪里?东宫!
独占的念头多么可怕又可笑……
凌妆又想到将来他身边妻妾成群的景况,心渐渐凉了下来。却觉憋闷难受,面上似乎有泪,她轻轻把自己埋到水底下,不知该如何自处。
容汐玦进来的时候。只见水面冒着泡泡,吓了一跳,一个箭步上去抓着她发顶就提了上来。
凌妆满脸是水,顾不得维持平日的进退有度,横眉竖目颇为有趣。
待确定她根本不是呛水之后,容汐玦狐疑地盯着她。
凌妆拿丝巾抹了把脸。却见他一身湖蓝的贴身缎袍,引人遐思地低开着领口,里头的肌肉隔着衣服都是血脉贲张,叫人越发生气。但她还谨记这位是皇太子,自己只是个侧妃,将火气努力压制下去,挤出温柔的声音道:“殿下先回寝宫,妾稍候就来。”
室内烟气蒸腾,凌妆妖妖娆娆的样子引动了容汐玦心头的火,坏心一起,就不肯走:“我服侍你穿衣。”
凌妆有些装不下去,心道刚在别处吃了甜头又来我这儿舔着脸,真真可气,只说:“哪敢劳动殿下。”
听她这么说,还算守礼的太子可就守不住礼了,上前轻松就将她整个儿提了出来。
这一下脂光粉溢,一个差点喷鼻血,一个却似炸了肺,凌妆一把抓过衣服挡住,呜呜就哭了起来。
容汐玦还没见过她这般,顿时乱了手脚,一边捏着她滑溜的肩一直想把别扭转身的小女人转回来,一边急问:“出了何事?”
“殿下也把我当她们一样,若要轻薄,且寻那几个侍浴的女官去!”凌妆低低一吼,没把容汐玦吓住,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心道怎会如此失态,眼泪又委屈得断线珠子般掉下来,胡乱套上衣服就想请罪。
容汐玦终于弄明白她为何这样,愣了一愣,竟然大笑着将她拥入怀里。
凌妆被他摁在胸前微微挣扎,他却搂得更紧,忽道:“方才你叫她们伺候我,我还有些生气,平日见内官扶你的手,我心头都有些不舒爽,却知不该,故不阻止。总以为你虽然尽心侍奉,却不是那般在意我,谁知却是做给人看的。”
这种事被他挑明了说,实在令人羞愧难当,凌妆将脸贴在他胸膛,再不肯抬起来。
容汐玦轻轻抚她秀气的背,轻轻说道:“你不用顾忌太多,方才我也并没有叫她们侍奉,在东宫,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虽然知道他宠爱自己,但这份深情厚爱每每大大出乎凌妆的意料,她抬起头看他。
旖旎温室中,有些朦胧,那浸润浓墨的眉,烈如醇酒的眼波却叫人沉醉。
她踮起脚迎上了他的唇,两具诱人的身姿重叠在一块。
良久,他才打横抱起她哼了一声,“看我不吃了你!”
“殿下中毒初愈,今天不行。”她坚决反驳。
“你道我要做什么?”
凌妆却不上当,板着俏脸儿不接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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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汐玦笑笑,压在心底的事微微影响着情绪,未免略有沉重。
凌妆偷觑一眼便发觉了,待被埋进锦帐中,乖巧地仰起头问:“今日咱们好好说话成么?”
容汐玦失笑,但她这模样倒也不多见,抚了抚她吹弹可破的脸,正了脸色应道:“发生了这许多事,明日还要早朝,放心。”
“殿下是为了城外二十万大军忧心?”凌妆将他拉进锦被。
容汐玦展臂将她抱在怀里,“不独他们,玉门关外还有七八十万军民。”
以往凌妆就听说过西征军拥军百万,却有些不信的,此时听他说军民,方醒悟,“关外军士还带着百姓么?”
“约有半数。”
凌妆举一反三:“我知道了,是不是户部发不出饷银,殿下发愁了?”
容汐玦道:“确实如此,兵部虽勘定了兵额,户部却才只发了入关头一个月的军资。”
入关的西征军异族占了半数以上,都是战功赫赫,不大加封赏也就罢了,立朝之初就说发不出军饷,确实难以服人。
“年前陆蒙恩等人就已群情汹涌,但父皇确实也有难处,废帝不知把大父留下的那许多内孥藏到了何处,新年税赋未至,户部报说只够各衙门开销,文官们的俸禄也欠着,再者来年春汛便至,数省部员请修河道,朝廷各衙司都是伸手要银子的时候……”
凌妆喟然:“江南的河道确实该修一修了,先帝爷晚年对俗务不大上心,官员们就一直拖延,每年都有灾情,我娘家的丫环,十有**都是水灾中遭了灾背井离乡发卖的。朝廷的赈济也总是不足,民间怨声载道,却不知两下里都难。”
西征军以往泰半靠征服四夷,得了资财与晋商换粮食以补朝廷拨银不足,这一罢战。竟生出许多问题。
凌妆便问军饷花费。
方知西征军一个底层步兵一月的饷银足有一两,一年还需消耗十几石粮食与盐等,小旗官再上去的将官自然更多,故而光银子一项。即要消耗七百万两以上,再加上粮食,总消耗当在千万两白银以上。
虽然西征军担负着西疆及北疆大部分国土的防御,但大殷还有南疆、东北、全国地方军等等,即使月饷只有西征军的一半。要是足额发放,朝廷全年的总收入也完全不够。
更何况,还有以捐代赋,劳役代赋的各种形式,加上受灾的地方要减免税赋,每年收上来的不及预计的一半。
庞大的国家竟比普通人家还更加难以为继。
凌妆听容汐玦深入浅出说了几个数字,即乍舌难下,惊叹道:“既如此,宫中花费还如此靡费,岂不过了?”
“确实过了。故而我看见夏公爷府上那般奢华,心中不喜。”
凌妆安静下来,心中飞转,过往那些繁杂的事对比起他要操心的国家大事好像都很微不足道,原本有些事她想与他商议,此刻却再也说不出口。
容汐玦却道她是困了,抱紧一些道:“睡吧,这些不是女人该操心的事,再说你给我荐了户部的老手容承圻,已算一大功了。”
凌妆贴在他怀里露出一个笑容。心头自有盘算,也许朝廷上那么大个窟窿她一时补不上,东宫里不再叫他费心却是有信心办到的。
容汐玦却想要立即启用容承圻,等不到十五开外去了。
永绍元年正月初六一大早。凌妆送别了皇太子,披垂着头发遣散宫人。
宫娥以为她还要睡回笼觉,俱各退到外间。
凌妆徘徊于窗前。
窗上垂着落地的缠枝莲碧绡纱,可以朦朦胧胧望见外头的晨光。
江南的天气,出了两天太阳雪就融得无影无踪,青雀殿后的两株青松挺拔苍劲。似在无言注视着她。
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走至案前,从茶盏中倒了点水在花底砚上,徐徐研磨,不一会儿,就出了一滩浓稠的墨汁。
提笔将心底最隐秘的事落在素白的纸上,她呆坐了半晌,才寻出一个洁白的信封缄上。
自行换上件月白广袖衣裳,将信袖好,她才扬声。
宫娥鱼贯而入,打头的程妙儿见她衣裳整齐地迎面走来,一怔之后才赶紧蹲身行礼。
凌妆稍稍一抬手,径自走向次间的妆台。
程妙儿手艺倒是不错,梳的发颇令她满意。
妆扮完毕,在镜前旋身一照,宫人又是纷纷称颂。
习惯环境的同时,永远不能忘了初心!
满耳颂辞不过是过眼云烟,旁人只会锦上添花,你站在高处,这些永远少不了,可一旦落进尘埃……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牢牢记住了这一瞬下的决定。
王顺发请示传早膳,凌妆点头,即命女官去请上官攸。
上官攸早就说过要撂挑子,见来人说良娣有请,赶紧让书笔小吏们将几叠黄绢计事本及许多账本搬出来,叫内侍抬上直奔书房。
先头皇后赐的两个上差嬷嬷,一个姓朱,一个姓齐,听说良娣要理事,自动自发就来了。
上差嬷嬷职责掌管女主子行止礼仪,两位嬷嬷都是肃穆如戴了面具的脸,年纪不大,规矩却不小。
若说区别,也就是朱嬷嬷略为矮胖圆润些,齐嬷嬷高挑干枯些。
凌妆还使不了皇太子的书房,在她们的张罗下,只在书房隔壁一间,用做高级官员待召喝茶的西室置办了座次,前头摆了张紫檀蝶恋花绢纱插屏。
朱嬷嬷和齐嬷嬷一左一右立于那张香枝木雕莲叶荷花的宝座侧后方,很有些哼哈二将的味道。
凌妆没功夫理会她们,上官攸倒不妨这个阵仗,还以为是凌妆摆谱,心下略为不爽,当即甩出两本厚厚的黄册道:“凌良娣欲理东宫事,且先看明白这两本。”
凌妆自魏进手上接过,翻开一本,只见上头第一个就贴黄绢写着“十二月初八,天长节。”,下头接着小夏后的生辰日子,从位次一一铺排下去,到宗室诸王公主及其子女们的生辰,林林总总就记了半本,而后是各位进得了奉先殿的祖宗生辰死祭,又是半本。人一多,自然每个月每天都有可能撞上某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生辰,东宫少了恭贺和赏赐,那可就算大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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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上官攸只管喝茶,陪同来的属官只有两名詹师府的笔帖式,官卑职小,女主在上,岂敢开口,心想这本东西递上去,上官先生是要害他们苦站了。
谁知凌妆只略翻了翻,笑道:“这个容易,朱嬷嬷。”
朱嬷嬷不妨第一个就点到她,几不可察地一怔道:“娘娘请吩咐。”
“你是皇后娘娘派到东宫的老人,皇室贵人们的生辰,日后就须托赖你张罗了,若有个错漏失礼,那可不是我要发落你。”说着就把厚厚的黄绢册子递到朱嬷嬷手上。
朱嬷嬷岂敢接这差事,尤其是帝后太妃等生辰,那都是大事,便是皇子公主们,也不见得个个能满意,且主子的礼备办起来克扣不得,没什么油水可捞。这凌良娣一看就不是个软柿子,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就可发落了自己,做奴才的还有口难辩,可不屈死了?
她也算机灵,双手接了那黄册就直挺挺跪到地上,口称:“良娣抬举奴婢,原不该辞,只是奴婢大字不识一斗,实在是担不了这个差事,还请良娣明察。”
“哦?竟不识字。”凌妆满面失望之色,又转向齐嬷嬷,“你呢?”
齐嬷嬷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忙躬身道:“回良娣,奴婢比朱嬷嬷还不如。”
凌妆倒也不发作,只淡淡地说:“我记得尚仪局的费尚仪,进退有度,想是个有才之人,召她前来,这事就交由她掌管提醒。”
朱嬷嬷和齐嬷嬷的气焰瞬间被打压下去,讪讪退在一边
上官攸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把烫手的山芋丢了,这本是主妇的事,她安排给东宫尚仪做却好像更合适,好歹人家选了礼物是要来回过主子的。
他静静看凌妆又打开了第二本。
这一本更厚,见她打开,上官攸就道:“良娣要理东宫。各司局宫苑,人数名额,每月的俸米定例就要了若指掌,再加上这些进出的账本子。一一看完恐怕也要些时日,不若良娣看明白后,再召臣应对罢。”
凌妆走马观花地翻了翻手上名册,笑道:“这便更容易了,东宫宫苑局司各有领事的人。我每日定个时辰,见一见有事要回的管领便好,其他一应照旧。”
上官攸颇费了些心思才让东宫诸事看着不出差错,见她这么轻描淡写却不乐意,便甩出难题:“都按章程办说起来容易,但良娣看看东宫的进出便知。”
“入不敷出罢?”凌妆不看也知。
“正是。”上官攸答得响亮,好像入不敷出很光彩似的。
凌妆便疑惑道:“东宫从上到下,一个萝卜一个坑,每项开支在年前就该预计上报由国库拨付,难道短钱竟短到东宫来了?”
上官攸道:“良娣有所不知。东宫的日常用度他们自是不敢缺的,可您也见了,一年里头有那许多的恭贺赏赐,太子爷又不许收官员们的礼,这些东西俱该从内孥里出,本是花多少都不拘的,可咱们打进中都城的时候,料想中的金山银海也不知哪里去了,到如今没弄明白……”
这事凌妆听容汐玦说过,知道他所言不虚。何况先帝在时并未册封太子,东宫府库皆空,想是根本谈不上盈余的。
照眼前的情形,恐怕后宫里头都紧着户部收税上来开支。
上官攸又道:“连西域小国国王的库房都比咱们大殷充盈。”
说完就等着看好戏。心里隐隐巴望着小女子仍来求自己出主意。
凌妆微微一笑,回道:“先生既叫看,我没有不看就胡乱决断的道理,却不知太子殿下南征北战,私库里有多少银子呢?”
“哪有银子!”上官攸忙说,“便是精巧的宝物。也都折卖给商人换成粮食了,良娣却不知广宁军泰半自给自足么?大约世上最费银子的事,便是养军队了。”
凌妆点头赞成:“看来赚银子,不独是户部的事。”
上官攸等了一会,不见她有什么动静,心想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料她一时片刻也消化不来,便起身:“殿下另有差事落在臣身上,今日须去堂邑走一遭,臣请告辞。”
虽然是东宫,凌妆只看做是内宅的事,并不想麻烦军师,温声允了。
待他走后,就问詹事左丞有无到任。
詹事左丞即其父凌东城,凌妆觉得父亲别的本事没有,生钱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寸有所长,还要叫他一展才华。
笔帖式皆回已在前衙里了。
凌妆命请,又命魏进:“将东宫司局女官、首领太监一并传来见我。”
魏进正支使人,门外却有人匆匆跑上台阶,到门前点了地,便有宫娥一递声传话进来:“启凌良娣,靖国太夫人的车驾已进了重明门。”
凌妆这才想起过年忙于拜会各宫,还未及问候这位太子的“养母”,不知她的来意,只好先丢下杂事,起身去迎。
靖国太夫人身上带了两朝诰命,皆是外命妇一品,身份尊贵可比皇后之母邢国太夫人,何况她的孝顺儿子掌握着瀚海大都护的所有兵力,又节制广宁后军十几万人马,实是个跺一脚朝廷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虽然太子提起靖国太夫人来并不是很尊敬,但凌妆本着宁结好,不添乱的念头,恭敬地迎至琉璃照壁前。
此番见到靖国太夫人,凌妆竟是吃了一惊。
白若雪的皮肤,红若丹的唇,宫髻高绾,一头金玉,大红色豹子皮镶边的斗篷,行走间露出重台履前的翘头金叶凤凰展翅,端的是高贵雍容,气势比起小夏后来居然也不弱,只是不及小夏后年轻貌美,凌妆揪心她步子迈大了,厚厚的粉会不会落了一地。
上前欠身见过礼,靖国太夫人倨傲地受了,斜眼打量她一眼,带笑不笑地道:“听说昨夜阿玦在你娘家遇谋刺,现在还歇着么?”
郭显臣冷不丁冒出一句:“外命妇一品,也不该受了我家娘娘的礼不还。”
靖国太夫人缓缓掉转眼光,凌妆见她娥眉倒竖,怕郭显臣吃亏,忙笑道:“殿下无碍,一早上朝去了,大年初一的时候,殿下就曾叮嘱妾身去靖国府探视太夫人,不想却叫您先来了,是妾身的过错,还望太夫人海涵。”(未完待续。)
&bp;&bp;&bp;&bp;靖国太夫人娘家姓董,父亲曾为太原守备,那时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陆能奎只是一介小小的守城卒。只因生得高大英武,一日被出城踏青的董小姐看中,暗赠金银,助他结交能人,终于在平定晋阳王乱中一鸣惊人,以活擒晋阳王大功受到顺祚帝青睐,授燕然都护司马,又屡立战功,积功封为瀚海副都护。
因为都护府爵比诸侯国,故而自顺祚朝起,大都护皆由诸王遥领,副都护才是护府真正的指挥者。
董小姐慧眼识英雄,当然成就了一番美谈,陆能奎戎马一生,少近女色,对她却甚是尊重,养得性子益发骄纵。如今儿子手握重兵,列位国公,她年纪大了,脾气却有增无减。
这本是个别人不冲撞她,都要横着走的人,怎么可能忍下闲气,眯起眼看了眼郭显臣,冷笑道:“这话,可是你家主子叫你说的?”
郭显臣上前垂手跪下,身板却挺得笔直,清晰地回道:“主子懿范柔姿,便让人僭越了去,也不会说什么,做奴臣的,既在内书堂读过书,明礼仪知大义,却不可不说。”
董氏气得倒仰,只是狞笑:“说,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一气儿说完。”
凌妆知道到这会儿,即使她拦下郭显臣,也拦不住靖国太夫人了,心里也疑惑郭显臣如此较真,是当真为主子撑场面呢,还是替主子找不自在,故而她假意呵斥了一句,袖手暂作壁上观。
“命妇朝谒,将驰驾车,既入禁门,有亏肃敬,此其一,东宫良娣,位比开国侯,诰命夫人从夫品级。太夫人称一品,然有品无轶,此其二,故太夫人一不该驱车直入宫门。二不该对良娣执礼倨傲,便是良娣谦和,也应平礼相待。”
董氏和凌妆都料不到他真能侃侃说出一番道理来,说实话,便是她们自己。对这内外命妇品轶上的差别也不甚了了。
凌妆这时又有几分相信此人是真心护主,只是明知对方是靖国公陆蒙恩之母,却似过于莽撞。
董氏气极反笑:“你这刁奴,逞口舌之利,一番诡辩,竟将一品夫人说得不如三品良娣,今日我就替阿玦正正宫规。”
谁知郭显臣毫不畏惧大声应道:“良娣是君家,夫人是臣,本就不如!况元圣太子名讳,今上亦不直呼之。夫人何人?”
董氏见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谁还要问“夫人何人”,当即怒发冲冠,挥手下令:“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立即乱棍打死!”
就算还弄不清郭显臣的目的,但在这个打狗须看主人面的地方,若不护着自家奴才,那可不仅仅是主子跌份的问题,底下人瞧见主子软弱可欺,容易起歪心。以前在商家她是大小姐,凌家连氏独大。家宅里头没有纷杂之事,如今来头大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却要处处思虑了。
凌妆有心回护,却顾虑自己在宫中根基太浅。且靖国太夫人再跋扈,也算太子这头的人,为一个奴才赤急白脸地对上不甚明智,念头一转,她笑逐颜开上前亲扶了董氏:“太夫人初愈,若为个奴才着急上火。伤了身子,殿下可要相责了,不若交付有司论其罪刑。”
说着回头吩咐:“魏进,还不将这竖子交付宫正司,令司正典正推过纠刑!”
魏进与郭显臣向来交好,人也圆滑知事,见靖国府家奴跃跃欲试,忙招呼几个内侍七手八脚地拖着郭显臣下去。
董氏大大得了脸面,见凌妆伏低做小,倒也舒畅,由她扶着直入涵章殿。
于大殿上设座坐了,董氏道:“将头头脑脑都宣了来,我好好问一问,必是底下人处置不周,才叫阿玦遭了暗算。”
这些宫人又不曾随侍到外头,凌妆知她想干涉东宫政务,只作不知,让小黄门去宣六局和女官们前来拜见。
上次东宫发还皇后所赐的六名特殊女官,听说被打死了三个,其余都发落到掖庭里做苦役去了,然后又赐了六个过来。
容汐玦到如今还没弄明白这些个女官是做什么的,凌妆瞧她们倒还乖觉老实,也丢着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会儿连同六局一司的正印女官都一起叫了过来。
董氏如受朝贺,心情逐渐大好,倒把郭显臣撂倒了脑后。原本她来的时候,心里是带了气的,觉得照新年里的仪注来看,太子并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听凌妆一分说,倒觉得是眼前这个商家女安排不周。
她有心摆太子养母的谱,待见了六名暖寝女官,计上心来,一脸慈祥道:“皇后赐下她们,良娣应体察中宫的苦心,我等做长辈的,总望太子尽早开枝散叶,《女诫》《女训》想是不用我多说了,且莫学那狐媚手段,做个贤良人,方是立足的根本。”
凌妆打定了主意不跟她正面交锋,自然点头称是。
六女本就惧怕在东宫毫无作为皇后要追究,再加上都有觊觎皇太子的心,见有人出头,皆面有喜色,莺声燕语地奉承董氏。
董氏斜眼打量凌妆,垂首低头毫无斗志,心想不过一个毫无根基的商家女儿,显然不敢与自己交锋,意略宽松,总算出了那日诊治时受的气。
她素是个量小的人,那会儿头晕目眩,什么都由得凌妆折腾,过后回味起来,时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今日本想好好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番,却发现人家处处顺着自己,倒不像有折辱自己的胆。
伸手不打笑脸人,董氏既满意了些,便打算着手拿捏东宫大小事务。
其夫陆能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君臣大妨也看得极重,董氏却不然,自从容汐玦被册封为皇太孙之时起,她就隐隐渴望着一个位置。
太子不理俗务,东宫又没有太子妃,正是她的好机会,董氏极喜欢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斜眼打量这个出身微贱的良娣,并不放在眼中,心想:“若非我一到金陵就患上怪病,上官攸可就没机会插手东宫之事。”
董氏泯了口茶,将那枝叶牡丹的黄瓷盏磕到紫檀几上,进入了正题:“历来阿玦的事都是我来料理,这都十几二十年了,到了京城,发了场病,竟顾不上他,不想便遭了黑手。”
凌妆欠了欠身,状似请罪。(未完待续。)
P: 首先,特别谢谢琴浩洋的和氏璧,昨天刚还了一章,今天看到……先欠会哦,三月还,这几天发现后面的剧情前后顺序混乱,正在大修,没写新章节,原谅一下哦。再谢谢今儿来打赏的玉楼吹箫、战歌骄阳、秋颜色、大院一枝花、爱走青云路等打赏的亲。
&bp;&bp;&bp;&bp;董氏端肃了脸色,目不斜视:“太子既要守孝,这几年东宫便没有女主。说不得,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能将息,且巡一巡库房,叫他们边看边报,有什么急难的事,先理一理,再叫人收拾出一间柔仪殿配殿,把籍册、出入账目送过去。”
说着要寻贺拔硅和孙初犁。
凌妆听她安顿起来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好像要在东宫住下的意思,这柔仪殿,乃太子妃正殿,这里谁有权利说用?
此人不知是蠢笨还是对太子的情分过于仰仗,令人有些不能忍。
司衾赵玉枝出列禀道:“贺公公与孙公公似乎伺候太子爷上朝去了,奴婢等引太夫人去罢。”
凌妆擅宠专房,时间虽短,可也引起了公愤,就算这些个宫女被皇后指派时另有目的,谁不心里打着小九九想攀上个如意郎君。既然大家伙都没有得宠,难免同仇敌忾起来。
董氏自有她的一套,既然凌妆良娣的品级在那儿,只要能自认做媳妇儿,她也会给三分脸面,只说:“得你们孝心,很不错,凌良娣新承恩宠,且不用在我跟前立规矩了,回房歇着去罢,谨记侍奉太子,夙夜小心,再有被人乘隙谋害的事发生,我容得,恐怕皇上皇后也容不得呢!”
董氏自视作太子母,凌妆自知这不是她可以多嘴的事,也不想赶这趟浑水,道了个福带从人退下。
走出一段路,见往柔仪殿方向去,魏进不免急道:“娘娘,当真容那老婆子在东宫放肆?”
凌妆微微一笑:“你且去宫正司将郭内臣带回来,赏司正宫扇一柄,丝绵十斤,松江三梭布一疋。”
魏进“嗳。”了一声,急匆匆跑去。
凌妆却改变了召见父亲的主意,先行赴佐香斋去看容采苓。
采苓毕竟年少气旺,加上调理得当。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手脚上长满了冻疮,这几日破溃流血,医女帮她挑破。纤纤素手包得跟粽子一般。
见了凌妆,采苓当即双目一红,低下头去。
她形容憔悴,状甚羞愧,凌妆也不想提伤心事。上前轻扣住她肩头道:“妹妹可大好了?若是身子无碍,咱们一同看看老太太与你母亲去。”
采苓眼中一亮,猛然抬头:“可以么?”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似乎通透了不少,凌妆替她高兴,笑道:“有何不可,我前头已经去看过了,太子还答应十五过后,重新启用你父亲,往后可不用再受底下人的腌臜气了。”
采苓脸上泛起潮红。两颊却比以前瘦削了许多,反更显出女儿家娇态,楚楚可怜美了几分。
凌妆顾忌采苓未脱罪籍,一会靖国太夫人来了知晓此事别生枝节,携了她从宝象园并肩而走。
一路上宫墙依旧,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却是以往走惯了的旧模样,采苓深深吸了口气,但觉许久以来心情未曾像今日这般宽松。日子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两人携手而行,采苓不免感叹:“再也料不到,我家遭逢大难,竟是你让我们化难呈祥……”
“怎么能说是我?”凌妆望了眼澄澈无云的碧蓝天空。似无边无际,“皆是太子的恩典。”
“他也确实救了我们一家。”采苓低下头去,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没有太子,父亲还好端端做着亲王,外祖父一家也不会死。是恩是怨,哪还说得清,但之前对凌妆的那点子鄙夷不屑,却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一路慢慢走着,说一些当初的事,提起采芷姐妹,也有些想念,很快就走到了西内。
大殷后廷西内一带本也有御西花园,有太液池,各处桥阑底下望去,水绿汪汪地,好似年久积深,其实是久未通浚之故。
凌妆一路行来,心想以前只知生在盛世,家中殷富,谁知升平底下处处掩着糜烂,便是从略略荒芜的西内都可以看出朝廷的积弊颇深,君上留意不到的地方,恐怕许多地方早非想象一般。
两人各怀愁绪,倒不觉得路远,不久到了一处圆月门前,上书“妙应”二字。
杨淑秀等是来过的,赶紧回道:“娘娘,便是这里了。”
禁宫内大小佛堂遍布,月洞门内可见双层楼阙。
采苓问:“祖母和母亲在佛堂中么?”
凌妆道:“我叫人安顿她们在此,得便了念念经,也好静心等候。”
采苓点点头,长辈们都笃信佛教,住在西内佛堂,于她们的身份倒也相宜,比起自己之前的状况却是好多了。
她不由侧目看这昔日的表嫂,如今的堂嫂,斜阳打在几乎透明的肌肤上,眉目润泽,观之可亲,都说相由心生,这时,采苓方有几分信了。
在佛堂的一间禅房里,两人见到了相依为命的孙氏和裘氏。
孙氏精神倒还好些,裘氏面色蜡黄,见了女儿抱住就哭,一口喊一个“爹啊,姐姐啊,你们死得好惨……”
凌妆略觉尴尬,孙氏瞧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坐在炕头蒲团上,道:“难为你了……”当即哽咽。
凌妆取帕替老人家拭去泪水,笑道:“太子已答应推荐堂叔起复,不日当有赦免的旨意下来,外祖母万万保养好身子安度天年。”
孙氏微微意外,倒也欢喜,不由疑惑问:“太子不介意你与鸿儿……”随即又觉不妥,道,“现如今,你既册了良娣,自不好再喊外祖母,快改了这称呼去,以免祸从口出。”
凌妆想起太子,羞涩一笑:“听您的,往后我改称叔祖母罢?”
孙氏点点头,才想起她这是依着皇家这头称呼的,不免想起苏锦鸿,又开始淌眼抹泪:“鸿儿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没福气的孩子。”
凌妆思忖老太太根本不知道苏锦鸿的下场,前头出过风痹的症状是很危险的,为免她忧心,只得哄道:“听说皇后娘娘慈悲,赦了他去投奔铜陵王,好歹是他舅舅,总会看顾一二,许是不想叫公主再与他有瓜葛的意思。”
孙氏听了心下一松,颇有些意外,念声佛,对裘氏母女道:“快别哭了,咱们皆是死里逃生,菩萨保佑。”
又牵着凌妆的手絮叨:“以色侍人,终不久长,太子眼下喜欢你,你且在宫里多结善缘,侍奉好皇后,将来有了太子妃,方有立足的根本。”
孙氏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凌妆见她并没有半点生分的意思,颇为欣慰。(未完待续。)
&bp;&bp;&bp;&bp;裘氏哭了一会自己止住了,她是个伶俐人,即使心中对凌妆被太子收纳有微词,也不会露出什么神色,反而向一再致谢。
凌妆本就是冲着孙氏的慈爱做的这些事,到此也觉对得起良心,只是顾虑她们终究是苏锦鸿的至亲,不如早点安顿出宫,日后也该避嫌,以免叫太子面上难看。
“今日靖国太夫人到东宫,说要掌内事,采苓妹妹住在那儿恐多不便,且留她在这里相陪,消不得几日,出宫团聚去方是正经。”
几个娘儿们自然巴不得出宫有家,都欢喜起来。
凌妆又与她们说了一会子话,留下容采苓出了佛堂,正要登辇,却见前头宫墙下临湖行走着一提篮女子,身形袅娜,如弱柳扶风,不是曾王姬妾六娘是谁?
她一怔,不由出口呼道:“六娘,且住!”
前头的女子步子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正是曾同牢的六娘。
她远远瞧见这头群侍环簇着一个狐裘宫装的丽人,已辩出是谁,急向前跑了几步,似觉不妥,又顿住步子犹豫一瞬,方才折返身子,将手中篮子撒在墙角,轻咬樱唇,疾步走了过来拜伏在地,口称:“主子万福金安。”
不待凌妆说话,又已抬起头来,目中满是疑惑和惊慌。
姚玉莲等正要呵斥,凌妆挥手命她们退下。
“吴摇红呢?”凌妆在狱中本只看中吴摇红和卢氏,卢氏倒还罢了。吴摇红像极了儿时街坊,无端成了陪葬,到底替她惋惜。
六娘低眉垂首。回话中带了哭音:“吴侧妃……此时该已托生了罢。”
虽然是早已知道结果的事,听到别人口中证实,未免也令人伤神。见她好端端在此,凌妆不免更加奇怪:“你走的什么门路?竟能全须全尾地留下来?”
六娘知道瞒不过,此事只要凌妆追究,她自然是难逃一死,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道:“还请娘娘垂怜。婢子不想死。”
“你只说实话。”凌妆本就没有弄死她的意愿,但此人素来张狂不得人心,也看她究竟老不老实了。
六娘抿了抿唇。眼里顿时漾了泪,低声道:“娘娘见问,不敢隐瞒。婢子卑贱之躯,在牢里如何受辱。不消污娘娘的耳。只是这世间男子,有根的倒不如那无根的。当初从牢里提出来时,姊妹各散,正是最好的时机,婢子苦求他们不得……却是押往青宫前,得蒙相救。”
听这意思,竟是太监救的她。
凌妆观她容色,脂粉未施。气色却不错,身上衣裳虽是杂役宫女的制式。里头着实添了棉袄,脂粉不施,淡雅素净,确实是过得比牢里好的模样。
“救你的人是谁?原大司马夫人卢氏是否与你一道?”
废帝和曾王家眷是她亲眼见到被赐死的,她只能问一问卢氏了,至于苏锦鸿的后娘徐夫人和她女儿苏幂,她们眼里的怨恨浓得叫人想忘也忘不了,凌妆每每想起就觉齿冷,倒没那份闲心过问。
“卢氏被分去了德胜门外浣衣局,余人奴婢没有见过,想是……”
不用六娘说下去,凌妆也知各人结果,叹口气,打算当做没见过她,从此陌路。
她眯了眯眼,想起牢中相处的那段时间,卢氏始终笃定安静,每日里不仅自己动手将床铺收拾得一尘不染,更督促其余人照做。那时可能还不知结局如何,现在已是夫死家破,却不知范阳卢氏的风仪尚在否?
凌妆忽然很好奇,若是卢氏到现在还能保持进退有度,处变不惊,她倒是想请过来规范凌家的女眷,绵延千年,一门九相、三公主的世家,才是真正的贵族。
只是从大司马夫人沦为阶下囚,她对太子会有恨意么?
六娘见她沉吟,以为拿捏不定如何处置自己,跪直了身子笔直看着她道:“奴婢今年二十一,被转卖了八次,方到曾王府上,使尽浑身解数混上姬妾的位置,不仅得着温饱,还能穿上漂亮衣服,戴金玉首饰,不用伺候不同的人……可是奴婢再小心,头上的遮雨的瓦也碎了。从前活着,不过为了吃口饱饭,如今在西内,有人疼着爱着,才知便是永远囚在一隅,每日里也是欢快的,主子若要发落,只求单发落了我,不要牵累旁人。”
她倒是大气凌然,听口气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封了何品级,凌妆正想问她一句:难道我就是落井下石的人?
不料斜刺里突兀地冲出一个乌衣内侍,几步抢到膝前就大拜在地:“田氏粗使宫人,不知进退,冲撞了娘娘,是奴婢的过失,还请娘娘降罪奴婢。”
六娘见了此人,顿时惊慌失措,斥道:“你来做什么?我的事不与你相干!”
那内侍抬起头来,急向凌妆分辩:“这田氏初进宫中,本该在果园里看守,今儿新采了瓜果,要送到各宫去给主子们尝鲜,人手一时不够,是奴婢的疏忽,不该派她出来行走,礼仪未尽之处,都是奴婢调教不周。”
凌妆打眼瞧这太监,也算眉目清秀,气宇轩昂,服色为八品侍监,想来就是六娘口中疼她爱她之人。她经历了这许多事,自非寻常宫女子可比,太监宫女不过结对过日子,图个心理安慰,只要是彼此自愿,她能理解并有些同情,便问:“何处当差?派给她什么差事?”
那内侍急忙拜道:“奴婢司苑局局郎李欣,命这宫人伺弄西内花草。”
司苑局掌管宫中各处蔬菜瓜果及种艺之事,凌妆道:“做到局郎权力不小,藏了曾王府的人在西内,倒过上神仙日子了。”
李欣显然是临时看到六娘跪着回话,前头的没有听清,还以为是不慎冲撞了宫中主位,想不到面前的主子竟然识得田六娘,惊得三魂飞了两魂。
凌妆面沉如水,李欣看了眼六娘,脸色刷白,开始蓬蓬在地上磕头:“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凌妆眼前浮起六娘的轻狂样,稍稍起了坏心,自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转过身,她的唇角微微翘起:这二人回去,可还睡得着么?想安安静静躲在西内领着月钱做对食?要看她心情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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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却说朝堂上,为了起复容承圻,大臣们又吵得不可开交。?.?`
容承圻在顺祚帝驾崩前以郡王出任尚书左丞相,兼管吏部、户部、工部,可谓权倾朝野,对下属恩威并济,门生故旧遍布京中及各省。
永绍帝登基后,虽也撤换了一些要紧衙门的人事,毕竟有些办实差的人没法子一股脑儿都换了去,其中自然有容承圻的人,见太子要起复,便也借了东宫的势出来附议。
而如今另一些身在高位的大臣,从前品级远不如他,怎么愿意他又立于朝堂?恐怕有太子撑腰以后又要与他们分庭抗礼,故而坚决反对。
容承圻乃废帝的连襟,永绍帝又怎肯轻易起复他,众臣们吵吵闹闹,他却黑着脸始终不表态。
6蒙恩对起不起复容承圻不关心,眼见天色将午,还没争出个子丑寅卯,不由急道:“尔等既然一时论不明白,且等明日再议,臣有本奏。”
他从年前开始就一直纠缠着以广宁军替防京畿,甚至要撤五城兵马司,撤三大营,撤龙城卫,一股脑儿都换上他们的人。.?`co?
这个要求永绍帝更不可能答应,阮岳于废帝登基前就依附了赵王,当初还曾与赵王一同下狱,如今成了不折不扣的帝党,旗帜鲜明地反对6蒙恩的奏议,更得永绍欢心。
他既坐了吏部右侍郎这个职位,自然就开始觊觎吏部尚书之职,在这明显要大洗牌的朝局当中,把握得好,三级跳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皇太子,他原本没有什么意见,心里打好了算盘,即使太子登基,他也算得上从龙之臣,然而如今,因着一个女人。埋下了那么大的隐忧,他不得不乘早打算,以免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6蒙恩一逼,永绍帝倒不好将******的提议一概否则。只好略作退让:“容承圻到底曾为逆党,既然太子一力推荐,便到户部任个给事中,如今太仓银库告罄,粮库也远在常备储存之下。他若能戴罪立功,追查到先帝太仓银的下落,以补朕元年所蠲之数,再行论赏擢拔。今日时辰不早,安置广宁军的事,中书尚书兵部着实计议一番,朕给你们半个月,拿出详细方略,届时再议。?.?`”
听闻此言,刘通、车敬之等俱忍不住了。刘通先嚷嚷起来:“陛下,半个月倒也等得,不过户部却要把欠广宁军的米粮都放到位吧?难道叫二十万人啃草根树皮?”
永绍帝黑着脸不吭声,户部尚书王易芳已出列奏道:“启奏陛下,都察院已会同八百监生清点完太仓粮库七百余座,银库十三处,点出的米粮数字一丝不漏报给了中书及左右丞相。广宁军粮草,按陛下旨意皆第一时间调拨,已拨放一月之数,奈何太仓储备眼看告罄。至于银钱,实在无处筹措,以往新帝登基,无不大赦天下。今年尚在新正,我部却已加急派员前往各省催讨春粮,百姓不知国家艰难,此举实恐引起民愤。”
王易芳见永绍帝看了太子一眼,即转向太子跪下奏道:“往年广宁军皆自行筹备三分之二以上军资,臣预计今春收的钱粮勉强可维持后宫、各衙司及朝廷俸禄开销。还望元圣太子体念百姓,万勿加赋。”
容汐玦不喜欢拐弯抹角说话,并不等于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想起凌妆说江南官绅之家动辄拥有数千亩乃至数万亩良田,家族中随便出个有功名的人,挂在其名下即可免除赋税,朝廷征收的米粮,实是底层百姓的血汗,他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王易芳早听说过太子杀人无数,有“嗜血狼王”的恶称,他那里一哼,他已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说。
阮岳暗自寻思,东宫对自己难不过是迟早的事,如今之计只有死死站在皇帝这头表忠心,而敢直颜对抗太子的臣子越来越少,釜底抽薪或可活了全盘。当即顾不得越部越级,出列跪奏道:“臣以为,王尚书公忠体国,所言正是症结所在,广宁军缺粮,目前倒也可从江浙两省借拨一两百万石以解燃眉之急。但太祖世祖有明训留下,我朝军队若非一线防御作战,皆要自种自耕以补朝廷供给不足,如今四海宁靖,正该刀枪归库,马放南山,广宁军只合留下当年扩编前的员额,守卫西疆北疆为上。”
广宁军扩编前其实只是西域一个二级护府,最多不过十万人。
刘通一听大怒,他曾自立为王,说话当然没有多少顾忌,当即破口骂道:“放屁!扩编前大殷的疆域与现在可比得?既比不得,缩减几十万人如何守疆?”
6蒙恩本就是最不满太子让出皇位的一个,见容汐玦玉面冰寒,就知道机会来了,大咧咧道:“燕国侯说得好,广宁军方立大功,就有人想裁撤了,要裁撤军队员额臣赞成得很,裁了京军、安东、江浙两地的酒囊饭袋却是正好,让这些有功的将士们填了缺,也可分得田地,何乐而不为?”
永绍帝听他口口声声要裁撤京军,心头恼怒,寒声道:“靖国公,你只是个骠骑大将军,却不是中书、左右丞相,此事朕只想听三位辅臣的见解。”
6蒙恩待强项犯颜,见太子斜眼看来,瞥过头恨恨啐了一口,也不知做给谁看。
在金殿上如此,已是大大不妥,就有御史要出班参奏6蒙恩无人臣体。
中书令瞿道广年事已高,素来是个和稀泥的主,顺祚帝晚年政令疏怠,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来帝党与******相争,他只想作壁上观,奈何皇帝不放过他,又怕两党冲突狠了,过不上太平日子,只好挡住御史,奏道:“老臣以为,广宁军有大功不假,户部也确有苦衷,未若各退让一步,户部照着阮侍郎的主意先往两省筹措银子,备好大军几个月的粮草,再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永绍帝自然知道这老狐狸想骑墙,青宫血洗废帝等逆臣时他托病不来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他却容不得这老头继续骑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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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瞿道广假作糊涂:“陛下方才不是下旨,让臣等以半个月为期,拟出广宁军的处置方略来,再行商讨么?”
新上任的尚书左右丞赶紧附议。??.??`co?
容汐玦有心大刀阔斧改变土地兼并的问题,却知这些臣子们老奸巨猾,且都是既得利益者,牵一而动全身,政令不通倒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的好。以往他有事都想寻上官攸商量之后再决定,现今端坐在宝座上,却念着凌妆盈盈笑脸,每次与她谈天下事不觉沉重,倒觉温馨惬意,便一摆手道:“先如此罢,尔等先去筹措借粮,不过朝廷无信不立,既是借,必定要还。”
说罢他先站起身来,向永绍帝行一揖礼,扬长而去。
永绍帝死死抓住扶手上的龙头,才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神情来,末了,说道:“昨夜太子于朱衣坊遇刺,心情必然不好,着大理寺严查此事,一应嫌疑人等,宁枉勿纵。”
永绍当然已清楚昨晚生的事,太子不想凌家牵扯在内,欲轻描淡写大而化之,他就偏偏不叫他如意!
大理寺接旨后,永绍帝方觉扳回一城,传令退朝。
午后,吏部右侍郎阮岳又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皇帝。
阮岳才思敏捷,于官场上又如鱼得水,自然极有手腕,岂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自年前听说凌妆受封之事后,这个年他过得甚是焦心,思前想后,倒是得了主意。?.??`co
方才朝堂上一番对答,永绍帝看出此人完全站在与太子对立的位置,心下也颇为赞许,一路回到后宫,在元禧宫乾宁配殿单独召见。
阮岳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求陛下庇佑。”
永绍帝眯起眼道:“只是金殿之上直言了几句,可不必担心太子落。”
“臣不敢。”阮岳早就想好了措辞,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磕头道,“臣有一事关乎太子声誉,一直隐而不敢,以至于忧惧难安。却又思虑不该隐瞒陛下……”
永绍帝古井不波:“但讲无妨。”
阮岳作势擦一把额头的汗水,这才道:“臣……臣与太子良娣凌氏是近邻,早先风闻凌氏闺德不佳,后有次到臣家串门,竟假借醉酒宿下。夜半踏月而来,想效那莞娘夜奔……”
莞娘是本朝名妓,某日踏青时与相国公子一见倾心,听闻公子宿在寒山寺禅房,星夜前往,两人酿出一段露水情缘。由于身份差异,历经了磨难,最后莞娘的坚持传入宫中,被懿宗皇帝知道,下了一道圣旨。方成全了他们。后头这事就被编成了艳辞情曲,广为传唱。.`
永绍帝闻言吃了一惊,随即微微笑起来,不论这阮岳说的有几分真假,东宫必容不得他。
阮岳还在哭诉:“臣当即厉言拒绝,次日还托堂上老母去寻凌家夫人说明此事。”
永绍帝点点头,“你待如何?”
“臣岂敢如何!”阮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妇人既成了东宫宠妃,怕不有日要陷害微臣,臣求皇上庇护。”
永绍帝叹了口气。手上拿着个西洋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却不言语。
阮岳膝行近前,欲待说话。
永绍帝斜了他一眼:“起来罢。”
阮岳心头一喜。爬起来躬身立于帝旁,压低声音道:“臣以为,太子势大,陛下不可不防。”
“放肆!”永绍帝沉下脸断喝一声,唬得阮岳又爬在地上。
“你竟然离间天家父子,可知罪该万死?”
阮岳镇定心神。猜想皇帝这是试探自己,做了赵王党这么久,若连这点都拿不准,那还怎么混?当即磕头,带着颤音道:“陛下慈父之心,拳拳可动天日。可是近日来,臣观太子一党每每当面顶撞,就是太子,也有诸多不遵君臣父子之礼,臣心里一直不忿,担心终有一日他们起了不臣之心,到那时,再来防范可就晚了啊……”
他蓬蓬磕头,哭道:“便是陛下怪罪于臣,臣这点忠心亦可昭日月,还请陛下明鉴。”
永绍帝静默半晌,防范太子之言,赵王府几个幕僚也经常提起,他哪会不知,却因东宫兵权强盛,苦无良策对付,不得不暂且容忍罢了。阮岳在京多年,当年连中三元,才名动于天下,在与魏王斗法夺嫡时,立场也站得稳,倒还是能信可用之人……
见阮岳如此作态,永绍帝料他有计,待他磕头几乎出血,方道:“起来说。”
阮岳赶紧爬起来垂手立着,道:“臣有一计,或可削弱东宫之势。”
永绍帝目中精光顿闪,盯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太子麾下掌兵权者,无过乎前军车敬之、右军刘通、左军关外侯李兴仙、后军6蒙恩,至于中军,太子自将,萧瑾老成、阿史那孤忠,可暂不去图他。”
“你欲如何?”
阮岳听永绍帝明面淡定,实则捺不住那丝渴望,但觉成功在望,“陛下如何看这几个莽夫?”
永绍帝懒得与他分析,淡淡道:“只说你的看法。”
阮岳赶紧稽道:“6蒙恩此人,有野心,无谋略,与其余将领多有不合,大可利用。”
永绍帝最恨的就是6蒙恩,闻言脸色更暗。
阮岳观帝颜色,心头暗喜,更加挑拨:“我朝祖宗成例,公府府兵最多不得过一千,6蒙恩府里竟养了三千,如此骄矜自重,目无王法,听说为此还嫌公府太小,侵占了南昌公主的园子,南昌公主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永绍帝一掌击在花梨木小案上,镇得案上茶盏嘟嘟晃动:“长公主的园子,他也敢抢?”
“正是!臣看他为了养这些亲兵,必然还要向朝廷四处伸手,不会安分。”
永绍帝一想也是,6蒙恩在朝堂上整日就是嚷嚷着要军饷,要换防,简直岂有此理。
阮岳低头道:“今儿过年,官员们排着队往靖国公府送礼,臣也备了重礼去了,随便捧了几句,他就飘飘然不知所谓起来,此人应当容易拿下。”
其实阮岳此言已经有所保留,秦淮素多名妓,年里他在别馆里设了宴会,请了最负盛名的南曲花魁秦玉枕、韩娇意、孟飘蓬几人,直把6蒙恩迷得不知天南地北,与他称兄道弟,做了莫逆之交。否则在朝堂上,他还真不敢出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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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永绍帝沉着气问:“接下去又待如何?”
“臣听他言语中不仅对上官攸颇有微词,便是对刘通、车敬之,也是不屑一顾。.?`”
“哦?”永绍帝虽然精明,毕竟是皇帝,不会想折节去讨好6蒙恩,对这些微妙的内部关系,自然不甚了了,这时听了,也觉有文章可做。
“南昌大长公主有个女儿,不是嫁与了乌赫国主长子为妻?”
永绍帝皱了皱眉,似乎有那么回事,郡主们不愿意和亲,自然是倒霉了公主的女儿。
“这乌赫国主塔塔拉,与刘通却是过命的交情。否则只凭乌赫的国力,投降后哪里还能存国。”阮岳说到这儿停住,让皇帝消化一下。
乌赫国主的几个儿子都在金陵为质,他那个长子,只怕就住在南昌公主府上,永绍帝寻思片刻,问:“你是说,南昌公主不来求朕,倒是求到燕国侯那头去了?”
阮岳有丝尴尬,但这却是实情,点头道:“只要刘通肯帮南昌公主出头,臣就不愁挑拨不动6蒙恩。”
“只凭这点事……”永绍帝似觉不足以造成右军与后军不可调和的矛盾。
“6蒙恩战功不如刘通兄弟,却封了一等公,便是前军先锋长胜伯刘度也常有不服的言论,他们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刘度亲善车敬之,里头的枝枝蔓蔓,认真起来,足以叫他们大干一场。?.?`”
这便需要一个长袖善舞的人从中火上浇油了,阮岳倒是一个不二的人选,永绍帝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阮岳也无法细说挑拨的内容,这还需因势导利,又补上另一个计议:“这干莽夫飞扬跋扈,世人不知,臣以为该制造些舆论。国子监聚全国各地监生,皆是涉世未深的少年,陛下何不利用一番?”
永绍帝先头不曾考虑国子监的学生。转念一想,监生们大部分出自门阀,在地方上来讲,都是少年得志的名人。这舆论攻势自不一般,好好谋划,倒也是股不小的助力。
阮岳适时添上一句:“得人心者得天下……”
永绍帝下了决心:“便是没有矛盾,朕也要你给他们制造出矛盾来,越调和不了越好。将来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阮岳顿时拜在地上:“事成,陛下救了臣的性命,忠君爱国,乃是臣下的本分,岂敢提好处二字,只是为行事便宜,臣想请陛下赐婚。”
“赐婚?”永绍帝奇道,“你家中不是已有妻室?”
“成大事不拘小节,为免功亏一篑。.??`臣是想求这道婚姻为保命符。”
永绍帝一时想不到哪家便可保他性命无虞,静静听着。
阮岳道:“承恩公府的新川县主,新寡在家,臣若娶她为妻,就是东宫的嫡亲,届时不仅邢国太夫人,便是皇后也可保臣一二,求陛下恩准。”
永绍帝想了一想,先头新川县主是曾王世子妃,杀曾王世子时邢国太夫人就曾来求情。只不过那是非杀不可,若县主再嫁,不论自己还是太子,想来都不会轻易杀掉其夫君。阮岳有仪宾的名头,与太子诸将周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且看他如何布置了。
“婚姻之事,一时急不得,你且回去,朕与皇后商议后再说。”
阮岳知道事情已成了七八分。他嫌弃周氏已久,此时越觉得势单力孤,急寻外援,若能攀上承恩公府,真是再好也不过,再顿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永绍帝挥了挥手。
阮岳倒退着出了乾宁配殿,与殿门上守着的吴泰一拱手,吁出一口气,正了衣冠,大踏步出宫。
吴泰赶紧接过奉茶宫女托盘上的青瓷盏,踩着小碎步入内。
却见皇帝正在沉思,他便上前将凉茶换去,瞧了瞧皇帝神色,准备退在一旁。
永绍帝却道:“你去坤和宫传旨,明日朕与皇后同赴国子监看望监生。叫皇后准备八百套衣裳鞋袜赏赐。”
吴泰忙欠身道:“遵旨。”
***
意外遇到田六娘,凌妆心情其实还是不错的,她并不讨厌这女人,有时候反为她的张狂喝彩,有些事有些模样,正经人未必心里就不想那么做,只是放不开罢了。
施施然回转涵章殿,在殿门前撞到郭显臣好端端地和魏进跪迎,正想传他进内问话,朱嬷嬷却领着几个陌生宫人来了。
施了一礼,僵尸脸的嬷嬷居然道:“靖国太夫人命老奴前来相问,不知凌良娣上个月的小日子是哪几日。”
凌妆俏丽的脸孔顿时憋得通红,此处尚有太监,毕竟也算男人,叫她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个,是可忍孰不可忍?顿时喝道:“放肆!”
朱嬷嬷见她脸色由红转青,心下暗暗叫苦,忙着解释:“非是奴婢造次,实是靖国太夫人说要排好殿下召寝的章程,不能乱了规矩,奴婢只是代传命令。”
凌妆不屑与这老奴做口舌之争,寒着脸向郭显臣一侧头。
郭显臣本就摩拳擦掌,见主子示意,当即跳上前道:“靖国太夫人凭什么命令良娣?更凭什么主理东宫?你等真是反了,就等着太子爷问罪吧!”
魏进一旁给他竖起大拇指。
他们都是聪明人,虽然日子短,但太子是如何对待良娣的,皆都瞧在眼窝子里,便是良娣自己不觉,太子爷的举止眼神下人们可都是留意着的。
晨起怕惊着良娣,自个儿宁愿洗凉水喝凉水,良娣笑,他便笑,良娣嗔,他定然恼,新年里头黏着呢,除了今儿上朝,几乎形影不离,眼神儿都是随着良娣飘的,到凌府时恨不得将凌家人一股脑儿全提携了,那不是给良娣撑腰是什么?
郭显臣年纪轻轻在宫里能混到个八品侍监,那也不是白混的,良娣的性子,他也能略摸到一二。
凌良娣看着谦和柔婉,实则是个有主意的人,靖国太夫人气势汹汹地来,依着这位的性子,迟早是要对上的,作为良娣宫的内侍领,他本就脱不开要站定立场,怕什么得罪那老妖妇,说不定还能讨得主子的欢心呢。
奴才们号的脉其实也不错,董氏一开始就这么大刀阔斧,便是凌妆想蛰伏,也无法如愿了,她向朱嬷嬷说了句:“你且在此处等着。”
抬头见时辰正好,便领着一大票从人到通训门前守候。
...
&bp;&bp;&bp;&bp;将至午间,天空越透蓝,四周围檐头上滴滴答答落着晶莹的珠子,衬着红墙绿瓦,富丽堂皇中透出一股子生气。?.??`co
她的心情完全没有受到靖国太夫人董氏影响,不错得很,尤其在看到红墙尽头的垂花门上出现他的身影时,就越好了。
凌妆觉自己极喜爱瞧他朝服正装的模样,九叶嵌宝太子紫金冠将那头浓黑的拢得一丝不苟,露出美奂美轮的五官。
即使靠在步辇上,他的长腿也令人无法忽视,玉带华章,身上的石青缂丝团龙袍低调而奢华,洁白的领缘越衬得他面若冠玉。
旋即,沉思中的太子也现了前方驻立的美人,唇角一牵,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明媚如这冬日里的暖阳。
凌妆沉溺在他蓝汪汪的眸子当中,缓步上前欲行礼,他却一个箭步纵至她身前捞住了,道:“怎么,迫不及待要见到我么?竟迎到这里来了。”
她狡狯地一笑,挽住他的胳膊:“来了客人,有些喧宾夺主,妾不敢与她相争,躲到这里来了。”
“还能有你怕的客人……”容汐玦明明笑着,却拉下脸来问:“是谁?”
凌妆见他摆明了要给自己撑腰的模样,清脆回道:“靖国太夫人。”
容汐玦皱了皱眉:“来了多久了?怎么个喧宾夺主?”
凌妆也不避讳,照实答道:“说要搬到柔仪殿照管殿下的起居,把东宫的账本子,黄册都取了去,妾早上躲开的时候,正带人巡视各库房。?.?`”
她这样明火执仗地打小报告,倒叫他很高兴,容汐玦禁不住笑起来,“似乎这些还不足以叫你恼得守在此处。”
凌妆面带委屈,压低声音将董氏要干涉东宫临幸之事回了。
容汐玦一听,纵声大笑。羞得凌妆脱了他的胳膊要走。
他却将她一把拉了回来,道:“些许小事,瞧我怎么打。”
凌妆不徐不疾地继续抛出问题,“殿下不顾忌她的脸面。恐怕还须顾忌一下靖国公呢。”
“你不想我替你撑腰?”他直问。
她咬了咬樱唇承认:“想。”
恶人告状的事反正也做了,在这宫里,不借他的势,想一呼百诺绝无可能,靖国太夫人既送上门来。不如乘这个机会由着他去敲打,以此给自己立威。
二人联袂去往柔仪殿,朱嬷嬷远远瞧见良娣搬了太子同来,一溜烟躲得没了踪影,哪敢出来触霉头。
柔仪殿外,但见宫人鱼贯进出,似乎正忙着奉膳,见了太子与良娣,皆跪到了一旁。??`
容汐玦问:“这是做什么?”
一宫人忙低头答道:“回太子爷,靖国太夫人在殿中传膳。”
容汐玦脸色一沉。
若放在以往倒也罢了。他一个爷们,不屑去管内廷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家中已有女主,岂容她人指手画脚。
跟随在后的王保赶紧一长声唱响:“太子殿下驾到——”
董氏听了通传,心内明明有些怵,却怎能在宫人前丢脸,不紧不慢下了宝座,在门内迎住了,摆出一副忧心的神色道:“阿玦。我听说你昨晚遇刺,寝食难安,一早就过来了,现在如何了?”
不等有人说话。又接着道:“唉!小时候都是我照管你的起居,大了却也不叫人放心,来了才知道东宫里头竟没个章程法度,我便暂居此处替你理一理罢?”
以往她要是开口问,太子基本都是不做声,于是事儿便那么定了。
太子为广宁王的时候。王府设在西域都护府对面,他长年不在府中,董氏又不想在儿子跟前不得自在,故此留居在广宁王府,上上下下当然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容汐玦不是傻子,他很清楚她远离6蒙恩躲到西域广宁王府的目的。6能奎已死,她不耐寂寞做下丑事,别人睁一眼闭一眼也倒罢了,她要自己揭开来瞧,就不能怪他无情。
“太夫人有心。”容汐玦携着凌妆在上雀屏宝座前坐了,见六局一司的女官和东宫内六局的内侍领赫然都在,便有心正了东宫女主的名分,好教凌妆放手施为,罢手命停乐。
诸人大礼参拜,董氏方才不顾礼仪,是坐在上头的,这时没处坐去,瞪着典仪局郎目中露火。
偏典仪局郎也不是傻子,他本就觉得靖国太夫人行事僭越出格,东宫无太子妃,良娣代掌内政合情合理,但人家凌良娣从来没听说要使用柔仪殿的,她一个外命妇,没有太子的令旨,却吆东喝西的,委实过了。
于是董氏的一番眼色全都做给了瞎子看。
凌妆见太子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撑腰,心里暗暗欢喜,摆出柔和脸色,对从人道:“给靖国太夫人赐座。”
董氏料不到太子一出现,她就敢这么狐假虎威,不禁羞怒交加,等内侍搬出一个黄墩坐蓐,她已忍到了临界点。
他们坐在上头,倒给她个垫子!跟他们说话还得高高仰起脖子……
董氏越想越气,一脚踢去坐蓐。
凌妆望着那滚了开去的坐蓐,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董氏立刻省起此举不妥,奈何悔之不及。
容汐玦看她撒泼,也不火,只淡淡道:“靖国太夫人病体未愈,且回府去,我会请太医过府好生看诊。至于东宫里不遵法度的奴才,却是留不得了。”
董氏欲待说话,各局司的头头脑脑已经领着人跪了一地,口中连呼:“求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大殿角落里的张嬷嬷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接着皇后新赐的六女司等人一个挨一个地跪下请罪。
容汐玦瞧了瞧,俱都不认得,便扫了眼贺拔硅。
贺拔硅赶紧上前两步道:“回殿下,泰半是皇后娘娘所赐宫人,还有六名是女司,老奴不好落,还请殿下的令旨。”
“皇后所赐的,退回内庭,好好学学规矩,余下的先跪着吧。”
众奴闻听太子此言,唬了一跳,一个个连连磕头求饶。
夏后性严苛,前头被退回去的女司六个打杀了三个,后宫根本不需要妖妖艳艳的女人,赐给太子挑漂亮的,留在后廷就是祸害了,如今再被退回去,恐怕都别想活命。
广宁暗卫却哪容得这些婆姨在太子面前哭丧,贺拔硅轻轻击掌,从殿外飞身进来一队人,眨眼间将皇后所赐宫人清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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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董氏见过太子发威,却绝不是冲着她的,她以为即便瞧着陆能奎的面子,太子也不会对自己怎样,却不想“娶了媳妇忘了娘”,瞧这光景,别说再闹下去她的脸面不会给,便是皇后在此,显见太子也未必给脸了。し【鳳\/凰\/请搜索】
自养小白脸的事半公开之后,她对背后的指指戳戳素来置若罔闻,脸皮已经修炼得城墙般厚,圆滑机变四字最是精通,眼见不谐,竟猛地挤出一副笑脸,道:“竟是我心急害了他们,阿玦快别生气,你且好好调养,我去坤和宫向皇后解释解释,可别叫下人们担了我的罪过。”
一番话倒也厚颜将脸面遮了过去,董氏扶着近身丫环的手,逃也似地辞殿而去。
凌妆看着董氏落荒而逃,心情舒畅无比,芙蓉向脸两边开,眼波荡漾腻香腮。
容汐玦无奈地望着殿门外董氏远去的身影,替陆能奎惋惜。
那样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竟娶了这么一个不知羞耻的婆娘。
贺拔硅瞧了瞧太子的脸色,一甩拂尘,踏上前一步,朗声问道:“尔等可知错?”
诸人伏在地上,一时不敢有人吭声。
静默了一会,只见尚仪局费尚仪膝行往前两步,顿首道:“臣有罪。靖国太夫人乃外命妇,僭用柔仪殿,在东宫发号施令,臣忝掌尚仪局,却不知谏阻,请殿下责罚。”
容汐玦稍稍抬头,扫了一眼其他人。
典膳局郎赶紧也爬了几步,磕头道:“奴婢不该听命于一介外命妇传膳。”
典仪局郎等也纷纷认罪。
容汐玦这才道:“既知道错了,俱罚俸三月,今后良娣掌太子妃职,东宫内事,悉听其意。”
宫人们磕头谢恩称是。
贺拔硅赶紧补了一句:“都清楚了?”
底下齐刷刷一片回答:“臣(奴婢)等清楚了。”
“退下。”
宫人们磕头,鱼贯退下。
凌妆轻轻靠到他身上,眉飞眼笑,满腔融融的暖意。
容汐玦抚着她柔细的背。揶揄道:“若我死了,你可别学那不知羞耻的妇人。”
凌妆俏脸儿一白,很容易又想起昨夜他中毒的情形,心中一阵后怕。不由依偎到他胸前。
似乎没有什么能令她如此害怕,面对过父亲下狱、申家休弃、阮岳的折辱、被苏锦鸿牵连、全家遭陷害,凡此种种,她都能冷静地面对,因她一直认为。惊慌失措或者哭泣都于事无补,没有人能代替了自己坚强。但是他仅仅这么一提,她就心慌不已,轻轻依偎了过去。
她打小就是个服软不服硬的人,别人越待她好,她越不知该如何报答,就比如说孙氏当初善待于她,受封之后,她便尽力救出孙氏一家,当真是个滴水之恩也要涌泉相报的性子。
容汐玦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从人鱼贯退下,他只是静静抱着她,忽然想,只要她能永远伴在身边,什么帝王霸业,锦绣江山,皆只是陪衬。
他心思纯净,拙于语言,凌妆却相反,她伶牙俐齿。心里又压了许多不能明言的事,烦躁害怕,一时却体悟不到他的心。
几次抬头,她欲言又止。
他以目光征询。
“殿下想听我的过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贝齿将樱唇咬得煞白。
她一直知道有些事要防患于未然,初次侍寝时就想将那些不堪和盘托出,但新年温馨热闹的气氛叫她越发开不了口,再不说,也许永远也没有勇气说了。
容汐玦本待点头,瞧她神色焦灼。改口道:“若是令你欢快的事,我想听,若是提起来你会难受,那就忘了。”
凌妆一震,再料不到他能如此豁达,那双深似汪洋的的眸子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充满无来由的信任。
“殿下此时不听,他日有人前来议论我的是非……”
容汐玦啄了一下红唇止住她的话,仰起头:“谁敢在我面前论你的是非?”
熠熠生光的绝世姿容上,满是傲娇,倒像青宫斗场上初见时冰山上的神祗。
的确,他要是寒下脸来,估计连当今皇帝也不敢直面交锋。
能得到这样的话,何必还顾虑重重?即使因为那些不堪的过往厌弃自己,凌妆突然觉得面对他,也能倘然接受。
离开太子温暖的怀抱,她退开几步,行了个稽首大礼。
容汐玦望着她,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斜飞的眉轻轻一拢,并未阻止,但问:“你这是做什么?”
凌妆自袖中取出清晨所写的书信,双手呈上,咬了咬唇,却不敢看他脸色,只凭着一腔血气道:“妾有一件往事,羞于启齿,却不敢一直隐瞒殿下,故此写在纸上,殿下看了,若还要我侍奉,从此自当鞠躬尽瘁,若……不论是废宫……还是驱逐,皆无怨言。”
她双手举了半天,容汐玦才将那封信拈了过去。
执信在手,他的脸色委实不大好看。
眼前至亲至爱的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出,无端端似隔了千里万里。
尚只是一种假设……
容汐玦已脸色发白,冰蓝的眸子转为沉暗,低低问道:“你说的事,会影响我们?”
凌妆想了想,轻轻点头。
容汐玦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手一扬,将那封信抛入了青绿饕餮双耳香炉中。
炉中窜起一股火苗,轻微的焦味散发开来。
凌妆惊愕地看着那封信化作灰烬,心头似觉一松。
那样的事,即使他只是看了,她也觉难以面对。
“今后不要再提。”容汐玦语调平缓。
凌妆抬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没有再说话,时间似乎凝固。
那幽暗明灭的眸中,虽是波涛汹涌,但她只看出了不舍和责备
“过来!”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一如以往地摊开手。
这一次,她的眼泪决堤而下,也不知怎样起身冲入了他怀中,哭得地动山摇,一发而不能遏止。
“傻瓜。”他抚着她的背,幽幽叹道,“我总觉得你心里头压着什么,原来是过去的事,既然想起来会不愉快,就忘了吧。”
她只是哭,若收拾了那渣人,今后自当忘记。
...
&bp;&bp;&bp;&bp;容汐玦并没有再劝,而是由凌妆伏在怀中尽情地哭了个痛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照进大殿的日影从台枰左边斜到了右边,凌妆终于哭够了。
她很有些难为情,拉着袖子半遮着脸拭泪,不敢再看他。
容汐玦却温柔一笑,道:“女人当真是水做的。”
凌妆这才飞快地斜了他一眼。
他莞尔,扯开她的袖子替她拭泪,“以后别自寻烦恼了,也许你心里过不去的坎,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
凌妆见他说得认真,不由默然。
容汐玦点头道:“嗯,不过这个认错的法子不错,你笃定了我不会看,才故意用写的么?”
她知道他故意逗自己笑,却不出来,只是抱着他的腰,不停在他胸前妆花的金龙图案上摩挲。
这是人生里第一次,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溺爱。
他让她无比安心,日后若再有别人到他面前嚼舌根,恐怕会自讨没趣。
“殿下!”凌妆终于开口轻唤一声。
容汐玦不再纠正她,经过方才一事,他明显感觉到她的心更近了,根本已不需拘泥于称呼。?.?`
“不能因为是我的娘家人,就个个提携,里头良莠不齐,家中有些亲戚做的事,倒比靖国太夫人更加不齿,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本来容汐玦并没多少好奇心,被她这样一说,倒好奇起来,追问道:“你家何人如此不堪?又做了什么事叫你这么不齿?”
凌妆思来想去,挑拣言辞,“姑母家中次子,与亲妹子做下了苟且之事,我爹娘都不知道,为怕家丑外扬,是我亲手为她下的胎。”
容汐玦瞳孔一缩。
凌妆有些担心地瞟他一眼。
只听他道:“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轮到凌妆惊异莫名,兄妹****。难道不是了不得的事?
容汐玦见她表情精彩,狡狯一笑,甚至还眨了眨眼:“泰西乃至更西的一些王室,为担心血统不纯。规定国王必须娶亲姊妹,他们的神话里,皆是乱七八糟的婚姻,也许这对兄妹看过洋教士带过来的画本子也未可知……”
“殿下——”
他绘声绘色的表情配上不正常的语调,逗得凌妆大笑。?.?`实在意外而又新奇,为何不容于世的事情,到了他眼里都是轻描淡写?
看她笑得花枝乱颤,容汐玦终于正了脸色,叹道:“只要你好端端地,天下没有我这儿过不去的事,懂了么?”
她笑着点点头,忍不住圈住他的脖子,望着他坚毅的表情,逐渐也庄重起来。将樱唇送往那高挺的鼻梁下方。
两人占了柔仪殿,柔情蜜意,良久才想起用餐。
幸亏一般的菜式都用明火热着,依旧腾腾冒着热气,容汐玦喂她一筷子鱼,凌妆轻叹:“在杭城的时候,平头百姓就会提起殿下,那会儿感觉您是天边的人。”
他取丝巾替她揉了揉唇角,面带春风问:“现在呢?”
“再也料不到殿下并不是寒光照铁衣那般冰冷威严的。”她笑盈盈看着他,“我总觉得在做梦。不是有黄粱一梦的故事么?”
容汐玦这才温柔一笑,引得凌妆目眩神迷,他有些意会,心中豪情油然而生。“许多人都是做一行厌一行,我也一样,每日里长途驱驰风沙仆仆的生活早就腻了,那时候就想着书中的江南,想着梅妻鹤子的隐士生活。”
“殿下是被上官先生带歪了罢?照我说,隐士都是于国于家无望的人。如那些出山的,姜太公、诸葛武侯等,恐也是待价而沽,若是真正的隐士,怎么可能名动天下勾引人去请呢?”
容汐玦击案大笑:“说得好,看来也是渴望出将入相之辈!”
两人言语相得,殿内笑语盈盈暗香暖,殿外的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也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看着眼前生气盎然,眉眼益明媚的女子,容汐玦的目光益温柔,胸中充溢千言万语。
走过了辽阔土地,打过数百场战役,他其实早已厌烦,到底来说,他不喜欢勾心斗角权力之争,更不喜欢皇家兄弟阋墙。
抱着过一日且一日的心思,他才不去上朝,不去与父亲角逐,显得不那么为将士们争取封赏,她的出现,令他的生命瞬间注入了新的活力,即使为了将来能与她安逸地过日子,他也打算积极插手政务了。
凌妆见太子似乎凝神想着什么,也不打搅,用银签挑开一枚大大的扇贝,将肉剔到他面前的黄底缠枝牡丹碗里。
“知道么?泰西许多国家信奉的教会只允许一夫一妻,便是他们的神话当中,神王也会誓与神后共享一切的权力与荣耀。”容汐玦磕巴嘴,示意她喂。
凌妆笑着将扇贝送进他嘴里,对这话却有些意外,取过一旁隔着的帕子细细地拭着手指沉思。
他也许是神王,而她却不是神后,也确实不想做神后,她只想把生命中这段伴随在他身旁的日子牢牢印在心底,在年老色衰的时候回想起来也能心头一暖。
容汐玦哪知道看起来灿若朝霞的人会是这般卑微,只以为她的心思没那么远,改口说起了朝堂上的事。
凌妆听见容承圻居然这么快已经起复,替孙氏等欢喜,坐正了身子相谢。
容汐玦拧眉斜着她。
他本就未脱少年的模样,顿时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凌妆忍不住笑:“好,我不谢了。殿下还有何烦难?”
“户部又说没银子,父皇也不赞成裁撤京军换防,部下悉数不满,我这个太子当得烦。”他看向外面的天空,“有时候甚至想丢下京里的一切,咱们回关外去。”
凌妆注意到他用了个回字,当下默然,她的家可在江南,即使他愿意带着自己,父母弟妹可怎么办?
她只能劝慰:“殿下既起复了容承圻,他必然会前来谢恩,听说早年他是户部计相出身,算学极好,且听一听他的见解何妨?”
容汐玦一听也对,遂把方才的情绪丢到了脑后,忽带着一丝雀跃道:“过了几日年,倒把每日角斗丢开了,那群小子松散下来可不成,你没见过罢?叫你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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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一头想看他与人搏击的模样,一头又觉奇怪,他好似根本没多少男女避嫌的思想,便道:“角斗时必有外男,我自该避嫌。小说”
“何来那许多规矩,你大大方方地看!”他拉了她的手回涵章殿。
凌妆由他牵着走,笑得两眼弯弯,规矩都自己定,那可太好了,谁喜欢诸多约束?
马六贵得令,赶着去传唤陪练。
东暖阁里,凌妆替他正了发顶玉笈,亲手服侍太子换上一件大红的四团龙曳撒。
容汐玦本就唇红齿白,被这烈烈的颜色一衬,顿时灿若骄阳,矫健英武,风姿世无其二。
她瞧着稀罕,竟觉像只勾魂的罗刹,踮起脚偷亲一口。
容汐玦清了清嗓子,倒是没有动手动脚,目中射出火来,直视着她问:“你是想把演武场搬到寝宫去么?”
凌妆见他手还负在背后,赶紧溜开几步远,却笑得花枝乱颤,俏皮地道了个福:“殿下恕罪,圣人有云,食色性也。”
“你……你……你……”被调戏的皇太子指着某人连说了三个你字,索性不与她讲理,上前捉住狠狠轻薄一番。
少停凌妆已是娇喘细细,绯颜醉色,连声求饶。
他这才正了正衣冠,长眉一挑,状极傲娇。
却把凌妆逗得笑弯了腰。
小斗场建在宝象园,意外的是,场心立着许多阻碍的屏障,有大树桩,有木墙,有草垛子,还有沙坑等。
百十来名劲装男儿抱拳跪迎。
凌妆在小斗场上方的青龙红曲柄盖下坐了。身后罗列四名打赤青孔雀扇的宫娥,却是正经的太子宫内仪仗。
容汐玦负手入场。
猎猎北风扬起他的衣袂,不时露出里头雪白的胡裤黑靴,修长瘦削的身板穿起曳撒来分外好看,不仅众宫娥,连凌妆也看直了眼。
真是赏心悦目!
凌妆笑出了一个酒窝。
她坐了宝座的侧面,注目场上。
前方一排儿郎原本负手而立。见了太子临近。齐刷刷抱拳单腿跪地。
凌妆正看得惬意,容汐玦手一招,当先十余名儿郎团团攻上。
他便化作了一条红色的蛟龙。腾挪闪跃,出拳如风,场边的人只及看到那十余名看起来身手敏捷的卫士脸上依次中拳,再过一停。已纷纷倒在地上扭动身子。
没有人喊疼,但瞧他们扭动的形状。显然是疼到了一定的程度,宫娥们都惊得咬住了唇。
车轮战下,大约只用了半柱香时分,百十来个卫士皆被打趴下。好像都是面部中拳,手脚被拆脱臼,旁边有个身着副统领服侍的中年汉子不时上前熟练地接驳。啪啪有声。
宝象园的小斗场上,消不得一时三刻。就出现了一大群的熊猫眼,场面蔚为壮观。
就连立在一旁的郭显臣等人也按捺不住声声叫好,把规矩都忘到了脑后。
容汐玦偷空朝凌妆抛了个飞吻,他那里单手负着,气定神闲,好像方才出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朱邪塞音上前呈上一柄黑乎乎的物件。
容汐玦接过来轻轻一折。
那物什弹了一弹又变回匕首形状,好像是牛筋所制。
朱邪塞音挥手令那些个熊猫眼退下,转眼又上来几十人。
这些人有的是刀盾手,有些是长枪手,也有扛西洋刀剑的,一来就在场地内的屏障间找了位置。
但闻容汐玦轻啸一声,动如脱兔。
其实动如脱兔实在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这一次,他就像化作了黑色的闪电,瞬间失去踪影。
卫士们则在屏障间疯狂跑动躲避,或者也有主动探头寻人出击的。
下场通常都是“啊——”地一长声,然后踉跄着倒地,又爬起来,继续游走战斗。
有旗手点着喊话:“乙字十七,额头中剑,躺!”
“甲字二十三,心口中剑,躺!”
“丙字三号,腿没了,躺!”
即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也可以看出,这是皇太子的个人秀,朱邪塞音负手默默站在场边,那崇拜的小眼神让人害羞。
那么大的个子,也不嫌丢人……
待把所有人打趴下,容汐玦似乎才出了点汗,意犹未尽地拔地而起,手上的牛筋小剑丢了出去,人却几个纵掠来到凌妆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眼前的红衣少年实在有些孔雀开屏的嫌疑,凌妆笑若花开,站起身迎住了,不吝赞美:“殿下天纵英姿!”
“这算什么!”他附耳轻声,“我还留了许多力气对付你。”
凌妆一顿足,转身就走。
侍从们连忙跟上,容汐玦两步跨上来就跟上了她的脚步,展臂一搂,道:“服侍我沐浴?”
这种羊入虎口的事她可不会再干了,温柔笑着,口气却坚决得很:“我传了詹士左丞前来问计,被人一打岔,库房也忘了巡,可忙得很,殿下既有力气,再陪朱邪统领练练,他老一副寂寞的样儿。”
容汐玦被她哄得转头去看朱邪塞音,老实的侍卫统领以纯洁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
凌妆哄了太子去沐浴,也不耐烦午睡,命人去宣父亲一起巡库房。
凌东城做这个詹士左丞,倒真是方便了父女相见。
首先核对了太子的府库,数字基本不差,却发现存货当真少得可怜。
难怪每次容汐玦大手大脚赏赐时,贺拔硅都扣扣索索像割了他的肉一般。
凌妆蹙眉问计。
凌东城很有些不以为然:“东宫缺银子,叫官中拨就是了,替他们省什么?”
凌妆只得稍微抖起良娣的威风:“凌左丞,官中的份额自然不能少,但太子殿下可养着大批的人,必须有大笔银钱的收入,想不出法子,便革你的职!”
凌东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革你老子的职?简直忤逆,当着宫人的面却还是毕恭毕敬:“军队不是也有俸禄?”
凌妆瞪圆了眼睛。
他才老实回答:“在大殷,太子爷乃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什么事都能来钱。”
“比如呢?”
“运河上那许多私设的地方钞关,换上广宁军。”
屁话,凌妆也忍不住在心里开骂,他们都要撤销这些关卡了,瞧老爹出的好主意,但是忍住了,面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别的呢?”
...
&bp;&bp;&bp;&bp;“采矿,”凌东城眼珠一转,把当初自己想干而没干成的事说出来,“直接挖金矿银矿铜矿不就完了?”
有点靠谱了,凌妆抛出疑问:“寻矿可能颇费时日,解不了当下的燃眉之急,而现有的矿床,大概分官办民办两种,官办的就不消说了,那是入国库的,民办的,还能占了不成?”
凌东城见女儿问得半懂不懂,差点自鼻眼里打哼哼,总管顾虑内侍宫娥,“便是官办,上交国库的也十不足一两成,东宫即便占了来,按往年的例上交也就是了。??.?`至于民办,查一查都是什么民,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封疆大吏,哪个良民能拥有金矿银矿铜矿?”
他差点指着自己问女儿,你爹那么好的头脑,你有见过咱家兴盛的时候有开矿么?还不是后台不够硬?
凌妆莞尔一笑,她爹果然出了个好主意,以前只怕是梦里想想,这会儿却太容易了。
“除了采矿凌左丞可还有其他法子?”
凌东城根本不用多想:“剿匪,打海盗,军队闲着也是闲着,占山为王的绿林里也不知有多少好东西,不比种田来得好?还能叫老百姓给主帅立生祠。”
“凌左丞是如何想到的?”凌妆赞赏地盯着老爹。.`
凌东城得意洋洋:“走南闯北押了那么多趟货,镖局吃了多少银子,可还是丢过几次……”
说起来好像很光彩似的。
“再不然,借惩治贪墨除去一批看不顺眼的老权贵,弄不好跌倒一个,就抵得上国库几年的收入……”
够了,凌妆觉得这几项真是大笔进项,笑道:“郭内臣,你们且退下。”
她觉得自家老爹出的主意不错,听着霸道,却很实用,升官是迟早的事了。但是,升官的前提,必然是要约束好凌家人。
凌东城也有些奇怪。
按理说,就算是老爹。在皇家那也是外男,女儿占了得天之便,不用太守规矩,他却是要提点一下的,于是清了清嗓子。颇为老成持重地拱手道:“臣是外男,良娣不该屏退左右。”
“父亲倒也知道些规矩。”凌妆寻了把花梨木座椅坐下,明显有话要说。
凌东城站赶紧走上前几步问:“莫非出了什么事?”
“父亲多虑了,目前还没有。?.??`co”
凌东城透出口气,这一年多来大起大落,可把他折腾坏了,如今女儿身在天家,站得高摔下来也重,搞不好就是杀头的事,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忙说道:“若无事,臣且到前头办差去了。”
凌妆微微摇头:“父亲难道不觉得骤然富贵,有许多事不像以往想的那样么?”
凌东城到底是个通透的人,而且人活在世间,再舒心的时候也会有烦恼,被女儿勾起来,他就开始倒苦水:“娘娘说的不错,咱们家如今是靠着你才在京都的锦绣堆里扎下根,可是这京里的勋贵人家多如牛毛,有许多还不拿正眼瞧咱们。认为咱们凌家从商轻贱,当面客气,背后就一堆嚼舌根……”
说着大叹了口气,又笑起来:“不论如何。臣都想好好做一番事给大家伙瞧瞧,并不是读书人才能为国效力的,商人一样也能!”
凌妆赞许地点了点头,露出丝笑容:“父亲说的只是一方面,那些百年世家,为何能代代诗礼传家?您想过没有?”
凌东城着实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到底是大老粗,性子却是直爽的,“女儿,今儿只有我们父女两个,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若爹做这个官要你为难,那也宁可不做。”
凌东城向来待孩子好,看着父亲熟悉的面庞,凌妆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琐事,想起初嫁时节他为自己忙前忙后,这是个宠女儿肯陪送约半家私的汉子,世间也并不多见……
她心头一暖,声音更加温和,“并非如此,只是提醒父亲,咱们家有些亲戚,纵容不得,这是在天子脚下,能上金銮殿说话的人很多,比如姑母家的程泽兄妹,人品低劣,凌家有光,我也不想让他们这等人沾。”
“道理爹怎会不懂?”凌东城叹气,“一则是你娘心软,二则我那老姐姐和老姐夫,也没做啥对不起咱们家的事,他们哭哭啼啼来了,我究竟拉不下这个脸。”
凌妆思索了一回,确如父亲所说,至少凌春娘夫妇和程润倒还没什么差错,急着将程泽赶尽杀绝,他们定要跪到父母跟前去苦求,到时候还不是个心软?莫如等他再生出事端来,再收拾不迟。
“眼前没什么事,且撂着罢,父亲留意着程泽,再生事端,可别怪我不给姑母面子。”
虽然抱着收拾程泽的心思,她到底还是将丑话说在前头了,若从此他老实安分,不来往也就罢了,若再生事,正巧拿他开刀,也叫臣子们看看,凌家也是能大义灭亲的。
“咱们家在京里站稳了脚跟,本家那头迟早会有人过来的,爹也下过狠心了,绝不给他们好脸色,赶他们回老家去,省得给你惹麻烦。”
“一个好汉三个帮,凌云还小,咱们家人丁也委实单薄了些。”凌妆深深知道,做后宫的女人,除了夫君的宠爱之外,娘家也是很好的一股助力,用得好了,对太子也有好处,使错了力,就是拉后腿的角色,她心里早就留意到了两个人,这时候便提了出来,“父亲养的孤儿都各有了生计,去年出事的时候四处星散,只剩下了石头流水兄弟,您觉得他们怎样?”
凌东城连连点头,“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好的,小时候不见出挑,我也没特别上心,谁料我出事以来到处奔走,不离不弃,尤其是陪着我流放那半年,什么苦没吃过?有次走到半道上错过了宿头,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他们打了些鸟雀,尽着官差和我吃了,自个儿饿肚子……”
凌东城沉浸到往事中,连连叹气,“虽说提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们平日从没在嘴上表过忠心,那会儿你叫他们带了大把的银子在身上,谁又知道后头的事?天大地大,换个油滑心思,早就带着钱跑了。这辈子,有我们凌家的好日子,就该带着他们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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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p;&bp;&bp;&bp;石头流水是凌东城早年收养的孤儿,凌妆早就知道他们忠诚,既是孤儿,就只把凌家当做自己的家,比那些个有好处就千里万里赶来巴望,倒了霉恨不得一脚踹开的宗亲不知亲上多少辈,她早就有些提携。??.??`co见父亲虽夸他们好,却一直将他们视作下人一般,委实有些埋没,不由提醒:“父亲夸了半天,你想想,竟从来未认真给他们起过名字。”
凌东城一想也真是,石头流水当小厮的名字起的,可他们没有卖身契,并不是奴才啊。
“凌云尚小,需要兄弟扶持,父亲不如收他们做螟蛉。”
放在以往,怕有人争家产,凌东城或许会不肯,可这会儿以太子的老丈人自居,眼界就开阔了许多,再说与石头流水共患难一番,也生出了真情意,听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是。”
凌妆见父亲同意,很是高兴,站起身来,“不如我替他们取好名字,父亲回府选个黄道吉日,好好办几桌酒席,在祖宗牌位前认了,才是正理。”
凌东城如何不肯,便请女儿取名。
凌妆想了一想,“底下是凌云、凌风,皆取自然之物,石头为长,以后就视作庶长子,唤作凌霄,流水为庶次子,唤作凌月,如何?”
“凌霄、凌月?倒也好记,就这么说定了!”凌东城摸着稀疏的八字胡想了一想,居然骤然有了四个儿子,很是不错,笑得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凌妆见父亲肯听,到底是长辈,一下子也不可灌输太多,便笑着放他到前衙去,只说定好了日子报与东宫。
前头凌东城的提议其实挺别具一格的,她兴匆匆回到涵章殿想把这些与太子商议,却见王保迎了说:“午后见娘娘在忙,殿下带了两位副统领出去。留下朱邪统领坐镇,说晚膳即回,瞧天色,约莫就回宫了。”
容汐玦几次离开都交代得清楚。诸如上朝,去律王府,再就只有这次出宫,很叫人安心。
凌妆见他不在,倒觉有些累了。“我到里头靠一靠,你去置办些殿下喜欢吃的。”
又命宫娥们,待殿下回宫早些唤我。”
杨淑秀上前扶住了,图珍珠几番不受待见,也不敢事事抢先。
凌妆在西暖阁寝室中大床上垫了高枕,原本只想靠一会,谁知沾了枕头不一会儿,已经睡着。
杨淑秀轻手轻脚点上安息香,退到了外间。
姚玉莲不当值,她心里有话也无人可说。看着这满室罗绮,真真羡慕凌良娣的好命。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可只余了忠心,没半点旁的歪念头。?`
底层的奴婢能巴上伺候主子不容易,她跟姚玉莲两个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不久前,良娣还只是个没名没份的选侍,否则怎么轮到她们这样的粗使宫女前去服侍?原本像她们这样的宫女,随便生场小病都可能送了性命,或者不知怎地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折腾几下也就没了,如今却有了个盼头。
杨淑秀眼瞧着良娣是个爱惜奴才,也重情分的人,像如今管膳食的内侍王顺。原来只是东宫典膳局一个打杂的小太监,因着娘娘刚入宫的时候打过一两次交道,现在成了上殿上差。打理良娣宫的饮食就等于打理太子的饮食,这里头的重要性,她们都明白,故此。她也安心得很,只要小心服侍,终究会有好前程。
掌灯后,太子回宫。
踏入大殿,王保等人在后头接了他自己接下来的披风,太子便问门上人:“良娣在做什么?”
内侍忙回道:“好似在歇晌儿。”
太子也不点头,直进西暖阁。
杨淑秀跟在身边几步远,只见他放轻了脚步走至榻边,低头瞧了良娣,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抱起来径往房中去了。
八名新来的宫娥里头有个叫邓秀香的,模样还算出挑,见外间无人,笑着自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双手递将上来:“杨姐姐,咱们站得多,腿上须保暖些,这是妹妹给您做的袜子,手工粗陋,别嫌弃。”
宫女选的都是相貌周正的人,邓秀香也不例外,不过仔细看却是微微有些内凹脸,眼睛却很水灵,双手托着那双絮了丝绵的白袜,满是讨好意味。
稀奇!
杨淑秀受宠若惊,再也料不到上差宫娥会来讨好自己,居然都有人巴结她了!
直到掌灯时分,凌妆才饱饱睡足一觉,扭了扭身子,舒服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听到她那悠悠长长软软蠕蠕的叹气声,容汐玦修眉笑眼,放下手里的书,低头啄了她一下,“天都黑了,不若在寝宫传些夜食,用过了咱们早些安寝?”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凌妆一咕噜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刚刚睡醒,哪里还睡得着呀!”
她勾住他的脖子撒娇,“我有事跟你商量,不成想一等就会了周公。”
容汐玦板起脸,眸光深邃,“胆子越肥了,竟敢背着我去幽会别个,要怎么收拾你!”
凌妆咯咯笑着躲开他的袭击,嗔道:“我爹可出了几个来大钱的主意,殿下就不想听一听么?”
容汐玦一把将她捞过来抱在膝上,周遭的温度顿时高了起来。
凌妆哪里还敢惹火,赶紧一五一十全说了。
容汐玦听了也觉得甚是有理,便正了神色,“既这样,咱们就召上官攸来吃个饭,一起商议一下。”
“殿下圣明。”
容汐玦笑着替她拢好鬓边散下来的。
凌妆走至象牙座镶边水银玻璃大镜前整理衣裳,容汐玦走过来自后头拥住她。
烛影重重,镜中现出一对璧人,缱绻无限。
正是名花解语,英雄柔肠,不羡鸳鸯不羡仙。
这里太子与良娣联袂出了次间,内侍请旨,摆膳涵章殿东暖阁,又有小黄门提灯急传军师。
安逸日久,上官攸思来想去,也定下了心思,正也欲寻太子说话,听得传唤,趿上鞋赶紧就来了。
见良娣在南床里侧同坐,便想:太子如今越离不开这女子了,我不若讨个自得之处,施展拳脚去。
施礼落座,容汐玦开门见山将几个方略讲了,问:“先生有何看法?”
上官攸一听,微露惊讶之色,“谁出的好主意?剿匪名正言顺,殿下只管下令就是,必不至于有什么妨碍,可抓贪官污吏,却没那么简单。”
容汐玦笑看凌妆一眼,问上官攸:“你有何良策?”
...
&bp;&bp;&bp;&bp;凌妆观上官攸颇有城府,不似一个很好相与的人,遂只在太子身侧侍酒,绝不说话,免得被他抓住小辫子说什么后宫干政。?.?`
上官攸呵呵一笑,也不隐瞒,直说道:“京城之中,禁军受天子节制,东宫的神策军和龙城卫听的也不是殿下的命令。城外虽然压着咱们的二十万大军,但群臣议论汹汹,除非代替了班军拱卫京畿,否则也非长久之计。”
容汐玦听他又提起帝党和太孑党的矛盾,不禁皱起眉来。
上官攸自然知道容汐玦的心思,目前还没有什么矛盾尖锐到可促使他与永绍帝翻脸的,便转了口风,“臣以为,殿下想肃清蛀虫,必须重新设立一个机构,只听命于东宫,并且能集侦查、缉捕、审案为一体。”
容汐玦知他既然提出来,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沉思片刻,问:“皇室有宗人府,审案已有大理寺和刑部,地方上有各级衙司,因何要另设衙门?”
“刑部和大理寺互相掣肘扯皮,一些案子沉积多年,地方上的案件也堆积如山……这些且不论,刑部和大理寺既主刑名,地方吏治败坏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恐怕官官相护,层层盘剥之事屡见不鲜,臣以为正该先从刑部和大理寺抓起。”
凌妆听得有理,心想上官攸毕竟还是打算干出点实事的,此人手无兵权,又头脑活络,休战时用来侦查审案再好也不过,只是要设这样**于朝廷之外的机构,谈何容易?不是叫太子公然挑战皇帝的权威么?权利太大,根本有造反忤逆的嫌疑,她竟不知该帮着上官攸劝说还是制止,唯有更加缄默。?.?`
容汐玦本就听进去了,只是顾虑要设立这样一个凌驾于百官,甚至于**于父皇权威之外的侦查机构会困难重重。
凌妆虽不言语,却靠太子更近了一些。
容汐玦沉默着拍了拍她的手。
上官攸瞧他们无意间也流露情真意切,流水高山的味道。心生羡慕,不禁又怀念起早亡的妻子来。
朱窗罗绮,妻的脸已渐渐模糊,越是去想越觉朦胧……
如今剩下的。唯有难解的惆怅和永远无法偿还的歉意而已。
他低低一叹,似乎真的该图成家立业了,上官家只剩自己一个,还能叫祖宗绝了嗣不成?
听到轻轻的叩桌声,上官攸才抽回神魂。拱手告了声罪,接着道:“臣以为,可抽调城外驻军中的精英五千人组成仪鸾卫,设内外诏狱,内狱审谋乱,外狱审贪官,仪鸾卫不妨于京中排查,哪个贪名最大,就拿哪个开刀,如此既可得银子。又可肃清朝政,叫百姓拍手称快,何乐而不为?”
容汐玦半低着头并没有表态,却听到窗外轻微的剥啄声,沉声道:“朱邪塞音!”
消不得片刻,朱邪塞音进来抱拳跪在地上,沙陀人古铜色的脸憋成了紫酱色。.`
“涵章殿说话,也是你随意听得的?”
容汐玦虽没有声色俱厉,朱邪塞音已露出惶恐之色,“殿下恕罪。属下并非有意要听,而是……而是恰巧经过窗外……”
上官攸周圆道:“臣与朱邪统领商议过殿下遇刺之事,曾提到过仪鸾卫,朱邪统领恐是关心这个。才……”
容汐玦淡淡扫了他一眼。
上官攸赶紧收了声,这位殿下最恨狡辩,听了还不如老实说听了,今儿朱邪塞音撞的什么邪?
不料朱邪塞音却抬头朗声道:“属下以为上官先生说的是,咱们打仗还讲究派斥候侦骑……那日广宁卫把手的朱衣坊出入口,凌家的厨房外只有一条死胡同。那卖马奶酒的人不可能插翅而飞,定是在左近人家藏了身。广宁卫人数不足,职权上也无法查案,若是有这样一队特别授命的卫士,就可派上几拨****潜伏在左近人家窃听,不愁找不出蛛丝马迹!”
闻言凌妆大大一凛。
左近的人家?凌府前后都是大街,东邻是故丹郡主府,已是荒芜无人,西墙是阮岳府上,若排除刺客主动进入藏身,最有嫌疑的岂不是阮岳?
她那里思量怎能避开朱邪塞音查阮岳,不能任由他胡为,否则阮岳母子等若有不堪的话传出来,自己如何且不论,叫太子颜面何存?
上官攸见太子看都不看朱邪塞音,由他跪着,忙长身而起拜在朱邪身边,“殿下一直命臣出仕,臣今向殿下请命,愿掌新衙,只求听命于殿下一人。”
上官攸的主意,凌妆还是赞成的,除了城外二十万大军,听起来东宫对整个京城的掌握实在薄弱了一些,若大军有一日调离,京中定要布防,有个这样的侦查机构,也便于收集各路消息。
容汐玦却道:“听命于我一人?这又不是在军中,若你能掌百官生死荣辱,父皇岂不成了傀儡,他能答应么?只恐你想得过于简单了。”
上官攸一滞,其实不是他想得太简单,只是各人的立场不同,皇太子麾下,哪个不宁愿他造反坐了皇位?无奈太子不答应,这话就不好挑明来说,他绞尽脑汁,婉转道:“殿下仁慈,但自古来皇室里有多少父子反目,为太子而被害者又有凡几?为了天下苍生,三军将士,子孙后世,殿下即使没有不臣之心,也万不可束手不防,还请殿下三思!”
说着磕下头去。
朱邪塞音认真听了,当即拜倒在地道:“殿下,上官先生所说,正是属下等肺腑所想。”
上官攸所说的古来太子被害之事,容汐玦倒是不惧,但此议于国于民于西征军都是大大有益,他胸中反复衡量,即使父皇一时怪罪,只要自己秉持本心,并非忤逆篡位,最后朝野政治一清,谅来父皇也会理解。
何况上官攸提到子孙后世,叫他心中柔肠一转,也顾念到东宫如今非自己一人,将来再有孩儿,也该护他们百无一失……
上官攸和朱邪塞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的神情,一个面色青白,一个额头冒汗,俱是十分紧张。
半晌,容汐玦终于点头道:“也罢了,即使不为东宫,也该为将士们考虑。”
上官攸大喜,“请殿下为新衙门赐名。”
朱邪塞音虽然被冷落,目中也浮起了兴奋。
“就叫军知院,督院从一品文官,下设几等武官品级,上官先生拟好,明日早朝决议。”
上官攸喜极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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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微笑望着上官攸,心想,此人本不是真想辞官归隐,不过是嫌官职和权利太小,地位超然的军知院,好像才是他的志向。,
容汐玦这才命朱邪塞音起来,他侍立于一旁,已把高兴劲头过了,面无表情地听几人议事。
不多时太子命人去传工部图册。
上官攸提醒道:“军知院成立一事,必然大起波澜,东宫染指矿产,不像除贪剿匪那般冠冕堂皇,可暂缓一缓,工部官员陌生,不可问计,图册倒罢了……”
凌妆迟疑道:“不知能否请容承圻来?”
“甚善!”上官攸抚掌,“容承圻精通朝政,又分掌过工部,却是最好的人选。”
容承圻虽不是东宫心腹,但如今是东宫起复,皇帝要杀的人,倒不用去忧心他忠诚与否。
凌妆避回西暖阁,守候至太子议事毕,容汐玦说与她知,勘定了铜陵的铜官山铜矿为东宫第一个出手的地方。
铜官山矿床富集,开采多年不断,现已发展出八处大矿山,官府只占了一处,其余八处竟然都是各部大员或地方豪绅所占。
铜陵王就首当其冲,容承圻提议该处,除了这是个最大的铜矿,当然也有表明心迹的意思。
凌妆接触过铜陵王子女,心想这位王爷必然懂得爱财须先惜命,取了他治下的笔山矿不在话下。
其余矿床,有两个本为废帝和曾王所占。工部正待收归朝廷,东宫硬要拿下也不是问题,还有几个在地方大员手上的待摸清底细也好说。但康慈皇贵太妃娘家唐国公亲族所掌握的几处矿脉就有点棘手。
反正此计还待军知院顺利成立后再提,凌妆也不再置喙。
***
初七,忠王妃做小寿。
在皇室里头,原本这算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不过忠王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各路人马也都重视起来。
先帝在时,他只是一个身带残疾,几乎被父皇遗忘的皇子。自暴自弃,吃成了个大胖子,到后来。顺祚帝看见他都嫌烦。
而如今,他却是宗人府宗正,手握皇室实权。
新正里,王府借着王妃的芳辰大宴宾客。
却有那么两拨从浙江赶入京城的人也寻上了这里的门路。
金陵到杭州。走陆路快马一天可至。走水路也不过两日,东宫册封良娣的消息,年前其实已经有人传信到了杭州。
这原本也不关浙江布政使的事,令晁道检头疼的是受册的人家。
前年,晁道检方走马上任,江南鱼米之乡,离都城近,浙江承宣布政使是个肥差。既然是肥差,就不免有人想分一杯羹。比如另一位同品级的提刑按察使厉有年便十分碍事。
晁道检好不容易找上了定国公府为靠山,这定国公裘磊,在先帝爷手上,那可真是风光一时无两,女婿一个乃帝子魏王,一个乃左相沘阳王,满门显赫,跺一跺脚朝野都要抖三抖。
满以为傍上这样的靠山可以高枕无忧,他就想随便寻个由头搞倒提刑安察司,正巧衙下有个经历献策,说那提刑按察使与当地巨富凌东城勾结,收了不知多少贿赂银子,晁道检修书上京,取得定国公府支持,即将富商捉拿下狱,罗织罪名,逼令其攀咬厉有年一系。
大牢里那点事,谁不知道,这案子也确实做成了铁案,提刑按察使厉有年一系上下跌倒了十几个官员,其本身因有曾王求情,倒是只官降两级调任云南听用,其余小鬼统统倒霉流放。
顺祚帝年事已高,晁道检是个精明的人,兼之财力丰厚,自然到处撒网,赵王一脉,也没少烧香,不论哪个皇子登基,若不出大的岔子,他都能安稳做他的封疆大吏。
不成想事情急转直下,这案子里最关键,晁道检以为最翻不出浪花的一环,那位富商凌东城,如今倒成了他的在喉之梗。
到底是从二品的大员,忠王府接到晁道检的帖子,王府承奉司奉正亲自出来接待。
一大早门上已是宾客如云,晁道检勉强挤出笑容,随着那中年宦官正要入内,只听后头一声:“晁大人!”
回头一看,倒是认得,乃杭州织造底下的巨商,号称丝泽府的申家掌门人申武振,挥汗如雨地带着挑担的从人追了上来。
晁道检脸色一黑,这申武振原是凌东城的亲家,案发后,听说申家休了凌东城的女儿,然后不知怎么寻到自家妹子的门路,由妹夫带了来送了厚礼,表明与凌东城毫无瓜葛。
晁道检针对的本非这些商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在他的坦荡官途上,这些本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就因为凌东城的女儿做了东宫良娣,硬将他逼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看见申武振,晁道检避之唯恐不及。
王府承奉司奉正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场面,见布政大人的脸色难看,想是不熟,再者对方穿着青布圆领袍,明显是个白身,朝两旁的仪卫看了一眼,即有两人持枪挡住申武振去路。
申武振是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进京的,这会儿还不十分晓得其中的厉害,吃到嘴里的巨款不舍得吐出来,到凌东城府上吃了个闭门羹,就想在京城里摸一摸底。
若能寻到门路,比如说忠王这样的后台,东宫良娣的娘家,未必调停不下。
丝泽府一直走的是户部和内廷十三衙的门路,只是废帝死的时候,宫里一场大屠杀,把原本管着他们这条线的太监头子给杀了,这会儿只剩下户部几个脸熟的主事,听到事涉东宫,话也不肯多说,直接将他们赶走。前打听,后打听,只有忠王府,现如今是太子的大王伯,又是宗人府宗正,管着皇家内务,是最佳的调停人选,可是他一个商家,却不得其门而入。
好不容易撞上晁道检,申武振的兴奋之情难以名状,无视仪卫的枪戟,扑在上头喊道:“大人,我是杭州织造的申武振,特地赶过来给王妃祝寿的。”
府门前不时有官员或女眷到达,他这里大呼小叫,承奉司正一脸为难,挥手让个小太监上来问话,那里已引了晁道检进去,一路笑道:“这些个白丁,不知进退,以为在织造里做事就是官身了?便是知县知府,到了咱们王府,也得先在大门外候着。”
晁道检挤出笑称是。
&bp;&bp;&bp;&bp;申武振给小太监、门上的仪卫各人塞了一袋银子,小太监方才答应入内请示王爷。
申武振拉了把他的衣裳叮嘱一句:“公公,您可千万要跟王爷说清楚,我乃杭州织造使,有官身,与东宫良娣凌家有关。”
说着从袖中扯出一个黄绫小包,欲打开让小太监过目。
小太监摆了摆手:“别,用不着,咱家还没见过敢到忠王府找没趣的,你且等着。”说着小跑进去。
也是合该有事,申武振大声嚷嚷之际,偏巧有排作一溜儿的七八乘骨花竹丝女轿抬至王府门前,轿夫停下轿子,就见第二乘轿里头绢帘半卷,唤了个丫环过去嘱咐一阵。
那丫环边听边连连点头,朝这头张了一眼,末了款步而来,一扬手中的帕子:“呔,那胖子,你说你是杭州织造使?与东宫那个姓凌的良娣是亲戚?”
申武振见这丫头细皮嫩肉,穿着全新的银红绫袄,鸳鸯纹双面锦的掐牙背心,着金戴玉,气派非凡,知道遇上了勋贵大家,听她话里对凌氏的称呼很不敬重,不免略略惊讶。
他是皇商,见了多少南北官绅,着实听出这丫头的主子好像与凌家不对付,连忙伏低做小,叹道:“只因过去一点误会,得罪了凌良娣,下官坐了两日快船赶到京里,想给詹士凌左丞陪个罪,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谁知凌府将我拒之门外。?.?`我官卑职小,一筹莫展,只得来拜望忠王爷,希望王爷主持公道。”
丫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申武振是个八品小官,到得京中处处低人一等,从不敢拿腔拿调,居然赶上两步。堆起满脸的笑容道:“未知姐姐是哪一个府上的,好大的气派。”
说话间,已有三五个王府的仆妇从门里迎上前,招呼着轿夫道:“别停别停。承恩公府的夫人县主们来了,王妃有交代,直进西侧门,到了里头再下轿不迟。”
轿夫们也只是略停了一停,重又抬起轿子跟着仆妇们往前走。
王府的大门口按制建着影壁。两头有倒座房,根本算不得在大街上,各府的女眷们来了,基本也是在此下车下轿的,果然承恩公府规格不同。
申武振听了如何不急,便是守在后头的申琥申琳也着急上前,低声喊着:“贵人既动问,姐姐帮着说几句好话,放我们进去罢。”
丫头打眼见两位男子生得都是清雅俊逸,虽说只是商户小官家里养的。倒敌得过多半京都公侯府邸的公子,脸上一红,却想卖个好,追上主子的轿子一五一十说了,还添了一句:“瞧他们着急的模样,定是被凌家折辱狠了。?.?`”
轿里坐的正是定陶县主夏宝笙,听后便对丫头嘀咕了一句。
丫头甜甜答应一声,向王府出来迎接的二等仆妇说道:“既是东宫凌良娣的旧人,我们县主有话要问,麻烦妈妈们行个方便。县主自会禀明王妃。”
仆妇们回头看了眼申家父子几个,讪笑一下,推了其中一个入内,又有一个过来招呼门副道:“定陶县主说跟王妃回一声。让他们进去,承恩公府面子大,王妃不会不答应,让他们进去等罢。”
门副这才让仪卫让出路来,叫他们到门房喝茶。
却说进了二道门,夏府女眷才下了轿。有忠王府的少奶奶们前来迎住了,一通见礼客套,将她们引向王妃所住的庄清堂。
自被皇太子以守孝暂拒婚事,夏宝笙的身份就变得十分微妙。
以前踏破门槛的求亲者绝了踪迹,宫里又不曾再明旨说明这头婚事究竟该怎么办,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外人虽然猜测最后她多半还是会入主东宫,但已面对过皇太子的夏宝笙却没有那么乐观。她向来好面子,连嫡亲的五妹妹夏宝筝也没吐露半点口风,当日推说突然身子不适,回房歇息去了,年幼的夏宝筝不知就里,常常扼腕叹息。
夏宝笙思前想后,对那个凌良娣可谓恨入骨髓,太子护得紧,一时又难奈她何,不过却将凌氏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得清楚,此刻撞到与他们有隙的旧人,哪会轻易放过。
在丫环的搀扶下,她袅袅娜娜地轻移莲步,粉面带笑,心中却想,若能从中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相信皇后姑母,必定肯为自己做主。
待承恩公府女眷进得庄清堂后的五间花厅,里头已是脂香浮动,花团锦簇。
世子妃谢氏亲自带了几个郡主上前将承恩公夫人王氏等接住了,娇声笑道:“母亲望眼欲穿,可把承恩夫人和县主们盼来了。”
说笑着向花厅里引,两旁坐着的夫人小姐纷纷起身问好。
承恩公夫人王氏出自汉姓四大门阀,姿态礼仪自然也是极好的,一一点头还礼,既和蔼可亲,又不**份风度。
到得忠王妃跟前,但见上头已经坐了两位出阁的长公主,还有郑王妃、湘王妃、鲁王妃、宁德王妃、临汾王妃等。
王氏哪还敢托大,赶紧欠身见礼,肃身笑道:“倒是妾身失了礼数,家里女儿多,一不留神就折腾过了时辰。”
忠王妃笑道:“并未开席呢,是我想念几位弟妹,妹妹们,昨儿又打人请她们早些来说话,要不然,她们可不知什么时辰才来了。”
大殷分封典制,父母在,不就藩,故而皇子都在京,但兄弟们,出了正月,没有挂上实职的王爷们就得到封地去了,正好借忠王妃的寿诞道个别。除非有与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即当朝有太后在,妃嫔所出的皇子是不在留京之列的。
一旁世子妃谢氏安排座次请承恩公府一干女眷就近坐下。
王氏才看到从前被先帝废黜为庶人的两个皇子之妻都赫然在座。
如今忠王是宗室风向标,既然她们又成为座上宾,即表明今上近日会恢复这两个兄弟的王爵。
王氏便特特同她们寒暄了两句。
以往夏宝笙很喜欢接触这些皇室贵妇,因为她形容出色,又得帝宠,王妃公主们见了多是夸耀赏赐。今日她的心思却全在门口那奇特的杭州织造小官一家身上。
不知谁问了一句:“皇后、淑妃和丽妃的礼物一早就到了,怎么宫里几位公主到这时辰了还不见信儿?”
“是啊,就算人未到,内侍也该来传话了。”灵璧长公主望了眼青花白地瓷沙漏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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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有内侍上前张了沙漏一眼,笑道:“长公主今儿起早了,这会儿只快到辰时,未为晚也。.?`”
灵璧长公主朝那内侍莞尔一笑。
她刚嫁一年夫君即死,这内侍器宇挺拔,五官出众,终日贴身侍奉,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也不知真假,但他们主仆说话口气不同倒是瞒不住人的。
诸人偷偷看了那内侍几眼,多不过替灵璧公主惋惜的。
长公主如今也不到三十,正是青春华年,托付在一个太监身上,实不如改嫁来得体面。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公主离了这太监就活不下去一般,兄弟们你方登台我下场的把戏她完全不在乎,倒也活得滋润,该怎么过,谁又说得清呢?
夏宝笙坐不住,正想借着寻哪家姐妹说话偷偷溜出去,却听内侍来报说靖国太夫人和夫人到了。
忠王妃略显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如常面色,吩咐世子妃出迎。
南昌大长公主霍然立了起来,薄怒道:“七嫂怎会请了她们家来?我且走了。”
忠王妃站起来拉住公主的手道:“六妹,谁亲谁疏还用七嫂分说么?”又压低声音道,“我并没有下帖子到靖国公府啊,可是人来了也不能拒之门外……”
说着回身看了眼两位庶妃妯娌。??.??`co?
那两位庶妃赶紧上来一左一右拉着南昌大长公主,九庶妃道:“六姐姐,不如咱们一起逛园子去,七嫂请了浮生楼那对儿享誉京都的评话名角儿,咱们先唤过来单为六姐说唱一段解解闷……”
湘王妃接道:“有好评话听?罢了,咱们都去,这儿留与七嫂待客。”
皇室的一干妯娌,包括灵璧长公主及她们带来的郡主媳妇们也都说一起去。
南昌大长公主这才露出了笑容,嗔道:“一会七嫂可别说我扫了兴。”
忠王妃笑道:“哪能呢?得六妹妹一笑,我这岁数都能多添几年,快去罢。叫你们早些过来本就是玩的,这等尊贵人儿坐着替我一块迎客,却不要吓着有些客人去?”
众文官的夫人们听说王妃公主们都去园子里听评话,也纷纷说去。承恩公夫人王氏也只便随喜。
等董氏和儿媳靖国夫人等进来,饶过御笔金字围屏,只见到花厅上寥寥几位官家夫人伴在忠王妃身边起来相迎。
董氏后头跟着吏部右侍郎阮岳的母亲。.?`co
忠王妃有些诧异地盯了阮老郡君一眼,请董氏与靖国夫人南床上坐。
阮老太给忠王妃见过礼,忠王妃微微带笑看着她问:“怎么阮老封君与靖国太夫人一同来了?”
阮老太笑道:“太夫人同老身一样喜欢打马吊。这不,过了初一都在一块儿,可不就借了光,坐了他们府上更宽敞的马车过来了。”
董氏道:“若非阮郡君提起,我竟不知王妃今日做寿,是不是来早了?”
除了做姑娘的时候,董氏一直在边塞生活,到了金陵,方觉这里的贵妇打扮入时,真真是贵气逼人。她在东宫受了气。近日又蒙阮郡君每日里上门刻意奉承,要拉她亲近皇室其他贵人,董氏知道太子素不是个会弑父篡位的主儿,永绍帝在皇位上只怕有得坐,故而便动了意,与阮氏一同过府。
且不说阮老太如何拉拢靖国太夫人与皇室宗亲。
夏宝笙与一众贵人走至花园,便拉着忠王府的安6郡主落后于众人。
安6郡主年方十三,王妃嫡出,天真烂漫,对夏宝笙一直亲近佩服。见她拉着自己,嘻嘻笑着挥退从人:“笙姐姐神神秘秘的,莫非是得了太子要来的信儿?”
夏宝笙脸一白,又不好说自己其实完全不知太子行踪。只笑道:“小丫头别耍嘴皮子,姐姐另有事求你。”
安6郡主有些奇怪,忽闪着雏菊般的大眼睛瞪着她:“笙表姐求我?快说什么事儿。”
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表亲,不过承恩公府还是侯府的时候,就十分得圣宠,如今人家不仅是县主。还是皇后嫡亲的侄女,父母都交代要加倍亲热,安6郡主年纪小,心思单纯,对她确是真心款待。
夏宝笙附耳说了一通。
安6郡主咬着唇分明为难:“放他们进来倒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安排屋子见面,还不能叫人现,今儿可有些难了,万一被父皇知道我召见外男,不知要如何责罚……”
夏宝笙嘟起嘴摇着她的手娇声喊着:“十一妹,你素是最好的了!”
安6郡主被她缠不过,道:“不如找我四哥帮忙。”
忠王四子容毓邠思慕夏宝笙,在姐妹里头并不是什么秘密。
自帝后定她为太子妃以来,以往那些爱慕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夏宝笙心里未免郁闷,这容毓邠地位算是最高,扯在身边做个备用倒是最好不过,而且安6郡主的顾虑也对,别没挖出凌氏的辛秘,倒叫人看见她私会外男,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想着,夏宝笙略带娇羞地点了点头。
安6郡主瞧她神色,未免奇怪。小丫头本是依着以往的习惯打趣那么一说,说出口就后悔了,心想笙姐姐到底是太子妃的人选,扯上四哥对谁都不好,谁知露出这光景,莫非她心里头居然有哥哥不成?
也是安6少不更事,任谁家懂事的姑娘都不会淌这浑水,她私下里看了些**,却生出了同情之心,真就打侍女去请四哥。
容毓邠在前头替父王哥哥们待客,侍女到的时候,画堂上人头济济,正逢靖国公6蒙恩被吏部侍郎拉了来,众人都在惊奇。
忠王对十弟已是死心塌地,受了嘱咐要拉拢6蒙恩,一早让儿子们使出浑身解数。
这些个亲王之子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富贵闲人,拿手好戏就是吃喝玩乐,说起来一套一套天花乱坠,勾得6蒙恩心里痒痒,面上还要装作老到。
忠王世子容毓陦正邀请他参加上巳节的妙会,“祓禊后,咱们大家到曲水亭去办个“曲水流觞”,恰称这条溪的好名字,今年可要把秦淮七仙子都请全了,谁有这个本事?”
这段日子松懈下来,6蒙恩正被秦淮名妓韩娇意迷得七荤八素,想起她那柔若无骨的身段,已先醉了几分,嘴上却道:“金陵的妓子们矫情得很,撩拨完爷们,又不肯侍寝,那有什么意思?”
众王子公子们哈哈大笑。
6蒙恩以为他们取笑,有些老羞成怒。
...
&bp;&bp;&bp;&bp;阮岳赶紧一脸谄媚地笑起来:“靖国公爷有所不知,下官倒是受了韩姑娘所托,愿意侍奉将军的,只是……”
“只是什么?”6蒙恩听说韩娇意肯跟了自己,立马咧开嘴忘了生气。.`
“秦淮七仙子是东到桃叶渡、西至武定桥头,旧院、春风十四楼中的翘楚,皆是清倌人,不比曲中那等珠帘半卷待客来的伶人。公爷想纳,得梳拢了去,至少办一场婚宴,叫她告别养母姊妹,也是脱籍从良的意思。”
其实阮岳是故意托高韩娇意等女,河对岸即是贡院,长桥烟水,征歌逐色,有看中的少年,即使这些高等妓女,甚至有倒贴缠头换个露水姻缘的,佳话频传,不胜枚举,不见得非要办什么婚宴。
6蒙恩听说可以办了婚事纳回家,顿时大喜,拍着阮岳的肩头极是亲热,“此事就交托贤兄了,既是清白人,调养出这般天仙样的女儿,任多少赎身的银子都该当给那妈妈,你去问了来,一应酒席需要多少资费,只管开口。”
勋贵们心里都骂土包子,到底没见过世面。
金陵真正上流社会的皇亲国戚、世袭门阀,哪个肯让秦淮妓家进门?偏他当个宝。
阮岳却是哥俩好模样,“国公爷不是要与下官结为兄弟么?怎么竟说起银子来?俗了俗了……罚酒!”
堂倌赶紧给6蒙恩满上酒。.?`
6蒙恩哈哈大笑,“既要结拜,还称什么国公下官?阮兄同罚!”
两人相视一笑,肉紧十分地把大爵喝了个底朝天。
忠王淡淡看了眼湘王,酒宴没开始,这瘪三已先落了套。
这两王是永绍帝的死党,方受了帝命嘱托,有些官员对阮岳如此谄媚不能理解,他们肚里却是门清。
湘王暗暗摇头,还道6蒙恩是个多么难缠的货色。原来这纸醉金迷的十里秦淮,是他天然的英雄冢。
承恩公世子夏笏本就站着周旋于叔父间,这时笑嘻嘻道:“上巳节还隔着一个多月,左右无事。不如组建个马球会,咱们这头定要请靖国公当队长,届时别说秦淮歌姬,将军跃马红尘,英姿飒爽。便是京都无数贵女,也必当芳心暗许。”
6蒙恩一听,这个新鲜刺激,而且京都贵女,比起秦淮歌姬来,档次又上了多少层?
以往征战,有容汐玦和萧瑾珠玉在前,哪轮到他成为女人心中的王子,6蒙恩不禁很是神往。
许多人偷觑花梨木花罩那头月洞窗下独自看书的律王,暗叹这莽夫狂妄自大。.`
容毓邠见妹妹的贴身侍女着急在画堂外朝自己招手。略带鄙夷地扫了6蒙恩一眼,向陪着的几个堂兄弟拱手告罪,退了出来。
侍女将夏宝笙相请有事的话说了。
容毓邠一阵犹豫。
他确实喜欢夏宝笙,说起来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但是如今夏宝笙是什么身份?
是皇帝下旨选定的太子妃,虽然东宫那头上书说避先帝丧,三年不纳妃,但已过了明路,父母是绝不许自己再上去沾染的。
只是少年人最经不起这种诱惑,侍女略一催促。他就道:“既是十一妹有请,怎能不去,前面带路。”
侍女就将这位四王子带回了安6郡主的红萝园。
容毓邠在众多的亲王王子中,只是中人之姿。不过容家人相貌普遍出挑,跟别的公侯世子比起来,算得上明润倜傥。
夏宝笙是盛开在他心头多年的莲花,虽然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该前来相见,但当她盈盈一肃,欲语还休地瞄他一眼。容毓邠就把什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杭州织造的官商?与东宫凌良娣有关?”他重复着夏宝笙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娇媚的颜痴。
安6郡主很为哥哥**裸的目光害羞,咳嗽了一声无果,向夏宝笙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夏宝笙前两日被容汐玦打击得芳心暗碎,对自己的魅力也产生了怀疑,可是在看到容毓邠痴迷的目光后,她重又拾回了自信。
“邠表哥,你可要帮我,即使我不愿嫁入东宫做太子妃,也不能受一个低贱的商家女羞辱,你说是么?”
容毓邠迷迷瞪瞪地笑:“笙表妹说是,自然就是了,别说一个商家女,就是京都里的贵女,哪个及得上你。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万死也不敢辞的。”
安6郡主翻个白眼,觉得多年的教养都快被这个没气性的哥哥给气没了,懒得听他表白,道:“笙表姐,既然哥哥帮你,我就先到园子里听评话去了。”
夏宝笙赶紧拉住她,又回身斜了容毓邠一眼,“邠表哥,你快替我想个法子啊,可不能让十一妹走。”
容毓邠几步上前拦住安6郡主的去路,作揖道:“好妹妹,就当帮哥哥一回。”
安6郡主皱起眉,隐隐觉得事情不是她原先想的那般简单。本朝虽说男女大妨没有那么严重,但觊觎钦定的太子妃肯定是不行的,若被父王知道,恐怕要打折四哥的腿……
“我叫小厮将他们引到我们哥儿几个日常写字的书斋,今日谁会上那边去?好妹妹,你既叫了哥哥来,好人做到底,就陪着走一遭罢。”
容毓邠死拖活拽要把安6郡主拉了同去,若被人撞见,好歹还能推说是意外遇到两位妹妹,若单独和夏宝笙在一起,他胆子再大也知道不妥。
安6郡主进退两难。
明明是夏宝笙的事,怎么转眼就成自己的哥哥求着自己了?
夏宝笙********一吐,上前拉着安6郡主的手,笑道:“麻烦十一妹了。”
申武振父子三人被一个小厮领着穿过几道游回廊院落,渐渐走进一个冷清的所在。
到底是亲王府邸,规格与富豪之家大不相同,那小厮受王子叮嘱,一路狠抬承恩公府那位定陶县主。
听说要见的人是皇后嫡亲侄女、未来太子妃,几人行止越忐忑恭顺起来。
申武振一路走一路思量,太子妃和良娣一妻一妾,自古以来便是天敌,何况这未来太子妃还是皇后嫡亲的侄女,小小凌家,在他们眼中不过与庶民无异,只要这位肯撑腰,何愁凌东城不服软?或许自家还能借力翻盘,指不定连没下的嫁妆也不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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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宫禁里,等待着时机出宫的公主们一早就忙碌起来,东海公主奉命与梁王一同过府,邀姐姐宜静公主一道,却不想宜静公主推说尚未打扮停当,他们的车驾就先行出宫去了。?`
东宫尚仪费氏率尚仪局四女司呈报礼单到涵章殿,见廊外已候着一大拨人。
有季尚宫,叶尚服,王尚寝,史尚功,范宫正,林司正,俱各带着局下女司,尚仪局来的倒是最晚。
除了东宫的女官之外,倒还有德昌宫、景鹊阁的掌事宫人,费尚仪低头站好,心想,看来连公主们,也不觉将凌良娣视作嫂嫂了。
她不仅回想起在宫里的大半生。
她是官宦小姐出身,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按制选秀入的宫,但却输在长相。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她不过中等之姿,既然无望得宠,她就安心朝女官展。做女官有女官的骄傲,许多时候,连宫妃们也要刻意示好。近年来,瞧着许多年纪轻轻就升格成先帝遗属,却得不到太妃名号的,她越觉得女人靠自己立起来才值得骄傲,可见识到凌良娣的家史,不免感叹,有一个得力的男人依靠,才是最令人艳羡的事儿。
德昌宫的黄常侍寻景鹊阁的周常侍说话,声音虽低,倒也叫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太子爷已经上朝老半晌了,魏侍监还拦着不叫人进去通禀,当真是主子的意思还是自个儿在拿腔作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良娣宫的管事太监?”
德昌宫的后台明显比景鹊阁硬,虽然黄常侍只是编排一个太监,但周常侍也没有接嘴的胆量,只是陪笑。?.?`
黄常侍不屑地收回目光,盯着涵章殿门前的小黄门,似朝随同来的宫娥道:“我们公主四更天就起了,候着回话,东宫这许多人。竟没有一个传话的?”
小黄门吓了一跳,她这嗓门可不轻,要是被里头听见,那还得了。只得提了脚跨进门槛,几乎踮着脚尖到西暖阁外张了张。
魏进在里头看见了,一阵风似地飘过来,揪住小黄门的耳朵就往外提。
小黄门不敢呼痛,却是呲牙咧嘴。待被揪到靠近大殿东边,才吸着气说:“唉唉唉……魏侍监,德昌宫的姑奶奶在外头牢骚,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惊着良娣,进来向您讨个话。”
“你没见中宫赏下来的人都叫太子爷给打回去了?听说皇后娘娘还狠狠落了一通,直接打死了朱嬷嬷,怪她们服侍不周。8小说.`咱们东宫啥时候要看公主宫的眼色了?”
小黄门乘他说话松了手,赶紧把耳朵解救出来,他哪里能不懂,不过是希望多往屋子里走动。好入主子的眼罢了:“咱们太子爷可真是宠爱凌良娣。”
魏进轻飘飘看他一眼,好像得宠的是自己:“你才瞧见几分?外头的人不用理会,今早殿下赴朝前可叮嘱了,任何人不得惊动良娣,待娘娘自己醒。”
小黄门点点头,他不是新选的,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宫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妃嫔们起床的时辰,可也没人睡懒觉,至多五更天也就起来了。一个个贤良淑德多才多艺,信佛的要做早课晚课,抄佛经的抄佛经,读书的读书。绣花的绣花,画画作诗弹琴跳舞的也都有,反正每个人好像都忙得很。其实做奴才的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都是没事找事做,打深宫寂寞。
唯有这个凌良娣,如今接了东宫一大摊子事。昨儿个还把太子爷独自晾在屋里大半晌,听交班的说,夜里又传了两次水……
这才叫真正的忙啊,若能保住这势头,将来怕不是贵妃的位置?
可上头的郭显臣和魏进一忽儿也不歇着,两人至多轮流交班,再不济还有孙总管、王保等太子跟前的人,也会近身服侍,何时才轮到他们这二等人呢?
小黄门又出来,瞧瞧天色,阴风阵阵,屋子里像另外一个天地,只怕良娣要睡到辰时过后,有得等了。
再候了半个多时辰,里头还没动静,黄常侍再张狂,也不敢当真惊动良娣,直至德昌宫又派人来催了一次,她们才渐渐有些吵嚷的意思。
魏进出来挡驾,严传太子谕令,宫人不敢与之争锋,匆匆又回去了。
消不得一时三刻,宜静公主亲自驾临。
这回魏进也不敢拦了,前头跪接,后头打彩嫔去请良娣。
程妙儿柔声细气地禀了一声,只听重重绣帐里的人问:“什么时辰了?”
“回良娣娘娘,已交辰正。”
在宫里睡懒觉可是要被笑话的,可凌妆还是觉得通身绵软,半点力气也无,只好命侍儿扶起。
宜静公主听说大皇兄不在,见凌氏托大,顿时气恼,板着俏脸儿喝退宫娥,径自闯进西暖阁。
凌妆夜里实在被折腾得狠了,听到外头公主喝骂声,也不知公主一大早气咻咻地做什么,对这位公主,她心里其实是膈应的,毕竟前头有苏锦鸿的事横亘在心底,做不到毫无芥蒂。只不过现在爱屋及乌,总虑着她是太子亲妹妹,若能修好,也免太子为难,才一再容让结好。
听见动静,凌妆上了点起床气,沉着脸由宫娥左右扶着下了床漱口洁面。
程妙儿散开她的髻正通,宜静公主一脚踏了进来,见到一匹亮丽的黑缎子,流畅如瀑,眼前一亮,倒把来意忘了,问:“你的头又黑又亮,用什么养的?”
宫女们蹲身请安,宜静择了张绣墩坐了,左右打量凌妆那一头黑。
凌妆根本没有特别护过头,这还真的是得天独厚自己长成的,不过她也确实知道几个黑的方子,免得她缠问,便说:“一会写了交人送给公主。”
宜静这才想起来意,“今日五伯娘的寿宴,我和大姐姐三妹妹等都备了礼,便是姑姑们也都是要去的,你却睡到现在,还不赶紧换好衣裳等太子哥哥下朝一同去!”
凌妆身上倦怠,就是再想亲近宗室,也不愿意到忠王府去折腾大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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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见她一言不合又要耍公主脾气,凌妆懒得理会,取了眉笔轻轻地在眉梢描画着,总觉得眉色淡了。
谁知宜静公主走到门上又停住了步子,回过身来问:“你到底帮不帮忙?”
凌妆无奈打起精神:“公主到底要我帮什么?”
宜静恼得一顿足,“你……你明明知道,故意作弄我”。
凌妆这才收起捉弄她的心思,不与她一般见识,“公主莫非相中了伏郁侯?”
“你莫要胡扯!”宜静急了,前头跟过苏锦鸿,这时也成了她的心病,对着别人不好说,对着凌妆却破罐子破摔,声音却轻了下去,“你想传到母后那里,禁我的足么?”
她这便算是承认了,凌妆想起苏锦鸿,倒也笑不出来,“公主是金枝玉叶,岂不比我这商户的下堂女强百倍?我既可以遇到太子这样的人,做了东宫侧妃,公主下嫁个将军,做个侯夫人有什么不能的?”
“你这话倒也不错……”宜静毫不客气地认同。
凌妆无语,这侯夫人和侯夫人之间,那也差着十万八千里,正因为是公主,也许婚姻更不可能如意。
宜静瞧她又不吭气了,也不知怎么绕到伏郁侯萧瑾身上,想了半天,只干瞪着眼。
凌妆思绪却早已偏离,这不懂事的公主只是细枝末节,昨日父亲出的主意,今日太子会在朝堂上庭议两项,结果如何,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
剿匪必然没问题,约莫太子的军队离开京畿几万,正是皇帝求之不得的事,至于军知院……凭着太子的威势,大约也不在话下。
只不过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衙门,用得好了,就是把尖刀,用得不好。反会招致朝野诘骂,上官攸那等老谋深算的人,想是也知道其中厉害,短时间内应是不会有问题的。
正想着。宜静公主终于找到了提起萧瑾的方法,问道:“今日太子哥哥带部将一同过去么?”
凌妆回过神:“没听太子提过,兴许,他只让随礼,不一定会去。”
宜静顿时柳眉倒竖。
凌妆只作没见。向魏进道:“让费尚仪进来,看看挑了什么礼。”
费尚仪听宣,在其余女官的羡慕眼神中整了整衣裳,徐步入内。
到西暖阁西稍间拜见过凌良娣与宜静公主,费尚仪呈上两套礼单和一份清单,回道:“臣查过府库,拟了两份,请娘娘挑选一份,或有什么不满意的,娘娘再看看库中珍藏。”
这才是个办实事的人。凌妆昨日其实已看过东宫库房,略略有个意思,且不看清单,递了一份给公主请她参详,打开另一份仔细看起来。
宜静哪理这等俗务,不过也是无事可做随手翻翻。
礼单用上好的雪金笺书就,有掐丝珐琅玉壶春瓶一,錾珐琅西洋餐具一套,各种皮子,有黑熊皮、火狐皮、骆驼皮、狼皮褥子。
现如今珐琅器还是新奇玩意儿。东宫里的藏品较原来的宫藏又富丽精致了许多,重要的是,东宫琉璃厂除了产玻璃,还能制珐琅器。数量根本不缺,用来送人真是又省钱又大方。
至于那些皮子,好吧,西征军委实得了不少,送到忠王府该装了两三箱了。
凌妆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倒是个机灵人儿。已经领略到主子要俭省的意思了。
宜静公主见她看完,将另一张也递过来。
凌妆扫了一眼,大同小异,不过是珐琅换成了酒爵和酒器,各种皮子换成了珊瑚树和犀牛角。
随手拣了张交费尚仪去办,魏进又回说各局司都有事要奏,在外头候了有一些时辰。
宜静公主愀然不乐,凌妆心想前日去承恩公府乃中军两位副将侯爷陪着,这位公主也没露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儿,心领神会,即吩咐魏进:“宣她们到偏殿再等一等,你去朝堂下候着,讨殿下一个准话,今日是否打算驾幸忠王府,若不去,能不能请燕国侯、羽陵侯护送公主们同去,也好顺便捎带上东宫的赏赐。”
一丝笑意儿顿时飞上宜静公主唇畔。
凌妆总算应了她的心意,好人做到底,又唤住魏进道:“朝上下来去忠王府却也晚了,告诉太子爷,公主在这儿午膳,不如请几位公爷侯爷一起到东宫,也不必赶着回府了。”
她侧目对着宜静:“公主说是么?”
宜静公主明明没说要留在东宫用午膳,听了居然也只是娇羞地点点头。
程妙儿听有宴席,又替主子戴上了一整套点翠头面,以琼花玉胜换去粉玉长簪。
更完衣,宜静公主兴致勃勃陪着凌妆到偏殿听东宫理事。
六宫一局的差事完全依照内廷,成型已久,各自也都做得甚是妥帖,凌妆根本无心在她们头上耍内治的威风,听了片刻,一一勉励几句。
叶尚服,王尚寝,史尚功,范宫正,林司正等虽曾拜见,但俱不曾直接与凌良娣回过事,先头听说她商户出身,经历又多,必然难缠,何况那日太子出面发落了靖国太夫人,讲明良娣掌太子妃职,底下早已议论纷纷,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良娣要大大展露一番手脚,谁知却轻描淡写和颜悦色,与想象的相去甚远。
她们正暗地里庆幸,只见太子跟前新升职的七品侍监王保捧了托盘前来跪奏道:“娘娘,这是太子爷特别嘱咐太医院熬的艾附汤,奴婢尝了口味,调得正合适,不苦,您趁热用了罢?”
宜静公主本来正无聊,听了不禁笑出声来,这年头大伙儿都懂一点药理,这艾附汤不就是有名的理气养血,暖宫调经汤么?
那个号称狼王的大哥能管女人家的这回事?这便是再宠爱也不能啊。
凌妆当下被闹得脸红耳赤,就算多折腾几回,怎么就想到要喂她喝汤药的份上了……
其实皇太子只是语焉不详地叮嘱太医,良娣身子好像有些不济。太医自动脑补,开的方子反正不过不失,药剂用量少,当糖水喝也行。
可王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端上来,实为了讨好良娣,只是做得隐晦,叫人一时想不到他的小心思罢了。
公主眼中无人,笑得凌妆尴尬,接过来一股脑儿喝了。
王保喜得见牙不见眼,心想又可以到太子爷跟前讨个好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将各局各司认了脸,听了她们上报的都是日常小事,便道:“各位女官都在宫里任职多年,对所司的差使必然强于我,该怎么处置,你们自个儿拿捏,有定不下的,尽可前来问我。”
诸人见她不胡乱插手,自然心悦诚服。
何况,如今东宫就这么一个女主子,女官中即使有与中宫暗通款曲的,也不敢跟她梗脖子。
坐了一回,全身酸痛的凌良娣倒有了精神,正巧王保传话回来,说太子与诸位将军少停就到。
知晓了太子的风格,凌妆自不去回避,宜静公主却慌慌张张地起身进了西次间。
估计,是冲着落地镜子去了。
凌妆心下了然,迎出大殿。
将军们纷纷问安,凌妆瞧为首的燕国侯刘通笑逐颜开,似有喜事,上官攸嘴角也含着笑。
她那里正猜测,刘通已哈哈大笑着说:“今日真是痛快,殿下就该如此,不给文臣们点颜色看看,当我们都是纸糊的!”
凌妆打量容汐玦并无兴奋之色,缄默地跟在身旁进了大殿。
涵章殿前殿明间,上设地枰,新年里全换了新的,朱红油贴金龙凤三屏风宝座上金黄妆缎坐褥一对,地枰上铺栽绒花毯。
容汐玦接过凌妆的手一同坐到上头。
凌妆早就命人布置好了大殿,台枰下左右设了八张花梨座,每座前一张铺四方花梨木案。
各位侯爷伯爷见左手第一张位置上铺排五彩龙黄锦迎手靠垫坐褥一份,随黄毡一块,白毡一块,有些诧异,倒是懂得避开这个坐席依次坐了。
燕国侯刘通眼色好,见良娣面带疑惑,殷勤地解释:“朝堂上有几个老不死的反对殿下的主张,出言不逊,差点送他们见阎王去了……”
另一个与刘通生得七八分相似。宽面高颧,眼细如缝的武将笑着接道:“幸亏今日陆将军不在,否则真的血溅金殿也未可知。”
此人凌妆未曾谋面,但观他相貌。也可猜到是前军先锋长胜伯刘度。
刘通哼了一声道:“未必,他一早就去了忠王府。”
羽陵侯等人都诧异地看他一眼,刘通摇摇手,却不再说话。
凌妆轻轻皱眉,今日提出的两件事说起来都是善政。大臣们仍这般反对,只怕有皇帝的因素。
正想着,环佩叮当,宜静公主重染唇脂,徐徐从内殿出来。
容汐玦看了眼突然出现的异母妹,脸色丝毫未变。
宜静公主见他面沉如水,心下有些惴惴,端端正正见礼。
容汐玦淡淡问:“你来此何事?”
宜静公主对着他有些惴惴,细声答道:“今日五伯娘寿诞,母后命我等过府贺寿。小妹来邀良娣一同前往。”
容汐玦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贺拔硅觑台枰左首第一张席位应该是之前良娣留给公主的,于是欠身引座。
宜静公主并未听见方才几位武将的话,见萧瑾在座,已是芳心暗喜,端正坐了,悄悄抬眼向那头一望。
刘通根本不将这公主放在眼里,也未向公主见礼,冲贺拔硅道:“贺总管,还不叫人上烈酒来。咱们这些大老粗可喝不惯米酒。”
贺拔硅望向凌妆。
凌妆看了看太子,见他并未反对,微微颔首。
大爵满上,几个侯爷伯爷纷纷恭喜上官攸做了军知院的督首。轮番敬酒,对忠王府的宴会不屑一顾。
萧瑾笑道:“恭喜军师荣任军知院督首,这仪鸾卫,皆从中军挑选么?”
上官攸含笑点头道:“不从中军挑,难道从禁军挑?”
随即一摸唇下短髭,面带得色地从怀里掏出一幅图。顺势一抖,唰地展了开来,大声问道:“诸位瞧瞧,这仪鸾卫服饰可还威风?哈哈。”
瞧他神色,分明自觉威风之极。
诸人凝目望去,只见是一副色彩明快的人物肖像,画中男子头戴红鸾帽,身穿锦绣白虎补服,佩金刀银剑,袍裙褶绣,有些类似王侯驸马等人方可穿着的曳撒。
萧瑾一竖大拇指,“看来先生谋划已久。”
余人都哄笑起来,一直辞官不就的上官先生,那股超然世外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诸人吃着酒讲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方知今日是太子亲自发威镇住了上下。
永绍帝勉强同意的条件是,要动皇室宗亲及二品大员以上,军知院必须经过皇帝同意,最后东宫也稍稍退让了一步,同意了这个说法。
宜静公主听得一头雾水,便笑盈盈插嘴问:“军知院是什么东西?”眼睛却看着萧瑾。
众人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她,萧瑾有些奇怪,却并不说话,只顾低头吃菜,唯有上官攸答道:“今日方成立的衙司,都是臣子们的事。”
宜静公主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生气,又不敢当着大皇兄的面使性子,恼得猛喝了一杯酒,一不小心呛得连连咳嗽。
众人并不理会,又旁若无人地商议军知院官员人选,正议得高兴,忽见一个内侍一个踉跄跌进了门槛。
定睛看时,竟是孙初犁,不免更加奇怪。
这老儿什么阵仗没见过,怎地唇色发白,脸色焦黄,似出了什么大事?
孙初犁当众失仪,更添了慌乱,摸了摸脑门上莫须有的汗,快步走到殿心磕头道:“启禀殿下,皇后宫里来人请太子爷与良娣过去。”
容汐玦道:“皇后请我与良娣,你慌张什么?”
孙初犁抬头,欲言又止。
容汐玦眉头略略拢起:“有话就说。”
“老奴见传话的人神情古怪,就打探了一下,听说……听说良娣杭城的故人今日闯入忠王府寿宴,喊冤请忠王主持公道,事涉内廷,忠王不能决断,将一应人等送入中宫,请皇后娘娘裁决。”
凌妆见孙初犁说话期期艾艾,显然斟酌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道:“忠王府寿宴必定勋贵云集,来人既在那里嚷嚷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孙公公只管说清楚,杭城来的是谁?喊的是什么冤?”
孙初犁磕头道:“老奴只听说是……是……是……”
他一连说了三个是,竟就说不下去了。
容汐玦面色转厉,喝道:“说!”
“据说是良娣初嫁之家。”孙初犁少见太子如此疾言厉色,吓了一跳,说话也顺溜了。
“什么?”容汐玦顿时剑眉倒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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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汐玦剑眉倒竖,状甚意外。
凌妆心里一凛。
是了,太子好像只知道她是丹郡主的儿媳,他面上素来清冷,谁敢到他面前嚼这个舌根?听到申琳的事可不要大吃一惊?
虽然此事问心无愧,但她顿时指尖微凉,脖子也似梗住,半点转动不得。
殿上除了宜静公主,俱是十分吃惊。
宜静公主看到皇长兄面上掠过震惊的神情,才醒悟过来,想笑又不敢笑,轻咬舌尖睨着凌妆想:好日子到头了罢?原来皇长兄竟然不知她在苏锦鸿之前还嫁过人,既说喊冤,必有好戏看了。
孙初犁还未作出反应,皇后宫的内侍已入殿传旨。
上官攸本正沉浸在兴奋中,猛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见太子玉面如冰,微微眯起眼看了上座的凌妆一眼,心想昨日多亏她献计才能一展胸中抱负,一嫁也是嫁,再嫁也是嫁,差得什么?不若帮衬一把,就待讲话。
却见太子站了起来,鼻间似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却朝凌妆摊开了手。
凌妆有些意外,将手交在他掌中,随着他离开涵章殿。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见唯有朱邪塞音能跟着太子去内宫,急了,“好像出事了,咱们去护着殿下。”
萧瑾斜了他一眼道:“皇后那里,是后宫,外臣不得擅入。”
阿史那必力直愣愣反问:“朱邪塞音不是外男?”
“理会她个鸟,皇后而已!”刘度推案而起,朝刘通大声嚷嚷,“大哥,他们不去我们去!”
刘通虽认为太子吃不了亏,对那凌良娣的事倒真有几分好奇,招呼车敬之一起。
于是一干武将无视宜静公主在座,大咧咧嚷着要去坤和宫看热闹。
反倒是萧瑾,笑吟吟朝宜静公主道:“兄弟们这么去了,恐吓着后宫的人。能否有劳公主带个路?”
宜静公主心头小鹿直撞,这种事她当然不甘人后,必定要去听的,萧瑾想去。就算事后要被母后责怪,她也顾不得了。
众将见她娇羞地点头,有些莫名其妙。
唯有上官攸,眼色尖锐,冲萧瑾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容汐玦摒弃步辇。抓着凌妆的手大步而走。
他身高腿长,众人都跟得有些气喘吁吁。
凌妆本是又气又怒,又有些委屈心惊,见太子这模样,不知到底是何心思,走过几重宫门,已是步履蹒跚,脚下一个趔趄。
容汐玦猛然惊觉,步子一顿将她扶稳,低头却见她脸色青白。突然轻轻问了句:“昨日你写的信上,与来人有关?”
凌妆垂下眼帘,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低声道:“是……也不全是。”
除了嫁过申琳,尚有与阮岳的纠葛,何况有谁会信自己与苏锦鸿是假凤虚凰,天下有几个男子能接受这么复杂的过往?有些事又能说得清楚么?就算他不会处置自己,只怕也会心生嫌隙,日渐疏远……
容汐玦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抓着她的手缓下了步子。
他的手如铁钳一般。抓得凌妆手腕生疼,但傍在他身边而走,她的心绪渐渐宁静下来。
她想,既然太子不计较自己嫁过人。便是问心无愧,十五岁嫁入申家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将来会入东宫,会与他相逢,虽遭了阮岳羞辱,到底没有失去清白。苏锦鸿就更不用提了……从前没有与他相知也罢,如今,她却不能轻言放弃,要尽一切努力守住这幸福!
两人到得时坤和宫显阳殿时,眼前的场面还是令凌妆十分震惊。
大殿之上,云集众王与王妃、公主,甚至陆蒙恩一家也赫然在列。
殿心跪着三个人,中间那位腰围足足三尺有余的不是丝泽府的掌门人申武振还有谁?在他两边跪着的,是其次子申琥与三子申琳。
见太子来了,诸人忙着见礼,礼毕后的表情却精彩纷呈。
尤其是陆蒙恩与其母董氏,双双迎上来,一个喊殿下,一个喊“阿玦”,声音好不悲怆。
容汐玦越过他们径直走上台枰。
皇后强笑道:“已经派人去请你父皇,即刻便到。”
容汐玦俯视殿上,面上掠过一抹讽刺之色,“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要如此兴师动众?”
说着便携凌妆在侧面安置的宝座上坐下。
凌妆盯着殿心三人,申武振两手似乎撑得发软,肥白的脸上表情痛苦;申琥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满面羞愧之色;而申琳,始终垂着头,只能瞧见头顶方巾。
她很有些不明白,申武振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不成?太子良娣的前夫家里,不是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么?怎么竟闯到京城来大吵大闹?不论是不是能扳倒自己,他们都是要倒霉的,有什么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莫名发现底下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
承恩公府中的人,好像也来了不少,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不是夏二姑娘,定陶县主夏宝笙!
其实申家三个人,心情也不尽相同。
申武振在忠王府见到未来太子妃,听她威逼利诱,决然要投到她麾下。他以为,一个是皇后和太子妃的娘家,国公府邸,一个是东宫良娣,商家出身的小小詹士,任谁也懂得选择。而且他见忠王府王子郡主都在,觉得攀上了双重靠山,再稳当也不过了。
申琥的心性,在申家人当中算得上最好的一个。他心思简单,做生意也踏实,从前在家对凌妆多有照顾,便是最后父母要夺这弟妹嫁妆,他也多方劝阻。此时跪在众目睽睽之下,要随着父亲含血喷人,怎么做得出来?但是现在若不帮着父亲圆谎,恐怕就是杀身之祸,故而十分两难。
而申琳,心情则更加复杂。
原本休了凌妆,他只略有几分不舍,时日既长,渐渐想起她百般好处,竟是****思念。不过依他得过且过的性子,又全赖家里过活,不曾生过半分挣扎的心思。知道她竟在京中一嫁再嫁,又酸又苦,咬牙切齿将她想做了水性杨花,现在随着父亲攀咬,竟不觉冤她,方才偷偷瞥得太子一眼,只恨不得早些灭了凌妆方才干净。(未完待续。)
&bp;&bp;&bp;&bp;“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要如此兴师动众?”
太子的话轻描淡写,殿上宗亲们却准备好好看一场笑话。
还未等皇后再说话,竟见宜静公主带着一大拨武将也来了。
若换做平日,小夏后定要责女儿不知进退,今日殿上站满了诸王、驸马以及皇室宗亲,她倒没有任何表示,反而一副贤后模样,向太子解释道:“事关东宫声誉,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我着人去良娣娘家提人,稍候待陛下到了,一同参详罢。”
凌妆冷冷打量眼前人,端庄富贵,人间极致,可一开一阖的红唇下,明显掩着难以言喻的目的。
既然事关东宫声誉,更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容汐玦还未答话,殿外传来“万岁驾到——”的唱名声。
众人又迎了永绍帝上座参拜。
永绍帝脸色倒是很平静,瞧着忠王道:“听说在你府上发生了稀罕事,到底如何,王兄且说一说。”
忠王足上有疾,坐在一张花梨木靠背椅上,向上拱了拱手道:“陛下恕罪,臣府上今日替王妃设小宴款待来宾,不想来了几个不速之客,直闯臣待客之处。”
凌妆端坐听着,接收到许多道鄙夷的目光。
忠王亦带不屑地扫她一眼,指了指申武振继续说道:“此人是杭州织造的八品织造使,说白了只是一个商人,捐了个闲职。但他称自己是东宫凌良娣前任公爹,知道凌良娣之父囤积居奇、违禁通海、贿赂地方官等许多犯罪之事,如今凌家凭女儿平步青云,凌东城就想借地方官的手灭了他,好封他们的口。”
“哦?”永绍帝惊异莫名地斜了凌妆一眼,示意忠王继续。
帝后和承恩公府早就摸清了凌妆的身世过往,是以毫不稀奇,但是殿上宗亲们却基本只知这位良娣曾是丹郡主的儿媳。不免纷纷流露出惊愕讶异甚至鄙夷的神情来。
唯有灵璧长公主,愕然之后竟是无限的向往羡慕之情。
此时殿上人已听得微微骚动,虽然很多人在忠王府就听过,但各位王妃公主等却是才听得明白。
容汐玦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凌妆怎么也没想到申武振竟敢信口雌黄,急着申辩也于事无补,只冷冷要听忠王说完。
忠王接着道:“申家人说原先只为凌东城罪迹累累,不屑同流合污,本有休弃凌良娣之心。倒是顾念女子家无辜,不忍做出不义之事,不想……”他看太子一眼,忙又掉转目光望着永绍帝。
永绍帝示意他继续说。
“不想凌氏不守妇道,借与娘家来往,竟与凌府小厮流水通奸,此事被其……前……申家的儿子,当场撞破……”
一口血冲上喉头,凌妆再也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不想太子比她更快一步。随手一推,又将她推回座上。
恨意再次弥漫了凌妆的神智。
如今姻缘美满,原本对申家,她已恨意渐消,只想拿回被他们贪墨的钱财,小惩大诫罢了,不想他们倒先下手为强,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该有多少的深仇大恨?若自己今日侥幸没有被他们扳倒,势必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眼前,就算太子信任。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自己的名声必定全然毁了,连太子,恐怕也免不得被人背后戳着脊梁骨……
她瞬间冷静下来。压抑住满腔的怒气,拉住容汐玦的手。
容汐玦略略低转回眸,浑身笼罩着冰寒的气息。
陆蒙恩等最是知道他的脾性,不论此事真假,弄不好太子就要出手杀人,靖国太夫人推了儿子一把。
陆蒙恩赶紧拦在头里喊了声:“殿下息怒。凌良娣若是冤枉的,且容他们说清楚,若是……若是……”
容汐玦猛然转头盯着他。
那目光中似射出一股冰箭,陆蒙恩一个激灵,不敢再说下去。
凌妆迅速在他手心画了两个字。
容汐玦长睫一低。
她写了“信我”二字。
他手指略动,毫不犹豫还她一个信字。
凌妆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逼回泪意,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又写了“可借阿虎辩谎言”几字。太子颖悟异常,他定能明白。
阿虎天性中带了凶顽,也经常会加以训练,平日太监喂食,常在院中丢一些小动物让它自己猎捕,一声低哨,它就会猛飞过去啄了动物的眼睛,随后或提到高空抛掷取乐,或追逼动物惊散乱跑。
果然,容汐玦一怔之后当即会意,一握凌妆的手放开。
太子缓缓步下台阶,负手看着忠王道:“忠王爷这是复述他们的话?”
忠王有些瑟缩,目光闪烁,应道:“正是。”
容汐玦微微冷笑,“他们说的话,忠王爷可已查清真伪?”
忠王回道:“事关宫闱,小王不敢独断,故此立刻将他们押解进宫,请陛下与皇后发落。”
太子冷哼一声,如玉面阎罗。
平日里皇子公主们称呼忠王都作五王伯,大家怎会听不出他口气不善。
不过诸人心里都想,这样的事,难道不该问个清楚明白?
尤其夏宝笙,唇角带着难掩的讽刺得意之色。
申家的这场告发,无论如何都会有损凌氏的名声,想再擅宠专房,恐怕难如登天。
申武振从前见的最大的官儿是户部的主事,如今直接把满朝至贵的人都见了个遍,还是这般情形之下,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抬眼见凌妆到现在还能端坐上头,更加慌乱,忙在人群里搜寻到夏宝笙,瞧着她,盼能为自己做主。
夏宝笙也没有笨到那份上,眼下的情况,哪里有她开口的份,狠狠给申武振一个眼刀,瑟缩在母亲身后。
永绍帝出言劝道:“汐玦,你且坐下,待朕问个清楚明白。”
容汐玦一手负于背后,转身示意皇帝尽管问。
永绍帝面无表情问道:“所跪何人?”
申武振想往前爬两步,阿史那必力忽然上前伸出一脚踏在他头上,将他摁了回去。
此人在家是一言堂,威势极重,各种讲究规矩,不想遭遇如此羞辱,竟只顺着阿史那必力的脚小心翼翼退了回去,颤声道:“微臣……微臣……杭州织造八品织造使申武振,携次子申琥、三子申琳……叩见陛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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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环顾殿上,见除了东宫一干武将还是淡定之色,余人皆是看好戏的表情,那羽陵侯阿史那必力素少出头露面,今日却显得格外愤怒,叫她颇为意外。
永绍帝不紧不慢问:“你为何去忠王府喧哗?”
到这个地步,申武振更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磕头道:“东宫凌良娣,数年前聘于犬子为妻,因娘家殷富,骄纵跋扈,也不守妇道。”
凌妆无言冷笑,他倒说得顺溜起来了。
“前年其父凌东城出事,微臣才知他诸多犯法之事,族中议论纷纷,认为凌家女儿做媳妇有辱门风,理该退还,唯山妻慈爱,总道她女子无辜,留在家中。不料一日犬子竟在她西湖边的别馆里捉到……捉到她与人通奸……”
这句话一出,顿时哗然。
“放肆!”
永绍帝竟和太子同时呵斥出声。
只见太子袍袖微扬,脸若铁铸,双手握拳,似乎随时会跃起一拳打死这老匹夫。
永绍帝忙道:“皇儿且住,待朕问个清楚明白。”
又转目盯着申武振,厉声道:“你有几条命,胆敢污蔑东宫贵人?毁皇室声誉!”
申武振蓬蓬磕头于地,浑身打颤,咬牙坚持:“圣上明鉴,太子明鉴,微臣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好死还是歹死,可不由你说了算。”永绍帝眯起眼,口气轻描淡写,“若无真凭实据,你就等着诛九族罢!”
申琳浑身一颤,软趴在地,耳中嗡嗡作响,原本就是杜撰出来的东西,如何拿得出真凭实据。
申武振原本打的好算盘,想由夏家县主出面替自家撑腰去压凌东城,不成想夏宝笙虽年少却蛮横聪明。硬生生将他逼到忠王跟前喊冤,如今更被逼到皇帝太子跟前,若此时松口,就是欺君大罪。全家伏法那是不用说了,除了死抗到底,竟无一条出路。
何况他想通奸这种事,既已是过去之事,哪里还有什么真凭实据。别人会以为凌妆不认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申武振顿时放声大哭,“圣上啊……这等事,当初我儿抓到时,微臣等还道家丑不可外扬,严命他休了人作罢,哪里会留下凭据,只看凌家被休也不曾理论一句就避到异乡,可知他们理亏……”
“住口!”容汐玦忍无可忍,“老匹夫。我诛你九族!”
申琳终于承受不住,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直接晕倒。
申琥同样胆战心惊,浑身发抖,脑中乱成一团,他本就不愿随父弟无中生有污蔑凌妆,只是迫于父亲淫威,万般无奈跟从。如今这事闹得捅破了天,完全控制不住。还如何肖想善后?
原本父子三人到京城,是一大家子分析过利弊,打算归还凌妆的嫁妆,好生向凌家赔礼。免遭报复。不想父亲见了定陶县主之后,起了攀附打压凌家的心思,两下里沆瀣一气,一拍即合,他劝了几句还吃了一个巴掌。
其实这条道,自从申武振闯进忠王待客的厅堂时就已是不归路。且不说帝后要如何。那太子摆明车马护着凌妆,岂是小小丝泽府扛得下的?
申琥不禁想起娇妻稚子。
除了家族,他也有小家,这回因父亲的贪婪糊涂,怕是也保不住命了……
凌妆虽然知道他们编出耸人听闻的谎话,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申武振嘴里蹦出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夏宝笙站在人群里,看着太子和凌妆双双变色,心里涌上难言的畅快。事到如今,就算先前她逼迫申武振,这老儿也不敢指认了,否则就坐实他在欺君,自己竟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何其高明。
小夏后目露同情望着太子劝道:“太子息怒,我已着人去提那个小厮,想必很快就到,是真是假,定能辩个分明。”
容汐玦硬生生忍住杀人的冲动,唇角带着一抹冷笑,忽问:“若有人告皇后妃子不贞,朝廷会以何章程审问?也是这样不顾妃子的脸面,什么人都往跟前带,要三头六面指证么?”
小夏后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又羞又怒,带着哭腔道:“陛下,你看太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这么多宗亲看着,永绍帝也怒了,作色道:“汐玦!你怎么同母后说话的?”
容汐玦冷哼一声:“我的母后已亡故多年。”
小夏后顿时大放悲声。
永绍帝指着他骂道:“逆子!朕的正妻,中宫皇后,就是你的母后!
皇帝的话自然在理,忠王、湘王等纷纷附和。
小夏后边哭边道:“姐姐过世后,我继嫁赵王府为主母,从不曾有一分亏待于你,先帝要送你到西域,我也曾苦苦哀求。你在外头,只要朝廷有使节过去,我也不忘给你捎带各种穿用之物,自问对得起姐姐,论父族我是继母,论母族也是你的姨母……即便你化外长大,也应有师傅教导……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皇后哭得伤心,承恩公府诸人自然上去相劝,诸王王妃们也是摆出长辈架子交口责备太子。
大家都有私心,若太子连父亲继母都不肯尊重,就更不会将其余宗亲放在眼里,将来如何是好?
凌妆见太子恼得不顾礼仪,就算最终真相大白,也可能失尽宗室之心,得不偿失,起身拜在丹陛上,道:“太子失言,惹母后伤心,皆因臣妾而起。母后当知太子素来孝谨,只是行军打仗久了,礼仪疏阙,母后慈悲,并不至于怪罪。今日之事,理当弄个清楚明白,不论罪与非罪,臣妾薄柳之姿,不配备位东宫,必当逊去良娣之位……”
废掉凌妆,夏家已是大赢了一局,小夏后果然止住哭声,道:“我召人审问,也是为了还你个清白,太子怎地还怪起我来!”
她也做得好,事情闹成这样,哪怕能证明申家父子诬赖凌妆,也已令她失去声誉,众口铄金,她还如何配得上这个尊位,小夏后当然绝不愿大方过头。
上官攸见局面胶着,上前道:“正巧军知院方建,手头还无案子,臣愿接下此案,为东宫分忧,为陛下与皇后分忧。”
永绍帝不阴不阳地问:“军知院还能管后宫之事?”
忠王便接道:“宗人府也比军知院合适。”(未完待续。)
&bp;&bp;&bp;&bp;上官攸还待再说,容汐玦抬手止住,“你们关起门来审,将来必有人心存疑问,既然今日皇室宗亲都到了,不妨就弄个水落石出。”
永绍帝捻须颔首:“这才是了。”
却听容汐玦朗声道:“我养了一头灵禽,可辩人言真伪,一试便知。”
除了凌妆,所有人都满头雾水。
容汐玦将一铜管抛与朱邪塞音,“召唤阿虎前来。”
朱邪塞音一阵风似地掠出大殿。
“皇儿,这是为何?”永绍帝有些惊弓之鸟,他只知那畜生飞得又快又远,是西军中最好的通讯工具,难不成为了这个女人,太子竟要召集军队来个大屠杀?
太子冷冷道:“阿虎不独能送信,能攻击守卫,也能通灵,辩人说话真伪,父皇竟不知么?”
又是一片哗然,连刘通几个都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军人服从命令惯了,西军中的几个将领,便是陆蒙恩,也不敢开口反驳他。
永绍帝又问:“一只鸟……如何辩人的说话真伪?”
“稍待便知。”
太子一口咬定,永绍帝也不便说不能,只好接着问:“鸟不能说话,又以何法辨明真伪?”
容汐玦俯视地上跪的几人,像是漠然看着死尸:“若这老匹夫说的是真话,阿虎自会展翅仰天鸣叫,否则,那便会啄去他的眼珠。”
且不论余人怎么想,申武振却当即软在了地上,连喊:“求皇上做主!”
申琥血气上涌,往前膝行两步就要说话。
申武振如何不知此子的脾性,一手掐在申琥大腿上阻止他开口。
申琥一阵踌躇,低下了头。
容汐玦寒声道:“尚未开始,就吓成这样,老匹夫,你心虚么?”
忠王等在朝堂上见过太子发威,知道他性子古怪。好说起来十分通达,难缠起来万分难缠,甚至不顾君臣父子上下尊卑
容承圻和军知院的事就是明证。
但太子既然说阿虎能通灵,谁也不敢出面指摘太子胡说。只能让那鸟儿一试。
外头哨声划破天际,不出片刻,阿虎已翩然飞进显阳大殿。容汐玦接在手上,指着申武振道:“且上前去,辨一辩此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许多人未曾见过这只巨鹫。抬眼细看,但见来鸟展翅扩大,浑身乌黑,颈部之下羽毛却是层次分明交间,十分鲜亮,黑爪白尾,隼目钩喙,凶狠异常,倒是有神通的妖模样。
申琳昏迷了好一会,刚刚醒转过来。听了容汐玦之言,又见到巨鹫的凶恶模样,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申武振只及看到阿虎的钩喙,就已吓得三魂去掉七魄,哭喊道:“皇上,皇上……怎能让畜生来判定……”
永绍帝欲待阻止,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给忠王递眼色。
忠王硬着头皮叫了声:“太子……”
容汐玦淡淡道:“莫非忠王想先验一验?”
忠王本就是个瘸子,哪有胆量再试试会不会变成瞎子。也顾不得皇帝眼色,急忙吞声。
忠王妃就站在靖国太夫人董氏身边,轻轻撞了下董氏的手臂。
董氏垂下眼帘,权衡了一番。
就算是个呆子。她也知道眼下自己的富贵牵系在东宫,容汐玦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那是极护短的,就算麾下将领有不对之处,在外头他必然维护到底,关起门来再另行责罚。而且她可从没见过太子如此震怒。与凌氏相比,哪个在他心里更重,自己也算是以身试过了,就算讨厌凌氏,也绝没胆子在这时公然和太子叫板。
董氏不动,承恩公夏昆与夫人王氏倒还不知此事出自女儿手笔,静静观着。
夏宝笙到此才有些害怕起来,太子用这个法子来辩真假,无论这头畜生是否真的通灵,申家父子怕已难存幸理,太子只要稍一深究,就会追究到自己身上……可是要开口去阻止,却哪里来的胆子,连皇姑父尚且不能阻止太子,她这个无法正名的未来太子妃算个什么?
一筹莫展之下,她只想死赖到底,届时姑母父亲等人该会维护自己。
申武振冷汗涔涔而下,不停地抬头望着夏宝笙,却已听见太子问道:“杭州织造使,你今日告发凌良娣之事,是真是假?”
申武振全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哪里敢回答太子的问话,见夏宝笙不仅没有出头的意思,反而瑟缩到了皇后宝座后头,心里凉了半截。
这未来太子妃之前颐指气使,言之凿凿的背景靠山,到了太子跟前竟完全不管用,何苦还威胁自己来诬告凌氏?即使之前害怕凌家报复,毕竟没到要全家性命的地步……
申武振心里连珠阶叫苦,却是悔之晚矣。
容汐玦并未重复问话,只盯着他,半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殿上众人见申武振不敢回答,一个一个都明白过来,看着申家父子三人的眼神从有趣渐渐变为鄙夷,便是宜静公主等带着看好戏心情的新贵,也不免微微开始倾向凌良娣。
人家年前方册的良娣,这才几天功夫?她还没出手对付这些小小的杭州织造使呢,这些人竟胆大包天巴不得要弄死她了,究竟是过于藐视皇家权威还是其蠢如猪,真不好说。
朱邪塞音上前,重重一爪抓在申武振肩头,大喝一声:“竖子,太子问话,也敢不答!”
他是什么臂力,这一爪下去,怕不将申武振的肩胛骨抓裂了,申武振顿时惨叫一声,软倒在地上,面上汗珠如黄豆急雨般落了下来。
朱邪塞音踢了脚晕倒在地的申琳,提着他的后衣领,将他双足凌空,大大晃动了几下。
他身材高大,提着申琳轻松至极。
抖了几下,申琳总算幽幽睁开了眼。
朱邪塞音照他面门上喝问:“呔!太子殿下问,你父子所说良娣之事是否属实?”
申琳骤被一喝,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路上父亲千叮万嘱,即便受刑也要咬住,忙点头道:“句句属实。”
只听一声尖利的嘶鸣声划过,太子手上那只庞然大物如泰山压顶般扑向申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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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惨叫声,惊呼声中,申琳双手掩面恐怖地尖叫起来,殷红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
朱邪塞音望一眼太子,扬起钵大的拳头,一拳轮在他脑门上,将他打得昏死过去,弃于金砖地上。
申武振无力地伸出手虚抓一把,颓然放下,全身的骨头似散了架,面上肥肉像被风吹皱了的春水般哆嗦着,牙关上下磕碰,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容汐玦嘴里低低吹了声哨,收鹫在手,人如神祗、鸟若降魔,恰如执掌善恶的上部天龙莅临凡尘。
申琥已是泪流满面,再也顾不得父亲阻止,哽咽地指了台枰上头的夏宝笙叫道:“殿下,皇上,父亲和三弟根本未曾想过冤枉凌良娣,是她!是她出的主意,定要我们出面攀咬,还说……”
“你血口喷人!”夏宝笙不等他说完就慌了,急切拉住皇后衣袖道,“皇后娘娘,此等贱民真是失心疯了,诬赖不上凌良娣竟然要来陷害于我,求皇后娘娘做主!”
情况急转直下,凌妆本就奇怪申武振不至于利令智昏至此,这时才恍然大悟。
坐到良娣这个位置上,果真要时时警惕,处处留心,防范永远宜早不宜迟,稍稍一迟钝麻痹,牛鬼蛇神就统统冒出来了。
容汐玦转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夏宝笙,平静若水地问道:“夏姑娘说的是实话么?”
夏宝笙下意识地掩住眼睛缩到宝座后头,忽然呜呜大哭起来。
夏昆和王氏等本作壁上观,到此才知牵扯到了女儿,夫妻两惶然对视一眼,夏昆急忙拱手道:“殿下息怒,小女年少无知,被人利用了也未可知,事情必不像此人说的那般……”
夏昆占着是太子舅父,盼着轻描淡写辩解几句,就能将此事揭过。
容汐玦却似并不买账。看了眼缩在宝座后的女子,道:“究竟如何,我还分得清楚,谁再敢打岔。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的声音也并不见如何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可违抗的森寒之气,夏昆原本只有舅父的名头无实际情分,心生畏惧,倒退两步。眼睛觑向宝座上的帝后,露出祈求神色。
永绍帝和小夏后都是聪明人,不等申琥说下去,就有些猜到了来龙去脉,两个人的脸色都极不好看,小夏后作色呵斥夏宝笙,“站起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夏宝笙掩着面不敢放开,皇后身边的女官敏夫人和敦夫人一左一右将她拉了起来,夏宝笙急急躲到了她们身后。
容毓邠和安陆郡主也早已吓白了脸。
朱邪塞音便朝申琥喝道:“继续!说清楚。”
申琳的血滴在明镜般的金砖地上。点点分明,申武振还在抖,申琥却是鼓足了勇气,大声道:“当初凌老爷得罪了高官被陷害下狱,爹娘不该起了侵占凌家嫁妆的心思,过年的时候听到京城回来的人说起凌……姑娘竟成了东宫良娣,家中叔父等就不停埋怨。堂上双亲也是悔之莫及,故此带了凌良娣留下的财物清单地契等上京向凌老爷赔罪来的……闯忠王府,也皆因凌府上不肯相见,欲托贵人调停。”
申琥喘了口气。“不想在王府门前撞上承恩公府的定陶县主,她派人召唤我们前去相见,自称太子妃……”
夏宝笙躲在两位夫人身后,胆子又大了几分。娇声斥骂道:“他都是胡说的!胡说的!我不认得他们,怎么可能在忠王府私见?”
容汐玦剑眉倒竖,手上一动,阿虎已扑棱棱朝她扑去。
只是这显阳殿上,位置到底没有外头大,阿虎那等庞大的身躯。一扇起风来,先惊到了永绍帝后,永绍帝大呼起来:“护驾!护驾!”
皇帝身边带刀禁卫本站在门口,听到呼喊有几人冲进殿来,见巨鸟肆虐,帝后受惊,抽出佩刀就待上去砍杀阿虎。
西军底下的几员武将大怒,不等太子发号施令,阿史那必力、刘度、萧瑾三人已越众而出,拳脚齐出,眨眼间将那几名侍卫的刀卸下。
刘度踏倒一个,手上扭了一个,阿史那必力直接打趴下三个,萧瑾风度翩翩地拦住了最后两个的去路,笑道:“太子殿下的爱宠,你们也敢拔刀相向,反了!”
这几个近身侍卫品级都不低,见状忙抱拳跪在地上,其中一个道:“陛下呼喊,臣等一时鲁莽。”
萧瑾说:“还不退下!”
说话间,阿虎已经扑倒了包括敏夫人和敦夫人在内的好几名宫人,容汐玦呼啸一声,只见它腆着身躯,一步一摇地走回主人身边站好,脖子上的毛却狂张着,似乎随时准备扑出。
宫人们惊魂甫定地扶稳帝后,侍卫们悄悄退出大殿。
上官攸朝朱邪塞音使个眼色,朱邪塞音低头一想,索性跟了出去。
夏宝笙跌在地上爬起来,云鬓上一朵玉琢的牡丹坠落尘埃,轻轻一声响,散做几瓣。
小夏后慑住心神上前拦住太子的视线,强笑道:“太子马上加冠,怎地还未脱顽皮心性?定陶县主去忠王府是客,确实也不可能在那儿相见陌生人,还指示他们去诬陷凌良娣呀!太子理该三思而后行。”
凌妆懒得看她们假惺惺演戏,盯着申琥。
申武振和申琥方才看明白,原来朝堂上真正掌握天下权柄的,竟不是当今皇帝,想要活命,关键完全在东宫。
且不说申武振把肠子都悔青了,朝着凌妆连连磕头,却听太子道:“皇后既说定陶县主是客,那么,这三人如何能到得了显阳殿?”
申武振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太子继续道:“如此说来,并非定陶县主指使,他们在忠王府寿宴上信口雌黄,人又是忠王带进宫的,想来必是忠王指使了?”
忠王一家大惊失色,安陆郡主惊觉闯了大祸,稚气未脱的脸上沾满了泪痕,也未及看四哥如何,抽抽噎噎蹭到忠王妃身前哭诉:“是笙表姐让我放人进来的,又让四哥帮她差人带到书斋,后头遣我出去,到底说的什么,我并不知道……”
忠王妃拍了女儿一把,恨声道:“糊涂,平日我是怎么教你的!竟做下此等蠢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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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夏宝笙被阿虎吓得一吓,除了掉眼泪,却再也不敢胡乱出声打断别人说话。
忠王见永绍帝脸色铁青,瞧着自己也带愠怒之色,忙道:“臣治家不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永绍帝掸了掸龙袍,咳嗽一声,“此事无须再问,定陶县主与忠王府上如何处置,朕与皇后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至于这几个人,就交给东宫了。”
忠王和承恩公夏昆齐声谢恩。
谁知太子却道:“关乎良娣名节的大事,父皇难道就预备轻轻为忠王府和定陶县主开脱了去?”
永绍帝透出一口气,“定陶县主年纪还小,安陆郡主年纪更小,都是至亲,她们都是皇室贵女,本当由你母后裁决,朕插手,也是不希望皇后妇人之仁惹东宫不服,还待怎样?”
所谓的京都第一美人夏宝笙,已面如土色,在太子看来,小小年纪毒如蛇蝎,自然更加丑陋,容汐玦看着永绍帝道:“父皇要处置,名正言顺,只是若失了偏颇,我却是不答应的。”
永绍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直气得手足发凉。
小夏后见暂时保下夏宝笙,扶着丈夫不再出声。
殿心的申琥朝凌妆磕头求饶:“良娣娘娘,求您看在故旧一场的份上,饶过我等死罪,日后定然为您供奉长生牌位,多行善事。”
容汐玦瞥了凌妆一眼,怒气未消,“冤枉的既是良娣,且由你发落。”
太子口气并不温存,凌妆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这个身份,为人处世,再不能是寻常妇人的手段了,若轻易放过申家,他日耍阴谋手段算计的人就不会有太大的忌惮,也白白辜负了太子信任的一番心。
她起身拜倒在他脚下。缓缓道:“臣妾蒙冤,多承殿下信任,这申琥能道出实情还臣妾清白,还请饶过他一死。申武振欺君犯上,罪不可恕,应当按律裁决。”
“按律当如何?”容汐玦知她熟悉律法,低头相问。
凌妆抬手行礼:“按律当斩满门。”
申武振听了,顿时嚎啕大哭。
申琥猛磕头大喊:“良娣救命。良娣救命!”
容汐玦勉强接受凌妆这个处置方法,轻轻向外挥手。
几名锦衣广宁卫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下,架了申家父子三人拖出大殿。
申武振的哭嚎声由近及远,声声摧人心肝,殿上一时静得一根针跌落在地也能听见。
永绍帝正待说点什么,只见太子竖起三根指头道:“请父皇三日内给我答复!”
他连头也未回,永绍帝气得要吐血,却不敢不答,寒声应道:“朕金口玉言。”
容汐玦说一声:“回宫。”大踏步就向显阳殿外而去。
凌妆向帝后拜了一拜,只得快步追在后头。
众武将这才纷纷拱手退出。
凌妆迈出大殿。抬眼只见得几名内侍押解着流水正走至显阳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
见了他们,流水连忙跪在地上请安。
太子看也不看,只管往宫门外走,凌妆叹了口气,匆匆道:“这是我父义子,我的义兄,还不放他回去!”
容汐玦正巧经过流水身旁,听到这话脚步一滞,侧目打量了流水一眼。
流水忙朝他磕头。
容汐玦见他五官周正,身材不似普通南人羸弱。倒还高大威武,气宇轩扬,心头莫名不喜,又不便在人前与凌妆计较。一言不发地走了。
流水望了眼姑娘,默默低头恭送。
凌妆也不知道能和他说点什么,摇了摇头,追在太子身后。
流水低着头,心里一阵黯然。
宫里来提人,义父塞了大把的银子套出话来。才知道杭州申家的畜生竟诬告他与姑娘有染。他向主父、主母磕头道别,做好准备,以死明志也要保姑娘清白。眼下看到姑娘发话,自然知道已然无事,替她高兴的同时,却又有些茫然。
姑娘就像天上的明月,而自己就如井底的泥垢,不成想有一日会有人将他们扯在一块。
但不知多久之前,他就喜欢偷偷看着姑娘种药弄草,喜欢帮她一起泡制各式各样新奇的药材,喜欢听她婉转的笑声,更喜欢她不将自己和石头哥视作下人,平等的缓声细语……
十五岁她出嫁丝泽府,凌云作为送嫁的郎舅太小,和石头一起护送,他在惆怅中祝福姑娘,只将那一点不堪心思永埋心底。
可有些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石头。
他每天去浇灌姑娘留下来的药圃,有一日守着昙花夜放,石头忽然带着酒来了。
兄弟二人饮酒畅谈,石头微微有了醉意,离开的时候忽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姑娘天仙一样的品貌,谁人不爱?只是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别做无妄之想,早点忘了她,娶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子,好生过日子罢!”
他当即面红过耳,坐在药圃中仔细思量了一夜。
说忘就忘,谈何容易,可是他永远不会将这心思让她知道,既然祖宗是谁都不知道,是否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又有何要紧?
昨日老爷说是姑娘的意思,要认他们做义子,他心头一暖。
终归,她果真没将他们当做下人,想到不久的将来,她会喊一声“流水哥哥”或者“二哥”,这辈子,他便什么都不求了……
内侍喊了几声,见流水没反应,有人上前推了推他的肩头,笑道:“原来是凌良娣的义兄啊,失敬勿怪,没事儿了,咱家送您出宫。”
流水这才起来,望了宫门一眼。
芳踪已杳,佳人已去。
他低头朝内侍作揖:“有劳公公。”
显阳殿中,上官攸仔细看了永绍帝和殿上宗室外戚脸色,微微一笑,向陆蒙恩道:“陆公爷和夫人们还要去忠王府赴宴么?”
陆蒙恩面上一红,剜他一眼,说声:“哪里。”托了董氏之手,招呼了上官攸一同告辞。
待东宫的人褪尽,小夏后带着哭音唤了声:“陛下!”
夏昆和忠王等也连忙围至台枰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永绍帝责骂一句,跌坐于宝座上,见殿上人还是太多,一挥手道,“忠王、湘王、承恩公留下,其余人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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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夏后见皇帝有话要说,轻声吩咐了傅仲春一句。
傅仲春猫着腰连点几下头,疾步出殿寻找侍卫统领,检查显阳殿各处还有无广宁暗卫埋伏窥视。
待一切查看仔细,傅仲春才朝殿里示意,与帝宫总管潘正淳、吴泰二奴一起领着宫人守到外面。
方才人头济济的大殿上只剩下五人。
夏昆苦着脸道:“皇上,您可要救救我家笙儿。”
永绍帝负手走下台枰,缓步踱到他面前,目露凶光,“你教的好女儿,没有头脑手段倒也罢了,做出这样一戳就破的事,自绝于太子妃之位尚不说,把朕的脸面也丢尽了。”
太子一桩桩目无君上的行止早已令忠王不服,又念着自己一双儿女陷在里头,满脸狞色挑拨:“陛下,太子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任由其坐大,只恐不久即要生出大变。”
湘王也忙道:“五王兄说的不错,太子委实过分,若敬重君父,怎可如此,皇兄不可不防。”
“防?”永绍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怎么防?像你们这般嚷在嘴里防么?”
湘王低头请罪:“还请皇兄明示。”
小夏后欲待说话,永绍帝哼了一声:“目光短浅,成日里想着对付东宫一个女人!这除了打蛇惊蛇,还有什么用处?”
小夏后忍不住道:“从前容汐玦可还不曾这般形状,可见这女子在他心中地位越来越重,陛下九五之尊,臣妾母仪天下,怎么就连一个东宫的良娣也奈何不得么?”
永绍帝扫了眼面前几人,绝对是至亲心腹,恨恨道:“妇人之见!既知他在意那女人,你去招惹反而更加激怒他,打蛇打七寸,为今之计。只有……废杀了太子,你我才可以高枕无忧。”
忠王和湘王也低声赞同:“陛下说的是。”
废掉容汐玦当然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届时一个小小良娣算得什么?小夏后一想,也不再纠结于此。只问:“他限期三日,陛下要如何处置笙儿他们?”
永绍帝咬牙道:“目前时机尚不成熟,说不得要暂时委屈你们了。”
夏昆苦着脸,思虑宝笙再金贵也不过是个女儿,实在不行也只有壮士断腕。遂俯首应道:“陛下有旨,不敢不尊,便是让臣一同获罪,也毫无怨言。”
忠王见承恩公表态表得彻底,忙也向皇帝表忠心。
永绍帝满意地点头道:“太子既要废,阿笙做不做这个太子妃,自然不重要,朕会宣布免去她太子妃的待选资格,废去县主名号,送入家庵中暂时带发修行罢。”
夏昆低着头皱眉。本来这女儿生得好,又是嫡出,就算不许太子也可拉上一门好亲事增强公府的实力,眼下却只能成为一枚废棋了。不过太子逼得紧,皇帝为稳住东宫,不得不当真重惩夏宝笙。
小夏后心里有些不舍,见夏昆没有意见,安慰道:“罢了,待拿下容汐玦,再考虑她的事。家中不是有姐姐的寄身塔么,就让宝笙在那儿带发修行,一样在家里,吃不了什么苦。”
夏昆忙点头称是。
永绍帝又朝忠王道:“至于邠儿和安陆……”
忠王听见夏宝笙的处置后。并不紧张,他的儿女是胁从,更可说不知情被蒙骗,处罚必轻。
“禁足,朝廷免去供养半年。”
忠王一听,露出一丝笑容。赶紧谢恩。
虽然王子和郡主半年的供养不少,但对王府来说,算得了什么?
小夏后觑皇帝偏心自己兄弟子侄,心里不大痛快,却不敢流露在面上,轻声细语道:“东宫的事,宜早不宜迟,瞧他们步步紧逼,不知哪一天就会发难,陛下可有良策?”
永绍帝看了她一眼,“此事你不用操心,近日安抚好凌氏,约束宫人,勿再生事端。”
***
初七的事虽以东宫大获全胜而告终,凌妆却心情抑郁。
在坤和宫显阳殿,太子极力维护,但回宫之后,一言不发,径自回了东暖阁,当夜便在东边歇了。
太子摆明在生气,但生气的点在哪儿,凌妆一时却摸不清楚。
原本她打算寻个时间将过往的事细细告知,免得再生龃龉,不想几番求见,几番被孙初犁等好言挡驾。
待得初八一大早,太子索性离了宫,说是要在营里歇上几日。
凌妆一宿无眠,直到清晨才熬不住昏睡过去,待得辰时起身,再来到东暖阁稍间门前,孙初犁满脸狼狈地欠身道:“娘娘,殿下五更不到就离宫了,说到营里操练士兵几日。”
凌妆默默立着,半晌不吱声。
孙初犁有些尴尬,早晨他送了太子离宫,就想到良娣可能会来,因此在这儿守着,见良娣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还要进去么?”
凌妆苦笑:“我还能随意进出殿下的寝宫么?孙总管不如将我的屋子挪到后头佐香斋去,以免坏了规矩。”
“娘娘说哪里话来。”孙初犁上前将她扶了,缓缓走回西边,“殿下不过是一时心里堵了,出去发散发散,回来也就好了,娘娘若搬离了这儿,岂不显得使性子?”
凌妆想起自己在显阳殿说的不论清白与否,都该逊位的话,道:“天色正好,孙总管不是侍奉我的人,去歇着罢,我出去走走。”
孙初犁却仍是托着她的手,微笑道:“娘娘说哪里话来,老奴在宫里尽是享福了,若娘娘不嫌弃,就尽管让老奴伺候着,心里有话,或者也可以跟老奴道一道。”
凌妆知他是好心,像他这种微妙的身份位置,主位娘娘若失了太子之心,恐怕反过来巴结,他还要退避三合呢,故而命余人退下,只带着孙初犁一人沿着涵章殿回廊往外走。
孙初犁见她眉头深锁,满面不欢,安慰道:“其实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凌妆抬头望了眼天空,出奇地蓝,一丝云彩也不见,也没有风,远处可见宫人们做活也搬到阳光底下,静谧祥和。
天空的颜色,像极了他的眼睛,往日卿卿我我都觉寻常,他这一去,自己却格外思念起来,好像人已离开了多日,各种酸涩和猜想纷至沓来,什么也不想做,喉头像塞着一团棉花,想哭又哭不出,极其难受。
“昨儿殿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孙初犁絮絮唠叨着,“殿下自来有什么就说什么,但伤心难受起来,反而什么也不会说。”
伤心难受?
凌妆低头想着,真是无妄之灾,他会是因为伤心而不搭理自己么?还是恼了自己?可是……这事儿,她心里也一样委屈得很。
孙初犁见她一直不说话,也有些担心,“娘娘,您千万保重好身子,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瞧殿下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可最是心软,过不了两日,他的气就该消了,娘娘若苦着自己,那可划不来。”
凌妆见他殷勤,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儿,“我都知道,公公有心了。”
沿着回廊,两人竟不觉走到通往内宫的通训门前。
孙初犁不免问:“娘娘是要去给皇后请安?还是去哪个公主宫里头窜门子?”
皇后?
小夏后虽然和颜悦色,至今为止也没明显针对自己做过什么,但凌妆清楚知道,一但太子的恩宠不在,根本不用任何罪名,恐怕那个主掌六宫的人就能将自己摁到尘埃里去。
她忽然想起前大司马卢氏,出自名门望族的淡然女子。
与其静观其变,不如积极应对,凌妆默默想着想了一夜的问题。
生死命运,最好能掌握在自己手上,不能过于依赖男子,即便是那个阮岳,也该自己想法子不声不响地收拾了去,太子单纯明净,向来是接受不了太多的污垢……若再被他知晓,还不知要引出多少隔阂来呢。
“我想去掖庭讨一个罪籍,不知是否要到皇后宫里说一声?”
孙初犁忙道:“娘娘忒谦了,掖庭里的女奴,您想要一个还不是支应一声的事儿?奴婢派人去办就成。”
凌妆道:“走罢,我想自己去寻她。”(未完待续。)
&bp;&bp;&bp;&bp;转眼已是正月十四,永绍元年里,除了头上那几天落过些雪,天色是越来越好。
驻马坡四周青山环抱,江南的山不同于西域及北方,不高,但山上多长青树木,即便刚过了冬,也是郁郁葱葱。
萧瑾与阿史那必力齐头并进,两人攀着一块巨岩抢一个身位,阿史那必力一拳过去,萧瑾抓着山藤侧身躲过,却让他占了个先。
“不是追敌也不是比试,你这么卖命做什么?”萧瑾没好气地在底下吼。
阿史那必力几个纵跃,已上了一道山梁,焦急的声音低低传来:“殿下早已没了踪影……”
萧瑾无奈地往后望去,下头蚂蚁般爬着中军一干选入仪鸾卫的好手,看起来要追上还颇费一番功夫。
他们两个虽然是侯爷,但也是太子自将的中军副将,太子在营里,他们自然也要跟从,更何况广宁卫尽都被太子打发回宫守着那位凌良娣去了。
萧瑾长啸一声,向仪鸾卫们表明位置,手腕缠绕山藤,足尖于石壁上借力,一个鹞子翻身,也上了山梁。搭着凉棚朝前望,却哪里还看得见太子的身影,便连阿史那必力,也是淹没在林海中。
他摇摇头,真是从奢易从俭难,以前日行数十里,风沙胡尘的时候,从不觉累,到了京里养尊处优,四处应酬,竟是很快习惯,连日来太子不要命般带着仪鸾卫翻山越岭,累得他够呛。
萧瑾一屁股坐在地上,索性喘口气慢慢等着后头的仪鸾卫赶上来,他下意识地拔了根嫩草在嘴里叼着,感概着阿史那必力的死心眼。太子的个人武力,远在他们之上,况且这几日摆明了心情不好,哪里要人跟在身边照顾,恐怕巴不得甩了大家伙一个人吹风呢,偏那小子一板一眼。盯得大家伙都跟着受罪。
一天要翻绵延上百里的山啊……
阿史那必力迅速穿梭在枫树林中,风呼呼在耳边呼啸而过,山里不时有鸟兔小兽被惊起,却还是有一种异样的安静。
他立在一堆枯黄的茅草里。慌急地左右旋转,极目去搜寻太子的踪迹,周围不见半点痕迹,这让他更加恐慌。
阿史那是突厥可汗的姓氏,他的祖先被称为草原上的苍色狼眼。可是他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奴隶,与额涅相依为命,跟着一个部落长年迁移流徙,额涅隔三差五被捉了去在营地中间受辱,甚至要为了一小碗马奶或者一顿饱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主人,为了养大他,那个慈祥的女人不知受了多少罪。
然而她终于还是有一日撑不住,抛下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阿史那必力没有哭,因为额涅一直告诉他。他是草原之王的后代,男儿流血不流泪。看到额涅闭上眼的那一刻,他不只是伤心,心里更多的竟是欣慰,从此她可以不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了。
十五岁的少年,是部落酋长亲弟弟列泥拔手底下几十号奴隶里的一个,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制造箭弩,吃不饱,穿不暖,主人围猎的时候。他还要徒步奔跑在草原上驱赶黄羊群,不止一次遇上狼群,没命地逃亡……
如今他几乎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日子,只记得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茫茫雪原上降临了一支奇怪的军队。
大殷的广宁王灭了阿史那必力从小生长的部落,曾经耀武扬威的奴隶主死在檀石槐军铁蹄下,他这个小奴隶,倒是凭着惊人的奔跑能力,成了广宁王的马前卒。
殿下在阿史那必力心中,永远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教他武功,教他说汉话,教他写字,让他知道,原来自己也很厉害,可以立下赫赫战功,可以成为大将军……
想到这里,阿史那必力眼眶一热,双手拢在嘴边,仰天长啸起来。
呜呜似狼嚎的声音带起了山谷的回音,阵阵散播开来。
容汐玦终于现身在远处山顶一尖翘的悬崖上。
阿史那必力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心里一松,浑身有了力气,兔起鹘落往那边赶去。
孤身凌绝顶,四野开阔,底下峰峦雄峙,田畴半枕春水半依山势,到处生机勃勃,完全不同于塞外的荒凉。脚下连障叠巘,青翠杳深,岚气阵阵扑面而来,掠过经冬尚不能落尽叶子的枫林,浓翠嫣红,恰似红妆倚青衫,压抑在心底的那股念头顿时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容汐玦吞噬。
虽然一个字也不曾提起,但他每日每时都在心里数着,离开东宫已经整整六天多一个时辰,她怎样了?
到这会儿,他几乎遗忘了生气的根源,只有那股子怎么也无法压抑的滔天酸味。
六日七夜不曾与她在一起,从开始莫名的怨怒到怒气平息思念疯涨,再到如今的情怯,容汐玦对自己的所为有些不知所措。
明日就是元宵,南望金陵,他几乎忍不住召唤阿虎前来飞到她面前。
然而他又有几分遗憾。
六日来,阿虎往返东宫与营地多次,不过几十里的距离,她既无片言只字,也没派过使者。
此处风景绝好,他多么盼望她能够与自己并肩而立,指点江山。
默默立了许久,阿史那必力终于赶了上来,站在太子身后却不敢发一言,只是静静陪着。
“必力。”
羽陵侯一惊,连忙应:“末将在。”
“你想娶妻吗?”
阿史那必力极之意外,张大了嘴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可想娶妻?”太子又问了一遍。
阿史那必力这才相信自己没听错,却有点难为情地以食指搔了搔脸,声音低了下去:“想过。”
容汐玦忽然回过头。
阿史那必力惊讶地发现,太子唇边出现了久违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也叫他片刻失神。
“女娲造了男女,如此不同……”容汐玦负手走过来,一掌拍在副将的肩上,“等你有了心爱的女子,精魂为之所系的时候,你就明白我的心情了。”
阿史那必力见太子一个转身,竟如大鹏鸟一般跃下高数十丈的悬崖,吓了一跳,忙往前扑去,却见那个矫健的身影几个起落,已远远落在崖下朝他招手。(未完待续。)
&bp;&bp;&bp;&bp;阿史那必力咧开嘴笑起来,因为他知道,这样的话,除了自己,太子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陆蒙恩和朱邪塞音。虽然方才追上来用了全力,到现在还有些力不从心,但他看了看陡峭内凹的崖壁,还是老老实实原路返回继续追。
太子刚才那番话,竟是对自己解释这些天来的异常!他周身都如同煨在暖融融的火炉上,突然朝着山下扬声大喊道:“回去咯——回去咯——”
萧瑾堪堪跑到能望见他的地方,听到雄浑的喊声,脚下一软,索性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这些天,凌妆除了到典药局制一些新药,将一应求见之人拒之门外,只会见过上官攸。
军知院设立在故定国公府上,听说前院做了衙门,后头做了三愚先生与众仪鸾卫官卒的起居之所,上官攸前来求见,表面上,只为辞行。
然而凌妆一见了他,就知道是有备而来。
当时凌妆正在为一个得了翳症的老太监施术,上官攸来了倒还默默等了一会,直到良娣停手,吩咐宫女为老太监包扎好,他才上来拱手施礼:“良娣菩萨心肠。”
凌妆在金盆里净了手,朝他淡淡一笑。
她的皮肤不像太子那般异常的白,脂粉不施却如剥了壳的鸡蛋,迎着阳光,瞳仁显出几分涅色,清澈透明,似乎能一眼望到底。
上官攸仔细看了几眼。
这位凌良娣身上,自有一股冰清玉润、无上风华,皎洁中透出无比的艳丽,幽若春梅绽雪,神若月射寒江,可谓瑶池不二,紫府无双,难怪殿下日益沉迷其中。
“先生有话要说?”
凌妆的问话惊醒了沉思的上官攸,他欠身谢罪:“臣擅入宫禁,鲁莽了。今日便要移到军知院去居住,殿下不在宫中,特来向娘娘辞行。”
顿了一顿,又道:“殿下交代了为凌左丞翻案之事。臣已火速派人去杭城拿人,不日就有结果,说不定秋后可以与姓申的狗贼们一同问斩。”
“我有话要对上官先生说。”凌妆早等着他来,闻言默然片刻,却不接这个话题。一指典药局外空旷处的一座高台。
正巧上官攸也有话要对她说,便拱手示意她先请,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踱了过去,拾级而上。
宫人们都留在数十步开外,只见台上良娣荷衣翩飞,青丝墨舞,上官先生于三步开外立着,着实说了一番话。
上官攸侃侃而谈一番,直视凌妆的眼睛:“太子过于纯直。今上必不能容,前几日废了定陶县主,承恩公府也是大大丢脸,依臣推测,不久帝党定当有所动作。”
“先生说得不错。”凌妆看着上官攸的眼神,满脸肃容。
上官攸略为意外,忙接着道:“若想久安,定要请殿下亲掌天下权柄,臣等劝了多次,也难以撼动殿下心志。良娣侍奉左右,还望能循循善诱。”
凌妆看了眼远处的宫人,微微一笑:“若殿下还能听进我的言语,自当遵先生嘱托。”
事情的顺利有些出乎上官攸的想象。他怔了一怔,深施一礼,就待告辞。
不想凌妆竟敛衽还了一礼。
上官攸赶紧避过,惊道:“娘娘这是为何?”
凌妆平静地直视上官攸:“我亦有一事拜托先生。”
“娘娘但讲无妨,臣定当尽力。”上官攸一脸庄肃。
宫苑墙角的梅花开得正艳,清香暗送。那一片玫红浓艳,灼灼刺目,映衬在蓝天白云下,生机盎然……
宫人们只见良娣面带悲愤之色,上官先生微讶之后连连躬身,却完全听不到说了些什么,亲善的人之间交换着疑问的眼神,默默伫立。
高台上一盆水仙花下的水光忽然开始晃动,东宫的驰道上由远及近,马蹄声从隐隐如闷雷,渐渐密集成关东大鼓,有内官追着马群奔跑,一边大声报讯:“太子回宫——太子回宫啦——”
欢呼声回荡在典药局上空,远处的宫人也雀跃成了一片。
梨涡忽现于双颊,凌妆心跳忽然加快,匆匆丢下一句“此事拜托先生了”,翩然下了高台,转身太急,她的长发飞扬起来,发梢掠过上官攸的鼻尖,徒留一股淡雅辛香。
望着她轻盈如流云地跑向宫门,上官攸缓缓将手负到背后,面上带了丝凝重。
穿过一道垂花门,跑过长长的甬道,几经拐弯,凌妆气喘吁吁地在承乾门前停下。
服侍的宫人惊慌失措地跟上来。
承乾门外就是东宫中轴线上的驰道,白石铺地,轩敞开阔,马蹄声、内官的呼声皆从那道门外热烈地传来。凌妆走至门前,反而放慢了步子,分不清是因为剧烈的奔跑还是紧张,心随着隔墙的马蹄砰砰跳得急,似乎要扑出胸腔。
她不知不觉咬住了唇,提起裙子迈过了高高的大红色门槛。
一群高头骏马自北门的驰道上疾驰而来,一匹通体雪白,异常矫健俊美的马儿驮着抹熟悉的身影领先其余马儿一射之地,骤眼望去,好似四蹄凌空,正往承乾门飞奔而来。
只看马的来势,恐怕是要无视这高大的宫门,一跃而入的。
凌妆怔怔望着骑士的英姿,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
宫人们惊呼一声,但见马上之人长长“吁——”了一声,拉转马头稍微转了方向,人竟离鞍飞起,借着那股冲力,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射而出,一个鹞子翻身,利落地落在凌良娣面前。
宫人们一见来人,皆拜伏在地。
凌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凤眸,灿若星海的眸子中,盛满了将要满溢的温柔,却正是曲阑深处重相见,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独憔悴。
卫士们奔腾的马儿早已稀溜溜人立而起,容汐玦眼中只剩下眼前轻扬娥眉的女子,似淡然颤颤于春风中的桃蕊,落英缤纷、飞蝶裴回,柔到了极处,却偏缔结了一缕红线紧牵着他的心,数日不见,伊人消瘦,那烟笼寒水的眉间带着抹吹不开的轻愁,叫人心痛,令人神伤。
见她两眼微红,欲待行礼,容汐玦急走两步,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良久,他方长长透出股气,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问:“可恼我了?”
凌妆眼热鼻塞,声音碎不成声:“我……以为……殿下恼了我……”
熟悉的月桂清香萦绕在鼻端,容汐玦不言,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浓情蜜意驱赶走了彼此的那丝不安,他的睫毛轻颤,眸色转深,周遭的气氛似乎都异样起来。
凌妆脸一红,还未及有所举动,羽毛般的轻吻已落在她的唇角,温热的气息拂面,瞬间将残余的理智吹得无影无踪,身体最真实地反应出彼此的渴望,她阖上眼帘,迎上他暴风骤雨般的缠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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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永绍元年正月十五元宵。
一大早东宫就接到了各路使节、外省官员、京官命妇的拜会求见名牌。
太子上朝去了,屋里点了安神香,凌妆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内侍们用红漆捧盘托上各求见送礼外命妇的名牌,郭显臣道:“娘娘,您特许进宫的陈四奶奶一大早就来了,带了娘娘家里几个丫头一同来的,奴婢不敢惊动娘娘,请了她在卢夫人处奉茶。”
卢夫人即卢氏,出了掖庭之后表示愿意留在东宫听用,凌妆便赐了她为贴身女官。
自从靖国太夫人来东宫闹腾后,郭显臣办事越来越得力,表现得比魏进更有主见,安排也尽得当,凌妆暗地里观察底下人,倒觉奴才里头他该排第一个,隐隐有大总管的派头。
初七坤和宫显阳殿的一场闹剧落幕,定陶县主落马,中宫被狠狠的落了脸面,外头的人不明就里,宫里的心中却都跟明镜似的。皇太子雷厉风行,强硬地为妃子出头,反令皇后低头服软,即使太子离宫的那几日,良娣这儿的赏赐也没断过,谁还看不出风向?
何况昨日太子回宫见到良娣那场面,宫女们想起来都脸红。
彩嫔图珍珠惊慌中更加殷勤,程妙儿似松了口气,其余几个宫人,大多也是轻松的样子。
凌妆猜测原本皇后已经防着自己承宠,告诫过这些个宫女了,只是每个人心里必然各怀盘算。如今见皇后已无法明面里插手东宫,到底不用两面三刀,不觉松了口气。
外家亲戚早已到京。太子不在宫中的这几日,连氏也曾带着她们求见,为避嫌,凌妆一概回绝了,每日里只在典药局做各种药丸药水。
小别胜新婚,昨夜太子加倍热情,晨起凌妆身上便觉惫懒。靠在床上听郭显臣细细念了递牌子求见的命妇,除了叶玉凤和品笛几人,余皆命内侍推说身子不适。
宫人们侍奉主子起身后。几人跟着尚仪局典赞进了西暖阁。
青雀殿前的倒座房里,还等着许多官家夫人,对比之下,叶玉凤分外高兴。满面春风地进来。还未开言,已先咧开嘴笑了。
凌妆打眼一瞧,离开申家将近一年,品笛正抽条,皮肤也是水灵灵的,再不是当日在丝泽府那般面黄肌瘦的豆芽菜模样。
闻琴、侍箫最近一直在学宫规,拜见的时候明显有些拘谨。
品笛扬起脸,崇拜地望着自家主子。眉目端秀,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凌妆正待招呼。却见图珍珠低头走近,稍稍蹲身呈上燕窝羹,心中一动,伸手去接,轻轻抬手一碰。
“哐啷”一声,汁水四溅,瓷盅和燕窝羹撒了满地。
图珍珠顿时惊慌失措,连忙匍匐在地不停磕头:“奴婢不慎,惊了娘娘,求娘娘宽恕……”
凌妆睨着她发抖的身子,却也觉得可怜。
明明主子是故意的,倒霉的永远是奴才,原来人到了一定地位,颠倒是非这般的容易。
昨日与上官攸一席谈话,凌妆益发认清形势,行事不觉果断起来,“我早知你心不这儿,恰巧前两日从掖庭调拨了卢夫人出来,总该抵上,就你去吧。”
内侍许迁和吕略手脚麻利,转眼将主子脚下清理干净了。
上值太监曹烈和谢复初听见良娣之言,容不得图珍珠再说话,就赌了她的嘴叉了出去。
凌妆侧目打量室内立着的几名宫娥,程妙儿头梳得不错,也知进退,邓秀香结好之事杨淑秀曾一五一十禀告,凌妆忖度其行止,不像有什么强硬靠山,也可留下,若添上品笛、闻琴和侍箫,剩下的三名宫娥里头便只能留一个。
几名宫娥见主子不停打量她们,略略察觉,扑通扑通全都跪到了地上,哀声求道:“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
冷眼观察了一段时日,凌妆自然能察觉出一二,指了其中两名宫娥,朝外轻轻挥手。
宫娥还在哭求,吕略许迁等上来,左右各挟了一个,悄不声就拖了出去。
剩下的一个名叫晚珠儿,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系上差宫娥里头排名最末一个,直吓得抖个不住。
凌妆朝她淡淡道:“起来罢。”
晚珠儿谢恩站起,身子犹自抖个不停。
郭显臣觑了眼主子脸色,提着声儿说:“娘娘留下你了,往后实心当差,机灵着点。”
晚珠儿这才回过味来,忙又磕头道:“奴婢记下了。”
凌妆见她没有别的花哨言语,倒也欣赏,随手从妆台上取了枝金蝉簪花,温声道:“赏你了。”
晚珠儿又惊又喜,一时还想不明白为何图珍珠等人会被发配到掖庭,自己却受了赏赐,接了金蝉谢恩出来,却见图珍珠涕泪横流地被宫正司的人拖过涵章殿前往西内方向去。她盯着幽怨却不敢出声的图珍珠,再摊开手看看手心那枚宝光流转,栩栩如生的金蝉,低下头皱眉深思。
发落了图珍珠,凌妆招手让三个丫头走近,含笑问道:“你们可愿留在宫里?”
三人不住点头,互相看了一眼,品笛大声道:“奴婢们想一辈子跟着娘娘。”
“傻话。”凌妆笑得露出两个梨涡,看了眼郭显臣,“这几个是一直贴身服侍我的丫环,品笛为八品彩嫔,闻琴和侍箫为九品常侍,一会你带她们去领禄米用度,安顿好屋子。”
郭显臣忙躬身应是:“遵命。奴婢请尚功局的人为几位姐姐多缝制几套替换衣裳。”
按品级,良娣身边的宫娥只配六人,凌妆原本就超标了两名,这下干脆摆明了任人唯亲,其余宫娥心中骇然,哪敢有怨言。
叶玉凤一直站在旁边,看她随心所欲地发落宫人,目瞪口呆。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凌妆狠辣果决的一面,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品笛等到底与姑娘相处惯了,却也不怕,笑盈盈谢了恩上前接手侍奉。
凌妆又吩咐杨淑秀等人道:“以前你们怎么分配的差事,待会和她们交代一下,重新分派。”
众人诺诺称是。
凌妆这才朝叶玉凤招手道:“姐姐站了半天,赶紧过来坐。”
&bp;&bp;&bp;&bp;见叶玉凤有些战战兢兢,凌妆免不了噗嗤一笑,“今儿的早膳又多备了,来,姐姐也用一些羹汤。∈↗,”
叶玉凤透出一口气,喊了声:“娘娘!”侧着身子在南床上坐了半边。
“怎么不叫妹妹了?”
见她打趣,叶玉凤渐渐放松,取帕子拭了拭额角不存在的冷汗,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道:“方才见娘娘发怒,镇得民妇两腿发软……”
凌妆咯咯而笑:“莫怕,我这副模样啊,只针对那些个吃里扒外的。”
品笛递了包银的黑漆筷子上来给叶玉凤,也笑:“陈四奶奶莫非还不知咱们娘娘的脾气么?”
“我自是知晓的。”叶玉凤摸摸心口也笑若春花,这气氛才是她认得的凌姑娘,“若不是沾了娘娘的恩,哪有姐姐出头之日,昨日我也发作了大房里的姨太太一回,放在以往,我哪敢越房抖威风去?”
诸人都笑,叶玉凤如今也是官太太了,有东宫良娣撑腰,家里早就对她刮目相看,哪个还敢随意欺负。吃了碗羊乳羹,叶玉凤连连赞叹御厨的手艺。
用完羹膳,魏进奉上一红漆捧盘,上头放着许多竹制的名牌,道:“今儿元宵佳节,外命妇进宫拜贺,这些是中宫那头传过来的名牌,请娘娘过目。”
凌妆就他手上看了两眼,选了户部侍郎容承圻母孙氏、妻裘氏、女容氏,又见了鲁王妃、忠王妃、郑王妃、湘王妃等王妃长公主的牌子。吓了一跳,正待问,魏进已解释道:“今夜皇后娘娘在兴庆宫摆了元宵家宴。请了宗亲们前来赴宴,上半日王妃们先进宫去参拜皇后,命人递了牌子到东宫,说下晌到东宫探望娘娘。”
宫里要摆元宵家宴算是大事,断不可能临时决定,凌妆之前却并未听说,不免奇怪。
瞧魏进也不知就里的模样。她便点点头,吩咐卢夫人陪着叶玉凤去接待孙氏等人,又让郭显臣带品笛等去安置。
亲王妃、长公主们是长辈。便是见了太子妃要低一级,遇到她这个良娣却最多不过并肩,她可不能端坐着等她们来,便换上件鲜亮衣裳。直奔坤和宫去。
皇后显然知道她要来。一早派了人在坤和宫前守着,远远望见东宫的暖舆,傅仲春小跑着上来行个跪安礼:“奴婢可把良娣娘娘给盼来了,皇后娘娘正在宫里陪一众王妃坐着呢。”
凌妆浅笑道:“岂敢劳动傅公公。”
傅仲春状极殷勤地答应着,前头引路。
显阳殿里衣香鬓影,满室香风。
凌妆鼻子比较敏感,各种香味混杂在一处,刺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皇后立即关心地招手:“数九寒天。想是底下人不尽心,竟叫你染了时气?宣太医看过没有?”
凌妆只是来应景的。行过礼,正好承了这个借口:“些许微恙,劳皇后娘娘挂心,一早看过了,也喝了汤药,不碍的。”
皇后又勉励几句,各王妃公主郡主们口里多是恭维,有赞她美色的,有赞她衣饰的,面上到底还是矜持,没有人提起那个倒霉的夏二姑娘,承恩公府的女眷一个不见。
这些王妃郡主们新年里都是见过的,凌妆一一寒暄,内中独有苍南郡主,分外巴结,引人侧目。
宜静公主状甚不屑地瞥着众星烘月,纤纤玉指拈着宫人剥好递上来的鲜橙,待凌妆转过眼来,方投入口中,恨恨嚼烂,一不小心汁水四溢出唇角,连忙拿帕子捂住。
幸亏皇后身边的宫人机灵,迅速奉上一钵,宜静公主将满口的橙子吐在钵里,抬起头气鼓鼓瞪着凌妆。
骄公主这番幼稚举止差点令凌妆忍俊不住。
东海公主受了皇后叮嘱,也改了初见时的态度,笑吟吟道:“晚间与嫂子一同走百病可好?”
松阳公主听了,怯怯望着凌妆却不敢开口。
凌妆本有爱屋及乌之心,奈何公主们并不亲近长兄,太子也好似对她们没多少亲情,再说按容汐玦那般护短的性子,实在也没必要装贤惠,于是勾了勾唇婉言谢绝:“晚间家宴恐不能至,殿下另有安排。”
如今东宫太子的名头在皇后跟前比圣旨还灵些,皇后听了便笑道:“快别缠着良娣了,他们新婚燕尔,做妹妹的莫要裹乱。”
瞧着满殿一张张浮动的笑脸,凌妆心头不禁感概万千:放在以前,这里任何一个都是她想见也见不上的大人物,如今因着那人,不仅不敢小觑了她去,更有明显带着讨好巴结的。
自打他们相识起,在他的羽翼之下,未曾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即使皇帝皇后出手,似乎也难奈她何,若换个寻常皇子,恐怕自己早就人头落地了……
思及此,凌妆越发牵挂起太子来,再坐一回,便推说身子乏累,起身告辞。
皇后和颜悦色地叮嘱她回去好好歇息。
辞别皇室亲贵回到东宫,听说各太妃处都送了花灯过来,皇后、淑妃、丽妃各王公侯伯府也都有,连氏依照习俗,给出嫁的女儿送了一对琉璃彩画灯,寓意吉星高照,早生贵子,凌妆命人一一挑在各处殿前回廊上,东宫霎时汉疑星落,七彩花开,平添喜庆。
又见了孙氏等人一回,听说朝廷并没有发还沘阳王府籍没的财物,小小户部主事府上用度不宽,赏了些金银布帛,令人送她们离宫。
歪在床上歇了个晌,想起容汐玦说晚上带她看灯,凌妆有些兴奋期待,在衣山帽海中挑了许久,才选了一套翻领胡服棉袄,窄袖小葵花,条纹窄腿棉裤和一双湛蓝色的软靴子。
程妙儿替她梳了男髻,戴上皂罗折上巾,腰悬纷砺七事,顿时显出几分英姿飒爽,神气活现。
凌妆左顾右盼很是满意,连脂粉也不肯用了。
宫娥们聚在周围,交口称赞。
良娣做男装,委实好看,侍萧吟道:“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姚玉莲着急问:“侍萧姐姐,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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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众宫娥同问。
侍萧羞涩一笑,道:“榛树高高生山岗,低洼湿地长甘草。何人叫奴朝暮思?眼前西方美儿郎。”
大伙儿这都听懂了,连颇识文墨的程妙儿也道:“娘娘美,侍萧姐姐的诗也解得好。”
再瞧瞧她们的良娣娘娘,众宫娥眼冒红心:“真真解得好啊……”
正欢快地与宫娥们笑闹,门口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敢直闯良娣寝宫并发声咳嗽的,不作第二人想。
宫娥们立刻噤了声,悉数低头跪在地上。
容汐玦长身玉立地走来,边走边挥手令宫人退下,勾着唇,心情颇好:“何事欢喜?”
当即见心上人一身盛唐胡服男装,朱唇含笑,玉树风流,纤腰系着蹀躞带,曼妙多姿,腾地燃起他满腔的火。
这装扮,比日常的女装更具魅惑,也极适合她明烈的气质。
看来平日里,她是将宝剑深锁匣中,不愿以庐山真面目视人。
容汐玦屏息上前。
凌妆正待问他好不好看,他已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略带粗鲁地啃噬樱唇。
昨夜里两人纠缠半宿,刻意回避了他离宫的因由,这会儿气喘吁吁地捧起她的螓首,瞧着她潋滟的眸子,容汐玦出了神。
凌妆见他神情异样,竟有些担心委屈,突然回抱住他的腰道:“殿下回了,自然欢喜,只是……只是日后殿下再不要生我的气……”
容汐玦拥紧她低下头。将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闷声道:“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凌妆回想这几天的揪心难受,定要弄个清楚。
容汐玦异常白皙的面上渐渐浮现血色。嗯了一声竟不言语。
凌妆举起粉拳,一下又一下地捶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一副委屈模样:“不肯答应么?”
容汐玦似觉得顺着她一捶一捶,心上开了条老大的豁缝,她就这么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叩着他的心撒娇追问,哪里还坚持得住,捉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我答应。”
唉!离开几日,只怕自己心里受的罪比她大多了吧?望着眼前人儿,瞬间满腔柔情。低下头寻觅红唇。
好不容易装扮妥当,凌妆可不想又唤宫娥梳头熨衣,双手抵在他胸前折腰后倾,口中连道“殿下慢来慢来。”。
“做什么……”他声音喑哑。眸光迷离。
凌妆笑吟吟着:“男儿一言九鼎。殿下说了今日带我出宫观灯的。”
容汐玦低头亲在她滑腻的鼻尖上:“这跟出宫有甚关系?车马皆已备好。”
“时辰不早,殿下也要改装用膳。”
容汐玦见她目中亮晶晶,全是紧张,哑然失笑,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扶直了,“瞧你怕的,我难道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么。”
说完竟然默默站住。
凌妆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望着窗外天色,似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奇怪。伸手轻轻摩挲着他刚毅的下巴,心中忖着:“到底是男儿,骨骼分明不同女儿家。”
他却捉住她的手,叹道:“人有时,未必及得上畜生。”
这思绪倒是跳脱得很,凌妆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容汐玦淡淡一笑,似勾起许多过往,搂着凌妆的香肩走至一扇通窗下,遥望辽远的天际,不无遗憾地道:“我好像曾告诉你,阿虎母亲,是我射杀的。”
凌妆点点头,他这份凝重的神情,让她无法开口劝慰说:“死的是一只鹫而已。”
“那时我才十一岁,随陆大将军护抚政院官员到卫藏四茹赐封佛事,宣扬朝廷恩德。”
抚政院是大殷管理西藏地区的中央机构,卫藏四茹是地方的宣威司总称,离江南太遥远的地方,凌妆甚至不能想象那里的风俗和景色,也就静静地听。
“一日,我觉烦闷无聊,信马高原,听见渡鸦咶噪,往前寻去,就见一只鹫提了块巨骨飞上半空,然后将骨肉掷于地上,由是者三,我就下了马躲在岩石后窥看。”
凌妆已叹:“畜生也好生聪明。”
容汐玦颔首:“确实聪明,我发现它丢的是半腐的巨大牛骨,砸碎之后饱食一顿,又衔起飞往远处的峭壁。”
“我曾听人说,藏地的鹫或双双居于高空洞穴裂隙,或带着幼鸟,就想去抓幼鸟玩,于是寻了上去。”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四野苍茫的冬日。
小小的广宁王手执雕弓,并不费力地爬上了荒凉的裸岩峭壁。
他天赋早显,身手敏捷,但是仰头望着在空中静静翱翔的大鸟,也生出羡慕之意。
若是养上一只!那可比前哨营那个夭里洼斯的猎鹰威风多啦。
终于,他发现了悬崖高处一个黑黝黝的岩洞。
掏鸟蛋之类的事,本就是男孩子们干惯了的事,他兴奋地朝那岩洞爬去,手足并用,只要岩壁上有凹凸,再陡峭却也难不倒他小小的身子。
在距离洞穴不过几尺的时,小广宁王甚至已听见里头小鹫的鸣叫,他兴奋得满脸是光。
可是这时候,他就看到大鹫又叼了一块牛骨回来,似乎也发现了接近领地的自己。
瞧着那体型庞大,目露凶光大鹫,他能判断,这是一只磁鹫。
只见它迅速地丢了牛骨,“呱”地一声尖啸,箭矢一般俯冲过来。
小广宁王心下略慌,却异常冷静地张弓搭箭,“嗖”地朝着鹫的眼睛射去,谁知这庞然大物却轻巧灵便得很,翅膀一挥,凌空拍落弓箭。
小广宁王一怔,鹫已将近眼前,他迅速发出了护身的连珠弩。
那是陆能奎为防万一,寻能工巧匠专门为他打制的小弩,淬了剧毒,平日缚于护腕皮甲外,紧要关头只要轻轻一摁,就可连珠发射。
雌鹫离得太近,身体又大,躲避不及,连中三弩,然而还是挟雷霆万钧之势扑了过来。
小广宁王纵身一跃,咬牙跳下岩壁,险险抓住斜下方一凸出的石条一晃荡,跳出五尺,落到一块小空地上。
鹫再扑来,他又是三弩,在弹跳躲避中飞射而出。
小小的弩箭兴许伤不了雌鹫性命,但它一再中毒,终于不支,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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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鹫还不会飞,听到母亲的鸣叫却扑出巢穴叽叽喳喳。【,
半大的孩子拔出腰间金剑,有些犹豫。
他生下来就没有娘,一直以男子汉自居,但是,见到两只鹫急切地哀鸣,那股天生的孺慕之情,令他裹足难前。
可是,在一人两鸟对峙的中,又一只成年巨鹫飞了回来。
见男孩伤了雌鹫,那只雄鹫恶狠狠朝他扑来。
男孩避无可避,只好又连珠发弩,他的弩箭有三十六支,方才用了不到一半,自信还能将这雄鹫拿下。
雄鹫不知弩箭厉害,并不躲避,眼看要射中,不料雌鹫一头撞开雄鹫,“浦、浦”两声,脖子下方,胸脯上又连中两箭。
雌鹫本已毒发,又爆发使力,哪里还支撑得住,顿时敛了翅从半空跌落下去。
此处距地面约有数百尺,落下去,怕不成了肉泥。
雄鹫尖叫一声,迅疾滑行过去抵在雌鹫下方,两只鸟一同下落,只不过因为雄鹫还能煽动翅膀,落的速度逐渐缓了下来。
小广宁王见这鹫似通灵性,追了下去。
广袤的荒原和远处的山脊都成了那两只鹫的背景,崖底下两鹫依偎在一起咕咕哀鸣,不消盏茶时分,雌鹫终于气绝而亡。
雄鹫还是偎着雌鹫叫了许久,甚至啄梳着雌鹫的羽毛。
男孩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从这只雄鹫身上。散发到四周。
静默了片刻,它突然拔空而起,男孩握紧剑。准备面临一场生死搏斗。
雄鹫凌空而下,如山岳乌云。
男孩岔开步子,双手握剑。
却只见它于半空倏然收了羽翼,头朝下,笔直地坠落下来。
雌鸟身边尘土飞扬,那雄鹫,竟就这样一头栽死。
十一岁的广宁王驻立许久。一些他还不明白的东西,从那一刻,深深植于心底。
后来他带回了大雏鸟。小家伙开始的时候总是凶狠地啄他,日子长了,大约渐渐淡忘,将他视作亲人。
“后来我听牧人说。这种鹫一般会产一大一小两枚蛋。就是大雏鸟与小雏鸟,没有食物的时候,小雏鸟就成了大雏鸟的粮食。”容汐玦似又回到了那苍莽的高原。
凌妆听得默然无语,那雄鹫,比世间男女痴情多少,果然畜生之性比人单纯。
容汐玦却喟然道:“诸王夺嫡,我才知道,天道如此。兄弟原是天生的竞争者,而夫妻……”
凌妆望进他汪洋般的眸中。里面有显而易见的宠溺,眷恋,原来他的理想,仅仅是得一生死不渝的伴侣,走完这一生。
她抱住他的腰立于窗前,千言万语,无法倾诉。
翱翔于九天的雄鹰,本该胸怀天下,却只牵系那一只雌鹰,他发誓以性命护卫情感,那么她呢?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的柔情也只对他,任何人想要来破坏这份幸福,她都会如那只勇敢的雌鹰,捍卫他们的果实。
***
入夜,宫中芳宴群开,皇太子与凌良娣却出现在鼓楼东大街头。
两人戴着来自泰西的同款面具,露出鼻端以下,上头的彩画妖异而魅惑,即使黑斗篷裹身,高了满街行人一个头的容汐玦仍是十分醒目。
元宵夜,圆月当空,金陵娼门发达,满街游妓穠李娇艳,伴着难得出门散百病的仕女游人,街头塞满了莺莺燕燕,也是一大奇景。
两人随着人流移动,忽闻前方敲锣打鼓,响声震天,人们高呼着:“社火来了,看社火!”纷纷走避在道路两侧。
容汐玦有些发懵,从没经历过这样拥挤的场面,广宁卫虽暗暗装作肉墙,但汹涌的人流还是推搡得他们东倒西歪。
容汐玦双手护住凌妆,心有余怖:“抓住我的手,别冲散了。”
凌妆倒是一副欢喜模样,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她的兴奋:“你没见过社火罢?”
容汐玦微微摇头,看着她双眼发光,欢呼雀跃,温柔一笑,“没见过”。
凌妆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朵呼喊了声:“仔细看着,可好看了。”
他一笑,棱角分明的下巴刮过她的额头,俯就的姿势:“你高兴就好。”
元宵节出门逛灯之人极多,常常会出意外,连氏待孩子们又小心,凌妆生了这么大,鲜有挤热闹的机会,容汐玦明显感觉到她的掌心冒汗,时而垫着脚尖朝远处张望,时而回头冲他一笑。
平日里再怎么矜持老辣,骨子里还是孩子心性,他紧了紧她的手,广宁卫见主子站定,终于悄悄挡出一个小圈子。
锣鼓声渐近,骡马拉着巨大的车社火首先出现。
人群欢呼起来。
上头演着《白蛇传》,白娘子和青儿都是男子所扮,面上油彩画得浓,容汐玦忍不住批:“俗不可耐!”
凌妆更加靠近了他一些,咯咯而笑。
他将她半圈住,也笑,忽觉这个热闹挤得不错。
后头跟着几辆车,演绎着《八仙过海》《强弩射潮》等戏,凌妆玉指点着解说强弩射潮。
容汐玦应:“海宁潮不错,八月带你去观潮。”
“真的?”她雀跃,跟着他,似乎畅游天下也不再是美梦。
“自然真的。”
她笑得灿烂,面具下勾成了媚眼如丝,四周灯光璀璨,一切嘈嘈切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在他眼里,正应了“携手处,花满月明”的意思。
一切都刚刚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的最好的人,他会珍之重之,便如阿虎的爹爹爱阿虎的娘。
凌妆沉浸在欢快中,脑子处于放空状态,怎么惬意怎么来,整个人化作了翩翩彩蝶,旋舞灯市。
很难得被人这么宠着,她似倒退了许多岁,再次领略到在父母的呵护下那些无忧的年月,只是这一次,更甜!
两人看罢社火,准备寻民居前去猜灯谜,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歪了鹿皮帽的孙初犁连忙抓住路人打听。
街人笑回:“猜谜射覆?莫如去铜壶巷,里头住的人家殷实,给的彩头也多。”
王保正待说哪里在乎彩头,容汐玦已道:“好,就去铜壶巷。”
一路问着往前走,凌妆不时被各家各户的彩灯牵绊住步子。
拐过两条街,王保指着前头灯火通明的街巷问:“秦淮河边的小吃市面,主子要不要看一看?”
&bp;&bp;&bp;&bp;“去看看。”凌妆当先答应。
扎入食市中,小摊头老板挑一盏宫灯,大摊子置了些方桌条凳,大多在河边的树与树之间拉起绳子,上头一溜儿挂一排红纱灯。
河水潺潺,街市游人接踵,四喜元宵、菜肉包子、千层油糕、开花馒头、刨凉粉,萝卜丝饼、鸡鸭血汤,大小云吞,五仁馒头、水晶包子、绵软味透的干丝;余味浓郁的黄桥烧饼,香绿扑鼻的豆腐脑,人见人爱的的“什色点心“,每笼十件、五个品种,荤素兼备,甜咸宜人……
周围人家青砖小瓦、粉墙坡屋,鳞次栉比排列着的是香气四溢、现做现吃的小吃摊,灯光下一张张动人笑靥,民间山南海北的招徕吆喝声,这一切令灯影中桨声欸乃的秦淮河生气满满。
凌妆要吃豆腐脑,容汐玦拣了张位置,暗卫们不动声色地挤开前头的吃客,瞬间把三张桌子占满。
那对中年夫妇立刻堆笑迎了上来。
容汐玦大手一挥:“一人一碗。”
生在天子脚下的生意人眼光自也不同,心知来了贵客,更加殷勤,大碗里香料添得十足,转眼打了十几碗上来。
热乎乎味正滑溜的豆腐脑,凌妆吃得不亦乐乎,禁不住撮着嘴道:“今儿晚上没在宫里吃果然是对的。”
凌妆难得露出这副真性情的欢快,容汐玦不禁有些奇怪:“难道你只喜欢民间的生活?”
她支手拄着腮帮,伸长脖子,压低声音,答了一句叫他可以美上许久的话:“只要同殿下一块儿,什么日子都一样喜欢。”
妖异的面具下,他果然勾起唇,竟笑出了罕见的酒窝,觉得这江南的豆腐脑,也好吃起来了。
王保机灵,带了两个人去隔壁摊子买了元宵和什色点心。一并搁到主子桌上,吃得凌妆连连叫好。
他们并不去赶最热闹的文庙等地,吃完东西,信步寻往铜壶巷。
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青砖瓦房。家家户户门庭齐整,据说是浙商徽商等行商聚居之地。
每家大门前都挑着不少宫灯,一圈人围着猜谜,里头有掌事模样的每见人答对,都奉上一吊钱或者别的奖励。
游人们也是图个乐。一家一户三五成群猜得津津有味。
巷口第一家悬着一溜儿灯谜,上挑五盏羊皮纱宫灯,第一盏上四围方方,每面不同画杨妃出浴、西子浣纱、昭君出塞、貂蝉拜月,谜面也很有意思,上书“六出花飞灵霄上,涓涓流水入田畴。打一文具”
六处花飞灵霄上应该是雪,下半句又是什么?
凌妆还在绞尽脑汁,容汐玦径自取过灯下纸笔,龙飞凤舞写下“薛涛笺”三字。伸手讨要彩头。
大门口蓝罗直身的小胡子过来奉上一只匣子,笑道:“公子好俊的字,赠上文房四宝添彩。”
凌妆咋舌难下,这太子爷武力第一,罕有敌手,自小长于军营领兵打仗,必不精通诗词,不想舞文弄墨也是一把好手。
周围人纷纷叫好,内侍们自然也凑趣,他们的声音显然更加嘹亮。
容汐玦来了兴致。但看第二盏,是圆形的洛阳宫灯,画着花鸟图一幅,上书“二月飞上林。春晓紫禁荫。打一鸟名”
凌妆心想这首诗的原句是“二月黄鹂飞上林,春城紫禁晓荫荫。”谜底隐去了,应为黄鹂,若是不曾熟读《全唐诗》,必定要被难住。
只见容汐玦撇撇嘴角摇摇头,状似嘲讽谜面太简单。又挥笔落下“黄鹂”二字。
凌妆竟有些佩服起来,全唐诗里的句子不算十分生僻,若是个书生,轻松答出当然不奇怪,但他是个外化长大的将军,就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了。
周遭又是轰然叫好,铜壶巷这边显然市井人物比较多,大约有身份的人都向太平坊,朝阳坊甚至朱衣坊、柳河坊等地去了。
他们二人本就是神仙样貌,即使遮了半脸,也是俊秀出众至极,那蓝罗小胡子掂起一个大铜钹中的赏钱,不好意思给出,想了想又放下,打开身后一个黑木柜子最上一格屉子,取出一枚银鸳鸯掠鬓道:“不是很值钱的玩意,送给小娘子把玩。”
王保赶紧上前接过,容汐玦冲凌妆抬一抬下巴,得意之色溢于颜表。
凌妆在闺阁无聊时,也是常与人玩射覆之戏的,但却从没今日的欢快。
容汐玦显然没玩过灯谜,投入得很,居然把赢的银鸳鸯掠鬓戴到她的发侧,左看右看,道:“明月光华,比金的玉的还好看些。”
凌妆盈盈一拜,正色道“谢公子爷赏赐。”站直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拉着容汐玦去看第三盏。
这一盏中规中矩的花梨木精制,彩绘玻璃丝的山水画,在五盏宫灯中为最大。
那蓝直身小胡子拱手道:“公子,这是最难的一盏,可从后面两盏猜起。”
容汐玦轻描淡写地斜他一眼,笔走龙蛇,写了幅下联。
凌妆题目都还未曾看清,看到他的下联已几乎呆住。
合在一起看,上联为一个谜面“珍珠帘外悬银梭。”
容汐玦写的是:“白玉盘里舞婵娟”。
王保等人粗通文墨,自然看不懂,凌妆看真了,却是一笑,倒也浅显,就是实在想不到太子爷如此文武全才。
上联指的是新月,下联暗扣着满月。
主家本也是摆灯图个喜庆,连忙送上白云双联玉扣,拱手道:“公子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
将白玉扣高高举起,对着凌妆摇晃几下,丢给王保,容汐玦哈哈大笑。
众奴和暗卫听得明白,尽皆无语。
“蟾宫折桂”!好大的志气!
皇太子就此扫荡了半条街,竟没一个灯谜能难倒他。
凌妆也算聪慧,尚有不少灯谜无从猜起,只能感叹上天造人何其不公,眼前这位,想是上天神祗是照着自己的模样,一寸一寸捏出来的。
玉兔西斜,容汐玦也玩得尽兴,暗卫手上捧了一大堆零碎,连使眼色给王保。
街上人流已经稀疏,后头抬上一顶骨花竹丝暖睡轿。
元宵街市堵塞,车马难以通行,倒不如这竹轿轻便,暗卫们步履稳健,也不至于颠簸。
凌妆却摇了摇头:“咱们踏月而归?”
容汐玦兴致意犹未尽,自然说好,当下两人安步当车,并肩于长街上缓缓而行。
依旧是满街灯市,光怪陆离,明月清辉万里,银河斗转星移,爆竹声越发稀疏零落,显得夜渐渐深,二人手牵着手,走在青石地上,凌妆但觉心中安详温馨,岁月静好,便如此白头偕老,实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脚下踩中一条石缝,她一个趔趄,早已被身旁高挺的身子扶稳,见他目中露出责备之色,调皮一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道:“走不动了。”
容汐玦也不唤软轿,轻轻抱起了她,时走时跑,后头的内侍们追得气喘吁吁,只听见寒风中传来主子爽朗并明媚的笑声。
街头还有不少人,望着惊世骇俗的一对,许久还在议论纷纷。
暗卫早就越过内侍冲到前头,魏进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冲王保龇牙咧嘴道:“好在殿下在朝中大展了威风,不然咱们的良娣娘娘,这可要被言官们冠上妖妃的头衔罗!”
王保点头赞同,这良娣娘娘,前头看着温婉知礼仪,可怎么短短的时日,就被太子爷给带坏了呢?(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脚步一停,秀眉微微蹙起,复又缓缓举步,松阳公主也有些吃惊,望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谢复初不敢再说,见主子不问,退了两步,跟在魏进等身后。
行走在长廊上,将至主殿门前,却见马六贵呼哧呼哧地从通训门方向跑了来,凌妆便驻足等候。
马六贵跑上汉白玉台阶,在涵章殿门前迎住良娣,匆匆请个跪安,道:“请良娣安,请公主安,太子爷吩咐摆宴,将军们一同下朝,不多时就要到了。”
凌妆问了句:“已经散朝了?”
马六贵鸡啄米般地点着头:“奴婢离开的时候,有个御史拦在朝房外破口大骂,长胜伯追着砍人,许多大臣围拢上去,还不知怎样了呢。”
散朝了还闹?情况当真有些混乱,凌妆嗯了一声,打发王顺发与裘富民下去布置,却见松阳公主没有回避的意思,想了想,她衣着胡服,显然有所准备,若撞见将军们,依着鲜卑礼仪倒不用回避,遂带了她同回涵章殿。
恰巧卢氏理完俗务回来复命,凌妆边由宫娥侍奉着换上燕居常服,边听她奏事,松阳公主就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喝茶等着。
卢氏呈报最大的问题,又是各司局请求调拨用度,又道:“詹士府凌左丞在鼓楼大街上开了一家玻璃铺子,专卖琉璃厂烧制的珐琅器、玻璃器皿,说是日前出手一尊透明珐琅香炉,竟得了三万辆银子,凌左丞将银子归入了娘娘的私库,是否可以动用?”
闻言凌妆不禁惊讶:“一个珐琅香炉能卖三万两?”
卢氏谨慎答言:“凌左丞说,那晋商为的是‘紫宸宫制’,而且物以稀为贵,除了东宫琉璃厂,别的地方还真烧不出这么漂亮的物件来,其余卖的也很好,多不过五六千辆银子一件的。现今娘娘私房账上已经有七万六千五百三十两银子,一百个小金锭了。”
开店的事凌东城曾对凌妆说过,当时她看琉璃厂一日能出不少件花色各异的摆件,多了也是无用。随口答应,不想却来了大钱,对父亲做生意和忽悠人的本事,倒生出几分佩服,笑盈盈道:“既入了我的库。尽管充入东宫用度便是。”
卢氏领命肃立。
凌妆却想到太子指派的三路剿匪军因粮草军饷未备齐还不能上路,最直接最来钱的矿权就迫不及待地提前上了议事日程,昨日太子曾跟她提起今日朝议主要为了此事。
正月初六开朝的时候,永绍帝曾说以半月为期让户部调拨西军的粮草,现如今浙江的一百万石才到一半,江苏的却说还在筹措,士兵们的饷银也无有下文,究竟是朝臣办事的效率令人生气,还是皇帝背后另有指示,实在不好说。
这世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显然已成亘古不变的道理,军知院设立还未曾听说出过太大的风波,要拿矿权却闹出人命了……
程妙儿正替凌妆抿紧发上花树金簪,立于窗边的姚玉莲却已看见了外头的情形,轻声提醒道:“娘娘,太子殿下领着将军们回来了。”
凌妆和松阳公主并肩迎出大殿,见容汐玦也未坐步辇,负手而来。周围的有两个将领边走边激动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却是越发沉郁。
今日来的将领众多,除了已经熟悉的陆蒙恩等人外,还有前军车敬之帐下的三员牙将。中军伏郁侯和羽陵侯的参将等。
凌妆正犹豫是否该回避,容汐玦已接了她的手直入大殿往上座走。
却听长胜伯刘度哇哇大声嚷着:“若非大哥拦住,我定要将那干饶舌的老头都砍了,呸!这帮不做事只卖嘴皮子的鸟人,好意思做官!”
上官攸物伤其类,不免横他一眼。阴阴地道:“动手的未必比动嘴的强。”
刘度横眉怒目对着他吼道:“军师胳膊肘朝外弯?”
此人是比陆蒙恩更加张狂草包的性子,上官攸懒得与他一般见识,哼了一声不接腔,刘通已斥道:“这是在哪里?军师已是从一品军知院督首,你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太子自不消说,底下刘度只服大哥与车敬之,听了刘通呵斥,只好朝上官攸略一抱拳当做赔罪,嘴里却还要嘀咕:“又不是行军打仗,什么都要听军师的。”
大殿两厢置了花梨木座次,容汐玦落座回身,松阳公主和各将领也按品级寻了位置坐下,刘通仰首道:“今日殿下手刃迟节,痛斩杭双丘,真是大快人心!也叫他们见见,什么叫杀人。”
松阳公主原本就听谢复初说乾元殿上死了人,这会儿不免有些变了面色。
陆蒙恩等齐齐点头,似乎没有人将在座的松阳公主当一回事。
凌妆听了却委实吃了一惊,难道他们竟然在金銮殿上擅杀了大臣?
容汐玦对待她总是温情款款,早叫她忘却了他起初的名声,还是不敢相信:“是殿下赐死他们的?”
陆蒙恩大马金刀跨坐在紫檀座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工部尚书迟节、侍郎杭双丘,还有两个御史,全在殿上被殿下赐死了。”
在金銮殿上杀二三品的大员像杀鸡似的口气,令凌妆倒抽一口凉气,却不知该作何反应,看了眼松阳公主,倒比自己还淡定,却不知是怎么想的。
容汐玦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道:“总之铜陵的所有矿权已经拿下。”
“是……为了矿权?”
即使为了矿权议事,似乎也至于动手杀朝廷大员……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虽未亲眼见到,但腥风血雨竟是近在咫尺,凌妆想起那场面,隐隐后怕。
贺拔硅在一旁请命传膳,容汐玦见她走神,便点头命传。
众将领中倒是刘通细心,解释道:“良娣有所不知,这些人,给脸不要脸,太子一次次容忍,越发蹬鼻子上脸起来。”
连素不开口的羽陵侯阿史那必力都蹦出两字:“该杀!”
既然众口一词,必然事出有因,凌妆还在思量着。内宫不得干政,在众将面前不该插嘴,于是缄默不言。
打量底下一公四侯,今日还多了一个伯爵,虽然表情各异,但明显都透出十分解气的模样,也是暗暗诧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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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按理说,明刀明枪地与皇帝干起来,有违子臣之道,约莫文臣们要戳着脊梁骨骂,但这些武将们,显然巴不得矛盾早日激化,揭开这对父子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真刀真枪地论个英雄。
须臾内侍们捧了酒坛子上来,陆蒙恩和刘通配合默契,吆喝着要同袍们满上,两下里带头站起来敬皇太子。
容汐玦轻轻挥了挥手,并不肯喝。
刘通坐了下去,陆蒙恩固执地擎着酒杯,大声道:“请殿下满饮此杯,为广宁军将士们做主!”
容汐玦乌黑的眉微微拢起,声音平静无波,只道:“坐下吃酒。”
陆蒙恩似有些生气,搁下酒杯朝着殿门外怒目。
容汐玦看也不看他,脸色却更加冰冷。
气氛很是僵硬,上官攸只管自己喝酒,根本没有出面周圆的意思,凌妆只好挤出笑道:“难得众将军齐集东宫,昨儿忠王妃刚命人送了几十坛辽境的梨花春来,王顺发,你等速去取来。”
陆蒙恩贪酒,闻言已转过头笑着点头。
定鼎侯车敬之忽地扯开破锣嗓子,“去他奶奶的,忠王那个废物,适才在朝堂上极力反对太子,末将差点砍了他,嫂子不用给他做脸面。”
刘度见主将开口,十分赞成地一击案桌,大声道:“良娣娘娘,既是忠王府送来的,您可得派人好好查验查验,别在酒里下了毒。”
陆蒙恩冷冷瞪他一眼,“你以为人家的脑子都和你一般?敢明目张胆送毒酒到东宫?”
“那可说不准……”刘度明明觉得他说得在理,嘴上却是不服。
听了他们唇枪舌剑,凌妆倒还镇定,这群武将早就被文臣们憋屈坏了,许是恨不得早些把天捅个篓子。
膳房的太监流水般地捧上菜来,因着上次在娘家的意外,最近凌妆把能想到的解毒丸都做了许多备着,倒是不惧。想到这个。越发觉得如今状况下生活里满是阴影,上官攸等人取而代之的愿望,颇符合养生之道。
松阳公主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皇兄今日因何震怒?”
她说话间目光却是落在伏郁侯萧瑾身上。
武将上朝袍服半戎半儒。极是英武,萧瑾本有几分文质彬彬,那些血腥的杀戮之事对着一个娇滴滴的公主便有些说不出口。
陆蒙恩见他期期艾艾,对着松阳公主冷笑道:“也不怕公主知道。咱们广宁军要剿匪、要开矿、要惩治贪官污吏,那干文臣都反对。依我说,这满朝上下都要换一换人,难怪百姓们怨声载道,哪有个是干实事的!”
萧瑾到底是个儒将,不太赞同:“靖国公今日砍杀御史委实太冲动了,这就好比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御史的职责就是进谏,你听不得他们说话,不听便是,杀了难以服众。”
松阳公主听说靖国公朝堂上砍杀御史。大大一惊,不慎倾了金樽。
陆蒙恩闻言大怒,掷杯而起,“军中畏畏缩缩的习气都是你带起来的,难道任由他们摆布?让咱们的士兵都饿死,才叫尽忠尽孝?”
燕国侯刘通明明看陆蒙恩不顺眼,但是对于镇压朝臣,也是极赞成的,大声附和道:“小小工部尚书,都敢顶撞殿下。说什么巧取豪夺,他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巧取豪夺,索性叫他到阎王爷那里见见,皇帝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尚书掉脑袋。再杀个把御史,不在话下!”
凌妆心里突突直跳,听刘通的口气,工部尚书迟节竟是太子亲自杀的。擅杀大臣毕竟难听,传到天下人耳中,必当太子是个暴戾的性子。瞧他们还欢欣雀跃,委实叫她心里着急。
“要吵出去吵!”容汐玦冷冷开口。
军中抗命的,说砍也就砍了,工部尚书和侍郎竟敢跟他梗脖子,死了也是白死。何况他也不习惯御史们的吵嚷,动辄以死相逼,前头他已忍了几次,今日陆蒙恩动手,他完全没有觉出哪里不妥。
陆蒙恩和刘通见太子开口,连忙请罪。
毕竟不是亲眼所见,松阳公主于朝政一窍不通,一惊之后,心想父皇既然能杀那些王伯王叔,太子哥哥杀几个大臣也没什么了不得,根本没想到太子在皇帝面前杀大臣是怎样的情形,心思暗暗落在萧瑾身上,双手举杯敬道:“我认为萧侯爷说得不错,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要想天下百姓臣服,须得以理服人。”
萧瑾咳嗽了一声,把酒饮了,看对面的公主一眼,颇觉新鲜有趣,明显是温室里的一朵鲜花,傻乎乎议论起朝政来了。
松阳公主见成功引起萧瑾的注意,两颊升起******,端端直直坐着,却不知接着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又是甜蜜,又是惶惑。
容汐玦道:“今日朝上的事,我已触怒父皇,若你害怕父皇责罚,就不要在东宫多做逗留了,要去且去。”
想了半天,却是想不起妹妹的封号和名字,只有含糊过去。
这是大皇兄第一次同她说话,松阳公主有些受宠若惊,仰起脸却是带着崇拜和坚定:“没有大皇兄,小妹等早就做了刀下亡魂,臣子们不敬,父皇杀得,大皇兄自然也杀得。”
诸人颇为意外,容汐玦点头表示赞许。
松阳公主见大皇兄和颜悦色肯定自己的话,莫名有些激动。
容汐玦见凌妆神色怔忪,特地替她布了几道菜。
儒雅英武的伏郁侯萧瑾完全没有被两大公主看上的自觉,低头思量了一番,忽地抬头:“殿下,浙江牛头山,闽北密林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地,这两处的匪患末将愿意领军前去平定,只需一万兵力,还请殿下允准。”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心眼实,不解地道:“剿匪之事议了许久,不是说兵部一直没有准备好粮草么?就这么出兵?”
萧瑾道:“不是拿下铜陵大矿了么?朝廷不拨,咱们自己也有钱了。”
上官攸插话:“有钱跟眼下的粮草是两回事,不过一万人的供应么,相信一路上的地方官也尽筹措得起,只是些须藓芥之疾,哪里劳动得伏郁侯亲自出马?”
萧瑾帐下的两员参将赶紧请命。(未完待续。)
&bp;&bp;&bp;&bp;按理说,明刀明枪地与皇帝干起来,有违子臣之道,约莫文臣们要戳着脊梁骨骂,但这些武将们,显然巴不得矛盾早日激化,揭开这对父子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真刀真枪地论个英雄。
须臾内侍们捧了酒坛子上来,陆蒙恩和刘通配合默契,吆喝着要同袍们满上,两下里带头站起来敬皇太子。
容汐玦轻轻挥了挥手,并不肯喝。
刘通坐了下去,陆蒙恩固执地擎着酒杯,大声道:“请殿下满饮此杯,为广宁军将士们做主!”
容汐玦乌黑的眉微微拢起,声音平静无波,只道:“坐下吃酒。”
陆蒙恩似有些生气,搁下酒杯朝着殿门外怒目。
容汐玦看也不看他,脸色却更加冰冷。
气氛很是僵硬,上官攸只管自己喝酒,根本没有出面周圆的意思,凌妆只好挤出笑道:“难得众将军齐集东宫,昨儿忠王妃刚命人送了几十坛辽境的梨花春来,王顺发,你等速去取来。”
陆蒙恩贪酒,闻言已转过头笑着点头。
定鼎侯车敬之忽地扯开破锣嗓子,“去他奶奶的,忠王那个废物,适才在朝堂上极力反对太子,末将差点砍了他,嫂子不用给他做脸面。”
刘度见主将开口,十分赞成地一击案桌,大声道:“良娣娘娘,既是忠王府送来的,您可得派人好好查验查验,别在酒里下了毒。”
陆蒙恩冷冷瞪他一眼,“你以为人家的脑子都和你一般?敢明目张胆送毒酒到东宫?”
“那可说不准……”刘度明明觉得他说得在理,嘴上却是不服。
听了他们唇枪舌剑,凌妆倒还镇定,这群武将早就被文臣们憋屈坏了,许是恨不得早些把天捅个篓子。
膳房的太监流水般地捧上菜来,因着上次在娘家的意外,最近凌妆把能想到的解毒丸都做了许多备着,倒是不惧。想到这个。越发觉得如今状况下生活里满是阴影,上官攸等人取而代之的愿望,颇符合养生之道。
松阳公主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皇兄今日因何震怒?”
她说话间目光却是落在伏郁侯萧瑾身上。
武将上朝袍服半戎半儒。极是英武,萧瑾本有几分文质彬彬,那些血腥的杀戮之事对着一个娇滴滴的公主便有些说不出口。
陆蒙恩见他期期艾艾,对着松阳公主冷笑道:“也不怕公主知道。咱们广宁军要剿匪、要开矿、要惩治贪官污吏,那干文臣都反对。依我说,这满朝上下都要换一换人,难怪百姓们怨声载道,哪有个是干实事的!”
萧瑾到底是个儒将,不太赞同:“靖国公今日砍杀御史委实太冲动了,这就好比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御史的职责就是进谏,你听不得他们说话,不听便是,杀了难以服众。”
松阳公主听说靖国公朝堂上砍杀御史。大大一惊,不慎倾了金樽。
陆蒙恩闻言大怒,掷杯而起,“军中畏畏缩缩的习气都是你带起来的,难道任由他们摆布?让咱们的士兵都饿死,才叫尽忠尽孝?”
燕国侯刘通也大声附和:“小小工部尚书,都敢顶撞殿下,说什么巧取豪夺,他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巧取豪夺,索性叫他到阎王爷那里见见。皇帝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尚书掉脑袋,再杀个把御史,不在话下!”
凌妆心里突突直跳,听刘通的口气。工部尚书迟节竟是太子亲自杀的。擅杀大臣毕竟难听,传到天下人耳中,必当太子是个暴戾的性子,瞧他们还欢欣雀跃,委实叫她心里着急。
“要吵出去吵!”容汐玦冷冷开口。
军中抗命的,说砍也就砍了。工部尚书和侍郎竟敢跟他梗脖子,死了也是白死。何况他也不习惯御史们的吵嚷,动辄以死相逼,前头他已忍了几次,今日陆蒙恩动手,他完全没有觉出哪里不妥。
陆蒙恩和刘通见太子开口,连忙请罪。
毕竟不是亲眼所见,松阳公主于朝政一窍不通,一惊之后,心想父皇既然能杀那些王伯王叔,太子哥哥杀几个大臣也没什么了不得,根本没想到太子在皇帝面前杀大臣是怎样的情形,心思暗暗落在萧瑾身上,双手举杯敬道:“我认为萧侯爷说得不错,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要想天下百姓臣服,须得以理服人。”
萧瑾咳嗽了一声,把酒饮了,看对面的公主一眼,颇觉新鲜有趣,明显是温室里的一朵鲜花,傻乎乎议论起朝政来了。
松阳公主见成功引起萧瑾的注意,两颊升起******,端端直直坐着,却不知接着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又是甜蜜,又是惶惑。
容汐玦道:“今日朝上的事,我已触怒父皇,若你害怕父皇责罚,就不要在东宫多做逗留了,要去且去。”
想了半天,却是想不起妹妹的封号和名字,只有含糊过去。
这是大皇兄第一次同她说话,松阳公主有些受宠若惊,仰起脸却是带着崇拜和坚定:“没有大皇兄,小妹等早就做了刀下亡魂,臣子们不敬,父皇杀得,大皇兄自然也杀得。”
诸人颇为意外,容汐玦点头表示赞许。
松阳公主见大皇兄和颜悦色肯定自己的话,莫名有些激动。
容汐玦见凌妆神色怔忪,特地替她布了几道菜。
儒雅英武的伏郁侯萧瑾完全没有被两大公主看上的自觉,低头思量了一番,忽地抬头:“殿下,浙江牛头山,闽北密林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地,这两处的匪患末将愿意领军前去平定,只需一万兵力,还请殿下允准。”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心眼实,不解地道:“剿匪之事议了许久,不是说兵部一直没有准备好粮草么?就这么出兵?”
萧瑾道:“不是拿下铜陵大矿了么?朝廷不拨,咱们自己也有钱了。”
上官攸插话:“有钱跟眼下的粮草是两回事,不过一万人的供应么,相信一路上的地方官也尽筹措得起,只是些须藓芥之疾,哪里劳动得伏郁侯亲自出马?”
萧瑾帐下的两员参将赶紧请命。(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些个参将们也都封了二品武官,官阶实是不小,上官攸笑道:“便是你们,到地方上也是大佛。”
长胜伯刘度痛饮一杯,哈哈笑道:“依军师的意思,想是我身边的牙将就够了。”
“虽则也嫌杀鸡用牛刀,但初次去人生地不熟的山区,爵爷们的亲兵将领正是合适。”
如此吃了一巡酒,大殿内垂挂的黄幔一起,有内侍急跑进来禀道:“殿下,重明门外跪了上百个大臣,说要为工部尚书、侍郎、还有三位御史鸣冤,请殿下上书请罪,处置长胜伯等人。”
刘度一听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格姥姥的,给他们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房来了!”说着跃出席位,招呼亲兵牙将,“忽林、阿难不干,带上亲卫,我再去砍几个看他们服不服。”
松阳公主见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杀气腾腾,这才觉出几分害怕,瑟缩到座位里下意识抱起迎手微微发抖。
上百大臣集结东宫,这是何等大事,怎么能由得刘度胡来?凌妆暗暗扯了扯太子衣袖,紧张地盯着往外冲的刘度。
容汐玦大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朝刘度道:“回来,理他们作甚?你自吃你的酒,臣子们爱跪,就让他们跪个够。”
若是跪在青雀殿前,凌妆也赞成让他们跪个够,可他们却选在重明门外。那是东宫宫墙的大门外,隔着御道就是百姓能出入的地界,上百个大臣跪在那儿,成何体统?这便是跪在午门外,皇帝的名声也吃不消啊,何况只是东宫太子!
说也奇怪,永绍帝不是也曾大杀御史,换了一批人上来?怎么那时候他杀得更多,倒不见满朝文官有胆量冒出头?
凌妆低头想,此事幕后的支持者怕不就是当今皇帝!如今朝上官员大多是莫名其妙升任要职的赵王府心腹。再就是办实差的大臣,谁授的意可想而知。
刘度不敢违抗太子的话,愤愤回座坐下,却是抓耳挠腮。再也没心思喝酒。
陆蒙恩倒满一杯,双手举起朝太子道:“只要殿下一句话,末将立刻就和刘度兄弟当先砍人,上百个而已,算得什么。”
刘通忍不住出言逗弄:“陆大将军今早上朝带了几个亲兵?”
陆蒙恩顿下酒杯。茫然不解其意。
却见殿门上黄幔连连晃动,进来两名身着五品文官服饰的儒生。
陆蒙恩瞠目一张,重重放下杯子,喝道:“哪里来不怕死的东西,竟敢闯进来,推下去砍了!”
那两名文官吓了一跳,远远就跌跪在地上,朝太子磕头。
容汐玦道:“这是少詹士狄亦斋、朱郡清,你瞎咋呼什么?”
陆蒙恩知道抖错了威风,讪讪而笑。
两个少詹士磕头起来。上前几步,狄亦斋除了詹士府的职位,还兼职做太子的书画老师,好歹上过几堂课,胆子大些,朗声道:“臣等奉命宣慰毕驻军回城,险些进不了东宫。”
“他们还敢拦着门不让人进出不成?”陆蒙恩黑着脸问。
“群情汹涌。”狄亦斋仔细瞧了他一眼,不知因紧张还是害怕,面色铁青。
“外头大臣们指名要靖国公和长胜伯!”他双手一举,诸人才看见他臂上搭着一方染血的白布。“这是他们塞给臣带进来的血书,自尚书左右仆射以下,人数还在增多,听说已经有人去国子监召集监生……”
贺拔硅下去接过血书。容汐玦并没有看的意思,他只好将血书呈给上官攸。
上官攸展开看了几眼,抬头问:“据你等所知,外头还有什么动静?”
朱郡清抢着说道:“听说陛下知道了此事,着神机营那祥、五军营闫德矜带兵前来护卫东宫……”
上官攸微微冷笑,刘通已出声讽刺:“是护卫东宫还是要灭了东宫?这么快竟调起兵来了。是看我西征军入关之后无用了么?”
刘度听闻此言,根本就坐不住了,虎地立了起来。
萧瑾看了眼对面的松阳公主,压着声音道:“陛下拳拳之心。”他的用意大家自然听得出来,不过定鼎侯车敬之根本不将小公主放在眼里,看也不看松阳公主,哼了一声道:“东宫用得着那两个废物前来护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刘通再次火上浇油:“我们的大军在几十里开外,此时殿下不发令调动怕是来不及了。”
松阳公主望了眼皇长兄,根本不敢做任何表示。
“几位侯爷想多了。”上官攸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起身笑道,“可别吓着良娣和公主。”
凌妆看了眼容汐玦,依旧是面沉如水,但没有丝毫惊慌的神色。
她虽不知东宫到底有多少兵力拱卫,但若是随便调个兵就能灭掉,想必皇帝也不至于这么忌惮太子,瞧着情形,皇帝的企图无非把这事弄得无法收拾,让太子擅杀大臣的名声远播,不容于天下罢了。
站在皇帝的立场,做得没错,臣子们如今还是他的臣子,他不说杀人,太子及其部属都敢动手杀大臣,那么在皇帝眼里,跟谋逆也差不了多少,除非是那种耽于享乐,安心做傀儡的皇帝,否则必然有所动作。
发动这样的阵仗,就是以道义,忠孝二字逼太子不容于天下。
或者皇帝也在赌,你既尊了老父为帝,总不好转眼篡老子的位吧?只要不是立即动手篡位,这步棋就只有赢不会输。
太子若是个暴戾的性子,动手来个大屠杀,兴许短时间内能控制朝局,但史上暴君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天下人必群起而攻之;若任由臣子们闹下去不加以弹压,积累起来,怕也是被废的下场……
诸人都将眼光锁定太子,望他决断。
松阳公主已经花容失色,咬着樱唇,时而看看皇长兄,时而看看萧瑾,大气也不敢喘。
静默片刻,靖国公陆蒙恩突然一拍大腿,道:“也好,殿下不是正要肃清佞臣么?将士们正好得不着田封不着地,不若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全砍了,抄了他们的家,也可筹措些军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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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陆蒙恩颇以为自己见微知著,太子这几日不正有这个意思么?索性大干一场,到时怕不逼了太子登基,自己应该就是个亲王了,想得美处,他哈哈大笑。
“一百多个文臣,恐怕有几十万顷良田,不计其数的银钱……”刘通还嫌不够乱,锁着眉头计较。
凌妆听得惊出了一身冷汗,感情这靖国公和定鼎侯都带着外族劫掠的本性,根本不考虑这是自家朝堂,想学强盗的做派,干一票就走呢。
“喝你们的酒!”容汐玦接过丝巾拭了拭丢过一旁,显见是不打算作陪了。
起兵讨伐废帝的时候,陆蒙恩等就一再鼓动容汐玦称帝,眼看着机会又来了,怎肯干休,使劲朝上官攸用眼色。
平日里陆蒙恩虽然是最不尊重上官攸的一个,但是在节骨眼上,两人的目标却是一致的。虽然近日永绍帝纵容阮岳和宗室们亲近陆蒙恩,企图拉拢他,但一来时日太浅,眠花宿柳的感情与血雨腥风中拼出来的交情不可同日而语,二来他与容汐玦自小相处,是檀石槐军中第一得意的人,再怎么样永绍帝坐皇位总不如容汐玦坐皇位来得直接,谁都会分析好处利弊,便是他母亲靖国太夫人董氏也不傻。陆蒙恩还不至于为了几顿酒,几个烟花女子就完全昏了头脑。
而上官攸,自诩国士之才,他想要辅佐的是不世的霸主,太子具备一切实力,却总归拘泥于君臣父子大妨不肯正了名分,不用陆蒙恩煽动,他早就委托凌妆吹枕头风撺掇太子夺位了,今日就是大干一场,彻底与皇帝决裂的绝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拱手提醒太子道:“不如请良娣陪着公主后殿歇息。”
凌妆闻弦歌而知雅意,此人这是要扣住松阳公主。不叫她回宫的意思,看了一眼还处于懵然状态的姑娘,她却难以下定决心将太子推上不子不臣的境地。
也许今日能逼成大势,但到目前为止。永绍帝明面上根本没有流露出对付太子的意图,容汐玦不是狠心之人,将来想起来,对父亲未免心中有愧。何况照目前的情况看,天下人也会认为太子是谋朝篡位。
上策——应该是吓得永绍帝先出手想诛灭东宫。然后再奋起反击……
容汐玦却在此时道:“送公主回宫。”
上官攸急叫一声:“殿下。”
贺拔硅看了看公主走上几步,却略显迟疑。
刘通大大皱眉,靠近陆蒙恩压低声道:“我等既出了那样的话,岂能放她走?”
不料萧瑾在左近听见,正色道:“咱们跟殿下出生入死,难道连他的脾气还摸不准么?既尊了今上,殿下就不可能轻易反目,更不可能拿住自己的妹妹威胁,刘大哥想岔了。”
松阳公主这才知道刘通竟然有拿住自己威胁父皇的意思,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中泪珠翻滚,又极力瞪大眼睛不敢叫它落下。
容汐玦冷冷盯了几个无法无天的武将一眼,着贺拔硅送人出去。
松阳公主坐上肩辇之后惊魂稍定,回头望着涵章殿,自然更加感激萧瑾,隐隐生出非君不嫁的心思。她也素来胆小,此时身子发软,根本没想去面见父皇,一心要回宫躺下。
众将还在吵嚷不下,容汐玦起身径往西暖阁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凌妆赶紧追了进去。
却见他在南窗躺下,双手往脑后一枕,竟似要小寐的模样。
凌妆服侍的时间虽不长。却基本能猜到太子当下的心思。君臣父子大礼,是陆能奎从小灌输在容汐玦骨血里的东西,一下子要改变真的很难,上官攸等人要成事,想逼他上皇位,时机并没有成熟。而永绍帝受到威胁却不可能无动于衷,终是会出手的。这种矛盾激化,即使外头的武将们不添薪助火,也是必然,只在迟与早而已。
哪个皇帝能容忍一个抬抬手就将自己轰下皇位的儿子?他又不止一个儿子,且与这个儿子还不亲近,凌妆仔细回想,确实不曾在皇帝眼中看出一丝对太子的慈爱之情。
既如此,东宫只是静观其变实非良策,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十分担心哪一天太子就中了暗算。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太子心软,坐待永绍帝掌握实权,慢慢削夺他的兵权,到最后恐怕他们都死无葬生之地。
凌妆不惮以最毒辣的观点来揣测玩政治的人,这个道理,相信皇太子也懂,只是他有自己难以放下的君臣父子大妨,不是激化到无法收拾的时候,要他出手显然违背天道人伦,他也不一定会听。
凌妆轻轻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洋漆炕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是昨夜观灯回来没下完的。她执起白子,对着一角沉思。
这一片乍看黑子布得多些,而且要比白棋先行一步,似乎已经能控制大局。她又拿了黑子,落在一线,走出围棋中巧妙的“黄莺扑蝶”之势,眼看再走一步就可提走角落上的一大片白棋。
然而她却又从白棋的角度看到了更为厉害的杀招。
果决地落下棋去,发现黑子是自寻死路,白棋先一招形成了“天下劫”,竟将这一角的黑子提了个干净……黑子明明厉害的一着,却给对方送了个通盘劫,这一角局势影响了大局,黑方已是难挽狂澜。
她将棋子丢回棋盒,侧目低头审视太子。
放任臣子们这么跪下去,对东宫有百害而无一利,处理方式一着不慎,恐怕也会引起无穷的后患。
若太子向皇帝低头,向大臣们低头,处置陆蒙恩与刘度,西征军中的铁板一块也将不复存在,将士们对主上的作为必然心存芥蒂。甚或不久天下还会传扬“太子无道,圣君明断”的版本。
但是臣子们纠结了上百而来,不动用武力,靠两片嘴皮子必定也不可能叫他们轻易散去。许多文臣可都是科举出身,学院派里清谈辩论的高手如雨后春笋,若辩论起来,恐怕伶牙俐齿如上官攸,也要甘拜下风。
再杀?索性遂了武将们的意血洗重明门?(未完待续。)
P: 昨天发的时候有人说两章重复的,我后来已经替换了,有些亲可能没有刷新,再刷新一下试试。
&bp;&bp;&bp;&bp;血腥杀戮有违天道不说,重明门外还有百姓,还有大批将要过来声援的国子监监生,难道能把他们都杀了?……
两人一个沉吟一个假寐,久久不语,殿外的一干人等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在刘度的嚷嚷下半推半就地冲到前头青雀殿打探情况去了。
东宫位于中都城东面,中轴线上有四座殿宇,依次为青雀、涵章、柔仪、玉明,玉明宫后就是宝象园,青雀殿为太子接见外臣之所,前方开阔,左右有两排长长的厢房,多为东宫属官、诸率府、六局一司、仪仗卫士等的上差、值宿之所。厢房后又有沿墻而建的平房,墙外设坊,坊内是各种工匠所司,比如琉璃厂、东宫内织厂、各种瓷窑等,最东侧连接着中都城的城墙。
青雀殿正对面有道新筑的琉璃内影壁,上雕龙之九子,色彩鲜艳,壮观威武,象征东宫储君的身份。
内影壁外是东宫正面的二道门崇政门,崇政门外的屋宇是东宫门官们当值,或者品级不高的官员等待召见之地,然后才是巍峨壮丽的重明门。
重明门不仅是东宫的大门,而且是中都城东路的大门,形制只略低于整个宫城的正门殷德门。
武将们在青雀殿旁官员喝茶的厢房里聚了,陆蒙恩见无人挑起事头,斜着眼睨着上官攸眼道:“你不是军师吗?就任由那干鸟人坏了殿下的名声?”
上官攸反唇相讥:“祸端是靖国公挑起的,难道没有胆量做到底了?”
陆蒙恩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脸色不善,“你什么意思?”
“有本事就继续杀,杀到臣子们怕了为止,杀到日后再没有人敢反对东宫的任何决断为止,靖国公可敢么?”上官攸索性再激他一激。
“有何不敢!”陆蒙恩“铿”地拔出腰间佩刀,杀气毕露。
杀了这干鸟大臣,分了他们的房屋田产,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届时他可以安插多少部下充任朝廷大员?何乐而不为?
刘度顿时热血沸腾,执起金刀就准备往外冲,一副杀神模样。
萧瑾抬手拦住刘度的去路:“你此刻去了,殿下军法处置陆将军和你之时。别怪我等不为你们求情。”
阿史那必力听萧瑾说到太子,一言不发上前将刘度强拖回座位。
车敬之本正犹豫,经萧瑾一点拨,也点头赞同,“若无人冲击东宫。咱们不可轻举妄动。”
上官攸负手走到门边,望了望城墙,忽道:“你们当神机营和五军营是吃素的?这时候敢出去胡乱砍人,就有人敢把你射成筛子。”
刘通和车敬之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回过味来,刘通道:“军师是说,这些人是皇帝老儿支使的?”
上官攸指着远处女墙上头攒动的人头道:“两大营出动如此神速,不是皇帝老儿默许的是什么?只要殿下未下定决心反了,他就占了天时,人家曹操还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就是天子,咱们做什么都是逆臣。”
车敬之也上前观察一阵,面色更加凝重,问:“我有一事不解。”
上官攸示意他问。
“既然反对天子就是逆臣,你等真逼太子反了,这千古的名声哪里还扳得回来?岂不是陷殿下于不忠不孝?”
上官攸嗤笑一声,道:“车大将军对我中华的历史想必不太清楚。那李世民乃杀兄废父做的皇帝,不知如今可还有人骂唐太宗不忠不孝”
车敬之毕竟是前军主帅,读过几年书,李世民他还是知道的。想了想道:“我只知他是个明君。”
萧瑾笑:“正是,史书本就是胜利者写的,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主子爱民。天下百姓富足,其余皆是小事!”
他们论了这么一通,刘度就更加一头雾水了,“照你们这么说,还拦着我作甚?”
陆蒙恩也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上官攸面前:“你倒是说啊,有什么法子叫太子下这个决心?”
厢房外守着两排将军们的亲兵。东宫广宁卫也已倾巢出动,这时身着斗牛服的儿郎们矫健轻灵地摸在女墙下头静立不动,远远看去,倒像一尊尊雕塑。
众人看了一阵,渐渐听到大门外传来的呼喊声。
一浪高过一浪。
刘通眯起眼道:“殿下既派了广宁卫出来,未见得不会动手。”
上官攸走至厢房正中朝他们招手。
除压低声音道:“从前没办法,现下却是有了一个。”
“怎么说?”几个人不由凑上头来。
上官攸道:“今日我外出回来得着一个消息,还未曾禀明殿下,却着人去通报咱们东宫的詹士左丞了。”
几个大老粗皆不知所云,萧瑾细心些,问:“是凌良娣之父?”
“是的,今日一大早,大理寺着人去拿凌良娣的舅母查问殿下中毒之事,凌东城赶着回府,现不在宫中,咱们不妨派人把他接回来。”
刘通不解:“想叫凌东城劝说殿下?那还不如直接寻凌良娣商议!”
上官攸瞥了他一眼:“你认为凌良娣会听你编排么?”
刘通想了一想,“吃不准她是何等样人,何况此时她侍奉在殿下身边,也不便说话。”
车敬之却道:“在咱们看来,一嫁再嫁都没什么,但是中原却是看得极重的,她去岁刚被休,到了京城,不久即让一个郡主的儿子娶了去,咱们打进京的时候她做了阶下囚,这么容易翻身做了东宫第一侧妃,岂是个简单的女人。”
上官攸点头道:“这种大事,聪明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再说也不能肯定她一劝殿下就听。”
陆蒙恩哼道:“恐怕她劝了太子还真能听得进去,宠得都没边了,连我娘都敢冲撞,殿下不仅没有责罚她,还让我娘受了气……”
大伙儿都知道他老娘那点破事,只是丑闻总归不好在当事者的儿子面前提,所以陆蒙恩倒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听见董氏受凌良娣折辱,诸人都是暗呼痛快,上官攸沉吟,“宠是一回事,殿下对大事有些固执,逼宫的事未必会做,除非咱们试一试。”
几个武将当然以他马首是瞻,陆蒙恩既想不出法子,也只有听着。(未完待续。)
P: 今天心情恶劣到极点,一个字也没写,也没改,大家体谅下。感谢打赏和推荐的亲。
&bp;&bp;&bp;&bp;上官攸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陆蒙恩首先叫好,“若殿下当真宠爱那个女人,自然容不得老丈人受群臣羞辱,最好再把火引到那女人身上去,才有好戏看。”
连萧瑾也点头,“若殿下还是不为所动,证明凌氏在他心里也不是那么重要,找个替死鬼也好,免得牵累殿下英名。”
几位将领都觉得好,连一向持重的萧瑾都这么说了,还有谁会有异议?
萧瑾问:“只是谁去传这个话?”
“太学生不是正受召赶来么?派个人路上鼓动一番,岂不便宜?”上官攸算计着凌东城,心里却隐隐有丝不安,如今大事当前,却也顾不得了。
陆蒙恩连连叫好,心觉若能痛揍凌东城一番,也算间接为母亲出了气,一时大为兴奋,赶紧到门上召了个亲随,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朱邪塞音分派广宁卫严密注视着重明门内外的动静,自己却带着几个副手留在涵章殿护卫,绝没有考虑需要监听主子手下几个得力助手,不想他们就算计起主子来。
阿史那必力还未弄清楚军师等要做什么,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干脆带了几个人离开厢房到崇政门上守着。
涵章殿里。
容汐玦睁开眼睛,竟是小睡了一场,唇边倒浮起淡淡的笑。
又好似青宫斗场初见一般,卧看流云,诸事不相关的神色。
凌妆一直注意着他,不免奇怪,先前瞧着他的模样,还以为在沉思,想不到太子却真的睡着了,心思怎能如此之宽?
她倒了杯暖茶递过去,容汐玦也不接,欠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一手揽了她,突然发现她紧锁眉头。柔声道:“这不是你该忧心的事,身子若乏了,就进去歪一会。”
凌妆靠近他坐了,轻声细语道:“我与殿下一体。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躺下去了,岂能安然入眠?”
“有什么了不得的!难道要我陪你一起躺着?”他倒有闲心亮出森森白牙,手上不规矩摸了一把。
凌妆哭笑不得:“殿下一点也不忧心?”
“有什么可忧心的。”他的口气和神色皆是云淡风轻。
她以目光相询。
“又不是十万大军围困东宫,只不过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跪着。”容汐玦牵起唇角嘲讽地一笑。“这把戏,还不是父皇一手安排的。”
他能如此通透,倒叫凌妆有些意外。
“城外就有我二十万大军,大臣们再闹能闹成哪样?名声我根本不在乎,他要做自在皇帝,我不如带着你回关外去罢了。”
凌妆注意到他用了回字,心里是不赞同的,轻声提醒:“殿下不是说,外头的仗已打无可打,朝廷若不发军饷。拿什么养军队呢?关外想必是荒凉的吧。”
“你不想随我到关外去?”容汐玦挑起眉,好像有丝紧张。
他的关注点异于常人,凌妆担心他生气,正想好好分析分析利弊,却见他拧了眉,随即目中一亮,似乎想到一个好主意,“不去关外也行,中原大地如此辽阔,我带你去走走。顺便把各省的山头都清理干净,一举两得。”
好吧,这对于流浪者来说,确实是不错的主意。可对于一个皇太子,就太稀奇了,这不等于自我放逐?在外头打个昏天黑地自给自足,然后让皇帝缓口气,慢慢在京都及东北西南培植嫡系部队?
他竟就没考虑最后,估计在他眼里。最后出走塞外,做个西域土皇帝也是不错的。
皇帝是他爹,太子能直言,凌妆不能口没遮拦地评论,只好婉转劝道:“人各有志,殿下无意皇位,却做了皇太子,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做一代藩王没什么,可是塞外荒凉,即便您能想出法子立足,后世定也要被朝廷吞没……殿下岂不顾念子孙?”
“子孙?”容汐玦兴致勃发,妖异狭长的目微微眯起,伸手摸了摸凌妆的肚子。
凌妆大窘,拍掉他的手,嗔道:“殿下,说正事呢!”
“子嗣的事也是正事。”他逗了一句,见她神色紧张,安抚道,“你说的也对,我是不信朝廷能拿我怎样,不过将来的孩子们……既是藩王,迟早都要被削藩,可不能让咱们的孩子受苦……”
其实之前凌妆并未想到子嗣之事,现在听他正儿八经议论起来,红晕满面,犹如灼灼桃花之色,透过蝉翼纱照进室内的阳光融融洒在她的身上,似镀上了一层金光,煞是好看。
容汐玦微微眯起眼,“没什么严重的,朝廷里的臣子,你以为哪个就是不可替换的?朝代更迭之际,朝堂彻底换血,反倒政治清明,你每日爱琢磨这些,难道看不透?”虽这么说,其实不过是安慰的话,依偎厮守,儿女情长,他心头哪来的半分杀气。
但凌妆却被一语点醒,正出神思考怎么改变他的一些看法,但见守在门上的王保小碎步进内回禀道:“不好了,詹士凌左丞的马车到东宫门前,被一干新赶到的太学生和大臣们揪住围殴……”
凌妆听闻父亲被打,大惊失色:“怎么会打我爹?”说着起身就要朝外走。
容汐玦一骨碌坐起跟上,问:“难道广宁卫都是吃素的?”
王保额上出了一头汗,“广宁卫原先只守着宫门里头,外头打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打的谁,待发现了解救出来,已是……已是……”
凌妆眼前一黑,脚步踉跄了一下,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学生和大臣为何去打她爹。
容汐玦一言不发,裹挟着她,大踏步向前殿而去。
上官攸等人将凌东城围在青雀殿前的青石地上,严命广宁卫守住宫门。
等皇太子和凌良娣赶到的时候,凌东城早已是人事不醒昏迷多时了。
只见他面上肿成馒头一般,鼻子出血用破布塞着,嘴巴也裂了。
凌妆着急去探他脉息,旁边萧瑾已经用老到的口吻道:“臣查验过了,这位詹士左丞肋骨断了多处,若戳进肺腑,恐怕回天乏术。”
将军们大大小小经历无数阵仗,皮肉之伤司空见惯,基本上都懂一些,只是这位詹士左丞伤得委实严重了些,萧瑾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虚。(未完待续。)
&bp;&bp;&bp;&bp;上官攸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陆蒙恩首先叫好,“若殿下当真宠爱那个女人,自然容不得老丈人受群臣羞辱,最好再把火引到那女人身上去,才有好戏看。”
连萧瑾也点头,“若殿下还是不为所动,证明凌氏在他心里也不是那么重要,找个替死鬼也好,免得牵累殿下英名。”
几位将领都觉得好,连一向持重的萧瑾都这么说了,还有谁会有异议?
萧瑾问:“只是谁去传这个话?”
“太学生不是正受召赶来么?派个人路上鼓动一番,岂不便宜?”上官攸算计着凌东城,心里却隐隐有丝不安,如今大事当前,却也顾不得了。
陆蒙恩连连叫好,心觉若能痛揍凌东城一番,也算间接为母亲出了气,一时大为兴奋,赶紧到门上召了个亲随,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朱邪塞音分派广宁卫严密注视着重明门内外的动静,自己却带着几个副手留在涵章殿护卫,绝没有考虑需要监听主子手下几个得力助手,不想他们就算计起主子来。
阿史那必力还未弄清楚军师等要做什么,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干脆带了几个人离开厢房到崇政门上守着。
涵章殿里。
容汐玦睁开眼睛,竟是小睡了一场,唇边倒浮起淡淡的笑。
又好似青宫斗场初见一般,卧看流云,诸事不相关的神色。
凌妆一直注意着他,不免奇怪,先前瞧着他的模样,还以为在沉思,想不到太子却真的睡着了,心思怎能如此之宽?
她倒了杯暖茶递过去,容汐玦也不接,欠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一手揽了她,突然发现她紧锁眉头。柔声道:“这不是你该忧心的事,身子若乏了,就进去歪一会。”
凌妆靠近他坐了,轻声细语道:“我与殿下一体。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躺下去了,岂能安然入眠?”
“有什么了不得的!难道要我陪你一起躺着?”他倒有闲心亮出森森白牙,手上不规矩摸了一把。
凌妆哭笑不得:“殿下一点也不忧心?”
“有什么可忧心的。”他的口气和神色皆是云淡风轻。
她以目光相询。
“又不是十万大军围困东宫,只不过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跪着。”容汐玦牵起唇角嘲讽地一笑。“这把戏,还不是父皇一手安排的。”
他能如此通透,倒叫凌妆有些意外。
“城外就有我二十万大军,大臣们再闹能闹成哪样?名声我根本不在乎,他要做自在皇帝,我不如带着你回关外去罢了。”
凌妆注意到他用了回字,心里是不赞同的,轻声提醒:“殿下不是说,外头的仗已打无可打,朝廷若不发军饷。拿什么养军队呢?关外想必是荒凉的吧。”
“你不想随我到关外去?”容汐玦挑起眉,好像有丝紧张。
他的关注点异于常人,凌妆担心他生气,正想好好分析分析利弊,却见他拧了眉,随即目中一亮,似乎想到一个好主意,“不去关外也行,中原大地如此辽阔,我带你去走走。顺便把各省的山头都清理干净,一举两得。”
好吧,这对于流浪者来说,确实是不错的主意。可对于一个皇太子,就太稀奇了,这不等于自我放逐?在外头打个昏天黑地自给自足,然后让皇帝缓口气,慢慢在京都及东北西南培植嫡系部队?
他竟就没考虑最后,估计在他眼里。最后出走塞外,做个西域土皇帝也是不错的。
皇帝是他爹,太子能直言,凌妆不能口没遮拦地评论,只好婉转劝道:“人各有志,殿下无意皇位,却做了皇太子,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做一代藩王没什么,可是塞外荒凉,即便您能想出法子立足,后世定也要被朝廷吞没……殿下岂不顾念子孙?”
“子孙?”容汐玦兴致勃发,妖异狭长的目微微眯起,伸手摸了摸凌妆的肚子。
凌妆大窘,拍掉他的手,嗔道:“殿下,说正事呢!”
“子嗣的事也是正事。”他逗了一句,见她神色紧张,安抚道,“你说的也对,我是不信朝廷能拿我怎样,不过将来的孩子们……既是藩王,迟早都要被削藩,可不能让咱们的孩子受苦……”
其实之前凌妆并未想到子嗣之事,现在听他正儿八经议论起来,红晕满面,犹如灼灼桃花之色,透过蝉翼纱照进室内的阳光融融洒在她的身上,似镀上了一层金光,煞是好看。
容汐玦微微眯起眼,“没什么严重的,朝廷里的臣子,你以为哪个就是不可替换的?朝代更迭之际,朝堂彻底换血,反倒政治清明,你每日爱琢磨这些,难道看不透?”虽这么说,其实不过是安慰的话,依偎厮守,儿女情长,他心头哪来的半分杀气。
但凌妆却被一语点醒,正出神思考怎么改变他的一些看法,但见守在门上的王保小碎步进内回禀道:“不好了,詹士凌左丞的马车到东宫门前,被一干新赶到的太学生和大臣们揪住围殴……”
凌妆听闻父亲被打,大惊失色:“怎么会打我爹?”说着起身就要朝外走。
容汐玦一骨碌坐起跟上,问:“难道广宁卫都是吃素的?”
王保额上出了一头汗,“广宁卫原先只守着宫门里头,外头打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打的谁,待发现了解救出来,已是……已是……”
凌妆眼前一黑,脚步踉跄了一下,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学生和大臣为何去打她爹。
容汐玦一言不发,裹挟着她,大踏步向前殿而去。
上官攸等人将凌东城围在青雀殿前的青石地上,严命广宁卫守住宫门。
等皇太子和凌良娣赶到的时候,凌东城早已是人事不醒昏迷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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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们大大小小经历无数阵仗,皮肉之伤司空见惯,基本上都懂一些,只是这位詹士左丞伤得委实严重了些,萧瑾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虚。(未完待续。)
P: 感谢夜夜yy赠送了礼物100起点币平安符;爱走青云路赠送了礼物100起点币平安符;兰素妹子赠送了礼物100起点币平安符;秋颜色赠送了礼物588起点币香囊;饲养员大人投了1张月票;尹小眺赠送了礼物588起点币。谢谢你们的鼓励和安慰,这几天领导被领导骂得想跳楼,白天忙得接电话都没时间,看到你们的安慰好多了,幸亏有存稿。
&bp;&bp;&bp;&bp;周围嘈杂一片,凌东城形状恐怖,凌妆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探不准脉息,容汐玦脸色沉郁,见她紧张得俏脸儿雪白,将她拉起揽在胸前,吩咐道:“速传太医。”
上官攸在旁不停安慰,凌妆一时也听不进去,好在品笛随在后头提醒了一句:“娘娘好像制了许多药丸,有没有可以救凌老爷的……”
凌妆这才略略摄回神思,忙道:“快去取护心丹……”
这些特殊药丸她都在抽屉上贴了标签,品笛不识字,连忙拉了侍萧同去。
诸将偷窥殿下脸色,已逐渐由阴转怒,阳光下蒙了层釉色般,眸底幽暗,明明还是笔直地揽着凌良娣站着,周身却似升起一股戾气,隐隐有席卷蔓延之势。
各人暗地里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都有些雀跃,倒恨不得凌东城死了更好。
他们追随太子多时,熟知他出战前的模样,这是大战来临前的杀气!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头脑最为简单,前头商议时他见大家伙都是一个意思,自没意见,此时见太子急,护心丹又没送到,连忙把自己备着的救命良药掏出来,就要喂凌东城。
凌妆伸出手阻止道:“羽陵侯且慢,我父伤势严重,一般药物恐难见效。”
阿史那必力抬头道:“娘娘放心,末将这药是天山上一个高人给的,已经救过不少人的性命,培元续命,最好不过。”
容汐玦抓住她的手紧了紧。
阿史那必力目光澄明,无端令人信服,凌妆点了点头。
只见他捏碎药丸送进凌东城嘴里,一旁守着的王保赶紧端过茶盏瓷杯倒了一点水,助他润了下去。
几个兄弟恨恨盯着阿史那必力,很有冲上去呼他几个大嘴巴子的冲动。
那头神机营的人占据了东宫女墙,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太子出来的消息很快已被重明门外的大臣们得知。
新任的尚书左右仆射。号称左丞相和右丞相的两位宿老齐齐伏阙求见。
太学生来了之后,队伍更加壮大,议论纷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可谓群情激愤。
宫墙上隐隐可见神机营的火器探头,外围密布着五军营的兵马。
跪在第二排的阮岳环顾四周,心头一动,模拟了一番皇太子出来之后的场景。
神机营攻城拔寨不行,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他不相信**凡胎能躲得开,就算广宁卫再厉害,难道还能变作鸟儿飞上城头眨眼灭了这上千人?
许多时候人生就如赌博……
上次杭州来了凌妆的对头,他在忠王府花厅听得明白,以为能扳她下马,不想在宫外等到的消息委实令人唏嘘。元圣太子色迷心窍,竟一直坚定地站在那女人身边,护她到底。
宗室们大多摇头叹息,在忠王府赴宴的浙江布政使当即落下了老泪。不用说,大伙儿也知道这又是一个得罪过凌家的“故人”。同情之余,却再没人敢同他攀亲道故,连忠王府上也避之唯恐不及,将他送的寿礼都退了回去。
果然,初十就有内旨颁下,废定陶县主为庶人,送入家庵为尼,忠王府四王子与安陆郡主双双禁足罚俸。元宵当日,又听说军知院已派人扣留了不及回浙江的布政使,说是要重审旧案……
照此下去。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怎能坐以待毙?
阮岳咬了咬牙,撩了袍子起来,向跪在前头半身的吏部尚书告声罪。直奔东直门。自从上次密谈,君臣之间有了默契,阮岳在帝宫的脸面也大大不同,永绍帝倒是给了他直进内宫伏阙求见的特权。
今日由尚书左右丞率领群臣到东宫请愿,老师中书令瞿道广年事太高,留下陪着皇帝。此刻永绍帝正由他陪坐于玉皇殿凌霄阁,龙城卫统领邵慕周带刀侍立在侧。
凌霄阁是除了御花园万寿山之外宫城的最高处,阁高六层,形制如巨塔,处于内宫东面,隐隐可以看到东宫全景。
从玉皇殿到前后几道宫门,龙城卫里三层外三层守了有数千人,永绍帝犹觉不放心,又诏命三千营入宫翼护。他坐了一会,还未见前头传来动静,心头烦躁,起身负手在楼头左右徘徊。
此举虽只是试探太子的反应,他心里却十分害怕,然而作为皇帝,他却恨死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怕这个长子,已至不敢当面说个不字,做皇帝还有什么趣味?太子在朝堂上擅杀工部尚书,做皇帝的没有一点表示,如何服众?他心里极希望太子迫于群臣压力而服软,前来请他调停,对刘度等小惩大诫,如此既保住了君主的脸面,甚或还可令太子失去民心;但万一太子反而被激怒……至少明面上不是他唆使臣子们去东宫的,总不至于如此就反了罢?他布下的计划还未开始实施呢!
这就是他召了禁军前来护卫的原因。
永绍帝不觉叹了口气,在父皇手下忍气吞声倒还罢了,如今当了皇帝还要继续看太子脸色行事,长此以往,宗室朝臣们必然投靠到东宫,一日不除去太子,一日食难下咽,至于父子之情……
永绍帝冷哼一声,面色几经变化,终只剩下怨色。
思绪莫名回到许久以前,少年时候的曾经令他目中一黯,风中似乎传来少女泠泠如水的笑声,一个妖且娴的身影于阳光下翩翩旋舞,忽地抬臂回眸,唤了一声:“陛下……”
永绍帝眼中那抹刚升起的浓情蜜意随即被怨毒的恨意取代。
吴泰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头,禀报道:“皇上,吏部右侍郎阮岳求见。”
永绍帝收回心神,说了个“宣”字。
瞿道广呆坐了半晌,已然昏昏欲睡,猛然被这动静惊醒,连忙抓着椅子的扶手端正了坐姿。他已七十多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一辈子什么风浪也都见过了,对皇帝和太子的争斗并不担心。
阮岳蹬蹬蹬地跑上楼头,拜伏在地。
永绍帝坐回位置,却并未直接叫他起来,只是问道:“情况如何?”
阮岳回道:“太学生们也已到了,声威颇壮,可东宫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未完待续。)
&bp;&bp;&bp;&bp;周围嘈杂一片,凌东城形状恐怖,凌妆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探不准脉息,容汐玦脸色沉郁,见她紧张得俏脸儿雪白,将她拉起揽在胸前,吩咐道:“速传太医。”
上官攸在旁不停安慰,凌妆一时也听不进去,好在品笛随在后头提醒了一句:“娘娘好像制了许多药丸,有没有可以救凌老爷的……”
凌妆这才略略摄回神思,忙道:“快去取护心丹……”
这些特殊药丸她都在抽屉上贴了标签,品笛不识字,连忙拉了侍萧同去。
诸将偷窥殿下脸色,已逐渐由阴转怒,阳光下蒙了层釉色般,眸底幽暗,明明还是笔直地揽着凌良娣站着,周身却似升起一股戾气,隐隐有席卷蔓延之势。
各人暗地里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都有些雀跃,倒恨不得凌东城死了更好。
他们追随太子多时,熟知他出战前的模样,这是大战来临前的杀气!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头脑最为简单,前头商议时他见大家伙都是一个意思,自没意见,此时见太子急,护心丹又没送到,连忙把自己备着的救命良药掏出来,就要喂凌东城。
凌妆伸出手阻止道:“羽陵侯且慢,我父伤势严重,一般药物恐难见效。”
阿史那必力抬头道:“娘娘放心,末将这药是天山上一个高人给的,已经救过不少人的性命,培元续命,最好不过。”
容汐玦抓住她的手紧了紧。
阿史那必力目光澄明,无端令人信服,凌妆点了点头。
只见他捏碎药丸送进凌东城嘴里,一旁守着的王保赶紧端过茶盏瓷杯倒了一点水,助他润了下去。
几个兄弟恨恨盯着阿史那必力,很有冲上去呼他几个大嘴巴子的冲动。
那头神机营的人占据了东宫女墙,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太子出来的消息很快已被重明门外的大臣们得知。
新任的尚书左右仆射。号称左丞相和右丞相的两位宿老齐齐伏阙求见。
太学生来了之后,队伍更加壮大,议论纷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可谓群情激愤。
宫墙上隐隐可见神机营的火器探头,外围密布着五军营的兵马。
跪在第二排的阮岳环顾四周,心头一动,模拟了一番皇太子出来之后的场景。
神机营攻城拔寨不行,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他不相信**凡胎能躲得开,就算广宁卫再厉害,难道还能变作鸟儿飞上城头眨眼灭了这上千人?
许多时候人生就如赌博……
上次杭州来了凌妆的对头,他在忠王府花厅听得明白,以为能扳她下马,不想在宫外等到的消息委实令人唏嘘。元圣太子色迷心窍,竟一直坚定地站在那女人身边,护她到底。
宗室们大多摇头叹息,在忠王府赴宴的浙江布政使当即落下了老泪。不用说,大伙儿也知道这又是一个得罪过凌家的“故人”。同情之余,却再没人敢同他攀亲道故,连忠王府上也避之唯恐不及,将他送的寿礼都退了回去。
果然,初十就有内旨颁下,废定陶县主为庶人,送入家庵为尼,忠王府四王子与安陆郡主双双禁足罚俸。元宵当日,又听说军知院已派人扣留了不及回浙江的布政使,说是要重审旧案……
照此下去。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怎能坐以待毙?
阮岳咬了咬牙,撩了袍子起来,向跪在前头半身的吏部尚书告声罪。直奔东直门。自从上次密谈,君臣之间有了默契,阮岳在帝宫的脸面也大大不同,永绍帝倒是给了他直进内宫伏阙求见的特权。
今日由尚书左右丞率领群臣到东宫请愿,老师中书令瞿道广年事太高,留下陪着皇帝。此刻永绍帝正由他陪坐于玉皇殿凌霄阁,龙城卫统领邵慕周带刀侍立在侧。
凌霄阁是除了御花园万寿山之外宫城的最高处,阁高六层,形制如巨塔,处于内宫东面,隐隐可以看到东宫全景。
从玉皇殿到前后几道宫门,龙城卫里三层外三层守了有数千人,永绍帝犹觉不放心,又诏命三千营入宫翼护。他坐了一会,还未见前头传来动静,心头烦躁,起身负手在楼头左右徘徊。
此举虽只是试探太子的反应,他心里却十分害怕,然而作为皇帝,他却恨死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怕这个长子,已至不敢当面说个不字,做皇帝还有什么趣味?太子在朝堂上擅杀工部尚书,做皇帝的没有一点表示,如何服众?他心里极希望太子迫于群臣压力而服软,前来请他调停,对刘度等小惩大诫,如此既保住了君主的脸面,甚或还可令太子失去民心;但万一太子反而被激怒……至少明面上不是他唆使臣子们去东宫的,总不至于如此就反了罢?他布下的计划还未开始实施呢!
这就是他召了禁军前来护卫的原因。
永绍帝不觉叹了口气,在父皇手下忍气吞声倒还罢了,如今当了皇帝还要继续看太子脸色行事,长此以往,宗室朝臣们必然投靠到东宫,一日不除去太子,一日食难下咽,至于父子之情……
永绍帝冷哼一声,面色几经变化,终只剩下怨色。
思绪莫名回到许久以前,少年时候的曾经令他目中一黯,风中似乎传来少女泠泠如水的笑声,一个妖且娴的身影于阳光下翩翩旋舞,忽地抬臂回眸,唤了一声:“陛下……”
永绍帝眼中那抹刚升起的浓情蜜意随即被怨毒的恨意取代。
吴泰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头,禀报道:“皇上,吏部右侍郎阮岳求见。”
永绍帝收回心神,说了个“宣”字。
瞿道广呆坐了半晌,已然昏昏欲睡,猛然被这动静惊醒,连忙抓着椅子的扶手端正了坐姿。他已七十多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一辈子什么风浪也都见过了,对皇帝和太子的争斗并不担心。
阮岳蹬蹬蹬地跑上楼头,拜伏在地。
永绍帝坐回位置,却并未直接叫他起来,只是问道:“情况如何?”
阮岳回道:“太学生们也已到了,声威颇壮,可东宫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未完待续。)
&bp;&bp;&bp;&bp;阮岳将瞿道广重新扶好归座,这才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应该由尚书左右丞出面请太子出来训话,重明门外正是城墙上火器交叉射杀的最好位置,由神机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乱党首脑,广宁卫必成一盘散沙,五军营和三千营约有万数,东宫里头武将和广宁卫不过一千多人,定可乘乱绞杀余孽,想必用时不过一时三刻,城外的那二十万西军无论如何策应不及,届时群龙无首,陛下下旨收编,何愁大事不成?”
永绍帝拈须道:“爱卿言之有理,此计甚妙。”回头看看邵慕周。
邵慕周忙点头道:“正是,任他铜皮铁骨,怎禁得起火铳齐射?为防万一,臣愿再领禁军五千增援。”
以十倍军力对东宫一千多人,永绍帝似乎已经看到了美好的结果,隐隐有些激动兴奋,心想,即使容汐玦再厉害,到底是**凡胎,定难逃一死,只要能杀了他,剩下的人都不足为惧,“神机营那祥,五军营闫德矜,三千营秃孤术,都是朕的心腹,只要面授机宜,也就是了。”
邵慕周请命道:“臣愿前去传旨。”
永绍帝略一沉吟,从袖中摸出天子亲掌的虎符,“三千营还在内宫,你同阮岳过去出示朕的旨意,知会秃孤术也就是了,关键在神机营,你定要面见那祥,让他亲自动手。至于禁军,待你回程再去召集不迟。”
阮岳见皇帝不将这重大事情交付在自己一人身上,显然更加信任邵慕周,心下微微冷笑,口称领旨拜辞。
邵慕周与他一同下楼,召了两名龙城卫好手护送。
迎着寒风走在宫墙间,阮岳无比踌躇满志,尽管前方有看不清的危险,可是也有更大的富贵在向他招手。
现在工部尚书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若太子能诛杀尚书左右仆射中的一个,那就更好了……
想象神机营火器齐射的盛况。阮岳唇边露出狞笑,也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的时刻。他坐上了恩师瞿道广的位置,还成了国公,而那个女人。匍匐在脚下不住哀求,他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名分,想着她跪在尘埃抱腿相求的样子,他加快了脚步。
而东宫前殿中,太医仔细检查过凌东城。终于给出了结论:“虽伤及筋骨内脏,性命应该无忧。”
凌妆这才松了口气,连唤了几声:“父亲。”
扈从凌东城的凌霄和凌月都是满面悲愤,前些日子凌府大摆宴席,凌东城正式认了他们为义子,此刻凌霄紧紧盯着义父,凌月则不自觉地看了凌妆一眼,想起太学生骂她祸水、妖魅,心里一阵抽疼。
姑娘的路走得太不顺畅了,越来越不能让他放心。如今更是处在即使他粉身碎骨也未见得能保她周全的绝顶,退一步即是万丈深渊。
凌月再看了一眼太子。
自从他们出现,太子就一直稳稳地揽住姑娘的肩,似乎绝不会撒手,他低下头,微微放心,在临时安置义父的榻前半跪下,关注着凌东城的脸色。
凌东城听到女儿呼唤,蠕了蠕唇,但太医刚给他上了药。淤血散开,他眼唇鼻间已肿成馒头般,“呜呜”了几声,竟是连眼睛也睁不开。
凌妆哪里能见父亲这般凄惨的模样。此刻才知能医不自医是什么道理,当初奶父治死了儿子,原来竟是因为面对至亲的时候,人再不能冷静。
见凌东城没有性命之忧,容汐玦才冷然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太学生会冲着凌左丞去?”
凌霄正要回答,凌东城好像有了些神智。伸手向太子的方向,直着脖子挣扎着要说话。
凌妆想阻止,却见容汐玦放开自己,上前两步,缓缓倾身低头。
“太子……殿下,臣死不瞑目……”
忍在眼眶中许久的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凌妆连忙拿帕子掩住唇。
阿史那必力已愣愣地安慰:“太医说你死不了。”
凌东城一说话,嘴唇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丝丝渗出,却不管不顾道:“阿眉……不曾祸国……望殿下……护她……护她……臣也是……也是清白的……先帝赦免了……臣流放之刑,现今还未……翻案,臣……死不瞑目!也不能……叫阿眉……背了……罪臣之……之女的名头……”
他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极之艰难,倒更招出了凌妆的泪水,不及拭干,又忙着示意太医为父亲擦去血迹,重新抹上生肌去淤的药膏。
容汐玦目光一沉,答道:“你放心,军知院已查明真相,我必昭告天下,替你平反。”
凌东城顿时滚下两行激动的泪水,虽然痛得半死,却透出一口气,心想没白挨打,太子到底是真心实意对待阿眉的,便是死了,讨来了准话,总也有个身后名,不至于拖女儿的后腿。
说话间,广宁卫已奉命捉进来两名官员与二十几名太学生,掷在青雀殿前。
一个千户官身的卫士进偏殿来禀报:“启禀殿下,属下等已捉拿到带头肇事之人。”
容汐玦微微点头,外头已传来太学生们激动的呼喝怒骂之声。
上官攸忙问:“捉拿他们时,外间其他人有何反应?”
那千户回道:“想冲上来夺还人犯。”
上官攸叹道:“反了,不是请愿么?竟演变到冲击东宫的地步了,殿下,臣请调所有仪鸾卫前来翼护东宫。”
容汐玦一挥手,说声:“准了。”已朝殿外而去。
诸将急忙跟上,萧瑾凑近上官攸身边,一扯他的衣袖故意落于人后,压低声音:“敢问先生,仪鸾卫现是否在军知院中?据我所知,三大营有上万人马,此时逼着殿下动手,若无准备,激怒了皇帝,岂有胜算?”
上官攸胸有成竹地一笑,道:“五千仪鸾卫此刻就在东宫之外,千余广宁卫更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再说萧将军,你等几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十万营盘也可杀入杀出几次,还惧这区区一两万人?混战起来,要怕的倒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届时还望将军护全一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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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瑾朝上官攸竖起一个大拇指,也知军师最后一句是在说笑,不过他却当真不将京军放在眼里,便是无有那五千仪鸾卫,兄弟几个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去不在话下,更遑论惊才绝艳的太子了。
他当即抱拳一让,请上官攸先行。
上官攸却不忙着出殿,反而转过身来向凌妆道:“娘娘勿过于伤心,今日之事,只在迟早,若想久安,还望娘娘出力。”
说着郑重作揖,方与萧瑾联袂而去。
凌妆木立偏殿中,感觉心跳也快了起来。
上官攸调兵,皇帝和太子都不知道,岂不也太惊人了?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这种大事,无论如何该与主上通个气。
眼前这纷纷繁繁的局面竟越发的扑朔迷离,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盘算,令人看不透。
外头已然鸦雀无声。
“两位义兄看顾好父亲。”凌妆拜托一句,连忙走出殿外。
青雀殿汉白玉围栏下跪了二十余人,大部分着太学生服,头戴金锦镶边、额顶上方镶一四方白玉的软脚幞头,前头两个穿戴六品文官服饰,头戴七品冠,身佩蓝绶带,竟是国子监博士装束。这种级别的博士掌教五品以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以上曾孙入学者。
大殷一直所说的八百太学生只是前朝旧称,本朝承平日久,都城国学里已经有八千监生,内分国子、太学、广文馆、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凡七学,学生的身价次第而降,比如国子里头的博士都是五品官,学生为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直系子孙、从二品以上官员曾孙以内。如今抓的这一批,看来是第二等,真正的太学生。
太子身后跟着一干武将,气势非凡,可太学生们自有一股凌然不可侵犯之色。
京都官员牵丝攀藤,互为姻亲。他们是官员勋贵子弟,想必家中也有长辈跪在重明门前请愿,顶着忠孝两座大山,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恐怕抛头颅、洒热血亦是在所不惜的。
最头疼的就是这等人。
凌妆于殿门上看清楚了,裹足不前。
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只怕自己稍一近前,就要被他们冠上牝鸡司晨的罪名,瞥眼见郭显臣老老实实跟在边上。心中一动,忽问道:“郭内臣,若太子震怒,你可敢冒死劝谏?”
郭显臣一滞,随即抬手道:“奴婢微贱,死不足惜,还请娘娘吩咐。”
凌妆道:“附耳过来。”
郭显臣忙凑上两步侧耳倾听。
凌妆如此这般吩咐几句,说一声:“去罢!”重又退回偏殿门内。
郭显臣小跑过去,却听燕国侯刘通喝问:“可是你等不知死活,殴打东宫詹士左丞?”
前头两名博士尚未开口。他们身后跪的一少年已大声道:“此事与博士无关,皆是我等所为。”
这少年浓眉俊目,闪闪似电,鼻直口方,相貌端正,带一种傲如山岳、视死如归之正气,偏偏最是令陆蒙恩、刘通等讨厌的气势。
诸将偷觑太子,负手漠立,似一泓青凛凛的寒光,玉琢般的容颜上只余一抹讽刺。半勾着嘴角,邪魅多姿。
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太子一般不屑于杀,但每当他露出这副神情。那么,凭你眼前是谁,也只有死路一条。
刘通便退在一边,等着看好戏。
“报上名来。”太子说了四字。
明明他依旧静若远山,那太学生却震慑于其气度,怔了片刻方回过神。仰起头答道:“学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开国翊道启运文臣、太子太师、上护军,宁国公八世孙梁琛。”
太子蓦然一笑:“是你带头殴打的凌左丞?”
梁琛傲然点头。
“这一番,你倒可一举成名天下知……”
所有人未来得及反应,太子已电光火石般地出手,也不知他怎样上前,诸人定睛看时,梁琛已在他手上,他却还是站于方才说话的地方,修长手掌如铁钳一般锁住梁琛的咽喉,半提离地。
梁琛顿时面庞紫涨,双眼凸出,两脚乱踢乱蹬,眼见随时毙命。
跪着的太学生们一时哗然,广宁卫们上前弹压住,一个个都被押着起不了身,却有人破口大骂:
“妖妃误国!”
“清东宫……”
两名博士失声呼道:“殿下容人!”
郭显臣突然一个扑跌上前哭喊道:“求殿下手下留情!”
谁也料不到出头求情的会有一个八品侍监。
容汐玦轻轻抬脚,就将郭显臣踹翻在地,手上本待劲力一送就杀了梁琛,却忽然想到郭显臣哪里敢这么大胆,必是凌妆的意思,遂随手一丢,梁琛爬在地上眼泪鼻涕齐流,喉头火烧一般,连咳嗽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凌妆站在门内看到这一幕,大惊之后松了口气。
杀太学生的后果,可比杀大臣严重多了,臣子们可以随便摁一个罪名,国子监却都是未出茅庐的后生小子,能有多少罪过?何况有监生八千,难道还能全杀光不成?上上之选自然是一个不杀,以杜绝绝天下悠悠之口。
上官攸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但是他与凌妆的立场毕竟不尽相同,经历过所有近亲的生离死别,心肠也硬上很多,觉得天下无不能杀之人,便是太学生,杀上十个八个,他也有信心摆平局面。
不过毕竟是他设计叫人鼓动太学生殴打凌东城的,眼下他与凌妆是结盟之势,更不想无端得罪这位凌良娣,知她要拦,却不妨自己做个好人了。
于是踏上两步,向太子道:“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太学生们向来是非分明,受了奸人蛊惑也未可知,且容臣问一问原委。”
郭显臣还在不停磕头,容汐玦回头望一眼倚门而立的凌妆,倩影单薄,令他柔肠百结,一时消了杀气。
“是谁人指示尔等赶赴东宫?”上官攸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问的倒也是症结所在。
有学生挣扎着要去扶梁琛,朱邪塞音恼怒他们对太子不敬,不令卫士们松手,一个个被半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那梁琛趴了一会,手足发软,四仰八叉瘫在地上。
不知谁喊了句:“梁兄死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太学生们见梁琛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顿时乱起来,甚至有人直骂太子无道。
凌妆眼见容汐玦缓缓移动步子,似猎豹蓄势待发,知道单凭郭显臣拦不住,顾不得抛头露面,急跨出门槛,口中喊着:“殿下息怒!”,冲到他身边不远处拜倒尘埃。
太学生们不禁停止了喧哗,目光尽皆落在她身上。
她疾步而来,便如柳絮风轻,梨花雨细,楚楚风致落在男儿眼中,总归难以生出恶感。
“起来,何故为他们求情!”容汐玦上前一把将凌妆拉起。
在这些迂腐的书生面前彰显对自己的宠爱有弊无利,凌妆不着痕迹地脱出他的手臂,低头道:“求殿下让上官先生把话问清楚,臣妾也想知道他们为何要殴打凌左丞。”
容汐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中,故此微哼一声,任由她去。
上官攸方才是照着两名博士问的,不想众人因着凌妆静默一阵之后,又有学生抢着嚷道:“元圣太子加尊无二,可见今上慈怀,岂不知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君子之道,在子臣弟友间,及格物致知!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东宫为储君,天子为君为父,应当忠事无违,擅杀工部尚书,罪不可恕!”
阿史那必力等异族将领大多数有听没有懂,上官攸见这学生搬出大义来讲,一时竟也语塞。
传承千年,忠孝二字已深入人心,永绍帝既是君又是父,怎么说擅杀他的臣子都是大忤逆,便是上官攸看透这一切不以为然,面上总觉难以反驳。
不想凌妆踏上两步,对着那太学生道:“你等饱读诗书,请为我解惑。敢问何为皇太孙?”
那太学生想不到她这时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愣之后道:“太孙亦国之储君。”
“何又为储君呢?”
“自然是皇位继承人!”
凌妆见那太学生微微露出妇人无知的眼神,淡然一笑,“天下皆知。先帝生前册封殿下为皇太孙,从大礼上讲,赵王为臣!”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容汐玦也料不到她如此大胆,竟说出父皇理该为臣的话。
那太学生低头一思。却也不错,既册了皇太孙,任尔伯父叔父觊觎大位都是不臣,算起来父亲也一样,在大礼法跟前与诸叔伯没有什么两样。
却另有一学生抗辩道:“先帝临终已颁诏废皇太孙为晋王……”
前头跪的博士听见学生把已定性为矫诏谋逆的东西拿出来讲,急忙呵斥一句:“无知!还不住嘴!”
那监生被一喝,才回过味来,将废帝朝的东西提出来当证据,东宫要按一个谋逆的大罪过来,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先前那学生抬头道:“不论大礼法怎样。太孙当日既让位于今上,自甘南面称臣,今日就该尊子臣本分。”
这些学生确实是辩论的高手,很快就能捉住问题的关键,驳得人无话可说,便是上官攸在一旁听了,也觉这话没有漏洞。
凌妆却淡淡问道:“哦?臣子的本分是什么?是你说的‘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么?”
太学生当即答拜:“圣人言,正是。”
“既如此。你等为何冲击宫门,殴伤詹士左丞?”
太学生顿了一顿,仰头道:“东宫有佞臣,学生等为肃宫廷。不顾生死……”
凌妆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是清君侧的意思。”
好几个太学生哄然应道:“然也。”
“你们既清得君侧,太子为何不能?”凌妆突地拔高声音,娇声斥责,“枉读了圣贤书,是非不分。军知院设立以来,暗中查探朝中大臣。久已掌握工部尚书迟节和侍郎杭双丘利用职权,大肆贪污之事,太子为国清除禄蠡,尔等既为臣民,有何立场指责?”
上官攸等听明白的,几乎想大声喝彩,良娣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太学生既可打凌东城,太子自然更可清君侧,既然提到了军知院,他不得不配合。
“工部尚书迟节,两榜进士出身,历任工部主事、山东右参议、顺祚十八年召为工部右侍郎,二十五年擢工部尚书,在任期间,主持帝妃陵寝、诸王府第、茔墓,行宫仪仗缮修,频兴大工,各省奏修河道桥梁,每每搪塞,顺祚二十九年,浙江及苏、松诸府方罹水灾而织造锦绮至数万匹贿诸王,现有营陵小吏状告其勾结奸商侵吞巨款,戮杀工匠性命冒领禄银,证据确凿,罪恶滔天!”
上官攸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一番慷慨陈词,凌妆竟也听不出他是杜撰还是真有其事,联系到叶玉凤曾提起的修筑陵墓那些乌糟事,心想大约军知院确实掌握了一些消息。
太学生们瞠目结舌,顺祚朝晚年疏于治理水患,导致各省水灾频发,是天下皆知的事。百姓们早就怀疑工部官员中饱私囊,议论纷纷,这番言语他们竟叫他们无言以对。
上官攸补上一句:“不日军知院将奏请朝廷,将一干查实有罪的大臣逮捕下狱,罪行公布天下。”
凌妆即问:“这是工部的罪名,尔等说凌左丞是佞臣,却不知佞在哪里?可有真凭实据?”
为首那太学生此时满面通红,期期艾艾道:“有人说凌左丞是个奸商,献女入宫,邀东宫之宠,挑唆东宫与皇上的父子之情,叫太子……太子……色令智昏……”说到这里,他已声如蚊呐,明显这一切都是风传,不过是某种说法,要说真凭实据,他们对凌东城此人毫不了解,又从哪里去取?
且这番话好似连明面上也站不住脚。
东宫太子原为皇太孙,帝位合法继承人,只要他想,既已攻入京城拿下废帝,践祚登基就是,何必要让位赵王,上演这一出吃力不讨好的戏码,给自己套上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何况东宫至今为止只有一个侧妃,别说纳了这妃子多久,便是太子攻入京城也才两个多月,凭什么说他会惑于女色?其实事实正好相反,世传太子不好女色,已经传了好几年了。
东宫詹士府的狄亦斋等人皆是饱学之士,听得凌良娣一番话,心里也是大为佩服,当真是有礼有节,软硬兼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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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读书人并非全不明理,此时无人煽动,不至于头脑发热,被凌妆一诘问,也就想通了其中道理。
两个博士当先哭拜:“臣等愚昧,受了奸人唆使,误伤东宫属官,还请殿下宽宥。”
凌妆想起猪头般的父亲,心里不免有气,也不再出言,默默退至太子身旁侍立。
这干人被凌妆等以言语拿下,上官攸请示过太子之后吩咐卫士:“暂且锁系。”
梁琛在地上瘫了半晌,渐渐回过气来,挣扎了几下,凌妆看见,便向孙初犁道:“宣医官为这监生诊治。”
孙初犁挥手差个小太监飞跑去青雀殿请太医。
两名博士俯首称谢。
凌妆却觉这两个博士很不称职,学生家中将才俊交付于国子监,是叫他们读书明理,而不是被人拿来当棍棒使,作为老师,明知政治之事有危险非但不加以阻止,还带头来闹事,不是收了人好处就是别有目的。
然而此时不是细细追究的时候,她也就将此念头压下。
二重门外,传来更加汹涌的呼声,似乎有许多人涌上重明门吵吵嚷嚷。
一广宁卫飞奔而来禀道:“启殿下,有官员带领太学生冲击宫门。”
乖乖束手就缚的一干学生个个抬起头来,领头的那个忙道:“不能叫同窗们做了替死鬼,请殿下容学生等前去说明!”
容汐玦瞧也不瞧他一眼,向朱邪塞音道:“你亲护良娣在青雀殿候着。”
朱邪塞音领命,容汐玦率一干臣子向重明门去。
凌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纠成一团,终是远远跟了上去。
朱邪塞音心想方才太子爷的命令是让良娣在青雀殿候着,犹豫片刻,一个跨步横在她的去路上。
凌妆蛾眉挑起,往左一步,朱邪塞音毫不在意,随着左移一尺。往右一步,他又伸手挡在右边,直气得她俏脸铁青,一时却难奈他何。
此时她已站在崇政门上。可以清晰地听见重明门上的动静。
只听见有人高呼:“交出凌东城!交出陆蒙恩、……”
“奸商凌东城,唆使东宫强夺朝廷矿权,罪不可恕!”
这句话传来,委实令凌妆一惊。
当日父亲献计,身边只跟随郭显臣、魏进、姚玉莲、杨淑秀四人。随即也吩咐他们退下了。之后太子召唤上官攸商议曾经提起,之后计策谋定,这些太学生如何知道主意是詹士左丞出的?
东宫中是谁走漏了消息?
重明门前的人见里头一大群人出来,原先被捉进去的一干人用绳子捆了一串,骂声更加嘹亮,除了骂凌东城,更不惮以恶毒的语言加到凌妆身上。
“交出祸国妖妃!”
“东宫出了妲己,出了妹喜!天下即将大乱……”
“妖妇惑乱东宫!人人得而诛之!”
“贱人!怎敢迷惑太子……”
凌妆隔着一道门,只听那声浪亦能感觉到外头的混乱,心里一阵冷笑。
太子如今兵权正盛。他们就敢如此放肆,当真让步,怕不要将自个儿千刀万剐了去?
史上统治者血腥镇压的例子不胜枚举,反正横也是妖妃贱人,竖也是祸水妲己,太子面对这局面,必不能忍,不如干脆自己来担了恶名,也免他被人口诛笔伐。
一念及此,对朱邪塞音怒道:“你不是只忠于殿下么?难道想让他为千夫所指?”
朱邪塞音颇是为难。主子的脾气他自然知道,外头若是骂太子,可能未必就会动手,但如此羞辱良娣。主子怎能容忍?
他那里犹豫,凌妆已轻盈地跑了出去。
众宫人大急,口中唤着娘娘,迈步急追。
重明门前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二道门里栓成一串的太学生朝外头大声喊话。声音完全淹没在澎湃的声浪里。
凌妆急跑间,已见容汐玦将一人提在手上,两手一拧,就像拧柴禾一样拧断了那人的脖子,抬臂一掷,扔出数丈开外,撞在重明门前的琉璃瓦当下,豁剌剌扫落一大片瓦片泥土,落在地上。
文官和生员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听得几声尖叫,却又陡然安静下来。
凌妆看得心惊胆战,疾步跑到太子身后,大声道:“多谢殿下为臣妾出头!这等乱臣贼子,胆敢冲击东宫,该杀!”
容汐玦惊异地看她一眼,跨了一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门上顿时一片哗然,“妖妃、妖妇、祸水……”喝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太子既起了个头,刘度、阿史那必力、陆蒙恩等岂会落后,拔出佩刀,手起刀落,一刀一个,瞬间砍下几颗人头。
鲜血喷薄而出,到处飞溅,骂声骤停,只余各种哭爹叫娘,原本堵在门上的人四散奔逃,转眼空出了一大片,有几个被撞倒在地的见刘度等凶神恶煞地扑过来,直吓得屁滚尿流,手足并用爬开……
“杀人了!杀人了!”
“妖妇唆使太子杀人了……”
凌妆本就不惧血,大着胆子一看,地上躺了五具无头尸体,两具太学生装束,三具身着官袍,一颗脑袋滚在不远处,眼睛犹瞪得铜铃般大,甚是可怖。
连门里被卫士们压着的太学生也鼓噪起来,广宁卫使了些手段,将他们全踢跪在地上。
太学生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看着人首分离,晕死过去的有之,声嘶力竭狂吼的有之,瑟瑟发抖的有之……
凌妆挺直脊梁站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妖妇之名当真坐得实实的了,今日的事若无法善后,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到了这份上,太子若不能压服众人,那么他身边之人就是妖妇悍将,所谓的“清君侧”她就是首当其冲要清去之人。
门外混乱了一阵,容汐玦喝住了追赶的几员武将。
围在门上不远处的太学生们愣了片刻,咆哮起来。
“你等莽夫!听一个妖妇鼓动,竟敢乱杀无辜!”有人断喝一声。
叫声未落,一道金光闪过,那人不及闷哼,已双眼翻白倒在地上。
原本跪着的官员见变乱陡生,早站了起来,大部分人撂好官袍,随时准备逃命。
当先的几个却只有硬起头皮,联袂上前。
“殿下容禀……”两名紫袍金鱼袋的官员往前踏了两步,距重明门前约二十步时伏在地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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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原本门前领头的是三名绯袍官员,皆来自赵王府,如今在中书省担着资政大夫的高职散缺,此时瑟瑟抬头,只见太子目中煞气隐现,犹如修罗再世,而面前横着两具尸体,一具脖子耷拉,怒睁着眼,另一具额头中了一枚金扣,四周皲裂出血,那金扣深深嵌入骨肉三分,死者表情十分诡异,似根本不信自己会是这般死法。
紫袍金鱼袋,乃一品文官装束,朝上一品只有四个,瞧这两人年纪,显然不是中书令衢道广和唐国公,那么就是永绍帝登基后擢拔的尚书左右丞。
他们手托请愿书,尚书左丞戚威朗声说话,声音却似带一缕颤抖,“殿下容禀!”
资政大夫之一上前躬身道:“请殿下听臣子们一言。”
容汐玦负手瞥一眼朱邪塞音。
朱邪塞音会意,急忙走至凌妆身边。
尚书左右丞额头慢慢渗出冷汗,右丞抬起的手也微微颤抖。
太学生们见皇太子果真出了重明门,皆退避几步,当前几人噗通跪下,众人潮水般地跟着跪了下去。
凌妆长长透出一口气,太子毕竟出于正朔,广宁王威名震摄天下,大多太学生们心里想必还是敬畏的。
那抹身影矫健挺拔,颀长如翠竹青松,缓步迎向拜伏了一地的满朝官员……
突然,一声清脆的爆竹响打破了重明门前的寂静,一蓬烟雾在容汐玦身边炸开。
凌妆还未反应过来,响声已如暴雨急豆般连绵而起,容汐玦的身影顿时被弥漫的烟雾淹没。
凌妆大惊,只见朱邪塞音等都变了颜色,急急往宫门外扑去。
“神机营竟敢放冷枪!”上官攸咒骂一句,猛然招手,“快贴女墙下站!”
说着已狸猫般敏捷地窜到一堵宫墙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拉下芯子。只见一道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孙初犁和郭显臣等左右拥着凌妆要往墙根下跑,凌妆脚下跟着,目光却在烟雾中急切搜寻他的身影。
急变中,容汐玦快若闪电。
枪声响起之时。尚书左右丞见他明明还在丈余开外,却猛地发现自己身子凌空,已被他抓在手中飞旋起来。
啪啪几声响过后,这二人满身插满了铳箭,血汩汩流下。四周许多官员和太学生遭了池鱼之殃,倒下一大片,其余的顿时成了鸟兽散,惨叫声划破天际。
此时的铳五十步(80几米)内准头也是不错的,三十步内可打穿锁子甲,何况神机营居高临下,显然早有准备,一举偷袭,数百杆齐射,满以为能立毙东宫于城下。没想到太子身手如电,明明放铳时距离最近的大臣还有一丈多远,却鬼魅般妖异地抓了左右仆射作为肉盾,城上精心准备的两排射手尽皆无功。
神机枪重新装填颇为费时,刘通与车敬之见城头暂无动静,一左一右当先闯出来。
阿史那必力和萧瑾对视一眼,将刀含在口中,两人手足并用,便如猿猴,眨眼间攀上了城墙。
宫墙上的神机营统领那祥急切催促士兵装填火药。他仗着站得高,还有弓箭火器护卫,探出女墙指着底下骂道:“东宫反了,竟敢诛杀左右丞相!”
刘度在底下破口大骂:“我家主上不领兵来救。所谓的皇帝都不过是阶下囚,一朝翻身就来个狡兔死走狗烹,杀便杀了,你不服么?”
那祥有些慌乱,见备用的第三、四排枪手从两侧跑上来补位,盯着底下不远处五军营主将的旗帜。缓缓抬起手来。
可是那祥的手并没能挥下去,一声嘹亮的哨声响起,天空中忽现一只大鹫,乌云一般掠过墙头,竟将那祥凌空提了飞至重明门上空。
不知何处射来一支鸣镝箭,带着呜咽的呼啸声“笃”地穿进那祥的咽喉。
阿虎却还是没有将那祥放下,提着他在东宫前的广场上空盘旋。
此时城头已出现广宁卫矫健的深蓝色身影,火器装填需几十个步骤,神机营士兵平时练习的大多是装填功夫,拳脚哪里是广宁卫的对手,转眼缴械跪于地上,萧瑾登上哨楼放声疾呼:“顺者生,挡者死!”
阿史那必力提着抢在手的神机营重弓,直指五军营主将旗下的闫德矜。
那祥的尸体还在天空洒着血花,实是最好的例子。
三名中书省的资政大夫有一人不慎中弹,满地打滚,嘴里不停嚎叫:“杀人了!杀人了!”
却不正是之前鼓动太学生的声音。
容汐玦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人。
陆蒙恩见状呵呵笑道:“何必殿下动手。”说着拔出腰间佩刀,上去一刀结果了那资政大夫。
这时候也只有他笑得出来,另外的两名从二品大夫已被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五体投地拜伏求饶,一个拔足飞奔。
“元圣太子饶命!太子爷饶命……”
求饶未落,陆蒙恩手起刀落,又砍了一个,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那个逃跑的资政大夫速度就更快了,车敬之小跑几步,忽地一个纵跃,已若苍鹰搏兔般赶上,一腿踢在那人后心。
那资政大夫口中顿时狂喷鲜血,却还是往前跑了十数步,方才扑跌在地。随即他发现血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从口中疯狂地涌了出来,接在手上随即堕地,转眼一大摊子,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呜呜几声软倒在地。
刘通大声叫好:“不愧是定鼎侯,这一脚有开山之力,有进益!大有进益!”
恰此时,又有曳撒锦衣的仪鸾卫从对街的衙司民居中翻越而出,连绵接踵,瞬间包围五军营的数千人马。
虽然目前双方兵力还是相当,五军营统领闫德矜却是见过太子的身手的,此时已然胆寒,灵机一动,阵前调戈,高举手中剑喊着:“奉旨保护太子!奉旨保护太子!”
其余五军营官兵立即有样学样,大喊保护太子。
阮岳和邵慕周正带兵从东西两侧远远爬上女墙,看到重明门前情形,顿足捶胸,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腔热枕已是寒风吹,满地殇。
计划中此时已然毙命的东宫太子,好端端地立于重明门前,渊汀岳峙,气吞山河,身前人山人海,拜伏了一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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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五军营闫德矜一不做二不休,指挥士兵收拢文官与太学生,押至重明门前一一跪下,摘下燕翅盔捧在手里,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请罪:“末将护卫不周,令元圣太子受惊,请殿下恕罪。”
容汐玦冷冷望着眼前一片黑压压陌生的面孔,意兴阑珊。
陆蒙恩见这干人一忽儿竟已投降,颇不爽利,到一众文官面前重重哼了一声,大声问:“谁带的头?供出来饶你们不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痛哭流涕:“我等是胁从于两位仆射来的,非是自愿……”
反正两个新上任的仆射已做了刀下亡魂,众臣不免齐声附和。
“还有三位资政大夫,靖国公想必也看见了。”又有人指着死在前头的资政大夫推责任。
“好罢,带头的都死绝了。”陆蒙恩倒也知道不能将文官们全都杀了,讥笑道:“你们不是爱跪么?且跪个够,叫百姓们看看你们这些做官的德行!”
原本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站在远处探头缩脑,这会儿早都躲得不见了踪影。
上官攸见事已渐渐平息,整了整衣裳,迈步踱出了重明门。
容汐玦眯着眼,瞧见大理寺卿等也赫然在列,想起一事,冷声道:“军知院督查百官,初五下毒谋刺的案子,交由他们,不用大理寺插手,再有骚扰凌府上下的,一律问罪!”
大理寺卿急忙顿首,“臣遵旨。”
上官攸拱了拱手表示接旨,目光在百官丛中不断逡巡。
城头上的阮岳见局面已被东宫控制,哪敢滞留,赶紧矮身一挥手,与两员龙城卫千户灰溜溜领了尚未冒头的官兵小心翼翼后退,其实下头的人本就看不见他们,他们却一直退下城楼,才一路狂奔向内宫报讯。
百官大部分低头跪着,太学生们跪在满地的鲜血死尸当中。也没了之前的气概。
邵慕周瞧见阮岳的举动,带着三千营人马,往后退了几步,再退几步。也悄悄下了城墙,飞奔回宫。
上官攸吩咐仪鸾卫几名百户带人清点伤亡情况,心里盘算着:尚书左右仆射,乃神机营射杀,不干太子的事。死的官员和太学生,大半也是神机营造成,这下倒好,东宫之前杀的几个算不得什么了,尽可都按在神机营头上。
容汐玦静静俯视着跪了满地的文臣,微微摇头,懒得与他们周旋,径自转身回东宫。
上官攸越俎代庖,大声宣布:“今日之事,军知院会彻查到底。揪出神机营谋刺东宫和煽动太学生来闹事的幕后指使者,必不轻饶!”
跪着的大臣门心里都是明镜一般,神机营是多么紧要的所在?谁能指示?想必东宫也定然清楚。
恐怕大殷以后的局势会更加扑朔迷离,不久后变天也绝不稀奇。
上官攸原本正在头疼东宫杀了太学生,不好向世人交代,这时一清点,神机营一通扫射,竟误杀了二三十个太学生,伤了的就更多了,兀自躺在地上惨叫。倒有了计较。一边命人抬伤者入内治疗,一边令人押解涌在前头见到东宫杀人的一干监生,尽皆送往内诏狱。不将他们好好教唆一番,他可不准备放人。
诸臣俱是凛然。军知院成立的时候就已昭告天下设内外诏狱,内狱关谋逆重犯,外狱押贪墨官员,这三愚先生,竟是要把这么多太学生都判为逆党不成?
后头的太学生不知前面的为何被抓,只听仪鸾卫大声喊着:“神机营谋刺太子。当先哄闹的国子监监生是否沆瀣一气作为掩护,要待军知院调查清楚,其他人等,想来应是受了蒙蔽,这就散了吧。”
容汐玦进了重明门,即搜寻凌妆身影。
见她立于城墙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头一暖,向她伸出手。
凌妆疾步走了过来,依偎在他身旁。
“害怕么?”容汐玦低声询问,目中满是关切。
凌妆摇摇头,面色如常:“有你在,什么也不怕!”
他忽地唇角一勾,顿时畅快起来。想起方才出手杀第一个人之时,她冲上来说的话,又露出责备神色。他是男人,根本不会要自己的女人背黑锅。
门内栓成一串的两个博士和太学生都是富贵中人,文弱书生,哪里经历过今日的场面,本已委顿在地,又见仪鸾卫抬了几个、押了几十个进来。
被押进来的这些太学生离重明门最近,有几个被神机营乱弹所伤,先前还在高声疾呼,见了同窗惨死一地,几员猛将又砍杀一气,再到车敬之一脚踢死资政大夫之后,大部分早已灵魂出窍,还有几个行走间已不争气地淌下黄水。
说书人口中“徒手格白熊”的车将军,要起人命来,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以往西军踏平各国各部,毕竟是遥远的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都不过是个谈资,比如“西征军灭一部落,杀敌万人”……但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数字是多么的血腥残忍。
这些勋贵后裔初来时的血勇早不知去了哪里,一人带头嚎啕大哭,好几个跟着呜咽起来:
“学生有罪……”
“学生错了,不该听人唆使。”
“太子爷饶命,晚生不想死……”
陆蒙恩金刀尚未入鞘,实在也觉杀得不够尽兴,追在太子身后嚷嚷道:“杀一个是杀,杀一千也是杀,不若杀个干净!免得鬼哭狼嚎搅殿下清净。”
容汐玦转眼扫了那些勋贵子弟一眼,太学里的监生顿时鸦雀无声,害怕哼出一点声音惹恼太子,眨眼就到黄泉地府报到去了。
“这种游戏,你们玩不起!”容汐玦淡淡道。
众太学生立即伏在地上磕头。
只听太子道:“都绑起来,丢到宫正司写自述,交代清楚,是谁唆使你们诋毁良娣,殴打东宫詹士左丞的。”
众将闻言心下惴惴,不由看着踱进来的上官攸。
上官攸赶紧上前挥手:“还不带下去!”
广宁卫们应一声,上来带人。
到了这时候,一众太学生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束手就缚。(未完待续。)
&bp;&bp;&bp;&bp;容汐玦道:“自述书交由良娣过目,若得良娣满意,倒可释放归去,若不然,就填在宝象园虎豹房中罢了。”
太学生们噤若寒蝉,目中露出无边的恐惧。
上官攸听了,满是踟蹰,不知该赞美太子殿下的智慧,还是劝谏太子不应把毁誉之事往自己身上揽。
太子替凌良娣积德,不忘替她把人情做到位,到时候死的便死了,活着的总是以为靠着这个女人的仁慈方能侥幸生还,再怎么恨,也恨不到她头上。
朱邪塞音跟随在太子三步开外,被容汐玦冷冷盯了一眼,不由耷拉下脑袋。
方才他见情形危急,竟忘了主子的命令,直接往重明门外扑去了,若宫门内有人出手对付凌良娣,竟只剩太监宫女在旁,无一个护卫。
“我本不是什么好人,战时不知伤了多少性命,你无须考虑我的名声。”容汐玦直视前方,语声无波。
凌妆微微侧目,“殿下尚未入京时,可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大英雄,为了护我,却要认做枭雄么?”
“我确不是好人,只对身边人优容些,其余人等,皆不在我眼中,什么英雄枭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见她犹在固执,容汐玦竟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不信?方才出来时我就在想,今日须得让这些书生见识见识真正的杀戮,日后才能少来烦我,并非单单为你出头。”
上官攸见太子与良娣相拥而去,心道:“太子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出现,今日如此大事,不仔细谋划一番,大是不妥”,赶紧追了几步喊道:“殿下请留步。”
凌妆停住步子,轻声道:“殿下去忙吧,我没事,去看看父亲。”
“宫娥!”皇太子唤了一声。
缩在崇政门里头的一堆宫女争先恐后地跑出,容汐玦伸手拨好凌妆垂下面颊的一缕秀发。举止异常温柔,“服侍好良娣。”
朱邪塞音在旁站着,见太子根本不理会自己,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上了凌良娣。
宫娥俱是吓得花容失色。便是闻琴也不能例外。
凌妆虽是不怕,但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心下不大痛快,进了偏殿,见父亲还是悄无声息。上前细细切过脉,倒还平稳,不由松了口气,让品笛扶着,坐在靠墙而放的一张官帽椅上。
凌月见她面色灰白,眉头深锁,心下关切,却是不敢有任何表现,守在临时安置凌东城的榻边,时不时偷窥上两眼。
孙初犁亲自捧了参茶上来。劝道:“娘娘,今日之事不必担心,依老奴看,许多时候,仁慈换不来安宁。”
老太监沧桑的面上满是通达,凌妆苦笑,“我岂能不知。”
太学生殴打东宫属官,不算小事,那个隐在背后的人摆出了这么个局,是将凌家当做了试探的筹码。只要太子一软,兴许整个凌府都在劫难逃。
孙初犁透出口气,微笑道:“老奴还恐娘娘回不过味来呢,想当年。赵国不甘被灭,倾举国男子与秦国一战,最后还不是被白起将军来一万杀一万,来四十万坑杀四十万,史书上怎么说白将军来着?‘人屠’!可又怎样?世人还不是奉他为战神,赵国……到底还是割地求和。”
何止赵国割地求和。白起还斩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首级,杀得楚国一蹶不振。
凌妆眨了眨眼,这老太监不提别的国家,只提赵国,真是一语双关!不由点头:“杀了这么多人,太史公还称赞他“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后世也享奉名将香火,可见这善恶二字,非时人可以断定,自有后来人评说。”
朱邪塞音微微有些意外,原本他一直觉得良娣柔善,求太子留下第一波太学生的时候,只觉她要碍事了,故而才在崇政门一而再地拦下她,谁知她倒是通透。
凌妆喝了几口参茶,缓过气来,面色也好看了许多,复又站起身,过去看视父亲。
凌东城实际上并不似诸人描述得那般严重,太医施了针,上了跌打损伤的药,断了的骨头也矫正固定好了,这时竟幽幽醒来,听得他们的说话,微微露出些动静。
凌妆忙俯首问道:“父亲,感觉怎样?”
凌霄和凌月也齐声呼道:“义父!”
凌东城挣扎着说道:“方才……那位公公说得不错。”
孙初犁连忙上前慰问。
凌妆见父亲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透出口气,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凌霄和凌月面上也带了几处伤,忙问一旁守着的典药局医官:“怎不替我大哥二哥上药?”
典药局的医官与凌良娣接触颇多,未曾听闻她有兄长,听那二人口称义父,还以为不过家臣一类,闻言慌忙请罪,开了药箱找跌打药。
凌霄连忙谦辞,而凌月听得凌妆一声二哥出口,眼眶微热,鼻尖儿发酸,已是说不出话。
孙初犁恳请道:“平日里娘娘午后都会小憩片刻,今日出了变故,更是乏了,还是回宫歇息罢。”
凌妆轻轻点头,交代凌霄二人一声,与凌东城道了声别,回转涵章殿。
日暮时分,后宫女眷走马灯似地出现。
继穆淑妃领了一双儿女前来探望哥哥嫂嫂,皇后请了康慈皇贵太妃和邢国太夫人两位重量级人物一起驾临东宫。
大老远的,翠扇雀屏列开,皇太子懒得相迎,自去浥露池沐浴。
上官攸和一干武将们追到涵章殿后,齐齐请求太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此践祚称帝,尊永绍帝为太上皇,但是容汐玦却无任何表示,只是不言,一干人等只好怏怏而去。
凌妆知太子并无取而代之的心思,虽也觉既已闹到如此地步,不如直接执了权柄为好,却知上官攸等人怕是劳而无功,何况她被后?宫走马灯般前来的女人缠住,也不及寻机劝说,皇后等既到,只能整容出迎。
“妆儿今日受惊了罢?”小夏后一下辇就亲热地搀起凌妆的手,叹道,“汐玦如何了?可曾受伤?”
凌妆扶腰见礼,虚与委蛇地说了一些门面话,将三尊大佛迎进大殿明间。
康慈皇贵太妃上首正位坐了,关切地问:“太子何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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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康慈皇贵太妃见问。
凌妆并未落座,回道:“将军们刚离开东宫,闹腾了一日,殿下想是乏了,应在后殿沐浴。”
康慈皇贵太妃忙笑:“站着做什么?咱们难得三代婆媳说话,只管坐下。”
凌妆谢恩坐了,心想皇贵太妃是先帝遗孀,便是太子上位,也是会敬重的,却不好得罪。
邢国太夫人坐在下首花梨木太师椅上,接过宫娥递上的茶,这才问道:“太子叫那干不懂事的臣子们气着了?”
她这话问得,叫凌妆无法回答,想了一想,只好点头。
“正月未过,就闹出这么大的事……独你在身边,多多劝慰些。”邢国太夫人本还有其他话要讲,见太子未现身,也就缄了口喝茶,眼光却落在小夏后身上。
小夏后还是看她,并不说话。
邢国太夫人只得又道:“不妨去个人知会太子一声,皇贵太妃和皇后都想看看他,便是老身,总是瞧一眼才放心的。”
凌妆应了,朝魏进道:“你去浥露池跟贺公公打个招呼,让他催一催殿下。”
魏进领命正要去,小夏后连忙唤住:“不用催,太子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来见见。”
又对凌妆笑道:“左右无事,有妆儿陪着说话也是极好的。”
凌妆被她接二连三的昵称叫得发毛,未免有些如坐针毡。
小夏后又问:“听说詹士凌左丞伤得不轻,如今怎么样了?可曾宣你母亲入宫看护?”
“母亲胆小,还未曾告知,父亲有两名义子在旁看顾,应无大碍。”
小夏后听了,心里委实懊丧,便连一个小小凌东城,也只是挨了一顿打,其他人等竟是毫发无伤,帝党却折了尚书左右仆射、工部尚书、侍郎、三个资政大夫、甚至神机营。
何况这会儿。皇帝在宫里还惶惶不可终日,召集了翰林学士商量着如何颁旨为太子洗刷污名……
康慈皇贵太妃道:“太子明敏决断,天性尚武,女子天性柔婉。你在太子身边供奉职事,若见有失当之时,应该力解,这才合乎后妃之德。”
“妾身省得。”凌妆起身回话,心想皇贵太妃明着让自己规劝太子。暗里不就是指责太子做得不妥当么?这却是要表明立场的,便是皇贵太妃高上两辈,也不能示弱,当下又道:
“殿下说武将们虽然鲁莽,但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是不容置疑。”
康慈皇贵太妃一滞,当即笑道:“哀家不是指摘他们的忠心。”
凌妆淡然以对,宫廷里弱肉强食,皇家的身份,最是虚幻的东西,今儿赐封了。就是最高贵的人,明日废去,那便是阶下囚,她既已生了劝太子夺位的心思,也就不再伏低做小了。
皇后几个本就是来寻太子说好话安抚的,怎么好得罪东宫的第一红人?小夏后见她神色并不甚恭敬,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听说皇儿设了军知院,陛下常在宫中称好。满朝这不正之风,不狠狠刹一刹哪里得了,军知院必能令政治清明,官员廉洁。”
这真叫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凌妆心里感叹,什么时候见皇后如此低声下气呢?面上只温婉地点头。
邢国太夫人在旁听着,不停地拈着手上佛珠,这时流露出不忍之色,“听说今日死了好些个人,老身想在城外开善寺为亡魂们做几场法事。超度亡灵,以消冤孽之气。”
凌妆点头道:“老夫人慈悲。”
小夏后朝宫女们挥了挥手,一排宫女捧了各色匣子上来。
凌妆心想,又来赐物这套,却也俗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太子当真要取而代之,何用你赐。
“詹士凌左丞无辜受罪,这些都是我命人从库房中寻出的好药,赐与他疗伤。”
凌妆也不推辞,谢恩令人收好。
邢国太夫人一张团团的脸却还是愁云惨雾,见小夏后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未免心疼“女儿”。太子入京之后,对她尤其尊重,从来只执家礼,此时便觉也应该敲打敲打这个良娣,免得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听说太子日前曾说过生母已死的话,这原本不错,****皇后生产时难产而死,以一命换儿一命,委实可怀可敬。不过,如今的中宫也是他的母后,幼时鞠育爱护,不遑亲生,你该多劝着些,万不可伤了母后之心。”
凌妆敬她是太子嫡亲外祖母,原本心里与他人区别对待,此时听她一番不分亲疏的话,倒也佩服小夏后的手段,将老太太哄得亲生女儿都忘了,浑然不知这些人内心里恨不得杀了她嫡亲的骨血,只微微含笑似应非应地敷衍着。
孰知邢国太夫人这却又不好糊弄起来,拉下脸道:“良娣定是认为老婆子的话不中听,单说今日杀国子监监生,委实就不该……”
她巴拉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康慈皇贵太妃才娇笑道:“值当什么?书生意气被人利用,不过是些白白送命的愣头青,皇帝那头已宣中书拟旨,今日祸端定是废帝余孽鼓动招致,敢到东宫闹事,死有余辜!”
瞧这人情卖得,才叫彻底。凌妆无端觉得,康慈皇贵太妃和皇帝才是死党,人家邢国太夫人,只是被拉来作势罢了,完全瞧不清形式。
果然,邢国太夫人听了康慈皇贵太妃的话,不能反驳,脸色却更加难看,念了声佛,再不说话了。
这邢国太夫人不是小夏后生母,据说当初小夏后只是庶出,只因养在她名下,视作嫡出的。凌妆倒以为这老婆子是真慈善,不然如何能将别人的儿女都养得这般油光水润?
几人又坐了一回,宫娥换下凉了的茶,又上新茶,太子始终没有出现。
小夏后看了康慈皇贵太妃一眼,摸不清太子的意思,不敢就此离开。
康慈皇贵太妃回望着小夏后,摇了摇头,无声言语在两人间默默流转。
看来尚有回旋余地,小夏后吁出口气,挤出丝笑容道:“今日生了这么大的事,东宫必定还有许多事要善后,你若需要帮手,差人来坤和宫说一声,母后不会袖手旁观的。”
凌妆依旧柔顺地起来谢恩。
邢国太夫人率先站起来:“都走吧,后生辈,何用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操心。”(未完待续。)
&bp;&bp;&bp;&bp;邢国太夫人的话不好接,凌妆温顺地半低着头,装个傻,恭送三尊大佛出去,又到前殿东厢房看视了凌东城,见两位义兄和太医照顾得好,已安然入眠,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寻至沐芳兰室。
浥露池只余了几处灯光,幽暗朦胧,一路行至水汽氤氲处,凌妆顿了顿步子,见太子舒展双臂靠在池壁上,似在闭目养神。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肌肤瓷白,肌r却是起伏清晰,身上没有一丝赘r,从侧面看去,倒像一具鬼斧神工雕出的白玉像。
只是她如今早知,太子并不像外表看着那般诸事不关心,更不是什么嗜血的“人屠”,淡然的神情下,掩藏着难以名状的伤心和失望。
室内没有宫人侍奉,凌妆除了外袍,轻轻走上前,在池侧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替他捏拿。
容汐玦早就听到细缓的脚步声,不用睁眼,也知除了她,无人敢在他沐浴时进浥露池。
待那纤长的手指弹琴般拨动他肩颈部的肌r,一股淡淡的酸胀直抵内心。
容汐玦很是受用,唇角牵起,放松了四肢。
凌妆并不说话,她能感觉到他先前的肌r贲张,仔细捏了一会,容汐玦忽然伸臂一扯,将她整个人扯进了池子里。
蕴满力量的身躯围拢成一个小小的城池,圈她在水池一隅。
水温似因着他异样的肢体语言热了起来,凌妆委实有些奇怪,举手撑住他极富弹性的胸膛,“殿下还有这个闲心”
“为何没有”他目中带着疑问,丝毫没有作伪。
凌妆奇道:“殿下方才不是在伤心”
“伤心”容汐玦仰起头来,状甚好笑,“为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伤心么”
凌妆感受到他笑容下掩着难以察觉的失落。依偎在他身前,轻轻在胸膛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道:“我在这儿。”
容汐玦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将她笼罩在身影中,“我对他的渴盼,多年前便已没有了,早习惯了独自成长,只是,唉”。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没了下文。
凌妆轻轻抱住他,竟觉心疼,父母亲人在他幼小之时,将他丢在千里万里之外,虽生而贵胄。可那孤寂清冷与孤儿又有何异
容汐玦紧抿上唇,有些事,他已不想再提。
幼时的期盼,一次次地在赵王府的漠视中粉碎,犹记得在驿站外,翘首等候京城信使,有时一等就是一日。
但是。他从未等到过赵王府来人,唯一的亲情,反而祖父顺祚睿皇帝。每年的生辰,就是母亲的死祭。是以他从不过生辰,不过每一年,远在京都的至尊都会派使者准时赐给他生日礼,从小刀小剑到衣裳鞋履无一不全。大父虽然不在身边,却处处彰显着关心,从授业恩师到江湖师傅,皆是至尊一一安排。从某种角度来说。陆从善只是一个执行者。
随着渐渐长大,他武功愈强,立下赫赫战功。无非是想得到大父的肯定,不想。大父竟力排众议,册封他为皇太孙,也许大父本人,也从不知道这对他有多大的震动。
诸子尚在,而册太孙,极为罕见。
容汐玦始终无法明白大父为何弃诸王而立自己,因为魏王等的阻扰,直到顺祚帝死,祖孙俩也未能见上一面,但那种莫名的信任,却流淌在他的血y中,每每午夜梦回,摧心挠肝,悔之莫及。
今日之事,他根本不放在眼中,这不过是场没有真正爆发的战斗神机营究竟听命于谁,他怎能不知
俯下头来,火热双唇已经吞没樱桃小口,容汐玦以热情冲淡对父亲的深深失望。
凌妆顺着他,二人如交颈鸳鸯,搅乱一池春水。
良久,容汐玦望着池畔漂浮的破碎衣裳,讪讪地摸一摸高挺的鼻梁,带着讨好的神情,“我帮你洗。”
“不敢劳烦殿下”凌妆慌忙往后退。
那还不是再次送羊入虎口
“这次保证规矩”他拉她近前,反正衣服已经被剥到岸上,他亲热地帮她揉着腰身,强调,“一言九鼎。”
他的动作温柔,揉的地方也恰到好处,凌妆不得不信了他,何况一早起来就是软绵绵没养好的身子,经历了这一天的大起大落,也是疲累得很,便靠在他胸前由他发挥。
容汐玦这次果真只替她清洗揉捏,虽然在经过重点部位时免不了吃几口豆腐,总体来说捏得十分舒服。
待抱她上岸的时候,凌妆已经昏昏欲睡,却打起精神道:“今日你避而不见,皇后回去与皇上一说,怕是睡不好觉啦。”
“你还记挂这个。”容汐玦随口应着,将她安置在贵妃榻上披上干爽衣裳,随后才慢条斯理给自己穿上。
他叉开两腿站在面前穿衣服的举止,很有卖弄的嫌疑,那身材过于美好,凌妆干脆扭头不看,“几位公爷侯爷都聚在前殿不走,您不去陪他们么”
“还不是讨实差我都想好了。”容汐玦穿好衣服又俯身亲了她一口,赞,“真香。”
凌妆笑嘻嘻看着他,心想此人怎么能这么多面呢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已被他抱着往寝宫走。
她开始惊慌:“殿下还没传晚膳呢”
“又不是没在寝宫吃过。”
一句话勾起了昏天黑地的那几日,凌妆一顿挣扎下了地。
容汐玦见她又精气神十足,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好了,今日阿虎立了大功,准许它进西暖阁待上片刻,我去许了他们的官,也好赶他们回去睡觉。”
凌妆见他转身,小声唤道:“殿下”
“嗯”他回头,宝石般的眸中泛起异彩,“舍不得我走”
“听说大理寺拿了舅母,能否差人到我娘家问一问舅母回去不曾,再接母亲来东宫照顾爹爹,否则母亲怕是会睡不安稳”
“放心。”他正色应了,摸了摸她的脸颊,一阵风似地走了。
凌妆却呆在当地半晌,直至杨淑秀上前问候才回过神来。
短短的时日,不知不觉,与他说话就已如恩爱夫妻。
夫妻
她咬了咬樱唇,上头还残留着啃噬之后的微微刺痛,却有些茫然。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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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小夏后离了东宫之后直奔了元禧殿。
帝宫大小二位总管潘正淳与吴泰低头跪在偏殿门口,其余宫人一个不见。
见了皇后,二奴露出两分喜色,潘正淳急忙抬头道:“皇上说等娘娘来了,直接入见。”
小夏后几不可闻地微哼了一声,挥退从人,款步入内。自从容晟胤登基之后,帝宫已不是她这个继妻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今日被儿子灭了威风,倒又宽恩起来,她内心深处,未免有几分看不上。
元禧殿为工字型建筑,分前殿后寝,中间以穿堂相连。
走在垂满绡金帘幔的穿堂中,小夏后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穿堂的布置,与颐宁宫何其相似难道仅因为康慈皇贵太妃张氏是先帝宠妃的缘故这元禧殿也是按着张氏的喜好来布置的不成
这个疑问无足轻重,小夏后也只是方兴起这个念头,就已走完了穿堂,进了东配殿。
一眼可见殿上开国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乾清明政”匾额,南窗下设通炕,室内经过六七代皇帝的居住,陈设十分华丽,一溜儿槛窗却是紧闭着,点了无数的烛台,虽也熏了龙延香,却掩不去一股子硫磺味。
龙袍随意地甩在宝座前的台阶上,永绍帝披发戗足,却只着了中衣,本在室内来回而走,一见了她,几步迎上来问:“他怎么说”
小夏后略一蹲身,算是见礼,面色淡淡地,反问:“谁怎么说”
永绍帝隐忍着,面色阴沉。语气却已不善,“自然是那个小畜生”
“他啊”小夏后状甚无奈地一笑,“臣妾没有见着。”
永绍帝声音中透出了一丝不耐烦,目光也更加冷了下来,“平日里不是很能干的么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全都不中用了”
小夏后自然知道前头他已派过穆淑妃母子、丽妃等出马探过风声,心里很不痛快。也不应这话。
永绍帝踉跄几步。跌坐在南窗前的通炕上。
小夏后随之坐到对面,道:“他只差了凌氏来打发我们,想是已不将我们放在眼中。”
“那如何是好”永绍帝抬起眼来。慌急之色已冲淡了阴冷,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他们定然以为是朕指使神机营谋弑太子,他连邢国太夫人也不见。谁还能弹压得下莫不是莫不是明日他就要来废了朕这个皇帝”
小夏后皱起眉,若是寻常夫妻。她只怕要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可对面是皇帝,她暂且收了鄙夷的心思,“臣妾安插在东宫的人有讯传来。说上官攸等人追着容汐玦逼宫造反,他没有答应,想是暂时还不会那么做。不过武将们被赶离了涵章殿,却在前头聚集了不肯散去。就怕他改了初衷。”
永绍帝腾地站起来,咬牙切齿一番,却又无可奈何,叹气道:“朕竟只能静观其变”
小夏后正待说话,他却又开始负手来回走了起来。
眼前人也曾年少英俊,风华无匹,当年姐姐嫁与他为赵王妃,自己是何等地艳羡,如今与容汐玦一比,明珠粪土立见高下,原来一个男人没有担当,地位再高也是枉然。
“罢了”走了一会,永绍帝仰天长叹,“明日朕还是避不上朝,宣布昨日东宫的事件为逆案,朕写个手诏,由你出面做个好人,就说朕急感风寒,病势沉重,命太子监国,看他会如何。”
说着点了点头,似乎总算找到一个解决的法子,接着道:“如此既可试探那小畜生是否当真有心篡位,又可暂消今日之事的后果,你看如何”
“若他监国之后就不归政,陛下又当如何”
永绍帝一阵苦笑:“还能如何,你我倒要求他高抬贵手,留下性命了。”
小夏后低头想了各种外援,不论是手握西南重兵的唐国公府还是宗室,好像一时对太子都起不了多少制约,虽然皇帝想的法子颇为可悲,却也算是以进为退,暂可压制住那干武将的,又为病愈重掌皇权留下了伏笔。
只是一切后果,都捏在别人手上,那份窝囊劲儿就别提了。
听得永绍帝喃喃道:“朕悔不该听了阮岳的鼓动,一切时机还未成熟,西军一日不灭,太子就一日动不得。如今他狠心起来,杀我们就与杀鸡宰羊一般,若念个父子之情,恐还能留个太上皇的名头软禁在大内”
说着竟至哽咽。
小夏后看不得他的窝囊样儿,站起身来,刺了句:“是不是父子,还两说得紧。”
不等永绍帝发飙,已转向配殿门口。
背后“哐啷”一声巨响,却是一只河清海晏的银烛台掷在脚后三尺开外,烛火扑腾了一下熄了,一股青烟冒起,烛泪洒了一地。
翌日一早,皇帝急病不起,宣诏暂由太子监国。
但内廷有明诏下来,说“尚书左右仆射煽动群臣及国子监监生,伙同神机营那祥持械冲击东宫,预谋刺杀太子,罪大滔天,实为谋逆”
收到圣旨之际,容汐玦本未打算上朝。
执了那卷五彩锦缎在手,他着实愣了一愣。
想做皇帝,他便直接做了,何必来这许多拐弯抹角
本待不予理会,想到尚在塞外没个说法的军民以及在驻马坡去留两难的大军,他暂时改了念头。
众将群情激扬,望他坐了那张宝座,自有他们的顾虑。
可宝座上的,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论道义,他根本做不出来,既然做不出谋反的事,他便也有些理解父皇的所作所为。
任哪个皇帝也难以容忍有自己这般的儿子罢
将圣旨丢在书房中的大案上,容汐玦柔肠百转,竟是念起了凌妆,想起了关外一张张期盼的眼神。
“咱们的皇太孙打回了京城,就会带我们入关过神仙一样的生活”
这是关外酒肆茶坊间常能听到的一句话。
神机营公然朝自己开枪,若是全无手段,权柄仍落在父皇手上,西军的地位将一直尴尬。
詹士狄亦斋低着头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却听太子问道:“狄詹士,你怎么看”
狄亦斋一抖袍子跪了下来,朗声拱手:“臣以为,事亲至孝,以顺为上。”未完待续。
&bp;&bp;&bp;&bp;太子动问,狄亦斋一抖袍子跪了下来,朗声拱手:“臣以为,事亲至孝,以顺为上。”
“何以为顺?”
“陛下之诏不可违。”
容汐玦本以为一直颇有风骨的这位书画老师会别有一番见解,不想还是赞成自己取而代之的,他叹了口气,道:“罢了,就遵旨暂时监国。”
太子监国诏颁布后,军知院督首上官攸大展拳脚,第一时间公布了工部尚书等人的罪状,不仅如此,短短时间,把顺祚三十一年查办的浙江按察司衙门窝案也查了个水落石出。竟是浙江布政使晁道检为打压按察使而制造的冤案,这案子如今一复查,浙江布政司又倒了一大批官员,抄出无数的财物,军知院派了三百仪鸾卫会同翰林院几位庶吉士日夜清点,却还没有点出确切数字。
皇太子监国当日,将兵部尚书调任工部,任伏郁侯萧瑾为兵部尚书,并下令立刻重新勘核天下兵马员额。
萧瑾走马上任的第一道奏疏,即建议将在京操练的十六万班军遣回地方,由同等兵力广宁军负责京畿拱卫,号称北府,以陆蒙恩和车敬之为左右督军。又上书调拨关外西军二十万进京等候调遣。
皇太子当殿照准。
原本帝党们已不满广宁军二十万驻在京畿,压得不能喘气,这回倒好,堂而皇之又调了二十万进来,显然要替换安东都护及两江等地的卫所兵。但是对于这道诏令,却无反对之声,倒是有人建议增补左右仆射之缺,以免尚书省政务停摆。
皇太子略一思索,户部尚书王易芳倒也称职,只是并不向着西军,何况征调粮食之事也未能执行到位,遂以此为由将他稍稍降级,贬谪为浙江布政使,擢拔容承圻为户部尚书。令他清查黄册库,重新勘察全国土地,以三月为期,报出地籍数字。在此之前有退回强占民田或自己呈报虚挂在有功名的士人底下逃税的,一概不予追究。
攻打京城的二十万军队被军知院分走了五千人,留下十六万负责京城防卫,剩下三万五,派给了中军一个牙将五千。到铜陵去负责督收矿权,另外三万分做三队,号称“平寇番”,由前军两名副将,右军一名副将率领,分赴湖广、浙江福建、川西云贵三地剿灭匪患。
陆蒙恩做了尚书左仆射,刘通做了右仆射,瞿道广一看永绍帝大势已去,请求告老还乡,太子和颜悦色地准了。命吏部将各年官员考绩档案送往东宫。
中书省论资排辈,理该次辅唐国公张晟上位,但皇太子只命他暂理中书事,却并没有直接任命。
凡事不破不立,官员们见太子如此大刀阔斧,显然处处要动,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有人暗地里主动退还侵占的百姓田宅,朝政一时竟大为清明顺畅,。
到了午间。京都各衙司城门口上都张贴了皇榜,以元圣太子诏令颁布了裁军归田的消息,并鼓励百姓举报贪官。裁军必会少征兵役,百姓看到布告。奔走相告。
军知院以雷霆之势查了被杀的几个官员,仅举原尚书左仆射一例。
此人历任江西巡查史、云南布政使、湖广巡按、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
抄家时竟然抄出各类金器及首饰三千八百余件,银器玉器数以万计,古今名卷画轴不计其数,黄金二万多两,白银五十多万两。再加上京都及各地方的宅邸,田地山塘约三万多亩,用富可敌国形容也不为过。
因短时间内还无法确实厘清这位左仆射的所有资产,军知院只报了个大概,已令朝野震动。
太子尤重田地宅邸,敕令军知院清退侵占的百姓田地外,其余分赐广宁军将士。
抄家官员的一应黄金白银铜钱等币收归国库,金玉珍珠首饰、摆件赏器等源源不断地送进东宫。
仅仅查抄几个大员,数日间,东宫的库房就堆满了无尽的绫罗绸缎。
上万件首饰一一捧进涵章殿西暖阁待良娣挑选。
凌妆这几日早累得疲倦不堪,除了惊诧贪官的疯狂,再无闲情挑首饰器玩。
吏部的考绩送到东宫,上官攸又在忙着查贪官,镇日宿在军知院不见人影,皇太子分身不暇,吩咐凌妆代为甄别,这几日凌妆夜以继日地查阅,从中鉴别真伪,遴选实干的地方官员,以备太子用着。
尚有连续几日安抚说服羁押的太学生,再与各路求情的勋贵女眷周旋,颇为累人。
正月二十八,凌妆到了中午也没下床。
皇太子罢朝之后,孙初犁迎上前,小声回了太医请平安脉后的叮嘱。
凌妆躺在床上,却还在看考绩,正看到南昌地方,珠帘一卷,容汐玦走了进来。
她扬起脸笑道:“殿下,咱们大殷幅员辽阔,好官也是不少,我好像又找到一个。”
容汐玦两步近前抽走她手上的卷册,“无须如此劳累,日后自有他人打理这些。”
凌妆依旧笑着。
“考绩的记载也不能全信,指不定吏部的官员收了地方的好处,刻意写得好些。”
“从记的事上倒也能分辨出一二。”
容汐玦在螺钿镶云母石大床上坐下,端着凌妆的下巴仔细察看。
凌妆轻轻去掰他的手,嗔道:“没甚紧要,只是身上酸痛懒怠下床。”
容汐玦低头自省,想了半天道:“晚上我睡东暖阁。”
凌妆愣了愣,虽然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沉迷于他的宠爱,但是有了良娣的头衔之后,小日子他也不曾避嫌分室。
寝宫空阔富丽,月余而已,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突然要留她独对这绡纱罗帐,漫漫长夜,竟觉有些茫然无措。
容汐玦眨了眨眼,流光溢彩的眸中浮起笑意,刮了刮她的琼鼻道:“我懂了。”
凌妆并不信他懂了,这个心思不太会转弯的少年,怎么可能懂得女人微妙的心思。
“天下事多如牛毛,就是不吃不睡,凭我们两个也是做不完的,过两日就是春耕节,要到先农坛祭祀,你不如好好歇歇,待二月二身子爽利,我便带你去郊外踏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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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金陵为六朝古都,钟灵毓秀,凌妆每常遗憾不曾四处游览胜景,太子此言正中下怀,目光顿时迷离起来。
容汐玦见她恍惚的模样神光迷离,倒是美得柔,微微一笑,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
凌妆这才感觉出一些真实来,若不再有后顾之忧,日子该是多么美好啊!
曾经高到云端里的皇后、太妃、公主都不必再忌惮,王妃之流还得上门示好……
她想着,忍不住失笑,笑容绽放在梨蕊般的脸上,令人如沐春风。
太子微眯凤眸,怎么看怎么顺眼。
御膳房接到太医院嘱,午膳特地进上了补气养神汤。
内侍们接了太子谕示,传命各宫司苑局,各处求见皆被挡了回去,午间容汐玦陪着凌妆在宝象园逛了一圈,即拥着她美美地休憩了大半日。
凌妆本就是劳心少眠所致的疲累,睡透了之后顿时神清气爽,为怕春耕节无法成行,晚间也再不敢在灯火下看书,见内侍捧在大炕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不想打搅太子理政,避进了十锦槅子里头。
容汐玦批了一会奏折,王保又捧上来一大摞,压着声音道:“殿下,门前来了乾宁宫的潘正淳,说皇上想请殿下去太庙说话……”
容汐玦搁下朱笔,出了会神,下地着了鞋,走近十锦槅子向里头望了一眼。
那一头灯影绰绰,暖香撩人,美人正玉臂轻舒,兴致勃勃地摆弄各色玻璃瓶子。自从知道东宫能造玻璃,她就让琉璃厂专门打造了许多瓶瓶罐罐,里头时常盛了五颜六色的药水,有时她会俏皮地问:“殿下,信不信这里头药水,只须一滴就可毒死一头牛?”
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回答:“信!”
然后她似乎想起什么,那双璀璨的明眸中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盈盈望他一眼,却又不说什么了。
容汐玦瞧着她的影子,忽觉不该困在这些无尽的政事中,传命王保:“你留下。不要惊动良娣,我去一趟太庙。”
外头灯火微微一闪,凌妆却已觉察,搁下刚调弄好的一瓶药水,向外一望。
王保连忙躬着身进来。不等良娣动问,已回道:“启禀娘娘,皇上召殿下去太庙。”
永绍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凌妆一怔站起身来,撩开窗纱向外张了一眼。
一排灯火簇拥着颀长挺拔的身影穿廊而去,显然有广宁卫随侍在侧,倒不用担心。想起母亲连氏在青雀殿侧的东宫官员值宿房里看顾父亲,既然太子离宫,凌妆便打算前去瞧瞧。
对皇家来说,即使是父亲,那也是外男。轻易见不得,可如今这东宫,还有什么是她不能的?
良娣吩咐一句,王保已抢在头里跑出去张罗。
短短的路程,王保居然安排了个轻便的暖兜,凌妆有些无奈,转念想到奴才们不过就是讨好主子,自己若有个头疼脑热的,倒霉的是他们,也就依了王保的安排。
养了几日。除了不能起身,凌东城精神倒颇为健旺,只是头上面上更加浮肿,瞧着有些滑稽。
连氏见过礼。面上有些喜色。
凌妆在宫人们抬过来的凤椅上坐了,笑问道:“母亲有何喜事?”
连氏还没开口,凌东城已抢着说:“听说军知院已查明臣的案子公布天下,那干祸害罪有应得,处死的,流放的…嘿嘿。叫浙江布政使也尝尝囚车的滋味。”
“娘儿三个关起门来还道什么君君臣臣,爹啊,你赶紧改了口去罢。”凌妆早知此事,听了只是笑笑。
连氏带笑握了握女儿的手,自家肚皮里出来的,她从来就不惯这些官称,听女儿这么说有些受用,感叹道:“咱们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能扳倒这么大的官儿。”
“大个屁,在太子爷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奴才,跟宫里的太监没啥两样。”凌东城咧着嘴兴奋得很,却一不小心拉裂开了嘴上刚结的迦,痛得龇牙咧嘴。
连氏无奈地横了他一眼,从床头小几上的玻璃樽中取了根冰条替他熨了熨,随即塞进了他的嘴。
凌东城顿时发出“呜呜”声。
彩扇和金羽随着连氏一起进宫,见状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家姑娘如今已是能称做娘娘的人了,将来太子爷登基,凌府的门槛肯定不是寻常人轻易进得来的,她们俱是祖坟冒青烟,卖到了这样一户人家,还分到了掌家夫人房中,如今的月钱,足足有一两银子。
听舅太太她们唠叨,太子如此宠爱良娣,将来老爷做承恩公都是有盼头的事……
国公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那可比普通地方官员家的小姐更有脸面,穷苦出身的彩扇和金羽想着以后美好的日子,都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时时缠着府上新请的先生教着识字,还托人买了女四书来学,生怕有一日被人给挤了下去。
连氏又道:“昨日家里有信过来,你外祖父母还有大舅舅一家、姨母一家到京也有些时日了,前头要进宫拜见,你总是回绝,这又说想来看看你爹,阿眉,你还是见一见罢。”
凌妆好几年没有见到外祖父母,前面顾虑亲戚中有卢维秀那等货色,故意晾了一晾,这时东宫地位更加超然,明里暗里都压倒了帝宫,自然不须诸多顾虑,她便点了头。
凌东城自个儿拔出冰条丢了,家里喜事一桩接一桩,他倒也不计较连氏的冒犯,叹道:“这世上,真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查明了你父的案子,大约被籍没的资财也能尽数发还,届时娘还得替你筹办一份嫁妆。”
凌妆心里有些膈应,忙道:“快别提这个,宫里还能缺那点东西?”
“宫里再不缺那也是父母的心意。”连氏带些埋怨的意思。
凌东城努力撑开眼:“妇人之见!”
连氏待要顶他两句,念着这是在宫里,还有丫头宫女看着,也就忍了。
又陪着父母拉了会家常,凌妆才起身回涵章殿。
连氏出来相送,但见宫灯一片,伺候的人前前后后约有十几二十个,待女儿的暖兜拐过回廊远处消失了踪影,她才满意地叹了口气回房。
彩扇和金羽小心地合上门扉,连氏坐到床头向凌东城道:“这孩子前头姻缘不顺,如今太子是真心宠她,我却总担心哪天醒来发觉是场梦。”
“有甚可怕,咱们女儿美貌聪慧,必不至吃亏的。”凌东城安慰道,心里却无十分把握,望着苏画和玺彩绘的天花板也有些恍惚,一年之间从地狱到天堂,父女两个都算走了个来回。
连氏替凌东城掖了掖被子,又去暗间里头为她专门布置的神龛前跪下,默默祝祷。(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在前殿耽搁了好一会,回寝殿沐浴更衣毕,听得三更的梆子响过,却还不见太子回转,不免有些忧心,打发王保跑了个来回。
王保从太庙回来,只说朱邪统领在门上站着,外头都是广宁卫,没甚紧要,却不知永绍帝选在这样的地方与太子说什么。
她靠在床上等候,委实太晚,一等便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太子回宫,意识不清地嘟囔一句,容汐玦摸了摸她的脸,道声:“晚了,睡罢。”即拥了她入眠。
次日醒来,枕边空空,唤声宫娥,姚玉莲和杨淑秀打开帘子,回说太子已经上朝去了,姚玉莲问:“娘娘早膳想用点新鲜的么?”
“有甚新鲜的?”
姚玉莲见问,立马欢脱起来,快言快语报了一大串。
凌妆微微露出笑容,点了两样,品笛笑盈盈扶着连氏入内,又回说孙氏等来宫里谢恩,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凌妆忙说“快宣”。
宫娥们殷勤地替连氏搬过绣墩坐了。
毕竟是自家女儿,东宫行走,凌妆免了母亲的礼仪,连氏在宫人面前并不执臣礼,有外人在的时候,倒会口称娘娘。
凌妆用了碗羹汤,吃了块糕点,孙氏等便也到了。
以前她们是太妃王妃,是亲家,如今又是尚书家眷了,连氏忙站了起来。
凌妆见孙氏要领着媳妇孙女下拜,赶紧扶起,连氏与她们虽是初次见面,上前握住孙氏的手却十分亲热。
几个月从生死里走了一遭,裘氏不像以往那般能言善道,沉默了许多,倒是孙氏看得通透,向连氏道:“夫人福气大,此番我全家得蒙良娣相救,也不知如何报答。府上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差人来呼唤一声,咱们帮着跑跑腿。”
“叔祖母外道了。”凌妆抿了口茶,深深看孙氏一眼。唇边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孙氏听到这称呼,却是眼中一黯。眼前的女子,曾是自己的外孙媳妇,可叹自家外孙不争气,如今这女子已然成了高高在上的良娣。
孙氏宠爱苏锦鸿。自然也曾派人到铜陵打听,经历过这许多大风大浪,裘氏等也不瞒她,告诉了她真相。好在苏锦鸿自己作践过自己,以前就说身子有疾,恐子嗣艰难,现在成了太监,对比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孙氏伤感一番,托信铜陵王照拂,也便只有放下。
如今容承圻重掌户部。老太太更操心的,倒是儿子的后嗣问题了。
孙氏说了一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意思要为儿子纳妾。
凌妆想起苏锦鸿当初的计算,心里只是叹气。
这容承圻,倒说不上什么错,照他当初的身份地位,年过四十尚无子嗣,纳妾生子也是天经地义,若没有裘氏的跋扈和苏锦鸿的私心。他定也不用大费周折想以外室留子,自然也不会非自己不可,故而凌妆并不憎恨。
以往裘氏怎容婆母说这个,眼下娘家死绝。一无依靠,只能低头听着。
反是容采苓,含蓄地顶了一句:“近日爹爹忙得回府都不能,祖母有这个意思,也要待爹爹得空儿……”
孙氏瞪她一眼,却向凌妆道:“这丫头。以往的事娘娘也是清楚的,今后婚事却不知怎样,说不定还要托赖娘娘。”
采苓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得了凌妆相救,心态已很是不同,闻言不免嗔道:“祖母,便是要我嫁个白身也使得,快别麻烦良娣了。”
凌妆含笑望着采苓,倒不想她有这番觉悟,微微颔首。
裘氏见说到女儿婚事上头,自然也操心,正要说话,却见司礼少监服侍的内侍带着两个跟班,托了黄绢从屏风外转进来,只好顿住。
司礼少监满脸的笑,向南窗大榻上的凌妆道:“凌良娣,有恩旨下。”
“恩旨?”凌妆走下来接旨,心里却奇怪,怎么永绍帝急病才短短几日,已是痊愈又开始理政了?
司礼少监佛尘一甩,欠身道:“太子爷特别叮嘱奴婢,良娣娘娘身子弱,外头风寒,皇上让奴婢到屋子里头宣旨。”
听起来太子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协议,凌妆心中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太子昨夜归来的情形,却是模糊得很,好像也没甚特别,遂跪下接旨。
少监诵读了一番溢美之词,凌妆一概忽略,最后听到:“应协母仪于中外,今元圣天佑皇太子内佐凌氏良娣,谕以册宝立尔为皇太子嫡妃。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茂著雍和之治,钦此。”
“太子妃?”凌妆呆住,室内其他人更是一副震惊神色。
任谁都认为她不可能正位东宫,即便凌妆自己,却偏偏如此容易就受到了册封。
司礼少监双手托着圣旨递上来:“恭喜娘娘,钦天监择吉二月初一行册立大典,皇上说娘娘福气大,正了名分,二月二可以襄助皇后娘娘行春耕礼。”
凌妆接了旨,孙氏和连氏一左一右将她扶起,连氏眼里闪出了泪花,心底早就念了许多声佛。
孙氏等人是皇族中人,懂得朝廷的礼仪法典,心里不禁就有了疑问。虽说大殷朝前头也出过布衣皇后,可人家那是清清白白的宫女出身,且母以子贵,还只是继后,像凌氏这种正儿八经的再嫁之身做太子妃,将来便是原配嫡后,那可闻所未闻。
裘氏总算又看到一颗大树,却没想那么多,“呵呵”连笑几声,开口一个劲儿夸道:“当日初见太子妃娘娘,臣妾就觉是瑶池仙品,今儿果然应验了。”
采苓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提醒她收敛些。
裘氏原本也不是个没眼界的人,只是委实意外,以往她是多么得意,帝子诸王的王妃公主,敬她是长辈,即使她只是郡王妃,也多是奉承的,谁个敢托大?如今丈夫终日忙于政务沉默寡言,眼角也不带自己一下,王妃堆里,却是去也不敢去了,只怕丢了那份体面。
听得裘氏这就喊上太子妃了,凌妆啼笑皆非,内侍宫女们集体跪下贺喜。
瞧着跪了一地的人,她心头却是百感交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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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段时日来,凌妆虽知太子无比恩宠,也做好了将来太子妃进宫后伏低做小的准备,算不上忧愁,卿卿我我之余,难免带了那么一丝自己也察觉不了的惆怅。可如今,没有任何预兆,他竟理所当然地把这原配嫡妻的位置放在了她的面前,这份情义,却比任何的赏赐都来得重了。凌妆当然不会以为,这是永绍帝心血来潮册封的自己。
从今以后,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凭他的性情,竟是再也不用担心被扫到冷殿荒阁去渡过余生,一些从前她不敢希冀,不敢太多去想的东西,全成了顺理成章……
“娘娘大喜,恭贺娘娘千秋不老,长乐未央。”
宫人们齐声的恭贺将凌妆从神游中拉了回来,颤声道:“都赏,每人金陵苏云素绸一匹,毛葛一匹,梭土棉布一匹,棉花十斤,银十两,颜色自己到库里挑去。”
转过身,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滑落脸颊。
拭去泪痕,底下人见主子高兴,讨赏的却更欢了。
凌妆又赏了司礼少监金饼一双,靴一双,小黄门各叶金一香囊,汗巾一条,太子屋里侍奉的人与西暖阁得了同等赏赐。
贺拔硅和孙初犁职位高,另加赏了纯金云鹤葫芦酒壶一个、金魁星踢斗杯各二只、御封茅山缸酒十坛子、桃花春曲五坛,外院的上差减半,下差春装一身,夏装一身新,银五两。
东宫上下沸腾,一匹布可以做好多身衣裳,宫人的分例薄,意外得赏,郭显臣木直的脸上也满是笑容,做奴才的,水涨船高是常理,便出来递了些小钱给宫门上的小太监。让他们帮自己买些鞭炮放一放,各处学了样,都托造办司抢了鞭炮,错落的炮仗声响了一日。
这几日抄了原尚书左右仆射和工部尚书等的家。东宫库房布匹财帛已经堆满了库房,凌妆挥霍起来真是舒爽极了,便是当日号称富甲江南的时候,哪有这般率意。
刚刚闻讯进宫贺喜的叶氏得了两匹大红妆花孔雀补云绢二匹,沉香妆花飞鱼补绢一匹。又有金镶玉莲蓬珠宝绦环一件,金制楼阁仙境大珠宝头面一副,磕头谢了恩,笑嘻嘻道:“娘娘赏得丰厚,除了这绦环,民妇却是不敢穿戴出来,只好收在房里供起来了。”
叶氏的夫君原已赏了工部跑腿的小官,却无甚品级,被太子妃称作姐姐的叶氏怎能还是个布衣?她这是讨赏。
凌妆想了想,拉着叶氏的手笑道:“姐姐尽管穿戴。你这里讨赏讨得巧,可我却没有封官的权力,听说姐夫一直在工部做事,若有机会,倒可问一问工部有何实差适合。”
叶玉凤大喜过望,新贵太子妃开口问了,哪里还有不成的道理?
恩旨下来,各处宫门城门外皆有龙城卫张贴布告。
到了午后,后~宫里头各级宫妃陆续前来恭贺,便是上林中荣养的遗妃们、即将离京的各王府里王妃郡主们都赶着过来道喜。四位太妃也各有赏赐。
东宫里头一时人头攒动,连氏偷偷劝女儿不可拿大,卢氏也颇为赞成这个说法,凌妆只好点头宣见县主以上。在京命妇四品以上求见者。
今日已是二十八,册封礼就选在二月初一,只有两天的筹备时间,东宫六局一司立时团团忙起来。
郭显臣等瞬间从良娣宫领班内侍变成太子妃宫首领太监,那份与有荣焉的心情难以描摹,赶紧命人大开柔仪殿请太子妃升座受贺。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场面。任谁也喜欢。
东宫典仪局主持下,人数虽多,不过是列队参拜恭贺,品级低的转眼引了出去,品级高的能得与太子妃寒暄几句。
连氏作为太子妃母,在柔仪殿上都有了座次,仰头看着女儿,还不曾大朝服装扮,却压得住那副金镶玉大猫睛天上长庚头面,身上丹凤朝阳的褂子,五彩祥云,那黄澄澄的颜色特别称肌肤,越发显得幽兰含露,不可端方。
她一直笑着,心中不停念佛。
容采苓如今也是个尚书小姐,在里头不仅不显高贵,反而一不小心便被挤到了角落,望着昔日温婉和顺的表嫂,今日言笑晏晏的东宫新贵,心头万般感慨。
当日作为辅政王的女儿,她也曾享受过众星捧月的尊荣,尊奉先帝的康妃等人也是应该,但尊奉往日见了自己还得参拜的商家女儿,她心头却微微有些不是滋味。好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她倒是想明白了,将来的皇后与其是昔日相识的那些个勋贵家小姐,真不如凌妆,于自己家族也是有利,只要父亲实心办差,说不定还有恢复王爵的一日。
这满殿前来恭贺的人隔着肚皮,虽都是言笑晏晏,内心想法却不是可以窥见的,尤其永绍帝的妃嫔们。
皇后也派人带了话赐了赏,妃子里头来得位分最高的是穆淑妃,她还带了四皇子与四公主一同来,与凌妆母女相谈甚欢,叫人看了,倒似与东宫一脉的。
坐到酉时过后,典仪局报太子即刻回宫,请妃嫔等回避。
这才由穆淑妃领头带了众人告辞,凌妆吐了口气,送出柔仪殿,却见司礼太监又来了,传了永绍帝诏命,是荫封太子妃娘家的恩典,加封凌东城为罗山伯,连氏为伯夫人,罗山的封地是前信阳公主所有,信阳公主死,无有子嗣,礼部稽考收归封地,算是一个不错的所在。又封太子妃兄凌霄、凌月为一等轻车都尉,封凌云为罗山伯世子……
京都顿时多了门炙手可热的殷贵。
礼部托了司礼监官员催罗山伯与夫人回府补全六礼,何况如今亲眷们住在府上,在东宫厢房中养病甚为不便,连氏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伯夫人,明后两日朝廷补赐五礼,宫廷彩礼将不绝于道,各种礼官上门,只怕门槛要被人踏破,家里没人主持必然不行,何况凌家的主婚者今晚就该确定,府上只剩张氏怎么张罗得过来?
连氏忙回过女儿,派了校尉连床带人抬起凌东城,驷马高车相送回去。
东宫闹腾到傍晚,总算安静下来,外头气候暖和,凌妆便在西暖阁稍间琉璃插屏后的大炕上坐了,命宫娥们推开步步锦支摘窗,迎着晚风静候太子归来。(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只坐了须臾,思绪还未厘清,已见皇太子一身石青团龙朝服负手从长廊上踱来。
窗户大开着,两人隔窗相望。
容汐玦春风玉面,浅浅一笑。
凌妆离炕迎了出去。
容汐玦在殿前接住她,“遵这些繁文礼节作甚?”
凌妆想了一想,“还是要多谢殿下恩典。”
容汐玦微微扬眉,却不再说什么,挽着她同回偏殿。
典膳局在王保王顺发等的招呼下有条不紊地侍奉主子用膳。
两人相对而坐,容汐玦不禁皱眉道:“我瞧着,你竟也未曾很高兴。”
“哪个做侧室的女子不想做正室的?只是,我几乎没有去想过,自觉配不上殿下的天纵英武。”
这还只是流于浅表的说法,从听到圣旨册封到现在,凌妆其实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警醒自己莫贪莫羡,他爱的时候好好做侧妃陪着,色衰爱弛的时候,也不想生出怨望。
太子是初册太子妃,也就是原配嫡妻,这个位置与良娣已完全是两回事了,若东宫稳固,而自己又不犯大错,将来便是这个强盛帝国的皇后,他用莫大的行动表明了对她的珍重和承诺。
容汐玦笑了:“配不配得上,这天下间唯有我说了才算。”
他总是带给她太多的意外和惊喜,但联想到今日的册封恩旨不是以监国的名义颁发,而是直接由永绍帝下的,凌妆便问:“父皇大安了?”
容汐玦点了点头:“父皇既无恙,我已归政与他。”
“难道归政的条件,就是册封我为太子妃么?”
容汐玦近来渐渐改了食不言的习惯,搁下筷子,郑重说道:“不完全是,若要做个明君,每日公务便已分身乏术,我本也不想困于其中。”
凌妆默默吃了口饭。太子常言不愿困囿于宫禁,也许这才是他的本心,她也许该顺从他的本心。
父亲在太庙睿宗皇帝神主前痛哭流涕的情景在容汐玦眼前一闪而过,对皇权、对这宫廷。他实在有些意兴阑珊。不过在他心里,册凌妆为太子妃却是必然的事,既是必然,他想做也就做了。
凌妆见太子没有什么胃口,亲手替他盛了碗汤。盯着容汐玦尽都喝了,方笑道:“既册了我做太子妃,我岂不要收拾到柔仪殿去住?”
“册了太子妃这么麻烦?”
凌妆忍俊不禁,“日前我在殿下的库房里看到一些图画,上头都是域外的事物,我看了房屋布置尤其不同,不如明儿叫人改了柔仪殿的西墙,咱们在屋子里也可以赏日落西山的美景,岂不妙哉?”
柔仪殿台基高,外头连着宝象园。容汐玦想着与她同看夕阳,也觉甚是不错,笑道:“你爱怎么摆弄都行。”
眼前人修眉俊目,光华无上,凌妆看着,竟生出即将新婚的喜悦,倒兴致勃勃想布置新房了,“只可惜殿下定的日子太匆忙,拆改柔仪殿来得及么?”
“后日就是你我大婚之日,听说皇太子册妃仪式甚是繁琐。想必礼部、司礼监、鸿胪寺等在补六礼,今日大概已往返你娘家多次,应该都忙不过来了,内宫司设什么东西不是全的。你无须拘泥于东宫,使唤广宁卫去搬就成。”
见她忽然欢喜起来,容汐玦才放下心头隐忧,却不吃了,接了帕子边漱口边擦手,“来。咱们去看看怎么布置。”
凌妆低头忽闪着眼睛,眨掉眼中的潮意,他虽只是不经意的言语和举动,总流露出对婚事的重视,身为女子,怎不感动,她忽然就想,生活就随着他的心意,未必要执着于争权夺利了。
两人携手来至柔仪殿,其实这殿阁中大件的家具俱是齐的,毕竟是太子妃居所,并不像后~宫那般大量使用紫檀木,漆也上得浅显热闹些。
孙初犁指使内侍们抬了小桌,上头铺着洒金笺,主子说一处就做一处标记,人多什么都便捷,该添的都是摆设铺陈之物,想是一点不难。
容汐玦看着她操持,时不时首肯一句,或加上点意见,见她雀跃不已,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在东次间内暗室内,忽然揽住她轻声道:“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如今见你欢喜,才信你是一心一意了。”
凌妆知他说的是初七申家闹的那一出,低声道:“唯不敢想而已,岂不愿与殿下举案齐眉?”
容汐玦抱着她的身子紧了一紧,随即抓紧她的手往外走,边走边附耳过来道:“我只喜欢你这样儿的。”
“只怕是殿下见的女子少。”
容汐玦作势想了想,其实他见的女子可不少。
各族各部投降时都会献上美女,从金发碧眼到小鸟依人应有尽有,攻入京城后,永绍帝登基,大办宫廷宴会,金陵贵女齐齐出席,除承恩公府那几个名扬京都的姊妹,余下南昌长公主府、唐国公府、老驸马中书令瞿府、吉庆侯府、会稽侯府、再至各伯府、郡主县主镇国将军以上、穆府等外戚之家、六部九卿……女眷不知见了多少,便是宴会上的乐坊女司,也多是出挑的身段相貌,成千上万的宫女就更别提了,但他委实不曾将一人看在眼中。
凌妆见他似乎在细细回想,莫名紧张,喉头都干了起来。
容汐玦盯着她,眼中闪过狡狯之色,分外迷人:“二月二不是要与百姓同乐么?方才有官员说,金陵的春耕节与别的地方相比,有趣多了,满街珠翠游村女,可不正好看个够?”
凌妆大恼,明知他在揶揄,却也恨得撅嘴摇袖。
容汐玦哈哈一笑,拉她在内室的大床上坐下,忽道:“我不想一生困在这宫墙中,想带你满世间走走,这几日安顿好了广宁军,朝里又有了军知院,兵部也让萧瑾掌了,应可放心。”
权力一旦到了手上,一般的人很难以放手,他却说放就放,毫不在意。
容汐玦注目于她道:“你可是不赞同?”
前头上官攸、陆蒙恩等人就直着脖子反对,称如今朝局未稳,不宜离京之类。
凌妆展颜,他要治理朝纲,她便做个贤内助,他要周游天下,又岂不是她先前所愿?“只要殿下你在,上天入地,去哪我都随着。”
容汐玦露出狂放的笑容,张扬的模样极具气势,“知我心者,凌介眉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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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孙初犁细心卷好画满了的一摞洒金笺,见贺拔硅进来,上前拉了他道:“殿下在里头半天了,这里且让小子们守着,册太子妃有赏,咱们上库房挑东西去。”
从前库房的钥匙都是贺拔硅掌管的,他哪里看得上这点赏赐,朝里头张了张,一点动静也无,遂由孙初犁扯走了。
一路上,贺拔硅见孙初犁满脸喜色,未免有些不快,拉着脸道:“殿下这些时日大整朝纲,我还以为到底不会眷恋儿女情长,岂知却像了当年王妃那般的傻气。”
孙初犁回头看看跟着的两个小徒弟都规矩地落在十步开外,撞了撞他的手肘:“老哥哥喂,咱们只是奴才,当初陪着殿下去关外的时候,还是这么一丁点大……”,他用手比着高度,“山长水远的,只怕养不活,咱们就成了无主的孤魂了。”
贺拔硅眯缝着眼望着天尽头,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叹:“可不是,王妃娘娘一死,殿下这身份,今上怎会不猜忌……”
孙初犁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且住,过去的且不提了,如今咱们殿下可不再是任人揉扁搓圆的孩子,老哥哥你莫杞人忧天,还记得当初咱们听说殿下带了一万骑兵深入草原取处月王庭的当口么?”
“殿下那年十四岁。”贺拔硅沉浸在回忆中片刻,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也露出笑容,“我不该总拿殿下当孩子看,他心中有着大丘壑,有了太子妃娘娘,只要还带着咱们,上天入地追随便是。”
“嘿!”孙初犁一巴掌拍在老伙伴的肩头,“你终于想通了,爱屋及乌,别嫉妒女主子,将来她可是小主子的娘咧!”
贺拔硅这才发觉自个儿果真是吃起女主子的醋。不免呵呵笑:“行,去挑两身鲜亮的,殿下爷大婚的时候,我与你不醉不休。”
孙初犁的念头一直比贺拔硅更加简单些。贺拔硅还在纠结太子妃的出身过往的时候,他就已经想着,太子娶一个出身高贵颐指气使的女子,远不如眼下这位待下人宽和又有主意的,瞧凌氏对故沘阳王府的做派。是个念旧感恩的人,他们这些太子身边的老人,吃不了亏。
贺拔硅边走边叹道:“太子妃什么时候知道咱们贪杯中物了,竟赐了金葫芦金杯。”
孙初犁黄浊的眼睛清亮起来:“小弟离乡太早,身后也不知该把财物留给谁,那茅山封和桃花春曲却是比金壶金杯更好。”
每人赐了十五坛子,可以喝到夏天了罢?
太监位分再高,不得主子赏赐,那是有钱也不允许喝酒的,往常他们都是不当值的时候关在房里偷着喝。如今显然得了明令准许,日后可以大大方方喝酒了。
下半晌太子要到城外巡赏驻军,凌妆要入宫向皇帝皇后叩谢,容汐玦亲手替凌妆系好石青色的黑貂金凤斗篷带子,朝一众随侍道:“看好太子妃,在里头少了根寒毛受了气,唯你们是问。”
寒毛!这也太……那个了,凌妆露出嫌恶的表情,容汐玦勾起她的下巴,当众亲了一口。羞得宫娥们俱都低下头。
近臣们不禁生出高度统一的念头:咱们的主子男的俊如神祗,女的俏若娇花,那是极养眼的,要是太子爷能注重风化。不要老做些出格的举动,那就更完美了。
次日,太庙准备大祭,所司设制案节案册案、妃冠服、礼物、中和乐于东宫柔仪殿前。
又赐太子妃仪仗从左顺门出,行至罗山伯府,待二月初一大婚礼官迎仪仗归。以代迎亲礼。
凌家一干亲戚于大婚两日前拜望东宫。
宫里正在大肆装点柔仪殿新房,列队而行的内侍和宫娥接踵不断,崇政门内列着乐坊,一整日奏着中和韶乐,八音迭奏,玉振金声,气象庄严。
大婚先期一日,皇太子需醮戒,所司设幕次於内宫中左门前丹墀内,设皇太子受位醮戒於御座南,北向祭天地祖宗,设皇太子拜位於丹陛上,北向拜当今天子。故此到明日,太子将被他所鄙视的繁文缛节困住脱不开身,大婚前也只有今日能抽出一点点空闲了。
连老太太是临安山野一土财主的女儿,除了到过杭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见着巍峨的宫殿、着装规制,动作划一的宫人,十分稀奇,一路贪看。
老太太娘家姓邱,有上百亩山林田地,盛产核桃白果,家境颇为殷实,如今已逾古稀,前头养了五个孩子只活了连氏一个,年过四十还无子嗣的连老爷就纳了房良妾,生下长子连呈陟,这一胎给太太带来了好运,老蚌生珠,接着连得了一子一女。
儿子连呈显不用说了,女儿连娟嫁的就是滑不溜丢的卢维秀。
连老爷运田原本只是乡里的一个落地秀才,靠设立私塾教授几个蒙童为生,年轻的时候据说貌胜潘安,一不小心被土财主看中招赘,大半生里受尽了老伴的欺压,唯爱诗酒。进了宫,他倒端起读书人的架子,不住埋怨老伴没见识。
说是招赘,待邱老太父亲死了之后,连运田却不干了,非要儿女们改回父姓,女子对姓氏的执着总不及男子,也就由了他。
老夫妻两个乌眼鸡般互甩了袖子,在青雀殿前的行廊上分开。
准太子妃在涵章殿接见女眷,凌妆念着外祖母年事已高,亲迎至大殿丹陛之上,口称:“外祖母。”
张氏是惯常见的,不觉什么,邱老太太老眼昏花,只觉得眼前飘来神妃一般美人,辛香幽幽入鼻,大儿媳陈氏和女儿连氏搀着她要拜,却被这美人儿双手托住了。
凌妆有几年未见到外祖母,却见老太太满头银丝,明显老了几分,念及儿时乡镇村居,眼角有些湿润,温婉婉再唤了声“外祖母”,比之孙氏自然又亲昵几分。
邱老太太连“唉”了两声,怎么也难以将眼前明珠翠玉的神仙妃子跟印象中青葱的外孙女对上号。(未完待续。)
&bp;&bp;&bp;&bp;“太子妃娘娘见笑了。”连娟双眼发亮,连珠炮似地说道,“你们离开杭城后,我****揪心,皱纹都出了几根,哪里还当得起出挑二字!更可恨那申琳,不过两月就娶了城西张伯劳的次女,你姨父与张伯劳有生意上的来往,我可是见过那张二姑娘的,不过中人之姿,淹在人群里包管寻不到,申家还不是贪图他们家桑田便宜,要我说,当初没了你那许多嫁妆,竟还这等小肚鸡肠,不是守财奴是什么?”
连娟与太子妃说话,你啊我啊的,甚至还提起娘娘的过去,内侍和宫娥们俱都黑了脸色。
连氏和张氏也十分尴尬。
连娟这才省起外甥女身份大大不同般,打了下嘴道:“瞧我,这嘴老是没个遮拦,对着太子妃娘娘也不规矩,该打。”
她说话浑然不守礼仪章程,即便是太子妃娘家长辈,郭显臣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太子妃跟前,请夫人执礼。”
连娟乜斜了郭显臣一眼,作势福身谢罪,向凌妆道:“妾身知错,娘娘勿怪。”
她身边跟着幼子卢佳航,过年虚岁七岁,虽是外男,因年纪还小能随母亲觐见太子妃,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凌妆,倒十分有趣。
摸了摸卢佳航的头道:“还记得大姐姐么?”喜庆团圆的日子,凌妆不与她计较。,
“记得!”卢佳航半点不怯,仰起头抓住凌妆玉手,“大姐姐全家第一好看。”
诸人都笑起来,连娟道:“他啊,只知道穿红衣的女子漂亮,方才正夸过二姐姐最漂亮的,这会又来哄太子妃娘娘了。”
卢佳航却急了,大声辩驳:“我才不会只说红衣服的漂亮,大姐姐没有穿着红衣服,她最漂亮。”
“对对。你说的很对,全家是大姐姐最漂亮!”连娟最爱这个幼子,何况童言无忌最是真实,不经意中讨好了太子妃娘娘。当即附和。
本来孩子说得挺好,她这么两句打岔,倒好像哄小孩子一般。
凌妆不语,连氏等便是看不惯这小姑子,也不好说她。只有邱老太太道:“家里女孩子就只让你读了书,却都读到爪哇国去了?如今却是给娘娘丢丑?”
诸人失笑,气氛方才缓过来。
因是至亲,凌妆在东宫又是说了算的,便没有在明间行大礼,将她们请进了西暖阁。
瞧着里头的雕梁绣柱,精美玩器,连娟满眼艳羡,却总提杭城旧事。
南窗大理石面的炕桌上摆了几个水晶攒盒,里头的芝麻卷、枣泥糕二珍糕、茯苓糕、玫瑰饼、核桃酥等宫廷点心品相极好。卢佳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垂涎欲滴。
连氏将他抱了过来,坐到凌妆对面,笑道:“想吃就吃,随你拿。”
连娟自小被邱老太宠爱,不免养成大小姐脾性,出嫁给卢维秀后靠着姐夫帮忙起家,心里很是看不上公婆。早早就分家独居。卢维秀是独子,上头三个都是姐姐,这种做法难免被人诟病,连娟却浑不在意。生性惫懒,家里还雇了仆妇,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苦也没吃过。
姐夫出事后,卢维秀脸色渐渐不同,她正觉日子难挨。不料外甥女竟做了良娣,现在更成了太子妃,她的地位陡然又高了一截,巴不得捞个诰命夫人来做做,永远镇住丈夫,叽叽喳喳就没停过嘴,此时更有要从凌妆生下开始说起的势头。
陈氏模样像是个锯嘴葫芦,到底站惯了铺面,见识也与连娟不同,想着一家人来京,几回求见宫里都拒了,好难得进了宫,见凌妆一直不搭话,便知她不喜连娟的口无遮拦,赶紧笑着岔了开去:
“咱们家还替姐姐姐夫守着园子,突然说要接到京里来,当时可把你大舅舅给懵了,真真想不到娘娘受封为良娣,原本已是阿弥陀佛意外之喜,如今竟又封了太子妃,妾身等都沾了光,不用再起早贪黑做那些点心了。”
连娟着忙接道:“正是呢,太子妃的舅舅,怎么能是白身?”
陈氏和连洁俱都笑看凌妆。
言下之意,太子妃的姨母,却也不该是平头百姓。
张氏也是与连娟一样不知避讳的人,被勾起了话头,恨恨道:“申家那会子怎么欺负人的,如今也知道哭了,前些日子,申琥带了族人多番哭到门上,妾皆让人打了出去,依我说,不用可怜他们,都一块赐死便了,也免留个后患。”
申家一干人,凌妆早已不放在心上,若在以往大概还会介意几分,如今做了太子妃,心境却有些变化,下手弄死申家其余人等,不过同碾死蚂蚁一般容易,实在有些无趣。何况人与人毕竟不同,申家里那些个叔母甚至堂姐妹,也有曾与她交好的,凌妆早没了赶尽杀绝的心思,除了那大房一脉,其他人等,不杀也罢。
见长辈们非要说旧事,她有些无奈,挥手命内侍退下,只余品笛、闻琴、侍箫侍奉。
连氏想起那会受申家的气,如今也忍不住一吐为快,内侍一走,就开口笑道:“听说浙江布政换了人,牵扯你爹的一干人都下了狱,军知院把申家的地契鱼鳞册等也都送回来了,昨日回去清点一番,竟还多了……”
陈氏掩口笑道:“想是把丝泽府自己的产业也籍没了不少,军爷们分不清楚,自然要巴结娘娘的。”
到了这份上,凌妆倒没有了半点兴奋,当日小心翼翼地揣着的清单册子也已派不上用场,倒是想起申琳被啄瞎了眼的惨叫,没有怜悯,只有一股漠然。
女人也是种奇怪的生物,若对那人死了心,真的便如路人一般,没了半点感觉。
连氏又道:“那申家老二却是烂苗里头难得好的,当日要不是他说句公道话,兴许好的铺子田地都休想分到,你爹与二舅商量之后,倒还了他们家一些产业,好叫老二和几个叔叔家里安居乐业。”
凌妆轻轻点头,心想父母都是心软的人,如今有了这样的地位,慈善些落个好口碑到底也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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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娟听连氏竟给还申家产业,心里很不痛快,撇嘴道:“大姐,你和二哥太好性儿了,那家子里头能有好人?你们把留给申家的房子田地给了妹子我,还不当你是尊佛给供起来了,给他们却不叫慈悲,倒叫拿包子喂狗,他们不仅不会有半点感激,定当本是自己的,还拿少了。”
连氏有些不满,“按妹妹的意思要让他们家其他人饿死?”
“有手有脚的,谁能饿死?大姐菩萨心肠,不如多心疼心疼妹妹一家子。”
连娟不知进退,言语张狂,张氏已经掩饰不住露出满面不屑。
凌妆心里对她也越发失望。
连娟是女儿,嫁出去之后家中的产业她本是分不到的,不过却仗着邱老太宠爱,经年累月回娘家打秋风,邱老太私下里塞了许多银钱过去,根本瞒不了儿子媳妇。后头见产核桃的山林值钱,又回家争产,与二哥连呈显扭打在一处,撕破了脸,好容易被连氏等拉拔拢,却是面和心不和。单说那卢维秀的木材铺子和砖瓦窑,也是向凌东城借的钱办的,且都是有借无还,凌东城家大业大不计较,旁人却都是记得的。
这几年卢维秀积下了不少银钱,置办了几百亩田地,夫妻两个渐渐骄恣,根本不将兄嫂们放在眼里,尤其是开点子铺子的庶出大哥连呈陟,连娟背地里提起来一口一个穷鬼,很是令人侧目。
连氏也不理妹妹,向凌妆道:“听礼官说,按祖制,太子妃的直系长辈另有封赏,也许今儿太子爷在内廷就会请旨恩封,若是个世职,也算替连家增光了。”
凌妆点头喝茶,心想大约会赐一个世袭武将的头衔,却不知将来是大舅还是二舅袭爵。大舅虽为长,却是庶出,人又老实,外祖母在家说得上话。大概是轮不到他做的。
这里说话,包括连氏在内,对凌妆讲的都是“你舅舅”“你外祖母”等用词,品笛、侍箫和闻琴刚学了宫规,都晓得不大妥当。伺候了茶,便都退到外间守着。
近几日宫里得的财物多,各家查抄上来的稀奇摆器、金玉首饰等不计其数,知道今天太子妃的娘家人到东宫,孙大总管已着人抬了三只描金箱子进来。
外头冷,凌妆也不想带她们逛园子,唤了品笛和侍箫进来,撤去琉璃炕屏,将三只描金箱子一溜儿打开了,让舅母姨母们选。
三只箱子里头分别装着头饰、项链戒指。腰带挂件等,多是金玉所制,一打开便珠光宝气,每个人眼中都是一亮。
女人们对珠宝有天生的热情,不过在丫头们面前,总算还知道长幼尊卑,连娟从玫瑰紫金丝绒绣墩上起来,又怏怏坐了回去,道:“该着大姐先挑。”
连氏笑道:“娘娘哪里还少得了我的,家里都得了满满一匣子了。你们选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连洁也笑得灿烂,四个女人围了上去。
陈氏还略矜持几分,张氏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人,见连娟抬手就拿了最大的一副金福禄点翠大珠宝首饰。赶紧不甘示弱地拿起另一副金佛塔点翠大珠宝。
其实凌妆知道妇人们的德行,差不多重量的金玉头面至少备了四份。
连娟又抓一副大珠宝头面,笑嘻嘻向连氏道:“大姐已经是伯夫人,您那份就让与我罢?”
连氏对娘家弟妹向来大方,闻言自不会反对。
连娟又招呼儿子道:“佳佳,快来替娘亲选些。你不是喜欢亮晶晶的玩意么?”
卢佳航正抓着一块八宝糕吃得欢,闻言一怔,将吃了半块的糕点丢回攒盒,就从炕上踩到了几个描金箱子前,跟着他娘一起抓珠宝。
凌妆微微皱眉,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必定是连娟事前教的,未免对这一家子更加失望。其实今日摆出这些珠宝来,不单为赏赐亲戚,有些人经年不见,更有瞧一瞧本性的意思,连娟露出这副嘴脸,混在京都,难免要丢娘家的脸,凌妆心里打定了主意,待得大婚一过,就令母亲送他们一家子回去。
张氏见连娟每样差不多款式的皆挑两份,不禁吃味,心想到底人家是亲姐妹,总归与姑嫂间的关系不同,手下也不软,专挑份量重的拿。
待她们挑好,三个匣子基本空了,张氏不禁脸红,轻轻放回去一对金镶珊瑚耳环。
连娟每个指头上都戴着戒指,举起手来左看右看,连声问儿子好看不,笑得合不拢嘴,连一丝羞赧也欠奉。
凌妆见陈氏挑得最少,便把剩下的都归了她,连娟赶紧抢了个匣子把东西摞了进去,道:“不知不觉搬出这许多,没个箱子拿不了。”
那匣底本还散着些玉扇坠、小金饰等物,她嘻嘻一笑阖上,陈氏沉下脸,与连洁一起取了个匣子装好,将剩下的一只箱子留给了张氏。
凌妆道:“另还挑了几匹冬春的料子,想必已在马车里了。”
几个女人莺声呖呖地谢了,连娟方道:“咱们在运河上就听到皇太子许多传闻,如今天下四美,皇太子竟占了头一个,不知怎生俊俏模样,却不叫姨母舅母们见见?”
按凌妆在容汐玦跟前的得意程度,见一见本也不难,但她实在不忍心叫太子应酬如此亲眷,遂忽略母亲期盼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太子今日须醮戒,能抽空见一见外祖父等,已是天恩,日后会有机会的。”
连娟有些不高兴,想尽力克制,却不知还是显到面上来了。
与妹妹比起来,连氏心里当然向着女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张氏因着上次太子中毒的事件,原本以为天降横祸,谁知竟轻轻揭过去了,十分感激,便道:“太子天人之姿,功盖千古,市井小民弄个四美,实是亵渎,妹妹快别胡沁。”
“都是至亲,我不过想见一见,到你那儿怎么就成胡沁了?我却听说不知谁赶着出头露脸,叫人乘了机,差点害死太子。”
“你!”张氏闻言不由变色,却不敢在东宫与连娟争吵,勉强忍了下去。
魏进等适时进来,换上热茶,并向凌妆请示:“娘娘,午膳可要安排开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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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本有心留饭,如今眼里扎着连娟,很是膈应,道:“今日罗山伯府仪式繁多,伯夫人须早些回转,就不留饭了,你去问一问前殿的男儿们可还要候什么恩旨?一会回来送她们出去。”
魏进赶紧领命去了。
连娟冲张氏哼一声,挨近几步问:“太子妃娘娘三日还回门么?若不回,咱们再来看你。”
凌妆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转而问外祖母身体如何。
邱老太道:“老了,一天两天的腰酸背痛,尤其这冬天,膝盖木得走不了道,若非想着要见一见你,这辈子就烂在老家咯。”
凌妆道:“却也不妨事,宫里多的是医家圣手,一会我挑个精通此道的太医,回去好好替外祖母看看。”
医道上,她从不托大,除了曾在医书上看到过的疑难杂症,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比各科的太医们出色,况且养尊处优,接触的病人少了,难免有看不准症状的时候,却也不想荒废,但她天资聪颖,早就悟出了配新药的道理,如今宫中的玻璃器更是方便,近期配了许多药尚派不上用场,此时心中一动,忽起了一个念头。
乡镇土财主家里何曾有指望请到宫里的太医,邱老太有些紧张,却也真心谢了。
不多时,魏进回转,面上堆着笑,恭喜了邱老太。
邱老太撑着昏花的老眼问:“这位小哥,瞧你说的好像有天大的喜事,究竟是什么呀?”
凌妆心道无非是荫封了世袭武职,含笑望着魏进。
魏进道:“前头说中书省传达圣旨,封了连老太爷为临安伯,还赐了宅邸,就是罗山伯府隔壁前头丹郡主那处宅子。”
“那我岂不是成了伯府小姐?”连娟腾地站了起来,顿时眉飞色舞。
凌妆却被这样突然的恩封砸多了,皱了皱眉。
皇帝这么做,虽然带着讨好东宫的意思。但是太子妃娘家随随便便就封了两个伯爵,不说文官,只怕武将心里都会不服。何况她看看外家的人,委实失望大过期许。
凌东城乃太子妃之父。满朝谁不知太子凌驾天子,册封岳父为伯爵也倒还合情合理,突然蹦出个乡下老头,也封个伯爵,叫那些个出生入死想着封爵的武将们作何感想?
连氏见女儿皱眉。忙问:“难道不妥?”
“自然不妥。”凌妆起身向邱老太道:“别说我朝,历代皆没有恩封太子妃外家为伯爵的事,无功不受禄,该当坚辞了去。”
邱老太不懂,看着大女儿。
连氏虽不甚懂,却也知女儿见识必是没错,遂朝母亲点头道:“确实不妥,爹爹年纪大了,恐怕不知推辞,咱们过去看看。”
凌妆也有些担心容汐玦过于托大。哪怕考虑到武将许有不服之意,也不放在心上,故而带着女眷们直奔青雀殿。
连娟急得跳脚,一路追着嚷嚷:“哪个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提拔自家人的,娘娘担心什么,何必过于抑制自家人?”
凌妆闻言,甚是着恼她,突地驻足狠狠盯了她一眼。
她气势本盛,连娟心里不由一突,边上郭显臣会意。高声呵斥一句:“放肆!”
连娟吓了一跳,急抓住连氏的胳膊方才站稳,嘟起嘴轻声埋怨:“大姐,你看……”
凌妆懒得理她。拂袖而去。
连氏嗔道:“你叽叽喳喳就没停歇,这是宫内,休得放肆。”
“我这不是念着让咱们家好么?”连娟泪水在眼眶中打晃,“我总记着阿眉到咱们北山村,天天跟我睡一床的丫头,怎么一朝……竟就不认我这个姨母了么?”
卢佳航见了母亲神色。有些瑟缩,怯怯拉着连氏的衣角唤姨母。
连氏立时心软,牵起卢佳航的手,斜了眼妹子,叹声:“你呀!”便轻轻揭了过去。
到得青雀殿上,自然又是好一番见礼,凌妆心里不大痛快,径到上头坐下。
容汐玦不耐烦应酬,见她来了方露出笑容:“来得正好,你瞧着要办什么就办,我去校场。”
凌妆见他穿着箭袖飞龙袍,显然早就准备出去摔打一场,道:“殿下稍待。”
回头却见殿上外祖父、舅父、表兄弟等人并没有多少欣喜的颜色,反而战战兢兢,好似吁了口气。
约莫是容汐玦不怎么说话,乡下人走亲访客都是热情接待,这位身份尊贵的亲戚倒把他们给吓着了。
“外祖父乃落第多年的秀才,得太子恩庇,有个六品以下的闲差,妾自不敢辞,但封为临安伯,却不能受。”
见了太子,一干亲眷早惊得半晌回不了神,并没人敢插话。
容汐玦略一沉吟,道:“没什么大不了,你的外族,得个伯爵也是应当。”
凌妆早知他必是这种态度,略带焦急地提醒道:“既是妾身的外祖父母,已接到罗山伯府,晚辈们尽孝奉养天年便是,无功而授伯,恐怕不止文臣,连军中将士心里皆会不服,殿下赏罚分明,万不可开了这个头。”
容汐玦见她担心的是这个,洒然一笑,长身立起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我说不妨就是无碍,你也忒小看檀石槐军了。”
说着转身离殿而去。
凌妆知晓太子不过想她自在些会一会亲人,有他在场,外祖父舅舅等人拘谨小心,但是怎能把关乎军心的大事全然不当回事?
连老太爷最是讲究规矩,将太子对外孙女的举止看在眼里,呆若木鸡,口里喃喃念着:“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完全没有伯爷的自觉。
待太子离去片刻,凌妆才回过神来,时间不早,便命在大殿上摆宴。
分男女席坐定,连娟、连洁等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娟道:“史书上说西燕国主慕容冲乃五胡十六国倾国倾城第一人,系凤凰星君犯错被贬下凡受劫。佛教称其修罗玉面,白衣胜雪,剑指长安,令人无法想像,今见太子,方知修罗玉面的意思。”
张氏白了她一眼,压低声对陈氏道:“成天拽文掉字,好像就她一个人读过书般。”
凌妆并不理会,不防卢维秀听见她要推掉老丈人的伯爵,十分着急,堆了满脸的笑附和:“当年我就说过太子妃娘娘是贵命,如今果然应验了,老泰山年事已高,还望娘娘体恤。”
卢维秀头脑活泛、说话聪明,只是那表情实在肉紧,叫人看了禁不住想抽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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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是个穷秀才,入赘邱家之后,一直考到成了个白头翁,还只是个秀才,方死了科举入仕之心。
这事凌妆也心知肚明,看着白发苍苍的外祖父,便有些不忍,尤其二舅连呈显,也是喜滋滋一团,不住拿眼觑着她,那眼神里满是哀告求恳,
素日里亲近惯了,凌妆怎么会瞧不出来,义理和亲情之间却是为了难,暂且不提此事,招呼大家喝酒,又问父亲病体。
连氏道:“只是要躺着好好将养,别的倒是没有甚么大碍。”
卢维秀待宫娥斟满酒,将寻思好的话提了出来:“圣旨里头说,将姐姐隔壁的府邸赐给岳父,听说原是郡主府邸,自然是不错的,按着姐夫府上的风格,该有七进,草民一家人口简单,入京前杭州那头就安顿好了,日后就住在临安伯府侍奉岳父岳母,添个热闹。”
连老太爷没有反对,邱老太更喜小女儿住在一起,笑眯眯摸了摸卢佳航的头。
坐在卢维秀下首的连韬忽走至殿心跪下道:“太子妃娘娘,小臣有话要奏。”
这个表弟出了名的端方,凌妆平日看重几分,道:“家人团聚,韬弟依旧叫姐姐就行,为何行此大礼?”
连韬依言起身拱手道:“大姐姐,弟进学国子监后,多蒙苏老先生看顾,实不忍见他身陷囹圄,苏府的园子,是他最后的产业,苏大哥走错了路,终不关苏先生的事,还望大姐姐能念先生无辜,周圆一二。”
人家欺到头上,凌妆自是奋起反击,但平日里待人却宽容,如此夺了苏家产业,本就于心不忍。见连韬恩怨分明,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未曾谋面的便宜公公苏益臧,一直安安分分在国子监任教,在沘阳王府住的那段日子。也曾听孙太妃等提起,都是实在本分孝顺的话。据说郡主过世这几年,他依然保持着五日一探孙太妃的习惯,除了苏锦鸿的事,他自己从不要沘阳王府帮忙。
苏锦鸿娶亲。他遵照亡妻遗愿不加干涉,显然是被利欲熏心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从前连韬回来,也会说起苏司业在国子监内唤他一起用膳,苏司业嘱托某教授关照他,可见苏益臧真心把凌家当亲家看待,未有门户之见。
张氏见凌妆意动,上前拉着连韬摁回席位,嗔怪儿子:“苏锦鸿犯的可是谋逆大罪,轮得到你帮苏家说话?”
连韬一直不知苏锦鸿娶大姐姐的真相,对他印象极好。不由委屈:“当日被阮家所逼,可是苏哥哥仗义替咱们解的围……”
张氏扬起手,作势要一个巴掌扇下去。
连呈显咳嗽一声:“别丢人现眼了,你当这里是哪里?娘娘纵上几分,别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张氏只有这个独苗,本也舍不得真打,剜了丈夫一眼,退回女眷位置。
卢维秀见二郎舅一家闹完了,忙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轻重。娘娘千万别当真。”
凌妆看他一眼,心中自有分寸。
卢维秀又命长子次子出来向她见礼。
其长子卢跃航,虚岁十二,当初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身子一直十分虚弱,次子卢文航,九岁,长得与卢佳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虎头虎脑。瞧着颇为机灵有趣。
凌妆勉励了几句,另赐了见面礼。
卢维秀道:“还不谢过大姐姐,你们瞧韬表哥在国子监读书多出息?将来出来就能做官,况且他现在已有了官身俸禄,那可都是借太子姐夫的光,赶紧磕几个头,咱们也沾沾光。”
小孩子家家其实最听不得这种话,当下卢跃航和卢文航一脸羞愧地偷窥连韬表哥的脸色。
连韬本就忌讳人家说他靠裙带关系,卢维秀是长辈,他驳斥不得,气得脸色青紫。
凌云与连韬最好,他是太子妃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身份超然,当下不管不顾道:“姨父这话可说岔了,韬哥哥六艺的考试,在同年里头名列前茅,那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给咱们罗山伯府争了光的。”
卢维秀不敢跟他强项,笑道:“好好,争光好,跃航、文航也努力给罗山伯府、临安伯府争光。”
他就怕老岳父的临安伯跑了,时刻提起。
连氏也爱外甥,她为人简单,想不出别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只道:“不用急着进国子监,阿荀还未去呢,过完年咱们府里备了礼,准备去请致使的翰林学士李梅龄到家里做先生,刚好家学里只有老新安伯府的几个晚辈要过来,加上跃航、文航、畴儿、畅儿,正正好。”
卢维秀一听翰林学士也乐了:“大姐说的是翰林?那可都是进士出身的罢?愿意到家学里头做先生?”
连氏不以为意:“进士出身又如何?外放做县令听说一年最多也是几十两银子,咱们府上封个几百两不成问题,自然愿意来的。”
卢维秀倒还罢了,方才连氏说的另几个孩子是连呈陟之子,连呈陟老实,听了进士老爷给儿子们做先生,变了脸色:“几百两银子?大姐,我可出不起,畴儿他们还是学做点心便了。”
陈氏恨恨盯了丈夫一眼,对连氏道:“大姐别介意,他生就穷命,怪不得他。”
邱老太十分介意别人说他刻薄庶子,听见大媳妇这么说话,“啪”地搁下筷子不吃了。
陈氏吓了一跳,想辩解又无从辩起,只好低头不吭声。
这堆亲戚隔着远了不来,惹母亲思念,如今来了,却也叫人颇为头疼,凌妆不想过于纵容,端肃了脸色道:“请先生之事母亲看着办,至于今日皇上下旨封的临安伯与府邸之事,待我与太子殿下商议过后,再行定夺。”
卢维秀和连娟见她寒了脸,不敢再造次,待散席命人将娘家亲眷送了出去,凌妆便着人宣徐氏母女。
徐氏与苏幂当初分到东宫尚功局张司制底下做事,被人修理一番,每日里起早贪黑替广宁卫制作衣裳鞋袜,往日里的矫情懒惰,统统不见。
广宁卫人多,后头军知院又招纳五千檀石槐军为仪鸾卫,赶制的衣物更多,宫人们做得昏头涨脑,尤其徐氏,毕竟不年轻了,熬了一个月,痰中见血也不敢声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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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宫人若是生病,小病还能私底下送些银钱托出宫采买的太监抓些药吃吃,或者强撑过去,大病就要丢到北三所等死。徐氏和苏幂俱是罪籍苦役,根本没有月钱,哪来的银子买药吃,她不想与女儿分开,苦苦熬着,心里早已绝望,眼见就是油尽灯枯的下场。有人说东宫典药局奉良娣之命开了药庐诊治宫人,徐氏顾忌着曾不止一次得罪凌妆,哪敢出头露脸?听太子妃召见,愣了半晌,只道她终要算账,淌下泪来。
来传话的是柔仪殿当差的谢复初,内侍们在凌良娣跟前侍奉之后,私下里打听过良娣以前的事,知道眼前这个曾做过主子的便宜婆婆,还不是个亲的。之前主子曾帮过废沘阳王一家,并没有提起这对母女,必定关系不睦,宫里见高捧见低踩是常态,他就摆出脸色来呵斥道:“哟!听见太子妃主子传,竟给咱家掉起金豆子来了,不知忌讳哪?乘早别去寻晦气,往上头报个病死干净。”
张司制欠身称是。
周围的宫人便以看死人的眼光看徐氏母女。
徐氏惊忙用手擦去泪水,连声道:“公公息怒,小妇人只是……只是过于高兴,千万勿怪!”
谢复初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张司制是后庭里头难得的厚道人,朝她们丢个眼色:“还不快去。”
徐氏和苏幂轻轻答应,急忙忙跟在王顺发后头。
过了年,苏幂刚刚及笄,原本徐氏替她筹备了盛大的及笄礼,宫里罪籍的饭菜很差,张司制厚道些,还未曾克扣分量,底下分饭菜的人却会厚此薄彼,她们常常两个人只领到一个人份,徐氏出头吵了一次。双方皆被赏了板子。
虽然只是十板子,但徐氏和苏幂在牢里已被修理过一次,这次再挨打,身体更是差了许多。落下了病根。
如今还在正月末,她们是去年十一月初下的狱,短短的三个月,徐氏和苏幂已经瘦脱了形,凌妆见了。也吃了一惊。
这哪里还是去岁暮春时节见到的那一对趾高气扬的女人,她们趴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室内明明十分舒适,苏幂却一直在发抖。
凌妆毕竟学医,心肠到底不硬,再说存了饶过苏益臧的心思,对她们本也不会如何,便命平身。
徐氏到底见多识广些,听凌妆口气和缓,谢了恩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
酸枝云凤宝座中的女子一袭桃花粉色燕居常服。只是棉布面料,乌鸦鸦的云髻上一支极小的点翠飞鸟衔水滴,宫花也不簪一朵,跟徐氏想象当中九凤挂珠钗、橙黄凤袍的模样相去甚远,然而却叫人心中暗暗喝彩,她便似二月春风里枝头的一点新绿,冰雪掩映下低调的黄梅,美若湖水,男儿看到她,怎不**?
徐氏小心地双手交叠放在前躬身低头。以往她也曾听到她的名声,商户当家女子,并不像表面这般柔和,地位如此悬殊。她动动手指就能将她母女碾成齑粉,形式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凌妆也不耐烦与她们消磨太多时间,当刀直入:“徐氏。”
“犯妇在。”徐氏急忙跪下,不敢有半点迟疑。
凌妆瞧她面色蜡黄,太阳穴塌陷。必定病得很重,依她看来,时日已是无多。
徐氏如此小心翼翼当然是为了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再说与她之间也并无实质性的冲突,地位高上太多之后,再对她母女如何倒显得欺凌弱小,凌妆便柔了神色,“不须跪着回话。”
徐氏又谢恩起来。
“陛下新封的临安伯乃我外祖父,赐了原来的苏宅为府,却不知当初苏先生多少购得?”
徐氏努力挤出恭顺的笑:“皇上赐的宅邸,哪里还论银子,临安伯既是娘娘的外祖父,福大命贵,看得上那宅子,犯妇也与有荣焉。”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头滴血。
不论这个临安伯最后做不做,外家人多,既都表示愿意留京,总不能跟凌家在一府,苏府确实是个最好的选择,凌妆便道:“太子殿下有心赦免苏先生,我觉得先生大约不适合再在京里呆着,他本是福建人,不如回乡做个小吏。”
徐氏疑心听错了,猛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又低下。
“如今他也算绝了子嗣,徐氏,你可还愿跟着他?”
徐氏一怔,苏幂已急忙跪下磕头谢恩,在东宫里头一直缝补下去,终身肯定毁了,跟随继父去福建,还能是个官员的女儿,如何不愿?
徐氏也料不到不用她们哀求,凌妆已作出安排,这一次,诚心拜了下去,哭道:“娘娘慈悲,费心替外子谋划,犯妇铭感五内,他日必在家立长生牌位供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
至此,凌妆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去福建安家,花费必然不少,你们的宅子我倒也曾看过,园林尚不及罗山伯府,届时我让人送五千两银子过去,权作购宅之资,你们这便回去收拾,除去罪籍,随苏先生出宫去待命罢。”
五千两是个大数目,苏锦鸿犯事,那宅子是充了公的,若不赦免丈夫,哪论到银子一说。徐氏知道凌妆不过借此由头送苏益臧些养老安家费,心头感激,泣不成声地磕下头去,大拜了三拜。
凌妆不想面对这场景,挥手命人带她们下去,待起身,却见侍立在侧的卢氏红着眼眶。
卢氏的丈夫是前兵部尚书,划为了废帝死党,业已在午门斩首示众,凌妆启用卢氏为太子妃随身两大女官之一,孙初犁还好生提醒过一回。
他怎么说来着?
无非是担心卢氏心挟怨恨,随身侍奉怕对主子不利。
凌妆却相信卢氏,因为卢氏笃信佛教,认定丈夫是遭了因果报应,问她愿意赦还娘家还是为东宫女官,她选择了后者。
做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她还能有自己可忙可做的事,凌妆如此得宠,若能固宠,将来王妃以下也要给皇后身边的女官好脸色,回娘家,必定是青灯古佛遭人白眼。
这是个懂得趋利避害,却又顺应命运的女子,凌妆拍了拍卢氏的手背,走向内室长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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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柔仪殿新房正在大规模改造,容汐玦也花了心思,尤其得凌妆喜欢的是他定下改的许多玻璃窗。`
西暖阁却只有菱花格子窗,品笛和闻琴小心地打开帘子,凌妆亲手推开一格窗扇透气。
清凉的冷风吹进来,带进了一丝夹杂花香的新鲜气息。
卢氏安静地侍立在她身侧,望着外头碧空如洗,琉璃扑地,忽道:“望娘娘福泽绵长。”
凌妆回头一笑,灿若桃花:“好香,必然是上林的腊梅开了,咱们赏梅去。”
“赏梅不叫上我?”卢氏还未答,容汐玦挥汗从外头进来,玉面生光。
品笛和闻琴上去接他往下脱的袍子,他却已脱了下来,随手一掷,道:“我去洗一洗,你多穿点衣裳,咱们去上林。”
凌妆含笑道了声好,见他想走过来,素手连挥。
容汐玦呲牙做了个鬼脸,笑着去了。
卢氏等看得呆住,片刻才想起替凌妆更衣。
一边套上貂绒袄子,卢氏一边道:“娘娘方才是避讳臣妾吧?您与殿下恩爱,闺房里头,只当臣妾不在便是。”
凌妆想想还真是,心里到底有些将卢氏当做了长辈,方才太子过来,必定要搂着亲上一亲,品笛等人倒还罢了,于她面前却不好意思。 `
卢氏见她只管笑,微微叹口气,道:“眼下蜜里调油,自然是极好的,女子过于端方,男子也未必爱重,娘娘只管娇柔,许多事也是个习惯,待殿下习惯身边总是娘娘,将来得几个子嗣,便不愁了。”
凌妆知当初大司马府上的姬妾都没有正式的名分,卢氏拿捏内宅的手段必也了得,她这是想传授自己。笑道:“殿下不同于旁的男子,但以真心换真心,若使手段,反落了下乘。夫人不须替我忧心。”
见她冰雪聪明,卢氏点头:“臣妾未明说,娘娘便通透了,看来是臣妾杞人忧天。”
“夫人但替我管理好东宫,那些个六宫六局的女官内侍。却是更不好调理的人呢。”
卢氏含笑应下:“明后日娘娘即将大忙了,今日与殿下能偷半日闲也好。”
凌妆见她整日里容色平和,倒不像新寡的人,心里对她和大司马的恩爱传说起了几分疑心,不过人家夫妻的事,她并不想探究,这样的卢氏她反而更加喜欢。
品笛等人她是筹划着带进宫中一两年,让她们得了太子妃侍女的名头,好许给武将军官,终不愿贴心的女孩儿一辈子在宫里陪着自己。卢氏倒可以老死宫中,这便是她选卢氏的最大理由。
容汐玦穿着雪白的中单便出来了,凌妆嗔怪地横他一眼,他含笑道:“我且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好配你。 `co”
品笛等人不敢笑,心里却都是替娘娘高兴。
初见太子时,见他不苟言笑,几个丫头着实替主子忧心,不料待姑娘却是宠爱无比,瞧太子爷的光景。便是姑娘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绞尽脑汁去办的。
凌妆知道容汐玦喜欢与她同行时穿得登对,展开手臂转了一圈,问:“好看么?”
她穿的貂绒袄子。面料为青织金妆花孔雀缎,深色裹着窈窕身姿,下头淡青色的湘裙翩翩若蝶,旋转起来长飞扬,似广寒仙子。
“好看!”容汐玦眯起妖异的眸,很高兴她没有穿粉红色。他也有这么一身,高声唤王保去取。
王保进来张了一眼,撒腿往东暖阁跑。
马六贵拍拍头道:“这么着,大婚后殿下的衣帽也要挪到柔仪殿去才好。”
魏进接道:“可不是,尚功局揣摩上头的心思比咱们更厉害,如今给娘娘制新衣,那都是男女两套一份备着的。”
两人都是近侍,与有荣焉地对笑起来。
上林是在内廷以北,有处山岗专种各色梅花,两人放了阿虎,一同携手来到绿萼梅林。
凌妆最喜这种白中透绿的梅花,但也难得见到这么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顿时兴奋起来,蹬蹬就往林子里跑。
容汐玦负手跟在后头,凌妆回身望着满头琼枝玉蕊,叹道:“我从小做梦的时候就盼着有这么一大片梅林,可我爹爹不知风雅,买了山林就只知道种核桃、种竹子、种果林,哪里愿意替我栽个梅林。”
“喜欢就赐予你罢了,谁也不许来!”容汐玦霸道地宣称。
凌妆笑着摇头,忽又指着小山岗下临水的一片:“呀!照水梅,好美。”
说着已穿花而去,俏丽的身姿在花林里迤逦而去,娇声传来:“圈起来只我一人看,那就辜负它生得这般颜色了……”
阿虎掠过枝头,追逐着她的身影,“吱吱”叫得欢。
容汐玦怕这个畜生再次情,略略紧张,几个纵身就上前揽住了凌妆的肩头,“别跑了,今日天色颇好,一会我让人在林子里摆上酒食,你看个够。”
江南气候不同于西北,正月末,几个晴天下来,时气暖和,催得百花尽,猎猎微寒的风扬起衣袂,一点都不觉得冷。
凌妆兴致极高,笑着答应了。
当她执着花枝临水而照的时候,容汐玦看得一呆,想了想,对内侍吩咐:“快取笔墨颜料来。”
“做什么?”凌妆好奇。
“画你。”
凌妆瞪大眼,元宵的时候已见识过太子的诗词对联学问,如今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画技也不错,她顿足道:“殿下是不是故意羞我?”
容汐玦只管看瑶池玉蕊下的白玉美人,哪里绕得过弯,“画你怎么就成羞你了?”
凌妆撅着嘴,婉转瞪他。
“我觉得美,想留下来。”他笑道。
凌妆面上一红,轻声道:“我只会画兰花、竹子、金鱼。”
容汐玦这才会意,哈哈大笑:“原来太子妃作画,是蒙童的水准!”
这几种,原就是学馆里头的先生教弟子用的启蒙画物。
凌妆恼得上前要打,却一头被他捞进怀里。
内侍和宫娥们赶紧转过身去,现如今,这成了他们的新本事。
不多时,梅林中传来琴萧合奏的声音,琴声悠远空灵,萧声婉转缠绵,引人遐思。
距离不远的颐宁颐安两宫惊动于乐声。
太妃们为先帝守制,除了暮鼓晨钟,根本不可能奏乐,琴萧缠缠绵绵飞入宫禁,勾起许多人伤心情怀。
&bp;&bp;&bp;&bp;昭太妃和瑞太妃年届不惑,两人膝下都有子女,还倒罢了,更有几个侍奉顺祚帝晚年的宫人,像万才人和张才人不过双十年纪,余外尚有膝下无子的嵇仪嫔,尉安嫔,也只有二十四五,年纪更小的甚至有小于凌妆的几个御姬、更衣,她们受过先帝雨露,再花样年纪,也只能老死宫中。
容夏后殿的低级嫔御们最先按捺不住凑在了一起。
高丽女权御姬领着一个宫人在回廊上遇到了万才人,连忙道了个福:“万姐姐,是否也听到乐声,想去看一看?”
以前大家是对手,如今虽也有位分高低,除了供养上略有差别,都没什么奔头了,万才人也不摆架子,道:“在房里闷了一个冬天,正想去请张姐姐去瞧一瞧,不知是谁竟敢在梅山作乐。”
正说着,张才人也带着个宫人从回廊另一头出现。
权御姬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未上婕妤、婉容位的人都住在容夏后殿,贵人美人才人除了居室,还能得一明两暗三间屋子,明间招待串门的姐妹,暗间用做侍奉的宫人栖身。御姬就只得内室与暗室,宫人也只有一个。
因贤贵太妃喜静,里头的女子都不敢高声,这片宫室日常总是静悄悄的,虽然隔着远,她们说的话张才人却都听见了,边走边道:“听说东宫要册凌良娣为太子妃了,皇帝和皇后夫妻多年,必没有这般的情调,想是那一对璧人。”
万才人疑惑:“后日就是大婚之日,东宫哪里还有时间弄这些个?”
权御姬等都附和说是,万才人便又说:“论他是谁,咱们瞧了就知道。”又差人去请嵇仪嫔和尉安嫔。
张才人走近了,以袖半掩着面低声道:“嵇姐姐和尉姐姐活得小心翼翼,怕是不会去的,别请了。”
距离回廊最近的几扇门打开。罗贵人、叶御姬、桑更衣都走了出来。
闲极生闷,大家的好奇心旺盛得很。
罗贵人干脆道:“年前几位姐姐受封太妃,回来之后咱们这儿就传遍了,说皇太子生就赛潘安子都的样貌。过年的宫宴上咱们都无缘见到,不上去看一看,恐怕成了一辈子的传闻。”
张才人道:“正是这样,若是他们,咱们当个花朝节看花神去。”
万才人嗔怪地睇了她们一眼:“我不是说了未必是他们么?”
几个年轻的女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张才人方道:“那面的梅花开得好,咱们平常闲来无事,也会去逛一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群莺莺燕燕结伴朝梅林而去,刚登上小山岗,就见嵇仪嫔和尉安嫔各带了两名宫娥,从另一头上来,正立于花径中。
她二人位分不低,众女连忙上前拜见。
嵇仪嫔道:“快别多礼,前头不知是谁在奏乐。我们过来瞧瞧,如今怕是不妥,还是回房吧。”
原来两人相约前来赏梅,走到这儿,却是有些踌躇。
罗贵人嘴快,含笑道:“咱们都以为该是东宫的皇太子和准太子妃,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想见一见……”
嵇仪嫔娥眉蹙起,温婉的面色上浮起一抹忧色,“宫中规矩大家尽都知晓。既知是皇太子在此,你们怎生还要前去?”
罗贵人还未开口,尉安嫔就笑道:“论起来咱们都是祖母辈了,况且准太子妃定然也在。这么多人,还怕传出不好的话来?嵇妹妹不去,我可要领着她们去了。”
嵇仪嫔略一迟疑,听得那乐声悠扬,倒也起了向往,“尉姐姐说得是。却是妹妹多虑了。”
众小主见胆小守礼的嵇仪嫔答应了,俱都兴奋起来,三三两两挽着手前行。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万才人边走边发出叹息,“绿萼果然不是桃李可比,只这花海中走走,竟叫人心中清凉,好似神仙一般。”
叶御姬道:“可不是,咱们也算在洞天福地中修仙了。”
诸人苦笑,权御姬接道:“陛下和皇后待咱们这些先帝留下的旧人还算宽厚,我只是思念家中弟妹,不知他们是死是活,你们可都还能与亲人通上音讯,已经比我强多啦。”
大家心有戚戚,循着声音找去,她们自高处而来,一眼就看见了小镜湖边上的风光,齐齐停了步子,止住絮叨。
却见香雪海中,伶人置席于地专心弹琴,而一株迤逦委地的绿梅花虬枝上,竟然坐着一个美人,手执绿玉洞箫,将那凄婉哀绵的乐器吹出欢快清扬的调子,寒风撩起她如云的秀发,晶莹的肌肤在阳光下熠熠生光,恰如梅花幻出的精灵。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美人前头专心挥毫的少年,长发以小小的竹节翠玉冠绾就,披垂在脑后及至腰下,光洁的额头、飞扬的乌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刀削般的下巴,组合在一起,绝无半点瑕疵。
众妃子都曾见过律王,心底不免将眼前少年与律王作比,竟都觉得此人单凭气势,便要胜上一筹。
少年只是执笔低头,那身姿风度却已震撼人心,像这冬日里暖暖的阳光,丝丝融照到每个阴暗的角落,叫人生出无限向往。
他身边蹲着一只庞然大鸟,凶神恶煞的外形,却是温驯的模样,盯着梅树上的女子目不转睛,似乎看得极是专注。
她们尚没见过纳凌氏之前的皇太子,那时候他周身散发的并不是这样暖入人心的气息,即使被他的美折服,这些遗妃们也是不敢上前的,如今太子已消了凛然冷峻的冰雪之息,她们的胆子竟也大了起来。
容汐玦自然知道有人走上来,凌妆也看到了,这些人里头,基本都是见过的熟面孔,她点头弯目作笑,并不停止奏萧。
容汐玦见她是欢迎的神色,便也不管,只顾低头画画。
遗妃们位分再低也是长辈,而且高出太子两辈,倒是不用向太子行礼,便围上来观看。
洁白淡绿的梅花树上,一个顽皮的女子跃然纸上,众女当中精通翰墨的万才人和叶御姬不住点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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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权御姬不懂得作画,却也隐隐可以感受到作画者流泻于纸上的爱意,少年笔下,每一勾,每一划都精准地捉到了美人的神韵,令人叹为观止,她不禁双手握拳于胸前,惊讶出声。
容汐玦搁下笔,头也不回,上前接凌妆下树。
魏进赶紧上前接过玉萧。
琼枝玉蕊,一对璧人皎然,艳质若水,似吸尽了天地间的灵气,画面美得惊人,小遗妃们都看得呆了。
凌妆下地后略施一礼,笑着招呼道:“仪太嫔、安太嫔,你们也来赏梅么?”
诸女这才回过神来,被点到名号的两位太嫔很是高兴,尉安嫔道:“太子妃竟然记得我们!”
凌妆笑吟吟地,太子欠奉任何表情。
凌妆知他心中不以为然,伸手悄悄扯了扯他后腰的玉带钩子。
女子们纷纷夸赞起那幅画来,容汐玦虽然不欢迎这群不束之客,倒也知道辈分,没有开口赶人。
凌妆上前看了,果然传神,在他笔下,反觉得自己更美了两分,一时扬起俏脸儿看他。
绿萼满枝,郎君如玉,那妆花孔雀的衣裳更加适合他,张扬恣意,艳绝人寰,倒真应了传说中的凤凰神君之姿,修罗玉面,实乃钟天地之毓秀。
小遗妃们见了太子的容貌气势,很是局促,默了一会,听嵇仪嫔当先夸起来,才回过神,纷纷交口称赞。
万才人自诩才华高雅,即刻出口成诗,吟道:“艳质清绝傲霜枝,梅郎禁苑描相思……”(作者胡诌,看者一笑。)
这诗句直白露骨,念了两句,万才人自己倒羞了,低头自袖中抻出帕子装作拭汗,人也往后头缩去。
年纪小的几个憋不住,咯咯笑起来。
虽然凌妆对诗词歌赋没有特殊爱好。倒也被勾起了兴致,仰头对容汐玦道:“殿下方才不是命人置酒么?不如就在这梅林宴请天降贵客。”
“好。”他再无别的表示,神情却是宠溺温柔。
遗妃们等都看得呆了,伤心有之。羡慕有之。
乘着宫人摆酒席的当口,尉安嫔提醒:“此地临近贤贵太妃、昭太妃、瑞太妃宫室,我等地位低微,太子妃不若请一请她们,免得日后无端遭人编排。”
凌妆正要答。容汐玦已道:“谁敢逞口舌之利?太子妃如何,我说了算。”
再料不到太子护短护成这般,嵇仪嫔忙道:“尉姐姐,太子与太子妃后日大婚尚且不拘,咱们何必过于小心?”
尉安嫔也是正统的鲜卑贵族女儿,性子原是跳脱明朗的,闻言扶额笑起来:“在宫里待久了,受那教养嬷嬷的约束,竟越发像起南边女子来,是是是。后日我等不便前去恭贺,今日权且当作讨喜酒吃便了。”
“正是呢。”凌妆回头笑吟吟看了太子一眼,不露半点羞涩的意思,“相请不如偶遇,几位太妃素喜清净,我还寻思着不敢贸然打搅呢,如今却是正好,各位请入席。”
遗妃们见她举止极是豁达大方,未免喜欢,而且她们都是未亡人的身份。大婚这种事是不好去凑热闹的,心里有些遗憾,眼下却都弥补了,尽皆称谢。
容汐玦不知凌妆要做什么。心里对陪着一堆年轻遗妃喝酒却很不以为然,不过既说是提前请喝喜酒,也就不说什么了。
看着这些年纪轻轻就充做未亡人的女子们,有些甚至比自己还小些,凌妆心下怜惜,难得遇上。这绿萼梅林琼花满枝,景色宜人,一如王母娘娘的瑶池春色,借此美景设宴款待雅客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元宵节的时候她已发觉太子的少年心性,环顾团团一圈人儿,也免他无趣,不由起了顽心,笑道:“莫若咱们击鼓传花,行个酒令。”
文人们的玩意儿,容汐玦心下很有些看不起,但觉得陪着凌妆,做些从前不曾做的事也别有一番情趣,只是全是娘们,美中不足,想了想,打了个响指。
朱邪塞音和副统领图利乌斯、赵兴农凭空出现。
小遗妃们都吓了一跳,瞧着这几个明显不是太监的男子,各各忸怩。
凌妆观她们神色,倒非抗拒,多不过是羞涩而已,看来男女相吸,是天性,便是这些深锁禁苑,束缚极深的遗妃们也免不了。
容汐玦扫了一眼遗妃人数,吩咐:“唤几个广宁卫,赴宴。”
广宁卫的副统领图利乌斯是罗马国人,本就没有什么男女大妨的观念,大剌剌应了声“是”,呼啦又变戏法似地招出五个,单膝点地拜过后入席。
卢夫人一直侍奉在侧,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平日说话不多,此时却再也忍不住,向两个全无章法的年轻人道:“殿下、娘娘,切不可扰乱后宫。”
嵇仪嫔一听,抓住尉安嫔的手,立刻露出避席的意思。
久闭深宫难得一见外男的诸女子却都不想离开,彼此观望着,去留不是,但此处以嵇、尉两人为首,罗贵人性子明快些,赶紧冲着尉安嫔作揖。
其实嵇仪嫔和尉安嫔都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少妇,鲜卑贵族出身,顺祚帝晚年的妃嫔俱都明丽惊人,能封到嫔位的可谓非常出挑,广宁卫副统领图利乌斯见嵇仪嫔要搅了女主子的兴头,几步上去就拦在了她面前。
朱邪塞音知道这家伙佻达狂放,根本不将中原的礼仪放在眼里,忙低斥道:“不得无礼!”
图利乌斯丢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怪腔怪调道:“末将最怕殿下,不敢造次,只是觉得花很美,这位太嫔娘娘也很美,有啥事,咱们殿下做主,不用着急避嫌。”
如今东宫太子的地位,即使锁在深宫里的遗妃,自然也一清二楚,闻言尉安嫔扫去心头最后一点顾虑,笑劝道:“咱们这辈子,只怕没这样的机会了,今日是老天赐的福缘,太子与太子妃的家宴,怕什么来?就是贤贵太妃端肃,她何曾当真约束过我们,嵇姐姐不必太拘着这些丫头们。”
她特意说丫头们,嵇仪嫔望着花样年纪的姑娘们带着渴望的眼神,不忍扫兴,谢过太子归座。
诸女这才欢腾起来,罗贵人急吩咐宫女:“快折一枝梅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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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服侍的宫娥能适逢雅会也很高兴,争先恐后地去选了一枝并蒂绿萼回来,一朵大开,一朵将开未开,下头还带着两三个花苞。
卢氏见劝谏无果,只好退在凌妆后头观看。
今日侍奉的太监头儿是王保,他是最机灵一人儿,早在太子妃说要击鼓传花的时候已吩咐小太监飞跑去库房寻令鼓。
尉安嫔笑道:“太子妃,未知怎么行令?是鼓停执花者饮酒还是带些别的名目?”
鼓停饮酒那是最简单的玩法,凌妆笑回道:“今日正好分开男女两席,女队由太嫔娘娘领衔,男队……”
容汐玦警告地盯了她一眼。
凌妆却是不怕,但也觉得让他领队泰半扫兴,指了图利乌斯道:“男队你为先锋,鼓停之际,执花者点出对方一人,由对方出题,两人比试,可好玩?”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皇太子说的。
容汐玦摸了摸鼻子,表示静待下文。
万才人忽道:“太子妃,这恐怕有些不公平呢。”
凌妆转向她:“如何不公平了?”
万才人道:“若他们选了角力打斗,我等如何是好?”
凌妆笑看座中广宁卫一眼,“男子们若那般不要脸面,我们女子自可选绣花歌舞,我就不信男儿们敢比这个。”
罗贵人拿了根筷子,“叮叮叮”敲了几下:“我都等不及令鼓来了,先拿筷子顶着。”
尉安嫔指着树下伶人:“要发声也轮不上你,且以琴声作令,岂不是好?”
诸人都说好,那头席面上的广宁卫往日都是铁血男儿,军营里就算有营妓,他们作为亲卫那也是有严令不许去碰的,如今看见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坐在对面,根本顾不上是遗妃还是太嫔,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得欢畅。
叶御姬和桑更衣年纪最小。未免脸嫩,脑袋只差埋到胸口去。
王保请树下的伶人转过身去背对席面,他自己充了令官,一声令下。
伶人似乎颇精此道。手一扬,那面清溪激玉琴发出筝然一声,如金戈铁马,弦起繁急。
梅花本来握在罗贵人手上,闻听琴声响起。她“呀”了一声,像抓了烫手的山芋,急急忙忙丢给下家万才人。
瞧她那幅急样,席上人轰然笑起来,气氛一改,很快进入了行乐状态。
伶人繁急地弹了一会,渐渐缓慢,拿到花枝的人便也只能缓下来,正好对面一个广宁卫一时传不出去,又恐他琴声停下。把个大男孩子急得满脸通红。
容汐玦见底下杀人不眨眼的广宁卫居然为了个小游戏紧张起来,也觉有趣,微微勾起唇角。
花枝传到朱邪塞音手上,琴声嘎然而停。
王保等太监成日看着朱邪统领的死人脸,这时不免幸灾乐祸大声叫好。
容汐玦见花竟然第一个落在朱邪手上,也带着几分兴味望着他。
那头遗妃们不知朱邪塞音是谁,只见一个身高九尺,魁梧矫健的异族男人僵在席上,小麦色的肌肤浮起可疑的红云,低下头去。那淡金色的浓发在和煦的太阳下挥洒出柔和的光。
罗贵人首先转过神来,指着这位广宁卫统领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兴耍赖,先饮酒一大爵,然后从咱们这头选一个出来。比试什么,可得我们来定。”
王顺发收到主子的眼色,早就特别过去侍奉这位统领,忍着笑替他斟满玉螭虎双耳大斗杯。
喝酒倒是难不倒朱邪塞音,他也不嫌杯子大,双手执起。仰脖子便喝了,却不好意思看对面女子,信手指了一人。
罗贵人正笑得欢,不妨朱邪塞音的手指了过来,虽则指在她与张才人当中,她正怕不够闹腾,几步迈出座次,娇滴滴向朱邪塞音道:“咱们就比试跳舞。”
朱邪塞音铁青着脸,不仅在座的广宁卫,好似暗处里的人都噗嗤笑出了声。
这位统领平日不苟言笑,只关心皇太子安全,对下属训练也极严苛,广宁卫们都巴不得看他被女子戏弄,连声叫好。
谁知这样一来倒激起了朱邪塞音的脾气,战场上跟着皇太子,他从未输过,就不信能输给对面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不禁哼道:“怎么个比法?如何算得胜负?”
凌妆“咦”了一声,转头看容汐玦。
只见他老神在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由更加好奇。
罗贵人瞧着朱邪塞音长手长脚硬邦邦的模样却是轻蔑得很,向那伶人喊道:“我说开始之后,你弹个《清梅照影》,我们随乐而舞,舞得好不好,自然是座中人评判为准。”
朱邪塞音看也不看她,静静站在雁翅排开的宴座正中位置。
罗贵人见他态度倨傲,琼鼻一皱,扬声喊道:“乐起!”
叮咚柔婉的琴声顿时从琴师手下流泻出来。
这清梅照影极婉约,罗贵人着素罗衣裳,梳瑶台望仙髻,娇媚异常,楚腰一折,玉手捏个兰花诀,翩翩若花间蝴蝶。
起手就让张才人等莺声叫好。
谁知方才还僵着身子站在场心的朱邪塞音两手一展,状似大鹏惊起,轻盈地离开地面,一个飞旋,宛若流风回雪,周身带气罡风,徐徐落于地上。
他手足舒展,灵动中带着几许阳刚,似草原的勇士酣醉舞蹈,又似苍鹰搏兔,瞬间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罗贵人偶然瞥见几眼,差点乱了步法。
朱邪塞音乘风起舞,带着异域风姿,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恰到好处,连一直乖乖立在上座旁边的阿虎也被他带动,展开双翅呼呼扑棱。
凌妆惊异于他的舒张狂放,这狂放中又带着比女子更加难得的柔和,完全忘记了去看越舞越没意思的罗贵人。
一曲未终,自以为擅舞的罗贵人已满面羞红,顿着足道:“停,停!胜负已分,你要如何?”
朱邪塞音身形缥缈,单手撑地一个潇洒的空翻,站直了身子看她一眼,道:“喝三大爵。”
见他倒没有太为难人,诸遗妃都笑起来,催着罗贵人快喝。
那螭虎白玉杯一樽便能容半斤,三大爵委实有些多,罗贵人哭丧着脸嗔道:“你、你擅舞为何不说,欺负女人,好没男子气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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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朱邪塞音无语望天,心想:“这女人真是难缠小气,我若要娶亲,必也要娶个温柔顺从的,万不能如这位一般。”
席间上的不是烈酒,这些遗妃们便是喝醉了也不过是大睡一场,无甚妨碍,凌妆便也笑看着罗贵人痛苦地饮那三大爵,见她边喝边似嘀嘀咕咕地诅咒朱邪塞音,模样十分可笑。
凌妆摇头,不过是花季少女罢了,圈在这深宫里头充作死人的殉葬,实非人道。
却听容汐玦满意地道:“不知天高地厚!”
“殿下何出此言?”凌妆惊讶。
容汐玦低声道:“沙陀人本擅歌舞,朱邪塞音又有功夫在身,怎是那软手软脚的女子比得?”
凌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擅舞还在其次,若谁与皇太子比舞,那必然也会输得极惨,他们手脚柔韧异常,动作收放自如,什么姿势做不出来?
恰这时,小太监已飞跑回来,提着一面黑油铜钉花腔令鼓,气喘吁吁地呈给王保。
王保就让宫女贡献出各自的手绢,结在一起将这太监蒙上眼,叮嘱几句,击鼓传花重新开始。
这小太监也是个七窍玲珑的心思,瞬间就得了击鼓的真髓,那鼓点时快时慢,时紧时松,声音清晰,不觉令过手花枝的人十分紧张。
便是容汐玦,花枝到手时竟闪电一般递给凌妆。
凌妆听着鼓点将花枝传出去,压低声音道:“殿下耍赖,鼓点有那么急么?你就传了?”
容汐玦哈哈一笑,才发觉自己竟也玩进了这么低级的游戏里,端起酒爵自罚一杯。
朱邪塞音看向上座,深深为自家主子的平和而高兴。
从前的样子,虽然更加威严,但他从没有觉得太子真心笑过,如今,可是一天到晚喜洋洋的。难道女人的魔力真这般大么?他不由举目朝正艰难灌下第三爵的罗贵人看去。
人倒霉起来,也许喝水也是塞牙缝的,朱邪塞音才起了那么一丝丝怜悯之心,就见梅花停在罗贵人手上。鼓点也悲催地停了。
罗贵人站起身来,欲哭无泪。
方才还兴高采烈一姑娘,这时已快成了苦菜花。
万才人却还要雪上加霜,呵呵笑道:“罗家妹子今日可拔头筹了,赶紧指一个出来。”
罗贵人撞到朱邪塞音的目光。赶紧错开眼去。
王保可不打算放过她,大声道:“请贵人先饮一爵。”
罗贵人扁嘴向凌妆道:“太子妃,可不是我酒量不行,这么个喝法儿,肚子装不下啊……”
万才人嘻嘻笑着打断她:“快别没意思了,这出可是你整出来的,还不痛快喝了,没事,醉了姐姐伺候你。”
罗贵人眼见躲不过,一鼓作气将那爵酒灌下去。却打了个饱嗝,差点吐出来。
朱邪塞音别开头不忍再看。
罗贵人这回可不敢再找他了,在广宁卫中间逡巡了半天,盯上一个最脸嫩的,指着道:“就是你了!”
这是个一脸稚气,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罗贵人盯着他道:“快出比赛的名目!”她咬着牙,借着酒意,瞪出个你要是敢再赢了我,我就杀了你的眼神。
那少年被她看得发怵,哪敢占她便宜。抓头想了一想,道:“咱们比赛瞪眼,谁先眨眼算谁输。”
罗贵人眯眼嗯了一声,走到中间。
少年也只好走上前去。王保刚说一声开始,少年看着杀气腾腾的罗贵人,老老实实眨了下眼睛。
副统领赵兴农叫起来:“管阵生,你这活脱脱是放水!”
少年管阵生不敢还嘴,凌妆打圆场道:“赵大统领还不及一个娃娃怜香惜玉。”
赵兴农这才罢了,管阵生向罗贵人拱手躬身:“不知要怎么罚?”
罗贵人认真想了想。突然绽开笑脸道:“罚你替我代酒。”
众人绝倒,凌妆也觉得这罗贵人挺有意思,卢氏和品笛等也忍不住笑起来。
场上气氛轻松愉快,再一轮,鼓点停在副统领图利乌斯手上。
此人本就亟不可待,痛快喝了一杯,摊手向着对面嵇仪嫔道:“末将请这位美人比试。”
图利乌斯的神情态度带着两分轻佻,嵇仪嫔欺霜胜雪一丽人,被他这么一喊,脸红到脖子根,欲待指责,又觉坏了气氛,羞恼交加,却嗔了一句:“你别后悔。”
图利乌斯只觉这美人格外好看,含笑鞠躬道:“绝不后悔,请美人出题。”
嵇仪嫔恼他无状,凌妆倒也看出来,转头睇了容汐玦一眼,容汐玦安抚道:“他没有恶意。”
凌妆点头,且由他去。
却听嵇仪嫔咬牙道:“那咱们就来对诗。”
图利乌斯说汉话还能咬着舌头,能对什么诗?不过他也并不介意败给美人,欣然接受。
嵇仪嫔想了想,出了一句:“雪甲霜戈透骨寒。”
图利乌斯只知道要依着那声调儿,笑嘻嘻道:“草儿要把花儿缠。”
席上人未免喷酒,嵇仪嫔却是气得雪脸儿透骨寒,指着他骂道:“无状登徒子,太子还不教训他!”
小遗妃们虽都认为这个异族人过了,但此人英气勃勃,满面阳光,大部分人不想就此坏了兴致,纷纷求情。
皇太子道:“他是罗马人,在那里,对女子如此是赞美的意思,并无不妥。”
凌妆知道他们的想法和后宫这些女子不可能相同,连忙道:“图利乌斯副统领,还不罚酒?”
图利乌斯并不恼嵇仪嫔,以含情脉脉的眼神盯着她,痛饮了三大爵。
卢氏到底守旧,这图利乌斯的眼神也委实过于露骨了一些,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上前低声附耳再劝。
凌妆便命停了击鼓传花,请大伙儿自行献技。
图利乌斯像只发情的孔雀,自告奋勇上来表演了一套盾剑独打。
他的手臂身姿极其有力,舞起来又不同朱邪塞音,充满了阳刚之气。
朱邪塞音那是和着柔婉的琴声,柔中带刚,图利乌斯足下踏着节奏,或进或退,刀盾皆虎虎生风,携雷霆之威,看似简单,却也震撼。
那头遗妃们,在宫里头对着的最多不过太监,自然也被激起了兴趣,万才人和张才人要来乐器,一个弹琴,一个作歌,献唱三曲。
这后宫女子其实也是卧虎藏龙,那会儿罗贵人舞败,叶御姬和桑更衣却是不服,又和歌表演了一支双人飞天。
她二人皆是眉目弯弯,玉腕柔姿,且配合默契动作划一,好似孪生姐妹一般,替罗贵人争回了不少面子。(未完待续。)
&bp;&bp;&bp;&bp;酒过三巡,连凌妆也喝了不少,大伙儿见天色不早,方才尽兴。
太子与准太子妃同乘一个行榻,由广宁卫抬着,浩浩荡荡回东宫。
眯着眼半倚在容汐玦怀中,天地有些旋转,夕阳照在琉璃瓦上,晶晶点点的亮,却没有白日里那么刺眼。凌妆面上一直带着笑,却觉得这情状,真有朝祸国妖妃发展的趋势,不免低声问:“咱们会不会太张扬了?”
以容汐玦几年的军营经历,宫廷里一个小宴真算不了什么,不过见她眉梢眼角带着春风,心头也暖洋洋地,微微一笑,“怎么就张扬了?”
凌妆心想,作为一个还未正式册封的太子妃,大婚前别人忙得天昏地暗的当口,却伴着太子扯上一大堆先帝遗妃梅林作乐,更是男女混杂一处,将来史书上会不会记成荒淫之事呢?
还当真未可知,若大殷国祚绵长,太子顺利登基,胜者写的史书,自然为尊者讳,若不然,自己怕就要成妲己了。
感觉到他揽在腰上有力的手,凌妆偷偷一笑,管它身前身后名,活得惬意才好。
“想什么呢?”见她狐狸一般眯着眼,容汐玦干脆不让她下地,抱着进涵章殿。
广宁卫见怪不怪,宫娥内侍们也开始免疫。
在他怀里舒适得很,凌妆昏昏欲睡,迷糊答道:“我这样不守规矩,说不定有人会到皇后那里告状……”
容汐玦却根本没把今日的宴饮当一回事,也不觉得有啥出格的,莫名道:“告什么状?”心里却想着:“我的妻子,哪个敢管?”
何况他并不觉得今日何事有错,以为她困了胡言乱语。也不深究,抱着软玉温香又起了歪念头,且一起休憩去了。
却不曾想,这一日的梅林小宴竟惹动了好几个痴男怨女的情思。是夜,图利乌斯不当差,交代了打理他起居的亲兵一句“出去走走”,乘着清明月色。翻墙越脊。寻到了嵇仪嫔的住处。
嵇仪嫔依附昭太妃住在临海轩,此处地势低,地方却大。她既有嫔位,便也得了**的一个小跨院,上头五间正房,下面靠墙有两所略矮的平屋。
临水的居所。常带了湿气,到了冬天更是窗阁紧闭。图利乌斯左右转了三圈,才发现正房后头有扇窗子开了条不大的缝,大约是留着通气的。
他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白日里那么多莺莺燕燕。偏偏只觉得这个冷眉以对的嵇仪嫔特有韵味。
小心地猫着腰摸到墙根下,图利乌斯抓着窗格一借力,人已趴在上头。
原本他也没有什么太坏的心眼。不过一直想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前来看上一眼。不想这一眼,却叫他浑身热血轰然冲上脑门,手上脚上顿时发软,“噗通”一声跌了个屁股蹲。
只听里头的人问道:“什么声音?”正是嵇仪嫔的声音。
颐安宫这一带,住的全是先帝妃子,地界又大,里头也常有各色飞禽,一人回道:“回仪嫔娘娘,恐是鸟儿栖枝呢。”
另一声音接道:“近日里野猫子闹腾得慌,太妃心善,常打发宫人喂食,来得越发多了。”
图利乌斯听得真切,捂着屁股站起来,也不敢拍打,回想方才看到的情景,差点喷出鼻血来,一时却再也不敢上去偷窥。
原来方才张那一眼,正撞上嵇仪嫔出浴,宫娥扶着她跨出浴桶,好巧不巧正对着这扇窗户。
图利乌斯年轻气盛,作为广宁卫副统领,常年压抑着自己的风流天性,到这会儿自制力几乎崩溃。也顾不得月黑风高,便一直伏在墙根下,待宫娥安顿好主子退去外间,各处灯火熄灭,他再也按捺不住,揉身打开窗子跃进嵇仪嫔的香闺。
嵇仪嫔如今二十有七,自打十三岁进宫起,就在这深宫住了整整十四年。
她十四岁进幸得封更衣,十六岁晋位修容,十八岁又再进婕妤,到十九岁受封仪嫔,在顺祚帝的后宫,也算是后起之秀,虽不是最得宠,却也是步步高升。
然而,顺祚帝再有龙威,进幸嵇仪嫔时也已是个垂暮老人,莫说****不过了了,便是男人的爱慕她都从未领略过,白日里图利乌斯*裸的示好给她极大的冲击,当时虽是厉色呵斥,到了夜间独自一人,却辗转反侧,眼前都是那个模样古怪的登徒子。
她转身面壁叹了口气,这辈子,那些个春情春思,也只有午夜梦回时独自品味了。
嫔一级的供奉还是挺丰厚的,宫人们并不心疼蜡烛,玻璃罩内剩了一支羊油蜡,高高搁于屋侧鸡翅木花架旁的灯台上,一灯如豆,屋内光线昏暗。
图利乌斯只见到罗帐中侧卧一人,锦被起伏,勾勒出女子玲珑的曲线,顿时想起方才看到的情景,浑身发热。
图利乌斯的父亲只是个铁匠,他生活的地方战争频乃,几代帝国皇帝依靠强大的军队、先进的武器,从昔日台伯河边上一个卑微的小城一跃成为统治着数十个大小城邦的帝国中心。每天码头上成百上千的船只,道路上不可胜数的车马抵达那座城市,从各地掠夺来的金银珠宝,粮食谷物源源不断地涌入,形成了畸形的繁华。
他很早就被人看中,成为雇佣骑士,佣金丰厚,经常穿着华丽的礼袍出入风月场所,十五岁时他已懂得如何与贵族夫人偷情。图利乌斯曾经以为,这一生,将会在无尽的欢愉与血腥的征服中度过。
变故首先来自条顿骑士团,他们穿着哥特式榜甲,拿着大剑,全副武装,踏上了东征的路途。
不想这一去,竟然差点全军覆没,仓皇逃入威尼斯的残余部队却将祸水引到了泰西。
图利乌斯从不敢想象自己所属的骑兵团会遭遇那样的惨败,平日里练习得整齐划一的阵型,到了大殷国西征军面前,一触即溃,不投降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图利乌斯自诩是享受过上等生活的人,自然舍不得娇艳的情人萨伏依夫人,舍不得死,与那些贵族子弟一起投降了,在战俘营中,见到了大殷的主帅广宁王。
经过多少次的格斗和作战才真正折服于广宁王,这对图利乌斯来说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但是,他很骄傲自己能成为广宁卫副统领,心甘情愿终身跟着主帅,即使去到天涯海角。
当然,如果生命中能出现像嵇仪嫔这种美人,那就更加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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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图利乌斯轻手轻脚上前,一手轻轻搭在嵇仪嫔的肩膀上。
嵇仪嫔并未睡着,还以为是宫女,不知为何会如此造次,竟敢不发一声跑过来惊着自己,她略带愠怒地转过身。
图利乌斯见她转身,早有防备,一手掩上她的嘴,一手放唇边示意噤声。
嵇仪嫔正想着此人,不防突然就出现在闺房中,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瞪大了眼睛,却没想要喊,腾地坐了起来,拉开图利乌斯的手压着声音道:“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死么?”
图利乌斯从前做惯了这种事,他的萨伏依夫人第一次私会就热烈地迎上来勾住他的脖子激吻。
但他早就知道大殷的女子不同,她们大多含蓄守贞,像嵇仪嫔这样的态度,已经是顶顶不错的了。
图利乌斯笑起来,以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含情脉脉注视着她问道:“娘子没有高声唤人,怕被人说话还是怕伤了我的性命?”
嵇仪嫔往后缩了缩,心里也有些害怕,将被子拉到下巴以上,皱眉道:“你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不知我是先帝的嫔妃?”
图利乌斯干脆抱臂而立,轻笑道:“我可是广宁卫的副统领,当然知道。”
“那你还敢夜入深宫?”
图利乌斯道:“若让你这样的美人虚度年华,还不如我来冒个杀头的危险。”
图利乌斯的汉话除了音调古怪,说得居然不错,嵇仪嫔虽然活到这个年纪,又活在后宫这大染缸里,可阅历使然。真算得上嫩的。
她入宫的时候,后宫争斗之类的心思,已经被老皇帝一次又一次杀嫔废妃给镇压得基本没影了,伴君如伴虎,不幸被顺祚帝看上的,也没有多高兴,既不能带挈家人。也难以生儿育女。
即使主理后宫的唐康妃。她老爹那国公也是早早封的,跟女儿做妃子没半点关系,康妃的亲弟弟被鲁王世子打成豁牙。还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人家大模大样的根本没事。
可见先帝的心思,根本没在她们这些女人身上。
既然没有争斗,生活就平静似水,虽然是一个嫔。过了二十岁之后,她似乎就没承过幸。早就习惯了独自的日子。
宫里的藏书楼里有许多话本子,妃嫔们也爱听个戏,最爱的就是谈情说爱的《再生缘》《锦香楼》《牡丹亭》等戏码了。
所以图利乌斯冒出这样的话来,嵇仪嫔竟然信了十足十。焦急地道:“那如何使得?跟着皇太子,你有大好的前程,千万不能做傻事……我就当没有见过你。你快走吧。”
图利乌斯一怔,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
他本来带着偷香窃玉的心。却见嵇仪嫔是真心为他担忧,不由有些羞愧。
嵇仪嫔养得好,皮肤欺霜赛雪,一双乌黑的眼睛隐隐带着泪光,长发半绾半散,丝丝缕缕腻在肩头,实在叫人动心。
图利乌斯多看一眼就拔不动腿了,他已许久没碰过女人,急中生智,坐到床上低低道:“我看过大殷的一个神话故事。”
嵇仪嫔不禁有些好奇,低声问:“哪一个?”
“玉皇大帝的女儿,个个下凡。”图利乌斯实在想不起来哪个仙女思凡,好在这一句很不错,说出来后微微露出得意的神情。
他说得甚好,嵇仪嫔莞尔,却担心被外间的宫女们听见,再不接这个话头,道:“你快走罢。”
她和颜悦色的,图利乌斯怎舍得走,忽然将她扯过来,就亲了个嘴儿。
被人发现,论罪两人恐怕都是个死,嵇仪嫔不敢激烈挣扎,图利乌斯又力大无比,轻易得手。
略微放开她一些,图利乌斯也知她忌讳什么,在她耳边道:“后日我也当值,你支开宫女,我子时到。”
嵇仪嫔被他一吻震得三魂去了两魂,身子似飘入了虚空,手足没有半点气力,哪里还回得出话来。
图利乌斯见她痴痴看着自己,怜惜之情油然而起,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吻那光洁的额头,转身到了窗边,倒还回头一笑,敏捷地翻窗而去。
那扇窗子自外轻轻阖上,依旧留了条缝。
嵇仪嫔呆呆看了半晌,笔直倒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
太子大婚前日,朱衣坊中细沙青柳红毡遍地,朝廷各种使节往来于宫禁和罗山伯府之间,聘礼彩礼流水般送至,因明日只迎太子妃仪仗,不禁百姓观看,道旁的儿童追着内侍的高车驷马,拍着手欢呼。
临安伯的封赐因******的坚持未能辞去,凌妆见连上官攸都赞成封爵,知他们巴不得太子这头的官职爵位越多越好,也便作罢。
连老头不理俗务,恰巧府里为宴客,招了几班戏子唱曲,他流连其间,听着伯府的属官客卿拽文拍马,整日里笑得眉须飞扬,小子日过得十分滋润。
内宅里,陈氏和张氏帮衬连氏暗暗较劲。
连老头既封了临安伯,有五世继承权,泼天富贵,自比不得乡间的核桃林子,妯娌间难免互相别起了苗头。
陈氏认为丈夫是长子,当封为世子,张氏觉得自家这位是嫡子,哪轮到庶出的说话,再加上忖度着与太子妃的情分非长房可比,处处要压陈氏一头。
苏益臧及妻女既在东宫为奴,凌妆说放也就放了,无论如何,苏益臧是她名义上的前任公公,不好再于国子监任教,容汐玦将名字交到吏部,不一日,告身下来,贬到福建做一个县衙的八品小教谕。
东宫掏出银五千余两付与他们做为购宅之金,再将此宅赐为临安伯府。
太子妃娘家一门双伯,同一个街坊的前来攀亲道故就不消说了,便是满京都里,各大王府公主府等也俱各相送了礼物来。
临安伯府大兴土木改建,叶玉凤之夫本是做这些营生的,近日帮着军知院做事,经举荐得了个工部补阙的官衔,自然承接下临安伯府的活计,从此常在两府走动,连氏喜她办事勤勉,有心认个女儿,心里便更亲近了。
两伯府本是至亲,在围墙上开了两道门,方便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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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罗山伯府、临安伯府热火朝天的当口,隔壁阮府却悄悄儿转卖了屋子。`
阮岳带着老娘妻儿们腾到上真观附近一处狭仄的楼堂,里外不过两进二十一间,一大家子挤在一处,连使唤的奴婢也大大折减。
外人见了,未免奇怪。
如今两伯府街面上的房子都涨了价,带挈着朱衣坊也高了一层,怎么这位吏部侍郎大人还要搬走?
面对同僚好友的疑问,阮岳有苦说不出,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外放。
永绍帝见了折子,还道阮岳忠心,不愿攀附******,淹了他的折子,留于京中。
俗话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臣子们眼见太子控制了朝局军政,明里暗里纷纷投奔,太子避而不见,他们就上军知院,上靖国公府,一个个似乎都站明了立场。
永绍帝虽在太庙里以父子之情打动太子交还亲政之权,面对如此朝局一筹莫展。他不敢再大刀阔斧培养亲信,领着太子行完册封太子妃的祭祀礼,在左顺门前接受了太子叩拜,回了宫中却是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外头乐声不停,午后初醒,永绍帝脸色极是难看。
乾宁宫领太监吴泰悄不声走到榻下,小心小意禀道:“陛下,康慈皇贵太妃命人来请,等了有一会子了,说有要事相商。`”
永绍帝头也不抬,恹恹然道:“她能有什么要事,去回了,说朕没有兴致。”
吴泰面上肌肉有些松弛,闻言似乎抽了一抽,躬身欲出去回话,却又住步道:“奴婢觉着,皇贵太妃娘娘是女中英雌,皇上还记得……”
他很聪明地没有说下去。
永绍帝眯了眯眼睛,忽然一拍榻沿道:“最近诸事劳心,没有向皇贵太妃问安。有失孝道,摆驾颐宁宫。”
“欸!”吴泰甜甜答应一声,拉长声朝门上的小太监喊:“摆驾颐宁宫啦——”
明日太子大婚,后日又是二月二龙抬头。且是春耕节,宫禁中已处处冒出春天的气息,尤其颐宁宫一带,古树参天,绿柳新芽。坐于步辇上一路看来,倒叫永绍帝心境一清,人也似乎精神了些。
内侍宫娥们迎出颐宁宫外,内命妇善夫人上前道:“娘娘在后头拂云斋候着陛下。”
永绍帝轻轻挥手,示意从人留在外面,唯带了吴泰一人,轻车熟路走向拂云斋,善夫人倒落在最末。`
拂云斋在颐宁宫工字型大殿后头,原木为柱,稻草覆顶。在华丽的宫苑衬托下,如世外桃源,前方一个小院,里头种着几数淡白的杏花,尽皆盛开,轻盈娇姿,胭脂万点,占尽春风。
隔着隐隐绰绰的杏花,可见里头原色无漆的松木栏杆内,置乌木长条案。案后立着一个宫装美人,正手执一个鎏金铜熨纸熨烫案上的碧色白鹿纸,不是康慈皇贵太妃是谁。
永绍帝放轻了脚步,抬手止住吴泰和善夫人。独自走了前去,依偎到康慈身后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喃喃道:“这样的活计,怎地亲自动手?小心磨粗了手。”
先帝的妃子,他竟抱得轻车熟路,熟稔以极。
康慈搁下铜熨纸。却并不转身,而是以柔软的身条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蹭着永绍帝,莺声沥沥:“你将我丢在这里,再不寻些事做,怕不成了废人!”
永绍帝双掌本搂在她腰上,渐渐往上,眼看要袭到高挺处。
康慈抓住他的手嘤咛一声,两人抱在一处,跌跌撞撞进了草庐,根本顾不得室内布置高雅,双双鬼打架般扭倒在地席上铺的素色毡毯上。
稍停事毕,康慈爬起身拢回衣裳,眼波仍带水光,嗔道:“有了丽妃那个小妖精,陛下可就想不起我来了。”
永绍帝双手枕在脑后,叹了口气:“朕能有什么心思?儿子要学那唐太宗,待朕成了太上皇,每日有闲替你簪花描眉,依你的性子,只怕还要觉得无趣。”
康慈闺名张怡梦,一等唐国公爱女,顺祚十六年封康妃,主理后宫十五年有奇,自不是那唯盼着朝朝暮暮的妇人,闻言打了永绍帝一把,笑道:“陛下甘心做那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永绍帝自嘲地打了个哼哼,眼睛微微眯起,“东宫给些颜色,朕还能做个太上皇,若心狠手辣起来,只怕早早送入道陵之中。”
张怡梦斜着眼抿头,“你那道陵之中,左右无我的位置。”
永绍帝脸色有些冷:“若非你父兄那等鼠两端,每次御前诏对,口里不伶不俐,臣子们未必倒得那般快,初七那****爹站出来,局势怎至如此!”
张怡梦见他说到老父头上,俏脸上带了三分气,离了他身挪到矮几前斟了杯茶水自饮:“陛下忍了多少年了,这才登基两个多月,难道就忍不下了?必是受那婆娘挑拨,有能耐承恩公府站出来,不是太子的外家么?兴许比我爹的老脸有用,至不济,太子也不能翻脸砍人,何苦要逼我张家!”
她虽满口怨言,永绍帝倒也听出了几分道理,坐起来上前拥住她道:“你差人来请朕,不是说有要事么?难道有什么好主意?”
张怡梦不轻不重地搁下手里的青瓷杯,玉手托着香腮望向院外纷纷扬扬的杏花,道:“水都凉了。”
永绍帝见她乔致起来,必是有什么好主意,不免小心温存一番,亲着她白皙柔腻的脖颈道:“咱们多少年的情分,朕一直待你如何?如今你爹拿着国公双俸,西南东南的节镇将领都是极尊重他的,论威望,6蒙恩等远远不及。像这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你吃那婆娘什么飞醋?她见了你,不还得低上一头?”
张怡梦唇角勾起,回过身双手挂住永绍帝道:“你若对她真心,就是还念着夏双鸳……”
永绍帝勃然作色,突地将她推在地上,怒道:“提那贱妇作甚?”
张怡梦冷笑一声,却是不怕,撑起身子反唇相讥道:“贱妇?何必在我这里龙威,不是追封她作****昭德皇后么?不是又与夏双鹭生了一堆孩子么?我算个什么,乘早死了干净!”
说着呜呜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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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人刚刚蜜里调油,偷情多年,多少也生出些真情分,永绍帝叹了口气,将她扶起:“你何苦要提那人,若非迫于无奈,朕怎会追封于她……”
张怡梦撞在她怀里哭得伤心:“陛下屡屡誓会与我共白头,还作数么?”
“自然作数,否则封你做皇贵太妃作甚?”永绍帝抚着她的背无奈地哄着。&bp;&bp;`
张怡梦知道要见好就收,自收了眼泪,道:“昨儿乐清长公主到我这里拜望。”
永绍帝静静听着,知她提起必有原因。
“丫头是为婚事愁呢,虽未直言提起,却盼我能出面做主的意思。”
永绍帝眉间皱成一团:“你瞧着办吧。”
张怡梦抬头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皇家的女儿婚嫁也是有讲究的,能胡乱许婚么?”
永绍帝听出那么点意思,下意识地以手指在她腮上打着圈圈:“依你之见?”
张怡梦坐直身子道:“我听说几位新贵侯爷都未曾娶妻,那****的冯贵人也有意无意打听伏郁侯箫瑾,还不是为了云和公主绸缪?”
永绍帝点头,陷入深思。`
“这些将士虽说份属太子麾下,可也是陛下的臣子,若再做了皇家的女婿,水滴石穿,力往哪边使还未可知。公主和亲尚且有用,如今四海宁靖,不用和亲,也还是另有作用的。”
永绍帝从未留意妹子和女儿,听康慈皇太妃张怡梦如此一分析,倒觉得公主们个个天骄国色,与太子又无情分,必是向着他这头的,心里颇为赞同,只是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做了皇帝还得忍着,委实可恼。
张怡梦慢慢整理好衣饰,道:“公主们的婚事。陛下善加利用,必能增强筹码,如今乐清长公主、宜静公主、云和公主、松阳公主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一等侯刘通、车敬之虽是娶过亲的人。但像他们这等鞑子,哪有妻妾之分?前头的女人自然不作数。再有箫瑾、阿史那必力还是孤家寡人,只看陛下如何指婚了。”
永绍帝露出笑容:“如此甚好。”
把这些悍将都变做妹夫女婿,多少会令他们投鼠忌器,枕头风的厉害。不用别人细说,他自己就晓得其中厉害。 `
张怡梦上前替永绍帝整理好衣冠,索性出去叫了善夫人和吴泰,“陛下要在此用些小食,烫酒菜来。”
永绍帝得她一番提醒,便也乐得留下好好计议,由她张罗。
张怡梦回得屋来,笑如春花般明丽,“陛下,我给父兄带了信。铜陵连官矿都归了东宫,唐国公府怎可不识高低,中原的几处大矿,还不若都做了人情,除了献与东宫,也送了靖国公与定鼎侯各一处,如今我几个哥哥已与他们打得火热。”
“哦?”永绍帝兴趣更大了,“6蒙恩是******里的第一刺头,车敬之城府不浅,果真能收拢了他们。倒是大大的美事。”
“日前太子羞辱了靖国太夫人,听说董氏天天跟儿子闹腾,6蒙恩倒是个孝顺儿子,在太子和老娘之间左右为难。心里只恨凌氏挑拨,”
永绍帝大喜,此计与阮岳所献一致,显见张怡梦确有胸襟,欠身捏了她的脸哈哈笑道:“朕果然没白疼你。”
正月的最后一天,是为晦日。宫中妃嫔们聚饮欢歌,泛舟于玄武湖,宫娥们都到水边洗裙子,洒酒于水,祈求神明解灾除厄,此为每年的初次祓禊。
二月初一就是太子大婚日,原本司礼监已经忙得要死,晡时,内廷明旨颁了上谕,乐清长公主指婚定鼎侯车敬之,松阳公主指婚羽陵侯阿史那必力,宜静公主指婚燕国侯刘通,东海公主指婚伏郁侯萧瑾。
这道圣旨一下,宫里先炸了锅。
论起公主的婚事,从来也没有这样数位公主同日赐婚的,底下不知情的人以为皇帝畏惧东宫,竟将妹子女儿一股脑儿许了西军武将。尤其那燕国侯刘通,已经三十有六,面皮紫黑,虎背熊腰,根本不是女儿家理想夫婿,更何况他既曾为处月王庭大可汗,哪里少得了女人?
这宜静公主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竟然许了这样人,勋贵们听到讯息,纷纷摇头。
宜静公主接旨时,直接晕了过去。
宫人救醒之后,她疯了一般要寻父皇闹腾,皇帝却铁了心,下令封锁消息,又命能言善辩的宫人车轱辘般到德昌宫劝说,甚至将公主捆在床上,却不信她不顺服。
刘通是个表面粗犷,实则精细的人,公主虽说是皇帝的女儿,可那也是太子的妹妹,请示过太子之后,见没什么好拒绝的,多一个女人,对他这等人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欣然接旨。
且不说宜静公主如何,这一场乱点鸳鸯谱除了乐清长公主安安静静之外,其余两位公主也都闹出些动静,令人大感意外的是,一向柔顺的松阳公主也到元禧殿前求见永绍帝,伏在殿外再三泣请。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松阳公主泣请的内容,风一般在内廷流传,据说不愿嫁给羽陵侯阿史那必力,恳求婚配伏郁侯箫瑾。
冯贵人缠不过女儿,不敢到皇帝跟前,只有备了礼物到东宫拜访准太子妃。
一日下来,凌妆已被册封典仪弄得昏头转向,因着太子对公主们赐婚的消息甚为淡漠,她倒也未及上心,听说冯贵人求见,有些意外。
这冯贵人终日安于一隅,不争不抢,若非生了松阳公主,在后宫就是个时刻会被人遗忘的人。
年纪不大,她已过早衰老。每次到东宫,都是跟着在高位皇后或高位嫔妃身后,应是个识时务的,今日东宫这么忙,按理她本不该拜访。
凌妆嫌前头闹腾,让客到宝象园丽景轩。
料峭春寒,柳芽新绿,几句寒暄之后,冯贵人指着宫娥捧着的一个木减妆,面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容,道:“太子大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里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饰,兴许花样都过时了,太子妃万勿嫌弃。”
&bp;&bp;&bp;&bp;且不说昨日冯贵人已在宫中妃嫔随喜的分例里出了她那份,军知院查抄贪官污吏如秋风扫落叶,东宫里的首饰多到快堆不下库房,凌妆见她说得寒酸,实在不忍心收,婉拒道:“贵人爱惜小辈的心意,我岂能不领情,只是松阳妹妹也已指婚,贵人应当多留些为妹妹添箱才是。”
冯贵人本就胆小懦弱,听凌妆拒绝,一副凄惶无助模样,只讪讪道:“我知太子妃瞧不上的,只是,只是……”
“贵人有话,不妨直说。”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像冯贵人这等低级嫔妃,终日看着夏皇后的脸色过日子,就算要给东宫送礼,必然也是随了份子便罢,哪里会单枪匹马杀来。
冯贵人见凌妆一语中的,霎那红了脸,随即又红了眼圈,抽出手帕捺了捺眼角,道:“叫太子妃见笑了,都是为的儿女债。”
凌妆微微颔首,松阳公主指婚阿史那必力,看起来是一桩很不错的婚事,可瞧冯贵人的意思,分明不是欢喜,便静候下文。
冯贵人紧紧拽着帕子道:“陛下将采兰许配给羽陵侯,原本是极好的。”
“确是不错的一桩婚事。”凌妆柔柔而笑,松阳公主时常来东宫窜门,做的手工也极好,她的眼色比之尚功局的宫女又高一个层次,常做贴身衣物送给兄嫂,她还是很喜欢这位公主的。
冯贵人听她说好,更加局促,“都是这孩子不争气,我这做娘的,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凌妆见冯贵人呐呐说不出口,大约有关公主的闺誉,之前她出手救治了北三所频死的宫人,又在命东宫典药局收治得病之人,如今在两宫的底层宫人里头,威望极高。有一点风吹草动,各路人物早通过近侍递进消息来了,松阳公主伏阙凄清的事,她已有所耳闻。
羽陵侯阿史那必力为中军副将。是个实诚人,他是阿史那家族后裔,虽然皮肤黑些,但架不住年轻勇武,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西征军几位将领接到指婚诏令后。都曾向容汐玦报备。
容汐玦不曾往深里想,再怎么说,公主是他的至亲,情分上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自然更近,他们能结合在一起他也挺高兴的,当然不会反对。
但这几人里头,只有阿史那必力是真心欢喜。
小时候他与额涅相依为命,跟着一个小部落长年迁移流徙,家中没有成年男子保护,额涅多次为人所辱。为了养大他,含羞忍辱活着。他深深记得母亲临死前摸着他的头落泪的情形。
“阿力,额涅要走了,希望你日后能吃上饱饭,能娶上妻子,额涅就死也瞑目啦……”
阿史那必力经常想起额涅临死时说的话,她的愿望简单到近乎卑微,只希望儿子能填饱肚子,娶得上妻子,做梦也想不到儿子有朝一日能成为大殷皇朝的侯爵与驸马。
皇太子灭了阿史那必力从小生长的那个小部落。曾经的奴隶主死在檀石槐军铁蹄下,他这个小奴隶,倒是凭着勇武过人,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中军两大副将之一,主帅身边的大红人。
但对于娶妻,在阿史那必力侯爷心里,依旧是相当神圣美好的一件事,何况这个新娘,是他主帅的妹妹。尊贵的公主!
接到圣旨后,他就翻遍了携带进京的战利品,选出自认为女孩会喜欢的礼物,派人送入景鹊阁。
这些都是凌妆所知的,她抽回神思,道:“贵人不说,我也知晓,且先问你,女子的婚配,如何才算好?”
冯贵人认真想了想,说道:“自然是与夫君举案齐眉,膝下儿女成双,白头到老。”
凌妆微笑点头:“贵人是长辈,懂的比我等多。公主虽小,也是知事的,羽陵侯最不善言辞,但人品方面太子却是殿下认可的,从无风流韵事传闻,相比人人喜欢的伏郁侯萧瑾,我倒以为羽陵侯是更好的夫婿人选,贵人您说是么?”
冯贵人深觉有理,叹道:“采兰虽是公主,从小养在我膝下,并非金尊玉贵,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嘘寒问暖,如今也越发有主意了,我在宫里地位低下,说不上什么话,再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去,”偷眼看了看凌妆,低头又呐呐恳求道:“太子妃,您是她的长嫂,待大婚之后,能否帮着劝说劝说?”
这不是个美差,不过公主们既是嫁给太子的左膀右臂,促成之后也是利大于弊,凌妆寻思一番,笑道:“后日便是春耕节,咱们大殷朝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娘送饭,御驾亲耕’,皇后娘娘那儿已派女官过来,说是要率内命妇拜龙王,祈求今年风调雨顺,还要去挑篮送饭。冯贵人不如带公主一起去,您也替公主掌掌眼,瞧瞧那羽陵侯究竟如何,若入不了眼,再与太子商榷罢了。”
冯贵人一时眉开眼笑,忽而又蔫了:“我位分低,去不去得了先农坛还是两说。”
凌妆道:“这还不简单。”说着朝卢氏一笑。
卢氏被封做了敦夫人,殷宫妃级以上主位可得内命妇夫人一至二人,为四品女官,位在六宫一局掌事之上,像冯贵人这等品级的客人,她自可陪坐在侧。
她素是个话少的人,主子说话,如隐形人一般,是绝不会插嘴的,这时见凌妆朝她笑,才道:“贵人不必忧心,若坤和宫顾不上,届时妾身替太子妃前去相请便是。”
冯贵人大是欢喜,内心对凌妆十分感激,其实女儿能配上掌握实权的侯爷,她心里已经很知足,再加上凌妆赞赏且笃定的语气,未见其人,她已是对这个女婿万分满意的了。
辞了太子妃从东宫出来,冯贵人一扫之前的阴霾,满眼含笑,观赏着东宫遍垂的红幔彩灯,带着两名宫娥慢慢走向女儿所居的景鹊阁。
景鹊阁前头是东海公主所居的凤临宫。
这位嫡公主最得帝后欢心,宫殿华美,规格比照淑妃丽妃的居所。
冯贵人正想着如何再劝一劝女儿,听见凤临宫苑内一片宫女嬉笑之声,她抬头望去,就见一个红色的绣球飞了出来,带着“叮铃铃”的声音滚向沟沿。(未完待续。)
&bp;&bp;&bp;&bp;内侍躬身道了声是,转身离去。
冯贵人一抬头,却见凤临宫的垂花门上出现一个娇艳的少女,鹅蛋脸,微微翘起的鼻子,瓷娃娃一般,身上穿着元狐领子的橙黄鸳鸯呢袄裙,胸前的金项圈上缀着金边白玉锁,头上一枝醒目的桃花石琉璃粉晶簪花,色若春晓之月,很好地诠释了金枝玉叶四字。
见正是东海公主,冯贵人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上前问好。
东海公主状甚轻慢地跨出门槛,内侍忙上前托起她一只玉手。
“听说松阳姐姐瞧上了伏郁侯?”
东海公主的声音非常动听,冯贵人听了却十分尴尬,她在王府中低顺惯了,便是晚辈也不敢托大,只连声道:“不曾有的事,公主千万别听奴才们胡扯,伤了姐妹情分。”
“姐姐喜爱,就让与她好了,我才不稀罕!”东海公主傲娇地扭身,“只可惜宜静姐姐也指名道姓要嫁他,便是我让出来,约莫也是轮不到松阳姐姐的。”
宫人们见东海公主在笑,也凑趣地笑起来。
冯贵人气得轻颤,却不能有什么表示,直待东海公主又消失在宫门内,才吁出一口气,抬步往景鹊阁去。
宫娥有些不忿,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着声音开口道:“贵人太好性儿啦,虽说是嫡公主,但她是咱们公主的妹妹,却没有半分对姐姐的敬重。”
冯贵人叹口气道:“哪敢指望她敬重!”
宫娥说了两句,见贵人再不答话,很是气馁,遇到个立不起来的主子,下人也很无奈。
东海公主刺了冯贵人两句,进得宫门,却又没了玩耍的兴致,在院前回廊前铺着杂狐皮褥子的铁梨木交椅上坐下,咬着唇生起闷气来。
内侍宫娥们赶紧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议论开。
大嬷嬷被皇后召去。山中无老虎,东海公主平日跟他们玩得多,说话就少避忌。
贴身的绿衣宫娥就道:“公主应该高兴啊,瞧陛下和娘娘多疼您。宜静公主和松阳公主都哭着喊着想嫁的萧侯爷,却配了您。”
东海公主颇显娇蛮地哼了一声。
宫娥知她与桃花姚九玩得好,兴许心里已经装了姚公子,只是女儿家面薄,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见状故意问道:“大伙儿说说,新金陵四公子里头,谁最出挑?”
另一名宫娥道:“哪里是什么金陵四公子,如今可是****四公子啦。”
内侍头儿都是读过书的,未免卖弄文采:“春秋有个庄姜公主,自夸得厉害,说什么‘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要这么论起来,咱们公主可就说不完了。”
绿衣宫娥掰着指头数了一数,笑道:“果然,那咱们公主以后可就是殷皇之子,伏侯之妻,东宫之妹,律王之姪,燕侯之姨,夏公之甥……要把本朝王爷挨个说一遍。一首诗都排不下。”
东海公主禁不住翘起了嘴角,却极力板着脸道:“哪来的****四公子,说个究竟。”
头先提起的那名宫娥掩嘴一笑道:“就是咱们圣朝四大美男,原本的桃花姚九和苏公子都下榜了。咱们的驸马爷却是其中之一呢。”
东海公主听了,更加好奇,急道:“少卖弄唇舌,赶紧说来。”
宫娥忙道:“这头一个,不用说自然是公主的大皇兄元圣天佑皇太子殿下了。”
东海公主嘟起樱唇:“他还用排?何苦占别人一个位置!”
宫娥们不敢说这并不是人家自己排的,赶紧说下一个:“第二个自然是律王爷了。听说如今律王爷的声名远播朝野,他再要为先帝守孝三年,不知将来哪位小姐有幸。”
东海公主这才点头,“律王叔确是不错。”
方才宫人既没有提鲁王世子出榜,自然还在其中,大伙儿知道公主关心的是伏郁侯萧瑾,内侍首领就抢着道:“咱们驸马爷位列第三,听说京里说书的,唱曲儿的,都在传唱驸马爷文武全才,不等公主大婚,大约酒楼里就编出《配金枝》的折子了……”
“你这猴儿!”东海公主打了太监一个头皮,越发笑得明媚。
原本她心里钟意桃花姚九,接到指婚的诏命,还哭鼻子来着,与母后闹了一场,后头才知两位姐姐居然同时看上了伏郁侯萧瑾,一个寻死觅活,一个愁眉不展,有人抢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何况姐姐们嫁了侯爷,她自不能低了,如今侯爵里头只有萧瑾和阿史那必力不曾娶妻,尤其这萧瑾,看来英俊儒雅,文武全才,不可多得,本就是母后偏心才向父皇争取得这个结果……
虚荣心使得东海公主很快高兴起来,这么一算,新的大殷四美,可不全都与她有直接关系?日后见了姐姐妹妹们,那也是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再说乐清长公主,过年方及笄,生母早亡,独居深宫,与十皇兄,也就是永绍帝年岁相差甚大,别说亲近,连话也没有讲过两句。
定鼎侯车敬之,乃檀石槐军前军统帅,二十有六,虽说是与鲜卑同宗的东胡柔然人,却是鲜卑奴隶主底下的小奴出身,外形粗犷,号“风雷将军”,乃太子麾下第一猛士,其“奔擒汗血马”“徒手格白熊”,平高车六部等事迹传遍大江南北。
这二人的婚配可说颇为怪异。
车敬之做游击将军的时候,娶了个胡女为妻,后来攻下高车六部,又收了不少女人。在他眼里,根本没有妻妾之分,他最宠爱的反倒是个高车女子,赐长公主为妻,他倒也觉得荣耀,二话不说将胡女降级为妾,文官清流背后已颇多微词。
乐清长公主害怕不已,自接旨在手便以泪洗面,却不敢多说什么,故此,余下闹腾不绝的,只剩下了宜静公主。
到了晚间,太子大婚诸事皆已安排停当,夏后吩咐远到东海采办的珍珠也以快马悉数送进了宫。
想起不省心的大女儿,夏后长叹了口气。
宫娥曲晴举着美人拳替皇后轻轻捶着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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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坤和宫首领太监傅仲春半跪在皇后脚下,手里拿一把小巧的银锉子小心地替主子修着指甲,听见叹气声,抬头看了主子一眼,道:“太子大婚赶得如此匆忙,娘娘前后张罗,累得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奴婢瞧着都心疼。”
一旁侍奉的内命妇庆夫人道:“娘娘心慈,当太子殿下亲生一般,东宫日后若不诚心孝顺,可就说不过去了。”
夏后冷笑一声:“本宫确实将他视作亲生,只怕他心中生分。”
说着再叹了口气,问:“多日无暇去看宜静公主,她那里是何情形?”
庆夫人和傅仲春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上话来,这二人本有些不对盘,天天在皇后跟前互别苗头,虽然互相看对方神色,却并无一分交流的意思。
夏后推开傅仲春收回手,看了眼指甲,示意宫娥戴上金镶宝的指套,道:“去德昌宫瞧瞧。”
傅仲春伸手扶住,庆夫人道:“新贡的珍珠莹白赛雪,娘娘何不赏赐公主一些。”
给自己的女儿夏后哪里会心疼,前头与苏锦鸿的事儿,她也只恨苏锦鸿乘人之危,弄到如今好好一个公主,却要嫁给刘通那等鞑子。刘通等人虽然封侯,在她眼里却还什么都算不上,西军里头,也只有伏郁侯箫瑾让她满意。
昌德宫的宫人泰半站在外头,夏后下了步辇,看见跪的一地木头就有气,朝着教养嬷嬷和首领太监发作了好大一通排头。
底下人满心委屈又能如何,一声儿也不敢吭,公主跋扈嚣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已闹得焦头烂额,打听外头的风声也知道一些,他们可不认为皇后是真心替东宫张罗,这么做,也就是无奈罢了。
这不。憋着气弄得全撒在自己人身上。
德昌宫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明间正中设地平宝座、屏风、香几、宫扇。此宫本当为妃嫔居所。永绍帝登基不久,后宫不旺,再加上上林苑地广人稀,宫室闲置颇多,故而成年公主们也分得上好的宫室。
寝殿的万字锦底门打开。里头服侍的四名宫娥出来跪迎。
一股药香味迎面扑来,夏后皱了皱眉,挥手命宫人留在外间,独自走了进去。
整排的步步锦支摘窗只撑起小小半扇,上头的万字团寿纹被阳光打在金砖地上,黑糊糊的一团团,落了无数的阴影。
夏后上前坐到紫檀镶玉雕凤大床上,低头审视女儿。
宜静公主静静躺着,小脸儿青白可怕。
夏后顿时就落下泪来,轻轻揭开锦被。见到被子底下以彩綾捆得结结实实的身躯,露在外头的手上泛起青紫,心疼之余,澎湃的恨意涌上心头。
宜静公主眼皮动了动,两行眼泪滚下,却死撑着不睁眼。
夏后亲手将彩綾解开,忍着悲愤道:“你父皇已下了狠心,再闹也没有用,你就认命罢。”
宜静公主闻言,顿时开始抽搐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散开,声声击在夏后心头。
“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
宜静反倒哭得更凶。
夏后拍着她道:“薇儿,你便是寻了短见。也是无用,要恨就恨你大皇兄罢,他若肯守子臣之礼,何至逼得你父皇出此下策?皇位尚且难保,怎么保得住一个公主。”
宜静公主这才睁开眼,自枕上无比哀怨地斜着夏后道:“早知如此。我宁可不要做这个公主,母后让我跟了苏锦鸿去地方做官,也胜似嫁给一头老驴!”
说着又是大哭。
夏后拍着她心口道:“快别哭了,哭抵什么事!”
宜静又嗔又怨,“哭死了干净,反正你们也不在意我的死活。”
夏后渐渐冷下脸,站起身坐到一旁锦杌上。
宜静感觉母亲离开床,惊慌坐起,自打母后强硬地阉了苏锦鸿之后,她委实也怕了,不知母后又要如何收拾自己。
夏后环顾室内,易碎的摆件完全看不到,有几个架子上空荡荡,于华丽的宫室极不协调。
东西自然是公主砸了还没添上,但她却看得窝火,闷声道:“我还没死呢,就敢如此怠慢……”
宜静公主挪过身子溜下床扑到她膝上,连声唤:“母后为我做主,母后!”
手掌抚在女儿背上,夏后却面无表情,道:“这一次,你能想明白,就还是母后的心头肉,若想不明白,死了也不能风光大葬,你知道么?”
宜静公主愣愣抬起头,甚至忘了哭,青白小脸上泪痕未干,却着实被夏后吓住了。
夏后见她听着,点头道:“你能懂得事情的轻重就更好。这燕国侯,是西军里最重要的一环,他兄弟二人在军中的势力,完全盖得过靖国侯陆蒙恩。”
宜静公主跪坐地上,终于有些死心,木然问:“母后,你们就只将女儿作为拢络这些武夫的筹码么?那为何要将采荔许配给伏郁侯萧瑾?女儿喜欢萧瑾,也曾偷偷禀明母亲,萧瑾在西军中也是举足轻重,女儿有信心与他夫妻和美,为何……您要如此偏心?”
夏后铁青了脸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女儿。
宜静公主跪坐地上,发髻散乱,面带愁容,身子削瘦,看着委实有些可怜。
其实宜静说的也没错,夏后确实偏心小女儿,为了给东海公主争取到萧瑾,大女儿的婚事就顺从了永绍帝的安排。她眼底带了丝怜悯,心道:“谁叫你**与苏锦鸿呢?”
母女对视片刻,夏后摇摇头,一副失望之色,转身欲走。
宜静却突然害怕起来,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娘!我该怎么做?”
这一声娘唤起了夏后的母性,不由想起女儿孩提时的亲昵,夏后停住步子,抚着宜静的头道:“要想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你自个儿也要争气,不要再行差踏错了。”
宜静觉出了希望,将她抱得更紧,连声唤娘。
夏后重新又坐了下来,半搂着女儿,语重心长:“薇儿,你是嫡长女,自小父母都不曾亏待你,如今你父坐上龙椅,为何就要委屈自家女儿?”
宜静伏在她膝上抽搐,玲珑的背脊显得单薄可怜。(未完待续。)
&bp;&bp;&bp;&bp;小夏后伸手慢慢替宜静公主捋顺散乱的秀发,越发温柔问:“你就不曾仔细想过父皇母后的苦衷?”
“女儿自然想过。”宜静以袖拭泪,夏后横了她一眼,抽出帕子递了过去。
她一直是养尊处优的王妃,懿姿彪炳于皇室,做了皇后,大力整肃内宫,手段雷霆,很少与女儿这般亲近。
宜静公主觉出了母亲几分真心,道:“只为父皇受到大皇兄威胁,皇位不稳,故而想要拉拢几个悍将,这么浅显的事,女儿都能想到,大皇兄自然也能想到……”
“联姻乃是喜事,即便他想到,成了夫妻以后,同一个家,共同的利益,会将女人和夫君牢牢捆在一起,到那时,到底是主子亲近,还是老婆儿女亲近,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宜静公主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忍不住扁起来:“即便女儿能抓住燕国侯的心,还不是要与他做长久夫妻?女儿心里不喜欢他,便是富贵荣华,又有什么意思?”
夏后看了眼沉浸在少女情怀中不能自拔的打女儿,摇了摇头:“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也许你与刘通相处久了,也未见得看不上他,便是一直看不上,待你父皇坐稳龙椅,将来继承的便是你嫡亲的弟弟,到那时,刘通要杀要留,你自己决定。”
宜静嘴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不见,知道再无可说。
夏后冷冷道:“这一切都是容汐玦造成的,要怪,你就怪他不遵子臣之道,将父母姐妹逼得无路可退……”
说着夏后已站起身往外走去,到了门边又回头道:“你若是个懂事的,从此好好的,别丢母后的脸面,若还是想不明白,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宫人送走皇后,进内扶公主靠到床上。
大皇兄?宜静思前想后。大皇兄一直远在西陲,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哥哥,魏王登基后他若不回来,阖家这会儿已做了刀下之鬼。这一点,她就算是个白痴也能看得透。
大皇兄本就是皇太孙,他直接继位,自己也是长公主,比起让父皇做了筹码。也许还能得着一个更加美满的婚姻。
这样的大皇兄,又叫人如何恨起。
若不恨大皇兄,那该恨谁?
教养嬷嬷进来,见宫娥使眼色,心头一喜,上前劝道:“做娘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皇后娘娘断不会害公主,您就听听劝,赶紧进些饮食,明儿是皇太子大婚。您是做妹妹的,需向太子妃嫂嫂见礼,千万别失了礼数。”
宜静耷拉的眼皮略略抬了起来,忽地想起那个跟她讲得天花乱坠的女人。
她只是商户出身,听说还嫁过两次,凭什么做太子妃?满朝文武都是死人么?竟没有人反对?
“太子妃?”宜静不可置信地问。
教养嬷嬷心想,这段时日公主浑浑噩噩,竟连这个也没听进心里去,只好陪着笑脸道:“是啊,宫里都在议论纷纷。这真是天下第一的幸运人了,皇太子那是何等功勋,何等容色,何等威仪。怎么就白便宜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妇人!”
内侍孙得子向来与这教养嬷嬷不对盘,闻言脸色一冷:“哎呦,嬷嬷可别风大闪了舌头,敢编排太子妃的不是,你可知太子爷是如何着紧这一位,连靖国太夫人都被斥出了东宫。要是传到那边,公主都保不了您!”
教养嬷嬷气得干瞪眼,却知他说得没错,要是这小子使坏,自己这快嘴就招大祸了,赶紧挤出笑容:“咱们在公主面前说的体己话,哪个烂了舌根的出去学,公主可不得撕烂他的嘴!”
孙得子笑笑不回话,宜静公主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凭什么那个下等商女却可以嫁天底下最好的人?
凭什么自己堂堂公主之尊却要嫁给一个年逾三十,妻妾成群的中年汉子?
一念至此,宜静绝望中生出无边的怨气,握紧了拳头,咬牙在心底怒吼:“凌氏!你等着,终有一天,我要你身败名裂,将你丢给天底下最龌龊不堪的男人,让你生不如死!”
***
涵章殿西暖阁,灯火融融,一派欢声笑语。
凌妆没来由一阵战栗。
品笛见她颤了一颤,忙在她肩头搭上大袄,关切地问:“娘娘怎么了?”
凌妆摇头:“没事,并不觉冷,外头怎样了?”
品笛知道姑娘是问太子,笑道:“太子爷被侯爷们缠着喊大舅子灌酒,一时三刻想是脱不开身。”
昔日的好兄弟一下子有三个成了妹婿,一个还成了姑父,委实蹊跷。在此之前,任谁也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大方,把容家的姑娘一股脑儿配给了广宁派人物,他是彻底想与这边结好还是另有所图呢?
用意其实挺明显的,但下嫁以后的效果,还真得两说。
凌妆正盯着烛火出神,贺拔硅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笑道:“殿下打发老奴来与娘娘说一声,今夜被将军们纠缠,想是回不了宫了,明日仪注烦琐,还请娘娘早些安寝。”
凌妆叮嘱:“醉酒伤身,你去带个话,请殿下莫要狂饮。”
贺拔硅欠身称是,退了几步,方转身离去。
他向来不如孙初犁来得亲近,凌妆瞧着他略带佝偻的背影,欲言又止。
闻琴怯怯劝道:“娘娘,奴婢们家乡,都有新婚前新郎官被发小们拉着逛青楼的风俗,不过那群将军,顶多劝殿下喝酒,您不要悬心。”
凌妆望天无语,这傻丫头,劝解的话说得如同火上浇油,真是太老实了。
过了年,品笛十四,闻琴十五、侍萧十六,品笛和闻琴还能再留两年,侍萧却要好好找一夫婿嫁了。
她了无睡意,便与丫头们笑闹起来。
屋内笑声连连,屋外回廊下,姚玉莲扯了值夜太监一床被子铺在一尘不染的台阶上,拉着杨淑秀观星。
她两人如今升做了内院宫娥,常侍等级,相较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手上的活计也轻省。
今日本是她们值宿,无所事事,为涵章殿内外灯台添上灯油,姐妹两个便说起了悄悄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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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月晦日,白天内官奉旨来到东宫,设节册案于东宫柔仪殿,香案于其南,女乐于内殿,仪仗铺排一新,又有内赞引礼女官各两人值宿于柔仪殿下。
卢夫人忙了一天,甚是疲累,凌妆一早命她回屋歇息,此时时辰未晚,姚杨二人坐在阶上,还能听到柔仪内殿传来的雅乐声,月底的天空,有星无月,清凉冷寂,别有一番情致。
杨淑秀见姚玉莲一直搓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副暖筒递过去。
姚玉莲毫不客气接过拢了,叹道:“我听见娘娘说要为那三个丫头择配军官侍卫。”
两人同庚,过完年都是十八,在民间已是大姑娘,在宫里却还是黄花少女。宫人蒙恩典外放也须过了二十五岁,到那时,只怕能嫁人做个续弦就不错了。
杨淑秀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冷,也别坐久了。”
姚玉莲侧过头:“姐姐就不曾想过嫁人生子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杨淑秀抬头仰望漫天繁星,“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罢。”
“娘娘也来自民间。”姚玉莲蹦出一句。
杨淑秀收回目光,静静地盯着姚玉莲:“妹妹,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的。”
姚玉莲不禁有些奇怪,这位杨姐姐一直是安分守己的人,从来没有什么主动的表示,而她性子热络一些,一冷一热,反成了宫里相依为命的好姐妹,此时杨淑秀郑重其事,倒不像她的为人,不禁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杨淑秀温温淡笑,“像娘娘那样的经历,你何曾听过?便是戏文里也没有唱的。”
姚玉莲心有戚戚,连连点头:“是啊,当真好运道。戏里的杨贵妃,嫁的唐明皇还是个老头子呢。”
杨淑秀却摇头:“你也不要羡慕,娘娘自是上天眷顾。她的遭际若落在我们这等人身上,却也不可能得着这样的美好。”
姚玉莲细细思量,却是从羡慕变作了服气,轻声道:“天底下哪个男子不爱美人。姐姐说的不错,太子妃若不生成那般的颜色,撞见了太子也是枉然。”
“容貌固然重要,但娘娘的手段也不是其他女子学得来的。”杨淑秀掉头又看星空,明月未出。天际的银河格外清晰,星汉灿烂,她细细分辨起牵牛织女星。
姚玉莲却还转不过弯:“娘娘她除了会些医术,平日里也不显什么,你说的手段……”
杨淑秀自夜幕中收回目光,戳她一脑门,“瞧太子殿下被迷得一刻儿也离不了,你就不能悟出点什么?”
两人几乎咬着耳朵悄悄说话,却也不怕旁人偷听了去。
姚玉莲委屈地扁扁嘴,“似乎。除了贤良淑德,娘娘越来越会撒娇了,可我听说宫里的淑妃娘娘比太子妃更加娇气,怎么不见皇上专宠?”
“你就只看见撒娇。”杨淑秀恨铁不成钢,然而姚玉莲木然的样子却叫她想起家乡的小妹来,语气越发柔和了,“娘娘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你看,不用她出头露脸,就大大提拔了娘家。还为殿下出了很多主意,连三愚先生都驳不出话,这就是她的大本事。”
这么一听,姚玉莲也有些赞成。要说朝政的话,她们谁也插不上嘴,娘娘掌事之后,东宫那是富得流油,内廷里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东宫钻,她们两个也受到百般奉承。这一点一滴的变化,看着不显眼,实际上却是翻天覆地。
娘娘与太子殿下相处,该嗔则嗔,需柔则柔,无不恰到好处,好似任何时候,都能挠到太子殿下的痒处……
姚玉莲想到这儿,疑疑惑惑道:“太子爷对主子娘娘的宠爱,咱们做奴婢的,从眼神里也完全能窥见,娘娘却好似……好似戴了面具,姐姐你说,娘娘经历过那么多……会是真心喜欢太子爷么?”
杨淑秀也有些拿不准,迟疑道:“太子爷那般人物,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不爱慕吧?”
姚玉莲抬手指着杨淑秀,缓缓张大了嘴,脸上欲笑未笑。
杨淑秀猛然惊觉,浑身火烧一般,急道:“我说的爱慕不是夫妻男女之爱……”
“不是么?”虽然垫着棉被,姚玉莲还是嫌台阶寒凉,拉了杨淑秀起来,“我觉得就是,只不过隔着太远,不用痴心妄想而已,我与姐姐是一般的心情。”
同样望着九天蟠桃吃不上的小妖们同病相怜,倒没有窥见对方心思后的幸灾乐祸。
杨淑秀又道:“她不仅得太子宠爱,待下人也宽厚,咱们东宫的奴才,往后再头疼脑热,也不怕被丢到北三所等死了,这好名儿一传十,十传百的,受用不尽呢。”
姚玉莲嗯嗯连声:“你还记得诸葛菲儿么?”
“自然记得。”
“几个月前我们分到东宫做下差,诸葛菲儿分到了丽妃的宫里,谁不恭喜她!前儿偷偷来寻我,说是为万岁爷净手的时候,万岁爷多瞧了她一眼,就被丽妃赏了顿板子,过年都下不了炕,还亏有相好的姐妹到咱们娘娘手底下讨了金疮药去,才捡回一条小命。”
杨淑秀道:“我知道了,她想来咱们这儿?”
“可咱们房里的人都满了,哪轮得到她。”姚玉莲望着窗扇映出的人影,眼睛里满是闪闪烁烁的光,依旧充满了羡慕。
“那可说不准,你就没瞧出来,娘娘召了娘家的侍女进宫,为的就是抬举她们?很快就要嫁出去的,咱们忠心事主准错不了。”
“真的?”姚玉莲用手指点着下巴,思考起来,“按这样说来,咱们忠心了,主子也会替我们打算?”
“我瞧主子就是那样的人,你那点心思哪里够用,乘早收了去。”杨淑秀觉得外头冷,来揽姚玉莲的腰,打算一起到屋子里去。
姚玉莲丢了暖筒,顽皮地扯着杨淑秀的脸往两边拉:“瞧不出姐姐平日里老实,却都盘算好了!”
姐妹正闹,却见闻琴走出来扬声道:“玉莲姐姐、淑秀姐姐,今儿我们姐妹几个值夜罢,主子说外头冷,让你们快去歇了。”
“嗳!”姚玉莲甜甜地答应,知道闻琴几个就要嫁出去,心里那点吃味也没了,捡了棉被丢回给小黄门,提了只羊皮灯笼,拉着杨淑秀说笑着回房。(未完待续。)
&bp;&bp;&bp;&bp;翌日一早,东宫重明门大开,大婚正副使等官,持节册至顺贞门,以节册由正门入。
凌妆早就被簇拥着更换上大礼服和九翚四凤冠:珠翠云、大珠花九树皆用牡丹花,每树怒放一朵,半开一朵,翠叶九叶,皆金玉。小珠花如大珠花之数,皆穰花飘枝,每枝花一朵,半開一朵,翠叶五叶。双博鬓,饰以鸾凤,皆垂珠滴。
繁繁复复的太子妃大妆不用再细说,反正这头冠就压得凌妆喘不过气来,镜中一照,倒有别样庄重的美丽。
妆扮好后,凌妆只能正襟危坐,感觉连脖子都转不了,宽大的袖子铺展在地上,精致的龙凤纹以金丝银线绣成,她时而低头掠过一眼,竟奇异地有新婚的惴惴。
好在卢夫人和品笛等亲近宫人俱都陪伴在侧,端茶递水煦煦问安,时间不那么难熬。
外头很快报礼官将至,立在柔仪殿明间的内引礼高唱:“请皇太子妃具礼服,起驾。”
引赞左右导引着太子妃,宫人执扇从卫。
凌妆降自东阶出,由浩浩荡荡的队伍引于柔仪正殿。
接着便是真正烦琐的礼仪,可恶的是容汐玦竟然不用参加前头这些册封仪式,凌妆妙目左右溜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随引赞拜了香案宝座,内官置节册于案内又赞,赞四拜,赞宣册,赞跪……
女官捧册立宣于皇太子妃之左,司礼太监大声宣读册文,宣完内赞,授搢圭。
凌妆接过女官授的太子妃金册,再授太子妃近身女官两人,其中一人即是卢氏,封为敦夫人,另一名女官姓刘,封为慎夫人。
她们跪受于右,又是内赞。赞出圭,赞于,赞四拜,礼毕。
内官持节出。皇太子妃依礼送出宫门外,内官报正副使礼毕,正副使去向皇帝皇后复命。
折腾了半天这只是个开头,接着便要到奉天殿行谒告礼。
皇太子妃册立礼只需在奉天后殿进香祝告,然后于各龙凤神主前奠酒叩拜。
大殷国祚绵长。祭告的祖先一轮接着一轮,一通祝告下来,凌妆差点起不了身。
好不容易撑着熬完了祝告礼,凌妆又由女官导引诣宫门请见帝后。
永绍帝具皮弁服,皇后具燕居冠服,在坤和宫正殿丹陛上坐了。
女官导引下,凌妆行至内殿行八拜礼,皇帝皇后有常规训勉,凌妆肃立恭听,大殿上乐设而不作。
礼毕退出。到内廷长庆宫帝后赐下的酒宴前行谒告礼。
这酒宴可不是真让吃的,凌妆不过走个场子,还得再次回到皇帝皇后前谢恩,这一次大殿上聚集了太妃皇妃等,凌妆按品阶一一向她们行四拜礼。
康慈皇贵太妃代表太妃们训勉一番,又新赐了礼物。
凌妆谢恩回紫宸宫。
接下来该是在皇太子跟前行四拜礼,拜完才轮到她升座。
凌妆由两名引赞扶着,挨回涵章殿。
中殿丹陛上头的翡翠雕花屏风前,果然端坐着一身皮弁的皇太子。
充耳绣莹,会弁如星。朱玉彩樱都成了他微不足道的陪衬。
向来不守礼法的皇太子,今日竟这么守礼法起来!凌妆不无幽怨地凝眸相望。
容汐玦清浅一笑,不待她四拜,三两步走下丹陛。
引赞大惊提醒:“太子殿下当上座受拜。”
容汐玦大婚心情好。不以为忤,一反常态地解释道:“周礼千年,成婚皆为拜天地、拜亲长、夫妻对拜,偏人君不守此礼,天地同泰,四海方能宁靖。我瞧着礼部竟不懂基本礼仪,难道该换一个尚书?”
好吧,礼部的人崩溃,这就扯到换尚书的高度了,谁还敢反对。
引赞灵机一动,高宣:“夫妻对拜。”
礼乐起,容汐玦正色与凌妆对拜。
太子在天长节、新年各种庆典上皆没有认真穿戴礼服,今日却是规规矩矩。
除了这出格的夫妻对拜……
凌妆眼中升起雾气,身上却又有了精神。
两人宝冠相抵,手执搢圭,一丝不苟地向对方四拜。
随后容汐玦牵了凌妆的手一同升座,扇卫如常仪。
一大早待命的王妃,公主,郡主及宫人女官应贺者由内官导引于丹墀内,行四拜礼,其中有胆大不太守规矩的向上一望,哎呦这皇太子,得把太子妃宠成什么样?连这样受皇家女眷朝贺的场面竟都陪着了!还怕有人欺负了她去?
凌妆隐隐含着笑,不谦虚地说,在宝座上头接受王妃公主们的拜贺,那感觉简直爽到骨头里了,反正之前,她是做梦也不曾梦到这种情形的。
公主王妃们按着位分上前,正式称呼了太子妃一遍,凌妆应答几句家常,诸如“长公主家的大姑娘什么时候出阁?鲁王爷身体可都好些了?”之类的,都记在册子上,凌妆记性好,问得许多贵人们眉开眼笑。
尤其乐清长公主,在宫里本没什么依仗,不想许配了车敬之为妻,过了年才刚及笄的女孩子又惧又怕,几次欲言又止。
凌妆柔声道:“改日请车将军来,长公主再好好瞧瞧?若不合眼,来告诉太子,叫他替你出头。”
引得殿上一阵欢笑,乐清长公主也感激几分,对婚事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拜贺的人数太多,晚宴时辰已至,便由南昌大长公主带头,大伙儿依次退下。
这册立礼,总算到头。
太子妃是新娘,自然不好入席,凌妆避到浴房中回炉,宫娥揉肩捏腿,半个时辰便消了大半的疲累。
换上轻便些的燕居服,凌妆于房中等候。
新房设在柔仪殿,这处她原本认为绝对不会属于自己,堆金砌玉,华贵得有些陌生,室内置了一小桌酒席,上头搁着系红绳的纯金双鱼耳龙腾杯。
皇家婚礼,少了来来往往闹房的人,少了喜婆的喧哗,凌妆反而觉得真实了许多,期盼的种子在心底发芽,茁壮成长。
没有未知的茫然和猜测,走至窗前推开菱格,一阵冷风袭来,她带笑缩了缩肩,品笛和闻琴立即抢上来阖上了。
品笛忍不住啰嗦:“娘娘,里外差着多少,您若感了时气,太子爷怕不要剥了婢子等的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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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太子爷有那么可怕么?”凌妆娇笑,面上却流淌着掩饰不住的光彩,明艳惊人。
闻琴颇为后怕地使劲点头。
凌妆不禁想起闻琴初进宫那几日总束手束脚,不是磕碰到摆件就是不该动的时候动了,一次不慎将一只玻璃瓶摔在她的脚下,碎片飞溅而起弹上裙子。
皇太子本在一旁看折子,却突然飞纵过来掐住闻琴的脖子往后那么一摔,差点把闻琴摔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后来在屋里躺了五六天才缓过气来,脖子上却是乌了一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完全没有了攀高做戏的心,渐渐融在他无边的温暖中,她想着,兴许是雪夜烤肉的那番对话?许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担当,他给的,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正想得出神,敦夫人卢氏领着新赐的女官慎夫人刘氏上前请安。
女官是凌妆亲自从报备的候选名单中挑的,皆为世家官员家中女眷。刘氏乃永兴侯家的小儿媳,新婚一年夫君病故,并无子嗣,父亲曾任翰林学士,早几年得病死了,娘家也没有依仗,在候选的命妇中,条件最差,能被太子妃选中,封做近身女官,连永兴侯家都对她高看起来,不禁十分感激凌妆。
凌妆看得出她眼底的感激,含笑勉励几句,赐下一斛珍珠。
刘氏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伏地拜谢。
打更的太监梆梆敲过二响,边走边高声喊着:“太平年景,永绍德光,今日太子爷大喜啦!”
卢氏、刘氏等俱都笑逐颜开,配着室内的花团锦簇,好景流年。
室外传来典仪的传唱声:“元圣太子驾临柔仪殿——”
若是平常的礼,太子妃自当亲迎出外,今日卢氏等却都着急忙慌替凌妆盖上盖头,一左一右扶她坐下。
容汐玦踏进内殿,转过精雕花卉图案的花梨木隔断。一眼看到重重罗帐下低头静坐的新娘。
他盯着她,嘴角含笑,轻轻挥手命侍奉的人全退下。
刘氏初次侍奉,尚不知皇太子的脾性。只见一个长身玉立,貌足倾城的少年徐徐而来,怔愣片刻,正要提醒大婚仪程,卢氏轻轻一扯她的袖子。递眼色示意随她下去。
听到门阖上的声音,凌妆双手轻轻绞着裙子,没来由地紧张。
二人早已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当此时,竟别有一番珍重忐忑。
容汐玦并没有使用金秤,而是俯身低头,微微掀起红盖头,自底下窥探凌妆。
凌妆见他长眉斜飞,神色促狭,忍不住莞尔一笑。自揭了盖头。
周遭顿时一亮,辉煌的烛火映得她满头朱翠金光灿灿,华丽已极的冠子下一张玉面红唇,鲜红的口脂衬得她灼灼其华,檀口一点,比平日里艳了三分,却真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妙人儿。
她这厢霞裙月帔,他那里玉彩华章,容汐玦执起凌妆的手,倒不像寻常孟浪。却是不错眼地瞧着,唇角带笑,满面春风,缓缓引她到紧靠西墙的紫檀木镂花带屉炕几前。
长方形炕几上铺着绣双喜字金线的大红团花绒缎。一对海晏河清玉烛台上点着巨大的龙凤喜烛。金盏玉盘中的珍馐美味形如摆设,那牵着红线的杯子却引人眼球。
容汐玦并不放开凌妆,只用单手执壶徐徐注满两个双鱼耳龙腾金樽。
他的神色很是专注,凌妆竟是瞧得痴了。
一开始明明带着不得已,存着讨好衣食父母的心来相对的,这才过去短短一个多月。好似初心已不存,如今她只是享受着他的宠爱,做好自己的本分,却完全不敢去想将来。
良辰美景,如花美眷,不敢想的却全都到了眼前。
太子妃之位,并不是玩笑,他许给了她元妃之位,还何用怀疑真心。
容汐玦递一杯酒在她手上,伸手示意。
他身子特别高挑,此刻又站得笔直,凌妆擎杯与他相交。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有了举案齐眉,厮守终老之感,以往种种譬如昨日死,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吞下香醇的美酒,她想,从今后,夫唱妇随,生死相依。
两人搁下杯子,容汐玦竟伸手过来,将她发上的金簪玉饰一一拔去,随手丢在地上。
春寒未暖,金砖地上铺着厚厚的五色织花绒毡,金玉宝石落了一地,悄无声息。
直至拔到她长发半垂,瀑布般流泻而下,他才满意地低头嗅了嗅,道:“好看。”
望着一地狼藉,凌妆啼笑皆非,烫了双颊。
容汐玦见她会错了意,带着愉悦的心情,展开双臂。
凌妆会意,熟谙地替他除下玉冠玉带,佩章纹绶,还未归置到衣架上,已被他捉住。
此人常以此使坏,凌妆可不敢让他来,急忙躲开一些,道:“不敢叫殿下伺候更衣。”
“伺浴我都做了,还怕做司衣?”容汐玦手脚灵动,哪里是凌妆抵挡得住,转眼间,已除下了她的外裳,将她揽到怀中,委实轻薄了一番。
凌妆急道:“咱们还未梳洗……”
容汐玦忽地搂着她哈哈大笑。
凌妆呆得一呆。
他已渐渐收了笑容,神色转为庄重,搂着她低头俯视。
除了冠戴,他也是长发披垂,美若仙人,眼神越来越柔,似澄净的长白天池,里头只装了她。
凌妆也停止了动作,仰头望着他。
容汐玦静静看了一会,揽着她走到西窗前,掀开拂地红绡。
这里是一长排玻璃窗,主殿台基颇高,两人并肩而立,可见院中仰首向天的铜雕立凤灯。
这对凤凰象征着太子妃的荣耀,柔仪殿四周挂满了各色宫灯,外头灯影浮动,一派祥和。
而天际,有一弯新月淡若烟柳,却依然明润赛过群星。
凌妆陪着他静望星空,心中但觉安谧祥和。
容汐玦抬手执起她一缕秀发,将之与自己的长发并在一处,打了个同心结。
看着他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做着这意想不到的事,凌妆喉间像塞进了棉花,盈盈秋水顿时涌上潮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容汐玦嗓音低沉悦耳,如同轻轻拨动的伽倻琴。
凌妆投身到他怀中,哽咽接道:“郎君,一生一世,不要再变,若再变了,我只怕承受不起。”
这一刻,容汐玦真切地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动心动情,不同于一个月前委身之际。
他微微带着笑抬起她的头,气息拂在她玉容上:“从此以后,夜同寝,昼同行,我不会离开你。”
凌妆踮起脚,捧着他的大好头颅,在他面上印上红唇。
这一夜,鸾凤和鸣,比翼双飞。(未完待续。)
&bp;&bp;&bp;&bp;农历二月初二,既是龙抬头,又是春耕节。
今日皇帝要率领满朝文武祭先农坛,亲自下田扶犁耕种,以彰显皇家重视农耕,为天下表率的意思。
后宫同时也忙碌起来,被皇后点名得以出宫的笑逐颜开,那些没资格参加春耕节的未免黯然。
冯贵人就属于后者,好在她早与太子妃有约,偷偷差宫女给东宫送了个信,以受东宫邀请的名义,堂而皇之陪着松阳公主列入了出行名单。
虽然是件小事,未免还是有好事之人学到了夏皇后跟前。
天还未亮,坤和宫中灯火通明,小夏后与一众嫔妃皇女们都已整装待发,一阵春风拂过,正殿内外侬紫偎红,各色衣带飘浮,煞是好看。
听了宫人之言,夏后冷冷一笑,并未置评。
皇后近身女官庆夫人压低声音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太子殿下倒还知道不能僭越了陛下去,经常避朝,这后宫,却有人要赶着出头呢。”
夏后瞥了庆夫人一眼,淡淡道:“多嘴!”
庆夫人连忙低头请罪。
殿门上傅仲春提着拂尘碎步跑了进来,躬身向宝座上回道:“奴婢奉娘娘懿旨到东宫请太子妃,底下奴才代太子爷回话说,昨夜大婚,太子妃身子弱,稍迟会同乘太子车驾赶往先农坛,请娘娘不必等候。”
丽妃掩口打了个哈欠,不咸不淡地道:“她身子弱?瞧着比我倒还强些。”
穆淑妃却说:“新婚燕尔,也是人之常情。”
夏后冷眼瞧着这两个妃子,一个故意亲善东宫与自己唱对台戏,一个骄纵不堪,也不表态,只道:“既如此,走吧。”
冯贵人携了女儿一起跟在两妃公主后头。
松阳公主耳语道:“娘,为了去这一趟,您可是得罪皇后了。她当了这么多年贤惠王妃,手段您还不知么?何苦来?”语气略带焦急。
冯贵人紧了紧女儿的手,“娘已人老珠黄,你的亲事既已定下。我还忌讳那么多做什么?准驸马是太子的亲信,只要他将来待你好,娘就安心了,皇后对付我能有多大意思?今后你有个依仗,千万莫再由着自己的性子。”
松阳公主一阵怏怏。心道:“萧瑾不也是大皇兄的亲信么?”
只是事已至此,说也无用。
翠盖摇摇,戎马倥偬,一行人迤逦而行,渐至先农坛。
先农坛筑于京城西郊六十里之外神山之畔。
建筑群分瑞成宫、太岁殿、神厨、神仓、俱服殿和大妃殿。
按礼,天子先率领文武百官于瑞成宫祭奠先农神,尔后临俱服殿更衣准备行籍田礼,大妃殿是一个封闭的宫殿,为后妃们休憩之处。
先农坛有内坛墙和外坛墙之分,原本内坛观耕台前有一亩三分耕地。为皇帝行藉田礼时亲耕之地,大殷建国后,殷成帝为推广农耕,特地下旨将藉田礼施于外坛墙下皇田之中,并诏允百姓观看。
故而每到这一日,先农坛的外坛墙皇田之畔,总是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为一睹皇家风采以外,在场的人每每能得到些天家的赏赐。
大殷国力强盛。天子率百官出行,场面自然宏伟壮观。
待东宫太子仪仗经过,已是比帝后迟了半个多时辰。
容汐玦搂着凌妆懒洋洋地坐于太子金辂车之内,对这场皇家作秀显然并不热衷。
外头百姓高呼“元圣天佑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如今听在凌妆耳中,倒令她莫名兴奋,几次想揭开帘子去瞧。
“这么多人,有什么可看的。”容汐玦眯着眼道,“莫如待父皇行完了礼,我带你去驻军营地里去瞧瞧。”
“可以么?”虽然知道这位殿下素不守礼仪。但军营里可都是男子,何况今日后宫女眷和百官诰命齐集,凌妆倒想不到他会如此提议。
容汐玦挑了挑眉,一脸傲娇之色:“有何不可,我还想教你骑马呢。”
今日天色很好,太阳一大早就露了脸,此时日光从秋香色帷幔透进来,有几许斑驳落在他的眉梢眼角,俊逸非常,凌妆一回头,竟看得有些痴了。
容汐玦见她神色有异,奇道:“怎么了?”
凌妆怎好意思说出口,调开目光,咬着下唇忍住笑,将头脸埋于他衣襟。
他轻轻抚着她白皙的耳垂,心旌摇摇。
金辂随着地势起伏摇摇晃晃,凌妆伏在他怀里却觉异常舒适,甚至差点想问一些傻话,好在总教她按捺住了。她可不想变成个完全依附于他的无知小女人……
车驾到达先农坛时已是卯时,永绍帝早就率领文武百官祭过农神,在太岁殿中品茗静候太子。
凌妆与太子依依惜别,到大妃殿与皇后妃嫔们汇合。
虽片刻就要见面,但她委实有依依的心情,想着他临别时的目光,低头刮自己的鼻子时笑容,应该是一样的心情罢?
凌妆出神想着,心思就有些飞扬,夏后见她神思不属,也不点破,道:“咱们已拜过了农神和龙王,一会只管送饭送水,倒也不用赶那么早,不过给百姓舍米施布,却是要耗费大半日,还是早些去更衣吧。”
刘美人等低阶嫔妃们大声附和,忠王妃和湘王妃也点头称是,郑王妃笑而不语。
穆淑妃慢行两步状甚亲热地携了凌妆的手并肩而行,冯贵人扯了松阳公主的袖子落在她们身后,后宫里隐隐分做了两派。
松阳公主觑这位皇嫂,似春雨之后的娇花,五瓣花痕寿阳妆,行止间处处透出袅娜的风情,竟不是宫里任何一个女子比得,较之前见的几次更添丽色,不免暗暗羡慕,心想:天下间女子的幸运此时莫过于她了。大皇兄谁见了不惊为天人,本是凡间任何一个都配不上的,却叫她占了。何况东宫别无内宠,这竟只是缘分,单看谁撞到大皇兄眼前叫他遇上钟意了,并不见得是她的魅力手段,我生为公主,却不能有她这般运势……
她这厢想的还算好的,宜静公主见到如今母后都得给凌妆七分颜色,人家太子妃迟了时辰也并无半分责备,不屑之色已浮上脸面,故意从凌妆身边越过去追夏后,狠狠用手肘撞了一下凌妆的胳膊。
慎夫人刘氏急忙扶住,惊慌地望太子妃神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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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一笑,低低道:“我倒无妨,公主的肘子只怕都撞淤了。`”
慎夫人刘氏不想太子妃竟是这种态度,大为纳罕,穆淑妃却咯咯笑起来。
别个自然不敢问她笑什么,穆淑妃却觑着宜静公主的背影说了句:“她是嫡长女,与别个不同!”
宜静公主听得分明,蓦然回,恨恨盯着穆淑妃。
穆淑妃怎会怕她,略偏着头微微抬起下巴,大有当众教训她一顿的派头。
这位在赵王府时也隐隐有与王妃分庭抗礼之势,膝下一对龙凤胎极得永绍帝欢心,宜静公主到底是晚辈,也不知在此间闹起来母后面上能帮谁,只得咬碎银牙忍下去,却委屈得几欲落下泪来。
乐清长公主年纪虽小,却有眼色,通过最近宫里的传闻和接触,已认定这位侄媳妇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她心中对嫁那车敬之委实抗拒,也知求告兄嫂无用,太子是车敬之的主子,她便有心从侄媳妇处下手。今日春耕大祭,太妃们不用参加,长公主并不追随已经出嫁的姐姐南昌大长公主,倒是落了下来,挤开慎夫人刘氏,与凌妆并肩而行。
凌妆入宫仅短短两个多月,新识的人太多,无法一一小心留意,今见乐清长公主刻意亲近,方觉察这姑娘娥眉深锁,满腹心事。`
祭祀大典参加的人多,前头在大妃殿不好说话,此时沿着中轴线经过一道拱券掖门,遮挡了前面的视线,凌妆便搭了乐清长公主的手道:“我是第一次参加大型祭祀,礼仪上还恐不周,长公主年纪虽小,却是见惯了的,不如在我身边提点一二?”
乐清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轻轻点头。
太子妃身边的内命妇定然是学全了礼仪的,乐清自然听得出凌妆这不过是拉她亲近的托辞。再不避讳与之携手,状甚亲热。
松阳公主在后头见了,心中一酸,对冯贵人道:“太子妃好似要为乐清姑姑出头。看样子不会管我了……”
冯贵人已听进了凌妆的劝,再说近日她细细检视了阿史那必力送的礼物,件件精美,想是极为用心,倒不觉得退亲是什么好事。故此道:“放心吧,你且再瞧瞧羽陵侯再说,若实在不满意,娘舍得一身剐,也会去求太子夫妇。”
冯贵人一直低调胆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叫松阳公主十分感动,叹道:“若女儿命该如此,怎能连累母亲。”
说着话,众人到了俱服殿。&bp;&bp;`
今日男子于田间耕作。皇家女眷们学民妇那般送饭送水,再派些在农神前供过的福米布帛与观望的百姓,也会犒劳百官,从皇后开始,都作民间打扮。
凌妆本就喜爱穿松江布制的衣裳,换了件碧蓝色折枝花纹的束腰窄袖小袄,纤秾合度,梳了个俏皮的燕雀髻,只戴了一支碎宝蝴蝶银簪,耳上两枚银镶珠环。素淡高华,竟似广寒仙子。
乐清公主穿了青葱色对襟里子的棉袍,外头苏绣牡丹齐胸襦裙,灵蛇髻上一支翠玉螺钿。清新似二月枝头的嫩芽。
凌妆见了,暗暗称赞,带笑道:“长公主今年要办及笄大礼了。”
乐清怯怯一笑:“礼部会不会安排还未可知。”
她如今无父无母无嫡亲同胞的兄弟,当真算得上是一个无人做主的姑娘。
“长公主的及笄礼,礼部怎么敢忘。”凌妆道。
松阳公主换了身白底胭脂色五福团花的褙子,令人眼前一亮。上来看过凌妆与乐清长公主,三人手拉起手来转了一圈,各自交赞,情分份不觉近了一层。
凌妆笑道:“咱们也不要互相夸赞了,出去瞧瞧。”
她二人本就是为了婚事才精心打扮了来赴先农坛盛会,于是礼让着出了俱服殿,走了数十丈,路过宰牲亭,登观耕台。
观耕台建于神山半腰凸起的石台处,高约一丈,东、西、南三面设九级台阶,台上四周有汉白玉石栏板,望柱头为龙云雕刻,地面方砖细墁,台底须弥座由黄绿琉璃砖砌筑,琉璃砖上雕刻花草图案。
从此处望去,神山下是一望无垠的稻田。
今日田间由各色龙旗划分做许多一亩三分地,龙城卫把守着外围,犁田的农具清一色系上了红绸,内侍们每人牵一条耕牛立于田头恭候。
卫士把守的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百姓,倒也无人喧哗,站在观耕台上,只听得见呼呼风声与四周女眷的低语声。
很快,夏后也领着公主王妃们登台。
众人将她让到台中间,东海公主指着正下方一块田地道:“母后瞧,父皇在那儿。”
远远望去,只见永绍帝一身褐色短打扮,粗布束,立于田垄上,旁边跟随一二人。
不远处,三名礼官并立,手执诏文似正在大声宣读什么。
隔着有些远,听不清诏书内容,想来无非是鼓励农耕之类的恩旨。
能涌到这儿来观看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皇庄的佃农、卫所士兵的家眷或者为了领米布星夜赶来的军户们。
东宫赐封的庄田并不在此地。帝后的庄田是由皇帝委派太监经营,收入的皇庄子粒或皇庄子粒银﹐都由管庄太监直接掌管﹐交宫廷支配。如今没有皇太后,据说属于太后的宫田赐予了康慈皇贵太妃。
眺望着沃野千里,凌妆觉得心情舒适,开始于皇田中细细搜寻太子踪迹。
按理说太子扶犁的一亩三分地就是紧邻皇帝那一块,边上好像布置了些桌椅,但凌妆仔细看了一会,却未见到容汐玦身影,反倒看见靖国公6蒙恩率着西军四大侯爷大马金刀地立于田头。
凌妆便指着其中一人向冯贵人道:“贵人请看,那便是松阳公主的未来夫婿了。”
虽然隔着有些远,但阿史那必力身子挺拔,在五人当中身段最高,也是显眼,大伙儿都作农家打扮,萧瑾也显不出特殊,倒是他分外耀眼些。
冯贵人这个年纪,正是远处瞧得分明的时候,一眼望去,已赞成了十分,笑着向女儿道:“你一直不情不愿,我还道是子羽左思之辈,如今一瞧,却是外头误传了。”
&bp;&bp;&bp;&bp;松阳公主从前只注意萧瑾,倒未曾瞧过阿史那必力,也顾不得害羞,极目去看,却觉此人挺拔如松,面目却看不清楚,不由有些焦急。&bp;&bp;`
乐清长公主在旁欲打量车敬之,细细寻觅,底下却左右不见他的踪影,心下纳罕,不好问得。
其实乍然一看,凌妆一时也认不出车敬之,瞧真了之后,才露出会心的微笑。
自从冯贵人到过东宫,她就认真思索了一番公主下嫁的问题,松阳、宜静、东海公主都是永绍帝的女儿,不论东宫如何示好,心里多多少少总会向着皇帝,而乐清公主却未必。
长公主前头的婚事乃先皇所许,前驸马因附逆大罪流放,从这里可以看出按先帝的安排,是将这位公主托与死去的废帝,细细想来,情分上这位长公主该与魏王派更亲,当今皇帝虐杀兄弟子侄,长公主人小力弱不敢出声,心里也许早就留下了阴影,出嫁后胳膊肘往外弯的可能性最大。
在皇帝和满朝文武眼中,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向着谁,根本无足轻重,凌妆却不这么想。
得人心者得天下,乐清长公主这样的中立派,占了皇室勋贵的大部分,他们心里向着谁,才见得谁更加得人心。
皇太子不屑做的事,身为太子妃,凌妆却是要操心的。 `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她那日戏谑着撺掇皇太子命车敬之改装,先头已见了一次。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车敬之武力过人,是太子麾下第一勇士,就算长得魁梧,也不可能满身横肉。
将车敬之满头的小辫编作汉家款式束于头顶,戴上青铜冠,剃掉一脸的络腮胡子,就是一个标准的军人模样,威武中富含逼人的英气。这二十六七左右的青年,根本不辱没皇家的金枝玉叶。
如今底下皇太子的那一亩三分地上头,就站着缠黑纱蹼头,箭袖短直缀劲装。外罩牙白色紧身棉甲的青年,精神又耐看。
凌妆会心一笑,附在乐清长公主耳边道:“长公主请看,那位白甲将军就是燕国侯爷,比之伏郁侯又如何?”
乐清长公主脸嫩。瞥过一眼不敢再看,羞道:“这如何比得,再说隔着这么远,太子妃莫非是千里眼不成?”
“正是呢,一会母后下去送饭,我等也要到田头去的,长公主莫急。”
“我何曾急了?”乐清长公主满面羞红,被她这么一打趣,再偷眼看车敬之,虽然依旧是看不清面貌。整个儿的精神气却是能够见识到的,她本就无心顽抗,这时竟巴不得前去看个究竟。
在台上观望一阵,永绍帝率先下田扶犁。`
殷成帝为子孙立下规矩,这扶犁并非完全做做样子,那是要梨完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
不一会,女官掐着时辰来催请皇后送饭。
皇后答应一声,女眷们由两名宫娥陪伴,一名内侍拎饭食,浩浩荡荡下了观耕台。走向山脚田间。
看到花花绿绿的皇室贵女们出现,远站在外围的百姓们也兴奋起来,欢呼朝拜声此起彼伏。
律王并无婚配,由内宫女官送饭。他的风采卓然,逸若谪仙,引得许多村女到那头围观,莺声燕语的赞叹随风吹送,一行人不由得都朝那头望去。
却见他面带微笑,和善可亲。偶或向着百姓点头示意,村女们的尖叫声随着他的举止时高时低,煞是有趣。
几位公主亦步亦趋,跟着凌妆走向各自未来的夫君。
凌妆走上田垄,才看到容汐玦方从步障中走出来,居然戴了个黑纱及膝的幂篱,负着手意态悠闲,状似视察底下人耕种,其实瞧他那样子,定然是躲到马车中睡了一觉,免得叫人看出他刚睡醒,才戴了这个么劳什子。
这样大好的作秀时间,他都懒得做一做样子,凌妆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却不禁露出了笑容。
见妻子柔姿秀,款款从垄间走来,容汐玦的眸子眯成了一线,大步迎上前摘下幂篱戴在她头上,将她全身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
“殿下怎不耕作?”凌妆伸手去接郭显臣提着的食盒。
容汐玦已抢先一步接了过去随手放在地上,懒洋洋地道:“叫农人们围在外头观看一群五谷不分的官老爷们耕田,无趣得紧。”
抬手指着田里几位将军道:“看,他们空有一身蛮力,竟是犁不出一条直线,外头的农夫都笑痛了肚子罢?果真敬农爱民,有这闲功夫,不如将占了几十个县的皇庄还与农人自己耕作的好。”
这话凌妆大为赞赏,然而他说得,她却接不得。
永绍帝登基前是赵王,一直生活在京城,皇庄的百姓早就见过,没啥稀罕的,太子却是难得遇见,他们本一直踮着脚想看清皇太子的模样,这会看见容汐玦,欢呼声此起彼伏。
凌妆笑着感慨,民间有太多西征军的传说,皇太子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百姓们哪里是来看他耕作的,且他这般模样,谁见了不惊为天人?偶像的力量比做戏的效果大了太多,外头的百姓已是沸腾。
“元圣太子殿下……”
“凤凰星君降世,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战神……战神……”
各种狂热景象令龙城卫手忙脚乱,甚至有些年轻人差点冲破防线。
凌妆惊异地现,容汐玦竟然扬起手,向朝他欢呼的百姓挥了一挥。
融融春阳下,他华姿英,丰神如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靖国夫人和几位公主靠近,乐清长公主蹲了蹲身,其余三位公主贺靖国夫人皆俯问安:“大皇兄。”“参见太子殿下”。
容汐玦在田头站了半晌,如展品般让人观看了一会,渐渐失了新鲜,不再理会外头的狂呼。此时凌妆靠近,一股月桂辛香随风萦绕在鼻端,他立刻觉得身心舒泰,对着公主们也和颜悦色起来,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道:“需我替你们唤来么?”
公主们泰半都红了脸,唯有那宜静公主,望一眼虎背熊腰的刘通,再看一眼即使做农活也显得风度翩翩的萧瑾,脸色铁青,也不接内侍手上的提篮,咬着下唇不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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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倒是东海公主大大咧咧地笑着,向皇太子一福道:“劳烦大皇兄。8小 说`”
凌妆看了这位公主一眼,年纪虽小,却张弛有度,表现得落落大方,颇有夏后的风范,当真不可小觑。
容汐玦向侍立在旁的朱邪塞音偏了偏头:“唤他们过来。”
朱邪塞音气冲丹田,高声呼喊道:“几位公爷侯爷,公主夫人们前来送饭了!”
6蒙恩带头欢呼一声,赶紧离了田向这边走来,边走边大声嚷嚷:“格姥姥的,那牛跟俺作对,叫它往左偏往右,拢也拢不住,真想一刀砍了下酒。”
刘通哈哈大笑:“这是国公爷不谙农事,却怪起牛来了。”
6蒙恩待刺回去,转头一看刘通犁的那一片,竟然条直方正,深浅合度,不由改为惊异之色:“你什么时候学会犁田的?不是草原上的雄鹰么?”
刘通抹了一把汗,叹道:“虚长你们几岁,经历的事也便多了,你们怎知我没有种过田?”
此人对少年时的经历绝口不提,众人也呵呵一笑,并不追问。
阿史那必力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却分不清哪一个是松阳公主,急得满脑门是汗。`
容汐玦一指松阳公主道:“寻你未来妻房?这便是松阳,小字……”
做哥哥的想给妹夫介绍一下小妹的名字,结果卡住了,一脸尴尬。
不料松阳公主飞快在阿史那必力面上逡了一眼,娇羞低头:“玉碟上作采兰,因与一位堂妹采蓝重音,小字改为兰素。”
“兰素!”阿史那必力呵呵笑着,自怀里摸出一块洁白的手绢,层层打开,诸人眼前顿时一亮。
只见一块雪花状的六瓣水晶呈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耀目的光芒。
“兰素公主,这是我从泰西一个红胡子教皇那里搜出来的宝贝,太子殿下赐给了我。一直藏在身上,觉得姑娘家会喜欢……送……送给你。”阿史那必力双手托着丝绢,郑重其事地将切割得十分完美的水晶递到松阳公主面前。
松阳公主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却是伸出手。将水晶接了,又递回丝绢去,蚊呐般地道:“满头是汗,你擦擦汗吃饭吧。”
刘通等人一阵大笑。
宜静公主见他笑得粗陋,已生恼怒。`而立在他身前的阿史那必力翩翩年少,剑眉星目,又一副痴情模样,高下立现。
松阳公主是庶出,虽是长姐,在家一直低她一头,如今却大大夺了她的光彩去,怎不叫人怒。
偏内侍还没有眼色地一直将提篮往她手上递。
宜静公主突然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本公主提得动这么重的篮子么?”
内侍被呵得连退两步,几乎要跪到田垄上。
刘通瞄了几位公主一眼。现在大家都接过了提篮准备给未来的夫君送上饭食,只有这位巴掌小脸,皮肤白得透明一般的宜静公主状若怒猫,甩袖就走。
刘通做了十几年的处月王庭大可汗,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妻妾多了,必然如众星捧月一般捧着他,何曾受过这乌糟气,不免冷笑道:“末将瞧在皇太子面上才应承这门亲事,若有人不乐意。乘早退亲。”
宜静公主何等人,她要退亲可以,可这话在大庭广众之下由她大大看不上眼的人说出来,却大是羞辱。不由住步停身,向容汐玦道:“大皇兄,此人出言无状,请您替小妹做主。”
容汐玦对公主婚配下属的事,一直存听之任之的态度,上官攸倒是前来分析过一番利弊。他也未放在心上。此时见刘通和宜静委实不配,本也有心替他们断了,可宜静虽然口称要他做主,口气却差,听得他很不舒服,当即寒下脸,一言不。
刘通见太子并不给这位妹妹好脸色,总算找回一点场子,嘴上却更加不饶人,讥道:“公主有那等本事,就叫皇上收回成命,臣还想多活几年,若待嫁过来闹个鸡犬不宁,臣可吃不下那软饭的。”
宜静见他面膛紫黑,目露凶光,又是大了一辈不止的年纪,与他相比,站在一边的车敬之都显得极为遒劲利落,为了这样的人在宫里闹腾一场,丢尽脸面,父母还不松口,委屈顿时如潮水泛滥,一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闸门,她落下泪来,骂道:“你放心,若叫我嫁你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干净。”
刘通倒不赌咒誓,而是冷冷道:“如此甚好。”
宜静公主见姐妹们明明站得近,却无人帮她说话,边哭边往回跑,结果田埂上道路不平,没跑出几步脚下一歪,尖叫一声跌在地上。
服侍她的内侍和宫娥大惊,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上前探视。
好在外头的百姓站得远,应该听不到贵人们说话的内容,东宫这头毕竟有个长嫂为母的说法,别人不管,凌妆面上倒是要管的,追上前蹲身下去,欲待替她脱了鞋看一看。
宜静蓦地抽回脚,几乎忍不住一脚踹到凌妆面上,满脸泪痕道:“不必你来假惺惺,若没有你,哪来我的今日。”
宫娥连忙拉住公主。
凌妆淡然直起身,她带着幕篱,别人也瞧不见她神色。
容汐玦过去揽着妻子的肩,看也不看宜静公主一眼,走到不远处陈设在硬田地里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了,道:“咱们吃饭。”
在四野空旷的田里吃饭,倒有些踏青野炊的味道。
松阳公主多瞧了宜静几眼,她的脚可能委实崴得厉害,方才抽抽噎噎的哭声这时已变为凄惨的腔调,内侍和宫娥力气单薄,根本无法将她抬起来,急得六神无主。
隔了几垄地,夏后已向这头张望。
松阳公主一直来让着嫡出的女儿成了习惯,岂敢任由她坐在地上,连忙叫自己的宫娥和内侍上去帮忙。
不料宜静又捶又打,内侍和宫娥根本近不了身,远处的官员夫人们皆向这头望来,眼看要闹出大笑话。
凌妆冷眼瞧着宜静,一个多月前,公主动动嘴,自己也就死无葬生之地了,却不料短短时日,两个人竟翻转了过来,她能心安理得坐在这里瞧着公主出丑,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bp;&bp;&bp;&bp;世事难料,一切都是因着身旁这个得意郎君,凌妆自幂篱底下看了容汐玦一眼,再看刘通,万般感慨在心头。`
宜静公主还在哭泣,大有一番故意闹个鱼死网破的势头。
容汐玦睃了刘通一眼,刘通按捺住汹涌而上的怒气,大踏步上前,一把将宜静从地上提了起来,骂道:“泼妇一般,你乐意嫁我还懒得娶呢,不如现在就到陛下面前说个分明,了断这恶缘!”
听得这话,宜静倒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从他手里往外挣,单足立地被内侍宫娥扶住,大声道:“不去的是孬种。”
凌妆叹了口气,今天是什么时候?如太子所说,是帝后在文武百官和百姓面前作秀的时候,哪里容得女儿这般胡闹,就算刘通过去说退亲的话,他们也只会勉励一番,重责公主。最后宜静到底还是要嫁给刘通,两人却在人前闹成这般,即便刘通有几分忌讳,也被她闹没了,婚后的日子定然加倍难过。公主年轻的时候也许还会想着刘通不来搅更清净,可是渐渐的,她会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会比守寡的公主更加难堪。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容汐玦不管,她也不会去揽事上身。
这头郭显臣和品笛打开食盒,取出五道小菜和米饭在支起的高交桌上摆开。`
盛菜的瓷器皆是隔水热的暖器,碗筷为黑底红漆木制,晶莹的米粒布在上头,红白相映,勾起人的食欲。
其余公主的内侍宫娥依样画葫芦,也将菜摆上了桌,一时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阿史那必力亲手摆开椅子请松阳公主坐,阳光打在麦色肌肤上,英挺刚毅的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竟有几分动人。
萧瑾本就是风度翩翩之人。殷勤照顾东海公主。东海公主见自家的准夫婿果然比姑姑姐妹们的都更加英俊儒雅些,心下大是满意,早将那桃花姚九忘到了九霄云外。
车敬之望着娇滴滴的乐清长公主,却把个汉子难住了。
他有几房女人。俱是蒙古、高车、回鹘各族的女子,战利品随意纳来,并没有分什么明确的妻妾,奴隶出身的他如阿史那必力一般,甚至于心理上更加高看乐清长公主一筹。仅仅向公主摆了个请的手势,已经憋得面红耳赤。
乐清长公主原来听他人描述,车敬之是一个满头小辫,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如今一见之下,却是个光明磊落、一身爽朗的男儿,年纪也并不大,朝气十足。反差甚大,先自愿意了几分,便不觉露出女儿家娇态来。
若论起来。`这四桩婚配,最有利于东宫的倒是车敬之这一桩。
乐清长公主虽无依无靠,却是先帝遗女,善待她,先帝遗臣们必然心生感激,且这公主帮着永绍帝对付东宫的机会最小,女子出嫁从夫,车敬之若强悍些,完全可以将她收为助力。
凌妆虽不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到底从小在商家长大。一件事总会分析比较利弊,故而对乐清长公主就分外和善些。
松阳公主既接纳了阿史那必力,若对她格外照顾,倒会使她被皇后怨恨。凌妆瞧了她一眼,面上并不显十分亲近,只望她心里能够明白。
东海公主平日里是最受宠的嫡公主,今日却没有得到兄嫂的青眼,心中愀然不乐,面上神情未免显得倨傲。
偏萧瑾是个极为自负的性子。见她面上淡淡,一副怏怏不乐之态,以为她并不乐意这桩婚事,心里暗哼一声,也不大应酬,田野中间的这一顿午饭,众人各怀心思,倒是容汐玦和心思单纯的阿史那必力吃得最为畅快。
那头宜静公主一瘸一拐地走过田垄前去告状,果然被帝后严词训斥,公主哭得伤心,帝后嫌她伤风败俗,毅然命人送她回宫面壁。
刘通瞧着帝后做戏,拱了拱手,自转回这一桌吃饭。
靖国夫人崔氏谨小慎微,从来不插嘴说话,像个隐形人,只挨在丈夫旁边布菜,做派有点像下人。
6蒙恩见刘通回来,努嘴令妻子移到再下,腾出位置来给刘通,拍了拍他的肩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样的刁蛮女子,不要也罢。”
不料这一言却是物伤其类,东海公主见萧瑾远不及阿史那必力热络,早就有气,闻言勾起半边嘴角,似讥似笑:“依我看,宜静姐姐并没有错,历来捡择驸马,讲究的是门第、学识和相貌,若样样配不起金枝玉叶,不如不嫁。”
萧瑾目不斜视,凌妆见他牙关暗咬,知道东海公主说了蠢话。
容汐玦却听不得妹妹的话,冷冷看了她一眼,道:“吃个饭怎地这么多话?若不想吃,自管派米去。”
东海公主还从未被人当面这么下过脸,自然变了脸色,霍然立起,却不敢与大皇兄交锋,勉强施了一礼道:“小妹先行告退。”带着两名从人急急离开。
乐清长公主和松阳公主自不好再坐着,各自看了车敬之和阿史那必力一眼,也说要去向百姓施福派米。
车敬之低头望着乐清长公主道:“长公主若不嫌弃,臣在旁护卫。”
凌妆听了一乐,觉得车敬之倒是挺上道。
乐清长公主面皮薄,也不应声,自顾自往前走,见车敬之愣在原地,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车敬之这才反应过来,大殷的公主原是这般委婉,连忙笑呵呵地跟上。
有了车敬之打头阵,阿史那必力就依样画葫芦。
凌妆见松阳公主也欢欢喜喜地走了,望着他们成双成对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瑾忽道:“这里离驻营的石河子驻马坡只有几十里地,殿下既到了此处,咱们不妨微服过去瞧一瞧将士们?”
容汐玦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
凌妆起身正待施礼相送。
容汐玦却牵着她的手道:“不是说要教你骑马么?今日先让你领略一番,走。”
6蒙恩也道声走,靖国夫人崔氏低头跟在丈夫身后,居然也不说向帝后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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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自幂篱间向后一望,但见永绍帝与夏后并立于田垄上,表情模糊,然而周身的气场却很是不妙。
黄幔步障内,广宁卫牵过几匹马,当先的一匹通体雪白,高大异常,四蹄瞧着就矫健结实,背上置着一具醒目的金镶宝裹革双鞍。
马儿见到容汐玦,重重喷出一个响鼻,得得挨上前来去舔他的脸。
容汐玦侧脸躲过,伸手抚摸马儿鼻端。
马儿的神色更加温顺。
容汐玦侧头带笑向凌妆道:“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冰雷,在草原上能日行千里,赛过其他马儿数倍。”
冰雷似能听懂主人的话,昂头挺胸嘶溜溜一声长啸。
容汐玦嗯哼一声,冰雷又瞬间恢复温顺,静立身侧。
凌妆正想摸一摸,一双有力的大手已托在她腰间,稍一使力,将她送上了马背。
这还是她头一次骑马,一上了马背就觉毫无安全感,有些惊慌。不过经历了阿虎提上天的惊异之事,冰雷的高度已经是小意思,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容汐玦飞身上马,将她揽在胸前,见她镇定自若,倒是颇为高兴,笑道:“不愧是我的妃子!”
一掌拍在冰雷臀部,马儿顿时撒蹄奔腾起来。
这实是一匹神驹,始一起步,便是非凡,离弦之箭般冲出,凌妆即使胆大,片刻就有些受不了它的速度,整个人缩在容汐玦身上,胯下的颠簸让她数度有飞出去的错觉。
容汐玦牢牢圈住她的腰肢,风呼呼从他们面上耳边掠过,幂篱的轻纱被风鼓起,飘飞了一会,倏然落入风中。
朱邪塞音打马跟在后头,见风吹来幂篱,一个鹞子翻身凌空接在手上,呼一声:“儿郎们。快跟上!”急起直追。
容汐玦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凌妆耳边:“莫怕,有我在,绝对摔不了。”
这真是一个孩子,凌妆迎着风。模模糊糊地想着,心思如此单纯,怎么能顺顺利利接下这么大的皇朝呢?如今做了他的妻子,生死与共,自然要多多替他操心了。
打马跑了一阵。身旁的风景渐渐变幻。
沿路一带溪流,水如碧玉,潮水满涨,偶见轻舟。
容汐玦与娇妻耳鬓厮磨,心意渐柔,放缓了缰绳,马儿渐渐成了漫步。
正是午后时分,初春的太阳暖暖融融,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一路上万树萌芽。千峰竞绿,紫燕蹁跹,花香阵阵,凌妆聪明胆大,骑了许久已不觉害怕,望见春江中一群水鸭,指着回头笑道:“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只是殿下如此信马由缰,就不怕迷路么?”
她吐气如兰,滑腻的肌肤擦过他的下巴。令他心中一荡。
容汐玦也不说话,低头俯就,将脸与她柔嫩的肌肤摩挲。
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凌妆也不及看四周有没有行人出没。赶紧回过头去,嗔怪掐了他的手一把。
容汐玦纵声大笑道:“怕什么,你可是我的娘子!”
凌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从人并未跟上,溪水两岸俱是田野,远处偶见村庄炊烟。倒是不见人影。
“只要带着你在身边,迷路了也没什么怕的。”容汐玦甜言蜜语,轻轻亲着她的耳廓,周遭的空气顿时变得旖旎起来。
两人如此痴痴缠缠,安步当车,候了一会才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陆蒙恩、萧瑾、刘通等人追上,朱邪塞音奉上幂篱,容汐玦重新为凌妆戴在头上,伸手在她颌下系好带子。
他的手指划过皮肤,温暖舒适,凌妆抓着鞍前一个金制把手,暗叹受宠溺的感觉真好,难怪人们会恃宠生娇,便是她自诩头脑清醒,也时常沉溺温柔乡中不能自拔。
几人落后太子半个马身,护翼而行,刘通似丝毫不把宜静公主的事放在心上,扬鞭一指前头两座青山道:“越过那个山口,便是石河子地界,殿下,咱们今夜就宿在此处,不醉无归罢!”
容汐玦道了声好。
陆蒙恩哈哈笑道:“许久没有这般畅快了,楼大木已经整装待发,见了殿下前来送行,定要泪流双行。”
刘通道:“在京里甚是憋气,末将倒想替了楼大木到川西剿匪。”
沉默了大半日的萧瑾忽道:“刘大哥不是想躲着宜静公主吧?”
刘通侧目向他:“且不说那个刁蛮公主,难道你就愿意做东海公主的驸马?”
萧瑾神色郁郁:“自然不愿,请殿下做主。”
容汐玦并不在意,长眉风骚已极地一挑:“不愿就不娶,有什么可说的。”
萧瑾笑道:“她们可是殿下嫡亲的妹妹。”
容汐玦想了一想,认真回道:“也不算嫡亲。”
“好个不算嫡亲!”刘通心头顿时畅快起来,狠狠抽了马儿一鞭越过众人,笑声洒落在风里,“那末将这亲,可退定了。”
刘度十分高兴,嘻嘻笑高声问道:“喂喂!你们如此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可知罪大恶极么?”
萧瑾朝他颊了颊眼道:“咱们心里唯有殿下!”
容汐玦微微一笑,凌妆心叹:“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连太子这等纯直的人,也喜欢听好话。”
十几乘马儿踏着青草花香越过两道青山间的关隘。
前面皆是缓坡,触目满是绿意,大大小小的营帐依着山坡,如盛开在绿野中的花朵,星罗棋布,甚为壮观。
诸人缓下了马,凌妆已看见距离大营不远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个村庄,约有十几个平头百姓沿着河在捞着什么。
她有些奇怪,伸手一指问:“他们在做什么?”
容汐玦即信马过去。
走近了,方见都是些妇人和不满十岁的孩童。
容汐玦将凌妆抱下马,凌妆好奇地往一个孩子走去。
这孩子五六岁年纪,瘦小身子,脑袋却挺大。初春的天气十分寒冷,他竟只是一件无法遮住脚踝的粗布裤,脚上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身上的破棉袄又小又脏,裹在瘦弱的身躯上,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见凌妆向自己走来,那孩子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挎着手里的破篮子沿着河边急匆匆往军营跑。(未完待续。)
&bp;&bp;&bp;&bp;那孩子用力擦了把鼻涕,大声道:“陶叔叔不是偷东西,他把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给我。”
这孩子虽然头大身小营养不良,但口齿清晰,也不怕陌生人,却也有几分可爱。
凌妆便问:“你家在何处?为何到这军营中来?”
孩子看了眼陶锡,见他没有抬头,大着胆子说道:“我家住在对面何家村,我娘叫我来军营捞菜叶子,可我总是捞不到,回去就要挨打,有次陶叔叔帮了我,后来还经常拿东西给我吃,今天他在柴火堆里藏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我刚掏出来就被人抓住啦。”
凌妆听了,心下有数,命众人平身。
见那陶锡总是低着头,十分拘谨害怕的模样,踱步到他跟前道:“你来说说。”
在檀石槐军中,容汐玦就是天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陶锡听着是主帅之妃,激动莫名,立马又跪在地上拜道:“小的平日见这孩子抢不过大人,经常空篮子回去,下次来的时候身上带伤,心中不忍,借在伙房做事之便拿了东西给他,确实违反军规,太子妃宽宥,小的不敢推辞责任,这军棍,小的该领。”
凌妆站起身,心中暗赞,这士兵出于同情心,拿的是小东西,本无大过,她存心想帮,谁知此人还要固执领杖,看来檀石槐军果然治军严谨。
“罚了多少军棍?”
行刑的一个兵丁回道:“二十军棍,已打完十一杖。”
那士兵一听,“噗通”又在地上跪好,喊了声:“赶紧打完。”
执杖的士兵瞧瞧太子妃,又瞧校尉,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孩子却又吓得哭了起来,叫嚷道:“别打陶叔叔,我把馒头还给你们……”
不过是一个馒头一只鸡蛋,再小不过的东西,却令他们如此遭罪。凌妆鼻骨有些发酸,顾不得脏,过去拉起那孩子的手道:“没事,这位陶叔叔皮厚肉粗。打不坏,打坏了,我却是要问的。”
说罢也不再干涉军中行刑,拉了孩子要走。
孩子仍是哭着回头看陶锡,不肯移动步子。
陶锡抬起头来。冲孩子扮了个鬼脸,大声道:“快去,叔叔没事,这些人都是叔叔的兄弟,举得老高,打得轻轻的,一点不疼!”
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兵受不得他这德行,重重一棍敲下去,打得陶锡“嗷”一声怪叫。扑在地上。
凌妆回身,风撩起幂篱上的轻纱,露出白玉般的容颜。
校尉呆得一呆,上去一头皮扇在那士兵头上,喝道:“活腻了,太子妃怎么说的没听见吗?”
士兵们何曾看过这样的美人,一个个眼睛发直,根本忘了避讳。
凌妆道:“打完了,带到中军主帐见太子殿下。”
陶锡一听,顾不得背上疼痛。一派狂喜之色:“见……见太子殿下?咱们的雄納仁奚丹……太子殿下!”
众人未免觉得这小子好命,手下又不敢再打重了,眨眼打完了剩下的军棍。
那孩子一步三回头,见消不得一刻陶锡已追了上来。咧开嘴笑得开心,细弱的手上却还是紧紧拽着那只破篮子,里头有三五片白菜帮子和一个馒头,一只鸡蛋。
凌妆将他带到主帐不远处,寻了块石头坐下,取出丝绢来给孩子擦拭脸上污垢。
校尉机灵。忙道:“小的去打一盆水。”说着转身就跑。
陶锡赶到身边,两手垂在身侧擦了一把又一把,想上前帮忙又不敢,显得十分紧张。
主帐的卫士们都瞧这头看来。
凌妆伸手去取篮子里的馒头,那孩子眼中满是惊慌焦急之色,看了看陶锡,却不敢阻止。
馒头和鸡蛋都已冰冷,凌妆见朱邪塞音背着手标枪一般站在主帐外头,扬声道:“朱邪统领,让底下的卫士们取一些暖的吃食过来。”
朱邪塞音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知道这位是皇太子的心头肉,打了个响指,唤过一名卫士去办差。
孩子听得分明,怯怯问道:“姐姐叫他们拿吃的,是给我么?”
“当然是给你,你叫什么名儿?为何这么小你娘就叫你出来做事?”
孩子面上浮起一丝兴奋,再看了眼陶锡,大胆道:“我叫小兔儿,家里我最小,我爹病了不能下地干活,我娘说,家里没我的口粮,叫我自己找吃的,找不到,就要饿死,我爹也要饿死,我要捡东西回去给我爹吃!”
孩子口齿清晰,说得分明,凌妆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就认为自己挣饭吃是天经地义,还想着要养病中的父亲,委实可叹。
陶锡在旁道:“娘娘,小兔儿说的都是真的,小的亲眼见过他娘打他,这么瘦弱的孩子,那婆娘却往死里打,只不过因为孩子没能捡到烂菜叶……”
“你娘……不是亲娘么?”凌妆疑惑地问。
小孩有些莫名,问道:“姐姐问的是后娘吗?我家隔壁有个苦菜花,她娘亲才是后娘哩。”
凌妆也不知能做何想,待校尉打来清水,她小心替孩子擦了头脸洗干净手,奉差而去的广宁卫也捧来了一大盘热腾腾的羊肉和羊杂汤。
孩子见了肉,两眼放光,顾不得说话,递到他面前,抓起来狼吞虎咽,眨眼就吃了两大块。
凌妆恐他噎着,忙笑道:“不急着吃,慢慢来,有你吃的,来,先喝口汤。”
孩子依言喝了几口,抬起头,面上满是幸福的光彩:“姐姐你真好,比我嫁出去的大姐姐还要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肉……”
想了想,又说:“好像很久都没有到肉了。”
凌妆默默无言,这时主帐上帘幕揭开,容汐玦当先从里头走了出来,负手眯起眼逡巡一通,锁定妻子,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外头的将士们纷纷行礼,他抬了抬手朝凌妆走来,见那孩子瞪着无邪的眼睛看着自己,奇道:“哪来的孩子?”
凌妆起身相迎:“就是方才与殿下在营外见过的那孩子。”
容汐玦哦了一声,见孩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脸上倒是干净,颧骨上的冻疮痕迹并没有消,显出红一块黑一块的,脚上更肿得馒头一般,瞧着十分可怜,并没有再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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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叫小兔儿,是个倔强孩子。”凌妆三言两语将此事说与太子,叹道:“从前我就耳闻军户苦,却不曾想到苦成这般,这是官逼民反哪。”
容汐玦点点头,俊面上也浮起凝重:“不日平寇番即将起行,正好授意他们留意民生疾苦,转报回宫,你我闲来无事,也多去走走看看罢。”
陶锡看到皇太子时已激动莫名,此时拜在地上,哽咽道:“小的替穷苦人家谢元圣太子大恩!”
容汐玦听凌妆言语中颇推崇这后生,微微露出笑容问:“除了做饭,你还会做什么?”
陶锡大声回道:“小的会杀敌,会打仗。”
容汐玦想了想,似乎每个士兵都会这个,也就不说话了。
凌妆道:“以妾愚见,军户制度要大改,若真要屯田,也须消除盘剥才可行。”
容汐玦牵起她的柔胰失笑:“阿眉快成女诸葛了,此事交于上官先生去办罢。”
凌妆自然不会驳斥他的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上官攸新建了军知院查办贪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近一个月来连到东宫的次数都有限,哪里还会管这档子事。
小兔儿依偎到陶锡身边,一双纯真的眸子一忽儿盯着容汐玦,一会儿盯着篮子里的馒头鸡蛋傻笑。
陶锡摸着他的头,只管瞧着皇太子,还无法从震撼中拔出来。
刘通等人围拢,捎带问了陶锡几句摸清原委,大喇喇道:“要帮这娃娃,有何难的。”从腰上摘下钱袋子,看也不看,全扔过去。
陶锡手忙脚乱地接住,向小兔儿道:“快谢谢燕国侯赏银。”
小兔儿似乎还有些摸不清状况,却乖顺地跪下要磕头。
小孩子的动作迟缓,凌妆上前扯住了,对陶锡道:“给他装些食物好生送回家。既然你说他娘不管他死活,银子你先收着,得便了,我去瞧瞧再说。”
刘通便摇头道:“娘娘终是妇……心软!咳咳……天底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多了。都照这么管,哪里管得过来。”
他说话随意惯了,一句妇人之仁差点脱口而出,还是以咳嗽掩饰过去的。
容汐玦冷冷横了他一眼。
刘通讪讪往后退,给前军副将楼大木使眼色。
楼大木赶紧上来打岔道:“伙房准备了些美食美酒。请元帅和各位将军帐中饮酒。”
陆蒙恩听见饮酒就高兴,正要答应,容汐玦却道:“在此饮酒有何意趣,我陪妃子出去走走,尔等自便。”
檀石槐军如今有兵部罩着,不缺吃穿,凌妆确实也觉没什么好看,见容汐玦这么说,知是依从自己,心里高兴。索性对小兔儿道:“我们想要到你家去做客,可成么?”
小兔儿从来还没带过客人回家,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贵人,连连点头。
陶锡奉命帮他提了篮子,校尉们已在里头装满了蔬菜瓜果和一大刀五花肉。
容汐玦只带了朱邪塞音和八名随行而来的广宁卫随着那孩子出了辕门,顺着草坡向河对岸的村庄行去。
村庄外头是一望无垠的田野,菜花一片片黄灿灿显得生机勃勃。这个村子也不小,看高高低低的房子,约莫住了数百户人家。
小兔儿边走边回头,面带自豪:“我爹说我们村是乡里最大的地方。我家就在那颗栗子树下面。”
凌妆被孩子的乐观感染,却也有些奇怪,按理说穷苦人家养不出口齿这么伶俐的孩子。
陶锡跟孩子亲热得很,牵着他的手提着篮子走得飞快。
小兔儿拉着他小跑。到了村口人就多起来,瞧着他们一行有的好奇,有的疑惑,还有的竟躲到屋子里去了。
但也有几个孩子盯着陶锡菜篮子里的肉和瓜果目不转睛,似乎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然后就一路跟在后头。
越过一道长满了青苔的石板桥。小兔儿朝一座泥木结构的破茅屋里喊:“娘,娘,我带客人回家了,是军营里的大官人,他们给了我好多吃的。”
屋子里响起女人的声音,凌妆心道这必是一位泼妇,谁知却走出一个容貌清秀,身上拾掇得一尘不染的年轻妇人。
妇人见了屋前一干人,显然十分意外,怔了半晌,倒不忘施礼:“诸位贵人降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此人说话根本不像个穷家破户的无知妇人,凌妆一时猜不到原因,淡淡道:“在外头见了你这孩子,怪机灵的,便来瞧瞧。”
广宁卫见太子负手四处观望,并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也不说话。
妇人勉强笑了一笑道:“家里地方窄小,外子又重病在床,着实无法招待……”
陶锡有些生气,将篮子塞进她手里道:“谁真耐烦去了,不过是看你儿子每日又冷又饿的可怜,咱们……咱们将军和夫人发了慈悲。”
小兔儿见母亲不请客人进去,很是着急,哧溜又跑进了屋。
容汐玦看得无趣,正要叫凌妆离开,屋里出来个脸色蜡黄的汉子,拄着根拐杖,扶着门框,似乎十分勉强才站得住,朝他们略拱了拱手,气喘吁吁道:“婆娘无礼,贵人们莫怪,若不嫌弃,还请院子里说话。”
凌妆瞧着他满面病容,小兔儿着急地顶在他身侧扶着,目光热切地盯着父亲,动了恻隐之心,倒想施医赠药,怎奈容汐玦一副绝不想进去的模样,便道:“罢了,陶锡,你把方才刘大人送的银子给这位大哥,我们走了。”
陶锡将银袋子送到汉子手上,摸了摸小兔儿的头,说道:“孩子已经很懂事了,再怎么也不要打孩子,这些银子是我们家将军赠的,赶紧找个好大夫瞧瞧,养好了身子,莫再让孩子吃苦。”
那汉子接银在手,泪水顿时涌出,丢了拐杖扑在地上磕头道:“诸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小人的身子定然是不成了,只这幼子聪明伶俐,糟蹋在咱们这下等军户家中,不得改籍,便养大了也是吃苦,将军老爷夫人们见怜,带了他去罢!”
说着已是涕泪交流。(未完待续。)
&bp;&bp;&bp;&bp;“他叫小兔儿,是个倔强孩子。”凌妆三言两语将此事说与太子,叹道:“从前我就耳闻军户苦,却不曾想到苦成这般,这是官逼民反哪。”
容汐玦点点头,俊面上也浮起凝重:“不日平寇番即将起行,正好授意他们留意民生疾苦,转报回宫,你我闲来无事,也多去走走看看罢。”
陶锡看到皇太子时已激动莫名,此时拜在地上,哽咽道:“小的替穷苦人家谢元圣太子大恩!”
容汐玦听凌妆言语中颇推崇这后生,微微露出笑容问:“除了做饭,你还会做什么?”
陶锡大声回道:“小的会杀敌,会打仗。”
容汐玦想了想,似乎每个士兵都会这个,也就不说话了。
凌妆道:“以妾愚见,军户制度要大改,若真要屯田,也须消除盘剥才可行。”
容汐玦牵起她的柔胰失笑:“阿眉快成女诸葛了,此事交于上官先生去办罢。”
凌妆自然不会驳斥他的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上官攸新建了军知院查办贪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近一个月来连到东宫的次数都有限,哪里还会管这档子事。
小兔儿依偎到陶锡身边,一双纯真的眸子一忽儿盯着容汐玦,一会儿盯着篮子里的馒头鸡蛋傻笑。
陶锡摸着他的头,只管瞧着皇太子,还无法从震撼中拔出来。
刘通等人围拢,捎带问了陶锡几句摸清原委,大喇喇道:“要帮这娃娃,有何难的。”从腰上摘下钱袋子,看也不看,全扔过去。
陶锡手忙脚乱地接住,向小兔儿道:“快谢谢燕国侯赏银。”
小兔儿似乎还有些摸不清状况,却乖顺地跪下要磕头。
小孩子的动作迟缓,凌妆上前扯住了,对陶锡道:“给他装些食物好生送回家。既然你说他娘不管他死活,银子你先收着,得便了,我去瞧瞧再说。”
刘通便摇头道:“娘娘终是妇……心软!咳咳……天底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多了。都照这么管,哪里管得过来。”
他说话随意惯了,一句妇人之仁差点脱口而出,还是以咳嗽掩饰过去的。
容汐玦冷冷横了他一眼。
刘通讪讪往后退,给前军副将楼大木使眼色。
楼大木赶紧上来打岔道:“伙房准备了些美食美酒。请元帅和各位将军帐中饮酒。”
陆蒙恩听见饮酒就高兴,正要答应,容汐玦却道:“在此饮酒有何意趣,我陪妃子出去走走,尔等自便。”
檀石槐军如今有兵部罩着,不缺吃穿,凌妆确实也觉没什么好看,见容汐玦这么说,知是依从自己,心里高兴。索性对小兔儿道:“我们想要到你家去做客,可成么?”
小兔儿从来还没带过客人回家,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贵人,连连点头。
陶锡奉命帮他提了篮子,校尉们已在里头装满了蔬菜瓜果和一大刀五花肉。
容汐玦只带了朱邪塞音和八名随行而来的广宁卫随着那孩子出了辕门,顺着草坡向河对岸的村庄行去。
村庄外头是一望无垠的田野,菜花一片片黄灿灿显得生机勃勃。这个村子也不小,看高高低低的房子,约莫住了数百户人家。
小兔儿边走边回头,面带自豪:“我爹说我们村是乡里最大的地方。我家就在那颗栗子树下面。”
凌妆被孩子的乐观感染,却也有些奇怪,按理说穷苦人家养不出口齿这么伶俐的孩子。
陶锡跟孩子亲热得很,牵着他的手提着篮子走得飞快。
小兔儿拉着他小跑。到了村口人就多起来,瞧着他们一行有的好奇,有的疑惑,还有的竟躲到屋子里去了。
但也有几个孩子盯着陶锡菜篮子里的肉和瓜果目不转睛,似乎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然后就一路跟在后头。
越过一道长满了青苔的石板桥。小兔儿朝一座泥木结构的破茅屋里喊:“娘,娘,我带客人回家了,是军营里的大官人,他们给了我好多吃的。”
屋子里响起女人的声音,凌妆心道这必是一位泼妇,谁知却走出一个容貌清秀,身上拾掇得一尘不染的年轻妇人。
妇人见了屋前一干人,显然十分意外,怔了半晌,倒不忘施礼:“诸位贵人降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此人说话根本不像个穷家破户的无知妇人,凌妆一时猜不到原因,淡淡道:“在外头见了你这孩子,怪机灵的,便来瞧瞧。”
广宁卫见太子负手四处观望,并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也不说话。
妇人勉强笑了一笑道:“家里地方窄小,外子又重病在床,着实无法招待……”
陶锡有些生气,将篮子塞进她手里道:“谁真耐烦去了,不过是看你儿子每日又冷又饿的可怜,咱们……咱们将军和夫人发了慈悲。”
小兔儿见母亲不请客人进去,很是着急,哧溜又跑进了屋。
容汐玦看得无趣,正要叫凌妆离开,屋里出来个脸色蜡黄的汉子,拄着根拐杖,扶着门框,似乎十分勉强才站得住,朝他们略拱了拱手,气喘吁吁道:“婆娘无礼,贵人们莫怪,若不嫌弃,还请院子里说话。”
凌妆瞧着他满面病容,小兔儿着急地顶在他身侧扶着,目光热切地盯着父亲,动了恻隐之心,倒想施医赠药,怎奈容汐玦一副绝不想进去的模样,便道:“罢了,陶锡,你把方才刘大人送的银子给这位大哥,我们走了。”
陶锡将银袋子送到汉子手上,摸了摸小兔儿的头,说道:“孩子已经很懂事了,再怎么也不要打孩子,这些银子是我们家将军赠的,赶紧找个好大夫瞧瞧,养好了身子,莫再让孩子吃苦。”
那汉子接银在手,泪水顿时涌出,丢了拐杖扑在地上磕头道:“诸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小人的身子定然是不成了,只这幼子聪明伶俐,糟蹋在咱们这下等军户家中,不得改籍,便养大了也是吃苦,将军老爷夫人们见怜,带了他去罢!”
说着已是涕泪交流。(未完待续。)
P: 经提醒,发现漏发了235章,前头修改了本章节是后移的,不影响订阅章节数,粗心了不好意思。
&bp;&bp;&bp;&bp;小兔儿听父亲这么说,却显得十分着急,抓住汉子的胳膊大声道:“爹!爹!你别不要我!小兔儿自己寻吃的……我还给娘亲哥哥们寻吃的……我不吃家里的粮食,爹你别赶我走……”
见孩子哭得凄惨,凌妆顿时被惹出了眼泪,低头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容汐玦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拍拍她的背:“要去就去,不用理会我,我在附近走几步。”
凌妆感激地望他一眼,蹲了蹲身。
那妇人走上前去从汉子手里扒拉出银袋子,讪笑回头道:“夫人若不嫌弃,快里面请。”
凌妆懒得理她,见茅屋前搁了排长条木凳,看着倒是颇为整洁,在上头坐了,让陶锡搀扶汉子道:“扶过来我把个脉。”
陶锡和汉子都有些震惊,小兔儿却已将她视作神仙一般,恐惊了这位美丽的姐姐替他爹看病,双手捂住嘴巴一声也不敢出。
容汐玦留下了广宁卫副统领图利乌斯和两名卫士在旁守护。
图利乌斯是个天生就懂得怜香惜玉的人,见那汉子病歪歪的嫌污了太子妃的手,赶紧掏了块帕子盖在汉子手腕上。
这一盖上,他自己先傻了眼,只因这帕子竟是嵇仪嫔所赠,月白色的绢帕锁了精细的边,上头绣了一朵并蒂玉莲。
凌妆看见帕子,虽也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深想,伸手在汉子脉上搭了一会,暗暗皱起了眉。
她诊脉有一手特别的本领,这一摸,已知这汉子患了恶毒之症,于肝上生了一个毒痈。照当下的情况,确是不治之症。
汉子见她半晌无语,不自在地收回手,小心地将手帕托起还给图利乌斯,道:“夫人的好意,小人感激不禁,生死有命。无妨的。无妨。”
他的面上满是认命,却无太多的悲苦。
小兔儿听到父亲这么说,大眼睛里已满是泪水。一忽儿滚了下来,忙抬袖去擦,却落下乌黑的印子。
“幸亏你遇到了我。”凌妆轻叹一句。
世上一物降一物,并没有什么病症是不解的。所谓的不解,不过是人们还没发现克物罢了。
凌妆在奶父留下的书里见过此症的详解。只是药草并非自然界采撷煎煮便可,制作起来还需几日。为了制别的常备药,她早已命典药局采办特殊药材和器具,回去做来倒也不难。
只是她也常有些事想不明白。奶父既有如此神奇的书籍,为何默默无闻,为何又治死了奶兄……
汉子惊异地瞪大眼。面上浮现不敢置信的神色,问道:“听夫人的意思。莫非……莫非小人还有救?”
“自然有救。”凌妆站起身来,“只是药没有现成的,待我回去做好,命人送到你家,吃上三两个月,也就好了。”
汉子枯黑的面上肌肉抽动,嘴唇蠕了又蠕,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半晌方才大哭拜在地上。
小兔儿忙跟着父亲一起跪了。
穷苦人家别说得了不治之症,便是寻常的病症,因为没钱请医抓药,多也是熬死的,凌妆此举,无异于南海观世音菩萨降世,给原本绝望的家庭带来了希望。
小兔娘见他们不凡,忙也上来道谢,眉目间却有些闪烁,“娘子赠了这许多银子,且请留步,待我去镇上沽酒买菜,置办一席款待你们。”
陶锡往日见他打过小兔儿,心里有气,驳道:“谁耐烦吃你的,今儿你们家都是得了孩子的造化,往后千万莫再打他了。”
妇人抹一把眼角的泪,状似自嘲地轻笑一声道:“是我自己肚皮里掉下来的肉,若非实在没吃的,养到这般大了,还忍心弄死他不成?”
汉子抬头斜了婆娘一眼,叹了口气。
却见屋里又走出一个老太,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小兔儿唤了声:“奶奶。”
凌妆朝老妇人点了点头。
老妇人抖抖索索上前要拜,凌妆忙挥手让图利乌斯拦住了,转身道:“别客气了,我们还有事,这就要走,善待孩子,过两****差人送药来。”
急急走过石板桥,却见左邻右舍已聚集了些人在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老何家可遇到贵人了……”
“……听说是小兔儿军营里带回来的,也亏了这孩子,小时候何老太太从嘴里省出那么口汤养大了,如今竟是金疙瘩……”
凌妆听在耳中,脚下不停,朝村外走去。
这村子除了屋子破败些,倒还干净,村头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车缓缓转动。
明山秀水的地方,明明有一望无垠的田野,百姓辛苦劳作,按一亩田可产三四百斤来算,一个壮丁种得的粮食,就是终年吃白米饭也是够的,可他们却一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
医者每日里坐诊救人,最多不过百十个,可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若心怀百姓,一道政令就可以救千人万人甚至万万人……
凌妆一边走一边想,抬头望见村口的鹅卵石小径上,容汐玦静静等候。
小径旁低矮的土墙中伸出初露新芽的枝条,道旁百草竞春,底下河岸上的蒲公英冒出了头,一棵棵青翠欲滴,农妇们手执镰刀挎着篮子,欣喜地边挖边抬头观赏村道上的美少年。
即使再艰苦的环境,人们也在努力奋斗着。
凌妆疾步走在石径上迎向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她渴望容汐玦坐上皇位,做一个关心民生疾苦的好皇帝。
一行人慢慢走出村子,偶然遇到一两只土狗也是瘦得皮包骨。
容汐玦揽着凌妆的肩,叹道:“都说江南是鱼米之乡,我还道百姓丰衣足食,却原来是这样的光景。”
凌妆幽幽道:“也不尽是这样的,不过军户和无田的佃户确实过得清苦,人数也并不少,朝廷不能无视。”
容汐玦点点头,也没了游玩的心思,道:“回宫吧。”
朱邪塞音等的就是这一句,忙叫人牵来冰雷,容汐玦抱凌妆上马,陶锡还愣在原地,想说方才楼副将已准备了酒宴,几位公爷侯爷不是还在大营里头么?
他终究位卑职小不敢开声,只目送太子一行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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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日从营地回来,容汐玦对政事,尤其全国的土地兼并之事更加上心,常招萧瑾、容承圻等人来商议。
萧瑾还倒罢了,容承圻却是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早就看到这弊端,不免有一番见解,隔了一夜,便又献上一本“均田策”,有理有据,实为一本上上的治国方略。
容汐玦阅后,会回柔仪殿与凌妆讨论,两人深以为然,这天下田不略为均衡一下,久之必酿成民变,且军户制度弊端颇多,也该废弃改革。
除了与太子商讨政事外,其余事体卢夫人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凌妆倒觉自己操心也没有她理得好,她的兴致只在医药,便在柔仪殿专辟了里外两大间屋子,闲暇忙着制些新奇的药,做好了分门别类标记贮藏,又令人送了药去何家村。
夫妻二人新婚燕尔恩爱异常,又是心态一致,东宫里头每日里都是春风融融,底下人见了面,也是笑意盎然。
然而后宫里头,就反了个个儿。
因着宜静公主又被永绍帝软禁在宫,小夏后本已心烦,恰有康慈皇贵太妃底下一个宫娥受了责打,气怨不过,将太妃与皇帝这段露水情缘密告了皇后。
小夏后本就有些疑心他二人有首尾,只是做得隐秘,吴泰和潘正淳嘴里都是撬不出一句话的人,拿不到半点证据,多年相安无事,便也以为是自己因心生暗鬼,此时得知真情,心头火儿腾腾上冒,偏又左右不得,便拿各宫各司的人撒气。下手整顿起宫闱来。
几日间,宫里各处查出的违规即不可胜数,到处传出打板子的声音,打死打残的竟有十几二十个。
偏生坤和宫中的庆夫人守寡多年,性子极是孤肃的,乘机就提起了宫里太监和宫娥的对食之事,请求严惩。
历代统治者对太监宫女这事有紧有松。大殷建祚近二百年。前头几位帝后对此事较为宽容,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庆夫人乘着皇后盛怒提出来。底下站着的包括傅仲春在内都是苦了脸色。
太监宫女们深锁宫中,怨旷无聊,但人都是要过日子的,尤其太监。终身没啥指望,心理上却总还当自己是个男人。若得与宫女结成对食,多半忠贞不渝,任劳任怨,下值去有个人等着。有口热饭吃也是好的。
小太监宫娥们递眼色给傅仲春,望他宽解皇后两句,孰知傅仲春殷勤侍奉小夏后。倒没有寻什么对食菜户,更怕开口求情会让主子误以为自己也犯了禁。故此绝口不言。
因着永绍帝的风流帐,小夏后对这等苟且之事绝不能容,虽知平日里太监宫女们也都是背着主子私底下做,这会儿听了庆夫人之言,眼中冒火,狞声道:“可倒好,住着高屋华宇,领着俸禄,把宫里都当做什么地儿了?你与我彻查,但凡抓到现行的,打死了干净。”
庆夫人大声答应了,点一拨心腹干将,当日就开始行动起来。
这等事怎瞒得过宫人,各人奔走相告,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后宫的各个角落。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比起冬日,舒爽了太多。
田六娘在西内御瓜园当差已有些时日,因上次在宫里行走撞见了凌妆,担心东窗事发,再不敢出这园子。
宫里的主子爱吃最新鲜的蔬菜,因此宫里有菜园瓜园。
瓜园的东头,有几间平房,田六娘与另几个年纪颇大的宫女就住在里头,负责照管一园瓜果。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东宫一点动静也无,她便慢慢放下了心。司苑局郎李欣每日下值都会来园子里与她相聚,另几个宫女年岁三十几到四十几不等,皆是与司苑局的管事相处多年的宫女,这些宫娥在宫里生活多年,衣食无忧的日子渐渐习惯,舍不得离开宫里,年纪到了蒙恩也不出宫的,太监们以手中便利,将她们安置在此处,活计不累,供养不少,也不用在主子面前争得头破血流,日子过得毫无压力,倒也逍遥。
酉时将至,红日已缓缓接近了西山,晕黄的阳光闲闲地照在齐整的菜畦中,两个中年太监帮着宫女们以树枝竹蔑搭棚做架,生苗引蔓,田六娘在刚下种不多日的畦面两边天罗上一一瓢上肥水,眼见即将洒完最后一畦,直起身来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六娘,做了一天了,歇会罢,不然等李局郎回来,见晒黑了这身细皮嫩肉,可要心疼了,怕要责怪我们呢。”发髻上戴着莲花冠的许翠娥半是打趣半是亲昵地上前来递上帕子。
六娘含笑接过,横了她一眼道:“翠娥姐姐就爱闹我,横下心陪你们过日子了,还要什么样的皮肉?再说我也不累,劳作一天,精神头比闷在屋子里更好呢。”
平屋那头钻出个中年太监朝菜地里的人喊道:“鬲里的饭已熟了,蔬菜我也炖在了锅里,李局郎今儿在哪里绊住了?再不带肉回来,菜花可真要黄了。”
畦里的人一阵笑,却见竹门打开,李欣走了进来,手上没有预期的肉,反而神色慌张,三步并作两步朝田里冲来。
六娘见他不管脚下,急忙喊道:“仔细着点,都踩坏了!”
李欣微带踉跄地跑近了,诸人才见他脸色灰白,气喘吁吁,显然出了什么事,忙都围拢上来。
管这瓜园的小头目汪喜从前还带挈过他,私底下只以兄弟相称,见状忙抓着他的手臂问道:“欣弟素是个稳健的人,出什么事如此惊慌?”
李欣大大叹了口气道:“大事不好了,这两****不是说皇后大发雷霆,处置了许多人么?打死都有七八个了,昨儿看看没咱们什么事,刚松了口气,下半晌就听说……”
他看一眼田六娘吞一口唾沫:“听说要彻查底下搭伙过日子的,坤和宫的庆夫人带的人一宫一苑地查,磨镜的似乎倒不追究,却专问内侍和宫女对食的,前头正拿了酒醋面局的,交代出各司局不少人,咱们这园子里尽是如此,平日并不瞒人,迟早要追查过来的。”
p:昨天不小心漏发了一章,生生弄成了三更,兰素妹子的和氏璧我不敢再矫情,还是三更吧。
&bp;&bp;&bp;&bp;一番话令汪喜等也慌了神,急忙问:“这、这如何是好,抓到了会怎样?”
“赏板子,一顿板子下来,几个受得住?却还要发落其中一个到各先皇的陵寝和行宫里去,宦官或者还要给了外头王府,听说律王还未离京,罚到律王府去的总归有好几个了……”
几个结对过了大半生日子的太监宫女立刻慌了,若只是打板子,他们多半还想拼着受下来,可要分开,岂不是真要了他们的老命!
李欣一把抓住六娘的手:“难道我们的缘分就这般浅?要是有人供出园子里的事,你只管说是我逼着你的,我师傅与帝宫的吴总管有大交情,打不死我,吃上几板子发落到恭陵去,待过几个月事平了,我请师傅替我打点打点,兴许也能回来。”
六娘摇摇头:“我是什么人?你冒了名将我留在这儿,无人问起倒还罢了,若一问,哪里能瞒得住?到时只怕连累你陪我一起下黄泉。”
先前六娘发落为奴的时候,恰巧宫里死了不少宫女招纳新人进来,有个中选在氏苑局的宫人家中拿出银子贿赂李欣,李欣就买通西直门上几个侍卫,借运田土来去的功夫偷摸运了人出去,将六娘顶了那宫女的名留在宫中,这事经手的人不少,因兜出来谁也落不了好,故此倒一直相安无事,但认真一查,定必要命。
李欣见六娘落下泪来,忍不住将她抱了哭道:“你莫怕,任有什么事我也陪着你,黄泉道上黑,我们手拉手也有个伴儿。”
许翠娥轻拍六娘的背,另一个老宫女胡土钗道:“快别哭了,一会来人看见,更是说也说不清,咱们求神佛保佑别有那烂了舌根的人供出我们来。”
李欣是个机灵的人,否则年纪轻轻也混不到局郎的位置。闻言拿手将六娘的眼泪擦了,挤出一个笑:“正是呢,我们先在这里自己吓起自己来,不管那庆夫人怎么问。大家谨记只咬住勤恳当差,没有旁的事,指望能够糊弄过去。”
平房的中年太监跑过来听了一会,道:“任有天大的事,咱们吃了饭再说。今儿没肉。幸亏过年的时候风干了不少挂在后檐下,我切几片到芸菜锅里。”说着便去拉李欣。
李欣以袖拭去面上几点泪水,叹道:“倒是嬴生哥哥看得开。”
那唤作嬴生的内侍面上一黯,也不说话。
六娘便与许翠娥相互扶着一起往屋子里走,许翠娥道:“咱们侍弄园子也有些年份了,便是几位太妃那里,也是吃惯了四时新鲜的,若无事便罢,若有事,我豁出命去不要。跑去颐宁宫求一求康慈皇贵太妃,能得个侥幸也未可知。”
汪喜目带怜惜地回头看她一眼,“咱们两个搭伙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只怕有人先交代出我们呢,到那时你还能跑得了?何况如今不是皇贵太妃打理后宫的年景了,她是何等样人?不会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奴才去与皇后闹龃龉的。”
许翠娥一想也是,便就默然。
嬴生进了屋,到自己搭的灶台上盛饭端菜,面上平平淡淡,却说:“自打虞娘走了。我不过是个喘气的死人,待会儿任谁有什么事,只管往我身上推,我一概认了。要打杀要撵出宫,都拆不了你们,放心吃。”
诸人不免听得一愕。
谁都知道这虞娘是嬴生的对食,却在前两年病逝了,嬴生便守着与她一起生活过的园子当差,去年赶上提拔也辞了。所得的俸禄除了添补园子里共事的人一起吃喝,全买了香烛纸钱,早也拜晚也拜,心心念念,比世间多少夫妻都更长情恩爱。
六娘看在眼里,对李欣倒更放了心。
围坐在小桌边趴了几口饭,李欣便说要去寻师傅商量,叮嘱六娘放心。
六娘皱眉问道:“你日前曾说如今太子凌驾天子,内廷里的话不如东宫有用么?”
李欣擦了擦手,匆匆点头起身:“如今谁不知道,虽说太子归政于今上,可朝廷里的要职都叫西边的人占了,京畿换防,关外还在调军队进来……正因为如此,皇后气性儿才更大,跟宫里的奴才们过不去。”
说话间,就听见外头有了大动静,有人边往这头来,边高声呼喝:“人呢?别都躲起来装死,坤和宫的庆夫人传呢!”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诸人忙丢下碗筷迎出门去。
只见外头来了几人,当先一个身着宫正司女官衣帽,身后跟着几名凶神恶煞的内侍,见了他们,其中一人立时喝道:“李欣、马明霞、汪喜、许翠娥、莫郓成、苏二娘,有人指证你六人在此藏污纳垢、秽乱宫闱,还不速速随我等去见庆夫人。”
田六娘就是冒了马明霞的名字,但当日与马明霞一同入宫的,必然还有其他人,此一番被拿到大庭广众去,不说对食的事会如何处置,就是翻出顶换死囚的罪名,李欣和六娘实是别指望活了。
眼下只有嬴生倒因死了伴当好几年,深居简出无有人指认,其余六人皆落到了宫正司手中。
六娘心急如焚,一边慢腾腾落在许翠娥等人后头过去,一边朝李欣压着嗓子道:“你在宫里有根基,我是枯枝败叶,早该走的人,别被我连累到活不成,有事我尽管一头撞死,也不能翻出顶包案,你千万记住别犯傻。”
李欣闻言,面上青筋都急跳了出来,低喝道:“你只给我记住,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一次次为自己冒险,六娘自知此言出自肺腑,更加恍然无措,却见嬴生巴巴跟在后头,脑中灵光一闪,忙道:“我与东宫新册的太子妃有旧,却不知她还认不认我!求嬴大哥看顾则个,若不成,能否跑一趟东宫……”
这边厢嬴生还未有所反应,来人已涌上来骂道:“嘀嘀咕咕想串话不成?告诉你们,不管用!赶紧着!”
说着有人上来将六娘推得接连几个踉跄。(未完待续。)
&bp;&bp;&bp;&bp;李欣双手握拳袖在衣摆里,怕落了行迹更加掰扯不清,好容易克制住了不敢去扶,一咬牙却堆上笑紧走两步道:“我师傅是司礼监内书堂张掌司,与司礼监刘公公是拜把子的兄弟……”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马大的内侍重重扇了他一头皮,将他的曲角帽都打歪在一边,骂道:“别跟我搬三扯四的,内书堂掌司算什么东西,也敢拿到我们庆夫人面前说?咱们奉的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连翊坤宫和景明宫都一样要查,别个敢出来饶舌?”
翊坤宫和景明宫分别是穆淑妃和董丽妃的宫室,听得连这两处都要查,李欣一时语塞。 乐文移动网
宫正司女官横了那内侍一眼,冷冷道:“跟他们废话什么?”
那内侍忙陪上谄媚的笑,轻轻掌自己的嘴:“姐姐说的是。”
随着这干人出来,六娘不住回头示意嬴生快去。
嬴生倒是跟了一路,直至到了宫正司所在宫苑前,他才住了步子,抬头望了一眼,拨足飞奔。
明知未必有用,六娘就像溺水看见一段浮木的人,吁出口气,转眼望见宫苑里跪了一地,上头端坐两位女官,正位上的已逾不惑,面容略带刻薄,唇角的纹路特别深些。戴着饰金花乌纱帽,帽额缀团珠,结珠鬓梳,垂珠耳饰,紫色团领窄袖袄裙,遍刺折枝小葵花,以金圈之,珠络缝金带红裙,裙下露出弓样鞋,上刺小金花,显然是皇后身边掌宫令的第一等女官四品庆夫人,侧座的相近服饰。红袄蓝裙,为宫正打扮,秩只六品。
前头的青砖地上,架着一溜儿春凳,上头还伏着受刑的太监宫女,都是趴了外裳,宫女露出里头湖绿的绸裤。有两个已是鲜血染红了下半身。行刑的太监报道:“回庆夫人,直殿监的何汝兴、尚功局的赵丽萍、郭山茶咽气了,余下几个还有气儿。”
他所谓有气的几个当中有人挣扎着抬起头来。伸手向死在春凳上的一个宫娥,嘶哑地哭了声:“萍儿……”
庆夫人眉眼一挑,边上立走跳出一着九品服饰的内侍来呼喝:“还敢嚎丧!赶紧打杀了去!”
执杖立在一边的几个内侍劈头盖脸一顿棒子打下,那人立时便没了声息。
六娘几个物伤其类。心下戚戚然,禁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上头的宫正略略垂下了头。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只听庆夫人道:“此等秽乱宫廷之辈,丢出去喂狗还嫌脏了畜生的嘴,好生收拾干净了。”
底下人答应一声。将死的活的一并拖下春凳弄了出去。
到瓜圃提人的宫正司女官上前几步禀道:“回庆夫人,司苑局人指认的局郎李欣、宫女马明霞,以及汪喜、许翠娥、莫郓成、苏二娘带到。”
庆夫人朝李欣上下打量了一眼。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其余几个被押着跪到了地上,李欣独自仰头拱手。他生得俊秀,又身着九品官服,此刻气势也不弱。
司苑局上头自有掌印太监,是为七品,此时也已被传唤到了立在阶下。
庆夫人不问李欣,倒问那老太监道:“周公公,这就是你手底下管着的人?”
周掌印头发已是全白,背也很有些驼,略略弯了弯腰道:“夫人,我年事已高,眼下就是要告老的人了,平日里的事务多赖李欣操持,一向也做得井井有条。我看了这么些年,是个懂事孩子,还望夫人听听他怎么说,万勿生了冤屈才好。”
庆夫人哼了一声,便是要拿这周掌印做筏子,她也不是不敢,只是她最恨的却是像李欣这等相貌周正,还勾搭如花似玉的宫女凑成一对儿的人,便挥挥手道:“你既不知事,还占着位置做什么?乘早写了告老辞宫的折子,待查清楚里头没你的事,我自会禀告皇后娘娘准你走,且一边去。”
周掌印微微叹口气,也不敢看李欣,默默退在一边。
六娘跪在距李欣三步开外,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可她生得十分水灵,如此垂着头,也显延颈秀项,云鬟雪肤,庆夫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李欣见她盯着六娘,更加紧张,连忙大声道:“在下七岁入宫,在内书堂读了几年书,承蒙司礼监刘掌印看得起,提携做了这司苑局郎,每日里只知督促底下几个擅农事的宫人整畦种菜,供主子享用,从康慈皇贵太妃主理六宫到如今夏皇后正位中宫,不但从没出过任何纰漏,还常蒙主子们赏赐,不知是谁在庆夫人前诬告,李某愿与他当面对质。”
他一番话连敲带打,搬出了好多靠山。
首先司礼太监刘义就是宫里的太监头子,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既是他提拔的,其他人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再不然,康慈皇贵太妃在这后宫里影响还在,位分说起来也不比皇后低,既是她一直满意得用之人,弄不好皇贵太妃也会撑腰。
至少一干行刑的太监先就软了几分,俱各都想,一会若庆夫人不依不饶,这李欣的板子,还不如推给其他人打。
谁知庆夫人今日就是要立威的,偏正要挑这样的刺头,穆淑妃和董丽妃那儿,不过是做个样子,她还真不敢过于造次,便是听见那两宫有违规的,也私下卖了人情,面前这年轻内官不过仗着刘义提拔,就敢与自己叫板,如何不恨?还未询问,心里已定了要他命的计较,不免乜斜了跪在台阶边上的几个内官宫女道:“方才是谁指认司苑局里头那点乌糟事的?想活命的,尽管与这李局郎对质。”
李欣虽有几分底子,但架不住别个想立功救命的,立时就有个内官膝行上前两步磕头道:“庆夫人慈悲,奴婢若指证了司苑局的事,还望夫人宽恕了奴婢与冯珍儿。”
庆夫人扯了扯唇角,也看不出是不是笑,倒是说:“你若说得有凭有据,叫大家心服口服,算你将功补过。”
那太监松了口气,转过脸来对着李欣咬起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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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李欣一见此人,心口已是咚咚直跳,全凭在宫里多年的历练不显山不露水,待面对上面,他只冷声喝道:“迟青松,你被我赶出司苑局,怀恨在心,携机报复是么?”
那迟青松既然当面翻脸,又怎还会怕他,立刻反驳道:“赶出司苑局?照你说尚膳监还不如司苑局了?我有什么必要害你?”
实则这迟青松与李欣关系还好,原先从司苑局去尚膳监的时候李欣还是出了力的,迟青松也常带着尚食局的冯珍儿一起到瓜圃喝茶品尝新鲜瓜果,是以对御瓜园内的情形心知肚明,也曾听到关于田六娘身份的风言风语。小说
他为了保自己与冯珍儿,不惜出卖李欣,李欣自然也为保田六娘,不惜咬死他,闻言便怒道:“你在御膳房当差,常偷嘴不说,不是总叫我替你夹带东西出去交给你兄弟么?还说换了银子叫他给你在四平胡同里置办个宅子,往后假托皈依出家,好逃到宫外去,等冯珍儿到了年纪放出,你们倒可双宿双栖了。如今为了摘清自己胡乱攀咬别人,可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大殷尚佛,太监若说有了向佛之心要出家,倒是可以申请出宫的,贫苦人家每年阉了大把的男童等着送进宫,宫里确也不缺太监,李欣说出迟青松这个盘算,又敢拿神明来说事,许多人听了都有几分相信。
不想那冯珍儿畏惧,却大喊了起来:“夫人明鉴,奴婢已经二十有三,再过两年就能出宫了,家里头早就替奴婢安排好了亲事。怎么会与一个太监勾三连四……平日不过是尚食局的差事与尚膳监多有来往,赵司膳指派奴婢打理刘美人的膳食,奴婢只是尽忠尽职,并没有任何私情。”
说着连连磕头,又哭了起来,“奴婢冤枉,只怕刘美人都能替奴婢分解一二的……”
那刘美人品级虽不高。但说话豪爽。走路生风,不得皇帝欢心,却格外得皇后喜欢。父兄在东北地界带兵,自个儿也很有些姜桂之性,庆夫人本就不愿得罪刘美人,这才一听迟青松说司苑局郎带头违反宫规即去拿人。此时听了冯珍儿哭诉,即皱眉道:“你们的事回头再分解。我本就说过若查明迟青松拿得出证据,可以将功抵罪的,怎么又想攀扯主子?滚一边去。”
冯珍儿听她透露出来的口风好似只要咬死李欣等人,倒是可以放过他们的。不停递眼色给迟青松。
就连跪着的其他几个也纷纷叫起来,有人嚷道:“司苑局一干人占了守园的便利,在里头过上妇唱夫随的日子。单说那园子里内官与宫女住在一起,便是李欣刻意为之!”
“是啊!夫人。司苑局原本只该管本署的内官,也不知从哪年开始又说需要宫女,可不就乱了套了,他们几个同吃同住已是公开,还需要什么证据?我们都是人证!”
这些人立功心切,交口罗列司苑局几人对食的“明证”,甚至于过年时见他们如何,又曾撞到同宿同起等事,越说越是不堪。
汪喜等人在瓜圃单一惯了,口舌并不利落,何况许多事本是事实,脸红脖子粗地还了两句之后,一个个脸色灰败,自觉无望。
“很好。”庆夫人面上皆是厉色,怒拍在扶手上朝李欣喝道,“还不跪下!”
李欣本还想强辩几句,迟青松突然指着田六娘道:“此女根本不是马明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还请夫人详查。”
庆夫人一怔,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连一直低头的宫正司戴司正也抬起了头盯了眼迟青松,又转向李欣,“怎么可能?本届宫女入宫都是经过乡里保甲推荐,选天下淑女年十三至十六者,有司聘以银币,由父母相送到京备选,正月前集京师,集者五千人,皇后分遣内监选女,每使自诵籍、姓、年岁,核对无误,再经容、声、行止等关筛选,方得留宫,得留者仅千人,俱各按籍入册,岂会有人冒名?且到如今方才指证?”
庆夫人侧目道:“如戴司正所说,若李欣敢叫人冒名顶替,牵扯可就大了。”她眉目含笑,倒是遇到什么喜事一般。
冒名顶替宫女的大事,当然不是李欣一人可以办到的。
戴司正也觉牵扯颇大,神情更加冷肃,向李欣道:“你且自白,是真是假是充不了数的。”
又命人去取马明霞籍册。
李欣萎顿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宫女入宫经手的人颇多,便是同室女子或比邻而居的定也不少,哪里能瞒得过去?他缓缓转头看着田六娘,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
对食尚不一定要命,冒名顶替,尤其是六娘真实的身份被查出来,即使他一力扛下,六娘也无有活命的机会。
李欣一时万念俱灰,脸色瞬间枯败。
庆夫人微微冷笑道:“看来不用查问了,只说面前这女子是谁。”
李欣也不答话,田六娘忽仰头道:“我是故曾王府上罪籍,为了活命,买通了新进宫的宫女马明霞,冒名顶替,此事与别人无关,要打要杀,只冲我一人来便是。”
众人听了曾王府的罪籍,皆倒抽凉气。
庆夫人站了起来,微微倾身笑道:“说得轻巧,冲你一人?你既是曾王逆党,先说那逃出宫去的马明霞,全家欺君罔上瞒下女儿,便都该死。李欣则不用说了,还有司苑局这一干人,定都知情……”
说着顷刻变脸,断喝道:“与我拿下!”
掌刑太监上来,将瓜圃里带来的六人反手扭了,许翠娥与苏二娘痛得直叫唤。
庆夫人指了许、苏等道:“这四个,好生着实打。”
着实打已是打死不论的意思,好生着实打,那就万无幸理了。
执刑太监见李欣自身难保,哪里还有情面,立时将汪喜四人摁倒在春凳上趴去裤子。
宫女太监受刑,本不许出声,但他们听见庆夫人已判定了死刑,便不管不顾哭叫起来。
&bp;&bp;&bp;&bp;太监剥苏二娘外裤时苏二娘即挣扎得厉害。;
莫郓成是个老实人,心若针扎,不由哭喊:“二娘,认命罢,少受些苦楚,不论谁先到底下,一定要等一等,咱们一起走黄泉路!”
苏二娘顿时泪如雨下,呜咽着被摁在春凳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棍棒有节奏地打在他们屁股上,“一、二、三、四……”报数太监挺着僵尸脸,不带半点感情。
田六娘见素日里兄弟姐妹般的人遭此横祸,泪人一般,喊一声这个,再哭一声那个,李欣拼命想挪过身去,却被人阻住移动不了分毫。
庆夫人笑着归座,向宫正道:“私藏逆党是个什么罪?戴宫正看,届时查清了还有谁牵扯在内,该以何刑处置?”
戴宫正面色凝重,“私藏逆党就是谋反,此等大事,该当回禀皇后娘娘决断,至于牵扯的人,赐死也是轻的了。”
六娘闻言,全身轻起战栗,转头见许翠娥等人已是满头青筋大汗,嘴唇咬出了血,眼看坚持不了多久,自己多活一刻,也是牵累旁人,嬴生一去无音讯,不说他一个小小内官能不能见到太子妃,想必即使凌妆知道此事,也不会过问。
皇后主理六宫,处置有罪的奴婢,天经地义,太子妃为媳妇,能说什么?
至此六娘生念已绝,注目于李欣,泪水却已模糊了双眼,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将他看得分明,凄婉道:“李郎,珍重。我田六娘,生生世世愿与你结为夫妻。”
李欣猛然点头:“你我……同生共死!”
六娘前头都没有挣扎,此时突然发力,拼尽全身力气忽地挣出了执刑太监的桎梏,一头向台阶撞去。
李欣闭目垂泪,依样施为。
孰料六娘虽脱出两名太监的手臂,裙子却被踩在地上绊了一下。太监一惊。上去捞了一把,她只触到台阶,撞出一片血肉模糊。随即被控制住,李欣更是慢了一步未曾脱出重围即被制住。
*辣的血缓缓流下额头,六娘神智清楚,心知求不了速死。闭上了眼睛。
庆夫人大怒,喝声:“贱婢!上刑!”
戴宫正一怔之下。道:“女犯拶刑,男犯鞭刑。”
庆夫人冷冷一笑道:“若招出同谋,倒还可以求个全尸,若不然。我会去回禀皇后娘娘,女犯么,不如来个肢解。男犯么……是梳洗好呢?还是来个全刑?”
活活肢解女犯痛苦且不论,要剥去全身衣裳。割乳等状令人不可猝忍,那梳洗和全刑更是罕见的酷刑,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梳洗乃将犯人置于铁板之上以开水浇筑,再以铁刷刷去皮肉,直至白骨森森。李欣和六娘皆是冷汗涔涔而下,李欣目中涌出痛苦之色,无比怜惜地望着六娘。
六娘似有所觉,睁开眼回望他轻叹:“我……终是害了你。”
板子打在肉上的噗噗声让人的心直坠到底,似乎再没有任何希望。
“住手!”一声突兀的吆喝响起,庆夫人等人十分意外,朝垂花宫门看去。
只见一个与庆夫人着同等服饰的女官当先跨入门槛,身后不仅跟着两名太监,更有几个姿态矫健的锦衣侍卫扈从。
田六娘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看清来的果真是曾同牢的前大司马夫人卢氏,而今东宫太子妃身边的敦夫人,不由喜出望外。
喝停了板子,卢氏瞥了上头的人一眼,徐步入内。
庆夫人变了脸色,虽是平级,却仗着自己是皇后身边的人,并没有起身,戴宫正等都迎到了台阶下蹲身行礼。
卢氏目不转睛盯着庆夫人,未低头看田六娘一眼。
嬴生到东宫求助时,赶到了柔仪殿外,也是他运气不错,还未被看门的喝走,就撞见了领了人往殿内复命的敦夫人。
听了嬴生的磕求,卢氏只淡声说道:“我不追究你的莽撞之罪,回去罢。”
嬴生大急,顾不得生死,纵身上前就抱住了卢氏的腿,大声哭求:“夫人慈悲,替奴婢通传一声,六娘说太子妃是故识,若娘娘肯出面,能救得他们性命也未可知……”
卢氏不为所动,细长的娥眉微微扬起,“你当太子妃娘娘是什么?后宫之事,自有皇后主理,田六娘命该如此,怪得了谁?”
她目光寒凉冰冷,威严矜克,嬴生一直是个干粗活的奴才,竟生惧意,渐渐放松了手。
卢氏拂袖而去。
嬴生却缓过神来,伏地嚎啕痛哭。
卢氏大怒,朝随侍的宫娥道:“唤人叉他下去。”
却不想这一幕落在柔仪殿内太子与太子妃的眼中。
日暮时分,两人正在偏殿南窗大炕上对坐品尝美食,今日太子心情颇好,正徐徐与凌妆讲述在中亚重镇讹答蜡的见闻,就见一个老太监拦着卢氏又哭又求。
凌妆蹙着眉,明知卢氏说得对,作为皇家儿媳,再怎么也不该去干涉皇后打理后宫的事,心中却着实不忍。
那田六娘虽出身卑微,却颇有些侠气,在虎头牢里的那些时日,若非她周旋于狱卒中,其余如花似玉的女眷未必全然保得住清白。
容汐玦本嫌呱噪,不经意一低头,却见凌妆握着筷子凝在空中,纤纤玉指已是发白,他不由微愕:“果真与你有旧?”
凌妆面色沉郁下来,愣愣地点头。
容汐玦隔着小几伸手过来轻轻拍在她脑门上,笑道:“既想救人,救便是了,何故烦恼?”
凌妆抬眸一怔,目中却不觉露出喜色。
容汐玦冲她一笑,“若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还要权柄作甚?”
侍立在侧的孙初犁是何等样人?闻听得太子这话,已冲郭显臣使了个眼色。
太子分明让太子妃直接出头,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却不好越俎代庖。
魏进未得明令,根本不敢擅动。
直待凌妆侧目道:“还不去叫敦夫人带人回来?”
卢氏便是如此奉命到了内廷宫正司。
许多人不识得她是谁,庆夫人却是认识的,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东宫的敦夫人,却不知到此何事?”
&bp;&bp;&bp;&bp;东宫如何威势庆夫人自然清楚,不过细想起来,不论按国礼还是家礼,太子妃身边的人来干涉皇后清理内宫,都说不通,故此她并不认为这就真是太子妃的意思。
戴宫正却是个明白人,看到人家东宫女官带了侍卫同来,哪里还敢多嘴,听说广宁卫杀人就如杀鸡似的,一二品的大员也是说砍就砍,宫里的女官算个什么?
卢氏指了地上的田六娘,“太子妃娘娘命我来提这罪奴……”
田六娘额上面上皆是血污,满眼祈求之色,卢氏看了她一眼,“还有与她有牵涉的人,也要一并带走。”
庆夫人面色几变,站了起来,口气不善,“我这里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太子妃要人,不如到中宫请过皇后的示下,再来吩咐我等,才合乎礼法。何况此女是逆党,牵扯颇大……”
卢氏根本不与她做口舌之争,到此自然也已不将她放在眼里,轻轻挥手道:“带走。”
跟随而来的侍卫果断上前提人,押着田六娘与李欣的内侍见来人高大威猛,矫健佩刀,唬得松手退在一边。
田六娘赶紧指着春凳上受刑的汪喜等人道:“他们是与奴婢一起被拿的。”
卢氏稍稍偏头示意,侍卫便上去将那四人从春凳上架下来。
众人噤若寒蝉,庆夫人下不来台,勃然大怒,“皇后娘娘主理六宫,不得她的允许,你们胆敢擅自带走人,简直目无王法!”
卢氏淡淡一哂,也不理会,径自朝外走去。
她蔑视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庆夫人,呼喝左右:“速速与我拦下!”
话音未落,只见一广宁卫顿步回身,一个箭步就上了台阶,出现在庆夫人身侧。手上金刀已出鞘,铿然一声架在她脖子上。
庆夫人吓得尖叫,好容易才止住打摆的身子,向卢氏的背影喊道:“是你敢擅作主张还是主子的意思。待我禀明皇后娘娘必会追究到底……”
实则她气势已尽,不过强撑脸面罢了。
那广宁卫嫌恶地收刀回鞘,刀锋过处,一大蓬头发飘然堕地。
“你……你……你……”庆夫人指着他想要发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留头后。除了丧事截发,唯有出家,割去她头发,这羞辱甚于打一个耳光。
细看那侍卫年纪甚小,轻慢地侧目睥睨着她,半边唇角一扯,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这副神情,分明在学东宫太子。
庆夫人手指僵在半空,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眼睁睁看着东宫一干人带着“要犯”扬长而去。
“皇后娘娘啊……您要替我做主!”庆夫人掩面大哭着冲下台阶。
坤和宫一干人灰溜溜也走了个干净。
有人上前请示:“余下的宫人如何处置?”
戴宫正仰头望天。半晌忽幽幽地道:“要变天了。”
众人不解其意,她却婉然一笑,“都各自回宫待罪罢了,后头究竟如何,端看你们的造化。”
戴宫正向来谨守宫规,分寸拿捏得很是到位,不愠不火,虽坐在处置人的位置上,却能做到不招人恨,也是个极难得的人。余下还未定罪的宫人纷纷拜倒在地,大声谢恩。
那庆夫人一路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回了坤和宫,径直哭倒在皇后脚下。
小夏后听了她一番哭诉。面皮轻轻抽动几下,粉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许久,方斥道:“废物!”
庆夫人惊得立时收声,仰头望着皇后。
小夏后虎地站了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有杀人砸物的冲动,可是思量半晌,竟是拿凌氏一点辙都没有,不由长叹一声。
在皇后跟前,傅仲春一直和庆夫人别着苗头,此时见她吃瘪,暗暗解气,却故意上前劝道:“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依奴婢看,盛极必衰,一朵花它开得最好的时候,便是临了谢的时候。”
小夏后回过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一番,看出些端倪,便朝庆夫人等道:“去将太子妃收留逆党的事禀明陛下,别戳在我眼皮子地下,看着丧气。”
庆夫人幽怨地横了傅仲春一眼,不情不愿地垂首退下。到这会儿,她却也有些看明白了,皇后根本不敢发作太子妃,去禀报皇帝,不过是另讨一顿骂,又能如何?
“有什么话,快说罢,藏了半天,不嫌烂了肚子。”小夏后由着傅仲春接了玉手,缓缓走回凤椅上坐下。
傅仲春依势替她拿捏着手臂,一路向上,到了肩头,低声道:“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小夏后哼了一声:“凌氏素不是个清白人,奈何东宫那位不介意戴绿帽子,别人还能怎样?”
“果真不介意么?可未必呢。”傅仲春的手法极好,说着话,见小夏后已微微后倾,闭上了眼睛,露出颇为受用的模样,大着胆子附近了她的耳朵,“完全不介意的话,上回能离宫那么些日子?娘娘您想……”
小夏后睫毛颤动,夏宝笙是她亲兄弟的头一个女儿,她一直很看重,虽然皇帝说对付一个女人没什么用,但对隐隐凌驾于自己的凌妆,她委实难以控制住情绪。
“你听说什么了?”小夏后微开眼皮。
傅仲春见状,附耳讲述……。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到了二月中旬。
这日连氏带着凌春娘和叶玉凤一起到东宫给凌妆请安。
凌妆让叶玉凤在东次间大炕旁坐了,见连氏和凌春娘满面喜色,问:“娘和姑母喜气洋洋,家中有甚喜事?”
连氏笑看着凌春娘。
凌春娘赶紧道:“这不,托娘娘的福,霭儿年前就说了亲事,那家催得急,我们挑了日子要替他们办喜事。咱们家门第小,霭儿又在舅舅家住过,想在伯府里发嫁,日后也光彩些,弟妹一口就答应了,还说不知届时娘娘能不能得空赏脸……”
凌妆倒听母亲说起过此事,她对程霭兄妹极不待见,不过抱着家丑不外传的心思不予理会罢了,怎能再抬举他们,对母亲的软心肠老好人做派也很不赞同,不免横了母亲一眼,道:“程霭不是罗山伯府的人,怎能在伯府发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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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春娘素以为侄女儿也是好说话的,不曾想碰了个钉子,如今她是这样的地位,哪敢多说什么,只能瞧着连氏,盼她出头。
连氏却不过情面,笑道:“舅舅家也是自家,你姑母家门庭窄小,客人多坐不下,在伯府发嫁也没什么,不过图个热闹……”
凌妆绝不能答应让程霭蹭这样的脸面,见母亲如此不知轻重,未免有些动怒,冷下脸来道:“我说不成就是不成。”
连氏还待再说,叶玉凤赶紧道:“伯夫人该听娘娘的,是亲戚便是亲戚,谁都知道,还怕程家姑娘出嫁不风光么?太子妃的表妹,在哪儿发嫁都是一般的光彩。”
她的话倒叫凌妆听进了心里,自己这里光风霁月,却像个小太阳也照亮了程霭程泽兄妹那等人,这却不是她的本心,就算姑母的面子要给,也不过是不去收拾他们罢了。
凌春娘若不来这么一遭,她可能还懒得过问程霭的事,既提醒了,这事就决计不会答应的,也让大伙儿知道,自己对这位表妹并不待见。
品笛等人是知道表姑娘的品性的,端了杯茶给连氏道:“夫人,您听娘娘的罢。”
连氏自然知道女儿的性子,若拧起来可是十头牛拉不转的,如今全家仰仗她生存,到底也不敢真的与女儿对着干,低头喝茶不提。
凌春娘吃了这么大的挂落,郁郁寡欢,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叶玉凤看着各人的脸色,笑嘻嘻闲话家常。
不知怎生就说到了承恩公府上,叶玉凤道:“太子爷有了咱凌家娘娘,怎肯娶那夏二姑娘,前头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收场?听说寻死觅活了好几回,都被救了下来,如今带发修行说是也不干了。坚持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凌妆面色淡淡,这些传闻宫里也有人略略学给她听,却不知容汐玦是否知道,此女纯粹是自作孽。丝毫不值得同情。
“可见娘娘是天大的福慧。”叶玉凤眯着眼带着笑,细细打量眼前端丽无双的人,“如今这天下的女人们口里说的,可都是娘娘,谁不羡慕?娘娘已成了咱们大殷朝新的传奇了。”
“快别贫嘴。”
凌妆微嗔她一句。想到今日一大早,承恩公府就带信到宫里说邢国太夫人病得不轻,皇后也便派了内侍来通禀皇太子,约莫这时候,太医正在公府里头看症。
“什么时候养个孩子,娘娘可就圆满了。”
凌妆听到这话一怔,如今已是二月中旬,与太子琴瑟和谐,倒忘了件极重要的事。上一次的小日子是过年前来的,也就是说如今都过了十来日。小日子却还没来,虽没有明显迹象……
她轻轻一搭脉,霎时间心头狂跳,果然是有了……。
一瞬间只觉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是喜还是忧,叶玉凤等人再说什么话全没听进耳中。
隔了好半晌,几人才觉出她的不对来。
连氏还以为女儿为了程霭的事在生气,不想再与自己说话,也有些慌了,请罪道:“都是娘有欠考虑。你莫要恼。”
又向凌春娘道:“霭儿还是在聚功坊出嫁吧。”
凌春娘也是个聪慧的妇人,想了一想,抹泪道:“霭儿年少无知不懂事,还望看在民妇已半截入土。只此一个不争气的女儿,便纵有千般不是,娘娘您也千万放心上。”
连氏急忙劝慰,却再也不敢说在伯府发嫁的话。
凌妆回过神来,知道母亲一直是这么个性子,也不去点破程霭到底如何。只道:“今日我也乏了,你们先出宫去吧,叶姐姐且留下陪我。”
叶玉凤当然觉得十分有脸,笑着安慰连氏。
连氏性子直,倒有些生女儿的气,搀了凌春娘的手,说走就走。
叶玉凤起身相送她们到次间门上,这才折返回来。
虽然凌妆已贵为太子妃,私下里却也没有什么架子,叶玉凤心里欢喜,坐到身边笑问道:“娘娘这般不待见姑家表妹,可是有什么缘故?”
程家兄妹那点肮脏事凌妆懒得提起,只道:“那等人,不说也罢。”
叶玉凤顺着她的话头道:“也是,我听说娘娘的表兄程泽到处拿东宫做脸面,最近还在工部得了实差。”
不知倒还罢了,一听程泽在外头蹦跶得欢,凌妆心底的新仇旧恨都被勾了起来,眉头微微一皱:“得了什么实差?”
“宝源局大使。”
“果然是实差!”凌妆冷冷一笑。
这宝源局掌铸造钱币,虽才九品官,却统辖全国各省的宝源局司,若得个心术不正的人,混乱了国家币制,后果不堪设想。
叶玉凤也不劝,上次凌家下了应天府牢,是谁出的首她还记得清楚。
“去唤敦夫人。”凌妆吩咐一声。
闻琴连忙答应着去了。
品笛上来顺着凌妆的背道:“娘娘切莫为了这等亲戚气坏了身子。”
想起有了身孕,凌妆命品笛再换热茶,慢慢喝了口,稍稍冷静下来,叹道:“举凡外戚之家,过于兴盛总是难保善终,若不戒慎自律,祸端随时埋下。”
叶玉凤点头称是。
凌妆又道:“姐姐在外头,耳目灵便,若听到我家不好的,别个不敢来说,姐姐定不能瞒着。”
叶玉凤明白她的意思,见她神态端肃,赶紧离了炕起身答话。
凌妆这才发现一个人骤然坐上高位,要操心的事也太多了,根本是从前不能想象的,示意叶玉凤坐下,道:“我这样的人坐了太子妃的位置,朝野只怕多是称羡的,却不知我每日里如履薄冰。”
“娘娘也是多虑了。”叶玉凤缓声宽慰,“太子殿下那等宠爱于您,将来必定是凤临六宫,母仪天下,些许小事,娘娘教训一二也便是了。”
说话间敦夫人卢氏到了,上来给主子见过礼,肃立一边。
凌妆道:“久闻夫人文采斐然,却还无用武之地,今请为我上书给皇上,敕令罢黜除陛下正式擢封的凌家外戚官职,谁敢擅用的,绝不要宽贷姑息。”(未完待续。)
&bp;&bp;&bp;&bp;卢氏和叶玉凤都颇为惊异,自从重明门之变后,太子虽然也少上朝,但朝堂中的文臣也渐渐分成了两派,有一批大臣下朝之后每日跟着陆蒙恩等到东宫再朝贺一次。
容汐玦无法将几个亲信都拒之门外,且确实有些国家大事需要与臣子们商议,遂每日在青雀殿接见,倒形成了一个东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种情形必不能长久,单看正月里帝党的发难,就能预见到永绍帝是如何按捺不住了。凌妆自然不想把命运交到帝后手中,轻轻抚摸着腹部,心想,有了孩儿,日后更要好好筹谋,他们坐在那位置上头,每日里咬牙切齿想除了东宫,若不防备些,迟早要着了道。实则等着兵来将挡,真不若将祸端连根拔起。
卢氏诧异之后也有些明白太子妃的用意,欠身道:“臣妾遵旨。”
叶玉凤见凌妆抚摸腹部,灵光一现,惊喜道:“难道娘娘竟是有身了不曾?”
凌妆微微点头。
叶玉凤露出大喜之色:“这必须请太医来瞧准了,早些禀告太子殿下方好啊。”
“不急。”凌妆制止她高声。
站在次间里侍奉的品笛和闻琴都觉得奇怪,互看了一眼,笑容爬上了眼角眉梢,却不敢出声。
“姐夫在工部做事久了,沉稳可靠,如今已是补阙的位置,若办差得力,我会再为他请封。”
叶玉凤听闻此言虽然异常惊喜,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露疑惑。
屋子里都是自己人,凌妆也不隐瞒,“我在朝中不识一个官员,娘家人如何,还须你们提点,你随时可进宫与我说话,我是信得过的。”
太子妃说了这样重的话。叶玉凤怎么还坐得住?站起来嘴巴扁了几扁,却觉说什么都不及实心办事来得好,一头泫然欲泣,一头欲行大礼。
凌妆看了眼卢氏。卢氏上前代主子扶住了。
叶玉凤喉头哽了半晌,带着哭音挤出一句:“定不负娘娘所托。”
她在家中自来受大房二房的气,如今凭着与东宫的关系,夫君也做了官,虽然补阙仅为九品。但又不是闲职武官可比,升职的空间很大,今日太子妃又亲口许下了前程,还有什么可愁的?
凌妆知道她的心思,一时感概,勉励几句,让卢氏送出去。
这厢又打发了人去问太子消息,回说青雀殿朝会已近尾声,徐富民、王顺发等柔仪殿奉膳太监开始忙碌起来。
王顺发仅在凌妆初进宫的时候帮着提过水,多寒暄了两句。如今已是柔仪殿上差,干起活来特别卖力,尤其太子殿下曾亲自交代他注意太子妃的饮食,每日里菜单子都是他拟的,领的别宫首领太监的月银,升了八品侍监,人人羡慕。
怀了太子龙胎,本是件大喜事,凌妆却也有别的念头。
宫规说得分明,上至皇后。下至彩嫔宫娥,有了身孕便要避免侍寝,侍寝还倒罢了,实则有未成文的规定此后须得分室而居。
她略抬起眼皮。细细看着柔仪殿次间里的一桌一案,一瓶一几。
哪一处不曾留下过两人的记忆。
近日太子待她越发疼到心窝子里去,她竟没有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一心为国家大事烦忧。
可是作为一个贤惠的太子妃,不用皇后施压,怀孕了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太子安排侍寝的宫人。
只要一想到容汐玦亲近别的女子。想到他于枕席间的恩爱缠绵,她就几欲吐血。明知如此不贤,却要忍着挖心挠肝的痛苦,去做那等违心之事么?
思来想去,凌妆觉得自己实在无此贤惠,心中烦闷,在屋里来回踱了不下千步。
品笛和闻琴不知主子怎么了,问了一声无果,不敢再问,不免着急起来。
正无计可施,却听到外头的动静。
太子每日从外殿回来必定第一时间到柔仪殿,也不许人高声宣喊,丫头们却知道是太子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竟是宽下了心,连忙迎到门上去。
往日里凌妆自然也会迎出来,容汐玦见门上只有两个丫头蹲着,微微诧异,随口问道:“你们主子在做什么?”
品笛回道:“主子上半晌见了罗山伯夫人和两位女眷,不曾做别的……”
容汐玦嗯了一声,以为妻子在里头卧着宫娥不敢唤醒,抬脚就进了次间。
凌妆胡思乱想了半天,这时已回过神来,在花梨木雕竹纹裙板玻璃隔扇前迎接住了,见容汐玦负手走来,面上满是轻松,生得过于精致的人总是叫人看了心情舒畅,面上便也露出了笑,“殿下去瞧过邢国外祖母不曾?老人家病体如何?可需我去瞧一瞧?”
容汐玦接过她的手走至靠西的沉香木炕上坐下,并不让她离身,揽着一块儿坐了,道:“太医已经回过,说无甚大碍,不过是说心口疼,老毛病。”
“心口疼?”
贵夫人们有心病时常用此做借口,太医既说无碍,凌妆不免想到夏二姑娘身上,“别是因为殿下册了我,夏家表妹闹腾得外祖母不得安生,惹出的病症罢?”
“我怎么听着好像有丝酸味儿呢?”容汐玦作出一副吸嗅的样子,虽是作怪,模样儿却十分让人喜欢。
凌妆哼了一声,转身背对了他。
容汐玦也不说话,自后头将她拥了,伸脖子贴在她脸上摩擦几下。
温暖的触感化作一股暖流,缓缓入了心,熨帖无比。
凌妆便放松了身子,将脑袋靠到他胸前,轻轻阖上了眼。
品笛和闻琴在门上,本待进来侍奉,瞧见这光景,连忙退了出去,放下了金线满绣的花鸟鱼虫门帘子。
容汐玦嗅着她的发香,已是正经无比,缓声缓气道:“自从堂邑回来,冷落了你,明日我谁也不见,带你好好练练骑马,陆蒙恩一直嚷着要办个击鞠大会,待三月天气更暖和些,咱们也去乐一乐。”
想到不能骑马玩击鞠,凌妆倒有些惋惜,并不睁开眼,面上却是恬然的笑意:“妾身骑不了马,殿下也不曾冷落我。”
三餐皆陪着她用,夜里全宿在柔仪殿,要说这也算冷落,天下女子也就全都被夫君冷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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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汐玦有些奇怪,半转过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怎么就骑不了马了……”俄而似乎恍然大悟,深邃的目光也幽暗起来,一副了然的模样,“女人的那个日子来了?不妨事,那就等上几日再去。”
凌妆的粉颊已是胭脂色,心想这等未经世事的少年,叫他猜,恐怕猜到明日也猜不着,只好咬着唇,直接说道:“我……我有了,近日不能侍奉殿下!”
“有什么了?有……”容汐玦忽地顿住。
她复将头埋到他胸前,满以为他定然欢喜,谁知半晌再听不到一丝动静,不由疑惑抬头。
只见容汐玦面色雪白,撞到到她征询的目光,勉强挤出笑容道:“你确定么?”
这却不是听说有子嗣的正常反应,凌妆不知是何原因,轻轻唤了声:“郎君。”
容汐玦收拢手臂,将她重又搂住,缓缓道:“别多想,你有了孩儿,我很高兴,你懂医理,我自是放心,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言语间说高兴,声音里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惧意。
既然太子说欢喜,凌妆也不好再追问,心里却莫名带了惴惴,左思右想,却委实想不出原因。
容汐玦并没有就此时再发表意见,像往常一样陪着她用膳,只不过吃食上处处留意,一再叮嘱:“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你比我更清楚,切记莫要贪嘴!”
凌妆柔顺地答应,心中未定,一时也不想提宿寝之事,反正第一拨的知事女官遣回之后,第二波受靖国太夫人连累又送回了内廷,皇后雷霆手段,打杀了几个,相信肯到东宫触霉头的女人该不会那么多了。但太子正当年少,平日看来也贪欢图爱。凌妆一头纠结,一头尽量说服自己,难道还真想终身独霸太子不成?等到他自己临幸宫女,还不如替他安顿好……
想到这些。有孕的欢喜又被冲淡了一些。
午后殿内暖洋洋地,春困袭来,凌妆便有几分昏昏欲睡。
容汐玦搂着她移到寝殿,半搂着她躺在紫檀罗汉炕床上,凌妆阖着眼皮。一忽儿已熬不住睡了过去,他却睁着眼望着青色为底,上绘各色行龙的天花板愣了许久。
待身旁的人呼吸逐渐沉重,容汐玦轻轻放开,替她掖好锦被,自出了后殿。
下半日屋里是魏进、侍萧、姚玉莲、杨淑秀当值,容汐玦交代一声:“侍奉好太子妃,里头别断了人。”出明间大殿,立即风风火火着王保和马六贵分赴太医院、东宫典药局宣一众太医到涵章殿。
王保等人有了品级,日常召唤臣下跑腿的差事一般已轮不上他。他是个机灵人,见太子爷面色凝重,不知出了什么事,路上抓住个宫人,忙道:“快去知会贺总管贺孙总管一声,就说太子爷在涵章殿有事。”
宫人忙答应着去了,王保一息不停,赶紧跑往太医院。
消不得一时三刻,太医院和典药局当班的医官齐集涵章正殿。
却见太子拢着眉头,目光似穿透了金窗玉槛。落在殿前的月台上,但却是虚飘的,整个人斜倚宝座,着一身祥云走兽的青织金妆花燕居袍子。腰上闲垂带坠,幽蓝的眸中似蕴满灌愁海之水,离恨天之色,美到极处,随意一个姿态,便像仙界遗落凡间的一卷画轴。
众医见驾毕。肃立东西两厢,谁也不敢开口动问,眼睛只往两位总管身上招呼。
贺拔硅和孙初犁早就来了,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说即使入关打回京都这一路上,兵临城下之际,也没见过太子这副神色。
好在隔不了多久,太子似乎回了神,打破了难耐的沉默:“太子妃遇娠,宫里是怎么做的?”
贺拔硅看了孙初犁一眼,大喜过望,这可是他们的心病,天下的喜事啊!两名总管率先跪在地上:“恭喜殿下!”
众医随同道喜,紧绷的心情随即都放松下来。
白发苍苍的太医院使上前一步,双手齐举于胸前,带笑回奏道:“太子妃为储后,位列皇后之下,诸妃嫔之上,我朝祖宗成例,凡内廷主位遇喜,准亲眷一人入宫照看,另选经验丰富的稳婆、医女侍奉左右,孕六月,太医院两人值守,孕八月,增至四人。至于诸般恩赐,皆出于上恩,虽有成例,厚薄不同,臣不敢妄议。”
容汐玦微微点头,目中神光奕奕,盯着院使道:“恩赐倒不紧要,我只问你,都说历来女子生产,如一脚踏入鬼门关,有何方法可确保太子妃无虞?”
大伙儿一听,皆咯噔一下。
太医院使沉吟起来,分明为了难,哪有听说妻子怀孕,先就想到难产上头的人?谁不是欢欢喜喜避忌这个?
贺拔硅和孙初犁却相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也难怪太子,当初****昭德皇后就是产后血崩而死,年少时候,太子就常为此自责,如今殿下宠爱太子妃甚,有此顾虑,倒也不足为奇。
容汐玦见太医院使半晌不说话,脸色渐渐寒凉,目中光彩也淡了下去。
院使思量一番,顾不得捡好听的说,躬身道:“尚无人敢做此担保,只能时时注意娘娘的起居饮食,随时留意脉象,接生之际也要娘娘多多配合,稳婆们经验老到,自然会顺顺利利。”
容汐玦一听,眉拢得更加紧了,见其他医官一副赞同的表情,却也无计可施,半晌没有言语。
凌妆在东宫典药局设了接诊宫人的医庐,每每有奇药送至,那些病入膏肓者,若非实在油尽灯枯,皆能起死回生。典药局的人对太子妃都极是佩服,这时见太医院使僵在殿心,局郎朱浦就上前道:“启太子殿下,姜院使虽然言之有理,但娘娘福泽齐天,自不是常理可以推之。”
容汐玦转而睨着他,面色稍霁。
朱浦道:“娘娘本精岐黄,自然懂得养胎之道,刚刚遇喜,离生产还有颇长的时日,万事尽可备得。臣下们不敢讳疾忌医,就将历来生产时会遇到的各种问题罗列下来,一一制好对策,虽则娘娘定然是顺产,却是有备无患的意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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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姜院使斜了朱浦一眼,退回位置,心想此时你要邀宠,我也不说什么,顺产便罢,若是逆生、血崩、产褥热、产后伤寒等各种症状,也是罗列下来便可想出完全的对策的么?
太医院的人见太子如此紧张妃子,且喜东宫典药局揽事,谁也不再说话。
容汐玦听了朱浦的话倒还满意,遂放下大半的心来,向贺拔硅等人道:“你二人追随我最为多年,柔仪殿所需一应器具、药品,便交由你们操办,千万别出了差池。”
贺拔硅和孙初犁躬身领旨,朱浦又道:“近日娘娘未曾宣召典药局请脉,不知太医院可曾会诊?太子妃遇喜是大事,须得众医会诊之后落下医案,报喜帝后。”
孙初犁一想,太子妃入宫不过一个多月未满二个月的事,要确定有喜,确实需要会诊,只怕是太子妃自己懂医,早早知晓,却还不能作数。他渐渐已将太子妃视作太子一体,上前道:“殿下,朱局郎所言有理,不若乘太医院诸位大人都在此,奴婢去请娘娘前来。”
王保暗笑孙总管白白聪明一世,不等太子答话,就猴精的样子道:“娘娘正在午憩,哪有惊动娘娘的理儿?”
容汐玦当即道:“王保,你去候着,待太子妃醒了,便请太医们过去请脉。”
王保清脆地答应一声,得得小跑而去。
孙初犁望着消失在殿门上的背影,脸色却很不好看。
这猴精,凡事爱出头露脸,平日看在是贺拔硅干儿子的份上,他都容了,岂知这小子越发不知轻重,竟抢起他这二总管的恩宠来。
孙初犁的小心思没能瞒过贺拔硅的眼睛,他想,这个干儿子确实也欠收拾,干脆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日影渐渐偏西,斜斜透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上的玻璃打在室内,有一缕调皮地落在大红猩猩毡上熟睡的女子玉容上,光致致的皮肤泛起暖暖的珠色。惹人怜爱。
凌妆努力忽扇着眼想赶走那抹阳光,翻了个身,却觉一只手抚在腮上。
她哼哼了几声,从好梦沉酣中挣扎着醒来,却见容汐玦好端端坐在炕沿上。目光柔柔注视着自己。
原本心头的那点忧虑一扫而空,凌妆将头枕到他膝上,绽开了一个慵懒妖冶的笑容。
“小懒猫!”容汐玦托起她的香腮在唇上香了一香,半扶半抱将她弄下炕,“来,太医们侯在外头等着跟你请准脉,请准了,好各处报喜。”
方才王保来回跑了一趟,说太子妃未醒,容汐玦索性带了所有的太医到柔仪殿候着。见她睡得足,唇边泛起笑意。
凌妆攀着他坐了起来,“这会儿才见郎君有几分欢喜,那时说与你知,却为何闷闷不乐?”
容汐玦自不会在她面前提不祥的话,闻言只是执着她的手温声道:“何尝闷闷不乐?请准了脉,我还要去太庙祭告大父。”
凌妆见他眉目舒展,分外养眼,也便跟着笑。
东宫多有武将出入,底下人早就知道太子爷不讲究男女大妨。太医们也不回避,于东殿里头为太子妃请过脉,一致认定确属怀孕。
朱浦欢欢喜喜地道:“娘娘脉相平稳,凤体康健。必能平安诞育小王子。”
凌妆爱出入典药局,与东宫的医官倒都熟悉,闻言不禁轻笑道:“好,若生不出儿子,唯你是问。”
朱浦应趣地堆出个苦瓜脸,殿上内侍宫娥们皆笑。
太医院姜院使等颇为端方。心里暗暗觉得典药局这干人不追求医道精进,只讲求逢迎拍马,委实不是能同事之辈,遂带头请辞。
太子欲留下两个妇科圣手,凌妆却道:“这才一个多月,好不好我最清楚,东宫典药局尽够了。”做主放了太医回去。
贺拔硅老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上前向容汐玦道:“殿下,老奴这就派人向各宫告喜罢?”
“嗯,不止各宫,承恩公、靖国公、燕国侯、罗山伯、临安伯等府上,也一并去报个喜……”
凌妆觉他过于郑重其事,正待劝谏,容汐玦却道:“不是说要家眷侍奉么?请罗山伯夫人带几名家下女子入宫侍奉,待孩子满百日之后,再回府不迟。”
“殿下!”凌妆再也忍不住。
容汐玦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怎么?有何不妥?”
凌妆秉持妇德,在人前从来不驳太子的决定,被他一问,见众人齐齐盯着自己,不好说他过于兴师动众,只好话风一拐,委婉拒绝:“近日上林的几位太嫔、太姬们常来东宫与我盘桓,已是热闹得很,母亲来了,我还须费心她的起居,抽时间陪她说话,莫如迟几个月再说。”
容汐玦一想也是,自那日梅林小宴之后,安居上林苑的一干年轻太嫔们好似活跃了许多,隔三岔五往东宫跑,她们不过是颐养等死的人,最闲不过,陪着太子妃倒叫她少生寂寞,当下点头应了。
凌妆见他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正巧也多日不曾出去走动,便道:“殿下陪我逛逛宝象园罢?”
容汐玦欣然应允。
宝象园原为内廷宫苑,因皇帝出行的大仪仗需要导象,每隔几年,都会从云南运过来一批大象养在里头,故名。
如今的宝象园却与钟山打通,外围建了青宫斗场与新的跑马场,内里养些海内外的珍禽异兽,又构筑些异域的建筑,移步换景,成了东宫的专用花园。
两人并肩踱在夕阳下,料峭春风拂面,见燕子飞回,柳丝轻舞,园中玉兰齐放,未开尽的梅花与桃李枝头的花骨朵争俏,湖沼上仙鹤独步,亭轩里孔雀开屏……
容汐玦但觉雄心壮志都化在春风中,眯起眼望着天际渐涌的晚霞,嘴角带起微笑。
凌妆依偎着他,心头从未有过地平静祥和,对未来的恐惧、彷徨,仿佛冬雪,消融无形。
她只愿这样无穷尽地走下去,将这因缘际会,这动情牵肠,这舒适自在,酿作醇酒,日久弥香,追随着他看日升月落,云淡风轻,花开鸟鸣……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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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分派在宝象园中当差的田六娘额头还缠着布巾,却挽了个花篮子在园中采花,走至一个花径,望见前头荼蘼架下的一对璧人,架上花枝梢茂密,花繁香浓,底下人物风流,光彩若仙,竟是看得痴了。
李欣跟上来,也瞧见这一幕,接过六娘手中的篮子,携着她的手退在隐蔽处。
日前从内宫被带至东宫,太子妃吩咐典药局的人为他们疗伤,竟是见也未见一面就调拨了他们在宝象园当差,依旧照管东宫的花花草草,前头的人也不知打发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干人只遥遥地磕头谢恩。
东宫的人说,受了太子妃恩惠的人多了去,娘娘可不记挂在心里呢,好好当差,就当报娘娘的恩典罢了。
几人皆是唏嘘,在这宝象园中,却比御瓜园景色更好,更调理人。李欣微笑着拂去田六娘发上的一枚叶子,“再想不到,皇后连一回合也不能与太子妃交锋的。”
田六娘笑着靠在他身上。
假山里湿气浓重,李欣怕她沾湿了衣裳,不动声色地移动身子隔开渗水的地方,轻叹道:“六娘真的不介意跟着我这废人么?”
田六娘抬起眸来,望进他眼底里去,温情缱绻,仪静体娴。
从小被卖来转去,从雏妓做到王府姬妾,在牢里受狱卒玩弄,男人的罪早就遭够了,待得身心俱疲,却撞上了一个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人。
从未曾去祈盼的一切渐渐呈现在她眼前,他随时甘愿为她去死,时时恐她烦了闷了,烧得一手精致的小菜,不仅懂得田地里许多道理,更不会有寻常男人的骄傲,即便为她泡脚修甲,他也乐得像如得了什么好差使。
假山外彩蝶翩飞,春光明丽。恰若六娘此际的心情。
“配我这缺了心的人,却是正正好。”她吹了一口气在李欣面上,笑尽芳菲。
***
用不了多少时候,各宫皆已接到东宫的喜讯。
嵇仪嫔在镜前小心修了娥眉。发髻上戴一枝靛蓝的牡丹贴翠华胜,翠鸟衔滴珠步摇,换一身木兰青襟绣花草叶子宫装,在新打制的落地玻璃镜前仔细照了几个来回。
嫔一级的主位贴身宫娥有六人,原分作三班服侍。近日仪太嫔却将她们分作了两班,夜里不用值夜,可到下房休息。
侍奉太嫔的宫人没什么盼头,皇帝已经先去,主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更上一层楼,她们也不过熬在这儿等着过了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嫁人,是以乐得躲懒,也未觉察有异。
嵇仪嫔久不注重打扮,连日去东宫都是素雅中透着精致,还怕宫娥们看出什么端倪。谁知一个个呆头鹅一般,遂也放下了心,也敢收拾得出挑一些了。
宫娥张雪巧甜甜夸道:“娘娘一装扮,年轻得很,把好多王妃娘娘都比下去呢。”
嵇仪嫔看镜中人,云鬟冰肌,一身青青蓝蓝的素色裹着苗条修长的身段,煞是好看,似想起什么,脸上蓦地一红。
张雪巧觉得娘娘的神色有些奇怪。严冬怜却是个********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催道:“几位贵人才人都候在院外,听说几位太妃娘娘准备精心赏赐点东西。改日还要过去看太子妃的。”
严冬怜一直觉得自家主子寒酸,在先帝爷手上已经失宠五六年,好东西每年里赐给晚辈也都赐完了,亏得宫里嫔妃的供养丰厚,粮食布帛样样不缺,不然每年只那二百两月例银子。打一副拿得出手的头面都不够,在娘娘们中间怎么混?
她这是在善意提醒主子,好歹是个太嫔,人家太妃都伤脑筋要往东宫送什么礼,您怎么整天去东宫,却只想着打扮自己,不想着送礼呢?将来这后宫里头,还不是那位太子妃娘娘说了算,下半辈子如何,都得看人家的脸面,怎么就不知道着急?
嵇仪嫔移步出院,天色已是黄昏,日常相好的尉安嫔、罗贵人、万才人桑更衣一行已在花径中等着。
她便笑迎上去,道:“你们可都备了礼了?我这里寒酸,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东西,有心绣几幅孩子的肚兜抱被,自己的针线,别样心意,你们可不许送重样了。”
尉安嫔连声笑起来:“我都丢下多少年了,哪里还耐烦弄那些个!无非熔个金镯子新打个金锁罢了,今儿来不及挑样式,改天姐姐描花样子的时候,我也顺带一起挑了。”
罗贵人嘻嘻笑道:“走罢走罢!再不走可蹭不到东宫的晚饭了,大家伙儿一起吃吃喝喝,可比自个儿关在屋里头吃那两个菜色惬意多啦。”
成了遗眷,除了正式受封为太妃的那四个,余人的上下尊卑倒没那么讲究了,本来这样的场合桑更衣这种品级的都没插嘴的份,此时也低低笑道:“诸位姐姐位分皆比我高,吃的自然好些,不年不节的,妹妹屋里的分例却是只有米饭菜叶,再不带挈妹妹到东宫揩点油水,我们就要成吃素的尼姑了。”
万才人作势扇她:“素日里唤你都懒得迈出门,如今却说这胡话。”
大家说着笑,一路汇合了的张才人、权御姬、叶御姬,浩浩荡荡朝东宫进发。
临近东宫,尉安嫔边走边叹道:“多亏出了这么个太子妃,咱们还能有个去处乐一乐。”
嵇仪嫔态生两靥,心想太子宠爱太子妃,即使在宫中宴饮也让广宁卫扈从,并不讲究避嫌,恐怕这个,才是这许多姐妹喜欢往东宫走动的真正缘由,不过谁也不会将这缘由宣之于口。太子妃自然也讨喜,相较起来,却是不大可能吸引得诸女天天想去东宫的。
迈过后庭与东宫间的通训门,就是涵章殿前的广场,沿宫墙有箭道与行廊隐隐阻隔。
万才人眼尖,指着广场上一乘暖舆道:“咦,那不是皇贵太妃的仪仗?”
暖舆旁有内侍高举红缎七凤曲柄伞,后有两名掌扇宫女举着金黄缎素伞,正是康慈皇贵太妃在宫内行走所用的仪仗。
尉安嫔看了嵇仪嫔一眼道:“她竟然来得这么快,亲自跑到东宫……”(未完待续。)
&bp;&bp;&bp;&bp;康慈皇贵太妃主掌后宫多年,低级妃嫔们哪个不曾在他手上吃过亏,诸人见了她,便都有心回避。
尉安嫔想了想,道:“咱们这么多人过来,岂瞒得了人?若传到她耳朵里,落个无礼,训斥下来谁来担当?”
众人一想,确是如此,也只能硬了头皮继续走,然而却没了方才的欢畅。
东宫的屋子是最早将窗纸都换成玻璃的,比别的宫殿都亮堂些,这时分宫人们正忙着点燃各处的庭燎烛台,忙忙碌碌,比之上林一带,有生气许多。
凌妆正吩咐王顺发弄几样清淡小菜,准备与太子在稍间里吃了,他理政务,她做药丸。
闻报康慈皇贵太妃到,容汐玦皱了皱眉,明显不大高兴。
凌妆笑道:“还不是殿下着急差人报喜惹的?这会儿嫌麻烦了罢?正是饭点,人既来了必是要留的,您是要移驾涵章殿还是书房?”见他只管骨碌碌看着自己,又道,“晚膳一会叫人给郎君送去。您若想安心看折子和文书,只管宿在涵章殿,妾就不过去侍奉了。”
她这也是按照宫规和大户人家的规矩,隐晦地在怀孕期间放夫君自由。
容汐玦却听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管两腿一伸倒在白玉罗汉床上,“我不耐烦见她们,肚子也不饿,却有些犯困,在此歇一会儿,你陪她们稍坐一坐也就是了,等你回来,咱们再夜食。”
说着他已舒舒服服躺下,凌妆本想劝他多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见他直接闭了眼,柔婉笑着替他盖好被子,问道:“真不饿?”
容汐玦半睁开一眼,指了指小几上满满当当的糕点:“你见我伸过手么?”
凌妆想他午间未睡,必然是真困了,笑看他重新闭上眼睛。也就由得他。
率领从人迎出大殿,凌妆心下还是颇为奇怪,实没有料到康慈皇贵太妃会亲自前来,这个第一次去拜见还明示暗示喜欢清静不愿人打搅的皇贵太妃。似乎从重明门事件后,变得格外亲善。
皇贵太妃出身尊贵,如今唐国公是带双俸的国公爷,太妃兄弟中,有两个在军中任要职。有三个在中书六部,还有诸多的堂兄弟族兄弟散佚于全国做官,算得上是大殷异姓第一豪门,论实力,承恩公夏府远远不能比肩。
凌妆刚与容汐玦逛了一圈宝象园,神清气爽,也便抖起精神准备好好与她周旋一番。
方请了皇贵太妃上座,坤和宫有人来传话。
凌妆宣进来,那宫人口齿伶俐,满脸带着喜庆。墩身道:“皇后娘娘听说太子妃遇娠,十分欢喜,在祖宗牌位前谢过了恩,如今已张罗着为太子妃选收生嬷嬷、侍奉的医女。娘娘说了,这头一胎,最是紧要,定要派人十二个时辰守喜方才安心。”
皇后往东宫塞人,已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手段,连知事宫女都换了两拨,遣回去后被夏后打杀了三五个。园子你的散差因收了李欣等一拨人。凌妆也借口担心内宫缺人使唤给打发回去了。
塞收生嬷嬷和医女?凌妆有些不屑,自来成王败寇,朝堂上如此,宫里更是这样。若太子一直执掌权柄,哪个敢不要命地再到东宫玩手段?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私心和盘算,如今被派到东宫的奴才骑墙不成,泰半直接跟她坦白,只求条生路。所以曾在沘阳王府听得的那些前辈们神乎其神的宫斗。她并没有机会见识。
夏后的手段无非笼络,监视,至于下药什么的,经过皇太子中毒事件和以往轻率导致的恶果,即使真有人蠢到敢这么干,她也不会再吃这个亏了。
无色无味的毒,也有测试法子,身处高位,处处不能掉以轻心,凌妆下意识地勾着腰上香囊,站起身表示向皇后谢恩,道:“多劳母后记挂,还请姑姑代我回个话,明日我再去坤和宫问安。”
宫人代表的是皇后,受了她一个欠身礼后赶紧躬身表示领命。
康慈皇贵太妃始终端坐着,沉着脸看那宫人。
宫人倒不敢直视她,再向她行了个礼退下。
康慈皇贵太妃这才向凌妆道:“早知道哀家过来会劳动你,这又有几分后悔。”
凌妆知道她故意说近乎亲热的话儿,正欲接上两句,就见黄门郎金守忠进来报道:“启奏太子妃,颐安宫仪太嫔、安太嫔率一众太姬前来探望,正在柔仪殿外候着。”
太嫔等就算品级不如太子妃,辈分却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她们谦和友爱,令东宫显得人气旺。凌妆笑了起来,心想如此倒免去与康慈皇贵太妃虚与委蛇的尴尬,不仅一迭声说请,还亲迎至了殿门上。
连日来,双方混得有些熟了,略见过礼,凌妆一左一右携了两位太嫔,吩咐内侍设座。
姬人们个个都是演戏的好手,这时只做刚知道皇贵太妃在此,拜见后,尉安嫔淡笑着道:“妾等听说太子妃有孕,聚在一处,说着便来了,见了姐姐仪仗,才知来得冒昧。”
康慈皇贵太妃敛了亲善的神色,端坐上位受了她们的礼,低头端起宫女敬上的六安茶,划拉开叶芽浅浅抿了一口,才搁下茶盏道:“哦?怎么个冒昧法?”
内侍迅速地张罗好座次,诸人按品级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尉安嫔让道:“嫔妾们不知皇贵太妃在此,这么多人来,本打算蹭东宫一顿饭的,不想倒搅了姐姐与太子妃说话,今日要不就不坐了,改日再来?”
康慈皇贵太妃轻轻瞟她一眼,缓声缓气地道:“上林来这边可不近,起一趟身都怪有心的,总不能我来了就赶妹妹们走,都坐着吧,我也没什么体己话,无非担心太子妃年轻,怀的又是头一胎,赶着来瞧瞧。”
若非在东宫,太低阶的嫔妃,比如御姬更衣之流在皇贵太妃跟前是得不着座位的,尉安嫔和嵇仪嫔毕竟位列九嫔,叫着姐姐多年,遂托大率众女谢恩坐了,才听皇贵太妃又道:“我刚入宫那会儿,也曾有过身子,先帝赐了传国的两株千年老参,我却没有福气,这人参放着也是放着,送过来予你备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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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随着康慈皇贵太妃说话,有颐宁宫人双手托着一盖红绒的托盘走上台枰,向凌妆呈献礼物。
她虽说得客气,但大家都听出意思是极重的。
一般所说的千年人参多不过百年而已,大殷朝的传国千年人参,那可足有千年以上,是前朝宫里留下来的宝贝。生产的妇人气虚不继之类,含上几片兴许就从鬼门关迈过来了,她却这么大方,将两株一并送给了太子妃。
凌妆起身逊谢:“多谢皇贵太妃抬爱,只是如此贵重之物,孙媳怎敢领受?”
推辞了几次,康慈皇贵太妃肃下脸道:“长者赐,不可辞,太子妃再辞,那可是看不上颐宁宫了。”
凌妆一时琢磨不透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再推辞只怕就没意思了,便谢恩道:“无论如何,一株也尽够了,还请皇贵太妃斟酌。”
康慈皇贵太妃这才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也好,若有需要,尽管差人去颐宁宫取。”
凌妆再次拜谢。
东宫规矩不大,原本太嫔小主们来,气氛融洽,如今康慈皇贵太妃在座,那可就不同了,酒菜虽流水阶地上来,诸人都十分拘谨,吃得并不痛快。
凌妆总觉这位太妃虽然显得极为亲善,却似戴着面具一般,叫人云里雾里看不清楚。何况见了几位小主的神态就知道,康慈皇贵太妃以往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她不说话,别人也不敢插嘴,害得她搜索枯肠竭力没话找话,殿上才不至于十分冷场。
康慈皇贵太妃何等人,自然看得出凌妆只是场面上应酬,倒也并不急于一时。
菜过五味,突见偏殿出来孙初犁,朝各位娘娘唱个喏,径走到凌妆座侧。附耳低低说了几句。
凌妆听完,抑制不住眉目间的笑意。
康慈皇贵太妃带笑道:“这老奴才,越发不知体统起来,见了哀家在此。还敢与太子妃咬耳朵。”
孙初犁自有倚仗,没有丝毫惧意,却笑嘻嘻转身向她行了个跪安礼道:“老奴也是没方儿,殿下原本等着太子妃娘娘一道用夜食,醒来老半晌也不见娘娘回转。故命老奴来催,当众说了,怕皇贵太妃娘娘和诸位太嫔太姬们误会,还请皇贵太妃体恤勿怪。”
他的话说得不亢不卑,却引得康慈皇贵太妃咯咯笑起来,笑了一会,才打住,叹道:“可见少年夫妻,真真羡煞我等孤鸾野鹤。唉!年纪大了,坐不了一会身上就乏。太子妃初孕,也该多多休息,哀家这就回宫。”
诸姬也实未想到太子妃待客,皇太子竟就在偏殿里头候着用饭,倒真是打搅了鸳鸯,纷纷随太妃站起。
凌妆挥手让孙初犁先进去,带着羞涩笑道:“不过是太子回来得晚了,在里头歇晌儿,正巧娘娘们来了,你们若要走。这竟真成了赶客……”
她即使说得再客气,皇太子既然明知她们在堂,还派人来催请,不是赶客是什么。诸姬见过他们恩爱,只有羡慕,倒是交口称赞取笑几句。
嵇仪嫔和一干人拜送太妃的暖舆远去,行走在长廊间,步子渐渐缓了下来。
到处不见广宁卫的踪影,那人也已有五日未到她的凤藻望春。院里的玉兰花已开,正如她的闺情,盼着阳光雨露。
将要离开东宫,她心头忽有几分失落,只念着《妙色王求法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明明数百年前的偈文便参透了一切,她也自认为潜心向佛,是个心境清明的人,怎奈心头百念纷起,压也压不住,时时想起:
“他究竟为何几日不来?”
“我这里牵肠挂肚,他那里难道竟是撂开手了不曾……”
“自古道男儿薄幸,他又是外化蛮夷之人,哪懂得相思?我何必念念不忘……”
幽怨悱恻,难以自控。
正恍恍惚惚随着众女行走在甬道上,嵇仪嫔突觉手里莫名攫了个东西,下意识一紧,好似一个纸团。
霎那间,她的身子绷得笔直,觉得热气从手上蔓延,眨眼就笼罩了全身。
好容易压抑着情绪回到凤藻望春,这一路显得特别漫长,嵇仪嫔疾步走进房里,只说头晕要睡,阖上门,将宫娥们关在外头,坐到花窗前。
张雪巧已走至院中玉兰花树下,又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屋关得严严实实的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
严冬怜打着灯笼往她面前一照,取笑道:“地上生了钩子把你勾住了?还是今儿勤快得想替了直殿监那两个小哥打扫院子?”
张雪巧横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向西配房方向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你就没觉得咱们仪主子近来怪怪的?”
严冬怜虽然没那么上心,毕竟也在屋里侍奉了好些年,听她一提,也觉出些味来,却又说不上什么。
两人嘀咕一番,也觉主子现在总爱关在屋里,也不喜欢人侍奉,甚至每日的早课都不做,懒懒卧着有时直到午膳时分,与以往大不相同。要说身子不舒服,看着倒也不像,如今越发打扮得如春花般,眉梢眼角尽是风情……
宫娥们自小选入宫中,男女之事见识甚少,如何想得明白,嘀咕几句,侍奉了一晚上还未曾用饭,急着下去替换别人,很快将疑问抛到了脑后。
嵇仪嫔听到两名宫娥走远,才打开捏了半天的纸团。
照在灯下一看,笑得无奈又甜蜜。
纸上并没有写字,而是以炭笔画了个月亮和半开的窗子,虽只寥寥几笔,倒惟妙惟肖,似有清风自那窗外吹来。
她举着纸贴近银烛台,火焰将要舔上纸端的时候,却又立刻收了回来,贴在胸口愣了半晌,走至床边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小心夹在中间。
替班的宫人前来服侍,嵇仪嫔极力镇定自若,传了水来梳洗,换上干净舒适的里衣,外头套了件湘妃色蹙金孔雀翎对襟衫子,让宫娥替自己通了发,便道:“你们下去睡罢,我也安寝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凤藻望春的宫娥们且喜近日太嫔好服侍,原本值夜的这一班只用晚间服侍了主子就寝便可自行离去,待明日早上再来值上半日,又轮到另外两个小姐妹,得了许多闲暇,还能做些私活。听见太嫔吩咐,遂按旧例留了通宵的烛台阖了门退下。
直到宫人的脚步声消失,嵇仪嫔方走至窗前,推开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朝外张望了一圈。窗前几株芭蕉根部抽出了几茎浅红的嫩芽,其中一株上竟然开出了花,自古芭蕉难开花,她看在眼里,实觉有几分吉兆的意思,含羞一笑,将窗子留下条不小的缝,转身靠在临窗的的长榻上眯着眼静待着。
她的寝室是正屋最里头的套间,窗子斜对着凄清湖面,芭蕉外便是矮墙,外头连着密密的竹林子,也有石子拼就的小径,但就算巡夜的禁军,也绝不会打这儿过,何况她是一群遗妃当中的一个,并没有特别打眼的地方,故而虽与图利乌斯暗痛款曲,却一直无人发现。
如此也不知等了多久,正当她几番心焦猜测之后昏昏欲睡,听得细碎的吱呀声,一阵风袭在身上,烛影微动,眼前就站了个高大的异族男人。
嵇仪嫔父亲是鲜卑人,母亲是汉人,她自己就略带回纥人的长相,比一般女子五官分明,肌肤又白,娇媚水灵,放到外头去,是个实属罕见的美人。
小别又重逢,图利乌斯看到情人衣着单薄地卧在美人榻上,娇不胜衣,心旌摇摇,立刻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着实亲热了一番。
嵇仪嫔迷离片刻,挣扎出来,背过身子拧着不肯再让他动手。
图利乌斯急了,凑在她耳边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能来一趟,你这是怎么了?”
嵇仪嫔反身趴在榻上并不答话。
图利乌斯是个直肠子,只道她有什么不便,安慰两句。就说:“要是你今天不愿意见到我。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嵇仪嫔并不言语。
图利乌斯走至窗前,正待推窗而出。又看一眼,却见她香肩一耸一耸,似乎在闷声哭泣。
图利乌斯大惊,上前扳过她的肩头。
嵇仪嫔泪眼朦胧。果然哭得伤心。
他却是十分不解,边哄边问道:“是谁欺负了你么?告诉我。我夜里就替你收了去。”
嵇仪嫔突然拧回过身子,抱着他的腰抽噎得更凶了。
图利乌斯只听她喃喃地说什么“谁要你收拾人”,傻傻笑起来,心头淌过不曾有过的甜蜜。“难道你竟是生我的气么?”
嵇仪嫔在他怀里哭了一会,渐渐收了泪,忽然抬头道:“你有五日没有音讯了。可知我心里慌得厉害?”
“你慌什么?我终是会来的。”图利乌斯想了想,又觉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有些迟疑地问,“莫非你终日想着我?”
嵇仪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觉浑身滚烫,莹白若玉的脸却红若天边的晚霞。
图利乌斯心里感动,好像还没有一个女人这么将他放在心上呢,曾经的情人好似刚与他亲热完,转身就可以和别的男人亲嘴……
他揽着女人的腰,渐渐加重了力道,缠绵了一会,气喘吁吁地道:“傻瓜,近日往返于东宫与军营,我脱不开身,才没有来,太子妃怀了孩子,想必殿下此后要经常守在宫里,我就能多抽点时间来陪你了。”
嵇仪嫔想说什么,却被他以嘴堵住,打横一抱,进了那绫罗帐。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鸳鸯帐里暖芙蓉……
良久,图利乌斯已是浑身出汗。
嵇仪嫔仰躺在绫罗枕上,云鬓铺散开来,媚眼如丝,不及顾上自己,抽出枕下丝绢,皓腕卷轻纱,细细为他拭去汗水。
感受了一会柔情缱绻,图利乌斯笑着捉住她的柔胰:“你是担心一会我出去受凉么?”
嵇仪嫔痴痴望着他,低低地,却是极认真地说道:“是的。”
“我跟随太子行了那么远的路,哪里那么容易生病!”图利乌斯担心回去晚了被早起的朱邪塞音发现,起身啄了她一下,“真该走了,过几日再来。”
他拿了床头的衣服要穿,不妨女人自背后圈住了他的腰。
图利乌斯心头一软,正待再安慰几句,却听她幽幽地道:“你来了也有五回了罢?却从未问过我的名字,便是……便是恩爱的时候,也只喊宝贝儿……”
图利乌斯虽是化外之民,因羡慕中原文化,几年苦学,倒有小成。虽然胆大敢偷情先帝遗妃,却也知并不可能开花结果,最初不过抱着一亲芳泽的心思,谁想她却动了真心。这时听她柔声说起,竟也有几分羞愧,握着腰上的一双柔胰道:“是我的错,只听说中原女子轻易不告诉男子闺名,一直不敢问你……你……叫什么?”
其实他扯了谎,并非不敢问,而是忘记了问。他以为女人总归要再生气一回,他哄上一哄也就好了。
不想嵇仪嫔将脸贴在他背上,图利乌斯甚至能感觉到她轻浅的呼吸喷在某一处肌肤上酥酥痒痒,似穿透了皮肤,缓缓渗透心肺。
“我叫画楼,若有一****不再来了,我也只望你记得……曾有过一个女子,她叫嵇画楼,在这冷宫荒地……永远等着你。”
有冰凉的泪水沾湿了他紧致的肌肤,图利乌斯瞬间石化。
“嵇画楼……我记住了。”他心绪混乱,除了挤出这么一句,再也说不出别的。
嵇仪嫔缓缓放开手,看他迅速穿好衣裳,走至窗边顿了一顿,终究是没有回头,像来时一样,化作一阵风消失在芭蕉的绿意里。
她呆呆瞪着窗子望了半晌,喃喃念道:“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想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此情无望,倒在枕头上闷声痛哭。
聪明如她,怎么猜不到图利乌斯的心思,他只是一响贪欢,图她红颜未老,表明了心意,就是逼他离开自己,然而她看到了东宫那一对鹣鲽情深,终是做了一个梦,忍不住吐露了心底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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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殷朝官员的薪俸并不低,当朝吏部侍郎举家搬迁到城北上真观附近竹枝巷的一座旧楼堂中后,成了周围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的一件谈资。小说
金陵城北向来是平民聚居之地,这竹枝巷里的房子虽说在这一带略好些,往常最多不过住些富户。
阮老太被儿子半哄半骗弄到此处,整日黑着脸。
这座宅子只有前后两进,第一进算是外院,挤满了服侍老爷的男仆。第二进上头一幢面阔五间的二层小楼,塞满了女主子。
阮老太占据了二楼正中三间,中间用作接待来往的夫人和晚辈的请安,左边做了卧房,右边是她必不可少的马吊房。
余下二楼两端尽头的两间,紧邻阮老太卧室的一间由阮岳的正妻周氏住了,另一头则是阮家二爷夫妻所居。
一楼正间布置成了厅堂,左右有书房、用餐的偏厅、少爷小姐的居室,余下两排厢房塞了几个姨娘并内院使唤的上等仆妇和丫环。厢房一头还挂了间耳房,阮家老家总有亲朋上门,俱收拾成了客房。
对寻常人家来说院子不小,天井里栽了两丛芭蕉,地势收拾得平整,铺上鹅卵石,又摆了一溜儿的花盆,高高低低开着颜色不同的月季和茶花。但对于大殷朝的吏部侍郎来说,这二进院子显然有些局促可笑,便是有诰命在身的周氏,也须与小叔子终日在楼头碰面。
天气晴好,阮老太站在二楼栏杆前看着一目了然的院子,眉心纠成了疙瘩。
儿子再怎么哄,再怎么劝,这院子也不过是寻常有钱人家的居所。她们在清河县的祖宅都比这儿气派数倍,阮老太看一回气一回,刚刚被仆妇劝出来走一走,临下楼又改了主意,哎哟哎哟捂着心口嚷起来:“你们老爷呢?念了多少年的圣贤书,他还记得孝道么?临老竟如此折腾老娘……”
听到婆母大声呻吟,周氏赶紧开门出来。抢上前扶了。带着焦急道:“快扶母亲床上躺着去,派人请个太医吧。”
“请什么太医,见了你就丧气。快去唤亭华来。”阮老太精神头十足地怒吼大媳妇一句,不见小媳妇来献殷勤,却很是有气,转头又问丫环。“二奶奶哪里去了?”
虽是日常侍奉惯的丫头,也有些被老夫人这势头镇住。期期艾艾道:“前儿老太太说屋子里的窗纱不够鲜亮,天儿显见就转暖了,二爷……二爷的孝心,带了二奶奶去街上挑料子……说要给老太太换窗纱的。”
阮老太黑着脸冷笑道:“她有那么好心?无非撺掇亭宇陪她逛街买首饰。回来让她立刻滚过来!”
自从搬到这屋子之后,老太太终日里不是寻这个的晦气就是找那个的霉头,四个仆妇丫头只有应是。
周氏扶她进房在床上歪着。惴惴立了一会,阮老太见儿子还没找回来。不免又数落起她来:“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娶了你这么个媳妇进门!成日一张丧气脸,把老阮家二十年的风水运都给冲了,滚滚滚,少在我跟前杵着,没得叫我瞧了生气。”
周氏眼圈一红,低头蹲了蹲身,默默退了下去。
她生长于淮河南岸的清河县城,祖上本也是殷实的耕读之家,只因连年水恶,县城一再南移,族田不保,到父亲一辈,只靠祖传的秘方开一家茶汤铺子,勉强混得体面。
阮家本是县里的大族,阮岳一脉却是旁支,本也过得清苦,阮岳之父年轻时也做些买卖添补家用,在同一条街上,一来二去的,与周父成了莫逆之交。
两家妻子怀孕,家境也相当,孩子五六岁上就定了亲。
却不料阮岳进了族学之后,天赋过人,十一岁中了秀才,十二岁为廪生,族里自然就重视起来,出了银子让他进学,又拨田产供养阮老太太。十三岁成贡生,之后一再地蟾宫折桂,解元,会元,状元,三元及第,每一次的赏钱酒席等都是阮家族里置办的。
不过阮老太为人刻薄,与族里各房俱不和,并不念他们的情,到了京里之后,更是至始至终都宣扬当初孤儿寡母在老家如何被人欺负。
不论怎么说,当初阮家守信迎亲的时候,周家上下喜极而泣。
如今想来,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怎么是她一个寻常女子可以配得起?
周氏回房,厨房里忙,前头府里搬出来的时候卖掉了许多小厮丫头,侍奉她的贴身丫头便常被差遣去帮忙。住在婆母隔壁,只隔了一道木墙,每日里她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点儿动静,除了默默坐在窗前流泪,只有一复一日地绣花。
哭得太多,绣得太多,她渐渐觉得眼睛视物不太清楚,然而却不敢吭一声,免得更遭了婆母嫌弃。
回房坐到绣架前,隔壁房里老太太的咒骂声仍是絮絮传入周氏的耳朵。
这里隔音奇差,想必老太太是不知道的,周氏屏着气,眼睛瞪着簸箩里五颜六色的丝线,又觉白茫茫一片,只有坐着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楼堂下传来下人的声音:“老爷可回来了……”
阮岳的脚步声,蹬蹬蹬无比沉重地踏着楼板跑上来。
自从嫁给他,她终年盼着他的脚步声,即使再杂沓,她也很容易从一堆人的脚步声里听出他的来。
周氏身子一动,想了半晌,又颓然坐了回去。
只听得阮岳道:“我来侍奉母亲,你们且下去罢。”
一时脚步杂沓,婆母屋子里的人想来都到楼下去了。
阮老太万分憎恶这屋子,周氏倒不觉得,在这里,她能经常听到阮岳柔声说话,心绪更加安静了许多,这辈子,即便他再也不会到她房里,能经常见到,经常听到,她也知足了。
谁叫自己肚子不争气,不仅没能保住阮家的嫡子金孙,还导致终身不孕呢?
阮老太头先急着找儿子,真回来挨在床前,又摸着心口朝里卧着不出声了。
阮岳哄了一阵,见老娘就是不开脸,他那里也是焦头烂额,不由叹道:“母亲嫌京里住得不舒服,莫如暂回老家,儿让周氏和二弟他们都侍奉您回去。”
&bp;&bp;&bp;&bp;阮老太转身一拍床帮,怒道:“你做了吏部侍郎的官儿,倒要送娘回那穷乡小县过活?全家陪着你牢也坐过了,现如今翻了身,今上对你甚是器重,不说封侯拜相,倒要因着一个女人破家了是不是?”
“儿也是惶惶不可终日!”阮岳急怒不择言,“那个女人眼下可是太子妃!******将左右仆射一刀一个砍了,尚书也杀了,军知院正四处查办贪腐官员,您非要将儿往铡刀上逼么?”
朝廷局势周氏也曾听到阮岳回来与婆母分析,也算知道一二,可是太子妃,还是头一次听夫君提起。`
周氏心里一惊,淡细的眉略略纠起,不觉更加仔细去听。
如今的太子妃,是朱衣坊邻居凌家的长女,这周氏也知道,不过说为了一个女人破家却怎么会扯到太子妃身上?
那头静默了一会,只听阮老太明显压低了声音道:“尽是你穷小心,她做了太子妃,还敢提起那档子丑事?你怕被杀,她更怕被废,若是我,还能以此拿捏她一二……你素日的胆魄都到哪里去了?”
“那档子丑事?”周氏听得云里雾里,眼前莫名浮起凌氏的模样,袅袅娜娜,螓蛾眉,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好颜色。阮岳爱俏,甚至会徜徉风月,她岂不知,无端端便朝男女之事上想去。`
“儿其实并未得手……拿什么威胁她……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只怕不用提,却吹枕头风想方设法为难我,届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被吓破了胆!”阮老太的口气比儿子笃定许多,“既如此害怕,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怎生先下手为强?”
阮老太的声音更轻了,周氏神使鬼差地走近墙壁几步,将耳贴在上头。
“上回你不是问我讨那个海外商人手上的晶粉么?难道毒杀太子那事不是你做的?敢毒太子,就不敢毒那妇人?你心里竟还有不舍么?”
“都什么时候了,母亲怎么还这样以为?她先嫁杭州织造之子,继嫁苏锦鸿。再嫁东宫,这等贱人,比秦淮河的诗妓还不如,太子竟不嫌弃。宠爱日隆,终日叫卫士跟着,母亲道东宫是什么地方?有那手段,皇上皇后且都出手了,何用我们劳心。”
阮老太似也着急起来:“听你的意思。只有坐以待毙一途?”
周氏脸色惨白,有些事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替阮岳着急。
却听阮岳道:“那也不尽然,谅她也不敢说与我有甚瓜葛,近日陛下授意我跟随唐国公世子接近靖国公,收获颇丰,听说那女人与靖国太夫人不和,倒也可从这条线上想想法子。`”
“靖国太夫人怎么能与太子妃抗衡?你前头叫为娘讨好她,奉承了许多时候,有什么实效?那妇人托大又不要脸。委实难缠,为娘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去哄着别人。”阮老太关在后宅,朝事多是听儿子分析,一知半解,在靖国公府走动多次,也没见任何好处,不免埋怨起来。
“正面交锋当然不行,然而太子是这位靖国太夫人养大的,靖国公是西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听说以往就常代军令,只要靖国太夫人肯与皇后、承恩公府里的邢国太夫人合作,何愁拉不下凌氏?”
阮老太细想了想,皇后就不用说了。一国之母,后宫之主,邢国太夫人是太子的嫡亲外祖母,靖国太夫人又是养母,三人成虎,任你再粘稠的浓情。必也能叫你生出嫌隙来,不由又缓下气来。
“靖国太夫人儿子见过几次,说话做事似乎很是蠢笨,单说他与凌氏起冲突那事儿,就蠢不可及,单凭她,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的,却还要借一借母亲的手。”
却听到阮老太冷哼道:“她们都是什么身份的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若有个万一,出了岔子,靖国太夫人抛出为娘的去,岂不要人头落地,你倒真是个孝顺儿子!”
周氏越听越是心惊,突然间寒气只冒上来,这母子两人算计的可是如今太子妃,一个不是便要抄家灭族……
她不是个恶毒的人,听着算计害人之事,心里更是不舒坦,不免冷汗直流,便想轻轻移步走开。
却听阮岳柔声道:“我们母子相得这么多年,您还信不过儿子?再怎么也不敢叫母亲涉险,过两日靖国公府上要办场花朝节盛会,儿子已经讨了张帖子来,您带周氏同去。”
“带周氏去?”
周氏连忙停住,侧耳仔细听下去。
“自然带周氏。母亲不觉得她卖相老实么?众所周知她是小户出身,又不能生育,咱们善待她,敬着她,不仅对儿子的官声人品大有好处,母亲也显得慈爱……母亲先头已经结识了靖国太夫人,听说她近日越爱上了京中的马吊,你带周氏陪着她打几场也就熟悉了,要叫外头的人认为咱们待她十分好方是道理。”
阮老太声音里带着狐疑:“周氏举止畏畏缩缩,能成什么事?万一在外头坏了事,可不要连累咱们?”
“母亲还不了解她?别个都会出卖儿子,只她便是知道什么,也打死都不会……”阮岳口气笃定。
周氏听到这里,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竟带了几分俏丽。
“那件事若有任何意外,母亲尽管一口推在周氏身上,就说她当初怕大妇地位不保,便设计想纳凌氏为妾讨我欢心,我吃多了酒,也未酿成大错。她为了护着我,定然认下。事情成了,阮家少不了她的饭吃,事情不成,死个周氏值什么?”
“就算成了,为免意外,也不能叫她在世上留着。”阮老太阴毒的声音传来,周氏凉透心扉,浑身僵透,头脑混乱一团,却隐隐指望阮岳还能有一丝情意。
不料却听他似咬牙道:“母亲说的正是,她不占着这正室的位置,我倒可设法娶了承恩公的长女新川县主,届时不论是帝党占上风还是******谋逆,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那头母子两个还在商量如何设计,等她死后为免引起别人疑心不能入祖坟,又如何去承恩公府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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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氏只听得断断续续的“新川县主不过是个孀妇……”
“届时儿就成了吏部尚书,若得封爵……”之类,心头恍恍惚惚,面上已全是泪水。`
虽然夫君已冷落她多年,但毕竟是少年夫妻,自己安分守己,孝事婆母,疼爱庶子庶女,怎么到他母子手上,就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了?
她委实想不明白,却觉得可笑。
他们机关算尽,却完全想不起来隔壁就是她的卧室,颐指气使的人,不知别人忍声吞泪地活着,竟不知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压低了声音也难防隔墙有耳。
可见暗室欺心,神目如电,此话不假。
周氏一时如醍醐灌顶,一时又觉了无生趣,缓缓滑在地上,只觉头晕目眩,终至失去知觉。
良久,良久,四周漆黑一片,隐隐听得巷子里传来阵阵亲切的叫卖声:
“淮饺……卖淮饺咧,现煮现卖,包侬好吃……”
周氏似又回到了娘家那个茶汤铺子,门面上就摆了个显眼的淮饺面摊,挑担掌勺的是大哥周佛印,每日里在热气蒸腾中忙忙碌碌,他有一副好声口,吆喝起来特别好听。`
家境虽是普通,也曾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又似见到母亲呼唤“阿囡”的各种神情,周氏眼角缓缓渗出泪水,打湿了木板地面,幽幽睁开了眼。
天色竟已是大亮,撑开木格支摘窗,她探出头去:“来一碗淮饺。”
底下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沧桑又和气的脸。
虽然戴着斗笠,一身粗麻衣裳,却也是干净整洁。
“夫人,可要加葱蒜?”说的是地道的家乡口音。
周氏恍惚着,点了一下头,眼前浮起父亲的身影。
住在这些巷子中的人家房里日常都备着吊篮,以备买个花啊头油啊油盐酱醋之类的。她便去寻了来,在篮子里放入一块碎银子,从窗口放了下去。
小贩瞧见篮子里的碎银,呆得一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小本生意,手上也没有戥称,更是破不开娘子的银子。”
周氏盯着他。亦用了家乡话道:“老伯的乡音亲切,不用找了。”
小贩拿起碎银双手合十朝上拜谢一番,不紧不慢地打开担子一头的炉门子,从另一头的屉子里取了十来个淮饺出来,眨眼间,水已沸了,他便将笊篱中的淮饺尽都投入。`
周氏目不转睛地看着此人动作,心头越思念起父母家兄弟来。
那人煮好淮饺,盛到海碗中,加上满满一勺子汤。放了葱花,道声:“小心。”将一碗玉凫茈般的淮饺放入篮子,扯了扯绳子示意她拉上去。
周氏将篮子提了上来,刚在手里拿稳,见下头的小贩已收拾担子,重又挑了起来走,一边挥着手道:“娘子给的钱太多了,我会经常来的,娘子若要再吃,招呼一声就行……”
一摇一晃地朝巷子口而去。他的脚步还微有两分跛,却带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周氏端了淮饺在桌上,心里下意识恐惊动了隔壁的婆婆,侧耳倾听了半晌。那头却无丝毫动静,想是嫌院子里憋闷,让小厮们抬着到不远处的河边散步去了。
周氏吐出口气,坐下安安静静地舀起一只送入口中。
一种熟悉的味道,暖暖地烫入心田。
她闷不吭声地将一碗淮饺吃完,眼里渐渐跳动一簇异常明亮的火焰。面上浮现一个久违的灿烂笑容,盯着那道板壁,似能看个通透:
“夫君,咱们生同衾死同穴……”
“老家来人了?他们来做甚?嫌咱们屋子不够挤是不是?”院子里上又响起阮老太中气十足的吼声。
只听阮二低声下气应着:“老五叔他们,说是到京里游玩的,既是本家,肯定就寻过来了,前头寻至了朱衣坊,是那头的柯总甲派家里小子领过来的。”
“老五……”阮老太不知用什么敲打着院子里一口水缸,出“咣咣”的巨响,恶声恶气,“周氏呢?死到哪里去了?现今做媳妇的还有没有个媳妇的样子了?一早不来请安不说,人影也不见一个,叫她去打人,你少给我出头露面……”
阮二喏喏应着,“冰梅,大奶奶呢?想是睡晚了,快去唤了下来!”
周氏站起身来,听到楼堂里蹬蹬的脚步声,知道在厨房帮忙的丫头冰梅被支使上来了,不紧不慢地打开衣柜,从里头挑出一身鲜亮的新衣。
***
金陵二月十五为花朝节,正是江南春序之时,百花竞放,乍暖还寒,这一日京都盛行郊游雅宴,骚人墨客或作诗会,置酒于花间吟哦,女人们也会结伴踏青赏花,剪五色彩纸悬挂于花枝上曰“赏红”,夜间在有河水处放花神灯。
城西的花神庙,莫名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月老庙,香火鼎盛。
永绍元年的花朝节,勋贵百官的公子小姐,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拿到靖国公府的花神贴。
据说靖国太夫人出银三万,派人装点了“万里长江第一矶”——燕子矶,要在此举行盛大的“扑蝶会”,当夜客人们可在山间结庐而居,安排了盛大的宴饮夜游,谓之“花朝月夕”。
此等盛会数十年难逢一次,靖国太夫人一时风头无两,暂时取代新晋太子妃,成为金陵贵女们谈论最多的人物。谁都想多拿到几张帖子邀请亲朋同去,靖国公府布消息之日起,即被踏破了门槛。
靖国公府是如今最大的新贵,寻常人等自然进不去。
阮老郡君总算是吏部侍郎的母亲,又走惯了公府,带着周氏上门拜会时,虽然靖国公府门前虽然排了长队,还是被直接请进了靖国太夫人所在的雍穆堂。
因为靖国公府是在初十那日布的这个消息,时日还短,故此许多人家唯恐得不着请柬,阮家婆媳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各府的夫人小姐。
阮老太觉得二月初十这个日子,值得仔细推敲。
她记得清楚,也是那一日,东宫传出喜讯,宣告太子妃有孕的日子。
婆媳两人被请到正堂上,阮老太也算是个活跃的人,一眼看见苍南郡主坐在左边客座上,右边第一个则是姚阁老家的大儿媳妇,是御史台次席御史中丞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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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御史台负责纠察百官,前几代可是位列三公,职权极大,只是如今有了军知院,却不知他们如何区分职权。苍南郡主下首坐的似乎是建业伯府上的一位少夫人,阮老太倒是不识得。
座上还有几位官家夫人,就比如闲散侯爷吉庆侯夫人,因着丈夫没有实授的官职,倒还未必及得上阮岳,待她们见过上座的靖国太夫人之后,纷纷起身让座问好。
各亲王公主等府上,自然是有帖子送过去的,巴巴跑上门的,品级地位自然不如靖国公府。
周氏惊异地发现靖国太夫人看上去竟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靡颜腻理,唇红如血,衣着很是繁复考究,绀青色的缎袍上缀了星星点点无数的细碎宝石,随着她的举动闪光,倒像夜幕的星空,把沉沉的颜色变得异常出挑,也真是匠心独具,然而却似乎并没有哪个孀居的贵妇人敢作如此打扮。
陆能奎被追封为周汉公,上柱国大将军,故此靖国太夫人更加尊贵的身份其实是周汉公夫人,以双国为封号的公爵爷,本朝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雍穆堂是靖国公府中轴线上最大的一个四合院正堂,比靖国公使用的闻道堂更大更华美。
屋宇是单层歇山绿琉璃顶建筑,内部采用了大量的金丝楠木柱子,宽大轩敞,正厅内两厢又有许多精巧绝伦的香楠木隔断,坐在其间,清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靖国太夫人的座次设于三级地坪之上,后头是一座华丽的屏风,上头裱的四景图笔力苍劲,山石多用小斧劈皴,秀润过之,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显然是名家手笔。
周氏有些奇怪,靖国公怎么说也是新贵。何来这么大的排场呢?
与靖国太夫人罗汉床上对坐的妇人乃宁德郡王妃,挨着郡王妃身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脸上带着婴儿肥,长相不算十分出挑。却显得和善可亲。
座上就听见她在呱呱说话。
“前头在宫里与公主们一块进学,有好多伴当,还没听说靖国太夫人邀请没出阁的公主,那有许多姐妹也来不了啦,我这是受了她们所托。特特再向太夫人讨上十张八张的柬子呢!”
靖国太夫人看着她微微带笑,尚未开言,宁德王妃已嗔道:“好大的口气,每一张帖子都可以携带两名眷属及一并侍女,咱们府上已经得了五张,再要上十张八张,你想把半个金陵城的姑娘都带了去?”
周氏从不出来应酬,方才只听介绍说这是宁德王妃,座上还有郡主等人,微微一凛。喘气也急促了起来。
阮岳只交代她跟着婆婆接近讨好靖国太夫人,相机哭诉凌氏不贞,说是曾经****于他,乃她亲眼所见,恳求靖国太夫人主持公道。
这么干,阮岳也是担了风险的,光凭周氏一面之词想拉太子妃下马,估计是不可能,他赌的就是靖国太夫人听进去,并偷偷告诉儿子陆蒙恩。料想机会不到,这种诋毁太子妃的大事,他们母子应该都不敢轻易出口。
凌氏虽然贵为太子妃又有了身孕,要说情势。却当真好不到哪里去。
皇后、邢国太夫人、靖国太夫人,哪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何况连表面在拉拢东宫的康慈皇贵太妃骨子里也是坚定的帝党。
如今阮岳跟着唐国公世子,与陆蒙恩混到一处,也是不容易,内外夹击。希望能有所斩获。
座上嘻嘻哈哈,周氏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官宦家媳妇跟着婆婆出门,低眉不语倒也符合常态,诸人也没有太留意她,她只坐在济济华堂上发呆,眼前全是阮岳交代她如何应酬的模样。
大约他还没想好怎么诋毁凌氏合适,只交代了一些如何讨好靖国太夫人的要点,马吊为了给阮老太凑搭子,她也是打惯了的,不用他过多交代。不过周氏却第一次发现,阮岳与自己说话是如此的趾高气扬,那副带着不屑和漠然的神情中不见一丝夫妻间该有的情义。
忽听得上头的宁德府王姬又说:“太夫人,听说您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呢?”
靖国太夫人呵呵一笑,“阿玦这孩子,别看面上冷冰冰,其实最是孝顺的。”
宁德府王姬稚气的脸上顿时放起光:“那花朝节太子会驾临燕子矶罢?”
凭着靖国府的关系,当然已经给东宫送去了帖子,但听说因着太子妃妊娠,太子有可能哪里都不去,靖国太夫人想起那个出身尚不及自己的太子妃凌氏,心头发堵,却还是端着笑脸道:“自然会来的。”
阮老太满面带笑奉承:“花朝节上贵女如云,太子妃既怀孕,东宫也该置侧妃了,说不定啊,靖国太夫人办一场盛会,倒能促成几段姻缘。”
宁德王妃和姚夫人等诧异地看了看这位老封君,各人心里都有些奇怪。
难道看戏看多了不成?盛会上促成姻缘这种说法,哪里符合礼仪?
靖国太夫人某方面与阮老郡君倒是同类,觉得这老太婆简直神来一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这里很大方地满足了宁德王姬的要求,竟然当真命人奉上十张帖子。
宁德王妃大有面子,笑得甚是春风,“太夫人太宠着孩子了。”
靖国太夫人盯着宁德王姬一副珍爱模样:“我啊,这辈子就缺个女儿,看见王姬这样珠圆玉润的孩子就喜欢得紧,见面礼没有特特准备,正巧拿这个添上。”
宁德王姬眼睛晶亮,欢欢喜喜站起身急急一蹲,声音清脆,“多谢靖国太夫人!”
盘桓了一回,前头来的人又得了几张帖子,想来俱是替家中妯娌姐妹等讨的。
宁德王妃便起身告辞,苍南郡主等也陆续离去,又有各府的贵妇人来,大部分既讨帖子又送礼,明摆着借此由头逢迎拍马,这靖国府兴盛的势头锐不可当。
阮老太见时候不对,便是想请靖国太夫人打马吊她也腾不出时间,故此也带了周氏告辞。
靖国太夫人不曾与她寒暄两句,见她要走,反而道:“听说府上还有位二公子,我记得突贵只给了阮大人一张帖子,这可怎么好,老郡君身子健旺,届时也一定要去热闹热闹的。”(未完待续。)
&bp;&bp;&bp;&bp;阮老太分外有脸,眯眼笑起来:“老身见太夫人忙碌,只怕帖子不够,一直不敢开口呢。”
“偌大的燕子矶,再多几个人也无妨。”靖国太夫人冲旁边的侍妇一点头,端上一个托盘,内中满是制作精美的帖子。
阮老太告谢取了两张,面上挂着笑,心满意足地离去。
燕子矶位于金陵城北郊观音门外,乃长江三大名矶之首,有着“万里长江第一矶“的美誉,属幕府山东北角一隅。山石悬立江面之上,三面临空,形似燕子展翅,故名燕子矶。
东宫自几日前收到靖国公府的帖子起,凌妆就有些纠结。
靖国太夫人这等人,她实不想深交,但太子与陆蒙恩情同手足,帖子乃陆蒙恩送来,这面子,又不得不卖。
不过她如今是怀孕初期,倒好推辞,只劝说容汐玦单独去露个脸,她则要在东宫养胎。
容汐玦听她说不想去,自然派人回信靖国公府,说不去了。
有怀孕的理由在,本来谁也说不得什么,然而前两日,公主们和深锁上林的小遗妃就轮流上东宫来游说请求,听说太子妃不去之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再加上罗山伯府和临安伯府各只得了一张帖子,家下的女人们听说有这个千载难逢的盛会,也托连氏问询,想乘太子妃的东风去凑凑热闹。
容汐玦听说后,抚着她的秀发道:“这有何难,你坐暖舆去,抬舆内侍换作广宁卫,可保无虞。”
其时上官攸正在边上,忽然插嘴:“董氏太夫人的花朝盛会,娘娘当真要去,听说金陵所有人家莫不以得一贴为荣,上至王侯公卿,下至稍有名气的生员。便是娘娘昔日的邻居……约莫也想尽了法子多弄请柬。”
凌妆盯了上官攸一眼,见他若有所指,心头微微一振,向太子笑道:“殿下也想我去?”
容汐玦道:“你不去。我没意思。”
于是到了花朝节这一日,东宫仪仗大举,携乐清长公主、松阳公主、平日于东宫走动勤勉的嵇仪嫔、尉安嫔……甚至有几个平日没露过脸的遗妃,也厚着脸皮蹭了来。
深宫寂寞,凌妆也觉人在高位受的束缚委实太多。就算东宫礼仪日渐宽松,与做平头百姓时也大不相同,有身孕之后,她就轻易不再去碰药物,每日里除了坐在殿阁中听各司局的头头脑脑汇报,就是应景去给皇后请安,在花园里略略一逛就是最大的休闲了。
人很奇怪,挣扎于生计的时候,大概天天会梦想荣华富贵,待有了荣华富贵。又会向往自由生活,做商女的时候凌妆还没这等自觉,如今各种滋味都品尝到。
辰时出发,因车驾众多,直至午后,东宫仪仗才到观音山下。
两伯府的车驾早就到了,聚在山脚等候。
凌妆见罗山伯府母亲的车中下来姑母家的一众女眷,心里委实有些膈应。别个倒还罢了,表妹程霭,她是终生也不想与之再有任何交集的。
众人见太子骑马护卫在太子妃步辇之侧。英姿华发,绝美倾城,有惑阳城、迷下蔡之风姿,纷纷哑然。
太子妃笼在步辇上的******轻纱中。待那绣幕芙蓉一笑开,如雪河清清水,空谷幽幽人,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见者忘餐。
皇太子注目妃子,露出灿然微笑。
路旁设了步障,旁人看不到,两伯府的女眷们却都是眼前一晃,诸如程霭等人,胸闷气促,头脑发晕,差点就失了仪态。
连氏和张氏到底多见了几次,又是长辈,面上只有得意。待众人略略回过神,便忙领着上前见礼。
临安伯夫人年事已高,却也是极爱凑热闹的性子,此刻由长媳陈氏和女儿连娟搀扶着,也上来要说话。
她身后跟着的连韬还带了国子监中两位同窗,与凌云混在一处,见了太子分外高兴,见完礼大大唤了声:“姐夫!”
如今姐姐做了太子妃,这声姐夫喊得气壮山河。
连韬的两位同窗都觉与有荣焉,面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自东宫重明门之变后,关于皇太子的传闻除了以前的战功外,又添上了许多血腥模糊的色彩。亦正亦邪的人物其实更吸引人心,国子监的监生们听多了五花八门的传说,如今见到嗜杀的战神却是个美若神祗的少年郎,十分意外之余,生出更多的钦慕之心。
一个突兀的女音清脆地响起:“姐夫,姐姐!”
声音传来,凌妆心头微堵,不由眉头一皱,喊的人正是程霭。
连韬喊姐夫,那是太子亲口允的,别个也当众来这么喊,真是不知分寸。
容汐玦不知程霭何许人,听见喊姐夫,总应是太子妃娘家至亲,便也带着一抹笑微微点头。
程霭顿时两眼放光,那模样,让凌妆瞬间想起盯着鸡蛋的苍蝇。
太子这里离鞍下马,王保赶紧抢在贺、孙两人头里牵了缰绳去交给侍卫。
太平享受的年景,容汐玦对底下老人体恤,渐渐少让他们二人跑腿,但有游山玩水的活儿,还是会带同一起来的。孙初犁存了收拾王保的心,更是处处让他上前,只等他稍有不慎,可就要发威了。
凌妆见母亲不知轻重,将凌春娘全家都带了来,甚至程泽都缩在后头,心里暗暗生气,便没有刻意与之亲近,受了礼,示意品笛放下帘子,依旧靠坐上头。
连氏性善,最近凌春娘又走动得勤,尤其凌东城受伤不能下床后,她仗着是亲姐姐,常与她抢着服侍汤药,彼此来往多了,更不想拂大姑面子,上次女儿拒绝出席程霭的婚礼,她已隐隐气恼,今见她傲慢以对,颇为神伤,竟只挽了凌春娘的手,打算自行到观音阁拜佛赏景。
凌春娘哪里会与弟妹一般见识,如今侄女儿是太子妃,别说只略略给点脸色,只要她肯回心转意,日后照拂程家,就是挨一顿打,她也是心甘情愿的,于是母女两人拉着连氏,紧跟在步辇后头不肯落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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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燕子矶位于幕府山上,这山本是丘陵山脉,占地约十余里,矶头不过高数十丈,拾级可得。
因东宫皇室驾临,其余闲杂人等先行移到西面主峰入口去,陆蒙恩等临时收到消息,已飞奔至底下等候,燕国侯刘通等人也早已言笑晏晏地耍了一回,这时接住太子,便要一同登山。
这干人里,羽陵侯阿史那必力陷入恋情之中,打扮最为风骚。
只见他一袭小翻领的右衽靛蓝袍子,九环金带,**蛮靴,头戴战笠,上头插了两根鲜艳的锦鸡翎尾。
一群男人里就属他花哨,但确实英武好看,松阳公主不免多看了几眼。
阿史那必力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牙,颇为可爱。
嵇仪嫔看在眼里,一阵羡慕,转目去搜寻图利乌斯的身影。
刚巧图利乌斯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嵇仪嫔忙移了开去,图利乌斯却看得目不转睛。
自前几日离开凤藻望春,他心中混乱一片,便时时刻刻在想着两人间的问题。到后来,甚至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想人还是想问题,“画楼”二字被他以百种方式临摹一遍,才确定了自己的心。
对于汉人的规矩,他很不以为然。在他所知里,即使他们的皇帝或者其他城邦的国王,都只有一位妻子,一个老年人死了,他是太子的爷爷辈,却叫这么多年轻女子替他守寡,委实太不人道。
但是不认同并非等于他不知道这规矩的可怕,所以思前想后,在没有妥善的法子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之际,他竟再也不敢随意跑到她房中盘桓。
那是偷情!
而现在,望着不远处风姿韶秀、梳云掠月的美人儿,他忽然起了成家的念头。
是的,图利乌斯咽下喉头一口口水。他想有个家,想与她生一堆的孩子。陪着她,像太子陪着太子妃那般,在这远离家乡的大殷国江南,好好地过日子。
嵇仪嫔见他几日不出现。心里本是百转千回,柔肠百结,方才撞见他目光,又觉并非无有情义。随众登山的时候,再转头望了一眼。见他还痴痴瞧着自己,又惊又喜,禁不住满面春风。
容汐玦命部下先行,亲自扶辇登山,时而与妃子低声笑语几句,行止如寻常恩爱夫妻,羡煞旁人。
连韬和凌云紧紧跟在他屁股后头,连韬读了金陵风物志,大发厥词,倒把幕府山和燕子矶的来龙去脉都大大介绍了一通。凌妆听说不过百十步石级,料也无妨,便坚持下辇来要与公主等步行。
容汐玦这才交代广宁卫副统领图利乌斯和赵兴农左右两翼护卫,走到前头与陆蒙恩等一同登山去了。
方巧是江南春序正中,百花争望的时节,靖国公府又花了大把的力气,绿树浓荫枝头到处缠绑了红黄二色彩帛和花神灯,江风徐来,涌动万紫千红,令人心旷神怡。
年轻女子们拾级而上。游兴大发,偏有安排在山道旁的仆佣适时地递上彩帛,松阳公主心情愉快,率先寻了条松枝系上。
阿史那必力被萧瑾撞了一膀子。束手束脚地挨上前,在松阳公主绑的位置也绑个了同心结。
刘通等纵声大笑。
陆蒙恩打趣道:“竟看不出你小子有一手,这结什么时候学会打的?”
人这么多,松阳公主羞得看也不敢看他,忙就躲到乐清长公主身边去了。
乐清长公主睇一眼阿史那必力,又望一望前头的车敬之。垂下眼眸,掩饰那一抹失落。
自春耕节见过乐清长公主,车敬之对她的印象就不错。他这人生得虽略粗犷两分,心思却还是细腻的,不然奴隶出身的他也做不到举足轻重的前军主帅之位。近日做汉家打扮,倒也清爽利落,刚毅英武,自忖既定了亲,做出些亲善的举止不仅不丢长公主的脸面,反是替她增光,便故意落下几步,采了道旁一枝并蒂白茶花,待公主走过,递了上去。
刘度等人又是一阵哄笑。
乐清长公主接了花枝在手,对上他黑黝黝的眸子,心头小鹿乱撞,忙拉了松阳公主的手急走几步紧跟到太子妃后头。
松阳公主见乐清分明是欣喜的神色,心里也替她高兴,咬耳朵道:“小姑姑,听说定鼎侯府和羽陵侯府毗邻……”
乐清长公主不觉拿花枝打了松阳公主一下,随即见几片花瓣坠地,顿时心疼起来,口里轻声嗔道:“你就急不可耐要出嫁了?”
“小姑姑是长辈,要嫁也只有您先嫁的道理。”松阳公主打趣一句,侧目见阿史那必力跟在左近,冲着自己傻傻地笑,心头一软,忽然想:“何必逞口舌取笑小姑姑,难道我如今竟不恨嫁么?”
后头的遗妃里头属罗贵人动静最大,此刻正嘻嘻哈哈招呼姐妹们跟着她去挂花枝。
连娟做姑娘的时候一直被人诩是天仙下凡,在杭州城风头也是颇劲,此时淹在美人儿堆中,不由有些愤愤,便大声道:“不是说靖国太夫人办了扑蝶大会么?怎么只见那两对蝴蝶?”
众人随着望去,见花海中,目之所见,倒真的只有一两对蝴蝶。
前头靖国公府相陪的幕僚听见,忙解释道:“各地采买了无数的蝴蝶过来,如今都关在笼子里呢,扑蝶会的时辰到了,自会放出来,到时这山上就到处是蝴蝶了。”
山间的景色本已很好,锦上添花也未为不可,内宫女眷真正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何曾想还能出宫参加这些赏玩游宴,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可着实盼望东宫早日正了名分,凌妆做了皇后,凡事也好替她们做主。
连娟见仍是无人理会,心里颇为气闷,一抬头却见卢维秀竟然盯着几个遗妃出了神,不由讥道:“瞧你那样儿,哈喇子就快流到地上去了。”
卢维秀收回目光,眼神闪过一丝鄙夷,嘴上却笑道:“景色如此宜人,你瞧着不觉好么?”
行走的这段山道人称观音岩,一路上树木樱樱夹道,繁花似锦,更有怪石榴垂,苍黛参差,明明不高的山,座落于空旷的江边,感觉上接云霄,天风荡荡,竟像行走于海上仙山。(未完待续。)
&bp;&bp;&bp;&bp;除了靖国公府一些幕僚,诸人皆是没来过的,一路赞叹。
这一时期,观音阁中云集一干女尼,颇有些年岁,陪着靖国太夫人等一干女眷迎于山门。
靖国太夫人今日着黑色绣展翅金凤的广袖留仙裙,鲜红的柔纱金丝披帛舞动于山风中,满头金钿,身后簇拥诸贵妇贵女与尼姑,贵气凌人,很有神话传说中王母娘娘的气势。
阮老太听说太子妃驾临,哪里还敢露脸,一面说风吹得头疼,躲到禅房歇息去,一面打发二儿媳赶紧去寻阮岳兄弟。
两下里厮见一番,靖国太夫人好似没有过东宫的不愉快,亲亲热热上前拉起凌妆的手道:“知道太子妃有了身孕,我让突贵送了好些物件到东宫,娘娘可还得用?若缺什么,尽管同我说。待那些个赶趟儿的都歇了,我再进宫瞧你。”
她搞得这么熟络亲善,凌妆总不好在人前驳她面子,皆一一称是。
外命妇们又参拜了公主、太嫔等人,靖国太夫人笑道:“这山门,被咱们这一拥堵,倒显得小气,还是进去拜一拜观音菩萨,保佑太子妃一举得男,再去瞧一瞧江景的好。”
大伙儿都连声说是。
容汐玦带着笑,亲扶了凌妆,男女共燕游,虽是拜佛,也觉意趣无穷。
观音阁的殿宇建在山腹下,深丈许,中空无底,架木为龛,前楹有石碑,摹吴道子所画的观音像,很是独特。
凌妆率众女一起参拜了观音大士,出来汇合太子,才发现朝中的达官显贵,凡是能挤到面前的,几乎都挤到了这里,本甚空旷的临江平台上,人头济济。
有人高声请呼太子观景题字。
容汐玦并不理会。扶凌妆缓步走至观景台边的栏杆前。
当即有女尼首脑上前解说道:“观音阁建在岩山之上,南北朝时已香火鼎盛,只因时有水患,多次重建。如今山腹上有十二洞。为江水冲击而成。此地临于悬崖绝壁,观望长江最是好位置。”
凭栏而眺,底下不远处有大型渡口,货船往来,熙熙攘攘。一派繁华。
此处长江近海,看滚滚波涛,浩浩荡荡,一泻千里,蔚为壮观。两人并肩望着江面上白帆点点,心头都是开阔安谧。
大自然再凶险神奇,人们也有办法探索征服,两个天南地北的人,却需种种因缘际会,才能相逢相知。凌妆望向身旁的夫君,容汐玦也正低头看她,两人心中所思虽不尽相同,却都浮上一个温暖的笑容。
白日的盛会建于燕子矶附近。
此处称为“万里长江第一矶”,崖下惊涛拍岸,万里霜雪,豪气千寻。山南连江岸,另三面均被江水围绕,地势十分险要,却也是观赏江景的绝佳去处。
没有曲水流觞。却有佞童捧着各色瓜果菜肴穿梭往来于席次间。
人们呼朋唤友,推杯换盏,有文采的公子们围了个大圈,推出一人。请以一诗为开篇,抛砖引玉,评个文魁出来。
周氏坐在一株黄连木下,望着京都贵公子们推选出来作诗的文豪,正是自家的夫君阮岳,心却比黄连还苦。
却见阮岳在一块巨石之上。锦帽貂裘,人模狗样,带着自命风流的笑容,向众人拱手道:“承蒙各位世子同年的抬爱,不知将以何为题?又请谁人做裁判?”
有人高声道:“咱们在燕子矶,就以燕子矶为题!”
周围女眷们的目光全都被他们吸引过去。
这干世子公子和官宦子弟们就更加风骚了,有个眉间似隔了条长江的青年几步走至一个着莲青色圆领衫的公子跟前,“文渊阁大学士家的姚七公子在座,裁判不就现成么?”
“欸!不成不成。”姚七公子身边的人跳起来,许多人却认得是鼎鼎有名的桃花姚九,顿时全向他看去。
“我七哥是新科状元,阮侍郎是难得的三元及第的前辈状元,他们两个不比,这魁首还不直接叫阮侍郎拿了?莫如裁判大家来做,七哥也来比一比如何?”
姚七公子连连摇头,拿这个爱挑事的九弟没办法,诸人又连续起哄,他只好站起身向阮岳作揖道:“阮大人先请。”
阮岳本就对自己的才学极为自负,也不客气,转目望着浩淼江面,曼声吟道:“千帆竞渡长江头,绝壁孤云燕子楼。六朝往事随波灭,金陵年少数风流……”(诗为本人杜撰,若有差错,请勿深究。)
“好!”
“阮郎有七步才啊!”
“好个出口成章。”
“既怀往事,更赞今日盛会的风流少年郎,阮侍郎高才!”
周围的叫好声不绝于耳,更有人不待他吟完,就举杯上前敬酒。
当然了,阮岳贵为吏部右侍郎,是实打实的肥差,诗好官位更好,大部分的人还带了巴结之心。
果然,有人就朝姚七道:“姚七公子,阮侍郎这前四句,不说前无古人,那也是珠玉在前,莫如七公子续上后四句,成就今日佳话。”
姚九斜眼一看那人,却是吉庆侯家老五,不禁有气,道:“你好歹也是我八哥的小舅子,胳膊肘往外弯么?这续诗,难道不比作诗更难?”
吉庆侯家对这悔婚的姚九心里头本就有了芥蒂,老五这时不免带了讥刺口气:“绣花枕头,才会这么想,姚七公子乃先帝钦点的最后一名状元,那是有假的么?”
阮岳听到这提议,自然不会再往下吟,倒是含笑望着姚七。
自古文人相轻,姚七并不觉阮岳就高到不可企及的境界,起身走至树荫下的嶙峋怪石边上,望着惊涛拍岸,豪气顿生,徐徐回头,脱口而就:
“天道昭彰推吴楚,
海风急怒撼石头。
苍梧迢递烟波在,
徒留岳王万世愁。”
诸人开始摇头晃脑地品评,有人道:“阮侍郎气势磅礴,怀古颂今,实是高了一筹。”
既有人提这个头,当然大部分贵公子为显得有文采,纷纷赞扬阮岳。
谁知山石后忽地跳出一人来,大声道:“这么多人,竟都分不出高下么?姚七郎诗意隽永,一语双关,自然高那阮岳数倍。”(未完待续。)
&bp;&bp;&bp;&bp;诸人神色各异,今日贵人云集,却不知谁敢出口如此猖狂,不仅直呼阮侍郎名讳,还一句话就贬低了这许多京都贵公子。
定睛看时,竟只是一个身高不足七尺的黑胖小子,身上一袭青衣直缀,书生逍遥巾,还是没有功名的打扮。
周氏却直直盯着他,觉得此人把她想要说的意思全讲了出来。
来人正是连韬。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窗,见他大喇喇讽刺当朝大员,虽知他靠山硬,却也太过张狂,连忙要打圆场。
连韬却将他们甩开,大踏步走至阮岳左近,冷冷打量他。
阮岳皱眉细思,实想不起在哪见过此人,他素来心机深沉,当即浮起一个略带宽容意味的笑:“后生可畏。”
他文采非凡,自然也听得出姚七诗里的一语双关,并不想在人前点破,只想打发了这平地冒出来的少年。
连韬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全是少年气性,做事凭着一腔热血,当初苏锦鸿的事可见一斑。
“诸位,此地曾是吴楚相争之地,金陵又称石头城,这些想是都不用晚生多说了,可这最后一句,却是点睛之笔。岳王爷遗恨黄天荡,就在附近……”
连韬呵呵冷笑,直对阮岳。
阮岳见了他的气势,心头竟微微发虚。
连韬接着道:“可眼前的阮侍郎,单名一个岳字,敢问姚七公子,您说的遗恨,包不包括这位道貌岸然的阮大人?”
他这般明刀明枪地骂人,却不是姚七可以接受,即使文字里确有暗讽的意思,那也不过是文字游戏,骂了你也只能吃暗亏,哪里真要因此竖个死敌?何况岳王是好人,也说得过去。不由想解释几句。
连韬却咄咄逼人,不肯放过阮岳,直视着他问道:“阮大人不是才高八斗么?怎么连我等晚生后辈都能看出来的诗文,你倒听不出来了?到底谁的好。你给句实话。”
在这京里,阮岳既已坐到这个位置,却不是谁的面子都要卖的,见连韬面生,早已寒着面。再见他句句针对自己,怒不可遏,冷哼道:“小子何人,如此无状!”
连韬两位同窗被他吓得不轻,一左一右上来裹挟着他就要拖走。
怎奈连韬倔得像头驴,死活拉不动,其中一个只得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是临安伯的嫡长孙……”
这一下顿时炸了锅似。
外戚本就是勋贵里头惹人眼红又容易遭唾弃的存在,就有人不轻不重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东宫外戚,果然见识不凡,嘿嘿……”
连韬最恨人说他是外戚,立马转头搜索说话的人。
姚九郎是这干人里头少数见过皇太子的,知道那是真真的得罪不起,忙就要上去替连韬周圆。
却还是有愣头青跳出来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承恩公府夏学渊,你们也不要一竿子打倒外戚,像这等出来坏东宫名头的人。自会有人收拾。”
这就有好戏看了。
承恩公府现如今可是排名数一的外戚,夏学渊乃皇后嫡亲的侄儿,太子嫡亲的表弟,论起来比太子妃的表弟还近了那么两层。别起苗头来,肯定精彩。
勋贵公子们大多数是吃饱了撑着的货色,当下许多人纷纷为夏学渊叫好。
连韬气得偏黑的脸成了猪肝色,却一时不知该指摘阮岳什么。
阮岳此人,在朝野颇有贤名,私底下那等龌龊事。他又不能宣之于口,急得脑门上冒出了汗。
他一个同窗附耳道:“我去请示太子妃?”
连韬一把将他抓住,“别去!”
说不过人,将太子妃甚至太子搬过来,那就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即便阮岳当面服软,今后怕是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
阮岳之弟阮泰是个胆小的人,本来就识得连韬,前头惧怕没有插话劝止,此刻倒是后悔,瑟瑟缩缩从人群里钻出来,正鼓起勇气想上前拉走哥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绵绵女音响起,虽然低软,却瞬间叫场上的人静了下来。
“我是阮岳的妻房,这位小兄弟所言,句句不错,诗我不懂,人么,只要立心持正的,个个比他强。”
听得这话,阮岳脸色唰白,掀眉怒吼道:“你失心疯了?”
阮岳举目搜寻母亲的身影,却哪里能看到。
周氏淡淡笑道:“你是在找母亲么?不用找了,不是你教她如何去结交靖国太夫人?她如今寸步不离地陪在那位尊贵的太夫人身边,哪里会与我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混在一处!”
阮岳终于看到黄莲木下呆若木鸡的两个丫头,急叫道:“夫人的疯病犯了,你们还不带她回去休息?”
说着就上前拽着周氏想突出人群,一时脑中嗡嗡有声,委实不明白平日里锯嘴葫芦一般的妻子怎么突然敢在人前大声说话。
“我没有疯,是你太过于自负,你自负到认为犯下滔天大罪也可以瞒天过海,你只想着如何牺牲别人来掩盖……”
周氏话说到一半,已被箭步抢上前的阮岳死死捂住嘴,他头上青筋根根鼓起,目眦欲裂,神情吓人已极,只朝丫头们狂吼:“还不带这疯婆子回去!”
那两个丫头也是古怪,虽然吓得簌簌发抖,却并没有听自家老爷的吩咐,其中一个满面忧怖地盯着周氏,带着哭音喊:“夫人,夫人不要,我们家去罢……”
阮岳拖着周氏想要冲出人群,连韬甩脱了同窗上前阻止,阮泰急了,又去扯连韬的胳膊。
正闹得不可开交,却飞出几名乌黑绣衣的金刀侍卫,将纠缠在一处的几人架开。
连韬认不得广宁卫的春装,指着阮岳向周氏喊道:“你说!你说清楚,阮侍郎究竟是怎样的人!”
周氏被人拉开,倒不挣扎,只是冷冷瞧着阮岳。
阮泰之妻罗氏由丫环扶着,好容易寻到这热闹处,见了此情此景,只有周身发颤,喃喃说道:“东宫……东宫大驾都已到了山门,快别吵了……”
只是她的声音轻如蚊呐,连身边的丫环都听不清楚,别个哪里能闻?
阮岳正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将这场面周圆过去,忽有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好人!我们老阮家的子侄出了个大大的好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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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诸人循声望去,但见山石后头走出三人,当先是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褐色直缀的老者,年纪约近甲子,灰白的胡子飘拂在风中,颇具仙风道骨。
后头跟着一个而立之年的汉子,一身短打扮,另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黑纱蹼头,淡青色直缀。
所有人都觉这三人面生得紧,唯有阮岳,见了那老者,更加变了脸色。
老者从山道上绕过来,迎向阮岳道:“怎么?大侄子,做了高官,连本家嫡亲的伯父也不认得了?”
阮岳心下惊异他们是如何进得了燕子矶,却也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五伯何时到的京城?怎么不到家中盘桓?”
阮泰也忙上前见礼。
老者并不理会他们的行礼,答道:“日前不是曾去过侍郎贤侄府上么?只是你家老母打发了侄媳妇出来,说是宅邸简陋,不便接待……”
阮岳一笑,伸手去拉老者的胳膊,“也是侄儿公务繁忙,贱内得了失心疯,她的话怎么能信?来来来,赶紧与侄儿回家,与伯父接风洗尘。”
他见连韬出现,心里其实已经惊了,倒有些后悔今日在此出风头。
老者沉下脸挡去阮岳的手,诸人看出点不对,更加关注,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
却听那老者大声说道:“清河县连年遭水灾,族里许多人生计艰难,每年里供养你家的一千两银子委实再出不起,占了族人们的田地也还请看在同宗的份上退还。”
阮岳当即变了面色,断喝道:“哪有此事?”
周围开始议论纷纷,阮岳之前的名声颇好,都说是幼时在乡寡母弱子遭人欺凌,多亏了发奋读书才有的今日,如今听起来,倒好似他们在欺负族人。
小小清河县一户人家,每年供养一千两,怕不是个天价?
老者冷笑。他身后那短打扮的汉子却从怀里抽出一个账本,“唰唰”打开,呈视给众人道:“除了一千两银子,四时各节送到府上的东西难道少了?这都有你家二爷的签收。怨了你不成?”
阮岳倒也不把这个指控放在眼里,朝围观的人三面拱手道:“家门不幸,叫诸位看笑话了。亭华七岁丧父,阮家族人穷凶极恶,将祖上本已分给我家的田产尽数占了去。我兄弟二人全靠母亲卖绣活度日。不想我少年中举,他们就变了个脸面,不仅归还了部分田产,还说族中要出资供我求学。我阮家祖先有训示,凡族中子弟有成者,倾全族之力给养。入京赶考时,便也收了族中一百两纹银。”
那三人并不打断阮岳说话,只拿鄙夷的眼神瞧着他发挥。
阮岳本不惧他们,瞥见其神情,心里却越发不安。又不能不说个清楚,强作镇定,哈哈一笑接着道:“时人皆知亭华的恩人是淮安府台郑直同郑大人,至于族人,阮某成了天子门生后,不想重提旧事,以礼相待,你们却抱了什么心思,要不远兼程赶入京中来此诬陷于我?”
老者转向周氏:“贤侄媳妇,请你说个公道。究竟是我等对不起你家阮大人,还是你家阮大人发迹之后欺压乡邻,大肆敛财?”
周氏正待说话,阮岳已抢上一步喝道:“你们纠缠着一个疯子。是何居心?”
“疯子?”周氏摇头,满面凄苦,继而咯咯笑道:“阮亭华,我若疯了,你与你母亲会带我一同出来应酬?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尽都知道了。何必再装!”
诸人听周氏说话清楚,态度从容,面相更是和善,不觉就信了她的话,议论纷纷。
罗氏听得害怕,竟抓了丫环的手道:“快,快,咱们回去禀告太夫人。”边说边已经回身,也顾不得山道难走,疾步向观音阁方向去。
阮岳四处寻找从人,一时不见身影,阮泰瑟缩在一旁,显然是不敢对嫂子动手的,恼得亲自上前去拉周氏:“疯婆子,回去再与你理论。”
连韬和那短打扮的汉子双双跳上去挡住了阮岳的去路。
那老者见阮岳冲不过来,袖手道:“前两年回乡祭祖,你看上个良家女子,设计叫人打死她的丈夫,后头又做好人替她寻仇出气,现都已查清拿到证据了,那伙泼皮流氓你没有杀干净,跑了几个,现如今被军知院带了去,皆交代得清清楚楚,便是你养在乡族的李氏,也已上京。这杀人案不是小事,贤侄须得去公堂上说个明白。”
“哪有此事!”阮岳还要强辩,却听得一声娇斥,“恶贼,还我夫君命来……”
这一声虽是年轻女音,里头饱含的怒意和愤恨震得阮岳手脚发软,差点一跤跌在地上。
黄莲木后转出一个浑身缟素的小妇人,果真清丽逼人,韵致非凡。
阮岳还未开口,周氏已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徐家妹妹,这竟是我所嫁非人,害了你了!”
徐氏扑在周氏身上,哭得伤心。
听老者所说,这徐氏前头以为夫君被一伙泼皮打死,回乡祭祖的状元替她报了仇拿了人,自然感激,阮岳又是年少风流,必是这样没名没份地跟了他。
周氏拍着她劝道:“我们都是一般的苦命人,他不仅要杀了我,还要杀了你,只为另娶承恩公家的新川县主……”
两个女人抱着哭成泪人一般,阮岳却一副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的模样。
周氏拭去泪,竟朝他淡淡而笑,似自语,又似指摘,声音却是清晰透亮:“中了状元之后,你在官场上钻营,做的事自己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本不是我一介妇人该管之事。只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色迷心窍,看上了凌家女儿!”
连韬一听好像提到姐姐,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姐姐已遭阮岳毒手,也料不到周氏会当众将这个要命的秘密说出口,即使头脑再简单,也知不妥,一时不知该阻止周氏还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周氏却已接着道:“你万万想不到一个商家女儿会成为太子妃吧?当日你与你母亲设计要毁她清白,若是个寻常女子,这等事自然是哑巴吃黄连……可如今你夜夜睡不着,时时害怕东窗事发……”(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氏话里的信息过于骇人听闻,刹那间,这一片像炸了锅一般,一阵惊叹之后死寂一片,就连阮泰都用不能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家哥哥。相比起来,他当然更相信嫂子不可能诬陷大哥。
阮岳刹那间脸色雪白如纸,指着周氏,再克制也微微起了颤抖,“你何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说!是谁叫你陷害我?”
容汐玦正携了凌妆出现在一块巨石突兀的拐弯处,山风将周氏的话清晰地送来,一字字,一句句,如尖刀般插进人的心肝。
阮岳还在挣扎,大吼道:“疯婆子!你说什么胡话?”
周氏却静静道:“咱们家本住朱衣坊,与如今的罗山伯府毗邻。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谁也料不到你是个衣冠禽兽。你母子二人不是要将知情的丫环都杀了灭口么?我今日都带了来,可叫她们说说,去年中秋前,你是如何哄骗凌家夫人带太子妃凌氏到咱们府里做客,婆母又是如何灌醉她,你又如何想做下……”
“啪”地一声,阮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推开惊异莫名的连韬和拦住他去路的汉子,冲上去怒甩了周氏一个耳光。
静立在一边的广宁卫这才上前将他拖开。
“这只是其中你最怕的一桩,任什么扬州瘦马、秦淮艳色,阮大人你亲近得还少么?我为何会产下死胎?为何会终身不能孕?若非你染回烟柳病,我怎会做不了母亲?!”
周氏越说,周围越是安静,阮岳的脸已成了紫黑色,口里却还在无力地反驳:“信口雌黄,信口雌黄……”
太子盛宠太子妃已是朝野共知的事,即使大部分人没见过太子妃,也猜她必定是祸国妖姬的模样,如今听到阮岳的妻子说出这样耸人听闻的话来,诸人竟莫名相信。
信了之后。就无人再敢议论,一时只闻他夫妻二人的争论声以及江涛拍岸声。
阮岳其余的所作所为,在大家眼中已成了微不足道的陪衬,此人不死。也就怪了。
凌妆木立着,有如泥塑木雕,似突然被人投进了冰水里,浑身冰凉。
上官攸这是什么意思?是他安排的么?
即使阮岳没有得逞,但这样的话真的适合在大庭广众去说?这岂不是打太子的脸面?即使容汐玦再宽容。再不计较她的过去,被人当众提起如此不堪的过往,还有何面目做这太子妃?还有何立场站在他身边?
却不想一直优哉游哉坐在老榕树下听着的上官攸此时也腾地跳了起来,急忙朝左近的一拨人挥手。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掌控,是谁又添了一笔?这周氏怎地突然如此仇视阮岳了?
这些人纷纷跳出去,当先几人押了一个卷发高鼻的胡人,一脚将那人踢跪下来,一个仪鸾卫大喝道:“说!你是如何受阮岳指示,谋刺太子,拿了剧毒马奶酒在花枝巷叫卖!阮岳又是如何掩护你逃离朱衣坊的!”
胡人抬头看了阮岳一眼。并不隐瞒,一五一十将阮岳如何交付掺了剧毒的马奶酒,如何让他去凌府厨房墙外叫卖一一道来。
周围顿时哗然一片,都道太子在凌家中毒蹊跷,原是此人害怕东窗事发暗中下手,真可谓其心可诛。
阮岳见了这胡人,脸色已更加灰白,听他静静说话,只顾连连摇手,口里说着:“不是……不是……他另有主子……不是我指示”
却还有谁来理会他如此无力的辩白?
余下几波人。从阮岳初中状元开始,罗列一桩桩罪行,一是强占族人田产行贿买官;二是欺男霸女,收受地方钱财干涉刑名。买通地方官员及同年大理寺卿冤断杀人案;三是大肆谎报太常寺采买费用,监守自盗;四是担任副考期间疯狂受贿,徇私舞弊私其个人所好……
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将此人拉下马永不能翻身。
这些人举证全面,甚至某年某月某钱庄的凭证都能找到,委实厉害。
阮岳在那里已无了声息。他不是个呆子,看到军知院插手,必然是之前东宫已要定自己的命,不觉万念俱灰。
何用罗列这许多,里头随便一件,即可置自己于死地。
听了片刻,凌妆微微叹了口气。
容汐玦搂在她臂上的手越收越紧,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也是表情各异。
靖国太夫人离得最近,已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阮岳在她眼里不过是只蚱蜢,死了毫不可惜,不过死之前能当众扯出与太子妃的一段瓜葛,真真再妙也不过。
阮老太因避太子妃,没有随行在侧,否则此时定然要昏过去了。
容汐玦面色发冷,不再去听那头的纠葛,缓缓低头,“那妇人说的……是真是假?”
凌妆不言不动,半晌,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阮岳无法挣脱广宁卫的钳制,只是对着周氏破口大骂,“疯婆子,你即使吃错了药,也没必要如此害我!”
周氏眼中却断线珠子般滚下泪水,缓缓放开徐氏,盯着阮岳,带了无限缱绻爱恋,俄而忽道:“夫君放心,你即便下十八层地狱,为妻也陪着你。”
阮岳狂吼一声,还待做垂死挣扎。
燕子矶头,一道黄影闪过,只见一个身高八尺的美少年忽从天而降,一手叉住阮岳咽喉,猛地将他推到巨石凸起的悬崖边,手上一发力,喉骨碎裂与古怪扭曲的闷哼声响起,阮岳当场被拗断了脖子。
少年手一挥,方才还在意气风发吟诗作对的一代才子,官拜吏部右侍郎的阮岳已如一只萱草皮袋,坠下燕子矶,没入了江中。
少年亦没有回头,似望着江面无语凝噎。
虽只见背影,但是诸人已看清了他的服饰。
头戴双龙抢珠白玉冠,明黄盘领箭袖袍,两肩及前后各织金蟠龙一,玉带皮靴,正是本朝太子常服。
众人怔了一怔之后,全都拜倒在地。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周氏,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朝着燕子矶头,一步步走将过去。
那一处的巨岩宛如临水飞燕,三面凌空兀立于长江之上。
周氏登上燕子矶头举目远望,但见江天一色,沙鸥翔集,风帆片片,景色宜人。
她笑着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少年蹲身一礼,说一声:“多谢太子殿下。妾身听得他母子二人说话,太子妃急智大慧,并未遭他毒手,望殿下莫要因此与太子妃生出嫌隙。”
一语未竟,她已站起身来,纵身飞跃而下。
容汐玦望着她如一片枯叶坠往江面,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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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
本是杨柳春风,花繁叶茂的好时节,东宫却因一场变故,陷入了冰窟之中。
自花朝节以来,皇太子宿到了军营,再没见过人影。
对于太子妃的猜测,纷纷扬扬,倒如那满城的柳絮。
有人认为可能会迅速被废幽禁等死,有人却以为太子已深中了凌氏的毒,这件事也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大殷民风本渐开方,便是有那闻风奏事的言官,也无人上书参议此事。
凌妆将自己关在内室,也已半个月没露过脸,就连罗山伯府、临安伯府甚至户部主事容承圻府上求见,也无数次被挡。
两伯府无法与太子妃通气,只有自己商议。
商议出的结果不过是上书请罪,卢维秀坚持要捆了连韬去金殿,计议未定,当夜他就带了妻儿说了一声要去游历,离了金陵城不知去向。
太子妃一脉的外戚乱成了一锅粥,每日都传话进来问询。
敦夫人卢氏亲自接过王顺发递上来的食盒,准备入内。
王顺发急急唤住她,恳切地道:“夫人,您一定要劝着太子妃娘娘多用点儿,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保命符。”
卢氏经历过生死之变,早已处变不惊,何况她认定事情并不如外头想的那般严重,闻言看着王顺发道:“承你有心。”
“敦夫人,这可折煞小人了。太子妃娘娘对奴婢有再造之恩,一听说奴婢的老父染病无钱医治,就给了奴婢银子药材,不单救了我爹,还安顿了家里的生计,我大哥已经张罗过继小儿子给奴婢续香火……”
王顺发说了一通,开始拿袖子抹眼泪,“求您告诉娘娘见一见奴婢,不论到哪儿。奴婢都愿意跟着!”
卢夫人点点头,提了食盒进去。
凌妆靠在大床的迎枕上,长发披垂,面无血色。与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卢夫人将食盒在桌上摆开,取出其中一碗莲藕花生排骨汤,舀了一碗出来,端至床前。
凌妆并未推辞,而是接过来。一股脑儿喝下。
卢氏终于忍不住道:“太子并未有废娘娘的意思,您何苦自闷若此?”
凌妆将碗搁在床头,淡然道:“我以为夫人最不多言,才留你在内室行走。”
卢氏自然知道,这段时间,太子妃连娘家带进宫的几个丫头都不让近身,说她古怪么,她其实什么也没做,整日不是靠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就是坐在窗前做针线。
据她所知。太子妃是从来不做针线的,她只会做药丸。
然而现在,她会极其认真地缝着孩子的肚兜、鞋袜以及虎头帽等东西,做完一件又一件,整日里也不说一句话。
卢氏叹了口气,竟在床前的方凳上坐下:“我今日,并不是以侍奉娘娘的内命妇来说话,只是以一个多活了些年的妇人身份,想劝娘娘几句。”
凌妆并不看她,似乎自嘲一笑。“夫人要劝的话,我都知道。”
卢氏细细查看她神色。
“无非是为了孩子也要保重,事情不到那份上,且开怀。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卢氏一时语塞,她本就是个万事看开的人,可既然太子妃自己也想到,她就没了劝的言语。
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凌妆嘴唇有些干裂,缓缓转头看了眼卢氏道:“夫人知道么?我不过是在懊悔。我也知懊悔无用,可是,我也有抑制不住懊悔的时候……”
卢氏见她眼角逐渐湿润,心下倒松了口气,抓住她搁在背面上的手道:“娘娘,您是许多人头上遮风挡雨的屋瓦,不能叫风一刮,就碎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一直懂,我就是恨自己,为何不将此事直言告知太子……”
卢氏更加不解,面露疑惑道:“这种事,谁会启齿?”
“我就是心思不够澄明。”凌妆不自觉地抚着身旁的枕头,“若早些告知太子,不至于有人前受辱的事。”
卢氏道:“娘娘觉得,殿下听后会做主暗地里处置了阮岳?”
凌妆轻轻点头,她心里知道,太子若是有气,气的也是连这等事情她都未曾相告。
卢氏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她却是认为太子妃基于宠爱,想得过于天真了,不过见她情绪稳定,便将前些日得着的消息说与她知:“阮岳的老娘与府里几个仆妇丫环听说俱被中宫拿到掖庭令去了,也不知要做甚文章,娘娘不可不防。”
凌妆这才想起阮老太来,心中恨意无匹,对皇后的做派,唯有轻嗤:“如今之计,只有我自己上书请罪,劳烦夫人为我执笔。”
花朝节金陵达官显贵齐集,虽然最后周氏说阮岳不曾得手,但人性就是奇怪,宁传坏的不传好的,背人处,什么难听的都有。卢氏听了,知她为太子名声虑,白纸黑字,说是请罪,其实再辩白一次,也是道理。她便缓缓点头,心想太子离宫不还,确实该有些动作。往好处想,也许可以令太子想到她处境艰难,早日还宫,往坏处想,自己请罪也避免真正降罪时的尴尬。
卢氏孑然一身,倒是怎样都无所谓的心态,却免不了替凌妆忧心,“但不知娘娘将来有何打算?”
凌妆将手搁在腹上叹了口气:“倘若殿下还要这个孩子,我定当好好生养,便为庶人,不过也是暂居宫廷一隅……”
卢氏深以为然:“离主殿别居确是一个法子,即使外人以为那是冷宫,只要殿下还未冷了心肠,毕竟膝下有了孩子,将来时日长了,不论是男是女,总该是皇子公主,娘娘也有个依傍。”
凌妆见她会错了意,恍然一笑,也不解释。
她心里很清楚,容汐玦应当不会怎样,说是愤然离宫,其实他走之前还是同她交代过的,只是那隐隐如云中闷雷般的压抑,叫她不忍强留着他,让他独个儿清净清净也好。
世人到底不能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连卢氏都在替她盘算起了将来。
将来……
他心里若能过得去这个坎,还是以诚相待,不要擅做主张的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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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从小乐观豁达,即使家逢巨变也从未起过懊悔之念,近日竟一再焚心痛悔。
想了想,却知不利生产,强自按捺住杂念纭起,请卢氏为她搬过那一箱子医书,披衣下地。
卢氏又劝她用些饭食,就见她坐到窗下的长榻上取医书来读,神态安静,便不敢再打搅,出外招了品笛来悄悄收走碗筷,立在帷幔后头悄悄守着。
太子妃的那些医书甚为奇怪,听说典药局郎朱浦十分好奇,曾冒着大不韪提出欲借一看,谁想太子妃立刻就答应了。
朱浦看了几日后,给了八字评语:“天马行空,虚无难懂。”
卢氏也便翻了翻,奇怪的是发现里头也记载种种病例,但也不说该如何断症,如何医治,许多怪症后面罗列的医治方法缥缈晦涩,唯有太子妃看得明白。
卢氏胡思乱想了一回,正想去写请罪折子,出得柔仪殿,就见孙初犁面色慌张地疾步走来,顿时心里一惊,迎住道:“出了何事?孙总管为何如此神色?”
孙初犁见是她,一顿足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太子爷命阿虎从营里带了信回来,如今那头可是出大事了!”
卢氏惊:“出了什么大事?”
孙初犁喘了口气:“你道太子爷为何一去这么多日?”
卢氏抿嘴不答,心想大家伙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特特提起来,倒像另有别情,不由盯着他静候下文。
“太子爷去了军营,本待三两日也便回转,不想里头不知怎地竟有士兵接二连三病倒。本来这些士兵多为异族人,远征到此,水土不服,加上春初百病起,也不算啥稀奇事。营里头也有不错的医官……”
孙初犁满脸晦气,眼圈也似有些红,显然担心已极。
卢氏听了也有些慌乱:“那现今如何了?太子万金之躯,怎能置于危地。快请回宫啊!”
“如今军营里病了六七成,蔓延之快,匪夷所思,医官方议定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症,可听说。竟连医官也都染上了,如今谁人还敢入营?”
卢氏惊得退了一步,回身望了眼飞檐翘角的柔仪殿,忙请孙初犁先走。
孙初犁摸了把眼角,叹道:“我等遵照太子殿下的意思,一直不敢把军营里的情况说与太子妃娘娘知晓,如今……如今既知发了大疫,娘娘圣手能回春,怎能不说与她知?”
“可娘娘有孕在身。”卢氏说了一句,见孙初犁眼角含泪。心想太子还未加冠,正是英雄年少,究竟大人重要还是孩子重要不问可知,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初犁也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柔仪后殿。
凌妆见了孙初犁,有几分意外。
孙初犁行过礼,三言两语将军营大疫的情事讲了个大概,强自镇定道:“太子爷着人带回话来,请娘娘好生将养,勿以他为念。”
“瘟疫?”凌妆蹙起蛾眉。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能发展到六成以上的人染病,即从史书上看,也断无此例。反而奶公留下的医书上,倒见过记载。
她只觉心跳得慌,问道:“朝廷有何举措?”
孙初犁道:“朝廷太医署原设有众奉官,专职百姓疫疠之事,奈何都是有去无回,去的医官也没有幸免。全染上了病症,现今谁也不肯再前去,皇上下诏严令封锁驻马坡一带,已不能随意进出,连附近几个村庄都已染了瘟疫,外围派兵驻守,若有村民企图外逃,远远地就弓箭火枪齐射,听说情况惨不忍睹。”
凌妆听得心下发凉,冷哼道:“倒是好得很,就是连太子爷也封锁在里头了?”
孙初犁道:“太子爷要出来,想是不敢硬拦的,可是殿下他爱护士兵,岂会独善其身,便是朝廷上的官员,也口口声声说金陵乃都城,安危第一重要,断不可放人出来危及京师。这些人其心可诛,竟是要困死……”
说道个死字,孙初犁给自己掌了个嘴,眼里已滴下泪来:“殿下他南征北战,老奴从没听见过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娘娘有了双身子,千万保重。”
说完他竟顾不得失仪,伏地呜呜大哭起来:“听说军营里前些日还只每日没几个人,到这两日,已猛增至一二百人……老奴不知该劝娘娘保重皇嗣还是去救殿下……”
凌妆听他大哭,也觉凄婉,这些日没了太子的音讯,还以为他竟是心里有了龃龉,就此将自己抛下,却不想是出了如此大事,想必他恐她前去涉险,故而一再隐瞒。
她站起身来要去搀扶孙初犁,品笛忙奔过来将她扶住。
卢氏在一旁道:“唐代独孤及在《吊道殣文》里曾提及,一场大疫过后,‘死者十七八,城郭邑居为之空虚。而存者无食,亡者无棺殡悲哀之送。大抵虽其父母妻子也啖其肉,而弃其骸于田野,由是道路积骨相支撑枕籍者弥二千里,春秋以来不书。’此后历代虽然大力防治,但每遇有恶疠,官府时时瞒着封城灭户,虽不会致蔓延,但封锁在内的人,十无一生,唯有惨字可以形容。”
凌妆轻轻扶了孙初犁一把,决然道:“夫人留在东宫,一应内务,劳你和慎夫人多操持。”
卢氏大惊:“娘娘难道要去军营?万万不可!”
孙初犁一听,也忙抬头劝谏:“娘娘保重,太子爷交代得清楚,绝不能让娘娘涉险,外头徐副统领带人守着东宫,娘娘是去不了的。”
凌妆逼近他,问道:“孙总管既来直言禀告,究竟是要我留在东宫养胎,还是前去保住太子?”
孙初犁见识过太子妃一些手段,靖国太夫人那不要命的病症且不提,宫里头原本丢到北三所待死的人,在她手上都救活了回来,多少人偷偷在房里供了长生牌位敬这位娘娘。即使出了这么不堪的事,柔仪殿前依旧常有人长跪请见,各宫前来问询的人不乏好心……
闻听太子妃询问,孙初犁满是踌躇,呐呐道:“娘娘,您怀着太子爷龙嗣,玉体金贵,不可有半点闪失,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处倒悬之危,众医束手,也唯有……唯有娘娘您或有法子解危于旦夕。”(未完待续。)
&bp;&bp;&bp;&bp;只听孙初犁草草转述,具体瘟疫情况完全不明,凌妆本不敢夸口,可是孙初犁是个忠心护主的老头儿,若说了实情,他是断乎不会让主子连子嗣都折在里头的,反而去不了,于是她淡淡道:“我自有法子,且让我前去。”
孙初犁不疑有虚,连忙道:“娘娘,您既有法子,想来您的万金之躯也能无恙,殿下之危迫在眉睫,需要老奴准备些什么?老奴马上去办。”
凌妆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心下寻思:此事之危,还不仅仅是瘟疫,西北军若出了问题,皇帝那头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机会,一念至此,忙问道:“燕国侯和伏郁侯等皆已在朝廷担任要职,他们可有陷在驻马坡?”
孙初犁不假思索地摇头:“并不曾,为防有变,军知院已着人接了五城兵马司的城防。”
看来上官攸倒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只是军知院不过五千精兵,要对抗数万禁军都还是问题,再维护城防,可谓顾得头就顾不得腚了。
凌妆问道:“你可知靖国公、各侯府的府兵有多少?”
孙初犁两眼一摸黑,“老奴只知东宫广宁亲卫只有二百人。勋卫有一千多人,翊卫有三千人。”
卢氏道:“依我朝典制,公府府兵可得一千五百,侯府一千,伯府五百。”
凌妆低头一寻思,陆蒙恩等人俱是带兵出身,对于典制这种东西,都不太看在眼里,亲兵定然只多不少。算起几个在京的侯爵,应有一万多精锐亲兵在手。
“孙公公。”凌妆凑到孙初犁面前,“设法请上官先生、羽陵侯、罗山伯以及临安伯府的连二爷马上到东宫来见我,太子的安危全系于此。”
孙初犁低头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疑惑道:“娘娘要交代事情,不用将靖国公爷、燕国侯他们都请了来么?”
凌妆望着他忧心的神色。欲言又止,说道:“不用,按我说的去做。”
孙初犁见她神情笃定,似有成竹在胸。太子不在时,太子妃仿佛成了主心骨。
凌妆又招手唤品笛过来,带着她一起走到次间长条案前,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图样,道:“好丫头。你速去尚功局,让她们以棉絮、棉布制作这种可掩口鼻的面罩,记得棉花要厚,立刻,马上,能做多少做多少。”
品笛瞧式样简单,便是自己也做得,赶紧拿了图样跑去尚功局。
凌妆又唤闻琴等人收拾药箱药具。
卢氏追在一旁满面忧虑:“娘娘所虑不可不防,只是若要在京中排兵布阵,不请靖国公他们似乎不妥。臣妾看,平日里靖国公很是瞧不上上官先生,羽陵侯爷又是个从不开口的主儿,怎能劝服其他人?”她做了多年的大司马夫人,又是范阳卢氏出身,见识果是不凡,也看到了此事危机所在。
“追随太子的这些人里头,上官攸老谋深算,可军知院全靠太子撑着,离了太子。他必没有好下场,是仰赖皇太子活命的人,是故他必然也是最希望太子安好的其中一个。”
见太子妃竟然自己动手收拾内衣,卢氏连忙接手去做。一边点头表示明白,一边还是疑虑重重。
凌妆继续解释:“羽陵侯是中军副将,自然是殿下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你道为何不授他朝廷实职?”
卢氏斟酌道:“羽陵侯性子淳朴,恐怕不太适合在朝中为官。”
“是了,连你都看出他性子淳朴。”凌妆叹。“羽陵侯不善言辞,依我的眼光,却是所有的侯爷里头最忠心的一个,他心无旁骛,最适合做保障之类的事务。”
“未知娘娘所指的保障是?”
凌妆直视卢氏的眼睛,她的丈夫,先兵部尚书梁汉声是废帝死党,永绍帝的眼中钉肉中刺,选卢氏做贴身女官,至少能相信,她绝不会被帝党收买。
下属,很多时候也是需要交心,需要用另外一种手段笼络的。
凌妆并不隐瞒,敞开心扉道:“孙总管说驻马坡染病的人已有六成以上,亦就是十万左右,人数还可能在增加,何况周围几个村庄也已封锁。”
她摇了摇头,越发觉得内中大有问题,接着说道:“断症开方或者都不是问题,但是这么多的人,需要的药材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氏举一反三,“娘娘是恐京中断了药材?”
“正是。”凌妆凝重点头,“这就是我请父亲和舅舅进宫的原因。”
卢氏敛衽施礼:“臣妾知道罗山伯府名下有间大药堂,只是依照娘娘说的人数,定然杯水车薪,未知范阳卢氏能为殿下与娘娘做点什么?”
凌妆赞许地点头:“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果然是范阳卢氏的风骨。只是,你娘家的事,你如今说了能算?”
卢氏道:“祖上曾有一门八相的兴盛,如今子孙星散各地,已非当年情状,不过,不论在京都还是各省,却都有卢氏跑商的子弟,从外省运送些药材过来,臣妾应该还能办到。”
以卢氏的性情,也只有心悦诚服才会真正拿出自己的力量效忠,凌妆不由有些动容,“多谢夫人。”
卢氏泛起一个温暖的笑容:“娘娘不必谢,自从那一日您亲自到浣衣局接臣妾出来,臣妾已决定终身侍奉娘娘。”
闻言凌妆倒有些惊讶:“不是后来诚心相待,夫人才这么想的么?”
卢氏似沉入回想:“只因娘娘当初的一个眼神。”
凌妆偏了偏头,却想不出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自从发配到浣衣局,便是无穷无尽的洗洗洗,卢氏很清楚,不到死的那一天,恐怕这种日子就不会有尽头。她有时渴望有人能来救她脱离苦海,可是有时候又觉没那么渴望,人一旦失了自由,失了家,还有什么是非渴望不可的呢?
那一日天色阴沉,一同洗衣的女人们都是手上冻疮开裂了又干,干了再次皲裂,再那么洗下去,手只怕要先废了,谁也没有说话的兴致,除了浣衣声,死气沉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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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卢氏偶然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明媚的女子倚门而望,脸上带着真切的,甚至有几分讨好的笑容。那分外有神彩的眼中,有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莫名的相知。
阳光正巧穿过层云撒在她身后,似为她镀上了神光。
她说:“夫人愿意跟我离开这破地方么?”
语声有一丝俏皮,绝没有居高临下。
然后,卢氏记得自己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跟着这女子离开了浣衣局。
这位同过牢,甚至没有互通过姓名的女子,原来已经做了东宫的良娣。
安排过她沐浴更衣,凌良娣送上一份丰厚的盘缠:“夫人想去哪儿?需要安排车马相送么?”
卢氏记得自己回答:“先夫已亡,小妇人是个不祥之人,哪儿也不去了,良娣可愿收容?”
其实当时她更多的顾虑是不明朝局,不想去连累娘家人。
然而对于凌良娣的豁达,到底是心存感激的。
换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将逆党之妻说放就放吧,这位凌良娣就敢,她虽有倚仗,却也敢出头,更绝不会整日带着恩人的面孔。
之后卢氏冷眼旁观,这位凌良娣活得不像一个后宫女子,她总是时不时伸手拉人一把,就好像爱种花之人,每日种种花,闻闻花香,她做得自然随意,受了恩情的人如沐春风。
她交好失宠甚至被遗忘的嫔妃,有她在的地方,总是笑语盈盈,这段日子,上林苑的一众遗妃们几乎每天都跑到东宫来,想安慰安慰这个出了大事的太子妃。
柔仪殿不曾门可罗雀,人们还是心底还是有杆秤的……
“这一次,不得不领夫人的情了。”凌妆的语声唤回了卢氏的神思。
“夫人不须在我面前多礼。”凌妆一如既往地随和,“依我之见,京都的商路倒是最容易断的。从安徽浙江运来最为快捷,浙江我想委托娘家,这安徽,却要劳烦夫人了。”
卢氏道:“正巧有一脉卢氏族人成了徽商。”
凌妆点点头:“巧得好。”
说着。她轻移莲步去床后的玉石芙蓉嵌乌木柜里寻出满满几屉子做好的各类新药,卢氏看见,忙去唤王顺发等内侍进来帮忙。
前头他们在外头已听见孙初犁所说,等进了内殿,王顺发直直跪在凌妆跟前。磕头道:“娘娘,您要去军营里,千万带上奴婢,什么跑腿的活奴婢都能干。”
凌妆瞧着他抬起头,还是毛茸茸的青涩模样,脱口道:“那里是疠症爆发之地,你年纪还小,留在宫里罢。”
王顺发急切起来:“奴婢早就在地藏王菩萨那里发下誓愿,这辈子追随娘娘,若没有危险的地方。娘娘不让奴婢去,奴婢不敢争先,可娘娘要历险地,却一定要带上奴婢的!”
他并不是口齿十分伶俐的人,着急得满头冒汗,诚恐自己的意思还未能表达出来,在地上蓬蓬磕头。
凌妆不意他竟如此忠心,再磕下去,可真要磕坏了,便道:“你起来。我答应了。”
王顺发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从地上跳了起来,忙赶过去帮着闻琴、侍萧等人将瓶瓶罐罐都收拾到布帛里扎成大包袱。
侍萧和闻琴对望了一眼,闻琴边忙边朝王顺发道:“好样儿的。小顺子,以后你的衣裳鞋袜,姐姐们全包啦!”
王顺发眼里放出光来,只顾呵呵笑。
品笛等丫头收拾好药具箱笼,东宫典药局局郎先自带人到了柔仪殿。
尚未大礼拜见,凌妆已着免。道:“朱局郎,驻马坡一带发了疫疠你可知道?”
朱浦抬手躬身回道:“臣日前已收知消息。”
“殿下未曾宣召你去军营?”
“殿下有命,令臣等为太子妃娘娘守喜。”
凌妆见朱浦身后带着典药局最为得用的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医官,心有所感,眼眶一热,问:“尔等可愿随我去驻马坡救治将士们?”
朱浦闻言静默一瞬,朗声道:“娘娘身怀皇嗣且敢以身犯险,吾辈岂敢惜此残躯?”
凌妆赞了声好:“我听说太医署竟已无人愿去,看来远不如我东宫。”
朱浦见识过她的非凡手段,许多个被他们判定必死的病号,在这位太子妃手上,都能起死回生,委实神奇,故而竟也相信她必能力挽狂澜,心中竟不觉害怕,只觉要立下大功,三人磨拳搽掌,当场就开始讨论献策。
争论了一番病因,殿外报说羽陵侯阿史那必力与罗山伯、连二爷到。
凌妆命请上来。
凌东城和连呈显见到凌妆好端端地,皆松了口气。
凌东城用了女儿亲手调配的伤药,一个多月过去,已经比常人提前痊愈,但是罗山伯府今非昔比,消息并不闭塞,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知道瘟疫的事。
阿史那必力更急,一进殿即抱拳道:“太子妃召,有何事?”
他汉话说得不是十分顺溜,故而说话向来如此简洁。
凌妆知道他是真为太子和西军忧心的人,开门见山:“我欲带医官赴驻马坡救治将士,但恐京中有人掣肘,届时我们空有药方却送不过来那许多的药材,将军可能保障?”
阿史那必力一听,顿时又惊又喜:“果真?”
凌妆答:“果真。”
阿史那单腿跪下,大声道:“未知娘娘要末将做什么?”
自古以来,若太子出事,东宫臣属皆死得很惨,凌妆看了三位太医一眼,见他们也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知道问心无愧,完全将自己视作东宫死党,暗暗点头,道:“我与几位太医商议,疫症突然爆发,且得病的人这么多,按常理,有二味药绝少不了……”
凌东城已失声惊呼:“莫不是大黄、甘草之类?”
“爹爹如何知晓?“
凌东城苦笑:“瘟疫爆发前,有人大肆收购这些药,如今市面上恐怕……”
这真是大大的意外,凌妆闻言大惊,站了起来走下台枰。
凌东城和连呈显对视一眼:“不仅大黄甘草,还有柴胡、黄芩等都早被买断了货,近日百姓听闻城外闹疫情,纷纷涌到生药铺子买药,即便前头不断货,如今也早就断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朱浦奇道:“世上真的有人能未卜先知?”
凌妆微微冷笑,“世上哪有未卜先知之人,如此看来,这场疫疠并非天灾,而是**了。”
朱浦等三个医官互递了个征询的眼色,道:“谁能有这样的手段,竟能凭空制造疫症?”
凌妆凝目一想,若按医理,传播瘟疫当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瘟疫这东西,本就难以控制,一个不小心,自己或家人的命都要添在里头,谁会去碰这个?
她哼了一声,暂且不纠缠这个问题,“父亲可有方法从浙江调运药材过来?”
凌东城点头道:“臣经商的眼光,娘娘是知道的,还未断货,臣已觉得蹊跷,连夜派人去两淮、浙江、安徽等省收购去了,只是……既是眼前的情形,恐怕途中也未必安宁了。”
阿史那必力即使脑力有限,这时也听出了端倪,大怒:“你们是说,这场瘟疫是有人故意散播?”
朱浦等医官禁不住毛骨悚然,惊叹道:“就算有人有这番手段,这一抬手就要去十几万人马和周遭村民的性命,委实也太歹毒了些。”
人为地制造瘟疫病毒,且短时间内迅速扩散,如此霸道的手段,何其高明,又何其歹毒,简直闻所未闻。
“听说三支剿匪的军队日前已经启行,关外调拨的二十万大军,不知到了何处?”凌妆盯着阿史那必力,“请问将军,军中如何联络?你能不能传信给浙江、安徽两军,让他们迅速回守两省通往金陵的必经之路,若遇到运送药材的商队,立即派兵护送?”
阿史那必力道:“军中以信鸽通传,待末将告知军师……”
正说着,上官攸已匆匆进了殿,朝凌妆拱手为礼。
凌妆见他嘴角起了水泡,即使高冠博带也掩不住脸色蜡黄。看起来连夜不曾好眠,微微点头道:“先生来了。”
“方才臣已听到太子妃高见,果然是殿下的福星,京中一应事宜。还请娘娘尽管放心交给微臣。”
凌妆也不跟他客气,顾自道:“军师必已洞悉此事的蹊跷,如今非常时期,京中相关防务,劳烦军师多多费心。务必不让殿下分心,军师回去后,立刻多买石灰送到营地。东宫敦夫人卢氏负责徽商购买药材、罗山、临安伯府负责苏北、苏南、浙江等地的药材,若还需要什么,我会让阿虎带回讯息给军师,届时望军师火速安排周全。”
花朝会上出了周氏这个意外,上官攸本有些愧对她,见太子立刻去了军营没有再回,更生出避嫌的心思,此刻听见她如此安排。竟红了眼眶,低头行了个大礼道:“臣领命。”
“上次以马奶酒欲谋杀太子的胡人,你须好好审问,他使的毒药不同寻常……”凌妆一时也周全不到太多。
上官攸面色凝重地颔首,“臣醒得……”
凌妆也看出他面有难色,却也只能撂下,当下出得殿来,立于庑廊前宽敞的月台之上。
卢氏已召集两殿上差宫人聚集,凌妆言明要去驻马坡,只问哪位内侍宫娥愿意随行。但凭自愿。
不想殿前站的十几名内监个个上前,跪倒了一片。
虽然内中可能有见别人请命,不敢不去的,但毕竟是干系生死的大事。凌妆也一样赞许,吸了口气道:“你们做惯了服侍人的活,是最好的人选,今日我在此保证,待消除京郊疠症,尔等皆晋三级。赐银千两,田百亩。”
富贵险中求,内侍们本就愿追随主子,听了更加热情高涨。
凌妆颔首,命他们回屋收拾换洗衣裳,又命人捧来一套内侍服装换上,正欲召集人马出宫,却见从殿侧匆匆跑来几人趋前伏在地上,大拜道:“奴婢等愿追随太子妃。”
来的却是田六娘李欣等七人,凌妆挥手道:“罢了,你等留在宫里罢。”
田六娘急忙抬头,再次申辩:“婢子愿追随太子妃。”
凌妆本顾念她命运多舛,不想带她冒险,转念一想,若此行成功解救西军,他们去了也可算戴罪立功,回来之后加以善待也无人可说闲话,若太子有危险,自己自当随从,届时皇后还是会对他们发难,还不如在宫外,瞧着情形不对,便放他们离开罢了。于是她改了主意,点头应允。
七人皆是面有喜色,像是得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凌妆不及感慨,带了一大群人正待出宫,却见后头有人娇声高唤:“等一等!”
回头看时,竟是穿着胡服的嵇仪嫔、罗贵人、张才人、万才人和叶御姬五女。
图利乌斯本在旁扈从,见了嵇画楼,赶紧抢上前拦住,急道:“你们来做什么?快回宫去。”
嵇画楼看向他:“我们本就是在深宫等死的废人,何不替太子军略尽绵力?”说着声音已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便是有什么不测,终归在一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图利乌斯一时呆怔,几乎失态,怎禁得如此深情,又拿什么回报?
幸亏后头的万才人等叽叽喳喳上来了,追着凌妆道:“我们几个****打探太子妃的消息,方才宫人来报这样的事,竟说人手不够,为何不招呼我们一声?带我们这等闲人去帮手岂不正好?”
凌妆还恐她们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正待简要解释几句。
万才人已道:“太子妃放心,我们都是平民出身,嵇姐姐娘家出身贵重且都不顾了,我等还有何事牵挂?”
实则这几人想法不尽相同,嵇仪嫔知道图利乌斯免不了要去,哪里能够放心,那是定然要去的。而罗贵人这几个,都是遗妃里头年纪最小的,在上林也是底层,日子过得十分无趣,多亏近日与东宫走得近来,才觉出生活的一些乐趣来。
太子妃善待她们,就像姐妹,东宫的广宁卫一个个英武逼人,便是多看看,心头也是阳光的。谁愿意花样年纪就锁在寂寞深宫等死呢?
听说了太子妃要去,几个胆大的便就想赌上一把。太子妃身怀皇嗣,既然敢去,说不定就有几分把握,这一番同生共死了,情分自然大大不同,兴许以后都可以依靠她放自己出宫去过寻常人的生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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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妆闻言点点头,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她们肯站过来,就是表明了立场,这宫里,没有傻子,不需要她太多的解释。
这些女子,从前素昧平生,后来来往也只当打发深宫寂寞,想不到临危之际,不让须眉,令她深深触动。
嵇画楼温柔地看着图利乌斯,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不全是为了你。”
绕开他,嵇仪嫔笑得明媚,赶上前去追上太子妃。
东宫留贺拔硅和孙初犁率一干奴才把守,敦夫人卢氏和慎夫人刘氏暂掌内事。
广宁卫备了车马,只余下龙城卫守宫,羽陵侯亲自带府兵护卫在侧,一路车马颠簸,直送到了距离驻马坡数里外的地界。
禁军把守了杏林村通往驻马坡的小道,远远见尘头起,就上前阻拦。
阿史那必力听见太子妃的分析,已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且按他的性子,早就该到军营去了,只因太子有严命,未处于疫区的人不许擅自入内,他才忍到如今,这时倒提长枪拍马上前,一杆子捅在为首的龙城卫身上。
羽陵侯这杆枪乃精铁所铸,又带着马冲刺的威势,那龙城卫顿时被捅了个四仰八叉,只觉肩胛骨已经碎裂,呲牙咧嘴爬不起来,破口大喝道:“快将这狗贼拿下……”
其余龙城卫已经看清来将身后跟着的旗手,一个打着羽陵,一个打着檀石槐军的标志,银狼之首,哪个还敢上前,纷纷退在一旁让道。
太子军出名的杀人不讲理由,连左右仆射尚敢诛杀,何况小小的侍卫?
阿史那必力像驱蚊子般拍马走了一圈,将龙城卫都驱得远远的。这才下马立在道旁,拱手恭送车马过去。
只要能救太子与里头十几万同生共死的兄弟,太子妃就是他的恩人,以后若再有人敢非议。他阿史那必力头一个上去杀人。
图利乌斯带着数十名广宁卫护翼两侧,朝阿史那必力抱拳做别。
这一去,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千言万语,凝做一声“珍重”。
阿史那必力驻马望着宫车滚滚远去。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烈日,一手摁在胸口,默默祝祷。
车驾经过杏林村,美丽的村庄寂无人声,好似一座荒村,再走十几里地,经过何家村,却见村外新坟四起,有三三两两的人伏在坟前痛哭,春风吹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孩儿他爹……你就这样抛下我和几个孩子去了。叫我们怎么活下去……不如乘早也带了我们去吧……孩儿他爹……呜呜……”
嘶哑悲泣之声叫人不忍猝闻。
凌妆阖下眼帘,将尚功局赶制出来的面罩戴上,这会儿不是动恻隐之心的时候,必须先保障军队的安全。
出了何家村,就看到青青山坡上的营地。
中间的主帐洁白巨大,象征皇太子的黄赤白青黑龙纛徐徐飘扬,凌妆轻轻揭开车帘,望着旗帜,百感交织。
半个月没见,思念已成城。面对将士们莫名倒下,他是什么心情?结发为夫妻,对他的心,她再不曾有疑问。只是面临一波又一波的阴谋,排山倒海的黑暗,他那纯净的心是否已感觉疲惫?
凌妆召来图利乌斯,“你带朱太医等去见殿下,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来了,底下人你也交代一声。”
图利乌斯不解何意。朱浦骑马在边上,道:“娘娘顾虑得正是道理,只怕让殿下知道,不会让娘娘留下。”
图利乌斯这才明白,到了辕门前十数步,上前递了腰牌请求见主帅。
守卫的士兵认得图利乌斯,听说东宫太医来了,露出一丝欣喜之色,赶紧飞跑入内通报。
凌妆让王顺发招呼大家都戴上罩口,与朱浦嘀咕了一番。
在门外候了片刻,里头请人进去,图利乌斯带了朱浦等三个医官入主帐见太子,凌妆等则守在帐篷不远处等候。
她从锦囊里掏出个瓷瓶,倒了几十粒绿豆大小的褐色丸子,让大家吞下。
这药是前些日子制药备用时做的,功效可解百毒,本是为了防止毒物,不过在凌妆看来,瘟疫也是一种毒,而且只是传染性高,毒性倒不见得赛过几味剧烈毒药,吃下去必能防治一些。
至此,大伙儿都改了称呼,称呼凌妆为林医官,嵇仪嫔为嵇医女,以此类推。
又见广宁卫士招人进帐,候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朱浦三人跟着一名六品武官服饰的校尉出来,挥手招呼大家:“赶紧跟上,咱们随这位武威校尉到伤病营房去。”
四周的士兵们都眼眼盯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希冀,但每个人依旧如标枪一般挺直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见半分异动。
朱浦故意落后几步,让另两位医官缠着武威校尉先行,走至凌妆身边道:“按您的吩咐与殿下说了。”
凌妆回头再望了一眼大帐,微微点头。
“殿下甚是牵挂娘娘。”
凌妆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此后勿提娘娘两字。”
朱浦连忙表示知道,心里又觉奇怪。这位太子妃娘娘好像太子殿下肚子里的蛔虫,连殿下要问什么话都想到了。混迹勋贵里头,他自然也听说过许多不堪的事,但是像眼前人这般闹得满城风雨,还能笃定夫君关心自己的女人却是少见。
太子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问:“令你留守东宫,何故来此?”
朱浦即答:“娘娘听说军营里出了疫情,营里的医官已染病,命我等来此,罗山伯府请了当世最富盛名的妇科圣手飞琼子道姑守在娘娘左右,可确保无虞。”
飞琼子乃传说中的道家高人,以医术闻名于世,却是闲云野鹤,来去无踪,罕见有人请得动她,太子听了果然放心,勉励几句便让他出来。
一行人在满是青草的山坡上走了一阵,见前头山坡下许多营帐与这头以木桩隔开数丈,另起一营,一眼望去,帐篷数量与主营相当。(未完待续。)
&bp;&bp;&bp;&bp;两营中间也有士卒相守,他们顺利通行,带头来的校尉转交朱浦两张令牌,叮嘱道:“末将送到此处就不能过去了,那头自有病情轻微的士兵接应,这里一张是授命朱太医全权负责治疗营地里士兵的委任状,一张是太医们有所需时差人传话的牌子。”
朱浦接过来,那武威校尉抬手大施一礼:“兄弟们就托赖太医了。”
众人见将士们神情都极是凝重,心头也是沉甸甸。
交接了手续,另有兵丁带头,凌妆默默跟在朱浦后头,心底生出一股悲愤。
当初赵王在金陵等死的时候,定然日夜求神拜佛盼着儿子带兵相救,而今一旦做了皇帝,却完全换了个心态,短短的时间,已一而再再而三地发难……朝廷不仅有太医署、又有惠民居、方剂局、药局等专门机构,怎么可能弄到无医可用?如此看来,这场瘟疫莫不又是永绍帝的手笔?
她本就怀疑这次瘟疫是人为,走在营房中,疑心更甚。
驻马坡地域宽阔,青草依依,遍地野花,前头流水,后头高山,实不是一个容易滋生瘟疫的地方。
疫区的营房临时搭造,外头晾晒一些被褥药草,空旷处支着几口大锅,几个短打扮的兵丁边咳嗽边看火候,几个士兵坐在不远处劈柴火。
凌妆一眼就看中了坐在大锅不远处一个营帐门口的老汉。
这老汉五十开外,紫黑皮肤,头发花白,额上全是抬头纹,身上披一件青黑直缀,穿的是葛布短打扮,手上还拄一根拐杖,两道浓眉纠结成一团,盯着烧得正旺的火出神,连大队人马过来也没注意到。
带队来的士兵走近几步朝他喊道:“于主事。东宫典药局的太医们来了!”
随即又回头介绍:“这位于任于主事乃军中医官长。”
于主事听到叫声,才回过神来,抛了拐杖急走几步想要迎上来,见来人个个戴着罩口。连连点头:“对对,老儿也正想到这个,呼吸之间,肉眼不见飞尘,也不知有无疠气进入。防一防,总比老儿这般不中用的好。”
同行的人自然以凌妆马首是瞻,朱浦客气一句,互通了姓名,见凌妆示意他问,便道:“如今此处情况怎样?重症者凡几?中度者凡几?轻者又几何?医官们最早接触,可得解治之方?”
于主事长长叹了口气:“此疫来得凶猛,于某从医半生,也知军中风餐露宿,极易引起大疫。故而一直小心,平日勤查营帐洁净与否,饮食调配得当,不时与士兵们把脉,檀石槐军将士们的体魄那都是上层的……”
朱浦见他答非所问,正要打断,凌妆轻轻挥手,阻止朱浦开口。
于主事说了一通,渐渐气喘不休,赶紧又摸回帐篷前坐下。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帐里又出来一戴方巾的青年,中等身材,脸色灰败,嘴唇苍白。朝外头人拱拱手,向于主事道:“已试完第八种药方了,一点效用也没有。”
凌妆道:“瞧于主事的模样,此疫伤肺,最后是否逐渐不能呼吸,气闭而亡?”
于主事顿时又要站起来。脸露惊喜,“确是如此,这位姑娘师从何人门下?”
既然飞琼子道姑乃方外高人,凌妆唯有再次借来一用,“名闻天下的飞琼子道长乃我的师姐。”
于主事和那青年忍不住同时脱口问:“姑娘可解此症?”
“不敢断言。”凌妆上前伸手搭在于主事脉门上。
朱浦等人贪技,本当四处散开查看病丁,此时也聚在身边不肯走。
凌妆把完于主事,又一探那青年的脉搏。
于主事未免露出凝重神色。
凌妆收回手,徐徐道:“此症深浅不同,破坏的脏器也不尽相同,应有些病者吐血即死……”
于主事听了望天而拜,“真神医也!我大军有救了!”
这时周围有士兵也围拢上来。
王顺发上前将于主事扶起,凌妆道:“大人高兴得过早,还请回答方才朱局郎的问题。”
于主事这才收了欣喜神色,想了一想,道:“重症者约有六七千之数,中度的最多,大概五六万到七八万间,剩下轻度的也有三四万,前头不知此症凶顽,没有像这样严格区分营帐,医者治了人,也都回日常的营帐歇息,才会导致染上疫症的如此之多,都是老儿的过失……”
那戴四方巾的青年道:“隔开之后,那边大营,也随时都会送人过来。”
“这却是通过何种渠道传播的?”朱浦不禁失声。
凌妆略略沉吟,一时却答不出这个问题,立刻分派人手,“朱局郎,你负责轻症的,一会我拟两个方子,你立刻分症候为他们开方,先试半日一日,瞧瞧症候是否减轻,再来寻我。有三四万之众,人手你自己点。”
朱浦也带了几个药局的助手徒弟,为照顾先帝遗妃们,将她们留在轻症这头帮忙。
“中度的就由季太医与张太医负责,一会我先去看几个,写下方子马上用药。”
季太医不由问道:“病号如此众多,不知林医官将以何法治疗?”
凌妆道:“先以大剂量大黄排毒,后用调养之方养心肺。”
于主事听了皱起眉头,“大黄乃虎狼之药,这位林医官有所不知,轻度中度的用大黄倒还罢了,也许将士们体魄强健,能够坚持下来,那些个重症的,皆已一脚踏入了鬼门关了,再用大剂量大黄,等不到姑娘调养的方子,他们定就见了阎王。”
凌妆点点头,“重症的我来掌握轻重,用大黄宣泄只恐也慢了。”
众人听她口气笃定,倒也不那么害怕,尤其是东宫随同来的人,皆服下了她给的药丸,戴着面罩,自忖无事,也就显得气定神闲。
于主事亲自撑起拐杖要带人前往。
不料凌妆却道:“不急,我们这里医官太少,药材也恐不够,必须先治好医官,你们将染病的医官都集中到这里,我来解疫。”
乘着兵丁去喊人的功夫,凌妆又给内侍宫人们分派了一下服侍士兵喝药要注意的事,让闻琴分发了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让大家作为净手洁面所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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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忙碌一阵,营里的医者已齐至,有三个已是躺在担架上抬过来的,另外五六个都是药童侍童模样,也都无法行走。
坐不住的医者一排躺在地上,形状甚为可怖。
凌妆走至看似最重的一个人身旁。
此人已完全昏迷,全身隆起黑色疙瘩、脓肿,眼角溢血,惨不忍睹。
后宫的女眷们哪里见过这等模样,便是凌妆,也几乎下不去手。
于主事道:“这是郦主簿,原为我军最高医官,照我们看,生的该是疙瘩瘟,一发病从来无法可救。而且我们都与他共事许久,若不得救,最后定也是他这般下场,现在再来隔开都是晚了。”
朱浦等人急忙叫内侍宫人散开。
凌妆叫几名内侍抬上带过来的几口箱子,一一打开。
众人见里头的东西有些古怪,比如她就首先戴了副薄皮手套,脚上套的也是牛皮高靴,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长长的铜镊子,又取了团棉花出来,打开一个密塞的瓶子。
一股浓烈的酒香混杂着一股奇特的皂荚味扩散开来。
凌妆自然不与大家解释,取棉花蘸满瓶中绿色的液体,在那医官额头一个明显的脓包上狠狠擦了一圈。
奇迹发生了,但见她擦过的地方,那脓包似乎立刻熟透,取小刀一划,镊子轻轻一挤压,里头蹦出个疙瘩来,也不见血,再稍稍一挤压,方冒出脓血来。
凌妆又取干净的棉花渗透,刀口长的地方拿细线缝了。
示范一遍,她令王顺发和魏进等人将同等症状的人从头到脚抹上细细抹上一遍,并将熟透的脓血依法炮制挤去。
朱浦等人看得奇怪,凌妆来不及解释,内侍对付这些全身是脓包的人,她却已去看另一个全身皮肤呈紫黑色的药童。
于主事忙道:“此童得病不过两天,与下官的症状相似。初时急起高热,脸色发黑,胸闷、咳嗽,痰中带血。呼吸越来越困难,脉搏时急时缓……”
凌妆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道:“他肺里积水严重,若不吸出水来,回天乏术。”
于主事瞠目结舌:“肺里怎么吸得出水来?”
凌妆并不理会。径从另一口箱子里打开个小匣子,自里头取出一支玻璃管来,玻璃管前头连着四寸有余的钢针,走回小童身边,也不避嫌,即命人掀开衣服裸露出皮肤。
见钢针利落地刺入小童的身体,内宫那些小遗妃们扭头不敢再看。
几个太医和军营里的医官们却都将眼睛瞪得铜铃般大。
仔细看了才发现她手上的玻璃管是两截,一截中空,一截抽出时,针头所连的那一端已出现浑浊的液体。
随着她的举措。那小童呼吸竟渐渐顺畅了一些,凌妆一直抽过三筒,将其注在一个小瓷瓶里,对品笛道:“你手上戴好皮套子,将这个和擦完的棉花等物都收拢做一堆,让士兵们在营外远些的地方挖个深坑,我也来不及调制除毒的药水,待石灰运到,撒一些进去,将坑填了。尸体更要埋深些远些。”
说着起来要纸笔,有士兵赶紧钻进一个没有天蓬的营帐里取了出来,还有人搬了张八仙桌过来。
凌妆细想了想,拟了个主方:连翘三钱。柴胡二钱,葛根二钱,生地五钱,当归钱半,赤芍三钱,桃仁八钱。红花五钱,川朴一钱,甘草二钱。命人去煎药来试服。
刚写好一个方子,只听旁边好几个人发出惊叹,过去一看,内侍们擦拭完的竟有一个恢复了知觉。
凌妆探了探脉,极弱,若不用大剂量的药快速化解瘟毒,此人随时殒命。想了想,又从大箱子里另开了一个密闭的匣子,从层层棉花包裹里又取出一支带针头的玻璃管来。
此时众人已觉她这玻璃管神奇,她却正在感叹幸亏东宫能制这个东西,以往虽在书里看到,却只是想象。
又翻出一个封着蜜蜡木塞的瓶子,从里头抽出一截水。
大家只看见她上前抓起郦主簿的手,似乎看准了一根血管,然后将针筒里的水缓缓推进了他体内。
凌妆用的法子简直匪夷所思,朱浦等人却是见过她用此法救回过濒死的伤寒病人,早就抱了求教的心思的,这时不但不惊奇,反而在旁解说起来。
他们到底是医者,凌妆曾经告诉他药物直接进入血液比服食入腹效果更快更好,大体上也是能想明白的,只是这法子却从来不曾想到而已,不免啧啧称奇。
如此给几个重症的人全身擦了药水,又注了药,她吁出一口气。
感觉有些累,但是原本所制的药是有限的,即便现在重制,对于重症的病人来说,也来不及。
她脑中一直盘旋着“一物降一物”五字。
这是奶父留下的书里那位神奇的撰写人常提的五字,世间万物皆相生相克,许多不治之症之所为“不治”只不过还未曾寻到克这症候的物事罢了……
原本凌妆甚是拘泥于传统草药,初五太子中了奇毒之后,她倒从马奶酒中从未见识过的毒药里想到了很多问题。
这毒该是人为合成或者炼制的,那么解药自然也可如法炮制。
东宫不错的玻璃制作工艺提供了很好的器皿,开始时,她以各种药汁药液调配试验,偶然要取硫磺入药,却不能溶在水中,设法调配能溶解硫磺的药水时竟灵机一现,一通百通,不知不觉中悟出了千百年后之人才懂得的道理。
在东宫试药多次,接触的病症越多,她对新法子就越发有信心,如今一接触重疫病人,已有些把握,“至少……”她私心里想,“无论如何,殿下若不幸染病,不用担心救不了他。”
既诊出病理,凌妆带着分派好的人手,先去看了几个轻症病人,留下治疗法子,先宣泄后内服中药;又去看了中度的,也开了宣泄的方子,配以皂荚水擦拭全身,再服中药;最后集中东宫带来的药材对付重症濒死的将士们。
于是各种“面子”和江南盛产的皂荚就成了急需。(未完待续。)
&bp;&bp;&bp;&bp;病营里最高长官已是牙将,而且有两个,一个名叫卡瓦楚科,据说曾是南立陶宛公爵的贴身护卫,金发碧眼,症状初发,还在略有寒战、发热的阶段。另一个名叫李静云,党项人,高鼻深目卷发卷胡,身材微胖,已是中度偏重。
卡瓦楚科脸色较差,精神原本很不好,见了凌妆,就一直说:“你知道泰西的病么?这瘟疫是泰西带过来的……那边有整个整个的城市都成了死亡之城,除非不染病,一旦染上,任何人都不能幸存,一个人就足以传染全国乃至……”
凌妆不想他传播恐慌,却也想听一听此症到底如何,微微笑道:“将军莫怕,我已控制住了几个重症医官的病情,这里是大殷,大夫的水平也许比泰西好。”
卡瓦楚科本甚烦躁,望着她那双剪水双瞳,却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听说,罗马许多地方,人们把活着的病者用门窗钉死在里面,最终也不知是病死还是活活饿死。亲人之间互相抛弃,财产也不要,纷纷隐匿山林,过与世全然隔绝的生活,然后到了严冬,上帝才会收回惩罚之手……”
瘟疫大抵都是春发冬灭,这倒也不稀奇,就是要找出它的传染源,否则一直治病也不是办法。
凌妆心里有了计划,与卡瓦楚科商议,让他负责向主营求援,收集各种她需要的材质,百部、大黄、甘草、山茶籽榨油后的渣、大量的发霉物、菜籽油、棉籽饼,有多少要多少。
牙将就是副将下面一级,这些人放下去都是能做总兵的料子,组织能力不错,凌妆很放心。
李静云只能坐着,他的两个亲兵都是刚刚被他传染上的,精神尚好,对李静云又忠心耿耿,凌妆就委托他们收集各种需要的器具。
这便要用到东宫的玻璃工匠,郭显臣和魏进都不适合出面。李静云求生心切,亲自拄着亲兵往隔离边缘地带去传话。
凌妆唤住他,另写了张单子讨要大量皂荚做的面子,澡豆、臭珠。各种药材,烈酒、醋、棉花、纱布等等。
李静云满眼都是希望,说了句:“我们党项人少,李家开枝散叶,都亏林医官了。”
凌妆眯起眼。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不会让檀石槐军莫名其妙毁在这疾病上的。”
李静云只看见她面罩上光华绚烂的眸子,看了无比温暖,点了点头,目中竟有泪光,催着亲兵往主营方向跑。
这些将士们,经历战争的时候也不曾恐惧,可是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莫名其妙染病死去,那种莫名的恐惧几乎将他们压垮。
凌妆又挑了两个症状轻微的千户,将营地现有的药材收集起来,打算夜里抽时间调配提炼。上林的遗妃和她们带来的贴身宫女。被她派去了空旷草地上制做药物。
底下的千户士兵们报上药物的数字,她才发觉竟也不少,只是缺了几味,便问了一句。
有个千户答道:“自打营里医官断定是瘟疫以来,元帅多次催请朝廷拨来药物,几位将军有亲自押送过来的,即使再难,这样的大事,应该也能供上。”
凌妆担心有人在药材里做手脚,抽取一些看了。又觉没有问题,心想军营里的医官也不是摆着看的,遂不再去管这些药材,只命人再收集药渣。
朱浦等人见太子妃要收集倒掉的药渣。又很奇怪,病者众多来不及询问,大家就分头去忙了,他指派了两个医女去分类药渣,分好后再让人置于阳光下晒干,之后捣成粉末交还太子妃备用。
凌妆则带着柔仪殿的一干宫人在重症将士营里忙碌。
军队里的医官也不是吃素的。既然知道是瘟,天色也好,大白天里帐篷顶都是敞开,很是透风透气。
重症帐篷中的病人程度也有轻重,遇到即将咽气的,凌妆便亲自动手,每治一个,手法便更是熟练,手段也更进一分。
其余医官不在身边,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具备难得的医学天赋,亦有旷古绝今的思路,只是面对一个,凭借本能处理一个,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却不知,这是一种在当下的水平里医者几乎无法治愈的病症。
品笛、闻琴和侍箫紧跟在旁边为她换针头,又用她在东宫提纯的烈酒消毒传递药水工具,或者帮忙擦药。
这三个丫鬟平日侍奉的时间最多,凌妆经常教她们辨识药材,竟也有小成。尤其品笛,原本是不识字的,跟了姑娘之后****缠着侍箫学认字,时日虽不长,很多字也许写不出来,但基本却都识得了。
一直忙到傍晚,滴水未进,一个个都累得腰也直不起来,听说早上施救的几个医官已经脱离了危险,她大大松了口气,却觉得眼前发黑,顾忌腹中胎儿,不敢再强行坚持,赶紧退出大帐。
王顺发等人连忙抬过一张椅子扶她坐下。
晚风习习,太阳出了一日,空气温暖而干燥,除了弥漫的药味,还夹杂着青草花香。
今日若她不到,营里又要死一百多号人,现在大约只有一人因全身血液坏死不能得救。
想起那个在眼前死去的将士,周身恐怖,目眦尽裂的模样,眼泪无声地滑下了面颊。
她摘下面罩长长喘了口气,秀眉却蹙得更紧。
按理,此处实是扎营的好地方,四周空旷洁净,除了草地小花,连石头也不多见,远处的山坡上树林遍布,下头是安谧祥和的河流和村庄……
虽说军营自古以来都是瘟疫高发之地,但如今的扎营地不比在外打仗时艰辛,帐篷洁净,食物也都是京城提供。这种在人群集聚肮脏之地才会爆发的瘟疫,却是因何在这宽敞的军营里大大爆发?最为可疑的是瘟疫爆发前,大黄和甘草等药材居然有人大肆收购……
虽然疑虑重重,然而当务之急仍是救人,眼下她没有一点时间去解这个谜团。
见主子出来,品笛等俱都揭开帘子跟上来问安。
凌妆赶内侍们继续去擦药喂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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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营地里有从山间接过来的水源,竹桥所架,倒觉干净。
品笛摘了手套,依照先前的叮嘱,取了绿豆面子到泉水处细细净手洁面,再从箱子里翻出自己带的茶具,在竹桥下接满水,到火上煮茶。
坐了一会,凌妆稍觉好些,正想起身到下一个帐篷去,却见卡瓦楚科带着个亲兵朝这头快步走来。
凌妆赶紧戴上面罩。
卡瓦楚科远远没看真切,却觉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轻快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竟有些局促,走至距离十步远就停住了,拱手道:“林医官,方才见到京里送物的车队,说是罗山伯府献的大量药材,仪鸾卫百户亲自押解,东宫的玻璃工匠也到了,还带了许多已做成的器皿,东西不少,都拉到这边营地里来么?”
凌妆对父亲办事的效率十分满意,想了想,道:“我写一个方子,请没得病的将士们也早晚喝上一碗,再将纯正的臭珠碾碎,若是不够,以山茶籽榨油后的残渣磨成粉撒于床铺,有多少撒多少罢。”
说罢起身招呼他一同走到八仙桌处,提笔写下烈酒再提纯的法子,又画了一些玻璃器的样子,道:“让工匠留在那头做罢,不曾染病的士兵们照着这法子提纯烈酒,然后将百部泡进去,用来洒帐灭蚤灭虫,这边更急需这些东西。”
凌妆其实并没有弄清楚这场瘟疫的传播源头,但她的法子却是有消毒之用,想了想,又让士兵将吃剩要倒掉的饭菜都拌上了剧毒。
卡瓦楚科又惊又奇,却也不问,一一记下,郑重拿着图纸和提炼烈酒的法子去了。
凌妆直起身子,看到远处有红鸾帽、白虎补曳撒的仪鸾卫与兵丁们有条不紊地将许多东西搬到这头营寨门口,待他们退远些,这边也有士兵将东西扛进营地……
她只觉得眼眶发热。顾不得腰上酸痛,到后宫制药的空旷地上教她们如何炼制一些急需的药材,又一再吩咐晚上要远离病营,另外择地休息。要以面子清洁全身,喝她开出的辟邪汤。
军营里炊烟四起,将士们开始埋锅造饭,依旧生机盎然。
这样的军队,绝对不能亡于病魔。
就着品笛的手喝了一杯茶。各处帐篷听说来了神医,不停有人跑过来请她赶紧救治濒死的人。
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各种急状才稍稍得以缓解,凌妆令内侍们继续在重症营擦身喂药,便去巡视中症营。
她着手治了几人,病者症状立轻,众人交口称赞,感激的声音此起彼伏。
夜色浓重的时候,遗妃们领着宫人前来送来一些吃食,说是主营做好送过来的。
重症营状况百出。凌妆已回到这里,眼见人手不够,只得又向牙将们要求拨数百轻症的士兵过来帮忙。
忙了一整天,肚子已几次饿过了头,她也顾不得太多,转到营帐外头,王顺发飞跑去提了两壶水,凌妆带着遗妃们走远一些,摘下面罩,嗔道:“此处是重症营。太嫔太姬们娇滴滴的人儿,若不慎染上疠气如何收拾?”
嵇仪嫔亲手递上托盘,上头有碗白面包子和蛋花汤,“太子妃多么金贵的身子。还有了皇嗣,都如此劳累,我们算得了什么?前头轻症营的士兵听说你连濒死的都能救活,一个个都有了精神,赶着来帮忙,我们就可以歇会了。”
王顺发见了伙食却不满意。不在宫里,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急道:“娘娘怎么能吃这些!”
“不吃这些还吃什么?”凌妆本来就怕惊动大营里的容汐玦,忙抓起一个包子来,很快就啃下去一个,里头居然有羊肉,她吃了一个已觉腻得再吞不下去,赶紧把蛋花汤喝了。
几个太姬都看出了泪花,心境再次因这位奇特的太子妃产生了变化。
万才人扯了扯嵇仪嫔袖角道:“咱们还是去看着点罢,前头轻的若都解了,太子妃这头的压力就轻了。”
嵇仪嫔点头道:“说得正是。”再劝了凌妆两句,见她实在吃不下,也就领着万才人等又赶去切药熬药了。
凌妆腿脚发软,头也有些晕,也不叫人搬椅子,便坐了下来。
还不到盏茶时分,几个大帐里已不时有人出来寻找林医官。
品笛见太子妃脸色苍白,忙给王顺发使眼色。
王顺发小跑上去,赶苍蝇般一路拦着人:“不是立马要咽气了,就让林医官歇会!没见累坏了吗?”
可人都是把自己和身边人的命看得更重些的,而且前些日子大量死亡的战友也确实吓破了不少士兵的胆,虽也有听劝的,但更多的就是大呼小叫,甚至大老远就哀嚎起来:“神医救命啊……”
来了军营就是救命的,听见喊救命,凌妆怎能视若无睹,忙替自己把了把脉。目下滑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显然虽然疲累,孩子坐得还算稳当,这也许是自己身体一直尚好的缘故,便放了心,又一头扎入帐篷中。
一直忙到后半夜,她已累得嗓子冒烟,说话喑哑,人也有些站不直了,才不得不打算休息。
辛亏太监们是苦水里出来的,王顺发、魏进和郭显臣都自告奋勇守夜,继续给将士们上药,凌妆将内侍分作两班,一班通宵,一班去睡。留下他们巡铺,交代若有急病危险者,人命关天,一定要喊醒自己,这才跟着众人去士兵们在距离这个营地外的高坡处新搭的帐篷里歇息。
凌妆从没有经历过这么高强度的劳作,强撑着清洁一番,将换下来的衣物捧到远处,喝了辟邪汤,又交代其余人照做,自帐篷缝隙间望天上明月,已过中天,她立刻躺倒在宫人为她铺好的羊毛褥子上,粘枕就晕睡了过去。
也不知晕睡了多久,只听得着急的对话声。
“娘娘说过有危险的病号一定要喊她起来……”
“不行,娘娘脸色很差,若出了岔子,谁担当得起?”
凌妆迷迷糊糊,心里知道该速速醒来,身体却累得只想沉睡,似被梦魇镇住,天人相斗好一番,才挣扎着清醒过来,问:“是不是晚珠儿在外头?”(未完待续。)
&bp;&bp;&bp;&bp;品笛走近来替她掖了掖被子,缓声缓气哄道:“娘娘继续睡罢,数万病人,便是您不眠不休也难以面面俱到的。 `”
言外之意,就是死上几个,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凌妆听在耳中,脑子却越清明起来,下意识捞住品笛的胳膊,便坐起来。
品笛见她要下地,连忙替她着衣,也不敢再多嘴劝说,和衣宿在帐篷里守夜的闻琴也赶紧上来搀扶。
凌妆见两个丫头都面有疲色,闻琴更是显见了黑眼圈,便道:“闻琴继续睡罢,不用都熬着。”
闻琴一脸慌张,“娘娘,奴婢不累。”
凌妆冲她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出了帐篷,夜风习习,颇为清冷。
晚珠儿提了盏气死风灯拦着赶过来的一个士兵,她本就瘦骨伶仃,夜色下更显得颇为单薄可怜。
“既来了这里,就不用留人在外头守夜了。”凌妆朝晚珠儿鼓励地一笑,“回去睡罢,明日我还有别的差事给你,没精神可不行。”
晚珠儿这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关切自己,哽咽难言。
品笛打了盏气死风灯,三人戴上面罩,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草地,朝重症营走去。`
方走到营地中间,便听见一个大帐篷中传来嘶吼呼喊等嘈杂声,循声望去,帐篷上映出幢幢人影,混乱一团。
品笛和闻琴有些害怕,扯着主子的袖裹足不前。
凌妆抽出被她们架着的胳膊,疾步入内。
只见帐篷内有一人疯狂挣扎,力气甚大,众人均难以近身,许多本静躺在地上的病员却避之唯恐不及,人流潮水般往距那人远的地方散开。
看到凌妆走进来,留下值班的王顺和魏进精神一振,双双自后头扑上去将那人拖住。
不想那兵丁一口就朝王顺的手臂咬了下去。
帐篷内响起一片惊呼,王顺倒是咬牙没吭气。死死攀抱住狂的兵丁,招呼柔仪殿一干太监上来将他捆了。
好不容易将人捆在地上,大伙儿才松了口气,王顺看了眼手臂上的咬痕。血肉模糊,甩了甩手,顾不得痛,就向凌妆道:“林医官,这兵士睡梦中忽然起狂来……”
边上有人喊道:“这位内官。你还是赶紧请神医看看你自己,军医们说过,被狂的病人咬伤,绝活不了,兴许神医有法子……”
地上的人犹自滚动咆哮,状若疯狗。
凌妆看他的形状,忽然想到一事,忙上前一探王顺伤口。 `
这时朱浦也被小太监请到,匆匆上来抓住王顺也是看了一回,再去看地上伤病。叹道:“怪我来迟一步,小顺子你怎地……怎地如此不顾生死?”
王顺懵懵懂懂要掩下袖子,“不过是一个伤口,林医官病者本体濒死尚能救回,我不过被咬了一口,再重也没有他重,不妨事。”
朱浦顿足恨道:“你这……不知轻重,你可听说过疯犬咬人?待作起来,谁也救不得你!”
时人多养犬,疯狗咬人那是常能听到的事。王顺一怔,自然好像也曾听说过作起来便如疯狗一般,从没有能救的。他看一眼太子妃,再看一眼朱浦。前者低着头似在沉思,后者一副悲天悯人的眼色,好似已将他看作个死人。
如今日子正慢慢往好了走,王顺不由背脊一凉,却不肯在主子面前表现出害怕来,笑嘻嘻道:“没事。小的命不值钱,来之前,就是打定主意听天由命的。”
听得此言,士兵们无不唏嘘。
地上那作的病号却已呼吸急促,面色黧黑,显见一时三刻不得救,便要毙命。
朱浦看了一眼,拦在凌妆身前道:“病毒入心,已无法救了,快快弄出去罢,以免熏坏了其他人。”
“且慢。”凌妆轻轻一声,推开朱浦。
朱浦闻言,一脸难以置信,若说这样也能救,岂不是神仙下凡?赶紧侍立在一侧准备偷师。
不想凌妆只是拔出间檀木簪,取出专用的银针。
“针灸能解如此恶症?”朱浦下意识问了一句,赶紧闭嘴,自个儿在那里思索医理,却是百思不能得解。
却见凌妆蹲在那病患头部位置,接连抽了五六枚针刺在要穴上。
朱浦注意到太子妃用了单手进针法,一刺而入,毫厘不差,其实此法通常用于短毫针进针,长针为长度所限,根本掌握不了火候,或者说,像他们这些医者根本无法以此法将长针顺利刺入头部。更何况,他还看到了加长的芒针……
朱浦尚未从太子妃的神奇针灸手法中回过神,又看到这些刺入的针竟然都在微微跳动。
凌妆一眼扫过去,见每根针的跳动皆如预期,微微透出口气,又取针移到病者胸前,果断撕开这人****衣裳,在肺部位置上摸着肋骨缓缓下了四针。
朱浦看到刺在胸上的银针头端也在微微跳动,凌妆时而捏一针尾运劲一番,更加奇怪。
好容易见那病患越来越急促细微的呼吸渐渐变为正常,朱浦笑道:“恭喜林医官。”
凌妆徐徐从地上站起,蹲了半天,却觉周身麻,眼前一阵黑。
她没有修习武艺,如此运针,凭的是手法巧劲,却又不能有丝毫谬误,旁边的人看着是轻描淡写,施针者却是极损耗精力的。
品笛和闻琴忙着扶住了,却见她蛾眉紧锁。
朱浦疑惑地摸了摸病者的脉搏,复又笑起来:“虽是伤了根本,但好像对了症,脉相已然畅通,应该无事。”
孰知凌妆幽幽道:“治标不治本,拔出这些银针,他便又没救了。”
朱浦还未想通医理,不敢随意插话。
却见凌妆微微侧着脑袋,似乎在思索。
帐篷中士兵虽不少,却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再次创造奇迹。
半晌,诸人见林医官面罩上露出的流光溢彩的眸子黯淡下去,似瞬间失去了生气,心头一紧,已听她叹道:“这世间,终究还是有我想不出法子的病。”
朱浦惊讶,“此人还是无救?”
凌妆点头:“目前,除非有能如我这般施针的人随时守在他边上,人的血脉在运行,银针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正位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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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朱浦听了凌妆的话还没什么,王顺发却当真害怕了起来。
新封赏的官儿还没落在头上,大哥说好的继嗣儿子也没办手续,就这么死了,将来清明中元也都没个人上坟烧纸……
想着这些,王顺发目中隐隐带了泪光。
凌妆有些头疼,一时想不明白的事,便是努力去想,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有头绪,便回身来探王顺发的脉相。
王顺发个儿跟她差不多高,在大帐篷跳动的牛油火烛下瞧着低垂着眼帘的主子,明明蒙着脸,也像极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她的手指兰花一般轻轻扣在他的腕子上,顿时就消了他心里的孽障。
这样死了,也算为主子而死,为了太子妃娘娘死,他就突然不再害怕。
凌妆摸了一回脉,抬头道:“不妨事,回头我调个药,替你注到身体里去,再喝几剂汤方,可保无虞。”
闻言王顺发心头一宽,傻笑起来。
朱浦看了凌妆施救全过程,却还是一头雾水,想要请教吧,实在不是时候,只得憋着气忍了。
既然被惊了觉,凌妆便又开始在各帐篷间忙碌。
此前轻症病号被调拨过来给重病者喂药擦身,到这时候症候基本被控制住,病情加重的只有几人,经她亲手诊治,呼吸顺畅,病痛一轻,很快进入了梦乡。
破晓前的寒气笼罩了驻马坡,村庄并不甚遥远,彻夜下来,却不闻鸡啼,凌妆检查完几座帐篷,替几个咳血的人施过针另开了药方,腰酸背痛,出得帐来,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起伏,再次陷入了沉思。
朱浦赶过来。在距她三步开外才站住了,低声劝道:“娘娘忙了一昼夜,还是快去歇息罢,否则只怕身子禁受不住。”
“那人怎样了?”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阎王爷真要收的人,医家也不能与天夺寿……”
听得朱浦别具一格的劝解,凌妆知道发狂的病号已死,摘下面罩喘了口气。心下有些凄恻,无奈道:“我确实想不出救治他的法子。”
“未知娘娘施针的手法和穴位,都是何道理?”朱浦憋了许久,已是心痒难熬,再也忍不住,一边问一边送上女主人的银针,“臣已淬火去毒。”
凌妆收回银针重新戴好面罩,侧头向一直跟在身边的王顺发道:“来,小顺子,跟我到外头去。”
朱浦愣在原地。
“朱局郎也累了罢?这营地里离你不得。快去歇上一两个时辰,待你醒了,我再来。”凌妆说完便带着王顺发走。
朱浦追了两步,方觉不妥,停下拱手相送。
孰知凌妆又回头道:“你该知发狂的病者最后都是不能呼吸而死,可为什么不能呼吸,到底不知,我却领悟到了。”
“到底为何不能呼吸?”
朱浦愣在原地目送太子妃走远。
他只知肺主呼吸,银针刺肺还能想明白,刺头颅却是怎么回事。再深一想,连为何刺肺,刺在肺的哪个部位,有什么作用。一概不明白。
不由长叹想着:“枉我自诩精通医术,遇到太子妃,才得窥天镜,方知半生学医不过略懂皮毛,医道一途,博大精深。竟若浩瀚宇宙,无穷无尽。”
替王顺发调制好药水注入肌肤,嵇仪嫔等已带领着宫人在外头忙碌起来。
外头传来悠扬婉转的女子歌声:
“慷拈粉线闲金缕,懒酌琼浆冷玉壶。
才郎一去信音疏,长叹吁,香脸泪如珠。
从来好事天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
奶娘催逼紧拘钳,甚是严,越间阻越情忺……”
唱到后头,俏皮玩闹,真真有些粉头的味道,周围响起一阵欢快的哄笑声。
唱歌的正是田六娘。
自打在庆夫人手下救下他们几个之后,凌妆并不想受她的磕头,面也未曾一见,只打发他们在宝象园执事,仍照管园林菜果。如今听得歌声清越,全不比当日她唱“虎头牢里羁红妆”时的味道,不由会心一笑。
品笛见她脸色都有些发青,实在担心,劝道:“娘娘还是躺一会罢。”
凌妆依了她的话,在搭了床的羊毛褥子上躺下,过了瞌睡的瘾,阖上眼却再也睡不着。
品笛轻轻走上来,跪在低矮的床头替她拿捏肩膀。
两肩确实酸涩不堪,凌妆舒服地叹了口气,渐渐迷糊过去。
如此静卧了好一会,除了远处宫人的喧闹声和军营里的声音,帐篷里只听见轻微的“噗嗤噗嗤”声。她睁开眼左右一瞧,才发觉品笛和闻琴竟然伏在煮着奶茶的小泥炉旁睡着了,盛满奶茶的银壶盖子被沸腾的液体冲得一掀一伏,发出细微的动静。
凌妆悄悄揭开身上的毯子下地,着了靴子,走上前封上泥炉口子,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不忍惊醒,蹑手蹑脚出了帐篷。
外头阳光正好,草坡青翠欲滴,只望见这阳光,一切的病魔似乎都已在退散。
侍箫、杨淑秀和姚玉莲来替班,一个端了金盆,一个端了早膳,一个捧了洁白的面巾等物,远远见主子站在帐篷前,急得小跑起来。
“慢着点儿。”凌妆刚说出口,就见端着金盆的姚玉莲被什么绊住,狠狠一跤跌在地上,金盆滚了两圈覆在草地上,热水洒了一片,雾气蒸腾。
那丫头抬起头扁着嘴,带着哭音道:“娘娘恕罪。”
凌妆“咦”了一声,几步上前。
姚玉莲连滚带爬站了起来,正要劝止,却见主子指着草皮上一处道:“叫人拿铲子掘开瞧瞧。”
姚玉莲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跳脚尖声大叫。
侍萧扶住主子,嗔道:“大呼小叫的,小心惊了娘娘。”
姚玉莲捂住嘴,杨淑秀已上前将凌妆扶稳了,定睛一看,也是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姚玉莲那一盆热水,好像浇出了一个老鼠坑,而且这个坑洞内,正有一只死状颇为蹊跷的老鼠。
女子们哪个不怕老鼠,便是凌妆,也觉恶心,看了两眼,只觉腹中翻腾,便由着杨淑秀搀着退远了几步。
侍萧遵命去唤内侍,帐篷内的品笛和闻琴倒也惊了出来。
她们这里的帐篷特地选的背风缓坡处,与大营有些距离,内侍们的帐篷倒是扎在不远处,侍萧去了不一会,郭显臣就带了人来,手上还拿着花铲。(未完待续。)
&bp;&bp;&bp;&bp;侍萧招呼一声,几个内侍就从坑洞小口上挖了下去,不一会,“唧唧”声伴着惊呼声响起。
凌妆瞟了一眼,里头果然是个田鼠窝,这一挖下去,足有几十只的模样,奔逃了几只,大多数老鼠并没有多大动静。她忍着恶心仔细一看,才发现除了逃走的那几只,窝里死了一片,且还有几只半死不活的。里头鼠血横流,显然老鼠也是得了什么怪症而死。
“快快弄远埋了,浇上皂荚水,填上石灰……”凌妆交代一句欲待躲入帐篷,忽然想起一事,忙回头,“去把逃走的老鼠抓回来。”
郭显臣应了一声,众奴虽疑惑,也忙遵照执行。
这里宫娥另捧了热水进帐,侍奉太子妃洁手净面。
外头有人见太子妃营帐有了大动静,嵇仪嫔带了万才人前来探视。
梳洗一番,凌妆更觉清明了一些,叹道:“我一直疑心这瘟疫是如何传播的,却原来借助的是老鼠……”
嵇仪嫔和万才人吓了一跳,互视了一眼,嵇仪嫔小心翼翼地问:“昨日听太子妃的意思,好似这瘟疫是人为,难道竟又不是?”
这些遗妃们将生死置之度外,敢跟随自己前来冒险,凌妆已完全将她们视作了自己人,摇头道:“正是因这背后之人放了带病的老鼠进来,才防不胜防。”
“这手段……”嵇仪嫔想,争权夺势果然毒辣,比起来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斗竟有些小儿科呢。
“利用老鼠,毕竟难查,暂且不用在这上头费脑筋了,不过我见方才有几只老鼠却是活蹦乱跳的。这世间万物皆是优胜劣汰,我在想,这些老鼠竟能抗得住病症,应是自身带了……”
她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词形容抗体,转而见嵇仪嫔和万才人一头雾水的模样。知她们完全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便断了这话头,让人先端辟邪汤来喝。
不多时,内侍抓住了几只老鼠。弄了个竹篾的笼子关了。
凌妆见这几只老鼠皆活蹦乱跳,显然不怕瘟毒,忍着恶心捣鼓了半天,大有所获,又亲手制了药水。寻了个最重的病患试过。
接着又是一天的忙乱,本来凌妆指点了遗妃们研药配药,可她们毕竟不通药理,尤其是药水,拿捏不当出了好多事故,凌妆处理到深夜,又着实指点一番,已是冷汗涔涔,再问试药的病者,竟说已是大好。
她松了口气。便有些站立不稳,宫人看着情况不好,忙扶着她回营帐歇息。
凌妆感觉腰腹有些坠涨痛,暗暗惊心。
这几日,疲累到极点且不说,又吃了太多解毒的药,初孕时多吃药并不好,这个她深深知道,可是,却不得不吞下大把性寒的药物……
她口述了个安胎的方子。命当班的姚玉莲去熬来喝。
当姚玉莲端了药回来,凌妆已疲极睡去。
品笛上前低低唤了一声,毫无动静。她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药热在奶茶炉子边上。压低声音道:“娘娘是太累了,让她睡一觉,待醒了再喝也不迟。”
姚玉莲一想也是,何况太子妃身边,品笛是头牌,于是便一咕噜在毡垫上躺下。轻轻拍了拍身边,“快眯一会儿罢,过不了多久,又要天亮了。”
不远处的大营里,容汐玦彻夜难眠。
万籁俱寂,他独自一人步出了大帐。
朱邪塞音连忙上去想阻拦。
容汐玦摆了摆手,朱邪塞音欲言又止,默默跟随在侧。
月光如银流泻在大地上,万物生灵似乎都进入了梦乡,唯有不远处守夜的士兵的篝火在黑暗中跳动。
天空深黑,没有一丝云,星星却也都黯淡了,唯有那一轮弯月,散发缕缕柔和,令他想到妻子弯弯的眉眼。
四野清晰的虫鸣传进耳中,明明更加静谧安详,然而容汐玦心头却忽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时刻关注营里将士的病情,这两日之事,自然有人再三报喜。
听说昨日一百多号濒死的病人,只死了一个,今日又只死了一个发狂的士兵,剩下的人都脱离了险情,疫疬终于得到了控制。
他负手走着,忽然想起旗兵回的话,说营地里有个飞琼子道姑的师妹,叮嘱一定要在各营房撒上臭珠和茶油渣粉等物,那医官姓——林?
据他所知,朱浦等几个东宫典药局的医官根本没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手段,除非……
他心中一动,突然道:“图利乌斯何在?”
嵇仪嫔跟着太子妃去了病者营,两天来,图利乌斯终于领略到了食难下咽,夜不安寝的滋味。
朱邪塞音低哨一声,图利乌斯正一边带着卫士巡营,一边不停张望远处的病区,听到哨声,连忙拔地而起,几个纵跃出现在太子面前。
整个西军大营却无人知道,后山上,正有两个通身罩在黑色连帽斗篷中的人站在一块巨石上眺望遍布斜坡的营帐。
稍立于侧后方的人开口:“却是想不到,连这样的死亡之症也能解,此女的医术,怕在你之上了。”
这声音苍老嘶哑,听来极不舒服。
前面的人听了好似嗤地一笑,反说:“有意思。”
声音俏皮轻快,三个字说得跌宕起伏,好似情人在耳边窃窃低语,说不出的魅惑多情。
“坏我等大事,不如杀了去,容汐玦不在她身边,要杀她应是手到擒来。
“杀她做什么?”前头的人在滑溜的岩石上闲闲踱了两步,“听说此女最初被容汐玦瞧上,是因了一番话,倒是颇有见地。”
老者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说,容承圻是一把宝剑,端得看使的人是谁,在我眼里,容汐玦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这么多宝物在他手上,却是浪费得紧……”
风吹着他低缓若萧的声音,悦耳动人。
“你的意思是?”
“西军也好,凌氏也罢,都是宝物。这事能造成如今的声势,也足够了,解便解了,将来这些还不都是我的?”
老者低头想了一想:“凌氏已经怀孕,就算灭了容汐玦,她若生个男孩,岂不又添一重麻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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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120
&bp;&bp;&bp;&bp;“我倒不信她抱着一个娃娃能与我抗争……”前头的人唔了一声,忽然间好似也赞同老者的说法,“留下来究竟是个麻烦,你放心,我瞧着,此女心地良善,解毒救人之术或者我不如她,但害人之术么,她绝不如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暗夜中的一只蝙蝠,眨眼掠向营地。
老者也不问,只静立在原地等候,抬起的一双眼,在月光下闪烁出一抹妖异的光芒。
大帐中静谧安详,黑袍人却轻易地躲过了哨兵的视线,出现在凌妆床榻之前。
帐门外就挂着灯笼,微弱的光透进来,柔和地笼罩在长榻上的女子脸上。
帐篷中浮动着一股奶香,还有女子独特的香气。
他的鼻子灵敏,如此靠近,很快分辨出这带着辛寒的月桂香味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全身笼罩在黑斗篷中的不速之客似乎怔了一怔,缓缓低头,伸出一只白皙若玉的手,在她柔腻若脂的脖颈上比了一比。
轻轻一掐,就可以让她魂归离恨天。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他竟然想叹气,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个看到睡颜的女子。
而头一个,是他的母亲。
这女子有张精致柔婉的面孔,睡梦中蛾眉也轻轻纠结,神情莫名有些熟悉。
美貌也倒还罢了,在他眼里,红粉骷髅,长得再好,终究也敌不过时光的摧残,最终不过是枯荷败叶。
他到底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在袖中拢了一抹香,徐徐送到她的鼻端。
睡梦中的人抽了抽琼鼻,那一抹淡淡的香气便已融在她的体香中。
黑袍人再看了她一眼,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下巴。唇角逐渐上翘,谑浪笑敖,风月无边。
一阵微风过后,黑袍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
睡梦中。凌妆只觉腹中绞痛,渐渐惊醒。
人还处于极度疲累的迷糊中,鲜血已顺着某处带走体内一丝又一丝的暖气。
她微微睁开眼,努力晃了晃脑袋,半是清醒半是迷糊。想撑起身子,却是酸软无力。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招呼宫娥。
品笛等寻常守夜都是主子一有动静便立刻起来,今日却也累得够呛,凌妆连喊几声,几个丫头才跳了起来。
取过油灯一照,却见太子妃额上尽是虚汗,急忙上前搀住连喊:“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嵇仪嫔等宿在左近营房,她们熬药制药。毕竟还没有凌妆这般用尽心力,听见动静忙披衣过来探问。
凌妆虚弱已极,却是自知孩子流产于睡梦中,泪水和着汗水滚了下来:“孩子……没了……”
嵇仪嫔赶紧上去揭开被子一瞧,底下已鲜红一片,唬得白了脸色,忙要宣太医。
太医皆留在病营里,此时来了其实也于事无补,凌妆阻止道:“莫喊了,我口述个方子。替我去熬药来喝。”
子嗣对后宫女子何其重要,嵇仪嫔见过失去孩子呼天抢地的,泪流成河的,还未见过像凌妆这般自诊自疗的。怔了一怔,握住她的手,忙忙答应。
凌妆呆呆盯着帐顶,整个人已处于漂浮状态。
品笛想起那碗未能及时喝下去的安胎药,万分自责,咬唇含泪替主子清理。营帐里灯光大亮,进出不断。
当闻琴端了一大盆血水走出帐外,泪水已迷了她的双眼,外头的景物也看不分明,只能再走远些,将盆子搁在地上,蹲下呜呜哭起来。
她和品笛一样,都是因水患背井离乡的难民。能活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些个贪官污吏吃饱了银子,却不顾百姓的死活,她家里也是连死了弟弟妹妹,父母才决定逃荒的。
到了京里,无落脚谋生处,听说有些大户人家喜欢买一家子在一处的,全家一合计,就卖身充了奴。
满以为以后的日子会是挨打受骂,缺衣少食,却不想遇到了个好人家,父亲母亲在厨房里做事,虽说父亲干的是粗活,不过也就是将粗柴劈细,从院子里的井台挑水到缸里头,这对做惯了农活的父亲来说真不算什么。而母亲,大体上是挑菜、拔鸡毛、切菜等零碎活计。妹妹分在少爷屋里,凌云少爷也没什么架子,一家人竟都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从长江边的村女到帝国储妃身边的一等宫女,这是闻琴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只要太子妃好好的,不久的将来,自己就可以风光嫁一个侍卫,子女的命运将会完全不一样。
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是老天爷也嫉妒他们的恩爱夺去孩子?闻琴擦了把泪,正准备端水去倒,却被风一般卷过来的黑影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子妃何在?”
外头的火把燃得明晃晃,容汐玦已瞥见满盆的血水,一时呼吸停滞,举步维艰。
闻琴顺势跪在地上,哭道:“娘娘……娘娘她……”指着帐篷却不敢往下说。
容汐玦眸光一沉,疾步而过。
“传太医!快传太医!”一个女音尖声叫起来。
闻琴手上的水盆哐啷就砸在地上,晃悠悠滚下斜坡。
却见帐篷开处,品笛“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原来是她跑出来与太子撞了个满怀。
品笛赶得急,太子掠得快,丫头哪里吃得消这么一撞,眨眼倒在地上挣扎不起身。
朱邪塞音说了声:“属下去找太医!”,消失在融融夜色里。
嵇仪嫔等正哭叫太子妃,被一阵风推开,一个个花容失色,定睛却见太子扑在羊羔褥子上捧起凌妆的脸唤道:“阿眉!我来了。”
他乌黑的眉已纠结成倒立的剑,唤了一声不应,容汐玦转目问:“她怎么了?”
虽不曾高声怒吼,一股焚心钻肺的焦急已震慑了诸人,唯有嵇仪嫔镇定一些,回道:“太子妃定是过于劳累,流产了,现在出血不止,闭了气,若不及时救治……”
嵇仪嫔话音未落,只见太子已低下头去,渡气与妃子。
遗妃宫女们看得震惊,他的神色却是坦然。
片刻,凌妆身子微微一震,终于缓过那口气来,幽幽睁开眼睛。(未完待续。)
P: 感觉很对不起桃子妖妖,早都说不要让她失去孩子的,但是,剧情早就写下去了,而且为了后面的剧情,是比较有必要的哦。
&bp;&bp;&bp;&bp;朱浦提了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容汐玦一招手,他赶紧上前把脉。
眼前摇晃着容汐玦的虚影,凌妆恍恍惚惚,还道出现了幻觉,瞧着他的影子笑起来。
适才过于惶急,容汐玦根本不及看她模样,此时端详,但见脸儿瘦了一圈,神思萎顿,朦胧灯火下,笑得迷离灿烂,有种凄绝之美,他鼻骨微酸,心尖麻痹,手足发僵,若非过于担心,只怕就要湿了眼眶。
朱浦略一把脉,已道:“娘娘落胎未尽,臣须施针,只恐不便,还请殿下令旨。”
容汐玦抓住凌妆的手,沉声道:“我在此,有何不便?”
朱浦松了口气,时下女子遇这种情况,多不过停在家中,下面垫上草纸,血一直慢慢渗下而死,像他这等医术了得的医官行针帮助下胎止血本可救命,也因男女大妨碍无法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咽气。
而太子爷,竟然没问不方便在哪里就一口答应,可见如何在乎太子妃的生死。
罗贵人扶起品笛,几个贴身宫娥上前帮忙,朱浦连忙转身回避,道:“着贴身小衣即可。”
滑胎崩漏,许多针要施在外陵、气海、天枢、关元以及中脘五处大穴上,多在下腹部,便是腿脚上,以往的太医也不敢在妃嫔身上小试。
幸亏朱浦亦是个良医,闭着眼睛都能扎准穴道,不过隔着层薄薄的里衣,却是难不倒他,一番施为,面上已冒出细汗。
凌妆静卧于榻,下腹一阵阵坠痛,手上不觉越发握紧,心里的痛却比腹痛更甚。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却说没就没了。怀孕一个多月本就是最不安稳的时候,先前她自知胎正位稳,从未担心过孩子会保不住。不想出了一场大祸,它便永远夭折在萌芽之时。
腹痛渐渐止住,凌妆感受着腹中那块血肉离体,心尖阵阵抽痛。凄然闭目。
汗水****了凌妆发际额角,湿了罗裳。
容汐玦见她脸色灰败,心跳几停,盯着朱浦,目中似将射出火来。
顿了一顿。朱浦透出一口气,向太子拱手道:“臣幸不辱命。”
“有劳朱局郎。”凌妆轻声道谢,气息虽弱,却已是清明。
朱浦赶紧匍匐在地:“微臣不敢。”
宫娥们另铺好个舒适的羊羔毯铺子,想上来腾太子妃过去。
容汐玦俯身一抱,就将凌妆移至那边榻上,品笛瞧着姑娘缩在洁白的毯子里头,面上有了几分活气,摸了摸心口,才发觉额头似撞过石头。钝痛一片,也顾不得痛,赶紧将全是血的铺盖卷了抱出去。
恰好闻琴和姚玉莲煎好药捧进来,见主子醒了,也是十分欢喜,姚玉莲禀道:“殿下,这是太子妃娘娘亲自吩咐熬的药。”
嵇仪嫔和万才人欲待上前将凌妆扶起,容汐玦亲自接过药碗,用银匙搅了搅,温度适宜。想是侍女们已在冷水里过了,伸手挡开两位遗妃说:“都散了罢。”
一手搂着凌妆半拥在怀里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柔声道:“来。把药喝了。”
诸人立在一边,到此有些多余,纷纷道声:“太子妃保重玉体。”渐次退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下了二人,容汐玦抱着她娇软无力的身子,心中有千言万语,却都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只将药碗凑在她樱唇边。
凌妆稍稍别开头,眼泪在眶子里打转,瞬间就落了下来。
在人前在坚强,可面对他,她总是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内心的绞痛和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都是我的错。”容汐玦的语调低沉而缓慢,虽然极力平稳着气息,但里头透出深深的自责,“我答应过你不再离开,一别扭,却还是没有当面说一声就到军营里来了。”
“要怪……只能怪我罢。不该将阮岳之事瞒着殿下,让你在京都勋贵中丢脸。”
“丢脸?”容汐玦乌眉白脸,幽蓝的眸子中似要滴出水来,细细地打量她的脸色,最终叹了口气,“我从没有这么想。”
“即使殿下不怪我瞒着阮岳的事,我却……弄丢了我们的孩子。”虽原本没有过于期盼这个孩子,但失去了,心里蓦然一空,有股锥心的疼痛从某处蔓延开来,渐至全身,凌妆觉得全身的精气神都随着那团血肉流逝了,只剩下个空壳子而已。
“你是为了我,为了数万将士,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容汐玦想起初见她闭气时的模样,呼吸急促,心头直跳,对看不到摸不着的孩子,男儿的感受自与女子不同,何况,在他的观念里,五千锦雕丧胡尘亦寻常事,只要她好好的,一切便还好。
他就这样将她紧抱在怀里,有些拙于语言,却又将药送到她唇边。
凌妆乖乖喝了,略动了动身子,“殿下,我身上污秽,你还是回大帐里去罢,不要让士兵们知道林医官是我。”
容汐玦知她有避嫌的心思,宫里这种事是需要避忌的,搁下药碗,双手将她箍在怀里,蹭着她的秀发道:“为何不让他们知道?我定要让将士们清楚救他们的是我的妻子。”
凌妆心中一抽,眼泪就珠子般滚落下来。
得夫若此,人生何求?
“我们将来还会有很多孩子,忧能伤身,你莫再多想。”
凌妆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发沉,竟是虚弱得再多说一句话也不能。
容汐玦将她身子放平,摸着略嫌瘦弱的脸道:“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陪着你。”
矮榻上的女子呼吸轻浅微弱,渐渐趋于平稳,显然劳累过度。
容汐玦缓缓站起来,在榻边单腿跪下,执着她一只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是长大以后,他第一次掉眼泪,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可能永远闭上眼睛,再不能对着自己笑语盈盈,他的心就似被撕裂,有种天崩地裂,毁尽世间一切也无法消散的悲哀。
眼前柔弱的女子为了数万将士,为了他,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显然对自己也是情根深种。
多日前的一丝气恼本就在入营后无影无踪,到这时,容汐玦只剩下满心的疼痛和愧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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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才人辞别嵇仪嫔回帐篷休息,这里每个人都累坏了。
但嵇仪嫔却被因某人静静追随的目光停住了步子。
图利乌斯和朱邪塞音门神一般站在帐篷口上,盯着前头那身形苗条的女子,眼神益发温柔起来。
嵇仪嫔一面关切凌妆不愿自去,站在不远处询问品笛等,一面也留恋在情人融融的目光中,莫名感觉到他流露出来的眷恋。
“只要这场瘟疫过去,回了宫,不论宫规要怎样处置,我都要向殿下禀明此事。我不能叫她没名没份地跟了我,即使是死,我也一力扛下……”夜风中伶仃的身影让他想一把摁在怀里,图利乌斯无法行动,唯有在心里暗暗发誓。
星月之下,两人眉目传情,朱邪塞音微微觉出气氛古怪,瞪了图利乌斯一眼,又嫌恶地瞥了瞥嵇仪嫔。
帐篷里许久没有动静,外间渐渐只余虫鸣之声。
品笛劝道:“太嫔娘娘也忙碌一天,快去歇着罢,这里有婢子等看着,明日您自然就可以见到娘娘了。”
嵇仪嫔不好再留,看了看图利乌斯,心里默念一句:“保重。”点头走回自己的帐篷。
不远处村落中稀疏的鸡啼过后,东方露出曙光。
凌妆的眼珠子动了动,睫毛微颤,缓缓张开眼来。
面颊上一暖,一只掌心带着粗粝的手抚了上来,“你醒了?”
凌妆侧目。
容汐玦衣裳整齐地坐在榻上,面色柔和,声音也软得像春风,“口渴了么?来,正好把药喝了。”
随即,变戏法一般,他另一只手上多了一碗药,搁在床头木柜上,替她垫高了头。端起碗用汤匙匀了匀,就欲喂她。
“营中军务繁忙,我已经无碍了,让宫娥来罢。”
容汐玦气色尚好。凌妆看不出他歇息过没有,正想问一问,他已舀了药汤送到她唇边,“不苦,现在正温着。快喝了。”
凌妆骨碌碌盯着他。
生得好的人怎样都是好的,他一身雪亮的戎装,耀眼如骄阳,即使经历着这样混乱的事,也绝不失一丝一毫的气势。
想起这场瘟疫,萦绕在心头一日的疑窦就不吐不快,凌妆就着他的手喝下大半碗药,喘了口气道:“殿下可知这疫症从何而起?”
容汐玦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方道:“先前医官说是春瘟。却都是语焉不详。想必是将士们水土不服,容易感染疠气。”
“并非寻常春瘟。”凌妆欲慢慢转身,容汐玦眼前顿时浮现血色,他自然绝不怕血,但此时想起昨夜见到她流血,竟心有余悸,搁下药碗极其小心地扶着她半躺好,才坐在边上执起她的手。
凌妆本擅观气,此时望见他的神色,委实吃了一惊。
淡然的微笑下。压抑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幽深的眸子如浸在水里的宝石,一望可知方才一瞬间曾泪意澎湃。
她讶然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容汐玦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掌心的薄茧摩梭在滑嫩的肌肤上,那股柔凝顺着手心的触感如春雨,丝丝缕缕润进了心中。
只要她安好,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浮云。
凌妆抓住他的手蹭着,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熨烫着脸颊。抚慰了心头缺失的一角。
两人静静相对片刻,她方才猝然惊醒般,面上略略有了血色,“这瘟疫染人的速度比以往医书上记载的皆可怕,我诊治士兵时也曾一一询问,发现最初不仅是一帐而居的人感上,便是曾一同操练或接触的都无法幸免,除此之外,竟莫名从各营帐爆发……”
容汐玦伸出一指贴在她蠕软的樱唇上,“刚好些,勿过于劳神,闭上眼休息罢。”
面临如此大事,凌妆却怎么睡得着,轻轻抓着他的手指移开,问:“若说这是**,并非天灾,殿下信么?”
容汐玦一怔,面色更为凝重,缓缓点了下头。
凌妆无法再往下说,若说是**,他们同时想到了深居宫廷的那位九五至尊,却谁也没有宣之于口。她顾虑的是还无证据可以证明乃皇帝指示,而容汐玦,胸中已是狂怒滔天,面上犹保持着云淡风轻。
凌妆知道他已听懂了,眼下急迫的是挽救出这十几万西军的精英,至于证据……她会找到的。
宫娥前来轻声回禀说几位遗妃们前来探望。
凌妆推了推太子的手,道:“殿下想必也一夜未曾安寝,快去补上一觉罢。”
军中号角声起,主营的士兵已起来操练。
檀石槐军,再怎样恶劣的情况下也不会放弃军规。
容汐玦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离开大帐。
又过了一夜,凌妆亲手救治的几个重症医官情况已是大好,竟能上场帮忙去了。
王顺发前来回话,凌妆听了,心头稍安,看来用对了药。
这小子也是一夜没睡,精神倒不见萎靡,反而越发矍铄起来,目中亮闪闪地,说话也很乖觉:“一大早律王爷奉了陛下之命押送各种药材过来慰问大军,足有数百车,奴婢还听说律王爷悬重赏,亲征了京城内外二十几名游医前来帮忙。正巧营里医官不够用,顾不上周围几个村寨的百姓,他竟亲自带人过去为百姓治瘟去了。”
律王来的消息,之前凌妆已听几个侍奉的宫女提过,朝廷上下,无人敢入瘟疫爆发之地,唯有这位亲王,悲天悯人,受军民称颂。
王顺发见主子听得出神,接着道:“律王爷听说太子妃娘娘已拟了几个方子和妙法对付这疙瘩瘟,已让新来的医官们学着做,还说事急从权,剽窃娘娘验方,还请娘娘勿怪。”
余人都在病营里忙碌,帐中坐着嵇仪嫔相陪,听了此言,连连赞叹:“早说律王才是人中龙凤,先帝诸子唯有他算得上真君子,果然不错。”
时人谈瘟色变,以律王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没必要来赶这趟浑水,便是永绍帝定也不会想到派他来疫区宣慰。
凌妆点点头,这世上自有一些人,天生慈悲心肠,想来精通音律的律王爷,就是其中一个。(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瞧这小太监的脸色蜡黄,心生怜悯,“你已在重症营忙了两夜,下去睡罢,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只管放心睡,要知道,这里可有几万人,不差你一个。”
王顺发着实一愣,何曾听过高高在上的皇室主子关心奴才的身体?
他便似吃了老参,精神一振,“奴婢身子结实着呢,娘娘也说这一两日是关键,奴婢不敢偷懒,等太子爷底下的将官们都好了,奴婢再歇。”
小太监不懂医,还不知主子的手段多么神奇,只见这些人病得凶险,救治起来也快,眼看要咽气的,半日就能缓过来,再用娘娘的药,一日也就眼见好转,不过是将养的事了,想必三五天定能活蹦乱跳。
凌妆见他欢快,也受感染,勾唇露出丝笑容,“来之前我曾许诺,每人晋三级,赏银千两,也算得天之幸,用对了法子。可虽说治起来看似容易,但病恐是会变的,你呀,还是珍重自己的小命,免得无福享受。”
王顺发心里其实挺替主子难过的,但故意装得高兴,也绝不敢问孩子的事,听主子叮嘱,大声应,“是,奴婢谢主子恩。”面上立刻容光焕发,除了一对乌黑的大眼圈,实在不像两夜没合眼的人,退出帐篷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闻琴捧了汤药回来,白他一眼道:“你在这里抽什么疯呢?还不上前头忙去,听说营里的药材已经用完了,幸亏有律王爷送的药到了,还不帮忙分药材去!”
王顺发一仰脖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回去咱们就是七品侍监了!姑娘还不叫我公公?而且,今儿娘娘让我歇着呢。”
说着扮个鬼脸跑远。
闻琴啐了一口,摇摇头揭帘进帐,也挤出个欢快的笑容:“娘娘,外头军士们都知道救他们的是您了。远远地挨个儿排队在磕头呢,从一大早到这会儿,没有断过。”
被这些人敬爱着,包围着。有不同的温暖,凌妆心头那口郁气更加退散,“你既见了,怎么不去打发了他们?病体初愈的时候还是该好好歇着,别来磕头了。”
闻琴边服侍她喝药。边道:“磕一个头值当什么,娘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该当的。”
此地空旷,方才王顺发的话也清晰地传进帐篷,坐在凌妆榻边缝制罩口的嵇仪嫔边做着手上活计边笑道:“太子妃当真会调理人,鼓动得内侍也这么有干劲。”
凌妆扯了扯唇角,算做一笑,眉间却还是笼着一抹散不尽的哀色。
嵇仪嫔停下针线,仔细端详她的容色,目中浮现钦羡之色。轻叹一声道:“太子妃是有大福气的,前程注定,不消我多说了,如今太子这么宠爱你,孩子还会再有的,不像我们这些活死人,终究没有任何盼头,过一日是一日罢了。”
“嵇太嫔莫如此说。”凌妆本想劝一句,突然无话可说,这才关注到这些遗妃们年纪轻轻。已是未亡人,大殷寻常的寡妇还可再嫁,她们一大群鲜活女子却要为黄土垄中的老者守寡。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太监,便是如今的后妃。哪一个及得上自己有盼头?
凌妆素来豁达,嵇仪嫔只叹了一句,她已回过味来,笑容不免真切了几分,“难得太嫔们不顾生死随我来此,将来定要奏明殿下。好生奉养。”
嵇仪嫔针线不停,杏眼斜斜一挑,波光潋滟,“实不消好生奉养,在宫中无所事事的日子太难熬了,我这么说,若被帝后知道,自是不妥,但却是我的心里话,在上林养着,与在恭陵外的享殿旁住着有什么差别?还不如这两日,跟你来了军营忙碌,体味将士们的感激,才觉自个儿突然有用了……”
说着说着,嵇仪嫔不觉停了手上动作,目光似穿透帐篷落到了某处,随即又醒过神来,靥生桃花,低头飞针走线。
凌妆看着嵇仪嫔的神色,若有所思,外头传来一些动静,有人提高声音欢呼:“太子爷来了。”
嵇仪嫔赶紧起身让在一边,品笛和侍萧前去打起帘子。
高大的身影钻进来,堵在门上道:“快把帘子放下,小心带了风。”
嵇仪嫔忍不住瞧着凌妆会意地笑。
门口的人还背着光,看不清脸色,明亮的光线从他肩头腰线等缝隙中漏进来,颀长的身形更显挺拔。
嵇仪嫔笑说一句:“我去帮她们料理药材去。”朝太子颔首,自觉离开了帐篷。
凌妆看了眼品笛,丫头机灵,带着闻琴几个退下了。
容汐玦几步跨到榻边坐下,抚了抚她的脸问:“感觉怎样?”
“无碍的。”凌妆抓住他摁在脸颊上的手,“营中大忙,殿下千万别以我为念。”
“怎能不以你为念?”容汐玦仔细看她气色,果然与凌晨时不可比拟,到底是底子好,放了不少心,道:“律王带过来的江湖游医中居然也有一个极有见识的,在草地的泥洞里发现不少死老鼠,说此这场疫症乃因这些畜生而传播,与你说的不谋而合。果然,今早探子已来报,说距此几十里的堂邑、张庄、武庄、杏林村、甜水村等俱爆发了瘟疫,昨日已急书上报朝廷,故此律王才得请命而来。”
凌妆早就想到这瘟疫便是开始有人故意施为,到后来根本也是控制不住的,念及因此失了孩子,怨恨入骨,“是了,想是开始有人故意放了老鼠进来,难以发现,若查出是谁手段如此毒辣,该当千刀万剐。”
容汐玦微一颔首,“我已传命与军知院,仪鸾卫暂接了城防,方便四下里打探,原本想送你回东宫静养,不过……”他目光轻柔锁着她,“在我眼皮底下到底放心些,只是此处环境简陋,供养不足……”
其实搭建凌妆这座帐篷的时候,内侍们已经格外布置了一番,并不至于太仓促,如今太子明示这两日救治士兵的人乃太子妃,供养就更殷勤了。
那些个病愈的士兵听闻太子妃为了救他们失去了孩子,都是热泪滚滚,常常成群结队地朝这座帐篷遥遥拜过,方才一步三回头地重回原先的大营,许多人才采了各色野花、山上的野果或者自己带的小物件送在内侍们手上,场面温馨感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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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用说凌妆也能看清他眉梢眼底带着的担心,柔声道:“这里别的不足,供给我一个人吃的药材是尽够的,殿下当我是饕餮不成?”
容汐玦见她语调轻松,并无留下太多阴影,放心不少,“这种事,多久才能养好身子?”
“卧床歇息七八日也就是了,一两个月内却不能侍奉殿下。”
容汐玦闻言,见她倒更添了懊恼之色,抚着她的秀发转开话题,“不碍的,养好身子为要。等关外侯李兴仙到了,京城让他带的人马驻防,也不用在此地临时搭建营地了,京畿各卫所近期都会腾空。安置好将士们,我带你游历天下,顺便也看看民间百态,可好?”
凌妆心里想着,若这次还是永绍帝派人出手,决计不能再容他继续做这个皇帝。哪有天子朝自己的军队施放瘟疫的?何况这瘟疫如此厉害,若不是奶父留下的奇书中有提,转眼将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但太子说的,委实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天下哪有一个女子可以惬意随夫君畅游?大概除了他,也没几人能办到快意游历,却也是向往,当下不忍扫他的兴,带笑点头道:“都听你的。”
容汐玦见时已近午,遂传了凌妆吃的药膳进来,亲自服侍。
凌妆吃了一勺子,便躲开脸劝道:“既然远一些地界的百姓都染上了,疫情已刻不容缓,仅凭律王带十几二十个游医,恐是安顿不过来,大事为重,殿下还是去忙罢。”
“军中有牙将,我已吩咐下去,既有人负责分配律王押送来的物资,也有分派多路小旗护送医者到各城各寨去,顺便替百姓们灭鼠灭虫,我看律王指挥笃定,心地慈悲。倒比我更加胜任这救治百姓的事,由他去罢。”
律王的名声在顺祚睿皇帝诸子中是最好的,先前还多是才名和艳名,经历废帝淳熙朝和当今永绍朝。口碑甚嚣尘上,甘愿焚身替死的事渐渐传扬四海,竟有与古圣先贤并驾齐驱的味道了。
凌妆也曾亲眼目睹律王的所作所为,对他印象颇佳,太子向不耐烦俗事。打仗赶跑敌人合适,让他带人去救百姓,做这些服侍人的活计显然是难为他,她也就不再置喙。
这一番周遭的村庄都爆发了瘟疫,却也急坏了中都城的永绍帝,本来西军一举丧失战斗力倒还好,可谁知药物短缺的情况下,太子妃凌氏变着方儿用一些意想不到的物事,譬如澡豆、面子,更有甚者发霉的东西等。且神奇之处在于,据说只得了一小瓶子药粉,她可以调成药水掺加各种草药熬完后的残渣,重新获得大量新药,有各种古怪法子治人,西军的疫症不仅短时间内得到了控制,更有甚者,连重症的也只死了不足百人。
局面控制住之后,卢氏族人从安徽等省、罗山伯府从浙江采买的药材更多地源源送到。
律王手底下的游医拿着凌氏调制好的成药,自然是药到病除。救治了方圆百里无数的百姓。
一时男者律王,女者东宫太子妃,被百姓暗地里奉为了投胎下界的仙人,救苦救难的菩萨。得救的人家有许多背地里供着香火的。
朱浦等医官也获益匪浅,然而奇怪的是,明明见过太子妃如何制作药材,他们私下里试验,却总是失败,并不能做出功效一样的药物。不免暗暗奇怪。
如此过了十余日,凌妆已觉大好,只是容汐玦吩咐得紧,等闲不让她出去吹风。她却是有些憋坏了,再说就是歇息的日子,她也没闲着,那些个救命药物的关键程序,还是她亲自经手的。
将近半月,西军里的瘟疫已消得一干二净,凌妆让丫头们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京,站在营地里远眺,见河对岸的何家村静谧一片,忽然想起小兔儿来,有心前去一探。
恰巧王顺发就在边上,便吩咐他去取些果蔬鲜肉,带上品笛几个,出了大营,要往何家村去。
营外的士兵早就知道这里住的是太子妃,哪里敢拦,一个个伏在地上偷窥得几眼,又是赞叹,又极是尊重,只索记得她的眉眼身形,好生向神灵祝告。
闷在营地里忙碌多日,如今走出来,连品笛等俱是雀跃,面上都带着笑,一路上在草地里采了许多野花,编成花环献给主子。
凌妆含笑,“自个儿戴。”
闻琴和侍萧到底年纪更小些,看到娇嫩的小花满眼都是欢喜,你帮我簪一串紫色的南天七,我替你戴几朵鸢尾,相互追逐着,悦耳的笑声回荡在草坡上,美得不行,似乎比戴了金镶玉的还要开心。
品笛扶着主子落后几步,笑得双眼都眯成了月芽儿,两个浅浅的梨涡浮现在双颊。她枯黄的头发早就变得乌黑油亮,皮肤也白了不少,腰肢纤细,虽然活泼却不失规矩,按如今的身份,也足足比得上地方上的大家小姐。
几个丫头都是大姑娘了,却是该说亲了,不过凌妆认为,成亲无须太早,女子的骨骼没长全,生孩子才更容易难产,品笛还可以等上两年……
想起失去的孩子,她未免又添黯然。
品笛看着闻琴追打侍箫,搀扶着主子缓步前行,一直眯着眼笑。
凌妆见她笑得开心,不由道:“你怎么不去采花?不用扶着我,走道儿摔不了。”
品笛皱起鼻子,拿嫌弃的眼光瞄着闻琴和侍萧,轻声道:“咱们都是服侍太子妃娘娘的人了,怎么能不庄重些?”
恰巧一对彩蝶飞过,凌妆仰起头,蓝天白云悠悠,似聚成一张笑脸娃娃的模样,她望着出了神,也许,这一刻,她宁愿这世间有魂灵,有生前死后的神知。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面黄肌瘦,缩在申家院子里扫地的粗使丫鬟。
品笛歪头看见主子眼里带了一丝温柔笑意,心头真正一宽,。
“侍箫都十六了罢?该说婆家了。”凌妆自天空收回目光,打量着前头的侍箫。
这是个瓜子脸的姑娘,生得比品笛和闻琴都美些,缺点是獾骨有些外阔,她巧妙地自两边额角垂下两缕发来,半遮半掩,倒平添了一股妩媚的风韵。(未完待续。)xh:.147.247.73
&bp;&bp;&bp;&bp;闻琴听得真切,忙跑了回来:“娘娘要替侍箫姐姐许亲么?”
侍箫手上正拿着一捧花,不觉挡在面上,不依道:“奴婢不嫁,要伺候娘娘一辈子!”
“果真?”凌妆本待打趣,忽然想起了跑得没影的飞筝。那丫头才是从小陪着自己一块儿长大的,情分这东西,真是奇怪,许是自己也没有多少驾驭奴才的心吧。
想到这些,她不由改了口吻,喟叹:“伺候人一辈子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家中只有母亲兄长,他们若无瞧中的人,少不得由我替你操心了……”
侍箫拧着身还是不好意思,闻琴快言快语道:“娘娘都这么说了,姐姐还不谢恩!”
丫头们长到这个年纪,谁不为终身大事操心?侍箫从前能识字,家境本也不差的,赶紧收了娇羞,上前来敛衽谢恩,又将手里采就的一捧花献给了凌妆。
凌妆接过来深吸一口香气,睇了她一眼道:“瞧在你这丫头还有几分孝心,往后就做官家太太去罢。”
一旁的闻琴眼睛一亮,侍箫却有几分惊慌,急忙表白,“娘娘,奴婢宁愿嫁个侍卫,往后还可以继续服侍您。”
虽不信鬼神,但凌妆相信缘分,向来是万事随缘的态度,否则也不会有以往的经历,有现在的知心人,闻言淡淡笑道:“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营地里的士兵,不久便是京城内外各卫所的将官,你做个夫人,相夫教子,我更替你喜欢。”
侍箫见她说得认真,不由细思起来。
这些日子除了服侍太子妃,她也帮着照料了许多病患。
将官士兵们一****好转起来,就免不得爱拿年轻姑娘开玩笑,各种爱慕的眼光也收到不少,不仅侍箫。便是闻琴也很有几分情窦初开的意思了。
各人想着心事,走进何家村。
这里与二月来的时候变化倒也不大,不过村里各处显得更加干净整洁,角角落落里还洒了些药粉。
明明是艳阳天仲春的好时节。许多人家门口贴着讣闻,迎面便有股哀伤之气。
两个腰上扎着草绳的妇人结伴从村口的碎石小径上走来,端着木盆,里头装着些衣物,显然是要拿到河边去洗的。
凌妆看了一眼。默默领着宫娥与王顺发退在路边。
不想两个妇人到了面前却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粗黑面皮,吊梢眼略显龅牙的中年妇人仔细打量着她,继而略略欠身算作问好,“这位贵人好似前次到老何家的夫人,您这是还往他们家去么?”
凌妆点头道:“未知他一家人可安好?”
妇人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听说朝廷里颁了还田令,耕种十年以上的田地就归耕种的人家,还说东宫太子坚持要撤销军户制度,容许咱们改籍。屯里的人可欢实了,不想过不了半个月,老天竟就降下这么大的灾祸,究竟是我们这等人过于低下,承受不住恩惠,还是什么缘故,实在说不好。”
另一个显然是年轻媳妇子,本来似乎不想说话,见同伴答非所问,带怯插话道:“那老何得了夫人的药。身子已硬朗起来,全家正高兴,不想就遭了瘟疫,老何和他娘都没逃过去……”
凌妆望着河水流过的村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前头的大樟树再过去就是老何家的青石板桥,那个机灵可爱的小兔儿,究竟是失去了父亲。
谢过两位娘子,一行人沿着小径寻到了老何家门头。
门上果然也写着讣闻,只是字迹更加娟秀不凡,看了一眼。她便觉是女子写的,眼前无端端浮现出一张三十出头的清秀面庞。
王顺发自告奋勇走到门上提高声气儿问道:“有人在家吗?”
喊了两嗓子,里头就有人答应了一声,随即出来个腿脚一瘸一拐的丫头。
凌妆记得这丫头是小兔儿的姐姐,便问道:“小姑娘还记得我么?”
那丫头面色微黄,眼光无神,许多头发清汤挂面条似地胡乱挂在脸上,两边扎着两团纂儿,头绳用的却是生麻,腰上扎着草绳,一身重孝,见了客人,愣了好一晌后目中才浮起一星光彩,朝里头张了一眼,带些慌张的模样,怯怯道:“夫人,你们寻小兔儿?”
凌妆缓步上前,点头问道:“他在家么?”
“他放牛去了。”丫头轻应一声,黑漆漆的眼珠子看定眼前仙女般的人物不能转开,“还要多谢夫人送的银子,娘说我们家有牛了,往后没有正劳力也能垦田,老叔这次也没逃过灾,那头屋子空了,我二哥刚付了银子买了那边宅子,准备成亲了。”
凌妆知道一些地方有百日热孝中完婚的习俗,否则便要等上三年,也不奇怪,就待问小兔儿在哪个方向,想寻过去看一看,这么小的孩子去放牛,他娘也不担心,倒是有些奇特。
老何家宅子后头看似有个天井,光线自里头透进破旧的土房,倒是一屋亮堂,一本搁在竹躺椅边上的书引起了凌妆的注意。
“你娘识字?”军户家里有人识字,委实不多,想到门前的讣闻,她不由有些惊异,难道那讣文竟是这个妇人所书?
丫头却有些自豪,面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是呀,我爹说,娘不仅生得美,还会写字画画儿绣花,指不定是田螺姑娘。”
“能给我瞧瞧是什么书么?”
丫头不疑有他,用力点点头,连忙返身进屋取了书出来,问道:“夫人上我家坐吧。”
凌妆点了点头,也不进屋,又坐在门前那张擦拭得干净的靠墙木条凳上取书看起来。
这书明显是手抄本,面上封着桑皮纸,倒无书名,翻开里头的字,与讣闻上的字迹一般无二,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那丫头站在一边,自豪地道:“村里有人要写字写信,都是找我娘的,写一封信能得五文钱呢。夫人,我去寻了小兔儿回来,您且坐着。”
凌妆点了点头,任由她去,想起这丫头所说她娘亲还会画画儿绣花,颇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随手翻了几页,字体虽是隽永秀气,内中却无非记载着一些生活琐碎之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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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正觉无趣,欲待放下,一行文字映入眼睑:“顺祚十二年六月,会连日大雨,青鳬园平地积水盈尺,王妃倦卧不出……”不由心口大大一跳。
顺祚十二年?青鳬园?王妃?凌妆大吃一惊,这分明写的是本朝宫廷之事。
更惊人的是,太子容汐玦的玉碟重修,她曾经看过上头记载,“顺祚十二年冬月初一寅时,太子降生于赵王府青鳬园,巳时,****昭德皇后崩。”
这小小军户家的娘子,竟然知晓深藏宫廷的秘闻,甚至手写成书……。
凌妆正待凝神细看,门里忽然扑出一个人来,劈手夺去那本书,紧紧抱在胸前,面色已堪比书中的纸张。
王顺发大怒护在主子面前,喝道:“大胆!惊到我家娘……娘子,不要命了?”
来人正是通身透着诡异的老何之妻,今日她穿一身重孝,更显得发乌鼻秀,眼睛直直地盯着凌妆,被王顺发呼喝,神色慌张,却并不言语。
凌妆既已起了疑心,哪里会轻轻揭过,站起身来柔声道:“何大嫂子,这本书似乎是你手写?”
妇人惊慌失措地摇头:“不……不是。”
“我知你识文断字,就莫要隐瞒了。”纤纤玉指一指门头讣闻,凌妆寒下脸来。
妇人见了她的神态气度,抱着书缓缓跪了下来,低头道:“未知夫人是哪位将军府上,小妇人何陈氏,父亲曾是私塾先生,故而识得几个字,这本书……是小妇人从老叔家故纸堆中翻出来,见破烂不堪,重新抄写的。”
“哦?什么时候抄的?”
何陈氏磕磕巴巴道:“是……就是……就是小妇人替儿子买了老叔家的房子翻出来的。”
凌妆冷冷瞧着她,方才那丫头明明说这次老叔也没逃过灾,即他们的老叔是刚刚在瘟疫中病死的,而这本书虽然保存完好。也十分整洁,但里头的纸张边沿泛黄,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
“如此说来,门口的讣文也不是你的手笔了?可要我唤人对峙?何陈氏。你莫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何陈氏听凌妆口气严厉,战战兢兢抬头看了她一眼,猛低下头去,却再也不说话了。
若是与太子不相干,人家摆出这副神态来。凌妆也许便也作罢,如今怎么肯善罢甘休,摊开手道:“拿来。”
何陈氏身子一颤,微微发抖,却将书抱得更紧。
王顺发见主子神态坚决,立刻跨出一步,往那妇人怀里就掏。
孰料何陈氏骤然抬头,蛾眉倒竖,尖叫起来:“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非礼良家女子!”
王顺发是太监,自然不惧。但却被她撒泼的样子弄得一僵,书没抢到,还被推了一趔趄,差点跌下石板桥下的溪里去。
何陈氏站起来就跑。
谁也料不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愣得一愣,她已跑至桥那头。
凌妆说一声:“快追!”
王顺发和几个丫头才连忙拔脚去追,凌妆也轻提裙子往她跑的方向走。她倒不惧何陈氏再大喊大叫,那本书如此蹊跷,量何陈氏心里也有顾忌。
果然,何陈氏也只喊了那么一声。村里的石径上明明有人惊异地看着她跑过,大声问:“细叶嫂,这是怎么了?”
何陈氏也不回,只顾埋头往前跑。
不过她行动再迅速。王顺发毕竟也比她敏捷,追了一会儿,在一颗老榕树底下拐了个弯,眼见就要抓住她。
凌妆也加快了步子,见道上村民惊愕地瞪着眼,微微带笑解释:“何嫂子太客气了。”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村民们大多上次见过她的,如此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一端庄贵族姑娘,谁疑有他?反而纷纷叹细叶家真真遇到了贵人。
“啊哟”一声,前头何陈氏似乎撞上了什么滚在地上,王顺发一个健步上前半扶半拖住。
只见两个扎着双鬏,灰青布袍的侍童出现在小径尽头,凌妆忙加快步伐。
那两个侍童齐齐去夺王顺发手中的何陈氏,王顺发扯着何陈氏往后躲。
一个天籁般的声音问道:“这位大嫂可有跌伤?”
说这声音如天籁,却真真是简单了,男子的声音如月落空巷,清韵和萧,融在春风中,闻者欲醉。
凌妆正自忖度何方雅士出现在此,拐弯处出现一个唇色寡淡,面色苍白的少年,其眉眼的轶丽倒更胜容汐玦三分,若幽兰初开,弄珠于渊客之庭,卷绡乎鲛人之室,着实光华婉转,似那三生池畔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葩灵草。
眼前人明明与几次见面略有不同,凌妆着实恍惚了一瞬,才省起遇上的是律王,定睛再看时却依然觉得柔美过甚,给人高挑病郁弱不胜衣之感。
她也来不及多想,如今她的身份,甚至在律王之上,不过律王是长辈,于是略略含首敛容,道了个平礼。
律王见了她,似乎也颇为意外,匆匆一瞥,下意识后退两步,拱手低头道:“太子妃何故在此?”
他直呼官称,叫凌妆无所遁形,地上的何陈氏果然惊呼一声:“太子妃?”
这何陈氏的语气中,分明是惊讶多于惊吓,眼光却不甚规矩,上上下下重又打量她一番,口称:“小妇人有眼无珠,还请太子妃恕罪!”拜倒在地上。
不远处有几个村人望见,向这头张望,凌妆吩咐一声,除了品笛依然留下,王顺发等人俱到石径那头拦住欲过来询问的人。
凌妆不知她手上的书中记载着什么秘密,见何陈氏听闻自己是太子妃后反而神情笃定,心知有异,便敛衽向律王道:“这夫人的孩子我甚是喜爱,她恐是怕我带了走,故此惊慌逃跑。”
律王着实还了一礼,目不斜视,“闻太子妃为救治檀石槐军伤了身子,此番出营仅有这几人跟随,并不周全,倘出了什么事,岂不叫储君劳心?还是早些回营罢。”
说着又是一揖,让在道旁。
凌妆知这位王爷最是端方守礼,且听说此次不顾生死募集众医前来助太子,心下颇为感激,遂道:“不妨事,这户人家,我曾与太子来过,何家村与军营相距不过数百步,村人淳朴,我倒记挂这家的孩子,欲在他们家坐一坐再走,还请王爷先行。”(未完待续。)
&bp;&bp;&bp;&bp;律王唇角一牵,似乎还有话要说,终究只不过略看了她一眼,忙又低下头去,微微颔首,带了两僮离去。
凌妆瞧着脚下何陈氏:“如今,你可愿与我说个分明?”
何陈氏少抬眼,面上掠过一丝犹豫,期期艾艾地问:“您……您……真的是太子妃?****昭德皇后的……媳妇儿?”
这话问得实不寻常,凌妆也不拿大,盯着她点了点头。
何陈氏从地上起来,躬着身子道:“还请娘娘,随小妇人到家中一坐。”
她的举止做派,委实规矩,拿捏尺度似受过专门训练,凌妆揣度她或许曾是个宫人,便让她先行。
何陈氏走在前头引路,王顺发口齿伶俐,已经打发了村民。
小径上最近的两个洗衣妇人往前走去,其中一个低低道:“细叶嫂子向来性子辣,细叶哥活着的时候没少受她的气,那位夫人看着就是个面善的,咱们不要多管闲事。”
另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正巧撞上凌妆的目光。
凌妆朝那妇人温婉一笑。
那妇人粗黑的面上一热,赶紧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欠了欠身,扯着同伴快步走远了。
何陈氏将凌妆一行领回自家屋子,进了门,重向凌妆行了大礼,“不知太子妃可否留下贵侍在堂屋等候?”
凌妆只觉她说的事颇为隐秘重大,向品笛等道:“你等在此等候,若小兔儿他们回来了,你们先留着哄一哄,等我们出来。”
品笛和闻琴等互相看了几眼,不敢违命,皆蹲身称是。
何陈氏当先引路,凌妆跟在后头,两人经过堂屋后一个小小天井,何陈氏打开后头一间草棚子边上的一道栅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家的屋子建在一个小土丘之下,凌妆过去一看,栅栏外原来是一片倚丘垦出的几垄菜地,时值仲春。地里分畦种了香椿、菜豆、冬瓜、葱等物,山丘上遍是竹林,一眼望去,冒出许多尖尖的竹笋,正是江南勤恳殷实的农家模样。
若非军户的负担重。在这鱼米之乡,有手有脚的农人生活实际不会太苦。
何陈氏显然也注意到凌妆盯着菜地若有所思,讪讪解释了一句:“地里种得再多,总是不够纳粮的……”
今日,凌妆却并不想与她论这个,走至菜园子中,指着她怀里的书问:“这书是你写的?”
何陈氏从怀里抽出书,双手执了,低头恭恭敬敬呈上来,“确是小妇人所记。因怕外头人看见,故缝做了一本书,实不过小妇人怕一朝人没了,许多事也便湮灭,再无人知,便随手记下,也不曾望着给谁人看,只是自个儿的一个念想罢了。”
凌妆接过来,也不翻,只问:“你是谁?”
何陈氏已在她面前跪下。颤声道:“奴婢……奴婢原是夏府里三姑娘身边的二等大丫头。”
“夏府?”
“就是现今的承恩公府,三姑娘……终究坐上了皇后之位了。”
先头凌妆隐隐猜测这妇人可能是宫人,或者与赵王府有关,却实没想到竟是小夏后的贴身女仆。
一般在公卿府上。太夫人、正房夫人身边才设一等大丫头,小姐身边的二等丫头,即是房里的亲近之人了。
“你既曾是皇后身边服侍的人,怎会嫁到军户之家?”
何陈氏不觉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目光瞪着某处略微出神。却又很快惊醒般,忙又请罪。
凌妆道:“你且别忙着请罪,今日既叫我撞上,还是细说个分明吧!”
何陈氏伏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面容更加肃了下来,“奴婢是家生子,原本老爷做着五品同知,只因大姑娘在花神祭上被赵王爷看中,亲蒙天子许婚,嫁入了赵王府,水涨船高,老爷也从五品擢升至从四品的大夫。”
只因太子自小在外,对母家也不甚了了,凌妆也是初次听人详细说起夏家的家史,并不打断。
起头后,何陈氏便渐渐沉入了往事,面上似乎浮现出一抹青春的丽色,“大姑娘做了赵王妃,本是皆大欢喜,只是赵王爷生得面若冠玉,神仙品貌,三姑娘见了,心里未免羡慕……”
她说了羡慕二字后,秀丽的眉头一拢,唇边泛起一个略带嘲风的笑意,“说羡慕还是浅了,三姑娘自见了赵王爷后,就朝思夜想,恨不得取大姑娘而代之!”
听到这儿,凌妆已是微微变色。现在的永绍帝,豺声狼色,实无法让她想象出“面若冠玉”的模样,倒可见相由心生四字颇为有理,心地坏了狠了,就算曾经生得好,也会改了颜色。不过何陈氏既然曾经是小夏后的婢女,编排主子的不是,未见得是什么好人,她的话能不能尽信,还是个问题。
凌妆冷冷一笑:“你说这番话,就不怕我将你带至皇后面前,折辱而死?”
何陈氏跪正身子,黑中带赭的眼珠子迎着她,竟已毫不畏缩,声音也越发平稳了下来:“奴婢已是多次在鬼门关上打过转的人,能活到这般年纪,留下子女,已是万幸。太子妃丰容盛鬋,一如当年大姑娘——赵王妃,奴婢一看就是一个面善之人,便是要奴婢死,也不敢再苟活于世了。”
凌妆默然片刻,问:“听你言外之意,****昭德皇后和当今皇后尚有些许故事?”
“何止是些许故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哦?”
“花神祭后,大姑娘便有了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当日在祭典上看中她的并不止赵王爷一人。”
凌妆蹙眉细思,似乎初到金陵时曾经听叶玉凤提起过此事,说当时看上昭德皇后的还有前废帝魏王,只是赵王求娶的是原配,魏王要纳的是侧妃,而且当时赵王的生母楼贵妃在世,她可是先帝原配楼皇后的亲妹妹,当时主理六宫,赵王自然赢得了头筹。
“魏王是先楼皇后抚育长大,极得顺祚老皇爷欢心,大姑娘做了赵王妃后,他却还是心有不甘,又奈何不得,一次,在赵王府的宴会中巧遇三姑娘,他竟一眼看出三姑娘觊觎赵王爷。”何陈氏喘了口气,“事儿就是这么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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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等曲折婉绕,反不似编出来的,凌妆示意她接着说。
何陈氏道:“每年隆冬,顺祚皇爷都会移驾汤山温泉行宫,得宠的皇子公主能随同前往,那一年,魏王和赵王都入了随驾名单。赵王与大姑娘新婚,宠爱异常,自然要带王妃同行,三姑娘听说了,便缠着大姑娘要去。”
夏家的老夫人养大了小夏后,此事凌妆是知道的,如此小夏后表面上与嫡姐关系好便不稀奇,只是她原本就怀疑她们姐妹的情意,此时何陈氏言未尽,她已有些了然。
“大姑娘受老夫人教诲,要多与皇家亲近,也许三姑娘也能嫁给后头的皇子,便欣然带了三姑娘同去温泉宫。却不想,这一去,就受了算计。”
凌妆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心头隐隐猜到了结果。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似乎并不然。
“魏王未得到大姑娘,更加念念不忘,那次宴会偶然遇到三姑娘,三言两句,竟试探出三姑娘觊觎赵王爷,两人同病相怜,竟然一拍即合,勾连设计哄骗赵王妃错走魏王汤沐池……”何陈氏也叹了口气,
凌妆皱起了眉,若敏惠昭德皇后与前废帝魏王曾有说不清的情事,太子知道了该如何难受?
不过千万个想不到,何陈氏竟又说出了更加惊人的秘密:“不想温泉宫甚是相像,大姑娘错走了道,进了顺祚皇爷的御汤苑,那时三姑娘已经发现,却将错就错,恨不得就此害死了王妃,匆匆忙忙哄她下池,说要替王妃去寻她带来的泰西香胰子。”
何陈氏见凌妆盯着自己,继续道:“当时奴婢就随侍在侧,三姑娘明明看到了星辰汤字样,却故意挡住了大姑娘的视线。”
敏惠昭德皇后毕竟是容汐玦生母。听说她竟入了顺祚帝的龙池,凌妆也替她急了起来,问:“后来如何了?”
何陈氏几次欲启齿,几次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末了,只道:“王妃天香国色,如何不叫老皇爷一眼瞧中。”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再怎么样,凌妆也不敢将亡故婆婆和威武至高的皇祖顺祚睿皇帝联系到一处去。他们一个是太子最敬重之人,一个是最亲近怀念之人,难道竟也有首尾?她想斥责何陈氏,低头瞧她神色,说到此处分明也是极为惶恐,绝对不似作伪,而且这样的事,谅她也编不出来,想必是真的了。
“三姑娘带奴婢走了之后,又故意转到了赵王爷专用的池子。三姑娘本也生得好。投怀送抱,男子性好渔色,怎生拒绝得了,如此便成就了好事。”
“那……当日赵王妃如何了?”
何陈氏面色一红,道:“王妃是由先帝爷身边的大总管亲送回来的,看着倒未曾怎样,只是羞愤啼哭,自怨自艾,还拜在赵王跟前请罪。王爷问得分明,认为不过是走错了地方。见顺祚爷未曾怪罪,自个儿又偷吃了腥,便大方安慰说不妨事。原当此事就此揭过,后来便是三姑娘与赵王暗痛款曲。每每逼王爷纳侧妃……宫里顺祚皇爷却借了贤妃娘娘的名头,一再召王妃进宫。”
凌妆低声斥道:“你莫信口雌黄!”
“奴婢不敢求太子妃娘娘赦免死罪,只求娘娘垂怜,带走奴婢家的小兔儿,这孩子比哥哥姐姐都机灵懂事,奴婢心不在此处。有气就往孩子身上撒,自知神憎鬼厌……”说到此处,何陈氏目中缓缓淌下了眼泪,默默以袖口拭去,随即又串串跌落,“小兔儿的哥哥姐姐奴婢却都未曾教养得好,长子好不容易成年,还未定亲,便得了急病没了,次子自立了门户便不肯再分粮食给我等孤儿寡母,三儿命薄,这次也与他爹一道走了,奴婢一死,小兔儿就无依无靠了。”
何陈氏生得眉清目秀,丫环里头精通文墨的不多,虽侍萧也识字,但与她一比,就不算什么,方才凌妆见识过书里的遣词用句,那是文人手笔,确实不错,便是写的字,甚至也强过自己。
虽则她目光殷切,热泪滚滚,但这样的话凌妆也不能轻易答应,答应了,便是要她死,此女身上好似故事颇多,她竟有几分感兴趣。
何陈氏磕了个头,“娘娘,后来发生的事,大姑娘之死,奴婢在这本书里都写得分明,您一看便知。到了三姑娘做上王妃之后,渐渐害怕被先帝知道大姑娘的死因,有一日故意放奴婢回家去看望父母,谁知便派了人来要杀奴婢。那时父母兄弟极力相护,奴婢得以夜奔而出,受伤倒在何家村外,多亏何四郎相救,自此隐姓埋名在何家村住下,一晃就是二十载……后来渐渐探知原来奴婢逃出来的那一夜,父母兄弟全都惨死,就连年幼的侄儿侄女都未能幸免……今生若能为家人报得大仇,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凌妆踱了两步,正思量如何是好,听得天井里头响起小兔儿清脆的童音:“是仙子姐姐来了吗?”
她不觉露出个笑容,抛下何陈氏走过栅栏,朝里头应道:“你说的仙子姐姐,莫非是我?”
小兔儿穿着粗麻布的热孝服,瘦得一眼便只能让人注意到他黑黝黝的大眼睛,瞧见凌妆现身,他竟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撒开腿便跑了过来。
凌妆张手接住,孩子撞入怀里的那一刻,差点也湿了眼眶。
眼前的孩子,又让她想起失去的天使。
何陈氏默默捺去眼泪,跟在后头,看见小儿子与太子妃这般亲近,露出一个辛酸复杂的笑容。
凌妆将小兔儿掩在广袖下,直起身子,也未回头看何陈氏一眼,道:“你干系甚大,在此不便,随我回宫罢。”
何陈氏欠了欠身:“小妇人劫后余生,什么都看开了,先夫已亡,女儿许了婚,小兔儿有托,再无牵挂,任凭娘娘发落。”
按理说何陈氏隐在此处多年未被发现,本来也可以任由她继续住下去,不过小夏后表面从不曾与东宫交恶,她也是犹豫不定如何发难,更不知有些事如何向太子启齿,眼下思绪混乱,只索回宫之后看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再与夫君商量。(未完待续。)
&bp;&bp;&bp;&bp;小兔儿听说要随凌妆走,很是兴奋,瞥了一眼母亲,仰头问:“仙子姐姐,是要带我娘一同去吗?”
“那是自然。怎能叫你母子分开?”
小兔儿欢喜地直拍手,却见姐姐靠在堂屋靠近天井的地方抹眼泪,对上母亲的眼睛,狠狠一抹眼泪,背了身就走。
方才听何陈氏说女儿许了亲,凌妆看她年纪,眼前不过十一二岁,正想带了同去,谁知何陈氏道:“请娘娘容民妇将她送在隔壁村夫家。”
小兔儿瞪大眼睛瞧着姐姐,似乎也并不甚亲近,那女孩儿在屋子里呜呜地哭,一直说:“我不嫁老光棍,我不嫁老瘸子,叫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何陈氏拧着眉头,态度却很坚决。
一个当娘的,为何会如此凌妆也有些拿捏不定,心想也许何陈氏还有隐情未曾道出,在何家村已留了大儿子,又叫女儿嫁到隔壁村,显然是存了分散风险的心思,自己强要带她女儿入宫,说不定反而不美,谁知那女孩儿听母亲唤娘娘,眼中一亮,噗通就跪到了凌妆身前,大声道:“娘娘也带了我走吧,我不想嫁给瘸子!”
至此何陈氏似乎再无可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凌妆牵起小兔儿的手,柔声问:“你不问我要去哪儿么?”
小兔儿想了想,忽然从她手上滑脱了开去,撒丫子朝一道黑乎乎的木板门里跑,少停出来,身上竟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过来牵住凌妆的手道:“仙子姐姐上次送的银子,爹让买了大黄,大黄很听话,也很会干活,我带大黄去,帮仙子姐姐家耕田吧。”
王顺发提醒道:“这是太子妃娘娘,不作兴乱喊。”
小兔儿侧头瞧着凌妆。却还不懂太子妃娘娘是什么东西,见品笛等人恭敬地上前搀扶,好像身份很尊贵,眼神慢慢黯淡下来。低声问:“娘娘……娘娘家里有很多牛,不需要大黄吗?”
这孩子,显然是放牛放出了感情。
凌妆打量他衣着单薄,脚上一双草鞋还是快脱了跨的模样,知道何陈氏并未放心思在孩子身上。摸了摸小兔儿的头道:“我家也有农庄,唔……也有菜园子,就允你带大黄去。”
小兔儿闻得此言,似天上掉下了宝贝,又跳又笑。
何陈氏是见过世面的,也不收拾东西。何大妞起来跟在弟弟身后,却是一脸欢欣兴奋。
凌妆牵着小兔儿当先出了门,见小径那头飞跑来数人,靛蓝锦衣,金色弯刀。为首的正是广宁卫副统领赵兴农。
几名广宁卫疾跑过石板桥,单跪请安,赵兴农微微喘气道:“太子殿下听律王说在何家村遇到太子妃,请我等接娘娘回营。”
跑这点路,赵兴农等人本不会气喘,便连品笛等也揣摩是太子心急。
凌妆便命广宁卫替小兔儿牵了牛来,同回营帐。
待得回到大营,已是车马齐备,太子负手在主帐前立着。
徐徐清风扬起他黑亮的发丝,孤高却并不清冷。盛世美颜,气势大大凌于一旁容色冶丽的律王之上。
凌妆心里莫名闪过何家村意外撞见律王时的感觉,那时乍一看,这位王爷景曜光灿。亮丽无匹,好似与太子春花秋月,各擅胜场。此时看来,单薄孤弱,如风中一朵蔷薇,难道竟是未曾站在一处相比拟的缘故?
不过这念头只略略一起。便被容汐玦幽深如海的眸中露出的责备之色压下去了。凌妆微微有些心慌,欲待上前施礼,已被容汐玦迎在怀中,倒未曾出言责备,只道:“怎么出去了这许久?若非律王叔提起,我还道你在帐中歇息。”
何陈氏呆呆望了眼太子,默默拉着小兔儿磕下头去。
容汐玦倒是还记得这孩子。
“这孩子的爹在瘟疫里没了,我瞧着他们孤儿寡母的无所依傍,想带回宫里,成么?”凌妆低声问道。
容汐玦接过郭显臣捧上来的披风,亲手替她披上,哂然一笑:“此等小事,你做主便是。”
凌妆见太子想伴着自己回宫,律王却没有动静,不禁奇怪。
律王已淡淡笑道:“我闲来无事,正好请命替太子安顿中军前军两营将士,驻扎此地,终非长久之计。”
此人笑起来也带着一种病态美,唇色永远苍白寡淡,再寻常不过的表情语调,到了他身上也有西子捧心的效果。而且她心里奇怪,嘴上可没问出口,他已经知道了,当真是心细如发。
律王似乎与太子达成了某种共识,当着众人,凌妆也不便询问。
容汐玦陪她回歇息的帐篷,凌妆吩咐郭显臣安顿何陈氏一家三口的住处。
她刻意淡化何陈氏的存在,让大家以为不过可怜喜爱小兔儿这个孩子才带他们回宫,她也并不想将何陈氏所说隐瞒于太子,不过眼下自己都还未曾将那妇人所说之事弄个清楚明白,暂时也不便提起,只与他论些回朝之后的处置。
凌妆既已断言这场瘟疫乃是人为,容汐玦心中自不怀疑,只是除却宫中的那位九五之尊,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仇恨?推断的结果实在令他气恼。
不说莫名失掉的孩子,这一干西军将士,皆是跟从他南征北战的铮铮好男儿,一场无形的病魔,就夺去了几千人的性命,便是一时拿不到证据,他也不想再如此被动了。
将过半月,西军里的瘟疫已消得一干二净,凌妆一面让丫头们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京,一面背着太子看何陈氏所书。
这一看来龙去脉,实是震惊不已。
原来何陈氏写得清楚,当年小夏后逼赵王纳自己为侧妃,赵王也图娥皇女英享齐人之福,遂与王妃说了。姐妹之间,自也有那雍容大度,愿意同享一夫的,不过赵王妃却颇有些小性儿,自从赵王挑明之后,她对小夏后这妹子便有了成见,并未答应纳她为侧妃,整日里闷闷不乐,对赵王也是不冷不热,赵王便认为妻子不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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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这时,顺祚帝每常假借贤妃之命宣赵王妃进宫,初时不过装着正好遇上,后来渐次放开,竟带她骑马赏景,开解胸怀,并不避讳,引得宫廷内外皆知。
据说顺祚帝英明神武,便是倾心赵王妃时已年届半百,到底真龙天子之尊,也是气势不凡,又对她款款温情,格外小意。女子失意时最怕遇到个知心人,赵王这头听到些风声,不仅不敢与父亲叫板,甚至再不敢与王妃同宿。之后王妃有了身孕,竟说不清是顺祚帝之作还是赵王先前的手笔。赵王百般愤恨无处可说,唯有沉迷酒色。
顺祚帝后来竟不再令赵王亲近王妃,另派了宫人守喜,更做主将小夏后赐与儿子为侧妃。
这便难免令人联想到唐明皇与杨贵妃。
小夏后担心姐姐借皇帝之力来对付自己,前去磕头认错,涕泣请求,赵王妃既已移情顺祚帝,自然对赵王和妹妹就体谅了,姐妹重修旧好。后来赵王妃难产,小夏后自告奋勇进去陪伴姐姐,乘产婆包裹婴儿,姐姐昏迷不醒之际,暗中使了手脚,结果赵王妃血崩不止,等不到顺祚帝赶到,已是魂归离恨天,至死也没说孩子究竟是谁的。
那何陈氏原是小夏后最心腹的丫头,寻药做手脚之事都假借这丫头之手,夏双鸳死之后,顺祚帝不肯善罢甘休,时时要查,小夏后害怕起来便欲杀人灭口。
不想何陈氏也不是个软柿子,早就防着一手,日常结好房中姐妹,终于从她们口中得知端倪……
凌妆看罢,眼皮直跳。心潮起伏,一时难以接受。
皇家辛秘,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事若公开,于太子并没有半点好处。
即使他是顺祚帝之子。却是先帝与媳妇不伦之恋结下的恶果,名不正言不顺,当真难以继承大统。若果真是当今永绍帝之子,母亲与先帝有这样纠缠不清的丑闻,他知道后。只怕还要对父亲心怀愧疚,永绍帝便再多做些阴损的事,说不定太子也狠不下心来。
顺祚帝在位的时候龙威极盛,想必****皇后死之后那些流言蜚语渐渐也便歇了,谁也不敢再提。
可那小夏后,平日里一副高贵贤良的脸面,实际上为了抢夺男人,完全不顾亲姐姐的情分,下得去杀手,是个恶毒已极的妇人。倒又该让太子知道。
她这里柔肠百结,不想天色已晚,太子布置好军中大事,回来与她相守。
这段日子容汐玦压力也是极大,笑脸每每都有点牵强,凌妆一时未能决定是否告知,只好打起精神说些旁的事。她心里寻思何陈氏是小夏后的贴身奴婢,那么当年****昭德皇后的故人该更加清楚来龙去脉,此婢心性未见得多善良,不过想着报仇。能否听信她的片面之词还难说得紧,便想回宫去暗暗寻访****皇后的旧人,弄个清楚明白再说。
却说王顺发这次得了重用,很是兴奋。天便黑了,也看不得那些个救命的玻璃器胡乱散着,收拾好一竹筐,背上背篓就准备去河边洗涤。
天上明月正圆,王顺发是个苦孩子出身,踏着月光。也不打灯,与守营士兵交代一声,径往河边而去。
他那里走出一大段路,听到前头有人说话,正欲招呼,却听得风吹来一句话:
“妇人必定藏私,岂容我等窥得绝学……”
王顺发头皮一凉。
如今他心里可尽都装着太子妃,这说的妇人和绝学立刻叫他联想到主子身上,忙放缓了脚步,猫下腰去,连呼吸也几乎屏住了。
也是合该有事,那两人一则以为草坡空旷藏不住人,二则似乎也并没有太过防备,王顺发这头顺着风,悄悄爬近几分,就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原是太医署的两个低等医工,前头被派来送死的,幸亏凌妆带了人来,将他们救回。
只听一个说:“帮忙的时候,我也留心了药物的制作,私下里试了试,却根本不成,你看就算太子妃流产不能走动,也要搬入她大帐里过一圈,出来的时候药水明显变了颜色,岂不是还有顶顶要紧的法子没有传授于人?”
另一个叹道:“可不是,这样神奇的药,咱们若得了方子,便是不做这个太医,子子孙孙也能受用不尽。”
“熊兄可别忘了,人家尊我们一声太医,那是因咱们在太医署打下手,哪里是真正的太医了?”
那人嘿嘿苦笑两声,压低声音道:“怎么也得想法子把方子弄到手。”
王顺发听到他们不思感恩,反在这里私下算计,听到此处,心里气愤难平,索性站了起来破口骂道:“你们这干黑心少肺的,我家娘娘于你们有救命之恩,不图报答,反在这里算计,白白叫别人敬你们一声太医!”
王顺发声音不小,那二人大骇,急忙循声跑过来,在营里一起救治士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是脸熟。
其中一个打躬作揖道:“公公,王公公息怒,我等也是猪油蒙了心,今日最后一个病人眼看也好了,一下子松散下来,在此赏月,喝了两口老酒,嘴上就没装把门,不过是说着解馋的,哪里就真能去图太子妃娘娘的药方了?您也替咱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人在营地里惯常被人尊称做“熊太医”,苟言少笑,脸庞方正,平日里端得甚高,不想能如此低声下气,王顺发的气先就去了一大半。
另一个一听,暗赞同伴反应得快,连忙附和:“正是,咱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不正该互相照应着些么?私底下烂舌头的事多了去了,还能都学到主子跟前?还望公公高抬贵手。”
这人被称做“王太医”,生得分外矮小,目光炯炯,手脚倒是勤快的,两人一起不停地行礼。
王顺发对王医工的印象本来不坏,听他们连声告饶,倒也软了,又觉他们说的也在理,太监们私底下还敢开妃子们带荤的玩笑呢,便正色说:“两位和底下的奴才不同,大小也是太医署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任谁有神仙般的药方,也不能跟人分享的,何况娘娘是君,哪有臣子觊觎君家的东西?两位医官随我发个毒誓也便罢了,否则咱家却是不能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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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今天五一,三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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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医工黑暗中比了个手势,各自心里有数,其中一个就连忙答应,又打岔问:“王公公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却是要往何处去?”
王顺发是个实诚人,见他问得客气,便嗡声嗡气回答:“去河边洗玻璃瓶子。”
“黑天瞎火的,这么一大筐子该洗到什么时候去,我们帮着公公。”说着就去抢他背篓。
王顺发躲了几下,却还是被他们抢了去,便跟着一起到河边,一头还不忘数落他们。
医工的地位并不见得比太监高,何况王顺发自忖着是太子妃身边亲近的人,回去便是七品侍监,又听了他们不清不楚的言语,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那两个医工也是伏低做小惯了的,一再地认错,倒渐渐捋顺了王顺发的逆毛,也并不再要他们发毒誓。
熊医工和王医工和他互通了姓名,又好一通拍马,王医官说道:“承蒙王公公不嫌弃,咱们原都是姓王的本家,不如就认个兄弟,瞧年纪,哥哥托大几岁,再不济也是****能到宫外走动的,王兄弟但有什么差遣,吩咐老哥哥一声,岂不便利?”
王顺发低头没了声。
熊医工在背光的那一头,照着王顺发的脖子比了个灭口的动作。
王医官递在王顺发背后摇了摇手,瞪了熊医工一眼,里头带着明显的嘲弄之色。
熊医工会意,他们三个恐怕都是从大营门口走出来的,王顺发若死了,他们两个也脱不开关系,看这愣小子已经答应不去主子面前学嘴,暂时应该安全,这绝不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一场谋杀隐隐消于无形。回去的时候,王医工照旧抢了那背篓,三人倒有说有笑起来。
王顺发丝毫不知自己曾经死里逃生,次日跟随太子与太子妃回宫。与跟随去的一干宫人当真得了重赏不提。
***
却说军知院奉命调查瘟疫之事,多日下来未曾获得任何蛛丝马迹,便是承恩公府,忠王府等也悄悄埋伏了人听了多次墙根,并没有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消息回报到宫里。凌妆便有心要太子替未出世的孩子报仇,也是苦无证据。
恰逢诸王离京赴封地的时候,今儿个永绍帝诏请太子相送,明儿个十里长亭骨肉作别,加上关外侯李兴仙大军已至江宁府,太子一心要他们替换了大殷腹心之地东平都护的所有兵力,盯着兵部尚书萧瑾等安排卫所,调配官职,忙得不可开交。
偏生军知院在京中四处派遣密探,一时未得散布瘟疫的证据。倒得着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凌妆略略听说,好像有关废帝太子及国库财富的下落,军知院上报朝廷,永绍帝当即派了海疆一支劲旅前去追击,她也就未放在心上。只召唤卢氏前来,与她商议一番,说是思念太子生母,想寻以前侍奉过的旧人说些****皇后的掌故。
原以为指日可得,谁知查访数日,才知昔日侍奉****皇后的宫人竟都叫顺祚帝殉了葬。而顺祚帝身边的大总管,一根綾子吊了随先帝去了,其余人等都发在恭陵,传唤起来兴师动众很是不便。
凌妆一筹莫展之际。倒是想到了贺拔硅与孙初犁。
他二人是先帝派遣在太子身边的老人,也就是说,原先该是帝宫之人,按年龄算来,必定对先帝与****皇后的事略有所知。
贺拔硅老成,孙初犁圆滑。但显然孙初犁更愿讨好自己。
如今旧事已己,自瘟疫之后太子对永绍帝更是不冷不热,谅孙初犁也不至于惧怕太多隐瞒自己,于是凌妆便召了孙初犁前来问话。
见太子妃屏退众人,孙初犁心里一惊。
这些日子,王保留在宫里,主子又都不在,他就压抑不住想收拾他的心思,借着王保打碎太子妃一个玻璃器的由头,大大发作了一通,罚王保在柔仪殿外足足跪了一天。
这可有些跪坏了,直到两位主子回宫,王保还走不了道,卧在床上休息呢。
孙初犁以为太子妃召自己是为了这档子事。
不想凌妆开口便道:“我知孙公公是侍奉太子的老人,对于先帝或者先皇后的事,必知一二,也当不会对我有所隐瞒。”
她虽说了个或者,但主子的一举一动,这些奴才都是留意着的,孙初犁想起太子妃先头说怀念****皇后,寻侍奉她的宫人,已是明白得通透,顿时跪了下来,“娘娘诶,这都多少年的事儿啦,先帝爷和****娘娘都已作古,还是莫提为好。”
“孙公公觉着我是个好打听宫廷隐秘的人么?”凌妆安静和缓地说了一句,也不催他,自管自喝着汤药,像品尝美酒,神情悠闲自得。
孙初犁见了她这架势,知道不说不行,整理了一下思路,叹道:“先帝爷的往事,按说做奴才的,本不该提,奴婢也当烂在了心里,只是娘娘见问,奴婢不敢不答,不敬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我既问了,你但说无妨。”凌妆淡淡说道。
“当年……咳,当年在先帝爷身边的人,谁不知道睿皇帝独独爱重赵王妃,且不说王妃活着的时候成双成对并不瞒着宫里各位娘娘,便是王妃殁了,先帝爷也是数年郁郁寡欢,绝不召幸妃子。”
凌妆想起年纪比太子还小的律王和乐清长公主,略觉讽刺,银匙停在汝窑细瓷双飞燕盏上,“叮”地微微一声。
孙初犁抬头窥见太子妃的神色,揣测着她想什么,接着道:“后头的宫妃,即使生儿育女,顶天也就得一个嫔位,生了律王爷的刘淑嫔,还是咽气前才封的,头先不过一个才人。便是康妃娘娘,当年得封,也是早于****皇后的事,她能主理六宫,也是因着与****娘娘交好,帮着先帝爷穿针引线。老奴等离宫后不敢说,离宫前,曾亲眼见着先帝爷抱着殿下垂泪的样子……那……可是装不出来的。”
顺祚帝当然没必要装着想念儿媳妇,孙初犁所说必然不差。
凌妆至此才想明白为何承恩公府里头早就开始营建****皇后的寄身塔,为何夏家的姐妹都能得封县主,更为何先帝要将容汐玦远远送走,却又不忌讳册封他为皇太孙。
一切的一切,缘起不过是一场无法启齿的爱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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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照顺祚帝对待太子的方式,除了爱恋其母,恐怕为他之子的可能性更大,只是孙初犁也根本无法说清此事,只是补充道:“奴才瞧着上林里头的嵇仪嫔和尉安嫔,都有几分神似****娘娘。”
凌妆叹了口气,挥退孙初犁,卧在房中半日,前思后想,郁郁寡欢。
容汐玦回宫见了,还道她又在想失去的孩子,刮着她的脸逗道:“好得很,如今越发懒散了,竟不用替我宽衣么?”
凌妆忽念起阮岳之事,因瞒着他生出无数的事端,遂下了决心,自枕下抽出何陈氏写的赵王府日常,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这是本奇书,却有关郎君的身世,要看么?”
容汐玦大为意外:“我的身世?我有什么身世?”
说着已接了过去,初时还以为凌妆与自己闹着玩,拥了她念了两句,渐渐不再言语,及至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将书掷在地上,玉样的俊面上,已是一片冰冷苍白。
凌妆早料到他会震惊意外,却还是被他的神情吓到。
见他久久一语不发,她起来走至他脚下,趴在他膝头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僵硬冰凉,整个人更如泥塑木雕一般。
凌妆仰面看着他,紧张地唤了一声:“郎君。”
半晌,容汐玦才沉声道:“这是谁写的?你从何得来?”虽在疑问,凌妆却已看出他已是信了书中所写,毕竟深宫闱事能记载得如此细致清楚,已不是寻常野史可以想象杜撰。
“殿下还记得那个孩子小兔儿么?他娘竟然是中宫皇后当年最贴身的侍女,这本东西就是她记下的。”
容汐玦抬手抚在他秀发上,声音里透出无边的落寞,“这宫闱里头,真是可笑之至!”
“郎君,往事已矣,你便是从石头你蹦出来的,又有什么紧要?”她抓紧他的手摇了摇。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你不是总说有我便足够么?”
“是,有你就够了。”容汐玦终于低下头反笼住她的柔胰,幽蓝的眸子中漾起了丝丝惆怅。璀璨迷离,中人如醉,“他们丢我去西域苦寒之地,原来竟因弄不清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凌妆恐他想岔了,缓了声气儿道:“郎君的身世已不重要。我只知道,如今你是我的夫君。”
她抬起头来,柔柔的目光锁住他的视线,将他的手拉到面上贴住,似乎想以自身的暖气温暖他的掌心。
满室无声,静影沉璧。
月悄悄爬上了东天,洁白若雪的光辉柔柔地透过飞蝶绣花的窗纱洒在墁金砖地上,像黎明前草地上的霜,白茫茫一片。
容汐玦目中的痛苦之色逐渐融于她春水般的流光之下,喟叹一声:“不错。如今这些还有甚重要!我的家人,唯你而已。”
凌妆心中一酸,扑进他的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容汐玦的神色已暖了许多,“别担心,我不会怎样。”
凌妆在他怀里偎了一会儿,捧起他的脸端详。
他有极好看的眉弓,诱人的长睫,绝佳的眉峰,无一不恰到好处。
凌妆伸出纤纤玉指顺着他隆起的眉弓轻轻扫着漆黑的眉。笑道:“不管郎君的父母是谁,将你生得这般瑰丽,我心里只有感念,是他们送给我大殷的第一勇士。最好的夫君。”
“你这张小嘴,可是越来越甜了。”容汐玦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两人目光交织,很快唇齿便深深纠缠到一处。
那股温暖软蠕,似饮甘泉,如尝蜜汁,赛过最醇的烈酒。触动心弦牵肠动腑之感迅疾冲淡了一切忧愁烦绪。
分开时,凌妆已有些气喘不定,容汐玦冰玉般的面上也浮起了红晕,一丝笑意爬上唇角,整张脸已是寻常的神态,华色含光,体美容冶,即使天天看见,也叫人沉醉。
“还好殿下深锁宫中,若是上街头,什么掷果盈车,观者倾都,我看皆不足以形容了。”
“调皮!”容汐玦刮了刮凌妆的琼鼻。
凌妆笑着离开他的怀抱,捡起地上的书。
容汐玦扫了那本册子一眼,“还是烧了吧,母后毕竟因我而死,身后再毁名声,就是我们的过失了。”
凌妆点点头,张声招呼炭盆子。
*****
程霭的婚事本正定在三月初八,偏生城外闹了大疫,中都城里头也慌乱了一阵,人人不爱出门交际,凌春娘夫妻一合计,便做主将婚期延迟了。
对方是禁军里头的一个小旗官,定亲的时候知道程家是东宫良娣的表亲,已觉大大高攀,到如今未来丈母娘的嫡亲侄女儿竟成了太子妃,无依无靠的小旗官哪里还敢反对,说什么是什么了。
偏那程霭向来眼高于顶,心里早就嫌弃父母挑差了亲事,本来不愿成婚,这一延迟,就生出了别样心思。
话说程泽混在工部,那真正是风生水起,宫里虽不曾提拔他,官员们如今却都知道皇太子盛宠太子妃,其娘家一门双伯,连义兄都赐了仪鸾卫百户,打听来打听去,这程泽确乎是罗山伯的亲外甥,怎么不巴结?那冰窖的差事早就不做了,前头提给了个管理铸币的宝源局大使,宫里颁下旨来,说太子妃逊辞娘家亲眷的官职。恰巧公主们许婚要建公主府,工部两位主事的侍郎与新调任的尚书王易芳一合计,认为太子妃不过是谦虚,又赏了个没品级的都吏名头给程泽,就把建宜静公主府的差事交了过去。
这干人也是抱着既想吃又不敢明着吃的心思,且看这程泽贪是不贪,贪了,便是同流合污,皆大欢喜,若真个正直清肃,暂时也就罢了。
宜静公主是嫡公主,永绍帝怜她要许燕国侯刘通这样人,特赐了十万内帑为公主建府,想是出嫁前封号也会再加尊,规制则按照亲王府邸建。
大殷建国近二百年,前头遗留下来的亲王公主甚或公侯府邸都有许多,有些已收归皇家所有,营建多年,园林幽深,本来改一改赐做公主府是最好的。
偏宜静公主不从,非要新府邸,这可乐坏了程泽。(未完待续。)
P: 预发,回来感谢亲们。
&bp;&bp;&bp;&bp;新建所要花费的银子,自然比改建多得多,况这公主府既按亲王规格,占地已广,公主又要求跑马场,又要天然湖池林地,就只能建到郊外。
工部请过旨意,选了京郊一处地界,程泽乐得山高皇帝远,每日里受着各路商人的香火,财物收到手软,总算初次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这一日有个来自远方扶南的木材商由程泽一个发小引着,寻到了京郊的小湖畔。
匠人们在湖边绿柳旁搭了一个诺大的彩棚,里外五间,一应物事俱全,便连地毯,商人也送了最好的来,绝不比宫里主子使的差。程泽宿在这里自比家里舒服太多,加上惯常来往的几个地痞替他叫了秦淮河一个小有名气的妓子相陪,日子快活如神仙,已是乐不思蜀。
新建府邸,木材是里头最大宗的买卖。那扶南商人倒也直爽,跟了地痞胡德幸进来,朝程泽大大鞠了个躬,奉上个镶嵌宝石的金丝楠木匣子。
那匣子已十分精美,却不大,程泽挑了挑眉,陪在边上的胡德幸已接过匣子送到他面前,稍稍打开让他张了一眼。
程泽立马变了色,匣子里头,除了一张银票,什么也没有,但那银票的面额,却委实惊得他差点滑下了凳子。
整整一万两银子,大殷首家票号惠通仁的飞票。
建这公主府,宫里拨的银子总数听上头的官员交代清楚了,不过是十万两,这木材商人一送就是一万两,可叫他如何是好?
难道拿了大量普通杉松木头充了那些名贵的紫檀木不成?
他又是心痒难耐,又思虑着木材皆在显眼处,不好弄虚作假上头纠结,伸手将匣子阖上了,打量眼前的商人,一时委决不下。
商人皮肤黝黑,既矮且胖。缠着繁复的头巾,两撇胡子黑得发亮,即使穿着绫罗绸缎,也显露出几分猥亵之气。目光却是炯炯有神。
程泽作势将匣子往外推了一推。
秦淮那个妓子看得真切,便若灵蛇一般缠上了程泽的手臂。
程泽搂着她香了一口,复又含笑深深看着商人。
商人满脸堆笑,以别扭的官话问道:“大人可是嫌少?”
程泽伸出一指朝他摇了摇,拉下了脸。“你难不成想以次充好?要知道,这建的可是公主府,若被发现,指不定是掉脑袋的事……”
商人进前一步,朝左右看了一圈。
程泽在官办的冰窖里做久了,吃拿卡要那套早就精通,不说那个不待见自己的表妹,眼下就是舅舅也结结实实成了伯爵,靠山硬得很,加之近日被这干发小捧得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担心收受财物会如何,道:“在场都是爷的兄弟,遮遮掩掩做什么?有话只管说。”
扶南商人方笑:“怎么敢以次充好,定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只是望程大人多打些紫檀家具,给个公道价钱,小人就感激不尽了。”
程泽摸着下巴估摸着,就算多打些紫檀的,木料安排的钱也不能超过三万两,他一给就是一万两。却是什么意思?
商人呵呵笑道:“小人做了许多官府的买卖,尤其这王府公主府,却有另外的门道,大人不想听一听?”
程泽一听。十分感兴趣。
胡德幸带了人来,自然也拿了好处,忙谄媚地笑着替程泽捶了几下肩:“大哥诶,小弟命相好的置办了一桌席面,不如咱们边吃边说。”
如今请程泽吃酒的人实在不少,他见商人一副志在必得模样。倒拿起乔来,耸眉斜着胡德幸道:“前头叮叮当当的,吃起来还有什么味道,再说罢。”
其实那酒席也是商人置办的,胡德幸十分了解程泽,因笑道:“大哥啊,兄弟办事,您还不放心?哪敢弄在这里,这小湖还需拓宽,挖上来的泥腌臜着呢,小弟在月芽湖上弄了艘画舫,咱们哥儿几个湖上品酒,岂不快活?”
秦淮歌姬娇声唤着:“二郎。”
程泽方眯缝着眼答应了。
一干人泛舟湖上,扶南商人又招来一群艳姬,这个把盏,那个喊爷,不消多时,双方已是称兄道弟。
见酒喝了五六分,扶南商人才挨近了程泽,一五一十传授了一番秘诀。
“大人您想,百姓哪里敢与公主争抢山川田泽,公中出的买林地和田地造园子的费用,您尽可省了,等做完这一宗,大人在金陵城里不也能拥有公侯般大的府邸了?”
商人说得轻描淡写,程泽多少知道这算是强占民产,疑惑道:“太子监国期间,户部已出了文书公告,令天下豪强富户清退强占的民田民产,不给银子就圈了公主府的园子,惹出祸事来怎么得了?”
“大人,您是谁啊?您可是皇太子的内亲,再说这宜静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占了田地造园子的是她不是您,老百姓一听这个名头,还敢到户部告去?不想活了?”
旁边的几个游手青皮一听,连连撺掇。
胡德幸罐了半壶下去,鼻头也已通红,脑子成了浆糊,利欲熏心,也忘了忌讳,搂着程泽道:“大哥,咱们都是京里长大的,皇家的事,哪个不要命的敢去申张?太子监国下的令,大哥就是太子的大舅爷,还怕什么来?哪个官员敢动你?”
程泽倒还清醒,仔细想了一想,公主府选的地却也不是良田,山泽湖川虽有主,都是殷实富户甚至官宦后代的闲置产业,不至于弄得小民饿死搏命,应该不会有人为此去找不自在。遂点了点头,却又道:“你以为这里的山川湖泊值多少?撑死不过几千两的事,都学你这么办,我怎么交差?”
商人一听,这是还嫌不足,要他另外想招呢,遂哆嗦着肥肉笑道:“大人果然明快,这……建府的时日不短,各地民工价钱也参差不齐,大人给他们饭吃,他们多干点活,多孝敬大人,不是该当的么?”
程泽一拍他的肩,举杯与之一撞,哈哈大笑道:“果然无商不奸!”
扶南商人又传授他些石料近买远报,赚取差额运费等等手段,相谈甚欢。
至于那一万两的银票,程泽早就收到了怀里。(未完待续。)
&bp;&bp;&bp;&bp;画舫上嬉闹声声,间或却听得几声叮咚琴音,令人心境一清。
歌姬们大多熟习琴技,有人侧耳倾听片刻,忽道:“不知谁在湖上弹琴,竟是我辈从不曾耳闻之天籁。”
服侍程泽的秦淮妓家名唤小怜月,也曾在许多堂会宴席上听过高手弹奏,不由嗤笑道:“叶家妹子想必是没听过好的。”
姓叶的歌姬不服,“小怜月姐姐仔细听上一听,再说不好,方来笑我。”
程泽等人也是喜欢附庸风雅的,当下有个青皮游手起哄:“不如咱们都到船头去听一听,品评品评,要是弹得不好,船上可有姑娘擅长此道?咱们弹上一曲,羞也羞死他们。”
大伙儿哄然大笑,在船舱喝多了酒正觉憋闷,纷纷叫好。
于是一行人便搂搂抱抱来至船头。
湖水碧绿清澈,胡德幸知程泽好女色,连撑船的都使唤了船娘,一个个戴了粉红的纱笠,竹蒿船桨惊动水下游鱼,时见散了一群红鲤,娇娥临风,倒映着如玉湖水,涟漪起处,红裙摇曳,天水一片。
此时本当嘻哈作笑,湖面上却有一波清音传来,顿时令这干俗人噤了声。
那琴声清远飘逸,好似幽谷岚烟,缭绕不断,时散时聚,如泣如诉,听者甚至已觉出呜咽之音,正欲落泪,又是一转,仿佛欲言又止、树欲静而风不停,委实妙至难以名状。
小怜月被琴声所感,愣愣出了会神,方略略回味过来,当即有了卖弄之心,曼声吟道:
“芳脸轻匀,黛眉巧画宫妆浅。
风流天付与精神,全在娇波转。
早是萦心可惯,向尊前、频频顾盼。
几回相见,见了还休,争如不见……”
青皮们纷纷叫好。惊起方要栖息于湖面的一只鸥鹭,扑棱棱又飞远了。
琴声戛然而止,前头菱洲里徐徐驶出一架龙舟,迎面而来。虽不是雕梁绣柱富丽辉煌,却是别具一格,精巧古拙,素淡典雅,恰如浣纱的西子。当垆的文君。
那舟首上,卓然立着一人,远山含黛,近水呈绿,碧天如洗,湖光山色本已醉人,而此人一袭广袖月裳,宛现光华于群玉,有羞花颜色,恍临丰彩于瑶台。淡雅纤长,天然绰约,眉宇间似恨如仇,秋水盈盈,胜似东邻宋玉,春山锁锁,为怜妆阁张郎。青丝随风而动,手拈花枝,恰若九天神子乘凰月下,叫当空的太阳都失了颜色。
不论是青皮游手还是秦淮歌姬。见了此人俱都发不出半点声音,船娘们也都停了桨,四周寂然一片。
忽听得琴声叮咚两响,众人方才看见船头还坐了另外一人。却是个披发老者,峥嵘眉眼,鹰钩鼻,面上皮肤坑洼不平,枯瘦如柴的一双爪子将琴一推,站了起来。便露出躬身驼背。
美丑相较,倒显得那少年更加光彩无匹。
两船错身而过,少年目不斜视,那丑陋不堪的老者却阴阴瞥了一眼程泽等人。
他目光扫过,程泽突如皮肤上砺了刮骨钢刀,心别别狂跳起来。
好在老者转瞬即收了眼中神光,侧立在少年身后,只似一个卑微老奴,无有半点奇异之处。
待那龙舟过去许远,船娘们才缓过气来,重又荡起了桨。
程泽自诩见过元圣太子,天下本已无再能震撼之人,不想也傻了半晌,只觉这人容貌气度似完全不输东宫之主,却有些恍惚起来,“京中竟还有这等人,到底是哪家公子?”
一伙秦淮歌姬相互推搡了几把,其中一个猛地扬了一下手上纱巾,失声道:“莫不是天下四美中的‘绝艳’——律王?”
诸人想那少年倾国倾城的容色,交口赞同。
程泽却摇首道:“正月一满,诸王不是就该赴封地去了么?那律王并无在京实职,怎能滞留京师?”
秦淮歌女们消息是最灵通的,闻言便有人道:“这可不然,听说律王受当今陛下慰留,前些日方不顾生死,救治了京郊十数万百姓,如今美名传扬,酒肆歌台,哪里不传唱赞颂他的曲子?”
“曾闻律王音律冠绝天下,方才那琴却又不似他在弹,莫非他身旁一个老奴,也比世间所有琴师都更加高明不成?”小怜月见了方才那少年,心思竟已全在他身上,浑不觉程泽已露出不快。
扶南商人却是看得真真的,讪笑着打岔:“律王再是‘绝艳’,排名也在太子之后,莫非这大殷朝的皇太子,竟能比此人更要美?”
他认为程泽是太子的内亲,自然会偏帮太子,故而是刻意讨好,想着那少年的模样,心中却是很不以为然的。
因委实已想不出世间怎能还有人生得比方才的少年更加好。
不料程泽冷哼了一声,忽而笑了起来,“此人定是律王,太子生得未必就比他美,若说这个美字,皆由各人眼中出来,岂有一个最字?以往我听人说东宫的相貌本朝第一,照我看,顶多是春花秋月,各擅胜场。”
程泽好歹也啃过几年书,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且他心里也正奇怪,前头听的话都说太子远胜律王,花朝节见了太子,他也不得不服气认同,可方才那少年,别有一番气势,确与太子是各有千秋,难道自己的眼色不行?
只见过方才那少年的青皮游手和女子们自然信了他这话,更多则以为这天下四美的排名,原是按着身份地位来的,不然那伏郁侯萧瑾为何就排在最末一个呢?
及至船再往前驶去,却又撞见一只舴艋小舟,撑船的一对老夫妻见了画舫即扬手招呼起来。
程泽定睛一看,船上坐着的可不正是那个令他头疼的妹妹?在湖上避无可避,只好高声喝道:“你不在家待嫁,跑来这里作甚?”
程霭却呆呆地坐于船头,眼睛直视着远处,也不言语。
兜里一穷二白的时候,程泽原本与她银乱,如今有了大把银子,哪里还缺女人,见了她又厌又惧,偏不好不理,向小怜月道:“我这妹子,就要出阁了,大老远跑到月牙湖不知要做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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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船靠近,船娘上去轻拍程霭肩头,她方回过神,却向着大船突兀地问道:“你们可曾见方才一艘龙舟过去?可听见琴声?”
程泽自鼻间打了个嗤,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又犯了花痴,方才那少年是何等样气势,岂是她配得上的?
只见程霭急急站起来,舴艋舟猛然一晃,幸亏船娘扶住,她才没有跌下水去。她抬头冷冷盯着程泽搂着的小怜月看了一眼,转而对程泽道:“二哥,咱们嫡亲的舅舅是伯爷,姐姐是太子妃,你认为,小妹再与一个禁军里的小旗官结亲,合适么?”
只要她不来缠着自己,程泽怎么都行,这会儿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呵呵笑道:“是该另结高亲,若能与皇家亲上加亲,便更加好了。”
那伙青皮游手多是与程霭熟悉的,心里笑她不知高低廉耻,嘴上却有人叫道:“程家小妹,有人说方才龙舟上那位可能是先帝爷的幼子律王爷呢,你不妨进宫去打听打听,若真是他,听说要为先帝守孝三年,还未订亲,却还是有机缘的。”
“律王……”
律王是故金陵四公子之首,程霭以往就对他的一些传闻如数家珍,这会儿想起他号称“琴画双绝”,“十全皇子”,眼前又浮现那谪仙般的身影,顿时发起痴来。
程泽素知她心性,大表姐既做得太子妃,她必然以为自己也做得王妃,懒得周旋,再也不看她一眼,呼喝拔船回去。
***
已是永绍元年的三月二十,一场春雨来得迅猛急迫,沙沙声掩盖了夜晚人语。
凌月,也即流水,通身黑衣,黑纱缚面。伏在尚书巷一间大屋的瓦房上,浑身很快湿透,却是纹丝不动。
自打太子妃册立,他就以太子妃兄的名义被封为了轻车都尉。本为从三品闲职武官,也就是给勋贵子弟们一个拿俸禄的名头而已。不过凌月却不肯混吃等死,凌东城也希望儿子们有大出息,遂推荐了他到军知院任职。
凌东城早年收养了许多孤儿,本是当做看家护院来养的。也曾聘请当地有些名望的拳脚师傅来教导这些孩子,凌霄与凌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二人学什么都十分刻苦,到了前几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过他们的师傅都不是对手了。
这尚书巷因百年前出过一个寒门出身的尚书而闻名,几经改建,渐渐成为朝廷文臣聚居的一处所在。
凌月所伏的屋子,属于中书省的秘书令穆真所有。
说起这穆真,也是个人物。穆姓为鲜卑贵族大姓,祖上也曾出过不少公侯伯爵甚至皇后贵妃。族中子弟多从行伍,穆真早年却于科举出身,后因堂妹成了赵王侧妃,与赵王府公然走得颇近。永绍帝登基后,更提拔他为中书省的第三把交椅,直承诏书的秘书令,对其信任可见一斑。
因太子妃建言,仲春这场瘟疫应是人为,军知院督首上官攸必然将矛头指向了当今皇帝。此番西军无端丧命数千人,连带陪上了东宫未出世的孩子。太子如何震怒凌月不甚关心,但他知道,凌妆定是剜心彻肺,有苦也会压在心底默默承受。
军知院人手四出。凌月隐隐得悉宫里头好像是广宁卫暗中埋伏,皇太子只要一个确切的证据。上官大人则认为窃听是最好的查案手段。
奈何连续埋伏了十来日,不仅宫里一无所获,便是外头与今上亲善的臣子家中也没有探听到任何异常。
便说这秘书令穆真,这十余日规行矩步,除了上朝。就是回府,府中闭门谢客,夜晚宿下也不曾让妻妾侍奉,故而仪鸾卫想听几句枕畔之言也没有机会。
然则越发如此,上官攸越发认定此事乃永绍帝做下,命长久监听。
时间长了,别个头目或许会稍有懈怠,与凌月一班的是个五品的游击将军,原为后军陆蒙恩瀚海都护帐下,见天色不好,已借了尿遁不见归来,但凌月却丝毫没有偷懒的意思。
大雨如注,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周遭的灯渐渐熄灭,若非穆真房里还透出微微的光亮,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凌月悄悄翻身下了屋脊,矮身在花窗下,背靠着墙,里头的最后一点灯光,却是也熄了。
他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心想大约又是一夜无功,然而却并不想离开,只是默然静坐着。
过了许久,只听得房中响起一阵轻微怪异的“嘎嘎”声,若非凌月背靠板壁坐着,根本不能察觉这声音,他本已有了几分难耐的睡意,此时突然警醒过来,背脊顿时绷紧,将耳朵贴在窗上细听。
可喜穆家还没换上玻璃,仍是窗纸,凌月沾破一孔。
穆真睡觉会打呼噜,窃听多日的凌月早已知晓,这时里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后,却再没了任何声音。
凌月又听了一会,确乎没有任何声音,猛地想到了什么。
穆真之所以会购屋于尚书巷,皆是因尚书巷紧邻出去的大街前就是原赵王府所在,两家相去不远,方便来往。
如今赵王做了皇帝,王府却是空着。
凌月抽出一把匕首,插进去一刀削断了窗上木档子,狸猫般一跃而入,那木档子将落未落之际,已被他操在手上。
他执着匕首摸至床边,打着被穆真发现便装一个刺客的念头,伸手往床榻上一摸。
锦被微温,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凌月怔了一怔,静听片刻,除了刷刷雨声,不闻任何声响,取出怀中火折子吹亮,在室中一照。
却见墙上赫然开着一个黑魆魆的大洞,显见是一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凌月毫不犹豫灭了火折子在怀里纳好,认准那道门摸了进去。
他天生力大,学武有异禀,艺高人胆大,里头虽是漆黑一片,他却一点也不觉害怕,靠着墙摸索向前,不知不觉已走出一大段。说也奇怪,前头还是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动静。
凌月并不死心,依旧挨着墙向前,又走了片刻,耳中似听得外间雨声,竟好像已将从地洞中走出。他深锁眉头,执紧匕首,循声往前,脚下不觉踩到了台阶,顺着台阶上去,一阵凉风灌进来,果真就走出了地洞。(未完待续。)
&bp;&bp;&bp;&bp;冰凉的水滴落在头脸上,究竟比漆黑的地道里又亮了一些,凌月环顾四周,好像置身于一个花园之中,四周围有雨点打在花叶之上的声音,隐隐可见出来的地方是一座老大的假山。
想必这假山上也有暗门,只是这样的雨夜,穆真独自前来,万料不到有人尾随,便不去费时随手开关了。
大约距假山三四十步,一所屋子透出灯光,窗纸上,赫然映出两个人影。
凌月憋了一口气在胸口,蹑手蹑脚窜了过去,如壁虎般趴伏在平房的墙上。
“穆书令这是拿两个冷馒头来打发叫花子么?”
“不是给了你几万两银子?城防未换前你为何不走?”
“敢问穆书令,那时你可曾想到他们能觉察疫症乃故意为之……”
听到这一句,凌月已勃然大怒,几乎忍不住破窗而入,想到凌妆因此失去孩子,恨不得取刀立即杀了室内二人,却也知道干系重大,生生忍下了。
穆真停了一停,道:“今日你让人带信给我在此见面,意欲何为?”
那人嘿嘿一笑,“我思来想去,竟也是不用跑的。”
“你!”穆真似发怒,却没有说什么。
“我想让穆书令给陛下带几句话。”
“什么话?”
“你说,若被太子知道,这次驻马坡的瘟疫是小人奉陛下之命所为,太子会如何呢?”
穆真继续沉默,凌月听得咬牙。
“我这里却也有些消息,穆书令要不要听?”
却听得穆真沉声道:“你莫要自寻死路。”
那人听了,却是哈哈大笑。“我若无几分把握,岂敢口出狂言。”
穆真阴阴一笑,窗上影子骤然混乱,只见得刀光剑影,却不知另外的人从哪里冒了出来。
凌月吃了一惊,听得穆真退在角落低吼:“速速杀了他。”他连忙拈破窗纸,向里一望。
只见四名矫健的黑衣人手执雪亮长刀。双进双退。配合默契围攻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而这个胡人竟还游刃有余。
凌月立时想到军知院严刑审问阮岳之母后,得知当初她在庙里拜祭时结识了一个擅用奇毒的胡人。初五那日太子驾幸凌府,那胡人正送了一些马奶酒、奶酪等物到阮府拜年,阮岳临时起意谋毒太子。胡人经过粗略伪装,在花枝巷中卖酒之后。即在阮岳府中躲了整整一个月。当时并无人怀疑到阮岳头上,是以根本不可能到阮府仔细搜寻。只是广宁卫警告了一声,若见贼踪,当即报与东宫。京师胡人遍地,凌府的人又根本说不清当日卖酒人的模样。待广宁卫不再查探朱衣坊一带之后,他便扬长而去了。
阮老太婆在军知院大牢里过了几场,已是奄奄一息。后头被皇后派人提了去,督首上官攸认为已问完了口供。也不阻拦。
这胡人已是瘟疫一案的关键,又可能涉及毒害太子之事,这等要紧之人,凌月怎肯放过,但又担心这四个黑衣人当真杀了此人,拔出刀来,踊身跃入,与那四名黑衣人斗在一处。
这一动手,凌月方知自己托大。这四人似乎惯于协同作战,明明见到其中一人出手露了破绽,一刀削去,斜刺里却迅疾闪出刀挡住攻击,当前进攻的那人丝毫不收手,仍是笔直地捅向他的要害。
凌月还被遭逢过这样的实战,一时反应不及,眼见刀尖便要桶入心口,不想有人拉了他一把,一跤跌在地上,险陷躲开了那一刀。凌月就地一个翻滚,自也顾不上什么刀法战术了,见错乱的脚影晃动,凭着本能迅疾砍去。
只听得惨叫连着倒地声,竟然得手,他急忙一跃而起,另三个黑衣人不理倒地的同伴,直取那胡人。
凌月担心人证被灭口,手起刀落,照倒地黑衣人的脑袋上砍了一刀,也觉自己不是那三人合击的对手,眼角瞥见穆真正要夺门而走,掠过去一把捞住,拿刀架了他的脖子喝道:“穆大人已在我手上,你们还不弃械投降!”
孰知那三人根本毫不理会,依旧招招致命攻向胡人,胡人险象环生,凌月急迫中拉着穆真一脚踹飞支摘窗的窗扇,掏出信号管,以牙咬开抛了出去。
只见一道蓝色火焰冲天而起,三名黑衣人攻击得更加狂躁。
凌月正担心胡人抵挡不住,想放了穆真上前解围,不想那胡人突然身手利落,几下拳脚携摧枯拉朽之力,猛地将黑衣人打倒在地,哈哈一笑道:“恕爷不奉陪了。”
凌月只觉这人比穆真更加关键,见他要走,连忙撒手扑上去。不想那人的手若蒲扇一般轻轻巧巧在他头顶一摁,即穿窗而去,消失在夜雨中。
穆真方回过神来,见己方四个黑衣人被砍死一个,另外三个晕的晕,打滚的打滚,显然成不了气候,只得夺路而逃。
凌月岂容他走,横刀即又截了回来。
消不得片刻,与他同值的五品游击,如今的仪鸾卫千户离须弥最快赶到,似有些羞愧,也不便问缘由,忙将地上三人制了,用牛皮筋反缚双手,拿刀押着。
盏茶时分,附近埋伏的仪鸾卫纷纷赶到,穆真见了身着官服的仪鸾卫,反而牛了起来,大声道:“我乃中书省秘书郎,朝廷二品大员,仪鸾卫有何权限拿我?”
着公服原乃中军牙将,现为从三品的指挥佥事,倒是个汉人,口齿便不是寻常胡人可比,露出一个冷笑,讥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家元帅说了,天子守信则东宫守信,他既要撕毁父子之义想灭我西军,只当我等是那束手待死的傻子么?”
穆真急叫:“你莫要血口喷人!陛下什么时候要灭西军?”
仪鸾卫皆不听他辩白,指挥佥事汤怀荣已向凌月道:“人证俱都在此么?”
凌月满面红赤,幸得还蒙着布巾,拱手请罪:“跑了一个胡人,,末将听得明白,瘟疫就是他奉命所为。”
汤怀荣“啊”了一声,惊道:“这场大瘟疫果然是人为的么?”挥一下手:“你们四处搜寻,我马上回去禀告督首大人,请他决断,让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人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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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众仪鸾卫得令而去,穆真还要挣扎,被汤怀荣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留下两个仪鸾卫再不留情,手下使劲,扭得他杀猪般惨声呼痛,淋着大雨拖出了空置的赵王府。
次日一早,上官攸便将连夜审讯所得呈报了东宫。
诸武将听了这消息也不上朝了,齐集青雀殿前月台上吩咐内侍曲请太子。
关外的二十万大军抵达了江宁后正在待命替换安东都护府,关外侯李兴仙轻骑简从改装到京,今日也赫然在座,听得此讯,勃然作色,朝陆蒙恩等人道:“兄弟听说几位哥哥都担任了朝中要职,不想却接二连三出事,到底是你等太软弱了,还是怎地?”
这李兴仙祖辈原是走丝绸之路的商人,他从小机敏达变,勤修武艺,精通各族语言文字,故此冲锋陷阵的功劳少些,但安抚后方,带着军民辗转各地,指挥有度,牧民有方,在西军内部,声望倒还在其余将领之上。
陆蒙恩知他从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冷哼一声不予回应。
萧瑾对他却甚是佩服,拱手道:“我等也曾苦劝殿下登大宝,奈何殿下顾忌父子之情,总是不允。此番既拿到今上想灭我西军的证据,李帅词锋凌厉,想必可以劝服殿下。”
李兴仙隐隐一笑,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如今萧瑾贵为兵部尚书,是个实权人物,在京都的名望也高于自己,李兴仙爵位虽略高于他,可不敢托这个大。
不一时,两排销金提炉的宫娥从殿廊一侧转出来,诸将正奇怪。太子一般不用这等仪仗,却见太子携了太子妃一同前来。
李兴仙还是头一次见到太子妃,不过已久仰太子妃医术了得,原来驻马坡上十几万人,若无此女,只怕此刻都成了地府冤魂。
他越众而出,急走几步拜倒在太子面前。朗声道:“末将李兴仙。拜见殿下。”
容汐玦玉面俊冷,见了他也露出一丝欣喜神色,双手虚扶一把道:“李将军辛苦了。”
“末将不敢言苦。只是入到关中,一路见到楼阁林立,市集繁华,自不是关外可比。”略停一停。李兴仙仰起头抱拳道,“末将斗胆。替关外百万军民请命。”
容汐玦有些意外,随即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低眉垂眼没有说话。
李兴仙却不因此作罢,继续道:“殿下当年东征西讨的时候。末将前去招降各部,每次都说,跟着广宁王。有酒喝,有肉吃。如今大殷朝奄有四海。殿下为何不正了名分,好叫属下们也水涨船高,这博大的地界,容下我西军百万军民绝不是问题。”
容汐玦本正为此事而来,闻言亦不置可否,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声:“起来。”携着凌妆徐步入殿。
若在以往,此等大事带女人出席,上官攸等人或者还会腹诽,经过此次除瘟,太子妃的威信大涨,尤其阿史那必力等,已是认定这个主母。
上官攸本已经广宁卫暗中报过昨夜之事,如今带了汤怀荣和凌月同来,便让他们将昨夜擒获穆真之事一五一十再说一次。
待凌月说完,上官攸方道:“经过连夜审讯,中书省秘书郎穆真已交代此次瘟疫实为当今天子命人施布,干系通天,还望殿下当机立断。”
穆真形容憔悴,面若死灰,被五花大绑着押跪在殿心,另外还有三名黑衣侍卫,上官攸指着侍卫说:“这几人皆是今上身边的带刀卫士,怎么会出现在赵王府中?凌千户发现的时候,他们正待杀了那胡人灭口。”
这几名侍卫身上皆有品级,原本以为执行的不过是个小任务,前去杀一个巫医而已,不想却落下了杀身大祸,历来家中富足,日子过得滋润的人都难做死士,见到太子,纷纷以头触地求饶。
一个说:“属下等只是执行命令,并不知要杀的是谁,求太子殿下宽恕!”
另外两个不住点头,三人仰望太子,只望他能开恩。
容汐玦知道上官攸审人的手段,军知院中除他之外,基本乃中军精锐,亦不用疑他做手脚。此时内心有如翻江倒海,举棋不定。原本没有察到证据时,他心里已经怀疑系皇帝要灭绝西军,但总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因而只调遣数万人替换禁军,未有其他逼宫举措。此刻事实摆在眼前,想起莫名死去的将士和失掉的孩子,怒意上涌,又有那身世之事,那点淡薄的香火之情已再难撑下去。
“还没有拿住那胡人?”他心中虽有决断,却还是不忘这关键之事。
凌月满面羞愧地跪在殿心道:“是臣学艺不精,叫他跑了。”
汤怀荣忙也伏地:“督首已请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派仪鸾卫严加盘查,谅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容汐玦点了点头,凌妆不免奇道:“正月在罗山伯府谋毒太子的是个胡人,如今放瘟疫的又是胡人,这其中难不成有甚联系?”
上官攸对此也觉惊异,闻言道:“先前的胡人对谋刺太子一事供认不讳,倒没有吃太多苦头,却在牢里自尽了,臣命人将他丢在乱葬岗。”
凌妆沉吟,军知院的人不至于人的死活都分不清,如此说来,并非同一个胡人,她心里惦记第一次的马奶酒中毒药便是稀罕,不再言语。
诸将即纷纷跪下,由上官攸率着,声称:“请殿下掌乾坤,定社稷。”其声若钟。
有潜伏在东宫探听的宫人,连忙飞跑入禀天子。
永绍帝早朝未见萧瑾等人上朝,又不见了穆真,本就疑惑忧怖,听到禀告嚎啕痛哭,急问左右:“可有愿为朕效死之将?”
朝上当然也有寥寥几名武将,闻言却都瑟缩后退。
谁不知道连禁军都已被西军替换,以把总手下的兵将去挡西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诸大臣听说要起兵变,俱各变了脸色,户部尚书容承圻便要抽身而走。
承恩公夏昆指着他道:“万勿放脱此人!”
永绍帝挥手,金殿武士与一众臣子有堵他去路的,有上去拿人的,孰料容承圻不慌不忙,反而高呼一声:“要活命的,随我去东宫!”直往外闯。
&bp;&bp;&bp;&bp;永绍帝急唤带刀侍卫,忽见金殿外涌入一群人,刀剑出鞘,威风凛凛,当首的却是靖国公陆蒙恩与燕国侯刘通,他二人分掌尚书左右仆射,将涌到殿门上的一群人堵了回去。
此时再无人阻拦,西军一干将领直入大殿,刘通手执一道诏书噔噔噔踏上御座台枰,帝宫总管吴泰两步上前挡在皇帝身前大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刘通一言不应,金刀出鞘,果断一霹,吴泰半边脑袋顿时飞了出去,鲜血四溅,执扇的宫娥惊叫四散。
永绍帝龙袍上也喷了一大片血渍,瘫在龙椅上瑟瑟发抖,语不成调地说:“反了……反了……”
正在众臣以为刘通要弑君的当口儿,他却以刀驻地跪了下来,将手上半卷诏书托到皇帝面前,厉声道:“国家不幸,主悖臣昏,今上天示警,得悉京郊瘟疫,实为秘书令穆真奉上密旨觅巫者为之。此等伤天害命之人,怎保社稷,怎为君王?唯元圣天佑太子念父子之情,容忍至今,现请陛下审时度势,下退位诏、罪己诏!”
说完已经站了起来,将所执诏书塞到永绍帝怀里。
陆蒙恩大声向群臣问:“可愿拥立太子为君?”
容承圻带头大声应喝,响应者连绵不绝,转眼间,金殿之上已跪满了人。
永绍帝手里拽着诏书抖成一团,万料不到每次出手都是一败涂地,见他们跪倒,却还想强辩,站起身来,抖索着胡须问:“穆真何在?他受命于何人?为何要如此污蔑朕?”
若办事的人不是穆真。或许大臣们还会猜测太子栽赃,但满朝皆知这穆真乃穆淑妃堂兄,从小做了赵王的伴读,君臣之间情分不同寻常。
容承圻恨他杀了魏王、曾王等,走至丹陛之下冷笑道:“到这个时候,陛下还想叫穆真替您担罪名?这么大的罪,他担得起么?”
永绍帝如今越发后悔当日没有杀了他。此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指着容承圻大骂道:“你这逆臣!篡改先帝遗诏,有何面目责问君上!”
容承圻嗤笑一声,状甚轻蔑:“是谁篡改遗诏。你知我知先帝知!”
逢此大事,其余臣子倒不敢造次,一个个都做了闷嘴葫芦,左不过互相递个眼色罢了。
大多数人心想:人家是父子。若不直接杀掉永绍帝,他好歹也是个太上皇。虽说太上皇不过是个尊衔。可日后新皇帝若是心软起来,要替太上皇出口气,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像沘阳王这般,就实是有些危险。为何不从中庸之道呢?
何况这干臣子多是永绍帝手上的遗臣,前头有骨气的基本被永绍帝杀了,剩下骨头带软的。既尊过废帝,拜了新君才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更不可能对永绍帝忠心效命,反倒觉得容承圻说的话颇为解气。
刘通再逼:“请陛下既刻颁诏。”
萧瑾极配合地走进文臣堆里将一个承旨的老翰林提溜了出来。
朝堂上自有笔墨,有广宁军士兵抬了小几取了纸笔,刘度干脆亲自上去拖了掌玉玺的太监下来。
那老翰林伏在小几上,自拟了开头,萧瑾说了永绍帝一堆罪状,不多一会儿,让位于太子的诏书已经写就。
萧瑾取过让陆蒙恩和刘通看了,他们要的本就是个名目而已,老翰林文采不错,一通话写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但禅位于太子的话看得分明,也便摁下了玉玺。
到此时,永绍帝方认识到大势已去,被广宁卫拦在丹陛之上,却犹不甘心,嘶吼道:“太子这是谋逆!当朝谋逆,竟无一臣说话!父皇啊……”
呼号怒骂,众人只作无视,待罪己诏亦草就,礼部尚书抢着诵读一遍,永绍帝已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容承圻摇摇头,叹道:“太上皇,事已至此,不如到内宫自省,臣劝你,此时只怕还是先保住几分体面要紧。”
永绍帝容盛胤自地上抬起头来,恨恨盯着容承圻,却果真止住了哭骂,目中却燃起了熊熊火焰。
钦天监择了吉日,是为三月底,颁诏天下,届时行禅让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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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讯息,永绍帝的后宫当即乱成了一锅粥。
首先是翊坤宫的穆淑妃,又有族兄牵扯在里头,担心一双儿女被杀,脱尽簪珥,披散头发,牵着四公主与四皇子,母子三人皆着素服,赤足徒步走到东宫,拜在柔仪殿外大哭请罪。
柔仪殿已由新替换上来的西军团团把守,凌妆端坐在东暖阁的南窗大炕上,外头的发生的事一目了然。
敦夫人卢氏请过旨,打发郭显臣等内侍出去应对,慎夫人刘氏本就胆小,自打知道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直脸色苍白,此时侍立在侧,见太子妃面色沉沉,大气也不敢出。
穆淑妃一直磕头泣请,四公主和四皇子年纪尚幼,更加吓得哇哇啼哭。
郭显臣率领几名内侍又劝又拜,苦楚不堪。
那一对龙凤双胞胎长得极是剔透可爱,凌妆隔窗见了,心中不忍,心想大人造的孽,何必一定要牵扯到孩子?吩咐宫娥去将他们带进来。
穆淑妃也不知带一双儿女去是何道理,又不敢强留,直哭得晕死过去。
凌妆命人抬走。
两个娃娃由品笛等带进来,大眼睛红肿,见了她倒也知道尊敬讨好,礼数一丝不敢差,行完礼一左一右跪在她脚边抬起头,稚嫩的面上满是惶恐不安。
凌妆下榻牵起他们的手,挨个抱在炕上,让宫娥倒温水来给他们润嗓子。
四公主以略胖的小手捧着黄底牡丹枝叶纹的茶碗喝了好几口,朝外望了一眼,不见母亲,怯怯看着凌妆道:“大皇嫂,母妃说你和大皇兄不高兴的话就会杀了我们……你会不会不喜欢妉儿了?”
四公主有一双乌油油的杏眼,镶嵌在粉雕玉琢的团团脸上,十分动人可爱,只是这会子哭得花猫一般,显得可怜。
凌妆对着这么个软蠕蠕的孩子自然硬不起心肠,含笑取出帕子替她拭干净吹弹可破的滑腻小脸,柔声说道:“怎么会呢,妉丫头是咱们的小妹妹,又很听话,嫂子喜欢还来不及,今儿你们姐弟在东宫用了午膳,嫂子再命人送你们回母妃那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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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答应,调子百转千回,真真乖顺好听。
凌妆摸了摸四皇子的头,微叹了口气,命人取了各色糕点和花绳、九连环等物上来。
两个孩子本来被母亲吓得够呛,但见了太子妃嫂子如此和颜悦色,消不得片刻也就忘记了之前的恐慌,依着宫娥的指点,嘻嘻哈哈在炕上翻起花绳来。
不多时,殿外脚步喋喋。
凌妆撩开帘子一看,竟是小夏后率领其余皇子、公主以及后宫众嫔妃来了。
自梧州郡王以下,柔仪殿前密密挨挨跪了一地,哭号声直振九霄。
小夏后也是脱簪素服,若在以往,别说她到了柔仪殿前,便是接到皇后驾临的消息,太子妃就该出迎。今时却不然,凌妆冷冷瞥了一眼,重又放下窗纱。
仅仅一眼,她已惊觉那女人明艳张扬的丽色下尽显疲态,微微抿着的嘴边略有些松弛,似乎一夜间骤然老了十岁。
卢氏在一旁看得清楚,暗叹:人世之事,不过如此,一直以来,夏双鹭对皇后之位梦寐以求,这才坐了几日凤椅?就要担心起自己的性命来了,人最忌讳掂不清自己的分量,没那么大的头,偏要戴那么大的帽子,才是祸患所在啊。
其余人跪了一地,但小夏后原本肃然立着。
依照容汐玦的意思,并不会杀了永绍帝,至少还会给他一个太上皇的虚号,按理小夏后即是太上皇后,断没有拜晚辈的道理。
不想外头哭号了一场,见凌妆并未出迎。小夏后也不来闯殿,竟提起裙裾,徐徐跪了下来。
外头拦驾的内侍手足无措,郭显臣拜在地上不敢起来,打发人进来回禀太子妃。
凌妆实则清楚外头的情形,微微牵起唇,露出个笑容。“这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卢氏应承一句。恭谨低头。
凌妆若有所思,心想:“****昭德皇后为她所害的可能性极大,但她毕竟是皇后之尊。也没有露出太大的恶迹,若不揭出大大的丑来就处置了她去,却不能服人心。”
内侍在门上请旨,里头并无声息。遂不敢再问,急忙退出。
凌妆示意卢氏出去周旋。卢氏欠了欠身欲走,忽然停住步子目光闪烁,道:“娘娘可知,这宫闱之中。历来莫名其妙丧了命的不知凡几。”
说着,她再欠了欠身,出了稍间。率领外殿站着的四名宫娥,来至月台。在小夏后面前五步远跪了下去,拱手道:“太子妃有恙,不能见风,特嘱臣妾前来代为执礼。”
小夏后漠然瞥她一眼,并无一言,只是抬头盯着柔仪殿。
卢氏婉言劝了几句,无人理会,局面再次僵持。
月台上铺的青砖水磨光滑,跪久了身娇肉贵的人总是吃不消的,宜静公主揉着膝盖满面恨恨,朝东海公主丢了个眼色。
东海口里嘀咕一声:“打量我是傻子么……”转过脸去,并不理会。
宜静公主就看上了跪在小夏后身边的弟弟梁王。
母后爱这个弟弟,那是两个女儿捆一块儿也远远比不过的,平日里小心仔细,连皇祖父大丧期间都替他称病深锁在王府里头,今儿在太阳底下跪了有些时辰,难道母后也不心疼?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拧了把弟弟的胳膊。
梁王回头,冷冷瞪着她。
宜静公主龇了龇牙,做个让他劝母后回宫的口型。
谁知姐弟三人都是只顾自己的人,寻常并不甚友爱,梁王只听父皇母后的,翻了个白眼,理也不理。
又跪了半刻钟,除了对跪的内侍和女官,柔仪殿内没有半点动静。宜静公主已按捺不住胸中翻滚的火气,腾起站了起来,往前急冲几步,高声喝骂道:“凌氏!你懂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明知母后跪在这里,还能躲在里头装死!你终究是个外人,眼下仗着太子哥哥宠爱作威作福,将来有你好果子吃的!”
“采薇!”小夏后断喝一声,前头宜静公主已被侍卫拿了,胳膊一扭,顿时惨叫连连,嚎啕大哭起来。
慎夫人刘氏看到外间这等情形,越发惊得战战然,回想方才卢氏的话,竟是提醒太子妃娘娘可以暗地处死小夏后的意思?
她本不过翰林学士的女儿,嫁在永兴侯府一年即成了寡妇,没有什么倚仗,跟了太子妃倒有了充实的生活,心想公主们到底是太子的妹妹,虽说骂起来不好听,但谁能保证一世恩爱?她几番想劝一劝主子,瞻前顾后,却不敢开口。
宜静公主的哭声传来,惊到了翻花绳的四公主和四皇子,两个娃娃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盯着皇嫂,嘴巴一扁,显见也要哭。
凌妆忙笑道:“你们的母妃都已经回宫歇息了,你们想不想回去?”
孩子们总是喜欢腻着娘亲的,齐齐点头。
凌妆松了口气,摸摸他们的脑袋瓜,吩咐道:“着人好生送他们回去。”
四公主倒还知道拉着四皇子给皇嫂行礼告别。
凌妆目送他们出去,见刘氏失魂落魄,忽问:“慎夫人来说说,后宫这些人为何要跪在柔仪殿外?”
刘氏疑疑惑惑,一边觑主子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回道:“太子殿下要……废……废皇上,皇后她们当然是来求情的。”
“这等大事,你认为女人该插嘴么?”
闻言刘氏吓了一跳,噗通就跪在地上。
凌妆起身缓缓步向后殿,道:“你出去,告诉她们,各自好生在宫中等候殿下的安排,不论怎么说,务必要打发回去。”
刘氏虽应了声“是”,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方才卢夫人已说太子妃染病,郭显臣也劝了半天,她出去劝一劝,难道她们就能散去?万一皇后她们硬要入殿可怎么办?
“你若害怕,今天就出宫回永兴侯府去罢。”
“娘娘。”刘氏唤了一声,初时觉着自己没任何行差踏错,怎么就要打发她回侯府去了?继而一想,倒也有所领悟。
今上禅位,太子妃娘娘就是皇后,她就要一跃而成大殷帝国最受瞩目的女官,卢氏早已能独当一面,温婉柔顺做人家媳妇儿还行,要做皇后的左膀右臂却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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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做好这个女官,将来的人生才有盼头。
刘氏带着复杂的心绪走至卢氏身边,壮着胆子向小夏后略施一礼。
因宜静公主被拿,小夏后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冷冷瞥她一眼,朝卫士道:“尔等外男,岂能亵渎金枝玉叶,快放开公主!”
宜静公主不停哭闹挣扎,广宁卫面若僵尸,毫不理会。
刘氏将心一横,朝面前跪着的人群大声道:“臣妾奉太子妃之命前来传话,若能安分守己回宫待命的,殿下自能妥善安置,还要在东宫缠闹不休的,失了体统可不要怪咱们娘娘无情。”
卢氏等眉头一挑,大为意外。
这刘氏平日里说话皆细声细气的,多不过掌管太子妃起居杂事,不想现在竟敢当着这么多贵人放声说话。
后宫的贵人美人等身份本就低,不过是被小夏后裹挟着来的,更有那梧州郡王容毓阶,低了会头,静静起来掸了掸袍子,转身离去。
冯贵人早就押宝在东宫,见此情形,也壮起胆子道:“太子妃既发话了,皇后娘娘,咱们不如回宫等候……”
诸人都是心有戚戚焉,陆陆续续有几个跟着冯贵人站起来。
小夏后缓缓回头,目光如凉薄的刀子,冷冷掠在冯贵人面上。
东海公主忍了半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刘夫人大骂道:“你们这都是要反了吗?凌氏又是什么道理?眼睁睁看着母后和我等跪着求她,竟然连面也不露一下。她受得起吗?小心折寿!”
柔仪殿的人俱从地上站了起来。
与他们并肩而立,刘氏忽然间有了力量,清晰地道:“既然你们是来求太子妃娘娘的,为何娘娘发话又是不听呢?”
这话说得对极,冯贵人再不看皇后的眼色,扯起松阳公主就走。
小心翼翼这么多年,终于硬气了一回。母女携手并行的时候。心里竟无比畅快。
“跪下!”小夏后朝东海公主断喝一声,勃然怒发,盯着女儿的目中情绪极是复杂。看似怒火,却是恐惧夹杂着怨气。
偏生东海公主粗枝大叶,未能领会到母亲的心,嘴巴扁了几扁。放声大哭,“他们不臣。还要我们这般低声下气,女儿宁可死了也不求他们,有种尽管来杀了我好了……”话未说完,竟然转身就跑。
小夏后朝傅仲春使个眼色。傅仲春忙追了上去。
侍奉东海公主的几个侍者这才敢从地上起来,衔尾追去。
奈何公主脾性大发,奴才们哪里拦得住。就只见她满面流泪冲往内宫。
外头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凌妆的心绪,她不再关注。径自踱回寝宫,在螺钿镶云母石大床上躺下,目光落在帐顶精美绝伦的龙凤刺绣上。
那个悄无声息消失的孩子,永远也不能知道究竟是男是女,莫名死在驻马坡的上千士兵,更是永远不知遭了谁的陷害。
在某个层面上来说,永绍帝与皇后都是一样的,他们若有能力,自然恨不得将太子将东宫都碾做齑粉,如今的服软求恩,皆不过万般无奈之举,没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
之前蒙受的损失,多因东宫还不够狠,对待这些整日里潜伏在暗中,随时都会扑出来咬断人脖子的豺狼虎豹,实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
改天换日之势不可或免,臣子们经过了青宫屠杀、重明门之变、金陵城外的瘟疫等事件之后,亦觉得这对父子之争未若早日划下个道儿来。
都道四时最好是三月,金陵的三月天,辛夷才谢小桃发,踏青过后寒食前,本是暖人心肺的季节。
入定前后,坤和宫却还是灯火通明。
这些天,小夏后成了惊弓之鸟,宫前宫后都召了侍卫守着,虽违反祖制,却让她安心了不少。
檐头风铃声动,悦耳宜人,疲惫不堪的小夏后撑了片刻,终耐不住浅浅睡去。
朦胧中,有一绝代佳人轻移玉履,自祥云中出,迎面而来。
美人发似乌穗,齿若编贝,朱唇未启,暗香已至,盈盈睇着她,似笑非笑道:“妹妹一向可好?”
小夏后心中一惊,却不知身在何地,只是欲抽身而走。
衣袖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道旁竟生出许多的棘刺,像许多张开的大手,牢牢牵住了她的襟袂。
小夏后这一吓非同小可,疯狂地扯着裙摆袖子。
美人却轻扬娥眉,略显出讶异之色:“许久未见,妹妹见了我,为何惊慌成这般?”
小夏后只觉得魂飞魄散,心头却隐隐有些清楚:是了,她并不知我的心思……她并不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姐姐,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自然是从忘川来,找替死的去。”美人抬起阔大的袖子掩唇一笑。
明明笑得倾国倾城,却叫小夏后遍体生凉。四周张望,除了茫茫白雾却不见一物一景,她顿时更加惊慌起来,手上一用力,“嘶拉”一声扯断了衣袖,夺路而逃。
正逃得气喘吁吁,回头一望,不见了夏双鸳的身影,她回过头,还未吁出一口气来,已见那张清艳无匹的脸出现在面前。
她“啊——”地大叫一声,两腿一蹬,从梦魇中挣扎醒来。
值夜的宫娥急从墙角起来,上前垂头询问:“娘娘要水么?”
小夏后正自喉头发紧,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
宫娥转身去倒水,殿外却响起了一迭声的传报:“元圣太子——太子妃到——”
小夏后面色一变,瞪眼问:“什么时辰了?”
宫娥也有些紧张,忙去沙漏上看了,“回娘娘,子时了。”
小夏后心中惊诧莫名,脑中飞快地盘旋着:即便他做了皇帝,至少面上我也是太上皇后,且从来未在明面上与东宫为难,何至于要我的性命?看在同为夏氏的份上,左不过得一个无权的太后,比这不得志的皇后也差不到哪里去,所怕何来……
“扶我起来。”想着,她倒还能镇定自若。
宫娥忙从衣架子上取下便袍替她披上。
&bp;&bp;&bp;&bp;小夏后张开手让宫娥系好衣带,这才出了寝殿,直向前殿去。
太子与太子妃气定神闲地坐在地坪下的檀木椅中,然而于他们不远处侧立着的一个妇人却叫小夏后瞬间面色惨白。
她强作镇定,却无论如何挤不出惯常的笑,拉着一张脸,比哭还要难看,声音也带了些飘忽:“深更半夜的,太子妃正是小产之后,你们怎么不在宫里好好歇息,却来了中宫?”
容汐玦和凌妆安然坐着,前者看也不看她一眼,后者面上也不带一丝笑容。
那妇人正是何陈氏,见了小夏后,搭着手在腰上深深一福:“多年不见姑娘,奴婢老了,姑娘却还是风华绝代,更如愿以偿坐上了凤椅,奴婢恭喜姑娘。”
傅仲春急急赶来,显然也刚从睡梦中惊醒,面上还残留着惺忪之色,进了殿只听见何陈氏这番话,立时竖起稀疏的眉骂道:“哪来的疯婆子,姑娘前姑娘后的,你当跟谁说话呢?”
说着猫着腰上前扶了小夏后的手,打算往宝座上头引。
在傅仲春的小心思里,不论出了什么事,主子的体面必须得撑住,只要皇后还能撑得住脸面,自己就能呼风唤雨。
小夏后顺着他的牵引,硬起头皮往台枰上走。
何陈氏已挺直了腰杆,冷冷一笑,并不再说话。
傅仲春扶皇后坐稳,打量偌大的正殿上,竟然只有太子夫妻,贺拔硅、孙初犁和那个透着古怪的妇人,不由奇怪,又见太子面沉似水,乌眉斜飞,不免想起金殿上被劈的吴泰,不敢再多嘴。
凌妆抬起眼皮睃了眼傅仲春,又看了眼太子。
太子此来,是要为生母讨公道的。傅仲春和值夜的宫娥倒是撞上好日子了。
小夏后并不应何陈氏的话,反而向容汐玦道:“阿玦,此人多年前盗了敏惠昭德皇后的珠宝首饰跑得没了踪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是谁找到她带她进宫的?”
容汐玦眼角都不带她一下,盯着何陈氏寒声道:“你将这女人如何谋害我母,细细说个清楚,好叫人死也死个明白。”
小夏后抓住凤头抬头把手,强自忍下跳起来的冲动。突然笑道:“太子,我是你嫡亲的继母,姨母,与你母姐妹情深,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当年她因生你血崩而亡,太医院也有详细医案,一查便知,岂能因一介犯妇信口指认就说什么死不死的?你都已经逼你父皇退了位,我还能碍着什么事儿?多不过宫里的一碗饭吃。没有这么往长辈头上泼脏水的……呜呜……”
她边说边已抽出帕子哭得伤心,泪水纷纷坠落,倒不像是装的。
实则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惶惶不可终,只忖着太子平日虽然冷淡,倒还讲究伦理纲常,也论个是非曲直,是以打算来个死无对证。
容汐玦微微冷笑一声。
何陈氏踏前几步,立在台枰之下,仰面望着她:“姑娘。您熟读医书,还记不记得曾经跟奴婢说过‘阴虚阳搏谓之崩,女子生产,本甚凶险。赵王妃腹大便便,胎儿定巨,产时若出了意外,也是常理。’”
小夏后脸色苍白,喝道:“你是谁派来的,在此胡言乱语!可知诬陷皇后是什么罪?我并不通医理。在你口中,怎么就成了熟读医书了?”
何陈氏牙尖嘴利,毫不示弱:“奴婢知晓诬陷皇后是什么罪,却更知道谋杀皇后是什么罪!姑娘通不通医理,问邢国太夫人便知,想来像太夫人那般实诚的人,是不会刻意遮掩的。”
有其主必有其奴,小夏后向来手段毒辣厉害,最贴身的丫环当然也是性子寒毒,如今要咬死主人,亦无一丝犹豫。
她那里是知己知彼,稳操胜券的模样。
小夏后这厢,已是如坐针毡,濒临崩溃。邢国太夫人是昭德生母,再慈爱祥和,若听说自己涉嫌谋害她亲生女儿,必然不会替她周圆,只会实话实说……
傅仲春听了几句,渐渐通身冒出了冷汗。
如此大事,皇后若果是凶手,自己竟然还上赶着来听……
屈啊!别说自个儿这个总管,便是坤和宫的宫娥,定然也难逃一死。
他想说话,他想反水,但当年赵王妃死时,他根本未入赵王府,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时姑娘您可是几手准备,誓不害死赵王妃不罢休的……”
“住口!”小夏后嘶吼。
凌妆也站了起来,淡声道:“皇后娘娘,若这奴婢说的是假,殿下自会处罚,何不让她说完?”
一副你不敢让她说,此事就是真的意思,小夏后心思玲珑,怎会看不出来?只能忍气咬唇,硬着头皮装出一脸凛然,“是非自有天在看,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刘氏丝毫不让,面上浮现阴阴的笑容,看起来着实有些渗人,“娘娘应该还记得拿莪术切的片儿,当做参片给赵王妃含的事罢?”
莪术主治破血祛瘀行气止痛,太医们都应当知道孕妇禁用,偏又生得姜黄,与人参片差不多的颜色,要说冒充,也有几分理。
小夏后听她说起这个,却笑了起来:“可笑,你当太医院的太医稳婆们都是死人不成?要诬陷我,也得多下下功夫。当年姐姐多么得先帝恩宠,产房外头守着四名太医,里头的稳婆医女也是千挑百选,会连莪术和人参都分不清?”
“他们自然分得清,可皇后您是赵王妃嫡亲的妹妹,从自个儿香囊里取出的药片儿说是百年老参,谁会不信?”
小夏后眉头突突直跳,垂下眼帘稳定了情绪,向容汐玦道:“姐姐崩后,先帝深为轸痛,不仅彻查产房内外,一怒之下还杀了几个稳婆医女,照这妇人所说,太医们竟查不出她含的是人参还是莪术了?何况血崩之事是人为控制得住么?若非难产,便是含一含莪术,也未必就会引致恶果。这妇人言语中错漏百出,太子还不杀了她以明正典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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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今夜不来,还真不知道皇后竟如此通药性。”
凌妆突然插话,妙目中似带着点点寒光,“我们打听得清楚,当年母后难产,历时一天两夜尚未诞下太子,赵王府已是人仰马翻,是你自告奋勇说要守着母后,时间长了,那种情形下,个个急得要命,谁还能去顾王妃的亲妹妹?太子顺利生下后,王妃的脉案我看了,还算平稳,便是略有下血症状,只要太医施针,自是无妨。突然之间其下如注难以遏止,与脉案不合,这就蹊跷了。”
“你……你信口胡诌!”小夏后也坐不住了,抢下台阶直逼凌妆面前,“当初要别立太子妃,我也是为的太子考虑,为的姐姐的念想,希望东宫能有个出身高贵身家清白的女主人。你难道因此就含恨在心?竟编出这弥天大谎来陷害我!”
见凌妆不为所动,她又几步急走到容汐玦面前,“姐姐的脉案早就遵先帝之命销毁了,这其中……其中也有为你的缘故,你在宫里细一打听便知,可是太子妃又说看了医案,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子便是宠爱内室,也不该没了是非曲直。”
容汐玦缓缓离座而起,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那深邃幽亮的凤眸中,蕴满了痛心、仇恨……或者这一切都是淡的,唯有那一抹怜悯,真切自然。
小夏后与他对视片刻,忽地惊觉,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指着他退后两步,“你,你来了就是要我死,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容汐玦调开目光,略露厌烦之色,“大父当年并未使人销毁医案,倒是你,千方百计要毁掉它。幸得院正与院判觉察其中有些耐人寻味,这才藏了正本。将手抄本毁了。”
小夏后还是不服,“你们无凭无据,只有这妇人一面之词,就想定我的罪!我是皇后。皇上在哪儿?这世间哪里有子定母罪的理?让皇上来,让宗人府来,召集三公九卿,咱们来公断……”
何陈氏独自在家写的东西,并未料到有朝一日会有他人见到。怎么可能编个这样的故事自个儿偷悦,何况这些日子太子和凌妆也已多方核实,心里早已笃定小夏后谋害了昭德皇后,夏府的老人活着的不止一个,朱邪塞音带着广宁卫亲自盘问,甚至没有惊动军知院。
何陈氏的身份早已证实,当年何陈氏父母兄弟都离奇被杀的事也与她本人所述并无二致。
容汐玦心里早无怀疑,来这里,今夜来此,只想看看这位庶姨母怎么说罢了。
至此他已失了耐性。突地冷笑道:“我就是那弑父弑君的人,千古骂名算得什么?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说完扯了凌妆出殿而去。
傅仲春从慌乱中醒悟过来,急叫几声太子追上去,梁上突然飞下两抹刀光,他脖子一伸,已直挺挺扑在地上。
后头两个贴身的宫娥也还未反应过来,也已赴了黄泉。
小夏后腿脚发软,一跤跌在地上,想爬起来,抬头看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稳当当立在面前,手里抓了把精致的匕首,慢悠悠伸手过来。
“禁军何在……快来人……“小夏后边尖声惊叫,边连滚带爬往与壮汉相反的地方逃去。逃出一段距离,发足向殿门上狂奔,口里胡乱叫着:“陛下救我!”冲到了宫苑里。
那壮汉正是朱邪塞音,瞧着她发疯,他也不拦,只是气定神闲地跟了出来。
朱邪塞音虽然面上平静。但对这小夏后,心里却恨得了不得。
他这是奉命要慢慢地杀,那么就让她挣扎个够。
突然的死亡其实并不可怕,真正难受的是明知要死,却徒劳挣扎的当口。
坤和宫的月台上,回廊中,殿前广场,除了小夏后,无一个人影,夜风吹过,月台左右台基下的一对铜凤铜鹿口中的灯盏晃动不休,影影幢幢,不似人间。
小夏后嚎啕哭着,直奔宫门。
那道宫门紧闭,上头的栓柱粗若猿臂,她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抬,堪堪抬起一半,手腕上一凉。
定睛一看,一道血口子出现在白玉般的腕子上,鲜血顿时狂涌了出来。
小夏后急忙捂住,门栓也“咣当”一声闷响落了回去。
她颤抖抽搐着回过身。
面前的人似夺命的阎罗,匕首在月光下旋转着,发出幽幽的寒光。
小夏后双膝跪倒,哭得梨花带雨:“壮士饶命!求求你,求你去跟太子说清楚,我是冤枉的……呜呜……那个贱妇与我有冤,故意来陷害我……”
何陈氏从大殿跨出来,隔着很远瞧着故主垂死挣扎,并不再走一步,侧耳倾听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自幼侍奉的姑娘,曾经是京都名媛,曾经那么的趾高气扬,若不思抢夺姐姐的东西,也许会有幸福温暖的人生。
而她的爹娘兄弟侄儿侄女,也不会无辜枉死……
即使捂着,小夏后手腕上的血也滴滴答答一直往下流,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恨不得撞在朱邪塞音腿上哀求。
朱邪塞音看她变不出别的花样来,不慌不忙退了一步,匕首挽出朵银花,又在她右手腕上割了一刀。
“不要!不要这样!”
小夏后大叫着,伸口就去堵右腕的血口子。
眼见堵不住,她已发狂,极力将自己的血接住吞回去。
转眼间,她已满嘴满身的鲜血,浑身不停地打着摆子,一会尖叫,一会哀求,一会嚎骂,状若疯妇。
朱邪塞音皱了皱眉,望天长叹:“求生**还挺顽强。”也不再管她,掂着匕首,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图利乌斯带进一波人,挨着坤和宫廊搜寻数十个大小房间,不久,带出了一个老妇人,由两名广宁卫提着扔在坤和宫院中心。
却是原吏部侍郎阮岳的老娘,得封过诰命的阮老郡君。
她像被人抽了骨头一般,手脚扭曲瘫软,被广宁卫一扔,便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其余宫人被卫士圈在屋子里不得出来,阮老太朝前头浑身是血的妇人看了一眼,顿时老泪纵横,如丧考妣:“皇后……皇后娘娘……”(未完待续。)
&bp;&bp;&bp;&bp;“自己都是泥菩萨,这样的人,她也想保……”图利乌斯抹不去骨子里的怜香惜玉,回想这女人平日里的仪态万方,再看眼前的凄惨,免不得微微喟叹。
小夏后喝一会血,呼一回救,从歇斯底里到委顿在地,足足用了一刻多钟时辰,宫苑四周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平日的梆子声也不闻一声。
阮老太早已吓得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小夏后血泪和流,身上的温度好似随着一滴滴血坠落在地,她喉头哽咽,满嘴都是血腥味,颤抖着极力撕扯华丽的凤袍。
奈何凤袍经纬密集,精工织就,十分牢固,大约就是她好端端的时候,也未必撕得下来,撕了两把气喘吁吁,她赶紧放弃,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丝绦捆扎手腕上的伤痕。
奈何一切都是徒劳,转眼碧色的丝绦已是红黑一片。
“啊……啊啊……”她嘶哑地哽咽起来,爬了几步想要向朱邪塞音磕头。
朱邪塞音身形一动,已上了琉璃瓦顶。
夏双鹭身子渐渐发凉,冷战一阵接着一阵,手脚软绵,力气也随着血液的流失一分接着一分地消弭于无形。
望着洇满了袍子的殷红,她的目光总归黯淡沉寂下去,索性放弃了挣扎摊卧在地上。
明月的清辉笼罩着静谧的宫室,一切丑陋在雪般的银光下都柔和起来。
她对着黑夜无声一笑:“夏双鸳,你缠上了我,我便来陪你,到那一头,我也要赢过你……”
渐渐,夏双鹭抱成一团,蜷在地上,犹如一只沾满血腥的野猫。
思绪控制不住地漂浮,隐隐地,她似乎明白终究是输了。输得极其彻底,姐姐只是留下了一个没能看上一眼的儿子,就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那个夏双鹭,至少赢得了身前的荣耀身后的名。只要大殷香火不灭,只怕都能供奉在享殿中受子孙的叩拜。
“聪儿、蘅儿、芝儿……”
两滴清泪溢出眼角,缓缓滑入乌黑的发鬓,她努力撑开眼,最后望了眼月亮。
朦胧中。似有一妙彩万方的丽人舞于天际,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神飞扬,舞至月畔,忽改容向她招手,笑如银铃:“妹妹,来呀……来追我呀……”
候地上女人阖上眼帘。朱邪塞音停了一歇,方才一跃而下,走至尸身面前,确定她确实已死,嘬口低低呼哨一声。
一群广宁卫出现在坤和宫庭院中,两人以担架抬起尸首,其余人等拿着扫帚面盆等清洗起各处的痕迹。
图利乌斯踢了脚阮老太,问:“这个要交由太子妃处置么?”
朱邪塞音横了他一眼,匕首一送,已插入老妇人的胸口。
“死得倒舒服。太便宜她了!”
“替夏皇后入殓的事,你去操办,这老东西,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一场繁华。悄悄落幕。
坤和宫大门敞开,四名身着白围裙的老宫人低头走了进来。
宫人居住的围房中,有许多双惊惧的眼睛自门窗间的隙缝中收回。
有道是:
吴楚地遥江接海,汉陵魂断草连天。
新愁旧恨真无奈,须就邻家瓮底眠。
***
中书省给永绍帝留了颜面,最终以多病的名义下了退位诏书。传位太子。
三月二十七日,登基大典成。
元圣天佑皇太子称帝,年号“凤和”,定于四月正式改元。
二十八日,颁诏册封太子妃凌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奉永绍帝为太上皇,携穆妃丽妃等后宫一并移居上林苑闻道宫。
追赠暴病而亡的夏皇后为悼灵皇后,葬妃嫔园寝。
此谥一出,自然众说纷纭,两个字都非美谥,何况堂堂皇后降葬妃嫔园寝?
丁酉,上携皇后谒太庙,进诸公主名号,重择宫室而居。
戊戌,复户部尚书容承圻郡王爵,是为沘阳王中书令,位比丞相。进罗山伯为卫国公,上官攸为韩国公,定鼎侯刘通为定鼎公尚书右仆射,关外侯李兴仙为楚国公户部尚书,长胜伯刘度为长胜侯,掌西域都护。
萧瑾等人俱从三等侯晋为一等侯,阿史那必力掌了最肥沃的安东都护,任命他二人为中军左右都督,都督中外军事。西军中一拨将军视作从龙之臣,俱封了伯侯。
己亥,上祀南郊,大赐诸王公卿,启鲁王为宗人府宗令,律王为礼部尚书,改封忠王为秦王,赐封地雍州,即日离京就封。晋梧州郡王为严王,于中书省行走。
这一场封赏下来,最不满意的当数陆蒙恩母子。
陆蒙恩自认拥立居首功,有心封王,但大殷除了开国将领死后追赠,无有异姓封王的先例,他已是一等公尚书左仆射,容汐玦便没有另外考虑。而董氏,原本以为至少捞个王太妃做做,到这时还是个周汉公夫人、靖国太夫人,而与自己不对盘的商女凌氏已然成了皇后,心理失衡,终日不是骂这个就是打那个,就似得了躁郁症。
皇妹们皆做了长公主,刘通本待上书正式辞谢赐婚,上官攸倒劝起来。
刘通不解,直问:“军师为何管起某的婚事?”
新任韩国公上官攸笑嘻嘻道:“皇帝在位这么短的时间就禅位,本已容易为天下人诟病,如今燕国公明显大贵,辞婚长公主,那便太打皇家的脸面了。”
刘通眯缝起本就细小的眼睛,继而哈哈一笑:“无妨,多个女人而已。”
上官攸亦哈哈大笑。
眼看已是端午,江南早入了梅雨时节,金陵成日陷在淅淅沥沥的雨里。
长乐宫中桑榆遮天,青松翠拍,底下莲叶田田,池馆水榭巧夺天工,建于假山之上的宫室两面临风,轩藤蔓爬,清凉宜人。
“皇后真会选地方,这长乐宫不亏叫夏宫,臣妾穿得够暖和了,坐在里头竟然通体生凉,原还以为独建高处,会很热呢。”南昌太主带着奉承之意夸着宫室,一阵凉风袭来,倒觉自己说了实在话。
皇后本当居坤和宫,不过凤和帝先就不愿住到乾宁宫元禧殿去,更没有与皇后分室而居的意思,凌妆嫌弃小夏后死在那儿,自然随心所欲选择了宫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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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乾宁宫还是坤和宫,皆位于中都城中轴线上,四周没有一棵树,夏日死晒,终日要靠冰降温,效果还不怎么样。
而长乐宫居于玄武湖畔,风景宜人,尤其到春夏之后,凭栏而眺,底下碧水流波,翠盖千层,荷花随风摇曳,端得令人心神一清。
松阳长公主接过宫娥送上来的冰镇乌梅汤,温温笑道:“看皇嫂用的绿豆汤,臣妹这牙都倒了,不若也换成绿豆。”
“各人体质不同,莫要学我,我内里是属火的。”凌妆带笑吃了半碗,慎夫人忙亲手接了过去交给宫娥。
漱了口茶,她笑盈盈看着面前几位公主,道:“听说现今礼部由律王爷管着,规矩得很,乐清太主辈分高,婚事便要先办了,这个月就是妹妹的十五芳辰,及笄礼,却也不能疏忽了呢。”
乐清太主目中一亮,“亏皇后记挂着。”
公主出嫁的礼仪繁琐,按凤和帝的意思,必然可以接二连三办了。可这事儿让律王操持起来,都依着古礼,更讲究辈分,今年能办完乐清太主的婚事就不错了,松阳长公主等却还要等到明年去。
南昌太主打趣:“十八弟固执守礼,这可要苦了伏郁公了,听说他三天两遭的往长乐宫跑,以期撞见兰素。皇后面前,老实招了,你们有没有私相授受?”
松阳长公主瞬间俏脸通红,嗔道:“六姑母!我来是真心看皇嫂的,你这么说,我可不依了。”
南昌太主呵呵笑着看向冯贵人,“捡日不如撞日,今儿娘儿们在皇后跟前说了半天的话。一会陛下还朝,又要撵我们,你还不赶紧着讨个封?”
冯贵人见南昌太主无端端把话题扯到自己的位分上头,着实恐慌。忙站起身来表白:“皇后娘娘,臣妾绝没有非分之想。”
凌妆瞧她急得鼻尖都冒出了汗,抬手示意她坐下,笑道:“宫里空置的名号多,贵人身份高了。松阳妹妹出嫁后也更有面子,不若禀明皇上,尊个太妃。”
冯贵人早年就已失宠,哪曾想能封太妃?如今母凭女贵,受宠若惊,当即跪了下去磕头。
凌妆令慎夫人上前扶起,怪道:“贵人是长辈,行此大礼,若被律王知道,说不定要参上我一本。”
见她说得风趣。诸人都轻松起来,满室欢声。
松阳长公主也起身搭手在腰间深深福了一福:“多谢皇嫂抬爱。”
如今上皇无权,形若幽禁,公主们论不上什么皇宠,单论身份,贵人所生的公主与妃子所生的公主相比起来,差距就不是一点半点了。何况明年三位长公主俱要出嫁,宜静和东海是嫡公主,按皇家仪制,嫁妆上差了许多。这位凌皇后是当今皇帝的心头肉。她说一句话抵得上别人十句百句,去揽帝宠不如固皇后之宠,她主动施恩,松阳公主怎不感激?
又坐盏茶时分。孙初犁轻轻走了进来向皇后行礼。
诸人便知皇帝要从书房回宫了,一一起身告辞。
初时王保为抢这长乐宫的位次,被孙初犁好好修理了一顿,大雨天的跪在荷塘边数青蛙,丢人丢到姥姥家去,贺拔硅也没有替这个干儿子出头。郭显臣等后进之辈更不敢与这老家伙争宠,故此孙初犁倒似坐了长乐宫的第一把交椅,周旋于帝后之间,亲王公主朝臣们皆要给他几分脸,春风得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浅了几许。
其实公主们在皇帝面前属于不用回避的女眷,她们自然也想亲近凤和帝,凌妆见一个个谦辞,笑着慰留:“且住,南昌太主入宫不是有事想对皇上说么?怎么听见皇上回宫,反倒要走?”
“皇上日理万机,我这些须小事,又恐提起来叫皇上怪罪。”南昌太主掩口一笑,见皇后眉眼盈盈,双眼滴溜溜一转,道,“嗯,未若在皇后面前说了,便是皇上要发怒,看在皇后面上,必也不会叫臣妾吃挂落的。”
诸人一阵笑,楼阙外间已踏入头戴二龙戏珠卷云冠,明黄右衽修身飞龙袍的凤和帝容汐玦。
如此明艳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也是遒劲利落,美似太阳神谪凡。
女子们忙着行礼,凌妆迎上前去,容汐玦已动手扯开颌下系冠的带子。
凌妆踮起脚替他除下卷云冠,换成白玉小冠,插入一根玉笈。
他乌黑如瀑的发垂至腰间,耀目光彩,比许多女子的头发还要好看。
南昌太主仗着辈分高,抬头道:“皇上这一头乌丝,难道是皇后娘娘拿药养的?竟比缎子还光滑。”
凌妆对她一笑,微带得意:“得天独厚的。”
孙初犁笑着接了皇后换下来的卷云冠传在马六贵端着的红绒锦盘上。
容汐玦携了凌妆的手,扫了眼宫室内的人,说道:“都平身吧。”
诸公主和冯贵人称谢起身,帝后坐定,凌妆示意赐座。
“方才正说松阳妹妹出嫁的礼仪可能不如东海公主和宜静公主,臣妾与松阳妹妹投缘,可否为冯贵人讨封?”
“后宫你说了算。”容汐玦接过孙初犁呈上的茶,脑子里却想着另外的事。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冯贵人的身份便已落定,她压抑着喜悦,和松阳公主一起拜谢。
南昌太主见这位侄儿和颜悦色,打铁趁热,堆着满脸的笑道:“臣妾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陛下做主。”
看见南昌太主,容汐玦倒想起一事。
燕国公刘通背地里曾经向他回禀,陆蒙恩目中无人,为养亲兵占了南昌公主家的园子。以前靖国公府逾制蓄养亲兵,对东宫来说并无不妥,但如今坐了皇位,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便是律王,也曾多次上书进谏,与陆蒙恩闹得颇不愉快。
这陆蒙恩自诩为拥立第一功臣,不知忌讳,言语间多傲慢,甚至在大庭广众还敢直呼他的小名,着实不讨人喜欢,容汐玦念在陆从善面上,一再隐忍,如今心中也渐渐有些龃龉。
他神思绕了一圈,才回过来,道:“太主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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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太主欠身道:“臣妾次女蒙先睿皇帝赐封翼州郡主,下嫁乌赫王子哱罗为妻,在京本无官邸,臣妾便自备了园子想让他们居住。如今园子让靖国公府占了去,哱罗几次三番提出要回国,递上国书礼部和鸿胪寺皆没有回音,还想请陛下做主。”
哱罗在金陵的意思,本为质子,不过他既然是乌赫国的长子,必定想回国继承皇位,继续在金陵呆下去,恐怕只能依附于岳家混吃等死了。
这乌赫国在天山脚下,早年与大殷通商来往便颇为频繁,容汐玦幼年便曾跟随陆从善作为朝廷的宣威使到过那里,与皇族中人有过接触。而且乌赫早年便与处月王庭通婚,刘通的长女就嫁在乌赫为王后,他自然极力为乌赫说好话,容汐玦对乌赫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见南昌公主是为女婿求去的意思,容汐玦淡淡一哂,“太主舍得翼州郡主到西北去受苦?”
南昌公主小心措辞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皇家女儿,便该为大殷效力,若哱罗回去做了国主,必定对我朝更加忠勤,臣妾也顾不得心疼女儿了。”
男儿志在四方,若要留在大殷乐不思蜀,才真是没有血性,南昌太主话说得圆,容汐玦和凌妆同时点头。
“太主坐下吧,朕会宣哱罗上朝问个明白,若他志在归国,看在太主面上,也可叫乌赫另送王子前来。”说着他朝凌妆莞尔一笑,炫目风流,“其实小小乌赫,送不送质子来,皆无伤大雅。”
“皇上圣明。”南昌太主欢喜地坐下。
心想以前太子不理俗务。对皇室诸人也视若无睹,不想做了皇帝,倒渐渐食起了人间烟火,这恐怕多有皇后的功劳。
再说了几句。容汐玦微露疲倦之意。
众女知机,起身拜辞。
待人散去,凌妆挥手令从人皆都退下,倚着他胳膊问:“郎君有心事?”
“倒叫你看出来。”容汐玦往迎手上一靠,在宽大的宝座上半躺了下去。带得凌妆也伏在他身上。
“平日不曾见你露出倦色呢。”凌妆索性当是个肉靠枕枕着不起来了。
容汐玦抚着她的秀发,口气凝重:“派往东海的数千人马全无消息传回,却有几具尸体漂回了海岸。”
闻言凌妆猛然坐了起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是否之前的消息有错?”
却是登基之前,仪鸾卫为查瘟疫的消息,意外擒获前废帝逃亡太子派在京都的暗探。一番审问之下,才知前废太子容毓隋在金陵城破前已携国库财宝流亡海外,目前可能在东海之上的东福岛一带。
当时上官攸请旨,就派了西军中最擅长水战的将领带三千人汇合定海卫水军又二千人乘料海船十艘开赴东极一带。
海上风云莫测,京都势力再强也有鞭长莫及之叹。
容汐玦道:“相传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就居在那一片海域,不过除却民间一些传说。竟无旁的史料可寻,我西军本不擅长水战,这一番轻率,恐怕已损失了二千精锐,还有定海卫的三千人虽说也是水军中的佼佼者,这番怕也是折了,委实可恼。”
说到海上之事,凌妆也是不大通晓,倒想起了一事:“我父少时是出海发家,应比朝堂上别的大臣更精海上之事……”
“我竟忘了这层。”容汐玦解颐一笑。坐起来揽住娇妻,反又安慰起来,“容毓隋孤悬海外,便是带了再多的财宝。也是藓芥之患,宫里的事已经够你操心了,不要多想。”
凌妆起身去取了件轻便袍子扯他换上,又命人去宣卫国公凌东城。
因承恩公府的爵还按在夏家头上,凤和帝的老丈人倒是封了更好听的公爵,如今卫国公府上门庭若市。天下众有识之士来投,门客不说上千也有几百,已大非昔日的罗山伯府可比。
程家是卫国公府嫡亲,皇后表家,程霭自然更加不肯下嫁一个小旗官,自在月牙湖见了那谪仙般的少年,终日在家寻死觅活。凌春娘老夫妻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拗不过她,遂仗着皇亲之势退了那门亲事。
程霭不得皇后欢心入不得宫,卫国公府却是去得的,便三天两头去卫国公府盘桓,时不时留宿,某日提起住在将军坊往来俱是白丁,麻烦不断,凌东城点了头,全家也便赖下了。程霭不时在连氏左右说笑解闷,这一日,果然获得了一个机缘。
到了端午节,朝廷有七日休沐之假,凌氏老家在归安县,浙江湖州治下,并不甚远,因清明时分女婿刚登基,担心朝局不稳,已供职于工部的卫国公凌东城便没有回乡,这段时日,他又表示要回乡祭祖。
姨娘陈氏怯怯道:“风儿还未曾正式给祖宗们磕过头,老爷若回乡,能否带风儿同去?”
当初因惧连氏,凌风和凌婉俱养在外头,如今做了国公,凌东城每每标榜自己不好渔色,家中仅有两妾,对凌风和凌婉也格外愧疚疼爱,闻言捋须点头,便要答应。
连氏横了陈姨娘一眼,“我父老迈,两个弟弟已打点行装准备回乡替父母处置祖产,老爷忘了前头凌家有人来京投奔,皇后交代勿滞留京师么?显然是知道归安老家那些个子弟不争气,老爷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这一回去,一个个的还不巴上来?依我说,竟是罢了,让凌霄凌月去一趟,也是认祖归宗的意思。”
张氏自诩将来是罗山伯夫人,自然住到了罗山伯府那头,现今议起事来,连氏没了帮腔的人,总觉得两个妾抱成一团,处处膈应。
卫国公府圈了籍没的老阮家,范围更大,人丁却稀少,凌东城甚是喜爱两个养子,有心替他们说上好亲事,热热闹闹办一场,闻言也想让二子前去露脸,便道:“罢了,如今宫里宫外的,皇上竟也离不了我,没奈何打发他们走一遭,都说衣锦还乡,人生快事,谁知忙起来还是身不由己。”
停了一停,横连氏一眼:“你终日也不与京都勋贵夫人们来往,更不知各家女儿的底细,怎么替霄儿月儿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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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霭且喜对头张氏不在,向舅父撒娇道:“舅父总是忘记霭儿!”
凌东城虽不十分喜欢程霭,倒也只有这一个外甥女,难免偏心几分,对连氏道:“姐夫姐姐俱是白身,你做舅母的,合该为霭儿也留一留心,未若乘着休沐,设立名目办个宴会,咱们一起看看有没有适合这几个孩子的。要是霄儿月儿能看中哪个官家小姐,我遣人去提亲,想是没有不成的。若有人看上霭儿,也会差媒婆上门的。”
如今连氏已是卫国公夫人,身份何等尊贵,身边丫环仆妇也增补了几倍,家中凌霄主掌内外,井井有条,比之张氏又大气不少,事事不用她操心,闲极无聊,听了也自应承。
“舅母,外甥女在金陵长大,知道些风俗,不如办个射柳戴柳的大会,最是合情应景。”
连氏正要应,却见凌霄亲自跑了进来抱拳道:“陛下派人宣爹爹进宫,车马已在门外候着,孩儿陪您一起去?”
凌东城立刻站起来,哈哈笑道:“皇上果然离不开我,还是不要回乡为是,来,随为父一起进宫。”说着便大步离开。
凌霄不忘给连氏行礼作别,这才追了上去。
凌霄和凌月俱是不错的体魄样貌,因一直当小厮养大,连氏心里也未曾高看他们,见程霭提起亲事,心里不免一动。
如今再怎么说,凌霄已是卫国公府大公子,便不能袭爵,也是五品千户,再往好听里说,是堂堂正正的国舅。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就有心撮合凌霄与程霭了。
谁知程霭心比天高,凌霄虽是相貌堂堂,精敏干练。她竟还瞧不上,听舅母一提,又不能说凌霄不好,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舅母怎么同外甥女商量起来……不过,方才听舅舅之言,好似想叫霄大哥结个公卿世家的女儿,莫不是有用意的?”
连氏蹙眉细思,薛姨娘在旁提醒:“许是老爷顾虑在京里亲眷单薄,想结些贵亲,长远考量的意思罢。”
程霭又笑道:“罗山伯府上的洁妹妹也要说亲,她是舅母的亲侄女呢。舅母就不曾想过要她做媳妇儿?”
连洁与其母甚是相像,平日是个锯嘴葫芦,面上还不如程霭得连氏欢心,不过她心里,嫡亲的侄女儿究竟比丈夫的外甥女儿亲近,听了此言,才觉更是不错,遂点了点头。
程霭如今的做派与初到凌家的时候已是不同,既想攀上律王做王妃,心便大了。平日里刻意结好连洁母女,在两府里头人缘居然也很是不错,便让丫环去请连洁一起过来参详。
女眷们兴致勃勃商议一番,不多时。果然定出个举办蹴鞠、射柳赛事的计议。
连氏让她们拟名单,程霭借机讨要京里王府公侯乃至百官的名册。
卫国公府上,配有属官幕僚,连氏差了丫头去取。
不过一日,程霭便拟出了宾客名单。
这头一个,乃鲁王府。第二个便是律王府。
如今留京的王府,仅有四家,除了这两府,还有御弟亲王严王,恢复郡王爵的沘阳王。程霭通按爵位排下去,倒也不显得对律王特别有心。
因逢端午佳节,城里举办龙舟赛等民间活动,百姓们纷纷出门,街市热闹非凡,车马难行,蹴鞠射柳之地一并安排在卫国公府城外的新赐的庄子上头。
凤和帝宠爱凌皇后,赐给卫国公府的庄子乃前废帝魏王所有,位于汤山温泉宫之下,庄中不仅奇石堆叠,假山巍峨,还引来温泉之水,挖掘了人工溪湖,湖若明镜,溪比银河,更遑论飞阁步檐,雕绘彩阁,斜墙磴道,瀑布流泉;里头甚至还有流杯池,会曲水流觞之意,九曲连环,十分有趣。此庄数易名号,赐给卫国公府之际,凤和帝亲笔题写“楚天山庄”。
江宁金陵一带古为楚地,凌家得帝心可见一斑。
卫国公府邀宴,京都又以能获一帖为荣。
鲁王府上,鲁王妃接到贴子,询问鲁王的意思。
鲁王问:“卫国公府办盛会,是个什么名目?”
“只说除晦踏青,妾身着人问了一问送帖子的人,意思竟是要为公府里头几个小辈相看亲事。”
鲁王沉默半晌道:“我就不去了,你领着世子和郡主们去罢。”
鲁王妃便有些不高兴,“皇上年富力强,卫国公府自然有多年的恩宠,但这家人不过是商户出身,妾身实有些看不上,既知道他们的意思,还叫世子郡主去由得相看不成?”
“嘘!”鲁王面色一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鲁王妃怪道:“咱们夫妻关起门来说话,王爷还如此小心作甚?”
“你真是不知道仪鸾卫的厉害!”
鲁王一提,鲁王妃也想起一些关于仪鸾卫窃听京都官员谈话的风闻,不禁压低了声音:“妾身却是绝不肯与凌家做亲的,卫国公府拿出来说亲的,不是义子就是表亲,那嫡子还小呢。”
鲁王点头:“这还用你说,故而叫你领着孩子们去,且瞧瞧其他人家罢,世子的婚事,确也该定下来了。”
鲁王妃是继妃,年纪比鲁王小上许多,与世子又不亲近,早有心将自己的侄女嫁入鲁王府,将来鲁王过世,自己也不至于太失势,如此又婉转提起。
“你那哥哥……”鲁王不大好说出口,鲁王妃之父生前最高只做到汝宁知府,几个儿子俱不争气,当家的大哥入京靠着鲁王在教坊司做个闲职,品级甚低,还不求上进,很不入鲁王的眼。要让这样人家的女儿来做世子妃,鲁王却是不愿,心想世子终非这妃子所生,还是自己多操心一些为是。
却说容毓祁得知卫国公凌家要举办这样的盛会,只是懒洋洋吸溜着小茶壶不说话。
金斗和银斗俱是知道主子当初的心思的,两奴不禁有些担心,银斗道:“世子爷,如今那位可做了中宫皇后……”砸了砸舌头,才接着往下说,“她不会携怨报复罢?”
私底下,金斗和银斗早就讨论过阮岳的问题,人家死得那么惨,叫他们怎么能不为主子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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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毓祁“砰”地丢下水壶,瞪着眼骂:“你很想你家爷出事?冲着我,早来了,何况我从没把她怎么着,还多少帮过凌家的忙,如今撞上卫国公,他多是笑脸相迎的,少给我嘀嘀咕咕攀扯不清,传出一个半个字去,爷要你的小命!”
银斗知道世子爷素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主儿,倒也不怕,自掌了一个嘴巴退在一旁。
容毓祁却又黯淡下去,要说死心,除夕夜陪着律王到东宫走了一遭他就死心了,原本低头去看的一个女人,要抬头膜拜,他可觊觎不起,那是要老命的事儿,只是提起她,心里未免不是滋味。
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两个朋友,问:“律王府上和桃花姚九那儿可也得着帖子?”
金斗回:“律王爷府上必是有的,姚家的帖子轮不轮得上九爷去,却是难说得紧。”
“支使个人去姚阁老府上一趟,到时候让九公子先到王府,再一起出发。”
金斗应了是,正要去吩咐小厮,却又听主子喃喃道:“也是闷了太多日子无事可干了,射柳蹴鞠……嗯,也不错。”倏然提高声音,“今儿就让九公子过来,我与他先练练手去。”
金斗回头又答应一声,看了银斗一眼,快步走了出去,一边腹诽,说什么闷了许久,世子爷诶,您可是秦楼楚馆,一日也没断过哇。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容毓祁与姚九已鲜衣怒马出现在市井街头,引起路旁百姓扎推偷窥。
以前他们并列金陵四公子,这等场面见得多了,姚纪修时不时还冲着街上楼头内的女子招招手,抛个媚眼什么的,若见得一二个美貌女子,甚至要吟上一两句歪诗,逗得人家芳心暗动,便是他的乐趣所在。
容毓祁倒是没什么兴致。一直闷不做声地按辔徐行。
跟在后头的贴身从人也是相处惯了的,对这两位主子都有一番见解。姚九身边的小厮翰墨已忍不住把了银斗的手臂嘀咕:“公子还风骚呢,听说卫国公府的表小姐皆丑得要命,若被看中。凭他的气性,又有好戏看了。”
“不能吧!”银斗瞪大眼,“身份也不般配罢,再说你们家阁老是清流里的砥柱,不会去攀新贵的。”
“身份?”翰墨表情夸张。“我家老爷可是告了老的,姚府上又没有爵位,如今多靠着大公子和七公子撑着门面,那卫国公府其中一个表小姐还是临安伯府的嫡出,像咱们爷这样儿的,京里谁都不敢攀亲,啧啧啧……难说!”
银斗见翰墨仗着街头喧闹编排自家主子,不由好笑,故意装出个夸张表情指指前头。
翰墨以为被公子发现饶舌,吓得一缩脖子。再看原是银斗唬自个儿的,恨得一巴掌拍在银斗身上。
容毓祁和姚纪修都是金陵城的混世魔王,平日里相得的伴当不少,走了几个坊,已召集了一大伙人,又让从人请了秦淮有名的几位家院姑娘来,浩浩荡荡开拔出城,准备往鲁王府城外的庄子里去。
走在道上,便见前头木桩高起,正建楼台。容毓祁一扬马鞭问:“谁这么大的手笔,竟连着月牙湖建庄子?”
容毓祁供职于大理寺,按说平日里也是极忙的,这几日休沐。倒约了几个同僚出来。
大理寺断案八房其中一房的头目也是开国功臣一脉的勋贵府上出身,姓姬名通,在衙司中与容毓祁最是交好,瞧了一笑道:“我说世子大老爷,这头建宜静公主府都不知晓,枉费了咱们几个金陵通的名声。”
做刑名的消息最是灵通。容毓祁以往也是三教九流不忌讳的人物,听得一说,嗤笑道:“宜静公主么,放在以前还真当是个事儿,现如今怎么皇上皇后还容得她张扬?”
姬通道:“左右公主建府,拨的内帑有个定数,何况她好歹嫁的是燕国公,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将来如何,还未可知。”
“前头就是柳林子,咱们先安营扎寨,来比试一场射柳?”姚九眺望着一片翠绿,仰面迎着初夏时分的飞舞柳绵,状甚风骚。
姬通一笑:“正好中午天热了,柳荫蔽日,底下都是毛茸茸的草皮,咱们将歇着喝点酒,请姑娘们唱个曲儿,岂不快活。”
马车里的姑娘们听见他们说话,也咯咯笑着赞成。
车队渐次靠近柳树林子,开道的家丁们正待跑入,忽听见传来一阵嘶吼呼喊之声。
众人皆是一怔,职业使然,容毓祁和姬通便打马飞跑前去查看。
循声入了林子,顿时遍体生凉,林中雀鸟婉啭,本甚幽静,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呼喝声便分外清晰。
“怎么听着这般耳熟?”容毓祁瞟了姬通一眼。
姬通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他也这么觉得,外头随从多,他们也不担心,当即拍马上前。
只见柳林中,一伙着罗穿绫的青年举着棍棒正围殴一人,边上倒有几人看着,为首的一个相貌周正,身穿白色右衽大袖盘领菱纱,腰围玉带,头戴圆形漆纱瓦楞帽,挽着个打扮娇艳的女子,女子打着扇笑得花枝乱颤。
那伙人显然也看见柳林中出现两名骑士,打人的不免手下一顿。
地上的抱头滚了两滚,连喊救命。
打人的正是程泽一伙,他抬头打量了静坐在马上的两名骑士,见对方齐整优雅,穿戴不俗,却没有带着随从,料想顶天也不过是官宦公子,如今自己可是“国舅”之尊,哪里放在眼中,调回目光,冷冷喝道:“照死里打!”
容毓祁本是个火药桶子,见了对方的形状已是大怒,拍马上前,断喝一声:“住手!”
众青皮顿得一顿,其中一个不屑地瞄着他道:“活得不耐烦了?敢管咱们国舅爷的闲事!报上名号,爷爷们不打无名之辈。”
这些青皮是金陵里头从小混大的,放在以前,看到容毓祁这等气势张扬的公子哥儿,绝对不敢放肆,可如今大哥程泽那是什么人儿?当今皇后的表兄弟!放眼天下,谁个敢不给脸面?便是王府公府撞上了,恐怕也要说声大水冲了龙王庙,是以他们才敢不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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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容毓祁气得脸都绿了,也不言语,纵马上前“啪”地一鞭就抽在说话的青皮面上,猛地将他抽出一条血印子来。
那青皮哀嚎一声,摸了满手的血,冲上去就想拢容毓祁的马头。
姬通怕容毓祁吃亏,赶紧亮出腰牌道:“大理寺推刑官在此,谁敢放肆!”
大理寺的推官为从六品或正七品,品级不高,权利还是颇大的,任谁一般都会给三分面子,不曾想程泽听见仅仅是大理寺的小官儿,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厉声道:“推官?管得还真宽,照打!”
他这里一言既出,青皮们弃了地上那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容毓祁这些日子正憋得厉害,索性一跃下马,就想打个痛快。
不料地上那人看清了他,忽地失声痛哭起来:“世子爷……世子爷救命……小的今儿没遇上您,便是个死了……”
青皮们听见世子爷几个字,已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容毓祁定睛一看,从草皮上爬过来的人浓眉大眼,脸上遍布伤痕,却是极熟悉的面孔,不禁失声道:“建平,失踪了好久,怎么竟在这儿被下流痞子围殴?你家公子如何?”
这建平正是苏锦鸿身边最得脸的小厮,十分机敏的一个小子,办差周到,论起来,比金斗银斗更加得脸。
苏锦鸿是容毓祁的表兄,建平跑惯了各大王府郡主府,从前也是春风得意,眼下主子遭了难,他也是形容枯槁,满眼是泪,哭道:“公子……在铜陵王府过得不好,让小的回京给您老人家带个信儿,还望世子爷看在过世郡主的面儿上,拉拔他一把。”
容毓祁还未答话,程泽已有些后怕起来。这杀才口里不是王府就是郡主的,好生吓人,别个不知道,他却最清楚自己的事。皇后娘娘那儿,是绝不待见的,便是闹到舅父跟前,也定是大大地吃挂落。
当下程泽满脸堆起笑,先搬出靠山:“哟。这可是撞上亲戚了?小姓程,卫国公是小人嫡亲的舅父,现如今就住在卫国公府上,未知世子爷是哪个王府上的贵人?”
没说完连一众青皮都心里有数了,京都只剩四王,沘阳王无子,律王和严王皆年少未娶,当然只剩下大名鼎鼎的鲁王世子了。
这鲁王世子从前在唐国公府最兴盛的时候,就敢当街打他们家的公子,敢不敢对付“表国舅”。委实见仁见智。
青皮们心里有点发虚,俱都退拢在程泽后头。
容毓祁哼了一声,懒得答他,听说是凌皇后的表亲,一时也不好大发作,恰巧随从们气喘吁吁地追进了林子,便令金斗等架起建平,眯眼觑着程泽道:“我瞧着,竟是要往死里打的架势,天子脚下。即便皇亲国戚,也是要遵王法的。”
程泽有些讪讪,如今只要搬出卫国公舅舅,到哪儿都吃不了亏去。前些日子在大街上撞上严王的车驾,人家王爷还停轿寒暄了两句,见容毓祁这么不给面子,他心里就有了气,口气也就不那么谦恭了。
“我看这小子抱了个包袱鬼鬼祟祟的,只当是个贼。追上来打开包袱一看,里头竟有舅舅家的东西,那就果然不曾看错,不打他打谁?”
其实建平携带的东西到底出自何处,他根本不知,前头是这些青皮看上了好东西,见建平孤身一人,想夺为己有罢了。不过说在铜陵王府过得不好,又是鲁王府的亲故云云,程泽便猜到苏锦鸿身上。苏锦鸿原是舅舅的女婿,有那么两件凌家的东西也不奇怪,他脑子好用,瞬间就将容毓祁绕了进去,一时发起愣来。
建平急切抬头,嘴角却缓缓溢出了血,语调仓促,声音有些虚弱,“何曾有卫国公府的东西?那是沘阳王太妃赏赐我家公子的体己,到沘阳王府一问便知。”
程泽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正想周圆几句告辞罢了,建平听说皇后家人,也低了头不敢造次,不想桃花姚九亦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赶到此地听了几句,便非要看建平带了什么好东西。
青皮们早就将东西瓜分了揣在身上,程泽觑见容毓祁冷眼盯着自己,没奈何呼喝着叫他们一一取出摊在草地上。
姚九下马看了,直呼好东西。
大声念起来:“怀素自叙帖二轴,李伯时莲社图一轴,汉代未央宫瓦砚一方,贞观上砚一方……”
其余还有一应珠宝,与卷轴砚台比起来,倒不在话下。
沘阳王掌朝多年,王府里头仅有一位王姬,王太妃赏外孙些好东西也是人之常情,却不知苏锦鸿叫个小厮背了回京是何道理。
建平虽被金斗银斗左右架着,却一直直不起腰来,青白着脸道:“公子无非想回京住到沘阳王府去,让小的先带东西回来拜见王太妃,里头也有几件是想叫小的孝敬世子爷的,不想正往朝阳门赶,暗地里就被人盯上了……”
他也知道前主母已是皇后,既撞上她的表兄弟,只能自认倒霉。
容毓祁等人听了,颇为生气。
朝阳门是金陵城的正东门,出城百里,皆可说是太平地界,程泽敢在天子脚下伤人劫物,这做派,与强盗何异。
程泽见他面色不善,想起这位世子以前痛打唐国公府小公子,大闹桃叶渡等辉煌事迹,忙说了声:“看起来都是个误会,误会,小人先告辞了。”
拱一拱手,带了人就想开溜。
他那里刚拔腿,不想建平“噗”地一声,忽然喷出一大口血,立时将面前的草地染红了一大片,人随即站立不住,往地上溜去。
金斗银斗拉拔不住,交口喊世子爷,建平却已昏在地上。
金斗探了探他鼻息,竟然没气了,唬了一跳,跌在地上,大叫道:“他他他……断气了!”
容毓祁有些不信,姬通并不害怕,上前亲自探过,果然没了呼吸,忙又骈指贴在他脖子上,也没了动静,又细细检查他身上,半晌,虎地站了起来:“竟是断了好几根肋骨,想是心肺也早伤了,方才急着说话,又架了起来,应是肋骨戳进了要害……”(未完待续。)
&bp;&bp;&bp;&bp;几人对建平都甚是熟悉,拿他当半个伴当看的,连姚九都落下泪来,恨恨盯着程泽道:“便是皇后的表亲,也断断不能放了!”
程泽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小怜月被他带倒在地,娇声惨叫,他自顾不得了,青皮们也忙衔尾追去。
低头看了眼仰躺在地的建平,容毓祁恶向胆边生,大吼一声追将上去。
皇室弟子那都是文武双修的,几个纵跃已拦住程泽去路。
程泽正慌不择路地狂奔,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容易刹住车,哆嗦着手指着他问:“你……你你你……待怎地?”
“怎地?”为了射柳蹴鞠,容毓祁一副戎装,当下一把抽出腰刀,说一句,“一命偿一命”就想把此人砍了。
姬通等带从人追上来,将其余青皮统统拿住,见状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道:“世子,使不得,咱们身为执法之人,怎能知法犯法?他们既弄出了人命,已是难逃法网,我们这许多人证,捉将回去,定叫他偿命!”
“人又不是我动手打的!”程泽辩解一句。
容毓祁一刀背拍在他脸颊上,顿时将他打得满嘴是血。
跟随而来的也有一个是镇国将军府里的儿子,亦是宗室,年纪与容毓祁仿佛,却是佑字辈的,比他低了一辈,正是住在朱衣坊中卫国公府对街的那一户。
当初凌家初到金陵,邀请街坊吃酒这容佑汅也是去过的,故而对卫国公府的改变最为感慨,附耳劝道:“何苦为了一个奴才去与皇后娘家为敌?咱们不妨以此做个人情……”
容毓祁当即黑了脸,斜着容佑汅道:“我是那等人?”
容佑汅苦笑,虽是宗室,他是庶出,还是白身,平日多赖这位族叔护着,也知他性子上来听不进良言。不敢再多劝。
姬通在大理寺时日不短,倒不像容毓祁那般三天两头不上衙门,圆滑多了,思来想去。建平已死,为了已成废人的苏锦鸿与卫国公府结仇,倒也犯不上,便也劝道:“咱们扭送到应天府去,究竟不成个样子。如今沘阳王已是中书令,苏锦鸿又是派建平给王太妃送东西的,不如送到沘阳王府去,任由王爷裁夺。”
容毓祁也不置可否,叫人捆了程泽和一干青皮,依旧在柳林中搭了天棚,驱马驰射,饮酒作歌。
程泽和青皮即被捆在柳树上,容毓祁喝得兴起,忽发奇想。说要蒙着眼睛射人头顶水杯。
如今鲁王掌着宗王职,想来也是得帝心的,姬通等觉得他闹腾得起,加上个姚九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便在程泽一干人头上顶了酒杯,开始比赛射箭。
姚九恨恨道:“这倒比射柳刺激有趣多了,若射死,算不算戏杀?”
大殷律法中有“七杀”之说,谓之: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里头的戏杀特别轻些。若王公贵族戏杀了下等奴才,不过罚银了事。
姬通以一指磕着脑门,状似细细寻思一番,道:“自然算得。咱们互为人证。这戏杀,指的是戏耍中的误杀,比如朋友们饮酒作乐,喝高兴了,戏耍打闹,不慎打死了对方。那轻得很,就是两人约定比武,失手伤人性命,这也算得上。有鲁王府世子在此,怕个什么?”
姚九红着眼睛嗯了一声,颤巍巍拉开弓箭对着程泽。
程泽吓得泥鳅般胡乱扭动,姚九冷声道:“我本不通武艺,你再动来动去,可不是我故意要射杀你!”
说着眯起眼,随随便便就放出一箭。
程泽嗷嗷连叫,白羽“嗖”地一声滑过,连树干都没沾上,显然这姚九不是装样,而是箭术当真不行。
他这里还没吁出口气,姚九见射偏了,咬咬牙,又搭了一枝。
不依不饶地射下去,不出人命才怪,程泽大声告饶,姚九嫌他呱噪,命小厮堵了他的口。
又一箭过去,箭略偏了准头,不慎射穿程泽肩头的衣服,“笃”地插进树干。
程泽闷哼一声,下头淋淋漓漓,竟是失了禁。
姚九嫌恶地瞪他一眼,丢下弓箭,小厮前去查看,见那箭却已擦破了程泽肩上的肉皮,瞬间染红了衣裳。
小厮见无大碍,粗手粗脚地将箭拔出来。
程泽一阵撕裂般的痛,以为射穿了肩头,顿时眼泪鼻涕齐流,若这会没被绑着塞了嘴,他定已扑上去抱着这些公子的腿叫爷爷了。
且不说公子哥儿们如何戏耍这干青皮,原本程泽是携着秦淮妓子小怜月一同来的,方才追赶时小怜月跌了一跤,向旁边爬了去,容毓祁等也不放在心上,并未吩咐下人去寻。
小怜月混在风月场,自然有她的机灵知事,见事不妙,飞奔回公主府的工地,命车夫送回了城,直奔卫国公府报讯。
卫国公府合并了先前的凌府与阮府,地界着实不小,主子却没有几个。
凌春娘一家因说是皇亲,在将军坊里住着不便,隔三岔五地留宿,渐渐也便占了客居正式留在公府。外头人不了解情况的,谁不以为皇后定与姑母家亲热?
小怜月也是这么想的,最近她与程泽打得火热,程泽早许了替她赎身从良,抬个姨娘,小怜月指望着入了公侯府邸,从此脱了乐籍,便也十分卖力要救他。
听得程泽打死了人,凌春娘当即晕了过去,下人掐了一会人中,方才缓了过来,哭了两声,程绍美顿足道:“还哭什么?赶紧去求内弟救人吧!”
小怜月口齿清晰,说得明白,凌春娘也不放她走,由程霭和丫头扶着一起到前堂来寻。
休沐中,凌东城由一干幕僚陪着,正在研究海图。
上一波派往海外的士兵全部没能回来,倒激起了他心里的豪情,主动请缨要随军前去,其中的凶险瞒着连氏,立志不靠女儿做闲散公侯。
凌春娘住在府里,平日颇为识趣,并不敢到前堂来打搅,听了国公的姐姐来,幕僚们皆拱手告辞。
凌东城谅她有事,便命小厮去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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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一家三口进来,凌春娘尚未开言,就啼哭着扑在了地上。
这情形似曾相识,凌东城仔细一想,似乎阿眉刚册封为良娣那会儿他们上门也是这般,定是出了不小的事,不由皱眉道:“难道又是程泽?”
凌春娘哭道:“弟弟,救救我那不争气的孽障罢,说是他几个发小在公主府边上游玩,不慎打死了人,如今鲁王府的世子将那孽障一起拿了,就要送到应天府去……呜呜……若定个杀人罪名,怎么得了。”
自来做父母的总免不了为儿女开脱,凌春娘听小怜月说人是其他人打死的,便觉自家儿子冤枉,越哭越是伤心。
凌东城对程泽却是颇有些成见的,闻言脸一沉道:“好得很,居然闹出人命官司来了,有能耐。”
听他口气不善,程绍美急得了不得,膝盖一软,又跪在地上:“皆是我教子无方,还请城弟看在我年过半百,只有两个儿子的份上,千万保住他一条小命。”
程霭搀着母亲,心里原本很有些不以为然。
如今程泽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久不把她放在眼中,遇到了多是鼻孔朝上的,是死是活她根本就不在乎,可转念一想,却怕这事影响了公府里要办的盛会,再说若定了个杀人犯的哥哥,自己就别想说到好亲了,不免有另一番着急。
凌东城被哭得心烦,只得答应先让凌霄去打听,凌春娘这才止住哭,瑟缩在椅子上,不时怯怯看上弟弟一眼,不敢再招惹他。
两个义子如今可是卫国公的左膀右臂,若全离开去了老家,实是有些不便,回祖籍认亲归宗,凌东城考虑再三,派了凌月护着凌云、凌风先去。
凌霄如今也担了龙城卫千户职。自大疫后,龙城卫淘汰换人,先是将一干挂了虚衔的公卿子弟都撸了下去,再又考校骑射武艺。又剔除了一大半,剩下的便只有三分之一,其余全由广宁军中军精锐充了数,故此眼下的龙城卫千户也很有些了不得了。
阮府拆了围墙改进来,现公府里头的人将那头统一称作西府。凌霄凌月就住了那头的正房大院,他们既是公府公子,又担着仪鸾卫龙城卫的职,待人接客也方便。
凌霄一去两个时辰,至晚方才回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得一清二楚,又说人已被鲁王世子送到应天府去了。
“你说镇国将军府的五公子曾劝他将人送到沘阳王府?”
这时候凌东城已在栖梧堂上,临安伯府里头连家两兄弟还未出发还乡,闻讯带了妻儿等赶了过来,花朝节后说外出游历的卢维秀和连娟知道太子妃没事。早也说游历完毕回了伯府,这时候俱在堂上,好不热闹。
卢维秀便道:“若真送到沘阳王府倒指不定能私了,送到应天府,还是宁德郡王管着,咱们两府好像与这位王爷没有交情,他能徇私放人吗?”
“谁说要让他徇私放人了?”知道来龙去脉的凌东城更加生气,看了凌春娘夫妇一眼,“他果然纵使别个打死了人,倒是主犯。杀人偿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家不能知法犯法。”
凌春娘一听,又是嚎啕大哭起来。
程绍美站起来走到凌东城面前想跪。凌东城赶紧避了开去,拂袖道:“不知你们是如何教养儿子的,这时候哭抵什么事?”
凌春娘见他要往外走,登时慌了,不管不顾地扯住连氏跪在膝前:“……弟妹,你行行好。到宫里求求娘娘吧,这天底下,还有她救不了的人么?”
连氏极力想扯她起来,凌春娘却趴住她膝头哭得天愁地惨,张氏陈氏和曾嬷嬷等上前俱拉拔不动。
凌东城担心的就是婆娘去麻烦女儿,听到这个又顿住了脚步,回头道:“你敢进宫去讲这个事儿,别怪我休了你!”
连氏对别人心肠软,脾性可并不好,听不得这话,火蹭蹭冒了上来,“女儿是你一个的么?还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做得国公,我也是国夫人,圣旨敕封,你有什么权利休我?”
以往连氏倒还不敢当着人面如此抢白顶嘴,凌东城原本三分的火气便被激到了九分,丢下话道:“看我休不休得你!来人,伺候笔墨!”
连氏兄弟、卢维秀等一看了不得,连忙上去劝,凌霄更是跪在了地上请义父息怒。
比起当初做富商太太,连氏的身价何止升了几倍,如今养尊处优,就连栖梧堂的规矩也比从前大了许多,皇后是他凌东城的女儿,难道就不认她这个老娘了?
从前凌东城是家里的顶梁柱,连氏还畏惧三分,自打他带了妾侍孩子回来,她的心凉了一半,如今女儿做了皇后,即使夫妻和离,她也绝少不了一个国夫人的诰命,并不用吃他的俸禄,胆子也就壮了。
曾嬷嬷抚着她的背劝不到一句,连氏就摔了桌上杯盏。
夫妻两个大闹了一场,国公府自然是鸡飞狗跳,凌春娘一家目瞪口呆,连求情也不知该怎么求了。
其实他们在家里头算是白纠结了,这事儿瞒不住人,应天府承接了皇后表亲的殴伤人命案,送人犯到的又是鲁王世子,本就头疼,宁德郡王次日一早就至内宫外赴阙求见。
难得休沐,凤和帝自不愿走到前朝去,便在长乐宫次间召见了这位皇叔。
宁德一五一十将此事向皇帝做了汇报。
末了,他稍稍欠着身,说道:“这程泽,本意也并不想杀人,皆是那些个青皮游手不知轻重,论理,也该不着大罪,但若审起来,百姓定以为应天府包庇皇亲国戚,影响不好。以臣之见,未若私下里放归家去,鲁王府里,臣走一趟也就是了。”
容汐玦挑了挑漆黑的长眉,倒不为难,向一旁侍立的王保道:“去请皇后。”
恰巧天热,帝后体恤贺、孙两位总管,也给他们放了假,王保便又恢复了活泛,早将这些言语听在耳中,进到稍间,走过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梅落地罩,在出廊外的月台上寻到了皇后主子。(未完待续。)
&bp;&bp;&bp;&bp;长乐宫的构造与别的宫室皆不同,它本就建在高逾层楼的诸多假山群之上,三面是参天古木,花树夹杂其间,一面临湖,故而次间、稍间内都建有月台,也各有名称,夏夜里,不用出宫,帝后也可对坐于月台之上品茗赏景,面对着玄武湖的湖光山色,任什么暑意也消尽了,实比扬州的避暑行宫还来得好。
听了王保一番话,凌妆扶着他的手来至次间嘉木轩。
宁德郡王忙见过皇后,垂首立在地平下。
上头传来温和委婉的清音:“宁德王爷乃是至亲,不须拘礼。”
皇后客气,宁德郡王却知道她的分量,正待恭谨地回禀,听她又道:“汉代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外戚贵盛,鲜有不倾覆的,故此我每日自省,申斥卫国公府未尝懈怠,冀望他们不要以为骤然而来的富贵是理所当然,应当时常默愧其心,忧国齐家。孰知表亲不贤,上负圣祖之旨,下亏先人之德,王爷万勿因我之故亵渎律法。”
宁德郡王只知皇后商家出身,以色获圣宠,自古道“商女不知亡国恨”,怎地能说出这样明大义,识大体的话来?一时震撼莫名,除了拱手称是,作不出其他反应。
容汐玦这才想起来,所谓的程泽,皇后是提过的,说他们兄妹失德,很不待见,她的意思,显然是要大义灭亲了,遂淡声道:“宁德王叔,应天府是中都城百姓的衙门,你若徇私枉法,岂不是陷皇后于不义?”
宁德郡王恍然大悟,长揖到底:“臣愚钝,定当秉公办理。”
凤和帝看了皇后一眼,凤眸微微弯起,不忘加上一句:“既然秉公办理,不如公开审理。”
“臣遵旨。”宁德郡王虽是讨到了准话。却还有些不敢置信。据他所知,只要撞上皇后的事,天子就极度护短,原本他来。也是想讨个好,死的人不过是罪奴的小厮,又无苦主前来哭闹,便是被知情者诟病几句,也无伤大雅。不想陛下不仅不徇私,还要他公审,这是怎么了?皇后当真如此大度?说的不是场面话么?
他这里一沉吟,帝后已相携消失在走道上。
不说宁德郡王奇怪,就是侍奉在侧的王保等也很奇怪,直至主子回了长乐宫,依旧由皇后入内亲自侍奉更衣,听到里头传来几声欢快的轻笑,几个首领太监才略有所悟。
原来这护短与揭短之间,全凭皇后高兴。而皇后也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位表兄的命。
即日,内廷便颁下两道旨意,除了凤和帝督促尽速审结此案,还有皇后给应天府的懿旨,称“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百姓,国之根本,性命甚於财帛明珠,今内眷不惧刑网。殴伤人命,国刑矩之,卫国公府若行私贿之事,当可夺爵。群臣该当备尽忠直。为君耳目,正典刑以安天下。”
宁德郡王将这道懿旨裱了,张贴在应天府衙门布告上,同时又出告示表示将以殷律慎戒应天府上下,今后审案度情,绝不徇私枉法。
原本程泽一伙人未必个个要判死刑。经当朝皇后颁发了这道内旨,不用审判百姓们也知必死无疑,皆拍手称快,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歌颂皇后的贤德圣明。
再说这两三个月来,朝廷派出去的三支平寇番连报大捷,他们扫荡强盗土匪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差不多各自都扫荡完一个省,开赴另外的地方去了。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送回国库,朝廷有了钱,出手平稳物价,百姓得着实惠,哪里有不说天子好的?
工部尚书王易芳原先亲善帝党,到如今吓得屁滚尿流,亲赴浙江等地组织兵民固堤防汛,底下副手哪敢怠慢,自然分头去了两淮、长江流域,一个春汛过完,各地竟未酿成明显灾情,银子也没花几分,朝局渐渐顺畅清明。
从顺祚三十二年到凤和元年,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换了三任皇帝,本正值大考之年,春闱却是延期了。
此时朝局稳定,礼部尚书律王便提出改革科举,上了“唯才十疏”,其中最为人赞赏的是要求增设“天文”“地理”“算数”“水利”“百工”“医术”等术业有专攻的进士名额。
容汐玦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见了疏奏大为欣慰,当殿照准,并赐律王为本届大考的主考官,总领一应出题,设置中考名额等事宜。
最后律王拟了二十名左右的专术进士,也不影响原有的中考名额。名额虽少,但以前被视作下等的“百工”之类,也有了改换门庭的机会,有才之士谁不跃跃欲试?连金陵城在短短的数月之内都热闹了不少。
凤和帝容汐玦登基之后,兵部和户部的大勘核亦有了成效,因着西军的缘故,全国裁撤地方军五十万之众。户部尚书李兴仙领了均田令,承了尚方宝剑,巡视华东数省,怒斩豪强,地方大户纷纷退田,田地略均,百姓倒还欢欢喜喜多纳了粮。
原本处处歌舞升平,卫国公府跟着水涨船高的势头,凌东城都想倒腾个百年世家出来,偏生出了这么个打脸的事儿,面上很有些不好看,闭门谢客,做反省状。
凌春娘听到消息,当即晕倒,请了太医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终日泪水涟涟。
程绍美长吁短叹,觉得天下再无人救得那孽子,只有备了酒饭去牢里探他。
刚赚到手的银子还未花用,就要他老命,程泽怎么甘心,呼天抢地地抓着老父的手,哭得鼻涕糊了满脸,只想叫父母去求舅父舅母,听说是皇后下了懿旨,顾不得上下尊卑,指天喝地地骂起来。
骂了一阵,见老父只是垂头丧气不说话,到底不甘心,捶着胸口道:“不是要按照刑律来吗?儿子倒也知道并非杀人都是要偿命的,也有什么斩监候……我有钱,我有钱,爹你快去找个高明的讼师,儿子没有亲手杀人,也并没有让人打死他,怎么就要偿命了?我不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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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儿子到底是在衙门里混过的,还懂得些门道,程绍美不由抹了抹眼泪,生出了一丝希望。
因着是皇亲国戚,关在牢里未搜身也未受辱,程泽连忙告诉父亲银票在何处收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沓来塞在父亲手上。
程绍美揣着银票出了应天府大牢,跟着来的小厮是卫国公府的人,他也不敢再用,忙打发了回去,自出到街上一番问询,倒真让他找到了门路。
讼师爱的就是出名,程家既能许大钱,这案子又是公审,必定能出名,何乐而不为,不久,他就经过中人寻到了一个中年讼师,口若悬河,给他讲了《殷律》中的“七杀”,说是前四种自然必死无疑,但朝廷也有几不杀,比如“无故夜入民室者杀之无罪”,又有“丈夫当场杀死奸夫****”无罪等等,至于误杀、戏杀、过失杀等三种,都罪不至死。误杀,是指杀了不想杀的人,如两人斗殴,误打死了旁观者,殷律规定只处流三千里。
程绍美寻思,这误杀儿子便有些靠得上,忙付了定钱,与讼师落了契,便请他到大牢内见人。
那讼师言犹未尽,又给程泽父子列举了误杀,过世杀等实例。说,群殴时误杀了自己人,只处三年徒刑,便是伤了他人性命,一般只处流刑。过失杀,是指未料到自己会致死人命,如有人打猎时瞄准动物放箭,却射死了刚好路过的人;又如搬动重物,不小心落下来砸死了人。这些情节在殷律中表述为“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致人死亡的,都不处死刑。
父子两个听了,信心大增,尤其程泽,抓住讼师的手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时说自己是误杀。一时又说是戏杀,一时更说不关自己的事,抓而挠腮,把当时的情景老老实实讲个一丝不漏。
讼师瞧他卫国公府的嫡亲。便狮子大开口起来,张口要了个大数字。
程泽寻思贪墨下来的银子恰好正够,若能保住性命,倒可图东山再起,狠了狠心。竟也不还价,只说:“你要了这个数,不将我辩个清楚,日后却休想善了。”
讼师心想,若辩输了,你就是个死,且是皇上皇后要你的命,谁还敢来与我为难,便也笑嘻嘻应了。
程绍美即出来与讼师落了契约,只说保下儿子的命来。另还有谢。
再说那干青皮也是有家人的,这案子若连程泽都要死的话,他们一介平头百姓则更要人头落地。这些人本是将军坊一带的街坊,与程绍美寻摸到一处,凑了点银子合伙又另请了个讼师,只望死的那头无有苦主,能在公审中把案子争下来。
仪鸾卫耳目遍布京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上官攸,上次阮岳的事火候没能掌握好,其中好似被人掺加了几笔。他也有愧于皇后,这一次便格外上心,时刻将消息传报到宫里。
对于程泽这个人,凌妆深恶痛绝。恨不得要了他的性命,平白无故的要他死总归不是个事儿,这次有了杀鸡儆猴的理由,怎肯放过,当即着军知院彻查程泽有无其他罪过。
军知院是什么手段,一来二去的。没两日就把程泽在工部的丑事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凌妆央了容汐玦,既然当初有大理寺的人在场,就从大理寺找出两个词锋最为凌厉的人过去做陪审官。
这一场官司还未开打,已经享誉京城,卫国公府那一场蹴鞠相亲宴也悄悄取消。
公审那一日,应天府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比大节里赶庙会还要热闹。
讼师词锋虽犀利,怎么敌得过大理寺刑名官,且作证的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程泽杀人一案未结,贪墨又现,谁也不信他是个好人,堵在衙门听审的恨不得立刻判了这伙人死刑,谁还管你是误杀过失杀。
宁德郡王主审此案,面沉如包公,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见程泽死活不认,一副无赖模样,怒从心起,心想反正帝后都要他的命,显见没有半点情义,既做到这份上,何不更解气些,遂传了笞刑,程泽一伙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一两个吃不住苦先自招了,程泽则咬牙坚持着,打到晕了过去,宁德郡王只得暂命收押。
程润扶着程绍美看了一场,程绍美已气急痰涌,亦犯了病症,口歪嘴斜,太医来看了,针灸一番,说急需静养,否则便会风痹不起。
程润要侍奉汤药,这大牢里便断了来探的人。
狱卒们见没了好处,宁德郡王的做派说明了一切,便将这一伙都看做了死人,丢在次等的牢房里,身上的伤更无人过问,其中苦楚唯有天知道罢了。
不两日又过了一次堂,几位审官凶神恶煞,青皮们基本就招了,程泽背上痛得半死,丢在腌臜至极的地方,夏日多虫,将他咬得苦不堪言,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举目四周,亲人亦不见一个,再也抵受不过,便也画了押。
初审判决下来,为秋后斩立决,丢入死牢,只待刑部复谳之后呈皇帝勾决。
应天府又发布了公文告示,四处张贴。
初夏,中都城多雨,晨起的时候太阳还露了个脸,到了午间,已是阴云密布,铺天盖地的雨潇潇而下,京城内外,皆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
西定淮门外,城墙根左边立着一个老旧的布告栏,虽然年头已久,官府却是时常修葺的,故此栏头瓦楞子上还覆着齐全的青色瓦片,几个入城赶集不及回家的农人无处躲雨,就挤在布告栏下头聊以遮头。
扁担和挑篮子横七竖八地歪在墙根下,檐头的雨滴打在泥地上,溅起小水花,见天色一时不能放晴,有人索性从怀里摸出干粮,接了雨水就大嚼起来。
几个男人中,站着一个面带菜色的年轻妇人,看模样不过十几岁,两颊额头长满了暗疮,沉暗晦涩,头上虽包着布巾,却好似许久未洗,暖湿的雨气一逼,传出阵阵馊味。
啃干粮的人受不了,悄悄挪远了两步。
余人候雨无聊,也免不了打量她。(未完待续。)
&bp;&bp;&bp;&bp;这小妇人瞪着布告上张贴的告示却已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有人忍不住打趣道:“大妹子,你一直瞧着木榜上头,能瞧出一朵花来不成?可别告诉我你识字。”
众人皆笑,有不怀好意的,也有无心的。
盯着布告看的小妇人默默垂下了头,也不答话,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墙根底下寻了一副空挑担,踟蹰走进了雨地。
农人到底还是淳朴,见她淋着大雨赶路,懊悔起来,喊道:“大妹子,我这是闲得无聊,随便说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啊。”
前头走的小妇人没有回头,步子却更快了。
后头吃馍的农人叹口气,“瞧着她底子挺不错的,形容这么落魄,孤身一个妇人进城卖东西,家境定是不好,既是妇人打扮,她丈夫怎么就不知道心疼……”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小妇人面上,顺着眉眼灌满了眼耳口鼻,她几乎睁不开眼,看不清道路,只是凭着本能一直往前走。
天地间茫茫一片,她已成了一艘苦海里的船,似乎永远也靠不了岸。
你道她是谁?
却原来就是当初凌家落难时,跟了龚家阿龙逃跑的飞筝。
飞筝原叫梨落,五岁的时候,凌东城在集上看到了被亲生父亲插着草标出售的小姑娘,觉得眉眼颇为俊俏,便花三两银子买了下来。因只比姑娘小一岁,年纪仿佛,一同长大,凌妆一直不忍使唤她,便养作个副小姐脾性。长大后出落得花朵儿似,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兼好美食,着实享过几年福。
前头姑娘被申家休了之后,她跟着上京,自觉忠心。却还被半路杀出的品笛越在前头,心里颇为忿忿,成日里不是恹恹卧着,就是坐到花园里头磕瓜子。闲偷懒。
去岁刚到金陵城,凌家的下人不多,凌霄凌月也还未回京,一个下人也便兼了几个职。
因着男子力大,龚阿龙除了赶车。还负责花园里提水浇种的事宜。
他是品笛的大哥,飞筝原本懒得搭理,不想这龚阿龙见她生得细皮嫩肉,眉眼端正,却动了心思。他在运河上跑惯营生,船上的那些个水手漂泊无根,得几个银子俱送给了沿岸的妓家,风流成性,龚阿龙渐渐混在一处,也学了许多恶习。口舌也比兄弟老父格外活泛些。
龚阿龙虽生得不算俊俏,到底是个年轻后生,孤男寡女的老寻摸在一处,他又擅长讲笑话逗飞筝开心,飞筝渐渐也爱到园子里与他说话。阿龙胆子更大,往后就开始讲起了带色的荤话。
初时飞筝还作嗔作痴地发怒,实则心里痒痒地好奇,不久就被阿龙得了手。
得手之后,飞筝未免认命,随姑娘嫁入苏家的时候。选陪嫁车夫的时候便也撺掇着选了阿龙。
姑娘渐渐走得高,成日里在王太妃、王姬跟前走动,飞筝总是看见苏锦鸿、容毓祁等,这些人曾位列金陵四公子。自然是光风霁月,贵族里的人尖,非阿龙那等下人可比。她又寻思身为王府里少奶奶身边的大丫头,配给这等小厮实在委屈了自己,故此不管阿龙怎么催,就是不肯向姑娘开口。
王府规矩森严。内外院间根本不许随便走动,阿龙进不了二门,来往甚少,是以别个竟也未发现他二人有私情。
飞筝满以为姑娘身份高了,能帮自己指一门好亲,也是有些故意冷落阿龙的。谁想事情急转直下,魏王登基不过一月,赵王已经翻了天,沘阳王阖家下狱,已避回娘家的姑娘也被捉进了大牢。
这还不算,消停不了几日,应天府又说老爷流放未满,使了非常手段回来,将主子们都锁了去。
皇帝更迭时,姑娘未雨绸缪,曾经在棉衣里缝了许多银票珍珠,飞筝是知道的,当下无了主,她心里慌得厉害,别的东西被官家贴了封条搬走,那件棉衣却被她穿在了身上带出了府。
这时阿龙寻上来,她倒觉有了依靠,心想终究与他有了首尾,若嫁与别个,一旦发现自己不是清白身,未免遭嫌弃。她也便横了心,将此事和盘托出。
阿龙听说有这许多银子珍珠,顾忌老父兄弟妹妹都是忠诚固执的性子,也不告诉,携了她逃在江北滁州治下沿岸一带。
这滁州与金陵隔长江而望,每日里有许多船只来往于两岸,商贩甚多,消息最是灵便。
阿龙只索打听得明白,若主家犯了事再回不来,倒可安安心心吞了这笔钱,便接了老父来养也没什么。
也是他良心未曾全叫狗给吃了,还略记得自己的父亲,才叫兄弟麒麟和妹妹找到了,又打又骂,硬是取回了那件棉衣,只说主子无事便罢,有事也要拿这些钱去救。
阿龙强夺不过,回到临时落脚的家中不免灰溜溜一片,心里倒后悔起那点仅存的亲情来。
其实若非品笛几个忠诚,凌妆已很快在东宫崛起,岂容得下背主的逃奴?一直不去查寻他们,也是看在品笛等面上。
阿龙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怨恨。
为怕江上盗匪惦记他们的银钱,此前飞筝仅从棉衣里拿了一张面额不大的银票且做家用,租了个客栈的房间,这一失去来源,不几日银钱便已告罄。
悄悄潜回朱衣坊打听,主家竟已无事俱放了回来,姑娘竟还成了东宫的良娣。
两人惊得不轻,不敢回城,也没有盘缠往远处去。
只是日子长了,他们手上没钱过不得日子,阿龙只好潜回门上。龚家老父看见,说主家并不追究,让他们自寻营生去,见他们委实困顿,便将存了近一年的月钱几两碎银子悉数给了他们。
飞筝在凌家过惯了好日子,花用起来大手大脚,不多久就遭阿龙嫌弃,痛打了一顿,差点给卖到窑子里去。恰巧城西有富户的庄子上春耕人手不够,要雇短工,两人这便投奔了进去。一个种田,一个在厨房里帮忙,本来也能混个温饱,谁知阿龙劣根性不改,夜里跟一些个庄汉赌钱,将仅有的银子都输了个尽,又被管家查到,没有靠山的短工,自然就被赶了出来。(未完待续。)
&bp;&bp;&bp;&bp;自此阿龙便不干活,又回去缠夹兄弟,阿麒阿麟没有办法,又给了他几两银子安家,两人便在城西买了三间土屋住下。
生活基本没了来源,阿龙便露出了真面目,对着飞筝非打即骂,没了钱花用时,甚至逼着她做暗娼。
飞筝在姑娘房中,吃食皆是精细的,用的胭脂香粉都是姑娘自制的,皮肤自然好,过起穷日子之后,不仅皮肤没了往日的光泽,还长出了许多痘子,渐渐遍布满脸,早先还抓了几幅中药来吃,却不见好,阿龙哪里还肯为她花钱,每日只呼喝着她种些菜挑到集市上卖,顶多只能换到几个油盐钱。
在城里走动多了,飞筝也听见姑娘渐渐高升,正月一过完,居然就做了太子妃,她这里肠子悔青了还未缓过气,又听说姑娘成了皇后……
皇后,天下之母,是大殷帝国至高无上的女人,市坊里头的婆娘说起凌皇后的遭遇,都跟说话本儿似的,如今已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人。
她也乘着卖菜的功夫几次转回朱衣坊,坊间也起了大变化,两头都建起了御赐的大牌坊,那条街也变作了君子街。飞筝不懂为何叫君子街,有人告诉她,凌姓为卫国姬姓而来,古书上说“卫多君子,其国无患”,故而就改做了君子街。
雨越下月大,前头官道旁的大树都已成了模糊的影子,风吹在身上,虽是夏日,也冷得人咯咯发抖。
方才看见文告上皇后的懿旨以及应天府对皇后的倍至推崇,飞筝脑子里混乱成一片,脚步磕绊,挑篮不停地撞在小腿肚上,烦躁难忍。忽地,她的足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块,痛得钻心,一跤跌坐在地上。
抓着脚淌了半天的眼泪。并无人来管她,泪水混在滂沱的雨中,根本分不清。
凭什么?凭什么品笛那等人能成为皇后宫的高级女官,论情分。她才是姑娘跟前的第一人,她细想想,当初带了棉衣走的初衷,也是以为主家翻不了身了,钱财沦在官差手里。哪里还能剩下?
思前想后,自己竟是没错。
飞筝一时醍醐灌顶,顾不得脚上疼痛,抛下担子,从地上爬起来就朝城里跑。
定淮门上的人只见到一个形容邋遢的女人淋着雨狂跑进城,方才与她搭话的农人摇头道:“原是一个脑子不好的,亏得没说太过的话。”
另一人哈哈大笑:“老哥是担心她跟你回家么?”
那汉子讪讪摸了摸面上微微的潮意,“面孔虽是难看,身段其实还是不错的……”
这一下其余人也尽都哄笑起来。
如今政令畅通,百姓们都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勤恳,日子比从前定要好过些,人们也就轻松起来。
飞筝跑跑停停,气喘如牛地来到朱衣坊,望见那高大的牌坊时,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跑了很长的路,她力气已经用尽,再也挪不动脚步,箕坐在路边揉着腿。
雨倒是小了些,这一带街面扫得干净。沟渠里哗哗流动的水竟然也带了五分清冽,飞筝下意识低头看着,耳中俱是唰唰水声,越发怀念起从前慵懒富贵的日子。
一辆栗壳色的清油车缓缓从远处驶来。上头盖着皂青色的围子,原本普通得紧,飞筝也不耐烦看,可赶车的人她却是认得的,挣扎着起来站到路中间扬手。
赶车的正是阿麟,阿龙的幼弟。
如今卫国公府的门房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阿麟是门房上的老人了,便不再负责看门,而是成了往各府跑动走腿的小厮,看到飞筝,他就皱起了眉头。
要不是她拦在路中间,阿麟是不会停下的。
最容易招人厌烦的事就是一直向人伸手,阿龙已经隔三岔五来讨钱,弄得他身上都没多余的银子,跑腿本是个好活计,到各府上,谁不给点赏钱?可架不住败家的大哥迷上了赌博,那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坑。
“做什么?我身上担着差事,赶紧走开!”阿麟看也懒得看她,别着头拽着鞭子,随时准备抽那骡子一鞭。
飞筝心里恨恨,想着当初还不是姑娘收留了你们,如今才能穿戴得人模狗样,我跟在姑娘身边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里呢。
不过她也没那么笨,挤出一个笑道:“好阿麟,你也知晓当初我是姑娘身边的头一个,都是受了你哥哥的挑唆才落到这般田地。太太和姑娘都是心软念旧的人,烦请你回府去帮我禀报一声,就说我在门前跪着,想求见太太,可成不成?”
阿麟冷笑一声,嗤道:“你想什么呢?口里还没上没下的乱喊一气,如今可是皇后娘娘,卫国夫人了。”
“是是是。”飞筝连声答应着,心里却只索能回到凌府里头,往后再慢慢收拾姓龚的一家。
“快别想多了,前儿有杭州申府籍没的两个丫头,叫什么桃心苹芬的,嚷嚷着说是曾经侍奉过皇后娘娘的老人,买主竟吓得放了她们自由,她们跑到府前跪了,咱们门房的人可也通传了,最后你猜怎么着?”阿麟心中,姑娘本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哪里容得这些失节的丫头亵渎,对飞筝也极是不屑的。
桃心和苹芬原是和飞筝一道陪嫁到丝泽府申家去的大丫头,凌妆被休的时候,申琳特特留下了他们。
那时候凌妆才知道这两个丫头都背着自己上了相公的床。
飞筝自忖当时可是跟着姑娘走的,并不能同她们比,心里不害怕,顺着他的话头问:“最后怎么了?”
“国公爷知道了,叫人捆了发卖到教坊司去,说即便将来生下孩子,男的做龟公,女的仍做妓子。”阿麟一脸鄙夷,居高临下睨着她道,“你也想被卖到教坊?”
飞筝却是苦怕了,她连暗娼也做过,想到阿虎醉醺醺回来恐怕还要拳脚相加,口不择言道:“便是卖去教坊也比如今好……”
阿麟不可置信地瞄她一眼,别过了头,懒得再刺她,须臾又转过头来道:“别挡着我去办差,你要到勾栏做皮肉营生是你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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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说着一扬鞭子,飞筝吓了一跳,蹬蹬侧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番折腾,她头上的巾帼泡了老半天的水褪出了颜色,劣质染料流下来刺激了眼睛,又痛又麻,抚今追昔,悲哀不能自控,嚎啕大哭。
阿麟也不管她,自驾了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车轮子带起一大片水,尽数泼在飞筝身上。
柯家就在朱衣坊头里,飞筝一直坐在路上哭,不免就有人上来问道:“喏,这位小娘子,为何坐在坊头哭泣?可知里头来往的都是贵人,万勿撞了晦气!”
飞筝抬起眼来,见是个后生,眼睛颇大,却是塌鼻子,倒有几分面熟,只怔怔瞧着他看。
因柯家是这一带的总甲,有事总会多管一些,这后生亦是柯家旁支子弟,口气倒还和煦,“你若无事,就快走罢,别挡着道了。”
飞筝瞧了瞧他出来的地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知道太太素来爱面子,若央了柯总甲送回去,没准还能收留下来,于是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叫道:“我原是卫国公府凌家的丫环,我是贴身服侍当今皇后的,去年府里遭罪的时候,我被歹人拐了去,眼下乘机跑了回来,凌家的门房上皆不认得我,以为我骗人,还请小哥带我去见柯总甲。”
后生慌不迭甩开她的手,仔细打量两眼,满脸痘子,实在难看,凌家的丫头他也是见过的,连外院行走的也是周正大方,哪里能如这位一般,便有些不信,但她不仅口齿清晰,还说得出族叔,又不免令他惊疑,歪着头想了一会,才说:“你别挡着道。且在我家门外候着,我去回过族叔做定夺,若族叔不肯管你的事,你可不能再赖在这里。”
好不容易有条路子。飞筝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柯家没了爵位,门前没有石狮子,只有一对石鼓,后生好心,倒还寻了块干布让她擦拭浑身的水。
飞筝浑身湿透。冻得嘴唇都成了酱紫色,倚在石鼓上不住打着摆子,却是连连鞠躬。
门上一个老苍头懒洋洋看了她一眼,继续抱着臂靠在板壁上打瞌睡。
不一会,在那个后生的陪伴下,柯总甲亲自提了袍子的下摆走出来。
飞筝与他也照过两面,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得伤心。
柯总甲问了几句,见她将凌家刚迁到京的一体事宜都讲得一清二楚,上下主子也说得不差。便信了她。
这柯总甲以前是收留过凌家下人的,且更因此与皇后娘家拉近了关系,如今他的儿子都已经进了禁军,前程一片大好,他便更加热心了,唤出个婆子,让带人进去稍事拾掇,就带往了卫国公府。
应天府判了程泽秋后问斩,凌春娘便是没病也急出病来了,终日卧床流泪。凌东城本就不想插手外甥的事,何况帝后都下了旨,他便终日宿在前头的书房里头谢绝见任何人。
连氏觉得女儿明明一抬手就能饶了程泽的命,却非要加一道催命符。实在狠心,烦闷郁结于心,又认为对不住凌春娘夫妇,初时倒是常去看视,可每一次去,凌春娘都是嚎哭着下地跪在她面前央求。她也委实受不起,入宫见了一次女儿,还被数落了重话,知道事不可为,索性不再去紫藤轩,日常只与曾嬷嬷说话。
卫国公府上自有属官,门房上传报进二门,总管知道国公看重这柯总甲,亲自出来迎了。
柯总甲领着飞筝,一五一十说明来意。
飞筝好不容易进了门,急忙抢着表白。
总管忖度主子念旧,便请柯总甲宽坐,进去回了。
连氏虽生着闷气,她倒也是个心软的人,并不想对这丫头怎样,只让曾嬷嬷带人找出飞筝的卖身契,叫总管传了出来。
总管带着得体的笑,将卖身契递给飞筝道:“夫人念着你侍奉娘娘一场,过往的事都不追究了,归还你卖身契,这便走罢。”
飞筝当即跪下大哭道:“奴婢是冤枉的,还请总管再通传夫人一声,好歹见上婢子一面,否则奴婢死不瞑目。”
总管虎下脸道:“什么死呀活呀的,夫人还你卖身契,是多大的恩典,这里不是你哭的地方。”说着招了招手,便走出几个公府的侍卫,皆带着刀,架起飞筝就拖了出去,狠狠掼在大门外。
柯总甲有些惊异,却也想到也许这奴婢竟曾犯过什么事,倒是自己不知深浅给领了进来。如今的卫国公府那是何等地位,他连忙起身告罪。
总管又客气了一番,端茶笑道:“柯总甲有所不知,我也是刚到府里不两月,许多事还不大清楚,方才跟夫人身边的曾嬷嬷打听了几句,听说这个丫头就是当日携了皇后娘娘藏的财帛逃跑的那一个,今日还好只是夫人料理,若老爷也在,却不知要什么下场了。”
柯总甲恍然大悟,告辞出来,飞筝却还扑上去想求。
他逃也似地去了。
飞筝至此再进不了卫国公府,又不肯回城西,恍恍惚惚地想:“既回不了凌家,又得了卖身契,也算是个自由身了,不如自卖自身,京都多勋贵官员,若得个好人家,终究比屈死在龚阿龙手里强。”
她将卖身契撕个粉碎,径寻牙行。
不想大雨冷清,寻了几家牙行,一见她的模样便没有好脸色,匆匆赶了出来。
倒是有人指点说:“丫头,就你这等姿色,等上市的时候自个儿插个草标,或许会有小户人家需要个便宜的烧火丫头,你去就是了,咱们也不指望在你身上赚银子。”
天色渐黑,飞筝哭一回怨一回,又冷又饿,无处可去,勉强讨到点剩饭吃了,见街头有座小小的城隍庙,便挨在庙根底下瘫软下去。
半夜里,金陵城的雨势更大,瓢瓢泼泼铺天盖地。
春水涨,鳞鳞细。
春草暗,茸茸腻。
算流连光景,古犹今尔。
椿菌鸠鹏休较计,倚空一笑东风里。
喜知时、好雨夜来稠,秧青未?(未完待续。)
&bp;&bp;&bp;&bp;长乐宫各处月台和窗槅子上皆只蒙了极透薄的浅紫色冰绡,以防飞虫扑进,窗却都大开着,风徐徐透进冰绡灌进来,满室生凉。
一道闪电划过,新浴之后的凤和帝低头亲了亲皇后的唇,溜进了滑腻的古香缎薄被。
焦雷响过,凌妆略有些怕,缩到他怀里,“这么大的风,必定刮了许多雨水进来,郎君,真的要敞开着窗子睡?”
“是谁说喜欢‘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雨水进来最多不过打湿地面罢了,你还愁他们明日不收拾?”
隔窗听夜雨,是极有滋味的一件事,凌妆侧耳听一阵,淅淅沥沥嘈嘈切切的打在底下的荷叶芭蕉上,幽凉得能逼出人骨头缝里的诗情画意,心头刚浮上一句,紫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云母大床旁的雕龙柱子,那龙竟似活龙活现地要飞起来,先前的一句诗便飞到了九霄云外。
若此刻身旁的不是容汐玦,凌妆必定要惊得跳起来,然而在他的怀里,连随即滚过的雷声也变成了欢快的鼓点。
两人静听着雨声不说话,渐入好梦,一觉酣睡到天明。
然而东条街上的城隍庙边,扫街人一大早就发现了僵卧在庙旁的女尸,报了官,街头围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应天府派了仵作一起过来,初步检验断为惊悸而亡,一领孤蒲卷走,不多时太阳出来,烈烈烘干了大街小巷,只余人们茶余饭后一点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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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放榜的大日子,各寓所前不时有报录的敲锣打鼓大声报喜讨赏。
贡院对面桃叶渡口关帝庙是一些贫穷士子寄寓之所。
积香厨外,一个癞痢头低着头正认真地打磨一柄劈柴刀,院门外走进一个葛布僧袍的大和尚,满脸都是笑,大声道:“张相公,恭喜!恭喜!您已经挂榜了,怎地还在这里摆弄这个?赶紧梳洗更衣,打点些盘费。准备赴鹿鸣宴去呀!”
癞痢头手一颤,磨刀石上的劈柴刀“咕咚”一声滑进下头的木水盆中,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果真么?大师傅千万莫拿这个打趣。”
“可不是真的?”和尚说着就大踏步上来拉他,“小僧一大早特特去看榜。百工进士底下,第一个名字就是相公张元清,大名下注明处州府学,附学生名籍,龙泉县举荐。丝毫不差,这等事情,若不看个仔细明白,小僧断不能来妄报的。”
张元清被拉起来,将手在敝旧的衣裳上擦了擦,赶紧讪讪退开几步。
因着这百治不愈的瘌痢头,他不知被多少人嫌弃过,红着脸道:“大师离我远些,免得传上我的……我的……”
胖和尚哈哈大笑:“有头发的怕你这个,像小僧这等没头发的秃驴。怕个什么?”
说着院子里已热闹起来,有限的几个和尚以及借宿的穷书生都到了这小院中。
众和尚推张元清去梳洗更衣,他犹犹豫豫道:“师傅们是知道的,我到京中乡亲们凑的一些盘费已告罄,还多亏你们收留,在此打磨一些用具换吃食,报录的来,报钱还无处打发,那鹿鸣宴,闻说也要不少费用。梳洗且就罢了,我……并没有再拿得出手的衣裳。”
听了他的话,就有一个书生上来道:“张年兄,若不嫌弃。小弟那里倒还有身干净的直缀,只是半新不旧,不是十分光鲜。”
读圣贤书的人本来很是瞧不上这些百工艺人,有几个书生就对此人这么明显的结好表示不屑,此时人家已是进士老爷,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三五个退在一边,袖手旁观。
张元清拱手大大作了一揖:“公子高义,元清定不敢忘。”
其余书生见他如此容易打动,倒有两个后悔的,上来一个道:“我虽也困窘,赏封报钱却还有的,一会先与张年兄垫了,快去梳洗罢。”
张元清抬起头来,目中含泪,团团一揖:“金公子、王公子大义,小弟记下了。”
和尚们赶紧推了他去梳洗,又有人贡献一顶软脚蹼头出来,待张元清换洗过后,出来戴上蹼头遮了癞痢,倒是相貌端正,颇受了一番赞誉。
张元清道:“我在此叨扰,已十分惭愧,累公子与师傅等筹措应用,更觉不该,但一时实无处措办,奉借银物,他日定然加利还上。”
关帝庙的主持和尚已出来道:“相公倒是过虑了,既在小庙作寓,就是本庙的施主,有缘之人,别说封赏报钱,接着拜恩师、会同年、许多费用,都在贫僧身上,待相公有了俸禄银子,再来还上便是,说什么利钱,可不亵渎关圣爷了?”
张元清连声称是,又和众人一起到关帝面前拜了几拜,外头已是喧嚷一片,报录的乱打进来,请进士老爷写赏单,要花红,立刻请去赴鹿鸣宴。
幸亏这贡院对面的和尚都是在行的,一应替他料理完毕,风风光光地去吃鹿鸣宴。
宴会上,其余进士基本都是穿丝着靴,百工医巫是最被看不起的,张元清不想座位倒还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当中,迎来了主考官。
正主考就是律王容承宁,尽管满堂莘莘学子,但与年未弱冠,风流娴雅,形容秀美的律王比起来,谁都有自惭形秽之感。
尤其是金陵之外来的学子,更料不到主考恩师是这样一位人物。
席面上大伙儿依次向考官敬酒,轮到张元清步伐怯怯上去敬的时候,律王竟起来执着他的手道:“元清大才,将来必为国之大用,小王会为你在御前举荐,记得早些到王府来。”
张元清万料不到律王如此重视自己,垂泪拜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众进士更是侧目。
张元清得了主考官赏识,心头激荡,各学子敬他的也多了起来,酒到杯干,渐渐喝多了,律王竟特特叮嘱从人送他回去。
待得醒来,已是次日,张元清恍恍惚惚间,眼前全是律王的一颦一笑,当下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与主持们说了。
和尚们都道他获得了大机缘,催他快到律王府叩谢师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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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小沙弥送了饭食过来,张元清匆匆吃过,从枕头下提起包裹就要走。
主持拦住他道:“老衲已经为你准备了些土仪,律王爷素有贤名,想来不是那等重财帛之人,只面上不失了礼数罢了。”
张元清满脸红光,定定瞧着老和尚道:“大师不知,我一见律王,就知他是我的伯乐,这次大考,没有律王倡议的变革,哪有我这等百工一席之地?地方上也是无人推举,恰巧我祖上打造刀剑有些名声,这才叫我来了,用佛家的话说,这就是千里万里的缘分,那些土仪,留着拜另外的师房用罢。”
和尚们听他说得甚为有理,也不勉强,相送出来,打发一个小沙弥陪着他寻到太平坊律王府前。
门上也有几个中榜的考生候着,张元清递上自写的名刺,他们过来相互见礼。
不一时,律王请见,王府的门官引了进去。
张元清一路上不及看亲王府邸的翼楼丹墀,游廊殿宇,胸中但有所想,浑浑噩噩随着几人来至正堂。
这才抬头一望,但见大殿面阔七间,前出丹墀,东西配殿各面阔五间,门官在此交了差,又有两个相貌清秀的内官出来,其中一个道:“王爷在花趣斋候着各位相公,请随咱家来。”
又顺着抄手游廊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至临水而建的楼阁轩榭附近,但见池面湖水碧绿清幽,上头浮着朵朵仙姿月态的白色睡莲,顺着水上平桥小径走至林荫簇拥的轩阁当中,从漏窗望出去,长廊漫回,园内山石错落、木映花承,含蓄曲折。余味无尽,许多繁华倒映在平静水面之上,分不清天上人间,着实体现出主人的格调。
内官一路导引。四名新科进士方见得在水边轩窗下临湖看书的律王。
此情此景,倒似误入了蓬莱仙馆,好容易窥得神子真容。
律王淡淡一笑,释卷端坐。
这位尊师,白雪堆就的人物。好似气喘大些,便会融化了一般,几人大气也不敢喘,规规矩矩磕头谢恩。
室内垂首侍立的内官奉上茶来,律王温声让座。
四人分两厢坐了个凳沿,俱各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律王是看过他们名刺还是本就记得,竟一一寒暄,称呼名字丝毫不差。
几人心里想法不同,却都极为折服,一个个口称恩师。但大殷士子间男色之风盛行,里头便有两个听得律王温声垂询,便耐不住目邪心动,面露红霞。
张元清冷眼窥得这些人举止,暗暗愤恨,却是垂头不敢言。
“元清的学籍上并不曾注明有字,难道竟无字?”律王终于寒暄到他头上。
张元清忙离座欠了欠身,恭谨答道:“学生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得早,故而并不曾替学生取字。”
律王微微一笑。“你考试时做的那一副机弩我极是赞赏,如此能工巧匠,不世而出,乃是我大殷的福气。我就替你取个字如何?”
张元清脑门嗡地一声,已激动地弹了起来,替你取字,那是十分亲近的意思,他顺着本心就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多谢王爷赐字。”
其余三个新科进士各各不忿。甚至于面上也可看出一二了。
律王略一沉吟,指着湖对岸一株苍天古树道:“聚天下异木神工,得崿谷阴生之树,其树千寻,文理盘错,以此一树,而台用足焉……便叫千寻如何?”
“千寻?”张元清一怔,复念“以此一树,而台用足焉。”在其余进士面前,这是多高的赞誉!
他感激涕零,拜在地上:“多谢恩师,多谢王爷,再造之恩,学生愿结草衔环以报。”
律王亲自上前扶起,道:“我本为大殷惜才,却是对你一见如故。”
张元清面色赤红,却是顾虑自家的瘌痢头会传染,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律王在他腕上一拂归座,向其余几个学生道:“我还有话与千寻说,你们尽快到姚学士、杜侍郎家中去拜望,以后你们都是我的弟子,来往方便,在其他大人府上,不可失了礼数。”
他本是逐客,话里的意思却又很是亲近,三人明明都有不同程度的嫉妒,对律王却都丝毫没有怨气,又磕了头,方才退出。
独自面对律王,张元清一路上早就想好的话,几度到了嘴边,竟吐不出一个字,傻乎乎地垂首道:“几年前学生染上瘌痢头,一直不能治愈,不敢过于亲近恩师。”
律王朝他一笑,婉转风流,“方才我偶一探脉,已经知道了,却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自可治得。”
张元清一症,看着他更加呆了:“恩师竟通医理?”
律王略带自嘲地一笑,“身为睿皇帝幼子,别的不行,小王只爱钻研些旁门左道,这医术,也是略通。不过王府里亦有良医,听闻你独自住在桃叶渡关帝庙中,可愿暂住王府?小王好请医士替你治愈这头疾。”
瘌痢头虽不致命,却是颇为棘手的毛病,从前张元清自然也多方求医,但一直不好,也是无奈。此时他听了这番话,全身如过了电流,又麻又酸,腿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抖抖索索打开随身带的包袱,取出里头一本手札,双手呈献:“恩师对学生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学生愿将毕生所学,献于恩师。”
一旁的内官想上前接着册子,律王抬手一止,亲自上前取过,打开扉页,瞳孔不禁一缩,急急翻了几夜,胸口逐渐起伏不定。
“学生家乡多山林,偶然间想到这个扣动扳机燧石点火的枪支比火绳点火快上太多,自己也做了一些,日常都是靠这个打山上的鸟雀野味添补些饭食,换取油盐酱醋……”张元清不经意一抬头,不见律王露出喜色,以为这东西不怎么样,脸又红了,赶紧道,“还有一种炼铁的法子,学生用这种铁打造出来的刀剑,每把都可以轻松砍断寻常刀剑……不知……对朝廷有用么?”
律王阖上册子,递给一旁的内官,双手将张元清搀扶了起来,清亮乌黑的凤目中似雨过天晴后彩虹乍出,倒映在碧水中,“自是有用,你可要告假还乡去报喜?想在何处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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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元清再次被律王托在怀前半尺,登时全身发烫。
律王看着虽孱弱秀美,但站起来比寻常男子高了半个头,如此近距离接触,张元清当然更加感觉这位恩师比美貌的女子更能叫人动容,莫名连嗓子都干了起来,哑声道:“学生听说……听说王府里也有很多属官,能不能……”
他抬眼鼓起勇气对上那双风华无上的眸子:“学生能不能在恩师府上为官?”
律王轻轻拢起乌黑修长的眉:“你的意思是?”
“学生愿终身追随恩师,至于工部、地方官,都不是学生向往的去处!”
张元清一口气顺畅地说完,心头一松,憨憨地笑起来。
律王重重一拍他的肩头,突然负手站着,上下打量他。
张元清唬得退了两步,却见律王神情间与之前大为不同。
若说此前还有柔美过甚的娇姿,此刻已是睥睨世间,气吞山河的模样,叫人心生出无比的敬意。
“王府的属官除了长史,都是官卑职小,你可想好了?”
张元清被他的气势感染,郑重跪下,朗声道:“学生想好了,便是做个散阶无品的闲人,也是心甘情愿。”
其实张元清此前的愿望也十分简单,不过是能天天吃上饱饭,娶个贤惠娘子成个家,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次是县里新上任一位不错的县太爷,觉得他颇有些巧技,朝廷既发了诏命要取百工的进士,便给他一个机会,谁知竟得了这样的机遇。
律王道:“王府里适合你的职位,只有王府长史司工正所工正,正八品。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授官六品,二甲进士及第,授官七品。三甲授正八品,百工只能列在三甲,正八品也不算辱没了你,暂时你就屈就这职位如何?”
张元清是个感恩认旧的人。此时的愿望真真就是能追随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恩师”,欢天喜地地磕头拜谢道:“只等学生去关帝庙里谢过故人,便能搬来王府中么?”
律王哈哈大笑:“千寻,从此以后,律王府就是你的家。你也不要再叫恩师了。”
张元清目光迷离,沉醉在他的笑容里,痴痴应道:“是,王爷。”
律王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不,外人面前,你自可叫王爷,在府里,兄弟相称便了,我年已十九,看你学籍。方才十八,正是该叫我声王兄呢。”
张元清再也料不到是这结局,兴奋地站了起来,他性本憨直,根本不想许多,傻乎乎大声而自豪地喊道:“王兄!”
***
琼林宴过,京城放榜的喜庆稍稍退减,许多进士告假回乡,待回京之后再行授官上任,张元清却直接在律王府住了下来。
到得三伏天气。兵部点了原沿海重镇的总兵官杨克担任水军提督出征东极。杨克掌水军多年,此次出征东极,朝廷大手笔点了兵将粮草,总计楼船四十二艘。调江浙各地水军精锐三万,到朝接印时信心满满,几乎准备立下军令状。
卫国公凌东城数度上书诚恳要求随军出海,凤和帝容汐玦本不想派国丈卫国公前去海上,怎奈他态度坚决。
这日殿议,卫国公复又上书求肯出海。杨克听后,心念一转,想到此行若能结交国丈,不是意外之获么?遂大声道:“陛下圣明,四海归心,逆贼逃亡海外,寡助之至,亲戚衅之,臣今代天讨伐,君子有不战,战必胜。听闻卫国公精通海事,若能监军,必当如虎添翼。”
容汐玦瞧此人威武壮丽,大概也有几分真材实料,且上次轻敌派了三千人,这次十倍于前,让老丈人去历练历练,挣个军功归来,亦未尝不可。
于是圣旨颁下,不日出海擒逆,着律王、严王送出朝阳门。
五月二十六日,是宜祈福、祭祀、嫁娶、出行……的好日子,这些日子之前,卫国公府已是宾客盈门,皆是来壮行的。
对于父亲随军出海,凌妆未免有几分担心,但容汐玦既已下旨,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否则还要叫他安慰,便显得太幼稚了。
眼看便是大暑天气,金陵向有火炉之称,春秋短,冬夏长,向晚天上亦没有一丝云彩,地上着了火一般,直殿监的小子们推着水车,拿水龙将外宫门通往玄圃一带宫苑的青石地全浇了个透。热气冒上来,一个个都是浑身汗湿,然而眉眼间,却都是兴奋雀跃的。
“你说,宫里多早晚没有办过大型的宴饮了?”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瓢过来水车接水的年轻内侍笑嘻嘻地寒暄。
推车的内侍身材略胖,一笑便显出了个双下巴,“那还不是在太上皇在位那会儿办的……”话说一半,突地就咽了回去,瞪着年轻内侍啐道,“你是瞧着陛下和皇后宽仁,就诱着咱们多话了罢?两位皇主子都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好日子还长着咧,以后的宴会自然不会少。”
年轻内侍嘿嘿一笑,“我是盼着多办几场,今儿又有加肉又有绿豆汤,还能多得一两银子赏钱,就是多卖点力气也是高兴的。”
周围的内侍皆是笑。
从前直殿监算是内衙门里头的苦差事,终日做不完也讨不了好的活计,难道主子还会赞一声,“庭院拾掇得真干净”?
眼下可不同了,当今的中宫娘娘心细,也会格外照顾干下等活计的人,会让尚功局的绣女制些手套护腕护膝等类的让他们穿戴,衣裳鞋袜也多赐了两身,这不,到了夏里,回值房还有绿豆汤金银花等消暑的草药汤喝。
主子能看在眼里,奴才们干起活来也就更加卖力不是?
几辆车同时忙碌,青砖地上细细留了一层水渍,日头蹭着西山还剩下一层金光的时候,风一吹,已经有点幽凉的意思。
贵人们纷纷进宫。
今儿的宴会设在玄武湖明月轩前,设的是家宴,跟皇家沾着直系的亲属以及西军中的将领皆有资格出席,虽说没什么名目,但大伙儿都知道帝后主要是替卫国公饯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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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因为程泽判了秋后问斩,凌春娘卧病,程绍美自然不许子女们出去冒头,连蠢蠢欲动的薛氏闹腾了几下,被程润赏了个耳光,都关门闭户闷在房里去了。
程泽的妻子在年前生下一个儿子,如今也才六个月大,莫氏本就是个老实人,虽然伤心,但程泽成日里拈花惹草,对她不是打就是骂,连对亲生妹子都有不堪之事,她是一清二楚的,倒也不至于为了程泽要死要活,只是足不出户在家带孩子。
唯有那程霭,原本一腔攀龙附凤的心思,谋划好了射柳相亲的宴会都被二哥这档子事耽搁了,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怎么能不参与?她也不动声色,只乖顺地在舅母跟前服侍,到了这时辰,爹娘照管不到,她就顺理成章地坐了卫国夫人的马车,大摇大摆地进宫来了。
虽然自诩皇后的表妹,但宫里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尽管装作镇定,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还是没瞒得住连氏。
过了碧波桥,卫国公府的车驾也不能再进入,下得车来,连氏即拉住了程霭轻声叮嘱:“娘娘脾性越发大了,不比从前在家的时候,你可要规矩着点,否则带你进宫,倒是害了你。”
连氏本是好心,程霭心里却不受用,但还是装作乖顺地答应着。
她今日穿了玫瑰紫二色金连枝绣纹的夏裳凤尾群,开敞着领口,露出里头素白并蒂芙蓉的抹胸,三匝红珊瑚攒就的项链,腰上束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环佩齐全,头上一整套的累丝镶红宝金凤头面,虽无品级在身,端得也是富丽堂皇。
只是她身板平直,少几分女儿家的曲线玲珑,压不住身上过于华丽的衣饰。便显得十分突兀。
一路走来,便连侍立在道旁的宫娥内侍都忍不住要看上她一眼。
她却自以为出彩,高仰着头,行走在雕栏玉槛。琼台飞桥间,身后跟了卫国公府四名婢女,极有皇妃公主的派头。
宫中典赞引着卫国公与临安伯府一干女眷,走过长长的湖上堤桥,柳丝飘拂。波光粼粼,一消盛暑中的烦热之气。
走在后头的连娟憋了半晌,忍不住道:“怪道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皇家禁苑,究竟与寻常人家不同,连天气也凉爽上三分。”
凌妆正位中宫后,曾派宫中几个颇有声望的老嬷嬷前去两府教导规矩,连氏此时身份不同,也讲究起规矩来。对妹妹这番突兀的言语便很不待见,回头暗暗瞪了她一眼。
连娟微微黑了面,轻扯身旁走着的陈氏嘀咕:“瞧瞧大姐,胳膊肘一直向外弯,就姐夫这么扶不上台面的一家亲戚,她也当个宝,那程家大姑娘,你看到打扮成什么爆发户了,岂不连我们的脸面也让她丢了?”
陈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抬手正了正发上簪子,不动声色地脱开了连娟的手臂,稳稳搀扶着婆母临安伯夫人邱氏。
自从上次花朝节后连娟夫妇走避,姐夫凌东城就很不待见他们。与程家倒可以说王八绿豆,谁也好不到哪儿去,陈氏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雪亮,该亲近谁,不该亲近谁。门清着那。
走过一座湖上拱桥,却见前头典赞忽然停住了步子,回转过身子道:“王爷世子们走在前头,请夫人等稍候。”
程霭一听,急忙伸长了脖子,极目去看。
灯树千光,明月逐人,前头沿着水边的长堤上施施然行着两个身着亲王服饰,一个王世子服饰的贵胄。
其中一人年老且不去说他,另一个世子服饰的气势虽盛,与那温润的少年亲王毕竟全不是一回事。
程霭呼吸一停,这少年亲王,可不就是那日曾在月牙湖上偶遇的?果然没猜错,竟真的是王爷,不是律王还有哪个?
虽只见得一个侧面,但律王容色分外瑰丽,夜色下看来又有一番勾魂夺魄的味道,程霭看得出了神,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出声招呼起来。
亏得连氏就搭着她的胳膊,轻轻一晃,问道:“怎么了?”
盯着王爷们看,自然是极为失礼之事,程霭反应过来,垂下头扯谎,“原想早些见到皇后,竟是心急了。”
连氏一笑,摁了摁她的手以示安慰。
这次女儿不放过程泽,她心里颇觉对不起凌春娘夫妻,故而格外对程霭亲善些。
此次的宴会虽大,却是家宴,故而男女不避席面,外戚这头,除了卫国公府、临安伯府,承恩公府一家人也赫然在座。
邢国太夫人为长,靖国太夫人为次,卫国公夫人又次,依席坐下来,是临安伯夫人邱氏等,程霭幸亏得以陪坐卫国公夫人的席位,否则宫里连个座次都未曾排上,看着上头一堆神态各妍的太妃太嫔们,程霭终于不那么自信起来,稍稍瑟缩了一下。
被尊为太上道静皇帝的永绍帝没有出席,属于太上皇的嫔妃便也应该轮不到出面,但是从前的冯贵人如今已册了太上道静皇帝恭妃,竟伴同着女儿松阳公主同列家宴,显见这对母女圣眷颇隆了。
悼灵皇后之死,谁都知道蹊跷,宜静公主和东海公主的身份也变得格外敏感,这种场合,安排宴饮的慎夫人刘氏当然借口公主和梁王须避母丧不请了。
承恩公府夏家,除了懵懵懂懂的太夫人和新川县主,其余与夏后一脉的自然也如履薄冰,好在敏惠昭德皇后也是自家人,他们且就厚起脸皮当悼灵皇后是正常薨逝的。
夏家老四夏孟和老五夏踵本是外放的官儿,前头永绍帝登基后已召他们回京,不想回来后宫变迭起,竟都耽搁在吏部没有落下实职,这会儿坐在承恩公次席陪着,脸色甚为晦暗。
夏家下一辈除了废在尼庵的夏宝笙,其余十三岁以上子弟姑娘们倒是一个不落来全了,从未进过宫的三姑娘夏宝笳着一身白色窄袖上襦,绿地撒白梅湘裙,低垂螓首,鬓边摇曳一枚水滴状的晶石,闪闪烁烁,似集了天上月光,分外撩人,引得鲁王世子容毓祁等都频频看了几眼。(未完待续。)
&bp;&bp;&bp;&bp;郡主王姬的位次里头,比往年多了一个宁德郡王的大王姬容采芫,满面尽是兴奋之色,缠着沘阳王府的容采苓叽叽咋咋说个不停。
皇后刚受册那会儿,容采苓随着祖母母亲在五凤楼前朝拜过,后来几个月就再没有进宫,这会儿倒觉有些想念凌妆,一边陪着隔房的堂妹采芫说上几句,一边不停翘首期盼。
近来家中在为她的婚事烦忧,前头说的是公府世子,如今低了却又难看,只想在公府拣择。
可如今的公府,只剩下了唐国公府里头有成年儿子,但是年岁并不般配,燕国公听说本有几个儿子,尽皆战死了,定鼎公有一个小儿子,方才三岁。也就是说,想在公府里挑选,根本没有一个合适的。
沘阳王太妃孙氏便有心找皇后说道说道,却是容采苓自个儿拦着,才没让祖母进宫烦扰,而她自己,非常想单独进宫与皇后说上话。
父王新纳了两个贵妾,皆是此前在永绍帝手上被贬作附逆之党的大臣之女,从教坊中赎出身来,倒还颇有些臣子们夸他高风亮节。
裘王妃本身就是大逆的女儿,再没了从前的威风,虽然依旧打扮得端庄富态,却没有人特地去跟她寒暄了。
玄圃里头暗水流花径,殿宇古朴幽静,通明的灯火透出金窗玉槛,倒似琼台仙境,不远处荷风阵阵,菡萏的清香飘入席间,沁人心脾。
明月皎皎,垂柳依依,良辰将至,席上也坐满了人。
上头汨汨流水而下的几块巉岩左右开着几丛难得一见的夜光白牡丹,重楼叠翠,富贵雍容,虽已过了花期,在这阴凉之地倒正正开得清艳,容毓祁看看这牡丹。忽地想起凌妆的眉眼,再看对面的夏宝笳,明明更加标志,更加青春少艾。却终究失了些风韵,不禁又索然无味起来。
青烟袅袅,提炉宫娥恍若仙姬,自明月轩中款款而来,新上任的司礼太监贺拔硅趋到牡丹流水前的宝座台枰上。高宣一声:“起——”
诸人都到座次前分东西两厢站好。
须臾,七宫曲悠然奏响,一对夜鸟飞过枝头,前头仙娥罗列开来,翠扇雀屏拥出一对鹰俦燕侣。
凤和帝素纱绣龙袍,身段高挑挺拔,尚看不清面目时,便叫人女子们心头一震。
凌皇后虽也是一般的素纱袍子,上头却有蹙金孔雀徐徐展开,行走起来态浓意远。仪态万方,头上的水晶云月冠剔透光华,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夏三姑娘夏宝笳见到他们,也是吃了一惊。
贺拔硅着免,诸皇亲只是拜了一拜,便赐归座。
席间乐师所奏的调子一变,宣和清宁,声音也徐徐轻了下去。
韩国公上官攸率先哈哈一笑,提起了话头:“陛下今日设家宴,燕国公等还说得过去。臣与楚国公却是腆着脸杂在这皇家贵戚中了。”
凤和帝垂眸扫他一眼,“你的意思,想求朕为你和李兴仙也指婚皇家女儿?”
上官攸开口本为调节宴会气氛,倒没想过这一层。看一眼对座的百紫千红,倒觉未为不可,遂笑道:“臣这里任由发落,却不知楚国公的意思。”
李兴仙以楚国公掌户部,上官攸以韩国公掌军知院,是两个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此话一出,不仅沘阳王太妃等若有所思,便是鲁王夫妇、永兴侯府、吉庆侯府、苍南郡主等一干皇亲都有了想法。
一时又有灵璧太主等凑趣,讨论得热烈非凡。
程霭偷窥律王,喧闹繁华中,却好似只有他一人置身事外,低垂的眉眼只顾对着桌上杯盏,那斜飞的眉,孤峰般的鼻梁构成一个引人遐思的弧度,只是却带了十分的清冷禁欲气质,看得她目不转睛。
容汐玦从来就不是个能做月老的人,并不再接上官攸的话题,只说:“今日家宴,不用拘着礼仪,就与寻常百姓人家一样叙天伦。”
众人心头一松,拘谨之态渐去,各人寻了话头就说了起来。
皇帝的颜值委实过于逆天,不得偷窥圣颜啥的,早就成了虚设,好在凤和帝某些方面甚是随和,倒从未因此发过怒。如容采芫之辈,就看得津津有味,暗暗叹息,朝自家嫂嫂嘀咕道:“为何生得最好的男子,都在咱们容家呢?”
宁德世子妃失笑,低声调侃妹子:“可是发愁找不到好的夫婿了?”
容采芫也不忸怩,嘟了嘴向容采苓一努道:“要发愁也是采苓姐姐排在头里,再不然,还有四姐呢,可轮不上我。”
她说的三姐是宁德王府的庶出王姬,唤作容采蕙的,嫡母面前,哪敢与这受宠的妹妹别苗头,只是带着溺爱的眼光看着她。
偏容采苓不依了,微微拉下脸道:“便是不嫁又如何,王府里还养不起一个女儿么?”
她口气有些冲,裘王妃面色讪讪地冲宁德王妃等点头致歉。
宁德王妃自然知道凌皇后与这位王姬尚且亲善,并不计较,温和地笑了一笑道:“苓儿爽直,我一直格外喜欢,可惜同宗不能通婚,不然我就娶回家做媳妇儿了。”
沘阳王太妃孙氏听见,颇为高兴,特特举杯示意敬她。
宁德王妃连忙双手捧杯喝了。
下首的承恩公夫人孙氏倒真起了一个心思,对沘阳王太妃笑道:“妾身与太妃同宗,竟不知太妃是哪个郡望的?或者有亲也未可知。”
沘阳王太妃苦寒出身,自幼被卖,哪里还记得什么郡望,不由呵呵笑起来,“承恩公夫人说笑了,老身是苦水里出来的,别说郡望,记得自个儿姓孙就不错了,夫人是官宦之家的小姐,不敢高攀啊。”
邢国太夫人叹口气道:“太妃忒谦了,高贵与否,端看这个人今生的造化,到了本朝,竟与出身越发没有干系了。”
小夏后死了,邢国太夫人颇为心疼,不过她也并不知这“女儿”是如何死的,对上头坐的凌皇后,却着实不喜。
承恩公夫人孙氏道:“母亲,媳妇瞧着沘阳王姬真是极好的,可惜咱们学渊配不上,不然就叫老爷打发人去提亲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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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长辈寻常里对晚辈的婚事开几句玩笑那是有的,但如承恩公夫人这般直接在大庭广众认真说起来,就实在太突兀了。
若真有这个心,将来婚事成了倒没什么,不成的话,待女子嫁了别人,提起曾与某家说过亲,极是不雅,或者再与别家说亲,人家还不得掂量着承恩公府也有这个意思,退避三舍?
这不是耍手段逼亲是什么?
容采苓向来也是个小辣子,前头在宫里遭了大罪懂得些道理,却不可能就此完全改了公主脾气,当下就拉下脸道:“孙夫人,我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尤其这议亲之事,是何等庄重,您既说我们可能看不上夏三公子,那又何必在宫宴上提呢?”
沘阳王太妃听了孙女提醒,心里自然也不高兴,如今容承圻虽说还是郡王,但却担了中书令的要职,那是手握实权,文臣中排名第一的,就算承恩公府身份也高,她却未必要太给面子。不过瞧在帝后面上,不与她计较罢了,拍了拍孙女的手,示意她作罢。
孙氏多年来也是极有脸的人物,受不得容采苓抢白,针锋相对道:“哟!还真是谁都能欺到夏家头上了,且说你一个下过狱的女子家家,有人要就须求神拜佛了,嘴巴还这么毒,从今以后,便是想巴上承恩公府,那也是绝不能的。”
“你说什么?”容采苓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那段晦暗的日子,孙氏这样明刀明枪地提出来,叫她委屈之极,不免就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邢国太夫人和新川县主都是满面尴尬,邢国太夫人更是顾不得身份尊贵,出言劝解。
孙氏见采苓不管不顾地哭起来,倒吓了一大跳。
皇家亲贵之间,便是斗嘴,顶多不过话里藏些机锋,像她这么刻薄说一个姑娘家的。可谓绝无仅有,她自己也知道方才的话传到帝后耳中,必定讨不了好。
可容采苓一哭,想要遮也遮不下去了。
果然。这头的动静已经惊动宝座上的帝后。
贺拔硅板着一副僵尸脸扬声道:“陛下和皇后面前,宫规国体何在?”
采苓顿时收了声,起身出了席位朝宝座行了个稽首大礼,拜在地上道:“臣女无状失态,还请陛下和皇后责罚。”
容汐玦挑了挑眉。把玩着金杯不语。
凌妆却是笑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把咱们沘阳王姬惹哭了?”
皇后语调轻快,紧张的沘阳王一家顿时松了口气。
孙氏嗓子眼里一堵,喃喃道:“瞧瞧她亲热的口吻,如今为了抬高娘家,竟是要打压死我们承恩公府么?”
她的妯娌黄氏等却都被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立刻与她撇清了关系去。
采苓仰起脸来,三言两句将方才承恩公夫人所为说了一遍,扁着嘴道:“臣女便是下过狱,也是在宗人府和皇家内院里头,她身为朝廷一品命妇。竟如此颠倒黑白坏臣女名声,还望皇后娘娘做主。”
因着前头小夏后、夏宝笙等人的事,凌妆本就对夏昆一家没多大的好感,闻言对慎夫人刘氏道:“慎夫人替我扶王姬起来,要知道,这狱,我也是下过的,说沘阳王姬,不就同说我一般么?”
慎夫人刘氏上前去扶起容采苓,承恩公夫人孙氏却猛地黑了脸。
原本就算对一个王姬言语不当。凭着她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罪,她没必要认错,可皇后莫名就将此事提高到了污蔑中宫的程度。这顶帽子实在够大。
孙氏再不情愿,也只能赶紧离座请罪。
凌妆正眼也不瞧她,只管令梳头宫女程妙儿替采苓匀面。
在座的别人倒没什么,有两个人心里却有了很大的反应。
首先是承恩公府排行第三的小姐夏宝笳,虽说孙氏只是大伯娘,但她早就听说过皇后对待堂姐夏宝笙的手段。带了成见,如今见她当众不给承恩公府脸面,夏宝笳好像自己挨了巴掌一般,俏脸儿憋得通红。
而坐在承恩公夫人孙氏上首的靖国太夫人董氏却着实似挨了一闷棍。
前头她与小夏后承恩公夫人还有阮郡君等也算是同仇敌忾,可如今尊贵的小夏后暴病而亡,别个不知道怎么死的,她当然能从儿子那里打听出来,只以为是凌妆吹的枕头风,竟然这么厉害。瞧如今她在大庭广众竟一息儿也不给承恩公夫人留面子,哪里还有当初刚进宫退缩的模样!
真是小人得志,实在太气人了!
可是董氏又完全拿她没有办法,如今更是连出手耍点小伎俩都不够格了,看到承恩公夫人被下了脸,物伤其类,就好似打了自己嘴巴一般。
程妙儿替容采苓匀好了面,慎夫人刘氏亲将她扶回位置坐下。
诸贵女们见沘阳王姬如此得宠,不免有些侧目。
凌妆方才道:“说起来,王姬的婚事也确该定下来了,陛下,您那儿可还有配得上的将军?”
容汐玦既能出手杀了小夏后,对夏昆等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孙氏被削,他视若无物,闻言道:“皇后,朕以为,这全天下未定亲的儿郎都是人选,何必拘泥于将军?王姬中意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凤和帝轻易是不许诺的,这话里头的恩典可就大了,连沘阳王夫妇也都坐不住了,一起出来叩谢皇恩。
凌妆一笑道:“陛下金口玉言,沘阳王,你等还不乘热打铁?”
沘阳王忙躬身逊谢:“臣女薄陋之姿,哪里敢随意挑拣……”
裘王妃方才听上官攸打趣,其实心头已动,现在又有了凤和帝的金口玉言,倒果真打量起二位国公来。
见上官攸面白无须,中上的姿仪是有的,可惜军知院手段毒辣,口碑越来越不好,他背地里已被人冠上“酷吏”之名,便轻轻摇了摇头。而楚国公李兴仙,长相本算平庸,再混杂在顶尖的皇亲堆里,便实在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裘氏正在犹豫该在这两个里头选一个,还是快点说定哪家公子,这御赐的婚事自然不一样,将来女儿出嫁在夫家中气也足了不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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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臣女,求陛下和皇后做主。”不想归座的容采苓目中射出光彩来,似乎真有所指。
沘阳王等皆有些吃惊,尤其是裘氏,更是紧张,呵斥道:“婚姻大事,女儿家怎么不知羞臊,快点住嘴!”
凌妆见王太妃看看儿媳,又看看孙女,似有些为难,心想,莫非采苓在何处相中了寒门士子,想借此机会遂了终身?
做了皇后之后,她越发豁达起来,自个儿都出身平民,更不会以为勋贵便要配勋贵,故笑道:“沘阳王妃,既是陛下准了她自有拣择,说个人选出来,方是道理。”
容采苓大为感激,走至父母身边跪地,回道:“臣女要选开国翊道启运文臣、太子太师、上护军,宁国公八世孙梁琛为仪宾。”
众人皆有些莫名,凌妆和上官攸等倒觉这个名头有些耳熟,她只知按大殷的袭爵制度,开国功臣余嫡系一脉是不用降等袭爵的,这首位宁国公梁善乃太祖身边排名第二的文臣,初时任尚书左仆射,后因嗣君继位,年纪大了倚老卖老,常公开顶撞,又与第一文臣徐林不相得,诬陷他做反诗夺爵下狱,在狱中不堪羞辱而死。
一直到了第五任皇帝仁宗继位,认为他是冤枉的,才予以平反,并追寻后人,封赐开宁伯。不想方传了两代,梁家又出了不肖子孙,府里闹出了许多不堪的丑闻被御史参奏,懿宗皇帝便再次夺了伯府的爵,到了如今,却没有听说梁家还有什么爵位在身。
座上许多勋贵却都是知道的,不禁窃窃私语,侍立在一旁的卢氏连忙上前低低向皇后解释两句。
凌妆方知如今的梁家唯有从科举出身的梁证一人,放的还是外任,左不过五品以下的官员。
不过说起来,开国功臣之后指给王姬为仪宾,在凌妆看来也很般配。
容采苓又道:“梁公子今在国子监就读。中过举人。”
本次延期的春闱开榜不过半个多月,她说中过举人,便是没有中进士了。
但中了举人就算有了做官的正途出身,在民间那是极有脸的事。将来亦有做学官甚至知县的机会。
不过在大殷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和勋贵面前,这身份简直提都无法提,大部分勋贵面上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不屑的神情,觉得唯一能提的还当真是他那祖祖祖爷爷宁国公梁善了。
说到国子监,凌妆倒想起这人来。原来竟是重明门之变到东宫带头闹事的监生。
上官攸和刘通等也俱都想起来,正要说话,只见皇后气定神闲地朝皇帝笑道:“我说是谁,原是曾到过东宫的监生,这人似乎生得浓眉俊目,颇为方正,既中过举人又在国子监读书,应当不差,沘阳王姬既然喜欢,还请陛下给个恩典。”
容采苓本来一直想单独进宫拜见皇后将这请求提出。不想皇后竟能想起这事,大庭广众之下出言请凤和帝成全自己。
谁不知道皇后开口,凤和帝没有不允的?
她当即大喜过望,拜在地上。
容汐玦淡淡道:“既是开国功臣后人,做个仪宾也是相配,就这么定了。礼部会同沘阳王选个好日子,早些操办婚事。”
律王和沘阳王皆称遵旨,裘王妃便是心头万般不乐意,也只能随着谢恩归座。
原来这梁琛,是采苓随祖母到城外寺庙进香还愿时结识。说起来当真是缘分。
那梁琛本性正直,重明门之变知晓原委后,尤其亲眼看见神机营开枪射杀许多同窗,知道先前被人利用。大受打击,事过境迁之后,别个都放下了,唯有他到庙里偷偷为那些同窗点长明灯,捐香油钱。
梁琛皮相不错,文采也不错。寺里主持相当喜欢这位公子,常推荐他手抄的经文给达官贵人,不想就有本经书到了容采苓手上。
此事说来话长,且不一一赘述,只那容采苓羡慕梁琛的人品,并不计较他只有个伯父为官,一心想与他结为连理。
容汐玦呵呵一笑道:“沘阳王是皇室宗亲,沘阳王姬也是朕的皇妹,嫁与这个桀骜的监生,也算皇室一段佳话,朕便赐他同进士出身,到礼部行走。”
沘阳王代梁琛谢恩,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其实本朝的仪宾也基本从文人士子中挑选,出身并非都是显贵,自有那公侯府邸的,寻常王姬嫁过去,日子未必就好,这女婿由皇帝赐婚赐官,已经入了圣听,是靠自己举荐也不得的大好事,将来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说话间,鼓点响,席间勇士起入阵曲,一队人器宇轩昂,打着战鼓,献舞于卫国公。
一曲既罢,众皆向凌东城敬酒。
凌东城本不擅酒,却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贺拔硅见喝了一巡,双手呈上承应大戏的折子,请帝后钦点。
容汐玦并不接,转头对凌妆道:“朕听不惯那些个咿咿呀呀的东西,众口难调,拘着这许多人听一出戏也无意趣,撤了?”
“陛下说撤,哪能不撤?今日是家宴,还不如闲话家常的好。”凌妆又转头对各人道,“自陛下登基,与皇亲们还从不曾齐聚一堂共享天伦,众卿莫要拘束。”
皇帝尚简,便是太妃寿诞,宫中也只传旨命到上林恭贺,寻常勋贵家眷,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帝后,可见这卫国公的面子有多大了。
此时南昌驸马的侧座上起来一胡人,亦是光鲜亮丽,即使蓄着胡子,也是十分利落,他双手托着金樽出席跪下向上祝道:“臣乌赫哱罗,叩谢陛下放归之恩,祈愿有幸敬陛下一杯酒。”
他目光湛湛,只看着座上凤和帝的动作,见端起了酒杯,大喜,将爵中酒一干二净道:“臣先干为敬。”
容汐玦果然也喝了,座中顿时热闹起来。
凌妆含笑向下望去,却见除了南昌太主一家人关切着哱罗,燕国公刘通居然眉眼间也带着慈爱之色。
大家伙敬了卫国公一圈,鲁王便道:“陛下,方才赐婚王姬,倒叫臣想起一事要奏。”
容汐玦转过目光,表示在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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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鲁王神态恭谨:“如今上皇静养,宗室子弟的亲事,还请陛下费心裁夺,尤其是御弟严王殿下,年届十八,急待议亲,便是律王爷一心要为先帝守孝,也该夺情定下来了。国丧向以日替月,故守孝二十七日便除服,律王的心意,陛下明白,天下人也敬仰,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早些娶亲开枝散叶,也是对先帝爷的孝顺。”
亲王的婚事于国也是大事,鲁王是宗王,加之也为自家世子操心,这么一提,太妃太主们皆以为是。
容汐玦拍了拍凌妆的手,历代皇帝确实都要操心宗室子弟的婚事,轮到他这里,却是两眼一抹黑。
凌妆笑道:“按着老例儿来就是了,却不知从前是怎么办的。”
容汐玦不管不问,低头喝酒,她的处事方式简单又不会遭人诟病,总是深得他心。
鲁王便道:“祖宗成例,律王爷与严王爷应选五品以上官宦女,长辈在,进呈画像,如此几位太皇太妃那里可为律王掌眼,太上皇健在,也可为严王看一看,只是上皇修道不出,二位王爷若对哪家小姐有意,自可禀明陛下,恭请圣裁。至于犬子,陛下若无旨意,臣便自行拣择。”
御弟严王容毓阶忙拱手道:“臣弟并无打算,还请父皇与皇兄做主。”
这严王一直忠厚恭谨,绝不僭越半分,倒确实是一个安乐王的典范,任一个皇帝都会喜欢的,容汐玦对他印象也不错,想了一想,看向承恩公府与卫国公府。
小夏后的死因,邢国太夫人和夏昆几兄弟就算猜到,也完全不敢有所表示,尤其是夏昆等,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敢与卫国公府别苗头。倒也不曾再做什么令人讨厌的事,到底是母族,容汐玦便带了一丝香火情。
程霭见凤和帝看过来,陡然坐直了身子。
当然。容汐玦不可能眼瞎选上她,目光木然掠过,看着律王道:“律王叔要为大父守三年之孝,朕颇为感动,你是礼部尚书。知道并没有不能定亲的礼仪,不妨先定下婚事。”
皇帝这样说,也是对律王格外的抬爱和关注,众人都以为律王此番必定答应,承恩公府的孙氏和郭氏皆都露出期盼之色,便是南昌太主、苍南郡主、几个侯府伯府以及几位老驸马府上的人,也是精神一振。
眼下,这律王可以说是大殷朝排名第一的贵婿人选了。
不想律王不紧不慢从座上站了起来,略略眯着凤眸,带着一副慵懒之态道:“陛下。臣既不能完婚,还是等丧期满了再议罢,且议严王等的婚事。”
他是皇叔,此番举止虽不至过于怠慢,但也委实有违常理。
凌妆不免也瞧了他一眼。心想这位王爷奇怪得紧,哪有少年人如此抗拒婚事的,律王与容汐玦同庚,既为亲王,谁都想早些传下香火吧?难道他府里竟有十分爱宠的姬妾,因为身份低不能做王妃。故此他不想另外议亲么?
“此事皇后与诸位太妃商量着定罢。”容汐玦向来豁达,尤其亲事,他认为算是私事,根本不想干涉。这话也不过对宗人府的一个托辞。
律王抬手谢恩,终于抬起眼皮朝宝座上的皇后看了一眼。
他座次紧挨着鲁王,排在第二,与台枰的位置便十分接近。
明晃晃的宫灯映照下,让人一眼注意到他的睫毛分外长,乌幽幽的眸子沉浸在清澈的眼波中。淡淡地,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凌妆记忆中,这还真是律王爷第一次拿正眼瞧自己,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却叫她心头一震,想捕捉到些什么,律王已经收回目光,掸衣坐下,似乎望着对面黑魆魆的湖面出神。
他的神魂,好像也随着目光游弋在身体之外,飞舞在夜空中。
“有刺客……抓刺客……长乐宫进刺客了……”突兀的叫声划过天际,瞬间破坏了宴会的喜庆宁靖气氛。
凌妆心头方起的一丝疑问也被这呼喊声惊到了九霄云外。
帝后在玄圃,广宁暗卫中最厉害的卫士自然也在玄圃一带,但长乐宫如今是帝后长居之地,何等重要,那边留的人也不会弱,怎么就潜入了刺客?
凌妆还未说话,手已落在容汐玦的大掌中。
他低头朝她安抚地看了一眼,那边已有火光冲天而起。
长乐宫也在玄武湖边,火势一起,清晰可见,不少女眷顿时慌作一团,纷纷离开座位。
朱邪塞音就站在凤和帝身后,此时脸色变得筑铁一般,急抱拳道:“属下带人前去查看。”
如今他兼任了禁军的大统领,宫禁失火闹刺客,责任不小。
容汐玦挥挥手,原本他想亲自去看,但考虑到刺客直奔长乐宫,不知冲的是谁,不敢离开凌妆,只抓了她的手不放,目光遍及底下,笑道:“想是夜猫打翻烛台引起大火,众卿无须惊慌。”
众皇亲见皇帝言笑晏晏,轻描淡写,心绪顿时安宁不少,又纷纷落座。
凌妆轻轻耳语一句。
容汐玦颔首道:“赵兴农,你带人去闻道宫为太上皇护驾。”
副统领赵兴农答应一声,急忙带人去了。
这种门面功夫容汐玦最不爱做,但凌妆知道既然册封了太上皇,也就必须顾着点脸面,实际上,到如今他们还未弄清楚这位上皇到底是“皇父”还是“皇兄”呢,怎一个纠结了得。
宫里的救火系统那也颇为先进,天气炎热,晚间刚用过水龙,约莫过了一刻钟,方起的大火便被浇灭了,唯有遮蔽了半边湖岸的浓烟与天幕相接,隐没了南天的星子,一片天昏地暗。
宴席匆匆停下,诸人都跟着帝后到水边朝那头观望,不一时,只见湖堤上燕子般飞掠过一个人影,直向这头冲来。
女眷们吓得惊呼,那黑影落下一个单跪,却是大统领朱邪塞音。
他冲到湖畔,单腿点地抱拳在凤和帝身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回鹘语。
除了西军中有限的几个将领,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也不问,退在后面两步,吩咐典赞们送各府勋贵出宫。
出了这样的事,便是关心女儿的凌东城夫妇也不敢多问,倒是程霭心想进宫一次这么不容易,哪里甘心就此离去,看了一眼律王,装作一副焦急道:“皇后娘娘,宫里可有用得着臣妹的地方……”
此女之无眼色,令王姬贵女等大为惊异,这种场合气氛,谁还敢开这个口?
果见皇后顷刻间寒了玉面,向卫国公夫人道:“此系远亲,无有封诰在身,今后无旨不得入宫!”
这一下,程霭倒真成了焦点,本正欲离去的诸王公侯皆仔细打量起她来。
尤其律王容承宁,看到一个打扮得俗艳的女子,包子脸,扁平鼻子绿豆眼,再加上好似镶了黑边的嘴唇……
实在忍俊不住,忍不住“噗嗤”一笑,急忙回过身去,大步走了。
律王的笑声令得气氛一松,带起了一波诡异的气氛。
采苓等也忍不住掩面互使鬼眼,一路上即有人七嘴八舌打听这位的来历。
凌东城责怪地瞪妻子一眼,卫国夫人连氏到底爱女心切,又爱面子,未免也觉这程霭十分上不得台面。如今两府里头都有宫中的教养嬷嬷在,礼仪教得清楚,帝后面前,诸王要开口尚要斟酌几分,她成日不知当自个儿是什么了。
既然做了皇后的女儿如此不待见程家,又是夫家的亲戚,她却把待他们的心也渐渐凉了下去,出得宫门,见程霭还在哭泣,索性让身边侍奉的大丫头拦下她坐甥女连洁的车,独个儿坐上车生闷气去了。
待诸臣尽散,上官攸和李兴仙请命随同前去查看。
上官攸乃职责所在,李兴仙虽掌户部,但其实他是西军里头除了主帅之外在军民中最有威信的一个。自然又不同于其他将军。
陆蒙恩见母亲脸色难看,又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怨气,便也不来凑这个热闹,陪同着母妻告辞了。
阿史那必力不放心松阳公主。道:“长乐宫一时用不上臣,冯太妃与松阳长公主所居的永寿宫一带,离此颇远,臣请带人过去查看一翻,也好叫太妃与公主能够安寝。”
凤和帝当即应允。
当今皇帝后宫仅皇后一人。永绍帝的穆淑妃和丽妃都搬入闻道宫服侍去了,东西六宫里除了住着两位长公主,尽都空置,自冯贵人得封太上道静皇帝恭妃后,凌妆便赐了西边的永寿宫让她们母女同居。
松阳公主感激地看了阿史那必力一眼,颊边忍不住泛出一个酒窝,搀扶着冯恭妃上了步辇,自己却落后两步。
阿史那必力会意,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走出一段路,冯恭妃责道:“陛下和皇后待我们何等优厚。你们两个不懂事,不知去关心长乐宫,反倒……”
说着叹了口气,回头横了女儿和准女婿一眼。
宫娥提灯照在两侧,阿史那必力英武挺拔,女儿水灵若菡萏迎风,倒真是一对璧人,她嘴里虽说着责备的话,眼睛里却也分明都是笑意了。
皇后不禁未来驸马与公主私相授受,阿史那必力与她们已混得熟悉。口齿也比以前利落了几分,听到丈母娘的话,抬头一笑,露出齐刷刷的一口白牙:“皇上最是明白小婿的。母妃不用担心。”
“啐!你怎么就母妃小婿胡乱喊起来,也不怕人笑话!”松阳公主满心甜蜜地推他一把。
阿史那必力铁板般一点都没能被她推动,反而呵呵笑着低头,突然蹦出一句:“你真好看。”
这下连永寿宫的宫娥内侍也忍俊不住。
松阳公主闹了个面红耳赤,顿足道:“母妃,您看他!都成什么样儿啦!”
冯恭妃也不应女儿的假意埋怨。靠在步辇的竹兜倚背上,望着天穹,微微露出了笑容。
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自打做赵王府的侍妾开始,她就从没有感受到过皇家有亲情,然而现在,多了一个准女婿,多了一个关爱妹妹的嫂子,连这深宫内苑,也变作了神仙妙境。
一路宫灯,容汐玦携凌妆走向长乐宫,将方才朱邪塞音的话翻译了一遍。
原是卫士听见动静,发现有人潜入宫室中翻箱倒柜,来者一时走不脱,急中放火,清查宫苑,发现角落里有两具死尸,经确认,是今夜当值的两位太医。
“刺客潜入定不可能只为了杀两个太医。”容汐玦道。
凌妆听了也觉诧异,长乐宫虽是他们的居所,也阵列着一些奇珍,但他们二人都不是奢侈的人,也不过放些点缀宫室必须的物件,这些东西就搁在外头,个头不小,要说翻箱倒柜寻什么宝贝,还真一件没有。
这事一听就隐隐生出诡异,且不说到长乐宫偷盗是如何的熊心豹子胆,广宁卫士们都不是吃素的,叫人闯到皇宫大内来直入帝后的寝宫,事件就大了。
新放的火只烧了楼头一角,几人走进宫室,便发现正是西配殿中凌妆平日里存放新制的药材和医书的位置,东边寝宫和配殿明间等,一无损伤。
显然当时刺客将灯油倒在放置药品的柜子上,丢了烛台上去。然而广宁卫们发现及时,大火初起便被他们扑灭,只柜子熏黑烧了一半,火起之后淋了大量的水,狼藉不堪,看着倒无什么损伤。
那些柜子的抽屉错落地一一开在那儿,一眼便能看到里头空空如也,原来满当当的药瓶子和医书不翼而飞。
容汐玦眯起眼,愠怒异常:“这是进了多少人?才能搬走许多东西!广宁卫都变成吃素的了?”
朱邪塞音和图利乌斯也的确脸上无光,跪下请罪。
“有人去追击么?”容汐玦问,他无法想象擅长飞檐走壁的广宁卫既然发现了刺客,却眼睁睁让人家跑了,而且看情况,来的不止一个人。
图利乌斯今晚负责留守长乐宫,可是其间却擅离过职守,发现刺客的时候他并不在长乐宫,这时脸色变得灰白,内心天人交战。
朱邪塞音也非常生气,见他不答话,怒道:“陛下问话,为何不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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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图利乌斯猛地抬起头,面孔已憋得通红,“臣擅离职守,请陛下责罚。”
凌妆觉他面色有异,正要问上一问,容汐玦一脚踹翻了图利乌斯,拉着她往东边去了。
待帝后离开西配殿,朱邪塞音道:“跪在这里有什么用?该怎么罚你,明日我再向陛下请旨,现在先去召他们问话。”
他也奇怪得很,就算图利乌斯不在,下面还有领队的档头,便是最普通的广宁卫士,也能翻墙越脊,怎么就抓不住一个了?
上官攸追着帝后道:“如今城门已经关闭,还请陛下下令,让军知院满城搜索,明日开始四处城门上由仪鸾卫严密盘查,一日搜不到,就一日不能轻易放松戒备。”
他之所以这么重视,倒是因了上次瘟疫之事。
原本上官攸没有将凌妆看得那么重,自从一场大疫之后,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病魔的可怕,对皇后的神奇医书药品自然就十分紧张,面孔阴沉,恨不得立即就亲自带人去把东西搜出来。
容汐玦正要随口答应,凌妆道:“上官先生差矣。”
上官攸见皇后开口,连忙拱手:“臣愿闻其详。”
一行人走进了东配殿,容汐玦携凌妆在临湖的窗前坐了,示意上官攸和李兴仙也坐下说话。
孙初犁指挥宫娥上过茶,挥手令所有侍奉的人都退去外间,自己却与贺拔硅一左一右在帝后身边不远处立了。
凌妆下意识地端起茶盏,今儿赴宴,她手上戴着长长的水晶指套,碰到影青白釉的细瓷上,清脆悦耳。
“我这医书,连太医院的诸位医官看了也是不解,一般人偷了却是无用的。至于药品,都是我练手出来的东西,就算起了名儿。也并没有在瓶子上标明效用,还真不信谁有那个本事能用得起来。”
“皇后的意思是……”上官攸觑着她的面色猜测,“贼人偷了些无用的物什?娘娘失了医书,也不妨么?”
凌妆呷了口茶。想了一想道:“也不尽然,药自然是不能轻易用的,但若有医中圣手,看那些书能领悟到许多道理也未可知。”
她早已将那些书背得烂熟于心,倒是不大在意。
容汐玦见了她的神情。松了口气。
上官攸和李兴仙却是劳心的人,上官攸皱眉细思,李兴仙便问:“娘娘的医术出神入化,可与这些医书有关?”
凌妆点头:“自然有关。”
“那就定要尽快追回来……”李兴仙说到一半,朱邪塞音闯了进来,再次跪到容汐玦面前道:“臣失职,断不能叫娘娘的东西流落在贼子手上,臣定要替娘娘寻回来,请陛下允臣带人出宫追查。”
“金陵城这么大,你上何处追查去?”容汐玦淡淡丢下一句。
朱邪塞音当即有些傻眼。
被凌妆委婉一挡。容汐玦倒清醒了几分,负手走至洞开的窗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忽道:“寻常人偷了这些东西没用,这偷的人必是别有用心,既然能闯到长乐宫来,广宁卫们还追不上,凭你们几个,能搜到么?”
朱邪塞音一脸汗颜,主上说得对极,广宁卫发现不了。足以说明来人武艺高绝,而且直奔这些东西来的,必是早有预谋,然后却并没有被发现。身法手段可就高上他们一大截了,若再有人包庇容留,哪里搜得出来。
“难道宫中有奸细?”凌妆望着容汐玦的侧影,提出心中疑问。
广宁卫发现不了还说得过去,若说容汐玦在长乐宫的时候,有夜行人潜入他也觉察不出。她就不信了。
众人尽皆点头。
但要知道皇帝在不在长乐宫中,也算不得太难的事,许多内侍宫女都有办法知道,要抓出潜伏的奸细,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若在民间大肆搜捕,却是不妥,不是明着告诉世人宫里遭遇刺客?”凌妆添上一句。
西军向以武力自负,先帝等在位还没听说过江湖高手夜闯宫禁的行为,在凤和朝出了,那不是生生打皇帝的脸么?虽然勋贵们知道一些端倪,毕竟只听见喊声看见火光,朱邪塞音最后来回话时说的是胡语。
上官攸和李兴仙齐声道:“皇后说的正是。”
凌妆便道:“方才在宴上,皇上说恐是夜猫闯入长乐宫打翻了烛台引起火灾,臣妾以为倒是极好,明日一早陛下不如明诏说是卫士误喊刺客……”
容汐玦点头归座盯着她,“然后呢?”
凌妆啼笑皆非,“臣妾愚钝,别的法子一时却想不出来了。”
“来!许久没有好好做过事了,既然有人找事儿给咱们做,那咱就好好陪他们玩一回。”容汐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宫门上走进王保来,躬身回道:“启禀陛下、娘娘,伏郁侯求见。”
想是检视完永寿宫的阿史那必力不放心,又赶到长乐宫来了。
凌妆说了声:“宣。”
阿史那必力便走了进来。
李兴仙不免揶揄道:“阿史那驸马如今是丈母娘那头更要紧了。”
阿史那必力本就有些不好意思,一听这话面孔顷刻憋得通红,见驾完毕,也得了一座,却是半天不敢坐下去,讪讪说:“皇上,长乐宫着了火,要不您与娘娘今夜移驾别宫,臣给带兵巡逻。”
朱邪塞音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不明摆着抢生意么?
李兴仙啐道:“做了驸马,你到底讲究起来了。”
“君臣之间,说话自然与军中时不同!楚国公和韩国公在陛下面前也请注意分寸!”闷闷不乐的朱邪塞音开口。
李兴仙与上官攸面面相觑,末了竟觉得这朱邪塞音十分上道,同时站起来举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边,使力一推,将他推得退了几步。
私底下,容汐玦一向不大讲究繁文缛节,这对他们几个是莫大的恩典,朱邪塞音再敢来破坏,恐怕得被围殴。
容汐玦吸吸鼻子,转向凌妆道:“确实有股焦炭味,方才在玄圃明月轩里喝茶,那边挺凉快的,不如今夜就去那里安置可好?”(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拔去指上的水晶套子,一个个丢在小几上,整个人放松下来,“臣妾正住腻了长乐宫,想换个地儿呢。”
只要在他身边,发生任何意外也是小事一桩,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容汐玦见她轻描淡写,姿态随意,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
上官攸扯着李兴仙落座,“若是成亲,臣倒想娶个如皇后娘娘这般明事理的女子,楚国公也一样,娶妻当娶贤,莫要只贪图美貌!”
李兴仙一听这话里味道不对,估摸着仪鸾卫无处不在,大约是偷听了他的家事了,面上一红,却暗暗生恼,指着他道:“你再敢派小子来我府里偷鸡摸狗的,小心我误杀了人!”
上官攸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只道:“方才在宴席间,我见你盯着人家承恩公府的小姐看得目不转睛,真个丢人。”
两人只管闹,容汐玦脸色却不好看起来,阿史那必力赶紧咳嗽一声。
上官攸忙正了脸色,双手抖直袍子的下摆坐直身子,“皇上,据臣分析,今夜探宫的定然不是江湖人士。”
诸人都被他的话头吸引过去,他接着道:“我朝的江湖势力,无过于佛道二家,化外之人,其余绿林豪强,正纷纷被剿灭,自顾尚且无暇,定不至于来招惹陛下。”
“嗯,如今离京千里,皆是平安之境。”李兴仙也颇为赞同,作为实心办事的户部尚书,对于民间的情况他还是摸得透的,说的话自然有根有据。
容汐玦问:“依你所见呢?”
上官攸答道:“排除了江湖中人,这刺客身份就值得品味了,如今四海升平,天下皆服,源头怕是出在朝中了。”
“不错,臣也觉得这刺客来得甚是蹊跷,必是出在朝中。”李兴仙补充。
话说到这儿。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要这么说,满朝文武勋贵可要一一排查了。
朱邪塞音见他们要细细分析,奏道:“陛下,臣不放心。想带人查一查整个宫城,看看还有没有人蛰伏,或者有什么蛛丝马迹。”
向来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夜行人逃得如此迅速,就是蛰伏的太监也未可知。
容汐玦点头应了。
王保回了一声也立刻退了出去。其余内侍宫娥们皆被打发在楼下,这一沉寂下来,便可听得外头蛙躁蝉鸣声响成一片。
殷宫太大了,这重楼玉瓦中,难保参杂着未能忠于新帝的人,众人想到这一层,开始猜测,李兴仙低头想了半天,忽道:“难道是……鲁王?”
众人都陷入沉吟,鲁王给人的印象是行事低调。胆子却不小,也难怪李兴仙头一个就猜他了。
上官攸却不理他,想了一想道:“来者虽不能排除行刺可能,但依现场情形看来,应是目的明确,直奔医书药丸,其盗取这些物事,目的何在?若说只是觊觎皇后的绝世医术,恐无胆量入宫行窃,敢如此行事者。怕是所图不小。”
见众人皆点头赞同,上官攸接着分析道:“皇上登基前的事基本都有定论,唯有那场瘟疫尚有疑点,直接播散的胡人并未捕到……臣总以为。那位……太上皇虽无大智,却也不蠢,经过这许多事,尘埃落定在闻道宫静修,早能体味到皇上当初仁爱忠孝之心,何况臣敢肯定他此时无法与外界联系。陛下除去悼灵皇后,对上皇也有很大的触动,想来不至于再行愚蠢之事。难道,另外还有蠢蠢欲动之人?”
众人皆惊,李兴仙道:“韩国公抽丝剥茧,所言甚是,依臣所见,朝中必有图谋甚大之辈。”
上官攸点了点头:“然也,故楚国公所猜测的鲁王经历过三朝变乱,屹立不倒,眼光独到,自然是个城府不浅的老家伙。但鲁王前几年便已明显倾向陛下,我军攻入京都时,买通西城门守军开门迎接的是他。他府上妻妾儿女俱全,如今诸王里头以他为首,以宗亲血缘关系,他已位极人臣,就算有龙兴之功,至多也就是这个位置了,再以全家性命来冒个险,毫无必要。”
阿史那必力便道:“律王?”
上官攸和李兴仙同时摇头。
容汐玦听说到律王,哈哈一笑:“此王生性淡泊,迷于音律!”
“不错。”上官攸想起与太子雪天拜访律王府时的情形,微微一叹,“听说他是个琴仙,一般能在某方面造诣如此高的人,沉入的心思便多。何况他只是先帝幼子,生母卑微,全无外家凭籍。”
李兴仙接话道:“退一万步说,如今想与陛下作对的人,野心自然极大,为的无非还是这皇位。陛下既然登极,按皇位继承顺序,便该是容家的凤字辈了,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毓字辈,他是最小的皇叔,怎么也轮不上。”
他说话更加不知忌讳,上官攸免不得巨咳嗽几声。
李兴仙急忙自己打嘴。
容汐玦倒被他们引得勾起嘴角,“得了,你们两个何必假惺惺作态,有什么就说罢。”
上官攸清了清嗓子,道:“若臣是律王,定不会做这等蠢事。他早有贤王之名,无论是谁登基都只有尊崇他的,何必刀头舔血?又何况,他有一丝一毫的兵权么?以他的年纪阅历,又能煽动得起诸王或者边陲将领么?”
他说的诚然不错,律王一直在京里长大,手无兵权,管个礼部一丝不苟还忙得焦头烂额,迟到的春闱刚刚放榜,他这个主考官,在万众瞩目之中,要说蓄养死士闯大内,匪夷所思。
阿史那必力想了想,迟疑道:“严王?”
这严王相貌在容家人里头算得上平平,才智学问武功也没一样说得响的,母家乃江南仕宦大族,但外祖父等人的品级也并不高,外家最大的官儿,此刻大概不过一个同知。
可正因为如此,才谁也说不上来。
上官攸皱眉道:“严王的心性臣等不大了解,他又非悼灵皇后所生,与承恩公府没有关系,从前更不得太上皇宠爱……”(未完待续。)
&bp;&bp;&bp;&bp;永绍帝登基后,严王不过是个闲散郡王,公主府在建时还不曾说要给他建王府,住在内宫没有一点势力。到了长兄手上,好容易开府封了亲王,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蓄养高手。
于是严王也排除。
其余亲王已离京就封,就算人是他们派的,但京里总该有接应的人手吧,到底该往哪处打探去,众人分析了半天,上官攸只有叹道:“莫怪臣听壁角龌蹉,许多消息,便是如此得来的。”
李兴仙嗤道:“以往别个不知你那点手段,还能听得一些东西,如今谁不防着,别弄得京里风声鹤唳,叫官员们日子都过不好,以后有你好受的。”
两人将朝中各家各户,上至太主,下至六部官员通通三言两语分析了一遍。
上官攸和李兴仙都是狱讼的好手,凌妆从来不以为自己能比他们高明,便静静听着。
卫国公府和临安伯府自然是最先被他们排除的,便是闻道宫中的太上皇,如今处于软禁之中,与外界通个消息还是千难万难,他要有这个手段,也不会这般容易从帝位被踢下去,故而也被排除了。
朝中的其他官员,表面论起来也没有任何一个有那份能力,如今朝局已稳,哪个非要找死才会去干这等勾当?
上官攸和李兴仙正一筹莫展,却见皇后蹙着娥眉若有所思。
如今西军出身的公侯们除了陆蒙恩,对凌妆那可是打心眼里诚服,上官攸不由问道:“难道娘娘想到了什么?”
容汐玦也感兴趣地看着她。
他心里觉得,爱妻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能发挥大作用,比如救一个小孩子,竟能偶遇小夏后身边的婢女,平日里做些新药,能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
凌妆抬起头,面上犹带着一层迷惘之色,似乎有什么她自个儿心里还没想明白。语调不紧不慢,“我只是想,那人盗走了我那许多药材,基本却是市面上没有的……”
与座的都听出皇后话里的端倪。并无人出声打断。
凌妆抿嘴一笑,朝容汐玦道:“那些药材中,有那么几味,气味十分独特,臣妾听闻军中养了不少猎犬。有没有高明的犬儿能循味去找呢?”
“不愧是朕的皇后!”容汐玦目中尽是欣赏。
“太好了!”上官攸一拍大腿,“别说军中,臣军知院里就养了十多条,厉害着呢,千里万里尚且能追了去,若在京中,定叫他显形。”
容汐玦眯起眼:“这倒好玩了,明日你复再制出一味独特的来,朕带你一同去捉贼。”
李兴仙无奈地站起来劝谏:“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等捉贼的小事。还是让臣等来吧。”
“这却要看贼是什么等级了。”容汐玦目中熠熠,太久没有碰到对手,他已无聊得很,朝中的事,能臣颇多,尤其中书令容承圻面面俱通,他基本上是照准或者指派一下某人干什么就行,这皇帝,有人说极难做,他却觉得。只要你不那么劳心,不那么事无巨细都要疑心去抓,也还是很轻松的。
凌妆也不劝他,眼眸含笑看着他:“陛下四更起的身。这会儿也该乏了罢?”
上官攸和李兴仙闻言,忙起身告退。
两人这夜便去玄圃明月轩歇下不提。
次日一早容汐玦照常上朝,凌妆特特起身服侍他穿戴好送了出去。
容汐玦虑及有高手能潜入皇宫,硬是留下两大副统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凌妆却不过,随他们跟着,又差人重新从太医院调了药品来。就留在玄圃中制药。
品笛和闻琴等宫娥帮着捣弄草药,不免议论起来。
闻琴道:“听说昨儿个当值的两位太医就是曾与咱们一块儿在驻马坡治疫的两位医官,还是回宫后论功行赏,才得封的太医呢,得了娘娘的指点,医术倒是比以往高了不少,却就这样莫名其妙没了,真真可惜。”
凌妆瞥了她一眼,“是哪两位太医?”
“是熊太医和王太医。”
凌妆想了想,倒不曾有特别的印象,原本昨夜她想去看一看的,不过作为一个皇后,亲去检视尸体到底不成体统,容汐玦也反对,便也罢了。
站在一边侍奉的王顺发几次欲言又止,形容古怪,倒叫品笛看出了端倪,不免道:“王公公,今日你神情慌乱,究竟有什么事?娘娘跟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得品笛这么一说,凌妆也注意到了王顺发,果见他面色青白,还顶着老大的两个黑眼圈。
见皇后妙目一转,王顺发就直挺挺跪了下来。
这小子嘴是溜的,自己掌了一个耳光,一五一十,将那夜在驻马坡外遇到熊、王二医官听到的事全说了,末了哭丧着脸道:“奴婢以为他们也只是烂了嘴而已,谁知可真存着这样的心,奴婢猜想定是他们透露了娘娘医书的事,才招了贼人,想是被人灭了口,都是奴婢的错。”
凌妆淡淡一笑,“你还真会揽事上身,怎么就都成了你的错了?”
“奴婢听到他们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却没有来回禀娘娘,还请娘娘责罚。”王顺发泪眼婆娑,一脸诚恳。
“好,我恕你无罪。”凌妆眨了眨眼,“起来罢。”
王顺发这才磕头站了起来。
凌妆想,这宫里,却也不能太松泛了。
究竟熊太医和王太医为何被杀?
她虚构了一个场景,也就是说这两人觊觎自己的医书,也许在不经意间被人听了壁角,而这人就是潜伏在宫中的密探,于是在得手之后将他们灭口。
凌妆边神游太虚边做药,不一时辰,便得了一味,搓成丸子时还新鲜热乎,派赵兴农带上,候在朝外,待上官攸下朝时当面呈上。
不久赵兴农前来复命,说上官公爷带了药出宫去了。
帝后照常午膳休憩,也不问他们如何查探。
下半晌午睡醒后,容汐玦召见中书尚书官员在上书房议事,凌妆便唤卢氏询问后宫各衙司及女官之事。
卢氏如今已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女官,打理起宫务来,井井有条,可喜的是,慎夫人刘氏渐渐也能独当一面,凌妆就更省心了。(未完待续。)
&bp;&bp;&bp;&bp;皇后召见为了何事,卢氏当然心知肚明,便一一分析条陈。
宫里的局司在凤和帝登基后,有了较大的调整,小夏后提拔的人,基本被夺了品阶,且都分派到了陵寝、行宫、苦役或边缘宫室去了。
余下的,卢氏也曾会同司礼监贺拔硅等人一一审查他们的出身和人际关系,分散到了各处。
比如会丢一个到李欣手下让他们照管着,也会丢几个去尚功局,终日在那儿缝衣刺绣……总之都是绝对兴不起风浪的地方。
现今留下的人,尤其服侍帝后的这百来个人中,至少明面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凌妆见她提不出有疑问的人,便想自己再仔细看看,“此事也急不得,这几****整理出所有人入宫年限的籍册,分成顺祚时期进宫的宫人,永绍时期进宫的与本朝进宫的三等。并在每人的条陈下注明进宫时间和籍贯出身,送到我这儿来。”
恰好遗妃和公主们前来问安,卢氏便领旨下去。
凌妆手上沾满了药末子,晚珠儿跪进水盆,品笛服侍她净手。
纤纤素手从金盆里捞出来,滴着水珠,像一颗颗珍珠坠落其间,眨眼却看不见了。
定着明晃晃的水盆,凌妆有那么一刻的恍神。
好像容汐玦自西域打回京师再到登基,这一路本该千难万难的事儿实在也太顺遂了些……如今似乎到了四海宁靖的时候,怎么还有人敢来捋虎须呢?亦或,暗处一直有人潜伏着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妆方兴起一个念头,便被一阵莺声燕语打断了。
与众女盘桓了一场,凤和帝回到玄圃。
到得天色擦黑,上官攸才风风火火地奔入明月轩报讯:“臣放了八条犬全城搜查,却全都到了官房街一处宅子,现在秘密围着,还请陛下示下。”
容汐玦对金陵城的街道没什么概念,根本不知这官房街是退役出宫的太监们的聚集地。便问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
“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义的家中。”
“刘义?”容汐玦看了凌妆一眼,对此人不大了解。
凌妆解释:“陛下登基,刘义告老,他在先帝爷手上就坐了这职位。后头十几年,据说先帝的批红多出自他手,宫里各衙司首领太监也多是他的徒子徒孙。”
“也就是党羽遍布内宫的意思?”容汐玦最厌恶这等奴才,听到这里,已恨不得断了刘义的罪。
凌妆想了一想。道:“前翻收留在东宫宝象园里的李欣好似也算他那派,当日庆夫人不知天高地厚,李欣搬出刘义来也没有卖面子。”
容汐玦听出端倪,“那庆夫人,不是你杀的?”
凌妆笑起来,半真半假地说:“臣妾还未杀过人。”
虽带的是玩笑的口吻,但事实也真是如此,便是做了皇后,她还从未下令处死过任何人。至于贺拔硅、卢氏等弄死人,她就权当没看见了。
不过庆夫人听说小夏后的死讯后便投缳自尽了。当然,自尽这种事见仁见智,得罪刘义这种大宦官,仗着皇后在宫里作威作福,失去靠山,被人家挂到梁上去也尽有可能。
“既是这等阉宦,你带人去,擒贼擒赃。”容汐玦有些意兴阑珊,他是九五至尊,总不成亲自到个奴才府上去抓贼。
“臣遵旨。”上官攸也听出主上本来是想去破案的。这却为着面子作罢了,只做不知,遵旨而去。
凌妆瞧着他的模样又有几分好笑,拉着他下棋等候。
容汐玦心不在焉。再说本也不擅棋道,下了几盘,都输得片甲不留。
卢氏在旁随侍,看到他们的棋艺恨不得自己眼瞎。
别说皇帝下棋是蒙童的水准,即便皇后每局都能将皇帝杀得丢盔弃甲,手法也实在见仁见智。卢氏有信心,若与皇后对弈,绝对能吃得她一粒棋子不剩。
容汐玦很快搅乱了棋子,与凌妆玩起猜枚刮鼻子来。
不多时,帝后的鼻子都刮得通红,内侍和宫娥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很是辛苦。
这一等,直等了一个多时辰,上官攸才气喘吁吁地奔进殿来,纳头就拜道:“臣无用,竟叫那刘义跑了,不过却擒得此人侄儿,押解在天牢,今夜仔细审问之后,再向陛下复命。”
容汐玦虎地站起来,“你带着仪鸾卫精英,竟让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监给跑了?”
仪鸾卫可是中军中选拔的精英,虽不如那一二百广宁暗卫,个个是顶尖的高手,但放出去也都是勇士了。
上官攸面带羞愧,“臣亦是因此大意,谁能料想那老太监竟武功高强,伤了围攻的仪鸾卫扬长而去,还说……”他看了眼殿内侍奉的几个宫娥内侍,俱是太子与太子妃最亲近之人,倒也不忌讳,“还说先帝弥留之际,遗命传位魏王,那废帝才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效忠于废帝并没有错,有本事,到东极拿他,否则,他们必有一日要攻回京城。”
话音既落,容汐玦并没有如上官攸想象般震怒,反而抬手叫他起来,神情却分明有些怔忪。
上官攸不知究里,凑上前去连声道:“陛下,陛下应当机立断,以臣之见,废太子既带着我朝巨宝出海,退护的军队必多,当中有不少能人异士,仗着海岛易守难攻,镇海水军那几万人里头,没有绝对压得住的将领,虽我方不擅水仗,但几位公爷个人武力绝对高超,不若派定鼎公、燕国公等同去,方有胜算。”
凌妆担心父亲的安危,当然是越有把握越好,不由自主盯着容汐玦,微微紧张。
容汐玦嗤地一声,竟笑了。
上官攸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先帝既选了魏王,我何不迎了那容佑汭回来,这皇位,便让他坐也是不妨。”
凌妆懂得他怆然的心境,不禁默然。
上官攸却是才发觉主子方才那一声笑真是自嘲得紧,未免百思不得其解。
容汐玦自登基后,已自称朕,这番以我相称,语调之中倍觉意兴阑珊,上官攸一时也猜不出到底是何原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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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凌妆知道容汐玦乃自伤身世,他连父亲是谁都弄不清楚,再听到上官攸复述刘义的话,说先帝临终本属意于魏王,以他的性情,自然更觉这皇位坐起来索然无味。
上官攸连问了两句。
容汐玦只是不理会,一直清亮有神的凤眼却黯淡了颜色,手上不见使力,摆弄的一串三色碧玺却忽地断了线,碧玺珠颗颗跳动四散在金砖地上。
嗒嗒嗒一连串的声音惊到了上官攸,他抬起眼讶然望着年轻的主子。
立在墙角的孙初犁赶紧一招手,打发马六贵和魏进一起拾取。
凌妆道:“都暂且退下,回头再捡罢。”
上官攸欲言又止,默默行礼退下,随便将一众从人也带了出去。
凌妆徐徐起身,缓步走至发呆的天子身前,朝他摊开双手。
容汐玦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并不接,反而就势抱住她的腰身。
凌妆抬手缓缓抚在他黑亮如瀑的长发上,将他的头颅轻轻揽在怀中。
她身上散发着淡然的清香,似与生俱来,莫名能安定他的心神。
容汐玦手上略略用力,将脸紧紧贴在她腹间,感受着她的温存柔软,半晌无声。
一直以来,他是人们心目中的战神,是臣民们的君主,为她撑起天空的好丈夫,总是顶天立地,潇洒万端,可谁又能体味到他自小以来的孤独无助?
凌妆心中的怜惜之情大起,两人相拥静默的片刻时间里,她想到了很多。
他曾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中毒多次,寻常的毒已经奈何不得。
淡然的话语中含了多少的艰辛?
一个从小缺乏亲情的孩子,要在汹涌的恶意中坚毅成长,他还能保持着纯洁自由的心,多么难能可贵!
可是现在,为了将士们,为了她甚至于她的家族,他违心地干着不太爱好的职业。骤然听到十几年中唯一在乎的人临终对他的否定,起了灰心的念头,情实可悯。
不用只言片语,别人不能了解的一切。她都深深地体悟到了,他这副模样,令她十分心疼,甚至在一瞬间,起了伴随他一起归隐山林的念头。
***
天牢里窒闷难耐。阵阵热浪逼得人欲死。
偏偏上官攸还在刑房里烤了个大火盆,吊在火盆不远处的囚徒已经全身汗涌如浆,双目赤红如血。
他也没让上刑,但囚犯****的身体上抹满了动物的血迹,热气烘得他全身不停冒汗,密集的蚊子从各种阴暗的角落钻出来,疯狂地叮咬着这个年轻人。
欣赏着此人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上官攸十分受用,一边打着孔明扇,一边吃着冰镇的西瓜。大呼:“爽快!”
吊着的人全身扭动,简直快哭出来了,忍耐了半夜,终于憋不住吼道:“你干脆打死老子,耍这种下三滥的伎俩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上官攸一点也不生气,微笑瞄着他道:“你家上官爷爷从来就不是英雄好汉。”
那年轻人开始呼喝怒骂,任何人类能想到的脏话大概都可以从他唇齿间迸出来。
上官攸却好似在听无比美妙的乐章,表情写意而又精彩,听了半天,啧啧啧道:“口渴了吧?继续继续。来啊,大家伙都出去吹吹风透透气,一会再来。”
刑架上的人骂得更加厉害,不一会儿。却发现牢里的人走了个一干二净。
本就是三伏天气,地底的大牢一点也不散热,那火盆发出的热量足以叫人发疯,他喉咙冒烟,全身痒得厉害,渐渐便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蚊子的嗡嗡声。
他头一次领略到蚊子的可怕。原来这种东西成群结队来了,可以摧垮人的意志,那嗡嗡声,像极了死神的吟唱,无穷无尽,永不停歇地折磨着你。
也不知又熬了多久,上官攸等一去,毫无返还的迹象。
在刑架上扭动不停的人突然嘶哑地大吼:“你到底要问什么?你倒是来问爷啊!你不如一刀杀了我干净……”
直吼至精疲力竭,身上的痒已经钻心刺肺,他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立刻要昏死了,但是脑子却一直清明着。
上官攸换了一套纯白亚麻布的无袖短袍子,挥着扇子又进来了,呵呵笑道:“咱们皇后娘娘的神药可真多,有让蚊子咬人的,还有让蚊子不咬人的,如此可凉快多了,还有啊,再给他喂点提神醒脑的汤水嘛,让人家说咱们是酷吏,虐待犯人可就不好了。”
旁边的卒子还未将水端过去,架上的青年已经痛哭起来,“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速死!”
上官攸这才正了脸色,断然喝问:“你们当真效命废太子容凤汭?”
青年从牙缝间挤出一个:“是”字。
“东极岛上有多少兵力?”
“不知,小人从未去过。”青年怕他不信,目中带着急切。
上官攸却是理也不理,继续问道:“有何高人辅佐容凤汭?”
“最厉害的莫过三绝郎君,小人只听过没见过。”青年似乎还怕上官攸不相信,连珠炮似地说,“小人的叔父刘义只是里头的一枚小卒子,否则怎么会留在京都卧底?”
“三绝郎君?”上官攸对江湖之事不甚了了,环顾左右。
他的人都是从关外带来的,大部分是异族人,哪里知道许多,个个面面相觑。
还是那青年吼道:“你们将火盆弄走,蚊子赶去,我将知道的全都细细说与你们知道!”
上官攸瞧他目眦欲裂,显然真的忍到了极限,挥挥手,狱卒上前撤去火盆,又有人将几桶冷水泼到他身上。
青年身上略略一松,眼泪都激了出来,精神却有些萎靡下去,声音也是嘶哑无比,“五十多年前,三绝郎君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据说此人有琴绝、剑绝、艳绝,故称三绝。”
上官攸掀了掀眉毛,当真有些愠怒:“琴绝,艳绝……你拿律王做版给本爵讲故事么?”
青年急忙摇头,连声道:“此人名头响亮,韩国公找个江湖人一问便知,实在无法造假,至于律王爷,听说少时酷爱音律,先帝爷得到了三绝郎君的琴谱,便赐予了他,故此这琴道,兴许师承于此人一脉也未可知。至于艳绝……该……该该该是巧合罢。”(未完待续。)
&bp;&bp;&bp;&bp;说了这许多,那青年已是牙关打架,显然忍耐到了极处。
上官攸见他还算老实,命人拭净他身上血水,涂抹上草药汁。
一阵清亮刺肤,甚至带着轻微疼痛的感觉袭来,全身钻心的痒立刻便止住了,青年只觉通体舒泰,张口要水。
上官攸冷冷一笑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本爵很快便可查知!若是假的,会让蚊子咬你十天半个月,直至咬死为止,届时再来后悔可就晚了。”
青年磕了磕嘴,想起方才所受的刑罚,周身轻起战栗,半晌回不出话来。
上官攸眯着眼打量他半天,突地一拂袖找凤和帝禀报去了。
玄圃中花木扶苏,荷香阵阵,
仲夏的热气似乎丝毫不能侵染到穷奇极丽的宛转廊。
帝后相携漫步,自宛转廊踏上了徘徊桥。
眼前的湖光山色意蕴万千,不远处的古樟荫和桥下摇曳的绿盖似交相唱和,而凌妆,第一次听容汐玦娓娓说到一个特别的师傅。
作为皇孙,他的师傅很多。
军中就有马术师傅、射箭师傅、技击师傅、十八般武器的各种师傅……
可有一个师傅,却相当地富有传奇色彩。
却说容汐玦小时候骑马狩猎,曾偶遇一游方道人,道他天资极佳,收做记名弟子,传授了他一些心法及剑术。这道人号鹤鸣子,是崆峒山中斗极宫的宿老。
古书记载,“崆峒”乃大夏、莎车、姑地、旦略、貌胡、其尤、戎翟、匈奴、楼烂、月氏、奸胡、北秋等十二个氏族的首领,故而很受玉门关内外百姓供奉,香火鼎盛。
然而崆峒山中香火最盛的是轩辕谷。鹤鸣子所在的斗极宫却几乎无人知晓。便是鹤鸣子真正的入室弟子天玑真人,从前道号叫做抱朴,名不见经传,还是因为流浪江湖吃不饱饭,灰溜溜投靠了容汐玦这个俗家师弟,一同杀入京城,由永绍帝敕命于徽州白岳建造太素宫。封做天玑真人。正了名号,才摇身一变成为得道高人的。
如今太素宫尚未落成,天玑真人便混在金陵皇家道场玄妙观里头。
凌妆倒还记得当初永绍帝欲赐婚夏宝笙之时。容汐玦曾唤方外高人扶乩。而这位“方外高人”正是在他口中吊儿郎当的抱朴子。
“听郎君说起来,你这位道门师兄就没有什么长处了?”
“那还是有的。”容汐玦揽着她的香肩极目远眺,“他继承了斗极宫的衣钵,专爱收集江湖秘闻。野史杂说,是个万事通。故而天文、地理、星象、堪舆、医药、占卜……嗯。好像都懂得那么一点……”
凌妆依着他而笑,她最喜欢的就是晚间与他携手宫苑间,独处的时光。
上官攸好不容易在徘徊桥找到不带一个随从的帝后,冲上来略行个礼。将青年所述一字不差奏明。
容汐玦长眉一扬,倒来了点兴致。
低头看了爱妻一眼,他将一个未成形的念头压下。淡淡道:“既牵扯到江湖中的厉害人物,明日宣天玑真人进宫。问个清楚再做道理。”
凌妆也是没听说过此人,并不插嘴。
次日早朝时,宫中传旨宣天玑真人,广宁卫们找了半日,才在金陵最大的赌坊中寻到了这位惫懒的道士,一路提溜进宫,请客的两个卫士都觉得此人相当不靠谱。
天玑真人从小倒也有个名儿,唤作抱朴,上官攸在军中倒是曾与他相处过,以为天子的这位师兄确有些抱朴守拙的意思,是那等心头洞明,表面糊涂的人。
抱朴被朝廷归作“化外高人”,有君前不拜的权利,见了容汐玦,他就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眼睛成了两道月牙,挥手朝宝座上头的玉人致意:“师兄正想你呢!”
一副有啥好事召唤我来的嘴脸。
容汐玦跟他也算从小打到大的,不跟他一般见识,示意上官攸有事说事。
赐了座,上官攸将发现东海上聚集前废太子以及长乐宫失窃、追踪到刘义家中等事一一说了。
待说到“三绝郎君”,抱朴眼睛瞪得牛铃般大,两条卧蚕眉聚成了两道乌黑的虫子,随即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他还活着?不成老妖怪了?”
容汐玦听他果然知道此人,狠狠横了他一眼,斥道:“别装疯卖傻,赶紧说来。”
抱朴吐吐舌头,“我也是听师公说的,五十多年前此人就掀起了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统一了南北绿林,一支天梭令能号令十二省数十万豪杰,据传不遵号令的,不出十日就会身首分离……”
说到这里他磕巴着嘴,“啧啧啧”连叹了几声,用无辜的目光溜了雀屏羽扇前的少年一样,好似在说,那天绝郎君比你这皇帝都威风了吧!
容汐玦道:“五十多年前?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当他是神仙?还能上场打架么?”
抱朴摇头晃脑地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贫道着实不知,但人家当年多威风,这皇宫大内,那可是说来就来的,传说还给懿宗皇帝睡梦中剃了胡子……”
懿宗好歹是人家凤和帝的祖宗,这小子口没遮拦,上官攸马上打岔:“我怎么没听过这茬,你编的吧?”
抱朴一张脸憋得通红:“你编一个试试!他还睡了懿宗的妃子呢,那书上能记这事儿么?”
上官攸溜了宝座上头的少年一眼,已自无语。
容汐玦轻轻一击龙吐珠扶手,冷冷道:“说重点。”
抱朴本来正要说一说那妃子的样貌,怎生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硬生生被打断,一脸便秘的表情,怏怏然道:“就算他真的老了走不动道了,还有一干大名鼎鼎的徒子徒孙啊!比方说睿皇帝早年龙兴的时候,有个功劳不小的党项人野利姑哥,曾率‘山界军’立下大功,后任了十年禁军统领,号称天下第一高手,最终不知为何得咎于先帝,自挂冠带而去,不知所踪。许多人不知此人就是三绝郎君的首徒!至于江湖上流传的另外几个徒弟的故事,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师弟您看,连咱们师傅那等破落户,都能调教个震古烁今的大元帅和道界高人——师兄我,昔日的武林至尊蓄养出一批高手也不稀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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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其实抱朴心里一直很佩服这个师弟,他本人是斗极宫的这一代掌门,在武功方面却与这位记名师弟差着不是一星半点,故而在师弟面前,大规矩他还是守得住的,小毛病就没办法改了。
此人虽然贫嘴,但好打听各种江湖事,从不打诳语,算是得了斗极宫的真传。
嗯,那个,据说斗极宫的祖师爷就是一个十分八婆的人,属于道门里头的“包打听”。
容汐玦听了微微沉默,随即嘴角一牵,带着一抹邪气的笑道:“天玑真人想不想做大殷的国师?”
在抱朴的印象里,这位师弟一直是冷峻有加,当然,他就像冰山上的阳光,没有温度却炫目明亮,总是让人仰望着。这么一笑,带着坏坏的诱惑……
“不想!”奈何抱朴道长是个直男,唬得直接跳了起来,神色忿忿,小眼神满含怨怼,“贫道难当大任,等太素宫建好,求陛下丢过去做个宫主便够,再不然,就是在金陵玄妙观中混吃等死也不错!”
“放肆!”容汐玦收起笑容沉下脸。
他平素性情清淡,实则却具剑在室中,光影犹照于外的迫人气势,抱朴很了解容汐玦,明知将担大任,他心头十分眷恋金陵的花花世界,再不情愿去吃苦受罪,也扁着嘴不敢吭气了。
“如今南北西三面皆无战事,不想东海之上却起波澜,朕决定御驾亲征。”
上官攸忙谏:“陛下,杀鸡焉用牛刀!”
抱朴也啄木鸟般地点头:“对对,皇上麾下猛将如云,随便派个风雷将军啦。燕国公啦,伏郁侯啦……”
他这里一语未竟,已听到容汐玦水波不兴地道:“你随行做个副将。”
抱朴嘴里顿时像被塞进一个鸡蛋,简直欲哭无泪,冲到丹陛前呼吁:“皇上,好师弟,就算您心疼这些个悍将。下面还有许多等着出头露脸的青壮呢。为啥要带贫道去?”
上官攸却已想到了皇帝的用意,笑着拊掌:“天玑真人精通堪舆之术,正是最好的人选。”
“这是去海上打仗。又不是选吉地建宫殿山陵,堪舆术有用么?有用么?”
他只差扑到上官攸面前摇醒他,顺带摇醒那个莫名其妙的师弟。
却听上官攸说:“皇上君临天下,实不用屈尊驾幸海上化外之地。既有天玑真人引路,就是派燕国公、定鼎公或羽陵侯同去。也已是大材小用。”
抱朴深表赞同:“是啊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打个小架何用劳动您的大驾?再说……也不用劳动贫道……”
“你不是说三绝郎君手下还有一干十分厉害的徒弟么?朕可不想让将士们去送死。”
抱朴哭丧着脸道:“陛下诶,方才贫道也说了。三绝郎君席卷天下那是五十年前的事儿啦,就是他的大弟子野利姑歌在睿皇帝从龙之前就是个大将……”
他掰着指头细数,“睿宗爷在位三十二年。龙兴前野利姑歌就当是二十岁,如今起码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谁能保证三绝郎君和他那些徒弟都活着哇?他们已经集体销声匿迹很久了好不好……”
“徒弟不在了,还有徒孙,青出于蓝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见过。”容汐玦轻描淡写地调侃。
抱朴却真的要哭了,扑到丹陛前喊道:“皇上,我的好皇上,您这么说是不知道他的徒弟有多厉害,再有更厉害的徒孙,不是要贫道的老命么?斗极宫一脉单传,贫道是绝对不能去海上冒险的。”
李兴仙等一听这话可就奇了,不禁说:“别卖关子了,你索性一股脑儿介绍介绍那老儿到底养出了什么徒弟,好叫我等听听是不是值得陛下御驾亲征。”
抱朴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的,不就是让他睁着眼说瞎话吗?说不厉害,那还怕个什么,斗极宫可是从来不打诳语的呀!
众武将的痒痒肉都被他挠了那么一挠,怎么肯放过,车敬之难得有所表示,伸出蒲扇大的手就想上去拎他。
抱朴赶紧哧溜躲到上官攸身后,探出脑袋,认命地道:“我说,我全说还不成么?”
车敬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回位置。
“大弟子我已经说了,二弟子叫做郝万毒,这也不一定是他的本名,那是因着他精通药理,擅使毒药传开的,他制的毒,一小瓶儿曾经干翻过南疆数万懂巫蛊的苗寨,叫那个浔州之乱中的苗蛮死了个干净。”
听了这一段,大伙儿心中自然都是一凛,面对面的打架他们都不怕,但是上次那个瘟疫,摸不着看不见,身体再强壮的汉子,说倒也就倒下了,却委实令人胆战心寒。
尤其沘阳王容承圻,少年时期是实打实地从那件事中震撼过的,现在想来犹有余悸,听说制造浔州惨案的人就是三绝郎君的二弟子,一下子就懵了,面带惊疑道:“那野利姑歌的神勇倒还罢了,这郝万毒当年连先帝爷也甚是忌讳,恰巧野利姑歌不知为何挂冠而去,郝万通也不再为朝廷效力……”
他有话还没能当众讲出来,先帝爷的三兄四弟,都是当众暴毙而亡,医官能看出是中毒,却没人说得出怎么中毒的,如此看来,自然都是郝万通的手笔了。
上官攸沉声道:“那胡人擅使奇毒,两次都叫他给跑了,可见武功不弱,难道也是三绝这一派的衣钵传人?”
抱朴毕竟是江湖中人,虽然不曾参与这些事,其实也早就关注过,轻哼一声,“那是自然,人家所谓的三绝,头一绝就是剑绝,他的八个弟子,每人除了钻研一门旁术,剑术高超是必然的。连郝万毒这种基本用不上剑的人,都有一柄名剑,号称怅然剑,据说是惆怅除同门之外无敌手的意思。”
“这气吹得未免太大了。”陆蒙恩满面不屑。
抱朴不客气地瞪他一眼:“反正我没亲眼见过,不与你争执。”
他这人向来有些憨头憨脑,陆蒙恩在容汐玦面前也不好计较言语上的小节,哼了一声别过脸。
&bp;&bp;&bp;&bp;上官攸看看李兴仙,二人在军中,向来很有些卧龙凤雏的意思,交换一个眼神已大概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人家三绝郎君有八个成名弟子,这些弟子又可能衍生无数的徒孙……
一万普通的士兵不可怕,可若有一百个像容汐玦那样身负绝学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但是听着对方如此厉害,这两人又分明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难以用言语表达,俱低头沉思起来。
“再说老三,是个娘们——了不得的娘们。”
抱朴喘了口大气,面上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听说这娘们十分美艳,那身段呀……”
他闭目做冥想状,好像真有那么个绝世美人就在眼前。
容汐玦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撇开了眼。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实姓,却都知道她的诨号——叫做午夜幽兰,当年江湖上恋慕她的人不少,可她就只爱慕师傅,真是大逆不道!”
抱朴讲起别人的风流账来似乎十分有滋味,神态欠扁得很,“也有传说他们的大师兄,也就是那个野利姑歌喜欢她,原先为朝廷出力,争取出将入相也是为了引她青睐。可是最后野利姑歌又为了她与师傅反目,好像遁入了空门,所以他们内部也不见得就是拧成一股绳的。”
阿史那必力老老实实提醒他:“你还没有说这午夜幽兰厉害在哪里。”
“她的武器叫紫菱剑,剑柄上有两条紫色菱纱缠绕,打起架来紫菱飞舞,剑路莫测,一刚两柔。难以具体形容,但她与野利姑歌动过手,也未落在下风。行走江湖时,不知多少绿林豪杰看上她,举动稍有不慎的,就成了紫菱剑下的亡魂。岱宗掌门人欲为惨死在她手上的儿子报仇,约了一众同门及另外三大宗门好手助拳。追迹千里。在风陵渡设下埋伏,人家一介女子,一把长剑杀了江湖四大宗门的几十个好手。这也是她最辉煌的一战。此后不论四大宗门如何去寻,却再也没有消息了。至于其他几个弟子,也是个个身手不凡,技惊天下。故而江湖人称瀛洲八圣。”
抱朴说起来,甚至一脸的向往艳羡之色。
李兴仙讥道:“恐怕那午夜幽兰再世。瞧见你这副德行,第一个削了。”
抱朴眼珠子瞪得青蛙般,欲待再说,只听容汐玦道:“论他是谁。过往有什么战迹,有何足惧。”
诸人抬头,望见凤和帝面上光华万丈。微显狭长的眸子里精光闪烁,极是动人。
抱朴心里连珠阶叫苦。这可激起他的战意了,与他的本意背驰,他急忙又改了口风:“是是是,皇上说得不错,花里胡哨的那套江湖功夫其实都是被传闻夸大了,哪里有战场上真刀真枪,几万人拼杀磨炼出来的厉害!不必与他们较真……”
可为时已晚,不管他再怎么说,少年天子意志坚决,甚至立即要召中书尚书省的主官前来安排监国事宜。
拘囿在这四方天里,容汐玦久如折翼的雄鹰,若非牵挂爱妻,顾虑江山社稷,早就要出去松松筋骨,如今听得有高人在海外,怎么还忍得住?
前头几支平寇番出兵他就很想自己出去,终究是忍住了,然而海战他还没有尝试过,抱朴的描述又给这场海战增加了无限的趣味——这对于一个打仗成痴的人是极大的诱惑,也许一般人难以理解这种诱惑,但至少酷爱钓鱼的李兴仙能够理解,为了钓鱼,他能够于夏日里忍着露宿、虫蚊叮咬之类的苦,骑马到数百里之外的河边,死守在那儿几天几夜,也可以在根本没什么鱼的绿洲小水潭里垂根钓竿,一坐就是一天,即使空手而归也乐此不疲。
容汐玦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凌东城。之前已明发上谕派卫国公随军出征,现在摸到那方的部分底细,别说那三绝郎君的徒子徒孙,恐怕类似于刘义那样的就能要了凌东城的老命,他毕竟是老丈人,若出了意外,到时不好跟凌妆交代,所以就算杀鸡用次牛刀,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就目前的情势来看,单派杨克等去,多半是要铩羽而归的。
内侍们听命去宣六部九卿的高官。
如今的中书省,沘阳王容承圻为令,唐国公张绍年为副,重新启用的姚阁老为阁臣,三人形成互相掣肘的局面,又都算老城某国之士,决策起大事来,颇为面面俱到。
上官攸眼见这架势他再拦不住,丢个眼色给李兴仙,借尿遁逃到殿外抓住个小黄门,急道:“快去请皇后来,就说有大事。”
小黄门一愣一愣,宫里的人,寻常绝不听外臣的命令。
上官攸已狞声道:“还不快去!”
小黄门自然知道这位是谁,见他目露凶光,朝门前站着的七品侍监马六贵溜了一眼。
马六贵努了努嘴。
小黄门不敢怠慢,小跑着往帝后避暑暂居的明月轩去了。
顺祚帝驾崩的时候,凌妆假冒沘阳王府侍女到过乾宁宫,先帝曾停灵在后头的元禧殿,从那以后,就算容汐玦登基称帝,因为不住在这儿,她再也没来过。
乾宁宫是后宫中轴线上最宏伟的一座宫殿,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面阔九间,两头有精致的连廊通往后宫其他地方。整座宫殿高踞于层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檐角置九龙子脊兽,檐下上层单翘双昂七踩斗栱,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栱,饰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富丽堂皇,行走在前方的汉白玉通道上的人会不知不觉生出敬畏忐忑之心。
这儿高贵庄严,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整个大殿露在青天白日下,没有树荫遮挡,再巍峨也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时已近午,凌妆乘步辇而来,头顶的九凤曲柄伞遮蔽出一片阴影,却还是异常地热。内侍宫娥们行走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却步履轻盈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异常的声音。
一切还是如一场梦境,在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已经成了这个强大帝国的女主人。
凌妆带着两分感叹怔忪进到大殿明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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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正殿内高阔不见金柱,后檐两柱间巧妙设金漆五扇屏风,九龙楠木胎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端坐着她那位姿容至美、骑射无双的夫君。乐—文
匾额两边的对联落入凌妆的眼中,她在心底着意念了一念:“克宽克仁,皇建其有极。惟精惟一,道积于厥躬。”
好像皆出自尚书,可这中正仁和之心,掌握最高权力的人却很容易抛弃。
三省六部高官白日里散朝后一般都在前衙里办事,早罗列于大殿,见了皇后纷纷行礼。
按理乾宁宫正殿雕云盘龙的台阶只能皇帝一人通过,皇后也无此资格,而且皇后的座次也只能在台枰上座东向西侧另设。
但凤和帝本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对凌皇后更是毫不讲究帝王威严,众臣也都习惯了,眼睁睁看着皇帝伸手接了皇后在九龙座上坐下,上官攸已想抢着说话。
容汐玦淡淡睨了他一眼,把上官攸涌到喉头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朝堂上即便有大事发生,容汐玦寻常也是在下朝回后宫才与她说起,如此直接召唤到前殿还是头一次,凌妆心下也有些惊讶,温声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妾来,所为何事?”
容汐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面含春风,道:“韩国公审问刘义的义子颇有所获,确实与废淳禧太子干联甚大,东极一带列岛还有江湖高人坐镇,朕决定御驾亲征,平定东海。”
凌妆吓了一跳,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太过突然。
自她进宫之后,最长的一次分离也不过花神节后那半个月。然而要到东海寻觅前废太子余党,没有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的。
东极只是时人对东海上所知最远的一带岛屿的统称,究竟“极”到何处,是什么情形,其实谁也说不清。凌妆未免心头难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汐玦知她不舍。这种乘风破浪杀敌探险的事。他原也不怕带上她,可如今两人膝下无子,他与兄弟叔伯们俱不亲近。还有个不死心的太上皇困在上林,不以皇后监国,并不能放心远行。
“朕决意以皇后监国,众卿等侍奉皇后应当如侍奉朕。”容汐玦俯视下方臣子。“快则三月,迟则半年。朕定然平逆返京。”
大部分西军出来的旧臣听了他斩钉截铁的豪言已不再反对。以往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之所以谓之为战神,就是这位少年总是能办到大家都以为不可能办到的事。
到了战场上,他就像一阵威力巨大的天风。能卷走一切。
沘阳王面带隐忧,还待再谏,容汐玦已抬手止住。道:“众卿不必再说。”
龙困于渊,必思高飞。凌妆突然发现这四方宫墙锁不住将要入岫的神龙,若强留下他,毕竟无趣,而且瞧他的神色,去意已决,十之捌九是留不住的。她向来豁达乐观,转念一想,已不纠结,他说三个月到半年,就好好替他打理朝政等他回来便是。
大殷一直有少民遗风,皇后监国倒也不是头一次,大臣们都不会反对,唯唐国公张绍年道:“陛下,皇后监国自是不错,按祖宗成法,陛下离京,必定还需辅政亲王。”
他说的是事实,国朝规定,皇后膝下若有年幼的太子,则太子监国,皇后辅政,若无,则皇后监国,亲王辅政。
亲王人选有三个,鲁王在宗族血统上,是轮不到的,剩下的律王跟严王……
余人都看着律王,此王虽看着柔弱,但毕竟是顺祚帝晚年最宠爱的幼子,自七八岁上即带在帝宫养大,对朝政大有见地,不偏不斜,而且先帝晚年脾气暴躁,常常处罚大臣,也多是他从中周全,救下了不少人,是以人缘跟口碑都是一流的。
严王是个闲散王爷,太少理政的经验,连他自己都往后缩了缩。
此刻律王眼观鼻鼻观心默然立着,没有推辞,也并无欣然接受的意思。
容汐玦想了想,严王木讷懦弱,理政能力和威望皆远远不及,唯有这位十八叔了……想了想,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弟弟,心上便又亲切了几分,“律王,朕东征海上期间,任命你为辅政亲王,助皇后处理朝政。”
律王抬起头,那漂亮的玫瑰红唇微微一启,似欲劝谏。
容汐玦抬手阻止他说话。
律王目光一敛,低下头道:“臣领旨。”
“愿陛下此去一路顺风,旗开得胜。”唐国公第一个拱手为贺。
上官攸是最不赞成御驾亲征的,但是将战神关在宫禁之中犹如飞虎折翼,到了这份上也只能作罢。
律王口碑绝佳,处事公谨,新旧两派的臣子都没有意见,御驾亲征的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原本要出发的大军又停了几日,凤和帝钦点天玑真人、定鼎公车敬之跟随及两名中军参将,前军的几名参将牙将跟随,将广宁卫的所有精英,包括朱邪塞音都留给了皇后。
容汐玦出征在即,兴奋不已,再说时间紧迫,需筹备的东西也很多,白日点兵,晚上还要挑灯与亲信们交代各项事情,凌妆很难再表示什么。
一辈子很长,即使他再宠爱自己,她也不想成为他的桎梏,在心里,她依旧有独当一面的勇气。
她没有与卢氏、刘氏等人探讨,但卢氏和刘氏都是过来人,尤其卢氏说:“男人就像飞筝,手中的线松紧得宜,他就欢快地让你主宰,一旦绷得太紧,也许就会断线飞走……”
凌妆深以为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伤感情绪来羁绊他的心。
但其实,她心中有着一丝丝的惆怅,一丝丝的怨气,说不清,道不明。
临行前的一晚,长乐宫已修缮完毕,凌妆搬了回来。
容汐玦还在前殿上与大臣们说话,偌大的长乐宫显得有些冷清。
花影扶疏,宫苑里的茉莉花从初夏起一直开得好,阵阵馥郁的芳香传来,沁人心脾。
月底的天空,无月有星。
风过树梢,淅淅沥沥似有萧飒之音,凌妆有几分离愁,几分别绪,遣走了从人,独自仰望星河在天。
&bp;&bp;&bp;&bp;四无人声,凌妆将玉臂枕在栏杆之上,遥望星空,想着些有的没的,诸如牛郎织女、姮娥后裔……竟就这样迷糊了过去。
容汐玦回到寝宫,看到的就是平台上孤零零一个单薄的背影。
究竟心里有了牵挂,临行前,那份雀跃已淡,他的心中也生出了许多的不舍和怜惜来。
蹑手蹑脚走至她的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凌妆已经睁开了眼。
“郎君。”她一如既然温柔地将脑袋倚靠在他坚实的胸膛,柔声道,“我思来想去,有句话不得不说。”
听着她的柔声细语,容汐玦明知是劝谏之言也全无抵触,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你我二人,还有什么话是需要顾虑的?”
“既然帮着废太子流亡海外的高手那么厉害,为何当初废帝不倚仗他们再图一番争斗,而轻易被拿下了?”
容汐玦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倒是想了一想,“所说的那些江湖高手也只是抱朴的猜测,他们在不在这个世上,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根本无人知晓。”
凌妆轻叹:“不能知己知彼,郎君也定要去么?”
容汐玦莫名心尖一颤,宫苑中的花香再浓,也掩饰不住她的气息,他只道她是眷恋不舍,方才生出许多顾虑。
低头一笑,念及要别离多日,他的躯体突然开始发烫。
芙蓉帐里,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一个轻怜蜜爱,一个婉转承欢。两人唇齿相依,须臾不肯分离,正是春色依依到上林,若登高妙远,肃乎临渊,其中滋味难以言说。良久,凌妆已是娇喘细细。难以承受。容汐玦长身而起。一阵驱驰,猛然间,身心舒畅。低下头来,满足地叹了口气。
殿中的明珠红烛散发出柔和氤氲的光亮,凌妆自枕上仰望他,长发如瀑。眉眼欲醉,其人似清云流瑕。光芒绰绰,美好得不像人间能有。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容汐玦并未抓住她,而是也贪婪地欣赏她的美色。
此刻的凌妆,秀发蔓延于衾枕。承欢之后娇喘未平,波涛起伏,娇艳若木饮露英。令他的英雄气瞬间化为绕指柔。
她的掌心绵软,摸在面上分外温暖舒适。容汐玦甚至将头往她手上倾了倾。
他想朝她一笑,然而却看到了她眼角溢出了泪珠。
“怎么了?”容汐玦顿时紧张起来,细细检查她身上,“方才弄疼你了?”
“没有。”凌妆环抱住他劲瘦的腰,将他带倒在枕边,整个人都缩到了他的怀里。
“傻丫头!”容汐玦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明明有些鼻子发酸,却有一种窝心使得他笑起来,大掌抚在她的头上,“我很快就能回来,相信我。”
之前的一丝惆怅,一丝怨气,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荡然无存,一句话突然涌上喉头,凌妆又觉得过于矫情,硬生生吞了回去。
容汐玦也分外柔情,如往常那般抱着她沐了浴,两人相拥说了一回话,未着寸缕之下,不消多时他又情动,再次宠爱了她一番。
翌日就是御驾亲征的大日子。
那一日,中都城万人空巷,凌皇后率文武百官出朝阳门,独登镝楼,目送大军远去。
那一日,凤和帝银盔银甲,以倾城之姿征服了京城百姓,留下了“珠玉凤和”“玉面修罗”的典故,从此入了满城女子无数次春梦。
那一日,容汐玦在朝阳门外握拳按在心口,朝她比了一个手势,凌妆扬手送别,望到尘头止歇,未曾别离,已尝相思。
那一日,京城百官直送到长江渡口,百姓相追,凌妆站在朝阳门上,望着空落落的官道许久,方才收回目光,摆驾回宫。
***
凌皇后奉旨监国,正式临朝称制,日常朝会只设在乾宁宫,不几日,便发觉诸事繁琐,暂时迁居乾宁宫东阁仙楼,吃住都在里头。
到了凤和元年七月初一,律王作为辅政王,令关外来的一干天子旧臣颇为满意,他凡事秉公办理,并没有任何掣肘的地方。
凤和帝已离开一个多月,朝政一如既往顺畅,皇后毕竟是女子,心细如发,律王辅佐得力,诸事处理得当,天下形势蒸蒸日上。
住在乾宁宫最大的好处就是传召大臣们方便。
凌妆每批奏折批到有疑问或者需要与臣子们讨论的地方,就抽出来搁在一边,命人去传唤涉及的大臣,近日受传最频繁的莫过于沘阳王容承圻。
七月流火,都说天气要转凉,可金陵依然是酷热难耐,皇后苦夏,敦夫人卢氏吩咐御瓜园每日里湃好各种时鲜瓜果上敬。
黄昏,田六娘带着年长的宫女许翠娥、胡土钗头顶盖着黄绢的竹篓从乾宁宫侧的长廊上走过来,立在月台西侧的嘉量荫下等候中宫内侍前来交接。
大疫的时候她们跟随尚为太子妃的凌皇后到驻马坡出了力,回宫后皆受了封赏,李欣重掌了司苑局,她们几个虽还愿留在司苑局做事,却也有了品级,田六娘聪敏机灵,很讨皇后喜欢,破格提了七品昭训,许、胡二人也成了九品奉仪,寻常宫人看到她们,可还要行礼。
裘富民打发小太监上前将竹篓接过来,在西边庑殿下检查无虞,送进内殿。
田六娘笑道:“今儿裘公公当班?皇后娘娘胃口可开了些?”
原本宫女没资格问这些,不过裘富民知道皇后待故人随和,也便堆着笑答道:“才刚收到邸报,御驾顺利到了沈家门,皇后娘娘用了半碗紫米薏仁汤,瞧着精神头比昨儿个好多了。”
田六娘道了个福,“大热天的,有劳公公们周全了,皇后娘娘可是底下的人的遮天大树,千万可侍奉好了。”
“田昭训把心揣肚子里吧,咱家理会得。”
望着田六娘带着人离开,裘富民不敢怠慢,赶紧去盯着小太监们冰镇瓜果以备传用。
孙初犁斗着胆子提醒皇后注意影响,她就将日常接见大臣改到了西配殿中,里间是宝座书案,雕花落地罩上垂下帘子,君臣的一应对答,皆在帘内外完成。
&bp;&bp;&bp;&bp;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凌妆搁下朱笔,信手拿起搁在醒目位置的手札打开看了起来:
“初二日甲午卯刻,予率四军达石师颜,四山雾合,东风作,张篷委地曲折,随风之势。|昨日得兵部书,不见卿表,忌欲恒死。自离京后,无刻不思,海山之色、凌空飞鸟、风云变幻,意与卿共赏,见信已后,事无巨细,每日遣报。心绪若少有不虞,亦一一具述。忆卿欲死,不知何计使还,具。阿玦,敕。”
这是与海上东征军的邸报一起送回来的凤和帝手书,字里行间毫不掩饰思念,而且他的口吻和自称皆让她看了眼眶一湿。
不过冷静下来凌妆又微微苦笑,这手札若被大臣们看见,定要认为肉麻欲死,说不定要成为千古笑谈。
郭显臣递上茶来,欲待说话。
凌妆撑着额头,挥手令他退下。
珠帘微动,待人去屋空,两行清泪方才涌出眼眶。
她很快抽出帕子捺去,卷好手札,踱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朱唇一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时候,分别才更能体味到那种刻骨的思念。
放他远行,在目送大军走出朝阳门时,还能看到他的背影,她就已经后悔了。
是谁说“又岂在朝朝暮暮”?
相亲相爱的人,本就该朝朝暮暮。
虽然卢氏和母亲连氏等都经常暗示,盛宠不可能延续长久,将来即使有了妃嫔亦要泰然处之。但于这件事上,凌妆真的不愿意想太远,享受当下便好。知他是真情实意已足……
这一次,只道他男儿志在四方,她不去羁绊牵扯,就是朝廷送报,也少夹带私信,之前他的家书虽也提及念她,但却绝不如这一次的满纸相思。恨不得插翅飞回她身边的情状。
月余的劳碌都在此刻消散。接信后,凌妆的心绪顿时就好了起来,苦夏之感也随即消失。
治理这么大的国家。若不想跟昏君去学,真是挺劳碌的,这段时日凌妆天没亮就起床,大朝会之后一般尚会有很多争议不下的事。需要挪到午后小朝会,还有大臣喜欢单独求见。都要一一接见的话,根本就没有时间处理奏章……
凌妆望着天边火烧云,让思绪放空。
安静不到片刻,郭显臣在背后回禀道:“娘娘。北庭大都护尚书右仆射燕国公刘通、兵部尚书伏郁侯萧瑾一同求见。”
这两人联袂而来,必是为了军中之事,凌妆收回散漫的神思。道声:“宣。”
君臣隔帘拜过,凌妆命给二人赐了座。
从水晶帘中望出去。两人分坐两厢,气氛很有些不对。
刘通面黑如锅底,眯缝着眼斜睨着对面的萧瑾,冷笑连连。
萧瑾毫不示弱,正襟危坐笔直平静地还视于他,神情间却也是不屑的。
凌妆轻咳一声,问:“已是下衙回府的时辰,燕国公和伏郁侯所为何来?”
萧瑾爵位比刘通低,并不抢话,刘通朝他哼了一声,方才说:“皇后娘娘,臣奉旨处置安东都护及六省卫所旧时兵器器械之事,您是知道的。可这萧瑾,仗着兵部的便利,总是掣肘于臣,尚书省的令牌兵部竟然不认,一路关卡截留,不知是何道理。”
四十万西军入关,不仅替换了原本的京军,也替换了江、浙、皖、鲁等省的地方卫所。因西军配备精良,尚书省会同兵部清点出许多库存多余的刀枪剑戟,恰巧岭南道转报西南苗蛮蠢蠢欲动,安南副都护镇南节度使王朝圣请求调拨火器刀兵,凤和帝准了唐国公所请,命燕国公刘通将置换下来的刀枪火药等调拨西南。
刘通确属奉旨办差,兵部敢去掣肘,难免令他不快。
萧瑾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朝帘中一拱手道:“娘娘,燕国公麾下运送的当真都是置换下来的废旧兵器倒也罢了,可不知为何截获的物资当中,大多为新打造的奇兵利器?”
兵器物资调拨是极敏感的问题,何况是所谓的奇兵利器?
听了萧瑾一句,凌妆心里便微微有些倾向于他。
调拨旧兵器和打造新兵器送出去,那是两码事,即使西南有这个需要,刘通也应该在朝堂上提出来,得到准许之后再行实施。
刘通已自怒道:“怕是你底下人为了抢功,又不敢得罪于我,诬陷之词吧?督造司下军器局和兵仗局皆受兵部节制,各省都司、卫所虽也遍设杂造局,但只管所在卫所的兵器修造,我这里从哪里能打造得出新兵器送给镇南军?萧瑾,你胡乱攀咬,所为何来?”
萧瑾离座而起,也不与他争辩,向帘中躬身道:“娘娘,是否有新打造的兵器,查验便知。”
“你当我刘通是什么人?”
那一位也按捺不住跳了起来,直走到萧瑾身边,满面凶狠之色,“贼么?”
虽然刘通发起怒来颇为渗人,但萧瑾显然不怕,双手负在背后,淡淡看着他,道:“燕国公功劳赫赫,谁敢不尊?不过下官只为陛下办差,当中有疑问,自然要弄个清楚明白,燕国公横竖不答应,莫非真的有鬼?”
说到此处,刘通再不答话,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捅向萧瑾面门。
他的拳头醋鉢般大,萧瑾又是个白面将军,距离这么近,这一拳下去,怕不打出个好歹来。
“住手!”凌妆急叫。
但已晚了,刘通显然没有收势的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萧瑾依旧负着手,蜂腰向后一折,刘通的拳头堪堪擦面而过,带起的劲风“哐啷”一声扫翻了紫檀雕花落地罩边搁的一只青花白地半壁宝月瓶。
刘通一击不中,似起了性,拳脚虎虎生风,全力招呼萧瑾。
萧瑾并未正式应敌,只是闪避,明显处于下风。
凌妆见此情景,未免生出恼怒,娇喝一声:“广宁卫何在!”
此去东海,容汐玦不放心宫中,将三大统领和所有广宁卫都留下了,朱邪塞音、图利乌斯和赵兴农三人轮班贴身护卫皇后。
朱邪塞因认为白天没什么危险,便分派了图利乌斯和赵兴农负责,听到皇后一声断喝,窗外庑殿横梁上躺着睡觉的赵兴农率领两名档头一起穿窗而入。
&bp;&bp;&bp;&bp;凌妆颇为恼怒,自她临朝称制以来,陆蒙恩和刘通二人最不给面子,内中隐隐的轻慢之意她怎能感觉不到?此番敢当面动手,当她是什么?遂指着黑口黑面的刘通道:“速速拿下燕国公!”
广宁卫只听命于容汐玦,当然不管燕国公是谁,三柄雪亮的阔剑齐出,穿过珠帘,呈犄角攻向刘通。
刘通当然不会强斗下去,但见赵兴农等攻来,即一个后退出了战圈,抱拳道:“臣失仪,请皇后娘娘恕罪。”
赵兴农不理,说话间,三柄华丽的阔剑已交错挂到刘通的脖子上。
泰西剑的寒光映在刘通黄沉沉的脸上,萧瑾已掸了掸袍子,好整以暇地走至水晶帘前,“娘娘监国称制,燕国公忝为尚书左仆射,不知进退,罪同御前大不敬,便是娘娘慈悲,亦当小惩大诫,否则将来人人学他,官俗国体何存?”
“萧瑾你个娘炮……”刘通瞪着眼喝骂。
赵兴农的剑一压,他脖子上一痛,竟已出血,当下心中更恨。
广宁卫是容汐玦身边的死士,萧瑾乃中军副将出身,心理上怎么说也亲近一些,刘通的某些猜测也并没有错,怨气腾腾,目中似要射出火来。
这刘通,自凤和帝离京后就没什么人能压得住他,与陆蒙恩也数起冲突,平日在朝会上颐指气使,显然不甚将年轻的皇后放在眼中。
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手就出手,再不惩治一下,未免就太纵着他了。
凌妆心里冷哼一声,揭开帘子慢慢走了出来,静静盯着刘通道:“廷杖二十,领完再来说话。”
刘通一言不发,冷冷瞥她一眼,被赵兴农等押解出去。
这还是皇后第一次吩咐廷杖大臣,谁也想不到此人竟会是位高权重的燕国公。
内侍清晰的报数声从窗棂间透进来。
萧瑾不仅没有露出喜色,反而面色凝重。
凌妆也是一样。
功高震主。桀骜不驯的武将历代都有,下场都不好,但刘通还没到功高震主的份上,骨子里流露出来的一些东西已叫凌妆惊讶。
即使比他更加自诩功高的陆蒙恩。也不是这个状态。
怎么说呢,凌妆直觉此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森冷之意,似乎有什么未知的东西时时跳跃在他眼皮底下,是凤和帝在朝的时候,所没有的。
然而这只是一种非常虚无的感觉。稍纵即逝。
待窗外报完数,凌妆道:“将截获的东西送进宫,我亲自查验。”
刘通在赵兴农等的虎视眈眈下整理好衣冠,站在穿堂外再不往前一步,道:“敢问皇后,查验之后若萧瑾乃是血口喷人,你又当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奇异地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凌妆却听得出其中的威胁,淡然一笑,“御史皆可闻风奏事。萧尚书尽忠职守,便是有误会,燕国公也当念他职责所在,不要计较才对。”
萧瑾猛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不无触动。
按品级爵位,他本该理让刘通三分,不想皇后竟好似完全站在自己这头,就算陛下在朝,也未见得能这般。
却听刘通恨声道:“好得很,我兄弟为陛下马前卒。不说功劳,刀里来剑里去,从没皱过一下眉头,如今却要折辱在一妇人手上。传出去叫天下人知道了,刘某也无甚可惧。”
赵兴农断喝:“放肆!”
“你是甚么东西……”
窗外啪啪声传来,刘通竟好似与赵兴农动上了手。
萧瑾陪着凌妆来至穿堂之外。
这里是宫苑之间形成的一个天井,内中摆了一些盆景添些绿意,方才执刑的春凳和刑杖还醒目地置于庭心。
刘通与赵兴农拳来脚往,前者拳风凌厉。招招攻击后者要害,不几个回合,赵兴农已呈败象。
立于一边的广宁卫想上前帮手,萧瑾已揉身而上。
他的身法快捷多变,吞、吐、闪、展、冲、撞、挤、靠,一气呵成,眨眼间已从各方位出了多拳。
赵兴农也不是吃素的,正面牵制住刘通,只见萧瑾一个抢背,出手如电,一拳捣中刘通腰眼。
刘通吃痛不过,闷哼一声,扶住后腰回目怒视。
萧瑾朝赵兴农打个手势,两人跳开一步。
凌妆扬声问道:“燕国公莫非想公然反叛?”
刘通刚受了杖责,就算皮厚肉粗没有伤筋动骨,心里也极为不忿,何况萧瑾那一拳,真是实打实地痛。
他徐徐直起身子抬眼望着她,冷冷道:“扣这么一顶大帽子,皇后是想乘陛下远征,效法吕后除去淮阴侯故事么?”
凌妆尚未回答,他已继续说道:“或者是萧瑾美风仪,在女子眼中,自然比我这等莽汉可亲得多。”
他说的这两条,任一条传出去凌妆都有些承受不起。
萧瑾先变了面色,“燕国公有什么火气,冲我来便是,侮辱皇后,简直大不敬。”
刘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昂然道:“你们沆瀣一气,怎么说都行。”
皇后虽是监国,但声望权力与有战神之名的凤和帝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凌妆观他神色,忽想起春耕节时犁田之事,心觉这刘通应该并不像外貌般鲁莽。却为何要如此不顾前后?
既然一时想不通,她也并不想就此顺着他的戏路走下去,蓦然一笑道:“不知燕国公为何对伏郁侯有这么大的误会,既说是清白的,一查便知,何故发怒?”
她这里柔声细气的,倒叫刘通提在胸口的一口气不上不下,继续逞凶不行,就此认了吃亏也不肯。
皇后是君,代天行事,臣子受了杖责也不能置气,何况他方才已经把话说得那般难听,再胡搅蛮缠下去,到哪里也说不通了。
萧瑾道:“物事臣已命人抬至宫门之外,因都是刀枪剑戟,没有娘娘的旨意,不敢擅入乾宁宫。”
凌妆轻轻挥了挥手:“不妨,我已命人去取。”
默然一歇,四名广卫士将木箱抬到。
凌妆命打开。
广宁卫“和”字号大档头余宗真以阔剑撬开钉死的木箱。
刘通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一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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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瑾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却面色大变,上前一阵翻检,惊讶抬头道:“东西竟被人换了!”
“你接着演戏,萧瑾,却不知你是何居心!”刘通大大往地上啐了一口。
木箱里的刀剑中规中矩,都是大殷卫所士兵日常佩备的样式,显然并没有萧瑾口中新打的奇兵利器。
萧瑾还不死心,从里头拿出两把倭刀来狠狠相击,“铿”声过后,两把刀皆已卷刃。这本是倭刀最大的短处,西军八成以上是力大身高的各族人,因要配盾,用惯了泰西阔剑、斩剑和骑士大剑,倭刀虽造价高,但更适合身子矮小的汉人、西南少数民族,在金陵主流军营里,已成了被淘汰的兵器。
月前唐国公请求增加西南守军武器配备的时候,朝廷同意将安东都护及数省府库的旧武器都调拨过去,箱子里的兵器都附和制式,绝没有僭越之处。
萧瑾面色古怪,抬头慌急地看了眼凌妆。
凌妆秀眉微微一蹙,睇了眼刘通道:“罢了,伏郁侯情报有误,令燕国公蒙冤,还不去赔罪。”
萧瑾目光一闪,念头已转了几转,敛容转到刘通面前,抱拳拱手。
刘通负手侧过身子避开他的礼,斜着凌妆,口气略为压抑,似山雨欲来前满楼的风,“我刘通,二十岁一统漠南各部,呼勒台大会上,祷告长生天,号为处月王庭大可汗,到如今十几年了,跟从陛下的时间也比你萧瑾早,拓疆万里虽不能说尽属我之功,但比起你萧小儿来,却是高上一大截的。”
“萧瑾冒犯了!”萧瑾低头,既然拿不出证据,他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何况刘通在西军的威望确实大大高于自己,闹起不和来。对不起凤和帝。
“我不需要你赔罪。”刘通微仰着面,那双聚光的小眼睛里射出精芒,直逼凌妆,“皇后。臣跟随陛下数年,谨言慎行,立功无数,却从不曾受鞭受杖,你是君。臣自可不与你理论,却请一碗水端平,也赐萧瑾二十杖。”
刘通麾下泰半是他处月王庭下各部的蒙古勇士,剩下的也是漠北降服来的士兵,几年来基本受他节制,关键时候是听皇帝的还是听他刘通的,竟还是个未知之数。
眼前人桀骜地带着威胁要打萧瑾,凌妆才猛然惊觉到这个问题。
但人不可貌相,刘通虽狂,未必就是坏人。萧瑾皮相好,也未必就不会混淆视听。
军中都知道当初萧瑾是自己慕名前去投奔皇太孙的,自称女真萧家人,可似乎从没听说过他的族人亲戚来投奔,直至封侯拜爵,他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刘通可是拖家带口,甚至带着漠南漠北百万军民投诚的。
一时间,凌妆只觉扑朔迷离,竟完全看不清孰真孰假。
这就是高位者的悲哀。
也许你周围的人个个都在演戏,也许有真有假。分辨起来,当真要花一番力气了。
她那里沉吟未决,萧瑾已一咬牙道:“不就是二十杖么,若能让燕国公解气。臣愿意领受。”
说完径自走到春凳上趴下,朝一旁的太监大声吼:“还站着干什么?打,比打燕国公时更卖力地打!”
凌妆轻轻一点头。
行刑太监取杖上去,噼里啪啦一顿打,转眼已经二十之数。
皇后面前,燕国公又恨意难平地盯着。太监们自然不敢藏力气,果真比打刘通的时候卖力了很多。
廷杖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槌状包铁皮,铁皮上带倒勾,一棒打下去,行刑人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能把受刑人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如果行刑人手下不留情,不用说七八十下,就是二三十下,也能打得你血肉模糊,咽气绝命。
当然,寻常的廷杖都要扒掉裤子,皇后面前,正好免了,隔着衣物,倒勾起到的作用就少了许多,饶是这样,萧瑾的匹股上也是殷红一片,一时不能动弹。
刘通哈哈干笑一声,道:“萧侯爷当真是皮娇肉嫩,禁不得打。”
萧瑾抬头看他一眼,默默翻身下来,整理好衣袍立在一边。
刘通神色更加倨傲,“既然皇后娘娘不待见臣,臣也带了伤,便向娘娘告个假,这解送兵器的事儿,他萧瑾爱干让他干去,臣要回漠南老家看一看,顺便就除了这尚书省的职位,滚到北庭都护给陛下守疆去。”
凌妆冷眼看他二人表情,心中计较已定,反正不管他二人意图为何,她眼下都不成全也就是了,便有几分得罪,真正的当家人是皇帝,她倒是不介意的。
听到刘通的请求,凌妆淡淡一笑,“燕国公言重了,你是陛下身边的肱股之臣,我何来的瞧不上之说?方才萧侯也已受杖,此事暂且揭过,你们各自回府休养,日后同为陛下效力,还望不要心存芥蒂才好。”
刘通还待再说,萧瑾已拱了拱手道:“臣告退。”
凌妆吩咐赵兴农:“着人抬两位爵爷回府。”遂不再看他二人,转回后殿去了。
等她离去,萧瑾等广宁卫抬来竹榻趴了上去,见刘通望着配殿若有所思,讥道:“还等什么?难道等着皇后娘娘给你赔罪?”
刘通回过头来怒目瞪视,萧瑾索性撇开眼懒得再看。
一场小小的闹剧看似落了幕,凌妆却是心思沉重。
以往对付帝党,西军内部再有矛盾,好歹也是同仇敌忾。
可高级将领发生冲突纷争,这还是头一次,不知以往是否有过,容汐玦他又是如何处置的。
再次拿起那道手札,她的思念更深了。
郭显臣猫着身子近前提醒道:“娘娘,掌灯了,您是在暖阁里用膳还是……”
“哔波”一声,御案上的油灯一跳。
为了更加亮堂,放在桌上两端的是多臂油灯,其中一个小小托盘上的灯芯开出了一朵灯花。
郭显臣连忙上去取过银剪子绞去一段棉纱。
凌妆望着一脸茫然的内侍,幽幽道:“没有胃口,弄些寒凉的瓜果来便是。”
郭显臣顿时满面忧愁想要劝谏。
凌妆将手一抬。
郭显臣不敢多嘴,忙低头默默退下。(未完待续。)
&bp;&bp;&bp;&bp;郭显臣出得殿门,正要吩咐裘富民,却见长廊上几盏红灯闪烁,有人走上了丹陛桥,直往宫门而来。
他定睛一看,是一身轻便夏日常服的嵇仪嫔,忙咧开嘴笑了,匆匆叮嘱裘富民上瓜果,大老远就迎了上去:“哎呦喂,太嫔娘娘,您来得可真巧!”
他伸长脖子,看到嵇仪嫔身后一个宫人提着三层食盒,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娘正说没胃口,奴婢不敢劝,只有您那儿做的东西哇,才合娘娘的心,快劝着多吃几口罢,皇上出征后,娘娘一****地瘦下来,这等皇上凯旋而归,不得剥了奴婢们的皮啊!”
嵇仪嫔笑道:“郭内臣越来越会说话了,哪里是我的东西合皇后的心呢,是皇后赏我面儿,不得已多吃两口罢了。”
郭显臣点头哈腰:“是是是,太嫔娘娘怎么说都对,只要您能让皇后娘娘多吃两口,便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嵇仪嫔一笑而过。
里头裘富民已退出了稍间,向着她插秧道:“皇后有请仪太嫔。”
嵇仪嫔亲手接过食盒,留宫娥在外头,轻移莲步走了进去。
水晶帘内灯火辉煌,一美人立在一片光明中,神色有些恍惚,却似晓星沉,红日出,格外夺目。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两人之间不再讲究礼仪辈分,倒成了闺中密友一般。
“画楼,我正心中烦闷,你来了陪我说些旁的解解闷正好。”凌妆见她进来,瞬间笑脸迎人,也不客气,整衣坐到南面的炕上,脱下鞋子盘起腿问,“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嵇画楼边笑边打开食盒一一摆出菜色,“没有龙肝凤髓,只有最寻常的汤饭肉馔。”
她说得谦逊。凌妆定睛看去,有酒糟鲥鱼一品,酸笋汤一味,梅菜蒸豆腐一道。凝胶水晶蹄一碟。
“都是御膳房不敢上的好菜!”凌妆赞了一句,看着做得色香俱全的家常菜倒有了几分食欲。
嵇画楼亲手拿天宝蓝暗影三鱼碗盛上汤饭递给她,笑道:“与皇后一起用膳,就着绝世美颜下筷,我呀。更是每次都食欲不错,身上肉都多了几两,该节食了。”
说着自己也盛了一碗,对到炕几对面去,举起筷子。
“你不过是瞧上我这里没规矩罢了。”凌妆夹了块软滑的豆腐打趣。
灯下看嵇仪嫔,珠光粉嫩,倒真比从前丰润了两分,不由笑道:“还是有几两肉的好,我瞧着太嫔会返老还童,竟好似比我都小。”
“哪里能够。你就使劲作践我罢。”
郭显臣等在水晶帘外张了几眼,满意地站到听不清主子说话的暗影里去,等着主子传唤。
“听说皇上到海边啦?”嵇仪嫔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问道。
凌妆点点头,闷头吃饭。
如今嵇画楼虽是皇后跟前的常客,但今日,她其实是有心而来,倒不曾留意凌妆面上一闪而过的困顿,含笑替她盛汤,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道:“过几日便是七夕了,金陵城里可热闹着呢。做姑娘的时候,这一天爹娘都不拘着我们,可以去看士子们争夺文魁,也可以拜月老庙。去参加乞巧大会。”
凌妆这才想起这档子事,七夕七夕,容汐玦远在东海之畔,往年做姑娘的时候乞巧斗巧之类也是年年玩惯了,并没有新意,如今日理万机。更是没有那个心力,见嵇仪嫔似乎郑重其事,便道:“届时着御膳房给你们多准备些瓜果茶酒,自弄个月下之宴乐呵去,你若闲得慌,宴会就由你来办。”
嵇画楼温柔笑着继续说:“皇后不知金陵城月老庙不远处有座鹊桥吧?鹊桥边上这几日啊,设了七夕市,里头卖的都是涉及七夕的物件儿,到了前三四日,街头可是水泄不通,不知有多少热闹。”
她说着,神情间尽是向往,显然沉浸到了回忆中。
少女时代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凌妆也不打断,接过汤喝了几口,心想金陵到底是帝都,杭城倒不见有专门的七夕市。
“月老庙附近原有个土丘,听说以前种着梅花,故称梅山,后来咱们仁宗皇帝听了一个堪舆术士的建议,夷平了梅山建了七座高楼来镇金陵城的‘霉气’,到后来却成了七夕盛会的场所。”
“这倒是头一遭听说。”凌妆被勾起些兴致,问,“七夕的盛会都办些什么来?”
嵇画楼见他感兴趣,点漆目中闪亮起来,“白日里贡院、国子监的书生士子们拜魁首,斗棋艺,女子们斗花瓜、斗厨艺女工倒也罢了,到了晚间,却是要斗琴剑书画的,一般都是京都最得人气的王府出彩头,各公府侯府贵女各自包了摘星楼周围六座彩楼,等士人们夺出各项魁首,各府出宝物送给魁首,有相互有意的,女方便直接赠与,否则每座彩楼都可自出名目任由未许婚的青年才俊争夺,这可是京都勋贵选婿的最佳日子了。”
“啊……”凌专惊叹一声放下汤匙,叹,“我朝果真留着不少鲜卑遗风,让女方挑选,真是不错。”
嵇画楼笑:“我口舌笨拙,描述不到十分之一,可惜,皇后到了金陵之后还未曾去看过罢?”
凌妆想起初到金陵的日子,明明时间不长,却恍若隔世,不胜唏嘘。
嵇画楼见她一脸遗憾,试探着开口:“听说前儿的武宗皇帝喜欢微服巡游,差点还夺了书画的魁首呢。”
凌妆到底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做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太嫔想凑热闹去了!”
广宁卫的三位统领如今轮班守卫皇后,赵兴农负责寅时到申末,到了晚间就是图利乌斯了。
如此七夕之夜,他们也不能相聚。
嵇画楼心中一直期盼着这一天,想了许多日,才想出办法来,鼓起勇气煽动凌妆微服出游,届时若能带上她,图利乌斯也在一旁护卫,就能同赴七夕盛会,与他一起乞巧。
为这段情,她实是费尽了心思。
凌妆对面而坐,体味到她的迫切,心头也是一动。(未完待续。)
&bp;&bp;&bp;&bp;自从驻马坡治疫回宫,凌妆就再也没出过宫门,如今对回娘家也不甚有兴致,虽能做主随时出宫,也怕兴师动众,烦搅广宁卫的布置,更从未想过微服,听了嵇仪嫔的提议,倒生出了些念头。
上位者不能分辨忠奸,往往是因处于群臣包围之下,闭目塞听所致,而民间百姓不经意的闲话,常常一针见血,忠奸立辨。
何况嵇仪嫔所说的七夕盛会,颇为诱人,她想了一遭,道:“好罢,公主们出嫁之后就自由了,我倒不需带她们去,膝下有子的太妃们要跟着儿子去享福,陛下也已照准,唯有太嫔,倒是指着我呢。”
嵇画楼心砰砰直跳,问道:“皇后答应了?”
凌妆灿然一笑:“答应了,但念护卫艰难,御史啰嗦,却不能带太多的人去,仪太嫔可要守口!”
这就是要带她一个人去的意思。
嵇画楼好梦成真,笑生双靥,直如沉鱼的西子,羞花的贵妃。
得偿所愿,她这才与凌妆聊起宫中其他事,奇道:“上次皇后让敦夫人整理出宫人的籍册,分了三等,上林里的人私下里还议论说,先帝爷手上进宫的多半没甚猫腻,倒是太上皇那会进宫的都是悼灵皇后手上所选,指不定有些不干净的人。怎么后头却没了动静?”
凌妆望着她一笑:“抓贼拿赃,调查之后,牵扯颇广,仅与刘义有瓜葛的就有上千人,我若论起来,还不叫底下奴才离心离德?”
“有嫌疑的打发出宫也就是了呀!天底下等着进宫当差的人可不少……”嵇仪嫔说到此处,忽地轻轻蜷起手指遮在唇上,“倒是我多嘴了,这并不是我该问的。”
凌妆奇怪地瞟过去,眼波流转,嗔道:“又来了!你心里没任何芥蒂才能与我直言,我怎么会不懂?”
嵇仪嫔想起自己瞒着她的事。心头羞愧,默默低下了头。
***
次日,凌妆与律王和沘阳王等商议之后,诏命燕国公伏郁侯闭门一月静思。虽是处罚,但也是叫他们养伤的意思,宫里还打发太医上门送药。
散朝后,她又留下上官攸细细说知,让他派人飞骑追往岭南的官道去查探其余兵器。
上官攸思虑重。更加主张双方都不能尽信,又派人暗中严密监视燕国公府与伏郁侯府。
天子的信使催等着回信,凌妆考虑到容汐玦出海在即,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告知他也于事无补,反而只叫他担心。她心里望他能快些得胜回京,写了封情意绵绵的信缄好送出去。
如今后宫的事虽暂时叫冯恭妃和松阳长公主帮着打理,但作为皇后,凌妆还得顾着上林的太上皇与先帝的嫔妃们,七夕前便命卢氏好生为她们安排瓜果宴席。
太上皇软禁在闻道宫一带无所事事,太医院频报喜讯。前后又有两个妃嫔怀孕。
皇家里兄弟子侄的关系本已经够乱了,闻报后的凌妆实在笑不出来,不过按例赐物,吩咐太医院随传随到。
转眼到了七夕,朝廷倒定了一日休沐,难得不用赶早朝,她还是在四更多天便醒了。
睁眼所及的是明黄朦胧的夏纱帐,受了容汐玦影响,睡觉她喜欢开着窗子,此时几缕晨风隐隐透进来。传来谢复初极力压着的声音。
“我说小爷爷,怎么敢把畜生牵到这里?”
“宫门上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乾宁宫的仙楼与长乐宫阔大的宫室不可同日而语,相比起来显得狭小精巧,底下人说话再小声。上头也能听得见。
凌妆也不唤宫人,伸了个懒腰趿着绣鞋下了地,从紫檀束腰圆桌上的茶壶中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走到绮窗前往下望去。
这一看,她倒笑了。
原来是小兔儿牵着他家那条角上插满鲜花的黄牛到了乾宁宫,他穿着半臂圆领绸袍。露出颇见几两肉的小胳膊,手里抓着把青草,好像正要嚷嚷。
当值的谢复初拼命掩着他的嘴不叫他出声。
小兔儿呜呜挣扎。
凌妆扬声道:“放开他。”
众奴抬头一看皇后醒了,全都散开趴在地上。
小兔儿却欢快地扬着手中的青草喊道:“皇后娘娘,我娘说今天是老牛的生辰,要为它贺生,你已经很多天没去宝象园看兔儿啦,兔儿就把它牵到这儿来看你。”
仙楼外候着的宫娥听见动静,全都涌了进来。
齐齐请安后捧漱钵的捧漱钵,上热水的上热水,司衾司帐铺床叠被,净手洁面之后,程妙儿来替主子梳头。
凌妆让杨淑秀将窗屉子下面一层也撤了,坐在窗前向小兔儿招招手。
小兔儿一溜烟地往内跑,惊得谢复初几个追在后头又不敢叫唤。
晚珠儿双手托镜蹲跪在前头,姚玉莲抱着梳头匣子侍奉一边,当班的首领太监魏进微猫着腰请示一天的行程。
“娘娘前儿吩咐要去摘星楼七夕会的事儿,图利乌斯统领已经办好了,说是包下了紫薇楼,原本是沘阳王府定的,正好沘阳王爷说王姬已蒙陛下赐婚,七夕会上没有特别的名目,女眷们到鲁王府上包的合欢楼里凑凑热闹也尽够了。”
凌妆盯着镜子,略略颔首,面色柔和,颇为满意。
小兔儿已经蹿上楼来,额上汗津津地,显然已早起玩耍了一通。
谢复初和曹烈追着上来拜了一拜,赶紧讨了宫娥盘里的香巾给他擦汗擦手。
小兔儿只当凌妆是仙宫里的主子,再大的排场也不怕,擦完手笑嘻嘻地上来倚靠在她身边。
凌妆一手揽了,倒觉有些像凌云小时候,心里柔软,不禁有些思念起凌云,正巧见杨淑秀传上鲜奶,先取了一盅递给他道:“皮猴似的,早起吃了东西没有?昨儿师傅留下的功课做了么?”
“师傅说今天放兔儿一天假的。”小兔儿接过鲜奶古都古都片刻喝了个底朝天。
奶里头掺了点甜的,他磕巴着嘴,觉得不够,带着讨好的笑举着金盅表示还要,“可是功课兔儿昨儿夜里就做完了,娘说不做完就不许我睡觉,还拿着大戒尺在边上呢。”
凌妆示意宫娥再给他倒一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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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宫里生活的何陈氏倒也安分守己,小夏后死后,再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只守在宝象园拨给她母子三人的屋子里,除了领份例,常做些针线托采买的太监出去换钱存起来,瞧着挺会过日子的。
内廷的太监首领们自然知道皇后喜欢这孩子,吃的穿的绝不会短了,不说比照着太上皇的幼子幼女来,至少也比外头富贵人家的供养强,小兔儿和他姐姐都长了个头也长了肉。
魏进见皇后精神难得好,满面堆笑道:“娘娘的千秋节不远了,造办处下头的如意馆、金玉作等奉旨造了许多新鲜奇巧的器物,各省亦有进献,如今都暂陈在南三所,今儿早膳后娘娘不看折子了罢?奴婢们侍奉您去瞧一瞧?”
凌妆的生日在九月里头,去年那时候京都人心惶惶,沘阳王府自保不暇,苏锦鸿也从未关心一句,从小侍奉的丫头一个也不剩,就连品笛也弄不清楚,她自个儿都忘记了,是过后才想起来的。
不想今年居然就做了皇后,生日也成了一年里头的千秋节了。
她微微出了会神,御膳房应景雕了花瓜进上来,是翠玉楼船的样子,十分精巧漂亮,小兔儿歪着头打量,不时拿乌黑的眼睛溜她一眼。
“拿回去跟你姐姐一道吃罢。”凌妆摸了摸他的头,又吩咐曹烈,“你送他回去。”
小兔儿本想缠着她问出宫玩的事,小孩子忘性大,见了诺大一个花瓜,倒把来时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宫里玩的地方也多,皇后不说拘着,不念书的时候他就到处跑,到现在只跑了三分之一的宫城,新鲜劲并没有过去。
小兔儿告辞了“皇后姐姐”,欢欢喜喜下楼去了。
凌妆睇了眼魏进,这才道:“还有两个多月呢。急什么,交代下去,那些吃不得用不得的赏器少做些,让他们把脑子用在做些实用的物件上头。”
魏进躬身仔细听吩咐。白净无须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恰到好处,“娘娘眼光独到,上次您说西洋那边来的钟有意思,比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沙漏好。造办处一小子拆了寻摸,如今倒做得比外头传进来的还好了,每日走得更准。”
“嗯,这样的人就要赏赐,真做了新奇玩意,再来回罢。”
魏进哈腰称是。
凌妆又想起一事,道:“昨日半夜看的一道折子,有地方官奏闻充军的神机营士兵里头有人发明了连珠火铳,说可连续扣动扳机十几次,才需装填火药。这就怪了。为何武将不奏,倒是文官来报?我将折子单搁在书案一旁,你去取来。”
神机营因重明门之变整军裁撤,另成立了火器营,原属神机营的数千士兵遭流放。
凌妆想了想,看的奏报太多,只知流到广西境内,一时倒想不起是哪个卫所。
魏进去了片刻回来,双手呈上一道折子。
凌妆打开看了,是广西道宣慰司下的武仙县县令呈给兵部的公函。说他们那里的庆元卫中流放士兵戴铎制造出十六连发的火铳,唐崖土司闻其名前来讨要此人,欲以五头大象交换。
兵部武库司郎中上奏说:“唐崖土司实领鄂西南、渝东方圆数千地,位列恩施十八土司之首。咸丰三大土司之最,朝廷不应让此人流落在外,请命召回。”
门下省审阅曰“奏闻”,中书省批条陈为“可”。
凌妆看一应衙门的举措都没问题,提笔批了,交给魏进道:“着兵部派专使接此人回京。”
魏进匆匆跑向兵部的值房。
即使休沐日。各衙门在宫里也有值班人员,皇后临时有旨意要传,那也便捷得很,只是如今通常明发上谕需要辅政王揿印,律王爷若不在值房里,奴才们便要多跑一趟腿了。
宫娥们劝着用了些膳,凌妆更换了轻便衣裳,下了仙楼歪在暖阁里喝茶,天色也已大亮。
按惯例,若太后健在,皇后当五日一朝,若是太妃,则无定例,但如今闻道宫毕竟有个太上皇,凌妆便定了十日一朝的规矩,每当这一日,也会顺道去上林两宫给两位太皇太妃请安。
今日正该是朝贺的日子,等皇后喝完茶,曹烈上前请旨:“步辇已经备下了,时辰也正好,娘娘要去上林么?”
凌妆点头起身。
曹烈连忙作势搀扶。
其实凌专的做派与其余娘娘皆不同,她走路基本是不用人扶的,只不过宫里规矩就是如此,寻常也由得太监们做个手势罢了。
到了闻道宫,太上皇打发人出来说“身上不好,改日再见。”
每次来闻道宫几乎都是一样的戏码,凌妆早就习惯,只叮嘱宫人小心侍奉,这便要走。
刚从庑廊下走出,一团黑影“呼”地从一侧飞来。
随侍的广宁卫小子管阵生眼疾手快,劈手一掌打落,身形已掠了过去。
剩下三名卫士银剑出鞘,分三面摆开姿势。
但是诸人定睛一看,落在地上的不过是一块石头。
却见管阵生已提溜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走回,怒道:“还不参见皇后!”
小少年扭动着身躯,目中带着满满的怨毒之色,脸色也有些青黄。
他身形瘦弱挺拔,几乎与凌妆一般高的个头,五官虽未脱尽稚气,却是清晰分明,如一杆郁郁青竹。
凌妆愣了一愣,才醒起这是夏后的嫡幼子梁王容毓聪。
宫里未成年的御弟亲王有二个,容毓聪没了母亲,容汐玦念他年幼,不想将他与太上皇一起软禁,便赐了他单独居于东宫玉明殿,请了翰林院的宿老为师,亦早早为他配置了王府属官。
管阵生一喝,倒似乎激起了梁王的反骨,极力挣扎想脱出他的钳制。
没有皇后的命令,管阵生哪里能放,梁王扭得额头青筋直蹦也是徒然。
凌妆看他苦苦挣扎一回,淡声道:“放开他。”
梁王咬牙切齿,一口痰吐了过来,大骂:“假惺惺,妖妇!”
有卫士举剑鞘将痰挡下,凌妆冷眼瞧着,他额头脖子上浮起的青筋,破坏了好端端的样貌,明明金尊玉贵的孩子却坏了气质,心中微微一叹,想着毕竟是大人的事,也不怪他,问道:“是谁教的你?”(未完待续。)
&bp;&bp;&bp;&bp;“妖妇!呸!”梁王一脸不屑,恨然道,“你杀我母,我必杀你而后快,有本事就杀了我,若不然,等我长大以后,定叫你死无全尸。”
凌妆轻轻点头,面上笑意不减反增,见他要扑上来又被管阵生拦住,俯身走上前两步,“师傅没好好教你学做人的道理,嫂子教你个巧。”
“呸!贱人!妖妇!”梁王似被链子锁住的幼虎,一边极力挣扎,一边破口大骂,根本不听她要说什么。
凌妆静立庭中,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闻道宫中不知已有多少双眼睛在窥探,看她究竟要如何对待梁王。
她在宫内向以慈悲著称,导致某些人胆儿肥了一些,自己不敢出面,竟撺掇这么个孩子出来试探。
“心里恨一个人,想杀一个人,是不作兴你这样喊出来的。”凌妆伸手在梁王面颊上重重拧了一把,面露冷笑。
梁王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顿时被她这古怪的气势镇住,忘记了哭骂。
凌妆在他面前缓缓踱了一步,“你骂了我,就犯了宫规忌讳,真当我不敢杀你么?”
梁王惊得微微往后一缩,又立刻挺直了脊梁,瞪着眼道:“这里是闻道宫,我父皇的宫里,我要让父皇赐死你!”
凌妆一挥手,另一名广宁卫就上去扭住了他另一只胳膊,管阵生也加重了力道。
梁王立即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飚了出来,大喊大叫道:“父皇救命!父皇救我……”
这实在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凌妆心想,多少生在帝王家的孩子都早熟,梁王十三了,算不得真正的小孩,早前只怕是小夏后过于宠爱,才会养成如此冲动的性格,如今容了他。长大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的贵族少年,一时不能收服,却也可以震慑。
“将梁王泡到外头池子里清醒清醒。”凌妆吩咐一句,拂袖就走。
广宁卫根本不管梁王是什么东西。梁王一路嗷嗷怪叫着被拖出闻道宫。
躲在庑廊转弯处的宜静公主紧张得咬住了帕子,问身旁的宫女:“你说……她……她会不会只是吓吓聪弟?”
宫女哪里说得出话来,磕磕巴巴提醒:“公主您快去通知太上皇。”
宜静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冲往后苑。
闻道宫不远处有个喜雨湖,中宫的内侍们搬了张凤椅搁在湖边垂杨底下。
梁王本就瘦弱。此时已是面青唇白,哭得满面泪痕。
姚玉莲奉上宫扇,凌妆接过徐徐打着,淡声问:“可知错了?”
梁王顿足大叫:“我是亲王!妖妇,你有什么权利擅罚亲王?你等着天打雷劈,等着被废……”
凌妆面带笑容听他骂了一遭,嗯了一声道:“我会不会被天打雷劈,会不会被废,你是看不见了。”说着轻轻一挥扇子。
管阵生和马永祥二侍一左一右提起梁王,“噗通”一声就丢进了湖中。
二侍守在湖边。眼睛也不眨一下。
梁王身娇肉贵,不习水性,在水里扑腾不了几下,已沉了下去,但见水面狂冒着气泡。
挨到这时,总算有个侍奉梁王的太监熬不住了,从枝叶后钻了出来扑跪到凌妆面前,磕头如捣蒜:“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王爷还是个孩子,口不择言,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和他计较!”
凌妆扫了眼水面,哼了一声:“口齿甚是伶俐,不过你家王爷闯祸前,你怎么不拦着?”
那太监也惶急地看了看水面。只见泡泡细小下去,急得带上了哭腔,忍不住道:“王爷是听了宜静公主的唆使,他人小不知事,娘娘饶命啊……”
说着他就要扑上来,魏进等即上前挡住。
凌妆朝将扇子对准湖面往上抬了抬。
太监摸着眼泪松了口气。
管、马二侍跳进湖中将梁王捞了出来。提上岸掷在凤椅前头。
太监赶紧哭着扶住替他控水。
梁王又咳又喘,太监拍着他的背,吐了一大滩水,却已是眼泪鼻涕横流,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哪里还剩半点皇室子弟的贵气。
园子里微有些人声,似见宫装广袖一闪。
凌妆心忖大约是某人搬了太上皇来了,只作不知,轻摇宫扇问:“可知错了?”
魏进一旁不阴不阳地劝道:“梁王爷,如今中宫娘娘奉旨监国,临朝称制,您方才做的事可是大不敬,即便娘娘赐了您死,那也是该当的,还不磕头认错?”
凌妆听了,暗暗好笑,原来做恶人,便有恶人来衬,这一番的嘴脸,倒是有意思得很了。
梁王身边的太监也一直苦劝。
半大的少年转过头来,狠狠盯了她一眼。
其中的怨毒滋味,比之前只多不少。
魏进皱眉,语调也夸张起来:“唷!心气儿还是这么重,可怎么得了!”
“狗奴才!你给我闭嘴!”梁王厉声而喝,虽是作怒,口气却很有些飘。
魏进几步走回凤椅旁边,委屈地看着主子。
凌妆叹道:“果然不愧是容家的子孙,有骨气,这仇人既已做下了,你不服软,我何必要留个祸害?来,丢下去。”
她语声绵软,如柳絮飘飞,但此刻听在树后的人耳中,无疑成了夺命的丧钟。
梁王喉咙里还残留着呛水的难受,眼睛红得如兔子一般,被两名侍卫一提,立即放声大哭。
“且慢!住手!”一声呼唤从后头传来。
中宫的人回头望去,见一排整齐的虞美人后头走出了乌泱泱一拨人,为首的正是太上皇。
梁王一见父亲,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喊道:“父皇……父皇……她要杀我!”
凌妆不紧不慢站起了身。
太上皇疾步冲过去,一把将儿子搂进了怀里,回眸带恨:“凌皇后闯到闻道宫,当着朕的面喊打喊杀,欺人太甚!”
凌妆敛衽行了一礼,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父皇,悼灵皇后宾天,臣媳主理六宫,便有责任管教三弟。”
“管教?你这是管教?你是要弄死他!”太上皇目眦欲裂地指着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啖她血食她肉。(未完待续。)
&bp;&bp;&bp;&bp;宜静公主见父皇气势不小,胆子也大了,走过去帮忙扶着梁王嘘寒问暖,梁王扑在父亲怀里哭得天愁地惨。
管阵生和马永祥等侍卫守在一边,紧盯着皇后等待命令。
凌妆朝湖面抬了抬下巴。
二个愣小子两步上前,猛然就从太上皇手里夺回了梁王,依旧朝湖边拖去。
梁王蹬着腿大闹。
太上皇一怔之后,湖面现出一朵水花。
梁王重又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这儿子看着孱弱,别说是不是当真要将他淹死,太上皇清楚,便是这样反复折腾几回,也能要了他的小命,他急得只能大喊:“快,快打捞梁王!”
闻道宫的宫人倒是跟出来一大群,但里头大部分是听命于现任皇帝皇后的,小部分上皇的旧宫人感情也不深,听说皇后大义灭亲,杖责燕国公和伏郁侯,近来越发威风,谁还敢上来触这个霉头?
太上皇喊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上来援手。
宜静公主已唬得嘴唇雪白,跑在岸边连连呼唤,却不敢下水。
凌妆心中冷笑:这些人的亲情,不过如此而已。
她虽不是真心要弄死梁王,但不免对这一家子心生厌烦,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太上皇还在呼喝,服侍梁王的太监见小主子再次没了顶,把心一横,喊一声:“奴婢来救你了……”跳进了水中。
侍卫们再看一眼皇后,见她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也不动。
那太监在水里折腾了半晌,才将梁王捞了起来,却是横在他的胳膊上,似乎没气儿了。
太监禁不住大哭起来,手忙脚乱地扛着梁王要上岸。
太上皇和宜静公主欲查看,凌妆重重哼了一声,两人竟裹足不前。
园内只余那太监的哭声,气氛十分僵硬。
顿了须臾,太上皇才道:“你……你当真要他死么?”
凌妆不徐不疾地道:“他既要求死,何不成全?父皇难道想看见他日手足相残?”
宜静公主终于忍无可忍,指着她哭骂道:“你就是我们的克星,自从你到了宫里,害死了母后还不够,逼父皇退位,如今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有本事,你将我们都杀了灭口!”
按理,太上皇在上,凌妆至少要做个样子说:“臣媳不敢。”或者告辞也就罢了。
谁知她却郑重其事地偏头打量公主一眼,点点头:“公主提醒得正是,梁王好像没气儿了,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自然要编排我的不是,不如……”
宜静公主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奔至父亲身边抓住他的袖子半躲到他身后去:“你……你……你要怎样?”
不远处的柳荫底下,急急又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康慈皇贵太妃和贤贵太妃扶着内侍的手,走得甚急。
陪在她们身侧的律王走到七八步开外,却停下了步子,微微眯起了乌黑狭长的凤眸。
内侍打扮的一个扁平脸少年低头轻轻唤道:“王爷。”
律王拿手中的描金扇子一敲他的脑袋,“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扁平脸少年摸摸头,望了望前头情形,一脸茫然。
宫人们追随着太妃,依次越过他们身边。
许多宫娥眉目传情,盼着这位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王爷瞧上自己一眼。
律王却负手望着前头,花蕊般的面上泛起一丝笑,道:“这才有点意思。”
越过他身畔的宫娥皆忍不住回头回头偷窥,见他带了笑,像是撞到了天大的稀罕事,压抑不住交头接耳猜测,若是扑上去能获得他的心,大约便是杀头也顾不得了。
两位太皇太妃毕竟位份高,贤贵太妃端肃中露出掩饰不住的怒意,康慈皇贵太妃则勉强笑道:“怎地和孩子闹成这般?”
如今她也知道皇后强势,并不敢责备。
贤贵太妃睬也不睬凌妆,一见梁王气色,大惊呵斥宫人们:“还不宣召太医,都在此作甚!”
凌妆道:“不必,不过是呛水闭气。”
上前不知在何处一点一掐,梁王胸口起伏,大大一跳,虚弱地伏在太监背上开始吐水。
待他吐了好一回,似乎缓过了气,律王才走上来见礼。
凌妆见他在内宫,也颇为意外,道:“方才让人去值房传一道急命,律王爷既在宫里,内臣想必扑空了。”
律王解释:“臣今日进宫向两位母妃进献香瓜香果,刚刚喝了口茶,十皇兄打发人来请两位母妃,臣担心有急事,顾不得避嫌。”
此王的名声素来贤达,凌妆倒不知他对此事有何看法,但她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论他说什么,今日都要震慑住场面,已做好了唇枪舌剑的打算。
不想律王解释完自己怎么来的,竟然负手立在一边,再不言语。
太上皇瞪着他道:“十八弟难道没话说?”
以往他可是敢顶撞自己冒死去保魏王一派的,怎么完全不顾梁王的生死?
律王面露讶然:“皇兄想臣弟说什么?”
虽然他此刻的样子有些可恶,但架不住样子生得好,宫人们看起来倒觉得他应对得体,必须好生学一学。
贤贵太妃上前摸了摸梁王的额头,脸色很不好看,回头略带惊异地瞥了律王一眼,朝向凌妆,正色道:“皇后主理中宫,教训未成年的皇子,那是应当,不过如此将梁王溺于水中,当真弄出人命,你如何向皇帝交代?如何向宗人府交代?如何向满朝文武们交代?”
若论威望,贤贵太妃在朝野中的名声比康慈皇贵太妃好上太多,而且经过一段时日的接触,凌妆知道她确是不偏不倚的一个人,心里倒敬重几分。
不过今日之事,她心里也拿定了主意,并不会妥协。
她已看得清楚,再善待永绍帝一脉,都是没有用的,既然容汐玦没有弄死他们的意思,纵容下去只会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人,天下大事何其多,哪来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俗话说恶人要有恶人磨,若磨不平,真弄死人她倒也认了。
贤贵太妃连问三句,正是做皇后须顾忌的症结所在,律王冷眼看凌皇后如何应对。(未完待续。)
&bp;&bp;&bp;&bp;凌妆今日并没有穿戴宫装,乌黑如漆的灵蛇髻上一支檀木簪,发尾垂一宝石错银滴子,一身七成新的浅蓝渐变色窄袖交领襦裙,两匝精细的银链子镶蓝宝石扣腰带,纤腰欲折,颜瞬如花,通身只有领缘上的缠枝纹样,却似九天瑶姬,仙气飘飘,容貌惊人。
律王通常都是在朝堂上、宴会上看到她,基本都是盛装的模样,此时见了如此素淡脱俗的打扮,倒更赏心悦目。
他好整以暇地看起好戏来。
面对贤贵太妃的大义责问,凌妆淡淡一笑,出言惊人:“梁王死了,臣妾给他抵命,贤太皇太妃认为如何?”
贤贵太妃一惊,又见凌妆面色从容,不由生恼:“你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凌妆欠身道:“太妃也知臣妾睁着眼说瞎话了。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那是天道。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些想必太妃比臣妾更加明白。梁王听信小人谗言,要与陛下和臣妾作对,口出狂悖之言,按律赐死亦属应当。臣妾这么做,也是出于怜悯之心,让他莫再自蹈死路!”
贤贵太妃不料凌妆如此强势。
她是在宫里过了一辈子的人,当然懂得皇后的言外之意。
皇后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在后宫荣养的人,如今已是凤和朝了,除非你真心接受认同,否则帝后是不会养着白眼狼的。皇家的兄友弟恭与民间大大不同,首先讲究君臣要义,然后才有对兄弟的体恤。
即使是所谓的太上皇、太皇太妃,在权利面前,也是随时可以剥夺的尊荣。多少血腥的杀戮在皇室中上演,又哪里是一个无权的太妃几句责备能拦得下的。
律王倒没想到凌皇后如此直白,乌黑若漆的眉微微一动。此女向来以善待人著称,但对着年高德勋的贤贵太妃说话,气度只高不低,着实叫人刮目相看。
康慈皇贵太妃神色慵倦,似带着病态,见气氛更僵,忙打圆场道:“梁王不懂事,皇后教训他,符合宫规家法,姐姐莫要太心疼孩子,舍不得教。”
至此,太上皇也软了下来,憋着泪走至儿子身边,轻拍他背道:“还不快向皇嫂认错!”
他们这是万不得已服了软,凌妆也打算接受,但她并不准备再放过那个刁蛮公主,挺直了脊背道:“梁王年幼,暂且罢了,宜静长公主年已十六,当知女子以贞静为要,最忌犯口舌,你在背后挑拨梁王,绝不能轻饶。这一次,罚你禁足三月,抄写祖宗家法百遍。”
“百遍?”宜静公主惊呼一声,扁了扁嘴,看看凄凄惨惨的弟弟,呜咽不敢出声。
“若再有下次,莫怪我奏明皇上,废去公主名号。”凌妆接着的话更狠。
宜静公主终于意识到,皇兄既然把父皇都给逼退位了,将母后也杀了,要废她这个公主,真是覆手之劳,只有噙着泪花别扭地道:“请皇嫂恕罪。”
凌妆打量梁王,他灰白着脸儿,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认错。
太上皇无法,他毕竟是过来人,知道凌皇后既然已经拉下了面儿,只能顺着梯子下,怕儿子当面再冲撞了皇后,赶紧叫人送他回宫去将养。
至此宫人们算是都看清了,任什么太皇太妃,太上皇,亲王公主,皇后其实一概不放在眼中,今后该听谁的,不言而喻。
凌妆并不打算一蹴而就,见好就收,蹲了蹲身道:“管教三弟,惊动了父皇,甚是不该。父皇头疾吹不得风,还是快回闻道宫罢。”
永绍帝当初便是以头疾时时发作的理由退位的,现今明面上也以这个理由在闻道宫将养。
小夏后之死对他打击颇大,很有些心灰意冷,也没了争强斗胜的胆子,他长叹口气,也不看康慈皇贵太妃一眼,径自要回那个樊笼。
从闻道宫跟着出来的穆淑妃讪讪地对着凌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搀扶了太上皇,并肩而去。
凌妆这才向两位太妃欠身施了一礼,道:“拜过父皇,本拟去两宫向两位皇祖母请安的,在此遇到,臣妾先问个安了。”
康慈太皇太妃忙举手做扶的样子,“今儿是七夕,宫里女儿家的好日子,承蒙皇后有心,各局司送了许多东西来叫我们过节,晚上也一道来喝酒敬月罢。”
凌妆既答应了嵇仪嫔出宫,便以国事繁忙为由婉拒了。
康慈挤出一个笑道:“颐安宫里的一众妹妹们都很是喜爱皇后,今夜怕要失望了。”
贤贵太妃方才被凌妆义正词严扫了面子,显得几分落寞,“皇后代皇帝理国事,后宫女子作乐不能至,虽遗憾,倒该体谅。我这把老骨头惊吓了一把,却有些折腾不起,这就先回宫了。”
凌妆也不留,欠身相送。
律王再看她一眼,面色无波。
本朝疆域广阔,仅举吏部来说,每日都涉及不少官员调动任免,吏部考绩推荐给尚书省共商职级,再报中书省拟票给皇帝。这三处关卡上来,便常常意见不同,大臣们动不动争得面红耳赤,无非都想提拔亲近己方的人。
皇后行使帝权,需体察到各方微妙的关系予以平衡,其中手腕,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
忙自然是忙的,朝堂上,她与臣子们分析事体鞭辟入里,头脑清晰,井井有条,是女子中极少见的。
律王再不置一词,欠身道:“臣这便也出宫了,皇后日理万机,保重凤体为要。”
凌妆微微点头。
律王辞别两位太皇太妃,带了那个从人寻着花径向北门走去。
走出上林范围,前头就是依山而建的迤逦宫墙。
跟从的扁平脸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王爷,您看,不如……”
律王脚步稍稍一顿,负在身后的手蜷曲片刻又放开,道:“你去办吧。”
凌妆回到乾宁宫,传命梁王亦禁足三月,不过却叫人送了护心丹过去,这才靠在凉榻上休憩。
小夏后留下的子女,如今虽是藓芥之疾,倒也颇为令人头疼,就好像蚊帐中围住了跳蚤,时不时咬你一口,咬不死人,但难受得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只是不论梁王还是宜静公主,都没有必死的罪过,以凌妆的性子,是狠不下心来斩草除根的,暂时只能拔去他们的反骨,慢慢磨圆了。
时已近午,魏进见皇后心绪不佳,也不敢问传膳的事。
假寐了一刻,门上即报说:“凤藻望春的仪太嫔来了。”
凌妆坐起来端起桌上的凉茶泯上一口,已听到脚步声动,对着门上道:“仪太嫔可就急成这样。”
早一个月,她就给了嵇画楼无朝事可直入见的恩旨,此时嵇画楼一阵风似地进来,脚步轻快,一身白绫对襟薄罗褂,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头上白绉纱堆的滴露牡丹边垂下长约半尺的四缕米珠步摇,随着行动,摇曳生姿,将一身素雅的出行装束穿出了骨子里的妩媚。
“我这不是念着皇后么?”嵇画楼粉面桃腮,娇嗔中透出几分少女之气,打量着凌妆,她刚在纠结用什么词才形容得出来,凌妆已打趣道:“莫非咱们祖孙两代还要在此互夸一通么?”
“祖孙!”嵇画楼差点失去仪态,横了她一眼道,“你就挖苦我老了罢。”
“岂敢岂敢。咱们的画楼姑娘青春着哪。”
在宫里,凌妆觉得最舒服的人便属这群位分不高的顺祚遗妃了,每次与她们相处,她才能感受到轻松快乐。
这里两人打趣,外头的图利乌斯已经策划好了行程,想到晚上与意中人一起过节,唇角含笑,向往不已。
朱邪塞音后半夜没睡,此时黑着脸走至他面前,“这姓嵇的女人不知怎么回事,不知微服危险么?三天两头往皇后宫里跑,净出些瞎折腾的主意。说好了申时过半出宫,你可别自作主张,我去歇一晌。”
“去吧去吧,有我呢。”图利乌斯恨不得把值白班的赵兴农也轰走。
赵兴农等朱邪塞因走没了影,才道:“你是怎么回事?一个七夕兴奋个什么劲?京城勋贵里那套琴棋书画你懂?听说都是比那些玩意。咱们不是文人,也不是女人,这节不干我们的事。”
“棋道白日就比了,晚间有比剑。”图利乌斯冲他眨眼,“兴农大哥就不想找门好亲成家?”
“成什么家!我这条命卖给陛下了。”想了想,赵兴农瞪着他,“你小子不会是想去做什么王府的仪宾,公侯府邸招赘的女婿吧?我告诉你,你可别去攀那个龙,附那个凤!没的折了咱们广宁卫的气节。我要娶妻,也就娶个下崽子的,啥身份都不要。”
“谁要那些贵女!”图利乌斯分辨一句,想起嵇画楼的娘家也是开国鲜卑八大功臣之家,实打实的贵族,后头就没声了。
嵇画楼陪着凌妆喝了几口茶,便有些心神不属。
凌妆还道她入宫久了,思念家中亲人,“时辰还早,太嫔上次省亲是什么时候?”
“小小仪嫔,哪里还能够省亲。”
“你家是个什么境况?山东布政使嵇清歌、太仆寺卿嵇叔童是你族人么?”
嵇画楼答道:“太仆寺卿是我家五伯,山东布政使嵇清歌正是我的大哥。”
“哦,原来是荣禄大夫、右柱国,成国公嵇稳之后。”凌妆细细一想,将近二百年,开国八大鲜卑勋贵与二十一功臣府九成尽已失爵,鲜卑贵族还好些,后代又能起复为官,汉臣们却都要靠科举进仕了。
“蒙皇后体恤垂问,我虽出身嵇家,但我母早逝,继母待我等寡恩之至,故此我哥哥向来只请放外任,前几年父亲也过世了,娘家里头相好的姐妹又嫁在各方,到如今亦没有回去的念头,不过是梦魂里去了,还像是小时候的光景……”
说得几句,凌妆看左右无事,道:“罢了罢了,我看太嫔坐不住,这金陵的风土人情,我也不曾好好领略,不如走罢。”
因是微服,两人乘了十分低调的油壁车出了西门,直向月老庙一带去。
嵇画楼心绪激动,不时揭开点帘子看看外头。
图利乌斯高头大马护卫在侧,与她交换一个笑容,她就甜得似吃了蜜糖。
凌妆靠在车壁上,觉得有些颠簸,并不舒适,斜她一眼道:“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嵇画楼匆忙掩饰,“哦……没有,我是看外头几乎见不到一个女子,想着多亏攀上了皇后,才能有幸参与盛事,高兴……高兴呢。”
凌妆一听,也揭开帘子瞧几眼,果然满大街的村夫走卒,几乎不见女子,偶然掠过一个,也是徐娘半老当垆而立的店铺老板娘之类,不过倒是有许多青缎小轿、竹花骨丝轿,各种马车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转了转眼珠,“哦,女子也多了去,只是与咱们一般,不是在车里就是在轿子里呢。”
嵇仪嫔再一看,果然如此,方才注意力全在情郎身上了,哪里真注意到风土人情。
马车大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车子似行走在细沙之上,越发缓慢,外头人声逐渐鼎沸,日气也越发盛了起来,车内便有些闷热。
亲自驾车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蔡愈放缓了车速,压着嗓子朝车里道:“主子身上可觉困乏?前头有片林子,好像人都往里钻,小贩们都在里头摆着摊子,您要不要下来歇会凉?”
凌妆打开帘子看了两眼,见前头林外车马嗔咽,道路壅塞,显然马车走不过去了,前头是挨挨挤挤的许多行人,女子们到了这里纷纷下车下轿,有些明显是官宦人家主母带着晚辈,大家闺秀戴个面纱,由丫环打着五颜六色的西湖伞遮阳,小家碧玉则就披件衣服在头上,或戴个竹编的斗笠,皆往林荫中去。
蔡愈停了车,后头两辆马车中随侍而来的卢夫人、姚玉莲、杨淑秀、邓秀香和晚珠儿五人依次下车。
四个宫娥一脸兴奋,奔到油壁车旁,邓秀香打帘子,晚珠儿搬踩凳,姚、杨二女伸手相扶,凌妆回头一笑,替嵇画楼挂上了面纱,自己也绾上了。
图利乌斯其实早就带广宁卫踏过地形,下了马指着林荫小道:“从这里进去百十步就是月老庙,依着小山而建,庙里庙外也有些景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四名广宁卫走在前面开道,四名殿后,图利乌斯与赵兴农护在两侧,卢氏走在中间,凌妆与嵇画楼携手随在卢氏后面,乍一看,倒似富贵人家的夫人带女儿出行。
林荫里的小贩见一波人来,就吆喝一波,最多的是卖鲜花、香烛的,也有卖西湖伞的,比较不同的是有卖磨喝乐的,魁星像的,茶酒糕点饼果祭品小香炉、各种蜡捏的婴儿玩偶、斗巧用的五色彩缕、乞巧九尾针、蛛罐……
多少与七夕沾个边。
蔡愈等几个御马监的就在林子外头寻地方停马车等候。
这种节日皇后微服出宫,姚玉莲等人本来以为只有品笛等卫国公府出身的丫环才有幸能够随行,不想皇后不带她们,也不带内侍,倒是带同她们四个来了。
在宫里,凌妆已是一女独大的气势,那些乱七八糟的宫斗完全不与她沾边,用不上多少心腹,宫里也不缺人侍奉,凌妆已决定按寻常人家嫁女的年龄将品笛几个许配出去,往后她们也许是官家夫人,看这些玩意有的是机会。
到得月老庙前,只见殿门上人头济济,外头的树上挂满了红绸,走至树下看了,无非是求姻缘与求子的祈福语,与别处不同的是,这个月老庙虽也不大,前头倒有个清澈的浅池子,池上造了许多出水的石墩,不少女子走在上面,露出难得的顽皮之色。
凌妆与嵇画楼皆身段婀娜,肌肤如玉,早落在许多游人眼中。
好在卢夫人宝相庄严,图利乌斯等都是人高马大,倒没有登徒子敢上来搭讪。
捐了些香油钱,凌妆姻缘美满,倒也没有挤进去拜的**。
反而是嵇画楼,飞快看她一眼道:“既然来了,你不拜,我替你去求个胖小子。”
说着轻盈地就往挨挨挤挤的主殿中去。
凌妆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离开五六步开外,忙挥了挥手,图利乌斯自然第一个赶上,朝后头两个广宁卫道:“回去护着主子。”
如此图利乌斯便名正言顺地将嵇画楼挡在身侧,一起进了殿。
姻缘之神慈眉善目地端立上方,善男信女跪了一地。
图利乌斯回头望一眼外头,人头密密挨挨,视线已被切断,他眼疾手快,拥了嵇画楼就一起跪在刚空出来的一个蒲团上。
嵇画楼吃了一惊,眼波流转,但见他低头瞧着自己,神色痴痴,不禁玉面飞红,柔声道:“你要求什么?”
“求与你结为夫妻,长相厮守。”
图利乌斯说完,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嵇画楼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感动,却嗔道:“这是在神灵面前,胡说什么?我替娘娘求多子多福。”
说着拜了一拜。
图利乌斯抓了她的手面向月老,神色坚毅:“月老月老,我每次要与主子说将她赐与我,她都说不妥,不让我说,您既然主掌姻缘,就成全了我们。”
嵇画楼方信他是认真,眼眶发红,微微叹了口气,合什再拜了一拜。
图利乌斯眉头挑起,又带了平常的戏谑之色:“如此并肩拜月老,像不像拜天地?”
嵇画楼就着他的手站起来,深深望他一眼没有回答,心中却道:“你有此心,我死也瞑目。”
两人浑若无人地握着手站了片刻,方才出来寻到众卫士簇拥的凌妆。
图利乌斯摸了摸鼻子掩饰困窘,又指着月老庙后头道:“山坡过去数百步,就是从前的梅山。”
顺着他指的方向,月老庙后是翠绿遍布的小山丘,只是到了接近庙的部位似被人工凿断了层,呈一面十数丈高的崖壁,挡住了山那头的视线。
嵇画楼忙走回她身边挽住她的手道:“从前我来过,山那头其实已成了平地,就是我说过的摘星楼所在,围着摘星楼有又建了六座楼,形若梅花六萼,分别名为紫薇、合欢、鸳鸯、凤翔、如意、比目、晴翠,除了七夕汇聚,金陵富贵人家的女儿若要抛绣球招亲,也都设在此处。”
凌妆点头:“且看看去。”
“末将已经替主子定了紫薇楼,午膳也设在上头,里头坐息之处还请姑姑们来看过了,颇为舒适。听说今日白天女有雕花瓜、厨艺比赛,男有晒书、拜魁首、斗棋比赛,斗棋时间长,前头已斗了两日,末将也来看过,实在无趣得紧,想来女子们的比赛会有看头。”图利乌斯十分殷勤地解说。
嵇画楼听他说别的女子,不免瞪他一眼。
见她似乎吃味的意思,图利乌斯目光闪烁,想笑不能笑,憋得甚是辛苦。
二人神色古怪,凌妆素是个心细的人,不免有了疑惑。
图利乌斯毕竟是广宁卫的副统领,就算活泼些,平日也绝不多话,今儿却是有点异常了。
凌妆倒也未曾往那方面想,只以为容汐玦不在身边他少了约束,便叫他前头引路。
其实顺着人流,就可以发现月老庙后有条两座小山丘中间开辟出的夹道,到处树荫遮蔽,倒也不热。
凌妆挽着嵇画楼,闲步出了山间夹道,意外地看见一片范围极大的竹海。
触目青翠欲滴的竹海当中,簇拥着几幢朱楼,当真是万绿丛中倚罗红,雕栏玉砌于翡翠梢头,绝胜名园佳处。
凌妆不免赞叹:“仁宗爷为百姓造了一个好去处。”
嵇画楼心情愉快,口气也轻松起来,压着声音,眼底却是一派春风,“到底是皇后,瞧个景致也能想到仁宗爷。”
凌妆还她一笑。
前头传来女孩的呼喊:“娘,姐姐,你们快点,前头开始斗插花了,可漂亮呢。”
“咦?你不是说斗花瓜和厨艺么?”凌妆怪道。
“我第一次跟婶娘她们来看的时候是斗花瓜和厨艺,后头一年比的又是调香和刺绣,再后面一年,我也不能来了……”
人流都往前涌,凌妆拉着她也加快了脚步。
作为广宁卫的副统领,图利乌斯也是极有眼色的,见皇后方才显出过疑惑神色,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闭上嘴走在前头为她们开道,又招手命一个卫士快速挤到前头去报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行至七座高楼附近,方见群楼中间是青石方砖铺就的广场,较四周六座花萼楼矮三步,中间的摘星楼矮七步台阶。
广场上如今是人头济济,要想挤进去看个究竟,显然不易。
好在图利乌斯早有安排,一行开路,将两人引至一座三层飞檐画角的楼前。
矮胖的楼掌柜清楚这家身份了不得,得了讯,连忙率领楼中一应人等候在门前。
当朝中书令沘阳王定的酒楼,人家吱一声也就让了。
沘阳王虽说是郡王爵,但中书令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这家紫微楼是六楼里头排名第一,没有相应的身份,有钱也别想订到,沘阳王礼让,不消说这两位女眷是皇家中人。
但是谁呢?饶是掌柜见多识广,一时也摸不清。
直上三楼,掌柜的预备亲上茶点,在楼梯底下就被王顺发给拦住了,接了过去传给晚珠儿。
掌柜的眼尖,已认出这是个内侍。虽说各大王府也有内侍,但他可清楚得很,京里只剩四大王府,鲁王府和沘阳王府并在了合欢楼,律王府没有预定,宁德王府单独包了鸳鸯楼,卫国公府与临安伯府在凤翔楼,承恩公府如意楼,靖国公府、定鼎公府的女眷各占了比目楼的一层,燕国公府预定了晴翠楼招待许多公侯府邸的内眷,算是广结善缘了。
由此可见这七夕摘星楼盛会,只有顶级豪门才能占据到六座楼。
顺祚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曾御驾亲临,以前皇子们也经常光顾紫微楼,在七夕抢不到地儿的情况下只迎接两位女主顾,这还是头一遭。
掌柜的上不去楼,却是心痒难耐,杵在楼下想打听,人家伺候的人嘴巴死紧,关于主人的讯息一字不漏。
紫微楼下面二层皆呈六面,第三层却有个挑出的平台,其中一面正对摘星楼,白日里楼头垂竹帘遮挡,一根亭柱边悬挂了绘花鸟图案的绢纱风扇,绳索也不知藏于何处通往楼下,看起来像是无风自动。
圆桌旁的紫檀木架子上搁置着棋碗状的天青色冰鉴,凌妆颇有些好奇,俯身去看,上层果真盛着黑白棋子,下层是镂空的雕花,从中冒出幽幽白烟,人一走近,已生寒意,原来里头搁满了碎冰,且内中亦有一微型风扇乎乎旋转。
楼上因这两件宝贝凉风习习,竟似春夏之交。
“真奇巧心思!”凌妆赞道,“许久未领略这般凉爽的天气了,宫里怎么没有?”
嵇画楼伸手摸了摸另一边冰鉴上的棋子,触手冰冷,直凉到心里去,“顺祚爷手上也是有的,只是太麻烦,要有人不停摇动绳索,先帝爷说不喜欢奴才们一直在左近拉磨一般,这些玩意儿便都搁到了库房,皇后喜欢,回去让奴才们寻了出来就是。”
凌妆怯热,靠近冰鉴坐了,嘻嘻笑道:“虽则麻烦,但我现今住在乾宁宫,仙楼里热得不行,我又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瞧着入睡,打扇的也省了,这小玩意儿似乎用不了多少力,造办处那许多人,怎么就不想着做一辆小水车带动这个?隔三岔五的说献巧,却不知巧到了何处!”
内侍宫娥们听了,都觉皇后脑子好使,魏进谄媚一句,堆着满脸笑奉上冰镇的葡萄,“这是浙江新贡的,可甜着呢。”
两个冰鉴不远处各安置着一张湘妃榻,沉香木所雕,透出阵阵暗香。
沉香木金贵且多朽木细干,用之雕刻,少有大材,宫里多也是制作文房器物,可人家紫薇楼端得是贵气逼人,竟用这个雕了长榻。
榻上新铺了猩红洋罽,石青遍地绣球的大迎枕。
凌妆伸腿斜倚在靠榻上,眯起眼,十分惬意。
姚玉莲赶紧蹲到榻边替主子捏腿,邓秀香和嵇仪嫔的贴身宫娥张雪巧替主子将摘下的面纱熏了香,收在锦盒中。
卢氏让杨淑秀搬了张瓷墩过来,坐在凌妆身边替她剥掉葡萄皮用银签戳了送到她嘴里,又将葡萄籽接在梅花小几上的玉碟中。
楼下人声喧哗,近日来凌妆难得丢下朝事放松,一时倒懒得去看。
嵇仪嫔走至竹帘边揭开一道缝,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回头给她解说。
其实楼下插花大会有司仪在一环一环高声唱名,嵇画楼不过再加上些注解。
凌妆靠了一会,搅扰得不行,起来走到她身边道:“这一出来,太嫔竟成小姑娘了。”
朝底下一望,见人海围出一圈宽敞地,台阶上铺了红毡,上头搁着三排一模一样的黄花梨木高花架,每个花架旁站着一名丽人,居然也不带面纱幂离等遮挡,就这么落落大方地站着。
嵇仪嫔解释:“今儿出来比试的姑娘其实是叫人相看的,咱们鲜卑人不赞同汉人的盲婚哑嫁,想出来的招儿。”
“倒也不错。”凌妆赞了一句,细细看花架上的花样。
其实她们比的并不是插花,而是盆景修剪。
每个人选的材质也不一样,有根艺,有兰花,有小叶紫檀,有松柏黄杨……
不得不佩服人的想象创意是无穷的,司仪卖力地扬声道:“有请画院待诏,成忠郎朱松志朱先生,画院待诏,蒋海平蒋先生,长洲诗画圣手陈同陈先生共同来品评出前三甲。”
掌声欢呼声中,一老一中一青三名头戴方巾,身着直缀的男子从赛场后方的凉棚下走出来。
这三人都是当朝颇有些名气的画师,凌妆也是听说过的,不禁来了兴致,“咱们两个也来品评一番,将各自心中的前三甲写在纸上,一会看看眼光与这些书画大家们相比,差异几何。”
嵇仪嫔当即答应。
卢氏示意宫人取文房四宝来备。
凌妆居高临下仔细一一看了,心里格外喜爱一盆构思奇特的夕颜,夕颜又名月光花,色泽纯白,制盆景的人将中间数朵夕颜团团地挨在一起,两旁枝叶浮动,状似浮云,远远望去,恰似玉宇明净,月出花丛,别有一番宁静祥和之感。
都说第一眼看上的必是心头最爱,她毫不犹豫写在第一个。(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魏进已结过掌柜献的七夕巧果准备搁在一旁。
凌妆让他起来,瞥眼见那盘巧果油炸酥黄,道:“晨间没正经吃东西,倒是饿了,拿过来我尝尝。”
魏进连忙奉上。
掌柜的眉开眼笑。
他当然知道尊贵的人一般不吃外头小食,这天仙般的丽人十分给紫薇楼面子了。
嵇仪嫔见掌柜的上来,也离了窗口到另一头冰鉴的湘妃榻上坐下,凌妆取一片巧果吃了,她便也取了一片。
“掌柜的贵姓?”凌妆思忖在此做生意的都是招待达官显贵,知晓的事情必然也多,和他寒暄起来。
掌柜的个头不高,生着一张申字脸,嘴型不幸有些龅牙,好在不严重,衣着干净得体,举止中规中矩,瞧着倒还‘挺’顺眼的。
见问,他就忙绽开笑脸回道:“贵人面前,岂敢称贵,小的贱姓蓝,是个畲民,前朝的时候,还被排做‘化外之民’,幸得咱们大殷朝兼容百族,祖上才置办下一份家业,在金陵城里做生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原来还是百年的老字号。”凌妆微微一笑,道,“我与姐姐是从外地进京的,不知这京里的事,蓝掌柜可能与我们说道说道石头城里的新贵?”
“新贵?”蓝掌柜重复了一遍,仔细听她口音,确实不是本地人,心里正忖着难道是什么封疆大吏的亲眷。还没想过个所以然,已凭着本能说道,“要论金陵的新贵。首屈一指自然非卫国公府莫属了,今儿他们家‘女’眷包了右手边的凤翔楼,姑娘留心,说不定还能瞧见国公府上的夫人小姐呢。”
凌妆蛾眉轻蹙,嵇仪嫔已笑得不行,被她一瞪,忙别过脸去。
“我想听听西军出身的将军们。”
蓝掌柜当即从车敬之说起。凌妆听得不耐烦的,就出言打岔。想留意的,就引‘诱’他多说一些,不一会儿,已顺着她的话头讨论在萧瑾和刘通身上。
“对比这两位公爷侯爷啊……”蓝掌柜更加‘摸’不清她的底细。干脆笑着说,“您还真是头一位,叫小的看,这两位除了同从今上麾下冒出头,别的竟没一样的。”
“哦?”凌妆‘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她的眼睛分外有神彩,注视着你时神光奕奕,璀璨‘迷’人。
连蓝掌柜这等老江湖都红了脸,呐呐道:“方才见娘子对京都的各府也并非全不了解,先说这燕国公吧。天下皆知的事小的就不啰嗦了,单说别个不知道的。”
凌妆笑起来,做生意的人果然有趣。因为他们是白身,‘混’得再好的,也会要显示自己与达官显贵的关系,卖‘弄’所知。
“燕国公已经三十好几了,前儿皇上将宜静长公主指婚给这位公爷,听说他居然还不乐意。是个极有‘性’格的人。清明节的时候,他府上的管家在西城外官桥村买了老大一块地做了刘家祖坟。头一批,就建下了十几个衣冠冢,稀罕罢?”
凌妆果然一怔,这却稀罕得紧了。
从没有听说刘通家里死了那么多人啊,难道是为了征战中故去的将士们立的?
“衣冠冢里头,燕国公的子‘女’就占了七八个之多,可见这人生富贵,也不见得是人人圆满的。”
蓝掌柜一说起来就口若悬河,又道:“再说那兵部尚书萧侯爷吧,如今排在天下四美当中,生得是光风霁月,风流倜傥,小的就知道许多官家的小姐都中意这位将军。奈何他被指给了东海公主为驸马,不知断了多少姑娘家的‘春’梦呢。”
嵇仪嫔听见说到男‘女’之事,更加有兴致些,不禁问:“萧侯爷莫非有什么风流韵事?”
“那倒不曾听说。”蓝掌柜陪个笑,“只是听说他在西军里头,剑术是数一数二的,今儿晚上的比剑大会,律王爷特特下了帖子给他,却说让皇后娘娘赏了廷杖卧在府中休养,怕是来不了了,这就少了许多看头,想来今年的月下白衣剑客,又非鲁王世子莫属了。”
凌妆方才还想着刘通给子‘女’立衣冠冢的事,并没有仔细去听萧瑾的话,她从不知容毓祁还能舞剑,一时被引走了注意力,不由道:“鲁王世子会武?”
蓝掌柜道:“当然会了,连着三年的七夕剑道,都是他夺的魁,娘子大约不知,咱们京里原本的唐国公府上是武将传承的世家,国公爷几个儿子都是自小学武的,但是前年里头唐国公府的小公子被鲁王世子当街打豁了牙,那是人尽皆知的事。”
“难道就没有江湖高手前来?”自从听说江湖上有什么三绝郎君的后人,当年又是多么惊‘艳’之后,凌妆倒认同了江湖绿林的说法。
蓝掌柜哈哈一笑道:“娘子不知这七夕大会其实就是变相的选婿大会么?各项比试都仅有未婚男‘女’可以参加,且都是要报上自家名号的,江湖绿林的人,怎么敢参杂到朝廷勋贵当中?”
“世事无绝对。”凌妆又问了些旁的。
掌柜很有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
不一会儿,四周香气漂浮,竟是到了午饭的点儿。
宫娥内‘侍’们开始进膳,凌妆赏了蓝掌柜一套玻璃餐具,一座西洋钟,打发他下去。
玻璃器,尤其是宫里制作的‘精’美玻璃器市面上根本没有卖的,还是稀罕物,蓝掌柜十分欢喜,千恩万谢地去了。
紫薇楼做的东西口味独特,仅仅是一道宫里常做的酱烧羊排,就吃出了极不同的滋味。
夏日里凌妆一般吃得清淡,这道菜倒是用了好一些。
其余诸如蟹‘肉’酸笋丝,罐焖鱼‘唇’甚至豆腐,都十分不错。
一不小心就吃得过饱了一些,凌妆连忙停下筷子,“这紫薇楼的厨子,已经赶得上御厨了。”
宫娥们递上香巾香茶‘侍’奉主子漱了口,到外头转了一圈回来的图利乌斯嬉皮笑脸地来回:“比了好几天,终于决出了前三甲,里头只有第二名是听过的。”
凌妆问:“哪个?”
“就是沘阳王姬许下的那个仪宾,什么开国功臣后人,姓梁的。”
“梁琛啊。”凌妆‘唇’边浮起笑意,“看来果真有两分才的,难怪叫采苓动心。”q
&bp;&bp;&bp;&bp;嵇仪嫔朝上翻了个眼:“他哪里能看得见我,我差点没叫疯狂的姑娘们推搡到地上去。”
“欸?”凌妆突然有些奇怪,“律王一直不肯定亲,可这七夕会明摆着是男‘女’相会的意思,他早早来了,难道瞧上哪家姑娘,要改变初衷了?”
嵇仪嫔没想到这层,愣了愣,笑道:“哪个少年不钟情?谁家‘女’儿不怀‘春’?只是不敢宣之于口,你看戏文里唱的,‘女’子们爱听西厢记还是爱听薛刚反唐?”
“嘴皮子真是越来越油了。”
两人笑闹一回,因着入夜还有些时辰,嵇仪嫔提议打叶子牌。
杨淑秀和姚‘玉’莲都不会,还好嵇仪嫔身边的张雪巧和严冬怜是陪着无聊的遗妃们打惯的,命上来凑了桌角。
嵇仪嫔大杀四方,待得天‘色’擦黑,两个宫娥各输了几十两银子,面‘色’乌黑。
其实凌妆更输了上百两银子,手气背得一塌糊涂,不过太嫔身边的宫娥一月的月钱不过二两银子,跟皇后如何比得?
见天‘色’暗了,四周喧闹沸腾,孔明灯四起,楼外星星点点,煞是好看,凌妆将牌一推,道:“不玩了,怪道手气这么好,原有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嵇仪嫔心情大好。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呀!太嫔都没有杀入情场的资格了,赌场怎能不得意?”
闻言嵇仪嫔面‘色’突地一黯。
凌妆自悔失言。正要安慰两句。
嵇仪嫔却命张雪巧将银子收进钱匣子,咯咯笑起来:“你们还不谢皇后娘娘的赏!我是个穷主子,向来没什么多余的银钱赏你们。今儿好歹皇后赏了一百多两。”
两婢满眼放光,才知竟白白得了一百多两银子,这可算是大赏了,忙跪下谢恩。
凌妆摇手道:“罢了罢了,那是你们主子赏的,不关我事。”
嵇仪嫔上来拉着凌妆的手直到楼台前观看漫天孔明灯。
此时楼下广场烟火四起,亮了满天。孔明灯也是五‘花’八‘门’,袅袅升上天空。追逐天际那一弯月亮而去。
游人士子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广场上人头济济。
紫薇楼内并没有高举灯火,两人站着的位置正好背光,只是每当焰火在不远处亮起。总能瞧见几分,凌妆放眼望去,各座楼头都已是灯火荧煌,‘女’子们衣袂飘飘,也多涌上了楼头观看。
她担心被人看见,拉着嵇仪嫔退了几步,隐在半卷的竹帘下头。
戌正时分,“当当当”三声响亮的铜锣声响彻天际。
一切的喧嚣突然停止,明明有成千上万的人。但是一刹那竟鸦雀无声。
有一宽袍广袖,洁白纱衣的男子手执铜锣出现在摘星楼顶,‘棒’槌朝下一指。朗声道:“入了凤和盛世,恰逢七夕盛会,今夜京都才俊共比琴剑书画,待得子时再让与姑娘们乞巧了!”
此人秀眉俊目,风度翩翩,独立楼头。天际的那一轮上弦月与漫天孔明灯皆成了他的背景,正是大名鼎鼎的桃‘花’姚九。
凌妆轻声道:“怎地哪里都有他在。”
嵇仪嫔笑面迎人:“他被逐出了天下四美。想是急了,处处要‘露’脸。”
两人相视莞尔。
凌妆似觉背后有股寒气,回头一看,竟是朱邪塞因带着图利乌斯冷面站着。
她知道这样出来,朱邪塞因肯定颇为生气,但此时也不理会他。
两大统领便‘门’神似地守在了她们身侧。
凌妆觉得大煞风景,嵇仪嫔却是正中下怀,宫娥搬了锦凳小几过来,在几上沏了新茶,添了果酒,上了湃好的瓜果,两人便凭栏坐了,等着迎接一场清韵大宴。
摘星楼周围再次沸腾起来。
此楼与六座呈‘花’萼排列的楼大大不同,足足高七层,每层楼角挂着巨大的风铃,一到六层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唯有顶层人影幢幢。
但是楼‘门’前却是人山人海。
姚九宣布琴赛的规则,大体是先前已在琴院决战出了七名高手,他站在巍巍绝顶处,摇头晃脑道:“今夜诸位有福了,咱们请来了琴仙——律王爷做评判。”
对面楼上有一人出来喊道:“当年广陵散成为绝响,遗恨千古,既是比琴,律王爷名动天下,为何不亲自参与这盛会?”
这提议一出,四处纷纷叫好,渐渐形成席卷之势。
姚九又敲了几下铜锣,才把喧嚣声压下去,大声道:“诸位的提议,想必律王爷已经听到了,且听几位俊彦抛砖引‘玉’。”
随着一声锣响,摘星楼二层突然灯光大盛。
从紫薇楼望过去,可清晰地看见楼中呈七边形设了七张琴案,琴后端坐着七名少年男子,虽不见得人人英俊潇洒,但少年无丑汉,他们打扮又都很儒雅得体,倒似仙家齐聚人间。
“鄙人,国子监监生,南阳司马瑞献丑。”
第一个少年侧对着紫薇楼,头上系着与袍子同‘色’的月白‘色’软脚蹼头帽,双手微抬,所有人已安静下来。
琴声起,此人起手朴实低缓而又沉静旷远,凝神去听,很快令人由躁入静,待得听了片刻,才想起他弹的是名曲《流水》中的八段。琴声时而浅如珠滚‘玉’盘,时而高亢似龙‘吟’深渊,时而清冷缠绵,时而澎湃浩‘荡’,随着阵阵幽篁,送入每个人的耳中,潺潺切切,‘逼’真意向。
一曲既罢,许多人高声叫好。
那少年行到楼头拱手向四方做礼。
第二名少年扬声道:“鄙人,新科进士南昌涂氏涂慕儒献丑。”
此人双手按在琴上,静默一瞬,忽地起手。
琴声既起,他忽地漫声‘吟’了起来。
竟是琴歌和‘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此人琴技如何凌妆听不出来,但他声音清醇,别出心裁,好似比起单独弹奏的琴曲来,虽空灵不足,却有另一番独特的格调,显然更加能引‘诱’姑娘们。
嵇仪嫔道:“此人怕是今科新设的进士,南昌涂氏,只是一个斫琴士呢,不想也弹得一手好琴,尤其他所弹这一把琴,发声若清溪‘激’‘玉’,沉厚之处赛过宫中珍藏的‘‘春’雷琴’,莫非是他自制的?”q
&bp;&bp;&bp;&bp;顺祚帝后宫的妃子有许多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皆‘精’的,嵇画楼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在琴艺上的造诣当然大大高于凌妆。
凌妆也乐得听她品评。
接下来五人,第三个弹的是一曲战国时期齐国处士牧犊子所作的《雉朝飞》。相传牧犊子年老而无妻,见雉鸟双飞,触景生情,自叹命途多舛,遂寄情于丝桐。这曲子本就逸韵幽致,含恨无限,听者或能感受到人生孤苦,潸然泪下。
第四个弹的是汉族古琴曲《龟山‘操’》,琴手亦能将那种仕途无奈的愤懑情绪一展无遗。
第五人乃永兴侯府内的一名公子,别出心裁,以古琴演奏了一曲龟兹乐,清商之音融合了欢快的弹拨调子,自然朴实,活泼生动,听来明快自然,恰和了流行的燕乐,获得‘潮’水般的掌声。
第六个乃一个落地举人,弹了一首《胡笳‘弄’》,音不必出自焦桐,而令闻者凄清‘欲’绝,眼前似能浮现秋高边塞,满目风沙之景象,低头细思,百感频生,时而似有笳声入耳,可见其琴艺颇高。
听到第六人上,嵇画楼已叹道:“自古琴圣多为男子,原本我百思不得其解,今夜听了他们演奏,终有所悟。”
凌妆只觉个个好听,闻言侧目瞧着她。
“一曲下来,所费心力,‘女’子柔婉,天生所限,难以达到男子的境界。”
凌妆颔首不言。却也早已忘记了吃果子。
一连听至第七人,每个似乎都有各自的绝活,连凌妆这等外行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分不出优劣,便笑问嵇仪嫔。
嵇仪嫔道:“流水虽是名曲,但其实在今夜的琴曲里头算是最难,让我来评,当评他为第一。”
摘星楼头,诸人已催请律王做判,却不知何处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律王爷莫先评判。但求聆听一曲,死亦足矣。”
此言一出。连方才弹琴的七人都整衣而出,一起排在楼沿上恳求。
凌妆忽然也有了一丝好奇,问道:“太嫔听过律王奏琴么?”
“自然听过的。”
“如何?”
嵇画楼面上掠过一阵为难,似是找不着词来形容。憋了一会,才说:“我刚进宫的时候,律王才*岁,那一会他弹的琴,就比这七人中最好的一个强了。”
凌妆笑道:“高手弹琴,在我这外行人耳中听来,都是差不离,我却想不出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话音方落,只听得摘星楼顶传下“叮咚”几声。声声似响在耳畔,恰如情人的喁喁细语,瞬间叫人心头一热。
四周一瞬间连蝉鸣也无。寂静若死。
然接踵而来的琴音,又具极致空灵,逍遥尘世之想,音律间的变化似能运化天地,使人沉浸其中,心神自由。身遭似流‘春’风,疏放豁达。圆融巧变。听者似离了俗世,置身于上古深山之中,眼前时有雀跃、鸟飞,终至‘胸’中无纤尘之累,清澈澄净,与天地合二为一。
凌妆忽觉自己回到了幼时,恍惚间梳着两条冲天辫子蹲在小溪边看那潺潺流水,水中的鱼儿游来游去,转眼就成了青葱少‘女’,乘着东风放纸鸢,笑声洒落在阳光白云下,无比惬意;俄而又坐上了‘花’轿,神思还落在未嫁时,正疑‘惑’怎地这么快,乍见到申琳似笑非笑的眉眼……
‘花’前月下不曾留恋,转眼已是恩断情绝,婉转娥眉孑然去,‘花’佃委地无人收;
呼呼间乘风破‘浪’,天地茫茫,到处冰雪飞舞,身边伴着的却已是葭冷清霜的珠‘玉’郎君,携手走在风雪里,通身清凉,愉悦莫名……
不意半途成永诀,悲恸间一夕白发,怀抱骸骨泪落如雨,九重已闭,高‘门’荒芜,忽忽身归去天地间,不曾走黄泉路,变作了一只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终日悠游,俯瞰人间,长叹不过如此尔尔……终化作尘埃草芥,散在风里,无思无绪。
一曲既罢,时间甚短,人人却像是经历了几生,神魂逍遥于物外,飘然来去在寰宇,情绪明明在大喜大悲酸甜苦辣中走了一遭,凌妆却只觉临朝后沉积的繁郁一扫而空,腹中“咕咕”几声,经脉通畅,大有饥饿之意。
良久,欢呼声、掌声、口哨声铺天盖地席卷了‘花’萼争辉七座楼下。
嵇画楼盈盈秋水中蕴满了泪光,取帕摁了摁眼角,含笑道:“律王竟又‘精’进了,方才一曲,竟叫我‘胸’臆间那点子幽幽然无处可容,现在是身心舒泰,好似什么都看透了,只索畅快了这人生,恰合了他这一阙《逍遥游》。”
凌妆也长叹一声:“原来世间果然有如此惊天琴艺!我曾在书上读过,说许多病症针砭所不能及,音律能治病,从前也每常想学,这琴也练了一两年,自觉聪明颖悟,却怎么能达到疗疾的效果?一直以为书中言语夸大了。可听律王一曲,方信世事无绝对,他这曲若能多听几次,于身心大有裨益呢。”
嵇画楼回味方才的妙境,深以为然。
早已下到七楼的姚九再次现身摘星楼顶,“咣咣”敲了几下铜锣,底下人才渐渐静下来。
“律王爷评南阳司马瑞《流水》为第一,安徽池州府举人刘阳《胡笳引》为次,永兴侯府十一公子楼铮为第三,各府若有彩头,不妨派家人送上摘星楼。”
嵇仪嫔即道:“在摘星楼琴剑书画中夺得名次的士子,有未出阁的姑娘家相中的,便会送出彩头,若没有,当为楼主所赠,我看啊,除了永兴侯府的楼公子,另外两位怕只能获得律王的礼了。”
“为何?”凌妆仔细观摘星楼上出来六面轮流拱手相谢的三名少年,皆还算周正,未免不解,“前面两名有一个比永兴侯家的公子生得更好些呀,又得律王褒奖,就没有能看上他们的姑娘么?”
“入汉已久,风俗也受了汉人影响,哪里真能够只为一曲琴定亲,姑娘家,便是相中了也无用,还不是父母做主!”
凌妆道:“这永兴侯府,便是先帝睿真楼皇后娘家吧?”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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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嵇一嫔答道:“是,出了睿真皇后的楼家在军中亦有百年声誉,听说连西军里亦有许多楼家子弟呢。”
凌妆知道一个楼大木,微微颔首。
果见姚九又敲了两遍锣,下头忽也有一处应了两声锣,但见一个彩棚里出来一个三十上下文士装束的公子,手托着一小小的填漆盘子,上头盖着红绒。
众人当即让出一条道来,那文士朗声道:“平阳伯府,中书舍人于佳詹夫人,送出先帝所赐珠联‘玉’笔一对,赠与永兴侯府十一公子楼铮。”
底下掌声一片,哨声四起,各处楼头有人抛洒下金屑,那于家公子托着彩头走在纷纷金雨当中登上摘星楼头。
楼铮接了礼物,携了于家公子一起出现在楼头。
成就了今夜第一段佳话。
嵇仪嫔笑道:“之前他们两家肯定已经相中,结缘于七夕,倒是一生美丽的回忆。”
语罢回头看了图利乌斯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情意绵绵。
另外两名士子也得了许多民间‘女’子的青睐,彩头虽不值钱,竟也收了不少,末了,律王又分等赐下七份,皆大欢喜。
铜锣声再起,只听姚九道:“今夜比琴剑书画,奉律王爷命,剑一道挪到最后再比,接下来的书画,两项合一,以画配诗,由此前选出的二十一名士人在一炷香内完成,不拘囿范围。此次优劣,请‘花’萼争辉六楼中各家王妃、夫人、郡主、小姐们评出。”
随着锣声,摘星楼三四五楼依次灯光大盛。其中人头济济,很是一番热闹景象。
比书画的人甚多,倒没有报参赛者的家‘门’名号。
摘星楼五楼瓦楞上居然坐着一群乐工,南曲仙吕宫调《鹊桥仙》起,丝竹悠然,烟雾袅袅散佚,一飞仙髻。广袖束腰琉璃裙的‘女’子自烟云中手持金梭旋转而出。
织‘女’且舞且歌: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烟雾中众‘女’冉冉而起,齐声同歌,婉转清韵响彻不夜天。此情此景,真正是盛世华歌,直接霄汉。
凌妆仰望天际那一弯上弦月,默默祝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待一炷香过,姚九宣布时间到,律王府寺人一一收取画轴。
不想这干寺人下得摘星楼,第一个竟往紫薇楼而来。
凌妆怪道:“六座楼不是按各家爵位来送的么?今夜我‘私’服来此,你们何人透‘露’给律王了?”
图利乌斯呵呵笑着说:“律王必定不知的。臣一手‘操’办,哪个能知道?”
“往年位次高低都是按着紫薇、合欢、鸳鸯、凤翔、如意、比目、晴翠这顺序来算的,今年谁能料到娘娘前来。必也是照着老例儿办了。”嵇仪嫔解释一句。
摘星楼上的歌舞还在继续,转眼已见送画轴的三名内‘侍’跟随着卢氏走上楼来,猫着腰欠身道:“请夫人们品评。”
凌妆来了兴致,走回楼中间去,问道:“如何选?”
其中一名内‘侍’道:“夫人们觉得哪个最好,就写下来。只取一幅,届时得票最多的。就定为第一,以此类推。”
“这法子倒简单。”凌妆示意从人。
魏进和王顺发赶紧上去取了一卷,徐徐打开。
凌妆和嵇仪嫔并肩观看,卢氏颇‘精’此道,也看得十分认真。
凌妆道:“夫人若觉得好的,就搁在一边,我们再论。”
卢氏欠身。
那三个内‘侍’面容恭谨,目不斜视,一直保持着弯腰等候的姿态。
不久卢氏选出两幅,带着笑道:“这一副拜月图与鹊桥图一时分不出高下,还请主子来定夺。”
凌妆细细看去,但见一幅卷轴上画着数十只喜鹊飞翔于瑞云之间,鹊桥正待相接,颇应今夜的景致,难得的是,匆匆一炷香时间内,此人所画的数十只喜鹊神态姿势各不相同,神态‘逼’真,颜‘色’鲜明,实乃上层的佳作。
留白处提诗曰:“七夕抬头望碧霄,喜鹊双双拱鹊桥。家家乞巧对秋月,无尽心丝君知晓。”
字是颜体,略显臃肿,并非凌妆所爱。
再看那一幅拜月图,画的是貂蝉拜秋月,画中‘女’子眉目婉约含愁,衣袂似在萧瑟秋风中飘动,身旁衬假山与双勾丛竹。此图用白描画法,笔墨流动爽利,全画虽纯用水墨,却能在粗细,浓淡变化中显示丰富的‘色’调。
留白处亦有诗云:“美人为计凝眉愁,思前想后无心休。”
一手漂亮的行书,赏心悦目。
凌妆对嵇仪嫔道:“画人物依我看是最难的,更难得的是此人寥寥几笔,美人的神韵却已跃然纸上,让我选,当取这幅,你看如何?”
她既已开口,谁还会反对,再说嵇仪嫔和卢氏也赞同她的眼光,于是凌妆提笔在一张淡粉‘色’的谢公笺上落下了《拜月图》三字。”
卢氏给三内‘侍’封了赏钱,打发人送下楼。
摘星楼上的歌舞已变作《邀醉舞破调》,歌‘女’们高髻纤裳,婀娜多姿,引得楼下阵阵喧哗。
一曲又罢,书画还未评完,姚九再次敲锣宣布:“在此等候之际,咱们先宣布下午比出的棋魁,众所周知,棋中榜眼梁琛梁公子已由皇上指为沘阳王府的东‘床’快婿,这棋魁,乃无锡望族五木之余巷薛家的公子,十三岁称霸江南,无逢敌手,京都公卿争相去聘,现年已十七,落寓于律王府,哪家小姐待字闺中的,可不能错过了!”
听他说话风趣,楼下一阵哄笑。
但这薛辰禹更幼时已名扬天下,金陵最著名的棋手这两年纷纷败在他的手上,挑战者不知凡几,无一人能在他手上讨得便宜,姚九的话实在不算过头。
却见五楼上出现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着沉香‘色’广袖直身的少年,双眉斜挑,眼间距略有些宽,鼻头圆润多‘肉’,但不妨碍通身狂放的少年气,神采飞扬间,已听得一人高喊道:“礼部右‘侍’郎叶选,为吾孙‘女’定聘。”
众皆哗然。
虽说七夕会就是相亲会,但‘女’方多是给彩头委婉表示结好之意,被拒绝了也不难为情,这礼部‘侍’郎叶选为官多年,以持正不附,自律较严闻名,更是棋中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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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卢氏坐在凌妆身边,解释道:“薛辰禹名动天下,叶选在京都棋友中原排名第一,定是多次败在他手,这番急着要招回家,免得‘肥’水流入外人田了。”
嵇仪嫔道:“叶‘侍’郎老谋深算,想来也不会贸然出手,律王兼任礼部,叶选是他的左膀右臂,薛辰禹在京中既然做寓于律王府,可见两人之间的渊源了。”
那叶老儿亲自抱着一个大匣子,步履矫健地踏入了摘星楼。
不一会儿,‘激’动的叶老头出现在薛辰禹身边,双手递上怀里的物什,捋须道:“此是老儿珍藏了多年的白瑶玄‘玉’棋,当世唯有薛郎配得起,不论你愿不愿意结亲,都赠与你了。”
薛辰禹听得白瑶玄‘玉’棋,已经满面放光,跪下双手接过奉至头顶,拜谢不绝。
叶选拉起他,怎么看怎么满意,一张老脸都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摘星楼中的乐师奏响了燕乐《永世乐》,欢畅明快,楼下鞭炮齐飞,热闹欢快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又成就了一段姻缘。”嵇仪嫔轻轻喟叹,目中倒映着璀璨灯火,神‘色’痴痴,不可方物。
凌妆忽觉她这样儿,守在上林真真可惜了。
只是这念头稍纵即逝,书画的名次终于邸定,姚九下了楼顶,在四楼被一群人围在当中,高声唱了出来:
“《拜月图》第一,画院待诏蒋海平《鹊桥图》第二。长洲诗画圣手陈同陈先生幼子陈本‘性’《神牛飞天图》第三……有没有赠彩头的公卿之家?”
四周嘁嘁喳喳议论声不绝,底下此起彼伏有人喊着:“《拜月图》是谁做的,怎么不报?桃‘花’姚九看‘花’了眼忘记了么?”
嘻嘻哈哈的笑声一‘波’一‘波’响起。
姚九走上平台。正对紫薇楼,双手压了一压,哈哈大笑道:“拜月图的作者不肯现身,诸位就当鄙人所做,有没有给我赠彩头的……”
话音未落,只见各种包了手绢的物什雨点般飞上楼头,有好几块差点砸中姚九。
姚九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往诸生身后躲。
楼下广场上笑声更大了,甚至还时不时伴着‘女’子的尖叫声。
凌妆不免咋舌:“金陵的‘女’子。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卢氏笑道:“仅此一夜,仅此一夜。”
喧闹了一阵,忽听得一座楼上响锣。
图利乌斯定睛一看,忍不住惊讶道:“是凤翔楼。”
凤翔楼今夜可是被卫国公府包下了。凌妆禁不住站了起来,担心母亲不知轻重,竟给程霭那等人送彩头。
只听凤翔楼上有人高喊道:“临安伯府,赠送彩头与拜月图姚九公子!”
凌妆面上一赤。
姚九已窜出来双手连摇,高喊道:“拜月图不是我画的,方才是玩笑!玩笑!临安伯府这彩头,是送给真正画拜月图的人罢?”
凤翔楼上一时无声。
凌妆已猜测到大约是陈氏母‘女’看上了姚纪修,恼得想顿足。
这姚九‘花’名在外,别看长得一副好皮囊。她却是看不上的,可眼下的情形,那姚九肯定也不愿意做临安伯府的‘女’婿。拒绝收彩头,临安伯府糗就出大了。”
再怎么说也是至亲,临安伯府出丑,兼打她这个皇后的面子。可是瞧那姚九的模样,拒绝是拒定了,若知道真正的拜月图作者还有个周全。可谁知那是个什么人,人家又会不会再次扫临安伯府的面子?
凤翔楼沉寂了片刻。又有人出来‘交’代:“既不是姚九公子做的,我家老夫人说这彩头可暂时不送的,请问作画提字的究竟是谁?”
凌妆好容易松了口气,心里未免也带了几分好奇侧耳去听。
临安伯老夫人就是外祖母邱氏,古稀的年纪,借她的名头,便是办事糊涂些,也还说得过去,看来母亲身边,近来大约也有那么一两个知事的仆‘妇’了。
正好凤翔楼上问的话是大家共同的疑问,广场上不免鼓噪起来,一‘波’接一‘波’的呼声几乎要掀翻摘星楼。
嵇仪嫔转向卢氏:“今夜京城最有头有脸的人家全都来了,谁还如此装神‘弄’鬼?什么了不得的身份需要遮掩?”
卢氏细长的眉稍稍一纠结,面上忽地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容,指着对面的高楼道:“当世才子,他称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了。”
广场上的欢呼达到了空前的高峰,各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却见摘星楼七层轩窗前出现一个璧人,令灯火失‘色’,明月无光,随意招了招手,万千人‘潮’水褪去般静了下来。
不是律王是谁?
凌妆倒料不到他会如此现身,朝另外的楼看去,只见多家‘女’眷已挤上朝着摘星楼的平台,底下彩棚前更是筷子也‘插’不下去的密度,民间更有许多‘女’子咬着手帕,或挥舞着手绢,间或一阵‘骚’动,有人喊道:“晕过去了……快让让……快……”
而楼头的律王着一袭淡青‘色’蝉翼纱袍,广袖飘飞,似‘欲’乘风归去,其容‘色’赛过传说中的司‘春’之神青帝,漆黑的眉眼一低,有俯视众生的无上风华。
凌妆看得一怔,此刻的律王,与平日那个羞‘花’闭月,比‘女’子还美的律王,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但见他朝着她们坐的方向轻浅一笑,缓声道:“拜月图乃本王戏作,临安伯府的老夫人,还要将彩头赠与本王么?”
他的眉目一转间,似乎将一切看在眼底。
底下又‘骚’动起来,却是压抑着的声音,底下百姓俱仰着头,像是恐惊了天上人。
律王这么大方一问一讨,便是临安伯府仍将彩头送出,含义也尽不相同了。
凌妆一时猜不出他为何要现身替临安伯府解围,只听凤翔楼头欢声一片,绣帘开,‘女’眷们不避嫌,全都涌上了楼头的平台。
幸得当中的是一头银白的临安伯夫人邱氏,连氏搀扶着老夫人笑意满脸向高处的律王道:“王爷若不嫌弃,就由卫国公府给您添个彩头如何?”
律王哂笑若凝,漂亮微扬的凤眸徐徐一转道:“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格外好听,清质悠悠,余韵缠绵,中者如醉,每次一开口,底下就‘骚’‘乱’一片。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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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律王素日里‘唇’‘色’总显寡淡,带着三分病弱之美,但今夜矗立于危楼,分明的‘艳’丽刺人心扉,若非看惯了容汐玦那等天姿,只怕凌妆也是难以抵挡的,不过此刻,却隐隐有种不安浮上了她的心头。
究竟为何不安,她一时也捕捉不到具体原因。
继而一想,难道除了自家男人,就见不得诸王好么?心态未免也太不正常了,于是压下那抹不安,淡定地看母亲要送什么给律王。
卫国公府的彩头转眼送上了摘星楼。
律王命人打开。
看到匣中物时,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面上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里头取了出来昭示众人,“南红‘玉’编的丝绦,手工‘精’致,本王笑纳了。”
他虽说得轻巧,凌妆看清那彩头时,头差点埋到‘胸’口去,恨不得立刻将母亲招过来狠狠训斥一番。
却原来是一个杏黄‘色’五角同心结挂坠,结中间和上下缀着三颗血红的南红‘玉’。
南红‘玉’再贵重都罢了,同心结是可以‘乱’送的么?
那是‘女’儿家的定情之物,卫国公府还有谁未曾许婚?莫非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程霭?
律王竟当众将同心结系在了‘玉’带上。
楼下更是开了锅一般,嘈嘈切切,什么都听不分明了。
凌妆心头烦躁,离开窗边不想再看。
魏进忙挨至身边问:“娘娘可要用些夜食?”
凌妆这才醒起时间过得飞快。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
凌妆靠到湘妃榻上,粉拳轻握,闭目敲了敲额心道:“竟已这样晚了。金陵的百姓真是能玩。”
外头再次放起了烟‘花’,图利乌斯忽然单‘腿’跪下问:“皇后娘娘,比剑即将开始,末将能去么?”
“你忘记你的职责是什么了?”
不等凌妆开口,一直面沉如乌木的朱邪塞因打碎他的念想,“广宁卫是暗卫,在宫中不隐藏行止也罢了。你忝为副统领,竟连皇上‘交’代的事也不看重。一心要出头‘露’脸做什么?”
嵇仪嫔神‘色’紧张地盯着榻上的丽人,却没有立场开口。
孰知凌妆笑着睁开眼坐起身,她的笑容轻松明快,瞬间感染了紫薇楼上的人。还没听到她说话,嵇仪嫔已经放下了心。
“朱邪统领太着紧了。”凌妆负手走到图利乌斯面前三步开外,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斜着朱邪赛因,“一时的暗卫,未必一辈子要做暗卫,若一辈子都不能出头,别说我不忍,想必皇上也不肯的。那也太对不住你们的忠心耿耿了。”
“皇后!”朱邪赛因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惊讶压倒了一切。
“你们跟随皇上那么久,他早与我说过。希望你们几个封妻荫子,就算比不得定鼎公等富贵,也不能比牙将们低了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早些培养几个能顶替你们的人,你们就大大方方地出头‘露’脸。早上朝堂。”
说着凌妆一挥手,朝图利乌斯道:“准了。听说年年是鲁王世子得剑魁,那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今年你把剑道的状元拿了,看中哪家小姐,我替你做主。”
图利乌斯要去比剑,为的就是讨个赏,听见皇后主动说出这话,不禁热泪盈眶。
就是朱邪塞因和赵兴农,也是血液沸腾。
底下人谁的努力不想被帝后看在眼中?
尤其他们这些身为暗卫的,认定了一辈子藏身于暗处,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才是永久的职业,谁知皇后突然给他们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就算从没去憧憬过,但皇后描述的事实在是每个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
朱邪塞因默然半晌,抱拳跪在地上。
赵兴农膝盖早就软了,就等朱邪塞音这一跪,立马也跟了下去。
这别说对三大统领是天大的好消息,就是底下暗卫中的档头、卫士听见,心头也雀跃不已。
要升官了,要升官了!而且升官以后的路前辈们眼看都要走了出来,将来连他们也有封侯拜将的机会,这是多么地大快人心啊!
凌妆命他们平身。
外头铜锣声响,风‘骚’的姚九公子已在宣布比剑的规则。
再次走上平台观看,但见摘星楼顶那只容一两人站立的地方安置了一个硕大的‘玉’璧,映照着月光与灯光,熠熠生辉,引人垂涎。
姚九口沫横飞地描述比赛规则。
“时辰已晚,为给淑‘女’们留出时间拜月乞巧,众位英雄,摘星楼每层楼上守六方剑士,若能过得那一关的,挑战上一层,最后只余二人上到楼顶,胜者得这方战国朱雀绿‘玉’璧,当然,若最后夺魁的壮士今夜看中哪家姑娘,各位贵人都是一个镶证。我先在这里奉劝各路英雄,谨守身家清白,未曾许婚的规矩,别届时自讨没趣。”
从姚九这番话里,可以看出大殷皇族有些重武轻文。
前头比“雅”的琴棋书画,都由人家‘女’方示意,而这剑一道胜出者,却好似可以求娶任何一位姑娘。
凌妆不禁惊讶,问卢氏:“倘或一介布衣夺魁,却要娶王府郡主,那要如何?”
卢氏笑回道:“布衣有那么大的能耐,早就去参加武科考试了,我朝要做武官的途径不少,有从科举出身,有从行伍出身,亦可由朝廷大员举荐,甚至从‘侍’卫、家将出头的也有。”
“我问的就是真的跳出一个布衣得胜的话……”
卢氏一窒,当即道:“金陵七夕‘花’萼争辉近百年,自然也有白身夺魁的,娘娘不知当年仁宗的爱‘女’高唐公主就是嫁与七夕出现的剑客符信么?符驸马后来追随仁宗皇帝左右,颇得重用,传做了佳话,公主尚且嫁得,郡主如何就嫁不得了?”
嵇仪嫔喝了些酒,星眼‘迷’离,更加娇媚,笑盈盈凝着凌妆道:“公主郡主都不在话下,就怕皇后太美,若被一个剑客看中,指认了皇后要为妻,那可就闹了大笑话了!”
凌妆一笑置之,卢氏已正‘色’道:“仪太嫔失言。”
嵇仪嫔依旧笑盈盈地朝凌妆施礼赔罪。
转眼,摘星楼各层飞翘的棱脊上站满了黑衣卫士,手中十八般武器俱全,楼底下也清理出一圈空地来,但凡有要上楼挑战的,必须在底下登记家世,还得签个生死状。q
&bp;&bp;&bp;&bp;见摘星楼底下签生死状,卢氏道:“如此倒可吓阻许多跃跃‘欲’试的人。”
“不会真的出现生死相搏罢?”嵇仪嫔到底担心图利乌斯,不好明问,只好婉转表示。
卢氏淡淡而笑:“这么多年,我倒还没听过出大事的,不过刀剑无眼,对打起来受点小伤亦是小事,比剑会有各大豪‘门’的子弟参加,不签个生死状,受伤了也麻烦。”
图利乌斯安抚地看她一眼,一个飞身,下了楼头。
灯树千光,‘花’焰重开,年轻少艾纷纷涌上。
卢氏不无忧心:“副统领的面目外头见的人虽少,律王、沘阳王等俱都是识得的,只怕明日,娘娘要听一耳朵的谏言了。”
“许他们来,就不许我来?”凌妆凭栏回眸,既‘露’了形迹,索‘性’不再小心翼翼。
那一刻律王低眉垂首,以羞‘花’之姿将目光停驻在紫薇楼时,她忽然就明白了。
以为是微服出游,实则至少这位辅政王已经心头雪亮了吧?否则以律王的傲娇,必然不会替卫国公府圆面子。
想到出格的同心结,凌妆还是有吐血的冲动。
已有第一‘波’六人跃上了摘星楼。
剑光起,“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少年争斗,豪气干云霄,刀来剑往,腾挪闪跃,蔚为壮观。
攻击间,不时有人坠下楼头。
若挑战者坠。则为败,卫士坠落,挑战者上三楼。换一个卫士继续防守二层。
整个摘星楼缘似开起了剑‘花’,煞是好看。
朱邪塞音时看时不看的,神情间很有些不屑。
凌妆侧目间偶然看到,笑问:“莫非大统领觉得这些人技艺低微?也想去试试?”
朱邪塞音抱拳倒:“不敢,臣以为,光是比剑根本决不出谁是真正的高手,不用剑的人亦多矣。臣便使不惯剑。”
“剑乃百兵之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七夕比别的兵器,便失了道了。”凌妆认真地说。
朱邪塞音似懂非懂,不过近期护卫皇后。见她处理朝事井井有序,文武俱无不服,管理禁军,也能听到外头百姓纷纷称颂一些善政,尤其挽救西军于倾覆之后,他心里极为敬重这位‘女’主,她既这么说了,即使心里还是没想通,他也不会再多嘴了。
守楼的卫士出剑狠辣。手上兵器似乎也不错,挑战的正面‘交’锋,每每落了下风。转眼已打了一大‘波’下来,上得二层的不过寥寥两三人。
这头一楼的缺出来了,当即就有人补上,诸人也知上得更高的剑艺更加高超,俱都盯着上头看。
打了小半个时辰,居然还无人上得六楼。顶楼一身黑衣,戴面具的剑客执剑贴着侧后身溶于黑夜中。除了被风吹动的衣袂,安静得如同一座石雕。
底下议论纷纷,偶然听清几句,无非在讶异今年守楼的卫士怎地比往年厉害了这许多。
图利乌斯看得技痒难熬,有时几乎忍不住随着对面的人比划,及至第五层上一个剑术颇为出奇的少年被黑衣卫士打下摘星楼,他回过身就想请命出战。
忽听得外头欢呼声起,忙又回头去看。
只见一髻贯金龙簪,身穿‘玉’缘团领千岁绿四爪蟒袍,腰系‘玉’带,足蹬单靴,一手负在背后,一手倒提长剑的少年跃上了摘星楼二层,停留在一处尖翘的飞檐上,‘唇’边带着隐隐的笑意瞥眼打量着面前的卫士。
那卫士倒也认得这是王世子服饰,抱剑拱手行礼。
一处楼下彩棚前已有人高叫道:“鲁王世子,你年年来比,年年不定亲,占了魁首也没甚意趣罢?”
阵阵哄笑声起,容毓祁倒也不恼,循声回头看了一眼,状甚戏谑地道:“今夜再夺魁首,我便当众求亲。”
从前凌妆不知他会武,至此也有些刮目相看。
姚九已经敲锣催促,容毓祁手中剑‘花’一挽,平剑向前直刺,力达剑尖,臂与剑成一直线,看似平平无奇一招,那卫士居然已跃起闪躲,以腕为轴,立剑在臂两则舞出一团银光,身子猛缩,向脚下贴身攻来。
看起来好像一式之间,卫士已经转守为攻。
凌妆等完全外行,不过看个热闹,图利乌斯已一掌击在栏杆上,显然是兴奋得完全忘了礼仪。
朱邪赛因看了一会,倒还是一副“不过尔尔”的表情。
他们过剑极快,往来间根本看不清楚,不过几个错身,卫士和容毓祁已经易位,也不知容毓祁怎生出的一脚,不偏不倚踹在卫士左‘胸’,那卫士极力想稳住身形,再被他转过剑身用剑柄轻轻一推,也便下去了。
场上嬉笑四起,容毓祁抱剑谢了半圈,这才一撩袍子上了三楼。
三楼的屋檐已与紫薇楼看台齐平,距离也越发近。
容毓祁还处于兴奋谢幕状态,偶向这边一点头,却蓦地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一下,他却再也风‘骚’不下去了,见了凌妆的装束,他当然不会出言招呼,只是与三楼的卫士对起阵来,难免就束手束脚,相当不潇洒。
姚九从五楼俯身往下看,不停叽叽歪歪讥笑他。
图利乌斯再也忍不住,向凌妆行个礼,深深望了嵇画楼一眼,飞身直下。
卢氏笑道:“方才鲁王世子显然已看到娘娘了,连臣妾都看出他不自在呢,却不知他要求娶哪家‘女’儿。”
容毓祁着实也老大不小了,凌妆只道:“确实也该说亲。”便没了下文。
对面楼上的鲁王世子却已连连遇险,好几次差点被黑衣卫士打下楼去,唬得合欢楼那头的人怪叫连声。
容毓祁素爱美‘色’,自那日玄圃宫宴之后,看上了承恩公府的三小姐,今夜来,本拟结束单身生涯,求娶到这么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妻,谁知看到凌妆那张脸之后,就平静不下来,再加上姚九不知死活地钻出来呱噪,气不打一处来,借与卫士双剑一击之势,手缘四楼的飞檐一‘荡’,转眼飞上了五楼,一剑朝姚九撩去。
姚九正笑得起劲,不妨他已凶神恶煞地杀到面前,脖子一缩,头上一凉,帽子已穿进了剑尖,一头青丝狂‘乱’地飞散开来,被剑锋割到,一大丛飘入风中。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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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防守四楼五楼的卫士一同追上,四柄剑夹击。
容毓祁身在半空无处着力,勉强举剑在五楼栏杆上一点,身子后纵,跌落摘星楼外。
姚九抓着头发,眼泪都快滴下来了,冲楼底大叫道:“容毓祁,我与你割袍断义!”
说着抢过左右‘侍’卫一柄宝剑,“滋啦”一声割下一块袍角愤愤丢了下去。
这一处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何况姚九虽然掷得很用力,但夏日的衣袍用料轻软,风一吹,晃晃悠悠半晌才落到下头,而容毓祁抬头看了紫薇楼一眼,也不再回合欢楼,转身就走了。
底下众‘女’争抢那块布料,推推搡搡差点造成踩踏事件,幸得‘侍’卫调停,方才歇了。
看客们不免遗憾,这鲁王世子可是金陵的风云人物,连续夺了三年的七夕剑魁了,少了他,未免无趣,何况按年纪算,明年大约他就加冠娶妻了,这七夕比试,却再也不好参加。
众人正惋惜,姚九也顿足嚎啕躲进楼去,这番连司仪也折了,却只见一高挑健硕的金发男子,手持迥异于中原的雪亮阔剑,眨眼间连杀三层。
众人连他是怎么打下守楼卫士还未看清,他已抵达摘星楼五层。
五层上卫士仅有二人,却是联手出剑。
图利乌斯本也没怎么将这些人看在眼中,待过起招来,方觉有几分吃力。
对方配合默契。虽然任何一个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联起手来,却似乎天衣无缝。一守一攻,毫无破绽,仅十来个回合,图利乌斯已觉气喘。
他手上的阔剑乃罗马传说中“半人半神”的韦兰铁匠所铸,用的材质比乔衣乌斯剑还贵,在作战中砍斫极为有利,原本楼下几个。都是正面‘交’锋一招被他砍飞了武器错愕间打下楼去的,而这两人。显然已看清了他的路数,即使剑器正面‘交’锋,也是握得稳稳当当,不仅丝毫无损。只有图利乌斯自己,才能看到自己的阔剑竟被对方的薄刃汉剑斫出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缺口。
图利乌斯深知,若是换上任何一把寻常的剑,早已被对方砍成无数截了。
心疼之余,他咬紧了牙关。
今夜来此参加七夕比剑,为的不是自己。
他为了向那个可爱的‘女’人证明,世间真的有爱情,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她求婚。
凭他们对皇后的了解,她必会成全了这段婚事。就此放嵇画楼出宫,宫里不过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皇太嫔而已。
图利乌斯对自己的武力值自信心爆棚,听说往年的魁首是鲁王世子。他就更加自信了,认为这不过是贵族间一种高雅的游戏,真换上悍将出马,定是手到擒来。
尽管他是广宁卫的副统领,但就是朱邪塞音,在他手上也很难讨到大便宜去。而朱邪统领的真正武力值。绝对高过封侯拜将的陆‘蒙’恩、刘通等。
可眼下的情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图利乌斯呼吸急迫。可毕竟是跟随容汐玦长途征战过来的,脑子还很清醒。
对方两人出手轻灵快捷,斗快,是绝对快不过他们的。
但是他们进攻也很密集,节奏总是被他们带得格外地快……
爆豆般的格挡中,他灵光一闪。
与容汐玦的对练中,曾经也有一次三大统领一起围攻,他用了一种奇特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飘忽来去,就好似一片羽‘毛’,一朵雪‘花’,刀剑再快,他也只是贴着你飞舞。
事后他们虚心求教,容汐玦从不藏‘私’,亦细心点拨过。
图利乌斯虽还不能尽得其中真髓,但毕竟对战的只是两个卫士,个人武力未必抵得上普通的广宁卫,瞬间就镇定下来。
只见他忽然就像风中的杨柳,无论对手攻得多么急,他都是姿态优美,闪避绝妙。
观者‘潮’水阶地叫好,倒把鲁王世子的离开抛到了脑后。
嵇仪嫔空前紧张,一双‘玉’手紧板着栏杆,手上过于用劲也自不觉。
凌妆轻轻揽着她的香肩道:“图利乌斯已经占据了主动,取胜只在顷刻间……”
余音袅袅尚在耳畔,只听“叮”地一声,摘星楼五层上竟击出了火‘花’,一柄剑飞坠下楼,凌妆这次看得清楚,图利乌斯与一剑相‘交’,那卫士剑握得稳,但他一拳却打在另一个的手腕上,坠下的剑便是那人的。
底下有‘侍’卫飞身‘操’住剑,以免伤人。
五楼上的两名卫士已低头认输。
虽没有打下楼,但六层七层是没有卫士的,图利乌斯已是今夜第一个杀上摘星楼顶的人。
看客们不由欢呼起来。
众贵族却有些怏怏然。
即使此人剑道再高,终究不过是个化外之民,金陵的官宦之家选婿,除了无奈的公主郡主们,倒还没见过和异族人联姻的。
摘星楼顶的黑衣卫士‘蒙’着脸,只‘露’出口鼻眼睛的黑‘洞’,显得怪异。
图利乌斯看了眼快到中天的月亮,却已经很不耐烦,匆匆说声:“请了。”
举剑就斫。
这人能孤身站在最高的楼上,谁都知道必定有两把刷子,可这一打起来,许多人才发现低估了这卫士的刷子。
只见图利乌斯巨剑生风,呼呼削刺,每一下都足以将那人‘逼’出两三步宽的楼顶。
那卫士却是一手扶着‘玉’璧,脚上像扎根于地下,身形诡异地晃动,绝妙地闪躲过图利乌斯的近距离攻击。
连朱邪塞因和赵兴农都忍不住“噫”地出声。
图利乌斯不管他身法多么诡异,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几回合砍不中那人,竟举剑就砍他护着的‘玉’璧。
其实在楼顶打斗,能看见的人基本只有‘花’萼争辉六楼中的顶级勋贵,余外就是站得远的人。
不少人随着图利乌斯的动作惊叫起来。
那可是战国传下来的青‘玉’璧啊,瞧着在月下的皎洁流畅,怕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眼见要毁在这蛮夫的手底。
说时迟那时快,‘蒙’面卫士手腕一动,竟然将那面青‘玉’璧滴溜溜转动起来。
不过要护着一块易碎的‘玉’不被武功高强的广宁卫副统领砍坏,是件极难的事,几回合一过,那人也只能抱着璧举剑狼狈防守了。
凌妆摇摇头,失笑:“胜之不武!”
朱邪塞因也是黑口黑面,说道:“丢脸!”
唯有嵇仪嫔面上闪动皎丽明媚的光彩,一双湿濡的眸子追随着摘星楼顶上的人,如漆似胶。q
&bp;&bp;&bp;&bp;又坚持了几回合,顶上的‘蒙’面卫士忽地往后一跃,翩然下到了七楼窗口,向里跪禀道:“属下无能,输了。”
里头传出一个温雅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底下人不知这‘蒙’面卫士是如何败的,以为决出了剑魁,欢声雷动。
图利乌斯虽有些赧颜,却稳稳站在楼顶不动。
摘星楼七楼的窗口出现一个扁平脸,宽鼻子,颧骨突出的青年,朝下面道:“还有没有要挑战的?离剑道切磋结束只余半刻时间。”
凌妆注意到他用了切磋二字,且此人好生面熟,细想一想,像是终日跟随在律王身侧的那一个。
图利乌斯耍赖取胜,今年举办七夕大会的律王府,显见律王是给帝后面子,不与他计较。
随着时间流逝,嵇仪嫔的心砰砰直跳,双手垂在袖下,悄悄握成拳,不多时,已是满手汗水。
可是底下挑战的人多是三四楼也不能过的,扁平脸接连问了三遍,也无人应声。
原先见容毓祁铩羽而去,凤翔楼里的连娟等极力撺掇护送她们来的凌月上去试试,待看清了图利乌斯上阵,已惊得四处寻找凌妆的身影。
凌月再是努力练武,与广宁卫副统领图利乌斯,还是差着一大截的,再说他根本没有出风头的心,也没有娶妻的心思。
时间即将结束,就连打上四楼的两三个青年也已放弃跃下楼去。
图利乌斯抬起头吁出一口气。就待去接那朱雀绿‘玉’璧献于心上人。
灯月忽地一黯。
一袭淡青‘色’的广袖蝉翼纱袍扑面而来,图利乌斯眼前只及见到一副妖异至极的图画,心头一热。似觉凤和帝归来,本能地就跪在了地上。
然而负手立于楼顶,风华绝代的,却是一向娇若‘花’蕊,名满天下的律王。
图利乌斯一怔,浓眉不自觉地纠起。
律王已淡声道:“原本让你夺了剑魁也没什么,不过却怕你玷污这朱雀绿‘玉’璧。说不得,本王给你主家面子。亲自来会一会你。”
四周一片寂然,谁也料不到律王会在这样的场合亲自出手。
当然更料不到的是——
律王他会武?!
为什么京城从没人知道律王他会武?
朱邪塞音紧锁眉头,趋前两步看一眼皇后,再举头望着摘星楼顶的人。
凌妆一惊。她倒是没关注过律王会不会武功的问题,之前她也并不知道容毓祁会武功,原本认为无甚稀奇的,见朱邪塞因目光凝重,问:“怎么了?”
朱邪塞音道:“图利乌斯远非律王对手,臣想叫他下来。”
凌妆望了眼摘星楼顶飘飘‘欲’仙的律王,削瘦的腰堪比‘女’子,实难想象他能打败肌‘肉’虬结的图利乌斯。
“方才他飞上去的身法,臣所见。除了陛下,再无人有此能耐。”
凌妆脸唰地白了,似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玉’面渐渐紧绷,心里有个声音不住地问:“他这是为何?藏得那么深,便是有不可告人之处,可藏了许多年,若有什么野心,这便‘露’了行藏。却是为何?”
一时不能想得明白,图利乌斯却是不能放弃的。也没有再看紫薇楼中的主子,说一声:“得罪了。”
柱在地上的剑已呈双手握姿,用尽全力捅向近距离的律王。
他方才也见到律王身法轻灵似魅,只认定他轻功身法高明些,如此近的距离,他不可能不闪避,而自己攻击的范围又广,只索一个不备就将他击下楼去。
却只见雷霆电光间,律王翩若惊鸿,轻轻侧身,一手已沿着剑身提笔作画般一划。
图利乌斯半条手臂酥麻,剑已换在律王白‘玉’般的掌中。
反是他用力过猛,立足不稳向前猛冲出去。
律王低头着看他扑跌而下,直面紫薇楼看台问:“时辰可到了么?”
紫薇楼的宫娥内‘侍’们都忍不住去看沙漏。
子时拜月。
不知不觉间,子时竟然已经到了。
‘蒙’面卫士飞上楼,将朱雀绿‘玉’璧跪呈于律王。
底下‘女’子们疯狂地尖叫起来,时不时有人晕倒,场面一团‘混’‘乱’。
焰火四起,明月当空。
律王手执青璧卓然立于星月下,绝不似凡尘中人。
凌妆越看心里越是不安,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至骨髓深处,脑中不停地在问:“他要做什么?他这又是为了什么?他怎么可以隐藏那么深?既藏得那么深,今日为何又毫不掩饰了……”。
嵇仪嫔黯然神伤,早已没了欣赏的兴致,更不会去想其他有的没的。
图利乌斯站在楼底,仰望摘星楼,心底有无限的不甘。
方才那一错身,他连怎么跌下楼的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然而各府的贵‘女’却重新沸腾起来,热度空前高涨,那些个之前未出头‘露’脸的,也全都挤上了显眼的位置。
还有许多官宦家的少‘妇’姑娘家,甚至与一些公卿楼里的奴才打商量,挤上二楼一观律王的风姿也是好的。
“回宫罢……”凌妆再看一眼律王,转身‘欲’走。
却听得沸反盈天的尖叫声几乎要震榻紫薇楼,身后清风徐徐,回首只见律王已落在檐脊上,隔着雕栏将那朱雀绿‘玉’璧递过来,澹静一笑,道:“‘花’萼争辉以紫薇为尊,今将‘玉’璧赠与娘子,其笑纳焉。”
凌妆拧下眉,站在帷幕的暗影中。
此情此景,给人的震撼不下于初见容汐玦时,但律王此时的笑颜虽万般静好,倾国倾城,也抵挡不住她心底升起的寒气。
他就那般站着,好似天下无人能推拒他的恩赐。
凌妆的无名火突然腾腾冒了上来,忽地也回他一笑,却大声道:“十八叔,你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我要告诉父皇去。”
说着已戴上面纱,离开看台位置,疾步下楼。
律王飘然立于屋脊上,菱‘唇’一抿,眸底流‘波’,幽静寂然。
楼下人皆都关注于他,已有人大喊起来:“原来是哪位公主在紫薇楼,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
宁德王府在对面的楼上,那‘女’子既称十八叔,自是永绍帝——当今上皇的‘女’儿无疑。
消息‘潮’水般扩散出去。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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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朝廷四品以上官员皆是朝拜过皇后的,就算底下彩棚中的人,也早已经注意紫薇楼,许多夫人已觉得楼上的‘女’子形似皇后,只是不敢确定。
因为如果是皇后的话,律王岂能不识?
识得还在七夕送剑魁的彩头,又怎么解释?
这般疑‘惑’没人能给出答案,唯有相信方才真是哪位公主。
别人不敢肯定,自己养大的孩子卫国夫人怎么会认不清?连氏看到‘女’儿出现,忙打发凌云带小厮去追。
奈何人流拥堵,凌云下了凤翔楼已是寸步难行,只好回去向母亲复命。
连氏叹口气。
她真真是一副慈母心肠,并不见得就要‘女’儿做这劳什子的皇后,‘弄’得母不母‘女’不‘女’的,往日便是做江南首富,多于金钱上接济亲戚也就是了,万没有这般要顾全方方面面的。
她看着程霭、连娟等人涌在最招眼的位置扬着手帕朝律王尖叫,倍觉劳心,乞巧的兴致也没了。
乘着婆娑月影回宫,凌妆和嵇仪嫔尽都是心事重重,彼此没有察觉对方的异常。
临朝称制后,凌妆的政治敏锐度比起以前不知提高了多少等级。
律王今夜的表现,叫人实难以不起疑心。
但是一路颠簸中,她细细分析,除西军外,天下有些实力的无过于唐国公一家子掌的西南军了,可律王从未离开过京城。以前领的还是燕然大都护的领主,那里隶属于陆‘蒙’恩……
至少眼下绝没有发现唐国公与律王过从密切,听命于律王也说不通。他既无兵权,个人武力再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吧?
可韬光养晦了那么多年,今夜这么大出风头,律王这又是出的哪一招呢?
脑中又隐隐闪现紫薇楼掌柜的话:
“衣冠冢里头,燕国公的子‘女’就占了七八个之多,可见这人生富贵,也不见得是人人圆满的。”
为何以前并不曾听说燕国公有如此惨事呢?
这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么?
回到乾宁宫。稍事沐浴,她的脑子反倒更加清醒起来。很想与容汐玦好好讨论讨论,然而关山远隔,亦不能如愿。
虽然西军中常以信鸽通讯息,但信鸽不是神仙。仅止于固定的点,容汐玦那头带出去的还可能放回鸽子,那边在行军当中,鸽子却是找不到的。
夜已经深了,凌妆打发走从人,立于仙楼之上望那一弯淡寒明月。
华宇新月,夕殿风清,素影纱窗霁霁,浮凉羽扇的影子拂在‘玉’臂之上。像他温柔的抚‘摸’。
思念如‘潮’。
在这夜半,做什么也都是多余,凌妆摇头压下相思的心肠。想着明日朝事过后与上官攸分析清楚再做道理,回到榻上躺下,耳中听见外头沙沙风起,心念起处,略略还有些意识,这样的天难道还会下雨么?
朦胧间。却已听得雨声,淅淅沥沥响至天明。
内‘侍’薄履踩在地上的声音急促地接近仙楼‘门’外。
四更已过。尽管前一天睡得晚,成了习惯凌妆也就醒了,听到脚步声,心头一跳,猛地坐了起来。
律王托着青雀绿‘玉’璧,带着调笑的神‘色’跳跃在眼前,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兜头而下,将她笼罩在其间,看不清远处的景物。
外头已响起贺拔硅压抑的声音:“娘娘,可起身了么?”
凤和帝别的好说,但对于皇后的睡眠问题,向来着紧,故而就算上朝的时辰略紧,太监们也是绝对不会催起的。
尤其贺拔硅,如今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轻易不用到跟前伺候。
“贺内臣怎么来了?进来罢。”凌妆拢上中衣。
宫娥徐徐打开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伴着贺拔硅一同走了进来。
今儿是品笛等上值,她与‘侍’箫上前打起帘子。
贺拔硅已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沉声道:“梁王暴崩,丧仪请皇后娘娘示下。”
凌妆本就有些心绪不宁,听到这消息,惊得站了起来,低头问:“暴崩?死因呢?”
贺拔硅蠕蠕然说不出口。
凌妆心中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口中却道:“有何难言之处?说吧。”
贺拔硅呐呐回道:“太医说……说是梁王年少体弱,昨日浸水寒意入侵,惊悸而亡。”
凌妆心头大震,似有一只魔爪从黑暗中探出来在拨云‘弄’雨,搅‘乱’了一潭浑水。
她心里很清楚,梁王虽然看着孱孱弱质,但小夏后调理得当,底子是很不错的,只要没有当场淹死,就是不吃‘药’,断断也不至这样子就惊悸而死了,何况她还命人送了护心丹过去看着他吃了……
“走,去看看。”凌妆走至屏风后。
因要上朝,每日准备的都是朝服,宫娥们忙伺候她穿好。
凌妆并不戴冠,程妙儿便亲手捧着九翟冠,令小宫娥捧着镶宝木减妆跟在步辇后头。
东宫‘玉’明殿里哭声一片,内‘侍’宫娥伏在地上,见了皇后,大气也不敢出,但却压抑不住一股悲哀气氛,显得死气沉沉。
守在此处的两名太医院医官上来拜过,凌妆问:“梁王因何暴崩?”
太医院的两名医官是正奉上太医,年纪皆已不小,其中一个道:“以臣等判断,乃惊悸过度而亡。”
凌妆在腹中骂了声庸医,也不再问,举步走向内殿。
目下的医士们,只要查不出病因,大多说什么惊悸而亡或者忧怒致死,至于惊悸和忧怒怎么导致死亡,却是一概不知。
梁王骤死,没有命令尚无法入殓,直‘挺’‘挺’躺在偌大的拔步‘床’上,面‘色’青灰。
凌妆‘欲’过去检查。
贺拔硅急急拦在她面前道:“娘娘万金之躯,切莫近前!”
凌妆淡淡瞥他一眼,绕过他依旧走至‘床’前,伸手探在梁王身上。
小梁王半阖着眼帘,从站立的角度看不见眼珠子,尸僵的程度已将扩散至全身,尸斑亦浮现不少,很有几分恐怖。
她眉头一皱,判断出梁王应是死在两个多时辰前,也就是说,正是七夕比剑罢,众‘女’争相乞巧的时候。
至于死因……
她细细看他眼耳口鼻和身上,并无中毒迹象,也非重力外伤致死。
无端端地,她眼前忽然又浮现律王手执朱雀绿‘玉’璧,翩然飞下摘星楼的模样。
‘唇’边至始至终带着的那抹浅笑此刻在她想来,完全可以定‘性’为高深莫测……q
&bp;&bp;&bp;&bp;梁王如此暴毙,被太医们判断为惊悸而亡一点也不奇怪。
据凌妆分析,他应该是骤然死亡,至于是惊吓过度还是被什么高深的内功震断心脉而死,必须得剖开尸体方才断得清楚。
可是皇族之死,剖尸这种事,她连提都不用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传了出去,她的恶名可就要再加上一条了。
而且就算剖开,若梁王是被人震断经脉死的,在庸医们看来一样是“惊悸而亡”。
“小敛吧,请礼部拟谥,依礼按亲王丧仪办。”
吩咐完这句,凌妆有些心累,退出‘玉’明殿,坐上步辇,陷入沉默。
贺拔硅追在边上提醒:“娘娘,是否应该吩咐太医,讣闻中换一换死因。”
凌妆当然知他的顾虑是什么。
惩罚完梁王就发生这种事,恐怕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传到外头,定会变成‘逼’死梁王。
但是这已是无法避免的事,昨日惩罚梁王,上林和闻道宫中那许多人看到,连律王也正适逢其会……
有时‘欲’盖弥彰反不如坦然,何况梁王明显是被人所害,人家辛辛苦苦布下这局棋,怎么会让你轻易开脱?
她摇摇头,否决了贺拔硅的提议。
贺拔硅迟疑一瞬,已落在步辇后头,暗暗叹一口气。
梁王和小夏后不同,这还是个未涉世的孩子,他的死极易引起人们的同情。
可惜自己虽已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后宫宦官的第一人,论起实力来,与前任刘义却无法相提并论,关键时刻,帮不上什么忙。
最近宫里宫外本就流传着牝‘鸡’司晨的说法,人们对男子总是宽容些,凤和帝在的时候,就算手段果决,臣子们也只是敬畏,若言皇后杀掉梁王,大概怎么也逃不过“吕霍之风”四字了。
朝会一如既往地举行。
内廷昭告了梁王暴毙之事。
夏昆三兄弟顿时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夏孟和夏踵归京之后,遭吏部官员排挤,一直闲住在家无法补缺,上次宫廷家宴里‘露’过脸后,邢国太夫人便入宫拜求了凤和帝。
容汐玦想了一想,好歹是娘舅,两人的稽考又都过了,就跟沘阳王提了一提,于是夏孟补了江苏道掌道御史,夏踵补了顺天府治中,品级虽没有提高,却都是不错的实缺。
勋贵们见承恩公府没有完全失去帝宠,自然又客气起来。
这三人都是梁王嫡亲的娘舅,就算与梁王没什么情分,大约装也会装得伤心。←→ㄨc书盟网
御史们暗地里互相使着眼‘色’,一时无人提出异议,众臣皆默,反而显出格外异常的情绪。
夏家三兄弟嚎啕了片刻,夏昆硬着头皮问道:“梁王是怎么薨的?方才司礼监只说是急病暴薨,却不知是何急病?”
母亲已故,娘舅出来讨说法,是风俗也是脸面。夏昆语气这么软弱,已经被大部分臣子暗暗鄙夷。
即使知道梁王是被人害死的,抓不住凶手也是枉然,凌妆倍感压抑,隔帘注目律王:“太医说是惊悸而亡,以我之见,梁王乃夜犯心痛之症,大痛至无声,当时面青气冷,手足青至节……”
夏昆等听她给出一个死因,也不敢再追究,只是掩面痛哭。
群臣大多心有疑‘惑’。
从前并没有听说梁王有什么大‘毛’病,说惊悸而亡,则因何惊悸而亡?
说突犯‘胸’痹之症,那也只是片面之词,牵强得很。
御史们已经蠢蠢‘欲’动。
凌妆不待他们开口,已道:“辅政王有何高见?是否要彻查梁王死因?”
律王隔帘而望:“亲王暴薨,应由宗人府三位宗老以上,会同太医院核实死因方可正式入殓。”
一番话有礼有节不偏不倚。
群臣大多在心里叫好。
律王东边排班第一,离珠帘最近,从帘内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表情。
然而凌妆仔细地观察他片刻,一无所获。
他既无昨夜的炫目夺人,也没有一丝一毫做了亏心事的痕迹。
但梁王之死若说与他无关,凌妆却不大相信了。
望着他平静若九天流云的面容,她忽然觉得,此人若粉墨登场,必是最好的角儿。
因为若按他以往的表现,梁王死了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比如站在他后头的鲁王就面‘色’凝重,眉头都锁成了疙瘩;再次位的沘阳王更是满面惊讶和不解;宁德郡王甚至流‘露’出一脸的伤心惋惜……
即使那些无关痛痒的勋贵,比如迟钝的羽陵侯,比如永兴侯等,至少有点看戏的超然,真可谓各自‘精’彩。
想到这一层,凌妆再看律王,见他面‘色’苍白,‘唇’上似乎也失去了血‘色’,好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这戏演的,真是辛苦!
凌妆隐隐意识到有什么渐渐浮出水面,律王若有所图,为的绝不会是小事。
但她也担心自己疑心生暗鬼,怀疑一个人是贼,怎么看都像贼。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律王所为,光凭东鳞西爪的一些臆测,要对付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人物,那也太冒失了。
“既如此,请鲁王邀律王、宁德郡王会同礼部办理梁王身后之事。”凌妆暂时罢黜杂念,淡声结束这个议题。
她不安排沘阳王,是为了避嫌,因为自从青宫大斗场容汐玦救下沘阳王之后,谁都把他列为了凤和死党。
这三王在朝野的威望甚高,凌妆倒想看看,他们最终要如何宣布梁王的死因。
想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害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三王与礼部官员俯身领命。
既然皇后表态要查,朝臣们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夏昆也抹着眼泪拜道:“谢皇后。”
凌妆又吩咐他们回去好生安慰邢国太夫人,赐宫中御医驻守承恩公府,以示优容。
如此一开始疑心皇后施了毒手的臣子们开始茫然,眼下梁王的死活对凤和朝的局势没有半点影响,凌皇后一向以慈和著称,怎么可能出手‘弄’死一个无关痛痒的孩子呢?
鲁王以宗王的身份带人去办差,夏昆等也额外赐了假期,被扶出金殿回家休养,各部官员又开始按部就班地汇报各自的工作。
&bp;&bp;&bp;&bp;自定海开拔过来的朝廷水军停泊于鲁家峙、马峙、小干岛所围之海域中已有数日,这一天云淡风轻,御旗遮天,号角频吹,四方官员齐集海滩跪送大军出海。
渔民们只敢远远爬在各屿上观望,惊叹此次船队的盛大。
最高最长的一艘似长四十余丈,阔达十七八丈,张帆的时候船上传来清晰的号子声,需上百名船工才能拉扯起巨大的风帆,浮于海上,巍如山岳。
在路上,水军都督杨克等已汇同定鼎公车敬之敲定了方案,向凤和帝汇报之后获得首肯。
船队在定海已经装备好大量弹‘药’,到了沈家‘门’,又调了民夫过来搬运淡水与食物上船,几日内准备就绪。
抱朴摆‘弄’罗盘,预测近十几日天气都不错,船队中的雨师和征召到队伍中的老渔民也赞同这个说法,众人都看出了皇帝的迫不及待,万事俱备,也便祭海出征了。
水军中自有向导和司南,但抱朴还是成天愁眉苦脸地抱着他的罗盘东转转西转转。
其实他观天象的水平高于钦天监,与海边征调的渔民看法也一致,基本没什么可愁的。
船队徐徐开动,港湾中景‘色’宜人,此地因海上有两山对峙,其间有水道可以通行,是最好的天然海港,渔民樵客丛居于海边,一派宁静又热闹的景象。
容汐玦立于宝船之首望着船只远离这静谧的海港,心却已飞回了九重宫阙之中。
昨日收悉快马送来的内廷邸报,看了凌妆情意绵绵的书信,他心情大好,望着水面海鸥翔集,恨不得立刻就将逃逸的前废帝余党一网打尽,早日还宫与她团聚。
离她越远,就越发地思念,很有些此水何时休,此情何时已的味道。
车敬之、杨克等高级将领与抱朴立于在他身后。
抱朴对于马上要出海这档子事还是不太能够接受。从定海坐船过来的这几日,他已经受够了行舟间的枯燥乏味,想到大概又要在海上漂上两个月,他就哭丧着脸。
舟行平稳,海面平静,正如抱朴所测,一连十余日,即使遇到小雨,也无丝毫危险。
但是船上生活到底不比陆地,淡水每日里也是限量着用,吃的是风干的‘肉’和咸菜,便是容汐玦这等淡然的心‘性’,也有些难受。
西军里来的‘精’英许多人连吐了十来日,倒也习惯了,渐渐能在甲板上‘操’练和嬉戏。
这一日,杨克正拉着几个老渔民测算东极一带的距离,抱朴摆‘弄’了他那方罗盘半晌,语出惊人:“今天将有一场很大的雷暴,下冰雹也不一定,必须早做防范。”
渔民听了他的话,脸都青了。
这年头,别说在海上遇到雷雨天,就是在海边陆地上也常有灾情。
但是看了看漫天的晚霞,渔民们嘀咕一阵,其中一个勉强说得官话的提出质疑:“天‘色’甚好,没有明显的积雨云,风力微弱,仙长从何处看出要有雷暴天气?”
抱朴在山里与村夫们颇为相得,对着渔民倒也没什么架子,只是‘插’着腰道:“跟你们解释不清,但你们不知雷暴来前风力都低么?”
他就去缠着杨克要降帆、要防范。
杨克虽自诩水上经验比他丰富,但对这小子观天象断天气的本事还是相当佩服的,就命亲随去布置。
船工们正在收帆,海上突然传来一声响,高处船舷上有人指着侧面大声惊呼。
众人顺着那几个船工的方向看去,只见首船左侧的一艘护卫的大号福船竟从中内凹,船体大大震动倾斜,许多在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溜出好大一段距离。
抱朴懂天象却不懂舟楫,不知怎么回事,大声询问。
杨克已变了脸‘色’:“快报皇上,定海舟龙骨断裂,即将沉没。”
甲板上的哨卫向宝船正中龙旗下的船仓飞奔。
容汐玦也已听见海上的动静,走出楼船,凭栏朝那头望去。
定海舟那头有士兵打着旗语向主船请示。
那船已呈‘肉’眼可见的趋势缓缓向中间凹断下沉。
容汐玦向车敬之点了点头。
车敬之示意旗手打旗命将士们向其余船只撤退。
因是战船,每只大舰上唯配两艘小舟并几艘可在狭窄水道冲锋的艨艟,大福号有冷静的将官已经指挥着身边的人斩断系着的绳子将小舟艨艟等推下海。
号声呼喊声震天。
宝船上的人听到风声皆涌上船头观望。
海上航行将士们只穿棉布夏衣,杨克为了给凤和帝留下好印象,倒是成日穿着乌黑油亮的皮甲,见已惊动了皇帝,快手快脚地飞奔上楼船顶。
容汐玦皱眉问:“如此巨大楼船,怎会从中折断?”
杨克回道:“臣所见,这种情况,必定是龙骨断了。”
“龙江船厂的厂督不是说得很详细,船的选料十分严谨,断不至出现问题?”
大殷各造办工厂监督机制都十分严格,到达龙江关时,天子曾率出征的将领巡视造船厂,里头的头目工匠介绍得十分妥帖仔细。
杨克自然也懂这些,一脸黑线,好在造船厂并非属于他管辖,他火上浇油起来也不客气了:“以臣所知,大船龙骨一般选用最好的铁樟、楠木,经腐耐晒,起码要搁置三五年不变形的方可取用,若用了新木下水,定是要出问题的。”
凌东城赶过来听见,急道:“民间的黑心商贩常用柞木充好木,但多是用在卖给外国的商船,造船者皆知其中利害,断不至于看不出来。”
造船里头的‘门’‘门’道道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外行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
只是在这海上无所凭据,容汐玦眼见一艘五千料的巨大船舶渐渐沉入大海,竟是毫无办法,心底不由大恨,只索回去彻查船厂,绝不放过贪官污吏。
好在其余的楼船尚好,出海的士兵皆是通水‘性’的,即便小船载不下,大船非瞬间下沉,除了将领上了主船,其余士兵皆都分流在其他船上,一时倒没有伤亡。
可是日暮时分,海风渐紧,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黑云层层叠叠遮蔽了天空,显见要有一场大暴雨。q
&bp;&bp;&bp;&bp;起风之后,海‘浪’渐大,初时还只人般高,这次出海的少说也是三千料以上的战船,除了晃动得厉害些,倒还不惧。
可是不到半刻钟,就开始电闪雷鸣,那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掀起一排排的巨‘浪’铺天盖地而来。
抱朴等聚在容汐玦寝仓之外,此处是里外两间,外间四面舷窗装了玻璃,平常作为小范围议事之用。目下虽是窗户紧闭,但外头的动静和景况却能看得清楚。
虽然海上已是漆黑一片,但狂风呼啸的声音呜呜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闪电撕裂天空的一刹那间,诸人看到了小山般高的大‘浪’从远方而来。
杨克和‘精’通海上航行的将官冒雨站在船头指挥,吆喝声被大雨淹没,完全听不到。
凌东城急得要出仓往外冲,口里不住嚷着“转帆……急橹……迎面上……”
车敬之看了看皇帝脸‘色’,一把拉出他道:“卫国公莫惊慌,水军中自有能人在,海上风雨莫测,若无应对之法,如何远航?”
以前凌东城跟的是商船,当然没有战舰的训练有素。
外头只余一面硬帆依旧高高撑着,上百号水手们在暴雨之中尽力随风调整着桅杆,玻璃灯罩的气死风灯晃‘荡’得厉害,那点光亮好像随时会消失在雨雾中。
抱朴其实心里也很惊慌,就算某些知识再丰富,那也都来自师父的教导,书本所学,跟实际面对基本不同,他颤抖着声音状似安慰凌东城,其实更多则在安慰自己,“此船名‘随风而动’,桅杆上不设固定的横桁,就是用以适应海上风云突变的,调戗转脚也十分灵活,前儿船上的舰副不是跟咱们介绍过,定海号有利用多面来风之能,就是遇到大点的风‘浪’,也自无虞,卫国公莫要慌‘乱’。”
一声响亮的闷雷好像在不远处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麻,一时连抱朴也安静下来。
在海船之上,个人能力再高,也是派不上用场,容汐玦有些郁闷,起身推开一扇窗,任风雨急豆般扑进来。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照见小山般的‘浪’头已近在咫尺。
“抓紧东西,都抓紧!”凌东城喊声方过,巨大的楼船已冲上天空。
船上的人早有准备,俱各扣住一切能抓紧的东西。
船长指挥着船只尽量停下来,以船头直面巨‘浪’。
只有不过数息的光景,连容汐玦等所在的船舱都迎来了汹涌的海水,随即船头飞快下坠,重重打在海面上。
容汐玦始终站立着,身上的丝袍已经湿透,“咯吱”一声,他抓的窗弦竟断了下来。
凌东城拼命抱着一根梁柱,抹去面上水珠看到这一幕,大骇:“这船用料怎地这么差……”
甲板上的海水纷纷往外流泻,水手们有没抓紧的被冲进了海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抛浮环救人!抛浮环!”带兵的将领们大声吆喝。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尽头,眼睛亮的人指着前方说不出话来。
却见远方,似乎有比方才那一‘浪’更高的‘浪’遮蔽了天空的闪电奔雷而来。
几十个连着绳索的浮环被抛进水中,可并不见得都能扔在士兵们的身边。
那些个在水里‘露’出头的还好,兴许有几个当场撞到了脑袋或者直接被海‘浪’卷进船底的,都已无生还的机会。
将领们的叫声变作了嘶吼:“快快快……船上的稳住桅杆,稳住舵……下面的再不抓紧就见阎王去罢……”
凌东城等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多生几只手出来扒拉住东西。
风大‘浪’急,水面漆黑,捞到浮环的士兵只有一两个,杨克咬牙吼道:“收回来!别管了,迎接下个‘浪’头!”
哨声四起,船上的士兵急速收回浮环。
不少人已经坠下了泪。
却见一道飞鸿掠过,有人以为是凤和帝身边的大鹫,脑子稍微转过弯,便知如此的疾风骤雨中鹫不可能飞出来。
水手们依旧拼命拉着桅杆的绳索在风中调整位置。
车敬之也扑出了船舱来至甲板之上。
凌东城和抱朴等人这才发现方才飞出去的,是凤和帝容汐玦。
他显然是一头往海里扎下去了,凌东城惊得几乎嚎啕,再顾不得抱紧梁柱,扑到窗上去看。
顷刻间,落水的士兵们接二连三飞上甲板,扭动一会,纷纷爬过去抓紧钉在地上的铁环。
虽然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但是亲眼见到这样的奇景,也叫水手们起了阵阵欢呼。
待见到凤和帝凌空急速攀援回桅杆高处,怒迎风‘浪’,那抹身影飘摇而坚定,不用一言半语的鼓励,他们身上就像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号声齐刷刷响起。
巨‘浪’在黑夜中袭击上了船头。
凌东成一个站立不稳,卷着咸腥的海水将他拍在内室的板壁上,感觉身上就像被重锤锤打了一般,哼哼唧唧中,随他出海的凌霄来不及援手,父子两个一起又被拍在前头玻璃窗下。
凌东城爬起来的时候脸都肿了,但是看见桅杆上猎猎飘着的少年,热泪,连声叫好。
可情况并没有他们眼前看到的乐观。
容汐玦立于高处,电闪雷鸣中,除了前头的海‘浪’,也看到了其余船只的情况。
首船最大,可容纳五千人,后头除了战舰,还跟着马船、粮船和坐船。
此次出海士兵三万余人,各类大型船只十四艘,一眼望去,依旧‘挺’立在海上的只有七八艘,其余侧翻的侧翻,断折的断折,半沉半浮的眼见要没顶……
一支强军,没有找到敌人,就要灭在这茫茫大海之上。
容汐玦不死心,呼哨一声,飞身而下,抓起两个连着长绳的浮环,径往海上而去。
这一次连向来稳重的车敬之都忍不住大喊道:“陛下,万万使不得!”
他的喊声瞬间淹没在海风中。
众将急目去看,奈何海上黑漆漆一片,远处海上的气死风灯和大船上的灯堪堪比得稀微星光,根本照不亮他们的视线。
容汐玦将一浮环远远抛出,提纵落脚,另一只便已飞出。
如此这般几个来回,已来至最近的一只侧翻坐船不远处。q
p:感谢dyy投了1张月票;苒絮児赠送了礼物100起点币平安符;绿‘色’翡翠投了2张月票;爱走青云路赠送了礼物100起点币平安符;紫云和泉投了1张月票;ctcy投了1张月票;zhof82投了2张月票;兰陵王入阵投了1张月票;紫云和泉赠送了礼物;西陈赠送了礼物平安符。
&bp;&bp;&bp;&bp;那只坐船上原本载着两艘可容纳百人的艨艟战舰,亦已倾覆在海上,十数盏气死风灯将灭未灭照着蚂蚁般扑打在海面上的士兵,一片哭爹骂娘之声。
容汐玦飞身落到侧翻的船背上定了定神,将浮环寻个近处绕了,猿臂一展,从船身上掰下一块大木板飞掷到翻覆的一只艨艟左近,风雨中,如海上神灵。
士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以个人之力翻过那七八丈长的战舰,许多人惊讶得忘记了身处的环境。
这种艨艟整个船舱与船板皆由牛皮包覆,可作防火之用,两舷各开数个桨孔供橹手划船,但这样泡在水中,重量比平日何止重了数倍,他仅以一人之力,又立于浮木之上,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能游的都往上游!”
海上传来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穿透隆隆不绝的风雨雷电,传进将士们的耳膜。
不愧是战神!
他一定也是海神!
每个人‘胸’中或多或少都存着这样的念头,纷纷往艨艟游去。
容汐玦掷木于另一艘艨艟,同样炮制,又在海上寻得几盏气死风灯,七八根摇橹丢至艨艟上。
“划到安全的大船去。”
士兵们听得他叮嘱一声,许多人哽咽着喊:“陛下——皇上——”,一瞬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太医们听说皇后断言梁王是急发心症后,有一大半改了口,但是一小半的太医还是坚持日间溺水导致夜里惊悸而亡。
这件事纷纷扬扬争论了一段日子,终因朝廷与凤和帝失去了联络淡出人们的视野。
自七月中旬收到海边哨站传回东征军的最后一封书信,接连十数日,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军知院秘密调查律王府亦没有特别的发现,当然,也有特别之处,就是每次潜伏的仪鸾卫都被律王府的‘侍’卫抓住,律王府的官吏拎着军知院的腰牌和抓获的人,不留情面地押解到朝会上,不仅打军知院的脸,还惹起了臣子们的公愤。
谁也不愿意有人随时潜入自己家窃听,待第三次抓到的时候,臣子们闹得格外厉害,参军知院的折子铺天盖地。
这段日子本就起了人心浮动的迹象,凌妆面上只好严厉斥责上官攸一番,令他停了这种手段的调查。
在鲁王的和稀泥下,倒是终于定下了梁王的死因,照着突发心疾的说法公布天下,追谥梁愍王,在道教名山茅山东麓寻了一块风水宝地下葬。
不管外头如何议论,梁王之事总算告了一个段落。
入夜,沘阳王、上官攸和李兴仙联袂进宫。
这三人算得一个小智囊团,平素都是镇定的主,可凤和帝失联也叫他们慌了心神。
他们再厉害,也是皇权的依附,凌皇后虽头脑清晰极具亲和力,但她膝下无子,根基也未稳,若凤和帝出了什么意外,便很难在朝廷立足。
君臣书房隔帘相见。
通明的灯火,令帘外的臣子们看清了皇后的脸‘色’。
虽强作欢颜,但憔悴日损。
最后收到凤和帝传回的书信,是由海船中带出去的信鸽传回的,叙述简单,只说遇到海难折了几艘船,伤亡不大,但龙江造船厂大有问题,待回朝后彻查。
失联的第五日,凌妆已与他们商议秘密派人到海边哨站遣渔船去搜寻,也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萤灯孤影,那瘦削的肩膀承担着天下事,不仅哭不得,反而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凌妆心底并不如沘阳王等人般,他们更担心的是日后的局势,而她,只在乎容汐玦的状况。
连日来,她心似油煎,芳魂飘散,无数次登台遥望,渐入秋的天空浮云四塞,天‘阴’气冷,夜里也不敢关窗,甚至连帘钩都不愿放下,只希望他会突然穿窗而至,笑‘吟’‘吟’说:“傻丫头,没有我就睡不着了么?”
一连十数日的音讯全无,令她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但是在大小朝会上,她不敢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容汐玦再强势,登基不过短短数月,除了西边带回来的人和沘阳王的几个亲信,朝中没有哪个臣子是非效忠凤和帝不可的。
本来凌东城也在努力培植势力,可惜这次与他同时失踪,卫国公府已‘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幕僚‘门’客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完全派不上用场,凌妆不过指望他们能暂时安定卫国公府而已。
不信佛的她也求了佛,不问道的她也拜了太上老君,但是眼下的局面,竟叫人束手无策。
沘阳王见她并不掩饰黯淡的神‘色’,只能安慰道:“皇后莫要过于忧心,许是船队去得远了,信鸽中途无处歇脚,导致信件无法送还,又或者已经登岛开战,来不及传信,不日就有消息了。”
凌妆轻轻嗯了一声,此刻她宁愿相信沘阳王说的就是真相。
李兴仙道:“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外头已是人心浮动,臣以为需当稳一稳人心再做打算。”
“楚国公有什么高见,就说罢。”
“皇后娘娘不是派了广宁卫到海边哨所么?臣以为,若是一直没有陛下的消息,不如叫他们制造点消息出来送入京中。”
上官攸当即赞同:“楚国公之言大有道理,陛下登基虽不过数月,但积威已久,娘娘又自不同,陛下若失联久之,变‘乱’定生。”
凌妆勉强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道:“此事你们去办吧,韩国公,命你盘查的西南军兵器之事,还有律王……以及刘通那头,有什么动静么?”
“这段时间来,律王府上宾客盈‘门’,与皇上在时大是不同,如今连陆‘蒙’恩都是他府上的常客,文武官员好似形成个风向,不去律王府走动走动沾些贵气的,就不是京都真正的贵族,来往人员众多,很难分辨。”上官攸满面无奈之‘色’。
“至于刘通家的坟地,也派人查探清楚了,确有许多衣冠冢,以刘通之名立的爱子、爱‘女’之墓就有七具,甚至还有爱妻阔阔氏。”
沘阳王皱眉问:“以往你们可曾听说过刘通的家事?”q
&bp;&bp;&bp;&bp;“如此……”上官攸道,“能否试一试律王的深浅再动手?”
阳王问:“怎么试?”
诸人都沉默下来。
好一会,阳王道:“初三是南华诞,京城寺庙都会举行南华法会,届时海内外众多高僧大师和善男信‘女’均会集结京城,庙会上有‘祝圣拜祖’、‘晨拜’、‘礼佛祭祖’、‘信众午’、‘放生’、‘传灯’等俗,臣以为,可以于传灯上做一做文章。”
京都的传灯亦不止这一个节上有,像中元节、盂兰节等都有传灯的风俗,不过是在水上放水灯罢了。
凌妆见阳王似有不同的意思,问:“王爷的意思?”
“不如由朝廷借为先帝祈福之意,举办一次传灯大会,诏请武官、新科的武进士武举人,勋贵子弟、皇室子弟参加夺灯比试。”
上官攸道:“比试方法暂且不论,律王若是不与会,又当如何?以他的身份,便若是参与了,又如何会玩这种小把戏?”
李兴仙问:“为何七夕律王会出手呢?”
“今岁七夕‘花’萼争辉大会,是律王府‘操’持的,或许因此缘故。”阳王叹了口气,自己明显都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
李兴仙嗤笑:“‘操’持就要去比?那明年轮到阳王府,难道王爷也自己上?”
阳王讪讪地笑了笑,自己少年的时候当然也学过些拳脚骑‘射’功夫,那是大殷皇室的规矩,但真真是粗浅得很,这种比试如何会上。更何况,即便自己身手了得,也怕是顾及身份不会参与的。
“律王七夕腾空而出,必是有其他原因,本就疑窦重重,不会如此简单,只是我们尚无法推断,这个暂且不论。”上官攸接道。
“既是为先帝祈福,律王作为先帝守灶的幼子,皇后诏命他亲自主持传灯大会,再请后宫先帝遗眷、京都所有的勋贵官宦府邸的夫人小姐都去看,由某位太妃提议,请他定要夺得祈福天灯,律王想是推脱不得的。”阳王道。
游牧民族大多有幼子守灶的传统,何况七夕之后,律王展示武功的风采传遍了京都,但是后宫的遗妃们却是无缘得见的,其他人必定也没看清楚,更想好好见识一番他的倾国倾城之姿,只要有人提议,必定是一片赞成,如此以律王的纯孝名声,那是定要为先帝夺得祈福天灯的。
李兴仙不禁叫好:“不错不错,就是这个计策,届时我乔装一番,亲自去会一会他。”
瞧着他们三人略带兴奋地计议如何设计传灯大会的夺灯比试规则,凌妆却起了另一副心肠。
律王这等人,若要暗杀,也必须定个天衣无缝的计策才好。
比如说余扬宗若一击不中之后,律王会有什么反应?
想必是气势冲冲地到宫中发难,质问……
或者称受伤闭‘门’不出以博取朝臣的同情。
杀人未必都要刀兵相见。
凌妆从不屑制毒,却很想在律王身上试试。
即使他那方可能有擅长制毒的高手。
这个念头,她谁都没有告诉,待听得阳王等拟出了个大概,只为了试探律王倒没有什么风险,便道:“后日就是南华诞,时间仓促,此事就‘交’由你们三人去办罢,楚国公记得切磋就是切磋,切勿让律王察觉到杀意。”
阳王等起身道:“臣等遵旨。”
既有事要办,几个人就风风火火退出宫忙碌去了。
次日朝廷就颁布了为睿宗皇帝祈福,举办十里长街传灯大会,最后在皇宫的正‘门’大殷‘门’前行抢灯赛,如此可邀内宫的太妃们登大殷‘门’楼观看。
说是为先帝祈福,又连着佛教禅宗的六祖诞辰,自然谁都没有异议,京都百姓看到布告,奔走相告,欣喜又有一场热闹可瞧。
凌妆也没有直接下旨让律王参加,为了能引他出手,她特地去上林走了一圈。
太妃们没什么表示,倒是年方十岁的云和太长公主拍手跳了起来:“太好了,七夕没能看到十八哥的武功,我还想去闹他呢,皇后皇后,你可别拦着我,我一定要十八哥替父皇夺最大的祈福灯回来。”
凌妆正中下怀,当即笑盈盈答应了。
云和太主是先帝幼‘女’,律王是先帝幼子,再说律王的孝名传扬天下,隔三差五的都会进宫向太妃们问安,这么一大群太妃妹子们堵着他,自然逃不开去。 △ào△b△é△
乐清太主心里倒惦记着与凤和帝一同失去消息的车敬之,道:“佛诞日还有放生祈福罢?能不能到金陵最有名的天禧寺去放生呢?我想为皇上祈福,希望他们能早日凯旋还朝。”
凌妆听她提到容汐,颇为安慰,拍了拍她的手道:“明晚也是要上大殷‘门’看夺灯比试的,去天禧寺礼佛正好,不知两位皇祖母可愿移驾?”
贤贵太妃端肃的面上早因云和太主的笑闹漾起了慈纹,听到这话,似想起了什么,“天禧寺是传说六朝时,高僧云光法师在彼处讲经,讲到‘精’彩之处,天降‘花’雨的那个慈恩寺么?有一次听先帝说起,雨‘花’台的地名亦是这么来的。”
凌妆不免惊愕,天禧寺乃金陵第一寺,南朝四百八十寺还真得从这儿数起,别说金陵百姓,就是她这个外地人,也是很清楚的。想这贤贵太妃幼年入宫为宫‘女’,虽说后来成了睿宗皇帝的嫔妃,但也许除了跟随先帝驾幸温泉宫,恐怕也只去过诸先帝后的陵寝,故此竟不清楚,委实可怜。
康慈皇贵太妃已笑道:“姐姐,正是呢,我做姑娘的时候,倒是常跟着祖母母亲去礼佛的,里头可大了,大到什么样儿呢?”
她的语调带着‘诱’‘惑’力,云和太主便被勾得扑了过去,忽闪着乌溜溜的眼睛急问:“康母妃,大到什么样儿呢?比皇宫还大吗?”
康慈皇贵太妃道:“天禧寺啊,是比着皇宫建的,你们想啊,咱们住的地方只是后宫一隅,做公主的,前朝什么样儿都没见过罢?这个寺得有多大呢?据说啊,和尚晚上关庙‘门’,光靠两条‘腿’趟着去关一道道‘门’,从第一道‘门’关到最后一道‘门’,得亏好几个钟点。不得已,只有骑着马去关,京城的南‘门’外至今还流传着天禧寺“骑马关山‘门’,九里十三步”的说法。”
...
&bp;&bp;&bp;&bp;“这么大啊!”云和太主扯起康慈皇贵太妃的帕子,“康母妃,去罢去罢,是为父皇和皇上祈福呀。”
康慈不免向贤贵太妃一笑道:“好,姐姐,咱们也带这些个可怜见儿的小人出去走走。”
贤贵太妃瞧着云和太主朝气蓬勃的小脸儿,似看到了初进宫时候的自己,默默点头。
公主们是可怜见儿的小人,那她就是个十分可怜见儿的老人了。
云和太主一蹦三尺高,抱着乐清太主乐不可支。
康慈皇贵太妃便传旨去朝房里请律王。
凌妆便道:“明日这么多长辈要驾幸天禧寺,臣妾就先去安排车驾了。”
于是刻意告辞出来,免得律王猜疑。
明日要奉太妃们去天禧寺放生,内廷又急发了诏书,天禧寺接到诏命,大肆清扫山‘门’,谢绝香客,好一遭忙‘乱’。
晚间宫中‘女’子依礼斋戒沐浴,凌妆关在仙楼中,静心琢磨了一晚的毒‘药’。
翌日一早,宫车仪仗望不到头,迤逦从承天‘门’出。
今日是佛诞,皇家布告上说得明白,众生平等,故而不张步障,小民百姓无须回避。
宫车所过处,像过年般热闹,百姓们夹道欢呼跪拜,许多人伸长脖子想一睹皇后风采,可惜九凤车黄盖严实,人们连个影子都未曾看到。
不过对于百姓们来说,不用回避皇家仪仗,好好欣赏一番也像过节一样。
沿着秦淮河畔长干里,出南中华‘门’,过长干桥,一座千年古刹巍峨在望。
临水可见一座冲天高塔金碧辉煌,恍若天上佛塔平底而起。
主持率领全寺数千僧侣集结在寺‘门’外迎接皇家内眷,盛况空前。
寺前的庙会也挪动了地方,百姓们围在龙城卫拦起的刀枪剑戟外,只为一睹皇家风采。
凤盖翠伞下,皇后下了步辇,伴着康慈皇贵太妃等与僧侣们唱诺后入寺。
虽只得惊鸿一瞥,但许多人已魂游天外,连连赞叹,回家去倒可吹嘘三天三夜了,便是许多年轻僧侣,骤然看见皇家这许多水灵灵‘艳’绝人寰的‘女’眷,也是面红耳赤,手足都无处安放。
依次拈香拜过天王殿的弥勒佛、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左右观音殿的观音菩萨,随喜了金刚殿、左右碑亭、大禅殿等地,主持老和尚法净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陪同‘女’眷们来至闻名古今的七宝阿育王塔。
走到这里,日头已高,想是已到了中午。
此塔高达十数丈,九级八面,通体以五彩琉璃烧制,下墙、石坛及栏杆,都以汉白‘玉’石砌成,雕镂纹样极其别致。塔殿非礼部祠祭,终年封闭,‘门’框饰有狮子、白象、飞羊等五‘色’琉璃砖。塔顶镶嵌金银珠宝,每层角梁下悬挂风铃数百,日夜作响,声闻数里。
连在皇宫大内看惯了高等建筑的公主妃嫔等都免不得仰头啧啧。
法净长老道:“此塔自建成之日起,点燃长明塔灯一百四十盏,每天耗油六十四斤,昼夜通明,夜晚在金陵城中一眼可望之,塔内壁布满佛龛。寺中常接待泰西扶南扶桑等外国商人、游客和传教士。他们将说这是大殷朝的象征,赛过罗马斗兽场、亚历山大地下陵墓、比萨斜塔,是不折不扣的奇观。”
卢氏扶着凌妆道:“此塔是我大殷朝最高的建筑呢,难怪那些个番邦人看斜了眼。”
凌妆微微一笑,与两位太皇太妃及太主长公主冯恭妃等一起为先帝和先楼皇后点了长明灯。
然后就是盛大的放生仪式。
天禧寺内就有巨大的放生池,听说底下疏浚了秦淮河,倒不用到河边去抛头‘露’面。
云和太主得知后特别不高兴,撅着一张小嘴。
康慈皇贵太妃不免逗她:“怎么了?不是你嚷着要放生?”
云和太主偏着头想了一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高兴起来,跑上前牵皇贵太妃的手,要抢在头里放。
宫里准备了大量的鸟鹊鱼龟,两位太皇太妃和皇后自然是第一批放的。
凌妆放了只大龟。
内‘侍’又笑眯眯呈上一只黑乎乎的喜鹊。
凌妆接在手上,才发现原来喜鹊的‘毛’‘色’并不全是黑的,秋阳自枝叶间打下斑驳的影子,照出它紫‘色’的光泽。
其实古人就曾说过:“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
多么浅显的道理,却流俗至今。
世事本不是明知如何就能如何的。
凌妆本不信鬼神,对于放生自然也没寄予任何热情,情绪便有些低落,然而久未能出宫的顺祚帝遗妃和公主们兴致都很高。
纷纷扰扰放生完毕,又游览了天禧寺内的香水河、佛塔地宫、藏经阁等,于庙中用过斋饭,方才举驾还宫。
返宫已是申时之后,各人回自己的宫室稍事歇息更衣,只待观看晚间的传灯大会。
心思重了,人就容易疲累,在外强颜欢笑了一天,凌妆累得什么也不想吃,歪在榻上一直将歇到内‘侍’轻声催起,这才换了身明黄绣凤的宫装,霞帔绶带,戴上数千珠宝攒就的三龙九凤冠。
大殷‘门’楼下,宗亲勋贵云集等候。
卫国公夫人连氏也赫然在列。
远远,凌妆就见母亲消瘦了不少,点翠凤冠掩不去两鬓新冒出的白发,忍不住鼻骨一酸,上前执起她的手。
连氏眼眶一热,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ào℃≡b℃≡阁℃≡
却说律王‘蒙’上林的太皇太妃和妹妹们寄予厚望,不得不报名参加今日的传灯大会。
消息早就像‘潮’水般在京都扩散开来。
其余勋贵子弟,即便不想报名的,迫于一个“孝”字,有几分能耐的便都报了。
好在有十里长街传灯一节,没有好勇斗狠之心的人可以参加跑步传灯以示孝心。
入了秋,死刑犯已经问斩。
程绍美和凌‘春’娘夫‘妇’伤心之余,命长子令买了一个独‘门’独院的宅子搬出了卫国公府。
也亏得是各部院不敢来同程家较真,并没有追回程泽贪墨的赃银,否则单凭程家那点家底,在京都的好地段是买不起这样的宅子的。
...
&bp;&bp;&bp;&bp;程润是个老实人,买宅子的时候多是程霭挑挑拣拣,故而就是贵上不少,也挑到了太平坊左近的商业区长干里的街面上,五间正屋两排厢房接着倒座房和耳房,进出留了道小‘门’,倒有三间半‘门’脸儿,便是靠收些租金,一家人衣食也是无忧的。¥♀c书盟,.2≠3.o◆
程霭心比天高,对银钱上却锱铢必较,从前凌府还挂着连宅的时候,她就净从库房里往自家搬东西,到了卫国公府之后更有朝夕难保之感,连顺带搬,至少她自个儿闺房里的东西折腾得周全,尤其四季绫罗衣裳与头面首饰,堪比公侯家的小姐。
程泽死后,莫氏戴孝在家抚育幼子,程润还要忙生‘药’铺子的事,基本不着家,凌‘春’娘‘精’神头不济,总是卧‘床’,程绍美也是长吁短叹没心思做活,唯有薛氏和程霭跟没事人似的。
连氏心里过不去,常差人送‘药’材来,见家里只请了对老夫‘妇’帮忙,仆‘妇’们到府里回了,连氏便又买了四个丫头过来,月钱用度俱算在国公府里。
程绍美夫‘妇’一时再没有心思为‘女’儿说亲,普通人家也忌讳她哥哥死得倒霉,竟也没有媒人上‘门’,程霭已经十八了,如何不急,任是哪个地方有热闹都要去‘露’一‘露’脸的。
昨日薛氏从街头打晃回来,就说了南华诞传灯大会的事,程霭听说上至律王,下至勋贵官宦子弟全都要参加,便就动了心思。
到了下晌,她就打扮停当,拿了随身的钥匙打开钱箱,忍着‘肉’痛摘出半吊钱,指使丫头绿杨到前头街面上的铺子里去随便找个‘妇’人,给她这半吊钱,只让到‘门’上传句话,就说是卫国夫人打发人来接了。
丫头都是爱热闹的,知道表小姐是为了去看晚上的传灯大会,自然乐意跑这个‘腿’,消不得盏茶时分,果然带回个打扮干净的‘妇’人,在院子里就扯开了嗓子,只说卫国夫人让来接表小姐,马车到了街面上过不来,还请姑娘移个步。
凌‘春’娘对连氏倒没什么气,大儿子到底还在公府的铺子里讨营生,将来指不定还要靠着他们,正屋的窗户也没开,就让程绍美出去答应了。
薛氏终日无所事事,也不做‘女’红,也不教导‘女’儿,此时本来屋子你懒睡,听到动静急忙走了出来,笑道:“舅母差人来接妹妹呀?定也是人少孤清的意思,我便陪妹妹一块儿去罢。”
程霭素知道薛氏不好惹,她既出了头,倒不敢硬拦着,戴了帷帽,规规矩矩来给父母告过辞,才带了绿杨走出院子。
薛氏笑嘻嘻带了个丫头在‘门’上站了,对正屋里喊道:“樱‘花’,记得照看一下孙小姐。”
头先的一个仆‘妇’专职做厨房的事去了,樱‘花’是专‘门’服‘侍’凌‘春’娘的,听了大‘奶’‘奶’的吩咐,不敢不答,“艾”了一声,回头看见太太的脸‘色’已更加晦暗了。
樱‘花’心里不禁想:太太也是个苦命人,养的孩子没一个争气的,便是大少爷,多不过一块榆木疙瘩般,从没见知冷知热,还不如我们乡下的兄弟呢……
程霭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如今瞧着舅母的意思,对程家十分愧疚,好的亲事说不成,她是不介意做妾的,要是能嫁给律王、鲁王世子那等人做小妾,比平头百姓的正妻光彩百倍,按说既不是正妻,这些人府里多养一个又怎么了?
不情不愿地同了薛氏走到街面前头。
薛氏夸张地叫起来:“唷,说好的马车呢?”
程霭只好把实话说了。
薛氏嗔了她一眼,亲亲热热拉起她的手道:“以后有这种事啊,妹妹就早些与大嫂商量,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其实不如上半晌就奔舅母那儿去,可以直接入宫多好?”
上次宫宴的时候凌妆明确吩咐过没有品级的外戚不能随意带入宫,程霭见她明明知道还这么说,心里不大高兴,却不敢流‘露’,只道:“我是怕搅扰舅母,咱们家离太平坊去,不如去瞧瞧能不能遇到哪府的贵人捎带上我们。”
其实太平坊里仅有律王府和鲁王府两家,王府占地大,一个王府占了半个坊都是不够的,薛氏清楚小姑那点心思,并不戳破,欢欢喜喜地道了好,准备接下来就都蹭程霭的‘私’房钱了。
好在程家离太平坊近,她们走到律王府前只用了半个时辰。
两家王府大‘门’有老长一段距离,律王府前也是车水马龙,一打听,知道律王还没出府,程泽就寻思开了。
绿杨对她寻到王府前很是不解,提醒道:“小姐,虽然律王爷今天要去夺灯,可听说是在皇宫正‘门’前头的朱雀街上呢,咱们不早些去那里占个地儿么?”
“不要吵。”程霭吼了一声,见律王府‘门’前大街拐角处有酒楼茶肆,就提议去坐一坐。
薛氏连声道好:“咱们贸然上‘门’不好,想那鲁王妃和郡主们都是要出行的,该还认得出我们罢?”
这方面的脸皮,程霭和薛氏旗鼓相当,听了也觉不错,姑嫂两个遂选了可以清楚看到两府出行仪仗的茶肆坐了下来。
程霭要了壶茶,点了盘瓜子。8☆ào8☆b(.*)é8☆.$.
薛氏朝准备离去的跑堂招招手,笑眯眯道:“再加个‘奶’皮小八件儿。”
程霭立马黑了脸阻住跑堂的,朝薛氏道:“嫂子不嫌撑得慌?”
“俗话说,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薛氏压低声音,“妹妹有多大的心?尽学娘那套抠俭有什么用?家里的伙食是给人吃的?反正嫂子我晌午那顿可没吃饱。”
程霭一个做姑娘的,跟着连氏出去应酬的机会多,得到的见面礼也多,手头宽裕,想到自己将来可是要做侧王妃的,确实不合这般小气,挥了挥手,让跑堂去了。
薛氏目光‘精’怪,努了努嘴,喝骂丫头疏影:“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到外头看着去?”
疏影被她打骂怕了,听到吩咐赶紧扯了扯绿杨,一起到前头街面上站着去。
绿杨眼尖,看到她手腕上一段淤青,叹口气:“原本以为卖到卫国公府,就是做粗使丫头也比寻常人家好,谁知道……”
...
&bp;&bp;&bp;&bp;疏影名字好听,长得却很一般,黯然低下头:“你还有机会,要是姑娘能嫁个好人家,指不定将来有好的安顿,我跟着大‘奶’‘奶’,只怕迟早要被折腾死。”
想起薛氏防贼般防着她偷大少爷,疏影就是个泥人也冒出了几分土‘性’子:“我倒羡慕樱‘花’和宝帘,太太和二少‘奶’‘奶’好多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恐慌,疏影瞅她一眼:“你就不知道姑娘的心思?望得够高的,不然这会子能坐到这儿来?”
她伸手斜指了指律王府的方向。
疏影张了张嘴不能相信,半晌才憋出一句:“看来你也没啥奔头。”
程霭知道皇室的年轻子弟都不耐烦坐马车轿子,而是经常骑马,今日她就是冲着律王来的。
她心里描画了一个很不错的画面:
……不小心冲撞到他的马,然后再不慎滑落了帷帽,律王看见自己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指不定会上来将自己抱起,然后……
抱了之后那可就要负责了!
程霭越想越美,届时哭到舅母面前去,律王碍着皇帝丈母娘的面子,又不是要求他娶王妃,纳个侧室想来是不为难的。
事成之后,就是律王侧妃了呢。
茶肆里歌‘女’咿咿呀呀唱着曲子: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首歌程霭在跟随卫国夫人到灵璧太主府看戏时听过。
整台戏说的是金陵名妓杜秋娘,她早为节度使的姬妾,后节度使谋逆身死充入宫中,在一次表演歌舞时被年少英俊的宪宗李纯看中,封为秋妃,独宠专房。
程霭记得当时有贵‘女’曾说宰相劝宪宗广纳美‘女’,宪宗有句名言,叫做“朕有一秋妃足矣。”
眼下听到这阙歌,程霭莫名就兴奋了起来,莫不是……老天爷也暗示她可以有锦绣前程?
当然程霭没读过书,不知道那位秋妃晚景凄凉,唯有羡慕罢了。
薛氏对她的心思了若指掌,美美地吃着点心,却不忘编排:“街边的东西,到底没有舅舅家的厨子做的好。”
其实她倒是明白得很,只要卫国公府一天不倒,他们就有好日子过,至于程霭的那点子念想,她就当个笑话来看。
从午后直坐到暮‘色’渐合,街头已经有人点起了彩灯,情景倒有些像元宵节,前方的大街上才传来士卒前引传呼的声音,随即就看到了律王府的顶马和简易仪仗。
虽说是简易仪仗,随行内‘侍’和属官‘侍’卫竟也有百八十人。
疏影和绿杨早就站酸了‘腿’,此时‘精’神一振,麻溜地进来报讯。
可悲的是,程霭揣着咚咚的小心脏出来,发现律王今日竟好端端地坐了车驾,车驾左右还护翼着六名骑卫。
瞧这阵仗,她要敢撞上去,指不定还没说清楚是谁,就会以冲撞亲王仪仗的罪名拖下去赏板子。
程霭还没全傻,一看不行,只得随着人‘潮’跟在律王府的仪仗后面跑。
绿杨和疏影都没见过律王,发现小姐是律王的拥趸,居然还‘挺’兴奋的,那今晚不就可以一窥律王的真容了?
也亏得京城的治安格外好,顺天府和应天府卯着劲地比谁的辖区管理得更好,再说五城兵马司隶属于兵部,萧瑾全换了中军得力的人,执行起命令来不折不扣,也不会吃拿卡要,到这会儿,差不多已经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就算是挤一点儿,也没人敢在王府的仪仗旁边对‘女’子过不去,故此四人这一路倒跟得稳当。
只是她久未吃苦,待走到朱雀大街,已经累得够呛,薛氏本来就是无可无不可地跟出来偷懒的,免得要在公婆面前装样子,这会儿又看见巍峨的宫城,想起九重凤阙里头的凌妆已坐了皇后之位,想想自家本也是个有姿‘色’的清白姑娘,不免感叹同人不同命,心下越发没意思起来。
律王的车驾径直入了承天‘门’,进宫去了。
程霭等未到金水桥外便被‘侍’卫们拦住。
她倒是急了,大声呼喝道:“我是凌皇后嫡亲的表妹,你们快替我进去通禀!”
人太挤,程霭的帷帽早就摘了丢给了绿杨。
守卫的禁军溜她一眼。
秋老虎过去没几日,天气并没有多凉快,程霭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用的朝天香的粉,芙蓉面的胭脂,挤来挤去出了不少汗,帕子摁过的地方稍微‘露’出了黄黑的肤‘色’,加上她的猪朦眼和盖不住的雀斑……
禁军一阵反胃,连忙调开了眼睛,完全当做个疯子。
程霭折腾了一阵无果,反倒引起了周围轻薄的调笑。
薛氏和丫头合力将她从禁军阻挡人流进入的地方扒拉出来,怪道:“别在这里丢丑了!”
程霭又羞又怒,一脸怨气地瞪着她。
薛氏头皮发麻,又不想跟她翻脸,只得搂着她哄道:“你要是闹出笑话来,凌皇后会帮你么?指不定给你一顿排揎,以后你还进得了勋贵的‘门’?” 8±妙(.*)笔8±阁8±,o
程霭想起凌妆那副冰冷的嘴脸,心下暗恨,却是没辙,也不敢再闹了。嘟着嘴,一时也没看热闹的心思。
她们两人吃得饱,疏影和绿杨肚子却饿得咕咕叫,无奈地搀扶着各自的主子,方觉得这热闹并没有那么好挤。
等到戌时将至,大殷‘门’前沸腾了起来。
虽然横贯东西的子午街由‘侍’卫把守,清出比赛场地,子午街长也足足有十里,但是人们都喜欢看最终的结果,结果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朱雀街和子午街‘交’汇的地方,搭了个参天的台子,足足有五六丈高,台子上头的望台一圈拴着四盏琉璃灯,望台顶部的铁锅里燃烧着熊熊火焰,暂时还看不到所谓的传灯传的是什么灯。
待城楼上钟鼓齐鸣,凌皇后携太皇太妃等‘露’脸的时候,程霭看到了皇后身边的舅妈,当然也看到了风华绝代的律王。
她突然十分后悔没有事先到卫国公府去缠着舅母带她来,虽然上次皇后当众表示无爵的外戚不能擅自入宫,但今天是佛诞,朝廷已经表明了与民同乐的意思,皇后自然也不好意思拿身份做文章吧?
...
&bp;&bp;&bp;&bp;程霭再次鼓起勇气,努力挤到最前面,拼命招手叫着皇后、舅母……
然而底下的百姓看到皇室贵胄有比她更加疯狂的,欢呼声如海‘浪’般咆哮,大殷‘门’又高,谁能认得出人堆里的一片‘肉’饼。〖∈c书盟,.2∞3.↓o
直到程霭把嗓子喊哑了,她也没能引起城楼上任何贵族的注意,她突然感到十分沮丧。
这就是地位的差距,着着实实的差距!
城楼广场开始了大型的舞狮、傩舞等。
心情低落的程霭被人流推来搡去,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直至人们欢呼:“看!快看!传灯!传灯!”
绿杨惊恐地叫起来:“大‘奶’‘奶’不见了……”
子午大街远处两排红灯如龙而来,城楼上的云和太主拍手大叫着去摇律王的手:“十八哥,十八哥,轮到你上场了!”
律王撇撇嘴,一副无奈的表情:“还早。”
云和太主见拿他没辙,忙去摇康慈皇贵太妃。
康慈笑着说:“你先瞧着呀,你十八哥那么早出场,多丢面子?那是要有人脱颖而出抢灯临近成功,他才能去的。”
云和太主好容易按捺住‘激’动探头去看。
方见传灯而来的人清一‘色’少年,阳王解释:“这都是新科武进士,后头跟的是在京的武举、官宦子弟和禁卫军中不当值报名的勇士。”
他们手上托着的是巨大的孔明灯,虽然大,可都没什么重量,跑起来当然一点不影响他们的速度。
从子午街东西两头跑来足有数百人,在广场上碰头后,齐齐将所执的灯脱手放出。
刹那间,宫城前方数百红灯上天,似夜空中开出了无数硕大的灯‘花’,底下少年齐齐跪拜城楼,声震九霄:“南华圣诞,为敬天体极至道诚德弘文绍武章圣显肃孝仁睿皇帝传灯祈福,天佑大殷,国祚绵长,千秋万世。”
天灯映红了宫楼上每个人的脸。
凌妆闭上眼睛,默默许下一个愿。
既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的绝丽侧影,好似孑然独立在漫天的红灯之下。
律王距离不过三步,看得真切,半边眉‘毛’不觉挑起,又缓缓落下。
铜锣声响,广场上已经开始了抢高台的比拼。
比赛的人不少,蚂蚁般攀援而上,叫底下的人又‘激’动又担心。
连乐清太主都担心了起来,扯着松阳公主问:“那么多人,台子不会倒下来么?”
松阳公主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但是很热闹很好看,看这么多人疯狂争抢,使得宫楼上的她们都有了力量。
加油声响彻宫城前的广场,
爬在高处的人踹,爬在下头的人扯,不时有人从台子上掉下来,好在底下铺着许多许多棉垫子,又有许多禁军负责看守,倒不至于受伤。
打闹争抢的过程颇为漫长。
可是越在热闹的地方,凌妆就越觉得孤单。
这是以前与容汐一起登临高处时感受不到的孤单。
红尘中一切的纷纷扰扰好似都渐渐在远离,渐渐地不相关。
茫茫然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听见身旁的尖叫声。
不知落在何方的神思逐渐归体,凌妆定睛看去,只见方才立于城楼上的律王已如流星划过天际,落在了高台上。
底下还有几个人爬上来,律王手上拿着一支‘玉’笛,青影翻飞,被‘玉’笛点到的人都是一个照面就落下台子。
他果然如李兴仙等分析,完全不避忌了。
凌妆却不知律王手下还是留了好些分寸的,他只是想速战速决,才提早出战罢了。
连续打落几‘波’人之后,因为他委实太过犀利,挑战者逐渐减少。
许多勋贵子弟看见是律王,也不敢上去了,除了忌惮他的功夫,更多的是忌惮他的身份。
如今凤和帝失踪,若非上皇复位,按照大殷国立长君的规矩,最有威望的就是这位王爷了,许多人‘私’心里甚至盼着他提早上位。
百姓们的呼哨声连接云霄。
律王的风姿令人绝倒。
人们的忘‘性’都是很大的,虽然很多人也见识过“珠‘玉’凤和”,但是活生生展现在眼前的神仙人物更直击人心,更有很多人根本无缘得见凤和帝,如今见了律王,热情的呼喊声便如海啸,一‘波’尖过一‘波’。
鲁王拍了拍儿子的背,道:“上去。”
容毓祁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回过神来。
父王是让自己去给人家锦上添‘花’。
说真的,律王到底是朋友,能让他选的话,选凤和帝坐那个位置还是律王,毋庸置疑。
容毓祁领会之后,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将来他是要继承王爵的,是降等袭爵还是能保亲王位,全看眼前这位了。
他一个飞纵,落在高台之下。
还未攀援,大臣里头已经鼓掌欢呼了:“鲁王世子向律王爷挑战!”
‘侍’卫们挡开其余跃跃‘欲’试的人,容毓祁提一口气,灵猿般攀援而上。
律王倒给他留了面子,等他好端端地上了高处的望台站定身形也没有动手,手中‘玉’笛轻转,启‘唇’一笑。
“我找打来了。”容毓祁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猛地探手去取中间未燃的火把。
‘玉’笛无声勾动他的手臂,二人拳来脚往倒还过了那么几招,皆是姿态优雅,时如浮弱水,时若涉流沙,有雷霆砰磷郁律之势,苍松深壑迎风之劲,方叫人击节赞叹,原来阳刚之美,当如是也。
宫楼上的‘女’子们看得如痴如醉,连小遗妃们都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
底下的百姓就不用说了,呐喊、嘶吼、捧面流泪……
凌妆望向萧瑾。
萧瑾不屑地摇摇头。
可见是‘花’拳绣‘腿’,根本没拿出实力。
约莫七八招过后,两人击了一掌。 》≠ào》≠b》≠é》≠,
容毓祁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老远,方才一个筋斗,堪堪在‘侍’卫围出的边缘落地,朝上头一笑,再次拱手说了句什么。
底下欢声雷动。
宫楼上的人却听不真切。
这种气氛,其余宦官子弟也不准备再上去夺灯了。
为先帝祈福,人家是先帝的儿子,就算再想出头‘露’脸,也该掂量掂量身份。
律王朝宫楼上欠了欠身,准备去取火把。
不想人群中忽有一人冲天而起,凌空就是一拳。
...
&bp;&bp;&bp;&bp;来者拳风凌厉,又在律王的背面,众人尚来不及惊呼,只见律王头也未回,一掌击在来人拳头上,那人竟“啊”地惨叫一声,瞬间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击落,抱着胳膊仰头恨恨望了一眼,急转身没入人群中。
这人满面的络腮胡子,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扮,缠着头巾,凌妆还未看出什么。
阿史那必力已一掌拍在栏杆上。
众人奇怪地望着他。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厉害……厉害……那人一拳就被律王打断了胳膊,恐怕手骨也裂了。”
凌妆这才领悟到方才那人竟是李兴仙乔装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律王顺着李兴仙遁走的方向眯了眯眼,终究是无什么表示,取火把,单足勾住瞭望塔边缘,凌风‘欲’飞。
底下‘女’子们的呼喊已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律王在铁锅里点亮了火把,随即将一只硕大无朋的孔明灯点燃。
灯受火鼓涨而起,上头写满了佛家祈福的经文,缓缓升空。
律王飘然掠回宫楼,双掌合什望天而拜。
底下百姓‘潮’水般地随着他跪了下去。
康慈皇贵太妃也领着宫眷们跪拜祈福。
一次莫名其妙的试探,以李兴仙一击骨折告终。
程霭挤得脱了力,最终也未能如愿倒在哪怕鲁王世子的怀里,然而对律王的执念却越发地深了。
朱邪塞音奉命带了续骨散去探李兴仙,星夜带回消息,楚国公确实臂骨骨折加手骨碎裂,短期内恐怕不能上朝,只得告病在家。
凌妆深思之后认为不妥,告病许多官员必定会去探望,于是又派朱邪塞音走了一趟,次日在朝堂宣布,已派楚国公带人出海搜寻东征军踪迹。
凤和帝失踪皇后会有多着急,大臣们可以想象,故此看起来谁也没有怀疑皇后的这个决策。
如此又迁延到中秋,朝廷虽派员多方查探,海上还是一点消息也无。
气氛比之月初的时候,又已是大大不同。
中秋本是团圆节,可举目整个宫廷,没有了容汐玦,于凌妆而言,再没有家的感觉。
小兔儿下晌来请安,带了园中采的一束桂‘花’,香盈满室。
上林中康慈皇贵太妃又过起了隐居生活,其余小位份的便不敢大肆过节,无非送些自制的月饼到乾宁宫。
凌妆便让品笛取月饼给小兔儿吃。
父亲同时失踪,听说卫国公府内也是愁云惨雾,值此佳节,她不免顾念起母亲来。
孤儿寡母在家,想必也极不好受。
各种不好的想象亦难以控制地时常闯入‘胸’臆,凌妆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服这些不好的念头,以从容的姿态照常处理国事。
夜‘色’渐临,小兔儿赖着不走,凌妆便留他用膳,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他吃,忽地想起李兴仙传回的话。
“他的武功不弱于陛下。”
此等武功,却隐藏得如此之深,候得容汐玦出海,才肆无忌惮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律王要什么,他已经是一人之下的亲王,除了九五至尊,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谋算?
凌妆想到这里,阵阵寒意袭来……律王不再隐藏自己,是不是他已确定容汐玦不会再有回来可能?难道容汐玦真的已经出事?若真的如此,那么朝廷今后必是要被律王掌控,自己身边除了上官攸等几个东宫死党,满天下都会变成了敌人,那该怎么办?卫国公府又会如何?……
她想得出神,身体微微颤抖,越想越心惊,竟没有发现小兔儿跑了出去又跑回来。
“娘娘您看。”小孩儿站在炕前指着外头道,“紫气!”
凌妆一怔,定了定神,魏进和王保抢着上前推窗。
只见乾宁宫御桥尽头,果真有一团隐隐发光的紫‘色’烟雾冉冉而来。
“娘娘咱们去看看吧。”小兔儿拉起她的手。
凌妆轻轻点头,顺着小兔儿的拉扯下了炕,上值的内‘侍’宫娥都围了上来。
王保与魏进同心协力,搬了一张凤首宝座搁在殿前的月台上。
那团紫烟徐徐接近,丝竹歌声响起,凌妆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奴才们为自己准备的中秋节礼,想必是得到了回宫的卢氏支持。
“既然要看表演,就多搬些凳子。”她努力含笑说,算是领了底下人的情。
“哎——”内‘侍’们脆脆地答应,忙着去搬桌椅。
紫烟停住,前方光亮又盛了些,似乎有佛音的梵唱。
随即,一金身观音出现在紫气下方。
眉目婉约,雍容华丽。
随着乐声的起伏,观音手臂舒展,开如孔雀,竟是表演的千手观音。
难得的是,前头第一个凌妆已认出是田六娘。
也不知她们排练了多久,不仅不逊于宫廷歌舞姬,似乎还犹有过之,待演完一排散开磕头,“祝愿顺利陛下得胜还朝,娘娘千秋不老。”
凌妆见后头几个是自己身边当班的宫娥甚至还有小黄‘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卢氏和刘氏不知从何处联袂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局司的管事,尤其是从东宫升格为至后宫的掌事们。
“都赐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凌妆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的温暖。
表演还在进行,一水儿的半吊子粉墨登场。
都吉祥而喜庆。
有孙初犁献的老子乘青牛、各宫局头目演的八仙过海、嵇仪嫔和尉安嫔为主的麻姑献寿、罗贵人等的天‘女’散‘花’……
直演到月上中天,退下御桥的嵇仪嫔、尉安嫔等拉着凌妆对饮,凌妆被灌下了不少酒,不知怎地,人就轻飘飘起来。
罗贵人大声嚷嚷:“皇后,咱们在你面前可跳了许多次舞了,从没见过你的身手,来来来!今夜中秋,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与嫦娥仙子斗一曲,说不定皇上也在远方作剑舞,也算是珠帘合璧啦!”
凌妆勉强一笑,答道:“是,皇上定也在望月,中秋节不是祝福远方的人么?我就一舞献于皇上。”心里却在想,若是容汐玦真的出了事,这也就是在宫中度过的最后一个热闹中秋,甚或是人生的最后一个中秋,又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q
&bp;&bp;&bp;&bp;凌妆从不曾歌舞,当下一提,众人都不敢相信,顿了一顿,嵇仪嫔带头抚掌,“‘玉’山翘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皇后的腰越发细了,跳一曲‘楚腰’如何?”
罗贵人变戏法般地呈上一管长约盈尺的红‘色’翠羽。
凌妆接在手里,蓦然朝暗处的乐师道:“只击鼓可也。”
但见她纱裙轻扬,‘玉’腕翻飞,瞬间转入了御桥。
鼓点随着她的脚步咚咚震人心,凌妆踏鼓而歌: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高秋明月,台殿清虚,莺啭一声,响传九陌,歌声竟是出奇地好听。
众人本是挑动她的情绪让她好好过一个中秋节,不想此刻顿时被她的歌声镇住,一个个面面相觑后瞪大了眼。
但见月华宫灯下,一‘女’如仙似妖,手上红翎百般曲折,丽姿焕然,每一举步提抉,皆尽妙处,曼声而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明明美极的‘女’子,踏歌而舞却把人带入了歌的意境,耳边似闻战鼓咚咚,将士持戈校场,万里长城上民夫修筑城墙,却有一少年独自从军到南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这一段又似唱成了她自己的际遇,一对璧人,被迫分离,生死两茫茫,相逢不可知。
凌妆的踏歌中却无有哀怨,翘袖折腰、亢袖起舞、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连臂踏地……无不夺人魂魄。
鼓点声声,黑魆魆的乾宁宫广场上,两名黑衣人若泥塑木雕。
光明处的佳人,集典雅、妖媚、含蓄、洒脱、自然、律动、绮丽、抑扬顿挫、行云流水于一身,似风的化身,月的‘精’魄。
一曲既毕,佳人委地不起,广场上一片死寂。
须臾,才响起热烈的赞叹声。
其中一个黑衣人叹口气,苍老的声音道:“可惜了。”
另一个久久不语。
这一夜,凌妆独宿于仙楼,午夜难寐,倚窗望着天上明月,轻语:“郎君,我信你,定能安好。”
月‘色’一黯,似有鸟雀飞过。
***
凤和元年九月十一,不仅中秋已过,连重阳节也已经不声不响地消逝了。
失联已久的御驾东征军终于有消息传回京城。
乾宁宫大殿上,中间跪着两个水兵,文臣武将们一片哀鸿。
两人上殿前明显换过衣裳,但也是形容憔悴,嘴‘唇’上的干裂并没有痊愈,人显得又黑又瘦。
“你——再说一次!”黄绢帘里的皇后再也坐不住,揭开帘子走了出来。
殿上很少的人敢在此时抬头看她。
律王却缓缓抬起眼,看得分明。
那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瞪得极大,不见泪水,满是震惊不信。
他从小学丹青,一直以为‘女’子的眼睛以桃‘花’眼、凤眼为美,然而此时看清这双眸子,突然觉得原来杏眼比桃‘花’眼澄澈,比凤眼有神彩,生在‘女’子面上,更加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金殿上响起士兵干枯木然的声音,比第一次哭泣所述详细清楚了不少。
“七月初九大军出海,二十日已接近东极一带,途中无端有艘福船从中断裂沉没,无人死伤。可是当夜遭遇了暴风雨,船又毁了十之七八,最后只剩四艘躲过大劫,我等俱‘蒙’陛下相救得以保命。第二日又风平‘浪’静,大家分析,这一批海船皆有莫大的问题,细查之后发现,龙骨木料俱都是曝晒半年左右后应该弃之不用的废料,不知为何却用来造了如此重要的战船!剩下的船随时也有断裂沉没的可能。于是杨将军请命尽快寻岛靠岸,可是岛还没找到,忽然来了十余艘海盗船,船上枪炮齐全,一场‘激’战之后,将我船尽数击沉。他们也不抢东西,随即扬长而去,我等抱着浮环漂浮了几日,落在一处荒岛上,又苦撑了一段日子,方遇到朝廷派来搜寻的人……”
这二人一个是定海卫总旗,一个是中军百夫长,乾宁宫外还有十一个侥幸生还被朝廷寻回的人。
凌妆后退了一步,阿史那必力已几步冲到殿心提起中军那个百夫长,摇着他大吼道:“陛下如何了?他在哪儿?”
那百夫长泪若雨下,哽咽道:“小的看到陛下中了一炮落到水中,……”
“你说什么?”好几个人与凌妆同时惊呼。
另一个忙拜在地上说:“陛下救了将士们多次,神武过人,定然吉人天相!当时硝烟纷飞,弓矢齐飞,他他……看岔了也是有的。”
前头说话的百夫长就不再说话了,眼泪却不要钱似地倾盆而落。
上官攸和李兴仙等俱是极度震惊,心头一片茫然,蹙眉望着皇后。
凌妆浑身发抖,极力撑着‘挺’直背脊,定住身子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连你们都能平安归来,陛下定然无事,左右都督、兵部,尔等速命浙江沿海六府各卫所倾巢出动,务必寻回陛下!”
萧瑾出列应了声“是”,立刻又道:“臣愿领兵去海上搜寻。”
阿史那必力急道:“臣也去。”
结果西军中得列金殿的一干将领皆都大呼小叫要去寻人。
凌妆忽看了律王一眼,寒声道:“陛下无事,都去做甚?”
律王并不回避她的目光,淡然回视过来。
上官攸和李兴仙头脑冷静些,当即赞同皇后之意。
阿史那必力却不死心,固执请命:“伏郁侯担任兵部要职,坐镇朝中是对的,但臣原为陛下左右护翼,怎能不去?请皇后诏准。”
一语未竟,朱邪塞因在大殿上现身。
失去容汐玦的消息后,凌妆已是夙夜忧心,朱邪塞音等人自然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到底存着海上通信不便的念头,不敢催问,此时听得他失踪于海上,哪里还能忍得住。
此人忠心可用,再说在朝堂上也没有担任要职,派其他人去搜救,到底没有他放心,凌妆自然也恨不得派遣最得力的人去,便道:“朱邪统领点京畿各卫三千人沿近海搜寻。”
阿史那必力急道:“近海?若陛下漂流到远处去又怎么说?”q
&bp;&bp;&bp;&bp;诸人方一沉‘吟’间,唐国公,中书次辅张绍年出列奏:“虽然陛下可能吉人天相,但请皇后恕罪,海上之事,谁能料得清楚,方才听那士卒所言,万一陛下已……已是遇了险,又怎么说?”
阿史那必力勃然大怒,一个箭步上去要提他衣领。
孰料平日里韬光养晦的张绍年竟错身一晃,就抓住了阿史那必力探出的手,冷笑道:“羽陵侯,老夫在朝多年,无论爵位官阶还是年纪辈分,皆大于你,何况老夫说的是朝廷大事,国不可一日无君,并不是靠冲动就能解决问题的。”
此人领西南军多年,有两个儿子亦以伯爵挂总兵衔常年领军在外,族中子弟在朝为官不少,有文有武,后宫里头的康慈太皇贵太妃又是他嫡亲的‘女’儿,别说论实力,单论辈分,呵斥阿史那必力也无不可。
前头容汐玦一派与永绍帝争雄的时候,他一直约束族中子弟没有出头,西军诸悍将皆以为他是怕了,虽然凤和年后依旧启用他为中书次辅,文臣中列为第二,但包括上官攸在内,都不曾十分将他放在眼中,此时见他‘露’了这一手,许多人方才刮目相看。
朝中事渐渐有些显山‘露’水,似有什么巨大的怪物从海上冉冉升起,凌妆冷面对着二人道:“陛下去向未明,你们可是小看我一介‘妇’人,倒要咆哮起金殿来了?”
她并不单单呵止阿史那必力,也不去明显责备张绍年,但是杏眼凝睇,粉面含威,自有一股凛然上位者的威压。
也多亏了这段时日的临朝称制,凌妆处置大小事宜,该放权的放权,该纠细的纠细,与律王、沘阳王等也是有商有量,未曾红过脸,每个决断若有人反对,她皆能平心静气说个清楚明白,很是令人信服。
许多臣子倒是想,即便皇上不爱管朝政,有这样一位明理温柔的皇后主持大局也不错。
张绍年双手抬起整理好‘花’白的胡须,拱手道:“臣失仪,请娘娘恕罪。”
阿史那必力在凌妆的目光中也软了下来,虽然他一直在寻思方才这老头是怎么出手抓的自己,也拱了拱手退回朝班。
何况阿史那必力认为许多事情在朝堂上讲不清楚,就算如今已是凤和年,他们的主帅堂堂正正登基做了皇帝,西军里还是免不了小圈子去内廷讨论问题的,皇上失踪,皇后必谁都是不着急,故而暂且忍下,只等片刻后散朝追到后宫去。
不想张绍年并没有结束方才的话头,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陛下固然重要,但大殷国本才是第一,方才老臣的话虽不中听,但自陛下在海上出事已近两个月,若一直找不回皇上,又当如何?”
乾宁大殿上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许多站班相近的大臣‘交’头接耳,又有几人出列赞成张绍年的顾虑。
沘阳王眼看势头不妙,举笏奏道:“眼下皇后监国,律王辅政,朝局稳定,并非没有时间寻找陛下,臣建议,以三月为期,除浙江沿海六府密密寻找,应派船往东海上各处岛屿查探,海上洋流不定,便是江苏、福建两省沿岸,也该遣人细心留意。”
这个建议凤和帝的亲信自然都该答应的,便是阿史那必力等也没有话说。
张绍年步步相‘逼’:“请问沘阳王,若三个月找不到,又待如何?”
沘阳王面上一阵为难,凤和帝后于他有再造之恩,他现在位列文臣第一,自然不想改天换日,咬了咬牙道:“届时听各部回奏的消息再议。”
“放肆!唐国公,皇上不过失去联系两个月而已,你何出此言,意‘欲’何为?”律王冷着脸斥道。
“律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失踪两月余,大殷国已是两月无君,自古未有,有失国本,兹事体大,不可不议,还望殿下恕臣直言。”张绍年侃侃而谈,面无惧‘色’。
凌妆冷眼看着,心中冷笑,却并不言语。
“今日皇后乍闻噩耗,心绪不佳,为臣的自能体恤,请娘娘回宫好好歇息,明日再议。”张绍年明明还是一副恭谨持重的模样,可不知怎地看来似乎带着微微的冷笑,“如此大事,明日早朝,皇后不如请出太上皇主持朝议。”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永绍帝刻薄寡恩,在位时间又短,于臣子们没有多少牵系,再说七夕夜梁王暴毙之后,太上皇与皇后大闹一场,不免有许多风言风语流出宫廷,外头已言之凿凿说皇后只是表面宽和贤达,实则手段毒辣,悼灵皇后死于她的谗言不说,如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此事于皇后的声誉颇有些影响,张绍年提议让太上皇出山,岂不是故意要搅‘乱’朝局?
许多人还是想过太平安生的日子的,不等西军故将发难,沘阳王已冷下脸说:“上皇退位,满朝都是奉今上诏命的不二之臣,唐国公难道准备上演复辟的戏码?依我看,趁早不必!”
刘通也恶狠狠冲着他道:“就是陛下有什么不测,我等愿拥立新君,也不愿再‘侍’奉那昏君。”
他这话在西军故旧听来,不免有些刺耳,然而又说得在理,很多大臣委婉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凌妆岂愿与他们继续讨论容汐玦的生死,断然吩咐退朝。
如今皇后就宿在乾宁宫,大臣们纷纷退下,上官攸、李兴仙、刘通、阿史那必力、沘阳王、阳城伯等,甚至一向不鸟凌皇后的陆‘蒙’恩都留了下来,追进了偏殿。
律王徐徐走至大殿‘门’口,想了一想,举步返回。
张绍年父子几个也想跟上。
律王轻轻一挥手。
张绍年带着两个儿子于他背后恭谨地行礼,这才退下。
这等举止律王与唐国公皆不掩饰,值殿太监王保、马六贵等看得分明,两人都是内‘侍’中的人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孔都变得唰白。
凌妆在偏殿楠木宝座上坐下,方要给众人赐座,就见律王面‘色’淡然地走了进来。
&bp;&bp;&bp;&bp;律王名义上是辅政王,又是嫡亲的皇叔,留下来议事乃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得什么。
但在凌妆心里,他分明是个外人,此时又担心容汐玦,脸‘色’便好不了。
内‘侍’搬上靠背椅,君臣也不再避嫌。
上官攸默默看了首座的律王一眼,突觉无话可说。
七夕夜摘星楼夺剑魁之后,律王的名字响彻京都的大街小巷,随便到个茶楼酒肆,都能听见传唱他的小曲儿。
听说后头他把青雀绿‘玉’璧赠了南昌太主府,恰巧南昌太主膝下有个幼‘女’怀甘县主正适龄待嫁,这一喜非同小可。怀甘县主并不隐晦,反而在府中筹办了宴会邀请京都名媛共赏青雀绿‘玉’璧,外头纷纷传言律王有心聘娶她为王妃。这位县主高高兴兴地承受了京都贵‘女’两个多月嫉妒的情绪。
上官攸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加之梁王暴毙次日皇后单独召他商议,他便着实查了律王一通。
律王虽为王叔,实则比凤和帝还小一岁。
生母襄婉仪高氏,传说自幼生得白皙动人,凤眸婉转,黛眉细长,‘挺’拔琼鼻,薄‘唇’含朱。当然,最大的传说是这位襄婉仪酷似难产而死的赵王妃。时先帝正因赵王妃夏氏之死终日闷闷不乐,亦不再亲近后宫妃嫔。
却不知怎样机缘之下见到了宫‘女’子高氏,一时疑为赵王妃转生,帝虽五十有余,却夜夜专宠高氏。
高氏家世虽不高,却亦饱读诗书,在后宫众鲜卑贵‘女’中显得格外不同,但她受宠后终日也不见喜‘色’,生下律王后先帝有意晋她为嫔,她却固辞不受,以此惹怒了先帝,渐渐失宠。
襄婉仪身子不好,赐居的地方又甚偏僻,宫人们对她的印象只是终日喜欢坐在御‘花’园的池子边出神。
那时律王方五六岁光景,母子两个相得于柳荫下的模样令人记忆深刻。
只是襄婉仪高氏二十余虽便香消‘玉’殒了,律王九岁戴母孝,哀慕如‘成’人,顺祚帝见了,分外怜爱,从此养在身边。
他自小酷爱音律,先帝便延请天下名师入宫教导,还遍寻古琴名琴赐予这个幼子,皇恩甚隆。
因着律王在音乐上的造诣太高,别个就都忽略了他其他方面的才能。
其实他画画下棋书法也都相当出类拔萃,许多官宦清贵人家,皆以得他一字一画为荣。
不过,再怎么说,也从没任何迹象显示,律王通武,且能有出神入化的本事。
图利乌斯就算打不过朱邪塞因等,在广宁军中也算是一流好手,身经百战,怎么就能在一招内被律王夺剑‘逼’下摘星楼呢?
事后就是问图利乌斯自己,他除了懊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惜这段日子以来的调查一无所获,只有听说他将新科的百工等进士网罗在自己‘门’下有些出格。
陆‘蒙’恩略觉失宠于凤和帝,心里本憋着一口气,他对律王印象不错,方才张绍年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皇室内若论亲疏远近,本是太上皇复辟最名正言顺,可这是几派人都不允许的局面,故而永绍帝就别想翻身了,依次下来的御弟严王,无才无德,上位的话就是个傀儡,难道要一直俯首于一个‘妇’人替她‘操’纵别人?
陆‘蒙’恩不愿。
他想,恐怕刘通等也是不愿的。
正寻思,刘通已道:“方才唐国公讲的话是不中听,但未尝不是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等总要有个准备,不至到时慌了手脚。”
萧瑾与他打过一场,反正已拉下了脸面,也就不再给面子,冷着脸道:“那些士兵都能回来,凭皇上的手段,燕国公凭什么有此忧心?”
“那是在海上,不是草原,也不是高山!”刘通嗤之以鼻。
陆‘蒙’恩一听倒忧愁起来:“是啊,据我所知,皇上只是略通水‘性’,那人又说他中了炮火……也未知是否看得真切……”
这两人起了个头,偏殿里就好一番‘唇’枪舌战。
律王始终正襟危坐,袍裾丝毫不起‘波’纹。
秋意深沉,近日金陵的气温急降,大家都换上了夹棉的秋裳,室内的檀香山散发着悠然的香气,凌妆心若火烧,实没有那等闲情逸致陪着一大群老爷们枯坐。
明显两种心思的两派人坐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有效的建议来?
其实没有士兵的证言之前,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军出海,是会放信鸽与海案上的哨站联系的,而不论哪个卫所接到战报,必会第一时间快马报入京都。
从七月上旬出海,到九月中旬还没有一点消息,不说凶多吉少,定也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七月下旬哨所报说失了联系之后,她就暗中与上官攸商议,前后派遣了许多拨人出海搜寻。
但三万人一去,便似泥牛入海,直至八月下旬才有了奏报,说找到十几个漂流到东海荒岛的士兵。
然后直至现在,寻到的是无数的残缺的尸体木料,却没有一丝一毫容汐玦的消息。
虽然没有他的消息,但是她见识过他的能耐,耳边还回‘荡’着他离去时的温言:“等着我,很快回来。”
那百夫长的话还是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凌妆几乎忍不住全身轻颤起来,搁在黄綾迎手上的‘玉’腕略略抬起,上头几只双龙抢珠的金镶红宝镯子叮叮当当相击,引得律王抬头一看。
金乃俗物,可细细的‘花’样配着通红的宝石,在她羊脂白‘玉’般的手腕上有种夺目的炫丽。
那一瞬间,他竟然想把这只手画下来。
“律王爷。”上头‘女’子的平声称呼惊醒了他瞬间的离神。
律王端肃了面‘色’,沉声道:“出了这样的事,臣以为该彻查造船厂。”
大部分人尽皆无语,沘阳王道:“查是固然要查的,当务之急是寻到陛下。”
凌妆微微颔首,打算拿话挤兑律王,叫他先行离开。
不想刘通‘阴’‘阴’一笑道:“咱们都是刀尖上‘舔’过血的,忌讳说什么生死?皇后娘娘勿怪罪,依臣之见,该当诏令就藩的诸王携带子弟回京,到时也不至手忙脚‘乱’。”
&bp;&bp;&bp;&bp;这是什么话?刘通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办大丧,选嗣皇帝。
阿史那必力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眼见忍不住要与刘通起冲突,凌妆一个眼‘色’止住了他。
这燕国公刘通,最近的言行已越来越怪,与西军故将皆不合拍,他自己本掌着北军,‘蒙’古草原上的大部分赐爵皆出自其‘门’下,而其兄弟刘度也早已晋封长胜侯,赴关外掌西域都护去了,很有些唐代节度使的超然。
车敬之不在,他实为军中第一人,中军分散成了仪鸾卫、禁军龙城卫、火器营、京畿各大卫所等,虽然控制京城的实力很强,但也因此导致在西域大本营、‘蒙’古各部、东北华北各护府,萧瑾、阿史那必力和李兴仙捆一块儿也不具备他的实力。
萧瑾便盯着他道:“刘仆‘射’有什么说法,尽管明示。”
刘通瞧也不瞧他,神情颇为倨傲,“我听说按大殷的祖宗成法,陛下之后,当立佑字辈,但又有国赖长君的规矩,佑字辈里若没有成年有担当的王子,当从直系中另择贤能。”
李兴仙哼了一声,道:“刘大哥肯向忠王、郑王生出来的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俯首称臣?”
“就是不愿,我才早点说!”刘通瞠目扫了眼陆‘蒙’恩等,“你们又是什么心思?”
陆‘蒙’恩沉‘吟’未答,阿史那必力已恨声道:“我等的心思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陛下!”
刘通冷笑不接。
他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但是就连上官攸等也不得不承认,冷静点分析,计议嗣位的皇帝,确已是当务之急。
若凌妆醉心权势,不论祖制如何,此刻都该筹谋立个孩子,垂帘听政,只要天下还拿捏在西军手中,就是凤和帝归来,废了那孩童为王就是。
但说起来,皇后在皇族中根基也着实过浅,威望不足,梁王暴毙之事更是令人侧目,便是容汐玦的部将,大部分也不会甘心一直辅佐个‘女’子,方才刘通说不会向‘乳’臭未干的小儿俯首称臣,就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何况凌妆生‘性’随和,并不是那等握住权势就不想放的人。
容汐玦若好端端的,她还能安安稳稳替他守住这个朝局,若有什么不测,对她而言不啻天崩地裂,哪里还有心思谋划,眼下她的心绪已成了一团‘乱’麻,不想被律王等窥见,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以往西军里几个统兵将领其实是各自为政的,不过都是听命于容汐玦罢了,陆‘蒙’恩也在入京后渐渐消磨了那点优越感。
论实力,刘通兄弟原本统治着漠南和漠北大部,是当之无愧的地方王,西军中的百万军民,接近一半来‘蒙’古各族人种;车敬之虽是奴隶出身,但少时就跟随在其父陆‘蒙’恩帐下,也是容汐玦最早的左膀右臂,军功都是实打实积累的,威望也比他高;便是李兴仙,因为管着民生,智计百出,营造了塞外江南、多地的绿洲定居点,在西军里的口碑也在他之上……
故此就算陆‘蒙’恩从前有些野心,到现在也认清了形式。
凤和帝出事的话,莫如早些向新帝效忠投诚,才能压过这些人。
他目光一转,就瞧上了律王。
其实也不是这会儿才瞧上的律王,这段日子以来,朝臣们对这位王爷的尊重大家伙可都看在眼窝子里。
比方说唐国公那一家子老滑头。
只要律王开口的事儿,没有不附议的,皇后能够顺利主政,很多事情上还多赖这位辅政王。
就是凡事爱挑‘毛’病的上官攸,面上也绝挑不出律王什么刺来。
要军中追随过容汐玦那等战神级别的皇帝,再去追随懦弱的人,不符合实际,而律王在七夕‘露’的那一手,足以震撼朝野。
陆‘蒙’恩想到这里,就模棱两可地说道:“寻回皇上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做个两手准备,也是防患于未然的意思。陛下出征前,既指定了律王爷为辅政王,那就是最信任律王爷。王爷与皇后娘娘同理朝政这些时日,政令畅通,百姓乐业……说起来,王爷与咱们西边来的这些个将领,也是同心同德。”
一番话说得对容汐玦忠心不二的人也哑口无言。
凌妆忽然想到,律王就有这样的本事,不仅在皇族中口碑第一,就是在朝堂上,清流中,也从没有人能说一句他不好的话,民间供奉他的长生牌位,那都是普遍寻常的事儿了。
此人堪比周公,威望名声甚至超过了凤和帝,为何容夕玦在时就没有察觉?
凌妆心中虽然早已确信,但上官攸一直查不到律王有谋逆篡位的迹象,一时无计可施。后来沈家‘门’卫所上报京城与海上东征军失去联络,她的心绪就没安宁过,每日里朝事繁杂,更无余力探究律王。
既然无法探究他的底细,她直截了当问:“不知律王有何打算?”
“臣从前没有什么打算,但是方才想了一想,确实有些看法。”律王神‘色’从容,好像在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皇上失去消息已久,国不可一日无君,唐国公之言不无道理,沘阳王说的三个月,今日因初闻噩耗,众臣顾虑皇后心情悲伤,没有据理力争,大约散朝后一商议,明日便不是这等局面。”
沘阳王疑‘惑’:“会么?”
律王沉静地答:“会。”
他说会好像就肯定会,不由不令人不信服的模样。
那一瞬间,沘阳王甚至觉得满朝文武的祥和顺从都是假象,这位欺霜赛雪的美少年要翻云覆雨,大殷就能平地起‘波’澜。
其实不独沘阳王有这种感觉,就是凌妆上官攸等敏锐的人,瞬间也有了这种感觉,这是从前完全没有的。
律王却好似完全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依旧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二,方才刘通所说亦是道理,忠王和郑王的儿子,不说大臣们,便是在座的诸位,肯诚心辅佐么?”
刘通已接着他的话道:“别说是他们的儿子,便是他们,臣也恨不得一刀一个剁了。”
诸人尽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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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刘通位高权重,就是皇后也只呼他刘爱卿,燕国公,方才律王直呼他姓名,他没有半点不虞之‘色’,说话间反而自称臣……
臣?!
虽然在皇后面前,但刘通可不是对着皇后说话。
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跃然纸上,凌妆冷冷看着,心里早已笃定。
就是迟钝如阿史那必力,也感觉出了不寻常。
“三,尔等与上皇之间的恩怨,不消小王细说,上皇复位还是严王上位,对尔等应该都是噩耗,有些事,不如趁早挑明了,咱们君臣同心,方是道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竟将西军里原本的一些牙将参将都说得心意浮动。
这些参将牙将功劳大些的,封了伯爵,低些的成了某某将军,参领之类,跟随容汐玦打进京,心里自然是敬佩忠诚的,但是架不住京城的‘花’‘花’世界,富贵‘逼’人,一伙儿都娶妻纳妾,有了家室,比不得从前打光棍的时候。凤和帝离京数月,海上风云莫测,该找回来的也早该找回来了,别说这十几日,上个月就有飞鸽传信进京说寻到人了。只是太虚弱,略做调理才送入了京城。
大家自然明白他们的说辞也非今日才到达宫中,只怕皇后和上官先生等都是故意瞒着大家,要找也早就找过了。
不效忠新君,辛辛苦苦赚到手的富贵就全泡了汤……
凌妆自然看得出几员将领的松动,心下生恼,面‘露’讥‘色’,道:“律王爷莫非隐忍了太久,一朝显山‘露’水起来,竟叫我吃惊,难道你就认准了陛下回不来么?”
这也是当前最大的一个悬念和变数,阿史那必力等皆眼眶微红地瞪着律王,指不定他一个回答不好,就要打了起来。←→ㄨc书盟网
律王面‘色’依旧平静,斜睨着她,带出一两分错愕:“皇上归来,自是大喜,便是臣暂且摄国,诸事也当与皇后多多商议,待皇上回来,臣自当归政,做个‘让皇帝’,岂不是千古美谈?”
“律王爷当真是不避嫌。”萧瑾冷冷出声,“就不怕陛下指日归来,过早‘露’了狐狸尾巴?”
律王拂袖而起,低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再徐徐看向众人:“我为的是国祚安稳,没有什么可隐晦的,自先帝殡天,皇位更迭,若没有一个压得住的君王,只怕天下将要大‘乱’,皆时再来后悔,那可就晚了。”
说着他向凌妆浅施一礼,飘然而去。
座上的人表情各异。
萧瑾忍不住出言讽刺道:“燕国公还不追随新主子去!”
不想刘通傲然起身,果真向凌妆道:“臣告退。”
居然再不问如何搜寻凤和帝,说走就走。
萧瑾抓着椅子两边的扶手没有发作,阿史那必力却跳了起来,还亏得李兴仙眼疾手快,硬生生将他拦住了,否则大概便是一场恶斗。
阿史那必力怒道:“拦着我作甚?这等背主求荣的东西,不若一拳打死干净!”
“你一拳打得死他么?”李兴仙责问。
用了凌妆的续骨散和锻骨丹,虽是骨折,李兴仙八月底也就好了,只说是从海边回京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单算日子,也没人怀疑他就是那日传灯大会上与律王对了一掌的人。
阿史那必力瞠目:“你们难道就不帮着我?”
李兴仙啼笑皆非:“这样你就要打死他?不怕刘度带兵杀回来?不怕‘蒙’古各部群起叛‘乱’?”
“怕个什么?只要皇后娘娘允许……”阿史那必力恨恨说了两句,也觉不可能就此打死刘通,废然跌坐到椅子上,喃喃道,“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要亲自去寻的,陛下与我有再生之恩,不寻到他,我就不回来了。”
“你这是跟谁闹呢?”上官攸烦躁,“时局已如此不稳,你与萧瑾保障着京城安危,哪里说走就能走的?”
阿史那必力还待再说,凌妆忽幽幽地道:“那刘通,确可杀得。”
几人俱是惊讶,几员参将牙将也是心中一凛。
又听她道:“只是他敢公然决裂,想必已‘胸’有成算,非是想杀就杀得了。”
上官攸瞟了陆‘蒙’恩一眼,暗暗向凌妆使眼‘色’。
陆‘蒙’恩却是低着头,一副甚为苦恼的模样。
凌妆望着满室的尊崇富贵之象,心里只有苦笑。
郎君他可知道,这一去无消息,底下人很快就要成一盘散沙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果不其然!
这些个骄兵悍将,没有捏得住他们生死的本事,自己一个‘女’人根本是控制不住的,全凭本心而已。
她本就不喜烦琐,这天下大事,件件都是麻烦至极的事,没了他,她根本也不想过这种日子。
也许茅庐小舍终其一生而已。
可是到了这个地位,再想过隐居生活竟成了一种奢望……
上官攸咳嗽重重咳嗽一声,凌妆收回飞散的思绪。
她惊觉自己想得太远,方才说了刘通的话,陆‘蒙’恩倒也并无什么表示,其余人也皆是沉默,看来还不可议得,遂道:“刘通之事,或是我过虑了,他劳苦功高,本不应轻言废杀,想是皇上失踪之事,对其打击甚大,以至行事乖戾。”
上官攸等人都不想在陆‘蒙’恩面前开口,陆‘蒙’恩闻言倒是说:“皇后确实不应该说要杀刘通的话,他岂是你杀得了的!传到他耳朵里,不反也反了!”
阿史那必力哼道:“我认为皇后娘娘说得就不错,他明摆着想扶立律王,头先还拿召诸王进京当什么幌子?”
“行!你去杀,恕不奉陪。”陆‘蒙’恩也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站起身来,朝凌妆匆匆一点头,竟大踏步去了。
阿史那必力大怒,待要上去拦,萧瑾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妆苦笑,示意阿史那必力坐下,“我心中并无太大的悲恸之感,皇上必定安好,海上洋流不定,若非漂回我大殷的海岸,搜寻也是渺茫,我们撑得多久是多久,他会回来的。”
沘阳王亦点头道:“正是这个理,陛下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律王再想上位,也借着陛下失踪的由头,若我等能够坚持到陛下归来,众臣的态度自然又不一样。”
在座的都以此话为然。
但,把希望全押在容汐玦是否归来上头,实属被动,沘阳王等便又商议如何加强京城内外的巡查,又如何颁诏安定百姓等等。
他们所议,都是实打实的问题,考虑得也比较周详,凌妆听了一会,已觉耳边嗡嗡,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因为与容汐玦一同失踪的,还有父亲。
与一国之君相比,凌东城已轻若鸿‘毛’,谁都没有特别在意他是不是失踪。唯在凌妆心里,两人都是至亲,再难受也只有默默承受罢了。
宫‘门’上内‘侍’沉声禀奏:“皇后娘娘,卫国夫人携子凌云求见。”
&bp;&bp;&bp;&bp;九月,海上的的夜已是刻骨寒冷,偏那一轮明月自海中升起,带着一抹妖异的暗红,滟滟‘揉’碎了四周的‘波’纹,目之所见,好似一幅轻柔的绒毯。
狭窄的冲击小舟上有五个人,趴着两个,坐着三个,舟尾立着一只大鹫。
趴着的是凌东成和抱朴,坐着的是定鼎公车敬之、水军提督杨克和容汐玦。
抱朴的罗盘早已在海战中丢了,他脑子一片‘迷’糊,根本不敢去想这段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望着小船底下的潋滟之‘色’,他扬手去抓,差点扑了下去。
车敬之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拽了回来,重重扇他屁股。
抱朴吃痛,血红着眼瞪他:“你做什么?”
“你想取海里喂鱼,咱们还省点口粮,请便!”车敬之冷冷道。
抱朴总算清醒了一些,可一瞥眼看见舟尾丢着的海鱼,忍不住干呕起来。
任谁吃了两个多月的生鱼,大概都会忍不住反胃,但是,他们全靠着取之不竭的鱼才能在海上撑了这么久。
漂流了两个多月,谁的状态都好不了,凌东城是个寻常人,一直吃着生鱼,还要忍耐白日太阳的曝晒和晚间刻骨的寒意,已经病了有些天了,幸亏抱朴这厮也通得粗浅医理,时不时拿鱼骨头当针灸给他戳戳‘穴’道,才没有‘弄’出人命。
杨克将底衣脱下来,只罩着皮甲,凌东城穿了杨克的衣服,依旧抖成一团,上下牙齿磕碰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容汐玦皱了皱眉,将自己的袍子也脱下丢给凌东城。
凌东城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杨克倒是勤快地上前替他披上,想了想,扶起他抱到怀里。
如此他自己也不至于实在太冷,还可替皇帝的老丈人挡挡寒气,可是再这样下去,眼见是不行了,杨克望着一身白‘色’中单的容汐玦,只盼他拿个主意。
其实他们期盼的眼神已反复出现过多次,除了车敬之和杨克能够自保,其余两人都是容汐玦在那场大海战中拼死救下的,这许℉∈c书盟网,多日,又是他经常入海抓鱼,才能维系基本的生活所需。
就连跟随了容汐玦多年的灵鹫阿虎,大约因为口味的急剧转变,也已奄奄一息。
再不寻个出路,众人迟早要困死在大海上。
可是大自然就是这么个让你无可奈何的存在,怕来风雨时,它偏偏风雨‘交’加,希望来阵风能吹动失了桨的小船,海上竟连一丝风也没有。
小舟似乎静止在这里,放眼望去,四周银光一片,两个多月下来,众人的视觉早已疲倦,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月光下看去,犹如铺着银霜的大地,难怪抱朴差点扑下去。
平日都是抱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几天抱朴也安静了下来,经常一整日里说不上几句话。
凌东城缓过一口气,撑开眼睛望着矗立船头的‘女’婿。
月光温柔地笼罩在他高挑的身形上,峰棱独特的侧面像‘玉’山。
三万人,包括他的义子凌霄,不是死于沉船,就是死于海盗船的炮火攻击。
这在容汐玦的战争史上,还是头一次的惨败。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海盗的船只炮火枪械会那么厉害,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垮了他们仅存的大船。
海难的场景历历在目。
士兵们漂浮在海上‘蒙’受枪林弹雨,鲜血染红了那片海域。
这些天,每次闭上眼,他的眼前都是茫茫大海上的一片血红,仿佛地域里无尽的血池。
“陛下不要难过……”凌东城回了口气,神智还是清醒的,虽然容汐玦不说话,但是他完全能感受到目前最悲哀的是他,三万余人,只剩下小舟上的五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死于非命,只怕他的心时时在滴血。
容汐玦看了他一眼,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只要坚持下去,船迟早会靠岸的,臣十几岁的时候,有次跟商船往倭国去,不想中途遇到大风暴,船随洋流而漂,整整漂了半年,才于安南登录,差点为土人所杀,此后历经万苦,两年才得以回乡。”细想当年遭遇,与今日何等相似,那时候船上还没有容汐玦这样的高手,不过好在大船没丢,淡水和食物都在,这一次,全靠了容汐玦猎来大量的海鱼,算是有了食物,甚至于水源,依靠的也是这些鱼。
当然,漂流海上时常能遇到一阵雨,可是他们身上都没有带容器,多不过仰面接上几口罢了。
对水的思念,麻痹了每个人的神经。
“总会起风的,总会靠岸的……”说了一遭话的凌东城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杨克默默抱着他,也不让抱朴将他救醒。
眼下的处境,睡去比醒着好受得多。
容汐玦望着妖异的月,心情有些沮丧。
从他第一次上战场开始,就没遭受过这样的挫折,除了枪炮之外,海盗中能有那种高手?
抱朴虽未曾像他那样跃上贼船,但听他的分析给出了答案。
有个五十开外的光头,内力浑厚,使一柄血红的短剑,剑可分刃,近身时能从任何一个角度刺出,可怕的是任何东西碰上他的短剑,就如刀切豆腐。
连容汐玦与他对打也只能避其锋芒,游走偏锋,车敬之的开山扶手就是被他削烂的。
如果仅此一人,他可能还不放在眼中。
可怕的是还有一个足以与那光头相媲美的‘女’子,使一泓若秋水般的软剑,攻击时若排山倒海,防守时滴水不漏,她一个人就能如苍蝇般缠住容汐玦,令他一时找不到破绽,难以脱身。
抱朴分析,这二人就是曾经享誉大江南北的血池剑莫离魂与他的爱妻缠绵剑谷素珍。
这二人相传是三绝郎君的六徒和七徒,据说本就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顺祚初年,他们正是‘花’样年纪,联袂行走江湖,所向披靡。曾经因鄱阳湖中扶危寨的三当家看上谷素珍的美貌言语调戏了一番,二人杀入水寨,一夜之间将数百上千人的山寨杀得‘鸡’飞狗跳,除了见机不妙乘船逃走的,其余人无一留下活口,包括厨房里做活的妈妈之类仆‘侍’都未放过。,
&bp;&bp;&bp;&bp;血池剑莫离魂和缠绵剑谷素珍行事狠辣,手上从不留活口。
故此他们又获得了“勾魂夺魄”的诨号。
在容汐玦心里,若只有这二人,倒也不会多虑,可一想三绝郎君成名的弟子就有八人,每一个都足以撼动武林,也不需这八人都在,只要有四五个襄助了前废帝,不说是否能剿灭他们,如今连宫廷里亦随时都有危险。
失去三万人,他并非承受不起,漂流在海上的苦楚,他也可以忍耐,但是一想到抛下凌妆,令她处于群狼环伺之中,容汐玦心头就万般懊恼。
经过海上之战,不用细想,他也明白这伙人襄助的,定不是什么前废太子。
如果现在的前废太子还有这样的实力,当年魏王就不会困死金陵,绝不可能放着这些大高手不用于和西军殊死一战,反而护太子流亡海外。
这些人与朝廷作对,将他‘诱’至海上,显而易见是想要他的命,到底受谁的指使,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凌妆现在如何?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的心,此刻却是有心无力,唯有仰望月光,思念她如水的温柔。
车敬之突然指着水面道:“起风了,起风了。”
果然,海水起了一丝涟漪。
连倒在船帮上的抱朴都笑了起来。
风从仅能撩动头发的一丝丝,到渐渐推动了海水,也推动了小舟。
可是过不了半个时辰,海风鼓起的海‘浪’已经将小舟颠簸得东飘西‘荡’,不时有海水扑入船身,一个‘浪’头过去,船尾的鱼就全倾回了大海。
凌东城也被冰凉的海水泼醒,睁开眼,发现天际已无星月,四周漆黑一片,在夜里久了,倒能隐隐看到同伴的身影,但更多的感觉只是灌满了眼耳口鼻的风……
“这样下去船要翻。”抱朴带着哭音喊,他不会水,小船面临暴风雨的情景不敢想象。
可是,风却在持续增加,看不清的海‘浪’一‘浪’比一‘浪’高,终于,一个数丈高的‘浪’头打来,小船▼c书盟网,瞬间被打入海里。
几个人都已落到水中。
抱朴口里灌满了海水,心头一片绝望……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他的泪水溢出来,稀释在海水中‘荡’然无存,凭着师弟对凌皇后的宠爱,他以为,船如果翻了,师弟救的必定是那位卫国公凌东城。却不知这等情形下,哪里容得容汐玦去细想先救谁的问题。
***
父亲和凤和帝一起失踪,原本凌妆以为母亲必定终日以泪洗面,不想连氏年轻时就曾经历过凌东城失踪之事,且那一次,失踪了一年多,这一次她倒显得乐观积极,每日里反来安慰‘女’儿。
虽然母亲过于好心,常流于懦弱,但凌妆颇能理解,并且不想完全改变她。到这个年纪还能保着一份纯正,一份孩童之心,其实算得上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秋后程泽伏法,凌‘春’娘夫‘妇’心里生了些龃龉搬到别处居住,连氏倒是松了口气,再说‘女’儿肯留她在宫中照顾起居,她也十分欣慰,除了关心‘女’儿的饮食衣着,别的事再也不肯‘插’一句嘴。
尽管上官攸等也制造出了一些有的没的消息,萧瑾也尽量出‘门’应酬‘交’接权贵,但朝局却如律王所说,有些沸反盈天之势。
没几日,连民间都传遍了凤和帝出事的消息,朝臣们联名上书、当庭争谏,舆论形成一股旋风,刮遍了朝野——律王当之无愧成为众望所归的第一嗣皇帝人选。
皇帝失踪两个多月,那是戳破天的大事,由于车敬之与凤和帝一同失踪,前军的统帅就成了刘度,刘通反骨,陆‘蒙’恩投诚,刘度是刘通嫡亲的兄弟,他的立场可想而知。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也收到了前军飞马送进京的奏报,表明若凤和帝无法还朝,愿意效忠律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前面的长篇大论,深表忧心的都是废话,最后才是点睛之笔。
如此算起来,西军铁板一块的只余萧瑾、阿史那必力控制的中军和李兴仙远在‘玉’‘门’关外的后军。
朝会前,上官攸就赶到了乾宁宫见驾。
凌妆请他品茗密谈。
上官攸面‘色’带青,显然近日承受的压力不小。
他端着茶具上的小杯子摆‘弄’示意:“好在中军分散控制着禁军、三大营、五城兵马司、京城周围的大小卫所,至少目前为止,京城还在臣等的控制范围内,只要不放刘通和陆‘蒙’恩出京,一时不可能酿成兵变。”
“凭什么如此笃定?刘度已摆明车马,不用防备前军突袭京城?”
“前军中多车敬之的亲信,虽然刘度暂时为最高指挥官,但只要朝廷未有发兵的诏书,他未必能调动自如。京城若有异变,前军观望的可能‘性’更大。”
凌妆点点头,军中之事,上官攸当比她清楚,也不必质疑。
“伏郁侯手上不止中军的兵力,还有安东都护。”上官攸再摆一个略大的杯子。
凌妆蹙眉叹道:“安东都护乃李兴仙率领的关外军替补了大量的前废帝军,战斗力远不如中军……且,上官先生就从未考虑过西南军么?”
近日唐国公坚决拥律王登基,张家两个儿子都是西南军中的统帅,上官攸自然也考虑过,不过却不大认同这说法:“西南军距京城太远,若有异动,沿途各省必定急报进京,这个姑且不论,皇后娘娘应该知道,自古以来皆是北军强于南军……”
结合刘通等人的变化,凌妆却没了这样的信心,站起身道:“说不定他们早已在行军的路上,而我等却丝毫不知。”
上官攸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七月初萧瑾和刘通为兵器之事大闹后,皇后也曾命他调查早先运去西南军的武器,结局是一无所获。
此时想来,刘通或者早与唐国公有勾结,甚至更早与律王有勾连,大伙儿却是丝毫不知。在这一盘明显的棋局中,他们已不占优势。
“刘通这厮,究竟是为什么?”
凌妆并未回答,从暖阁的槛窗望出去,已看见三三两两的大臣从朝房过来。,
&bp;&bp;&bp;&bp;“皇后!”上官攸站到她身后,望着拂晓而来的盏盏纱灯,压低声音,“是该做两手准备了,不若当真从诸王的幼子中择一扶立上位,您垂帘听政,方能稳定局势,等待陛下归来。”
听到上官攸笃定的口气,凌妆眼中一热,最近一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做过多种猜想,这一刻,却通过别人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她回过头,薄暮透进了窗棂,灯火却跳跃在她的眼底,万千辉煌,一言难尽:“先生认定了陛下无事?”
“陛下的能耐臣再清楚不过了。”上官攸目光炯炯地直视她,“便是全军覆没只余一人生还,那也必定也是皇上,何况还寻回了十几个幸存者?”
他不仅对凤和帝的能耐有信心,对这位皇后,也有信心。
眼前这位看似弱质纤纤的‘女’子,有一股别样的亲和力,当她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立于五凤楼上,他恍惚觉得,只要她在,这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目中的幽芒凝聚成坚定的光,凌妆重重点了一下头:“不错,那日殿上突闻噩耗,一时‘乱’了分寸,如今细细想来,我心并无悲苦,他定安好,只是漂到了太远的地方一时无法回来。”
他走时把江山托付给了她,她只能用尽全力去守护,去等待。
凌妆素有感恩之心,别人对自己如何,是好是坏,点点在心。
容汐玦一开始就没有嫌弃她的过往、她的出身,不仅将她从淤泥中拔出来,甚至不吝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将身边最荣耀的位置留给她。凌妆从不会挂在嘴上相谢,但是心里却一直记着,现在,轮到她守护他的天下了。
可是,面对声望、武功、手段、城府皆一等一的,天生的贵胄律王,自己如今剩下的这点底子,最终能有几分力量抗衡呢?
或许,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你从中军里找一部分人化作商人,秘密乘船去找,不论是一年还是十年,必定要找到皇上为止。”
上官攸要的就是这句话,道声:“遵旨。”,退在一边。
凌妆并没有仔细与他商量幼帝的人选,因为本朝有国立长君的明文规定,除非自己有儿子,那就另做别论。凭着自己的声望强要去垂帘听政,倒还真是弱了一些。
其实原本只要律王不出幺蛾子,她临朝称制,他辅政为王,朝局稳定,天下太平,未尝不是好事,但世间事,本不见得能事事如意。
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经过几日的廷议,大臣们的争论已经达到白热化。
唐国公张绍年和燕国公刘通已公开要拥立律王为帝,朝中支持的占大多数,反对的不过就是上官攸等极少数几个而已,剩下的就是一声不吭,谁赢跟着谁的。
原本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听皇后意见,但刘通一站明立场,很多中立派也觉得律王正是最好的人选,他们一表态,凤和党委实有些势单力薄的意思。
翰林院掌院两位学士联袂上了一道文采洋洋的奏折,四六骈俪,极言拥律王为帝的好处,对其的赞誉甚至凌驾于凤和帝之上。
凌妆看了气得心肝发颤,却又不好发作。
事实上容汐玦确实比较漠视文臣,他只要各机构按部就班地运行不出错,心思就不会放太多在治理天下上头。
而律王,以往只知他才貌双绝,是京都‘女’儿的梦中情郎,细究之下才知他关心民生疾苦,关心宗室福利,更会参与许多清谈之会,平日温雅孱弱的形象成了最好的掩饰……
仁德君王,天下共推。
天下又有几个人会去深究统治者的仁德是不是装的?
凌妆手执翰林学士的制书,心‘潮’翻涌。
那一场瘟疫自己救了西军的将士,律王却救了京畿数十万百姓,真可谓棋高一着。
这样一个出‘色’的人,从前竟无人看出他的野心,可笑可笑。
“臣有本奏!”殿上一声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隔帘c书盟王易芳。
这王易芳其实算得上永绍党,永绍帝登基时就做了户部尚书。只是其人保守谨慎,还能尽心于本职,颇有些实干,故而更替到凤和朝还能担任个工部尚书。但是卫国公凌东城以国丈公爵之尊却掌着工部右‘侍’郎的职位。虽说凌东城并不会掣肘他,但他心里十分膈应,在衙‘门’里明明是老大,却活生生变成了老二,这种感觉要多酸有多酸。
故而,自唐国公提议“扶正”律王以来,王易芳简直在梦中都笑醒了。朝中大部分还是顺祚帝手上留下的老臣,律王爷当初‘侍’奉在先帝左右,与文臣们更多应酬往来,比方说先帝七十岁以后,每年年底的赐书赐画,都是律王代笔,臣子们再一答和,这不就成了“以文会友”了么?
虽然隔着帘子,但凌妆瞧着王易芳的脸‘色’也知道他要奏的是什么,只做不知,缓声道:“近日陛下失去音讯,众卿想必与我一般忧心如焚,不过纷纷扰扰奏闻颇多,王爱卿要奏的若非工部的急事,那便罢了。”
王易芳想好了纷纷扬扬一大套说辞,怎肯罢休,就要争辩,李兴仙已道:“皇后已有话在此,王尚书还要怎样?”
李兴仙此人很有一股‘阴’气沉沉的气势,京城里有传言,道他比上官攸更狠更毒,王易芳缩了缩脖子,有点犹豫。
永绍时期他们可是见识够了西军的强势,余威仍在。
不想唐国公张绍年长子南军都督征蛮将军张辅国朝李兴仙一笑道:“李将军,陛下甫一登基,就曾昭告天下,里头有‘广开言路’一条,听说还是你跟韩国公共拟的,怎么连六部尚书,在朝堂上都没有说话的权利了?”
方才是凌妆阻止王易芳开口,张辅国对着李兴仙说这话,分明也不将皇后放在眼里,阿史那必力就有些忍不住,踏上一步。
张辅国冷冷斜着阿史那必力,似恨不得他立刻动手。
凤和帝不在朝,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q
&bp;&bp;&bp;&bp;若没见识过律王的武功,凌妆可能还会放任武将们压一压诸臣,但现在……
她长叹一口气,道:“自临朝称制以来,我每自忧虑,听说从前天降灾祸,英明的君主都会设坛祈福,亲自过问京城以及四方刑谳,以体察怨情,平民之屈。今我与律王一主朝,一辅政,颇为相得,不知律王可愿与我同时斋戒沐浴向上天祈福。若苍天垂怜有了陛下的消息,嗣皇帝之事自可不议,若久无陛下音讯,律王不妨同我一道拜谒闻道宫,请上皇旨意,你看如何?”
一招以退为进。
很不错。
律王似笑非笑地望着帘子里头模糊的人影。
凌妆自帘中‘逼’视他,心道:你不是向来以贤王标榜天下么?到如今即使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也不好意思当众承认有篡位的心思!
果然,律王目光一沉,随即面无表情,但举止却是分外恭谨:“敢不从皇后之命,臣也正有此意。”
王易芳见律王都答应了皇后要祈福,纠察错案,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还说什么?未如乘夜入律王府表个态更好,于是呐呐退下。
凌妆即命礼部、太常寺‘操’持祭祀祈福大典。
散朝退入寝宫,连氏领着几个贴身的丫头亲上来替她除了发冠。
凌妆抬头一看,四十未到的母亲两鬓竟已染上了秋霜,面容也憔悴苍老了几分,不由握住她的手牵到炕上坐下,温声道:“云哥儿一会也该下学了,等他回来,咱们姐弟两个好好‘侍’奉您吃一顿家乡菜。”
连氏‘摸’了‘摸’她的脸颊,眼中闪起了泪‘花’:“傻孩子,娘哪用你‘侍’奉,只要你好好的,平安顺遂,便是每日都吃糙米粗粮,娘也是开心的。”
凌妆甚是欣慰,心又软了几分。
母亲虽说不识字,对朝廷大事乃至做生意的‘门’道上都一窍不通,但她确实是一个贤妻良母。
尽管有时候因为眼光所限做的决定未必正确,比如‘逼’她嫁苏锦鸿那件事,可是她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儿‘女’。当时须也怪不得她,谁不认为郡主的独子娶一个商家的再醮之‘妇’是好事呢?
虽然连氏傻乎乎被苏锦鸿骗走了二十万两银子,可是,凌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若她不在乎自己,哪里能被骗走这许多?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时她竟为自己平日的不禁内疚起来,强打‘精’神逗趣一番,待得凌云从师父那儿回来,方令人传膳。
母子几个聚在一处,很有些叙天伦的感觉,各自心里都安慰了一些。
早朝太早,每日午间凌妆都是休憩的,今日她只歇了半刻钟,就亲传了刑部复谳的一些案子来看。
明日刑部和大理寺应该会奉旨安排现场狱讼,先了解一下羁押重犯的情况,有备无患。
看了一回,她留意到刑部的大牢里有地方送上来的一些土匪强盗,大部分是平寇番送进京的。
心中一动,她亲手调了种‘药’水写了三道秘旨封在蜡丸中,召唤王顺发过来,屏退所有人,如此这番吩咐了一番。
王顺发得知任务的重要‘性’,一副谨慎模样。
凌妆见他有些愣头愣脑,不放心道:“你复述一遍,秘旨分别给谁?”
王顺发跪地回道:“三道,红‘色’蜡丸送楚国公李兴仙,黄‘色’送韩国公上官攸,白‘色’送羽陵侯萧瑾,密旨在蜡丸中,开拆之际须浸泡在水中。”
凌妆见他所说一字不差,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去罢,务必当面‘交’到他们手上。”
不说别的,仅凭‘女’人的直觉,凌妆格外信任阿史那必力,她想召三支平寇番秘密回京,又想试试看似死忠于容汐玦的另外三人会不会还有可能出幺蛾子,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期间有上林的遗妃们前来走动,她皆让人打发了。
看了半晌,发觉送上来的案卷中,各案供词证人都是天衣无缝,一时竟察觉不出什么问题,人也有些乏了,‘揉’了‘揉’眉心,转头端茶,却见魏进和王保齐齐站在边上,不由问:“怎么?”
王保抢上来‘插’个秧,轻快地回道:“沘阳王姬和铜陵两位王姬一起进宫向皇后娘娘问安,在殿外等了有些时候,奴婢告诉她们娘娘谁也不见,她们却说要等娘娘忙完……”
凌妆正是神思有些倦了,忽想起从前无忧无虑不用‘操’心家国大事的时候,几个姐妹在广香厦调笑说话的情景,便道:“宣她们进来罢。”
自宣了铜陵五王姬采蓝和七王姬采芷进京,她们选择住在沘阳王府。
容采苓已经许婚,备嫁中有相好的姐妹前来,自然高兴,三人终日厮‘混’在一处,倒是高兴。
凌妆想起宣她们进京的本意,问道:“你们在京里也有些时日了,对自家的亲事可有什么看法?”
采蓝瞬间红了脸,采芷保持着一贯的大大咧咧:“我们进宫是陪皇后娘娘说话来的,皇上他天人之像,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这种话凌妆也不知听了凡几,听了也笑不出来,只道:“趁早说了罢,如今我还能做主几日,就替你们定了。”
金陵的士人气质上比铜陵强了太多,姐妹两个在京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是看不上铜陵那头小官家的儿子,但眼下的情形,叫她们去议自己的亲事,哪里开得了口。
采芷心里与凌妆亲近,也不忌讳,就直接将这话说了出来。
凌妆道:“陛下的事,你们姑娘家也帮不上忙,我只是怕出什么意外,到时是我指的婚,反而于你们不利,否则便该办了。”
几人说话难得还保持着直接,互不隐晦。
采蓝‘性’子敏感,眼中已湿润了,“娘娘此刻心里的烦忧,臣‘女’等担不得万一,您还替我等考虑得那么周全。任何人的命大概都是前世注定的,将来要落到什么人家去,都是臣‘女’等的命罢。”
凌妆想了一想道:“京都中,眼下看来稳立于安然地位的唐国公当数得上一个,他家中子侄一个个倒也颇有出息,若将你许在他家,就是我有什么,必也碍不到你,于你父亲也有裨益,你心下的意思呢?”q
&bp;&bp;&bp;&bp;采蓝免不住已珠泪滚滚,上来抱着她道:“你现在哪里还有心思为我们考虑这些个,我们到底是宗亲,又是旁支,便是律王……他定也不会轻易对铜陵王府怎样,我却只是担心你。”
凌妆亦反拥住她软软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背:“生死有命,不用替我担心,倒是唐国公有个嫡亲的侄子叫做张澜的,今科中了武进士,还是个探‘花’郎,相貌我也曾见过,很是不错。后来与卢氏说起来,她以往倒也识得张澜的母亲,是清贵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理,张澜的父亲已经过世,这一房全靠他,能出人头地,显然是个知上进的人,你可愿意么?”
王姬的婚事一般都很不如意,菜蓝一直为这个忧心,听到凌妆的话,才知道她招自己进京,真的已经是留意好了,未免捺泪破涕为笑道:“自然是听皇后的。”
唐国公府是宗室‘女’出嫁的首选勋贵之家了,根深蒂固,与凤和朝新封的几个国公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那张澜既然是武探‘花’,相貌自不用忧虑,这下采芷故意嗔道:“皇后只记得姐姐。”
凌妆摊开手,采芷一个蹦跳依在她膝下仰起脸。
“你呀!”凌妆一指戳在她额头,采芷往后倒,慌得菜蓝连忙接住。
这姐妹二人贵为王姬,当时就未曾轻视过她,如今想来,俱是缘分,叹道:“我家表弟连韬在国子监读书,他生‘性’鲁直,与你倒是很像的,若陛下在朝,将来他定是顺顺当当继承临安伯的爵位,兴许在别的地方未能大有作为,待家人定是好的。只可惜,如今的局面,我却不能存了这样的‘私’心……你觉得桃‘花’姚九怎样?”
采芷嘟嘴:“好好的怎么就转到桃‘花’姚九身上去了?”
凌妆凝着她道:“他是律王的至‘交’好友。”
去接姐妹俩的时候,她是一心打算将采芷许配连韬,可现在,为了采芷考虑,连韬又非好人选了。
“就他那烂名声!我才不要呢。”采芷突然对连韬有些好奇,又不好意思追问,腮帮鼓啊鼓,只是瞄着两个姐姐。
采苓知道她的意思,便道:“卫国公世子我是见过的,这临安伯的小公子却是陌生得紧,听说明儿娘娘要到大理寺刑部等衙‘门’去过问刑名,既然要出宫,为何不到国子监走一趟?我们也想去瞧瞧。”
采芷目中一亮。
国子监中少年‘精’英荟萃,有机会亲自去相看,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凌妆点头,也觉得可行,历代贤后年节上都有慰问国子监的举止,去走一遭也是收买人心,再说许多人还未入得自己的眼,一一看过去,说不定能帮采芷也解决了终身,了了一头心事。
翌日,凌妆请律王、鲁王、沘阳王和唐国公商议两位王姬的婚事。
每个人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律王,目光很是复杂。
两个王姬好歹是鲁王和沘阳王的亲侄‘女’,当凌妆提出将容采蓝许配新科武探‘花’张澜时,他们齐声赞好。
唐国公面‘色’凝重,并不马上应承,只是看着律王。
在这节骨眼上,皇后的任何举止他都会视作玩‘花’样,至于要怎么接招,自然要听主子的。
唐国公的举止一览无遗地暴‘露’出他为律王马前卒的事实,连侄儿的婚事都要看主子的意思,却不知这份忠诚是如何培养起来的。
律王淡声问:“皇后为何会想到将铜陵五王姬许配张澜?”
凌妆坐得高些,平视他道:“我的出身,想是不用赘述,你等都是清楚的,当日在沘阳王府,接触过铜陵王府的两位王姬,五王姬温柔雅惠,有珠‘玉’之容,动必由礼,实可堪为贤臣内助,故常为其终身忧。张澜年少功名有成,就是不生在唐国公府,我今日亦会有此提议。”
律王见她言语间神‘色’坦然,丝毫不隐晦自己的过去,心中竟生出些赞赏,莞尔一笑道:“既是好事,唐国公怎能不允?”
唐国公并无任何别的表示,低头道:“臣遵旨。”
于是采蓝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凌妆唯恐夜长梦多,督促中书省正式颁了上谕,律王是辅政王,亦用了印。
旨意颁下,这事儿就成了板上钉钉,按眼下的局势,若律王登基,于采蓝也已是百利而无一害了。
这一日凌妆会通律王沘阳王等一同到大理寺提了些死刑犯来审问。
可惜都是些江洋大盗,未发现冤案。
凌妆心知刑狱里的那点弯弯绕绕,目前的局势,却没有太多心力去整顿了,不过是借着这些由头替容汐玦祈福拖延时间罢了。
于是勾了些卷宗里的轻犯,来了个小赦,然后就带几位王姬公主一起慰问国子监。
这一遭倒是热闹非凡,不想采芷只为相看连韬,见了面之后,一直‘玉’面绯红,七分愿意的意思。
凌妆却终究顾虑不知大势所趋,不想再连累采芷,没有骤然定下此事。
到了九月十四,钦天监午后又来报了一次明日是戌年戌月戌日戌时同汇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十二年才能碰到一次,乃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随即太常寺和礼部亦有官员前来敦请皇后持斋。
因容汐玦的失踪,凌妆听到月圆两字特别难受,今年连中秋亦没有设宴,只是正值望日,官员休沐,又是殷宫持斋茹素礼佛的大日子,没奈何她只能让采苓姐妹等回沘阳王府,细细沐浴之后换了素服入了斋室。
乾宁宫有小佛堂,是皇帝‘私’人礼佛的场所,容汐玦算是道家弟子,故而对宫里佛家的祭祀典仪很不上心。
人在顺心的时候还没什么,一旦出了些问题,各种流言蜚语就如荒原上蔓生的草,怎么止都止不住。
很多人说凤和帝对佛祖不敬,‘蒙’受了灾厄。
第一次听到这种传言,凌妆只有震怒,甚至想彻查流言的来源。
可是很快,军知院就发现这流言已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殷的百姓中大部分也是笃信佛教,只能疏导不能拥堵。
加之礼部和太常寺盯得紧,凌妆只有装个虔诚模样,以弥补容汐玦在这方面做的不足。q
&bp;&bp;&bp;&bp;佛堂里香烟袅袅,龛上菩萨宝相庄严。
坐在蒲团上,凌妆却是思绪万千。
上官攸调查律王整整调查了两个多月,虽不能说一无所获,但其实算起来可以说是完全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尤其是近日京城的舆论导向,不管上官攸和沘阳王等布下什么招数,都落在下风。
他们也曾命人假扮乞丐流民等在街头说律王的坏话,多次被百姓围殴,别说散步流言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
如今的律王府‘门’庭若市,不会像以往那般将官员们拒之‘门’外。
连陆‘蒙’恩和许多中立的臣子都成了律王府的常客,沘阳王都无奈地解释为
“他做了辅政王,又是礼部尚书,加之更是今年新科进士们的恩师,拒绝官员拜访,显然不大合时宜……热闹一些,也是常情。”
显然沘阳王对律王做皇帝,抗拒的心也越来越淡薄,大概潜意识里甚至有那么点可有可无的意思。
朝廷里这种氛围,导致上官攸也很难分辨出哪些算是律王的死党,哪些算是外围——何况在律王府,军知院的窃听手段早就成了‘鸡’肋。
凌妆又想到律王七夕夜大放光芒之日,也正是联系不上容汐玦的开始,一切明明都落入了他的算计,却是如此的无可奈何……
恍惚中,夜幕悄悄笼罩了大地。
坐在斗室中,月光如霜雪一般自高高的槛窗间透进来,增添了无数的离愁别绪。
天气已越来越冷,容汐玦失踪了这么久,真的就能安好无虞么?
开始猜忌起这一点,凌妆心中再不能安定。
***
与此同时,律王府的‘花’趣阁间,也并不像凌妆想象的那般热闹非凡。
古旧的通炕上方,是一硕大的镂空圆窗,夏日窗户会上‘蒙’着最轻薄窗纱的雕‘花’槅子,秋冬以后会装密实些的窗屉子,里外糊上两层厚厚的窗纸。
这两年宫里的玻璃流传出来,律王府的工匠们也早就备做了最好的玻璃窗屉子打算给主子换上。
然而律王却阻止了。
因为他喜欢看月亮。
就这么无遮无挡地看。
又是个赏月良宵,室内只有扁平脸的少年低头站在通炕边的灯台之下。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微微扭曲跳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通炕半倚半躺的人身上,眼神极其复杂,崇拜中夹杂着怜惜、欣赏中又好似有几分旖旎……
月光穿过毫无遮拦的圆窗,落在律王身上,将他通身笼罩在洁白的银光里。
少年看上去美丽而圣洁,那浩瀚无垠的光芒似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在扁平脸的心目中,这位主子不仅有至美的容颜,更有至高无上的头脑和手腕,忧愁不应该停驻在他欺霜赛雪的脸上,但是事与愿违,律王独处的时候,总是郁郁寡欢。
前堂求见的人排成了长队,甚至,来了个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管家不得以再次疾步行走在水上长廊间,奔向‘花’趣阁请命。
他走得飞快,浑然不觉身后隐匿着几个暗黑的身影。
终于走到水榭前,净瓶‘门’前有两个内‘侍’垂首肃立,管家迎了上去。
从前堂始终蹑在他后头的黑影狸猫般上了回廊的顶,顺着琉璃瓦顶的脊线飘然落在透出灯光的月‘洞’窗上方。
三人呈三角站位,稍稍一探头,就能够清晰地看见斜躺在窗前的少年。
他们‘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其中一个徐徐抬起手。
管家得了允准入内,‘插’秧跪禀道:“启王爷,燕国公求见。”
律王‘洞’箫般的声音响起:“哦?”
虽只一声,但也中人如醉。
屋脊上的三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其余两人已将武器上缠着的黑布解开。
来刺杀律王,他们甚至不敢带入鞘的武器,也可谓慎重。
屋子里响起另外一个讶异的声音:“父亲这时候来做甚?王爷,小的去打发他么?”
三人同时一怔。
父亲?
屋里有人叫燕国公父亲?
燕国公可是刘通,他们都知道刘通现在并没有儿子,他的儿子,好像死了好些年了。
怎么竟会有一个成年的儿子?
三个人目光递来递去,已听见律王说:“不妨,去请你爹进来罢。”
那个陌生的声音答应一声,跟管家一同出了屋子。
举手的人望了望月亮,发觉时辰不早,目光沉了下来,手也挥了下去。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第一次‘摸’进律王府就撞到了他一个人的时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屋脊上,一道火光闪现,响起了一声划破黑夜的枪声。
另外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环扑向懒卧在窗前的少年。
一枪之后,同时准备补刀。
律王府中起了‘骚’动,‘侍’卫火速往‘花’趣阁赶。
然而‘门’前两名内‘侍’赶到能看见阁内情况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三名黑衣夜袭人身法不错,配合也很好,但是律王在刀光剑影中,瞬忽来去如鬼魅,转眼将一刀一剑一柄双面手斧收在掌中,傲然一笑道:“我不杀你们,你们倒来送死!”
三人如中了定身法般不能动弹,身体奇异扭动一番之后,接二连三倒在地上,却还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内‘侍’这才上前一一揭开他们的‘蒙’面巾。
律王似乎料到是谁,表情里没有带出一丝惊讶的‘波’纹,反而有些遗憾可惜的意思。
不一时,刘通和扁平脸的少年赶到。
刘通看见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仰头哈哈大笑。
“李兴仙、萧瑾、必力,是你们自个儿猪油‘蒙’了心还是那娘们命你们来的?”
阿史那必力目眦‘欲’裂,啐了一口骂道:“要杀便杀,背主求荣的东西!”
刘通看了一眼依旧斜倚在炕上的律王,见他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介意他发挥,冷笑道:“背主求荣?试问容汐玦攻我处月王庭的时候,我刘通可有主子?”
阿史那必力根本懒得理他说什么,只是又啐了一口。
刘通却似非要找个宣泄的口子一般,上前两步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直视他的双眼,咬牙切齿道:“卑贱的奴才,你可知道,我刘通原本有五个儿子!五个!是他容汐玦带兵夜袭我族人,屠杀我母我妻我的子‘女’,此仇不共戴天,他那等没有心的人,除了‘迷’恋姓凌那娘们,知道什么叫亲情么?他不知道!我刘通不屑认仇人为主子,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bp;&bp;&bp;&bp;刘通将阿史那必力掷在地上,又冷冷瞥着李兴仙道:“今夜来行刺王爷,主意是你出的吧?”
李兴仙脸‘色’‘阴’沉,看着他像在看一具泥塑木雕,不带半点感情。
刘通又是呵呵冷笑一声,“你一向自诩聪明,当然也自诩功夫好,盘算来盘算去,以为合他二人之力出其不意地一击,定能大功告成,只是,未想到还是大大低估了王爷的实力……”
“刘通。”
不想李兴仙不开口,倒是萧瑾镇定地说话了。
刘通与他闹不和已经闹了数月,此时见他变作了阶下囚还不失一股该死的贵族气度,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卒,凭什么就说自己是‘女’真后族世家的嫡系?照这种逻辑,他刘通都可以是大汉皇族后人。
“我三人既然来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当然,敢来是因为李兄错估了容承宁的实力,但用喊‘玉’皇大帝的口‘吻’一口一声喊王爷,不嫌丢你处月王庭大可汗的脸么?”
律王眉梢一动,颇带兴味地打量横在地上的萧瑾,只可惜萧瑾此刻面对着刘通背对着他,他没能看清萧瑾的神情,倒是看见了刘通面上‘精’彩的变化。
刘通先是满面青黑,随即憋得通红,再然后忽然抬头哈哈大笑,朝他拱手道:“王爷勿怪,您救了犬子,替刘通留下命脉,就是臣的再造恩人,臣对王爷心悦诚服,并非他们可以挑拨的。”
“燕国公不必解释。”律王浅浅一笑,“将死之人,言语不知忌讳,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刘通俯身,神情比在容汐玦跟前不知恭谨了多少,连那张扁平面上的五官似乎都柔和下来,“臣谨遵王爷之命。”
说罢退在一边,竟真的不再去看萧瑾三人。
李兴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从容就死,是武将的美德,他并非怕死,只是发现自己这么一莽撞,平白无故将主上留在朝中最得力的几员干将都折在了律王府,皇后一介‘女’子,再聪慧过人,无有兵力作为后盾,拿什么抵挡别人登基?
只怕将来主上归来,发现朝事面目全非……
也许,连凌皇后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活着等到陛下归来。
李兴仙甚少后悔,他对自己的功夫和萧瑾阿史那的能力也颇为自信,虽说那一次传灯大会上试了一掌,以自己骨折告终,但那也只能说明律王的内力和臂力过人。暗杀与对打是两回事,这次带了火枪来,他想来个先斩后奏,出其不意替主上拔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威胁。←→ㄨc书盟网
原本以为必然一击得手……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尤其是听到阿史那必力又破口大骂:“刘鞑,你个狗贼!”时,看到刘通亦不再愤怒的眼神。
再这么下去,不仅害了自己,还要害了皇后,害了上官攸等人,刘通都已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待他们了。
不等‘侍’卫上前将他们带走处决,李兴仙忽地呜呜哭了起来。
萧瑾皱眉横了他一眼,阿史那必力则目瞪口呆。
律王含笑勾了勾手指头,扁平脸少年——刘通的便宜儿子上前踹了李兴仙一脚,将他踹得面朝通炕。
李兴仙果然满脸是泪。
律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声音和缓得很,依旧是那么动听,明月圆得妖异,好似比任何时候都大,正高挂在窗外的天空上,月光的清辉洒了满室。
“楚国公难道以为哭几下能够保命?”
这话问得很有意思,脸皮薄一点的人,恐怕都装不下去,然而李兴仙的脸皮一直是很厚的,为了达到目的,一般他不讲求手段,所以哽咽着,带着满眼的期待问:“律王爷,我等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为主子效命的马前卒,今日微臣才算真正见识到了您的能力,心服口服,却不知如今投诚,会不会晚了点?”
刘通一怔。
随即听到阿史那必力大骂。
只是他骂人的词汇非常贫乏,这回又骂李兴仙是“党项狗”了。
阿史那必力的骂声很好地配合了李兴仙的求饶,使他看起来更真诚了那么几分。
律王一手拄在腮下,斜身长躺着,乌黑‘迷’人的凤眸中光彩若琉璃,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此王总是闹一些惜才的举动,刘通对李兴仙等人还是颇为忌惮的,唯恐出了什么幺蛾子,不免‘欲’劝。
律王坐起来理了理长发。
刘通到了嘴边的话顿时说不出来。
明明‘女’子才会在人前做的举止,他做起来却分外地优雅好看,看得李兴仙这等好‘色’之人眼都直了,若非对容汐玦忠贞不二,他恐怕真要变节。
律王还冲他轻浅一笑,道:“楚国公还真是能屈能伸。”
李兴仙忙要辩解。
“其实你们也不是非死不可。”律王抬了抬手,阻止李兴仙说话。
刘通不免急了,“王爷,此人诡计多端,不要听他装疯作痴。”
“容汐玦死了,本王真想不出他的诡计多端能有什么用。”律王说着,一手搭在架起的膝盖上,身子前倾,那绝好的发质就唰唰往前滑。
李兴仙看得吞了口口水,忽而想到他是什么样的人,猛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律王皱了皱眉。
扁平脸少年拔剑就‘欲’结果了李兴仙的‘性’命。
“刘能!”
扁平脸听王爷口气不善,连忙顿住动作,提剑躬身。
“他们非公即侯,你想就这么砍了?”
刘能忙答道:“属下不敢。”
刘通很想说点什么,见儿子一点暗示也不给,居然也不敢造次。
躺着的三人情绪各有不同。
李兴仙孑然一身最不畏死,但表现得却最怕死;萧瑾倒也不怕,只是觉得一世英名付了流水,这么死委实有些不值;而阿史那必力,心里已开始放不下松阳公主,一阵阵难过,却不肯向对方流‘露’哪怕一丝的示弱。
律王默默转动手上一串青金石十八子手钏。
李兴仙的目光就随着手钏微微转动。
这手钏的结珠坠角为海蓝宝石,背云为累丝烤蓝嵌青金石,深浅不同的蓝,衬着他白‘玉’般的手,‘色’相如天,光辉灿灿,若众星之丽,难怪佛家要称为璧琉璃。
&bp;&bp;&bp;&bp;刘通其实早就觉律王之不同于凤和帝,‘性’子且不说,一切衣饰用度好像别不相同。←→ㄨc书盟网
容汐玦对享受上很不‘精’通,基本是底下人给什么穿什么,煮什么吃什么,完全谈不上优雅,他的美浑然天成,粗犷中的那点‘精’细全因过美的皮相而来。
而律王则一衣一物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无上的——格调……
刘通找了半天,勉强找到这个词来形容。
谁都知道这几人的生死只在律王一念间,故而他手上转动的珠子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似乎也牵动着每个人的脉搏。
忽地,律王将手钏一收,道:“暂押入水牢。”
三人不同程度地松了一口气。
刘能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不赞同,却没有任何其余的表示,默默指挥‘侍’卫将三人抬了下去捆了。
律王这才恢复了闲适之‘色’,一手支在通炕的黑漆小几上,拄着腮帮斜睨刘通。
刘通竟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忸怩地调整了一番坐姿。
“燕国公星夜来此,想必有话说。”律王示意内‘侍’给刘通上了茶,语调颇为温和。
刘通轻咳一声,“敢问王爷,那……容汐玦确定死了?”
他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一双小眼睛却压抑着兴奋。
“那片海域已搜寻多日,焦尸无数,自是死了。”
刘通却似乎还不放心:“臣有一个疑问,不知那活着的十几人,是不是王爷故意留的活口。”
律王淡淡一笑,好似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刘通于是满面通红,蠕蠕了半天,才又问:“王爷打算什么时候登基?登基之后,又将如何处置凌氏?”
他问得有点多,律王心里不大高兴,面上却还是丝毫不显,“凌氏是容汐玦遗孀,暂时自然还须给个凤和皇后的头衔,与现今的太上皇一般荣养着就是了。”
“臣认为她不配。”
“配不配她也已坐过皇后的位置。”律王睨刘通一眼,对长得丑的人,他心里会有种天生的嫌恶,但面上却依旧是十里‘春’风。
刘通咬了咬牙,站起身长揖而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能够允我。”
律王目中光彩明灭,盯了他半晌,缓缓道:“既是不情之请,不说也罢!”
刘通陡然僵在当场。
律王心中冷笑。
这等人,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那个‘女’子,怎么处置都行,可无论如何,她也是容家的媳‘妇’儿,连刘通等辈也敢肖想,简直不知死活!
***
次间里的大钟“咕咕”地响了十下。
月已上中天,槛窗前的银白只余下小小一片。
枯坐了太久,凌妆有些浑浑噩噩,正想召唤宫人准备就寝,龛上的烛焰跳动几下,一个影子覆盖了她全身。
凌妆猛地旋身站起,‘腿’脚发麻,‘玉’手在蒲团上撑了一下,才没有倒到地上去。
站在小佛堂中间的人乌眉飞扬,熟悉又陌生,令她的心瞬间跌倒谷底。
一袭修身的群青‘色’绣白‘色’雷云纹长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就越发的如描如画,乍一眼,很像容汐玦,这倒叫凌妆更加相信容汐玦乃先帝之子,只是他们五官虽然神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此刻的律王,看起来像只妖魅,带着满满的邪气。
朱邪塞音已经亲自带人出海搜寻,夜间的禁卫首领是图利乌斯,他这样只身前来,‘侍’卫们却完全没有发现,这让凌妆充满了不安。
以其鬼魅的身法揣度,自己任何一天睡觉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割下脑袋,还拿什么跟他抗衡?
尽管心里惊惧,她却是一步未退,仰起头来,平静地道:“王爷深夜入宫,所为何来?”
律王并不急着回答,反而淡淡一笑,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她。
小佛堂内没有座椅,位置也狭小,两人的对峙气氛就变得很奇妙。
律王明显应该是强大的那一方,但凌妆的神情十分淡然,甚至淡到漠视的程度,对他的突然出现,对他天和地的反差,似乎没有半点的惊愕。
律王这才开口:“来跟凌皇后做个‘交’易。”
“想必七夕的时候,律王已‘胸’有成竹了,否则你也不会‘露’出绝好的武功。”凌妆眼睛直视前方,“如今陛下不知所踪,你还有什么顾忌的?谈得上与我一介‘妇’人做‘交’易么?”
律王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摇了一摇,以喟叹的口‘吻’道:“皇后真是聪慧。”
凌妆‘胸’中气血翻涌,眼睛微微眯了眯,抑制住一切的动作,冷笑道:“王爷就是想来赞我聪慧么?”
律王收了笑意,负手绕着她身边缓缓走着,似乎想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她的反应。
他的神态,令人自觉如俎板上的‘肉’,凌妆清楚得很,李兴仙都被他一掌打成骨折,自己与他对抗,无异于找死,所以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律王却欣赏起她修长的颈脖来。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她的脖子令他想起优雅的天鹅,或者说高傲的孔雀。
很美,绝对是曹子建“延颈秀项”的真实写照,但又有点惹他生气。
至于为什么生气,一瞬间他也‘弄’不清楚,却忽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掐不算用力也绝不温柔。
凌妆呼吸一滞,被迫抬起头。
律王刚刚绕着她走了一圈,回到正面,缓缓低下头来。
他轻浅的气息甚至已清晰地喷在凌妆的面上。
律王本就以优雅闻名,气息中竟然带着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味道。
然而凌妆却觉面临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我哪里不如那孽种?”
他低头,直至鼻尖距离不过三指的位置,方才停顿下来,目中带着奇异的光亮。
明明已是深秋,冷汗却湿了凌妆的后背。
以她独特的眼光来看,此时才是律王的真‘性’情——
一个偏执隐忍的疯子!
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沿着她的滑腻上下细细‘摸’索。
这个动作十分暧昧,凌妆终于耐不住,猛地向后退,企图夺出他的控制。
不想就‘激’怒了他。
律王手往前一探,蓦地紧紧攫住了她的喉咙。
&bp;&bp;&bp;&bp;喉头巨痛,呼吸骤止,凌妆憋得连额头的青筋都跳了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掰他的手。
铁钳一般的桎梏,完全难以撼动,而她已被推至佛龛右侧的墙上。
墙上本挂着画院供奉从建康瓦棺寺描摹而得的维摩诘像,惟妙惟肖,光彩动人。
这一碰,那幅维摩诘像便被撞了下来。
律王另一手信手一‘操’,就抓在了手中,正对上画中那双睿智多思、清朗凝重的眼。
他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瞬间将画‘揉’做一团,投入神龛前的丢纸炉。
一团火苗窜起,室内窜起一股烟火气。
律王没有去看火苗,反而盯着凌妆的眼睛,淡红的光焰在她光洁的‘玉’面上跳动,透明的肌肤似乎随时都会融化一般。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略略松缓,目光也‘迷’‘蒙’了起来,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吟’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脖子十分‘诱’人,我每次看到,都想试试,用多大的力道能够掐断……”
凌妆背抵着墙,心思百转千回,挣扎咳嗽了两声,眼里闪出了泪‘花’,轻嗤:“你要的已然在望,掐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岂是你的志向。”
“我素不喜欢过于伶牙俐齿的‘女’人!”
虽这样说,律王的手却终于松开,但却依然将她‘逼’在墙上,以轻蔑的口‘吻’说:“你的地位权势,全部来自于男人,只要失去了倚仗,你什么也不是。”
“王爷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凌妆的‘性’子也被撩了起来,怒推了他一把。
律王竟不闪不躲,让她结结实实推在‘胸’膛上,不仅如此,他还顺着她的手晃了一晃身躯,面上似掠过‘春’风,忽地呵呵低笑起来。
凌妆乘机脱出他的紧‘逼’,退在三步开外。
她既不呼救,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倒令他刮目相看。
其实凌妆很清楚,在这种人手上,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只道:“你说与我来做‘交’易?你既稳‘操’胜券,又何必还来与我讨价还价。”
“难道你不在意李兴仙、萧瑾和阿史那驸马的生死?”
拉开了距离,律王又恢复成了那个谦谦如‘玉’的王子,此刻甚至眉眼泛光,‘唇’角含笑。
凌妆挑眉看他,“什么意思?”
“他们今晚来谋刺我,被我抓住了。”
凌妆初闻这话有几分不信,心想阿史那必力莽撞些还有可能,李兴仙和萧瑾都是老成的人,怎么能这么大意?他们三个若都栽了,那不等于自折羽翼,甚至把等容汐玦回来翻盘的可能都抹杀了?
但是看到他‘露’出笃定而自信的笑容时,她就信了。
这是真的。
那三头蠢猪!懂不懂什么叫谋定而后动?
此刻,他要自己的命都是眨眼的事,若说深夜入宫只是为了调笑几句,实在无此可能。
“你说的不错,如今国力强盛,其实我大可不必留他们的‘性’命,也可不必与你做什么‘交’易。”
凌妆冷冷道:“洗耳恭听。”
律王果然满意,目光也柔和了几分,负手踱着步,“反正你已害死了梁王,不如恶人做到底,把容盛胤也杀了,嗯,连你自个儿讨厌的宜静公主、东海公主之类的,也不必顾忌,一并杀了就是。”
容盛胤就是太上皇的名讳,凌妆长睫微抖,已明白他的意思,‘唇’边不禁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原来梁王真的是你的手笔,那么,陛下去东海,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又怎么知道一定会有御驾亲征?”
律王双手抬起,轻轻击了一下掌,赞道:“聪明!”
随即又笑将起来:“他这次不去,下次也会去,以他的‘性’子,总有一次会忍不住的。”
他果然料定了容汐玦的‘性’子,看着好说话,但其实某些方面很固执,认定了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
一瞬间,凌妆眼前似乎浮现父亲在茫茫大海中无助没顶的画面……
还有她一直坚信的容汐玦,只那三万人全军覆没的打击,也足以摧毁他的内心,何况是律王处心积虑的‘阴’谋,他是否真能生还,凌妆再没了当初的信心。
许多朦朦胧胧的事情在此刻尽数浮出水面,她禁不住声音都有些颤抖,以不能置信的口‘吻’问:“这些是你安排的,难道……难道之前的瘟疫也与你有关?”
当时她只觉得永绍帝过于冒险,但是关键的胡人再三不能捉到,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律王竟然毫不隐瞒,低低笑道:“说你聪明,真是半点不错。”
凌妆心底瞬间涌上滔天的恨意,以至于面上再也无法完全控制得住,全身都起了一阵战栗,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很早就开始算计着今天了吧?”
“我只是很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而已,如今的局面,迟早都会来的。”律王望向窗外夜空,似回答,似喃喃自语。
“刘通是什么时候为你效命的?他跟着陛下,已是位极人臣,你又如何叫他归顺于你?还有……难道当初阮岳下毒,也与你有关么?”
虽然已经知道律王设了很大的局,但是有许多事,还是朦朦胧胧,似是而非,以常理又推断不出。既然律王今夜已经摊开来说,凌妆不问个清楚明白,究竟难以置信。
律王飘忽一笑:“刘通?他何曾真正臣服过容汐玦?”
凌妆静静听着,到这时候,再听到什么,她觉得自己也不会过于诧异了。
“他本是处月王庭的大可汗,统治草原上辽阔的土地,容汐玦率军踏平他的王帐,那场战役中,他死了七个孩子,无数的妻妾兄弟……而我,救下了他的长子——就是常随在我身边那个,你说,刘通是忠于容汐玦还是我呢?”律王似乎陷入往事,‘唇’角浮着笑,像在回味一个完美的故事。
凌妆听得明白,苦笑:“是了,陛下心‘性’纯直,哪里想到这些。”
“这其中……还有连刘通都不知晓的事!”律王压低了声音,低低而笑,笑了几声后才缓缓道,“其实他那些妻妾儿‘女’,都是我杀的。”
凌妆额头冒出了冷汗。q
p:不好意思了,各位追书的亲。
&bp;&bp;&bp;&bp;律王笑得如妖似魅:“至于重明‘门’之变,有陆‘蒙’恩那等草包在,我也不过是让刘通推了一把而已,容汐玦应该谢谢我,没有我,他打仗哪能那般畅快?当初我骗父皇说去游学,不远万里地做了他很多次的马前卒。他心慈手软,我替他杀了不少人,清理了不少对头!为了让他早点做皇帝,我真是煞费苦心。”
他摇着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最初京城里就传着“嗜血狼王”的名头。
凌妆再也想不到,竟是这样来的。
她眼中‘射’出了冰箭,却无法‘射’杀这个魔头,唯有攫紧了双手,努力‘挺’直背脊站着。
“至于阮岳下毒那一次,只是小试牛刀而已。”律王斜她一眼,笑得明媚而娇‘艳’,“皇后的医术,一而再超出我的预料,真是意外之喜。”
凌妆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到底布了多大一个局?
顺祚帝在位的时候,他冷眼看魏王长袖善舞,自己只负责貌美如‘花’超凡脱俗积累好名声。那时候,朝中以魏王为长,很有些众望所归的意思,赵王靠的完全是儿子,若单凭继位顺序,真真是再怎么也不该轮到他这个守灶幼子,他蛰伏得实在有理;等到魏王登基,西军的矛头自然对准了魏王,大肆入关,斩杀魏王派,让无才无德的赵王坐了皇位;然后律王才开始一系列的动作引动父子争斗,即使永绍帝不出手的时候,他也会制造矛盾,比如下毒、比如重明‘门’之变……直至那一场瘟疫……
瘟疫若不能治愈,可以直接消灭中军主力,甚至‘弄’死容汐玦,容汐玦一死,永绍帝在他眼里就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碾死的蚂蚁。不想最后瘟疫被凌妆压下去了,他临时也能从中取利,获得臣民的拥戴,又把散步瘟疫的罪魁变成了永绍帝,让容汐玦拉他下马……
高明!
若非敌人,只是看史书的话,凌妆说不定要为他击节赞叹。
可是在那一场瘟疫当中,她失去了孩子。
新的一场‘阴’谋中,她可能失去了挚爱的夫君和父亲……
这样的血海深仇,明知乃律王所为,之前竟抓不住他一点把柄,军知院得到的情报多也是令人更加无可奈何。
而眼下刘通和陆‘蒙’恩已公开向律王投诚,许多惯于风吹两边倒的臣子,已亟不可待地赶往律王府献媚。
现在要想对抗律王,她哪里来的资本。
她手里,少一个能扶植的皇子。
凌妆本该早点考虑严王。
其实从继承顺位上来说,严王比律王更名正言顺,他是太上皇的儿子,凤和帝的弟弟,可是,一切都因为发现得太晚了,失去了扶植严王上位的机会。
她这里脑子飞转。
揭开自己布下的局,律王却显得格外痛快,目中亮若星辰,意犹未尽地道:“或许你还不知道,龙江造船厂的厂督一直到工匠,基本是我安排的人,这次出海所用的战船,料子真是颇费周章……”
凌妆抬起头,若非她定力惊人,几乎忍不住想尖叫,想冲上去怒扇他几耳光。
但是,她内心还是固执地坚信容汐玦没有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容汐玦的几员悍将就这么莫名其妙送了命。
她死死地克制着汹涌而上的冲动,手心拳成一团,全是汗水。
律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凌妆发作,反而见她渐渐止住了身体的轻颤,那双翦水秋瞳中溢满了泪水,却是极力忍着没有落下。
“你说的,我若都照做了,你能不动楚国公等人?”
律王默了一默,方才道:“暂时可以。”
“杀了上皇之后呢?”凌妆问,“还要我做什么?”
“自然是下诏求我做皇帝。”他又‘逼’上一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我是完美无缺的人,怎么可以自己主动去做皇帝?”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凌妆感觉胃部一阵翻腾。
但是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求你做了皇帝之后呢?准备如何处置我与西军一干将领?”
律王眯了眯眼睛,掩饰了目中异常的光亮,缓缓说道:“你这么聪明,还用问么?”
蕴在眼中的泪终于滚落,虽然已料到他的安排,但想到即使容汐玦归来,两人也可能是天人永诀,凌妆就忍不住难过。
这一瞬间,她已下了决断,先稳住这个疯子,救出李兴仙等人,不待他再发难,就让将领们带兵逃到关外去。
也许律王的个人能力很强,但原野上千军万马的厮杀,却未必能奈何得了擅长野战的西军。
而她自己……想到母亲弟弟以及外家,她实在无法当机立断。
“郎君,你快点回来吧,你‘交’给我的,我再没能力守护下去了,你快回来啊……”凌妆心里默默祈祷,晶莹的泪珠从羊脂‘玉’般的脸颊上滚落,无声坠下。
律王一怔,竟伸手接了一滴在掌中,直视入她眸底,问:“你怕了?”
凌妆翕动了几下樱‘唇’,似哀求又似凄怨,“只求大事完毕之后,你能放过我的娘家,他们,只是不懂朝政的普通人。”
她的识时务无论如何有些出乎律王的意料,他素来疑心重,但她的模样看起来确像是认了命,神‘色’言语间都看不出破绽。
律王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下巴,似浅滩上领头的那一只天鹅,透‘露’出无比的自信,眼睛也微微眯起,澹静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得很好,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般得体,因为你也希望我一直做一个好人,不想我成了一个恶人,对么?”
凌妆完全听出了这温婉的威胁,略略瑟缩,以看一个魔鬼的眼神看着他。
律王忽地一笑,端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一番,道:“兴许你做得漂亮,我心一软,不仅你的命,连凌家的富贵,俱能保全。”
此人的话,还有几分可信?且如今这个局势,信不信又有何区别,凌妆无语。
他见她默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神‘色’越发温柔:“明日我还要陪着皇后斋戒,夜深了,早些安顿罢,不然很容易气‘色’不好。”
说着袍袖轻挥,暗香浮动,人已从高高的槛窗飘了出去。
这口气,却似亲密无间。q
&bp;&bp;&bp;&bp;凌妆木然站着,见律王飞在月下,尚且回头一瞥,随即消失了踪影。
她没有招呼‘侍’卫,也没有告诉前来‘侍’奉的宫娥。
直至躺在‘床’上,阖上眼帘。
过往种种难以解释的片段,今夜被律王一席毫无顾忌的坦白,完全明了。
任谁也想不到,引‘诱’阮岳下毒的胡人都是他的手笔。
他是有多憎恨容汐玦啊!
那场瘟疫更是他借刀杀人的妙计,若成功,则永绍帝灭了西军,灭了太子,也许到那时他会叫人发掘出这惊天计谋,将永绍帝描画成一个杀子屠臣的暴君,然后轻易取而代之;若失败,则就像如今这样,容汐玦顺利登机,将永绍帝挤下台,他一样有办法利用容汐玦的好战将他引至最不熟悉擅长的海上……
月影婆娑,凌妆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量,从没有过的疲惫和酸痛‘潮’水般席卷而来。
玩手段,光明的人总不及暗黑的人,这一刻,容汐玦若在身边,她会毫不犹豫投进他怀里跟他说,“咱们走罢,走得远远的……”
然而翌日四更,她神‘色’如常,在宫娥‘侍’奉下换上了素服。
程妙儿替她挽了个道髻,对着镜中白‘玉’般的人赞道:“娘娘简约了反倒更好看,真真是叫奴婢们偷懒。”
凌妆对镜中眉眼伶俐的宫‘女’一笑,似这等奉承,程妙儿是手到擒来的,却不知过几日落到谷底的时候,身边还有几个能相持如初。
想起刘义之辈,她甚至怀疑连程妙儿等人,都是律王的安排,否则为何一直查不出长乐宫的‘奸’细呢?
只是到现在,她已不再去介意这些。
妆罢,起身一照,素衣‘精’绣铺陈,白‘玉’莲‘花’冠束着乌黑的青丝,淡极的意思。
喝了碗清粥,凌妆吩咐郭显臣,待母亲和弟弟起身,送他们出宫回府。
步行走向斋宫,身前依旧是提炉宫娥,身后依旧是翠扇黄盖。
一路上,望着在晨曦薄暮中黑魆魆的连绵宫阙,喋喋的脚步声皆似成了自然的配音。
这一瞬间,她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
在律王多年的处心积虑之下,再没有人能帮上她,包括上官攸,可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抬手能杀的人而已……
夜里未能安眠,凌妆还处于疲惫状态。
她心里忽然想着,其实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真的很累,尤其大殷崇佛奉道,各种佛事活动,道教水陆不断,初一十五官员难得在家休沐的日子,皇帝倒要勤勤恳恳地斋戒。
也只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代夫君斋戒了。
敬天‘门’前,凌妆看到了领着文武百官迎上来的律王。
峨冠博带,仙气飘飘,哪怕知道他心比海深,狠辣无比,但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风仪无双,举手投足间,尊贵天成,与容汐玦相比,一个淳如甘泉,一个‘精’致无双,堪称一时瑜亮。
她敛下娥眉,懒得与他目光相接,进了斋戒牌,由太常寺官员递到乾宁‘门’‘交’给内监,置于仁和殿。
行祀之日官员们也佩斋戒牌,不理刑名,不宴会,不作乐,不入内寝,不问疾吊丧,底下各衙‘门’没资格参加斋宫大祭的官员则大祀斋于公署,于大堂正中设案置斋戒红牌,中祀斋于‘私’署。
今日是一月中的望日中斋,许多品级低的官员等于得了一日休沐。
皇后吝惜目光,律王可不吝惜。
虽然他还是如往常一般言行举止无不恰到好处,但眉宇间分明带了抹异常的光‘艳’,使得他看上去更加出尘脱俗。
他以饶有兴味的眼光打量皇后。
月光般的素衣绰约飘拂在晨风中,其状难以描述。
令他有些遗憾的是,她始终低着眉眼,甚至有些无视自己,但那副模样既姽婳又幽静,不像即将下位的皇后,倒有神‘女’婆娑人间的高姿态。
容承宁忽然觉得,这样的‘女’子只适合高殿深藏,闲暇时调笑一番或者弹琴博她一笑,如果再能婉转承欢,徐步曼舞,莺声相和,而后那么流‘波’若澜地一睇,方全了人间的美事……
张绍年、刘通等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绝对想不到少年澹静若仙的外表下已经起了凡俗男子难以言说的那点‘激’情与渴望。
无关情意,就好比刽子手乍见一倾国倾城的‘女’子,流‘露’出来的那种惋惜与‘欲’亲芳泽的心思。
何况他已不是第一次发现凌皇后的美了。
上官攸深锁眉头,伸长脖子频频望向紫墙尽头的垂拱‘门’。
李兴仙、萧瑾和阿史那必力集体缺席,委实有些蹊跷,刘通面上莫测高深的笑容也令他心神不宁。
他递了个眼神给沘阳王。
沘阳王其实也早已察觉,乘着皇后进入敬天‘门’,斋宫内钟声齐鸣的当口,揪住太常寺内一个心腹,命他去查看勋贵的斋牌,若找不到楚国公伏郁侯等的牌子,急传话出去令人到三府上去探。
今日是中斋,不像大斋那般需要三昼夜,只需两个多时辰。
步行在神道上,官员行走在两侧,唯有辅政王容承宁落后半步,走在神道旁的白石上。
行至祭坛下,需跣足而上。
太常寺官员也只能站在台下。
宫娥上来扶着凌妆除去鞋袜,秋风急劲,吹出一双白生生的‘玉’足,踩在红毡上分外醒目。
落在律王眼中,他竟觉心尖微微一热,也脱了鞋袜,乘着接过祝酒的当口错开了眼睛。
鲁王在另一侧手捧酒殇,三人一前两后步上祭坛。
祭天分迎神、奠‘玉’帛、进组、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望瘗仪程,每项仪程会演奏不同的乐章。跳文、武“八佾”舞。
凌妆布上祭坛后,响彻斋宫的钟声方才止歇。
迎神仪式开始,坛下文、武、乐舞生、执事生数百人翩翩起舞。
凌妆按仪进香跪迎,其实诸多仪程皇帝都要分别向正位、各配位、各从位行三跪九叩礼,从迎神至送神要下跪七十多次、叩头二百多下,历时一个多时辰,而且天子的拜叩礼仪顺序没有礼官提醒。故此皇帝年迈体衰时,一般难以亲诣致祭。q
&bp;&bp;&bp;&bp;大殷朝祭天仪式为皇帝初献、皇后亚献、太子再献,后期有太子则太子代,无太子则指定亲王或皇子代为行礼。
奠‘玉’帛之际,凌妆手执绣满皇室图腾的白‘色’丝帛方要进献上天,一旁的鲁王“铿”地一声,打翻了礼器。
祭祀中发生这样的事,为大失误,鲁王匍匐在地惶恐道:“臣大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凌妆侧目一看,他打碎的乃一件‘玉’琮,正‘欲’大事化小。
祭祀台下忽有人叫唤了起来:“皇后,昨夜臣夜站司天台,见紫微垣中有流星犯中宫,主帝星陨落,又见北斗中天枢明灭,遽尔光芒大盛,昭示小天罡下界,当可扫除海内而致天下太平。现鲁王打碎‘玉’琮,许是上天的意思……”
天枢又叫小天罡,又称贪狼星,道家本有贪狼星君会在某些时刻以降世的方式度化众人,带来和平的说法。
这钦天监的监正语出惊人。
谁敢在祭天大典上说帝星将陨落?又说天枢降世……
滑天下之大稽!
凌妆回头看看伏地的钦天监监正,又看看跪在身边的鲁王,倍觉无力。
想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之际,说后周的符太后降旨请他即天子位。如今自己与那位年轻的符太后又有何异?
唐国公张绍年朗声道:“皇后,国不可一日无君,律王爷承宁,睿皇帝幼子,生而聪颖,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文成武就,天‘性’仁孝,自母文襄贵嫔薨,恒思恋不乐,睿皇帝知之,亲抚于元禧殿。年九岁,即于南书房与群臣论《孝经》,尽通大义。兼擅天音,多次代大行睿皇帝祭天、临国学。今未加冠,美名已扬天下,臣为大殷天下计,不惮讳言,今请皇后诏天下,请律王正九五之位,以安社稷。”
说着,唐国公走到祭台下撩袍长跪。
这一番话当然就更为惊人了,许多小臣猝不及防,人群中起了‘骚’‘乱’。
竟有三成大臣随着唐国公齐声奏请。
沘阳王面‘色’大变,正要说话,却见姚阁老也走了出来,苍老的声音中透出无限的‘激’情:“王美姿貌,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不忘,关心百姓疾苦,每游宴赴会,令府丁收拾剩余,更散‘私’财养孤寡,睿皇帝有疾,朝夕相‘侍’,衣不解带,及崩,步从丧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群臣皆历历在目。今唐国公所请,即使下情不安,却乃为天下,臣赞同所奏,可令诸贤共详衷。”
姚阁老做了一辈子的翰林学士,名望极隆,洋洋洒洒一番话下来,自己已老泪,扑在地上泣不成声道:“请皇后审时度势,敦请律王即位。”
他来这么一出,臣子们全都醒悟过来,除了有限的一小拨之外,全都起身又跪在地上,纷纷颂扬律王的仁德,请皇后下诏。
凌妆仰天‘逼’回淡淡的泪意。
人心如此。
李兴仙等人的生死还捏在他手上,即使不‘交’换这个条件,也已挡不住律王上位。
她正待遂了众人的意。
律王已站在身边寒声道:“你等这是做什么?‘逼’宫么?当致本王于何地?”
唐国公又是一番大义之言。
甚至连鲁王亦颤巍巍道:“臣以为,为今之计,确是律王先担起宗祧为上。”
律王道:“小王行末,上有太上皇、忠王兄、湘王兄等……”
凌妆瞥他一眼。
真是演戏演上了瘾,既然他要推,她可不急。
“如此,一切等祭奠完毕再议。”
天子,就是天之子,皇后说要等祭天完毕,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太常寺官员已替换上‘玉’琮。
鲁王神态自若地继续他的任务。
一个多时辰下来,心口如压着大石,凌妆已有些摇摇‘欲’坠。
律王倒是一贯的轻描淡写、神仙之姿。
等了这么多年,他哪里还在乎多等这么些时候!
祭台上负责倾酒的他,倒在享受美丽的皇后最后的倔强。
咫尺之遥的美人攘袖现素手,皎腕约‘玉’环,冰雪之质,圣洁无暇,急风中的单薄身姿……
他的心,好似风轻轻掠过琴弦。
九献之后礼毕,凌妆微微一晃。
律王不觉托了她的手肘一把。
凌妆似被火灼般,瞬间闪了开去。
律王面‘色’一黯,长眉渐渐拢了起来。
祭祀礼毕,按制向官员们分赐食‘肉’,叫“颁胙”,已有礼官上前奏道:“启禀皇后,臣等清点祭牌,楚国公户部尚书李兴仙、一等伏郁侯兵部尚书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萧瑾、一等羽陵侯中军右都督安东大都护阿史那必力无故不至,按律当严惩,还请皇后定夺。”
凌妆赤足立于祭坛上,容‘色’若雪,连樱‘唇’上都失了颜‘色’。
祭祀典的规矩极严,就是亲王们出一点错,比如‘乱’了献祭的顺序,亦要降爵,何况他们三个不到?
这分明是律王要拿掉他们爵位的姿态。
她乌若浸水黑曜石的目光终是一转,落在一旁的律王身上。
上官攸已经急了,忙出列道:“楚国公等向来持重守礼,定不会无故不到,请皇后查问明白再做道理。”
律王接住凌妆的目光,心头有些奇异的感觉。
确是奇异的感觉。
这般的含愁凝睇,‘欲’语还休,虽有千万言,脉脉不能语的无奈。
知情若刘通等辈,克制着面部肌‘肉’的‘抽’动,却怎么看也是一派‘春’风。
这几人的命捏在律王手上,虽然上官攸的话很容易接,但凌妆不敢擅做决断,忍着气问:“辅政王以为如何?”
上官攸猛然抬起头。
律王‘唇’边浮起一丝笑纹,“皇后定夺便是。”
不知情的官员们觉得皇后和辅政王这是在踢皮球,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三位手握重兵的大将,但谁也不愿意担着不敢治他们的名头。
“我怎样定夺,辅政王都不会有异议么?”凌妆再问一句。
这一回连沘阳王也听出了异样。
即便律王是辅政王,但平日里皇后更倚重的是自己,牵涉到楚国公三人,她怎么不问自己的意见,却一再问律王呢?
沘阳王还自疑‘惑’,律王玫瑰‘色’的‘唇’已绽若昙‘花’夜放,看上去颇为高兴:“臣自然不敢有异议。”q
&bp;&bp;&bp;&bp;凌妆当机立断:“龙城卫立即去拿,不论他们在何处,一定要给我找出来,带到后,廷杖三十,百官围观,以儆效尤!”
上官攸还待再争,沘阳王已一扯他的袖子。
凌妆盯着律王‘唇’边的一丝笑容,看着它慢慢扩大,终又趋于古井不‘波’,松了口气。
果然听他道:“臣忝为礼部尚书,楚国公等不守朝廷礼法,臣请由王府仪卫去拿,不用劳动龙城卫了。”
大多人还道龙城卫本是中军故旧组成,律王这是杜绝徇‘私’的意思,纷纷赞许。
“王爷大义。”凌妆从齿缝间挤出四字。
律王见她说话间无意流‘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竟十分受用,笑盈盈毫无芥蒂的模样。
诸小臣又觉得皇后到底是‘女’子,‘胸’襟实在不如律王开阔,她明明想护短的,只是迫于律王的耿直不得不处置楚国公等人罢了。
祭祀正典完毕,凌妆还须在斋宫继续持戒,她刻意回避臣子们旧事重提,吩咐起驾。
于是宫人‘侍’奉皇后与二王着履,扶皇后到后方诚意殿暂歇,待午膳与群臣同享斋食后,方算此次祭天完毕。
总算摆脱了律王似‘洞’悉一切的目光,凌妆心头略轻了一些,缓步走在诚意殿的长廊,这里虽不及中都城的金碧辉煌巍峨高阔,但幽雅清静,别有一番静心的味道。
斋宫里的建筑真正是红墙蓝瓦,这种蓝‘色’琉璃瓦亦只此处有,据表示皇帝在神明面前不敢妄自尊大,天子天子,天之子也,故不敢再用黄瓦表示称臣的意思。
君君臣臣,臣累,君亦劳心,却不知天下人都要争这劳什子的皇帝做是为何。
她耳边似乎回‘荡’着容汐玦的声音“有时候真想丢下京里的一切,带你回关外去……”
尔虞我诈,人人都像是戴着面具,鲁王的一番做作,委实叫她的心也累了。
至殿内静坐将息了三柱香时分,耳听得铙钹钟磬之声,人心更起脱俗之意,外头却报:“启皇后,楚国公等带到。”
对天不敬,这惩罚就是做给老天看的,廷杖之地就在斋宫祭坛之前。
凌妆听到他们终被带到人前,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贺拔硅亲自扶着她的手,主少奴老,她的步子也并不急。
待见到紫墙所围的广场上猎猎飞扬的龙旗,此处已是百官汇集。
深秋的寒意里,李兴仙、萧瑾和阿史那必力却被脱去了上衣,‘肉’袒受缚,垂首跪在地上。
曾经是盘旋于天际的雄鹰,容汐玦麾下征伐万里的猛将,今日却受如此之辱……
为自己的无能,凌妆感到剜心掏肺的难过。
凤和帝出征前,将多半的兵力和亲信都留给了她,可是自己,却没有能力守护。
她的眼眶微红,直走至距他们数步之遥才停了下来。
李兴仙和萧瑾同时抬起了头,阿史那必力却忍不住闷声痛哭。
凌妆本就泪意翻涌,阿史那必力这一哭,令得她肝肠寸断,禁不住泪若雨下。
她此刻哭,也很好理解。
有些小臣们以为凤和帝许是亡于海上,这些将领们早已知道了实情,只是不愿意承认,不发丧而已,如今眼见最亲信的悍将们都颓废失仪,不听号令,一个‘女’子,怎么能不伤心?
皇后容颜甚好,朝野本就流传着“帝钟爱皇后,以绝‘色’故”的说法,更何况,男人们心底最隐秘的地方,总归有对越难以亲近,越高不可攀的‘女’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隐晦心思,许多臣子皆扑在地上,纷纷劝慰:“请皇后娘娘节哀。”
凌妆朝李、萧二人点点头,道:“你们……你们好得很,陛下一时失去消息,你们就敢不遵朝廷仪程,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么?”
李兴仙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萧瑾也能举一反三,今日能回到人前,他们不知眼前这位弱姿纤纤的‘女’子到底与律王达成了怎样的协议,萧瑾听着阿史那必力嚎啕的哭声,也已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李兴仙却忍着泪意道:“臣等无状,愿听皇后娘娘发落。”
阿史那必力猛地收住哭声,抬头四处搜寻律王的身影。
凌妆心头狂跳,急令:“每人赐廷杖三十,当众受刑。”
她知道阿史那必力的心‘性’,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当众揭‘露’律王。
可是他想过没有,律王敢这么做,依仗的是什么?
别看他们手里好似拿捏着京城内外守军的兵权,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集合三人之力去暗杀,为何会这么容易就被拿下。
只说当下,唐国公父子三人老神在在,刘通满面不屑,陆‘蒙’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仅凭他们手底下威信不足的几名参将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上官攸,实在难成大事。
忍字头上一把刀,要想保留实力,绝不能叫他鲁莽。
阿史那必力‘激’动了一阵,终究看到了律王。
素袍翻飞,‘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似集日月之‘精’,天地之华,除了他奉为天人的凤和帝,委实想不出为何世间能有这样的人,想到方才提解他们的卫士以皇后和松阳公主的‘性’命相胁,阿史那必力呜咽一声,终究吞下了那口难咽的腌臜之气。
见识过律王的手段之后,容汐玦不出现,他已不得不相信出手就是败绩。
这次的廷杖是褫衣廷杖。
凌妆转身回避。
虽然未能看到,但是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啪啪”声一声声似钢针刺入她的肺腑,对律王的恨意,也更加清晰起来。
好容易听得‘侍’卫各自报出三十,封了阳城伯、金陵左城总兵官的中军牙将李静云和宁北伯、豹韬卫指挥史卡瓦楚科等连忙抢上去搀扶。
值得一提的是李兴仙率军进京的时候,还带了身边的副将章武伯余扬宗等,除余扬宗留京任龙城卫指挥史,另一副将已担任了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实领了二十万大军于齐鲁之境。若他们能保命,他日逃出京城,不仅可以保住中军的实力,关外军民俱在,确为可图之地。
礼部‘侍’郎叶选奏道:“启皇后,楚国公等藐视祭天仪,除受廷杖外,还该有其他责罚。”
凤和一派的将领都怒目瞪着这老儿。q
&bp;&bp;&bp;&bp;凌妆知道律王既然放他们出来,眼下只为了顺利登基,他好似很看重名声,大概对于三人的处罚是重上那么一点还是轻一点,是毫不介意的,凭他的手段,不过是登基之后再一并搜罗罪名要这伙人的命罢了。
想也不想,凌妆道:“俱降爵一等——领俸禄,待他日能戴罪立功,再论恢复爵俸之事。”
叶选明显不服,抻着脖子要争论。
律王淡淡瞥了他一眼。
叶选一时不知何意,见他没有别的表示,不敢再说,拱了拱手退回臣堆。
‘侍’卫执刑和内‘侍’执刑的轻重是不同的,当着满朝文武,李兴仙等被打得甚惨。
陆‘蒙’恩暗自庆幸,连忙又往刘通身边靠了靠。
“暂且送他们回府思过罢。”凌妆已经有些‘挺’不下去,刚要表示改日再议嗣皇帝之事,忽见敬天‘门’上一内‘侍’狂奔而来。
众人又是一惊,若非发生了天大的事,内‘侍’在斋宫内是绝不敢这副轻狂样子的。
只见那内‘侍’跑至祭坛前,唰地扑倒在地,膝盖足足滑出一尺多远,大哭拜道:“太上皇驾崩了——”
内‘侍’的音调拖得老长,‘激’出了许多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群臣中也发出嗡嗡然的议论声。
当今皇帝失踪,太上皇又骤然驾崩,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凌妆横了律王一眼,心想此人还真是迫不及待,昨夜说要自己除掉太上皇,结果一天都不曾过去……
她心里冷笑,面上只能装作惊讶问:“如何……驾崩的?”
内‘侍’却蠕蠕说不出口的模样。
南昌驸马按捺不住,出列奏道:“上皇身体一向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怎么可能骤然驾崩?还望‘交’宗人府详查。”
这一家子,在永绍朝一个嘴脸,在凤和朝又一个嘴脸,如今还没等到律王坐正,明显已经窜出来了,可恨昔日竟看不出来。
凌妆那里还没恨完南昌公主一家,唐国公傲岸‘挺’‘胸’道:“恐怕仅仅宗人府还不够。”
这戏唱的,放在往常,可能还要觉得这二人耿介了,凌妆暗叹口气,是不是要依着他们写出的话本子演下去?让自己身败名裂,群臣求着他容承宁登基才算完?
遥望天际,今日浮云蔽日,狂风大作,真不是好日子。
她微微收回目光,打算以强势的姿态阻止他们查验,顺便也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让人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沘阳王‘欲’待说话,不想律王忽道:“天气骤然转凉,上皇又喜夜饮,也许得了什么急症暴崩,臣请与宗人府、太医署一道为太上皇大敛。”
凌妆颇有些意外。
他不是恨不得她当场承认了上皇是碍着自己垂帘听政的路被清除的?怎么还未查验,就已将开脱的话说在了前头?
她沉‘吟’着忘记了答应。
不想那内‘侍’却结结巴巴说道:“太医……已经有太医瞧过了……说……说太上皇是……是马上风……。”
马上风!
这是多么不雅的死法,许多人眼眶瞬间变大,不敢置信。
严王土人也有三分土‘性’,上前一脚踹在内‘侍’‘胸’口,骂道:“胡沁什么!父皇怎么可能……”
说着已大喊一声:“父皇!”泪流满面。
内‘侍’急急从地上爬起跪好,不停自掌嘴巴,口里叨叨着:“叫你瞎掰掰,叫你胡沁……”
但是越诡异的死法越叫人忍不住相信。
尤其今日是望日的斋戒日,即使太上皇不用亲临祭祀,在内宫斋戒,远‘女’‘色’是必须的。
他却‘弄’得这么个不光彩的死法,忠直些的臣子都不忍想象。
这谥号得怎么总结啊?
律王走至凌妆面前,抬起手:“臣请汇同宗人府、严王、南昌驸马、太医署同赴闻道宫。”
西风刮得急,他袖子上的软缎飞起,甚至拂到了她的面上。
凌妆不由退了一步,道:“一切悉听辅政王安排。”
律王满意地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头一礼,伴同鲁王一同走了。
群臣的议论声不能止歇,沘阳王匆匆走近,压低声音道:“皇后怎能由律王去……”
凌妆装作咳嗽,以袖子掩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沘阳王经历几代君王的浮沉,已是老谋深算,朝里的动静到了这时,不用多言,已是一清二楚,他经历过永绍朝的落魄,此际背脊发凉,喉结动了一动,默默退下。
凌妆也不再理会臣子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连‘腿’都已经迈不动了,吩咐乘辇回宫。
做媳‘妇’的,原本要马上哭临闻道宫,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律王没让她那么做,她也不必表演贤惠了。
稍事休息,午后小朝,以鲁王的名义召集了勋贵宗亲内部正式宣布了太上皇的死因。
既然那内‘侍’说是马上风,凌妆本来料到结局定也是马上风,丝毫不觉奇怪。
皇家父子亲情也就那样,严王倒是震惊得哭也哭不出来了,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
凌妆特地给他赐了座。
内务衙‘门’已经很快从库房中寻出了应急的孝服,此时每个人都穿了一套。
鲁王道:“大行上皇今日已经小敛,明日大敛按律应移到乾宁宫来,皇后娘娘是否移驾到别宫去?”
大敛前在京勋贵臣子皆要瞻仰大行皇帝的遗容,乾宁宫确也是停灵之地,凌妆点点头:“礼部拟谥了没有?”
凌妆很清楚,今日之后,已不同于以往,她根本没坐到丹陛之上,只在台枰下安了凤椅。
律王自袖袋中掏出一折子。
贺拔硅赶紧上前接了转呈皇后。
凌妆打开一看。
上头写得十分简约,中间不过是“和帝”二字,底下写着“崇天应道哲恭端宪文景武渊懿让和皇帝”。算得上都是美谥,不过也是皇帝谥号的格式套路,当然与其他皇帝的谥法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的,起码缺了“仁圣”二字,她也懒得多想,说了句:“甚好。”就传与了鲁王。
鲁王看了说:“丧仪治起来颇为周章,这次的董丽妃……”
凌妆自然知道董丽妃是无辜的羔羊,也不会说什么,律王却道:“董丽妃赐殉葬以全节,既是殉葬,可追封皇贵妃。”q
&bp;&bp;&bp;&bp;南昌太主满面不忍之‘色’:“总归不好把太上皇驾崩的原因公布天下,该……该怎么说呢?”
南昌驸马叹口气提醒:“祭天的时候多少官员都在,瞒得过去么?”
“内‘侍’的话怎么能作数?”律王淡声道,“讣告里只说暴病而崩就是了。”
诸人已隐隐以他为首,沘阳王等自然感觉得出来,也不表态。
鲁王却道:“自古都是在大丧中迎立嗣皇帝,皇后娘娘,您怎么说?”
容毓祁发觉父亲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心里忽然很好奇,当初父亲说到西域册封皇太孙,之后就暗暗以容汐玦马首是瞻,这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也很佩服父亲,每个节骨眼上似乎都能立下大功,稳坐亲王之位。
看来,自己还有得学。
凌妆尚未表态,南昌太主已急着说:“虽说皇后为尊,但毕竟辈分摆在那儿,若要迎立新君,是否该由康慈太皇贵太妃下懿旨才是道理?”
律王盯了南昌太主一眼。
凌妆已道:“太主说的很是。”
南昌太主略带得意地一笑,随即发觉不妥,看了律王一眼,退回位置。
律王面无表情,宁德郡王忙道:“太上皇驾崩,皇姐过于伤悲,未曾考虑周详,这继位的大事,有中宫皇后在,即使太皇太妃辈分高,亦是需皇后颁诏的。”
绕了一圈,又把这顶大帽子压回给了凌妆。
容毓祁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微觉不忍,别开了头。
只听她静静地道:“若大家都是一个意思,就请沘阳王拟旨罢。”
沘阳王意外地抬起头。
他在顺祚朝,是先帝倚重的左膀右臂,只忠于皇帝,最后辅佐魏王,也是遵从睿皇帝的遗旨,故而当真与律王无甚瓜葛。
皇后点名要自己拟定敦请律王继续的懿旨,确是拐着弯给他做人情留后路了。
这微妙的感觉,非当事人难以体会。
沘阳王鼻中一辛,低头道:“臣遵旨。”
凌妆阖下眼帘:“发丧罢。”
四周哭声顿起。
这一刻,她却想笑。
皇帝的丧仪,去年她就曾感受过,那是要孝子贤孙的命的。
却不知这次永绍帝的死,律王又该怎么表演他的兄弟之情。
时间过得真快。
凌妆站起来往仙楼走。
去年她不过是王府的表亲,现在顶着太上皇亲媳‘妇’的名头,日子必然更加难过,能歇得一刻是一刻,她完全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故做伤悲。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自己表面上虽然还是临朝称制的皇后,却不知会在哪一个夜晚就如永绍帝那般死于非命。
死后或者还能得个美谥……
但如今那些表面的功夫,还是不得不做。
***
朝廷颁布永绍帝的死讯,百官命‘妇’按品级哭灵各重宫‘门’。
皇帝的丧仪,再简陋,举哀磕头行礼之事,也数不胜数。
凌妆执媳礼,终日和永绍帝的一干遗妃跪在元禧殿白‘色’帷帐内答拜守灵。
董丽妃已赐死殉葬,大行皇帝是不是马上风而死,穆淑妃自然最是清楚,此际的她有如惊弓之鸟,搂着一对双生子战战兢兢,害怕随时被人夺了命去。
这一对双生子都还没有封号,宫人原本称为四皇子和四公主,待律王登基,他们不过是其皇兄的孩子,善待也许还可封王封公主,刻薄寡恩的,只怕等不到他们成年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然而眼下,她已没有能力同情他们,前一任皇帝的遗眷结局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
治丧中,朝廷以凤和帝元后的名义颁布了诏书,敦请律王登基。
律王却再三以凤和帝失踪有期,上皇驾崩大丧推脱不受。
于是人心惶惶的京城就有人发动起来,写万民书、集结人到律王府请愿,不几日,就有京都内外几十万民众,以及数百王公、勋贵、朝臣上奏请求律王登基。
律王依旧未允。
于是钦天监又发布了一套玄乎的星象说,大意是帝星印在律王身上,若他不能践祚,则国有大灾。
公卿大臣一千多人伏阙哭请律王顾念大殷百姓。
律王终于点头答应,定于凤和元年九月二十七日,正式登基,定年号为景律。
九月二十五日,长乐宫中愁云惨雾,宫人们忙着将东西搬往关雎宫。
小厨房做的午膳送入房中,过了片刻即被退了出来,卢氏传旨,说皇后赐食。
众人只道皇后没有胃口,拜谢之后将菜尽都分了。
凌妆亲自在青铜瑞兽博山炉中焚上一缕清香,独坐静室,命人取宫中典藏珍品‘春’雷琴。
‘春’雷,唐代制琴世家雷威所作,故名。典籍记载:“‘春’雷,宋时藏宣和殿百琴堂,称为第一。后归金章宗,为明昌御府第一。章宗殁,挟之以殉。凡十八年,复出人间,略无毫发动,复为诸琴之冠。天地间尤物也!”
不多时,‘春’雷琴到。
奴才们以为皇后要弹琴,郭显臣吩咐小太监将将琴置于琴案之上,正要动问,凌妆却道:“你去请律王前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郭显臣不解其意,却也不敢多问,道声遵旨便去办差。
虽则登基大典未行,朝臣已拜过景律帝,他亦移居到了乾宁宫西边的独立院落勤政殿居住。
为避帝讳,乾宁宫改做了兴庆宫,和帝也成了大殷历史上在正殿停灵最短的皇帝,梓宫只停留了三天就迁往了殡宫。
如今的兴庆宫,在悄无声息的改造当中,以备新帝居住。
勤政殿中,众臣济济,连院落里都站满了缟素的臣子。
郭显臣表示前来传凌皇后口谕之后,就有臣子跳在檐下道:“今上以皇叔之尊践祚,凤和凌皇后为晚辈,不可再称降旨。”
郭显臣就算胆子大,也没大到在新帝眼皮底下跟大臣吵架的份,他心里拎得很清,这种情况下太监敢多嘴,就算是凌皇后身边的人,大约新皇帝也会杀了立威的。
不一会,景律帝身边的太监出来传命宣他进去。
凌妆走至‘春’雷琴旁,低头审视这具传世名琴。
她对琴只是略通,也许一首寻常的曲子尚不能弹得流畅,但这不妨碍她欣赏这具古拙的琴。q
&bp;&bp;&bp;&bp;黑漆面的琴,有细密流水般的质感,连珠式样,随手一拨,饱满流畅。
凌妆注目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此香是她自制,味若龙诞,却比龙诞更沁人心脾,当然,若不曾吃下解‘药’的人嗅上盏茶时分,毒发则瞬息之间毙命。
凌妆到底心软,点香前,在午膳中散入了解‘药’,分赐予宫人。
只是容承宁到底会不会来,还是个未知数。
想来以他的自信,应该不会顾忌什么,何况一直是忠孝节义化身的律王,在众朝臣面前,还会给她这点面子。
只要他会来,想必总是逃不过天下第一名琴的‘诱’‘惑’,一曲弹毕,时间就足够了。
她回到琴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摒除杂念。
这样的事,若是顾虑太多也许就做不了。
凭大殷朝臣的‘尿’‘性’,容承宁死了,局面会大不一样。
从知道是他一手布的局,制造了瘟疫,引‘诱’容汐玦和父亲出海去时,她已定下了这个计较。
若事败,不过一死而已。
等待中,时间流逝得缓慢,听到外间响起郭显臣的通禀声时,凌妆似觉等了百年。
静室的‘门’徐徐向两边打开,一身素服的容承宁站在‘门’外。
年未弱冠的少年,生得格外秀美,此时缟素已除,他头上戴着洁白簪珠的束发白‘玉’小冠,身着九团龙灵仙纹白褶袍,曳撒上配龙赶珠、海水江牙及八宝纹,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门’在他背后轻轻阖上。
光洁的地板中间搁了个清漆托盘,上头摆着一套兔钮莲纹天青釉汝窑茶具,明窗照影,恰似雨过天晴后、云开雾散时,九霄澄淡辽远的那一种蓝。
室内香烟袅袅人静好。
容承宁凤眸微张,似有一簇火焰升起,脸含笑意:“不知皇后有何事相商?”
凌妆双手‘交’叠身前,踞坐地上向他略略颔首,缓声道:“王爷不日登基,尚有几事拜托。”
容承宁目光一转,已看到凌妆对面三尺开外放着的琴,果然一怔道:“‘春’雷?”似是久违了的模样。
“今日清理宫藏,偶见宝琴,在我手上倒是暴殄天物了。”
容承宁哈哈一笑,俯身轻轻一拨,“叮咚”两声,婉转圆润,抬起头,目中晶亮一片,直望进凌妆眼中,道:“既‘蒙’皇后赠琴,怎能不献上一阙?”
凌妆绽开淡淡的笑容:“想七夕夜初闻王爷抚琴,如听天籁,今日王爷有此雅兴,倒是我的福气。”
容承宁光华绽放,似十分高兴,方想说什么,忽地长眉斜飞、脸‘色’微变,大步走过来。
凌妆心头一凛。
容承宁走至中间,提起那只天青釉茶壶,径直走到她身边,“铿”地一声揭开香炉盖子,将一壶碧螺‘春’倾了半壶下去。
凌妆呼吸几乎骤停。
他居然发现了!
究竟怎么发现的?
对自己的医术她向来颇为自负,此香纯正清淡,绝对不参杂任何‘药’味,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她的头脑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凭他的武功,只怕一瞬间就可以拗断自己的脖子……
容承宁已经过去打开了两面的窗户,一阵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很快拂去一室暖香。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头。
凌妆渐渐从吃惊变做讶然。
他看上去面‘色’从容,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方才的举止好像只是闻不惯那种香,然而又没有任何的言语解释,踱至中间,将茶壶轻轻搁回茶盘,在‘春’雷琴后坐了下来。
如果说初开‘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如火,那么,此刻就如冰刀。
才闪现一丝侥幸之念的凌妆感觉被兜头浇了盆水。
世上哪有那般巧的事!他自然是发现了。
“皇后想听什么?”容承宁淡淡地开口,泉水般的清韵,不带一丝情绪。
对着眼前这如仙似妖的人物,凌妆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下意识地应:“请便。”
他低头,流亮的音节自指尖泻出。
凌妆初时还处于惶恐‘迷’‘乱’中,数声之后,‘胸’中杂念渐消,只觉得这曲子熟悉无比,调子亦是听惯的,然而她眼前似现了一只涅火而生的凤,翱翔于梧桐之上,身披五‘色’,鸣中五音,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飮,百鸟拜伏环绕。
它看中了一只凰,嘹亮地鸣叫着,时而热烈奔放,时而深挚缠绵,翔舞天际,旖旎绵邈。终于凰随律而动,与凤同舞……耳边流离着清新明快的天音,凤凰‘交’合,百‘花’齐放。
凌妆‘胸’中突起芸芸人海,知音难觅之叹。
琴声至高亢处,忽戛然而止。
凌妆微怔,徐徐清醒过来,方才那知音难觅之叹,明明是‘操’琴的人发出,为何会变成自身的感悟?
琴艺高超者,莫过于此。
一曲未竟,她心里竟隐隐生出遗憾。
容承宁一双白‘玉’般的手平按着琴弦,似心‘潮’起伏,又似压抑着怒气,终未吐一个字,推案而起,也不作别,唰地推开‘门’举步就走。
静室外的人还沉醉在琴声中不能自拔,呆愣愣地望着那抹洁白的身影消失在长乐宫凤藻金阙的楼头。
灵魂归体,凌妆这才发觉,方才他弹的,是一曲极寻常的《凤求凰》,只是曲调加了些变化,代替了引吭而歌。
刘氏尚不知就里,随着卢氏一同入室,眼神中还带着无限的向往崇拜,叹道:“景律皇的琴艺出神入化,真不知他若‘操’琴而歌,会是何等景况。”
卢氏侧目横了她一眼。
刘氏到底年轻,面红过耳,呐呐道:“只是‘惑’于琴音,敦夫人难道不觉得么?”
凌妆揭开青铜博山炉盖,取出里头刚燃了一小段的线香,幽幽一叹。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人到底出身于皇宫,玩手腕,论计谋,别说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就是心思纯定的容汐玦,又哪里能与他同日而语。
竟连唯一笃定的医道,在他面前也施展不开。
凌妆想起无端失窃的医书,‘唇’边泛起一抹讥讽的笑,将线香丢回炉中,道:“此香恶俗,碾碎丢到御水沟中。”q
&bp;&bp;&bp;&bp;这香刘氏方才也是闻到过的,味道纯正,最为名贵的那一种,她疑‘惑’不解,正要询问,却见卢氏亲手捧起了香炉,“娘娘制的香,便是不喜,自也不能落到别人手中,臣妾拿去弃了。”
凌妆点了点头。
翌日,有消息传至长乐宫。
褫夺上官攸韩国公爵,免去军知院督首,以谋逆罪下诏狱,待三司会审之后再行处分。
另封故燕皇族慕容氏之二十八世孙慕容礼为渤海王,领军知院。
大殷异姓不得封王,这个慕容礼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但皇帝称他为慕容氏后人,那就是与殷皇同一个祖宗,说封也封得。
凌妆听得这个消息,秀眉纠起,心中微微冷笑,容承宁这是杀‘鸡’儆猴,警告她昨日之事。
惘然半晌,除了自承错误,低头认错,竟无别的法子搭救,万般黯黯。
品笛正收拾好藏宝匣‘交’与内‘侍’,走回凌妆身边道:“娘娘,左右收拾得差不多了,不如早些过去罢。”
长乐宫既非久居之地,她也不想主子留在这里睹物思人,没一天展眉的。
凌妆眼望楼底残荷秋水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都不是我的,搬来搬去作甚。”
卢氏也满是不快,“底下人越发懒了,这满塘的枯叶,竟也不清理。”
品笛倾头探了探底下,笑着说:“在家乡的时候,哪里舍得枯了这满荷塘,初秋便都采收了去,晒至七、八成干,除去叶柄,对折成半圆形或扇形,晒干,置通风干燥处备用,做菜的时候放入些,取其清香,增味解腻,奴婢最爱吃娘做的荷叶饭了……”
凌妆瞥了她一眼,忽想起初次注意到她,正是父亲流放,母弟无依、又被申家休弃的时候,这丫头轻轻巧巧的几句话就解了自己满腹的忧愁。
品笛讪讪一笑蹲身道:“奴婢多嘴。”
“哪里。”凌妆回她一笑,“我竟一直不如你通透。”
就像品笛说的,在宫禁里已是废物的荷叶,在民间用处却还是多多,其实何止她说的烹调而已,‘药’用上的价值更是多了。
之前凌妆想将品笛等发嫁给京城清白人家出身的‘侍’卫,奈何品笛和‘侍’萧坚辞,闻琴左右为难,凌妆便做主将她嫁给了程霭退婚的那个禁军小旗官。
因那时凌‘春’娘夫‘妇’也是千挑万选,说起来是极踏实的一个后生,魁梧高大,祖上又留了好几间屋子,闻琴出嫁,凌妆再赐了一匣子金‘玉’,自可买得数百亩良田,买两个丫环好好做主母去。
这等造化叫姚‘玉’莲程妙儿都十分羡慕,只是连品笛和‘侍’萧都不肯走,心知也轮不上她们,皇后看着亲和,但行事果决,故此她们断不敢表示什么。
“迁宫罢,心境清明,住在哪里都一样。”凌妆抬手正了正品笛鬓边一支点翠簪子,说道,“去罢。”
品笛轻快地答应一声,颊边浮起一个梨涡,旋身走了。
卢氏轻叹:“这丫头,凡事到了她眼里皆是简单。”
“但凡人活着,总离不了吃住二字,于她而言,关雎宫并不比长乐宫差什么。”
卢氏欣慰地看皇后一眼,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笑道:“正是呢,现在回想起在掖庭苦役局的那些时候,亦不觉得有多苦。”
凌妆遥望远山,点头:“起风了,走罢,还是要保重身子。”
***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七,景律帝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这一天,正巧是凌妆的生辰,原本凤和朝的第一个千秋节。
皇室宗亲们好似集体得了健忘症一般,只有沘阳王府和卫国公府往宫里送寿礼,还被新替换的禁军拦下了。
广宁卫已被凌妆打发出宫分散在野,形不成对抗的武装,不若化整为零。
即使再豁达,距离容汐玦失踪的时间久一分,凌妆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她当然也没有庆贺生辰的心思。
前朝的典乐响了一日,关雎宫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大部分的奴才都蔫头耷脑。
据说为免宗亲避讳改名麻烦,景律帝改名容宸宁。
此举引得朝野一片叫好之声,人们牵强附会,传说这是应了星象之说。
况且山海经传说中北海龙子有宸宁之貌,这宸宁二字落在景律帝身上,恰如其分。
但是见识过他本来面目的凌妆,对其登基前后的一系列表演,却十分反胃。
世人也是瞎了眼,从前王莽表演过的桥段,此人再来一次,竟然无人认得清?
这就好比丑的人做什么都是丑的,俊的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世上本没有是非黑白可言。
若那王莽的新朝能够千秋万代,他自然也就是一位不世而出的明主了。
诸般不如意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上表请求将以前服‘侍’容汐玦的旧人都拨归关雎宫,景律帝倒是回谕准了,想是也完全不担心她还能翻出什么‘波’‘浪’。
如今的关雎宫内外,都是熟悉面孔。
这几日,凌妆用长乐宫剩余的‘药’制了几样新的毒‘药’,无‘色’无味,随身带了一些,其他安静地搁在‘花’架下的小屉子里,状似‘花’‘药’。
她拨‘弄’着长长的水晶指套,一直在想那一日,容宸宁是如何发现香中的隐秘。
分析无果,只能说他的嗅觉异于常人。
新做的‘药’她避免了任何有气味的毒‘性’‘药’物成分,望着阶前盛开的几盆菊化,她寻思着,如何再找一次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容宸宁又不是神仙,想来是没有办法察觉的。
她想得出神,眼前全是容汐玦的模样,动情的、傲娇的、温和的、恼怒的……
想到他凌妆就全身是力量,浑然忘了毒杀君主是多么大的罪。
还好终究她想起了母亲、弟弟和年迈的外租父母。
凌妆终于觉得更奇怪的一件事是:容宸宁既然发现了那日静室的香中藏有剧毒,为何只是拿上官攸出气,不对自己下手?难道还有什么顾忌?或是打算登基之后,朝局渐稳,再不声不响地再‘弄’死自己?
明知要来临的灾厄,却不知要在什么时候来临,那种感觉比突发的坏事更让人难以抵受,一整日,凌妆的脸上都像是结了一层严霜。q
&bp;&bp;&bp;&bp;宫人知道皇后心绪不佳,走路也越发轻巧,行动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属于凌妆的东西很多,长乐宫的摆件暂时还没有去动,其余的东西整理起来已颇费时间。
卢氏盯着宫‘女’们整理好大大小小的凤冠珠宝配饰,让刘氏去看四季衣裳,心里念着皇后,取了件披风到前头来。
关雎宫里遍植梨树,果季已过,这空置了许久的宫苑里却无人采摘,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枝头却还挂着熟透了的梨子。
都说满树梨‘花’半树果,兴许是‘春’天的时候留了太多的‘花’无人修剪,梨子不多,在枝头晃晃悠悠地,卢氏寻到凌妆的时候,恰巧就见到一个从枝头坠下。
卢氏心里一紧。
果然看见凌妆苍白的面‘色’更加黯然,长长的睫‘毛’抖了两下,低垂下去。
宫苑里建着个亭子,通体汉白‘玉’筑就,此刻她孤零零地坐在亭中,与临朝称制的时候判若两人。
卢氏挤出笑容走上前,眼睛已瞥见两个呆站在宫苑一角的内‘侍’,扬声招呼道:“又落了这许多叶子,敢情移到关雎宫就不用打扫了?”
其中一个内‘侍’向她摇摇手。
凌妆已被惊动,仰起头道:“莫怪他们,是我不让扫的。”
“也是臣妾糊涂了,娘娘坐在这儿看景,扫起来扬了灰可怎么好。”卢氏没话找话,一阵寒风吹来,缩了缩脖子,赶紧上前抖开披风搭在她肩上,“今儿可是娘娘的千秋呢,陛下出行前,吩咐造办处采办许多东西,昨儿说都齐了,倒是老老实实送了过来,娘娘要不要看一眼?”
卢氏知道即使不提凤和帝,她必也是心心念着,故而也不避讳。
“先收着罢。”凌妆想起容汐玦临行前,曾信心满满地说回来陪她过生辰,到如今生死不知,等待的日子多一天,生的机会就少一天,那种一****积压下来的灰心难以对人言。
“到底是娘娘的芳辰,晚间想吃些什么,关雎宫有小厨房,臣妾下厨去给您做。”
凌妆没有什么表示。
卢氏又道:“要不要请嵇仪嫔等过来喝几杯热酒?”
凌妆轻轻摇头,目光又落在枝头晃‘荡’不安的梨子上头。
梨——离也!
很不吉利。
一阵风伴着零落的叶子飘进凉亭,几盆黄灿灿的菊化倒更显出秋的萧索。
卢氏心里未免也难受,若凤和帝就此永无消息,如此的年轻绝‘色’,或许就要与上林的遗妃一般,寂寂终老了。
景律帝已经登基,就算某一日发现了凤和帝的消息,他又岂会甘心让出皇位?只怕到时有消息也变作了没消息。
卢氏思来想去,对凤和帝的归来其实已不抱什么希望。
主子都没了希望,随从还有什么希望?她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保佑景律帝干脆遗忘了这座宫室,也免得……起了杀意。
卢氏不敢再想下去,默默站在她身边陪着。
今天的日子过于特殊,谁也不知道,冯恭妃、松阳公主及上林里相好的小遗妃们派宫人到关雎宫送寿礼,到了接近西六宫的垂‘花’‘门’上就被拦下了。
贺拔硅和孙初犁等了一整天,除了御膳房说遵照景律帝的旨意送来了九十九道菜肴,一直到日暮时分,终是无人上‘门’。
贺拔硅冷笑一声道:“这宫里的人心,几十年如一日!”
孙初犁摇了摇头,转身往里走:“咱们也别堕了主子的面子,两个大总管都杵在‘门’口做什么?召集自己人给娘娘磕头道个喜,请娘娘多用点儿,早些将歇。”
他们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对容汐玦也很有信心,竟不太伤感,亲自关了宫‘门’,分头去召齐所有的宫人,伏在宫廊下磕头道喜。
其时凌妆已经回在稍间,听到满院的恭贺声,殿内的宫娥内‘侍’们也跪了一地。
凌妆终是扯动了‘唇’角:“都赏,每人一对如意金锞子。御膳房送来的菜‘色’,也统统分下去,今日不禁酒,你们只管烫在房里好好喝罢。”
这些人死跟着自己,说不定哪天就全被杀了,她心里突然软软的,不为自己活,也要为别人好好活着才是。
院子里的奴才还在谢恩,忽听到宫‘门’上响起了叩‘门’声。
关雎宫人都以为是上林的哪位贵人或者松阳公主那边来人了,孙初犁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抢着上前打开宫‘门’。
‘门’外站着的人瞬间惊呆了满苑宫奴。
今日刚刚登基的景律帝容宸宁一身洁白鹤氅,素白簪冠,负手当‘门’而立。
其后的两排宫人手捧礼盒,倒像九天上某位仙君拜访仙友的架势。
关雎宫的人大多数并不知道新皇的心机,既然新帝登‘门’,自然毕恭毕敬地拜见。
慎夫人刘氏面上浮起喜‘色’,心底也是一松,道:“娘娘,新皇前来给您贺寿了。”
凌妆也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抗衡他的力量,出殿相迎,二人在台阶上下见了面。
场面有些尴尬,容宸宁好像已忘了前几日静室毒香一事,‘唇’边带着一抹浅笑,抖开洁白的鹤氅,里头竟然是大红‘色’的束袖游龙戏凤锦衣,鲜亮的‘色’彩为萧索的宫苑添了两分喜气。
许多奴才心里都有些高兴,看新皇帝的架势,也颇为重视前皇后,以后的日子想是不会过于困顿。
按礼仪来说,若是同辈,两人该一答一拜,或者皇帝强势一些,只受先皇后的礼,景律帝是叔父辈,就更不用让着她了……
凌妆只好道了个万福。
容宸宁坦然受了她的礼,方才趋前几步,两手虚状:“今日是皇后的千秋节,不必多礼。”
叫皇后固然没错,但他现在做了皇帝,这么喊听在凌妆耳中就格外别扭。
凌妆的‘玉’容更加冰寒,把准备好的寒暄也省了。
容宸宁一派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径直入了大殿。
凌妆在殿‘门’外默了一默。
跟随景律帝而来的帝宫新任总管谭端两眼一眯,催促道:“皇后娘娘,请——”
还真能喧宾夺主。
景律帝原本要往正殿上的宝座走,念头一转,竟然直接去了偏殿的暖阁。q
&bp;&bp;&bp;&bp;大势已经如此,凌妆倒也不为这些小事生气,随进暖阁,见容宸宁在通炕上玫瑰金‘色’的褥子上坐下来,‘摸’了‘摸’同‘花’‘色’的迎手,抬头一笑道:“皇后住过的屋子,处处不同,朕就看厌了清一‘色’的明黄,晃得人头疼。”
见凌妆站在五六步开外不动,容宸宁看了看对面的炕几,“皇后怎么不坐?”
凌妆不知他唱的又是哪一出,今日许是登基心情好?
正是呢,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他那里该是心‘花’怒放。
凌妆忍住气略施一礼道:“恭贺皇叔登基,皇叔尚未加冠,后宫未备,男‘女’有别,理当避嫌。”
她忖着既然此人表面最要守礼,就拿礼仪挤兑他。
容宸宁何等样人,乌眸一眯,似将她的心思看了个通透,倒不生气,反而温声道:“朕的后宫空虚,宫中之事,还赖皇后多多费心。”
凌妆秀眉一拧,正‘色’道:“臣妾乃凤和皇后,陛下单以皇后二字相称,怕是不妥。”
容宸宁淡淡一笑,循着她的话应:“正是,这两日朕替你想好了尊号,想知道么?”
凌妆却并不接他的话,移到雕‘花’落地隔断边站着。
容宸宁便也站了起来,慢悠悠踱至她身边道:“朕一直以为凌皇后是个通透的人,难道竟也蠢笨?”
“聪明人到了皇叔跟前,想必也就成了呆蠢的,我又何必鲁班‘门’前‘弄’大斧。”凌妆语含讥诮。
她的话说得浅显,明眸中一片清亮,一眼可望到底,一副既然玩不过你,我不玩了的架势。
容宸宁低头想了一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道:“看看朕替你准备的贺礼。”
他举手投足间带着满满的优雅和贵气,就是一抬手,和容汐玦也是大大的不同。
似乎……他才是那个天生的王者。
两排宫人已经打开了礼盒。
珠光宝气映亮了暖阁,室内的烛光霎时黯淡下去。
刘氏等忍不住去看。
容宸宁指着第一个礼盒道:“点翠镶宝凤凰‘花’钗。”
简简单单的介绍,但盒子里躺着的分明不是简简单单的钗子。
乌黑的细绒上,放着一支孔雀半开屏形状的蓝‘色’‘花’钗,屏下缀双排珠串,顶饰珍珠,身饰红宝石。凤前‘花’枝呈放‘射’状,其上‘花’瓣三叠,点缀多‘色’宝石;凤身、‘花’枝、‘花’叶皆点翠饰,整枝‘花’钗颜‘色’搭配极富奇巧心思,蓝盈盈的,有鸟语‘花’香之灵动,叫人一望而生喜爱之情。
确是一枝罕见美丽的‘花’钗,想必一般的‘女’子见了都要挪不动‘腿’。
凌妆瞥了一眼,淡淡道:“谢了。”
“看来这礼物,并不讨皇后喜欢。”容宸宁见她语气冷淡,并不气馁,微微仰起头,面上光彩流动,带着满满的自信,“皇后可知这图样是朕所画,银作局的工匠翻来覆去做了多遍才得了一支,世上只此一件。”
他显然对自己的设计十分满意。
但,新帝赐前皇后寿礼倒也罢了,若是命宫人送来,自也少不了‘女’子所用的钗钗环环。
可是皇帝亲手画的图样,这意义就太不一般了。
卢氏低下头,慎夫人刘氏惊讶之下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偷瞟皇后的脸‘色’。
为律王时,他的才学就已名满天下,这钗,寻常人还真构思不出来,刘氏是胆小守礼的人,却也喜欢看西厢记、长生殿之类,这叔叔与侄媳‘妇’……
赤锞锞的逾矩,怎么都无人惊讶?
刘氏的小心思在景律帝格外动听的声音中无限扩大。
“万寿无疆,受命永昌。”
容宸宁不仅声音好听,羊脂白‘玉’般的手也分外赏心悦目,随着祝福,他从第二个礼盒中取出一枚鸽子蛋般大小的粉红碧玺扣子,转过碧玺后头刻镂的八个字托在凌妆面前。
凌妆垂下目光,心头恼意横生。
史上亦有‘奸’辱皇嫂的高洋高湛兄弟,一家子的疯子,眼前这个容宸宁,看来也差不多。
他到关雎宫这番做作,难道是因为今日登基心情大好,猫戏老鼠来了?
容宸宁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凌妆的抗拒,上前一步,气息拂到她的面上,竟是想将那枚银托累丝双钱纹,环环相套的粉紫碧玺扣在她的立领中衣上。
这碧玺扣的构意实非寻常,任他扣上,就等于默许了他的举止,何况凌妆忽然瞥见了他腰坠上的南红‘玉’同心结,心头更是别扭。
同心结正是卫国公府七夕送出的那一个!
金陵谁不知道七夕彩头的寓意?那是要联姻的意思,他一个皇帝,挂上这玩意儿来挑逗,有意思么?
凌妆顾不得太多,挡住他的手,抬起了头。
容宸宁略略低头,与她四目相对。
一个凤眸带醉,一个则杏眼圆睁。
他抬手迅速地在她眉梢划过,低低道:“这么看着朕,还想要什么?”
暖阁内的关雎宫人集体石化,品笛‘侍’萧以及大部分内‘侍’都是未经人事的,前头没往那上头想,如今人家景律帝几乎挑明了说,他们不禁懵了。
这都行?
名满天下的谦谦君子忽然成了荒‘淫’帝王。
转变也来得委实太突兀了。
虽然卢氏等已约略知道景律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这画风,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与以往的律王联系到一起。
对着他‘精’致的脸,凌妆能想起来的,是那一场瘟疫,自命不凡的父亲,光彩照人的容汐玦。
理智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把心一横,脱去尾指上的指套,摊开手道:“不劳陛下费心,我自己来。”
几点淡若无‘色’的粉末从指套里飘出,沾在容宸宁白皙的皮肤上,几不可见。
他突然放开碧玺扣,目中寒光一闪。
剔透的宝石落地无声,埋进紫红‘色’的地毯上,依旧晶亮一片。
他的面‘色’微微扭曲。
那一瞬间,凌妆脖子一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连退了几步。
容宸宁却只是一拂袖,挥在几个内‘侍’的所捧的礼盒上。
盒子打翻在地,珍珠美‘玉’弹跳一室。
容宸宁面‘色’几变,似从怒到讽刺再到无奈,目中虽是两道寒浸浸的光芒,终究复杂得很,盯了凌妆半晌,转头就出了暖阁。q
&bp;&bp;&bp;&bp;凌妆苦笑,此人生‘性’敏觉,看他的表情,明显已经觉察了自己的举动。
谭端却是见怪不怪的模样,挥了挥手,带走了余下的内‘侍’。
室内一时寂然。
待景律帝一行出了关雎宫‘门’,卢氏才疾步上来问:“娘娘,方才到底怎么了?”
“我下了毒。”
卢氏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下毒?他……察觉了?”
凌妆抬眼望了室内的人一眼,有刘氏、品笛、闻琴、‘侍’萧和贺拔硅孙初犁。
她苦笑道:“这毒只有事前服下解‘药’方可无虞,他这一去,只怕不久将死,届时宫内必定大‘乱’,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娘娘。”品笛等迎了上来,虽带着哭腔,却显然不是害怕。
凌妆抱住她们,抬头见刘氏雪白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未能给你富贵,反要连累你。”
刘氏战战兢兢地挪动了步子,也扑了上来,哇一声哭道:“大家在一块儿,去哪儿臣妾也不怕。”
凌妆‘摸’‘摸’她的秀发,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准备好面临这一切,太多的人和事都没有安置妥当,但是,方才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她冷静思考。
容宸宁或者说容承宁,她看到他就会忍不住那种‘玉’石俱焚的冲动。
兴许,他一死,散在外头的广宁卫,包括原本京城内外各卫所的西军旧部能及时得到消息入宫回护,也有很大的可能在他们得知消息之前律王党就先来灭了自己。
但即便是两败俱伤,也比眼睁睁看着此人占据了容汐玦的位置,得意洋洋来得舒坦。
凌妆并不后悔自己的冲动。
这一宿,她睡得出奇踏实,还梦见了容汐玦。
关雎宫人虽然愿意陪着皇后赴黄泉,但毕竟没有凌妆洒脱,大多人听到消息后,愁云惨雾慌兮兮地熬了一夜,几乎都没有入眠。
一直到翌日天亮,宫‘门’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孙初犁憋不住派滑头的王保出去打听。
在景律帝宣布登基前,凌妆已遣广宁卫出宫,如今她的身边并没有卫士。
既然无法抵抗,她并不想害这些将士们无辜送死。
王保跑了一圈回来,带回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消息。
景律帝今日在朝上颁布了大赦令后的第一道上谕。
天下减免赋税三成,今后凡有受灾地方,敢瞒报朝廷的,官员立斩不贷,灾情由中央核实后,蠲免赋税一到三年。
孙初犁翻了白眼,他对皇后用‘药’的手段可是十分相信的,再问了一句:“他好端端地上朝了?”
王保心里还有几分雀跃,这下不用陪葬了:“是呀,看来是好得不能再好。”
孙初犁默然一瞬,到内殿向凌妆回话。
从此关雎宫倒得了安生。
只是过于安生,再没有访客,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宫室,除了关雎宫人去库房和御膳房领东西,似乎与别的宫室再没有‘交’集。
宫人四处打听,总算打听到一些动静。
听说上林苑的人,已经不能随意到内宫走动,尤其是西六宫。
关雎宫陷在后宫里,变成了一个奇异的存在,似软禁,倒没有说不允许在宫里走动,只是凌皇后自闭宫室,倒‘弄’得跟软禁没什么两样。
景律帝的减税令一下,举国欢腾。
凌妆听了贺拔硅的奏禀唯有冷笑,到现在才敢确定,律王大刀阔斧施行这个政策,大殷朝积攒了两百年的国库财宝,必定早就在他手上,国库不虞,那个前废太子,实是莫须有的替死鬼。
她心里很震惊,那毒‘药’,全天下只有她有解‘药’,为何他明明中了,却能无事?难道碰上一种新‘药’,他连研制的时间也不需要,就瞬间能配出解‘药’来?
要知道,天下并没有任何一味‘药’能解万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不能明白,只能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一个表面上喜欢演圣人的人,大概暂时不会动关雎宫。
果不其然,景律帝再次派兵出征东海,仅仅月余就有佳音传回京中,说是活捉了前废太子容佑汅。
凤和帝带着‘精’兵强将出征折戟沉沙,景律帝派了家将去就平了叛‘乱’……
高下自不待论。
景律帝的威望,蹭蹭又高了数层。
好在一片哀鸿中,尚且余下一点希望。
楚国公李兴仙不知在哪一夜出逃京都,也许他躲避追踪的法‘门’特殊,到容佑汅押解回京的时候,关外同时也送来了李兴仙请求固守‘玉’‘门’的奏章。
那头有凤和帝的老本,百万军民,凌妆唯有祈盼老天能够保佑他。
萧瑾虽拿掉了兵部尚书和中军左都督的位置,赋闲在家的他还是伏郁侯,也还是东海公主未过‘门’的驸马,阿史那必力也是一样,除却褫夺了兵权,爵位倒还保留着。
十一月,金陵下了第一场雪。
凤和元年未过,已是景律元年。
朝臣们一再上奏请求景律帝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景律帝倒是从善如流,十一月初,一道圣旨册封了两名妃子一名修媛一名充容和七个才人美人贵人。
而内廷的选秀活动,方才拉开了序幕。
值得说道的是这三名妃子的身份。
原本大家热议将成为皇后的唐国公孙‘女’张萱册为了德妃。
七夕得到青雀绿‘玉’璧的皇姑德阳公主和信昌侯的幼‘女’怀甘县主封做了凉妃。
按照景律帝的辈分,皇室中人的封号也重新变动,原本的太主们又变作了长公主。
令人意外的是承恩公府的三姑娘夏宝笳,自请入宫,大家也以为会得个妃位,不想才赏了个五品的修媛,另一位五品充容是景律帝潜邸的故人,叫做周敏儿,余下的七个六品才人美人贵人,皆是封疆大吏进献宫中的‘女’侄等辈。
册封妃子之前,景律帝居然颁诏尊凌妆为柔嘉皇后,改居关雎宫。
其实凌妆早就在关雎宫住了一个多月,关雎宫乃西六宫之首宫,历来为妃嫔所居,这柔嘉二字也算不得很尊崇的皇后尊号,“昭圣”“慈和”“定安”之类都比这个高级,不过好歹还是承认了她合法凤和帝原配的地位,想必也不至于马上残害凌家外戚,凌妆虽不在乎这些虚名,但终日为娘家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q
&bp;&bp;&bp;&bp;选秀如火如荼地进行,据说负责选秀的是康慈皇贵太妃和贤贵太妃,此外,在凤和朝即已逃匿的大太监刘义,重掌了内衙‘门’之首的司礼监。
渤海王慕容礼取代上官攸的位置接替了军知院之后,仪鸾卫也大肆换血,由赶赴京城的西南军顶上,原本的五千仪鸾卫被调遣到西南去戍边。
在此期间,凌妆三度上表为上官攸开脱求情。
十一月初五,刑部定上官攸残害忠良等数罪,倒是不曾再提谋逆二字,只待景律帝裁决。
朝廷多年未曾选秀,这一次的选秀即成了官员百姓们热议的话题,与历代先皇不同的是,这一届备选后宫的乃全国五品官家以上的小姐,档次好像高了不少,但宫里却到处暗流汹涌。
凌妆不关心选秀,她只关心容宸宁如何处置容汐玦的故旧,如何对待自己的娘家。
眼下,解救上官攸成了当务之急。
为免朝局动‘荡’,景律帝倒是没有动沘阳王,他依旧履行着中书令的职责,只是如今的次辅唐国公和姚阁老,处处呛声,不再是给沘阳王做陪衬的角‘色’了。
内外通不了消息,解救上官攸也靠不上沘阳王,唯一的途径只有景律帝。
凌妆思前想后,多日也没有想出好计谋。
她也想过为了上官攸低头服软,但一而再地投毒,别说上官攸,连自己,容宸宁迟早也是不会放过的,当面去求他,恐怕只是场笑话。
为保全亲族,她以退居颐养皇后的名义给娘家亲眷写了封******,让郭显臣和王顺发在大朝的时候带着她的口谕呈上了金殿。
信里大意说,己身福薄,难受天恩,希望他们辞去爵位官职,回归老家种田。
卫国公府如今还是有幕僚的,里头也有几个见识不凡之辈,分析利弊之后,觉得柔嘉皇后这招确是保命的好法子。
于是由卫国公世子凌云上表朝廷,请求除爵归籍。
景律帝看到这份奏章之后,拎在手上一阵出神。
彼时他正闲适地在暖阁中倒提着朱笔,窗格间镶嵌的玻璃擦得晶亮。
窗外的雪‘花’静谧无声地飞扬,他看得有些出神。
像……
像极了中秋夜她的舞姿。
轻盈、圣洁,终究也有些凄清。
一个戴着兜帽的老者从雪地里走来,站在‘门’内的两个清秀内官连忙替他除下大氅,‘露’出里头的蟠龙玄端服,素带玄履,加上肃穆的神‘色’,颇为威严。
老者未经通报,径直走进内室。
站在景律帝身边的谭端朝他欠了欠身,碎步退下。
“渤海王来了。”容宸宁撩起眼皮子看来人一眼,御笔另一头叮叮敲在桌上一只白瓷壶上,“朕亲手研的好茶,自己倒。”
一双锐利的眼睛自他面上划过,老者并不客气,一手执壶,一手拎起一只杯子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倒茶喝了一口,搁在几上,道:“有些凉了。”
“凉有凉的味道。”容宸宁将卫国公世子的折子垫到最底下,自上头重取了一本翻开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你不打算杀她?”慕容礼的目光如刀,提出的问题正正戳中了景律帝心头。
“你指的是谁?”容宸宁心头有点烦‘乱’,明知故问。
“柔嘉皇后,皇上应该很清楚。”
容宸宁丢下御笔和折子,往宽大的宝座上一靠,迎上他的目光:“一介‘女’子的死活,于大局有关么?”
“她的身份,自然有些关系。”慕容礼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
容宸宁站起来走至窗前背负着双手,并不应答。
眼前是飞扬的雪‘花’,亦有她隐隐的眉眼浮动。
慕容礼站了起来,叹口气道:“我并非要强迫你。”
老人的话,孩子们总是听不进去的。
然而容宸宁此时已经觉得被挟制,脸‘色’相当不好看。
慕容礼即使看不到他面上表情,似乎也能猜到,但他并不介意,继续说:“这‘女’人不死,就成了西军将领的支柱,容汐玦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万一他没有死,这‘女’人留下来,等于给了容汐玦机会,倘若真能确定容汐玦死了,一个‘女’人最终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倒可以不问她的死活。”
“不是已由你管辖了军知院?京军、禁军也早替换了自己人。”容宸宁微带菱形的‘唇’角往下抿,回头斜了他一眼,“何况茫茫大海之上,有几个死人能找得到尸首?也许葬身鱼腹,也许早化作了焦尸,也许沉入了海底,一个‘女’人,有甚紧要?”
“你若认为没什么紧要,就将她赐给刘通。”慕容礼步步紧‘逼’,已走至他身后不远。
容宸宁像被利刃扎了一下,猛然回头,弧度优美的凤眸中清亮亮一片,盛满了恼意。
迎上这样的目光,慕容礼峥嵘的眉眼缩了一缩,面上坑洼不平的皮肤显得更加狰狞,走近两步,枯瘦如柴的一只手抬起来想拍在他肩上,想了想,又放了下去,道:“刘通已经暗示明示过很多次了。”
容宸宁望着这张明明很熟悉的脸,却感觉到了一股隔阂陌生,‘玉’‘色’的面容不觉已是冰冷铁青,声调也低了好几度:“你对父皇的怨气,不要发在不相关的人头上!容家的皇后赐给臣子,叫朕怎么面对臣民?”
慕容礼见他换了自称,眸光黯了黯,丑陋苍老的面孔微微翕动,叹道:“情之一字,谁先动心,谁就输了,万想不到,大业初成,你竟就动了情。”
“朕没有。”容宸宁勃然作‘色’,眉眼越发乌润,“刘通想要她做什么?无非是报妻儿之仇,此人野心非小,我岂能容他胡来?”
慕容礼深深看他一眼,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最好短期内降服她,若被她牵制住,我不会允许她留在这个世上。”
容宸宁冷冷一哂。
二人显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慕容礼却忽想起眼前人幼小的时候,那么乖顺的一个孩子……
心下突觉万般无趣,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慕容礼顿住脚步,并没有回头,轻飘飘地说了句:“你记住,我也姓慕容。”q
&bp;&bp;&bp;&bp;容宸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随即又虚虚地张了一张。
慕容礼的退让,此刻于他而言,无非是一种不合时宜的高高在上,此人的存在令他时刻回想起幼年不愉快的记忆。
委实令人懊恼得很……
也许在别人眼里,襄婉仪是个温柔的母亲。
可只有他知道,并不是。
母亲不仅拒绝父皇的封赐,对他这个儿子,也永远漠不关心。
彼时的父皇,沉浸在失去所爱的痛苦当中,他不停地追逐新鲜的‘女’子,很快将怜月阁中酷肖赵王妃的母亲忘到了脑后。
父母在堂却孤苦伶仃,小小的人儿,每天活在惊恐当中。
他时常担心母亲不吃饭会饿死,或者冬天故意穿得单薄冻死。
他终日围着木愣愣的母亲打转,使尽浑身解数想逗她高兴。
什么叫彩衣娱亲,他就是最好的写照。
然而就算他千防万守,一个了无生趣的人,到底是活不长的。
从他知事起,母亲一直缠绵病榻。
其实宫中的人倒没有外人想的那般没有人情味。
多数人对着一个生得水晶般的小皇子还是和颜悦‘色’的,他会缠着太医署前来问诊的太医问清楚‘药’理,他会让御膳房的厨子们生出同情,不厌其烦地给襄婉仪做好吃的,他更会抓紧一切机会讨父皇欢心,勤练十八般技艺,让他时常念着还有自己这么个孩子。
皇十八子,其实只是顺祚皇帝存活皇子的排行,若算上夭折的,他不过是皇二十七子。
那个手握天下权柄的老头,他一生有五六十个儿‘女’,却唯独对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孙子青睐有加。
人人都说他是最得宠的先帝幼子,唯有他自己知道,父皇对自己的几分怜惜,完全只因为自己做得好,做到了让任何人都满意的地步。
这种得宠,跟父亲的疼爱没有半点关系。
他相信即使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父皇还是会“那么”地喜欢。
可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容汐玦,甚至面也见不上,父皇依旧是心心念念。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只要有点胆‘色’,都想做皇帝,容宸宁就是特别想取代父皇坐上皇位的一个。
做了皇帝,他就不用挖空心思讨别人欢心,他就不用整日里战战兢兢……
如今总算是做了皇帝。
滋味却完全不像他小时候想的那般。
每日国事缠身,四更天就要起‘床’准备上朝。
终日对着朝堂上一干无趣的政治人物讨论天下人的烦恼。
哪个州收成不好,哪个县又遭了灾,某个省的按察使攻讦布政使,某个省的封疆大吏又做起了土皇帝……
国家这么大,仅仅勋贵间的是是非非,想找他论个曲直,就可以占去所有的时间。
何况还有一个时不时跳出来警告自己两句的慕容礼!
容宸宁竟开始想念凌妆临朝称制,自己为辅政王的那段日子。
不可否认,她是个勤劳任怨的‘女’人。
送上的奏章再多,她也会熬夜批阅完毕,每事的处置皆一清二楚。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午后的一次小朝会。
陕西大半个省遭了旱灾,求救的急件送到中央。
中书省拟拨二百万石粮食救灾,事情‘交’由户部办理也就是了。
凌皇后却极其认真地要求核实灾民数量,委派广宁卫专员与户部的人一起赴山西就近调粮。不仅如此,她还坚持要派惠民局医官同去,并委任工部官员去查看解决历年旱灾的根本。
“米脂县难道不能兴修水利解决问题?朝廷为什么不‘花’一笔银子一劳永逸?”她悦耳动听的嗓音犹似滚动在耳边。
她甚至毫不吝惜自己的医术秘方,亲手誊了防疫治痢疾等‘药’方传给惠民局的医官。
当时他想,凌皇后还真是天真——这种天真一如他十岁上下在上书房听臣子们向父皇汇报国事的时候。
但是那日回府之后,她一本正经的急切和热忱便时时晃动在眼前,尤其是那对流光溢彩的眸子……
在他看来万分可笑的忧国忧民,出现在一个本该待在后宫只知首饰款式,衣裳华美的柔弱‘女’子身上,竟是那么地动人。
从此以后……
从此以后是不是已经不同了?
为何慕容礼会断言自己动了情?
容宸宁长叹一口气,七夕,虽然恰好得到了容汐玦出海的消息,但是不该出手的时候,他神使鬼差地出手了。
弹琴、作画、甚至夺了青雀绿‘玉’璧。
这跟寻常动了情的少年有什么区别?
直到中秋夜,月下观了她的踏歌,眼前更时常浮起她的身影。
慕容礼明明说的在理,为什么一直不肯杀她?何况她两次下毒,狠心决绝,自己为何只有恼怒,全无杀意?甚至心里还为她开脱,认为她此刻的恨情有可原……
现在回想,很多事,依他的手段,明明处置起来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比如,永绍帝的死,本来要她继续背黑锅彻底坏了名声,但临到行事的时候,他改了初衷……
慕容礼说他动了情!现在想来,不是动了情是什么?
既然想明白了,他不再去纠结某些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开始的。
他是个想做,就会去做的人。
至于怎么做,却委实有些茫然。
容宸宁在窗前站了半晌,忽然觉得孤清。
其实一个人开不开心,不在于什么位置,因为此刻他就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眼下坐在了皇位上,以往天天有闲暇做的事反倒‘抽’不出一点时间,还要应付那干恼人的妃嫔,这皇帝,好像成了替别人做事的。
容宸宁厌恶应付‘女’人,美‘色’他从小见得多了,过了十二三岁之后,就不停有宫‘女’想爬‘床’,故此对于美人,他的免疫力真不是一般的高。
唯独这个柔嘉皇后……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容汐玦跟她站在一起的画面过于美好,他很想毁掉这种美好。
对于当时的律王而言,凌氏的身份仅仅因容汐玦而存在。
他其实不屑这样的‘女’人,好比康慈皇贵太妃、穆淑妃,有许多许多这样的妃子。q
&bp;&bp;&bp;&bp;西军瘟疫之后,容宸宁对凌妆方有些刮目相看,渐渐地,不知怎么就入了眼,九阙凤楼上的端庄高华,朝堂上与他一起共处国事的冷静机敏,中秋明月下踏歌的摄人心魄……
好似,她天生就该是个皇后,除了她,任何人占据那个位置都像鸠占鹊巢。←→ㄨc书盟网
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她,可是那个影子反倒越发清晰,一颦一笑,宜喜宜嗔。
容宸宁微觉烦‘乱’,其实这段日子,他矛盾丛生,有时甚至鄙薄这份意外而来的情怀。
慕容礼的一番话委实刺‘激’到了他,她能爱上容汐玦,凭什么就无法被自己降服?
在他的意识中,‘女’人像菟丝子,是依附男人而生的,只要除掉容汐玦,收她入宫闱并不是什么难事,从前她不是也曾再三易主?
如今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但是也没想过要给她另外的名分。
前任的皇后,又住在宫中,太方便了。
天生的尊贵优越,当然令他自视甚高,认为她应该喜出望外迎接这意外的垂青,孰料满心欢喜为她庆贺芳辰,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要毒死自己。
她是真的要毒死自己!
下的毒万分决绝。
若非……
“陛下,今儿德主子和凉主子都打发人来请过了,您是驾临猗兰宫还是延福宫?”
谭端重又进来,一边打发宫娥换茶汤,一边走到景律帝身边低声请示。
是了,一怒之下从了臣子们所请,立了德妃和凉妃,顺带也给了唐国公及姑母德阳公主面子。可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两个‘女’人就没有一天不来烦扰他的。
容宸宁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难道她们请,朕就要去?”
谭端是服‘侍’帝母襄婉仪的老人了,从小主子生下来起就无时无刻不关注着的,如今襄婉仪追封作了文襄翊圣皇后,小主子也顺利做了皇帝,凭小主子的聪颖,他觉得这皇位定能坐得长长久久的,见状倒也没有流‘露’出惊慌的意思,反而微笑道:“自然不是,老奴是见皇上理了一天的事儿,晚间也该歇歇神,唤口气儿,若是不耐烦她们,夏修媛丽‘色’无双,周充媛柔顺知事,陛下去鸣翠宫还是双成宫发散发散,都是好的。”
“你收了她们多少供奉?”景律帝凤眸微眯,负手在窗边。
夏宝笳和周敏儿本身是没有资格独住一个宫殿的,不过如今妃子少,东六宫只填了德妃和凉妃,修媛和充媛也就分到了另两宫的后院,其余贵人美人更衣御‘女’便充斥了东六宫的配殿和围房。
西六宫,只住了一个柔嘉皇后,连原本居住在永寿宫的冯恭妃和松阳公主都已移居上林苑。
不知情的宫人以为皇帝守礼,怕宫妃与前皇后杂居一处说不清楚,但谭端却是略略知晓景律帝心意的。
见主子动问,谭端面不改‘色’道:“德妃娘娘那儿,给了老奴五十两银子,蟒缎一匹,凉妃娘娘那儿,是一百两银子,至于夏修媛,她赏了两个金锭子,老奴上了戥子,足足有二十两。”
“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要收她们的东西?”容宸宁微微偏过头,显然没想到这奴才收了这么多,带了两分疾言厉‘色’,“好得很,一个小小的修媛,把本朝皇太后的年金第一例儿都送给了你,你何德何能?干脆你去陪她得了。”
谭端笑得自在:“老奴哪有那个脸面!还不是沾皇上的光存些养老钱,待日后老了服‘侍’不动皇上,老奴也去官房街买个宅子,养几个小子送终。”
说到送终,容宸宁没了声音。
主仆情分再好,也只能许他个风光大葬,孝子贤孙的事儿,还真得他自己张罗。
谭端瞧了瞧主子的神‘色’,劝道:“皇上就是心里不稀罕她们,好歹早些生几个皇子,您也知道,那会子先帝稀罕哪个了?不也有您和乐清公主、云和公主?”
容宸宁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谭端知道他不爱听这些,默默叹口气,不吱声了。
可妃嫔们已册封好几日,也没见皇帝招幸哪一个,谁能拔得头筹,谁就加倍有脸面,她们能不较劲么?
凤和帝失踪,柔嘉皇后完全不能抗拒局势的变化,其实老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凤和帝无子,若有个儿子,人家名正言顺抱着儿子垂帘听政,就算主子实力雄厚,篡位与众望所归登基,那是两码子事儿……
容宸宁抬眼看了看窗外,这会儿雪刚下,地气没那么凉,落在地上就化作了水,瓦楞子和枝叶上倒积了些。
他一再犹豫,见外头的天‘色’益发暗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脚就往外走。
谭端一愣,连忙跟上。
容宸宁负着手往前走,也没阻止谭端跟着。
元禧殿前有老大的月台,步辇就在月台东边的庑廊下候着,可他抬脚就往西边去了。
谭端连忙挥挥手,步辇边上打伞的四个太监快步跟了上来。
出西廊,过穿堂,再往后走就是专用于帝后大婚以及新年皇后接受外命‘妇’朝拜的合德殿,雪‘花’漫天飘洒在静谧的宫殿间,红墙金瓦看上去柔和了不少,令人的心也软下来。
容宸宁忽然就不再恼她的两次出手。
悍不畏死,或者说明毅果决,这样的‘女’子,反倒难得。
想到这儿,他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已绕过了坤和宫,往通向西六宫的垂‘花’‘门’走去。
举着黄盖伞的内‘侍’是从律王府跟着过来的,手底下很有几分功夫,不然照皇帝这个走法,寻常太监根本就不可能打着那么大的伞盖跟得上。
谭端想劝一劝,有那闲功夫,何必去关雎宫找气受呢?去了东边,那些‘女’人们能把主子捧到天上去,而且依他看,鸣翠宫的夏修媛生得就比柔嘉皇后更好些。
但是感觉到景律帝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谭端不敢再劝。
这么多年一直是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人,谭端到底是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
一口气冲到关雎宫外,景律帝停住了步子。
&bp;&bp;&bp;&bp;天‘色’本就‘阴’暗,正‘交’酉时,从乾宁宫走到这儿的功夫,已是大暗,关雎宫的宫‘门’虚掩着,里头似乎没有一点声音。
容宸宁突然喉头发干,脚上就像生了根,望着那道虚掩的宫‘门’站住了。
站了好一会儿,天‘色’益发地暗,关雎宫里依次掌灯。
望着一盏盏橘黄的灯光,容宸宁的面‘色’益发柔和。
谭端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
容宸宁竖起一指在‘唇’上稍稍一比。
谭端等有些莫名,难道来了又不进去?
“你们离远些,莫让人瞧见。”容宸宁丢下一句,身形一起,竟就窜上了关雎宫的宫墙。
有必要吗?人家那宫‘门’不是虚掩着?
几个内‘侍’盯着谭端做询问状。
谭端‘阴’下了脸,将手掖到袍子下头:“陛下怕是防着柔嘉皇后还与凤和故旧秘密联系。”
“这哪用劳动陛下亲自前来?”二愣子的扛黄盖伞太监刚说了一句,就被谭端在额上打了个爆栗。
这二愣子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的童子功,叫做石磊子,是如今的军知院督首慕容礼训练出来的,打小‘混’在律王的仪仗里,一个倒抵得上几十个‘侍’卫。
谭端知道此人脑子不好使,也不多解释,带了四名内‘侍’找个宫墙转角的地方等着。
此处略略避风,但还是冷得够呛。
却说容宸宁悄悄掩进了关雎宫,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上头正殿稍间的明窗上似有人影离离,可‘门’前的廊下还站着几个宫人。
他隐身在梨树林子里头,一时进退两难。
若被人发现,成何体统!
可是转身离开吧,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趟……
就这么僵着,僵到了天‘色’全黑。
许是关雎宫无人造访,天一黑内‘侍’们就落下了大‘门’的‘门’栓,纷纷躲到两排厢房后沿着东墙边建造的值房里去了。
暖阁上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他‘精’神一振,雪夜之中,身上竟丝毫不觉得冷。
“都回屋里歇着去罢,留两个值夜的在暖阁里就够了,娘娘说左右没什么差事,别站在风口子里冻病了。”
不知哪个宫娥出来传递消息。
殿上值守的人谢过恩,三三两两地打着灯,朝后头的耳房里去。
整个关雎宫静谧而安详,唯有她的身影,隔着窗纸暖在他心上。
见四下里无人,容宸宁终于展开身形。
暖阁外的回廊经常有人走动,是不适合待的,他索‘性’绕到主殿后头,震断一根窗档跃了进去。
宫中房屋的构造他闭上眼睛也能‘摸’得出来,跳进去的屋子是紧邻寝室后的耳房,关雎宫东西稍间皆为寝室,这耳房就是寝室后连着室内长廊的屋子,左右各五间,若在乾宁宫,那就是皇后妃嫔‘侍’寝值夜的居所,在关雎宫,可能成了她贴身宫娥的居处。
果然,这屋子漆黑一片,但雕‘花’槅扇‘门’上隐隐透进些光亮,可以看见里头靠墙摆着简单的‘床’铺,也有‘花’架盆景乌黑的柜子,屋内流动着些微的脂粉香气,果然是有人住的。
容宸宁做贼般迅速开阖雕‘花’‘门’,略显削瘦修长的身子已经闪出了走廊。
暗红‘色’调的走廊尽头,有一个矮柜,柜子上搁着盏高柄仙人捧‘露’台式青白瓷夹灯,散发出昏黄幽暗的光。
走廊对面的几道‘门’就是学问了。
他想了想,推开连着稍间的那一扇黑漆‘门’。
这必然是通向她的寝宫的。
一推进去,他就呆了一呆。
室内热气氤氲,有人在说话。
好在里头是一明两暗三间以落地雕‘花’‘门’半隔断的屋子,听声音,是从另一个暗间里传来。
一个宫娥的声音伴随着倒水的声音:“多久没见过娘娘笑一笑了,这回云公子上书请求回乡,不知那个景律皇帝会不会批准。”
“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娘娘怎么高兴得起来呢?”另一个宫娥试了试水温,说道,“好了,咱们去请娘娘沐浴罢。”
容宸宁浑身一僵,像遭了雷击般,他想拔步离开这屋子,毕竟对于他这等出身高贵、素‘性’绝雅的人来说,偷窥‘女’人沐浴这样的事太龌蹉了。
但正要推‘门’出去,就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显然有人走动。
他只好打消出去的念头,默立在暗间里。
虽叫做暗间,但此刻这里也不过稍稍比外头暗了些而已,烛光幽幽洒进来,若有人朝这头张一眼,还是很容易看见他的。
容宸宁瞧见一面墙前摆着个妆台,镜子里映出自己模糊暧昧的身影,几步走过去将镜子翻了下来,心却咚咚直跳。
脚却长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大概只是几个喘息的功夫,明间外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忽然就想起那一****将‘药’粉撒在他手上时的眼神。
那么决绝。
那一刻她全然没有考虑后果,隔了这么久,眼中的寒凉还是能令他的心猛地收缩。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他却只记得她脸上的奇异光彩,‘迷’‘蒙’在‘精’致素雅的面上,‘艳’到了骨头缝里。
大抵上,喜欢上一个人,怎么瞧她都是越瞧越美的,想起来就更如彼岸观‘花’般地美了。
他试图默默以禅念说服自己。
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细碎的声音。
‘精’通音律的人耳朵自然也格外好使,这声音瞬间令他浮想联翩,全身的血液都似冲到了某个地方。
“下去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轻飘飘洒入暗间,却有千钧之力。
容宸宁‘腿’脚一软,跌坐在妆台前的青‘花’瓷杌上。
宫娥退了出去,他偶尔能听到轻微的水声,还有臆想而生的‘女’子呼吸声。
妆台斜上方,就是一个扇形的菱‘花’格子窗,只要他站起来张一眼,也许就可以将所有的风光一览无遗。
然而他却始终坐着,直至后来,‘欲’念也消散无踪。
他听到她轻轻的哼唱声,只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却缠绵至极: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其实她哼得很轻也很模糊,若非他耳力太好,根本就不可能听清她在唱什么。
可是不想听也听了,他火热的心渐渐跌到谷底,忽然觉得,若是被她这么如此念念在心,比起做皇帝,倒更有趣些。
&bp;&bp;&bp;&bp;后头凌妆没了声音。
荣宸宁也有些灰心,拔‘腿’想走,可是又想:
她怎地洗了这么久?水该凉了,就是仗着有医术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终是忍不住站起来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烧成死灰般的心又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呼啦啦长了出来。
凌妆已经起身,并没有唤宫娥,自己在穿衣。
面孔正对着他的方向,黛绿双蛾,鸦黄半额,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好在已穿上了贴身的小衣,否则景律帝此刻说不定就要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她正在套一件凤绡衣,腰肢细若初发的‘春’柳,果然是瘦了不少,鬓发如云半坠,‘玉’搔头掠青拖碧,藕臂雪‘色’依依,眉头‘春’山脉脉,幽妍清倩,依稀似广寒仙子,婉转轻盈,绝胜烟柳满皇都。
她就这般离开了寝殿,宫娥内‘侍’们又进来抬走浴桶,清扫宫室,景律帝就傻子般站了半晌,不曾想到离开。
良久,他才发觉夜已经深了,凌妆再也没有回到这头的宫室,四周的灯光也暗下来,他几乎完全置身于黑暗中。
容宸宁的脑子到这时才恢复了转动,哑然一笑。
她定是到另一边的寝宫里安歇去了,可笑自家徒然在此站了许久,是盼着她再回来么?
想归想,他的身子去却还是不听使唤的,依着对关雎宫的熟悉,‘摸’到了东头的寝宫中。
宫室暗暗,照例只有远离云‘床’的灯台留着一线光亮。
容宸宁慢慢走近‘床’榻边。
窗户半掩着,室内空气流通,甚至连帐子都没有放下。
她乌黑亮丽的长发铺陈在暗‘花’的黄绫枕上流泻在‘床’沿。
容宸宁忍不住伸手去‘摸’。
触手冰凉丝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顺着手缓缓爬入心肺,叫他十分难受。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睡梦中的‘女’子呼吸轻浅却不均匀,皱着眉头,俏丽的‘玉’容上布满了痛苦之‘色’。
容宸宁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抚在她眉间,轻轻地,‘欲’将那一抹愁绪抹去。
手触及她的肌肤,久久不忍离开,顺着滑嫩,以指腹贴在她脸上。
她似乎找到了温暖,自动自发地将脸依在他的手上,呼吸渐渐匀停,不知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玉’面上竟至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实在是久违了的笑容。
他以前似乎也曾见过,只是那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这笑容足以倾城,亦足以倾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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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槲谷温暖湿润,处处背荫,无数奇形怪状的木屋就像树上结的果子吊在绝壁上,之间以藤条所编的悬桥相通。
说是藤桥,其实不过是网兜一般,若非这里人人行动敏捷,休想在之间来去自如。
明明已是十一月的寒冬,这里却漫谷青翠,野‘花’遍地,好似又迎来了一个‘春’天。
容汐玦坐在半壁间一株参天大树的横枝上,看着谷底开遍的枳‘花’,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枳‘花’明明开在‘春’天,东宫少詹士狄亦斋新颂的“昨夜东风吹枳‘花’,酒醒‘春’晚一瓯茶。”他还记得清楚,可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几乎叫人遗忘遥远的大陆上到底是什么光景。
“阿玦——”少‘女’的清音响起。
一瞬间,容汐玦面前浮现的是凌妆的笑靥。
眼底闪过‘迷’‘蒙’,但这一刻,他的表情很是温婉。
竺雅从高处坠着藤条轻盈地落在树杈的青苔上时,看到的容汐玦就是这一幅模样。
“真好看!”她以向他学会的汉语轻声惊叹。
容汐玦抬起眼,就看到眼前穿着鲜红开襟短衫的少‘女’,腰扎‘艳’丽的腰带,下头是过膝的短裙,匀称有力的小‘腿’上绑着彩‘色’的‘腿’带,脚上照例没有穿鞋,头发却难得编成了许多细细的辫子,用珍珠发带在顶上固定住,手上七八串颜‘色’鲜‘艳’的腕镯。
小麦‘色’的肌肤与凌妆是那般地不同,但是容汐玦承认,他也欣赏这样健康富有活力的‘女’子,比草原上的少‘女’还要活泼,却轻盈敏捷了不知多少倍。
竺雅是泰邪岛罗伊部的‘女’王,也是容汐玦和抱朴的救命恩人。
她永远忘不了族人通知她在海岸上发现了外来入侵者那一天看到他的情形。
这个如‘玉’雕般的男子,比族中所有的‘女’孩子绑在一块儿都好看。
泰邪岛上有两大部族,撒鲂部以捕鱼为生,族中男子为酋长,罗伊部则以农猎为主,向来以‘女’子为王,两族的族长都有世代相传的独特本领。
竺雅的母亲是前任‘女’王,她原本是双胞胎里的一个,但她是大巫师选定的天命‘女’王,据说为此将她的姐姐流放进了凶险异常的双狼山刺荆峡谷,那时候小公主才十岁,从此再也没能回到祥和的罗伊部。
竺雅既是‘女’王,又是族中最美丽的‘女’子,众星烘月,一直都是全族男子心目中的‘女’神。
‘女’神总是眼高于顶的,自打从海岸上拖回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人,‘女’王的眼神就在没有在族中任何男人身上停留过一眼。
“一年一度的冬猎大会就要开始了,你对岛上不熟悉,要不要我带你去查看地形?”
竺雅说的是泰邪语,她也从没见过哪个人学话学得这般快的,从前也有遭遇海难的商客随着洋流飘到过这里,可是人家都在岛上活了大半辈子了,说话的口音还是很重。
阿玦就不会。
只要指着一个东西教他说一次,他就能说得像模像样。
而且他那么厉害,前来挑战他的族人全都败得心服口服,如今再没有人寻他比试了。
竺雅开心地想:按照泰邪的规矩,他才有资格做王夫。
容汐玦十分平静地回答她:“不用。”继而又问:“我的船打造得怎样了?”
泰邪岛虽然孤悬海上,但岛民的造船术跟大殷却差着上千年的样子,好的船不过是长十来步的摇橹木船,差的其实就是竹筏。
因为岛上海产丰富,这一带的洋流奇特,岛民即使不出海也能利用焦岩湾围到大量的鱼,故此岛上从来没有能远洋的船。
容汐玦归心似箭,竺雅也不想看到他英‘挺’的眉终日纠结在一块,便只好答应派人帮他造船。q
&bp;&bp;&bp;&bp;半吊子的天玑真人抱朴成了指导泰邪岛民造帆船的“大匠”。
经历过那许多的战船折沉,他们也知道远洋的船不仅选料很重要,有时候为选到弯曲度合适的软木,船工们不知要翻多少次深山。
还幸亏泰邪岛够大,岛上有两座高‘插’入云的大山,容汐玦亲自带着泰邪族人入山选材,期间格毙的猛兽数以百计,他在泰邪的声望也节节上升。
所以这半年,仅仅只是选好了部分木材。
他们参观过龙江船厂,知道木材选好后要蒸要晒,还有很多取榫钉锯木修木等工序,选来的木材经过数轮挑拣淘汰,可能剩不下多少,还得继续进山采伐。
即使容汐玦归心似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因为岛民有主业要干,不可能专‘门’替他们修船。
为避风雨,泰邪岛的房屋建在山谷的峭壁上,那些树屋是‘浪’漫的年轻人搭出来望月谈心的,真正居住的房子多是土石结构,用的家具也是原木,根本不刷漆,故而这岛上也缺油漆。
幸亏在鹿头山的缓坡上,有一片老大的油桐林子,否则也只能造出泰邪岛原本就有的那种船。
油桐三到四月开‘花’,八到九月成熟,等容汐玦飘到这岛上的时候,勤劳的泰邪人倒是采了很多油桐备用,否则这船就要等到来年的九月以后才能造好了。
罗伊部的人除了打猎也耕作,岛的西北端有铜铁矿石,不过必须在每年的冬猎大会上获胜的部落才能享有一年的开采权。
从罗伊部步行到矿‘洞’,寻常岛民得‘花’上数天的时间,没有路,运输靠的是背扛,一趟能背多少,可想而知。
大约是采矿冶炼技术也同样落后,他们一年的采量极少,只能用来打造兵器和农具,许多人家连炊具都用不上铜铁的,多不过火上烤一烤,或竹筒饭或陶罐煮汤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岛上是没有铁钉的。
容汐玦一个堂堂的皇帝,不仅要画图纸,还要手把手地教铁匠怎么打坚固的钉子。
在‘摸’索中他倒是学会了更多的技能。
比方说,泰邪人的造纸术就落后得很,造出来的纸最多只能称之为“草纸”。
容汐玦经过反复试制,替他们制出了雪白的纸。他熬制的清漆也普遍受到了岛民的欢迎,将之刷在竹筒陶器上,原本漏水的也不漏了,而且有光泽,更加好看。
因为他各项出‘色’的技能,罗伊部的人对他很是尊敬。
竺雅经常以极其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将他造的纸命名为月亮纸,连钉子都有专用名词,叫做“武神钉”。
这是她听了抱朴跟她讲的西域故事之后半懂不懂得出的结果。
竺雅不仅教容汐玦泰邪语,每天也十分刻苦地缠着他学汉语。
对于救命恩人,又是生存之地的‘女’王,容汐玦也算十分有耐心,每天必教她十个词以上,还要温习前头所学,不知不觉间,两人很有些形影不离的意思。族人早就将他们视作了一对,就只差没有当面喊王夫。
当然,里头自然有几个原本对竺雅有想法的青年充满了嫉妒,不过他们的心思还算简单,不服了就上来挑战,对于容汐玦来说,实在造不成威胁。
泰邪岛上虽然大部分东西落后于中原,但族人聚居的地方也分作了很多行业,除天命‘女’王外,最高级的是大巫师,也有分管农事和调解族中纠纷的族老会,里头有五个族老,此外就很平等,除了‘侍’奉‘女’王和大巫师的婢‘女’、园丁,下头就是简单的分工,没有高低贵贱。
有铁匠、织‘女’、农人、渔人、矿工、猎人、木匠、手工艺者,这些手工艺者都非专职,基本农人渔人矿工等都可以干,就是将自然界采集的东西简单加工获得其他物资,比如面粉、菜油、茶叶、丝麻等等。
说起来,竺雅身边的婢‘女’鲁马拉才是第一个发现容汐玦和抱朴的人。
当时她在属于‘女’王专有的白沙滩上寻找‘潮’汐后遗下的美丽贝壳,打算替竺雅重新串一窜项链。
鲁马拉是个孤儿,父亲是猎人,很早的时候就在深山里被野兽袭击死了,母亲身体不好,缺医少‘药’,在她四岁的时候也去了天上。
大巫师正巧选定与她同岁的竺雅为‘女’王,于是鲁马拉也同时被选为‘侍’‘女’。
当她发现白沙滩上握着两个人的时候,惊呆了。
虽然鲁马拉并不是柔弱的‘女’孩,巫师也传授了她一套功法,甚至比族里很多小伙子都强百倍,但她胆子天生就小,当时看也不敢看,一溜烟就跑去汇报了竺雅‘女’王。
后来其实她心里是很懊悔的。
尤其对容汐玦的崇拜一日比一日加深之后。
鲁马拉没有别的心思,她也知道厉害的武神阿玦,只有‘女’王配得上,但她就是经常懊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帮他。
所以现在,只要竺雅不需要的时候,鲁马拉全都跟在抱朴身边给他打下手。
抱朴是个喜欢动嘴不耐烦动手的人,正好有鲁马拉这么实诚的笨蛋送上‘门’,不用白不用,指挥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个那个……温度不够,笨蛋,你听不懂吗?加柴火烧旺一点再蒸!”
“笨蛋,再弯就是软木也要折了,蠢材,仔细看看我画的图纸,就是那个弧度,不能多也不能少!”
鲁马拉添好柴火,认真地再看一遍图纸,小心地将悬着的木头一头重新固定好,在另一头慢慢随着手感慢慢掰弯。
她黧黑的面上满是汗水,大太阳一照,全身的小褂子都贴在身上,身材倒是汉家‘女’子罕见的矫健玲珑。
抱朴吹了声口哨:“这次对了,来,下一根。”
鲁马拉显得很高兴,将木材‘抽’出悬挂的麻绳,小心翼翼地搁到一旁林荫处的木架子上。
两个木匠把刚锯好的一堆木料扛过来丢在地上。
其中一个年轻的似乎有气,冲抱朴吼道:“你整天坐着偷懒!还好意思呼喝一个‘女’孩子,赶紧去帮忙锯木头,我已经弹好墨线了。”q
&bp;&bp;&bp;&bp;西军里各族杂处,像抱朴这等老油子语言能力也不是盖的,说得不如容汐玦顺溜,听倒是都能听懂,一听去锯木头,一个头两个大,锯木是最费力气也最枯燥的活儿了,他可不想干,正想脚底抹油,就看见竺雅小花雀般地追随在他那个好师弟身边来了。
抱朴连忙抢了上去,嘀嘀咕咕连比带划抱怨道:“竺雅女王啊,你不能那么偏心眼儿,每天陪着我师弟去玩,只拨给我两个消极怠工的人,这艘船得什么时候才造得完啊?”
容汐玦一声不吭,过去抓起锯子摁着一根木头就开锯。
竺雅盯着他没有一丝笑容的脸,虽然也很好看,但是她知道他心里急,她却很惶恐,确实是她故意少派人,免得船造得太快了留不住他。
但是竺雅又很担心容汐玦误会自己不安好心,站在他身边解释:“阿玦,不是我不给你们派更多的人,实在是又到了收获季节,人们都要忙着干家里的活,我不能乱下命令。”
泰邪岛上的气候不同于中原,四季都是不同的收获季节,如果在岛上住了一整年,容汐玦就可以听出这话的语病,但是现在他一无所觉,一边认真地锯木,一边温声道:“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我倒是挺羡慕你们这里的平等自由,没事,总能锯完的。”
他锯起木头来速度飞快,手臂上的肱二头肌清晰地浮现,高挑劲瘦的身材蕴满了力量,不一会儿,一段长约一丈的木头就已被他锯做两爿,随即换了下一根。
前段时间,容汐玦没日没夜地给木头削皮,这段时间,又是一有闲暇就来锯木头,竺雅看着堆成小山般的木材……
照他这种速度锯下去,估计也用不了太多天。
老木匠拿满朝竺雅欠了欠身,依旧去继续他的工作。
他的儿子肖达尔却跑到一旁去剥开一个果子送到鲁马拉面前,递上去道:“你吃,歇一会。”
鲁马拉自容汐玦到这里,身上就更有劲了,抹了额头的汗一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冲他一笑:“我不渴,你快吃吧,吃了去干活。”
她明快的笑容晃了肖达尔的眼,他傻傻地答应一声,三两口把果子吃了,冲到阵地去大干起来。
竺雅心里暗暗着急,看了看专心锯木的容汐玦,走过去挑弄抱朴:“大师哥。”
抱朴告诉她是容汐玦的师兄之后,很喜欢竺雅这么叫他。
既是大殷皇帝的师兄,又是罗伊女王的大师哥,好威风的。
他甜甜地答应一声,斜了容汐玦一眼,道:“不要理他,我觉得这岛挺舒服,冬天不冷,夏天想必也不太热,岛上美女这么多,回不回去又有什么打紧。”
容汐玦虽然听见了,但是也懒得理他。
其实抱朴心里更惦记杨柳春风的秦淮歌姬,金陵的教坊司多么兴旺啊,里头的女子个个白皙苗条,哪里是罗伊族黑漆漆的女子可以比的。
但是,这个竺雅女王除外。
竺雅虽然也不白,但肤色看起来像蜜汁,很健康明媚,眼睛像雏菊般忽闪忽闪的,五官生得也特别美,嗯,有一种大殷各族女子都罕见的野性美,美得像森林里化出的妖物。
若是竺雅肯要他做王夫,抱朴可能也就真的放下大殷的花花世界留下了,可是她分明盯上了讨厌的师弟。
竺雅却把抱朴的话当了真,一脸欣喜地问:“真的吗?泰邪岛真的很好对不对?”
“当然了!尤其是罗伊部。”抱朴用力地一点头,再挺起胸膛,以加深话语的真实性。
竺雅笑成了一朵花,“那你就劝阿玦不要造船了,留下来,以后我封你做族老,把鲁马拉许配给你。”
抱朴不觉斜了眼满身臭汗的鲁马拉,露出害怕的表情。
竺雅笑道:“没关系,你不喜欢鲁马拉,族里的女孩子那么多,一定会有你喜欢的,过几天的冬猎大会,你好好表现,就有更多的女孩子喜欢你了。”
抱朴尚且有自知之明,朝容汐玦努了努嘴:“除非他不参加。”
竺雅回头望着海风中拉动锯子的男子。
风扬起他乌黑如墨的长发,明明穿着泰邪族的衣裳,却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人,莹白的肌肤怎么晒都是莹白的,叫女孩子都相形见绌,露出的肌肉反射出太阳的光,散发无限的魅力。
他就像泰雅人崇拜的太阳神,光明完美,引得人甘于为他献祭。
容汐玦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淡淡地道:“我不参加,你去吧,愿意留下,到时我一个人走。”
抱朴慌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要抱他的腰:“呸呸呸,这话不作数!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容汐玦一声不吭,一脚将他踹出三丈远。
抱朴癞蛤蟆般扑在白沙滩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竺雅哈哈大笑,连拿满和肖达尔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容汐玦头也没回,心里却一阵黯然。
当时顺手救了抱朴,再无机会去救病中的岳父凌东城。
靠着惊人的武艺,最后扑到一块船只破碎的残片,与抱朴两人不知漂浮了多少日,连他这等体质最后都昏迷了过去。
若非坚持了许多日飘到这个海岛上才昏过去,定然也是个死。
凌东城、杨克甚至车敬之,基本已不可能有生理。
懊悔如万年亿年的钟乳滴在心头,积聚成块垒,他吐不出也哭不出。
从前打仗,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任何决定是轻率的,那是因为总是顺利攻克一切,可这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他的草率决定,却失去了相处多年的前军统帅,也没能保护好心爱之人的父亲……更有葬身大海的三万士兵。
出征前凌妆劝过他,沘阳王劝过他,上官攸等人也都曾拦过,但是过度的自信蒙蔽了双眼,使得他看不清一切疑点。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他就这样在海边锯木,直至傍晚,堆得老高的粗木山已经消下去一大片。
午饭是竺雅亲自回去提过来的,香喷喷的蕉叶饭,抓在手里三把两把就吃了。
&bp;&bp;&bp;&bp;容汐玦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王者气度,竺雅不敢劝,眼睛却在附近搭的一个木棚子上转悠。
找到铁矿石,抱朴又重新造了一个罗盘,搁在矮木桌上,莫名滴溜溜地转。
“这两天要下大雨,这个棚子,不会有问题吧?”抱朴头疼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万一被海水浸湿,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竺雅笑起来:“岛这边的位置避风,你瞧,是天然避风的!”她指着左右两边绵延的山脊。
之前他们采的木头堆放在另一个海滩上,一场风雨,第二天去查看,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大概是被风卷进了海里,所以特意挑选的这处避风湾,贮藏的棚子,是容汐玦亲手搭的,木桩打入地下足有数尺,绵绵密密形成了木墙,墙外还磊了一圈大石,屋顶也压着大石,奢侈地铺着各种兽皮。
想到容汐玦疯狂捕猎剥皮的时候,自己跑到集市上卖罗盘,抱朴就有些汗颜,自动自发将木头运到棚屋里堆好。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了穴屋。
泰邪岛夜晚的生活比较贫乏,那种歌舞之会其实是节日或者各种庆祝丰收、庆祝大猎才会有的,平常的夜晚,男女谈谈情说说爱,甚至野合一番,许多人到莫那族老的洞穴里听传奇故事,一个晚上便过去了。
莫那族老分管罗伊部的调停工作,是几十年前漂到这个岛上的旅人,大殷子民,他所知道的顺祚帝还是晋王。
莫那会讲许多话本子,所以罗伊族的人听了一耳朵的隋唐演义,殷太祖传,七侠五义,说岳全传等等,岛上也盛行尚武之风。
当然拜他所赐,岛上也有人略通中原的官话,只是他自己的官话都不标准,听在容汐玦和抱朴耳中,分外难受。
这一霄的后半夜,风开始呼呼地刮,穿过野槲谷,形成一种独特的音响。
雨从啪啪的一点点到唰唰连成一片,似乎整个天地都已浸泡在雨雾中。
容汐玦闭着眼睛,似回到了长乐宫,雷雨夜的缠绵历历在目,她的娇躯樱唇是那么地芳香,那种独特的味道,叫他如饮玉液琼浆,渴望到极点,他的身体起了变化,无奈自行解决,良久,湿漉漉一手,心头却更加憋闷,起来走到洞口。
雨水顺着青藤哗哗淌下,他接在手中缓缓清洗,心头的痛楚却一**扩大,似破了一个洞,再也无法填满。
忽然,他看到一个黑影掠过峭壁,随即消失。
分明是一个人!
容汐玦警惕起来,顾不得风大雨急,朝黑影掠过的地方追寻而去。
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谷中除了风雨,一切都是安静的,万物似乎都在沉睡。
容汐玦站在半山横伸出的虬结树枝上,摸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望向竺雅所居的洞穴。
黑影好像掠向了那个方向。
女王所居之处,洞口有巨大的铜盆,里头的火终年不灭。
就是在这样的风雨夜,一眼望去,也只有那处散发出光明。
容汐玦心中空落落一片,全身已经湿透,再也不想回去睡觉,沿着山壁间的树木纵向静湾。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找到静湾前的棚屋时,他发出了一声嘶吼。
凤藻望春的冬景,真个是烟笼寒水月笼纱。
张雪巧和严冬怜指挥着两个内侍将炭盆子抬进主子的寝殿。
见主子倚在窗前的湘妃榻上发呆,张雪巧自打开一个紫檀嵌玉雕花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大块银子,用剪刀绞下两块差不多大小的来,上了戥子细细一称,又将多的一块略剪了两刀,估摸着差不离,丢给了两个内侍。
内侍捧着银子齐声说:“谢仪太嫔赏。”欠身退了下去。
嵇仪嫔终于懒懒横张雪巧一眼道:“你越发会过日子了,待日后出宫去,想是要做个商家主母。”
张雪巧用铁钎轻轻翻动炭盆,翻出红彤彤的颜色,冰冷的室中骤然添了些温度。
“没有恩旨,奴婢只能赖着太嫔娘娘了,您可是嫌奴婢多事啦?”
严冬怜抿嘴一笑,走过去将半开的窗子关严实,嗔道:“太嫔娘娘手都是冰凉的,为何总要开着窗子吹风呢?小心惹了寒气,咱们如今要到凌皇后那儿讨一剂汤药来吃可不能了。”
说到凌皇后,严冬怜团团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黯然。
“关雎宫还是不让人探视么?”嵇仪嫔本就蹙着眉,这一会,眉间似乎已皱得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严冬怜关好窗,即打开西墙边一个花梨木雕凤首竖柜,取出一床紫色缎面的薄被,替湘妃榻上的主子细细掖好,“哪里是进不去关雎宫,奴婢们连西六宫的门槛都迈不过去,偶然听颐宁宫的小燕说起,好似凌皇后深居关雎宫并未出过宫门半步,不仅上林这头,就连东六宫那头的人,也进不了西六宫。”
“却不知皇帝要干什么……”嵇仪嫔不免更加忧心起来。
主仆几个在宫里对了十数年,情分不浅,内室说话多也随意,张雪巧和严冬怜跟着嵇仪嫔,和凌皇后接触颇多,也甚是担心,一时无话。
今日天色分外阴沉,凤藻望春外的竹林一直不停地响着飒飒声,显见又是百无聊赖的一天。
嵇仪嫔一时担心凌妆,一时又担心图利乌斯,神思散乱,半晌才理出点头绪,问:“如今兴庆宫里,可有你们相熟的人?”
张雪巧将挑了些初燃不久的白炭,添进榻边的嵌珐琅铜手炉,试了试温度,塞进薄被里。
严冬怜已经取了簸箩来给主子缝制贴身小衣,见问,停住针线道:“如今兴庆宫都是今上潜邸带来的人,嘴巴可紧着呢,就是守西六宫北边右顺门那几个小子,也不知哪儿来的,油盐不进,问不到一点儿消息。”
“那倒不然。”张雪巧瞟了她一眼,“宫里有一处地方,人多口杂,每日也断不了和关雎宫的来往。”
“你听到什么还不快说!”嵇仪嫔欠起身子,显得甚为着急。
难得见主子这么着急上火,张雪巧不敢再卖关子,说:“也是一大早的,虑着娘娘这几日吃不下东西,特特去御膳房走了一趟,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也不知真假,回来就没急着学。”
&bp;&bp;&bp;&bp;“哟!你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紧了?”严冬怜揶揄她一句,见她的神情不像是玩笑,也便不吱声了,瞪着眼等着下文。
张雪巧吞下一口口水,压低声音说道:“景律皇上登基那日,不正巧是凌皇后生辰么?”
嵇仪嫔和严冬怜免不了齐齐点头。
“那日娘娘也曾命我们去关雎宫送东西,一样进不得右顺门,可听御膳房的人说,好像景律皇命他们做了九十九道菜,驾幸关雎宫准备替凌皇后过生辰……”
嵇仪嫔拧眉打断她:“谁个乱嚼舌头根子!”
宫里的人都很敏感,尤其男女间的大妨,自然是重的。
严冬怜也顺着主子的话说道:“你就听他们瞎掰掰吧,皇上要有替凌娘娘办千秋节的心,还能不让满宫的人去磕个头?登基大典完了,不是该大宴群臣么?怎么可能独自跑去关雎宫,他们的身份可是叔叔与侄媳妇儿。”
嵇仪嫔凌厉地扫了张雪巧一眼。
严冬怜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低头摆弄丝线。
炭盆中的火渐渐窜了上来,映在张雪巧高高的颧骨上,红扑扑两团,她嘟起嘴转移了话题:“奴婢在乡下的时候,冬天每每起炭盆,总爱掏摸几个芋头埋下去,等起出来吃的时候,可香了。”
严冬怜笑道:“谁还没那个时候……”
一语也勾起她的思乡之情,心中恍恍然想着,不知何时才能放出宫去。
然而很奇怪,在一处生活久了,不知有依赖之心还是人总是好逸恶劳,在家中每日里干不完活的印象很深刻,跟如今的不愁衣食相比,虽也有甜蜜回忆,但她竟有些害怕,怕重新过那种日子起早贪黑的日子。
嵇仪嫔叹了口气道:“谁让你说这些了,后来,你把在御膳房听到的,仔细说与我听。”
张雪巧得意地冲严冬怜眨了眨眼睛,“听说后来凌娘娘不知怎么冲撞了皇上,皇上很快就离开了关雎宫,脸色可难看了呢。此后就再也没去过西边……可是啊,皇上也没去过东边!”
她有一双微望上翘的单皮眼,倒还显出两分妩媚,灵动的眼瞳里满是八卦。
嵇仪嫔忍不住啐她:“死丫头,西边能跟东六宫放一块儿论么!”
张雪巧自然听得出主子话里头没有生气的意思,她也皮实得很,嘻嘻一笑道:“娘娘说不能放一块,奴婢就不放一块,可底下奴才哪里都管得住嘴?说皇上啊,册封后宫以来,还没临幸过任何一个,东六宫花招百出,没有一点子用处。”
她不停地拿眼神示意话底下的那层意思。
严冬怜倒笑不出来,咬了咬樱唇,终于问出口:“娘娘您说,凌皇后那般貌美,今上会不会也……”
嵇仪嫔摇了摇头。
容宸宁何许人也?
“你们忘了,从前宫里也有个来自应天府上元县的美人儿?”
严冬怜和张雪巧齐声问:“梅嫔?”
嵇仪嫔不自觉在唇上竖起食指让她们低声。
两婢相视一笑,她们不解。
梅嫔在顺祚朝是提不得的禁忌,可如今已是景律朝了,主仆几个关起门来说道说道,又有何妨?
嵇仪嫔叹气摇头:“你们别以为只是从前提不得她。”
张、严二婢这才更加奇怪起来,张雪巧问:“难道梅嫔在今上这儿也是禁忌?”
嵇仪嫔缓缓点头,又叹了口气,“梅嫔养自京都,天成靓雅,风姿超群。不仅善音律,且工诗能画,也算是美艳绝代,才气过人的一尤物了。”
“是呀是呀,这么说来,倒与今上志趣相投!”张雪巧托着腮连连应和。
不妨嵇仪嫔一指戳在她脑门上。
张雪巧本蹲在榻边,一无依恃,被这一指头戳得一个倒仰跌在地上。
严冬怜禁不住咯咯大笑。
张雪巧伶俐地爬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主子。
嵇仪嫔也被她这猴样儿逗乐了,但想到梅嫔的结局,终是物伤其类,唇边的笑容便凝结在脸上。
停了一停,她才道:“几年前的除夕夜宴上,今上年方十五,不知为何,先帝令他奏一曲《千秋乐》,这《千秋乐》伤春伤别,抒恋情相思,惆怅哀怨,实不适合在除夕演奏的,当时我都替律王捏了一把汗。他奏琴常令人身临其境,若叫在座的都潸然泪下,自是不好,但若胡乱弹一气,只怕又要惹怒先帝。”
张雪巧“嗯嗯”连声,她也知道自家主子心里并无顺祚帝,故而道:“先帝晚年,也确是喜怒无常了一些。”
“这话也是你说得的!”严冬怜忙拍了她一巴掌。
张雪巧捂着被拍痛的肩头,状甚委屈:“娘娘都不怪,你来做张做致!”
嵇仪嫔叹道:“这种话,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都道皇帝仁孝,传到他那里,我恐是护不住你的。”
张雪巧只好低头认错,然后又着急催:“娘娘,那除夕宴上,今上到底弹成怎样了?”
她只在七夕听过景律帝弹琴,至今午夜梦回不能忘。
律王在后宫本就是个神秘的传奇,十五岁迁出皇子居所建王府的时候,不知惆怅了多少宫人,她对这位皇帝带着说不出的崇敬向往。
宫人虽虚长了几岁,某些方面还是稚嫩得很。
“那日律王要奏琴的时候,梅嫔即说要献舞,先帝居然也答应了。”嵇仪嫔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喃喃道,“到如今我竟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当时的感觉,只能说珠帘合璧、当世无双吧。”
严冬怜忍不住道:“奴婢觉着,梅嫔虽生得娇小玲珑,柔弱无骨,但比起娘娘来,也未必就能胜一筹,比凌皇后么,更不好说呢。”
嵇仪嫔淡淡一笑:“你们觉得凌皇后更美?”
“那也不然。”严冬怜呐呐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许是梅嫔更惊艳些,可是奴婢怎么看凌皇后的相貌,更顺眼呀!”
嵇仪嫔摸了摸她的头发,桃花满面,“我也是这么觉得。”
主仆几个笑起来,说话也就更不忌讳了。
&bp;&bp;&bp;&bp;嵇仪嫔接着说道:“当日梅嫔看律王的眼神,便是个傻子也知她心意了,诸人都心惊肉跳,可先帝许是珍爱律王,并未表示什么。梅嫔却不知高低,做出夜奔皇子寓所的事来。”
两婢听到这儿已不敢接口。
先帝的宠妃喜爱上皇子倒也罢了,那时宫中男子除了顺祚帝只有尚未算成年的律王,一干年纪小的,诸如叶御姬、权御姬、桑更衣、甚至张才人等,都未必没有隐晦的心思,但梅嫔敢做出夜奔之事,真算不知死活了。
明明已是过去很久的事,张雪巧和严冬怜却还是忍不住代律王心急,尤其是张雪巧,捂着心口道:“定是没到撷芳殿梅嫔就被人发现了!”
嵇仪嫔道:“哪里,听说梅嫔进了撷芳殿,还买通太监入了律王的寝宫,投怀送抱,丑态做尽。”
两婢面面相觑,再说不出话来。
“律王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嵇仪嫔拢起秀眉,“可那时,他显得手无缚鸡之力,被梅嫔折腾得很是可怜……”
严冬怜只道主子与凌皇后交好受了她的影响,劝道:“奴婢愚见,先帝爷那般的龙性子,今上当时也是为了自保吧,他从小失恃,身边真心人也不见一个,自然要处处提防的。”
嵇仪嫔叹:“你这丫头心倒宽。可是之后梅嫔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被活生生地剥皮萱草,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难道不是太冷情了么?”
张雪巧由梅嫔想到自己,不禁毛骨悚然,用力点着头道:“是呀,毕竟谁都知道宫规森严,梅嫔想是实在爱他得紧,竟顾不得生死了。”
想到他可能故意召帝宫的人来观看梅嫔出丑,更眼睁睁看着美人剥皮,确实冷心冷情。
两婢的心也凉了那么一大截。
“也是缘于梅嫔之事,先帝才不得不割爱许他出宫建府,否则只怕还要在宫里养两年的。”嵇仪嫔说到此处,忽然若有所思。
难道当日,律王竟是利用了梅嫔,才得以脱离父皇的完全控制,王府里毕竟由他说了算,想来做许多事,也方便得多了。
一念及此,她缩了缩身子。
严冬怜忙又取了件袄子替她披在肩头,这才起身出去让小宫女捧了壶热茶来,替主子倒上一杯让她捧在手心里。
嵇仪嫔呷了一口,显得有些困倦。
严冬怜便扯了张雪巧道:“娘娘不妨歪一会儿,奴婢去点几个您爱吃的小菜,晚上就在阁子里吃罢?”
嵇仪嫔实则没什么胃口,却微微点了点头,由她们服侍着卧在湘妃榻上闭上了眼。
严张二人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带阖上了门。
嵇仪嫔这一闭上眼睛,眼前即全是那人的模样。
金发碧眼的男子,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或进或退,阳光唯美。
他与其余广宁卫一起被凌皇后遣出了宫,想来不是去了西域就是去了东海,两人竟未能匆匆一晤。
许是男儿不如女儿家多情,一个个皆若律王般薄幸……
嵇仪嫔有些灰心,朦朦胧胧倒也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几刻,外头响起爽朗的笑声:“你们家主子大白日的,一直在懒睡么?”
是尉安嫔的声音。
嵇仪嫔挣扎着从梦魇中醒过来,出了一头冷汗。
宫娥打帘传报未毕,她就带着一阵冷风走了进来,一路走一路说道:“今儿怪冷的,也只有我呀,舍得出门看你!”
嵇仪嫔忙从榻上下来,迎上几步,已在花梨木落地雕花罩前接住了尉安嫔。
“唉,一个人吃什么都没味道,这不,带了两壶瑶池醴来与你一同买醉,可好?”尉安嫔指了指身边宫娥手中的提篮。
嵇仪嫔强打精神道:“正闷着,多亏姐姐记挂,还不去烫了来!”
这头两人携手至抱厦的通炕上对坐,宫娥们忙着吹起水火炉,热上酒,移炭盆、上炖锅,姐妹二人是相处惯的了,絮絮叨叨从刚入宫那会儿直说到将来白头要如何。
直吃了一个多时辰,尉安嫔酒量浅窄,不觉已是酩酊大醉。
嵇仪嫔也是桃花满面,星眼迷离,却还知事,拍着尉安嫔道:“罢了罢了,露寒霜冷,妹妹薄意,今夜就在凤藻望春歇了罢。”
尉安嫔猛地抬起头挥了一下手,不屑地道:“你这破屋子……一年到头……没几日不黏答答……我……我是娘娘……咱们都是娘娘,怕什么……风寒露……冷?有一大堆人……伺候着呢……”说着站起来就走。
却差点撞上温着酒的水火炉。
幸亏宫娥们眼疾手快扶住了,一边一个架起来,其中一个常侍朝嵇仪嫔道:“仪主子恕罪则个,咱们娘娘喝多了,屋子是早就拾掇好的,不碍着娘娘歇息,没几步路,让小子们拿暖兜一抬就到,先告辞去,明日再来给仪主子请安。”
尉安嫔的住处谓之妙韵轩,在竹林的另一隅,确是离凤藻望春最近的,嵇仪嫔便也不留,由着她们扶了尉安嫔回去。
这头宫娥们又服侍嵇仪嫔梳洗一番。
夜已深,她脑子倒渐渐清明过来。
凤藻望春早已形成不值夜的规矩,张雪巧和严冬怜见她无事,送上了床放下帐子,留了屋角一盏灯,便率着余人退出去。
人走屋空,室内一下子陷入安静。
嵇仪嫔独对昏黄的帐幕,思绪飘飘,辗转不能入眠。
一时又觉口干舌燥,胸口憋闷,并不想唤宫人,撩开绫帐下了地。
倒了杯隔水热着的暖茶喝下,她觉得稍稍好一些,望一眼紧闭的槛窗,却如中了邪,缓缓走过去,伸手推了开来。
一阵带着细雨的冷风灌了进来,冰冰凉凉,似乎又下起了雪米,芭蕉枯萎,只余外头的竹林,千节万叶,沙沙地承受着雨雪,静谧到了极处。
嵇仪嫔伸出手,想要接住什么。
收回来愣愣地看一眼,不过是满手的水珠。
她正自怔忪,一个黑影掠过,蓦地将她拥进怀里,滚烫的唇贴在她耳边道:“你傻呀?大冷天半夜开着窗子站在风口!”
没来由地,眼泪瞬间弥漫了双眼,嵇仪嫔呜咽一声,紧紧抱住来人,没头没脸地印上香吻。
火焰在彼此间点燃,图利乌斯忘记了来意,捧着心上人回以同样的思念。
两人纠缠着倒在了拔步床中。
“画楼……”
男子低低的呼唤伴着女子的呢喃摇曳了红烛,陈设古旧的太嫔宫中满是春色。
&bp;&bp;&bp;&bp;一场大雪只在金陵积了一日,随即天气暖和了些,阳光普照,到处屋檐下都是滴滴答答。
萧瑾辗转托人送进关雎宫口讯,一支平寇番抵京几十里之外,遭遇金吾左卫和济阳卫的迎头痛击,据说此二卫所用的武器能削金断玉,枪铳连发多次,平寇番一万人左右,死伤过半,剩余被俘,已押解京师,送军知院审问。
另外两支平寇番不曾到京,已中途折往玉门关去。
眼下中军原来所掌的京都兵力皆已被打散分编到全国各地。
凌妆早先曾故意颁三人密旨,表面上说宣平寇番进京,其实蜜蜡丸子泡水之后另有叮嘱。
前往玉门关外的部队才是真正地奉了命能随机应变。
她叹口气,这一支,许是听的阿史那必力的命令。
此人忠直不会转弯,凌妆深锁宫中,只有无奈。
消息是李欣买通了御膳房的一个内侍传给王顺发的,想来不会有错。
她正在纠结该不该前往乾宁宫求见景律帝打探口风,或者近日冲上朝堂设法营救剩下的士兵,宫门上起了骚动。
郭显臣等忙前去查看。
却见久未曾露面的尉安嫔一脸蜡黄,云鬓上的发钗也歪了,几步冲进宫苑唤道:“柔嘉皇后何在!”
听到叫声,侍弄萧忙拉开窗帘,凌妆张了一眼,当即迎出大殿,问道:“安太嫔这是?”
尉安嫔疾步上前抓住她的双臂,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急跑来的,声音也变得尖利,“不好了……凌晨时分,禁军在嵇仪嫔房中捉到图利乌斯,道他二人通奸,如今绑在坤和宫前,说是要……要施以火刑……皇后快设法救救嵇仪嫔!”
凌妆与嵇仪嫔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闻言瞳孔一缩:“图利乌斯?”
尉安嫔连连点头,只扯着她道:“若非我不顾一切冲过来,是到不了你这关雎宫的,快去,快去,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孙初犁有心阻止,可见主子迈步就朝外走,只好招手让王保郭显臣等都跟上。
凌妆脑中嗡嗡直响,根本无法考虑救不救得了。
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在关雎宫关了两个月,这一走出来,凌妆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一样是红彤彤的墙金灿灿的瓦,落在眼中却窒息憋闷。
一边走,她心下一边哀叹:若在自己主理六宫的时候……
骤然听说这样的事,七夕夜的种种异常、平日他们的眉眼传请、郎情妾意便跃然眼前。
广宁卫是暗卫,除了几个统领外一般无人识得,故而在容宸宁登基前,她已遣他们出宫,并吩咐定要相机出关投奔李兴仙。
图利乌斯这个杀才,不仅不走,居然还敢夜闯宫禁!
凌妆越想越乱,也越想越气,脚下飞快。
尉安嫔跑过来一趟已经累得不行,跟不上她的脚步,被宫娥搀扶住软在半道上,朝前头飞奔的人喊道:“坤和宫……”
凌妆回头望了她一眼,也顾不得多问,提起裙子疾步而去。
从西六宫到后廷三正宫穿过一条常常的甬道,需要经过贞顺门。
此时贞顺门上就有三名太监把守。
见了凌妆,三人爬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却齐齐拦住了去路。
凌妆冷笑,连尉安嫔都能闯得过来,她就不行自己闯不过去。
不成想为首的一个内侍哭丧着脸再打一个千儿,道:“柔嘉皇后娘娘诶,奴婢们守在这儿,那是受了上头严命的,没有皇上的谕旨,任何人不得出入西六宫,方才安太嫔闯进去,已经要了奴婢们的小命了,这已经打发人去向刘公公请示,还望娘娘体恤。”
他们口中的刘公公就是内廷的前首领太监刘义,据说朝廷替他解释为凤和朝受奸人陷害,如今重又请回宫中主持诸般事务。
分明是打凤和帝的脸,却说不得什么。
凌妆站在门上,远远望见坤和宫后头已是人头济济,她不怒反笑,问道:“感情我这是被软禁了?”
那太监显然没接到过软禁的命令,一头冷汗:“奴婢们不敢。”
“那就让开,否则今日我要活活打死你们!”
三个太监为她的气势所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硬拦。
贺拔硅等当先开路,一拨人呼啦啦冲过贞顺门。
郭显臣急跑几步,在坤和宫后院的宫门前立定身形,高呼道:“柔嘉皇后驾到——”
再怎么他主子也是皇后,不能灭了气势。
侧门上聚着的都是宫人,本在议论纷纷,听得一声吼,忙分两厢伏跪行礼。
许多人暗暗偷窥,目光中还带着热切。
没见到里头冒烟,凌妆定了定心神喘口气,率领亲信入内。
坤和宫广场上人也不少,正中果然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凌妆疾步走过去,郭显臣依例再传呼。
许多围观的宫人跪了一地,但场上很有些人依旧我行我素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里头似乎有几位打扮得神仙妃子般的人物由宫娥簇拥着。
凌妆不及去看那些倨傲立着的都有谁,一眼就望到了被铁链圈圈束缚的嵇仪嫔和图利乌斯。
嵇画楼衣裳不整,肩头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头发也凌乱得很。
看到宫人让出一条路,朝自己走来的凌妆,她顿时珠泪滚滚,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上又浮起羞愧内疚之色,随即别过了头,不敢与凌妆对视。
图利乌斯极力挣动,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大叫道:“皇后娘娘,都是我胁迫****于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她犯不上死罪!烧了我就是!”
嵇画楼猛地扭过头,恨恨盯着他:“你逞什么英雄?活在这宫里,本就没有盼头,明明是我引诱的你,你这个化外之民,不知我大殷律法森严……”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来冲凌妆哭道:“娘娘,图利乌斯不知我大殷律法,都是我勾引的他……求娘娘看在他跟随凤和皇南征北战,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免他一死,我就是到了阎罗殿,也记挂着娘娘的恩。”
&bp;&bp;&bp;&bp;火堆前头的罗贵人等都已经泣不成声,纷纷围拢在凌妆身边。
面对此情此景,凌妆樱唇微颤,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个阴郁苍老的声音喋喋怪笑了两声,道:“你们两个****后宫,罪恶滔天,不必装出一副痴男怨女模样,安心领罪吧。”
凌妆循声望去,只见隔着柴堆那一头,安置了几张圈椅,一个白发白眉鹰钩鼻子的老者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
他穿着赤红的蟒袍,玉带围腰,从前却是并未见过。
就算凌妆深闭关雎宫,也能从服色猜到此人就是如今的渤海王军知院督首太子太保慕容礼。
“好大的架子。”凌妆冷冷瞥着他,虽不知此人底细,主子却没道理在臣子前面示弱,“我听说慕容太保天天将景律帝的玉玺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一见,倒果真如此,呵呵,见了我也能大喇喇坐着,果然尊卑有序。”
一众惶急的小遗妃听凌妆口气强硬,心生希望,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
图利乌斯也不再挣扎,眸底亮起光芒。
慕容礼是谁?
至少,他从不会当自己是奴才,即使在景律帝面前,人少的时候他也根本不会执礼,故而觉得这小皇后的姿态甚是好笑,也懒怠理会,望了望天上日头的方向,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德妃、凉妃都在这儿,皇上这是叫诸位娘娘睁大眼瞧仔细,作为后宫嫔妃,私通该是怎么个下场。”
说着一挥手,他身后立着一排卫士,立刻打火点燃手里的火把就待上前。
凌妆心头狂跳,顾不得太多,当即走至柴火中间。
郭显臣和品笛等想拉住自家主子,贺拔硅双手一展,拦住他们。
几名侍卫正待抛出火把,见状不由收势,转头看慕容礼的神色。
慕容礼重重哼了一声,他再了不得,再位极人臣,那也还只是臣,前皇后再憋屈,那也是君,公然烧了前皇后,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即使他起了杀心,这个女人,也是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能杀的。
却听人群里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声娇滴滴说道:“哎哟,我说柔嘉皇后,别的事你要横插一杆子倒也罢了,这个仪太嫔可是睿皇帝晚年的宠妃,不思全节,给皇室抹黑,就此烧了不连累她的家人已是天恩,这个老好人可做不得!”
凌妆斜身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却梳了个宫装妇人头,五官挤在一堆,面庞却不小,着实说不上多好看,只是那架势,却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她身边的奴才见凌妆不屑地瞥着自家主子不做声,抢着表现,一个皮肤白皙长相平庸的宫娥就高声道:“这是延福宫的主位凉妃娘娘。”
凉妃?
是了,乃南昌长公主的幼女怀甘县主郑婧,算起来与景律帝是中表之亲。
凌妆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怀甘县主,容家的女儿都生得好,我原以为便是公主的女儿也差不离,对不住,一时眼拙没认出来。”
哪个女人不介意别人说自己丑?何况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凉妃郑婧脸顿时铁青,踏前两步狠狠问:“你说什么?”
怀甘县主以前自然是拜见过凌妆的,只是那时候连南昌太主到长乐宫都毕恭毕敬,她作为小女儿,露脸的机会不多,凌妆对她基本没什么印象,现在倒敢跳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话了,果然小人得势。
南昌公主一家,隐藏得也够深的。
凌妆连景律帝都敢下毒,对生死早看得淡了,讥讽这个所谓的凉妃几句,境况也不可能更差,她自然没什么顾虑,淡然道:“凉妃耳朵不好使么?我说你长得丑,既然丑,就更不要张牙舞爪,显得狰狞!”
从来打人没有打脸的,贵族之间的机锋都是点到即止,哪有这么直白的?
直白到让人完全下不了台!
凉妃全身抖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感觉好像每个人都是一脸讥笑。
面部肌肉抽动半晌,她终于“哇”地一声大哭道:“我找陛下评理去!”
说着掩面冲出人堆,走得飞快。
她这一走,延福宫的宫人也走了一窜,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丑人多作怪。”
其实郑婧丑倒不至于,只是也没有多漂亮,混在人尖子里,就显得格外平庸。这话也不知是哪个宫妃说的,引得景律帝一群妃嫔们尽皆发笑,场上气氛便没有方才那么剑拔弩张了。
站在中间的一个着橙黄宫装的丽人左右环顾一圈。
她威压不小,这一眼竟就把周围的笑声压了下去。
见凌妆盯着她看,丽人露齿一笑,微微蹲了蹲身道:“猗兰宫德妃,见过柔嘉皇后。”
德妃张萱,唐国公张绍年嫡孙女,其父唐国公世子,新任兵部尚书张湘岩,其母永兴侯胞妹,睿真楼皇后女侄楼氏。此女根正苗红,出身高贵,说话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虽然没有康慈皇贵太妃那股艳色,瞧着倒是个人物。
凌妆朝她点头还礼。
一旁冷眼看好戏的夏宝笳夏修媛就有些耐不住了。
论姿色,她倒是顶顶好的,比之前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夏宝筝还要漂亮,就是论家世,承恩公府到底也是公府,即使她不是承恩公的女儿,但是一进宫就被张萱和郑婧压了三级,那份憋屈就别提了。
承恩公府在顺祚朝后半期那是如日中天,京都一等一的勋贵,落到今日这般不尴不尬的地位,夏家一致认为是这个祸水凌皇后造成的。
夏宝笳略知慕容礼的超然地位,见他面上已经冻得快要结出霜花,有心结好,不由笑道:“柔嘉皇后,如今是德妃姐姐和凉妃姐姐共同主理六宫,按你的辈分,也不好插手上林苑的事儿。这二人犯的是秽乱宫廷的大罪,慕容太保请的是陛下的旨意,康慈皇贵太妃和贤贵太妃都已经知道了,你这么拦着,到底也不是个事儿,若太保生起气来,让侍卫动手动脚,亵渎了皇后,恐怕就不太好了。”
&bp;&bp;&bp;&bp;夏宝笳在宫里的境况着实算不上好,因为生得美,凉妃三不五时会找她的茬,德妃虽然面上大度,但妃嫔之间,是天然的敌人,定然也不可能看她顺眼,面上她完全不敢得罪那两位,说这番话,不过是暗示慕容礼可以让侍卫架开凌妆。
到时闹得不好看,就是这位柔嘉皇后自找的了。
慕容礼本来也正准备吩咐侍卫动手,但是夏宝笳这么一提,老人家又不想听了。
一个小小的修媛指手画脚,他若能乖乖听命,威严何在?
“柔嘉皇后管定这事了?”慕容礼负手站了起来。
凌妆回身子略略抬起头:“院臣有何话说?”
“他们如何处置,臣说了不算。”慕容礼眉头拢成深深的川字,“柔嘉皇后要求情,只能向陛下讨旨。”
慕容礼说的在理,圣旨已下,若不请求景律帝收回成命,豁出命去,最终必然还是拦不住。
凌妆想了一想,道:“好,请院臣稍候,容我回转再做道理。”
慕容礼“唔”了一声,神色模糊,却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嵇仪嫔心下感动,忍不住哭喊道:“娘娘,都是我的过错……”
凌妆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并不敢再看她那凄凉哀怨的表情。
犯下这种罪,论理怎么处置都不过分。
若在自己临朝称制的时候发现,说不定还能私下里放他们出宫,可如今已经闹成这般,她心里没有一点底。
就算景律帝肯网开一面,他们想求一个好结局,也全无可能。
凌妆也不再多想,令郭显臣等六名太监留下,交代一句“定要等我回来”带着四名宫娥直奔乾宁宫。
瞧着她疾步走出坤和宫,德妃张萱淡淡一笑,收回目光。
夏宝笳见凌妆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中,说了半天的话,人家都没搭理一句,脸色十分难看,大声道:“难道她说等就等?”
德妃瞥她一眼:“何用你多嘴?陛下让我等前来,可不是为了看热闹。”
如今唐国公府才是最炙手可热的门庭,相比起来,毫无根基可言的承恩公府已经名不副实了,爵位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若人家景律帝册封皇后,这承恩公的爵位还得让出去,到时是给公爵还是侯爵甚至伯爵,阖府上下,全指望她了。
夏宝笳心中一阵懊恼,自请入宫的时候,她甚至以为完全有竞争皇后的实力,万万想不到,景律帝只赐了个修媛。
大殷后宫的品级为九等,皇后与帝同体,自不用说为头等,有个比皇后低半肩的副后皇贵妃位,不设品级,视为超品,而且这皇贵妃的位置非常设,本朝将近二百年,也才出了两个皇贵妃,乃皇帝心尖上的人才有的待遇;下面的一品贵妃最多设两人,试想康慈皇贵太妃在顺祚朝时也不过是个康妃,就可知坐上贵妃位也是不易了。
再下来是二品的四妃,三品的九嫔;四品的婕妤、婉容最多各设二人,景律帝生母当年就是四品的襄婉容。
五品的修媛和充媛各有五个位分,基本也没见过塞满的皇帝;六品才人美人贵人各九位,称之为二十七世妇,一般得宠的嫔妃刚得册封都是这个阶位,倒也不可小觑。
至于底下的七品更衣,八品女史,九品御女,地位与宫中的低阶女官差不多,也不限定名额,从里头冒出头来的较少,基本被排除出正式的嫔妃范畴,云集大宴的时候,大概连个座次都得不着,那就不用提了。
好在德妃和凉妃位分虽然高,听说也不曾得帝招幸,如此后宫的女人当中,好似只有来自潜邸的周充媛从前服侍过皇帝。
如今旧的未得宠,几位太妃已负责大肆选秀,待新人再上来,真是前狼后虎,僧多粥少。
德妃宫里有康慈皇贵太妃这个姑母帮衬,外头有父亲兄弟撑腰,估计面子上的宠遇是迟早的事,凉妃虽是皇帝的表妹,争宠上头可以忽略不计,周充媛既然是潜邸就服侍过皇帝的,到这会儿也没能按年齿讨个嫔妃之位,倒也不用害怕。
夏宝笳认为还有机会,眼下皇上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招幸她们,但是德妃和凉妃的容貌身段已经放在那儿,捆一块儿也不如自己,能不能先挣个妃位,继而保住夏家的爵位,就全凭个人本事了。
那位眼高于顶的柔嘉皇后凌妆,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前任皇后,有没有命活到自己封妃登后那天还是个未知数,届时她若活着,再慢慢收拾不迟。
想了许多,夏宝笳欠了欠身,默默咽下德妃的斥责。
乾宁宫为避帝讳改做了兴庆宫,凌妆赶到元禧殿的时候,又被宫门上几名内侍拦下。
一应都是生面孔,侍萧难得壮起胆子出头:“柔嘉皇后请见皇上,请公公们通传。”
前日风大雪大,景律帝进关雎宫待了许久,谭端和几名内侍侯在外头等到半夜,着实冻得不轻,仪仗里头的太监年轻力壮又有功夫傍身,还不觉怎样,谭端却实打实地感了风寒,到这会儿还不能出来吹风。
大殿的廊下站着四名听更的小黄门和一个着八品服侍的首领太监。
那首领太监肥头大耳,掖着手打量凌妆一眼,淡淡道:“陛下在接见臣子,吩咐过后宫的人来了就挡驾,您请回罢,改日再来。”
他神色自然得很,倒不像撒谎。
凌妆却有几分急切,不等侍萧再说,亲自催促:“你去通禀一声。”
那首领太监是奏事处的,来自律王府,眼下已是御前当差的奏事处首领太监,平常负责导引大臣们进出,虽也知道这位皇后,却微微带了倨傲之色,说了声:“万岁爷说了不见后宫的人。”就不理会了。
凌妆心下生恼,厉声道:“我有急事耽误不得,你若再不去通禀,误了事唯你是问。”
两旁的小黄门有点发怵,偷偷拿眼打量那首领太监。
首领太监不免下不来台,细想方才皇上确实有过吩咐,腰杆就硬了起来,瓮声瓮气道:“咱们在御前当差的,自然只听万岁爷吩咐,若谁到这儿来都吼一吼就能进去,咱们不成吃干饭的了?”
&bp;&bp;&bp;&bp;凌妆不再与之纠缠,退后一步,忽地扬声大声喊道:“关雎宫凌氏,求见陛下。”
首领太监吓得忙要上来拦,几个宫娥也不是吃素的,早就与主子拧成了一股绳,主子敢上刀山,她们就敢下油锅,顿时挡在凌妆身前就推搡上了。
宫殿的结构凌妆很清楚,只要你敢大声喊,里头不可能听不到,如此这般她倒不愁景律帝避而不见。
果然她这里一喊,西次间内的人就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里头站着刚授了兵部营缮司同知的张元清和几位同科的百工进士,他们正在向皇帝展示各自最近的发明。
清脆的声音带着迫切传进里头,众人皆是一怔。
原本闲适地坐在通炕上的景律帝面上闪过愕然,那一瞬间,张元清感觉到皇帝准备立刻站起来,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正了正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袍角,淡淡道:“你们先回衙去,请柔嘉皇后见驾。”
几名新臣纷纷躬身告退,走出次间。
这里头属张元清最为得宠,为人又颇为憨直,便有人问道:“张兄可知关雎宫凌氏是哪位妃嫔?胆子好像颇大,陛下好似也没有着恼的意思。”
张元清习惯性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关心的只是他那一摊子,连关雎宫都没听说过。
另外的几个进士如今也都在六部做事,多是工部、户部,百工进士的共同点就是傻,他们凭本事吃饭,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其中一个精通水利的还颇听了些同僚的议论,瞪了眼道:“出去瞧瞧,没听见陛下说了个请柔嘉皇后吗?还瞎猜什么,柔嘉皇后是凤和帝的皇后,自然跟今上的嫔妃不一样。”
余人都赞他聪明,五个人齐刷刷出了元禧大殿,张元清道:“陛下说请柔嘉皇后入内。”
但见一个美貌女子从庑廊下跨进大殿,通身那股气势震得没见过啥世面的五位乡巴佬进士恍然半晌。
此女身着白狐出锋毛鹅黄地撒花小袄,腰肢格外纤细,窈窕中带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眉眼水墨浸染般剔透,与宸宁之貌的景律帝有得一拼。
他们谁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一时呆住。
凌妆在里头宫人的导引下步入次间。
原本站在次间门上等候宣召的宫人皆鱼贯退了出去。
元禧殿的东暖阁比别处都大,打通了东次间和梢间,分南北向前后两室,以隔扇分割,南室靠窗为一通炕,北窗下设宝座翠羽,因忌讳这是历代皇帝死后停灵的宫室,凌妆临朝称制的时候未曾在此居住。
但见暖阁西南侧有御笔明窗,上悬一匾曰“寄心“,上头有落款,似乎为容宸宁御笔。
此刻景律帝容宸宁就端坐在明窗前,巨大的御案后,面色未明。
奏事处首领太监水全引着凌妆走至阁中间,听到皇帝柔和地说:“皇后来了,请坐。”
水全退在门边的时候还听到皇帝微显热情的声音:“朕这里刚好新制了老君眉,用的是浙江进贡的乳泉,来来来,朕亲手冲泡一盏,柔嘉皇后品一品,到底如何……”
水全的嘴歪了歪,除了慕容礼进出不须通禀,后宫任何一个主子都没这般的待遇,回味主子的口气,他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也不知是个啥滋味。
既然容宸宁表面上一团客气,凌妆是来求情的,自然也不会跟他顶着干,他没有追究那日下毒的事,她便也当没发生过那么严重的问题,敛衽行礼道:“皇叔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但臣妾来,却是有急事来跟皇叔讨情的。”
她正立在几面窗子光影交织的地方。
容宸宁站起身,眯起眼深深看着眼前的女子。
漆黑如墨的头发上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玉底金花,身上穿的也是日常屋里的袄子,但却格外清艳,像一缕烟袅袅地飘进心肺难以遏制,望着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眉骨突突在跳。
皇叔二字从她的樱唇里吐出来,分明钻心刺耳。
容宸宁唇畔欲待展开的那一抹笑容就凝固了。
为帝王者,第一个反应是她为平寇番而来,次之是为了大牢中的上官攸?
容宸宁恢复了平静,眼底的光芒也沉了下去。
他缓步经过她的身边,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辛香,心神舒畅,走至通炕上坐下,道:“柔嘉皇后难得到兴庆宫一趟,不妨坐下说话。”
容宸宁从暗处走来,穿的天子常服是容汐玦穿过的样式,那出挑的眉眼亦有七八分相似,落在凌妆眼中,却是分外难受。
她不想看到他,但想到定魂桩上绑着的稽画楼和图利乌斯,无论如何也无法置气,但也并不落座,开门见山道:“不知皇叔能否免他们一死?”
“皇后指的他们是谁?”容宸宁乌眉微拧。
不知为何,眼前俏生生的人随便开个口似乎都能气到自己,他的口气未免也不善起来,“这里没有外人,许多事不用藏着,容汐玦是谁的种你清楚得很,何必一口一个皇叔?”
凌妆再也料不到他会这么直白提起顺祚帝做下的丑事,见他眼中冷冷,唇角也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讥诮,气涌心堵,宛然道:“陛下既知道这宫里本就是乌糟之地,何必赶尽杀绝,还请饶过嵇仪嫔和图利乌斯。”
“你这是求情的态度么?”容宸宁被她全身流露出的凛然之色激怒,面上反而更加沉静,将方才的好颜色收了个干净,恶语相向:“乌糟之地亦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你当人人与你想的一般?连大行睿皇帝的嫔妃偷情都能宽容?”
他的话原本不错,但对着讨厌的人,大抵也是越看越讨厌的,此刻口气刻薄起来,眉眼就带上了锐利,落在凌妆眼里,诡谲莫辩。
她早就判定容宸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发觉不经意间,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
冲动一次没有酿成大祸也罢了,继续冲动下去,来这里求他就没有了半点意义。
凌妆略一低头,已调整好心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低头能救回那两人的性命,她认为还是值的。
&bp;&bp;&bp;&bp;凌妆定下心意,近前两步,郑重举手加额,行了个稽首大礼。
看到她拜倒面前,容宸宁心头翻江倒海。
午夜梦回,与她是何等亲密,然而到了眼前,却总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些年来,多少女人想得他的垂青,任何奇怪的招数他都领教过。
比如凉妃郑婧,做怀甘县主的时候,仗着自己是德阳公主的女儿,他的表妹,三不五时地跑到律王府各种做娇做痴,醉酒投怀送抱之事绝不止干了一次;再有唐国公府的四个小姐,不论哪个府上的宴会,只要知道他在,都会争先恐后地表现,挖空心思地将自己所的诗词画作做暗地里托人送到他手上;至于永兴侯府、吉庆侯府、六部九卿……但凡家中有待字闺中的姑娘,制造的香艳麻烦就不曾断过……
眼前的女子,又凭什么这么倨傲?
容宸宁想起她若无其事地对自己下了两次毒,心头那点柔情蜜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唯剩无尽的气恼,伸出去欲待搀扶的手也收了回来。
“求陛下网开一面,赦免他们的死罪。”
不见答应,凌妆唯有长跪不起。
收回的手搁在几上握成了拳,另一只手藏在身侧,五指下意识地微微一张,容宸宁克制住抬起她白皙下巴的冲动。
毕竟是白天,毕竟这里是兴庆宫元禧殿。
在他眼里,其实图利乌斯和嵇仪嫔死不死,没有任何关系,他连李兴仙三人都放过了,哪里在乎这点伤风化的小事。
要免他们的死罪,随时可以找到许多借口理由。
可是他并不想这么轻易地答应她。
默然半晌,容宸宁才缓缓开口:“柔嘉皇后认为,他们犯的可是死罪?”
凌妆直起身子抬头仰视他。
慕容礼方才答应得模糊,她心里有点担心,不知他到底会等多久,然而要找理由为嵇画楼和图利乌斯开脱,实在牵强得很,这件事,已经公开闹出来,即便自己主政的时候也很难赦免他们死罪。
她委婉地措辞:“只是臣妾的私心,不想看着他们死。论理,他们自然非死不可,可论情,嵇仪嫔之于先帝,不过是众多宫人中的一个,许多事,端看主君如何看待。皇上向以仁孝之名动天下,可贬嵇仪嫔终身洒扫睿皇帝山陵恕罪,至于图利乌斯,化外之民……”她咬了咬牙,“施以腐刑,生不如死,岂不是比一死更能震撼人心?”
容宸宁看她迎着自己,樱唇一张一阖,心头那点气恼渐渐消融。
知道这些理由都很牵强,凌妆见他没有表态,硬着头皮继续陈述:“想一代枭雄曹操,何等放达,遗嘱中嘱托妻妾,‘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何人又会说他不英雄?方今天下,承平已久,根据户部查籍,男多女少,富豪之家又多蓄养姬妾,导致乡野鳏夫无数,将这许多年轻女子圈在禁苑待死,本就有违人性……”
她的论调令容宸宁有些意外,心里倒突然起了一星雀跃,眼前的人,看着越发令他欣喜。
若别的女人伶牙俐齿,他未必能忍,但是凌妆,即便歪理,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有礼有节,听着她柔婉的嗓音,瞧着她如玉的容颜,实是一种享受。
凝在容宸宁唇角的那一丝笑纹终是漾了开来,整个人若一块温玉,看起来宽和而高贵。
凌妆心下略松,催促道:“请陛下开恩。”
容宸宁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似有一股热浪腾腾上升,不想拒绝她的殷殷求告,但是又想要交换点什么。
凌妆亦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见他似有松动之意,不敢再催,只是紧紧盯着他。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被她这么盯着,容宸宁瞬间脑中一空,心乱如麻。
以他的行事手段,一个女人而已,可以直接说:“你跟了朕,一切无虞。”
可是他站起身来左右踱步,来来去去不下十个来回,这句话也未能出口。
凌妆屏声敛气,等了半天。
只听他道:“今晚朕想吃关雎宫小厨房的做的饭。”
这算什么条件?
凭他们的关系,这个要求突兀又暧昧,凌妆细长的眉愕然扬起,撞上他目中的那点精芒,只好故作不懂:“臣妾届时命人做好了送到兴庆宫。”
容宸宁冷了脸,很想给她点厉害瞧瞧。
凌妆却已恍然,低头改口:“蒙陛下不嫌,臣妾自当扫阶相迎。”
若没有出嵇仪嫔和图利乌斯的事,自己来兴庆宫,该是为上官攸和那支平寇番奔走,他主动到关雎宫用膳,是上佳的机会,她没有理由拒绝。
难道拒绝了之后下次再巴巴跑到兴庆宫来求见么?
眼前人注重名声,想来不至于很没品地酿一个风流韵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廷里的荒诞事,会长了腿似地传到宫外去。
凌妆很有自知之明,赌他不可能为自己这点姿色换个荒淫皇帝的名头。
容宸宁伸手在她面前。
凌妆一怔……
远处忽然传来恐怖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飞跃殿宇,直击人的心肺。
那是一种完全压抑不住的嚎叫,听的人都能毛骨悚然,发出这声音的人,不知正遭受着怎样的痛苦。
凌妆大惊失色,跳将起来,冲到西面窗前朝后方望去。
坤和宫在宫城的中轴线上,位于兴庆宫后方,她一探头,就见那方烟色冲天,凄厉的嘶吼交杂着男女之音,令人不忍卒闻。
冷汗涔涔而下,凌妆慌了神,夺路就往外冲。
眼前有人挡着她的去路,凌妆只顾狠狠推搡,潜意识里,只想推开一切阻碍。
那一瞬间,她的面色已经变作白纸,呼吸也几乎停滞。
容宸宁一把捞起她的腰,自西次间的窗户一跃而出,提口气,在殿宇间数个起落,朝冒烟的地方飞去。
未曾落地,两人俱已看见坤和宫广场中间火光冲天。
柴堆上显然泼了油,一股呛鼻的火油味弥漫在干冷的空气中。
烈烈大火完全吞噬了绑在定魂桩上的两个人。
&bp;&bp;&bp;&bp;与其说是人,实不如说是两具肉炙,但是他们还在扭动狂吼,尤其是嵇仪嫔,身上的衣裳化去之后皮肉模糊成血红的一片,情状惨不忍睹。小说し
这情形,显见已不能救。
凌妆肝胆俱裂,全身的力气刹那间被抽了个精光,泪水淌了满脸而不自知。
许多宫女子掩面颤抖哭泣,大多数都互相拥抱或背过身去不敢看眼前的惨状。
凌妆浑身打颤,然而她紧紧咬着牙,双拳下意识地握紧,连指甲折断在掌心也浑然不知。
容宸宁近在咫尺,甚至能听见她咬牙的咯咯声。
皱眉的同时,他抬手抚在她发间。
两道金芒疾若流星射入烟火之中,分别钉入受刑者的咽喉要害,正是凌妆头上所戴的两支玉托梅花金簪。
恐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广场上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偶然听见女子的抽泣声,马上又消弭于无形。
泪珠如潮水般涌出了凌妆的眼眶,模糊了双眼,她已看不清天地间的一切,但是鼻端,依旧能闻到那股焦臭的味道。
因为自己的无能,没有保住军队,没有掌控好这朝局,所以从此之后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屠杀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此刻保不住嵇仪嫔与图利乌斯,接下去眼见也保不住上官攸,还有平寇番那几千人……
她却不知道,因为过度用力,雪白的樱唇间,已经溢出了缕缕鲜血。
容宸宁目色如刀,剐在熊熊火光的那一头。
火焰跳跃下,那头有一张扭曲的老脸。
教自己弹琴、教自己练剑、教琴棋书画、教他如何篡夺江山……
然而此刻,他似乎感觉到那双枯瘦的手扼在自己的脖子上,阴狠地说:“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够更改!”
凌妆缓缓抬起袖子拭去满脸的泪,她的瞳孔收缩,将身边这张欺霜赛雪的面孔与火焰那头的老脸重叠。
不曾见天日的孩子、爹爹、容汐玦、嵇画楼、图利乌斯……
熟悉的笑脸晃荡在虚空中,凌妆清晰地感觉到疼痛在胸腔一*扩大,像迸裂了心脏,鲜血洇出,足以染红这天地。
她在心底默默发誓:
容宸宁,只要我活着一日,必要取你狗命!
一只手拂在凌妆的风府穴上,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容宸宁揽着她落在火场外围,扫了一眼现场。
关雎宫的宫人全都被侍卫反剪双手摁在地上。
他沉声道:“放开!没有朕的命令,谁敢擅动关雎宫!”
郭显臣等失了束缚,俱伏地痛哭。
凌妆不是个心狠的人,物以类聚,能跟在她身边的人心肠都硬不到哪里去。嵇仪嫔是所有人当中到皇后身边走动最勤的,下人们都知道,虽然她名为先帝遗妃,实则与凌皇后情同姐妹。
而图利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广宁卫的副统领,往昔只在阳光下挥洒着汗水,那么英武神气又不失顽心的一个人,就这样化作了灰烬。
这一场变故让关雎宫的奴才们崩溃,数月以来的压抑俱以眼泪爆发了出来。
冬日的天空,明明辽远澄蓝,却已非昨日,一切都不再随着愿望而走,从前有多么顺畅如今就有多么失望,头一次,他们动摇了信心。
凤和帝——大概是真的不在了,否则他那么宠爱凌皇后,怎么会丢她一个人在这泥沼里挣扎。
容宸宁再次恨恨盯了慕容礼一眼。
隔着火,慕容礼面无表情,起来微微欠身致意。
容宸宁无法出言斥责,将这二人付于火刑是自己所下的旨意,以慕容礼的风格,本就不会给凌妆面子。
是自己一时失察,只顾着与她讨价还价,却忘了这条老毒蛇的性情。
容宸宁抱起凌妆,北风扬起衣袂,依旧是目下无尘的神子之姿。
剩下的人在他眼里,就如凡尘蝼蚁。
转瞬,他们的身影已落在远处重顶的琉璃瓦上。
那是兴庆宫,帝宫所在。
德妃等新晋的景律帝后宫还未从大烧活人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却发现了更难以接受的事实。
年轻的皇帝以从未展现给她们的温柔,抱着别人的皇后走了。
慕容礼走过众妃嫔面前。
夏宝笳追出了宫门,一直快要走出后宫范围,突然出声道:“慕容太保。”
慕容礼顿住脚步,斜着眼打量她。
这个女人生得好,竟有些肖似当年的赵王妃。
“请慕容大人教我。”夏宝笳顾不得主臣之别,竟朝他深深施了一礼。
慕容礼目中一乱,随即恢复了清明,道:“哪个男儿不爱俏,你放心,他不是容汐玦,临幸后宫是迟早的事。只是,女人,有时候并不需要过于聪明,不懂,便多学学周充容,温柔体顺方是上策。”
夏宝笳一愣,她一直以聪明自诩,就是那个凌皇后,朝野也盛赞其“聪颖”,这老东西的话,真的管用么?
那个来自律王潜邸的周敏儿,自己一向不放在眼中,叫她跟那个出自乡村的女人学?
慕容礼不管她懂不懂,扬长而去。
***
容宸宁将凌妆安置在寝宫九龙闹海黄花梨心木龙榻上,并没有宣太医,亲手替她把了把脉搏。
谭端已闻讯赶来,在宫门上张了一眼,急忙挥退底下人。
虽是急怒攻心,但还好,她的体质很好,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静静地坐在床头,心绪复杂,等待着她醒来。
室内的座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容宸宁不知不觉执了凌妆的手,烦躁的心情竟然渐渐安稳。
是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而已。
江山都搞得定,一个女人算什么?
只要好好待她,自然有他日婉转承欢的时候。
凌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不熟悉的画面,四角龙柱上系着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菱纱帐,流动着低调奢华的光芒。
床头坐着一个神侧颜的男子,鼻若雪峰,唇若涂丹,微微敛着眉,低头看着手上一卷书。
她迷迷糊糊,心头一喜之后复成一惊。
是了,这哪里是她的良人,不过是城府天下第一的景律帝容宸宁罢了。
&bp;&bp;&bp;&bp;容宸宁感觉到床上的人醒了,释下手上的书,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道:“却不知你这些书哪里来的,真是精妙无比,闲暇时候看来,感悟颇多。”
用了好一晌的时间,凌妆方逐渐回过神,嵇仪嫔与图利乌斯烧成了焦炭,而此人,竟然轻描淡写地跟自己讨论什么书!
花容玉貌的女子和阳光帅气的好男儿,就如此化为了灰烬……
泪水难以遏制地涌出眼眶,滑落在枕头上。
是了,书!
他竟然毫不避讳偷了她的书,还可以堂而皇之地评价,天下怎么有这般无耻之人!
可是凌妆发现,失去了生杀予夺的权利,即使心中恨得滴血也没有任何用途。
强忍着心中的悲愤,她努力想咽下喉头块垒,没有做声。
容宸宁伸手过来,轻而易举将她提起,塞了个大迎枕在她背后。
凌妆憋着将溢出唇齿的冷笑,紧抿樱唇准备下地。
不想容宸宁一手摁在锦被上,静静注视着她道:“别让朕又弄晕了你。”
凌妆两手成拳交握在胸前,迎上他的目光:“你究竟想干什么?如今天下已经是你的了,做人须留三分余地,若要羞辱我,大可不必如此。”
容宸宁并不与她针锋相对,反而离开床榻几步,执起床头黄花梨几上一把雪亮的刀。
凌妆蹙眉,看清床头的几上摆着一对颜色鲜艳的橙子,他不过是一手拿果刀,一手拿橙子,慢慢地剥开来。
他的动作很优雅,就像在雕刻一件珍品,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玉手破新橙,在这兽香不断的宫殿中,本当是静谧安好的一幅图画。
凌妆盯着那雪亮的刀,却恨不得能插进他的咽喉。
略带甜酸的味道在室内弥漫开来,令人心气稍稍平顺,齿颊生津。
凌妆吸了吸鼻子,发觉室内点的安神香更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真可谓煞费苦心。
容宸宁剥好一个橙子,摊在玉白瓷碟中。
橙子像开出了七八瓣的花,金灿灿惹人怜爱。
他将碟子托到她面前。
凌妆哪里会接。
容宸宁干脆将果刀搁在碟上,道:“怕湿了手就用刀子插着吃,不用客气。”
他的口气好似对待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凌妆接住碟子,手微微打颤。
“冷?”他关切地问,想了想,竟提过一只镶金嵌玉的手炉,塞在锦被里。
死者已矣,凌妆废然仰头闭了闭眼睛,直言道:“既然陛下暂时没有杀我的意思,还请你饶了上官攸。”
容宸宁想也不想,便道:“好,朕答应你。”
答得这么干脆,倒叫人不敢置信。
容宸宁露出不屑之色:“为何不信?他算什么军师!上官攸的价值,还不如李兴仙,李兴仙朕都可以放跑了,饶过上官攸的性命有什么难的?”
“很高兴皇上能坦诚相告。”凌妆再问,“那么平寇番的将士们呢?”
“你待如何?”
“我想如何就能如何么?”
容宸宁居然点了点头,道:“可以,但是有交换条件。”
“是什么?”
“你依旧做你的柔嘉皇后,朕会给你皇后应有的一切待遇。”容宸宁执起她一只手拢在掌中,附近了头颅,“但是,你要答应服侍朕。”
前头凌妆还考虑他不会为了女色坏了名声,此时直白地提出来,简直面目可憎!
容汐玦的音容笑貌在心头回荡,她血气上涌,瞬间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正好果刀在手,她抓起来一刀就刺向了他的咽喉。
只在喉前方寸之地,他信手一捏,刀已纹丝不能前进。
凌妆手都抵得酸了,却推进不了一毫。
容宸宁目中寒光闪过,语调冷冷:“道你是个聪明人,难得也引动了朕的兴致,何必做这等不自量力的行径!”
这种时候,女人怎么还理智得起来,凌妆已经红了眼睛,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再刺不进去,凌妆拼命回夺。
看她手腕青白,面容惨淡,大有不欲生之意,容宸宁忽生不忍,手上便一松。
凌妆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夺,不想他突然放手,刀子不慎劈到左颊,还幸他眼疾手快,否则那么狠的一刀下去,整个腮帮子怕不要削下来。
鲜血瞬间溢在白玉般的花容上,洇红了罗裳,淌在锦被上。
容宸宁大怒,扬起手来好似要给她一巴掌,却咬牙自袖中掏出一筒金针,单腿跪于床上,一手固定住她的头颅,数针扎入几处穴道替她止住血。
凌妆哪里还在乎容貌如何,劈手拔去金针,恨声道:“若你贪的是这张脸,我便毁了又何妨。”
骤闻此言,容宸宁陡然站了起来,“你以为容貌天下无敌么?朕淹有四海,何处没有美人?竟只要贪你这张脸?”
凌妆张了张唇,血却流得更加触目惊心。
容宸宁无奈,一手摁在她眉心穴上,再次将她摁得晕厥。
他亲手替她止血消毒上药包扎,唯恐这张欺霜赛雪的面上留下疤痕。
这一刻,他心神大乱,根本无暇去想究竟贪图她什么,只是庆幸自己学了医。
容宸宁的性子,打小显露在外一直是平和的。
他就像春日的风,江南的雪,世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激怒他,可是这个女人,当真可以轻易地激起他的怒气。
是日,内宫直接颁下上谕,驳回了卫国公世子请辞归乡的折子,朝廷宣布为凤和帝及卫国公凌东城等治丧。
宫中传出秘闻,不知柔嘉皇后因何触怒景律帝,诏命禁足关雎宫,任何人不许探视,当然也不用她出席凤和帝的丧礼。
景律帝更不曾为凤和帝守丧,数日内雨露均沾,大幸宫妃,东六宫中怨气尽消,夏宝笳果然脱颖而出,封做了柔嫔,新选的秀女中又冒出了绝色之女赵更衣、范更衣,尤其是赵更衣,天香国色,接连承幸三日,又升做了赵修媛,以民女的身份眨眼赶上了承恩公府小姐夏宝笳原来的位置,引得宫中所有女人侧目,谁也记不得之前皇帝是怎么对待柔嘉皇后的了。
&bp;&bp;&bp;&bp;凤和帝大丧里头景律帝这种做派,不仅没有招来非议,臣子们反而替他辩解说:今上乃叔父辈,不须为侄儿守孝,正该广置嫔妃,为皇家开枝散叶。
同时,内廷又直接颁发上谕,诏示了一项古怪的规定,谓之曰:
凡内廷之人,无分贵贱,在宫内用金刃自伤者,宫人斩立决,弃尸荒野,父母兄弟皆流放三千里;欲行自尽,经人救活者,绞监候,父母兄弟,发往勐泐给兵丁为奴,女眷不准收赎;在宫内自尽自缢身死者,将尸骸裸呈于大殷门外十日,父母兄弟弃市,其余五服内亲属发往伊犁给兵丁为奴。
也就是说,宫里的人谁要寻死,死掉的会把尸体裸露在宫城门外展览十天,且直系亲属都要一块儿处死,旁系的亲属流放;
被救下没死成的全家也要流放到云南最南端为奴;
自残的,对不住,斩完还要流放你全家。
这道上谕委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成了勋贵们私下里的谈资。
虽说宫里以往也有类似的规定,但并没有如此严厉,何况以前的规定只针对太监宫女,这回强调了无分贵贱,却不知针对的是何人。
可如今新的禁军管理宫禁十分严格,连以往能出宫采买的太监都出不了宫,德、凉二妃尊康慈皇贵太妃旨意理后宫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宫城中的水给人深不可测之感。
***
凤和帝的丧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礼部亦上了谥,是为武帝,然而其遗孀柔嘉皇后却始终不曾露面,朝廷给出的说法是“柔嘉皇后哀毁过甚”,至于哀毁过甚成什么样子,谁也不得而知,如此倒免了公主命妇的哭临,简单了许多。
一直到酉末时分,沘阳王方从宫里回到王府。
孙太妃身边的大丫头浓翠一直在二门上候着,见了王爷忙上前插了个秧道:“太妃让王爷去一趟。”
时候已经不早,沘阳王累了一天,精神有些不济,本拟回房歇息,听后倒也二话不说,径直就到了春萱堂。
堂上歪着昏昏欲睡的孙太妃。
沘阳王拜了一拜,问:“母亲唤儿子来,有何吩咐?”
孙太妃头猛地往下一点,恍惚惊了一惊,睁开眼睛,看见儿子,忙招了招手,道:“过来坐下说话。”
沘阳王坐了,初珑上了茶,和浓翠立在一边,室内再没有旁人。
孙太妃叹了口气,目中满是关切,“武皇帝果然是寻不着了?”
老太太从来都是不关心朝政的,沘阳王想她关心的是凌皇后,道:“时将半年,没有一点消息,想是……”
孙太妃捺了捺眼角的泪花,“也是,朝廷能胡乱办丧仪么?地宫山陵也选好了,总不该是闹着玩的。”顿了一顿,她交代沘阳王,“不论怎么说,咱们一家人的命是武皇帝救下来的,凌皇后又于咱们有再造之恩,都道兄弟骨肉亲,那会子鲁王府可并没有吭过一声气。”
沘阳王低头应着:“儿子理会得,只要还能在朝上说一句话,就不会让他们对皇后怎样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沘阳王心里虚得很,这几个月,景律帝瞧着宽和,待臣下也算有礼有节,可凭他从政多年的经验,却觉得接下来不可能继续平稳下去。如今各省部院的门生故旧要么另谋出路,要么就被调任闲职,他自己都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但是母亲年事已高,沘阳王不敢让她过于操心,挤出笑容道:“母亲无须担心,今上从前与毓祁过从甚密,一向又有宽和仁慈的名声,凌皇后不会有事的……咱们府上,也会好好的。”
“富贵如云烟,我年纪大了,这些也都看开了,只是铜陵那边送来了信,说是不日送锦鸿那孩子回京。如今苏家也没了,武皇帝在的时候,谁敢提他?你到底只有这一个嫡嫡亲的外甥,好歹收容他在府里头安生过日子。”
沘阳王万料不到母亲为的是苏锦鸿。
回头一想,老太太心里能装多少事,不就是儿孙么?倒也正常,苏锦鸿与柔嘉皇后有过那么一段,凤和帝在朝的时候,就是亲外甥,自己断断也是不敢容的,如今的景律帝,当然不会管这档子事,只要王府还在,收留就收留吧。
他仔细想了想,从前都是所谓的金陵四公子,只怕苏锦鸿与景律帝还曾有些交情,也便恭顺地应了。
又劝慰孙太妃两句,沘阳王告辞出来。
管家打着灯亲自服侍王爷回书斋将歇,进了养性斋的院门,方才压着声音道:“遵照王爷的意思,给卫国公府送了双份的奠仪,王姬代太妃先去看过了,祭棚也已准备妥当,等出殡的正日子,王爷要过府去么?”
沘阳王嗯了一声,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推门进了书房,解开衣襟就欲倒到榻上。
烛火幽暗,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他。
沘阳王猛然惊觉,跳了起来,随即忙打开窗子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这才重新关好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靠墙抱臂站着的人挺拔俊逸,五官若刀削斧凿,英武中透出儒雅,不是夺职在家的伏郁侯萧瑾是谁?
萧瑾微微一笑,道:“王爷不必紧张,这小院上上下下,我都查看过了,没有人埋伏。”
沘阳王哼了一声,走至他身旁:“你既那么能耐,为何刺杀会失手?”
提起这茬,萧瑾难免面色略变,随即皱眉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是我们低估他了。”
“今夜为何来此?”沘阳王又惊又累,说话间不免带了三分怒气,“既能瞒过看守的侍卫到我这里,何不学了李兴仙远走高飞?”
“我想救一个人,还望王爷助我。”
沘阳王负手逼近他身边:“我不做无谓的牺牲,军知院大牢是怎样的地方不用我说,你当更加清楚,上官攸作茧自缚,你我便是拼了老命也是救不出来的。”
萧瑾歪着头打量他。
沘阳王更生气了,丧仪中不曾修剪的胡子翘起来,“你若怀疑,一刀杀了我便是。”
&bp;&bp;&bp;&bp;萧瑾见他悍不畏死的模样,心头一定,“我要救的不是上官攸。”
“那是谁?”
萧瑾伸手轻轻向北方一指。
“你你你……不要命了!”沘阳王差点咬住舌头。
“王爷能安然于朝,必是有些能耐的,我又不是非要以武力取胜。”
沘阳王头疼得厉害,亦认为此事不可行,殷殷劝道:“且不说你进不进得了宫,就算能进去见到皇后,她肯跟你走么?你要知道,卫国公府与临安伯府还有一家老小。”
“皇后深明大义,必当知道取舍。”萧瑾面色一沉,似想起不堪之事,“她陷在宫中,即便我等去了西域,亦无主可奉,届时朝廷来了旨意,从是不从?”
沘阳王犹豫:“也没有奉女主的道理。”
“陛下在关外臣民心中如天神,他们只认陛下,不会认容宸宁,皇后乃陛下妻,关外又非中原,自可奉得。”萧瑾凑过头去,冷声问,“王爷可是顾虑自家老小,不肯助皇后脱困?”
沘阳王长叹一口气道:“我容承圻年过不惑,膝下唯有一女,有什么抛不下的?这条命亦是凤和帝所救,你要索,索了便是。”
萧瑾一掌拍在他的肩上,笑道:“我亦不会公然连累你,听说如今寻常人根本进不了宫,康慈皇贵太妃倒又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妃进宫看看她,想是不成问题的。”
沘阳王当即反对:“护送仪仗的侍卫根本不可能进内宫。”
“谁说我要混在侍卫堆里了……”
沘阳王一愣。
萧瑾指了指窗边架子上一个包袱,融融一笑。
沘阳王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
关雎宫。
入冬后梨子已经落尽,枝头却有许多挣扎着的黄叶不肯别枝。
寒风萧瑟,底下奴才并没有着丧服,普通内侍一水儿的绿色棉袍。
宫里只有一个不主事的主子,却集合了从前帝宫与中宫得用的人,着实多了一些,到了黄昏,大多数人便有些无所事事。
看守院子的四名太监跺着脚唠了老半天,其中一个道:“左右也无人来了,干脆早些关门回屋去吧。”
另外几个看看天色,有一个老成些的就说:“娘娘宽和,咱们也不能尽躲懒,还是留一个在门上,咱们换着更次来。”
四个太监正准备猜拳定值守的更次,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口子,一个身材很是高挑的女子闪了进来。
太监们愣头愣脑地盯着那女子,一袭半新的月白色绫袄,素缎掐牙背心,下面白绫裙子,蜂腰直背,鸭蛋脸面,头戴白花,高耸的鼻子,两边腮上红红的还带几点雀斑,剑眉一挑,颇有几分姿色,却不是宫娥的装束。
未等内侍动问,那女子已盈盈一笑道:“我是打上林那头过来的,我们主子让来瞧瞧凌皇后,这会子还早,并未歇了罢?”
女子说话间带着天然的颐指气使,小太监们只以为是哪位太妃派过来的,一个长马脸的抢着道:“可算来人了,关雎宫都快长草了,娘娘身上确有些不好,在寝殿里歇着呢,我去屋子替姐姐传个话……对了,您是哪一个宫的?”
那女子含糊应道:“……颐安宫。”
小太监点点头,引着女子往里走去。
另外三个就翻了翻白眼,一个矮个子嘀咕:“有啥好抢的,虽生得也不错,终究太高了些,哪里有咱们宫里的姐姐们顺眼!”
这里女子已经到了庑廊下,守门的太监只敢走到门上朝门里的内侍递话。
那女子却已越过守门太监径自走了进去。
太监大急,又不敢高声叫唤,只得去拉。
女子游鱼般闪开两名挡路的太监,“嘿嘿”一笑,望里便走,眨眼间就进了暖阁。
两名内侍吓得脸白,贺拔硅和孙初犁都不是很好说话的主儿,调教起下头人可不手软,若让她惊了皇后如何是好?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追进去。
里头灯下站着两位传晚膳的夫人并屋里走动的内侍宫娥。
那女子熟门熟路地过去,附在卢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卢夫人面色微微一改,随即含笑道:“请随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任何解释,即带人往柔嘉皇后的寝宫走。
外头的人见卢夫人做主,想是识得的,遂退了出去。
寝宫内灯光朦胧,罗帐低垂。
卢夫人轻声禀道:“娘娘,萧侯爷来了。”
凌妆恍惚靠在引枕上,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反阖在锦被上,闻言眼皮一挑,多了两分生气。
这女子正是萧瑾,见到凌妆抱拳行了一礼。
凌妆坐正了身子,“为何进宫?”
“臣接娘娘去西域,娘娘若不怕拼个一死,今夜就走。”
伏郁侯萧瑾男扮女装,随了沘阳王太妃进宫说拜望太妃,相机离了上林往关雎宫来。
他在内廷也是进出惯的,竟不曾走错一步,也未曾叫西六宫门上的太监照面,直接翻墙摸到了关雎宫,竟是神不知鬼不觉。
凌妆倒没想到他会有此提议。
西域与东海万里之遥,她根本没想过要去,何况……
那条宫规本是为她而设的罢?自残尚且要将家人全部流放,何况逃往关外?
萧瑾抬起头来,突看见她左颊上贴着洁白的绢纱,走近两步,“娘娘如何伤的?”
凌妆并不想提容宸宁的事让他忧心,只道:“萧将军,既然你能出来,若能设法相救上官先生,便救了他一同前往西域,若无把握,就请你速速离开宫廷独自前去。瞧你这一身打扮,不是熟识之人,断然是想不到的,快去吧,带上我,兴许还是个累赘。”
“群龙无首,去了西域也是无用,迟早会被朝廷吞没,臣知道李兴仙在军中的分量,可以留得住一批人,但留不住所有的将领,娘娘若在西域振臂一呼,相信就是瀚海、柔然、乌斯藏甚至蒙古等地的首领都会有人投我军旗下,并非不能与容宸宁抗衡。”
蛾眉深深锁起,若孤身只影,便是冒险,凌妆也必是一口应承,可是,她不比萧瑾,卫国公府和临安伯府里头尚有一家子老小,宫里还有卢氏甚至小兔儿等人放不下……
&bp;&bp;&bp;&bp;萧瑾见她犹疑,凛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断要看在娘娘心里,是陛下重还是娘家亲戚重了。”
他这话说得甚重,凌妆不好反驳,卢氏听了却道:“萧将军无有家室,自然不能了解寻常人对家室的牵挂,娘娘一走,朝廷拿卫国公夫人和世子出气,定个谋逆罪,天人永隔,娘娘心里就要内疚一世。”
萧瑾面上一片惨然,“夫人怎知萧某不曾有过家人?难道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卢氏见了他的神情,心中莫名一凛。
“难道娘娘守在宫里,他们便会放过不成?等江山稳固,容宸宁第一个要除去的,自然就是娘娘,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横竖逃不过,为何不壮大西域之军,与那容宸宁斗上一斗?”
凌妆微微摇头,她若逃亡西域与朝廷对抗,确是要将母亲兄弟等人俱送上断头台,这等事,她却是做不出来的。
萧瑾未免着急,趋前道:“当日殿下新纳娘娘为良娣之时,臣等一干兄弟其实多有不屑,重明门之变前,国子监监生痛殴卫国公,即是三愚先生一手安排的好戏,我等也并未反对。”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定睛细看凌妆的神色。
凌妆想到父亲,心口一痛,惨白着脸儿,语调未免带了两分淡漠:“我竟是从未想到过,你们会算计到我父亲头上。”
“此一时彼一时,后来娘娘不顾生死赴军营拯救中军将士,臣不知别人心里怎么想,在臣这儿,已将娘娘与陛下视为一体。相信陛下为了娘娘,也不会顾惜性命,臣今日提起此时,只是想让娘娘知道,臣并无任何私心,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事隐瞒娘娘。求娘娘为陛下保住实力,臣相信陛下大概是困于海外暂时不得回转,定不曾遇难!”
纵然萧瑾口才很好,说的也是实情,凌妆也更愿意相信容汐玦安好,但要她抛下亲人只身逃亡,总归难以做到。
夜渐渐深了,卢氏早就打发走了所有的内侍宫娥,只说留上林太妃的宫人在内喝茶。
萧瑾见左右劝不动皇后,乘着卢氏过来倒茶,一掌劈在卢氏后颈,卢氏当即软倒在地。
凌妆一惊,却也没有呼喊出声。
萧瑾低低说了声:“得罪了!”
凌妆方站了起来要说话,就被他拂中要穴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已经是天光渐晓,她侧躺在什么东西上头,眼前的景物不断飞逝。
凌妆叹了口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听到有人喊道:“将军。”
行进速度随即减慢,凌妆手扶到两边的木棍,才发觉躺的是一个简易的担架。
萧瑾落后两步,还是女子妆容,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扮,除了看上去是个英姿飒爽的美貌姑娘,一点儿也不违和。只是他面上表情甚是凝重,脚步也并没有停,道:“萧某路上但以夫人称之,夫人是女中豪杰,相信必能体谅萧某这番苦心。”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事已至此,就算说要回宫,萧瑾必也是不会听的,天色未大亮,想是宫里都还不知自己丢的了事,本来这时候回去最是神不知鬼不觉,但等到天亮了,或者就已经瞒不住了。
抬着担架的人见萧瑾挥手同意,方才将她轻轻放下。
凌妆站稳了,才发现四野茫茫,远处有绵延的青山,也不知到了哪里。
抬着担架的是两名庄丁打扮的青年,面色黝黑,矫健挺拔,显然也是军人。
这时走的是条小道,萧瑾在她身侧两尺开外,指着前头的山道:“翻过那一片山,就入了安徽,等进山的时候夫人还是让他们抬着,才能走得更快。”
凌妆边走边低头审视身上。
原本在寝宫里她穿着常服,九成新的一件耦合色对襟薄袄,如今外头披上了一件厚厚的乌黑绒斗篷,倒是不冷。
有许多东西她想问,在腹中转了半晌,只出口一句:“这个时辰之前,城门未开,你们如何出来的?”
“不是有水城门么?从前早就买通了守门官,当时打算营救先帝一家用的。”萧瑾道,“有些事,夫人不必过于担心,昨夜之前,我已与沘阳王约定好,我入宫救夫人的时候,他会派人送卫国夫人和世子出城,狡兔三窟,他营造了许多庄子,赵兴农带人潜在几个庄子里,只要不被人发现,自可保卫国夫人和世子平安,待他日陛下归来……”
说到这儿,萧瑾的声音中竟微微带了哽咽。
此人行事果决,凌妆倒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请沘阳王安顿母亲和弟弟。
虽说未必能保百分百的周全,但谁又可以保谁百分百周全呢?即使自己留在宫里,最后也有可能如他所说,大家一同赴死。
如此,索性横下一条心跟他走也好。
“多谢将军。”她轻声说。
萧瑾已恢复了平静,淡声道:“夫人不怪罪萧某便好,这两人皆是我的心腹,从前有句话叫做‘马前张保、马后王横’,说的是岳王爷的两个马前卒,他们两个也不擅骑马,也不求出将入相,跟随我多年了。”
听到沘阳王已经同时送母弟出城,凌妆心下稍安,别的也顾不上太多了,努力加快脚步跟上他们的频率,这才注意到抬担架的两个“庄丁”。
他们听到萧瑾介绍到自己,也都回头朝凌妆微笑致意。
这主仆三人,分明默契了多年。
前头的一个腰上别着一杆形似枣木棍的黑棍子,后头一个腰悬弓箭,打扮得更像个猎户。
萧瑾瞧着他们,面色柔和,道:“乞石烈的这一根棍子,有横扫千军的说法,涂丹的箭术出众,却喜躲在暗处出手,很少在人前露脸,军中知道他的都甚少,末将的战功,多来自他二人。”
乞石烈和涂丹同时回头道:“将军过谦。”
萧瑾朝他们一笑,迎着初升的朝阳,面上满是自信。
虽然外头的人不知道萧瑾的过往,但容汐玦与她无话不谈,凌妆却是约略知道一些的。
&bp;&bp;&bp;&bp;女真萧家,即使数个朝代更迭,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家族,他们曾经是后族世家,驸马世家,是江北的真正世族。
容汐玦曾同凌妆提过他算是萧瑾的救命恩人。他这人御下从不狭恩,故而并没有仔细说到底是怎样的恩典,只是每次说到萧瑾,皆不胜唏嘘,好似萧瑾从前有过非人的遭遇。
待走得一段路,天渐渐亮了起来,凌妆已香汗淋漓,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三人的脚步。
见她养尊处优的一个女子,倒能勉强追上行军的脚步,萧瑾也有点钦佩,他担心有农夫出没,请凌妆戴上兜帽,心想西去路途遥远,一直这么走下去,她的天赋所限,光靠意志力肯定是不行的。
好在是冬日里,田里也没什么活计,走的又是偏僻小道,基本没撞上什么人,直至快要进山,萧瑾发觉凌妆额汗淋漓,渐渐掩饰不住疲倦之态,才道:“我等都是急行军惯了的,娘娘还是让他们抬着走罢。”
凌妆也知他们大概故意放慢了步子配合自己的步调,也不逞强,点头答应。
涂丹和乞石烈将那担架稍一调整,就成了一架坐兜。
凭凌妆这点斤两,让他们抬着走也不会造成他们多少负担。
四人行进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不一会儿就进了山。
萧瑾选好的路程,刚好白天翻山越岭,夜晚走小道甚至官道,这几个似乎也是张保王横之类的人物,根本不需要马匹,走得却比马车慢不了多少。
萧瑾解释道:“马和马车都太麻烦了,须到驿站补马料,还要歇息,长期赶路还不如我们两条腿。”
凌妆淡淡一笑,转眼望山。
这座山覆盖着郁郁葱葱的青松翠竹,虽在冬日里,但一点儿也不显萧索,行走间,常见岩石裸露,崖陡谷深,草木葱茏,时不时还能听见惊涛拍岸声,甚为奇怪。
萧瑾便道:“西去走长江水路自是最快,臣不敢在京口瓜州等渡口上船,沿着长江附近走下去,翻过这座山,届时娘娘再改一改装束,咱们雇一艘船,直走水路到长江上游,一路上可以相机行事。”
凌妆没出过远门,无甚经验,点了点头:“萧将军做主便是。”
萧瑾心中这才定了下来。
想凌皇后本就不像寻常女子,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如此将她劫出宫,她肯全心信任交付,委实不易。
一行四人默默走了一整日,在山中的时候,他们时不时提气纵跃,断崖之间亦不用迂回,基本是一跃而过,萧瑾背了些干粮,饿的时候边赶路边啃,倒也平安无事。
凌妆估摸着他们的脚程,日行数二三百里应该不是问题,走的又基本是直线,便是宫里早上发现人失踪,派马来追,想是也追不上的,遂闭上眼睛小寐了一个时辰。
待天黑下来,四人也出了山,萧瑾道:“前头就是当涂县的码头,臣与涂丹先去探一探有无异常,乞石烈护好夫人。”
乞石烈答应一声,抬架已经在沙地上放下。
星月依稀,夜风寒凉,不远处就是一直响在耳边的浪涛声,可见灯火闪烁,城楼轮廓,似有个规模不小的市镇。
乞石烈是个不多话的人,萧瑾带着涂丹一走,此处唯剩下了静默。
凌妆拢了拢斗篷,也不敢去想太多。
然而睡了一会,她身上的疲累已消,此时脑子里清明得很,无端就回忆起嵇仪嫔被焚那日的情景。
闭上眼,烈焰中挣扎扭动的身躯就清晰浮现。
惨烈的画面让她在寒夜中冒出了汗水,猛地一惊。
夜风中似吹来嵇画楼的轻声细语:“没有龙肝凤髓,只有最寻常的汤饭肉馔……”
凌妆仰望星空,灯下姐妹间的喁喁细语,不顾危险跟着去爆发瘟疫的大营,一桩桩、一件件,点滴在心头,原本她想,至少可以给上林那些尚在妙龄的女子一个平安幸福的下半辈子,可是,幸福究竟是什么?在她们心里,并不仅仅是锦衣玉食吧!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过日子,最寻常的汤饭肉馔亦人间至美。
都说人死已矣,可是生者何堪!
凌妆心酸鼻酸眼酸,只记得那日行刺容承宁不成,反而伤了自己,后来在关雎宫醒来,天天有太医过来换药,并诏示内廷的新规定。
眼见嵇画楼和图利乌斯化为灰烬之后,她坚定的心已有些茫然。
如果容汐玦不归,再多的苦熬和挣扎都是枉然。
冬天万物萧瑟,这段日子,凌妆的心也在渐渐枯萎。
但置身于这长江畔的古镇外,星空旷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热血在体内奔流,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死心,否则她不可能轻易赞同萧瑾的安排。
她这里思绪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瑾和涂丹回来了。
黑暗中,萧瑾招了招手,令二亲兵抬起坐兜,一边朝着江边古镇去,一边道:“顺利得很,这里还没有任何异常,末将雇了一只小船,只说要放舟前往扬州,谁也想不到咱们会逆水行舟,走长江水路。”
凌妆倒生出了好奇之心:“听说长江水流湍急,不知如何逆水行舟?”
萧瑾低缓解释:“长江货运,本就有许多逆水行舟的,沿岸每程都有纤夫换岗,出点银子就是了。再说船上有随船行走的船夫,主要靠的是他们,上水时拉纤,平时在船上起锚、推桡、摇橹、撑篙、扬帆、泊船,甚至还有不少船娘能烧点不错的江上吃食。寻常就是摇大桨,虽然看起来比走路慢些,但水道好认,不容易迷路,朝廷派人追踪也难。”
凌妆想了想,军知院等地都养了军犬,陆路极容易寻气而至,坐上船走果然是个好办法,听说狗闻不到水里的气味。
萧瑾果然也是想到这层,令众人一路走一路在鞋底抹上大蒜,想来万无一失了。
四人不多时进了个小镇。
这是个依附破山栈道而建的一处小镇,东面有大山为屏障,长江的浪潮一直响在山的那一头。
萧瑾一路上并不说话,快到码头时才指着前头的船道:“这里北面与一个小县城相对应,临江断矶绝壁,是个良港。”
&bp;&bp;&bp;&bp;码头上静静地停泊着许多船只,客船商船混杂在一处,偶有两三客船上亮着微弱的灯光,堤上竖着的高杆上挂着一溜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荡,照得水与岸朦胧一片。
船老大已经走下跳板迎接,态度十分谦和。
既然肯走夜船,想必萧瑾舍了大量的银钱。
凌妆戴着兜帽,打眼看船上下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灯火极暗,连船板的分界尚且照不清楚,她也只能看见这些个行船的汉子胡乱裹着短棉袄,有几个头上扎着粗布蹼头,有几个散乱着头发,瞧着很是粗鲁。
船老大黑壮高大,几乎与萧瑾等人一般高,迎上来想接行礼,左右打量却只有一张坐兜,不禁奇道:“卫姑娘不曾带得行礼么?”
萧瑾护着凌妆走上船,一边答道:“家里来了急信说父亲病重,望我姐妹回去能见上一面,还带什么行礼,快走罢。”
“好好,这就走。”江上无风无浪,不过是两个汉子护着两个姑娘,能接到这单生意船老大怎么不高兴?
凌妆看多了书,知道长江上运河水道上即使一些常年走船的都未必尽是良民,何况萧瑾虽说雇的是小船,其实这艘船也不小。
船老大招呼底下人动手,有几个壮汉跳下船在底下解了缆绳推船入深水,也不用人帮忙,个个都矫健地翻身上了船。
这类的船家许多都是接货的,做的是熟门熟路的生意,接人的话,像他们这等孤寡,难免叫人起歹心。
好在凌妆知道萧瑾武艺高强,大概小小几个水上毛贼,倒是不用惧的。
舟平稳入水,壮汉都摇橹划船去了。
船老大就带他们参观舱室。
这船仅仅一层,不过建有三道水密隔仓,于是船舱也分做了前中后三个,倒也是木造的矮房模样。
船老大爽朗地笑道:“前舱让与两位姑娘,中间两位兄弟睡觉,后头是厨房,我们几个就在底舱轮换着睡,这逆流上去就是慢,还得看老天吃饭,兴许到了泸州,都是明年暮春了,咱们在船上就如一家,千万别客气。”
他们显然没怀疑过萧瑾的性别,萧瑾大大方方,瞧着就是一个爽朗的美妇,道:“你们只管快快赶路,我们也走了一天,身子累了,这便歇着去,不须客气。”
船老大答应一声,照他面上笑呵呵着了一眼,“我替两位姑娘提两盆热水。”
萧瑾点了点头,让乞石烈和涂丹去中舱休息,领着凌妆进了前舱。
船舱狭仄,前舱里头仅有一张靠板壁的床,可容二人躺卧,此外紧靠舷窗钉了一个桌板,看起来可收放,桌上搁着一盏简陋的青瓷油灯,桌板前头搁着张条凳。
这屋子很小,男女同居自然不便,但逃难当中,凌妆也不好矫情。
萧瑾却似毫不在意,压低声音道:“出门在外,末将不敢让娘娘独宿,夜间您只管睡,我在舱门口坐着就可,白日娘娘起来走动了,容末将放肆借用这张床榻。”
船要走几个月,按他说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凌妆遂道:“我虽女子,再也没有那许多讲究的,便是……郎君归来,也定宽谅。”
说话间,外头脚步声响。
萧瑾拉开门,船老大捧了个不小的木盆,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笑嘻嘻站在门外。
萧瑾接过来,挥手让船家回避。
船老大也不多话,自到后头掌舵去了。
萧瑾将水捧在桌上,提起汗巾来看了眼,因是旧的,他心里也嫌肮脏,便有些为难。
凌妆从怀里掏出帕子,道:“出门在外,没有许多讲究,我用这个就成。”
说着拧了一把洁面净手,毫不忸怩。
萧瑾见了她爽快的样子,口气也轻松起来:“到了大码头,末将去采买些日常物品。”
“哪里许多讲究。”她看见萧瑾腰上悬着一把布包的长剑,摊开手请他解下来。
萧瑾将剑送上,凌妆即把剑放在床中间:“我朝南,将军朝北,各睡各的。”
昨夜起萧瑾就没闭过眼,自己倒是晕到天亮才醒,午间又在挑兜上小寐,并不太困,但可能是心理原因,身上还是感到疲惫。凌妆知道这样的人多说无益,径直爬上靠里的一边,连斗篷亦不除,向里而卧。
萧瑾寻思半晌,自家虽无秋毫相犯之心,对容汐玦的情义可昭日月,但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凌妆同卧一榻。遂将水盆端到门外,坐在船舷上泡了泡脚,一直到水凉了,估摸凌妆已可能睡熟,方才轻手轻脚回到舱中,将窗边小饭桌收了,抱臂在船板躺下。
凌妆寻思刚出港口,路途遥远,船上人即使有坏心,必然也要等到摸清底细,走到荒凉地带再动手,便也放心睡觉。
等到萧瑾进来的时候,已听见她呼吸悠长匀停。
他倒没想到皇后如此随和,虽然在朝堂上接触多时,也知她非娇滴滴的贵女可比,但毕竟江南水乡女子,生得又那般柔脆,从宫中抢出还好说,万里护送却真不是一言可尽。
萧瑾脑中突然想到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心中感慨,万般豪情,胸怀坦荡地进入了梦乡。
一夜欸乃水声中,果然平安无事到天亮。
天光刚刚透进船舱,萧瑾马上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轻轻闪了出去,随手将舱门带好。
外头立刻传来船家带着口音的官话:“啊呀这位娘子怎地这么早?”
萧瑾捏着声音回了句:“床板烙得骨头疼。”
“看小娘子气度不凡,想是出身富贵人家,自然睡不惯船上的硬板床了,却不知夫家在金陵做什么营生?为何只派了两个家人相送你们?”
话里分明有打听的意思,萧瑾并不回答,只问:“一会我妹子也要起身了,朝食可备下了?”
“以为娘子们还在将歇,不敢使火灶惊动……这就做……这就做……”
听在耳中,凌妆翻了个身。
这一夜她睡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见萧瑾刻意避出去,连忙也起来拾掇了一番,在舱角找到个乌漆恭桶,草草将就了,不免有些琐事烦忧。
比如换洗衣服,一件也没带,若朝廷追踪不到,这一去就是千里万里,又是逆水行舟,许是到了下船的地方真的几个月过去了,****生活在这船上也是诸多不便。
不过毕竟是单独赁的小船,也可相机上岸,终不纠结,过了一会踏出船舱,却发现萧瑾的两个亲兵已经把清水备好了,拦在船头不让人过来。
凌妆心中暖暖,就着温热的水净手洁面,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矗立舟首,但见大江浩淼,滚滚东流,在自然面前,人的力量实显孤弱,便多少风流人物,亦是雨打风吹去。
她不由万般感慨,心胸随之开阔。
&bp;&bp;&bp;&bp;静湾的海滩上,聚集了不少人,容汐玦强压着怒气负手立着,实在有些无语。
竺雅扁了扁嘴,眼里已噙上了泪花,一声也不吭,冲着大海就跑。
容汐玦不知她要做什么,皱起了眉。
观望的人中有一个黑马脸妇人上来,指手画脚比了一大通。
那头竺雅已经跑上岸焦,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
容汐玦极有语言天赋,但妇人叽里咕噜说得极快,他只听清最后一句:“……女王!你还不快去找回来!”
“师弟,别出了什么事……”抱朴已忧心忡忡地往海边跑。
见女孩的身影消失,容汐玦倒也有些过意不去,略一犹疑,提口气飞身扑入海中。
抱朴是个旱鸭子,在浪焦上不停跳来跳去,鲁马拉也爬了上来,笑嘻嘻道:“不用担心,竺雅女王的水性——就像海豚。”
抱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道:“那她下水做什么?”
鲁马拉没心没肺地笑。
日光穿透碧蓝的波涛,清晰光亮,容汐玦下了海,左右探寻,却不见竺雅的身影。
其实他的水性很是一般,不过身体协调能力和闭气水平很高,就是在水里待的时间长些,也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尽管处于海水中的感觉很陌生,他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惊慌。
容汐玦惊奇地发现海底的五彩缤纷,海草在光亮温暖的海水中轻轻舒展;丛丛小鱼穿梭在眼前,低头看,底下有绚丽的珊瑚丛,有明润如丹的,有洁白如玉的,有碧绿如青琅的,似成仙境之林,令人叹为观止。
他正错愕间,周围水波推动。
转头一看,竺雅口中吐着泡泡自后头游过来,手中拽着一个硕大银白的贝塞在他怀里。
她的表情可爱精灵,在水中幻出晶亮的水波,还跟他吐了吐舌头。
容汐玦想起奄奄一息的时候,这女孩细心照顾,喂汤喂水,虽然他体格好,时间很短就已恢复,毕竟也是欠了人家天大的恩情,心中的火也便熄了。
竺雅拉着他的手,往水底游去。
容汐玦第一次知道浅海中长得这么多有趣美丽的东西,比如奇特斑斓的海星、穿着仙衣般的水母、千百种姿态的海螺海贝,海草的颜色也是深深浅浅,荡漾在海底,似森林,又似舞姬翩翩起舞,构成一幅美丽奇幻的图画。
竺雅拔出腰间的小刀,将发现的鲍鱼一一割下,还信手捞了几大团的水母。她腰带上有许多带钩,挂着几个布袋,她就把采到的东西都塞了进去,然后指指嘴巴,示意快憋不住了,准备往上游。
容汐玦在她脚底推送了一把,她顿时离弦的箭一般****出两三丈,很快出了水面。
竺雅透出一口气,鼻尖已憋得红彤彤的。
其实平常她们下海底,无论如何会绑个葫芦,今天与他共处海底,也许是环境使然,他显得特别温柔,竺雅已经憋得肺都快炸了,才不得不浮上来。
喘了几口气,她还想往下钻,却见容汐玦也已出了海面。
泰邪岛上热,鲁马拉将他和抱朴原来穿的深衣改成了窄袖小衣,下头穿的通常是类似胡裤的束脚裤,布料是泰邪自产的麻布,还没有染色的那种。
岛上的人都晒得比较黑,而且没有那种高级的丝缎料子,穿这种款式的衣服比较难看,可是容汐玦就不同了。
他身高腿长,五官又极富美感,就这样从海底冒出来,湿漉漉的丝缎白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身体完美的线条,比竺雅想象中的海神更加完美,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游过去,伸手想点他高耸的鼻子。
容汐玦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头一偏,已向岸上游去。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竺雅追在后头大叫。
容汐玦没有回答,耳边却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我不喜欢别的女子碰你……”
那是她初为良娣新承宠的日子,*燕好,他怜她疲累,早起的时候不想惊动,她却坚持为他着衣,坚持替他整理冠带。
彼时的她,云鬓微蓬,眼若水杏,叫他觉得多看一眼、多温存一刻也是好的,故而没有告诉她,其实自己从来不需要宫娥服侍。
多好的日子,当时也许认为有天长地久,故而有些等闲视之了,如今天各一方,归期遥遥,他才恨起了自己。
他日归去,誓必与她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两人上了岸,毕竟是冬天,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竺雅微微发抖,却仍是十分兴奋,扯下腰上的网兜嘻嘻笑道:“瞧!我采了好多东西,晚上让阿山嬷姆煮汤给喝。”
鲁马拉赶紧脱下外头的小褂披在竺雅身上,把东西给接过来,满眼崇拜地喊:“女王真厉害。”
竺雅眼睛却只粘在容汐玦身上,见他还是板着脸,露出瑟瑟的表情,头发上的小辫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落水珠,显得可怜兮兮。
抱朴看得心软,凑到她身边宽慰:“别难过,那些木料本来就大大不够,他肯定还要再去砍的,很快,没事!”
不想听到很快两个字,竺雅扁了扁嘴,眼睛里倒闪现出了泪花,也不搭抱朴的话,小跑几步追上大步而走的容汐玦,小声道:“你别生气,冬猎结束,我让很多人进山一起去砍……很多很多。”
纯真的姑娘一边惦着脚小心翼翼地弯腰侧头看他的脸色,一边说话的样子,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泰邪岛规模不小,算起来有两三万人,竺雅虽然天真无邪,但毕竟是这里的女王,泰邪人是非常尊敬她的,容汐玦心里一软,微叹口气道:“不妨事,下次不要这样。”
竺雅拼命地点头,绽开笑容,一时又如小山雀:“一定,我天天帮你干活!笑一笑好吗?”
“明天就是冬猎大会,咱们打多多的野兽,之后猎人们就清闲了,我召集一百个人,一天一个人能砍一颗树,你能砍好多,真的……眨眼就够呢!”
容汐玦负着手默默走在前头,竺雅哈巴狗似地跟在后头,两人身高相去甚远,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从后面看,倒是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bp;&bp;&bp;&bp;抱朴望着前头一高一矮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摆出哭脸。
鲁马拉倒是一脸羡慕,走着走着似乎想到什么,拉着抱朴问:“阿玦在海的那一边有妻子?”
抱朴道:“他三天两头的坐在海边思念,要不要太明显?还用问呀?”
“你们就不能住在泰邪吗?这里多好啊!”鲁马拉走着,舒展双手转了一圈,“看,多美的天空,多漂亮的海,还有无穷宝藏的青山,你们为什么非要回去?”
抱朴收了苦瓜脸,四周看了一圈,确实还不错。
只是想起金陵的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扬州瘦马的杨柳腰,含情目,尤其是京都赌场那繁华堕落的味道……虽然他也教会了不少人赌大小、赌牌九,但是那气氛,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海的那一边也很美,不仅有这样的海景,还有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的荷塘,塞外的雪,是你们想也想不出来的。”抱朴忽然想起了生他养他的昆仑山,也生出了些感慨,转过头盯着她问,“你就没想过跟着我们去中原吗?去了那里,将来我就是国师,我要回崆峒山祭奠先祖,光大斗极宫!”
“崆峒山……斗极宫?国师?”一口气听到太多没听过的东西,鲁马拉眨着眼睛,有点接受无能。
“崆峒山啊,传说是神仙修道的地方。”抱朴发挥他的口才,开始巴拉巴拉巴拉。
山的传说本来就多,而且景色确实也美,抱朴一讲起来,口若悬河,更想中原大地,何止这一处仙山,实不愿困在这座岛上。
虽然鲁马拉听得半懂不懂,却听得十分认真,显出一脸的向往。
回到野槲谷,刚好底下收市,族人见了竺雅纷纷问好。
野槲谷甚是宽敞,除了山壁上常居的穴屋树屋外,底下还建着不少草房,屋顶皆铺以厚厚的海草,拿坚韧的藤条捆压得整整齐齐。这些平屋大多是手工艺作坊,作坊前算是一条街,每隔十日,分散在泰邪各地的村人会在这里聚集,以货易货。
泰邪人的等级差异小,除了女王、大巫师和几名族老受到特别的供奉,其余管理村庄的族人并没有特权,全凭威信。
泰邪人主要粮食跟江南一样,是水稻,这里的水稻一年三熟,又不用缴纳田税,加上有山有海,岛上的温饱并不是问题,没有风雨的时候,许多族人居住在谷外的平原上,非农忙季节,就料理香蕉、柑橘、菠萝、芒果、荔枝、龙眼等水果,此外还种植剑麻。
剑麻弹性很大,十分有韧性,即使一直泡在海水里也不容易被腐蚀磨损,族人用它编制渔网,制造缆绳、吊绳,野槲谷的剑麻纱条、剑麻地毯、剑麻袋、剑麻刷子等都十分常见。
容汐玦发现剑麻之后十分高兴,用这个东西捆扎帆布倒不怕散架,他和抱朴又教泰邪人制了剑麻皂、剑麻纸、剑麻雨布,族人对于博学广知的他们也十分尊敬。
尤其重要的是,他还会制造玻璃,做出玻璃容器后,他能从剑麻里头提取酒精,熬制剑麻的花和茎汁液用来酿酒、制糖。
处于自耕自足社会的人们会格外崇拜发明这些的人物,仅仅一个物种,就被他玩出了这许多的花样,在泰邪人心目中,他的地位直逼大巫师。
所以四人经过的时候,不住有人献上各种物产。
年轻男子喜欢献给竺雅,姑娘们则都围着容汐玦转。
竺雅倒不生气,在他们泰邪,有越多的钦慕者,才更能显出男子的魅力。
他们挑选了几样带回最大的洞穴,一个黑面妇人笑着迎上来,道:“大巫师和族老们都到了,只等女王和贵客用餐。”
这中年妇人也是专门服侍竺雅的,人们称之为阿山嬷姆,做饭的手艺很是不错,她做的粽叶饭、竹筒饭、陶罐饭都十分好吃,当然了,烤的野味和鱼类,烧制各种汤料就更是一绝。
抱朴上去就搂住了阿山嬷姆的肩,笑嘻嘻说:“看到嬷姆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阿山慈祥地横了他一眼,转身让竺雅先走。
这个洞穴是议事厅,原本其实是一个溶洞,被泰邪人发现后开凿成了敞开的样式,但里头还是曲曲折折,很有一番情致的。
议事厅上的桌椅皆是石制,上头铺着平整的剑麻垫子,一些柱形的钟乳石条顶上搁着许多松明火炬,虽然多烟,但洞穴里的通风倒是不错,烟会自动一股脑儿往外排。
大巫师坐在上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独眼女子,终日以半幅黑纱蒙面,面相刚肃,不苟言笑。
在泰邪,相比起女王,她有更加绝对的话语权,竺雅见了她也十分尊敬害怕。
而五位族老,其中三位是妇人,他们分管着农、猎、渔、矿、纠纷,遇上难解的事,就会一起来找大巫师商量,相比之下,竺雅这个女王的象征意义更大。
晚餐很丰盛,阿山嬷姆炖的鹿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抱朴端起木碗舀了半碗,啧啧赞道:“肉质细嫩,配上里头的蘑菇,简直绝了!汁鲜、肉嫩,人口软烂……”
五位族老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齐齐瞪着他,其中有四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竺雅把他的意思简略解释了一遍,管理猎事的雅音族老倒笑起来:“明日起就是冬猎大会,到时候各种野味,让你们吃个够。”
阿山嬷姆为各人敬上了酒饭,容汐玦埋头吃饭,并不说话。
大巫师推了一只大碗到他面前,亲手替他满上了酒。
容汐玦放下筷子:“我不会饮酒。”
“这酒喝不醉人。”大巫师直直地推了推酒碗,硬邦邦地说,“喝了它。”
竺雅急了,唤道:“阿祝!”
大巫师淡淡扫她一眼,道:“这个人明明会喝酒,却不喝,是看不起我们泰邪人?”
容汐玦轻咳一声,海水般的眸子似缩了一缩。
他素来讨厌强迫,大巫师越是这种态度,他越不可能卖面子,站起来道了声:“失陪。”就大步走了出去。
竺雅慌了,连忙要追。
大巫师重重放下酒壶。
诸人心头皆是一跳,竺雅只好又坐了下来。
&bp;&bp;&bp;&bp;大巫师于竺雅而言,亦师亦母,她听惯了大巫师的话,从来是不违拗的,心里便有千种牵挂,也不敢追出去。
抱朴神经再粗,也坐不下去了,干脆端起饭和方才舀的那碗鹿肉,朝圆桌上的人鞠了个躬,就跑出了议事厅。
竺雅朝外头张望了几眼,泪花都憋了出来。
一旁服侍的鲁马拉耷拉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终于,雅音族老打破了沉默,带着笑道:“还是说说冬猎的事吧,明日进双狼山,就不要带着他们了。”
竺雅抬起头,欲言又止。
雅音族老露出惊奇的表情:“难道……”
负责矿业的族老叫做乌旱,是个三十开外的男子,在五族老里头年纪最轻,以汗巾包头,唇边留着修剪得颇为齐整的一圈胡子,呵呵笑起来:“女王已经十六岁了,是时候选一个王夫,我从银滩回来,已听见子民们议论纷纷,说女王看上了那个外来人,但是这个外来人一心想回到他的故乡,是不是这样?”
竺雅脸一红,似乎想否认,但是拧眉觑了大巫师一眼,竟然问:“我想选他为王夫不可以吗?”
“他若是心甘情愿留在泰邪,对你是真情真意,当然可以。”大巫师的独眼盯着她,“但是女王认为他会这样吗?”
竺雅嘟起嘴,满心委屈地说:“他说家中已娶了妻子,所以想回去,我觉得他重情重义,但是,只要他回不去,时间长了,自然会把家乡的一切都忘记,他会喜欢泰邪、喜欢我的。”
“傻孩子。”雅音族老叹一声,却又对大巫师道:“其实女王说的也有道理,这个人非同一般,大巫师也见过他的身手,族中哪个男儿及得上?为了防备撒鲂部的觊觎,选一个英勇无敌的王夫也很有必要。”
“真那么了不得?”乌旱眼睛一亮,朝大巫师道,“最近撒鲂部总是到银滩骚扰滋事,对我们掌握那里的矿脉很不甘心,如果可以让他做王夫的候选人,那就让他参加冬猎大会,让我也见识见识他的身手。”
低着头的竺雅脸颊上闪现出酒窝,飞快地偷溜了上座的独眼女人一眼。
只要说到撒鲂部,很多东西大巫师都会妥协。
站在竺雅身后的鲁马拉也紧张地搓着腰带上的穗子。
果然,大巫师面色略显松动,停了半晌,只说:“先吃饭吧。”
吃了片刻,管理渔业的清奈族老爱怜地看了看竺雅道:“阿祝,就让他参加吧,不管那后生怎么折腾,他都是回不去遥远的大陆的,您忘了后山凤尾竹林的那个老头了?当初刚漂到岛上的时候他和同伴信心满满,也说一定能去中原,结果几十年过去,他的同伴已经埋到地里,他还守着那片一无用处的竹林。”
“是啊。”雅音族老眸光迷离,眼前浮现那片潇潇清雅的竹林,“实在是个固执的人。”
竺雅雀跃起来,拉着清奈族老的手摇着问:“渔叔,你是说从咱们这个岛,绝对回不了大陆?”
清奈族老摸了摸她的头道:“放心,自打渔叔生下来起,听说过许多这样的事,不说竹林里的怪老头,就是咱们的族人,从前有犯了大罪的,为了免除处罚,也想离开泰邪岛到传说中的大陆去。可是这一带的洋流和风向使然,就算起一阵西南风,船漂流一段日子,还是会回来的,从来没有走成的。”
“可是阿玦哥哥不一样。”竺雅还是不放心,“他会做很厉害的风帆,说可以利用不同方向来的风……”
清奈族老笑得花白的胡子上都泛起了光:“女王别怕,竹林里的怪人就做过那种帆,而且他还是海上走惯了的人,他和那些漂流到我们岛上的人都走不成,你的阿玦哥哥听说不过是个打仗的将军,根本不通航海,他怎么走得了?”
“哇哦!”竺雅高兴得跳了起来,跑过圆桌蹲在大巫师脚下抱着她的膝盖撒娇,“阿祝答应让他们参加嘛!他们走不成,就是我们的族人啦!”
大巫师喝下一碗酒,搁下酒碗道:“要学会驾驭王夫,才是合格的女王。”
竺雅这才发现大巫师根本就是认同容汐玦做王夫的,面上一红,顿足起来转身道:“阿祝太坏啦,明明也喜欢他的,却故意要我担心。”
***
舟行缓慢,一昼夜下来,仅仅走了二十几里水路。
夜间行舟,月升影移,波荡影晃,伴之涛声桨声,本令人陶然悠然,但萧瑾和凌妆都是一般的心似油煎。
两人到底也要避嫌,萧瑾在船头坐到半夜才入内安歇。
逆水行舟,本就不便,白日便遇到了急滩。
船夫一会儿下水上岸拉纤,一会儿又得上船推桡,拉不得多少路又得游到江对岸,说上滩的时候需要拉到滩头,让船掉个个头才好继续划。
好不容易过了急滩,黑壮的船夫们才纷纷游回船上,一个个瘫在甲板上喘粗气。
凌妆关在舱房里,轻易并不出去。
萧瑾倒是负手冷眼瞥着他们道:“照这种速度,猴年马月才到得了地头,你们想耽误我姐妹回去尽孝么?”
船老大自称陈二,船上的人都叫他陈二哥,这船上也没有船娘,连负责烧饭的都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若非萧瑾艺高人胆大,是绝对不敢包下这种船的。
离开了热闹的渡头,陈二已经收了恭谨之色,他没有下水,身上倒还干净利索,见萧瑾埋怨,呵呵一笑道:“小娘子莫要心急,出了当涂,前面就是中江,素有江东名邑、吴楚名区的说法,到了码头上您就知道了,那里连着江口,有十里长街,聚舟车之多,货殖之富,衣冠文物之盛,与州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了半天,萧瑾面无表情。
陈二只好点明了说:“两位小娘子想是出来得匆忙,竟好像连替换衣裳,首饰花粉皆未曾带得,届时不妨到集上去采买一些……小的看令妹胃口不开,不妨先赏赐小的几个钱,也好采买些鲜货做与小娘子,比如咱们的当涂螃蟹,这里自然也能货得,那真叫个大肉厚,鲜美无比,每年都要大量送入京中供给达官贵人……自然,价格上就略为贵些……”
&bp;&bp;&bp;&bp;陈二话音未落,萧瑾已一扬手,丢了块东西过去。
按他的意思,本不想节外生枝,如今出金陵未远,那种繁华热闹的地方,他并不想逗留,但是出来得匆忙,未来得及给凌皇后准备衣裳鞋袜,要走几个月,定然不成,心想距离宫中发现丢了皇后,不过一日,匆匆买上一些,料也无事,故此改了主意。
陈二赶紧接住,定睛一看,是块老大的银子,心头喜欢,连连奉承。
在甲板上喘气的船夫见萧瑾出手阔绰,生得又眉眼出挑,便忍不住挑逗的心,嘴上开始不干不净起来。
“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夫君怎么舍得叫你等孤身出远门?”
“世上多的是不知怜香惜玉的汉子,哥哥们虽粗鲁些,不过行船枯燥,聊以解乏……”
凌妆皱眉,忽听得外头杀猪般叫唤起来,她忍不住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却原来是萧瑾大发神威,将一个船夫的手扭成了麻花,痛得那人额上的冷汗如爆豆般渗出来。
另外的人想上去帮忙,被萧瑾一脚一个,俱都踹进了长江。
陈二也料不到这皮相上等的小娘子竟有这样的身手,面色几变之后连连告饶道:“兄弟们也是嘴上没把门,并没有什么恶意的,小娘子宽宥则个。”
说着不停地作揖。
凌妆心想行船时久,萧瑾能一举震慑住他们也是好的,但赶路还得靠他们,便唱起了红脸:“大冷天的,船家兄弟们讨生活也是不易,姐姐大人大量,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算了罢。”
萧瑾面色微霁:“既是妹妹讨情,还有什么说的。”
他冲两个亲兵抬了抬下巴。
乞石烈走上船头操起缆绳,抬臂呼呼转了几圈,呼地笔直卷向水中一人。
陈二和那船夫不及惊呼,乞石烈已一抖手将那人提上了半空,涂丹信手接住掷在甲板上。
如此这般将六名船夫俱都卷上了船,众人已吓得心惊胆战,谁还敢再逞口舌之欢,纷纷抖抖索索地装做冷,争先恐后往后舱去了。
陈二的面色十分难看,讪讪站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妆知道这些人恐怕先前见他们人少,只有两个男子,早就生出了歹意,萧瑾敲打一番正好少些麻烦,便笑对陈二道:“船家,我姐妹家中殷富,船资么,给个二倍三倍都不是问题,但是你们若敢动什么歪心思,届时可别怪姐姐不客气。这长江上荒僻的地方多,你们想生事,说不定会喂了江底的鱼,到那时,我姐妹走陆路也是不妨的。”
陈二听得出她话里的厉害,那青衣的姑奶奶大概是杀人的事也干得出来的……
他连忙挤出笑,打着哈哈道:“哪能!哪能呢!两位娘子多虑了……真是多虑了!我等在江上讨生活多年,都是老实本分赚几个血汗钱,不然还不早就改了行!哪里还用混这等下作的活计?您说是吧?”
凌妆淡淡一笑。
像他们这等凶神恶煞的水手,大概只能接到运货的生意或是干南北摆渡的营生,哪个良家敢不要命地往上钻上来走长途?
今儿遇到他们,也算是遇到了克星。
“都忘了两位娘子和壮士未曾用朝食,小的这就去端来。”陈二寻了个借口,连忙跑往后舱。
萧瑾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妹妹敲打得好。”
凌妆欠身:“姐姐谬赞了。”
这一声姐姐勾起了萧瑾久远的回忆,耳边似乎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哥哥……你见过大江吗?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坐大船……”
可是未曾等到粉嫩的娃娃成年,已是天人永隔。
他目中潮意顿生,望着面前神清骨秀的女子,忽然觉得,再有这样一个妹子,当真不错。
只是,若她不是唤姐姐,而是喊哥哥,那才真的不错。
陈二磨蹭了许久,才和伙房的汉子一起送来了饭食。
虽只有一大搪瓷缸的菜,看起来倒是比第一天认真了一倍不止。
江上人家,做的是一瓯红烧小江鱼,里头拌了腌菜,因着那股子鲜劲,味道极其鲜美,竟赛过御厨做的鱼汤。
就着碧梗米饭,四人吃了个饱。
一路无事,萧瑾请凌妆进舱歇息,道:“等到了中江码头,除了穿用之物,不如买些书籍棋具针线布帛等,妹妹好打发江上时光。”
凌妆发觉此人心细如发,暗暗点头,称谢进舱,但也是打开轩窗看了一路的江景,初时心头念着容汐玦和父亲,后来又挂心母亲和弟弟,直想到默默伤神,方才趴在小桌上睡去。
朦胧中,听得外间不再是潺潺流水,反而嘈杂了起来,又觉大船好似撞到了什么,方听见萧瑾在外道:“妹妹,到了中江码头,果然热闹,一起上岸买点东西罢。”
凌妆知道他不方便替自己买贴身的衣物,答应一声,戴上兜帽,出得舱来。
但见岸上一片繁华望不到头,不远处的两江交汇处,江堤上巍然矗立着一座宝塔,半依闹市半偎江,雄视双江,影映二水,塔影长长,浩浩大江,清清弋水,波光塔影,美不胜收。
见凌妆怔住,陈二已在一旁解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中江塔了,若夜间到此,可见许多渔火,这塔每层每间均有一门,门两边各有一窗,专供夜间置灯,它位于青弋江与长江交汇处,专为导航两江船只的,那些个文人雅士称之为‘江上芙蓉’,不知可贴切?”
“云开看树色,江静听潮声。倒是不错。”萧瑾叹了一句。
他久在北方,对南方的水景,百看不厌,及至看到了一群海鸥和雁鸭,不禁奇道:“这里竟也有海鸥!”
也幸亏他在金陵长江上就见过,否则还要更为惊奇。
凌妆看到海鸥,却还是想着失踪于海上的容汐玦和父亲,默默叹了口气,并不言语。
萧瑾本带带她上岸,想了一想,却说:“妹妹稍待。”
上得岸去,匆匆寻得一家胭脂水粉的摊子,买了妆镜、画眉石笔、面脂水粉等物回到船上,递给凌妆道:“妹妹的模样过于出挑,如此上岸,落在有心人眼里,容易追踪,还望稍稍改变容貌。”
&bp;&bp;&bp;&bp;凌妆点头,暗赞他思虑周到。
回到舱中,她取出眉笔眉石,稍稍一想,画了两撇八字眉,又用手添了些隐隐的眼纹抬头纹,双手搓了些碳墨,将凝白的肤色抹成了枯黑,又取布条包了个老妇人的脑包,打开舱门,岣嵝着身子走至萧瑾面前。
萧瑾哈哈一笑,对陈二道:“我家妹子容色过人,免得叫霄小觊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你等休要多嘴,若坏了本姑娘的事,定叫你们葬身鱼腹!”
陈二等连称不敢,搭上踏板请他们上岸。
当下萧瑾一搀凌妆走上了踏板,倒似一个美貌女儿搀扶着病弱的老娘,瞧着和谐得很。
乞石烈和涂丹跟在二人后面一起上了江堤。
陈二自然看出萧瑾一行不寻常,他也并不多问,跟了上来,在旁介绍:“这集市由青弋江延伸过来,就是小的曾提过的十里长街,是徽商最爱来的码头之一,什么玩意儿都有,两位娘子可要多买些,错过这个地儿,再要寻这么热闹的市集,却不知要到哪个城了。”
萧瑾和凌妆并不搭理他。
乞石烈抛过去一个元宝,低低呵道:“船上吃食匮乏,你还不去多多备些,跟着我家主子做什么?”
陈二双手接了,欠身嘻嘻一笑,挥手叫上两个船夫。
沿堤走去,各种彩旗招子不断,卖吃的不少,小贩们见有客人走动就卖力地吆喝。什么小笼渣肉蒸饭、正福斋汤团、桂花酒酿水籽、藕稀饭、虾籽面、老鸭汤、无为板鸭、百善贡酥、傻子瓜子数不胜数。
此处商船云集,往来的客商接踵擦肩,果然如三吴都会。
凌妆选了些白棉布蓝棉布和颜色素雅的绸缎,又称了十斤棉花。
萧瑾见她买得多,大约是替自己三人也买了添衣的料子,禁不住暖意融融,瞥眼几步开外的首饰花粉摊子,她却看也不看一眼,方才他是胡乱买了一通,并不当真适合姑娘家用,想到皇后该用好的,便走过去,选了一个带玻璃镜子的木妆盒,又拿起精美梳具放了进去。
老板见他要买不少东西,笑得汤团一般,连连跟他推荐首饰胭脂。
萧瑾正拿起一盒面脂凑到鼻端底下,忽觉凌妆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旋即转身往船上走。
她倒也没走得多急,依旧岣嵝着身子,大氅外罩着兜帽,身形完全隐在宽大的衣裳中,瞧着走路的姿势,就是一个老太婆。
萧瑾浓眉深锁,朝与码头相反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顿时心头狂跳起来。
只见一群身着铁绀色缎袍,腰佩弯刀的人正簇拥一人往这个方向而来。
为首的人戴着黑纱笠帽,遮去了头面,身材瘦削高挑,挺拔如竹,一手抓着杆玉笛,尽管未能窥得庐山真面目,却有一股莫名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
铁绀色缎袍的制式是龙城卫内禁军羽林郎的冬服,他们手执画卷,一路询问做买卖的生意人,走得近了,萧瑾已听得清楚。
“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千两!”
千两赏银委实多得离谱,江堤上沸腾了起来,许多还来不及走到跟前的商人都涌过去想看清楚画像。
萧瑾敛下眉头,不敢相信当先的那一个人……
按理说,便是发现自己和凌皇后出逃,景律帝顶多派大内高手出来追拿,怎么可能亲自追出京城?
但是为首这人的气度,他手上的那杆蕴润琉璃的玉笛,绝不是寻常人可以有的。
他这里不及细思,羽林郎已然走到了两丈开外。
萧瑾自忖既扮做了女子,不打个照面,对面便是个熟人也是认不出来的,本该远离凌妆所去的船只,最好朝相反的方向走。但他又不放心,赶紧示意两名亲随去看管住陈二一行,自己则慢悠悠地追着凌妆往码头靠去。
冬日里,江堤两边的柳树虽依旧垂丝依依,毕竟不见叶子,堤下是江滩,到处也无可容身之处,他眼观八方,发觉只有往船上走,否则更易引起注意。
女子为回避官家男子,回避是非,躲到船上去也是常理。
后头的禁卫已经叫起来:“前面的女子,站住!”
萧瑾依旧紧走两步,搀住了凌妆,退在了道旁。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到乞石烈和涂丹,见他们肃立在陈二三人之中,心中虽是突突直跳,却放下了大半的心。
再怎样也料不到容宸宁竟会丢下朝堂亲自来追,自己与他实力悬殊,若被发现自是难以逃脱,但此刻这装束,寻常人要想认出来只怕也是费力。
果然,龙城卫对男人大多一扫而过,对女子却分明细细查看。
萧瑾身材高大,英姿飒爽,与凌妆的形容相去甚远,再说人可能有固定思维,龙城卫追问道旁的人也是“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男的如何如何,女的如何如何。
那个形似容宸宁的斗笠男子并没有随着龙城卫一一查问,而是在长堤上比较宽阔的位置站住了脚。
他身侧的卫士若潮水般涌出来,上了停泊在岸边的船只一通翻找。
萧瑾与凌妆就静静并立在堤上,两人没有一点额外的动作。
龙城卫搜寻无果,很快向戴着斗笠的男子复命。
萧瑾看见他转身,吊在喉咙口的一块大石方落了地。
却见一个羽林郎官服饰的青年站定了,朗声宣布:“宫中失窃巨宝,偷盗者为一男一女,形容皆美,陛下已命刑部、大理寺、各省布政司散发海捕文书,誓要活捉大盗,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千两,扭送女犯者,赏银万两,赠万户侯!州府会四处张贴海捕文书,届时都去看个清楚!”
说罢也就匆匆去了。
船上的水手方才没听到这些话,也没看到图形,虽有个把人联系到这姐妹头上去,又觉与一男一女的说法不符,再说这些船家经常干杀人越货的行当,自身本就是盗匪,到官府去就是自寻死路,便是乞石烈和涂丹不去看住陈二,他也是不会因贪银子而出声的。
&bp;&bp;&bp;&bp;惊魂甫定,萧瑾扶着凌妆回到船上,两人默然对视一眼。
陈二背了装满食材的背篓上了船,指挥水手撤去踏板,撑杆离岸,船又一次逆水而上。
走至江心,陈二方才嘿嘿笑道:“扭送女犯的赏银万两,封万户侯呢,两位姑娘若是其中一个,咱们就发财了。”
萧瑾探手至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展在他眼前抖了一抖。
陈二看见白花花的票子上,面额巨大,顿时成了斗鸡眼,笑得口水都快滴至地上,与他高大的身材极不相称的气质,显得越发猥琐。
“明人不说暗话。”萧瑾见他贼眼溜溜,分明已瞧出了端倪,遂道,“只要顺利到达地头,本姑娘许你万两银子,从此你们不用干风吹日晒的活计。不过你也看到了,官府追得急,船就不要轻易再靠岸了,若出了幺蛾子,我必将这只船上的人杀得一个不剩。”
陈二想到他们的身手,吐了吐舌头道:“不愧是敢到大内偷宝物的,咱们哪里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定叫姑娘们稳稳当当到地儿!”
说着伸出一只手掌,想要做一个成交的击掌。
萧瑾冷冷扫他一眼:“少啰嗦,后头办事去!”
他自有军中带来的威严,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就更加冷厉可怕。
陈二寻思一回,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有信他了。
宫里追踪的消息令他们心情沉重了一些,二人关在船舱中讨论,萧瑾怀疑当时江堤上所见是容宸宁本人,凌妆自然也看到了,最后只能决定船尽量不靠岸。
萧瑾安慰道:“船上的食物大概可以支持十几日,容宸宁登基不久,不可能长时间离宫,他不在,对付别个我还是有些把握的,毋须过于担心。”
对于不在行的事,凌妆是不会非要拿主意的,于今便是萧瑾怎生安排怎么是了。
计议已定,她自此躲在船舱中,做起了久未做过的针黹。
头一天,她做了几件贴身替换的小衣,接着的几日,替萧瑾和自个儿各做了件棉袍,又准备为乞石列和涂丹做。
萧瑾见她****关在舱里做活,心下有些愧疚,毕竟她好端端地在宫里生活,自家强行将她掳出,过的却是这种日子!
晚间回到船舱,见她在油灯下继续飞针走线,便劝道:“明早应该到九江府境内了,此是七省通衢之地,物产丰富,不如让乞石列和涂丹直接上岸采买一些,妹妹就不要再替他们做了。”
为避免隔墙有耳,他们现在一直以姐妹相称。
凌妆头也没抬,声音低柔:“越是这种热闹的地方越不该停船,还是继续走罢,左右无事,我这也是打发时间。”
她总是轻描淡写地面对眼前的局势,连日来亦未曾显出半分枯燥,倒叫萧瑾心里好受多了。
在船上相处了七八日,两人比君臣时候更加熟悉,对彼此也有了新的认识。
凌妆见萧瑾只管坐在床的那一头闷不出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道行舟烦闷,他或者也有他的茫然,便难得主动发话闲聊起来。
“驻扎在玉门关外的军队早前编入西域都护,但远远超出了一个都护所能拥有的兵力,若朝廷下令裁撤,或委派大都护等官职,不知李兴仙将要如何应对。”
萧瑾目光虚虚地笼着她所坐的方向,叹道:“之所以要将妹妹请出来,正是担心李兴仙独木难支。”
凌妆回过头来淡淡一笑,笑中带着萧瑟之感,在容宸宁手上折了多次,她对自己并没有任何信心。
萧瑾问:“妹妹可是担心夫人和云公子?”
“龙城卫既这么快寻了来,我说不担心是假的。”凌妆将手上做的活计缓缓搁在膝头,想到母亲本就是个没甚主意的妇人,弟弟年纪又小,若被拿了,还不知有多少害怕无助。
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她未免心生愧疚。
萧瑾想了想道:“朝廷的布告不知散发到了哪里,过了九江,寻个小县城,让乞石列上岸探一探。”
其实朝廷的海捕文书未必会提卫国夫人之类,担心于事无补,凌妆忖着做个忧愁样子无非增添萧瑾的负担,便轻轻吁了口气,调节情绪,露出个淡笑:“且不提这个了,幸得姐姐未曾大婚,否则抛家别室去塞外,却不如我一般。”
想起东海公主,萧瑾只露出个鄙薄之状,倒是未曾口出恶言,只说:“这头婚事,不成更好。”
凌妆瞥他一眼,倒是又对其身世好奇起来,不过她素来没有八卦的潜质,什么也没有问。
萧瑾倒是幽幽道:“其实,幼时父母便曾替我定过亲。”
凌妆意外地“哦”了一声。
小舱内油灯昏暗,萧瑾既被勾起旧事,又担心皇后灯下做活伤了眼,望着一灯如豆下的略显瘦削的女子,目光柔柔,“我家本在汴梁,祖上出自契丹萧阿古只家族,为大殷北境奚族述律萧氏,因祖上有一门四皇后,无数公主联姻,故又谓之国舅部。虽则臣服多年,但蒙圣祖恩典,我部承袭陈国公爵,到家祖手上,已降至陈留侯,子孙繁衍,人数众多。”
大殷容留许多部族,异族勋贵从前可是不少,这陈国公一脉虽算不得开国功臣,但也算是从开国起就蒙恩赐封的奚族首领。
凌妆久闻他是后族世家来的,听了也不奇怪。
但萧瑾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原来顺祚皇帝欲除勋贵之爵,无由取缔开国即延封的世袭家族,数年前,魏王为夺帝宠,出了狠招,利用陈留侯萧家的旁系不霄子孙,诬陷萧家有不臣之心。其实这种诬陷颇为可笑,萧家家族虽兴盛庞大,成了汴京的望族,但根本没有兵权。
可怜陈留侯一脉全家莫名被屠,萧瑾出奔漠北,朝廷追杀不断,苦撑难支的时候,遇到了出征的容汐玦,一力将他救下。
“我萧家与耶律氏、揣氏世代通婚,祖父自幼将我许婚揣氏平遥先生之女揣辛。”
凌妆从未曾听过揣姓,更遑论什么揣平遥先生,但从萧瑾故作淡然的语调当中,亦听出他提到“揣辛”二字,有一种酸涩难掩的痛苦。
&bp;&bp;&bp;&bp;想萧瑾亦是出自公侯世家,难怪文武双全,凌妆试探着问:“揣姑娘她……如今怎样了?”
萧瑾半晌才答道:“揣伯府是我家的幕僚,辛儿在我家长大,与我父母家人感情颇深,为保我父母家人性命,她不得已答应委身容承羲,后来听说朝廷依旧将我家三百多口斩首,她即投缳自尽,身后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他的语调听着平静,但其实沧桑压抑到极点。
家人且不论,那揣姑娘实与他青梅竹马,经历过这样的事,凌妆实想不出朝廷赐婚东海公主的时候,他怎能坦然接受,但这话再不好问得,对于萧瑾这样的人,也许连言语安慰都是多余的,她默默执着膝上的棉布,只当陪着他默悼。
沉默中,忽听到远处好似传来呼喝声,这头船上的人亦在应答,一个清晰的脚步声咚咚来至舱门前。
萧瑾第一时间打开船舱,凌妆也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涂丹,压着声音道:“好像是朝廷的楼船,让咱们的船靠岸。”
萧瑾迅疾转头看了凌妆一眼,所幸凌妆依旧画着老妇人的妆容,听到这话,便穿上大氅包上脑包随他们出来。
但见前头江面上顺流而下灯火辉煌一高大楼船,船头上立着不少人,似乎还从大船上放出了几只舴艋小舟,团团围向他们乘坐的这艘船。
这分明是被发现了,萧瑾大怒,认为是陈二那日在码头做了手脚,对涂丹说一句:“护好夫人。”疾步冲到船尾,将高声朝楼船喊话的陈二捏在掌下。
陈二和水手们皆大惊失色,迭声问:“卫姑娘……这是为何?”
“难道不是你通风报信?”萧瑾怒哼一声,“你想是忘记了我说的话,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陈二努力掰着他的手,急道:“姑娘不曾听见我喊的什么话么?咳咳,这半夜的江上,小的也是莫名其妙,通风报信?咱们大家都没离开过船,怎么报?”
萧瑾一听倒也有理,眼看那楼船和舴艋舟顺流而下,来势极快,未知分明便闹将起来,不大妥当,便松开了手。
陈二咳嗽两声,以畏惧的眼光扫他一眼,暗呼倒霉。
另外的舵手朝楼船上大叫道:“公爷们,此处并没有码头,船一旦靠岸搁浅,再想出来就要费老大的劲了,你们有甚要紧公干,非要如此?”
楼船上有人大喝:“休要多嘴!速速靠岸!”
人家顺流而下,再不避让,船就要撞上,萧瑾极目望着江岸上,黑乎乎一片似乎没有遮挡,低声问:“岸边是何处?”
陈二答道:“北岸连着的是许多湖沼,冬季枯水,便成了平坦的芦苇荡或者草地,南岸是村寨,远些有县城,也是平原地带。”
“靠北岸。”萧瑾考虑到都是平原,自己带着凌妆飞逃应该没有问题,果断作出决定。
水手们被逼无奈,只得缓缓向北岸靠近。
萧瑾便退回至凌妆身边站着。
数船纷纷靠岸,岸边果然是滩涂泥地,楼船逼近,船上有数人已经大鹏展翅般飞掠过来。
涂丹低喊一句:“将军!”
来人的身手看起来着实不弱,且又人数众多,不可小觑。
萧瑾的目光却锁定在楼船首上背着手站着的一对老者。
男的看似五十开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色的劲装短打扮,稍稍别具一格的是身后拖着燕尾式样的衣摆,好像是为了与身边的女子相衬。
女子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与男子一般的打扮,一手叉在腰带上,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远远地,就直接盯着萧瑾身后的凌妆。
跳上船的皆是龙城卫佐领服侍的青年,手执未出鞘的唐刀,在萧瑾四人面前围出了一个半圆。
一个着斗牛服的汉子自半圆外踏了进来,唇上留着两撇胡子,笑得十分肉紧。
萧瑾在看到楼船上的那一对老者之后,心里已不怎么有把握。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既与容宸宁实力悬殊,这些不知名的老东西却又不知怎样。
那龙城卫千户打扮的汉子上下看了萧瑾一眼道:“萧侯爷好相貌,打扮起女儿家来,居然也是模是样!”
显见行踪已完全暴露,萧瑾倒也不怕,挺直身子遮住凌妆,“龙城卫不知何时也这般好手段了,这样都能被你等发现。”
龙城卫千户居然还朝萧瑾站立的方向拱了拱手:“侯爷谬赞,下次要在渡头上船,最好是人多眼杂的时候,您挑在半夜走,反倒更是打眼,何况去的是一个大码头,咱们的人一站站追问下来,自然有人贪图打赏的银子。”
萧瑾四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上船的时候就落在有心人的眼里,龙城卫照着码头寻下来,得知消息一分析,必然也就知道了。这些人想是原本在陆路追踪的,后面的消息借着飞鸽传书到前头追远的人,一算走水路的速度,便顺流而下来截人了。
既露行藏,萧瑾亦不搭话,只在心中默默盘算带走凌妆的法子。
龙城卫千户嘿嘿一笑,“娘娘,皇上有明旨在此,只要你们跟随臣等回京,一切既往不咎,若萧侯爷要用强,则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萧瑾没有怎样,船上的陈二等人却都吓软了腿脚。
“皇上?娘娘?侯爷……”
这哪里是他们这等小毛贼招惹得起的,别说得罪他们,大概今夜的事朝廷不想让人知道,说不定就要将他们杀得血流长江。
陈二脑子在这帮人当中最好用,想得深了,二话不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格杀勿论,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萧瑾恢复了本音,哈哈一声笑,携起凌妆,凌空望岸上飞渡而去。
静静站在船头的乞石烈抽出漆了紫红漆的镔铁棍,一个横扫千军,四周围着的龙城卫瞬间被迫开数尺。
涂丹看似不慌不忙,张弓搭箭,其实速度飞快,眨眼间竟然一气儿射出了三箭,这三箭每箭上头搭着三支箭羽,有六支直接命中目标,中者应声倒地。另万三支射向龙城卫千户的,被他一个倒跃躲开两支,余下一支堪堪刺入其肩头。
&bp;&bp;&bp;&bp;“倒是不错!”那千户赞了一句,各人唐刀急急出鞘,并不去追萧瑾,瞬间和这两名家将缠斗在一处。
萧瑾带着凌妆急掠向茫茫江岸。
不想尚未落地,前面黑影已至。
暗夜中,一道血红的光芒盛开在眼前。
那一瞬,萧瑾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中刀。
好在他时刻怕有人伤到凌妆,足尖一点,已然退开一丈,定睛一看,站在楼船头上那个老者已经拦住了去路,手上一柄血红的短剑幻出幽暗的光芒。
凌妆见了面前之人,心中一动。
容汐玦东征前,抱朴曾经分析过当年三绝郎君的八个徒弟。
虽然他们号称“瀛洲八圣”,但彼此间亦是恩怨纠葛,并非尽都融洽。
这对夫妇,神似传说中的四弟子血池剑莫离魂与五弟子缠绵剑谷素珍。
相传这二人原是世家子弟,因心生情愫未得家族支持,将要劳燕纷飞,便约定私奔出逃,家族追寻至末路,遇上个怪人,将追踪者杀跑,收做了徒弟。
这怪人自然就是三绝郎君,而莫离魂与谷素珍同时入门,排行虽不低,因是半路出家,造诣却未必及得上后头的老六老七老八,不过他们对师父却是最忠诚的,好似一生都追随在侧。
萧瑾少年习的只是寻常武功,后得容汐玦指点,进步神速,论起来与他二人的情况神似,单打独斗或可一战,他们夫妇二人同上,定无胜理。
一念及此,凌妆开口道:“莫前辈,我有一言。”
对面执血剑的老者果然一怔,向飞身前来的爱妻说道:“呵呵,这女娃娃扮作个老太太,怪道宁十八兴师动众,那么多日都寻不到你”
谷素珍站定了,细细打量,却只见昏暗光线下一个细条条的身影,瞧着像一个老太太,“声音倒是颇为好听,露出庐山真面目来给我瞧瞧,是怎样的天姿国色,竟叫我们的十八郎抛宫别室,千里万里地追了来!”
他们口中的宁十八和十八郎指的自然是容宸宁无疑,听他们提起来的口吻,便可知彼此相处很是亲热融洽,却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萧瑾听到“十八郎抛宫别室,千里万里地追了来”一句,大感诧异,这容宸宁一代枭雄,城府极深,应是冷酷无情,怎会真对一个女子动心,何况动心的还是前皇后。转念一想,这些日与凌妆朝夕相处,更是见识了这位前皇后的从容与风骨,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任何男人对其动心,却也在情理之中。
凌妆摘下兜帽挺直了身子,淡淡出声:“谷前辈说笑了,当今皇上千里万里追来,只怕是担心走了我这个人质,将来小女子夫君回来,手中缺失了一个重要的筹码罢了。”
谷素珍噗嗤一笑,对着莫离魂道:“这女娃娃怪逗的,事到如今还不曾死心。不过扮个老太太身姿真是像极了,这脸上却是怎么回事,画得乱七八糟的,待我看个究竟……”
一语未竟,她的身影已经魑魅般出现在凌妆眼前,伸手就待往凌妆面上拂去。
萧瑾怎容她轻易拂到,脚步一错,已将凌妆推后,“砰砰砰”与谷素珍连过几招。
萧瑾情急之下力气用得大了,将凌妆重重推在一丈开外的地上。
好在大氅厚重,江边的泥土又松,并没有跌得怎样,凌妆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静静说道:“我话还没说完。”
“诶,珍妹,且听她说什么,你我夫妻在此,还愁他们跑到天边去不成?”
谷素珍听得莫离魂相劝,虽则觉得萧瑾不如自己,到底三五招之内解决不了他,便含笑停了手,歪着脑袋问:“小皇后,十八郎不好么?你为何要逃?”
萧瑾怒道:“嘴巴放干净些,这是我大殷朝凤和皇后,也是你们可以随意污蔑的?”
“咯咯……”谷素珍一连串地笑,走回莫离魂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神情像一个爱娇的小姑娘,“离哥,莫不是这个伏郁侯也与小皇后有甚首尾?瞧他急得那样儿!”
萧瑾一股气冲上脑门,忍不住口出恶言:“老妖婆,我再说一遍,此是我主凤和大帝之妻凌皇后,你嘴里莫要不干不净攀扯不相干的男子坏了皇后的闺誉。”
“离哥!他居然叫我老妖婆,我要杀了他!”谷素珍跳脚往腰间一按,一柄蛇般的软剑忽地弹跳起来已在她掌中。
遇到谷素珍这等爱说话的人,凌妆一句话卡在喉头吐不出来,怒道:“住手,且听我一言!”
莫离魂拖住谷素珍,用哄孩子的口吻说:“珍妹,给十八郎面子!”
谷素珍扁了扁嘴安静下来,朝凌妆道:“我给十八郎面子,你说!”
凌妆素擅察言观色,他们短短几句对话间,对谷素珍的性子已是有了底,此人大约是有些轻重不分的,而莫离魂,大约拿妻子没什么办法。
此时船上的打斗已经进入白热化,涂丹和乞石烈配合默契,原先上船的一波龙城卫倒了大半,竟奈何他们不得,另外又有许多涌了过来,显见长此下去,定然不支。
凌妆思忖江湖传言,说这二人单打独斗不算格外出挑,一旦联起手来,却是天衣无缝,实力增长数倍,一定要想个办法挤兑住他们才好,便道:“两位前辈受命对小女子穷追不舍,却不知是要死的还是活的?”言罢,随手取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放在嘴边。
莫离魂抬起手惊道:“住手,你想干什么?”人已疾步上前。
凌妆冷冷一笑:“站住,谁若再往前一步,我便喝下这无解毒药,想必两位前辈应是知晓小女子用药手段。”
莫离魂顿住,抬起的手无奈放下,道:“你欲何为?”这位凌皇后的医道造诣,大殷天下早已无人不知,若这小瓶子里真是无解毒药,贸然出手后果难料。
凌妆见状,心里愈发笃定容宸宁暂时希望自己活着,这些人不敢让自己死去,微微一笑,“你们的主子,无非是想抓我回去,且让大家都住手,放了萧瑾他们,我随你们回去。”
&bp;&bp;&bp;&bp;容宸宁的底线就是一定要带凌妆回去,闻言,莫离魂当即答应:“可以。”
“不行”却是萧瑾和谷素珍异口同声叫道。
三人竟同时出声。
莫离魂看向自己的老妻,满脸疑惑,皇帝的命令就是好好将凌皇后带回去,哪用管其他人等死活,萧瑾不同意,那是不敢用主子的性命换来逃生,自己的老太婆又是何故?
只听谷素珍指着萧瑾叫道:“他敢骂我,不能轻易饶了,我要取他性命。”却是对他的一句“老妖婆”念念不忘。
凌妆望着船上打成一片的人潮,指着上面朝谷素珍道:“莫前辈先让他们停手吧。”
莫离魂点了点头,吼道:“一群饭桶,这么多人打不过两个,还好意思再打下去,都给我住手!”
这两人的身份特殊,龙城卫里头的高官也不敢违拗,听得莫离魂一吼,纷纷停了手。
涂丹和乞石烈已是满头大汗,连忙跃到岸上会和主人。
凌妆抬了抬嘴边的小瓶子,莫离魂和萧瑾心中一紧,齐声惊呼:“不可!”
凌妆清了清嗓子,单手扶腰朝莫谷夫妇敛衽一礼:“两位都是成名的武林望宿,想来德高望重,万人敬仰,不至于为了荣华富贵为谁效命,更不至于为了些许言语上的失当要人性命。”
莫离魂和萧瑾顿时松了口气。
若说不为了荣华富贵,那也是真,但他们叫容宸宁叫得亲热,对其却是极为忌惮,程度甚至不亚于师傅,当然在人前他们是绝对不愿意表现出来的。
莫离魂刚放下心,还在消化凌妆此言何意,谷素珍已抢着道:“那是自然,要我夫妻出手,讲的是情意,说什么荣华富贵!不过他居然敢骂我,不受点惩处是不行的。”言下之意却已不是想要萧瑾的性命。
萧瑾看了凌妆一眼,抱拳道:“晚辈失言,还望前辈原宥则个。”
谷素珍却拉下脸:“岂有如此容易。”
萧瑾有秀才遇到兵之感,只能顺着她的话问:“前辈待要如何方能解气?”
莫离魂突然道:“伏郁侯的大名,传遍大江南北,我夫妻也是听了一耳朵,既是中军先锋,文武双全,何必跟我家老婆子折腰,不如比试一场,你若输了,乖乖与我等回京请罪。凌皇后,你以为如何?”说罢望向凌妆,盯着她手中的小瓶子。
凌妆此时,倒也感觉到这对夫妻并非穷凶极恶,顾忌着高人前辈的身份,说话应也是算数的,便道:“两位前辈功参造化,江湖中无人不晓,伏郁侯年纪轻轻,如何是贤伉俪对手,这比试不比也罢。”言罢,缓缓放下拿着小瓶子的手,心里却想着刚刚萧瑾和谷素珍交手几招,明显不敌,需得想个办法降低难度才是。
莫离魂见凌妆放下小瓶子,顿时长长舒了口气。
谷素珍冷笑道:“你也不必暗讽老婆子以大欺小,他这两个护卫本事倒也不错,尽可以做他的帮手,三个一起上罢!”
她性子骄矜得很,自己可以一口一个老婆子叫自己,别人却是叫不得的,除了几个同门师兄弟,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
谷素珍此话出口,莫离魂却想起东海上鬼神莫测的少年,一阵冷风吹来,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竟觉他要出现,不免四处一看。
岸边是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冬天里尽皆枯黄,瑟瑟有声,听起来好似有人破开芦苇荡朝这头来。
凌妆倒不知这层,见谷素珍托大,便想再占些便宜,面上却摆得公正,说道:“方才我正说前辈两个联手打人算是以多欺少,他们又怎可三人上场?下棋的段数不同,皆有让子的说法,前辈不妨定下个招数来,以免无休止地争斗下去。”
按着谷素珍的造诣,怎么可能与萧瑾无休止地斗下去,冷冷笑道:“若他能在我手上走个五十招,便算老婆子输了”
她这倒也不是胡吹大气,方才已与萧瑾过了几招,知道深浅,完全有把握三十招内将其击败,五十招已是大有余地。
凌妆倒也分不出五十招萧瑾能不能撑住,若再往少了说,莫离魂也不是傻子,怎能答应,不由瞥了萧瑾的背影一眼。
他背脊挺直,纹丝不动。
萧瑾面色平静,心底殊无把握。却也激起了傲气,嘿嘿一笑:“倘若我侥幸走上五十招,又待如何?”
谷素珍哈哈笑道:“你若能在我手上过五十招,放你们四人走便是。”
莫离魂见妻子说到此处,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此次放舟出行已颇费了些时间,景律帝既已飞信让他们前来截击,想来随后也即赶到。当年他曾与谷素珍游剑江湖,这一带倒是曾经也来过,湖沼绵延,并无处可逃,即便输了,自己夫妇这么阻上一阻,放了他们离去,必也被景律帝所擒,因此见爱妻既已答应,也不再说什么。
萧瑾突然想起自己出征火寻国时,遭遇围城下四面楚歌之际苦撑了半夜,用金刀挡去成千上万的箭雨,终于撑到阿史那必力率军来救的事。
那次事件之后,容汐玦曾传他一套保命的路数,因为一直打胜仗,并没有派上用场,如今局面虽是不同,但也可一试。
他一言不发,拔出了腰间的金刀,恭瑾肃立,行了个起手礼。
这是西军高级将领惯用的泰西阔刀,既可用来砍削,比之中原的大刀,更便于敲击。
萧瑾人虽生得周正,一出手,却大开大合,颇有猛将之风。
谷素珍笑若银铃,她号称缠绵剑,走的是灵动柔和的路子,都说以柔克刚,却不正好是萧瑾这类人的克星?
连一旁观看的莫离魂也过早地松了口气。
其实凌妆心底也毫无把握,反正瞧着在他们手上讨不了好,不如争取一线机会,她退远了些,倒也未曾去细看两人如何争斗。
谷素珍手中一泓秋水,攻击起来铺天盖地,绵绵密密,萧瑾一直处于被动的防御。
明明有许多次看见他露出破绽,一击可倒,但谷素珍都没有成功。
&bp;&bp;&bp;&bp;萧瑾的对战经验丰富,一旦认真防守起来,都是绝佳的保命功夫,那柄看似粗笨的刀倒是派上了小盾牌的用场,挥舞起来滴水不漏,那是连箭雨都完全可以防御住的,萧瑾身高臂长,力气充沛,五十招过完,竟还神清气爽。
谷素珍大叫一声,手上宝剑脱手就丢向长江。
莫离魂离弦的箭一般掠向水面,堪堪把剑操住,拧身落在江岸上,走至谷素珍身边哄道:“珍妹,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值得气恼!小心气坏了身子。”
谷素珍却还在顿足。
萧瑾担心他们变卦,二话不说,过去携了凌妆就飞奔而去。
龙城卫奉了皇帝之令,岂敢不追,带队的千户一挥手,一干人就缀在后头。
谷素珍待要阻止,却被莫离魂揽到了怀里,柔声道:“珍妹,我们已守了信用,莫去管他们。”说着替她把宝剑归了鞘,抚了抚她的发际,“说起来咱们也很久没到长江游玩了,你可还记得当年为何要离家出走?”
“自然记得,爹爹要把我嫁给任家那小子,我心里只有你,怎么能同意!”
“那不就结了,这女子是当日我们在东海遇到那小子的妻子,她既然从宫里逃出来,就是不喜欢十八郎,咱们何苦为难她?”
谷素珍眼睛一亮:“啊,东海那小子的妻子?他也很厉害,完全不输十八郎啊……咱们不去管,既不得罪十八郎,又帮了这女孩儿,是不是?”
莫离魂无奈,哈哈一笑,只得说:“是是,珍妹真聪明。”
在空旷的泥地上一路狂奔,萧瑾等人脚程明显快得多,不多久即把龙城卫甩在后头。
后面蓝焰腾空而起,显然在召唤帮手。
乞石烈和涂丹很少开口,这当口上就更不说话,尤其涂丹,总是落后一箭之地,待龙城卫压上来,便连珠箭齐发。
此人箭法精妙,每一出手总有人中招,追赶的人脚步便也被阻慢。
萧瑾并不管他,令乞石烈断后接应涂丹,带着凌妆跑得飞快。
这一跑就足足跑了一个时辰左右,夜风呼呼地刮在耳边,黑夜昏暗,无星无月,不知从何时开始起,后头已经听不到追兵的声音。
凌妆叫了一声:“萧将军。”
萧瑾总算放慢了脚步,也放下了凌妆。
这一松懈下来,两腿便灌了铅似,重逾千金,刚想说话,却因长时间的狂跑,喉头冒烟,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快喝点水。”伸手不见五指,凌妆扯住他衣袂上扬起的后襟,担心一不小心就失散。
如此狂奔,即使有功夫在身的人,不补充点水分也极容易出事。
好在他们身处的位置好像是星罗棋布的湖沼范围,很多次萧瑾都是踏过即将干涸的水洼过去的。
再往前?了一阵,便又踩中了水。
凌妆回头看身后。
月黑风高,唯有天穹尚有乌压压的一点边际,想是已经离得远了,便是乞石烈和涂丹也不见丝毫动静。
在船上她就要来了火折子自己点油灯,为防万一一直揣在身上,此刻掏了一掏,果然还在,赶紧取出来吹亮了一照。
但见前面一洼水面,约莫数丈见方,看起来浅得很。
萧瑾也顾不得脏不脏,一头扑了过去,捞起水就往嘴里送。
凌妆本要劝他慢些,想了一想,倒也没有开口,只是熄了火折子静立在一旁。
萧瑾喝了水,嗓子终于舒服一些,喘了几口粗气,嗡声说道:“末将不才,令娘娘一再受惊。只是,娘娘何时又弄出了那瓶子毒药?以后切莫再以此相抗了,娘娘研制的毒药非同小可。”说完还是不由地一阵后怕
风中传来凌妆融融的声音:“瓶子里只是那日上岸购来的玫瑰露,那日仓促间随萧将军出了宫,一路忙着逃命,哪来的时间和材料制作这些。”
萧瑾呐呐难言,那日明明是自己强掳了娘娘出逃,哪里是她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黑夜如墨,凌妆却仿佛见到了萧瑾的尴尬,取笑道:“萧将军何时也变得女子般忸怩了?”
明明在困苦之中,萧瑾却因着这话会心一笑,“若能顺利逃至关外,末将亲手给娘娘烤全羊吃。”
听到这儿凌妆也笑起来,船上这几日饮食匮乏,多是因不想上岸采买省着烧的,他又是与人打斗,又是带着自己狂奔这许久,想是饿得狠了。
萧瑾摸索着解下女装上的一根丝带,循声将一头送到她手上,直起身子,望着天际隐隐的分界线,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容宸宁这般忌惮要夺回娘娘,陛下定然安好,我们一定要坚持到他回来。”
这话就像十足大补的补品灌进了凌妆的心田,她紧紧拽住丝带的一头,语音里也露出了笑意:“会的。只是将军不担心乞石烈和涂丹么?”
萧瑾极有信心地道:“论逃跑的功夫,他们只有比我强的,自己能找到地头,我们走罢。”
凌妆也知道他委实是累了,“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前行。
走了许久,因为草地上经常遇到松软的边缘沼泽,或是积水潭,或是高高的芦苇丛,萧瑾小心翼翼在前头探路,走得并不算快。
这水沼的范围也不知到底有多大,凌妆想起书上所见,叹道:“难道我们竟是进入了传说中的云梦泽?”
萧瑾熟读诗书,当然也知道云梦泽,道:“古今云梦泽的范围变化甚大,即便按书所说,也该是进入这范围了,却不知多久才能走得出去。”
两人对云梦泽的了解多出于古籍,凌妆便道:“听说里头鸟雀数量极大,咱们一路走来也惊散不少,想来食物是不成问题的。”
“柴火也不成问题。”萧瑾深深庆幸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矫情的小娘子,按皇后这种苦中尚能作乐的性子,一路寻至关外,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呢。
“糟糕!”凌妆猛然想起一事,惊呼道。
萧瑾一惊,正待询问,只听凌妆叹道:“我们一路狂奔,却忽略了惊起的鸟雀,恐怕正是这些小鸟,指引着追兵追捕我们的方向。”
&bp;&bp;&bp;&bp;萧瑾怔了怔,正想问如何是好,风中已隐隐传来猎犬苍鹰之声。
萧瑾提高了警惕,夜太黑,一时却分不清到底是前头快接近了村落还是后头有追兵将至,恰好身边不远就是茂密的芦苇荡,萧瑾道:“娘娘且进入芦苇丛中躲一阵子,待末将前去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朝廷来人,我将之引开再来接你,若无事,片刻我即回转。”
凌妆答应一声,萧瑾当先引她钻入芦苇丛。
经过这么短的时间,那声音却更加分明了一些,好似从后头远方传来的,只是此地宽阔,声音传得远罢了。
萧瑾道:“恐是追兵,末将去得远些娘娘亦莫要害怕,说不定要兜个老大的圈子才能将他们引开……”
凌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你去罢,正好我累得很,安静地睡上一觉,放心。”
因要引开追踪,萧瑾身上揣着辣椒等物,此时亦转交给了凌妆一些,听着她淡然的语调,萧瑾已是眼眶一热,洒了些辣椒粉后,又将她往左引进芦苇丛深处约莫一里多地,方才折向后方。
萧瑾这一去果然就没了动静,初时凌妆还撑着眼听着周遭的动静,后来实在又累又困,也顾不得地上到底怎样,倒下去便睡着了。
稍稍眠得两个时辰,到底心中有事,她又醒转过来,只听得四处草叶乱响,风吹得急劲,天气越发阴冷,似转瞬就要下大雪一般。
原本穿在身上显得厚重的大氅也已经完全不能御寒,全身冰冷僵硬。
凌妆遥望天色,比夜时更暗上两分,应该是到了黎明前的黑暗时分。她使劲在原地伸展四肢活动关节,借以获得一丝暖气,却怕萧瑾回来寻不到自己,也不敢随便离开此地乱走。
可转念一想,萧瑾深夜里惊慌去引追兵,这一引又不知要去到多远,他身上好像没带得罗盘,哪里知道夜里将自己丢在何处,恐怕在这阔大的地界里,何处都是一样的,只索多熬些时日,待追兵彻底去了,他也会回来大喊大叫寻找自己。
这么一想,凌妆心里虽是凄惶,到底又坦然了几分。
等到天色微明,站起来极目四看,见自己处于连绵极远的芦苇丛中,远处有湖面的微光,其中一个方向黑魆魆一片,应是一处大林子。
大白天里,有林子遮蔽肯定会好上很多,吹了一夜的阴风没吹来大雪,倒是吹散了乌云,太阳渐渐要爬上天际,凌妆见芦苇虽高,要完全遮蔽住她却是不能的,便抬脚往林子里走去。
林子看着颇近,孰料这一走真正走到阳光灿烂,她方才挨到边缘。
到了这里才发现根本不能称之为树林,只不过十分茂盛的南荻丛,这是伴生着芦苇而长的竹状草,远远望去,形如一片片竹林,冬季里也是枯黄一片,在微温的阳光下,看来倒如仙境一般。
虽说不是树林,有这高大的植物遮挡总比暴露在外头来得好,凌妆便不去想太多,一径往深里走。
荻花飘飘,将要凋谢之际若雪弥漫,凌妆采了一支在手,一路缓行,心里倒也不如何纠结,只是腹中空空,未免有些难奈。
好在她虽打不得猎物,对各种植物的药用价值却是了若指掌,这里遍地能看到的不过是狗牙根与泥花草,在别人看来都是最低级无用的荒草,她却挖出狗牙根的根茎来,又挖了几株泥花草寻了水洗干净。
泥花草全草可入药,也就是勉强能吃得,她虽还没有饿到那种地步,却不能让自己失去体力,直着脖子一段段啃了几株。
狗牙根的根茎也就是走经络,强筋骨,舒筋活络,治产后中风,疗风疾,消肿毒气半身不遂,手足筋挛等症而已,即使服法不对,也无什么大碍,凌妆嚼烂一些,权当生津止渴。
如此等到午后,还是无有什么动静,这一带俱是这样东一丛西一丛的荻花,凌妆瞧了瞧太阳的方向,放步往西而去。
冬日里也不可能有蛇,走了很久,也没见任何异动,她就放松了警惕。
突然,她脚下一软,身子莫名就陷了下去。
凌妆吃了一惊,低头看,自己好像本踩在狗牙根遍布的苔原上,但猛然想抬脚,反而更加往下陷落。
她这才醒悟到自己大概是踩中沼泽里了,也不敢过于惊慌,伸手扒拉身边的草皮。
但她身子每动一次,下陷得就更加厉害,方才看着好端端的草皮此时抓到手上也没半点作用。
凌妆终于有些恐慌,一时停了所有的动作。
下陷终于好像停了下来,她原想就这样等待萧瑾寻来相救。可是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发现下陷根本没有停止,只是变得缓慢,隔了一时三刻,原本到腰下的淤泥便已漫到了胸腹之下。
她舒展开手,极力扩大自己在泥面上的摩擦范围,可是并没有用,泥潭中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力,一直在拽着她的身子一点点地往下沉。
凌妆抬头望着天空。
是冷得泛白的蓝,有白色的鹭鸟排成两行低低飞过,风吹草叶的声音也比夜里和缓了许多。
天地间的一切,在面临死亡的人面前都是可爱的。
她想起了莫名生离的容汐玦,不知境况的母亲和弟弟,柔肠百转,委实舍不得就这么死了。
且不说容汐玦如何,白白死了,甚至不如被抓回宫里去,至少自己两次出手刺杀容宸宁他都没有发作,想来只要寻到了自己,短时间内是不会对卫国公府动手的,可是若寂寂死在这儿,他寻不到自己,怕是迟早会杀了母亲等人。
凌妆并不想死,吸了口气,她开始呼救。
她叫得并不是太大声,间隔一小会才喊上一声。
这么做,一则是怕牵动底下的松软的淤泥更加陷落进去,二则也知左近一般情况下并没有人,一直大喊大叫,没有什么用处。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过了许久,淤泥已经漫至她的胸口,偏偏天空乌云四合,太阳隐去了踪迹。
吹了一夜的北风尚未下的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bp;&bp;&bp;&bp;凌妆努力仰着脸,冬天的雨水冰冷刺骨,夹杂着雪粒,很快将她面上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怕的是,她看见周遭原本的草地渐渐洼成了小水潭,渐而慢慢扩大。
是了,凌妆终于想起来,曾在两湖巡按的折子上看到过这种情况。
长江边的云梦泽,积水时期是大湖,甚至于鄱阳湖等大湖都是各处水系宣泄而成,而枯水期这样的沼泽地,一旦有了大雨,转眼便会成为大泽。
且不说身下的沼泽久之便能要了自己的命,这雨再下几分,转眼便会没顶。
凌妆只觉眼眶湿热,亦分不清面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努力提气大喊大叫了一阵。
四周毫无动静,雨水疯狂地往低洼地灌来,原本许久才能到口鼻脖颈的位置,转眼便漫到了唇齿之下,胸腹间的压力,已令她呼吸变得困难。
凌妆越来越感觉到气滞胸闷,她无力再喊,双手也耷拉在水中,心中一片绝望,只听得耳边雨声噼啪乱响,一阵破风之声夹杂其中,眼前一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天还未亮时,萧瑾就被容宸宁带队追上,三五下就已被擒住。
容宸宁原本押解着萧瑾找寻凌妆藏匿之处,萧瑾一言不发,即使他使了分筋错骨,痛得龇牙咧嘴,亦没有多吭一声。
可是当大雨来临,目之所及的许多地方都成了泽国,不仅容宸宁脸色变得很难看,就是萧瑾也大大紧张起来,努力地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复杂的芦苇荡里寻找到了积水的脚印,容宸宁大喜,循着脚印往前急掠。
身后的呼喊声完全没在风雨里,他充耳不闻。
其实,凌妆此前看到的荻花林子已经大半没在水中,此时先前她走过的位置已变成了泽国。
大内随来的龙城卫没有舟楫相助,根本追不上皇帝去的方向。
萧瑾被一干人押解着,全身捆在牛筋索之下,狂躁扭动:“放开我,让我去找她!”
司礼太监刘义阴阴地抓着他的下巴,又狠狠放开,怒道:“陛下此次若有损伤,渤海王定会将你剥皮萱草,挂在城头示众!”
萧瑾别开脸,根本没有心情跟他斗嘴。
容宸宁循着脚印的方向飞掠了一阵,到后头已经只能看见湖面。
此刻他心里的慌急非言语可以形容,像一头受伤无助的猛兽,一头就扎进了荻花荡。
进了这里,发现里头虽也积了许多水,但地势明显比外头所见高了一些,许多地方还能容人,他略透出口气,运起丹田之力,远远送出连绵的呼喊:“柔嘉!柔嘉!柔嘉!”
除了这两个字,他根本喊不出别的声音来。
雨水劈头盖脸,他的心也在寸寸下沉,时不时提一口气就高高掠出好一段距离,以期看见她的踪影。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从一丛荻花掠向另一丛荻花的时候,看见下面黑乎乎的一片泥地里一张雪白的小脸。
容宸宁这一惊非同小可,双目呲咧,空中急忙扭身,往下面落去。
将落未落之际,他已经知道底下必是一个沼泽,凌妆才陷入其中,这样落将下去,怕是自己也要陷入其中,更遑论伸手提她,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凭他的身手,只要在她头上轻轻一借力,完全可以回到安全位置,再看看能否将她从沼泽里弄出来。
可是那苍白紧闭的小脸已经完全失去了活力,电光火石间,容宸宁心头大恸,毫不犹豫落将下去,运起全身的力量,探手入淤泥里头抓住了她的肩头,往上用力一拉。
与此同时,他果真“噗”地一声,掉进了本就软得不能再承受重量的沼泽里,下半身完全淹没
可即使如此,凌妆的身体还只是拉出了大半。
容宸宁再次运力使劲一拉,将她彻底从泥地里拔出来,另一只手跟上,伸臂平托在胸前。
这样一来,他整个身体又陷入一截,****以下已完全陷落在淤泥中,再难动弹半分。
雨水无情地拍打下来,凌妆的脸苍白中泛出了死气。
容宸宁紧紧盯着眼前苍白的小脸,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腔来。
双手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体温,容宸宁眼眶一热,记事起就未掉过的泪水夺眶而出,伴着雨水和飞溅起的泥浆顺着脸颊流入漫过胸膛的水中,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起来。
霎时间,容宸宁只觉得茫茫天空似乎伴随着满天的乌云和大雨坍塌而下,压得他透不过气,天地一片黑暗。
“柔嘉,柔嘉,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什么都依你,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你死了还怎么杀我,柔嘉……”容宸宁嘴唇颤抖,轻轻呼喊着,运起全身内力真气不要命地输入凌妆身体。
那一日,散朝之后他接到了后宫的奏报,说是关雎宫丢了柔嘉皇后。
当时气怒盖过了一切,他亦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人,只能发布最急的海捕文书。
之后军知院和近卫查到萧瑾、卫国夫人连氏和凌云,甚至凌霄和凌月同时失踪,他就猜到他们的路线应是往西域去投李兴仙,否则天下之大,哪里有敢收留他们的人?
之前凌妆一再投毒,又不惜举刀相刺,不惜自伤,气苦下,他也想过,天下女子皆是一般的,何必对她念念不忘,企图寻找最美的美人代替对她的这种执念。
可是越要去宣泄那种愤郁,思念就积压得越深,正当他受不了想前去关雎宫一探的时候,她却就这样逃得无影无踪。
还在景律元年,这一年里大殷换了三任皇帝,知道他要离宫的消息,忠心的臣子和奴才们都苦苦相劝,然而他还是毫不犹豫来了。
他不来,根本不能放心别人,没有人会不死不休地替他追回凌妆,他不来,甚至担心慕容礼暗中吩咐莫离魂等人见到她格杀勿论……
一切离宫来寻的缘由,到此刻都印证在眼前。
随着他的真气不断输入,凌妆身体渐渐软了一些,容宸宁小心地单手托着她的身体,探了探她的脉搏。
&bp;&bp;&bp;&bp;一丝微弱的脉动传来,容宸宁大喜过望,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平复着跳动得惊人的心脏。
可是如此下去,任何意外都还可能发生,容宸宁不敢停止真气的输入,扬声清啸了几声,相信可以送得很远,却发现这时肩头以下已全部陷入。
他努力地将凌妆托高,心头各种怨苦,望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幽幽说道:“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抛尸荒野也不愿意在我身边待着!”
自然不会有回音,淤泥和雨水已陷到了他的脖子,他甚至已经不能再把凌妆完全托出泥面。
周围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容宸宁忽然也安静下来。
望了晕迷中的凌妆一眼,他发觉自己焦躁了多日的心绪此刻竟然是平和的,哪怕雨水即将淹没到他的口鼻。
刘义等人应该很快就会寻到,即使来不及救起自己,手中的人必是能救到的。
到此时,对自己沉迷于她的事实,容宸宁再无半点挣扎,手中不停输着真气,淡淡一笑,自嘲道:“如果命中注定活着咱们无法在一起,这样陪着你葬身于此,当也算得死同椁罢!至少,若是你能活下去,也该会记得我曾经拿命换了你。”
可惜凌妆无法听到,荻花荡外,倒是响起了刘义等人的呼声:“陛下!陛下!”
容宸宁提气答应一声。
却听到谷素珍出谷黄鹂般的娇音道:“十八郎那是什么身手,你这老奴才着急忙慌的,也太是杞人忧天了!”
容宸宁哭笑不得,大声喝道:“朕在这里,快来相救!”
当刘义、谷素珍和莫离魂发现即将没顶的容宸宁和他双手高举着的凌妆,三个人都瞪大了眼。
刘义急得跳脚,顾不得裤子会掉,第一时间解下了腰带,又脱下御赐的蟒袍撕拉撕拉不停地扯成几块长条结成一个绳索。
谷素珍却还在惊异:“十八郎……这这……这不是你的作风吧?”
莫离魂忍不住加上一句:“这也不该是瀛洲一派门人的作风啊!”
淤泥已经漫上容宸宁的嘴,此刻他恨不得立刻飞出来搧这两人一顿耳光。
不思救人,反而在边上呱噪。
所幸刘义手脚不慢,已经结好够长的布条,在头上绑了一只靴子,运劲抛了过来。
容宸宁小心地用一只手托着凌妆,极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布条的同时面上也漫上了淤泥。
刘义见皇帝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小心翼翼地将柔嘉皇后高高举在泥面上,心底的那份震惊就别提了。
顾不得再多想,刘义扎稳马步,容宸宁已经靠自己的臂力借势飞回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从泥潭里出来的两个人自然是一身泥泞,容宸宁看了刘义一眼,道声:“好样儿的。”
刘义骨头一下子酥了,看来回去之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水势还在弥漫,武功低一些的卫士已无法?过这片水泽。
当萧瑾看见满身泥泞的容宸宁带着凌妆飞回安全地带的时候,心里的恨意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容宸宁抱着凌妆,一只手又探了探脉搏,感觉着明显了许多的脉动,顿时放心不少,停止了真气输入,却仍不把凌妆放下,说道:“回罢。”上身前倾,将凌妆的面孔朝里护在胸前,当先大步而行。
刘义等人面面相觑,皇上微小的动作,虽仍是难以挡住风雨,但是这份心思却是非同小可,这个柔嘉皇后,当真了不得。
想到在凤和朝做内应的事,苦笑一声,刘义赶紧跟上。
千辛万苦回到长江边,江上停着两艘巨大的楼船,奴才们慌不迭飞奔下来要来接皇帝手上的人。
这一路的滂沱大雨,打得每个人都落汤鸡一般,所幸把容宸宁和凌妆身上的泥泞也冲刷掉了十之*。
只是透骨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若钢针般刺着皮肤,刺激到人麻痹无感为止。
容宸宁的面色十分难看,避过了亲信内侍亭海与雁声伸过来的手,甩下一句:“备热水、锦被、炭盆、烈酒。”便上了二楼最好的一个房间。
亭海追着回道:“下这么大的冬雨,炭盆和热水多多备下了,奴婢这就送过来……”
这是个八品侍监头领,皇帝一向的小跟班,想问叫何人伺候皇帝怀中的女子,门砰地在他面前掼上,里头传来景律帝冰冷的声音:“擅入者死!”
亭海惊了一惊,凭他的警觉,自然知道里头的是柔嘉皇后……这可造的什么孽哇!
雁声朝他努了努嘴,赶紧指挥内侍们抬浴桶,抬炭盆子。
谷素珍指着容宸宁的楼船转头问夫君:“那个不是他娘子,男女授受不亲,我要不要过去帮忙?”
莫离魂摸了摸妻子的头,“你浑身都湿透了,帮什么帮,由得十八郎自个儿折腾去。”
楼船上这个房间是容宸宁来的时候住的,床上铺着绣龙飞凤的黄绫被,进了门,他直接便剥去凌妆身上浸透了水的层层衣裳,迅速用锦被将她裹紧。
这一刻,容宸宁甚至没有去看凌妆的身子,心中不带半丝绮思杂念。
望着凌妆已呈死白的面容,他忘记了脱去自己身上的湿衣。
室内本有烈酒,他寻出来,替她用烈酒身、搓手脚,运气丹田,初了脉搏略微强劲些,但还是无太大的起色。
头发丝上的水一滴滴落了锦被上,洇出了无数小水圈,容宸宁不由地惊慌无措起来。
容宸宁心底里十分懊悔,为何以前只喜杀人之药不喜救人之药,身边没带得任何治疗伤寒的药丸,只觉得一筹莫展。
所幸,这时门上有了动静。
即便在楼船上,皇帝住的屋子当然也分了内外室,容宸宁掖好被子,又带上内室的门,才说了句:“进来,快点。”
内侍麻溜地在外室摆好硕大的浴桶,连绵注入热水,汤婆子、炭盆、香巾、梅花面子等一一放下,亭海到内室门前欠身说:“皇上,都备齐全了。”
“出去。”
一声断喝吓得内侍们屁滚尿流,慌不迭地出去关好门,甚至连门前也不敢留人。
&bp;&bp;&bp;&bp;亭海又恐皇帝召唤的时候听不到声音,和雁声两个苦哈哈地守在楼梯底下。
两个奴才着着实实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容宸宁又探了探凌妆的脉搏,还好,眼下的情况,在自己手上,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稍微定了定神,打开门,亲手在床前摆好了两个炭盆,在浴桶边还留了两个,连人带被将她抱起,又几乎连人带被将她滑进了浴桶,这才抽出沉重****的锦被。
站在楼底下的奴才们只见一床大被凌空飞来,赶紧接住了,一瞧,沾了不少泥与水。主子爱干净,自然是用不得了,雁声朝亭海点点头,自去储备的箱笼去翻找新被子。
萧瑾被龙城卫押在一层走道靠板壁站了,担心多时,体力也大大透支,他沿着板壁滑倒在地,心中却刀割般地疼起来。
一场逃亡,变作了一场闹剧,居然还要欠容宸宁的情……
不!想到凌妆眼下的情景,岂不是清白不保?
这可如何对得起容汐玦?
萧瑾脑中嗡嗡直响,牛筋绳吃了水,在身上箍得越来越紧,令他连跳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抽尽了,英雄末路,何至于此!
容宸宁取羊绒织就的巾帕替凌妆轻轻拭去面上残留的泥星子,泡在热水中,她似乎有了知觉,轻轻拢起了眉头。
他大喜,轻轻打开她的发髻替她濯发。
柔顺的青丝铺陈在水面上,环绕着她雪白的皮肤,构成绝美的图画,容宸宁终于意识到什么,脸红心跳,竟如初出茅庐的犊子,连看也不敢再看一眼。
雁声小心地在门外回禀:“皇上,奴婢取了两床新被褥。”
门打开一条仅侧身可入的缝隙,容宸宁当门而立,木着脸取走。
雁声惊异地发现,主子往常如玉的面色粉生生的,像极了花王牡丹的名品“赵粉”。
容宸宁换去被褥,细心地替凌妆把通身都清洁干净了,有些地方,虽然未曾细细看到,但拭去水珠的时候,难免,真的是难免入了眼。
匆匆将她塞回被褥,又在脚上腰上塞了三个汤婆子,容宸宁直起腰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望着热气腾腾的炭盆子,他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慌的。
凌妆做了一个噩梦,十分难受的噩梦,但是从梦中挣扎醒来的时候,梦境却忘了个干净。
未曾睁开眼,她就闻到了被子上好闻的香味,那是综合了阳光、艾草、龙诞等熏香而得的味道,令她想眷恋其中不那么快睁开眼睛。
但是心里模糊的疑问排遣不去,她还是努力撑开了眼帘。
顶上是上了清漆的细密木檩子,斜斜地铺设出一个角度,床对面有窗,外头好像下着雪米,沙沙响成一片。
凌妆动了动,发觉自己周身酸痛,没有一点力气。
没死!
真好。
她方在心里感叹,一张温柔的笑脸突兀地出现在头顶上方,亲昵地扶了扶她的额头。
凌妆全身僵硬。
这人如今化成灰她也认不错!
死对头——容宸宁。
真好的感觉变作了真糟,逃了半天,又回到原点,凌妆无话可说。
“终于醒了,喝点粥?”容宸宁控制着语调,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凌妆才想起要问他什么:“萧瑾呢?”
容宸宁方才明明很高兴,却被这三个字激得站了起来,什么话也没回答。
只听得两扇门开合的声音,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凌妆想坐起来,身子却软成棉花一般。
下面传来声音:“给他松绑。”
凌妆不知这他指的是谁,心吊了起来。
内侍们给萧瑾解开牛筋索,萧瑾依旧靠坐在板壁上,仰着头冷冷盯着负手而立的容宸宁。
“还不谢恩!”亭海踢了他一脚。
萧瑾陡然出手抓住亭海的脚,望外一送。
幸亏亭海也是懂拳脚功夫的,跌出去扶着栏杆站定了,一双眼睛骨碌碌溜着自家主子,盼他替自个儿出头。
萧瑾失了束缚,眼角已带过船侧搁着的舴艋舟上。
“败军之将,脾气还不小。”容宸宁单吊起唇角,露出一丝阴柔的狠戾之气,“你当朕喜欢留着你这条命?”
萧瑾扶着板壁站起来,甩了甩手脚,站直了身子。
他身上犹自穿着那身女装,如今发髻散乱,粗眉显出锋利的棱角,便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萧瑾很清楚自己不是容宸宁的对手,两次交手都是转眼被擒,最初一次还是三人联手,如今独自面对,又能有多少逃走的希望?
但是看到容宸宁对待凌妆的态度,他心下已是了然。
凌皇后的性命,根本不用担忧,反而自己落在容宸宁手上,倒是会成了她的桎梏。
只要皇后能守住本心,也许契机并不在西域。
萧瑾毕竟是奚族人,纵使在汉地居住日久,可大殷皇朝也带着满满的少民遗风,他对男女大妨看得并不太重。
若能乱了这朝纲,纵使凌皇后做一次妲己又如何!
发觉自己并非那么重要,萧瑾不仅未生出遗憾,反而看淡了生死。
他呵呵干笑一声,飞身抢向那只舴艋舟。
成,则顺流而下,即使重入茫茫云梦泽,自己一个人脱身也许容易些。败,不过一死,也免得拖累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
可就在他身形将落未落之际,疾风掠过,有人已后发先至,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扼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踏在舴艋小舟之首,船晃都没有晃一下。
萧瑾全身僵硬,腰板挺得笔直,再受挫,他也不会塌了腰,他完全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后颈那只手滑腻无比,顺着他的脖子转了半个圈,欺霜赛雪的少年也已经站在了面前。
萧瑾提起全身的气劲,只待奋力一击。
“别逼朕杀你。”
落月融箫般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气,萧瑾虽然抱着必死之心,但是这股冰寒的杀气竟逼得他动不了分毫。
容宸宁贴近几分,冰凉的话语凝成了一线灌入他的耳膜:“朕只是不想再增添她的仇恨,如果你再不乖乖地听话,朕不仅会剥了你的皮,还会踏平萧家的祖坟。”
&bp;&bp;&bp;&bp;萧家的祖坟是在萧瑾受封侯爵后重新营造的,是他心头的痛。
东征西讨,封侯拜相,他为的只是恢复家族的荣耀。
萧瑾抬目看着近在咫尺的冰冷容颜。
此人如洞悉心理的魔,不会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想起尚在大牢中的上官攸,想起数千的中军平寇番将士,萧瑾放弃了自戮的打算,但也没有应他的话,只是冷冷一笑。
楼船上站满了龙城卫军官卫士和帝宫的内侍,人人目不转睛看着两个男子对峙,若凝固了一般,鸦雀无声。
萧瑾阖下眼帘,心底叹了一声:“陛下,你究竟在何处!”
容宸宁仔细看着他面上神情的变化,发觉这始终是一个收服不了的刺头。有一就有再,想到他竟敢带着凌妆出逃,差点叫凌妆葬身泥沼,鼻中轻哼一声,压抑了多日的狂怒喷薄而出,只待吐劲送他上路,忽听得楼上“砰砰”有声,一声娇斥响起:“住手!”
两人同时侧目抬头,只见楼船上方的栏杆边上,站着一身白绫的女子,此刻双手紧紧抓着精致的围栏,努力平衡着身体,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那眷淡如烟柳的眉,楚楚的杏眼,此刻看来,依旧恍若隔世。容宸宁心头的那份惊天狂怒逐渐消散,被风一吹,杀气四散消弭,放开萧瑾,纵身在她身侧,急问:“风寒未愈,你这是做什么?”
船上的人皆看得呆了。
龙城卫大多没有见过柔嘉皇后到底长什么模样,此时看到,心下了然。
在他们眼里,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这萧瑾,忒地多事!
女人么,在景律帝这样的文成武功,绝世潇洒面前,再韧也能化了去。
凌妆微微挺直了身子,看了眼萧瑾,面上笑容惨淡,比哭更加令人神伤。
她也想到过被抓到的场面,但绝不是如今这般。
容宸宁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来,极轻地触了触她的面庞,柔声道:“听话,回去躺着,有什么事,等回京再说。”
凌妆的睫毛抖了一抖,有些意外,黑水晶般的眸子带着探究迎上他乌黑狭长的凤目。
方才他追击萧瑾的时候,她感受得分明,此次出逃,分明已经触动了他的逆鳞,也许他会饶过自己,但萧瑾,凌妆真的很担心一个错眼看不住,已经若嵇仪嫔他们般化为了灰烬。
而此刻,他看起来脸色平静至温柔,目中清亮一片,里头倒映着水色及自己的影子。
容宸宁踏上一步,已经紧紧贴着她站立,替她挡去船头迎面的风,手在她腰间一带。
*个龙城卫档头模样的人将萧瑾所站的舴艋小舟团团围住,手按佩刀蓄势待发。
凌妆苍白着脸,不肯挪动步子。
容宸宁看穿了她所想,却不打算挑破,揽紧了她的腰肢,低下头凑近她耳朵数寸,道:“乖乖跟朕回去,否则,朕不仅会剥掉萧瑾的皮,亦会剥掉凌云的皮。”
凌妆想问“他们落在你手上了?”可瞬间觉得这一切都是废话,神色黯淡地敛下眸子,低低说道:“既被你寻到,大家都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可说的。”
容宸宁直起身子,温柔的神情已消失不见,雪白的面上一片漠然,扫了下头的萧瑾一眼,转向凌妆的时候,目光却更加幽暗了。
彼此离得太近,凌妆浑身不适,寒风虽然吹得她瑟缩,但她还是想脱出他的钳制。
容宸宁话语间平淡自若,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往西走,水路慢,回京城,却是顺风顺水,你爱坐船,朕就陪你坐船。”
凌妆不解他是何意,睫毛微抖,只能看到他胸口垂下的黑色丝绦及底下的莲青色缎纹。
容宸宁已不由分说揽着她的腰往舱内走。
萧瑾见凌妆被带得脚步踉跄,心头火起,顾不得彼此实力悬殊,提气就往二楼扑来。
团团围住他的龙城卫赶紧飞身截击。
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凌妆方至舱门前,拧身使劲一挣,腰上的手却如附骨之锥,纹丝不动。
萧瑾吼一声:“放开!”已摆脱龙城卫的截击,揉身一拳挥向容宸宁后脑。
皇帝站在面前,龙城卫投鼠忌器,哪敢再往前扑,纷纷落在下头。
“不知死活。”容宸宁不闪不避,转身扬手接住了萧瑾的拳头,重重地一旋。
他好像没用很大的力气,萧瑾的身子却跟着他的方向来了几个迅猛的旋转,刹那间衣袂翻飞,堪堪落回船板上,即已面色大变往回夺。
两人动手的时候,容宸宁并没有放开凌妆,她贴身而立,感受得清楚,方才萧瑾若不随着他的手势急旋身消了那一拧之力,恐怕现在手骨已成了麻花。
实力比想象得更加悬殊,萧瑾就算早有心理准备,面色也变得格外难看。
容宸宁往前一送,萧瑾被推出一丈,撞在楼底下的防水壁上,虽然站稳了脚跟,但气得一张俊脸绯红,好在做着女子打扮,输得好似也没有十分难看。
但凌妆心知肚明,萧瑾是中军的先锋大将,容宸宁却不知如何练就的本事,看他每每一招制住西军的高级将领,她甚至弄不清容汐玦回来的话,究竟能否取胜,心一层层地往下落,似落进了万丈深谷。
她游目四顾,却不见乞石烈和涂丹的踪影。
这二人的作战能力实在很不错,若能投奔西军,也是好事。
既已抓住了凌妆和萧瑾,容宸宁也不想在民间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没有示意龙城卫再搜。
此刻甚至连萧瑾他亦不再看一眼,搂着凌妆就进了船舱。
舱中的温度和外头似两个世界,凌妆甫一进入,就被烟火气呛得连连咳嗽了几声。
容宸宁心中有气,眼睛盯着墙角鹤膝棹上的茶壶,身子却靠在门上,难以移动半分。
她非要为了别人自找罪受,叫他怎么办?
凌妆停了咳嗽,一手摁着胸口,忽然想起方才只看到满船的男人,那么,自己曾经身陷沼泽,是谁帮着洗涤,谁替自己换的衣裳?
别说是太监,太监她也难以接受。
&bp;&bp;&bp;&bp;凌妆怨怒地盯容宸宁一眼,也不问,转身踉跄奔入了内室,钻进被窝。
容宸宁依旧靠在门上,面色古怪得很,半晌,才眯着眼低低道:“睡了朕的床,就不信你成不了朕的人!”
凌妆见他没跟进内室,过早地放了心,到底身子虚,没吃什么东西窝在被子里东想西想了一阵,不觉又昏昏睡去。
许久,容宸宁方慢慢踱了进来,听到均匀的呼吸,唇角一抿,在床头取了本书,靠在窗下的太师椅上静静翻着。
下头的萧瑾却被刘义差人押进了底仓。
两下里眼不见为净,正好!
容宸宁翻了会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床上,思来想去,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过去,替凌妆将被子摁到脖子下头,露出精致一张脸来。
他看得愣了神,许久才退回窗前,那书,却是再也看不进去了。
晚餐是亭海和雁声送进来的,给凌妆准备的只有最简单的清粥小菜,容宸宁的却有荤有素还有酒。
凌妆靠在床上,挑眉薄怒:“请陛下回避。”
容宸宁懒得理会,命雁声搬进外间的云牙案置于床头,上头摆好琳琅的吃食,即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将粥推到凌妆面前,自行用膳。
凌妆拿他无法,只得勉力收了怒容,“陛下这是想做什么?”
容宸宁斟上桂花清酒,酒香四溢,抬起眼灼灼地看着她道:“想与你一道用膳,一床睡觉。”
血红的颜色瞬间涌上了凌妆的双颊,容宸宁知她要生气,不再撩拨,径自喝酒。
等他吃完了三杯酒,凌妆还是余怒未消,一口未动。
容宸宁想了想,站起身朝外走,走至房门口忽又站住,回身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调戏你,可我只是实话实说。”
无奈的语调在室内回荡,即便淡然若凌妆,也花了许久的功夫方静下心神。
粥在吹起的水火小炉子上热着,久之翻滚起来,“哒哒”冒着白泡。
凌妆其实已饿得狠了,想到陷在沼泽中无奈的情形,活下去是人的本能,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遂不去多想,舀起一碗,什么菜也不吃,将白粥喝了个干净。
容宸宁走下二楼,背着手立在舟首。
夜幕已然笼罩了大地,桅杆上吊着的一串气死风灯根本无法照亮江面,只能听到汨汨水声。
雨已渐渐变作了雪,一片片若鹅毛般大,迎着风,扑头盖脸而来。
司礼太监刘义壮着胆子打了油纸伞,遮在皇帝的头上。
容宸宁头也没回,一主一奴默默站了许久,直到刘义认为皇帝根本不会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此去金陵,需要多久?”
刘义赶紧回话:“两日,全帆全桨两日即可到达。”
“好。”容宸宁凉凉地开口,“到不了,把水手都杀了。”
刘义眉头一跳,绝不敢说别的话,只应道:“是。”
楼船虽是官家的东西,水手却是征的,昨日擒获的船主陈二等人都在船上。
刘义心想,皇帝说要杀的人,指的应该就是他们。
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楼船的顶舱,除了静谧的灯光,没有一点动静。
亭海与雁声在门边站着,瞧模样没有主子的允许,连进去收拾碗筷的胆子都欠奉。
前头导引的大船上忽然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十八郎,此处用不着我夫妇,我便带着珍妹游历去了,若有事召唤,你尽管放鸽到侠隐山庄。”
“去吧。”似乎回忆起什么,容宸宁冰寒的面上破开一丝冰纹,心底又升起了希望,回身推开刘义的伞,径直往船舱走。
亭海和雁声会意,这才徐徐推开船舱门,手脚麻利地进去收拾出碗筷。
容宸宁瞥了亭海一眼。
亭海向主子展示手上那小锅粥,笑着压低声音回道:“皇后娘娘起码吃了三小碗,不至于饿着。”
容宸宁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机灵,懂得叫皇后娘娘,也懂得他想问的是什么。
船舱内有她在,带着一股莫名的暖香。
幽幽然沁人心脾。
容宸宁不知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果真有这样的香,面色柔和,踏进内仓。
凌妆已经醒了,半低着头靠着床头的黄绫大迎枕,黑色的剪影映在舱板上,亦是俏生生。
朦胧的灯光笼罩着她的身子,显得比白日温婉许多,不知为何,容宸宁眼前瞬间浮起那莹润的*,想起她温热的身体贴在身上的触感。
心头仅余的怒气也丝丝消散,幽淡的暖香更加清晰,是那种魂牵梦萦的味道,叫他全身火烫,哪里还有跟她怄气的心思。
内侍很有心眼地在床前的云牙案上留下了一盏烘暖的燎炉,上头烧着热水。
这样一来,夜里不必添热茶,主子也随时可以喝上。
容宸宁望着那盏水,忽生了念头。
走过去,将窗子撑起了一条缝,室内的暖气微微透出去,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偶尔跳跃到窗棂上。
“下雪了。”他低低说一句,知道凌妆不会接这样的话,也并没有指望她接。
初时,凌妆确实也无视他的忙碌。
不知他进进出出在摆弄些什么。
后来即使不抬头,她也知道他摆了云牙案在那儿煮茶。
其实大殷朝已流行泡茶,制好的茶叶泡出来清香更永,煮茶不但麻烦,未得神韵之人煮出来的茶汤还不见得比开水冲泡的好喝,凌妆便认为他是无聊找事做。
容宸宁却摆弄得很认真,那流畅的手法和高雅的姿势,渐渐吸引了凌妆的目光。
她看着他在“一沸“时,加盐调味,除去茶汤表面浮着的水膜,“二沸“时,又在釜中舀水,再用长长的竹筴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碾好的茶末,茶末里头好像夹杂了橘皮等物的清香,如此烧到釜中的茶汤气泡腾波鼓浪时,他加进了“二沸“时舀出的那瓢水,沸腾暂时停止,室内溢满了茶的清香。
这倒也罢了,当容宸宁将一套七碗的黑釉茶具铺陈在凌妆面前,亲手执起汤瓶注汤击拂,到底还是震惊了她。
茶汤注入,汤与瓷器相遇的瞬间,那套上品兔毫盏的盏面上幻变出奇幻的画面来,少顷,白乳浮盏面,如书圣挥毫,又如淡雅的丹青水墨画,热气上腾,她看到了每盏上浮出了一个字,形成一句诗,“唯愿君心似我心”。
&bp;&bp;&bp;&bp;容宸宁有如此高超的分茶技巧,自然得异于他盛世皇子的优势。
那优雅修长的手和与生俱来的姿态,如时刻提醒着凌妆他与容汐玦的差异。
凌妆别开了头。
容宸宁搁下汤瓶,取了一盏心字,坐回太师椅上缓缓饮下,道:“这茶凉了便不堪入口。”
凌妆读过前人的传记,他能在七碗茶上随心所欲注出所要的字,自是最高的技艺,但她知道这技艺再高明,茶上的汤画也停留不久,淡淡瞥着剩下的六碗茶。
果然,汤末以可见的速度渐渐消散,不多时,只可见黄灿灿的茶汤。
凌妆这才端起一碗,喝了两口。
即便如此,容宸宁还是淡淡一笑道:“到底是赏脸了。”
“昨日我连草根都嚼过,何况这等好茶。”
容宸宁见她恢复了牙尖嘴利,想必身上有了力气,并不同她较劲,起身点头道:“早些安歇罢。”遂转出了舱室。
楼船夤夜航行,江风徐徐吹来,带着清新的冷意。
他留恋内中的温暖,却不想她再生气,如今在船上,还算不得好时候。
羽林郎们笔挺地站在前后舱交接的位置,防止后头的水手贸然到前头打搅。
容宸宁烦躁了多日的心,此刻已经宁静若水。
这些天失去她,也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发现她失踪之后,他立刻刑逼最后服侍她的卢氏。
卢氏倒是没怎么抵抗,冷然说她已被萧瑾救走,再也不回来了。
妇人说话的神情,似乎以为萧瑾能耐颇大,既已带出宫一夜,他们必定追不回了。
那一刻,导致他也升起再也无法见到她的错觉。
愤懑、焦虑、狂躁、抑郁……瞬间将他淹没,他顾不得朝堂、顾不得臣子后宫,甚至没想过究竟要找多久,就这么亲自出宫追寻,路上他想过千百遍,找到了她将要如何狠狠羞辱。
然而,心中想的一切,在见到她之后并没有什么效果。容宸宁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心背叛了意志,此刻宁定安然,就连萧瑾,他心中也殊无半点杀意。
凌妆这一跑,尤其是见到她那一刻的感受,反而让他清晰地掂出了她在心中的分量。
兴许找不到她,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追到西域也不会罢手,在看到她陷落在泥沼中时,那一刻的心,若她死了,怕也是宁愿随同她埋入地底的。
容宸宁回头望着窗上透出的晕黄灯光,淡淡一笑,她已恨透了自己,既如此,何苦再叫她更恨?
他早已发觉,比赌气互不理会,或者说互相折磨,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眼前柔弱的女子的,因为她是真心不想理睬自己,再端着皇帝的架子与她赌下去,不过是将她推得更远罢了。
一夜无话,很快又是天明。
舟行顺风顺水,比预计的还要快了一些。
早上醒来,凌妆感觉了一下,身轻体泰,睡了一夜,竟已好得差不多了。
未知是自己的身体结实,还是他的医术厉害。
云牙案上的冷茶汤已经撤去,盖了块锦绣的桌布,上头端端正正叠着一套女衣并妆匣。
凌妆也不想再赖在床上,起身y一穿戴。
玉色的中单,胭脂地的蝶恋花夹棉旋袄,空青色折枝花环绣的襦裙,应是贵族姑娘日常的穿戴。
凌妆穿戴好,到外间走了一圈,果然摆着铜壶铜盆巾帕青盐漱口钵等物。
一摸铜壶,水还是热的,显然端进来也不是很久。
凌妆收拾妥当,神气一清,打开妆镜,绾了个最简单的纂儿,妆匣中的首饰看也未曾看一眼。
其实容宸宁就住在她后头紧连的船舱,她在屋内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妆虽然穿了夹袄,但外头实在冷,出了船舱寒气就直钻进怀里,叫她生生打了个激灵。
容宸宁听着她走下楼梯,打开窗子盯着她的身影。
一层站着许多羽林卫,不仅如此,亭海、雁声和刘义也一并都在。
刘义在顺祚朝已经是司礼太监,在后宫很有些徒子徒孙,凌妆自是识得的,目光就落在那张团团的老脸上。
刘义便欠了欠身,带着熟稔的笑迎上前行礼,尊了声:“皇后娘娘。”
凌妆心里想得不少,面上却并没有带出来,只问:“伏郁侯在何处?”
刘义一阵为难,皇上在船上,哪里有自己做主的份儿,不过亲眼见识过在皇上那儿,这位娘娘竟比命更重要,他怎么不懂得做这个好人?嘴上没有答话,目光朝甲板上溜了溜。
凌妆也不为难他,自行去寻底仓的入口。
容宸宁不想她再见萧瑾,伸手在窗框上“笃笃”敲了两下。
闻声,凌妆抬起头。
“你不去见他,他会更好。”容宸宁硬邦邦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可能口气过重,便站起身来,瞧见床头搁着的披风,遂带在手上,也下了楼走至她身边,“外头风大,不要出来了,船很快就能到金陵。”
“你预备怎么处置萧瑾?”
“他无足轻重。”容宸宁想了一夜,早已调整好了心态,一把扯过她单薄的身子,将手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他的所作所为,一而再地出乎凌妆的意料。
但她实在难以接受他的亲昵,挣扎几次无果,心想,女子徒劳的挣扎不过更加勾起男子的征服欲而已,遂停止了动作,抬起头,用凉若秋水的目光盯着他道:“请陛下自重。”
“自重?”容宸宁不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她往怀里重重一带。
凌妆站不稳,差点完全跌进他怀里,好在她以手肘抵在彼此之间,避免了过分的尴尬,心中的气怒却是不必提了。
“你说,为何许多人想做皇帝?”容宸宁以魅惑的语调抛出一个饵,想调起她的辩兴。
凌妆咬紧樱唇,拒绝与他交谈。
心里却尽是恼怒,周围全是太监和侍卫,他这般做派,无论如何都会传得风言风语。
容宸宁丝毫不恼,抬手摸了摸她脸颊上将要愈合的伤痕,难得认真地道:“做皇帝,为的就是随心所欲。你——我所欲也!你来回答朕,朕有什么原因需要强忍?”
&bp;&bp;&bp;&bp;“如你所说,世上还哪来的人伦大义!”凌妆露出讥讽的笑,“别忘了,我不是你的侄媳就是你的兄嫂,你的仁孝之名不是动天下么?如此做派损害自己的名声,值不值当?”
“哈哈哈……”容宸宁像是听到最为好笑不过的事,目光从江面上掠了一圈,紧紧锁着她的视线,笑容还未从唇边消去,嗓音带着满满的磁性,“你不会真的认为皇家有什么礼义廉耻吧?嗯,你倒是提醒了朕,朕若孝顺,就该向父皇学一学,他连儿媳妇都可以霸占,朕喜欢你,又算得了什么?”
凌妆想不到他登基前后行止理念完全翻了个个儿,纵使伶牙俐齿,面对自承无赖的人,你能说什么?她只能闭上嘴巴,努力要挣开他的束缚。
可惜凌妆的挣扎在容宸宁看来,不过蚍蜉撼树,两下里一扭,她的双手已被他一只手捏在身后,手腕很疼,整个人被固定住无法动弹,他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惊觉到他要做什么,凌妆忍住啐他满脸的冲动,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你若再轻薄我,我必一死。”
容宸宁依旧托着她的下巴,面上温情淡去,冷意顿生:“你忘记了朕下的旨意?难道准备让你母亲陈尸午门?”
凌妆心里想着沘阳王究竟有没有将母弟安置好,已听得他道:“不用心存侥幸,既然能抓住你,难道朕还看不穿区区容承圻玩的花样?你乖顺便罢,否则,别说萧瑾,连沘阳王府上下,都是嵇仪嫔的下场!”
即使说的是威胁的话,容宸宁也并不见疾言厉色,但自有股森寒之意刮骨而来。
凌妆闻言,已是手足冰凉。
他可威胁自己的,竟是这样多,还有什么能力与他对抗?
想起容汐玦久无音讯,她一时万念俱灰,全身的力气似被抽了个干净,面若白纸,站都站不稳。
容宸宁心头一缩,放开她的手,将她圈在怀里,软了声调,“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一切都不是问题。甚至那个萧瑾,该做的驸马还让他做去。”
凌妆无力再同他抗争,望着连绵天地的大雪,一时默然。
顺水而下,舟行如箭。
江风吹得急劲,两岸的景致徐徐退去,如仙似幻,若她不冷,容宸宁倒是很有兴致陪着她一起看这难得的风光。
容宸宁搂着凌妆走到楼船之首。
楼船高大,雪花迎面而来,像是御风而飞。
凌妆不言不动,呆若傀儡。
细心的侍卫们却发现,皇帝将那女子完全挡在背风的位置,一只手始终牢牢拢在她的肩头。
跟随上船的,都是景律帝的近卫,律王府所出,原本以为出宫追柔嘉皇后是为了稳定朝局,此刻见到这副光景,一个个暗自心惊,彼此却不敢交换眼神。
刘义挥手命人抬上铺着锦缎的圈椅,在风口子里张上围幕,顶上飘起了硕大的盖伞。
两人依偎着坐在舟首,不管里头有一个是否情愿,画面是温馨的。
容宸宁心旷神怡,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他从不以为自己比不上容汐玦,如今放眼天下,又有谁可与自己比拟?只要她在身边,天长日久,自是他的女人。
后厨拾掇好了朝食,准备送出厨房。
亭海上来请示。
容宸宁低头问:“饿么?这船上的伙食,定是不堪入口,你若不想那么快回宫,前头就有集镇,朕可以带你上岸去走一走,当做出宫散心也好。”
在船头坐了许久,凌妆已渐渐回过了神。
人落到什么境地,就得接受什么样的待遇,何况因着他那点念想,眼下的情况还不至于十分糟糕,从前在牢狱中都能淡然处之,何至于就万念俱灰?
容宸宁虽然显露出了一定程度的卑鄙无耻,但实际上他的出身局限了他的一些举止,霸王硬上弓的事,估计他真是不屑做的,否则哪里容得她在宫中数月无事……
一念及此,凌妆略有了些精神,道:“我饿了,船上的饭菜也不错。”
“好。”能与她正常交谈,容宸宁心情已然不错,命侍卫摆饭,却低低地问,“你不是又想下毒吧?”
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凌妆胸中气闷,只说:“我倒是想。”
“你难得邀朕同食,自然是不能推辞的,便是穿肠毒药,朕亦甘之如饴。”
凌妆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努力别开头忽视他的话语,“我没有邀你同食,我的饭菜,尽可送回房中。”
不过容宸宁却自动忽视她这话,令人将饭菜摆到了她所住的外室,拖着她要往上走。
凌妆只得说道:“我自己走成么?”
容宸宁微微一笑,放开了手。
好容易脱出他的怀抱,凌妆透出口气。
裹着他的羊绒披风,其实站在船头也并不如何冷,但她不想与他在众人面前表演。但是她也意识到,如果与容宸宁对抗到底,总有一日会激怒他,到时他大开杀戒,自己又有什么能力阻止?
明明实力不够,一味对抗并没有用……还是,相对平和为上!
凌妆在云牙案前坐下,桌上陈列着鱼头豆腐煲、老鸭汤、桂花酒酿水籽、百善贡酥,一小木盆饭,还蒸了一小笼螃蟹,烫了一壶热酒。
他出宫来追人,自然不会带御厨,也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却显然是用了心的。
只是相比起宫中,瓷器粗陋,多不过用兔毫盏装的菜,显见容宸宁并没有太大的胃口。
凌妆笃定了心思,也不看他,径自盛满一碗饭,又夹上一些菜,这才抬头道:“能否请侍卫送给萧将军?”
她关心萧瑾,令容宸宁十分不舒服,尤其是想到他们一路相处……
但毕竟,她又主动与自己说话了。
容宸宁面无表情地示意侍立在门上的雁声去送饭。
凌妆这才举箸吃饭。
虽说是朝食,但她起得晚了,这一顿算做午餐也是一样,肚子着实有些饿。
吃多了宫廷御厨做的珍馐,其实船家做的饭菜倒更原汁原味。
凌妆不去想有的没的,专心吃了一会,居然觉得不错。
&bp;&bp;&bp;&bp;容宸宁并不吃,拔出金发笈,自怀里取出洁白的丝巾擦拭一番,闷头撬螃蟹。
他撬螃蟹的手法极其讲究,就跟他煮茶分茶弹琴作画一般,看上去亦是优雅得很。
撬了片刻,已经清清爽爽分出许多蟹肉,容宸宁将之一一搁在面前的空碗里,推到她面前。
凌妆一怔,嘴里咀嚼的东西也失去了味道。
幼时在家吃螃蟹的时候,母亲也替她做过同样的事。
但由这样的人做来,实在是……一言难尽。
她想了想,不吃也没甚好处,遂挟起来一一吃了。
容宸宁微微一笑,起身在铜盆中濯手。
及此,凌妆却实实有些不解了。
他亲自来追捕尚说得通,好不容易坐上皇位,当然想坐得稳一些,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若是容汐玦没死,自己便是最好的人质,完全可以掣肘容汐玦。
哪怕是真的想要得到自己,谅他也不屑做这些细致体贴之事。
凌妆绝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会有真情,望着他的修长的背影,想到与容汐玦可能阴阳两隔,再也吃不下去。
容宸宁洗干净手,直起身来以丝绢拭干,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柔柔融融,看得人毛骨悚然。
凌妆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往内舱中去,进去之后,很快关上舱门,落下门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也并没有来骚扰。
凌妆透出胸口憋闷着的一口气,走到窗边坐下,许多事拄着脑袋想不明白。
“怎么?头疼?”容宸宁隔窗站在外头,好似相处了多年的亲密之人,故作轻松的语气里透着无法掩去的关切,“其实我的针灸手法也不错,你若头疼,我替你灸一灸,保管你立刻就好。”
他的表现委实诡异,凌妆像看一个陌生人般瞪着他。
容宸宁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窗外的栏杆边,望着窗里的她。
凌妆“砰”地一声落下窗子,瘫倒在床上。
这莫名的纠结,真不知从何而起!
次日入夜,船从长江入清溪,直走水城门,换了一艘不大的花船,再转秦淮,在贡院街东的桃叶渡头停靠。
金陵倒不曾下雪,还是个满月的大晴天。
耳畔早就闻得楼船箫鼓之声,隐隐红灯透进船闱,恍若隔世。
门上“笃笃”响了两声,容宸宁的声音传来:“靠岸了。”
走的路再远,终也有到的时候。
出得舱门,容宸宁递上一顶紫罗面幕。
凌妆接过来,默默戴上。
容宸宁也罩上了那顶垂着黑纱的笠帽。
看不见他的脸,凌妆倒觉得舒坦一些。
他递过一只手来。
凌妆直接无视,再次问道:“萧瑾呢?”
容宸宁收回手,语调沉郁:“你好好的,他就不过禁足,你若再出意外,那就说不准了。”
随着他的话,底下走出萧瑾,居然也换了男装,身侧跟着刘义和羽林郎官。
凌妆见他穿戴甚好,颜色也没有特别憔悴,遂放下了心。
船已磕在渡口青石板上,船身猛地摇晃一下,凌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终究是女人。”容宸宁错步到她身边一把接住,低低笑了起来。
虽已入夜,但桃叶渡口依旧十分繁忙,那些个夜游的灯船皆在此接送客人,挤挤挨挨。行人接踵。
凌妆不欲与他争吵,迅速站直了身子,轻盈地从船上跳到岸上,抬步就往外走。
几名龙城卫急忙开道,凌妆无视盯着自己看的人,抬头但见渡口上一石牌楼,镌刻着一幅对联“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
千古以来,真真是景物依旧,人已全非。
牌楼外已停着一辆高大的马车,银装绮雕,四匹白马矫健高大,显然是顶级贵族才能能拥有的东西。
凌妆回过头,发现容宸宁负手走在身后两步之遥,萧瑾则刚刚被推到岸上,扭过脖子来看她。
面色尚算淡然,目光却闪烁不定。
“此后每隔五日,我想见到萧瑾。”凌妆停住步子,不肯再往前走。
“只要你好端端的,什么都成。”容宸宁连眼角也未带萧瑾一下,答得十分干脆。
凌妆倒料不到,微微一怔,干脆道:“我也听不得上官先生死。”
容宸宁握拳在黑纱帘幕下咳嗽一声,“把他阉了送入宫服侍你如何?”
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开玩笑,凌妆赶紧说:“不必。”回头再看萧瑾一眼,老老实实登车。
马车得得行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四角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凌妆靠在车壁上,想到这场莫名的逃亡,疲惫而又无奈。
容宸宁摘下笠帽,青鬓鸦睫,淡香细细,那袭龙城卫统领所穿的青绀色缎袍穿在他身上,也似唰唰提高了数个等级。
这样的人,为何当初顺祚帝不直接封了他做太子,引出这许多纷纷扰扰的事端?
凌妆暗叹天意弄人,若是那样,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结识关外的藩王容汐玦,也便没了这般传奇的遭遇。
究竟是好是坏,只造物主说得清罢!
车顶吊着五彩的琉璃灯,光线暗淡多姿,晃荡在出神的凌妆面上,生出许多的颜色来。
容宸宁静静盯着她,面上看不出一丝波纹,目中却跳跃着细碎的光亮。
凌妆回过神,只觉被他盯得发毛,有些话却不得不问:“我娘她们……”
“大约已经押在卫国公府,回去好好沐浴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若是寻不到我,你会将她们怎样?”
容宸宁半晌不答,目光却越发幽暗难测。
凌妆微微后怕,想是寻不回自己的话,母亲和弟弟甚至外祖一家,全部要做了冤死鬼。
到这时候,她竟不知自己被他找到,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恼。
她心头还有很多疑问,比如是谁找到沼泽中的自己,又是谁替自己换洗更衣,却是不想再问了。
沉默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凌妆不自在地侧过身,装作困顿,背对着他斜靠在软枕上。
容宸宁的目光落在她腰肢的曲线上,却是饶有兴味,他想告诉她,若画下来,大概是幅很不错的画,末了,终究不想破坏这份宁静,什么都没有说。
&bp;&bp;&bp;&bp;马车直进西华门,滴铃铃一路驶到兴庆宫方才停下。
有内侍小跑上来撩开帘子。
容宸宁一头钻了出去,站在月光下回身示意她下车。
到此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凌妆认命地穿过帘子,准备跳下地。
容宸宁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若刀,似警告她老实点。
凌妆只好咬牙,由他捏着胳膊踩在跪地内侍的背上,保持着端方的仪态下地。
下了地,容宸宁还是没有放手,保持着托扶的姿态,引着她往兴庆宫内走。
侍卫已经不知退到了何处,四周只有四个太监,三少一老,老的那个凌妆倒是面熟,正是如今的帝宫总管谭端。
凌妆想抽回手,未果,压抑着脾气,也拾回了礼仪,温软地表示:“陛下,夜已深了,请容臣妾告退回转关雎宫。”
“关雎宫已非你的宫室,谈何回转?”
轻飘飘的语调传进耳膜,凌妆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何意,问:“你把他们怎样了?”
“你指的他们是谁?”容宸宁已扯着她迈过乾清门,走上了兴庆宫的御桥。
“自然是我的宫人。”
“你弃他们而去的时候,想过他们的死活?”
凌妆怒火中烧,勉强压抑住,“你杀了他们?”
“你再挑衅朕,朕就杀了他们。”容宸宁忽然逼近她面上,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凌妆方才一松,他已拉着她大步走向元禧殿。
兴庆宫大殿和元禧殿前的广场都大得冷清,两人默然无语走在偌大的宫室中,耳边只听到内侍轻微的脚步声响。
冷月清辉,照在冬日的宫殿上,闪出熠熠的银光。
走了许久,似乎才走到元禧殿。
凌妆对这座殿宇带着天生的反感。
因为她第一次入宫,就是在这里举行的顺祚皇帝丧仪,而后,又经过了永绍帝的大丧,皇帝的正居元禧殿,在她眼里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她不明白容宸宁这般讲究的人,为何没有一点嫌弃之心。
虽说世代皇帝都是居住在这里,也基本驾崩在这里,但是,让她选的话,是绝对不会选这儿的。
元禧殿前的值夜太监守着本分欠着身子,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一点表情。
直进暖阁,里头灯火辉煌,宫人还是那四个,有两个太监服侍容宸宁更衣,谭端则亲自来替凌妆除去外头罩的大氅。
待他再次走出屏风的时候,中单外只罩了件宽大的银灰色的丝绸袍子,腰间以一条黑穗轻轻系着,眯着眼瞧着灯火中的佳人,一脸的不虞之色。
那夜萧瑾带走凌妆时十分匆忙,当时她只穿了内室家常的素缎薄袄,除领子上两寸冷蓝锦缎镶滚外别无点缀,底下白绫棉裙不过是暗纹镂花,通身刺绣也不见一朵,素雅得如梅花枝上的一抹新雪。
昨日得知这套衣裳烘干,她就要了回来,今天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衣裳。
容宸宁道:“女子这副装扮,只适合于卧房中夫君面前,你倒好,跟着陌生男子千里万里都敢去。”
凌妆看了他一眼,不与他争辩,蹲身说:“夜已深了,臣妾请辞。”
“关雎宫阖宫上下由禁军看守着,回宫之事,明日再说。”千里追踪,连续十余日,容宸宁可以说一刻也未曾安心过,此时觉得有些疲惫,口气也不善起来。
“东宫柔仪殿,亦是臣妾故居。”
容宸宁冷笑道:“你放心,朕还不至于对你做什么。”
尽管太监们在主子面前算不得人,但毕竟有人在边上走动,容宸宁从小端着的那股气势便下不去了,唤了声:“谭端,你瞧着办。”
径自就去沐浴。
谭端见凌妆气得胸口起伏,忙赔笑道:“皇后娘娘息怒,那日发现关雎宫丢了娘娘,陛下立刻罢朝,亲自出去寻您,老奴看他的脸色,定是连日来不曾歇好,龙气儿就大了,那也是紧张娘娘的意思,您就别跟皇上拧着,好好在元禧殿将歇一晚罢。”
凌妆骤然转过来冷冷地盯着这个老奴才。
其实谭端不过是四十许人,两鬓已染了霜花,看上去特别老成,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奇怪。一番皇帝紧张娘娘的话,岂是能用在现今的景律帝跟凤和皇后之间的?
谭端故作不知,到外头唤了四名宫娥,吩咐道:“服侍娘娘沐浴更衣,然后请到同辉堂安歇。”
交代完这句,谭端一溜烟跑了。
同辉堂指的是元禧殿东暖阁后面五间居室,若元禧殿住着皇帝,则同辉堂为皇后随居之处,倒是不错得很。
凌妆打量这四名服侍的宫娥,一个个面生得紧,行动拘谨,显见是要传句话也不能的,要她泼妇般在这里闹腾,也不可能,只得罢了。
听容宸宁方才的意思,表明他也不是个急色无礼之人。
当然了,如今的景律后宫,百花齐放,当皇帝的会急色,才是不正常了。
连续多日在外奔波,凌妆也是身心俱疲,不再多想,由宫娥簇拥着去往浴殿。
先前她还担心容宸宁在浴殿玩什么花样,但是显然没有。
宫娥领她去的浴殿就是同辉堂里的一间小屋,用的是大浴桶。
凌妆洗漱完毕,换上宫娥呈上的衣物。
是一袭浅绿薄棉中衣,搭配白色松江三梭布长裙,长裙下摆绣着一枝绿萼梅花,枝干虬结,色泽清冷倨傲,造型超逸,针法不凡,便是让凌妆自己来选,这也该是她极喜爱的一款睡袍子。
绿萼梅对她来说,有异常的情节,年初容汐玦在梅林为自己描小像的情形仍是历历在目。
凌妆鼻中微辛,宫娥已打着蒙红纱的灯台引她入寝宫休息。
同辉堂的皇后随居寝宫分内外室,装饰精美,陈设足有数百件,雕梁画栋,奢到极处却也不显浮华,难得很有格调。
内寝金丝楠木垂芙蓉花围廊拔步床上半垂着海蓝的帐子,凌妆看到这种床就觉心里压抑憋闷。
容汐玦喜欢那种无遮无拦的感觉,跟他一起之后,她连架子床都已睡不惯了,更遑论这种深深的拔步床。
但她不是个矫情的人,什么也没说,就一头钻进了深深的大床。
&bp;&bp;&bp;&bp;宫娥替她放下帐子掖好,吹熄了烛火,缓步退了出去。
自从容汐玦出征后,即使睡觉,凌妆都会在室内留一盏微弱的灯烛,在陌生的环境,骤然陷入极度的黑暗,她心头阵阵发堵。
距离他们出海已经整整半年,可还能平安归来?
白日里,她的眼泪从不落下,唯一能在他面前肆意落泪的人又不知在何方,黑暗中,凌妆终于绷不住泪若雨下。
虽然感觉到累,但容宸宁也是半宿没睡好。
同辉堂有两间一模一样的寝室,大殷二百年国祚,曾有殇帝睡梦中被人谋刺而亡,为了防止同样的事发生,元禧殿里所有的寝室都布置得差不离,到了夜里,所有的床上都会放下帐子,非贴身值夜的宫人,根本不知皇帝宿在哪一间。
今夜,容宸宁就歇在紧邻的那一间里头,中间只隔着一道木墙。他耳聪目明,能听清隔壁的任何动静。
没有听到均匀的呼吸,却听到了极轻微的咽泪鼻塞声。
阖着眼帘,他的心沉到谷底。
耳边,似乎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啜泣声。
多少年,他几乎已经忘怀。
母亲多病,小的时候总是阻止他亲近。孩提的时候不懂,极度渴望着父母之爱的他,总是半夜溜到母亲的卧室里。
婉仪宫里服侍的宫人有限,再说高氏生下孩子已失了宠,各人自然怠慢了起来,到他懂事,关雎宫的后院已完全被人遗忘。
送来的饭菜不过是残羹冷炙,婉仪该享受的份例被层层克扣,到了母亲手上,不过三分之一。何况母亲根本不理俗务,存在匣子里的钱物常常不翼而飞……
父皇再不爱他们,每年的年终家宴、中秋家宴上,他们都是可以参加的。
别人欢欢喜喜打扮得花枝招展,母亲却每次都称病不去。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终于在五岁那年的家宴上大胆替母亲抱屈。
宫人被杖责,其中不乏打死的,但母亲却被贬进了冷宫,并不许再亲自抚养他。
虽然所谓的冷宫不过是玄武湖角落里荒僻的园子,未见得断壁残垣,但他要从皇子居所走到静园,每天都很累。
冬天,父皇驾幸温泉宫了,他可以宿在静园,心里很高兴。
可是,每天夜里,他都能听到病弱女人的哽咽声。
那时候,他以为母亲是受了父亲的冷落,没有地位,遭人欺负,所以每天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取代父皇,成为天下最说一不二的人,要把宫里最尊崇的地位给这个可怜的女人。
可是现在,他坐上了皇位,也早已知道母亲的痛苦并非源自地位,却也没有尝到至尊的欢愉。
容宸宁闭着眼睛,即使不愿,但又不禁想到了容汐玦。
这个父皇与儿媳通奸生下来的野种,呈现给众人的,总是平安喜乐。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大年夜在青宫斗场,在那里,容汐玦众望所归,他是将士们心中的神,格外刺眼的,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他们依偎在一起,最好地诠释了“神仙眷侣”四字。让人体味到,快乐与否,原是不重在地位,不重在何方,仅仅是与心上之人在一起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女人再次进入心扉,就算冷心冷情,至少他的内心是平静的,可是现在,她已稳稳地占据了心房,又如何赶出去?
容宸宁并没有起来的打算,因为他知道,她恨死了自己。
天没亮,不等内侍叫起,他已轻手轻脚地出了同辉堂。
暖阁门上候着的贴身小太监亭海和雁声唬了一跳,忙从地上起来小跑过去。
好在景律帝脸色虽差,并没有追究他们坐在墙边的打盹的事。
照例更换朝服冠带,漱口洁面上早茶,然后才是进朝食。
往常景律帝的早膳也并不遵从皇家的排场,冬日里也会吃点炖锅,今日他却说了句:“都备着。”
下头的人就忙乎开了,从炖锅二品到燕窝“福”字锅烧鸭子、燕窝“寿”字白鸭丝、燕窝“万”字红白鸭子、燕窝“年”字什锦攒丝再到中碗菜四品、碟菜六品、片盘二品、糕点四品,最后是主食燕窝鸭条汤配鸡丝面,再加各种粥品小菜,统统备了个齐全。
末了景律帝只用了一碗清粥加酱瓜毛豆,便吩咐热等柔嘉皇后起身。
能够在暖阁里走动的太监都是亲信,亭海和雁声也早听过了谭大总管的忠告,又在船上待了几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他们心里很是好奇。
谁都知道柔嘉皇后是凤和帝皇后,夜宿元禧殿同辉堂……
陛下也宿在那儿,昨儿个夜里……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呢?
八卦虽然劲爆,但过于吓人,倒不曾长了腿四处飞跑,但架不住有心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兴庆宫的消息,不到半日,不仅猗兰宫和延福宫都得知了“内幕”,连刚升为柔嫔的夏宝笳,也收到了帝宫那头的动静。
皇帝宠幸别的妃嫔,她们只觉无奈,至于争宠的手段,各人凭本事罢了,本来就僧多粥少,可是现在连前任皇后都要来分一杯羹,怎么能忍!
夏宝笳跪坐在胡床上,手里的帕子快被她绞成了烂麻绳。
已被收为心腹的常侍朱浣看不下去,打发走小宫女,凑上来替她面前的杯子续上茶,低声劝解道:“娘娘,到了宫里,您得看开些,上头不还顶着德妃和凉妃么?且看她们有何手段,咱们犯不着出头露脸冲撞陛下。”
夏宝笳委屈地抬起头,妙目中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朱内臣,不是都说皇上不近女色么?为什么雨露均沾?难道我不够美?德妃凉妃且不说,连那个赵修媛承宠的日子都赛过我,现在还冒出不要脸的凌氏,这日子怎么过啊!”
朱浣心想,宫里的女人九成九不都是那么熬过去的?您说您最美,可相貌这回事,最是难以说得清楚,那位凌皇后他也见过,顶多可说春花秋月,各擅胜场罢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直说,想了想,婉约地道:“奴婢认为,雨露均沾是好事,怕的是陛下如登基后那些日子,谁也不宠。娘娘努力一些,早日得个小皇子,赶在头里就是大皇子,如今没有正宫娘娘,长子定然占尽了好处。至于柔嘉皇后,就算有点什么,陛下爱重名声,定然也生不出太大的幺蛾子,娘娘还须奈住性子,千万别说一些惹皇上不高兴的话,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的话会变相地传到皇上耳里……而皇上与柔嘉皇后……也会传到朝臣里头,届时,就不用娘娘来操心了。”
&bp;&bp;&bp;&bp;夏宝笳到底也是个聪明人,再说承恩公府已是惊弓之鸟,她入宫前伯父伯母、父亲母亲一再交代要出出小心慎重,如今的嫔位也由不得她过于骄恣,想了想,叹道:“朱内臣的话何尝不是我所想,但眼下谁不卯着劲想挣个皇长子?我只服侍了陛下两次,每次还不得言语,照日子排下去,还须等上几日,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等!”
朱浣知道她催着自己想法子。
但这个法子哪里是那么好想的?
鸣翠宫送给谭总管等人的黄白之物,已是头一份,连皇帝调侃的话都传遍了后宫,说什么“把皇太后年例的第一份都给捐了”,凉妃为着这事没少给鸣翠宫吃排头,若不是谭端等人帮着把柔主子往前挪,只怕这两次还没有。
“奴婢一会再去见见谭公公。”朱浣硬着头皮说。
其实谭端品级比他高太多,他去了也不敢多说什么的,不过敷衍一下柔嫔罢了。
夏宝笳咬牙狠狠心,摘下发髻后的金累丝镶宝青玉镂空双鸾牡丹满冠递在朱浣手上,道:“别空着手去了,向谭总管讨讨主意。”
朱浣点头接过金玉珠宝累累的大家伙,心道柔嫔舍得血本,还是有前途的,应一声:“是”,匆匆出了鸣翠宫往兴庆宫去。
宫里没有皇后,倒不用给两位妃子请安,夏宝笳百无聊赖,本想去给康慈皇贵太妃问一问安,但人家是德妃的亲姑姑,再怎么着必然也向着德妃,别个贴上去,定然不抵事,她也便凉了那份心,靠在胡床上凝神细思起来。
景律帝生母早亡,想讨好婆婆也没招,至于讨好皇帝……
想了半日,她终于觉得还是该从音律歌舞着手,命宫娥抬来瑶琴,调筝理弦,叮叮咚咚练了一上午。
东六宫隔得可都不远,琴声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了猗兰宫。
德妃和凉妃共掌后宫,两人就算心中不和,面上每日也要坐到一处理一理事,见一见宫中各司苑局的管事,看起来倒像是姐妹和乐。
听到琴声,凉妃忍不住讥讽:“鸣翠宫那个狐媚子真是一刻不能消停,这会子练琴,不嫌晚了点儿!”
德妃不接这个腔,反而说道:“昨儿发月例,你短了鸣翠宫的了?”
凉妃细眉连抖,显然在克制怒气:“怎么,编排到我头上了?她出手那么阔绰,哪里还会在意这点子月例。”
德妃张萱含蓄一笑。
景律帝对夏宝笳的评价成了东六宫的笑话,甚至早就传到了上林,但再怎么着人家也承了二次招幸,升为了柔嫔,自己与凉妃,不过尽了新婚之仪式,如今又将一月,完全没有能再次承宠的苗头,显见皇帝只是给二妃的娘家面子。
若不曾嫁入宫中,那也罢了,就算景律帝再飘逸出尘,她也只有暗地里羡慕,但已经做了宫妃,又成了他的女人,再叫她独守空房,是绝不能甘心的,莫说柔嫔夏宝笳,就是她,也每日里在苦思对策。
凉妃之父信昌侯许瓯掌着川西之地,母亲德阳公主已然仙游,一个嫡亲兄弟在太常寺任了个闲职,京里其实没什么支撑,脸蛋身段也是寻常,德妃根本不放在眼里。
其实就是柔嫔夏宝笳和从秀女中脱颖而出的赵修媛和刘更衣,德妃也并不认为是对手。
总的来说,景律帝根本没有太偏心谁的意思。
这对于德妃来说,是好消息。
毕竟论家世,即便凉妃,也是万万及不上自己的。
然而她却想起姑母康慈皇贵太妃的话。
“你可不要低估了那个柔嘉皇后,恐怕……有些人是天生的狐媚子。”
原本德妃对柔嘉皇后是狐媚子这话尚有疑惑,那位凌皇后深居简出,帝宫的奴才们底下还有流言,说她曾行刺皇帝,若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因为景律帝不仅没有半点露出柔嘉皇后曾行刺的意思,甚至对关雎宫格外关注。
比如他会亲自交代关雎宫的一应用度按皇后例外再添俸银,回想起坤和宫仪太嫔焚身的那一日,德妃就无法心安理得坐着。
这段时日皇帝出宫,说是到近郊围猎,但是朝臣们都没有跟随,这跟谁围猎去?
关雎宫那儿也许久没有半丝动静,派了人去打听,居然说有羽林卫守着……
想到这儿,德妃心里有了点影子。
“乐清长公主的及笄礼咱们准备得如此妥帖,明儿皇上总会出现罢?”凉妃的口吻,既像询问,又像自言自语,她手上不停地转动着一串粉色的十八子碧玺手钏,显得百无聊赖。
景律帝喜欢转手钏,宫里不知怎么就悄悄兴起了这个。
德妃知道凉妃的意思,如今宫妃们谁不盼着每日都是大过节?那就可以时时看到皇帝了。
她忽然想,若一时无法得他欢心,莫如设法登上后位,至少,宫规说得清楚,“望朔,帝宿中宫。”
一个月里有固定的两次,聊胜于无。
“德妃姐姐有没有听说同辉堂那档子事?”
凉妃忽幽幽地来了一句。
德妃醒过神来,却故意装作不知,懵然道:“妹妹有话就直说,咱们俩同时进宫,理该如亲姐妹般帮扶。”
凉妃在宫里唯一看得上眼的还就只有德妃了,论身份,她觉得承恩公夏府都上不了台盘,也唯有德妃完全不输于她,将来这皇后之位,就该在她们两人之间产生。
后宫名正言顺的妃嫔倒还罢了,本来就见景律帝一面也难,还冒出些野草来,怎么能忍?
“不知道住在关雎宫那一位,昨夜怎会出现在兴庆宫……而且,还在里头住了一夜。”凉妃努力克制着醋意,尽量以平淡的口吻说。
德妃明明知道这个消息,再听一次心头还是膈应,也不用装,就是一脸惊愕。
凉妃凉凉笑道:“听说他们还是从宫外回来的。”
说完这句,自觉醋意太大,转了语气,“皇上要宠幸后宫,开枝散叶,咱们都不嫉妒,只是这一位的身份,若传了出去,可怎么好?”
德妃抬手让宫娥取走膝上的手炉,轻飘飘横了她一眼说:“妹妹既听了,该去劝谏劝谏皇上。”
&bp;&bp;&bp;&bp;德妃掩饰得好,凉妃揣度不准她到底想什么,讪讪道:“姐姐这话说得,我等如何劝谏!入宫后统共还没见上几面,哪里敢去兴庆宫多嘴。我的意思,皇贵太妃毕竟是长辈,宫里数她为尊,姐姐不妨给皇贵太妃透个风,让她说道说道。不然,唐国公也是德高望重,自然比我们更懂得如何处理。”
德妃斜了她一眼,心想:真打得好盘算,不论是唐国公开口还是康慈皇贵太妃开口,皇上还不记恨上自个儿?要当皇后,贤达第一,不如……
想归想,她面上却一派为难,道:“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怎么好跟太妃和外臣提起?除非我见了是真的,否则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凉妃收起相求的态度,几乎拂袖,硬生生忍下了,道:“也坐了一晌午了,不打搅姐姐,回宫歪着去。”
德妃相送她走至暖阁正殿门上。
凉妃还是忍不住嘀咕:“且走着瞧罢,你很快就看到了。”
说罢一挥手,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上了暖兜。
兴庆宫的内侍顶着填漆托盘脚步轻捷地进了同辉堂外室,托盘上搁着六摞高高的折子。
凌妆被困于此一整日,懒卧在通炕上几乎一动不动。
室内暖气重,却没有一丝炭味儿,跟外头到底不同。
四名宫娥垂首立在不起眼的地方,大气也不敢出。
景律帝如何讨这位柔嘉皇后开心,别人看不见,她们可都瞧在了眼里。
上午赐了无数的衣裳首饰,柔嘉皇后眼皮也没抬一下;下朝的时候又传恩旨,诏命卫国公世子凌云正式承卫国公爵,卫国太夫人连氏,享国夫人双俸——柔嘉皇后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下半晌送来的就都是吃的玩的了,比较稀罕的是一背篓书。
书送过来时,传话的太监倒是得了柔嘉皇后两声冷笑……
这会儿送来折子,是要做什么?
那内侍顶着托盘连跪三次,已经走到离通炕不远处,声调和缓地道:“皇上说,怕凌皇后闷着,这些是各部不着急的公文,来不及批阅,娘娘尽可批着打发时间。”
这可真是稀罕了,宫女们忍不住都去窥探柔嘉皇后的脸色。
躺了一天,凌妆委实也闷了,不仅闷,而且憋了一肚子气。
她性子再随和,也耐不住这样抵抗下去,批奏章?倒是能得知外面的景况。
想了想,她终于坐了起来。
太监大喜,忙把托盘搁到小几上道:“奴婢伺候娘娘笔墨?”
“用不着,宣敦夫人来。”
太监一脸为难,好在一个声音解救了他:“何必要什么敦夫人!朕瞧着你身边的人都不得力,替你另选了一拨,一会见见满意不满意。”
容宸宁轻裘缓带出现在屋子里,光芒过盛,使得屋子顿时狭仄起来。
凌妆见是他,眼皮往下一沉,再不搭腔。
容宸宁坐到她对面,带笑道:“朕被六部的官员烦了一下午,真是乏了。”
内侍上了茶。
容宸宁呷了一口抬起头盯着她:“后天就是乐清皇妹的十五及笄的正日子,你素与她交好,可备了什么礼?叫朕瞧瞧。”
这口气,只能说像夫妻间的家常。
但是柔嘉皇后一直不开口,景律帝自说自话就显得比较悲哀。
宫娥们心下都是惴惴,担心下一刻皇帝怕就要大发龙威了。
不想景律帝边说热,边让内侍替他除下外裳。
见自己在她面前更衣她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容宸宁反倒哈哈笑起来:“皇后想成为桃花夫人息妫么?入楚三年不一语。”
息妫本陈国公主,生而有绝色,嫁与息侯为夫人,后因姐夫蔡侯的多嘴,被楚文王纳为王后,一直不与楚王说话,后世将她写入了《列女传》。
闻言,凌妆面露讥笑。
容宸宁见她终是有了些反应,几步走过去,大喇喇坐在她身旁,低头道:“那桃花夫人既做了楚王后,还生下了楚成王与堵敖两个儿子,再去****念叨自己的不贞,有什么意思呢?”
凌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面色微变。
容宸宁继续缓声道:“朕当真要强迫于你,即使不说话,又有何用?”
凌妆抬起头,却后倾了身子,“皇上当不至于行野蛮手段。”看着容宸宁的模样,心里却是惴惴。
“你瞧着朕像会野蛮动粗的样子么?”容宸宁展开手臂。
口里说着这样的话,但美人近在咫尺,差点禁不住将她拥入怀中,总算克制住了,“当日楚王答应不杀息侯,不毁息国宗庙,息妫便做了楚王后,后世无人骂她不贞,多是称颂之词。今日你也一样,朕可以答应善待你的娘家,善待武皇帝故旧,只要你诚心待朕,绝不相约束,朕与你共享江山!”
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紧盯着凌妆,幽幽发亮,隐隐充满着期待。
从前,容汐玦也说过共享江山的话,然而听起来感觉如此不同,凌妆真心感叹:“阿玦性子纯直,原本你为王他为帝,彼此皆能幸福一生,其实,他多次与我说不想做皇帝,只想逍遥山水,走遍天下,倘若知你早有野心,禅让与你又何妨。如今你既夺了他的位置,天下好女成千上万,自可择优而册,请恕我不能侍奉。”
容宸宁见她脸色平静,一番话说来毫不激动,却有刀剑不能夺其志的意思,一时无语,沉默半晌,心头益发爱重起来,不想勉强于她,遂笑道:“时辰不早,改日再议,先陪皇后用个晚膳。”
说着给了亭海一个眼色,亭海连忙出去传膳。
见说他不通,凌妆蹙眉隐忍,但口气明显压抑不住带了薄怒:“你想将我一直困于这斗室之中?”
容宸宁环顾四周,郑重点头道:“同辉堂确是小了,再委屈一日,后日为乐清公主办过及笄礼,朕带你到温泉行宫小住。”
凌妆猛然站了起来,疾步就往外走。
白日里她要出去,自然是有人拦的,此刻她也没想太多,只是实在受不了心中的憋闷。
&bp;&bp;&bp;&bp;如果一个人害了你的父亲、孩子还有丈夫,却想要得到你的心,任谁都无法接受。
偏偏这个人如今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诸多亲近之人的生死捏在他的手上,那种如鲠在喉的感受,委实憋得人欲吐血发狂。
一路走去,门上的内侍想拦,看到跟随在后的景律帝摇头,皆垂首退在一边。
凌妆竟就这般冲出了元禧殿。
北风吹得急,阴沉沉的穹庐压着大地,看来即将有一场大雪。
宫苑中的两株梅花打着花苞,瑟瑟立在墙角,琉璃影壁上的龙张牙舞爪像是要飞出来一口吞噬掉宫殿琼台。
骤然从室内出来,难免会冷,但凌妆却毫无所觉,径往影壁后的宫门疾走。
下了汉白玉台阶,走过冷硬的青砖地,眼见宫门在望。
一个素带玄服的老者从琉璃影壁后转了出来。
凌妆差点撞上去,只觉手腕蓦然被人抓住,整个人往后便倒。
容宸宁揽住她的腰肢,轻松将她接住,触到她温软的身子,已是心头一荡。
这种感觉只是碰到她才有,他胸腔下竟然咚咚如擂鼓般急跳起来。
凌妆却像被毒蛇缠住,挣扎不开,她又素不是能歇斯底里的性子,只觉委屈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为何要远征?
为何要丢下自己一个人?
失去他,这重重宫苑不再是家,不过是一个桎梏躯壳的樊笼。
看不到一点希望,凌妆即将崩溃,却强忍着眼泪,无论如何不肯在他面前落下。
她完全不想知道出现的老者是什么人,又为何会那般倨傲地站着。
慕容礼冷冷盯着面前一对人:“陛下罢朝出宫十余日,难道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容宸宁将凌妆紧紧圈进怀里,感觉到她身体的战栗,低声在她耳边安抚:“不要怕,别怕,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用膳,对着其他人,没有胃口,哪怕你像桃花夫人般认一回命,我就放你回宫,好不好?”
他的口吻像在哄孩子,眼里心里也唯有她一个,对慕容礼视而不见。
从小教养大的孩子,何曾这般眼中无人,慕容礼不免震怒,叫道:“宁儿!你别忘了我说的话!”
桃花夫人,世人眼中的贞洁列女,她为楚王生了两个孩子。
多么可笑。
凌妆眼角注意到了震怒的慕容礼,倒想起了他是谁,忽起一念,停止了挣扎,静静抬头道:“君无戏言。”
容宸宁心头一喜,回以:“君无戏言。”
慕容礼踏前两步,威压如山:“陛下想是将我说的话完全抛到了脑后。”
凌妆已完全醒悟到来者何人。
那是新册的渤海王,说是故燕皇族二十八世孙。
大殷容氏不也称故燕皇族后裔?
此人不世而出,对景律帝这般说话,自然是一个极重要的角色。
容宸宁表现得如此疯狂,她忽然一个念头上来,无法抑制。
自己有没有办法挑动他们之间的对抗?
一念及此,凌妆轻蔑地斜了慕容礼一眼,随即微微一挣。
容宸宁见她神色不同,就松开了手。
慕容礼冷冷盯着凌妆。
她的意思很明显,甚至已经流露到了表面,可恨被情迷了眼的小子就是看不明白。
活了一辈子,到这把年纪了,越来越少的人和事足以叫他容忍退让。慕容礼面色几变,心意也是起伏不定。
容宸宁注意到他的脸色,踏上一步站在凌妆身前,隔开他们的视线。他很清楚这老头想做什么,当着心上人的面,完全不给自己留半点君王的尊严,他的语气控制不住比平日高亢了几分:“渤海王,朕是君,你是臣,再要僭越,休怪朕无情。”
慕容礼本来还打算再隐忍一次,闻言立即被激怒,丑陋不堪的脸上浮起一个残忍的笑容,道:“我倒要看看你怎生无情。”
说话间,他五指成勾,瞬间抓向容宸宁身后。
容宸宁见他居然动手,心头震怒,手臂一动,已迎了上去。
凌妆被容宸宁挡住视线看不真切,却觉一股大力将自己送出数丈开外。
力量虽大,性却温和,她不过是晃了晃身子,就站稳了脚跟。
抬眼见那两人缠斗在一处,并没有如何挪动身子,不过是两手上的较量。
他们出手极快,转眼已交换了多个回合,掌影成风,一*袭来,叫她又连退了十几步。
慕容礼似乎想放弃与容宸宁的纠缠扑过来,两人不觉就展开了身法的较量,时而现身形,时而胶着成影,动静也更加大起来。
兴庆宫外的侍卫听到打斗声,全涌了进来,一个个看见眼前的情形,却都是呆若木鸡。
容宸宁虽是慕容礼教的,但他天赋异禀,早已青出于蓝。
威压四散开来,两人所过之处,镂着玳瑁纹的青砖纷纷离位,从泥地里飞扬起来,石屑纷飞,坠落如雨,惊天动地。
凌妆被逼得又退开了一些。
容宸宁寒着玉面,越战越酣,没有一丝退让之意。
又缠斗了十几招,清脆的击掌声响过,随即两人分开数尺。
慕容礼敛了目中精光,重又佝偻起身子,神色转为恭谨,欠了欠身道:“皇上的功夫越发精进了,臣甘拜下风。”
“先生年纪大了,该将养的时候还是多多将养,宫中不缺天材地宝,记得多多进补。”容宸宁负手而立,面色若雪。
虽然听二人的对白似容宸宁占了上风,但看情形,难道慕容礼才是真正取胜的那一个?
“多谢皇上关爱老臣。”慕容礼转头剜了凌妆一眼,目光如有实质,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兴庆宫。
侍卫们面上神情一松。
方才他们的对话,明显是切磋的意思。
羽林郎望着散落满地的青砖,完整的、破碎的,斗胆上来抱拳问:“敢问皇上,这些……”
容宸宁面上罩了层严霜,皱眉扫了眼满地的狼藉,望向凌妆时已转为温柔,道:“你好像本就不喜兴庆宫,此处要大肆修缮,明日你替朕另选一个宫室如何?”
你要住哪个宫室,与我何干?
这话凌妆几乎冲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
&bp;&bp;&bp;&bp;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宫门,背景般木然的内侍宫娥,凌妆心下惨然,默默往元禧殿走。看来,自己尚不足以撼动他们的同盟,但开了一个头,搅乱了一池春水,相信总会有机会的。
只是对这些争斗和手段,她亦提不起多少兴致,勉力而为之,当做是等待中的调剂品罢了。
凌妆走得甚是缓慢,单薄的身子吹在风里,由骨子里散出悒悒之意。
容宸宁看得发呆,微微叹气,解下袍子追上两步,披在她肩头。
凌妆却急走几步,任由衣裳坠在地上。
容宸宁释然一笑,他心思已定,小小的打击完全不能令他气馁。
其实前段日子,他也曾想借助别的女人将她忘记。
可是面对诸般佳丽,妃嫔九御,相思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放纵之后,独卧深宫,孤家寡人、形影相吊之感却益发清晰,夜闻蛩杵声,已觉寝簟寒,众里寻他千百度,伊人已在眼前,何必还要纠结难受?
欠她的,只盼能慢慢偿还而已。
容宸宁想定了一件事,那是十头牛也拉不转的,正当他想逆她的意,天天去烦搅,烦得她所过的日子里,不得不有他为止,关雎宫那头,却传来丢了人的消息。
那一刻,冷冥冥寒意透骨,柔肠寸裂,竟是比母亲襄婉仪亡故之时更加难受,往后的岁月似乎也无了光彩,想到只能独伴关雎宫的梨花怀念那一抹丽影,他竟觉山崩地裂,再不能忍受。
而今容宸宁已不敢去回味失去她时的心情,即使对着她的寒眉冷眼,胸臆间却是暖暖的。
人之贱竟如斯……
他亦鄙薄这无奈的情怀,但既已明瞭此女之重,不想去熬那焚心刺骨,春风秋月俱尽,夏日冬夜无复的苦楚……或许,某一****也可以与自己携手踏月,对花谈情,那又将是何等的旖旎?
容宸宁摇摇头,也不去拾地上的袍子。
她愿意让它落于尘埃,便落于尘埃好了。今时今日,已可以掌天下人的生死,这个心愿,他用了十几年去完成,他相信,得到她的芳心,用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宫娥内侍已经从震惊中调整好心情,一个个低头假装完全没有看到任何事。
元禧殿东暖阁中,摆上了小厨房的膳食。
填漆花桌上,荤素山珍海鲜,每一款各一样。
容宸宁看到凌妆坐下,玉面生辉,方才与慕容礼的一战,好像完全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灯火下的美人,赛海棠,胜芙蓉,幽逸冷艳,皎然独绝。
内侍进上两幅黄缎绣暗八仙祝寿怀挡。
宫娥替凌妆挂好,容宸宁瞧着她的模样,也替自己一般挂上,对炕而坐,很有点举案齐眉的感觉。
容宸宁盛了一碗燕窝羹搁在她面前。
凌妆默然无语,看也不看那碗燕窝羹,低头闷吃别的。
她始终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两排扇形的阴影,一管笔挺的鼻子若琼瑶美玉,吃得却好像很认真。
容宸宁看得满意,一来觉察到越是自己盛的她越不会入口,二来亦不想让她完全窥探出心中的底线,遂不再为她布菜。
水源贡米本就好吃,他平日饭量不大,最多吃上一碗,这一餐,竟是吃了三碗。
饭毕,他依诺送她还宫。
为了消食,容宸宁并没有召唤步辇。
北风刮来稀疏的一两点雪,拂在面上,清凉刺骨,驱散暖阁中带出来的困倦,令人神智清明。
徐徐走在宫道上,彼此没有说话。
虽如此,容宸宁也觉平安喜乐,他已确定这种感觉皆源于她,只要她在身边,焦灼烦躁的情绪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你打算怎生处置萧瑾和上官攸?”凌妆轻声打破沉默。
容宸宁没来由一喜,仔细措辞:“朕知道柔嘉皇后的意思,告上官攸的人很多,京里没有他可以容身之处,但朕会留他性命。”
凌妆把目光从前头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亦会留一个官身,先派他往琉球为使,待回京复命再另议去处。”容宸宁心头发热,冲口而出。
凌妆微觉意外,照目前的情况,上官攸这等结局竟是好事,若是真的,毕竟能离京万里去到海上,凭借他的聪慧,怕不能生出些心思来?说不准能去寻一寻容汐玦。
她颔首再问:“萧瑾呢?”
那头一滞,略带咬牙回道:“他胆敢劫持宫中皇后,朕不能轻饶。”
“怎样才能放过他?”
这话直击到容宸宁那点不堪的心思,他面上竟然一赤,涌至唇边的话无法出口,呐呐没了言语,只管负手往前走。
女人太聪明了,有时真不大可爱。
凌妆站定了步子蹙眉不前。
如今就拿捏上了!容宸宁自然知道她没有跟上来,两人之间的坚冰方有消融的痕迹,他不愿去赌,住步回头望她一眼,道:“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若你答应日后都陪着朕用膳,且放过他。”
说起来倒是轻描淡写的条件。
尽管后头的宫人缀得远,风也把景律帝和缓轻快的声音送入了耳膜。
宫人们简直不能置信。
皇上虽生得水一般柔,但行事手段可绝不像他的外表,对臣奴们说话即使和颜悦色,通身那股高在云端的气质却是时刻挥之不去,居然为了能跟柔嘉皇后一道吃饭,就低声下气到这份上了……
他是怎么对待东六宫的妃嫔的?宫人们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丝半点的印象。
凌妆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容宸宁站在原地等她慢慢走过来,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兴庆宫离西六宫并不遥远,过顺贞门,穿过夹道,第一进宫室就是西六宫之首的关雎宫。
夜幕下,宫室矗立于一片黑暗之中,宫门上倒是挂着两盏灯笼,尤自显得孤清冷寂,两扇门扉紧闭。
后头的雁声已经机警地越过主子,碎步跑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钻出个面生的侍卫,羽林服饰。
那羽林郎打眼就瞧见了景律帝,吓了一跳,急忙大开宫门,招呼了一声:“万岁爷来了。”便跪在了宫门外。
&bp;&bp;&bp;&bp;凌妆心中一凛。
容宸宁没有事先撤去关雎宫的侍卫,是在警告她吧?
若自己不回来,卢氏、品笛她们将会如何?
不需多想,自己倘若久未归来,这满宫上百条人命,只怕就断送了。
大冷的天里,凌妆额上出了薄汗。
也许在萧瑾等人眼中,奴才的命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这些朝夕相处的人,在凌妆的心头却也是占了一定分量的。
宫娥们打着羊角灯笼鱼贯入内。
关雎宫的旧人却没有出现。
凌妆淡声道:“皇上可是想让羽林卫们陪着臣妾?”
容宸宁吩咐侍卫们:“人呢?都带上来。”
羽林郎得令,忙去提人。
消不得片刻,敦夫人卢氏和慎夫人刘氏打头,昔日侍奉的人从配殿后的廊房中鱼贯而出。
见了主子好端端地回来。
即使知情的卢氏,也难免喜极而泣,唤道:“皇后娘娘……”
凌妆止住宫人的悲声,举目再细看一次,却是少了贺拔硅、孙初犁等一干侍奉容汐玦的内侍,她不禁举目睇着容宸宁。
容宸宁道:“他们自请去守武皇帝陵寝,朕准了。”
朝廷已经为容汐玦和凌东城等人办了丧事,追谥容汐玦为懋德修远广业定极安民立政诚天义圣武皇帝,时人重谥,倒是可以看出,嗣皇帝大大地褒扬他的功绩。其陵为衣冠冢,号称靖陵,规制在殷帝陵中算是小的。
闻言凌妆恐贺拔硅等已然遇害,花容失色,便待诘问。
容宸宁已道:“不日朕打算驾幸汤山温泉行宫,将奉两位太妃同行,柔嘉皇后仁孝,定是要前往尽子媳之道的,回銮时不妨一同拜谒睿皇帝、和帝、武帝陵寝,酹酒致祭,届时即可看到他们。”
他处处料在前头,倒叫凌妆妹了言语。
“看在皇后面上,这干宫人侍奉不力,朕亦不追究了,风寒露重,早些将歇为是。”容宸宁风华绝代地略一颔首致意,率众退出了关雎宫。
灯光下,天空稀稀落落飘落的雪花织成了幻境,品笛等恍若隔世,叫声:“娘娘。”哭着跑了上来。
凌妆柔肠百转,抱着品笛与侍萧,鼻中酸涩成一团,叹道:“傻丫头,叫你们受委屈了。”
一旁王顺发谢复初等皆呜咽有声。
魏进擦着眼泪道:“幸亏娘娘回来了,前儿景律皇大发雷霆,说寻不回娘娘,不独我们要尽节,便是宝象园中的小兔儿、田六娘等,亦是心存不良的窝主,一并要送入靖陵殉葬。”
奴才的命也是命,凌妆低头一想,自己一着不慎,就要了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如今算是落难,他们跟着自己****提心吊胆,就算不思图护着他们,至少也不要害了他们。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最后对上刘氏发红的双眼,道:“放心吧,不能叫你们过上好日子,至少以后不会让你们提着脑袋过日子。”
“娘娘……”许多人唤一声。
凌妆徐步往殿内走:“不早了,管灯火的管灯火,余外的早点回屋歇着去。”
如今的关雎宫,夜里没有那许多的分派。
诸人谢过,目送主子一行入了大殿,方才三三两两散去。
***
冬猎大会上,罗伊部的竺雅女王失踪。
成千上万人搜寻了三日夜无果。
这个消息震惊了两大部族,连撒鲂族都派人过来询问情况。
最后见过女王的容汐玦更是被五大族老和无数的族丁轮番威胁,一定要他还个女王出来。
双狼山大范围以及四周的海滩皆已搜寻完毕,皆不见竺雅踪影,族老们分析,竺雅许是进了黑瀑峡谷。
听到黑瀑峡谷,鲁马拉第一个哭了起来。
抱朴搔搔头问:“怎么了?既然猜测竺雅女王去了那儿,赶快派人去寻啊!”
棚屋木桌上首的大巫师冷冷道:“你知晓黑瀑峡谷是个什么地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什么地方?”抱朴戳一戳莫那族老的胳膊。
莫那好歹是大殷人士,对他们这些漂到岛上的人格外亲善。
他沉重地改了汉话说:“黑瀑峡谷就在双狼山的腹心地带,有多股山溪注入,里头山势险峻、峻峭壁立,森林葱郁,多凶兽,其间到处瀑布飞泻,溪潭环环相扣,再矫健的猎人,一个不慎就会滑入万丈寒潭,深不见底,即使水性再好,也没有能浮上来的。这倒还罢了,要紧的是,二十年前,里头出了个妖魔……”
听到妖魔二字,抱朴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他身处道家,从前吃不饱饭的时候,自己就在各个部族间装神弄鬼,故而对于鬼神之事,根本不信。
莫那族老吹着胡子道:“你莫要不信!二十年前进黑瀑峡谷,多还有能活着出来的人,可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再无人进去能够生还的。每年开春大祭,两族要送童男童女及各色牲畜瓜果祭祀,妖气方才缩在峡谷一带,否则妖魔会四处掠夺婴儿妇人,再没有安宁之日。”
“照您这样说,竺雅……”抱朴骨碌碌眼珠子,环顾棚屋内余人的脸色,再不敢说下去。
站在屋角的阿山嬷姆双手一直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听到莫那和抱朴嘀嘀咕咕,上头的大巫师和其余族老再无表示,实在忍不住,带着哭音道:“即使为了女王,族老们也不敢派人去黑瀑峡谷吗?”
大巫师一瞪独眼:“去了也是送死!何况,只怕我王已是凶多吉少,派人去寻不过是多些人送死罢了,若是冒犯妖魔,定会给族人带来灾难。”
“嬷姆!”鲁马拉上前抱住阿山嬷姆低声呜咽。
在她们看来,如果失踪在黑瀑峡三日夜,竺雅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负责农事的易丽拉族老年纪与大巫师仿佛,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枣核脸,黧黑的面色显得颇为沧桑,她叹口气道:“女王无后,是否该在族中另选灵女,以备不测?”
这话获得了乌旱、雅音、清奈的赞同,莫那向鲁马拉和阿山摊摊手,表示没有办法。
容汐玦站起来,离开了棚屋。
&bp;&bp;&bp;&bp;抱朴连忙追了出去,阿山嬷姆和鲁马拉眼看指望不上大巫师和族老们,也牵着手跟上来。
罗伊部冬猎的临时营地建在一处山腰,棚屋在营地最高处,山壁挡风,站在粗壮的松木栈道上,可以望见下面的篝火。
星罗棋布,隐约可见人影,即使在这孤悬海外的深山中,亦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想起失踪前的竺雅和屋子里毫无情意的族老们,容汐玦有些气闭胸闷。
到了营地,听到大巫师宣布本次冬猎大会狩猎最多的人将会成为罗伊族的王夫,他就完全放弃了打猎的想法,准备在山中取些木材运到静港也就罢了。
冬猎的第一日,竺雅很兴奋。
她穿上了大红色绣花的开襟小褂,颈上挂上了星月银饰,背负弓箭,娇俏地偏头问他:“我好看吗?”
罗伊族的染色技术不行,容汐玦知道染出这样正红的颜色不易,但竺雅的肤色不白,穿这样红艳艳的颜色,显得更黑。
他本想随口赞一句,不过少女这般相问,他眼前浮现的是大婚之际,那华丽已极的红衣裹着的玉面朱唇,耳边响起的是自己的承诺:“从此以后,夜同寝,昼同行,我不会离开你。”
誓言犹在耳边回荡,他却轻别离,生生招致这场无妄之灾。
竺雅嘟起嘴,嗔道:“阿玦你的魂魄又飞走了,难道你就这么不喜欢跟我说话?”
容汐玦勉强扯了扯唇角,终是笑不出来,道:“走吧,我可以护着你打猎,正好寻些木材回去好造船。”
竺雅早就定好了计较,听他说护着自己,笑得灿烂。
雅音族老的号角一起,她欢欢喜喜地拉了他撇开其他人,同进深山。
抱朴踟蹰着准备跟上,竺雅回头丢了个眼色给鲁马拉。
“抱朴抱朴,你陪着我去采蘑菇吧,我不识得路,有你的罗盘就不怕啦。”鲁马拉尽职地将抱朴拖向另一个方向。
抱朴看了看前头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摇了摇头,说了句胡语:“她要是知道师弟是多么认死理的性子,就笑不出来了!”
竺雅跟在容汐玦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引着他往人迹罕至的密林子里行去。
一路前行,可听见潺潺流水的声音,脚下不远处即有小溪迤俪蛇行,筝淙之声悦耳。
双狼山高,从山脚到山顶若中原四季之差,野槲谷中明明是初夏的风光,在这古木参天的深山中已是深秋的感觉。山中树种繁多,从热带的阔叶林和寒带的针叶林俱全。
行到一处,野樱遍山,开得正烂漫。
有容汐玦陪在身边,竺雅心情很好,叽叽喳喳介绍不停。
山中空气好,风景绝佳,容汐玦艺高人胆大,虽是人踪绝迹,也不觉什么,只是四处挑拣合适的巨木,对于竺雅的话,有时他会以点头表示回应。
走到一处,他欣喜地发现夹杂在野樱林中几颗大树,树干端直,树冠圆锥形,枝叶茂密,底下围深绿色的老叶,其状如革,鲜红的嫩叶点缀在树顶,岂不正是最适宜造船的铁梨木?
他疾步上前选中一棵,提起斧子正待动手,却听见竺雅低低欢呼了一声。
容汐玦转头看去。
见竺雅满面兴奋,正屏住呼吸,张弓搭箭瞄准樱花谷底某处。
容汐玦定睛一看,只见山涧底下,一只庞然大物慢悠悠戏着水,谷中樱花飘坠,本来是极美的景色,有个如此丑怪的家伙状甚悠闲地啃着草,很有些煞风景。
这庞然大物皮肤又硬又黑,呈深灰色,上面遍布铆钉状的小结节。肩胛、颈下及四肢关节处有宽大的褶缝,使身体看起来就像穿了一件盔甲。
尤其突出的是,它的鼻子前端,长了又粗又短的独角,一看就十分坚硬。
殷宫中多有苏门、爪哇各国敬献上来的犀牛角,便是未曾亲眼见过,容汐玦也醒悟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独角犀牛”。
“嗖”地一声,竺雅的雕弓已经射出一箭。
容汐玦略略皱眉。
虽然竺雅的武艺还算独特,但臂力明显不行,这么远的距离以轻弓射巨兽,恐怕不会有任何杀伤力。
果然,铁箭射在犀牛背上,竟然不能扎入皮肉,只刺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就跌落在地,而那头犀牛却骤然抬起头来。
据说犀牛本来胆小不敢伤人,但被激怒后的犀牛就会变得十分凶狠。
容汐玦皱眉盯着这丑陋的庞然大物,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竺雅却并不害怕,笑嘻嘻瞥他一眼,张弓搭箭,“嗖”地又是一箭射去。
犀牛本好像在踌躇逃跑还是攻击,竺雅这一箭射在它头顶,又扎了一个血窟窿。
大独角犀顿时狂怒,沉闷地低吼一声,像诡异的牛吟,刨了刨蹄子,没头没脑地朝这个方向冲过来。
它虽然体型笨重,但跑起来居然相当快,携带着穿过草叶的呼呼声,头上的角对着竺雅,似恨不得立刻将她戳死。
竺雅从小在林子里长大,犀牛虽看着凶悍,她倒也不惧,猎刀在手,下意识地蹲下马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眼见一人一牛要拼个你死我活,容汐玦剑眉一扬,不慌不忙展臂一提,抓着竺雅腾身上了一棵铁梨木。
竺雅一愣,见他已落叶般飘坠下去,正好落在狂怒的犀牛背上。
立在树上的竺雅又兴奋又激动,拍打着树干喊道:“快杀了它!”
犀牛角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清热凉血中药材,其皮和血也可以入药,在泰邪岛救人无数,再说与撒鲂族的争斗中,犀牛皮制作的皮甲坚硬度高,多几件犀牛皮甲就会提高对战的制胜几率。
这里天气已经有点寒凉,犀牛轻易是不出来活动的,眼见猎下这一只,可以抵上三头猛虎或十几头野猪,容汐玦在冬猎大会中必能拔得头筹,她心里别提多雀跃了。
不想容汐玦的举动却叫她傻了眼。
只见他骑在犀牛背上,不论那庞然大物如何跳跃撞击,一直稳若泰山,却自怀中掏出自制的金疮药,打开瓶子将药膏抹在箭伤上,抹好之后轻轻拍了拍犀牛背,重又飞回树上。
&bp;&bp;&bp;&bp;“这是打猎!”竺雅不禁生气,抽出一支铁箭,瞄准树底下的犀牛又要再射。
这金疮药是容汐玦照着军中带来的方子自制,先将猪油、松香、黄蜡三味熬化,滤去滓,待将要冷却时,再调入麝香、黄蜡、樟脑、冰片、血竭、儿茶、*、没药的药末搅匀,瓷器收贮,凡刀斧损伤,跌仆打碎,敷上即时止痛、止血,更不作脓。
麝香在泰邪是稀罕物,泰邪岛上没有麝,此药仅产于雄麝鹿,这种鹿多栖息于针叶林、针阔叶湿交林、疏林灌丛地带的悬崖峭壁和岩石山地,机警灵敏,就是老猎人也很难捕捉到一只。容汐玦为了寻木材,走了双狼山许多滴地方,偶然猎到一头,带回泰邪养在兽栏中,*取香,又传于罗伊人一个好东西。
除此之外,其他几味药得来也并不容易,他却如此轻易用在一头畜生身上,若非竺雅无端崇拜他,几乎就要加以斥责。
犀牛抬头盯着树上张满弓的竺雅,显得有些害怕,不停后退。
距离这么近,与方才相比把握又大了几分,竺雅暗暗高兴。
不想一只有力的手倏然抽去雕弓上的箭,重又投入她背后的箭壶中。
竺雅不解地望着他:“犀牛呀!多么难得咱们才能遇上,抵得过杀好多野兽!”
“我妻子曾说,再捕猎下去,这东西就会消失,犀牛在中原已几乎绝迹,你应该庆幸泰邪岛上还有,让它繁衍几百年,留给子孙吧。”
说话间,那头犀牛已经撒蹄跑远,竺雅恼得将弓掷在地上。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提起他所谓的妻子,好像那个女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容汐玦可并不觉得有任何内疚,竺雅发脾气,他也不劝,一跃下地,径自去砍铁梨树去了。
汤汤的伐木声响起,他手上普普通通的斧头顷刻间化作了神斧,不过十几下,那一株两三人合抱、异常坚硬的树已经哗哗倒下,他目中闪动光亮,又去砍另一根。
竺雅是女王,一直被人宠着敬着,不免开始委屈,恨恨蹬了蹬略为潮湿的地面,怒道:“铁梨木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你怎么不说给泰邪的子孙留下?”
容汐玦手下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中原物产丰富,待我回去,自会再派船队过来,补上泰邪大量所缺之物作为报答。”
“谁要你报答!”泪水充盈了少女的双眼,她再也忍不住扁起嘴,一转身就冲入了丛林之中。
容汐玦手上一停,本要跟上,看着面前的铁梨木,却改变了心意。
竺雅的武功师从于罗伊族的大巫师,且还有专供女王修习的秘术,身法轻灵诡异,柔若无骨,来去若织女掷灵梭,变化莫测。按他所想,即便是山里最凶猛的虎狼,恐怕也难伤她,自己所谓的保护,也不过是防个万一。于是不去管她,专心地收集木材。
谁知竺雅这一去,就三天三夜没了踪影。
容汐玦回头对阿山嬷姆和鲁马拉道:“黑瀑峡谷在哪个方向,我去找她。”
鲁马拉哭丧着脸看了眼阿山嬷姆,“我们一起去?”
阿山嬷姆是罗伊族人,对妖魔的敬畏和对女王的忠诚疼爱纠结在脸上,想了想,抬头说:“阿玦,嬷姆知道你的身手很好,但是神鬼的事,说不清楚……”
“这世上本无鬼神。”容汐玦负手淡然望着天际,“你们只要告诉我怎么进入就可以了,若她还在里头,我自然能将她平安带回。”
他自有并吞八荒的气势。
这一刻,星月相较,亦显黯淡。
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阿山嬷姆无端便充满了希望,指着双狼山深处:“翻过前头最高处的无名峰,那儿终年雾霭茫茫,岩石裸露,绝顶上有一处悬崖,攀援而下便是黑瀑峡谷的入口。”
抱朴将罗盘塞给容汐玦,奇道:“既称之为峡谷,应该有长长的一段,怎么只有这处入口?”
阿山嬷姆叹道:“黑瀑峡谷两旁都是刀削般的绝壁,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我年轻的时候那里还是能沿着溪流撑竹筏进入的,可自从出了……山神之后,谷口的巨岩断落,阻断了水路,从前也有勇敢的小伙子潜水进去,但……再也不曾出来。”
她还没有讲完,容汐玦身形展开,瞬息消失在夜色中。
鲁马拉指着他消失的方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山嬷姆望月拜在地上,口中默默祝告。
从前,容汐玦曾万里行军,他也曾翻山越岭,昆仑、崆峒名山的险峰都不在话下,双狼山的无名峰虽高插入云,但对他来说,也并不为难。
一路上,他随手抓了一大把草叶,时不时吹着竺雅教的罗伊小调,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深山中,足可传出数里之遥。
竺雅就算当时赌气,在山里已经三昼夜,相信她若听到,定会主动现身的。
然而一路攀援了数十里的山路,皆没有任何异动。
途中唯一有点惊险的事是黎明之际,侵犯了一窝熊的领地,遭数熊围攻。
不过容汐玦并不想宰杀它们,脚不沾地地跑了。
即将登顶,他忽然想到曾经对凌妆说带她游历中原大地,若此际有她在身边,这层层叠叠,逶迤不尽的原始森林,山光水色交相辉映的奇特景色亦会引得他们流连驻足。
胸中模模糊糊地想着,容汐玦一口气纵上了山顶。
其实无名峰山势非常险要,极难攀登,山顶几块巨岩明显留下被雷劈去一截的痕迹。置身绝顶,只觉云雾从身边倏忽来去,似置身仙境。
此时天光尚未大亮,但他很快找到了阿山嬷姆所说的临谷悬崖。
说是可以通往黑瀑峡谷的地方,但站在顶部视线被云雾遮挡,根本看不到底下的情况。
容汐玦清啸数声,四周的山谷荡起了绵长的回音。
他仍是带了那柄砍树的斧子,这斧子是他亲手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利无比。
没有竺雅的回应,他吸了口气,往云雾中飞身坠下。
&bp;&bp;&bp;&bp;这是容汐玦独特的下陡崖身法,坠了一段,“铿”地一声,甩斧子勾住了一块突起的山石,如此这般反复,不过是盏茶时分,已经坠到谷底。
一路下来,将到谷底的时候耳中早听得急劲的水声,似乎是瀑布飞流的声音。置身崖底,看不到瀑布,却见一水源丰沛的河流,两岸连着笔直的山形,老藤缠绕,覆盖坡岸,重岩叠嶂,显得黑暗幽深,阳光似乎根本不能照到这里,水若碧玉带,静静流向东方。
容汐玦定了定心神,遥望一方,果有巨岩堵死了谷口,而他站的河边怪柏异卉奇树杂生,林寒涧肃,不时有兔伏鸟鸣,奇形怪状的动物出没穿梭于灌木间。眼前素装绿潭,游鱼钻隙,清澈见底,若是光线明朗些,可谓洞天福地了。
阿山嬷姆既说进了这里即无活口出去,容汐玦便四下里留意着往前走去。
谷里除了不远处传来的水花飞落声,连平缓的河道流动间似乎都没有什么声音,安静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走不了一会,他脚下“咔擦”踩断了一根树枝,他当即已拔地而起,缓落在一处横生的虬枝上。
低头看去,果然不是他过于警觉,而是如此潮湿的河边,凭他轻捷的脚步,根本不太可能踩断什么树枝。
四周很快响起了唧唧嘎嘎的怪笑,有男有女,有稚嫩有沉闷,令人浑身不适。
容汐玦也并不开声,只是静静地等待。
只见平静的湖面上,缓缓升起两颗头颅。
随后整个身躯出了水面,瞧着竟是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穿着罗伊族的传统盛装,身形面孔七八岁的样子,只是呈死黑之色,双眼空洞无物,好似剩下两个窟窿,但里头明显尚有眼珠,看着也就是并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而已。
那两具童尸从水底浮上来后很快将面孔朝着容汐玦站立的方向。
状甚僵硬地转动着身子,但它们扑过来的速度却如闪电。
两童尸伸直手臂的同时已飞了过来。
容汐玦来不及多想,提起斧子空中一个错身,两斧斫在童尸之上,顿时将童尸斫成了四爿,尸身之中瞬间激射出无数的乳白色虫子,弥漫了一丈多半径的范围。
他迅速脱下外裳挥舞出一个保护圈,方免遭尸虫荼毒,但周围的气味却着实十分难闻,使得他面上表情起了轻微的扭曲。
若说刚来之际还只为寻常竺雅,那么,看到好端端的孩子被炼成了黑僵,他就动了气。
容汐玦在一块岸岩上驻足,朗声以泰邪语道:“我生平最恨残害孩童的魔头,是谁躲在此地装神弄鬼,乘早出来受死。”
话语声在山谷里回荡,却久久无人答话。
容汐玦冷哼一声,提着斧子往谷深处走去。
这一段倒也平坦,只是越走水声越是真切,走至前头百十步远,有个急弯,一拐弯,他就看到了一个七弯八折的瀑布。
银白的水似从天际落下,拍打在沉积了千万年的岩石上,珠玉四溅。
在中原,他所见过最多的是三折瀑布,而眼前的瀑布足足有九折之多,且占据了二三十丈的山壁,极为壮观。
容汐玦看了两眼,感觉到身旁不远处的湖面下起了异常。
接二连三的僵尸从湖底浮上来,一瞬间密密麻麻占据了大片的水域。
这一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看着这些没了生命迹象的东西,容汐玦感觉胃部极度不适。
他们既已死亡,彻底归于尘土强过于在此处被人酿做傀儡。
容汐玦握紧斧头,准备来一场大砍大斫。
不想居中的一具女尸居然咕咕笑了起来。
僵尸丑怪,它虽发出笑声,面上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十分渗人。
“阿哥生得真好看,本尊活了千百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俊的后生,你若是能乖乖留在谷里侍奉本尊,不仅可以饶你不死,说不定还能叫你延年益寿,做个逍遥快活的世外神仙呢。”
女尸说的是泰邪语,这一番话声调婉转动人,竟似一个十几岁的美貌少女。
容汐玦冷哼一声:“装神弄鬼!”手中斧子已流星般划了过去。
那女尸从水中跃起躲闪,只惜斧头来得太快,眨眼间将它拦腰砍出一个大口子,尸虫哗啦啦从破孔中泻出。
女尸尖啸一声,所有的怪物都从水底蹿上来从四面八方围住容汐玦。
斧头转了一圈又回到容汐玦手中。
尖利的怪叫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容汐玦在尸堆中穿梭来去,手中的利斧化为了闪电,若刑天舞干戚,本就阴暗的黑瀑峡谷中阴云郁结,碧天不开,群尸的惨叫伴着飞流直下的水声,若闷雷在山谷中轰鸣回响。
一时尸虫漫天,腥臭无比。
当最后一具僵尸分作雨雾,容汐玦执利斧,几个弹跳,跃出十数丈,冲入第七节瀑布底下。
力量空前的冲击使得他完全睁不开眼睛,耳边只闻得震天巨响。
方才一下子砍的僵尸太多,尸虫难免喷薄到身上,经过瀑布一番强劲的冲击,他才感到稍稍好受了一些,跃在一根滑石横梁上,除去外裳。
水珠击打到岩石飞散开来,又呈烟雾腾空,其势雄厉万状,容汐玦置身其下仰望,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具不足拟其状,心中豪情顿生,大起不拔除这所谓的“山神”不罢休之意。
他飞身在树丛中砍了老大一根长满阔叶的树枝,重又飞过去扑打尸虫,将眼睛能看见的虫子都灭了个干净,方才又回到瀑布底下冲刷一番。
如此反复两次,当他再次逡巡河边,再也不见了异动。
由于之前的僵尸皆从河底浮现,他几度想入水一探,忽然想起方才飞身入瀑布的时候,好似看见黑黝黝的洞穴,当时急剧闭眼,不曾看得真切,此时起了疑心,回头朝最底下一节瀑布望去。
水流腐蚀,多水的山中必然多洞,这是常识,容汐玦既然想到这里,便持着斧子返回到瀑布一侧,准备从边上徐徐渐近。
&bp;&bp;&bp;&bp;容汐玦身上本就湿透,水花打上来一点感觉也没有,靠着滑腻黝黑的岩石行进了一段,果然有所发现。
不论找不找得到竺雅,这也算颇为顺利了。
容汐玦不及多想,迅速跃入了瀑布后的一个洞口。
其实洞口很小,且洞口的岩石亦是黑乎乎张满了青黑的苔衣,若不能像他这样从边上摸进来,根本发现不了,要是有人从瀑布外往里跃,基本可能一头撞在石头上。
容汐玦在洞口迟疑了一刻,闻不到任何异味,即轻手轻脚摸了进去。
进入洞中,眼睛适应之后,他就发现这里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黑暗。洞中到处放置了碟形的器物,上头燃烧着脂烛,许多山壁上,还插着松明,留下有人长住的痕迹。
容汐玦带在身上的火折子早就湿透,他本想摸黑探寻的,见到此情此景,倒是颇为意外。
这山洞中亦有潭池、溪瀑,其中的水流带出了一条天然的路径,容汐玦顺着水源走,但见洞中钟乳林立,若天工巧作的各色人物器具,惟妙惟肖。
走过一段山洞,看不到人影,亦不见生活用具。他不厌其烦地往前走,发现洞中有洞,纵横交错,曲折往上,甚是神奇。
往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湿气渐少,隐隐似有自然光漏进。
容汐玦估摸着也许有另外的洞口,已置身在一个大厅中。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厅,顶上有不止一处阳光漏下,厅中温暖明亮,有木桌、木椅、几排高大的木架子上,陈列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这些瓶瓶罐罐一看就是土法烧制的陶器,难得的是基本都刷上了清漆。
容汐玦知道泰邪人并不惯使用清漆,心想:“莫非在此装神弄鬼的,竟是中原人?”
厅中的座椅上还铺了虎皮,地上有亚麻地毯,编制得有些粗糙,却不失整洁。
大厅正中一个树根雕就的茶几上,还放了一个形似美人觚的花瓶,里头插了一束紫色的野花。
容汐玦在谷底遭受的阴暗鬼魅,在这里看来就像隔了两个世界。
看来此间的主人心性并未魔化,至少还愿意住在正常的地方。
容汐玦看到大厅通着两道门洞,当即走过去查看一番。
这一看不打紧,又是一番惊奇。
他探身的这个洞口连接着一道天然的长廊,犹如仙界中的景致,曲折万端,穷其想象。
长廊呈环形,正中有一根高可接天的石柱。
同样有明亮的阳光从石柱顶部流泻下来。
他自桥上走了几步,忽听得一窜呜呜声,正从中间的石柱上发出来,听声音,正是竺雅无疑。
容汐玦心头一松,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寻声而去。
他一手抓住石柱上微微凸起的部位,就看到了捆缚在丝缕之中的少女。
竺雅隐隐露出口鼻,全身都在雪白蚕丝般的大茧束缚之下,见了他拼命蠕动。
容汐玦提起斧子,轻轻霹在那雪白的蚕丝之上。
不想那物什竟不知什么做就,连削三次,亦未见毫发断裂。
容汐玦只得又靠近了些,细细研究。
他终是看见白色的蚕丝顶部,打了活结。
容汐玦以两指指尖信手一扯,结就能顺利地往下拉动。
他留了个心眼,完全闭气,扯了块布包住手掌,方才将蚕丝圈圈往下扯动。
虽然并不费力,但蚕丝颇多,很是用了一些时间。
容汐玦此行主要为了救人,至于是否铲除这里的恶魔,带的是顺手的心思,所以也并不介意浪费点时间。
束缚解开,露出满脸都是眼泪的竺雅,呜咽一声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若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环境,可能容汐玦都是不容她这么抱住自己的,但此地石柱悬空,要带她离开本来就要抱着她,故此他没有拒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一句:“没事了。”已旋身落回廊桥之上。
竺雅紧紧抱着他,瑟瑟发抖。
容汐玦抬头找寻光源,心道有光的地方必有出口,便道:“别哭,有我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竺雅抬起头,就看到他坚毅的下巴,无限优美的轮廓,反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替我杀了那个妖怪,他要把我做成人尸!”
容汐玦点头答应,打算让她站好,自己先上去寻一寻洞口,将她先送回部落再来找寻恶魔也不晚,竺雅却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
“让人看得真腻歪。”曾经从湖中女尸身上发出的女声再次响起,充斥了整个空间,带起空洞的回音。
容汐玦乌眉略略扬起,悄无声息地摁在竺雅的后脑勺上,少女直接晕睡了过去。
那声音咯咯笑,令人觉得有一美人花枝乱颤地掩口娇笑,“阿哥生得真好模样,不如留下来陪我,荒谷春秋长,你又毁掉了我的小家伙们,正该赔给我的,是不是?”
这声音弥漫在整个空间中,无孔不入,丝丝似响在周围多个方向。
容汐玦不信鬼神,自然更加不信谁人能有此内力,目光落在前边的墙壁上,已看出些端倪。
山石上到处布满蜂孔状的窟窿,有些一眼可望到底,有些则黑逡逡不知通向何处,方才的声音明显就是从这些窟窿中散发出来。
他的便宜师傅,崆峒山的鹤鸣子专爱研究旁门左道,所以才能教导出抱朴那般的衣钵传人,须臾,他就明白了其中道理。
应该不过是有人将中空的管道接入这洞穴中的许多窟窿,她在总接口处说话,便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只是虽然知道这个原理,要想判断出她的方位却有些困难。
若换一个心思复杂的人,兴许一时就被难住,容汐玦却淡定得很,他想:这样的管子接起来必然麻烦至极,不可能拉得太长,而且此人营造这个效果,无非为了装神弄鬼,她几十年面对的不过是泰邪岛民,僵尸足以对付,自然不可能躲在难受的地方,许是根本就处于她平常休息的屋子。
方才他只是随机进了这边的洞府,另一头可能就是女魔的藏身之地。
&bp;&bp;&bp;&bp;容汐玦挟着竺雅慢悠悠转步回大厅。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响起,那个声音又道:“你难道竟不成发觉身子不适?”
斗极宫别的本事不见得出挑,但有一门神息诀,颇为奇妙,吐纳间存神定意,抱守三关,心若无动,神无思,气无欲,行动间,神息大定,间隔许久才吸得一口气,缓缓吐出,即使四周遍布毒烟迷障,偶或吸入,亦可以吐浊之法吐出,不会造成伤害。
方才解竺雅的束缚之时,他已觉得白丝蹊跷,留了一手,那女声却不知,依旧笑道:“中了我的水银纱,只有两条路可走……”
按着路数,别人会问,“哪两条路?”
容汐玦的心思却异于常人,忽地一晃身,若一抹青烟消失在当地。
只是眨眼间,他已出现在另一个洞穴中。
一抹蓝色身影倏忽一闪,向着室顶的光亮而去。
容汐玦如影随形,若上青天揽月,将蓝影拦腰捉住。
女人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叫,满头青丝海藻般浮了上来。
容汐玦怎会容这些腌臜东西近身,真气运周身,周围劲风鼓荡,吹开了万缕千丝,吹出一张石灰般惨白的鬼脸。
确乎是个女人,除了惨白得不像个人,五官精致绝顶,嘴唇红若血,双眸微微一眯,好似魅惑无边。
不过容汐玦已经看清了她眸底的颜色,再如何驻颜有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的目光浑浊,他一看即知此女恐怕已年过花甲。
女人微微一笑,“蓬”地一声,千百道光芒自她胸前射出,阳光下泛起绿油油的光……
其实只不过电光火石间的事。
容汐玦明明在上方,那些光芒射到的时候,他已消失不见,反而掉了个个,已是女人处于上方,射出的针有一大半进了她自己体内。
女人连连剧烈咳嗽了一阵,眼泪鼻涕齐流。
待二人上升从一个洞口出来,她已扭曲成了一团,在地上不住打滚。
容汐玦放眼一望,居然已处于一个山头之上,四周绿草如茵,鲜花成锦,有白兔缓缓蹦跳,不远处的两颗树之间吊着一个藤床,树荫下有茶几茶具,有一名少年跪坐地上,看样子是在看守烧着的茶炉子,另两名少年木讷讷地立着,也不知是死物还是活物。
女人嚎叫着*山谷下滚。
容汐玦上前一脚,即封住了她的穴道,任她浑身颤抖,自下去将晕厥的竺雅抱了上来,拍了拍其脸颊,唤道:“没事了!醒来。”
孰料拍了片刻,毫无动静,容汐玦不禁蹙眉盯着地上的怪物。
女人全身发抖,牙齿咯咯磕碰,却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道:“我死了,你的小情人自也要为我陪葬……我活够了……她却还是鲜花般的年纪……呵呵呵,我还是赚了……”
容汐玦将竺雅平放在草地上,走过去蹲在女人不远处,古井不波地一笑。
女人满面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其贪婪,她的喉间溢出二字:“可惜……”
容汐玦并不问她可惜什么,反而道:“我瞧你并不想死,偏生我也不是那等嫉恶如仇的人,说罢,如何救她,她没事了,我就放你一条活路。”
女人抖抖索索,想是实在熬不过这种痛苦,咬牙道:“你先去我房中,找到床头的匣子……拿来,里面有我……也有她的解药。”
容汐玦与她一交锋,即知这女人也许邪术毒物厉害,但武功实在平平,并不担忧,转身下了洞口。
其实仔细一看,这女人虽孤身在此,倒还挺会享受的。
她的闺房到处挂满了轻纱,香味也并不恶俗。阳光从顶上洒下来,洞口上方做了一圈防雨的措施,还有一个形如凉亭的大盖子。想是到了雨天,她将洞顶盖上“凉亭”,一样能采光。
容汐玦自她床头找到一个雪白的水晶匣子,端在手中看看,心底也微觉诧异。
这么大块的天然水晶,极是难得,她居然用来雕成一个放置药物的匣子,若非此女所为过于恶心,他倒想把这精美绝伦的匣子带回中原让凌妆来搁药品。
女人看到水晶匣子,眼中迸射出一抹亮光。
容汐玦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用想玩什么花招,玩花样的后果——会比现在更严重。”
他本具得天独厚的绝顶风姿,立于阳光下,熠熠生辉,似要羽化升仙,与手中的水晶匣子相比,不仅毫不逊色,更好比造物主对人间的施舍。话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比那些横眉怒目的威胁强上无数倍。
他打开匣子。
女人泫然欲泣,盯着里头一只羊脂玉瓶道:“就是玉瓶子。”
容汐玦打开玉瓶走过去,缓缓将其中的液体倾倒下去。
女人大惊失色,却只好用尽力气拼命仰起头接住液体。
但还是不慎滴了她一头一脸。
女人怨毒地望着他道:“果然好看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容汐玦冷哼一声,“好了,你的毒已解,她的呢?”
“你如此羞辱于我,我宁可死了,也不会让你如愿的。”女人忽地有了神气,咬牙切齿,“她中了我的君子情,世上本无解药,唯有情郎肯一命换一命,否则必定难逃一死,哈哈哈。”
她确乎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只是听到容汐玦的话便像吞了一只癞蛤蟆进嘴。
容汐玦说:“我自有爱侣,并非她的情郎,至于以命换命的事,肯定绝不会做。”
“男人果然薄幸!”女人怒骂,“若她心里不是爱极了你,中了我的君子情,见了男人会疯狂噬咬,可方才你释放她出来,对着你却是情意绵绵,显然心底里视你已超过她自己,你对她的生死竟然毫不挂心!委实叫人齿冷。”
容汐玦玉面上泛起冷笑:“人必先己而后人,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倘若护不住自己的命,谈何救人?”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深知如何尽自己最大的力去救人,但绝不至于傻到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bp;&bp;&bp;&bp;女人一听,顿时委顿在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一般,喃喃道:“世间多是痴心女子,冷情男子,我又何必再试!就让这苦命女人陪着我去阴曹地府罢……呵呵,好过于知道真相伤心欲死。”
看来这女人早年曾受过很深的情伤,这倒叫容汐玦想起凌妆,摇头道:“遇到过坏男人,并不能成为你残害无辜的借口。我的妻子,就是很坚强的女子,她遇到过不少坏男人,但最终却遇到了我。我不敢说自己是好男人,但真心爱一个女子,对别的女子自不能有太多怜惜。否则我岂不也成了薄幸之人?”
闻言女人一怔,一时若有所思。
“这位姑娘是泰邪岛罗伊部的女王,曾经救过我的命,她若死了,我会为她报仇,但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方会流落在这遥远的岛上,若再为了别人不能回到她身边,她又会有多么伤心?”
女人抬头痴痴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天际,似能看穿层层云海,看到天那一方的佳人,目中水光流利,恰正是男儿亦有动情处。
女人遥想当年,突地呜呜大哭起来。
容汐玦叹了口气,过去查看竺雅的情况。
女人哭得哽咽,良久,方以幽怨的口气说道:“若他当年也能如你这般坚定,何至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
容汐玦虽讨厌她,但考虑到竺雅的活命机会,还是容忍她的絮叨。
女人大概太久没找到人说话,呜呜咽咽地哭道:“……我自小跟从他学艺,自然也知道是有师娘的,可他全是独个儿调理弟子,从也不提起师娘,我便以为师娘早已经仙去了……”
“他号称三绝郎君,其实怎止三绝,又何必三绝……”
虽然女子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三绝郎君这个名头委实震惊了容汐玦,好在他没有面对女子,并不能让她察觉其震动,继续道:“仅仅一个艳绝……他艳绝天下的容貌,就能让姑娘家死心塌地爱上他!”
盯了容汐玦的侧影一眼,女子叹了口气,“见了你,我方信世上竟真是天外有天的,若再年轻个四十多岁,怕要移情别恋呢……呵呵呵。”
容汐玦道:“因容貌生情,又因容貌即能移情,谈何真情爱。”
女子唇边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想必你的娘子也极美,何必故作清高!”
竺雅呼吸匀停,只是不醒,容汐玦也看不出什么,长身而起,负手走至女子对面数尺坐了下来,笑道:“如果我说我仅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不论她是美丑,皆已喜爱她的性子,你或许不信,我自己或许也不信,但如今想来,我更爱的,确是她的性子,她便是无这般模样,于我而言,也无甚妨碍。”
女子盯着他的眼睛,起初自是满面的不信,渐渐地,唯剩了遗憾,看起来瞬间衰老下去:“如此说来……我对他难道不是真心爱么?却为何又为了他蹉跎一生……”
“你说三绝郎君是你的师傅,我倒是也知道他,据说他有八大弟子,未知你排在第几?”
“你认得他?”女子选择性地只注意到前半段。
容汐玦点点头。
“他还活着!”女子雪白的面孔开始扭曲,充满了无限的不甘,“他凭什么还活着!是不是活得好端端地?是不是还陪着他的娘子?”
容汐玦其实并未见过三绝郎君,要说与他有瓜葛的人,他只见过血池剑莫离魂与缠绵剑谷素珍,他一向不屑于骗人,但……
“他们与莫离魂、谷素珍如今并称红尘双侣,不知羡煞多少人!”
“啊——啊——”女人忽地仰天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若老猿啸谷,“我不能叫他们好好的,不能让他们如此逍遥!”
她作势想抓住容汐玦,终因他的点穴功夫太厉害,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容汐玦不想一句话能激起她这么大的反应,忽然想,她应该来自中原,能一个人在深谷过日子,说不定有回中原的法子,便故意讥笑道:“你的武功不过尔尔,怎么对付得了他?再说,泰邪岛的水流特殊,不造好远洋的摇橹大船,如何回得了中原?”
“只要你放我,带我去寻他们……”女子急切地,“我一定救回这个小姑娘,你武功这么厉害,跟着我不怕我跑了,还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大仇得报,你杀了我也成!我自己一死也成!都随你!”
容汐玦眯起眼:“你有回中原的法子?怎知一回去就能寻到三绝郎君?”
“你信我,我在他身上种下了君子情,放出情虫,自然能找到他的,只是他中了君子情……怎么还可能与别的女人在一起……”女子说着说着似突然崩溃,“难道他对我从一开始就全然是假的?他明明说过,各弟子专精他一种技艺,每个弟子的专精都能超越他的,我学的是毒,给他下的君子情,除了心爱之人以命换命,并无别的法子能解,他是如何解的?”
容汐玦听出了她话里的漏洞,心头大怒,徐徐站起身来,问:“你方才不是说会解开竺雅的毒?如今又说君子情除了以命换命无法可解,我该信你哪一个?”
女子猛地摇头道:“在这荒山野岭的,我哪还有心思配制君子情?我见这女娃好似我当年一般错爱了人,才伤心入了黑瀑峡,一时心软,并未将她制成尸人,只是喂了些失心散,待得两个时辰后,自然也就醒了,只是醒来后若你不在身边,会暂时忘情于你。连续服下失心散,那么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男子就会成为她的挚爱。”
她说得详细,而且这失心散的药效颇为奇怪,想是要编也编不出来。
容汐玦却带了疑心:“你既有这药,当初怎不喂了你师傅吃?”
“当时我还没能完全制出这样的药,因为这药特殊,每次都是吃死了人,待制出了,已是他离开我十数年以后,没了任何音讯,不知生死。我伤心懊悔之下,只能自弃于海外……”
“你有回大殷的法子?”容汐玦执着于此,再问一句。
&bp;&bp;&bp;&bp;女子点点头:“罗伊部的竹林里住着一个老头,他能造最好的船。”
容汐玦目中一亮,“好,我姑且信你一次。”
他走过去打算料理了那三个少年,不想走近了一看,这三个少年竟然只是神智昏昏然,并不像先前所见的僵尸。
女人幽幽道:“山里太寂寞了,这几个孩子是我养来说话的,早先失心散并未大成,他们吃多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容汐玦暗道,原来失心散吃多了成了傻子。
“并非傻子,只是永远保持着孩童心性,倒是快乐安详,对我很依恋呢。”女人仿佛知道他所想。
容汐玦对这女人已无语,这时才想起抱朴所说:“你是三绝郎君的二弟子郝万毒?”
女人面上泛起一丝光彩,笑嘻嘻地问:“你竟也知道我?”
好吧。
容汐玦闭上了嘴。
谁能想到叫郝万毒的,竟会是一个疯女人?
***
乐清长公主的及笄礼遇上了江南难得的大雪天。
因长公主身份过于尊贵,正宾和赞者的选择便十分引人瞩目。
按礼,礼部一早应该定下名单,公主在及笄日的前二日起即已奏告奉先殿,太常设冠席于文德殿,司设局准备一应笄礼用具,万事就绪。
但直至正日之前,景律帝方钦点柔嘉皇后之母,刚刚升任为卫国太夫人的连氏担任主宾,赞者由乐清长公主自邀相得的姐妹。
太常寺的官员着急忙慌驾车去卫国公府传旨,消息很快在顶级勋贵间传开。
单论身份的话,好似皇后之母公府夫人确也相当,可柔嘉皇后如今是多么敏感的身份!便是连氏的出身,真正的勋贵也是瞧不上的。还有个实际问题,论起辈分,柔嘉皇后比乐清公主晚上一辈,卫国太夫人连氏也仅仅跟长公主同辈,算不得长者,不是正宾的合适人选。
原本如南昌长公主、在京王妃、甚至唐国公夫人、不知深浅的靖国公夫人董氏等觊觎着这个正宾的位置,因为这是景律朝第一次的皇家盛典,得到这个位置的女人,自然是本朝最被认可的有德尊贵之妇人。
正宾定了卫国太夫人倒也罢了,可随即宫里就传出乐清长公主邀请的赞者竟是沘阳王姬容采苓,并且在皇帝狩猎回宫那日即已获得了准许。
乐清长公主正式亲写了笺书邀请她们。
这就使得沘阳王的身份扑朔迷离了起来。
因为摆明车马投靠了景律帝的燕国公和靖国公都没有受到格外的礼遇,反而是人们猜测必定下马的沘阳王得了青睐,此事实在颇费思量。
到了正日,南昌长公主一早带着未出阁的女儿与儿媳进了上林,听说乐清长公主在几位太妃跟前,自然要过去凑个热闹。
进得颐宁宫大殿,远远便见后宫妃嫔俱都到了,乐清公主坐在贤贵太妃身侧,梳着女童的垂髫双髻,发髻上系着紫青色绶带,着朱红衫子,在一堆珠冠霞帔的贵妇当中,倒显得清新脱俗,更加出彩。
云和长公主一脸羡慕地执着她的手,依在边上不肯松开。
南昌长公主目光一溜,发现鲁王妃领着雍和郡主、宁德王妃领着未出阁的一嫡一庶两女并长媳、临汾王妃亦带着女儿,甚至宜静公主和松阳公主等,俱已在座,好似缺的只有灵璧公主几人,不由咯咯笑道:“大雪的天,一个个都跟赶趟儿似的,今儿是杺妹妹及笄,怎么个个都比我这个亲姐姐勤快?”
乐清长公主与她自非一母所生,她生母早亡,养在贤贵太妃膝下,只是贤贵太妃生性冷肃,论起年纪,又足以做她的祖母,交流极少,使得公主也特别沉静一些。
姐妹间差的年纪大了,根本谈不上任何感情,南昌公主的话,乐清并没接,站起来朝长姐曲了曲膝。
她一向寡言少语,南昌长公主也没留意到乐清温婉面容下掩着的淡淡厌恶,即挥手送上了自己的礼物,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妹妹莫要嫌弃。”
匣子是由珍贵的金丝楠木雕成,盒面上还嵌着宝石。
大家都有点好奇,但乐清公主面上并不见一丝兴奋之色,令宫人接过礼盒,淡淡谢了一谢。
南昌长公主见她未当众打开来看,未免有些怏怏,但她到底出身尊贵,还不至于流露出那等故意引人围观礼物的小家做派,微微一笑,也就依了宫娥所引在右首主位上坐下。
台枰上的沉香木大榻上坐了四个太妃,南昌长公主仗着景律帝长姐的身份,格外显得活络些,面上带着得体的笑,道:“今儿难得见几位母妃又聚在一处了,真是难得,如今便是除夕夜宴上,也不能瞧见母妃们到齐全呢。”
康慈皇贵太妃便道:“有福的都跟儿子享福去了,唯独剩了我跟贤妃姐姐留在这儿等着入土。”
想起暴毙的永绍帝,到底多年的情分,如今骤然没了,日子越发空虚,又无法对人言,张怡梦的感叹发自肺腑。
德妃带嗔道:“母妃春秋正盛,怎地说出这般不吉的话来!皇上纯孝,必然奉养各位长辈如亲生,臣妾等有幸位列嫔嫱,便****来颐宁宫侍奉也是应当的,只怕母妃图清净还要嫌弃呢。”
在座也唯有她能以这般的神气语气同康慈皇贵太妃说话。
诸太妃皆凑趣地笑,大部分人也就笑了起来。
唯有凉妃和夏宝笳连笑容也挤不出。
凉妃虽出身虽尊贵,毕竟母亲早已亡故,兄长官职并不高,今日的笄礼,她娘家连在京的嫂子都未能成为受皇家邀请观礼的嘉宾,显见已经不敌德妃,她再想笑也装不出笑脸。
严格来说,夏宝笳倒是在笑,可她笑得满面僵硬。
作为九嫔之一,即便在勋贵云集的颐宁宫,她倒是也得了座位,可承恩公府的人到这个时辰还未进宫。
见德妃好似隐隐成为后宫之首,夏宝笳越发郁闷,心中甚至起了莫名的怨气。
虽说天色尚早,但她们就不会打听打听别家勋贵是什么时辰动身的么?!
&bp;&bp;&bp;&bp;座上的话题不知怎地就到了敏感地带。
引起话题的不是别个,倒是今儿个的焦点人物乐清公主。
她看了看西洋钟,转头向贤贵太妃道:“今儿的礼宾是卫国太夫人,看来柔嘉皇后必是要出宫的了,儿臣许久未曾见到她,怪想念的,打发宫女去请不合适,亲自走一遭成么?”
贤贵太妃不知怎生应公主的话,冷肃的面上更加冷了几分。
一旁的康慈皇贵太妃张怡梦是何等样的人精,景律帝选择卫国太夫人为主宾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再撞上陈端太妃和李瑞太妃询问的眼神,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拿细长的铜钎子挑拨着膝头鎏金里的炭火,头也不抬道:“杺儿,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跑这趟不合适。”
说着抬眼在景律后宫中瞥了一眼,“不若德妃去请。”
她这是兼顾了贤贵太妃的情绪和柔嘉皇后的面子,真真会做人。
德妃依言站起,顺顺条条,不见半点不情愿,向诸位太妃行礼道:“如此,臣妾这便去了。”
太妃们皆赞许地看着她。
德妃朝上头略肃一肃,即扶着宫娥的手退出了大殿。
王妃公侯夫人等自然看得出几位太妃的脸色,更要给如今炙手可热的唐国公府面子,遂交口称赞德妃贤惠。
唯有宜静公主语气突兀:“依我说,何必去请,爱来不来。”
殿上因这话生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许多人心想,若说柔嘉皇后身份尴尬,其实你宜静公主又何尝不是?
永绍帝在位时间极短,死得又不雅,他留下的子女实在没什么地位,若是凤和帝在位还好说,这几位公主都是皇妹。
但景律帝就不同了。
他的侄女可远远不止宜静、东海和松阳三人,虽说暂时并没有看出皇帝有褫夺公主和严王名号的意思,但要说她们能在景律朝混得风生水起,可能性非常小,尤其两位公主许婚的驸马又算得上凤和亲信,便是那燕国公刘通,公然背弃了旧主,如今也未见比当初更得宠。
再瞧宜静公主的智商,有心人就知道这姑娘得不了好儿。
乐清长公主亲近柔嘉皇后,闻言一张稚嫩的俏脸儿绷得死紧,得亏陈端太妃轻轻抚着她的背,她才没有抢白宜静。
长公主在顺祚帝手上安安静静,半点不出挑,一婚许的是魏王的姻亲,在永绍帝手上被定做了逆党,使得她在宫里一直抬不起头。
后来许了车敬之,她本来一百个不情愿,是凌皇后解开了她的心结。
好容易喜欢上车敬之,一场莫名的东征又让她担了望门寡的名。
乐清公主清楚得很,如自己这般,即使贵为御妹,勋贵之家谁也不愿结亲,连克两夫的流言,正是从多嘴多舌的宜静公主与东海公主宫里传出来的。
这一对姐妹与凌皇后是死敌,乐清公主就更愿意亲近凌皇后。
顶级勋贵的机锋不是那么明显,但乐清也听得明白。
如唐国公夫人说:“像柔嘉皇后般的颜色本朝是不多见,大家爱惜些也是该当的。”
她这是心疼孙女儿,仗着年高德勋,委婉地说柔嘉皇后不守妇道。
南昌公主咯咯地笑起来:“这倒叫我想到了****皇后……”
这便几乎挑在明面上说了。
乐清公主低下头,很不以为然,却也不随便接腔。
云和公主却不解地抬起头来:“****皇后怎么了?”
当然谁也不会告诉她****皇后生平之事,只有贤贵太妃想起顺祚帝那场不伦的情事,叹了口气。
回味皇帝前日初降旨意命卫国公世子袭爵,昨日又指卫国太夫人为长公主笄礼正宾,各人心中自有一番不祥的猜测。
松阳公主听她们将凌妆与****皇后作比,待要说些什么解释一二,这些人又说得很隐晦,面上没什么可挑眼的,自打凤和帝出事,她的地位亦是一落千丈,望了眼母亲冯恭妃,冯恭妃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母亲一再让自己忍,若能早些忍到嫁给羽陵侯倒也罢了,可如今前头有姑母乐清公主尚要重新许婚,还有宜静和东海两位嫡公主的婚事也不知是否要排在头里,她一筹莫展,恨不得凌皇后能大展神威,把这一室的牛鬼蛇神都给收了。
殿上亦有不少看热闹的高官命妇,带着奇异的心情看着皇家的乌糟糟。
却说新升格为卫国太夫人的连氏,贸然要出任长公主笄礼的正宾,她其实是十分忐忑的。
连氏的娘家好歹也是土财主,从小没个拘束,虽无多大主见,胆子倒是不小。经历了太多的事,凌东城和女婿的失踪,深深打击了她,但并未能把她击垮。
毕竟如今的日子不比从前,凌云顺利袭爵不说,养子凌霄和凌月也分别加官一级,他们都很孝顺,若能一直平顺下去,对连氏来说,亦不差什么。忐忑之余,她请宫里来的礼仪嬷嬷好好演练过笄礼中一应的仪程,带着两个弟媳进宫。
临安伯夫人年事已高,观礼宾客的位置就由长媳陈氏代替了,张氏已经是世子夫人,自然也得了一张请柬,两个妯娌与连氏这个姑子同车而坐。
宫里换了天,张氏与陈氏的心境也大为不同,将要下车,张氏摸了摸连氏的手道:“姐姐,武皇帝的衣冠已入了陵,这是景律朝外甥女儿第一次露面,你若能说得上话,切要劝劝,人在屋檐下,谁也得低头,往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连氏叹了口气:“但凡留下个一儿半女,她也算有依靠,如今这样……”
大伙儿都清楚,作为前任皇后,多不过尊养在别宫,没有孩子,不过闲居到老罢了,前头沘阳王托皇后的意思接了连氏等出城去住,后来莫名其妙又被景律帝派人接回了卫国公府看管起来,两府的人都吓破了胆,不想才过了几日宫里就下了由凌云袭爵的旨意,大伙儿这才缓过来。
可这一惊一乍的,毕竟不是个事儿,陈氏念着原本在杭城开店虽说辛苦些,至少绝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会儿却随时都可能陪着掉脑袋,不免一脸忧愁。
&bp;&bp;&bp;&bp;说话间,车子已经停了下来,有内司宾接引导入,至肃章门,那女官却说:“时辰尚早,陛下还未下朝,夫人们且去关雎宫陪皇后娘娘坐一坐?”
连氏等听了俱露出喜色。
自从景律帝登基,关雎宫就成了禁地一般,往常可以随时递牌子进宫的连氏早就没了特权,能向女儿问个究竟,家里也能放心些。
卢氏早率了品笛等几个大宫女,打着伞在宫门前等候。
她们今日都穿上了标准的宴乐服,瞧着气派庄严,很有中宫皇后身边人的气势。
卢氏是大红色织金纱通肩孔雀妆花交领右衽窄袖短袄,下头靛蓝色双层棉布围裙,裙身绣两圈麒麟芝草纹,比女司服色又高了一个等级,品笛等皆是常侍品级的暗绿色通肩柿蒂纹夹袄,浅驼色祥云芝草纹围裙,下头露出尖尖的绣花鞋。
朝连氏等行过礼,卢夫人亲自接了连氏的手往内导引。
连氏已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娘她……一向可好?”
提起这茬自然是一言难尽,但卢氏是何等人,只沉稳笑道:“娘娘安好。”
连氏闭了嘴。
昨夜下了场大雪,关雎宫里的梨树枝头压满了白皑皑的雪,琼枝冰骨,煞是好看。这会儿雪虽是小了点,但纷纷扬扬,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凌妆一大早已经收拾停当,晨起她还到小佛堂替嵇仪嫔丢过纸上过香,念及当初的姐妹相得,不免洒了几滴眼泪。
暖阁中,唯有西洋钟嗒嗒走动的声音,凤冠霞帔一溜儿列在北墙根下的紫檀长条案上,凌妆只穿着在东宫即做下的夹袄半靠在南窗下的通炕上,手中拿着一卷话本子有一行没一行地看。
连氏入内,见女儿往常的桃心脸儿已经尖了一圈,面上脂粉未施,心中未免一痛。
凌妆却已坐起来,亲热地伸手道:“母亲和舅母莫拘礼,榻上坐。”
陈氏和张氏经过宫内嬷嬷的调教,倒是并不再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忘了宫规,中规中矩地行了个三肃礼,才跟着连氏谢座挨次坐了。
凌妆看着家人渐渐在改变,似乎适应了京中上流社会的生活,又是感概又是难受,这心境自是表达不出,只拣了句不痛不痒的话问:“外祖父和外祖母一向身子可好?”
连氏答道:“都好,就是每常挂念娘娘。”
品笛、侍萧等亲手端上了茶。
各人抿了一口,张氏终是心直口快的脾气,忍不住劝:“娘娘切莫自苦,若今上不拘着,就出来多走动走动,规矩是规矩……到底这般年纪。”
小舅母要说什么,凌妆心领,她无非替自己哀叹婚姻不顺,到最后见得了一桩泼天的好姻缘,却不想又成了“寡妇”。
可真的就是寡妇了么?
容汐玦太久没有音讯,她也开始悲哀怀疑起来,尤其连绵地下这般大雪,听说百年未曾冰封的东海近郊都结了冰……
她还未说什么,外头守着的郭显臣碎步走了进来,回道:“娘娘,德妃来请,说众位太妃公主王妃都已经聚在颐宁宫,让您也过去喝茶说话呢。”
凌妆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淡淡说了声:“请。”
环佩叮当,德妃随即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连氏等哪敢托大,三个一溜儿下了榻给德妃行礼。
德妃待她们行下礼去,这才虚虚一扶,笑道:“哪儿当得起皇后之母的礼!”
凌妆微微抬了抬身子表示让座。
德妃见她并未真个儿站起来,心下冷哼一声,“还真把自己当皇后了!”在榻对面连氏等让出的位置坐下,却笑道:“要等到陛下下朝,时辰还早着呢,几位太妃也说久未见柔嘉皇后,康慈皇贵太妃特特命妾妃来请,柔嘉皇后莫怪莽撞。”
这些虚礼客套凌妆当然都会,德妃笑面如花,确也不招人讨厌,但她怎么可能如面上这般喜爱自己?明知是假的,凌妆并没有心境应酬,平铺直叙:“皇子加冠文华殿,公主及笄文德殿,离上林可不近,外头正下大雪,就不来回折腾了,我也久未见到卫国太夫人,母女有些私己话要说,还望德妃替我在几位太妃跟前解释一二。”
说毕她顾自低头喝茶。
德妃张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乃唐国公嫡孙女,其父唐国公世子,新任兵部尚书张湘岩,其母永兴侯胞妹,睿真楼皇后女侄楼氏,多么好的出身?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长辈兄弟姐妹,谁不高看一眼?张萱也向以好风度好人缘自得,贵人们谁不顾着那层脸面?对此她可谓驾轻就熟。
可眼前这个柔嘉皇后,却分明对什么都不在乎,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将她气个倒仰。
母女间有私己话要说,这不就是明着赶人?
细寻思所谓的皇后,是个什么出身!一嫁再嫁,能被凤和帝看上是她祖上烧了八辈子的高香,可她的时运也该就到这里为止,如今这般端着,仗着谁呢?
想到她可能的倚仗,德妃更是黑了脸。
男人的眼光都出了什么问题!真正贤良淑德的看不入眼,非要喜欢如此不堪下贱的女人!
张萱毕竟也是有性子的贵女,再装不了贤良,直接冷了脸,掸衣站了起来,径自旋身道:“妾妃先行一步。”
连氏瞧着她高挑的背影,那压人的气势直到瞧不见她的身影才略微消下去。她不免惊慌,急看着女儿道:“方才一路进宫的时候,我就想劝娘娘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这德妃,须是你要留几分脸面的人啊!”
母亲黄黄着脸,盛装之下还是显出几分憔悴。
凌妆顿时不忍,挤出笑安慰:“母亲莫要忧心,我省得。”
连氏哪里还奈何得了这女儿,无非再絮絮叨叨说上两句,又恐坏了她的情绪,也就停了。
三人重又落座,后来反是陈氏说些琐事打发时间。
从前凌妆不大关心这些,但此时听陈氏说起卢维秀和连娟又带着孩子离了京城回了临安老家,忽觉好笑。
张氏见状,道:“确实可笑之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娘娘好,咱们都好,娘娘不好,躲到天涯海角去又抵得什么?”
&bp;&bp;&bp;&bp;张氏还是读过几年书的,凌妆看着她,眼前这张微黑的面上满是担忧。
聪慧如她,怎么会听不懂舅母的话外之音?
张氏最牵挂的,自然是连韬。
若她触怒了景律帝,不说长辈们,可能连韬的小命也堪忧,更别提前程了。
凌妆心底里叹了口气,道:“韬弟该议亲了罢?”
过完年,连韬便是十七岁,之前她倒是有心将他配了铜陵七王姬采芷,也曾经带采芷去国子监相看连韬。
但不论是否相得上,即便采芷乃郡王庶出的女儿,眼下的情形,铜陵王是绝对不肯将女儿配个摇摇欲坠的临安伯府公子的。
一身系多少人的荣辱,真的可以不在意么?
望着窗外缓缓飘坠的雪花,听着三个长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凌妆模糊了。
扫得干干净净的主道上却又来了一群人,清一色的桐油伞,众人簇拥下,红红绿绿簇拥着石青色的大褂,下头掩着命妇的冬袄。
连氏等也看得分明,笑道:“沘阳太妃来了。”她朝女儿一笑,亲自迎了出去。
今日要出任赞者的容采苓,头上戴了七支雉羽装饰的珍珠翡翠冠,织金绣凤的大红色斗篷,额心瞄着瑰丽的花钿,圆圆的脸被花佃的形状拉长了两分,映着雪光,显得比往常端庄美丽。
同行的还有铜陵的两位王姬,五王姬采蓝和七王姬采芷皆戴着王姬形制的五雉翡翠冠,一个着孔雀毛呢的大氅,一个着紫红绒大氅,一左一右搀扶着孙太妃,倒似亲孙女。
连氏也是大妆穿戴,亦懂得了有爵位的女子发冠上的门道,容采苓在废帝手上封过郡主,但在本朝不过着着实实的王姬而已,这七羽珍珠翡翠冠乃郡主形制,大概是凤和帝手上赐的,这么大的日子她敢穿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若在从前,可能会让人觉得她张扬,但近来容采苓好似越发沉静起来,待人接物颇有皇家郡主的风范,戴这发冠,却是正正好。
采苓的婚事本定在年底,因着接连的帝丧移到了明年开春,否则长公主赞者的位置,便轮不到她了。
连氏朝孙太妃郑重行了个晚辈的家礼。
孙太妃抓着连氏的手,只连连说“好”,究竟好在哪儿,老太太却也不提。
与容家三姐妹颔首为礼后,连氏接替了采蓝的位置,挨近了孙太妃的耳朵问:“老太妃,容我放肆问句私事,听说锦鸿已经回到沘阳王府,可确实?”
“并不想瞒夫人。”孙氏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那孩子从小又没出过京,遭了那么大的罪,他爹贬去了福建就不提了,我是他最亲的人,不给接回来,实在对不起我那女儿……”
连氏扶了她的手,只说:“应当的。”
即便苏锦鸿自她手上骗走大量的钱财,到底当时对凌家来说是个契机,说起来最不恨苏锦鸿的人竟还是她。
孙太妃见她面色平和,放了心,摸着她的手笑起来。
一路和王姬们进了暖阁,大家亲热,免不得好一番寒暄。
凌妆见了容家这三姐妹,心情倒略微好些。
宫娥们除去王姬们的大氅,露出里头统一的真红色大袖朝服。
采苓转身,见凌妆只管瞧着采蓝姐妹,笑道:“娘娘是在奇怪她们为何赖在京里不走?”
凌妆嘴角噙着个笑,打趣:“莫不是张家不打算到铜陵接亲了?”
一语中的,采蓝害羞地低下头,还是采芷抢着说:“父王已经让二王兄先行进京打点五姐姐的嫁妆,咱们京里也有屋子,本来收拾出来届时长辈进京办喜事也是可以的。”
孙太妃被连氏让到凌妆的对面榻上,斜着她姐妹二人笑道:“叔叔家里岂不就是自个儿家里?哪有王姬拾掇个小院子出嫁的道理!”
采芷只是嘻嘻笑,采蓝抬起头飞快又爱娇地看了孙太妃一眼,却又低下了头。
唐国公府公子,新科武探花张澜,无怪乎一直忧心婚事的采蓝满意。
想到张澜,未免就想到了唐国公,一个念头忽地浮上凌妆心头:不知容宸宁以什么控制住唐国公?为何这样的几朝元勋会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死心塌地?
这种事情靠想当然是想不明白的,内侍们搬上一个大暖炉,又搬了几****凳过来,大家围炉叙话,一忽儿她就把这念头丢到了一边。
关雎宫难得其乐融融,坐了一时三刻,才见郭显臣领着帝宫的亭海走了进来。
亭海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道:“皇上下朝往关雎宫来了,说是时辰将至,陪皇后娘娘一道往文德殿去。”
诸人都怪异地瞧着低头赔笑的亭海。
从朝堂下来去文德殿近便多了,再绕到西六宫来接前皇后,景律帝未免显得过于有心。
但谁也不会提出这个疑问,在场的命妇们年纪大,不需回避,采苓几个又是宗亲,便先迎了出去。
宫娥七手八脚将双凤翊龙冠、大衫、霞帔、鞠衣等替主子穿戴上,却见戴着通天冠的景律帝已走进了关雎宫,负手立在庭院中,并不再往正屋里走。
孙太妃和连氏本候在廊下,这时忙领着女子们上前拜见。
通天冠上加了金博山,附蝉十二,首施珠翠,黑介帻,组缨,玉簪穿导发髻,乌黑貂裘的大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景律帝越发玉容尊贵,面上却带着清浅的笑,一如枝头耀眼的雪光:“天儿冷,不用行大礼了,柔嘉皇后呢?”
他问话的口气实在可以用温柔似水来形容,连氏捺不住抬头着实瞧了他一眼,忙又低头回道:“娘娘未着大裳,马上就出来了。”
谁知景律帝道:“不急,关雎宫雪景不错,朕且赏一回。”
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去告诉皇后,时辰尚宽裕,多穿两件衣裳。”
这话却又是对着身边的谭端说的。
谭端无声地唱个诺,从连氏等身边过去了。
诸女低着头,心里的惊骇难以形容。
张氏和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前她们曾见过凤和帝待凌妆的样子,此刻几乎疑心看花了眼,难道竟是凤和帝附身了?
&bp;&bp;&bp;&bp;见景律帝果然负手观赏起宫苑里的梨树林子,女人们尽管奇怪得了不得,只得也装作兴致勃勃地看。
好在凌妆转眼已出现在殿前。
此刻活泛的采苓和采芷刻意留了心,看见景律帝转身一刹那,目中璀璨无比。
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惊得采苓小鹿儿乱撞,采芷一脸羡慕。
采芷念头单纯,觉得如此甚好,凌皇后地位越显耀,于亲近的人只有好处。
廊下的暖舆已经抬在院中,凌妆朝庭院里略略敛衽,目不斜视登舆准备起行。
容宸宁依旧负着手,目光却一瞬儿也未离开过她的左右。
郭显臣见皇后坐稳,很快收回手。
景律帝盯着自家的手都快看出一个洞来了,他心里雪亮,虽然昨儿个才一天,可皇帝一天两顿地往关雎宫跑,任皇后甩多冷的脸子也若无其事,年轻太监猜想,要不是这会子担心皇后会给难堪,景律帝必是要亲自来扶的。
不论如何,凌妆在人前留了面子,容宸宁似乎心情不错,笑道:“风大雪大,朕让人备了暖兜,诸位夫人妹妹都坐上走吧。”
皇帝这一声妹妹奠定了三个王姬的地位,采芷表现得最为高兴,大家一起谢了恩。
采芷就抓着五姐姐的手使眼色。
采蓝眉眼间却带着忧虑,横了妹妹一眼,怕她生事。
一行人聚在一处,伞扇迤逦,浩浩荡荡,跟着景律帝的步辇到了文德殿。
上林那头的队伍早一步奉四位太妃进了殿,殿外站满了观礼的四品以上文武京官及命妇。
乐清长公主率领众公主妃嫔迎在殿前。
在众人的参拜中,景律帝下了辇,回身去看后头的皇后仪仗。
凌妆扶着内侍的手,清爽粉嫩的桃花面上脂粉不施,却因带着久违的笑容,使得整张脸看起来熠熠生光,
容宸宁微微一怔,却见她越过自己向乐清公主迎去,亲手扶起了公主,笑道:“公主的好日子,我来迟了。”
乐清公主托在凌妆手上站了起来,虽是一如既往温婉的模样,但谁都瞧得出来她是真心高兴:“柔嘉皇后能来,是我天大的面子。”
一旁的德妃凉妃等听得一肚子窝火,却不好发作。
她们侍奉四太妃从上林来,而皇帝则接了柔嘉皇后从西宫来,落在臣子眼中,也不知会产生怎样的臆想!
文德殿正北台枰上设了描金嵌玉的九龙榻,九龙榻左侧为一金銮凤椅,形制极高,瞧着跟九龙榻的区别很小。而右侧再高一个台阶的台枰上,方是四位太妃的座次。
沘阳王负责导引景律帝,太常则微微躬身站在柔嘉皇后身边,底下的人心里震惊皆是不小。
尤其唐国公、承恩公府、靖国公府等的夫人小姐们,站在门口列队等待入内,而卫国太夫人和沘阳王太妃已由太常寺官员引至了显眼之处准备就宾赞位,许多贵妇的心头就又羡又妒。
可观察殿上,今日连德妃和凉妃的座次都只在四位太妃后排设的六面开光太湖石墩座上,与其余公主一处,如柔嫔夏宝笳之类,根本连个石墩都没得着,就连素来矫情的靖国太夫人董氏,看了眼凌妆,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诸王那头,也是一溜儿的太湖石墩,渤海王慕容礼居中而坐,严王虽坐于他上首,但显得畏畏缩缩,毫无精气神。
稍时,各执事者早就位,鼓声三响,文武官员和命妇们列队从殿门口入内。两厢跪迎,内侍除去景律帝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露出里头的绛纱袍。
深红色的赤罗衣,青领缘白纱中单,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赤白二色绢大带,革带、佩绶、白袜黑履,穿在他身上,消了沉闷,反倒有无尽的妩媚风流。
景律帝抬手虚引柔嘉皇后,一前一后升座,群臣命妇四拜,乐声方起。
对待自己的礼仪,虽则不妥,亦还说得通,凌妆以为,其实应该将位置移到太妃之侧更加合适。不过今儿是乐清公主的好日子,她是不会为了这些问题发出什么异议的。
大殷公主的及笄礼是比照皇子加官礼来的,很是隆重,有三加笄,各种祝词不断。
可喜的是,连氏和容采苓做得都很到位。
凌妆昨日差人送给乐清公主的一支田黄冻石雕刻而成的发笄成了三加笄的压轴。
田黄石本有一寸田黄一寸之说,又说“黄金易得,田黄难求”,这冻石又是田黄中的最上品,通体剔透,胜似凝固的蜂蜡,润泽无匹,乃浙*田进贡的至宝。容汐玦得了,命匠作司琢成了一只雀鸟形制,十分古拙,赐给凌妆,昨日凌妆又将其转送给了乐清公主,虽不能说价值连城,亦是十分名贵。而容宸宁赐的金镶羊脂玉兔衔珍珠红宝簪为第一,作为养母的贤贵太妃一支透雕翠玉翘紫水晶通体飞凤簪排在第二。
从所赐的簪子,也可以看出三人对乐清公主的用心。
显然贤贵太妃和柔嘉皇后都是极用心挑选的,而景律帝,只是应了景而已。
礼毕,乐清公主已换上了真红色的褕翟之衣,冠笄、冠朵、九翚四凤冠,朝正北行四拜之礼。
方才行礼的过程中,贤贵太妃作为母妃已经有过言语勉励,此刻就该轮到皇兄表示了。
景律帝称赞了两句,话锋一转,道:“年关将至,往年的旧例,入了冬常往汤山行宫避寒,今天为着乐清公主的及笄,迁延了半月,后日便要摆驾汤山,随行早做准备。”
诸人昨日在朝上已听得皇帝的安排,此刻都躬身应是。
凌妆轻轻蹙起了眉。
虽然关雎宫尚未收到随驾的旨意,但恐怕,容宸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起来随行名单中不会少了柔嘉皇后四字。
不过容宸宁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今年的除夕夜宴朕不在宫中,新年的很多仪式就免了,今日借皇妹的芳辰,设宴于九成宫。”
乐清公主再次拜谢。
容宸宁已站了起来,幽黑的眸子转过来,朝凌妆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当先而行,下得台枰对乐清公主叮嘱了一句。
&bp;&bp;&bp;&bp;乐清公主笑盈盈颔首应了,在殿心候着柔嘉皇后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无比亲密。
两人的情形,只像姐妹花,哪里像是姑母与侄媳妇。
九成宫前殿设了亲王以下、四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员的宴席,后殿女眷的位置亦设得巧妙。
正位上方的凤椅宝座是为柔嘉皇后准备的。
宝座左右却又高了一级小台枰,左边依次是康慈皇贵太妃、瑞太妃和安太嫔,右边依次是贤贵太妃、陈端太妃和小寿星乐清长公主。
大台枰下两厢五排罗列德凉二妃、公主王妃以下、镇国将军夫人以及四品恭人以上的位置,第一排尚且是独案,后头是长条案。
宫里的座次最为紧要,经此大宴,谁都可以看清柔嘉皇后在后宫至高无上的地位——就连几位太妃,也不过是辈分摆在那儿罢了。
夫人们且不管景律帝是为着尊敬先皇后尊敬凌氏,还是别有用心,举殇除了敬乐清公主,则多敬卫国太夫人。
宜静公主气得肝疼,前头哥哥在的时候,被这个女人踩在脚下倒还罢了,如今她又凭什么?见松阳公主笑着敬了皇后,宜静便按捺不住讽刺道:“瞧你那吃相,真难看!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松阳公主轻轻搁下手中的金樽,半转了头认真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道:“坐在这儿的,哪个不是正儿八经受过册的?”
宜静环顾四周,果然,便是四品的恭人,也是敕封的。她隐隐觉得大姐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从前她何曾敢这般与自己说话?想到这个,又昏了头脑,待要发作,发觉有人扯了扯袖子,侧头一看,却是妹妹东海公主。
宜静公主不由挑起了眉。
自从母后出事,她们姐妹被绑在了一处,立场皆是一样的,她瞪了妹妹一眼,恼她不帮着自己,还来掣肘。
东海公主对松阳公主露出个笑容道:“大姐说的是,二姐姐一直是这样的脾气,你别同她一般计较才是。”
松阳公主便抬起了杯子,朝两个妹妹一抬,“自家姐妹,何用客气。”说罢仰脖子一饮而尽。
站在身旁的宫娥赶紧又替她斟上。
宜静待要发作,忽觉不仅这位庶姐的气度变了,就是从前比起自己来,骄纵只多不少的妹妹好似也变了,想起莫名死掉的父母和弟弟梁王,到底再不能不管不顾。心里却是越想越委屈,模模糊糊地想着,从苏锦鸿开始,一切的厄运皆来自上头坐着的那个女人。
她灌下一杯酒,忍了与松阳公主吵嘴的冲动,抬眼瞄了眼上座的人。
除了贤贵太妃端坐无语,其余的太妃皆主动与她攀谈,而凌氏,始终淡淡的,倒像她天生就有那般尊贵。
从未有一刻,宜静那么希望凌氏快点去死,最好死得很难看,方能稍解她心头之恨。
酒方过一巡,内侍来报,景律帝欲领在京的宗室子弟前来给太妃们敬酒敬茶。
太妃们笑逐颜开,席上的女眷显而易见起了骚乱。
内侍才报过一声,便见大殿上的帘子撩开,景律帝已更换了常服,一手执白玉春壶,一手执白玉杯,缓缓朝上走来。
凌妆眉尖轻蹙,起身避席。
按礼,景律帝为叔父,向太妃们敬酒敬茶,并没有她的事儿。
孰料容宸宁在瑞兽香炉前几步站定了,朗声道:“朕率宗室子弟向母妃们敬酒,柔嘉皇后,后宫以你为尊,且下来带领内命妇及公主王妃郡主等一同敬酒。”
凌妆正走下台枰,倒好似配合了他的话一般。
他没说别的,只说率内外命妇向太妃们敬酒,却也没什么错,凌妆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笑得轻浅得体,繁华处,便如他一直的尊贵,郁穆韶润,清明郎烈,聚了满庭的焦点。
下头的内外命妇全都已经执酒离开了位置,自动按着位次排下去。
连氏紧张地望着女儿,行走间杯中的酒不慎洒了几点。
张氏甚至担心得将嘴唇咬得发白。
容宸宁手一抬,受了御赐蟒袍的司礼大太监刘义急走几步,亲手奉了双龙鱼耳金樽在皇后面前。
当此时,从台枰上下来的乐清公主走过凌妆身边,伸手取过刘义的酒,递到她面前,浅笑道:“柔嘉皇后,我跟在你后头。”
大庭广众,给景律帝难堪并没有任何好处,何况今日是乐清公主的寿辰。
凌妆眼角瞥过所谓的宗室队伍,在末尾的位置看到了弟弟凌云。
凌云是外戚外男,按理不能混在宗室里到内殿磕头,但此刻他到底是来了。
十一岁的孩子而已,穿着得体的公服,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如芝兰玉树。
凌妆将目光从凌云身上挪开,冲公主点点头,接过了金樽,走在女眷之首,却刻意落后了景律帝两步。
许多人松了口气,又有许多人失望不已。
东西两庑的宫廷伶人奏响了千秋引,容宸宁回头漫然一笑,退了两步,与凌妆并肩。
皇帝身后依次跟着的是鲁王、严王、十六爷临汾郡王、十七爷宁德郡王、他的两位在顺祚年间被废成庶人的哥哥,如今新晋的老十二——咸亨郡王,以及十五爷普郡王,再后头才是沘阳王以及宗室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
严王战战兢兢地夹在一干皇叔之前,他是亲王,叫几个皇叔十分眼气,早就听说十二叔他们多次在御前议论,不服他做亲王,此刻恨不得自个儿能够隐形,也免得成了众矢之的。
但严王实在是想多了,就算几位郡王叔父对他有点意见,皇帝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容宸宁与凌妆并肩而立,心情激荡,唇角含着得体已极的微笑,抬起酒杯,朝诸太妃道:“儿臣,祝各位母妃千秋不老,福泽绵长。”
康慈皇贵太妃当先将酒一饮而尽,朝皇帝照了照,其余的太妃自然也依样画葫芦。
轮到女眷敬酒。
容宸宁好整以暇地侧目低头瞧着距离两步开外的女子。
她婉转高声,徐徐说着:“新年将至,恭祝各位太妃福寿安康。”
&bp;&bp;&bp;&bp;极简单的祝词,从凌妆唇齿间吐出来,容宸宁觉得格外悦耳,当此际,殿堂辉煌、盛世荣华,喧嚣俗气的喜乐也飘飘然似仙乐。
太妃们各人勉励几句,分赐皇帝、柔嘉皇后、诸亲王郡王公主王妃等一杯酒。
容宸宁瞧着凌妆举杯饮下,当即痛快地道:“眼看就是景律二年,儿臣恭敬上林年礼: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上用缎纱百匹,珍珠六百斛,各色玩器一百箱,请诸位太妃笑纳!”
四个太妃当即高兴起来,就连因嵇仪嫔之死一直郁郁寡欢的尉安嫔也露出了喜色。
大家都是有月例年贡的人,皇帝不记挂着,哪来这额外的钱银?何况数额巨大,各人分得的份量,细算一算比自个儿的月例还多。俗话说皇帝还有穷亲戚,就是冷肃如贤贵太妃,眼角的皱纹也笑得越发深了。
瑞太妃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她膝下又有宁德王和云和公主两个,瞧景律帝的眼色,分明心心念念的是柔嘉皇后,为了儿孙,她哪里计较廉耻,呵呵笑道:“得佳儿佳妇如此,咱们几个未亡人,当真是大福气。”
按理,柔嘉皇后该是太妃的孙辈,众人不知太妃是刻意忽略还是真的忽略了,各自投来暧昧不明的目光。
端太妃睇了瑞太妃一眼,当即表示赞同。
望着凌妆粉光玉润的脸蛋上浮起红云,容宸宁心满意足,竟执壶上前亲手替她注满了酒杯,道:“朕中宫虚悬,后宫之事,还要多赖柔嘉皇后费心,这杯酒,是朕谢你的。”
凌妆望着碧幽幽将要溢出金樽的酒水,一团火烧在胸口,长长的睫毛抖了几抖,终究想到了权宜之计,旋身望着身后的妃嫔,唇边带着一抹可以忽略不计的笑,“臣妾只当晨昏向佛,避居上林宫苑去,如今德凉二妃主掌后宫,这杯酒,只怕她们才当得起。”
别说其余妃嫔,即使被点名的德妃和凉妃,此际也是一个脸色雪白,一个憋得通红,不痛快到了极点。
皇帝看上了柔嘉皇后,眼神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宗室里头,连号称慕容后裔的渤海王亦不在列,倒带了个莫名其妙的卫国公凌云进来,这不是司马昭之心么?
一杯酒,凌妆也要当众推给嫔妃,容宸宁心里很不受用,但她可以不给面子,他却不想当众拂了她的脸面,一笑接过她手中的金樽,一饮而尽,道:“皇后谦逊,酒量又窄,这一杯,朕代你喝了。”
竟是眼尾也未扫嫔妃们一下,即将金樽塞回给发怔的凌妆,还借机在她的纤纤素手上一拂。
凌妆是发自心底的厌恶,全身就像沾满了脏东西,难受极了,实在不能再忍,曲了曲膝:“臣妾确实不胜酒力,恳请告退。”
容宸宁哦了一声,内侍已经接过了酒壶酒杯。
凌妆也不等他再说别的,扬步就走,经过凌云身边,撞上幼弟黑漆漆的眸子,她终是心头一软,暗叹口气,转身对着上头再蹲一蹲身,这才退出了大殿。
夏宝笳双手紧紧握着拳头交握于胸前,过于用力,骨节上已然泛起了青白之色。她记得之前常侍朱浣劝谏自己的时候曾说皇上爱惜名声,设法让朝臣们知道他那点不堪的心思,有些事,大概就会消弭于无形之中了。
可今日从他们出现到现在,皇帝无处不在昭示着对柔嘉皇后的重视,他何曾有半分顾忌群臣的眼光!可恨的是,这许多尸位素餐的东西,竟没有一个站出来进谏……
她的心不停地往下坠,好容易保持着仪态望向景律帝。
凌妆不在了,容宸宁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唇角微微往下抿着,懒得多说一句,率领众宗亲出殿。
走至卫国公凌云身边时,却又停住了步子,向他招了招手。
凌云不知皇帝是何意,只是乖顺地走到他身边。
容宸宁执起他的手,状甚温柔地正了正他的发笄,相携出了大殿。
瑞太妃莫测地一笑,向惴惴归座的连氏道:“卫国太夫人养的好儿女,柔嘉皇后如何就不用哀家多说了,卫国公小小年纪,已显珠玉之质,瞧着皇上这般喜爱他,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这话噎得宫妃们脸色难看,连氏惊得站了起来,连说不敢。
宁德王妃倒是看出了婆婆的意思,胳膊拧不过大腿,要从郡王妃升格为亲王妃,还不是景律帝转念间的事?她忽然也回过味来,端着酒杯窜席过去拉着连氏坐了下来,咯咯笑道:“母妃说的是心里话呢,柔嘉皇后有倾国之姿,这就不用说了,难为卫国公也水晶人儿一般,比我那女儿都要好看,太夫人快饮了我一杯。”
王姬容采沅撇嘴不屑:“哪里比我好看了!”
她不能下母亲的面子,声音不大,相邻而坐的靖国太夫人董氏听见,瞧了木讷的媳妇一眼,若有所思。
***
汤山温泉行宫。
位于江宁的汤山温泉在南朝萧梁时期即已成为皇家的御用温泉,自大殷建国以来,经过几代皇帝的营建,园林穷奇,楼榭宫室云连,而内廷女眷更是以能随驾温泉行宫为得宠的象征。
入了腊月之后,金陵城就现了异常,连绵大雪不断,山谷中积雪盈丈,道路被冰雪雍塞,然而景律帝依旧下旨奉两位太妃及柔嘉皇后驾幸温泉宫,妃嫔中得以随行的,有凉妃、新晋的柔嫔、赵修媛和律王潜邸旧人周充容。
短短的路程靠军丁铲雪,直走了一整日才到。
此地到处温泉喷涌,温度适宜,每个宫室中皆有泉池,百官也多有随驾。
拜过隆昌寺,入了行宫之后,凌妆居于凝丝馆。
凝丝馆位于行宫次高处,与揽胜阁、云香居环绕龙腾苑,形成一圈独特的风景,犹如梦幻中的仙宫。
凌妆倚于朱漆雕栏上看漫天的大雪。
纷纷扬扬,看了足足一早晨,她的心从纠在一处终至淡然。
侍箫换了暖手炉过来,替主子换去膝头那一只,再三踌躇,方开口劝道:“娘娘虽懂得调理,但一直坐在这风口子里,多少也着了寒气,不如去泡个汤,暖和着呢,奴婢们昨儿泡过,胃口也开了不少。”
&bp;&bp;&bp;&bp;这次卢夫人和刘夫人未能随行,到了年关,凌妆放了刘夫人回家团圆,卢夫人便只能留在宫里。
宫娥被允准来的也只四个,内侍如郭显臣之类一个都不得来,如今侍奉在凝丝馆的都是留守行宫的奴才,侍箫觉得自己也该独当一面了。
从凌妆的位置望下去,是雪梅坞,曲折多姿的梅树上压满了白雪,有两名宫娥捧着坛子似在扫梅花上的雪,翠袖青娥,立于隐隐的红梅树下,堪可入画。
侍箫默默陪站着,觉得主子有点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两眼,挤出笑道:“雪梅坞住着周充容,她也是淡淡的性子,这两日除了给太妃请安,就没出过院子。”
凌妆总算收回目光,横她一眼,“偏你多心眼。”
侍箫唇角弯弯,带着讨好地朝她一笑,主子这模样儿,才有了丝活气。
原本她是想,依着主子的性子,这一趟的温泉宫之行有些蹊跷,大伙儿都猜着会坚决拒绝的,不想倒是来了。只是来了之后并不理会人,连正常的礼仪应酬也完全欠奉,甚至并不理会两位太妃,反而是康慈皇贵太妃好几次派人送东西过来。
主子和以前,到底是不同了。
行宫不算大,这两日景律帝每顿饭都往凝丝馆跑,怕早就引起了众人的侧目,难道主子竟不打算做点什么?
侍箫正自腹中嘀咕,就见绕山的长廊上走来一个人,却正是景律帝身边的第一奴才谭端。
按理,谭端贵为帝宫总管,不该担着跑腿传话的差使,可每次龙腾苑那头有什么话,都是他亲自来,可见在景律帝心目中,娘娘也是个极重的人。
经过这段时日,就是宫娥们再迟钝,也都看出景律帝的那点心思了,想起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人,如今天各一方,侍箫心不无酸楚。
许是凤和陛下过于纯正美好,天不假年。
但在她心目中,到底皇后才是正经主子,逝者已矣,生者……
侍箫没理出头绪,已迎了上去浅施一礼:“谭公公这是?”
谭端不亢不卑地笑着望了眼廊外的天色,道:“雪下得这么大,柔嘉皇后坐在这儿已经大半晌的,你怎么不劝着点儿?”
侍箫讪讪一笑。
谭端自然知道她并劝不住,略过这个话题,“皇上接见了几个臣子,欲到凝丝馆用膳,差老奴提前来说一声。”
凌妆已经听见,捂着手炉站起来往屋内走。
谭端一愣,却听到沉稳的语调响动在廊坊间:“我今日斋戒茹素。”
侍箫向谭端蹲了蹲身,飞快地追了上去。
茹素又如何,难道皇上就不会陪着茹素么?
谭端摇了摇头,掖了手回龙腾苑复命。
底下的宫室中有好几双眼睛收回目光,各自奔向主子。
雪梅坞中,周充容坐在明窗下仔细地缝着一件男子的深衣。
听了宫娥的回话,她半晌没有任何表示。
两名宫娥感觉到捧在手上的青玉坛子里的雪水恐怕尽都化了,周充容才抬起头来,说了句:“时辰不早了,摆饭吧。”
宫娥们好容易吁出口气,赶紧出去搁下手中的物件开始忙碌。
一个面目平庸的矮个儿内侍凑近了窗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主子在自己屋里头,何苦还压抑着自个儿?那一位,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吃不着眼里巴望着罢了。横竖皇上是您的!”
周充容看他一眼,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只是说:“这话可说不得,我一个小小充容,敢说皇上是我的?”
穿着八品侍监冬衣的内侍笑起来:“可不?宫里啊,谁最沉得住气谁就笑在最后头。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主子不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周充容停下针线,伸手松了松颈部略紧的高领盘扣,示意内侍推开窗。
内侍名叫望春,幼时净身进的宫,同周充容一样,都是襄婉仪宫里的人。
当初襄婉仪冷宫寒灶,管事太监拨到她这里当差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如今还留着的,年纪好些的除了亭海和雁声,怕就是他们两个了。
望春从前冲撞过别宫的贵人时得周充容拼死相救,从此便结成了莫逆。
少年成长后总归要经历男人纾解那一档子事,寡言少语的周敏儿倒得了垂青,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全都没了踪影,她还好端端地,并且做了五品充容。
充容充容,或许是皇上念着母恩,但不管皇上的心思是什么,望春却知道周敏儿瞧着稳当,心里却是火热一团。
二八年华的女子,遇上一个经天纬地的美郎君,不倾心相爱才是怪事,但她却需装得一切都不在意,方能偶然获得他一顾。
这份情,望春****瞧在眼里,急在心头。
若说从前皇上心里没人,多少还能轮到敏儿,但如今这个柔嘉皇后,真真是个劲敌。
回忆乐清长公主笄礼上景律帝给予柔嘉皇后的地位,望春的心就纠做了一团。
她那方完全没有出手,皇上已经丢盔弃甲,甘愿臣服于石榴裙下,哪还有后宫妃嫔什么事儿?
望春推开窗户换了些新鲜空气进来,随手又阖上了,欲待说些什么,宫娥已陆续捧上汤羹菜色来。
周敏儿和望春都是从小盯着景律帝长大的奴才,心里太清楚他的性子,不喜欢则已,一喜欢……恐怕……
她眼里差点滴出泪,拧眉忍了回去,朝望春道:“一个人哪里用得了这许多,坐下一块吃罢。”
望春欠身应了声“是”。
已有宫娥替上望春服侍的位置,又有人搬上了矮脚凳。
望春在暖炕下头坐了,炕几上每撤下一道菜,宫娥都会捧在他面前看他要不要。
食不言寝不语,主仆两个想着同一件事,沉默地吃饭。
凝丝馆中气氛又自不同。
虽然柔嘉皇后说了茹素的话,但景律帝还是来了。
炖锅在他面前盖得严实,内侍们撤了又换,直换了三四次,时辰已至未时两刻,依旧只有品笛硬着头皮前来回话。
“柔嘉皇后还在莲花汤中没有起身,让奴婢前来请皇上先用了膳回宫歇息。”
前半段是实话,后半段其实已是丫头委婉的措辞。
&bp;&bp;&bp;&bp;容宸宁坐在暖炕上看着折子,没有一点焦急不耐之色,淡紫燕居绣飞龙云海袍,衬着他冠玉般的一张脸,分外夺目。
品笛有一丝的恍惚,甚至觉得看见了凤和主子。
“朕等一等却是不妨事,尔等做奴才的,怎么能不晓得轻重?温泉水虽好,泡的时间也该得宜!否则便会伤了身子。”容宸宁将手上看的折子轻轻搁在几上,不怒而威,“你自去禀告你家娘娘,若再不出来,朕便要进去了。”
他的话说得行云流水,理直气壮,把个老实的品笛听得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瞧那架势,已不是玩笑模样,品笛哪里还敢拖延,赶紧蹲了蹲身,飞快奔向莲花汤。
其实凌妆并无闲心一直泡在池子里,早就起身坐在汤池畔。
莲花汤建于室内,池侧有玉石雕筑的桌椅,玉桌上摆放着琳琅的菱花镜、胭脂水粉、各种香料脂膏,五色宝石的妆匣。
姚玉莲和杨淑秀都站在边上,凌妆有一下没一下地为自己通着发,娥眉一直蹙着,怎么也散不开。
姚玉莲看了眼杨淑秀,很想劝一劝,但上一次她不知深浅地开口,已经惹怒过主子,此时不敢再行造次。
在宫里活久了,她们都是务实的人。
私下里,其实便是杨淑秀也赞同皇后认命。
后宫女人的地位,包括太后在内,其实都得看天子的眼色。
凤和帝在位时间太短,天下臣民们也许来不及感念,心里已承认了新君。
她们虽不一样,但心里也早已认命。
即使凤和帝再好,毕竟也已仙逝,大殷不忌寡妇再嫁,虽说做皇后的,再嫁肯定不行,但地下的奴才们却盼着主子再次混得风生水起,连带她们也风光。
只是这样的话有些不知廉耻,谁也不能明着说罢了。
凌妆正木然地通着发,就见品笛略带慌张地跑了进来。
她一抬眼,品笛赶紧刹住步子,面上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语速很快地道:“皇上说,娘娘您再不出去,他就要进来了……”
“无耻!”凌妆压抑不住汹涌而上的恼恨,手上用力,带了一缕秀发下来,扯得头皮发麻,却未能掰断坚韧的牛角梳。
一气之下,她将牛角梳掷进了温泉。
“噗”地一声,已没了影。
四个宫娥都吓了一跳。
品笛哭丧着脸看着主子。
见她面上神情几转。
从恼恨到哀伤再到决绝,最后归于淡然。
她的心便也跟着上下起伏。
“替我绾发。”凌妆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旋过身子对着玉桌上的菱花镜。
镜中映出一张素净如月的脸,唇上也无多少血色,倒显得眉眼益发乌润。
杨淑秀上前撩起主子的秀发,细声细气问:“娘娘今儿想梳个什么发式?”
凌妆微微摇头。
杨淑秀知道主子的心意,倒也不敢花俏,见她穿的是淡绿色的襦裙,便梳了个简单的鬓边髻,用米粒大小的珠簪固定好,从宝石匣子里取出一朵攒珠的淡绿纱绢牡丹簪在髻上。
虽极简约,但却透出凌妆身上一股掩不住的刻骨清艳妩媚。
杨淑秀很是满意。
不想凌妆一伸手,就将攒珠绿牡丹摘下来丢在了玉石桌子上。
杨淑秀唬了一跳,仔细看主子却没有什么怒色,只是神色淡淡地扫了镜中一眼,便这般搭着品笛的手站了起来。
姚玉莲拉了杨淑秀一把,疾步走到前头打帘子。
珠帘声动,重重秀幕揭开。
容宸宁抬起头。
扑面而来一个清丽绝伦的身影,秀雅无匹,若昆仑山顶一朵冉冉而来的淡绿莲花。
再久的等待,在看到这样一张欺霜赛雪,淡泊恬静的面孔时,他亦是甘愿,不知不觉面上已带了笑,站起来迎了上去,只待执住那一双如雪的素手。
凌妆肃身一蹲,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容宸宁坦然收了回来,将一只手负在身后,指着炕上的填漆花桌道:“听说你爱吃湖州菜,朕特地寻了地道的湖州厨子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侍膳的小太监赶紧揭开炖锅的盖子,退上两步低眉垂首报上菜名:“上浆虾仁,以旺火宽油滑熟,配以火腿、海参、香菇等辅料,色泽艳丽悦目,据说此法烹出的虾仁质地软嫩,食之汁清不腻,味鲜爽脆。”
又再下一道:“藏心鱼圆,用鳗鱼剁茸制成鱼丸,加甘薯粉,再包以各色鲜味馅料,此菜色白晶莹,丸子质地肥嫩滑润,口味清鲜。”
凌东城正是湖州籍人士,生平最爱吃家乡菜,导致凌妆也随了他的口味,此时听见内侍报菜名,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经意间,泪水已冲入了眼眶。
“四海鳝丝。以活鳝鱼、虾仁、鸡肉、火腿烹制而成。先将活鳝鱼放入沸水锅氽至其身盘曲、发红,捞入冷水盆中浸过,再以竹片剔骨及其余,将鳝鱼划成三条,切就长丝段,洗净沥干。”
容宸宁指着菜肴,看了凌妆一眼,续道:“配以青椒丝,绍酒、酱油、白糖、肉汤等调料煮沸,再加鸡汁,用淀粉水勾芡,起锅装盘,在鳝糊中心揿一个凹潭,撒上胡椒粉、淋上麻油,将配料分类堆放在凹潭周围,中间上蒜泥,再淋上烧沸的猪油,立即上桌。以‘重油蒜棘,柔软鲜嫩’而著称。”
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对一道寻常菜肴研究得如此精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怕也是极难得的了。
听着容宸宁细细道来,凌妆已是心潮起伏。
再次反目,来温泉宫就没了意义……
她告诉自己,忍耐、要忍耐,没有机会,只有忍耐……
容宸宁到她身侧伸手一拉,已将她搡到炕前,“快坐下吃吧,想必饿坏了,听说这膳丝放不得,已经换过六盘,咱们再耽搁片刻,怕是膳房的人该哭着没有料子了。”
他说得风趣,凌妆却笑不出来,好容易淡淡地坐下,埋头吃东西。
与凌妆吃饭,容宸宁显然心情是极好的,每次都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不时想引她说话。
只是她那里寒江自碧,雪莲花落,始终不曾有过一丝温度。
&bp;&bp;&bp;&bp;随着凌妆越发清凉的态度,容宸宁一次比一次难耐,回想每夜里望玉蟾圆缺,思念着月中嫦娥,可她仿若冰山上积了千秋的雪,只怕再暖也是捂不热的了,何时方能与她同醉明月,共沐春风?
如此下去,只怕是年年花开,年年遗恨而已。
容宸宁摸了摸袖中藏的一个瓷瓶,心思有些动摇起来。
自那日兴庆宫动手之后,他与慕容礼多日不曾相见。
其实慕容礼于他,是个极特殊的人。
小时候,他只知道这是个能在宫廷里若鬼魅般来去的高人,他佩服他,敬仰他。
慕容礼不知为何也对他刮目相看,不惜倾囊相授所有的技艺。
而今,容宸宁倒是知道了一些上一代的纠葛,憋在心里许久,他有些难受。
这瓶药原是很早的时候慕容礼给他的,说是二师姐郝万毒以世上最毒的七种药炼制而成,最终却意外地相生相克,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药性——它能够俘获人心。
能够俘获人心的药,谁不重视?
经过这些年的试验,他已改良了药性,若只吃上一两次,对人的身体并没有损伤。
但骄傲如他,是不屑对心爱的女子用这个药的。
看着窗下素净的美人,他将药瓶子摁到袖底,唯有一诉衷肠的冲动。
挥手命所有的人都退下,容宸宁先从她会关心的民生疾苦开头:“连下这么多日的大雪,尚不知北边怎样,听说江、浙多地已是道路阻绝,朕担心雪天一过,饥寒而死的百姓远远超过预计的数字。”
说起这个,凌妆果然有了些反应,搁下筷子道:“陛下不是手段果决么?江、浙皆是富庶之地,便下一个月的雪,官员们若尽职,必不至百姓关在家中饿死,若受灾而亡的百姓多了,你不是正好大开杀戒以儆效尤么?”
虽然她带着讽刺的口吻说话,但容宸宁还是噗嗤笑了。
凌妆蹙起眉望着他,俏脸儿紧绷。
容宸宁不免叹了口气,面色也沉重起来:“算我求你,别再拿不共戴天的眼神看着我。”
他意外地低声下气,凌妆强抑胸口那一股翻腾的酸苦,哽咽道:“难道杀父弑夫之仇,算不得不共戴天?”
“我会尽力补偿。”容宸宁想不出其他的话安慰,也坦诚刻意陷害容汐玦,“间接害了你父,不是我所愿,今后我会善待凌云,甚至凌霄、凌月,我也会让他们位极人臣,除了父亲,你还有许多亲人,鱼死网破于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也难为他居然记住了凌家一溜儿兄弟。
一刹那的恍惚之后,凌妆淡淡睨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容宸宁道:“你想过没有,你若肯别抱琵琶,我就不是你的什么杀夫仇人。所欠者,你父一命,我不抵赖,将以终身偿还。”
“杀父之仇,是可以用别的偿还的么?”
凌妆调开目光,想起初见容汐玦时,也是雪天,虽然那时尚是初雪,不及如今的纷纷扬扬,可是那时候起,那个身影应该已经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心房。
时隔这么久他没有半点消息,想来已是真的遭了难。
凌妆惨然道:“我活着已无意趣,不妨摊开来与你说明白。”
听到前半句,容宸宁心头一紧,差点忍不住发作,但听到她要摊开来讲,忽地就停止了一切动作。
“其实我生过于你虚与委蛇,然后再行谋刺的心。”凌妆眼含泪花苦笑起来,“可是每一日活着,这种无望的等待,一寸寸加深,于我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别个都体会不了。即便我能害了你,为他们报仇,他们若不能回来,又有何趣?”
她从炕上下来,走近容宸宁面前,真情流露,单薄的身子轻颤起来:“到如今我才发现,我并不如想象中的坚强……这一关,我挺不过去,他若死了,我只求黄泉相见。”
容宸宁欲将她揽入怀中,望着眼前的人神魂俱消,似只剩了一副躯壳,竟觉摧肝沥肠,手僵在身侧,竟是抬不起来。
“我求你,让我平平静静地去,你好好做你的皇帝,勤政爱民,不要迁怒于其他人。”两行清泪自水晶般的脸颊上滚下,凌妆拜倒,“我只求一死。”
一瞬间,容宸宁手足发冷。
这样的深情厚爱,用理智完全无法克制的情,为何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他怨!他怒!
然而,他发觉自己万般无奈。
可以玩转宫廷,玩转天下,可是竟抵不过眼前女子的几滴眼泪。
容宸宁低头看着她乌黑发上的点点珠光,那雪白的颈项……
从不知她每日呆呆的望着雪景,竟是想去死。
一个想死的人,是防不胜防的,何况她又擅长用药。
幸亏今日诱得她说了出来!
与其让她死,还不如暂时让她失了心,也许,有过一段特殊的日子之后,她也会割舍不下自己。
容宸宁缓缓阖上了眼帘,自袖底掏出一只玉瓶,半晌才道:“这是无解的剧毒,你喝下,便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凌妆抬起双手,神色坚毅。
容宸宁突觉无法面对这双黑水晶般的眸子,蓦然放开攫紧瓶子的手。
玉瓶落在通白的素手间,晃了他的眼。
容宸宁艰难地别过头。
凌妆拔开瓶塞,凑近鼻端嗅了嗅,露出一个无怨无恨的笑容:“果真是世上最毒的穿肠药。”
她抬起眼,眸光似雪夜中盛放着万千的花朵,那是将要见到一个最想见的人,奔向她所向往的幸福的神彩,悠悠然道:“此刻,我是真的不恨你,我也相信你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并不会迁怒于其他人。”
说毕,凌妆长长的睫毛阖下,一仰头,将那瓶剧毒之药全喝了下去。
毒药沾唇,她的眼前已开始迷离。
随即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容宸宁接住凌妆娇软的身子,面色清寒,眼底却燃烧着火焰。
他拔出她发间珠簪,刺破指尖,运劲一逼,将血液滴在她的唇上,当鲜红绽放在那苍白的樱唇上,他终是压抑不住心底柔情,低头俯就其上。
&bp;&bp;&bp;&bp;凌妆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一只略带凉意的手覆在她脑门上,随即一个温润的清韵在床前响起:“与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坐在风口,看!着凉了吧?”
她努力睁开眼,脑中一片混沌,梦中的景象瞬间远离。
室内的光明来自无尽的灯盏,灯火下辉煌着一个如玉的郎君,修眉俊目,绝色无双。
她看到他就生出依赖亲昵之心,“嗯”一声投进他怀里。
容宸宁虽有心理准备,还是难以克制意外的惊喜,紧紧抱着她,只会说:“没事了,没事了,以后你都要乖乖的。”
“我自然会听你的话。”凌妆抱着他温暖的躯体,还带着害怕,“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怪梦,梦里你变成了坏人……”
容宸宁一阵紧张,抬起她的面孔,直视她眼底去,“我怎么会是坏人?”
凌妆在他身上一阵吸嗅。
那是无比叫她安心的味道,她笑起来:“你怎么会是坏人,你是我的夫郎。”
像是“噼啪”有声,幸福在容宸宁耳边炸响,他抱着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刻,他从拨云弄雨的鬼手变作了纯情少男,玉面发红,低头以鼻子抵住她的鼻尖,喃喃道:“我是你的夫郎。”
凌妆晕迷的时刻,这句话容宸宁不知在她耳畔重复了多少次,然而得到了回应,与他之前想象的所有旖旎都不同。
心爱之人投身入怀的幸福,他竟是从不曾体味。
那是相比登上皇位毫不逊色的喜悦,甚至犹有过之。
近在咫尺的人有些忸怩,忽闪着杏眼撒娇:“我知道你是我的……但是总不好这么喊你吧,皇上,咱们两个的时候,我也叫你皇上么?”
问出这话后,她显然有点茫然。
容宸宁当然注意到了凌妆服药前后的变化。
她说话的语气,像一个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喝下的东西,容宸宁取名叫做“长乐无极”,原先的药引子,是失踪多年的二师姐万毒之王郝珺房留下的。
听说郝珺房一身用毒的本领远在师尊之上,江湖人不知她的真实名讳,故以郝万毒呼之。
郝珺房某次用了世上最毒的七种原液调和而成新药,一试之下,各种药性相生相克,竟成了能控制人心魂的神奇新药。
这药的宿主需以血为引,并在药理逐渐薄弱时持续给需控制的人服药,副作用是,吃多了药的人心智会渐渐返老还童,终至成为傻子。
容宸宁发现奇特的药方后,为成大业,自然加以改良,如今不至于变成傻子,却可能会让服药之人记忆混乱,当然,服食过宿主的血之后,会对宿主产生莫大的依赖。
他脑子里本就一片混乱,凌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他也就失去了理智,摁着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深深一吻。
凌妆只觉得他的味道特别好闻,自然也不会抗拒亲昵,但是亲吻中,脑子里总好似电光火石地闪过很重要的东西,令她不能集中注意力。
容宸宁离开她的樱唇,已是气息微乱,眸光似水,柔声道:“以后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就叫你柔嘉,你叫我官称,在咱们自己的宫殿里,随你怎么叫。”
凌妆磕巴磕巴眼睛,笑盈盈唤道:“阿玦!”
一瞬间,容宸宁如遭雷击,阴沉下了脸。
“你不高兴?”她露出害怕的神色。
容宸宁努力吁出一口气,摸着她光滑的脸颊道:“你知道宁的意思么?宁是金陵的别称,承宁,想来我出身的时候,上天已注定我要继承大殷的江山,你可以唤我阿宁、十八郎。”
凌妆带着疑惑,在他缓慢的抚摸下缓缓点头,继而又笑起来:“十八郎……这个好!”
容宸宁放下一颗心,牵起她的手问:“睡了大半日,肚子饿了么?我陪你吃些东西。”
凌妆一摸肚皮,吐了吐舌头,玉容瞬间羞红。
这样也很好。
起码看起来单纯无害,不会浑身长满了刺。
容宸宁看得晃神,忽然想,能这样就很好,慢慢混乱了她的记忆,等她离不开自己的时候,就不用再服药了。
略用了几筷子垫了垫肚子,凌妆好像才发现外头下着大雪,兴奋得跳了起来,不管不顾推开支摘窗,伸手要去接漫天飘坠的雪花。
品笛等四个丫头重被允许侍奉,看到主子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四人面面相觑,腹中起了无数的疑问。
今年闹雪灾,雪已经下了很多日了,皇后怎么好像今日刚刚见到一般?
怎么短短半日过去,她就好像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那个曾经临朝称制,沉稳冷静的皇后去了哪里?
她怎么会原谅景律帝,并与他言笑晏晏,彼此间极亲密的样子?
虽然眼前的画面瞧着也是美好的。
灯火辉煌的抱厦中,如珠似玉的少年宠爱着娇憨无知的女子,但一股诡异之感,在宫娥们心中像扎了根,慢慢发芽茁壮。
“不冷么?”容宸宁抓回那只伸入夜空的素白柔胰,瞧见她的兴奋之色,不忍扫兴,浅浅笑道,“山中雪下得极大,这景色也是多年难得一见,你若要看,我陪你去挹月亭看。”
凌妆抿着嘴笑,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
“还不侍奉皇后更衣!”容宸宁淡淡扫了品笛几个一眼。
得亏品笛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姚、杨二人更是深知宫里那套,哪敢露出惊讶的表情,忙上前搀扶着凌妆下炕,替她着了月白绫素面绣鞋,就待拥入内室。
却听景律帝道:“外头天寒地冻,别光想着身上穿暖,脚上也要顾着。”
姚玉莲和杨淑秀落在后面两步,急忙蹲身称是。
提着心到了寝室,侍箫扶着凌妆,品笛忍不住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娘娘,您这是?”
她们多不过以为凌妆打算忍辱偷生,等待时机再行非常之事。
孰料凌妆笑盈盈地说:“不是要去山顶看雪么?”
灯火下,她的笑容清澈透明,不带半点杂质,很是动人。
品笛却瞬间被塞了个鸡蛋入嘴,半天回不过神。
姚玉莲上前将她挤开,殷勤地替主子罩上外裳。
&bp;&bp;&bp;&bp;面料是乌地红雀鸟绣纹的上用龙缎,底下颇为低调地衬着上好的貂皮,便是在阳光底下也寻不出接缝处,高领出锋,将凌妆一张光致致的面庞裹得越发莹白秀美。
“娘娘就是好看。”姚玉莲赞了一句,她不仅已经认命,心底里更希望主子有本事抓住帝心,保住长长久久的恩宠才好。
侍箫和杨淑秀都没有出声。
毕竟,这于大伙儿都不是坏事,唯有对不起黄泉之下的凤和帝了。
见凌妆还是梳着鬓边髻,杨淑秀匆匆为她理了理,又觉头上不够严实,外头也冷得厉害,不能御寒,便寻了顶貂皮宝石卧兔,替她侧围在发髻上。
姚玉莲谨记景律帝的交代,翻出一双麂皮靴子坚持要主子穿上。
凌妆双手扶着宫娥们的肩,低头抬脚,咯咯一笑:“穿这样的靴子,与衣裳不配,怕是要被你们折腾成不伦不类。”
姚玉莲见她态度比从前更加和软好说,胆子也壮了,涎着脸道:“娘娘怎么穿都好看,再说夜已经深了,大雪天里要去山上,保暖最为紧要,皇上还能掀起娘娘的裙子看不成?”
没成想凌妆一巴掌拍过来,扫在姚玉莲颊边。
姚玉莲一时不备,打了个跌,便直接泥在地上求饶,心里却又惴惴,不知主子到底何意。
品笛冷眼打量凌妆,好心情不似装出来的,方才打姚玉莲的时候,眼中又闪过一抹狞色……这是喜怒无常还是什么?任如何想破了脑袋也不能明白,遂也不多嘴,见她打扮停当,便与杨淑秀等人簇拥着一起出来。
外头景律帝也已换了件莲青色的貂皮出锋鹤氅,站在抱厦厅口,昂藏玉立。
一见凌妆出来,他便带笑张开了双臂,道:“气色一好,更加好看了,来!”
凌妆沉静的面上破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疾步走过去,顺着他张开的手臂依偎到他的臂弯中。
服侍过凤和帝的四名宫娥难免生出恍惚,这情景,竟似从前帝后鹣鲽情深的时候。
带着凌妆出了凝丝馆,四名太监一手打着玻璃制的气死风灯,一手提着暖炉候在一边。
石磊子要举黄盖伞跟上。
容宸宁接过谭端呈上来的油纸伞,以淡淡的嗔怪口气说道:“大伴难道调理不好这二愣子?”
谭端抬起头,面部肌肉一阵激动地抽搐,末了只是含笑回道:“老奴愚笨,调理出来的小子自然也是愚笨的。”
容宸宁打开油纸伞,抓紧身畔之人的手,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好了,你们都不用跟着去,让他们四个到地儿挂上灯就走罢。”
谭端恭谨应了声:“是。”
拦住欲待跟上的石磊子,目送四盏灯簇拥下,那黄澄澄的伞盖全倾在娇小的女子一侧,喃喃叹道:“陛下多久不会疼人了……”
石磊子抓抓帽子底下的头发,愣愣地接:“皇上方才叫您老大伴了呢,奴婢没记错的话,那是襄贵嫔还在的时候他才叫的吧?”
谭端赏了他一记白眼:“是文襄翊圣皇后!”
“不是文襄贵嫔么?”石磊子被皇家这些追赠的封号给弄糊涂了,哭丧着脸。
谭端难得对他耐心一回:“主子封王那会子,睿宗皇帝爷追封文襄皇后为贵嫔,这会儿已经是太后了。”
石磊子更加迷糊:“睿宗皇帝又是谁?”
谭端气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滚!”
“呜呜……”石磊子抱着头,在雪地上打了三个滚,爬起来飞快地跑了个没影。
大雪初下,积得极松,行走间下脚重了,就免不了唰唰往下滑。
好在几个太监好像都身负绝技,走起来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尚且轻浅。
容宸宁扶着凌妆,又一次陷至膝盖时,笑了起来:“还是我背着你走。”
凌妆伸手接伞,欢快地笑着,“好啊。”
冬夜的漫天雪花下,佳人笑语盈盈,实是最好的风景。
容宸宁心绪好到极处,将伞交到她手中时,却嫌那伞重了,“造作坊的匠人们都该打板子,一把伞也不能做得轻巧趁手,还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精巧玩意来?”
他在她跟前伏了身子,侧过头来示意她上去。
凌妆看着身前的人,也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凝,随即咬着樱唇偏头一笑,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打着伞,亲昵地贴在他耳朵边。
月桂的馨香萦绕在鼻端,一股暖流渐渐充盈了容宸宁的心,他忽然觉得浑身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也不用轻功,一步一步地登向山顶。
雪夜登山,对于不怕冷的人来说,风景其实格外绝异。
目之所见,纷纷扬扬的雪花颇为幽静地缓缓坠落于昏黄的灯光下,四周一片银白,所过之处,到处琼枝玉树,若入了冰雪仙宫。
容宸宁边走边摸了摸凌妆打伞的玉手,入手冰冷一片,不由懊恼道:“那起子奴才,竟不知替你预备个暖筒,回头须好好收拾。”
凌妆抑制不住,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奇异的清香,闻言低低道:“十八郎,我一点儿不觉得冷,只是……只是特别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
容宸宁不意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话,心里到底有些发虚,从前他用血引子控制的都是男人,为怕露出端倪,用量极少,除了死心塌地,爱亲近他,还看不出多大的副作用,他忙带了几分调侃道:“你是说你有多喜欢我么?”
凌妆轻轻啐他一口,暖暖的吹气若兰,喷在他耳根子上,酥麻到他肝肠九曲。
然而望着漫天的雪花,凌妆又有微微的疑惑,浑浑噩噩,好像有许多不明白的事,眼前的人,明明极想亲近,又有什么不对,梦里的一切经历碎成片片,似真犹幻,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身上的味道的确是自己所喜欢的,脑子里迷迷糊糊似乎闪过洞房花烛的旖旎,她的脸莫名一红,钻到他脖弯子里。
这一刻她想,得夫若此,还有什么可想的,如此雪夜,他一个皇帝,肯背着自己上山顶看雪,就已是最好的明证。
&bp;&bp;&bp;&bp;山顶的挹翠亭亦位于行宫范围内,算不得很远,即使容宸宁再愿意背着凌妆多走,不久也就到了。
七品侍监陈拥指挥其余三人在亭子的四个方向挂上气死风灯,掸开石桌椅上飘着的零星雪花,将炉子搁于桌底下,又卸下背上背着的棉垫子,将桌凳给包上,看了一眼,不无忧心地回道:“皇上,夜深寒气重,要不要奴婢去打发人来围上幛子?”
凌妆脚沾到地上,微微一扭,明显是发了麻。
容宸宁将她摁在包好垫子的石凳上,竟蹲下身来替她揉着小腿松筋活络。
四名太监看得眼发直,忙又低下了头。
亭海和雁声震惊多了,已经麻木,他们心里都想,对着这位柔嘉皇后,皇上好像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凌妆着急往回抽。
容宸宁抬头诧异地望着她,心咚咚跳了起来。
她难道是发觉了什么?
这药毕竟用得少,自己又不曾亲尝,竟不知到底有多少功效……
容宸宁患得患失,只怕眼前的美景瞬间化作泡影。
“穿着这样的靴子,外头配这样的裙子,丑死了!”她却莫名做了句小女儿之言。
闻言容宸宁哈哈大笑。
凌妆羞红了脸,歪头瞪着回话的太监道:“那个……你是谁?真是榆木脑袋,既要到亭子里赏雪,再围步障,不宁可待在屋子里暖和!”
这个宁字,如今是最该避讳的字,若要说,宫里人已经改成了“林”音。
回话太监倒是个机灵的,见皇帝待柔嘉皇后的举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说话不知忌讳,陛下没有半点不愉之色,反而满面生光,好像捡到宝一般。
再说了,从前皇上不是最不耐烦听女子议论穿着的么?到了心爱的人这里,什么都不是事儿了……
他不惜郑重行了个跪礼,方才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贱名陈拥。”
“哦,陈拥,我记住了。”凌妆连连点头。
亭海和雁声面面相觑,很想问一问皇后,到底认不认得他们,可是哪有那个胆儿。
容宸宁挪了石凳在她身旁,圈了她半个身子,替她挡去寒气。
凌妆忽道:“皇上的琴艺冠绝天下?步障倒不需要,若能得一架好琴,听一回琴圣雪夜弹奏,倒是人声快事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态静婉,一如寻常,似乎完全清晰。
容宸宁既欣慰她记得自己的事,又难免带了几分忐忑。
陈拥举一反三,磕头应着皇后的话:“还有红泥小火炉,好酒好菜。”
他是估摸着方才柔嘉皇后没用多少东西,皇上还在那儿担心。
果然,容宸宁露出赞赏的表情,“还不快去办。”
几个太监见主子一副急不可耐赶人的神情,哪里还敢逗留,赶紧后退数步出了亭子,展开身形,急向底下掠去。
“你记得我擅琴?”
眼见四根明晃晃的大蜡烛离去,容宸宁轻轻地从背后拥住她的身子,一双修长的手笼罩了凌妆的柔胰,心中有一丝格外的期盼。
到底期盼什么,此刻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不过是希望她清楚记得一切的时候,也一样愿意亲近他而已。
凌妆半倾过头,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柔声细气地道:“怎么能不记得这个?皇上不是从小擅长音律……”
容宸宁心头顿时火热起来。
难道她从前,心里竟也是有自己一席之地的?
“皇上是天纵之才,十四岁从军,十六岁得封皇太孙,战神之名贯于江南,我从前再也想不到,能有这般造化的。”
容宸宁火热的心瞬间又似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瞧眼下的情形,她似乎思绪混乱,将容汐玦与自己混成了一个。
一瞬间,他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十八郎,你冷么?”凌妆转过身子,侧靠在他身上,喃喃道:“在你怀里,再大的风雪我也不会冷,可是你冷么?”
容宸宁将下巴抵在她秀发上,水貂的毫毛拂过他的鼻尖,差点令他打出一个喷嚏,他的心情却又好了起来,柔声道:“有你这样的小火炉在我的怀里,自然是不冷的。”
两人就这样拥着静看亭外的雪花飞舞。
夜静谧无比,此时也并没有风,唯有雪花作出无数的袅娜之姿。
容宸宁莫名想起幼时在书房跟师傅念的一首诗:
同为懒慢园林客,共对萧条雨雪天。
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久将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
呼作散仙应有以,曾看东海变桑田。
当年的那个年纪不能理解的一种情怀,此时怀里拥着她,竟让他生出两人都白发苍苍之际再至小园对饮赏夜雪的念想。
“若能得偿此心愿,我必建古今第一的寺宇以还神恩。”容宸宁再心底默默发下誓愿。
不多时,四名内侍已经回转来,其中一个在亭子里搁上了一架瑶琴。
其余三人提着食盒,一一在桌上布上酒菜,皆用水火炉热着,香气四溢。
容宸宁让他们退到亭外远处去。
握着凌妆的手,发觉她确已回暖,道:“你要听我弹琴,我却想看你一舞,不若我作一琴歌,你和歌而舞可好?”
凌妆把头摇了又摇,露出三分赧颜道:“我不会跳舞。”
想起中秋夜月下的踏歌,容宸宁面色微变,问:“你不会跳舞?”
凌妆更加忸怩起来。
容宸宁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遂试探着说:“我可是看过你中秋踏歌舞的。”
“中秋踏歌?”凌妆仔细想了想,好像有那么回事,想了半天,皱眉疑惑地问,“那时陛下不是远征去了,怎么能看到?”
容宸宁发觉自己完全捕捉不到她的思绪,忙以拳掩口虚虚咳嗽一声:“梦里见过。”
凌妆释然一笑,螓首微转,巡望山腰上透出点点灯光的宫禁:“夜好像深了,陛下弹琴不会惊扰到其他人吧?”
“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何怕惊扰到人?”一句话激起了容宸宁的豪气,长身而起,坐到瑶琴之后。
他一坐到琴后,神色好似又分外不同。
凌妆不错眼的看着端坐于琴后的人,看得发怔,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似处于一个深深的梦境,眼前的人分明有些陌生,但她此时的思维不太受自己的控制,只想了一忽儿,十分短暂的灵光之后,已经触礁,低了低头,她什么也不去多想,只顾要听琴。
琴声叮咚而起,吴调正雅,引人入胜。
&bp;&bp;&bp;&bp;容宸宁眉目含情回视于她,引吭而歌: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韵由心起,他弹的是轻松明快的吴越小调,唱起子夜吴歌的春歌来,隐隐带着佻达的味道,好似他就是那五陵年少,而她就是那秦罗敷。
他的歌喉比起格韵高绝的琴声竟毫不逊色,清空之中带着似有若无的一缕缠绵,极其勾人。
凌妆啐了一口,忽然不敢再看他含情脉脉的双眸,抬手满上了两杯酒。
望着她的娇憨明媚,想到接下来美好的日子,曲调更加热烈明快。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
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
他的声音本就若落月融箫,此时以唱情歌的口吻唱来,真是空前绝后的美事。
歌声飞越汤山行宫,余音袅袅,惊醒了无数的梦中人。
行宫中纷纷掌灯。
周敏儿着急穿衣,扬声道:“皇上今夜怎么有兴致抚琴高歌?”
望春从外间进来,身上棉袍的扣子还未扣好,却说:“听起来皇上心情极好,难得,娘娘要不要冲风冒寒前去看一看?”
这样的机会,对于宫中妃嫔来说,实不多见。
行宫中随驾的唯有寥寥四个妃子,哪个先赶了去,大概哪个就占了今夜的鳌头。
皇上心情好,自然能效鱼水之欢,指不定承幸的人,明日就呼啦啦涨了位分。
周敏儿这么一想,当即便嫌值夜的宫娥手慢,斥了句:“笨手笨脚的,起开,快取雪地靴来。”
她这里手忙脚乱,隔壁院子里的柔嫔夏宝笳却比她更加着急忙慌。
夏宝笳精通琴艺,比之周敏儿,当然更能听出琴歌中的缱绻缠绵之意,随着雪花缭绕而至的歌声直欲摄魂夺魄,她已成了准备好投火而亡的飞蛾,不管不顾地要往那头冲。
但是女人再着急,对容貌的上心是最原始的本能,从被窝里钻出来就去见情郎的事儿,她无论如何是不敢做的。
匆匆命宫娥掌了灯,执起画眉笔对着镜子描眉,一阵激荡的曲调传来,夏宝笳手一抖,斜斜一道眉影挑起。
宫娥忙替她拭去。
夏宝笳咬了咬唇,深深吸口气又提笔重画,还是斜了。
守在窗上相望的宫娥低声禀报:“不好了,凉妃那头已经有人出去。”
宫娥颤巍巍好心提醒:“其实娘娘素着面孔也好看!”
夏宝笳再顾不得许多,拭干净面孔,揉上面脂,红唇抿了胭脂,在袖中拢了香薰球,匆匆披上大红猩猩趈斗蓬,冲风冒寒出了芙蓉阁。
行宫中四路妃嫔半夜齐齐出动,倒是意外之事。
饶是谭端周全,他也料不到皇帝竟会有兴致半夜弹琴而且作歌,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待得他重新裹上行头出了耳房,只见到四路红灯急巴巴往山顶而去。
他叹了口气:“往日瞧着周充容稳健,到底也沉不住气。”
水全已经挨在他边上,陪着笑脸道:“也难怪娘娘们,僧多粥少的,在屋子里窝着,也须皇上记得起才是。”
谭端拧了花白的眉横了他一眼:“不用明里暗里打听柔嘉皇后的事了,明摆着入了皇上的心,若不念着你是表兄弟,咱家懒得提点你这一句,招子放亮一点。”
原本水全就是小时候跟着谭端一块儿进的宫,头先在杂役里当差,后来建了律王府,谭端求的主子将他一块儿弄了出去。
他知道表兄谭端得脸,律王府没有女主子,他也能一直横着走,听闻谭端的警告,心里不由一咯噔,对那个柔嘉皇后大大不爽快起来。
容宸宁唱了春歌和夏歌,念着秋冬之歌萧索,遂改了一阙《暗香》。
琴声清雅,歌声融融,他又自立新意,并非凌妆以往听过的曲调。
挹翠亭外雪花飞舞,凌妆坐于一堆小暖炉中间,望着面前神仙样的人,听着: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她一时迷蒙,拄着手听得入神,全不知有人已经到了亭子外。
容宸宁将一阙词弹完,这才站了起来。
亭外四女都已下了暖舆,大伙儿一道来了,胆气自然都壮了一些,尤其在看到凌妆之后,她们即使心思各异,同仇敌忾的心却都如出一辙。
凉妃郑婧与景律帝中表之亲,也曾较为熟悉,她的位分又是最高,此刻就当先走进亭子,挤出笑容曲身行礼道:“臣妾夜闻陛下作天籁之音,不知何故,特特赶来,才知是宽慰柔嘉皇后呢。”
今夜方得凌妆“回心转意”,这四个人正是容宸宁最不想看到的人,却偏生都冒了出来,心里一阵厌恶。
凉妃斜了凌妆一眼,那目光犹如她的封号,凉得碜人。
可在凌妆眼里,这却分明是张相当陌生的脸。
她不由有些莫名,努力去想这究竟是何人。
周敏儿压下心头醋意,向景律帝和凌妆同行一礼道:“拜见陛下,拜见柔嘉皇后。”
初进宫的赵修媛自然更加不敢对皇帝的不伦艳遇表示什么,低头跟着周敏儿行礼,已是芳心暗碎。
凌妆盯着这两人看,亦是一般的面生。
说话的容长脸,衣着清素,身材纤细,一副温良谦恭的模样,虽不是一等一的颜色,看着倒也顺眼。
跟在她后头的那一位虽低下头去,但方才扬脸看皇帝的时候,已惊艳了凌妆。
真真是一个罕见的美人儿,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一身水红色的斗篷,立在冰天雪地中,似一个雪仙子,额心还贴着梅花花佃,微微一闪的光亮带动她蕴着潋滟波光的眸子,羞怯中显出十二分的柔媚,比一旁的夏宝笳出尘三分,也许较自己更惹人怜爱两分。
凌妆不知这是谁,好像隐隐见过夏宝笳,她一时心头烦躁,不耐烦去想,便把目光投向景律帝。
容宸宁已经走回她身边,在紧挨着她的石凳上坐下,淡声道:“未曾宣召,你们来此作甚?”
&bp;&bp;&bp;&bp;别个听不出他话里的恼意,周敏儿却听得明白,忙又蹲了一蹲道:“忽闻雪夜琴声,误以为皇上召请,臣妾知罪。”顿了顿,续道:“前儿在两位太妃那儿听说柔嘉皇后身上不好,臣妾还想到凝丝馆探望,现今见了娘娘气色这般好,臣妾也就放心了,这便回雪梅坞去。”这却是不但听得明白,更是看得明白了。
赵修媛站在周敏儿身后,不敢说话,却飞快看了容宸宁一眼,眸子里的水光更盛,泫然欲泣之势,简直可以溺死人。
凌妆瞧着她要哭的模样,想了一想,心中忽有些通透,只是又想不明白这些妃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且不论这茬,一时想到必是人家半夜被琴声惊搅起来,巴巴地爬上山顶,这么冷的天,又要被赶回去,委屈了呗。
她此刻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如未经世事的时候,单纯直接,心中也竟无半点拈酸之意。
“既然来了,莫如一同饮酒赏雪,人多些才热闹啊!”凌妆只觉看不得美人儿哭,回头低声央求。
周敏儿忙要推却,凉妃却已走近了石桌,娇嗔着道:“表哥太偏心了,既带了我们来行宫,这样的好事,我们自然要参加的。”
容宸宁目光变得幽冷,静静盯着凉妃并不说话。
他为律王的时候平易近人,并非如此,凉妃也非蠢笨之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当下忍不住嘴巴一扁,思来想去胳膊拧不过大腿,曲膝一礼:“臣妾忘记明早还要陪康慈皇贵太妃礼佛,这便告退。”
凌妆待要开口挽留,周充容已道:“雪夜大寒,陛下请保重身体,臣妾告退。”
周敏儿得体的表现落在各人眼中,谁也不是瞎子,夏宝笳也想跟着装贤惠,但喉头哽咽,那些场面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勉强说了个“臣妾告退。”
临去那一瞬,凉妃森森地盯了眼凌妆,似要将她面上看个洞出来。
凌妆不意回了个冷笑,刚刚笑完,她就奇怪地摸着自己的脸,思绪又开始打结。
那赵修媛再望了容宸宁一眼,至始至终就没开过口,只紧紧抿着唇蹲身行礼,四人便鱼贯下山而去。
容宸宁将各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对凉妃那一眼耿耿于怀。
凌妆托腮想了一会,有些迷瞪,又好似记得这些人是妃子,转头问:“皇上什么时候纳她们进宫的?”
明明登基册封后宫乃天经地义之事,但被她这么一问,容宸宁竟难以回答,默了一默,方才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吃酒菜可要冷了,来我陪你喝两杯,也早些下去安置。”
凌妆默默点头,喝了两杯酒,才开始模模糊糊地委屈起来。
只觉他好像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过什么同享天下的话。可是竟轻易地变了?
她越想越是混乱,眼前的人与留在心底最亲昵的印象似乎又有不同,她想远离他的身边仔细去想个清楚,然而却莫名有一股吸引神魂的力量牵绊着,去留两难。
这份两难折腾得凌妆好生难受。
容宸宁见她忽然兴致缺缺,脸容黯淡,心头又是惴惴,又有一股奇异的甜蜜,贴近了问:“你不高兴?”
凌妆抬起头,杏眼中已满是泪水:“女儿家受到的教导就是不妒不娇,我才没有生气。”
那里说着不会生气,晶莹的泪珠却已滚了下来。
容宸宁接在掌心,忽然想到这好像已经是第二次接住她的眼泪了,一手已揉在她温软的面颊上,让她对着自己,郑重地说:“令你伤心,是我错了,你是皇后,从今往后我身边只有你一个,跟你比起来,她们不过是宫里的摆件,莫要计较。”
“人怎么可能是摆件!”凌妆分明不信。
容宸宁想起喂她吃下的药,其实药性他也有些不确定,心里到底歉疚,隐隐想着:这药的坏处亦是不少,若我能慢慢融化她的心,今后能不吃还是尽量不要吃为好。
这头想着心事,嘴里哄道:“怎么不是摆件?就好比东洋进贡来的瓷器,比咱们大殷的差远了,但是他们的使臣进宫拜见的时候,司设还是会将它们陈列出来,以示尊重。”
凌妆将他哄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两遍,认为说得也有道理,遂捺去眼泪,破涕为笑:“我只认得夏宝笙,是承恩公府的二小姐吧?当初不是说在家庵里做姑子了,怎么竟可以入宫?”
看见她展露笑颜,容宸宁的心情顿时轻快起来,向她细细解释:“她并非二姑娘夏宝笙,而是那位名满京都的夏二姑娘的堂妹夏宝笳,自请入的宫,我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册封了几个妃嫔,你莫往心里去,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往后定是正眼也不瞧她们的,可好么?”
凌妆并不回答他这话,想起凉妃临去时那眼光,问道:“那个生得最丑的却是怎么进的宫?”
容宸宁失笑:“那是德阳公主和信昌侯的女儿,现今叫做凉妃,冰凉的凉,算起来,乃是我的表妹。”
“嗯,这个封号不错,看着挺凉飕飕的。”凌妆斜眼打量他,“表妹?表兄表妹,青梅竹马?”
容宸宁连忙摇头,与她一道嘲讽:“我哪怕再差,也不至于和她相提并论,你不喜欢她,今后就让她凉着!”
凌妆就又想到了明艳照人的夏宝笳,还有一直站在另一个女人身后的红衣少女。
她不知怎么,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咯咯笑了一会,抬手将面前的杯子一干而尽,神色反而凝重了起来。
容宸宁不知她在想什么,心一忽儿飘到天上,一忽儿摔在地上,有点开始恨起了自己的鲁莽。
唉!这药下得似乎唐突了点也猛了点。
若弄得她心智不全,倒不如叫她****里横眉冷对的好。
容宸宁方在自怨自艾,凌妆那里沉默半晌,略过了赵修媛,带着好奇的神色问:“你不是要娶夏宝筝的么?怎么反倒册了夏宝笳,她也是你表妹,又封了个什么?”
夏家是容汐玦的表家,与他容宸宁半点关系都没有!
&bp;&bp;&bp;&bp;瞧凌妆缠夹不清地将自己与容汐玦混淆,容宸宁的心头自然并不如何好受,但亦是无可奈何,顺着她的话应:“她是柔嫔。”
“柔嫔。”凌妆喃喃念了一句,恨恨地盯他一眼,忽地起身就走。
容宸宁立马起身追去,两人一个追一个走,凌妆根本不肯再听他的言语。
容宸宁有些错愕,更有些惊喜,吃了一整瓶子的“长乐未央”竟还能跟自己翻脸……
有这样的小性儿,足以断定不至于没了本性,依旧是她,或许只不过是小了几岁的她而已!只不过让她模糊了仇恨而已!
若是如此,他就能陪着她渐渐长回来。
他有的是时间,有足够的自信捂热她渐渐返回的心。
前头的女子走得决绝得很,脚步飞快,裙袂飞扬,很快跑出了十数步,随即一脚踩空,随着松软的积雪疾速滑了下去。
容宸宁见状,顾不得多想,一式流星赶月追了上去,垫在她下头,两人一同滑至山坡底下方才停住。
凌妆吃了一惊,身上却不疼,心里也不怎么害怕。
四名服侍的太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滚带爬地叫着皇上往下追。
容宸宁紧紧抱着凌妆,待到了底,赶紧检查她头脸手足,连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凌妆有些愣愣的,他更是不敢放手,心头却是砰砰急跳,半晌才想起来把脉。
凌妆却摁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一路往前走,一路喃喃道:“世间的男儿真奇怪,既说只爱一个女子,为何又要纳妾……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我爹也是这般,如今……如今你也是这般,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听她只是气这个,容宸宁既觉欣慰又觉头疼,不知再如何解释。
主子未归,品笛几个本就不敢去睡,此刻提着灯出了山腰长廊将凌妆接了,她就顺着她们的导引往凝丝馆中走,口中还是喃喃着这般言语。
这些话听得宫娥们满头雾水,尤其是品笛,深知主子的品性,不免更加云里雾里。
她那头往内室直走,容宸宁想也不想就举步跟了进去。
凌妆正恼他,穿堂入室,待入了寝室,当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今日主子这么诡异,外头又还站着景律帝,品笛等大气也不敢出,只管服侍主子更衣。
容宸宁倒也非乘人之危的小人,甚至觉得也非好时候,他自有他的骄傲,便是如今,他也期待着心爱的女人能有一日真正爱的是自己。想了一回,便隔门叮嘱道:“尔等服侍皇后去泡一泡温泉去去寒气,回头朕让人送姜汤过来,务必让皇后喝下去。”
里头的姚玉莲忙高声应了。
外头静默片刻,便听到靴子踩在地板上逐渐远去的声音。
品笛还不放心,揭开窗子看一排红灯果真簇拥着景律帝回龙腾苑方向去,这才阖下窗槅子,走至凌妆身边。
杨淑秀已收捡出洁白宽大的浴衣,欲待搀扶凌妆梳洗。
品笛接过浴衣,丢了个眼色给侍箫,道:“夜深了,你们还是先下去歇着吧,明日晨间该你们轮值,睡少了精神头不济。”
杨淑秀虽有些担心皇后,一来品笛的地位高些,二来她觉得品笛说得有理,也就罢了。
品笛算得上是皇后面前的第一大宫女,姚玉莲暂时还不敢与她别苗头,让开身子由品笛扶走主子,拉了杨淑秀的手出来,心里却有气,撇着嘴道:“瞧她们那样儿,不知要跟娘娘嘀咕什么,如今落到这样,娘娘得了皇上的垂青自是最好不过,于谁都好!姐姐长个心眼,可千万别叫她们搅了好事。”
“算得什么好事。”杨淑秀的想法跟姚玉莲并不相同,皱着眉头叹气,“叔叔和侄儿媳妇之间,永远正不了名分,要被后头戳着脊梁骨骂的事儿,偏你这般热忱做什么?你倒这么快就忘了武皇帝的好了?”
姚玉莲冷笑:“就你是块榆木疙瘩,没见娘娘自个儿都开窍了?方才东六宫那四位上去不久就下来了!口里说的话分明是拈酸吃醋的模样,你替武皇帝抱啥不平!他曾正眼瞧过咱们?说甚恩不恩的,换一个皇帝,只要娘娘得宠,不过是同样的恩典。”
杨淑秀嘴笨,被她噎得无话可说,抽出袖子当先走了。
莲花汤里,品笛顾不得主仆之别,一边替凌妆濯发,一边试探着问:“娘娘兴兴头头地出去,落了眼泪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凌妆默默然,眼里不知是泪光还是池子里升起的雾气,品笛问了半天,她只说:“我要回家去。”
“家?哪个家?”品笛和侍箫打了个照面,越发弄不懂了。
凌妆并不搭理她们,只顾想着自己纷乱的心事,却是越想越不明白,想到最后,晕晕沉沉,昏昏欲睡,待被她们扶回寝室,一倒到床上就睡死了过去。
品笛不放心,在床前的踏板上铺了被铺,要留下值夜。
关雎宫的人在行宫里其实有些受排挤,凉妃安排下的能有什么好事,凝丝馆是景律帝指定,但打扫出来供宫女住的值房不多,她们四人一间,侍箫便也要留下陪着品笛听用,移了个藤榻在薰笼边,铺好铺盖,吹熄了烛火,一室而眠。
开始的时候凌妆似乎睡得很沉,三更开始折腾,反复呓语,又听不真切,并不知她说些什么。
品笛起来问了两句,却又不答应,急得两个丫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折腾过一时三刻,好像又睡过去了。
品笛和侍箫轮流听了一会,没什么异常,再说也困得不成,以往凌妆从没有要宫娥值夜的规矩,她们便也扯了被子呼呼大睡。
容宸宁回到龙腾苑,在温泉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躺在大床上,却是一夜心潮起伏,不能入眠。
窗外的雪渐渐簌簌有声,下得越发紧了。
朦胧间,他唇上似吸吮到她濡软的樱唇,揪心润肺,身上也是烦躁难安,恨不得她就在身边,当场就办了,也免得这雪夜里觉得孤清。
&bp;&bp;&bp;&bp;心间跳上孤清二字,他又清明了过来,感觉某物顽固地顶着锦被。
容宸宁睁开眼睛,黑夜中满是那人的样子。
未曾相思时,哪里有孤清之感,予取予求,投怀送抱的女子们叫他厌烦,整日里还要装一副好颜色应酬她们。
做什么君子!早日结束这不正常的生活才是正事。
他懊恼地想着。
孰知他越是往成就好事方面去想,身上便更加火热,熬到天光拂晓,反倒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狼,精神格外矍铄。
容宸宁干脆起身,出得次间。
值早班的首领太监正是水全,本来缩在次间的墙角裹着一张厚厚的毡毯躲寒,冷不丁见皇帝自个儿出来仰靠在通炕上,凤眸中一片清亮,直溜溜地好像瞪着角落的方向。
水全吓了一跳,麻溜地爬起来单跪请了个早安,见皇帝一点反应也无,便轻轻蹇到门上撩开帘子,朝外间招手。
太监们忙挂好帘勾,鱼贯而入,伺候完面巾、水盆、漱口、痰盂等后,奉上一盏开胃的茶汤。
容宸宁瞧着眼前飘过一张张僵尸般的脸,终于从欲海中拔了出来,正襟危坐划拉着茶盖子,脑中却只想着早些见到凌妆,吩咐道:“早膳传到凝丝馆里去,你派个人去守着,瞧皇后什么时辰起身了,就过来禀报。”
水全应了,忙又去指了个太监跑凝丝馆。
经过谭端提醒,他也回过味来。
之前的女主子们,尽都做不得数,那个柔嘉皇后,如今看来还真是个狐媚子,紧紧抓着帝心呢。
太监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让皇上惦记着同用早膳的女子,比晚间临幸,显然是更加眷顾的意思。
他这里摇头感叹着,就见底下园林里头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围了大氅,正往龙腾苑来。
三省六部皆有主官奉驾行宫,大雪天道路阻隔,各省的文书送到汤山的时候,却只比往常慢了一两日,诸事按部就班。
景律元年虽然连换了三任皇帝,但对民间来说,完全算得上是平稳过渡,更何况每换一个皇帝颁布一系列的仁政,百姓们乐得坐见其成。大臣们所受的影响毕竟大些,很能体现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老话,换了不少人,如今好容易平静了半年,临近年关,在位的臣子们自然巴不得宫里从此平静下去才好。
渤海王慕容礼和唐国公张绍年镇守京都未曾随驾,姚阁老年纪大了,也未能同来,随在行宫中为首的就成了沘阳王和新任的左右仆射。
眼下沘阳王的地位很微妙,依然以郡王爵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说被架空吧,六部的实事还是归他定夺,说统领群臣吧,诸臣的风向明显已倒向渤海王与唐国公,再加上有暗送卫国夫人连氏和凌云出逃的事儿,他自个儿都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等着景律帝发难。
可皇帝不仅没有发难,反而携了他一起来行宫,这就不可谓不奇了。
因为从始至终,沘阳王就没刻意亲近过当年的律王,反倒是他的侄儿容毓祁走得颇近,因李兴仙的逃亡,这会儿原户部左侍郎徐谦直接升任户部尚书,容毓祁也已从大理寺调任户部,顶了徐谦原来的职位担了左侍郎的要职,在一群混吃等死的王孙公子里,算得上十分有脸面。
户部的公事相当繁忙,徐谦在京主持大局,各地告急的折子却直接送至行宫,随驾的容毓祁忙得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大大改了纨绔的模样,面貌一新。
今日小年,皇帝完全没有回宫的意思,沘阳王带了六部官员,沿着太监们打扫出来的缙云石阶曲折而上,到了龙腾苑门前,即停步请见。
水全早就看见,自然迎在了头里,寒暄一句,入内通禀。
容宸宁见天色尚早,凝丝馆那头也没有消息,便命宣进来。
君臣相见毕,沘阳王等微低着头肃立着,还未开口,便听见皇帝带着慵懒的鼻音说:“眼见年关将至,又是在行宫里,卿等不必拘得太紧,得闲也泡个汤放松放松。”
景律帝的声音融融若春风吹拂,听得众臣心头一暖,齐声答道:“多谢皇上体恤。”
沘阳王颇为惊异地转了转眼珠子,这才抬起头来:“臣等替皇上办差,不敢偷懒,只因各部收到些急件,臣等特来请旨。”
容宸宁微微颔首,“一个个说罢。”
做了户部左侍郎的容毓祁便躬身双手呈上一叠折子,“今冬江南数省连绵大雪,江、浙、皖三省各地灾情严重,地方纷纷告急。”
因为北方年年大雪,防范措施到位,反而不容易形成雪灾,江南阴湿,人们过冬的习惯完全不同,每遇大暴雪就容易造成灾害。
“念。”容宸宁说了一个字。
容毓祁即收回手上折子,翻开来挑着要紧的地方念。
“浙江处州、永嘉等地自十一月末至今大雪不断,平地积数尺,屋倒桥断,伤人数百,永嘉之外海上冰结数十里,数百年未曾一见,百姓牲畜冻死盈万,鬻卖妻儿换粮者众,盗匪劫夺为非,寻常人家御寒衣物皆不能足。浙江布政已命各府开仓赈灾,道路阻隔,粮米却无法一一送至受灾地方,且御寒棉被棉衣等物大为不足,请求朝廷赈灾。”
随即他又念了江苏、安徽两省的一些情况,亦有“大雪连绵经月,群民冻饿而死者无算”等说法。
容宸宁的好心情被这些奏报驱散,乌黑飞扬的眉也敛了下来:“朝廷派兵赈灾营送粮物倒还好说,连畜生都冻死了,对明年的春耕影响也很大,户部怎么不借鉴北方防寒的经验早做道理?偏要等人死屋塌方来报灾?”
皇帝虽然责备户部,但容毓祁算是新上任的官员,那些老经验的事怪不到他头上,他倒也不怕,担了实职,他颇为勤奋,做了许多准备,心中有底,遂对道:“北方房屋构造,百姓衣物鞋履皆不同于南方,一时恐借鉴不及,臣请陛下委派监察御史分赴地方,监督赈灾,若大雪持续,再伤及春耕,还请陛下蠲免受灾地方一定的钱粮。”
&bp;&bp;&bp;&bp;容宸宁微一皱眉,便道:“着户部派员外郎驰驿行文,各州府县衙俱开仓赈灾,地方守备派兵收葬死伤暴露者,并负责运送物资到民家……”
他安排起事情来头头是道,明了简洁,消不得盏茶时分,已将各地御史,钱粮物资调派说个详尽。
容毓祁听他对户部的物资储备及各地方的情况了解竟大大超过自己这个户部侍郎,又是佩服又是惶恐,遵旨后立在一边恨不得拿出纸笔好好记下,免得有所遗漏。
不想容宸宁斜他一眼道:“救灾如救火,速去料理,还站着作甚?”
平素大臣们奏事基本是齐进齐退的,哪里有谁说完了事谁先走的道理,容毓祁一怔,急忙行了一礼退出次间。
待到得外头,戴上兜帽望着飘飘洒洒的雪花,他竟莫名想起去岁初雪时斗场上的容汐玦。
与之相比,容汐玦更超凡脱俗,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臣子对他的印象多是战神加宠爱凌皇后,可人毕竟是活在凡尘俗世中的,今日之局面,也许……是必然?
走出龙腾苑,他不觉低头看了一眼凝丝馆方向,意外发现景律帝身边的侍者站在凝丝馆外凌空的长廊上,明显在等候里头的主子起身回话。
联系到乐清长公主及笄礼上皇帝待柔嘉皇后的特殊,容毓祁似觉眉尖上落了雪花,一股刺骨的冰凉。
容毓祁觉得自己跟皇帝犯冲,凌妆且不说,之前相中过的夏宝笳也成了柔嫔,幸亏未曾提亲,否则委实丢脸。如今唐国公府炙手可热,在父王的主持下,他已与唐国公家的五姑娘定亲,婚期定于明年三月,想来对凌妆的那点心思该全熄了,但此刻意外看到这情景,心头却分明极不是滋味。
叹了口气,容毓祁匆匆加快了脚步。
不是你的,永远也不是你的!
工部尚书王易芳、兵部侍郎孟勇、吏部尚书叶相美、刑部侍郎田腾奏毕要事,依次退了出来。
水全立在次间的门上,看到守在凝丝馆的小太监匆匆跑了回来,作一个噤声的手势,里头还站着沘阳王与礼部尚书叶选,凭皇帝理事的速度,看来也等不了多久了。
不想听到景律帝扬声道:“水全!”
水全身子绷直,忙又低头小步走了进去。
叶选正要回话,见皇帝好像有话问这内侍,只好肃手往边上让了让。
水全躬着身听吩咐。
容宸宁没看到传话的小太监,瞪了水全一眼。
水全低着头没接收到皇帝的目光。
容宸宁只好直问:“去凝丝馆的小子回来了?”
水全这才会意,为自个儿再一次低估柔嘉皇后在主子心目中的地位懊悔不已,连忙走到门上朝那小太监轻轻挥了挥手:“皇上问话呢。”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走进来,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这等传话走动的小太监,一般到不了主子面前说话,都是由大太监代传的。
容宸宁问:“娘娘起身了?”
小太监眼角溜见两个穿朱紫袍子的大臣站在边上,该有的眼色自然也有,依着主子的话回道:“听里头姐姐说,醒是醒了,只是……”
“只是什么?”
“许是夜里吃了风,竟发起热来,那头已经张罗着去传太医。”
小太监话音未落,容宸宁已站起身望外便走。
叶选素是他的亲信,自认为比较了解皇帝的性情,他哪里曾为女子萦过心?出声提醒道:“陛下,新年仪祭的事……”
“你安排。”容宸宁头也未回。
叶选忙追着问:“诸先皇后祭祀礼,是由德妃娘娘主祭还是凉妃娘娘主祭,还请皇上明示。”
容宸宁顿住了步子,脸色却不大好看,凉凉道:“这该是皇后主祭的仪式,是妃子能代的?”
叶选一头雾水。
陛下您不是没有皇后臣才这么问的呀。
容宸宁看他一眼,里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柔嘉皇后身份尊贵,以后属于中宫的事,自然还是请她出面。接着的亲蚕礼、春耕礼,各种大祭都这么办!”
说着话,景律帝已轻飘飘地出了殿阁,身后的水全抓了大氅追着他要给披上,他却已身形一起,直接飞跃了龙腾苑的围墙掠向凝丝馆。
叶选微张开了嘴,又矜持地阖上,回头看了一直没出过声的沘阳王一眼。
他很清楚沘阳王算是凤和党,甚至可以说是“柔嘉党”,柔嘉皇后可以重新走回人们的视野,想必他会很高兴,可是……皇上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叶选不明白。
沘阳王自然更不会解释,淡淡一笑,大步走出龙腾苑。
虽然只看到廊底的袍子一闪就消失了踪影,但他想到羽林卫将卫国夫人连氏和凌云公子毕恭毕敬地从庄子里接回来,又静悄悄送回卫国公府,之后还给了那么大的尊崇,他心里就燃起了希望。
不管柔嘉皇后以什么手段掣肘了景律帝,他觉得都是好事。
昨儿夜里喝了酒,凌妆开始睡得很香,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候就觉头疼得厉害,喉头干燥至说不出话。
后半夜品笛和侍箫只当她睡得沉,不敢惊动。直到龙腾苑的小太监来等了好半晌,人都快站僵了,也不见她醒,品笛方才有些奇怪,入内再看,见凌妆好似气色不对,伸手一探,额头火热一片,当即受惊出来传太医。
从丝泽府算起,品笛就没听过主子生病,这一病起来,状态甚是吓人。
太医尚未传到,景律帝却已经到了。
宫娥们不敢阻拦,容宸宁直接到了凌妆的床上坐下。
姚玉莲和杨淑秀早就帮忙打好了帘勾。
室内烧了多个炭盆,略带炭火气。
凌妆烧得迷迷糊糊,看模样似乎浑身发冷,打着轻颤,宫娥已经替她盖上了三床被子,还是一直发抖。
看着她烧得绯红的脸,容宸宁的心纠成了一团,好容易静下心把脉抚额,回头道:“取纸笔、冷水、巾帕。”
须臾东西呈上。
他并没有离开床榻,笔走龙蛇在内侍呈上的填漆托盘上写了个方子,说一声:“四碗水煎做一碗。”
&bp;&bp;&bp;&bp;容宸宁命宫娥于冷水中拧好帕子,亲手覆在凌妆额头,执着她的手低低道:“昨夜是我孟浪了,照方子吃两剂发发汗,到傍晚便能好些。”
他的语调极其轻柔,神色又过于专注,以至于太医到了都不敢参拜。
僵立了好一会儿,品笛和侍箫未免着急。
她们可没听说过景律帝擅医,而且谁弄得清楚他抱的是什么心思?
品笛硬着头皮上前道:“皇上,太医来了,是不是让太医给娘娘看一看?”
容宸宁这才回头,看到站在门内参拜的一个着医士品级服饰的年轻医官。
他心里的火腾地就冒了出来,轻轻放开凌妆的手走出了外室。
医士不得允准,哪敢擅自看症,见皇帝脸色若冰,跟在后头出来,大气也不敢出。
容宸宁懒得看他,斜着水全道:“你去问问谭端怎么办事的,柔嘉皇后有疾,宫人去传了半日太医院才派人来,派的还是一个医士!怠慢若斯!该当何罪?”
医士一听,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水全亦是那种见不得人好的人,虽然谭端是他嫡亲的表哥,但他可巴不得自己列位其上,见这光景,装一副诚惶诚恐模样回道:“谭总管尽心侍奉陛下,其余杂务,以宫里的章程,竟都交给凉妃娘娘了。”
容宸宁微哼一声站了起来:“救人如救火,都像你这么慢悠悠地过来,主子哪还有命在!”
想起凉妃昨夜离去时盯着凌妆的怨毒眼光,他一阵后怕,这些带着蛇蝎心肠的女子在旁虎视眈眈,凌妆哪得安全?
他生了片刻闷气。
医士正磕头,就听到上头传来“革职,逐出太医院”之语。
年轻医官委实吓了一跳,又觉冤枉,待要分辩,又听到皇帝冰冷的语调:“传旨申饬凉妃,停理事之职,随行太医主官罚俸半年。”
说完头也不回,已进了内室。
年轻医官张了张嘴,自己闭上,跟凉妃与太医院正比起来,他算个什么?
太监们怕他叫喊,上来几个一手捂住他的嘴就拖了出去。
景律帝便在凌皇后房里守了大半日。
这消息不胫而走,与昨夜的韵事一道,传遍了汤山行宫。
康慈皇贵太妃听了,默然无语。
贤贵太妃却是顿了足,骂了句“祸秧子”。
刚刚被皇帝传旨申饬的凉妃在下首抹着眼泪,见太妃们半晌无别的表示,呜呜哭道:“康母妃、贤母妃,你们要替臣妾做主!”
康慈皇贵太妃叹气:“快别哭了,让皇帝知道,恐怕于你更加不好。”
凉妃倒也知道这个理儿,可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从小尊贵,虽看到那个狐媚子恨不得做成个人彘,但不是根本没出手么?
狐媚子生个病,皇上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下自己的脸,夺自己的权,以后在宫你还怎么立足?
占着母亲早年与贤贵太妃关系不错,凉妃泪人般哭倒在她膝下。
贤贵太妃一怒之后已经默然,凌皇后,每每让她想起当年的赵王妃。
一样倾城的丽色,偏又宠辱不惊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自己也早已经轮不到侍寝,并没有多少哀怨。
贤贵太妃盯着膝下的女子,心中叹气,这些都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男人有多无情的雏鸟啊!
周敏儿见贤贵太妃也不知如何安慰,上前搀扶凉妃道:“姐姐快别伤心了,没准这并非皇上的意思……”
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凉妃仰起满是泪水的脸,炸了锅:“她算个什么东西!真要在后宫发号施令了?我不能依!”
周敏儿讪讪笑着,到底将她拉回位置上坐下。
夏宝笳脸色雪白,瞧着凉妃撒娇做痴,掩了唇轻轻嘀咕一句:“窝里横!有本事杀了她去!”
贤贵太妃看座下的四人,唯有周敏儿一派平和,那赵修媛是一副想哭却不敢哭的模样,时不时咳嗽两声,倒似个病西施。
夏宝笳听得烦心,凉妃位份在她之上,她不敢出声抢白,对着柔媚万端的赵修媛她可就不能客气了,一甩帕子道:“病歪歪的还来太妃面前杵着做什么?怕过不了病气么?”
赵修媛咬着樱唇站起来,弱柳扶风般告罪。
康慈皇贵太妃温言勉励:“你也是的,身上不好用不着过来立规矩,回房宣太医去瞧瞧,皇帝刚发过脾气,必不敢怠慢的,有事就差人来揽胜阁说一声。”
康慈的年纪与赵修媛的母亲仿佛,在宫里除了奴才,难得听到上位者的温言软玉,赵修媛受了两句安慰,更是泪盈于睫,出了殿,扶着宫娥的手走在山腰的回廊上,抬眼望到凝丝馆前头站满了帝宫的奴才,泪水就止不住滑了下来。
扶着她的宫娥吓了一跳,宫妃这样无端端哭泣,也是忌讳,在自己屋里倒还罢了,偏偏大庭广众的地方。
叫了声修媛,她方才醒过神来,默默无语,心中却是凄惶一片。
她是扬州富户之女,闺名赵慕贞,其母出身风尘,擅音律与丹青,她尽得母亲真传,生得又十分出色,见到朝廷选秀之旨,母亲为改变她两个兄弟的命运,便央求了父亲送她进宫来了。
听人说景律皇帝也擅长音律与丹青,音律她从前无幸得闻,但扬州的市面上却有仿皇十八子的画。
即便是赝品,但作画者的布局胸襟与气度,也令赵慕贞心折不已。
大选数轮,由礼仪太监刘义主持,刘义对景律帝死心塌地,赵慕贞容色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为才女被特别选拔出来。最后一轮两位太妃相看,便已点了她为更衣。
入宫甫一月,眼见便受了宠幸,赵慕贞心里有无限的憧憬。
虽然每一次他都没释放出一点温度,但每一次她的品级都在涨。在同时进宫的秀女当中,她是佼佼者,曾经以为,皇上天生尊贵,喜怒不形于色,时间长了,会越来越发觉自己的好。
可最近看到皇上看凌皇后的眼神,赵慕贞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没有温度,而是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另一个女子。
&bp;&bp;&bp;&bp;这是一个无解的局,她一切的努力和才华,都付与了东流水。
才华高的人难免伤春悲秋,赵慕贞此刻悲从中来,昨夜又受了风寒,便觉头晕目眩,身子益发沉重,回了溪渡松风,果然大病一场。
凝丝馆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迷迷糊糊中,凌妆倒也知道有人给自己喂水喂药,那气息极其好闻,即使鼻子堵着,她也有些贪婪地极力吸着气。
容宸宁见她呼吸困难,命人传来了鼻烟壶,时不时让她吸嗅一番以通窍。
待得午间,凌妆身上的寒症已有所减轻,身子也不觉冷了,身上压着的三床锦被减回了一床。
寝宫内安安静静,她忽有片刻的神思清明,待要呼唤宫娥,心头又朦胧起来,努力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忽忽又晕睡过去。
其实屋子里唯有容宸宁一人,连品笛和侍箫都未被允许留下。
品笛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眼见着上至太妃,下至周充容,都打发了人来问情况,说主子要来探望,皆被水全挡了驾,她就更加担心了。
直至侍箫端了清粥小菜,水全方才放行。
徐步入内,两婢看到本在床头坐着的景律帝不见了,对望一眼,莫名松了口气,近前两步,却同时发现了踏板上的龙靴。
老实内向的侍箫委实吓了一跳,差点把托盘打翻在地。
好在品笛从小家逢巨难,容易稳住,忙把托盘给接了过来,定睛细看,沉香木雕刻八荒神话的床外沿帘勾下,靠着的不正是景律帝?品笛注意到他身上衣裳整齐,此刻正长眉微拢,很不满意地转头瞪着她们。
品笛上去将托盘搁在床头的乌木矮方几上,侍箫蹲了蹲身,却不敢近前。
品笛心觉景律帝如此,也太不顾惜自家主子的名声,硬着头皮道:“皇上,娘娘好像已经好多了,您国事繁忙,让奴婢等服侍吧,待得娘娘大好了,她会前去拜谢皇上的。”
容宸宁冷冷瞥了她一眼,并不吱应。
在宫里,哪个宫娥内侍敢对皇帝说这么多话,管闲事管得也太过了,他自然不满这丫头的态度,不过碍着凌妆在病中,不好当她面发作,又念着她睡了大半日,也该起来吃点东西,遂揭开被子一角,套上靴子,回头轻手轻脚地将被子掖好,俯身取去凌妆额上的巾帕,探手一摸。
触手微温,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温声道:“好多了。”
侍箫挨近品笛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裳,示意她不要再多嘴。两人再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十分惊讶。
本来没让太医看症,她们还有些担心,后来景律帝开的方子,品笛便特特亲手拿到药房,问明了药理,才略略放下了心。
这才过了大半日,瞧样子娘娘的烧竟是退了,这医术,在她们看来也委实惊人。
“伺候热水。”容宸宁淡淡吩咐一声。
品笛忙去打开暖瓶,将水注在架子上的一个盆子里捧至床边。
侍箫端走原先搁着的一盆冰水,低头见水上漂浮着不少泡沫,显然是勤换了多次帕子,心头倒有一丝感动。
品笛拧好热巾帕递上去,容宸宁接了,替凌妆擦脸又擦手。
品笛亦不是个心硬的人,到此竟不知心意究竟如何了。
烧本已将褪尽,热水一擦,凌妆顿时醒了过来,转侧间只觉浑身捂出了汗,腻腻的。
眼前模糊地晃动着一颗脑袋,极熟悉熨帖的气息,她自然地伸臂一勾,即勾住了即将离开的头颅,带着哭腔道:“阿玦,好难受,我要去泡澡。”
品笛和侍箫大惊,在景律帝面前说这话,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孰知容宸宁见她一醒,冲口而出就是阿玦两字,已是心寒如冰,勉强自己平心静气,轻声哄着:“嗯,泡澡是好的,不过睡了大半日,先起来吃点东西,歇一停再去。”
两个丫头松了半口气,想要上去服侍,见景律帝已将主子从锦被中捞了起来,又替她搭上大袄,根本无视她们的存在。
床一侧的矮脚平头柜案上一溜儿摆着皇后日常起身需要的用具,暖瓶、漱口钵、金盆等。
这些东西在宫里的时候寻常是不会摆在寝宫中的,而是由宫女一人捧着一件,在皇后起床的时候服侍使用。
两婢只好负责换水倒水。
凌妆起身在容宸宁身上靠了一靠,即要下地去盥洗。
容宸宁已经将方才那点气忘了,伸手取过广口胆瓶,固执地托在她面前,道:“睡了这许久,莫急着起来,小心头晕。”
品笛见状,只好奉上茯苓膏和刷子。
“皇上也太小心了。”凌妆含笑带嗔地说他一句,却也依了他。
待她洁完牙齿,侍箫又从金盆里拧了羊绒巾呈上。
容宸宁接过去,再细细替凌妆擦了一回。
凌妆一边躲,一边咯咯低笑起来:“皇上这是将我当做孩子么?”
绒巾拭过的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眉目更是清新若二月枝头的嫩蕊。
容宸宁看得晃眼,不禁叹道:“可不是孩子,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品笛和侍箫看得直吸凉气,听得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只是肃着手立在床前大气也不敢出。
即使凤和帝宠皇后,她们也没见宠至这般模样,这景律帝,到底对皇后是个怎样的心思?难道竟是爱逾性命么?
侍箫本就是心软的丫头,已经看得鼻骨发酸,立场大大动摇。
品笛也渐渐恍惚了起来。
直至擦了几把热水,凌妆完全清醒过来,不仅看清了身边的人,还伸手摸了他的脸颊一把,低低一笑,吐了吐舌头,道:“有劳十八郎,一夜不见,怎么竟好像憔悴了几分?”
容宸宁抓住她的手,心头暖暖,干脆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缓声道:“声音都哑了!都是我一时高兴,欠思虑叫你吃苦!”说着回头看了两婢一眼。
品笛首先醒过神来,轻轻一扯侍箫,两人赶紧上前收去金盆胆瓶等物,静悄悄曲一曲膝,退了出去。
容宸宁这才取了隔水热着的素粥道:“先吃一碗垫垫肚子,一会再吃一副药,再歇上一两个时辰,到了晚间,你想吃点什么,就依你。”
&bp;&bp;&bp;&bp;凌妆于这上头原不是非常挑剔的人,轻浅一笑算是答应,伸手要接碗,容宸宁躲了,舀起一勺喂她唇边。
凌妆自是毫不推拒吃了。
那口粥消失在她的樱唇间,竟令容宸宁心头一抽,好像方把夜里的忧惧去了大半,渐渐轻松下来。
“我从小身子骨强,怎么就这般没用,昨儿还穿得那般严实呢!”吃了几口,凌妆笑说一句,随即想到最后因为什么与他闹了别扭,黑幽幽的眸子里瞬间浮起了水汽,再送到唇边的粥也吃不下去了。
容宸宁这才想到昨夜她回房的时候正因夏宝笳的“柔嫔”封号与自己赌气,收回银匙,认真地问:“你不喜欢?”
“自然不喜欢。”凌妆抿嘴迎着他的目光,说出心底的想法,“十八郎唤我柔嘉,又叫她柔嫔……”
容宸宁心花怒放,放下碗,一把将她揽至胸前,难掩激动:“她什么也不是,我这便送她出宫。”
“出宫?做了嫔妃还能出宫?”
容宸宁托起她的脸笑道:“你不喜欢的人,自然不能留在宫里,送她到妙胜庵出家好了。”
妙胜庵是皇室的家庵,是失宠获罪的嫔妃或高级宫人的去处,去了那儿的,并没有听说谁能再回宫。
凌妆偏着头略略想了一想,粉生生的面上浮现苦恼。
容宸宁有点紧张地搔搔她的额尖,轻声问:“想什么?”
“送她去庵堂,于我是好的,于她好像有些过了,她并没有犯下大错吧?这般做,错的是皇上。”凌妆老实地道。
容宸宁爱极了她这般有话直说,娇娇柔柔的呆样儿,搂着她,让她的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顺着她道:“嗯,都是我的错,我会料理的。”
虽不过是一句话,他却不是随便答应而已。
如今的凌妆比不得从前的凌妆,容宸宁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思虑她心地本善,此番脑子又有些迷糊,那些女人的手段,他清楚得很,哪里能一直放在眼皮子底下!
即便恭顺若周敏儿,他也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宫中女人的那点子心机手腕,打小,他就看透了。
凌妆担心一句话就要害别人一生,倒也过意不去,但眼前人的态度叫她小心意里颇为满意,也不再与他闹别扭,两人说笑有声,很快吃完一碗粥。
容宸宁取茶来叫她漱了口,刻意说些晨间大臣们禀报的事,与她探讨一番。
凌妆听说雪灾这般严重,果然关心,叽叽咕咕叮嘱了不少,思路倒是极清晰的。
容宸宁心头喜欢,转眼过了一刻钟,他这才扬声唤人端了药来。
凌妆怔了怔,好似意会到方才他提起朝事不过是打发饭后些许的时间,不叫自己无聊,自是暖心暖肺,也不嫌药苦,自他手上捧着,一气儿喝得涓滴不剩。
容宸宁看她喝完,不过眉头略蹙,笑着接过了蜂蜜水让她再喝一口。
当着宫人,凌妆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皇上这般惯着,我若养成骄纵的性子,将来被你嫌弃,那可怎么好?”
容宸宁笑着回道:“我只怕你不够骄纵。”
凌妆不解何意,喝完药又发了一身的汗,便一迭声说要去泡温泉。
到这时泡一泡温泉去了身上汗意倒也不错,容宸宁正待相陪,却听门上传来水全战战的声音:“皇上,康慈皇贵太妃带着凉妃娘娘等来探望柔嘉皇后。”
若只是凉妃等过来,水全自然是敢拦着的,但是康慈皇贵太妃么,水全委实拿不准,于是腔子里打着飘。
容宸宁取丝帕替凌妆拭去颈子上的汗,道:“乖,正出汗呢,再捂一捂,等尽都发了再去,要不然身子虚,还要来回折腾,不好。”
凌妆也懂得药理,一想也是,冲他甜甜一笑道:“这会子我一定很难看,皇上替我谢过太妃,打发了她们去罢。”
她面上浮着未褪的潮红,娇俏得很,容宸宁看得眸光越发幽暗,有万语千言要对她倾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见她已乖乖躺下,摸了摸她的发顶,才吐出一个“好”字。
外头雪大天冷,康慈皇贵太妃张怡梦已脱了斗篷,领着凉妃等三人坐在暖阁子里。
内侍送上茶,正说话,但见通往内室的棉帘子一揭,走出挺拔的景律帝。
张怡梦明明知晓他在这里,却装出一个愕然的表情,徐徐道:“皇帝怎么在此?便是关心柔嘉皇后,也该避嫌的……”
温泉行宫这么小,上下的宫室可以说没什么秘密,容宸宁不信她不清楚昨夜到现在的事,拱了拱手算做行礼,在对面的罗汉榻上坐下来。
凉妃等极力压抑着醋意,忙着给他行礼。
容宸宁倒是撩起眼皮一一看了一眼。
一个个面色青白,显然都没睡好,此刻皆是低眉顺眼的,却不知底下是什么心思。
这三个都不是笨蛋,懂得身为宫妃的根本之道,即便刚刚缠着贤贵太妃要求做主的凉妃,在他面前也尽都装出贤德的模样。
可容宸宁偏偏一直活得清醒,心中雪亮一片:这种事,没有哪个女人是能真贤良的,除非如当年的母亲那般,心根本不在父皇身上。
于他而言,不论是对凌妆心怀不轨还是对他心怀异志,都绝不能姑息容忍。
张怡梦见他并不应自己的话,有些下不来台,但也不敢托大,淡淡笑着改了话题:“今年的冬天也是异常,竟连绵不断地下雪,方才内侍来报,赵修媛似乎病得不轻,皇帝也要注意身体。”
她与永绍帝的那点子乌糟事容宸宁早就一清二楚,不过碍着唐国公并不想发作,闻言只道:“蒙太妃来探柔嘉,有心了,她刚刚吃了药睡下,朕便没有惊动她,您还是回宫去罢,天寒地冻的,小辈们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话虽客气,但口气实在平直得很,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在里头。
周敏儿一愣,偷觑张怡梦的脸色,瞬息间精彩纷呈。
&bp;&bp;&bp;&bp;张怡梦似怒还羞,脸色变了数次,终究还是归于平静,叹口气道:“年纪大了,确该颐养着,只是哀家服侍在先帝身边,当真是看着皇帝长大的,说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也不为过,事到如今,有句话,除了我,实在也寻不出合适的人来说,皇帝听了可别急。”
孰料容宸宁神色淡淡地站了起来,负手道:“皇太妃不必说了,朕自有分寸。”
皇帝的口气十分生硬,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暖阁中的气氛顷刻降至冰点。
张怡梦见状,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再多说几句,恐怕明面上的尊养都要保不住,只得起来告辞。
“水全,相送太妃回去。”容宸宁吩咐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凉妃等面面相觑,张怡梦没了脸面,倒得了她们的心,在凉妃手上按了一按,黯然道声:“都回去罢!”率先出了凝丝馆。
夏宝笳极不甘愿地回头瞪着通往内室的那道蓝底绣喜鹊踏枝图案的缎面絮棉帘子,心头一把火烧到了眼中。
这个图案有个讲究的名字,叫做“举案齐眉”,他二人目中无人,要抛弃她们举案齐眉去?哪有那般便宜!
她恨恨地想着,凉妃和周敏儿却已跟着康慈皇贵太妃出了门,水全将太妃送上暖兜,回头张到她还杵在暖阁中,长长的马脸就拉了下来,瓮声瓮气道:“柔嫔娘娘,您快请吧!”
不得宠,便连个太监也敢给自己下脸子,夏宝笳再也料不到进宫是这般的待遇,又怨又恨,心道若能想个法儿除掉凌氏,便是折寿几年也是值当……
这头想着,却不敢在凝丝馆再滞留,含悲忍泪地去了。
容宸宁担心凌妆不听劝,回到寝屋一看,果然人去屋空,他便信步寻往莲花汤。
莲花汤是凝丝馆所有的一个浴池,多为各代皇帝的宠妃汤沐之所。
到得门前,只见罗曼低垂处,品笛和侍箫神情紧张地守在门口。
见了他,两个丫头神色间更加慌张,品笛直接噗通跪到地上说:“娘娘让奴婢们守在这儿,说皇上来了请至西室喝茶。”
“娘娘真的这么说?”容宸宁眯起眼,他素来心细如发,觉得凭凌妆现在的心性,应该不会交代这个话才是,难道这丫头竟敢睁着眼说瞎话?胆子却也太大了!
品笛是瞧着主子一夕之间变化诡异,似乎对待景律帝犹如凤和帝,她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本能地不希望凌妆在这时候吃了亏,即便景律帝待她再好,名不正言不顺的,将来倒霉的只有主子。
然而这些话她们哪里敢宣之于口,借用主子的名义挡皇帝的驾,已经心虚得很,被他一问,两人都吓得战栗起来,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侍箫也替品笛捏了把汗,两人皆伏在地上,不仅喘气声听得清清楚楚,连自己的砰砰砰心跳也清楚地听见
容宸宁当然不能容忍她们阻挠自己的好事,心念几转,甚至起了杀机。
汤沐内微微有些水汽散发出来,带着极淡的硫磺和花香味儿,似乎还传来凌妆轻缓的声音。
他的眼前忽地浮现烧死嵇仪嫔时候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终是心头一软。
正当品笛和侍箫准备让开之际,却发现皇帝只是在门前站了一站,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品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轻轻摁着胸口,心还砰砰跳得急。
侍箫神色轻松不了,横她一眼道:“你也真是的,对着皇上,也敢……”
品笛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却白了,“名声于女子是极重要的,娘娘的情形,你不是不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微叹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入内服侍凌妆。
侍箫摇摇头:“也许娘娘有神佛保佑,处处皆能遇难成祥的,谁又说得清呢?”
容宸宁离开莲花汤,亦没有顺着品笛的指引去西室喝茶,出得暖阁,见水全迎了上来,命他留下听用,从凝丝馆出来,沿着曲折的台阶,慢慢往下渡着。
这时分雪倒是小了不少,细细碎碎,天地间茫茫一片。
随在身后的亭海和雁声十分奇怪。
沿着石径下去,是四名妃嫔的居所,在他们看来,皇上对这些嫔妃没有半点兴致,怎么竟想起来往下走?莫非也想应个景儿,去探一探赵修媛?
正想着,前头的人已拐上了映月斋的小路。
映月斋乃柔嫔夏宝笳所居,远远望去,门前显得冷清,唯有一个老太监拄着扫帚袖着手立在墙根下,不知是打盹还是望天。
雁声轻轻击了击掌,那个太监方醒过神来,猛然见皇帝缓步而来,似乎还不能相信,好一忽才扑在地上。
暖阁内朱浣接了柔嫔歪在湘妃榻上,替她身上盖了大毛毯子,怪道:“难道姓凌的有什么妖法,竟真迷得皇上如此五迷三道。”
“你嚼什么蛆!”夏宝笳缩在榻上,已是百悲丛生,自个儿心里知道无宠是一回事,被底下人戳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面子上也过不去,嘴上只叨叨,“分给我个屋子,连炕也没有,凉妃这是折腾我呢!”
朱浣将炭盆移近了点,安慰道:“外间地龙烧的时辰不足,娘娘要不要移到里头去?”
夏宝笳却是看什么也不顺眼,恨恨道:“映月斋是底下四所里头最小的一个,你瞧瞧寝室里头的摆件,像个妃嫔的居所么?”
有句话她说不出口,凝丝馆随便一件摆器,皆有来历,皇上怎可如此偏心!
“凉妃不是已经被皇上褫夺了理事的权利?”朱浣替她收起脱下的斗篷,却发现上头牡丹中间掉了几颗珍珠,“咦!线断了,珠子不知遗在何处,外头这般大的雪,想是寻不到了,奴婢另寻了珍珠替娘娘补上。”
“值什么!”“咚”地一声,夏宝笳已将手边的鎏金手炉掼到了地上,恨声道,“少在我面前显能耐,这么长时间了,除了给那几个老东西送礼,你想出过什么好法子没有?我也晓得凌氏厉害,可如今能怎么了她!你能让她消失或者失宠,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你能么?”
&bp;&bp;&bp;&bp;朱浣也想出人头地,跟了夏宝笳,公府出身的小姐,又是这般的美貌,当场就表了忠心,把自己的底全交代了,不想主子太不争气,她心里委屈得很,直恨自己有眼无珠,面上依旧恭谨,却说道:“主意怎么能没有?这宫里,只要敢出手的人,什么千奇百怪的路子都有。”
夏宝笳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盯着她。
朱浣压低声音靠近湘妃榻:“娘娘以为,让一个女人失宠最直接的法子是什么?”
“是你要说的,怎么反问起我来了!”夏宝笳拉长了脸。
朱浣将斗篷挂到架子上,蹲到地上去收拾砸开了盖子散落一地炭灰的手炉,自下而上看到主子阴郁的脸色,心中一抖。
她全家都入了承恩公府当差,真是全捏在夏家手里了,当下不敢再卖关子:“让一个女人失宠,最直接的法子当然是让她彻底消失……不过,这却不是一个好法子。”
夏宝笳哼了一声,如果有处死凌氏的权利,怕不处死了一百次了。
“最好的法子,是让皇上觉得,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喜欢,而您才是对他真心实意的那一个。”
夏宝笳心里一动,坐直了身子,正待继续问,却听到外头传来内侍惊喜的声音:“万岁爷来了,快请娘娘接驾。”
夏宝笳一惊,随即想到内侍喊这个话,皇帝必然刚进门,不可能听到方才的谈话,好在从外头回来还没卸去钗环,她赶紧跳下地,急匆匆照了眼镜子,抿了抿头发,边整衣裳边迎了出去。
远远见到自冰天雪地间,从月洞门中走来的景律帝,她的心已咚咚跳得快。
进宫之前,府中长辈千交代万交代,莫学夏宝筝,毁掉自身不说,差点还给承恩公府招致灾祸。方才朱浣的话虽然十分有诱惑力,但她真的暂时只是听听而已,凭着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和承恩公府面临降爵的境地,并不敢有任何格外的动作。
夏宝笳急步走出廊下,不惜在冰冷的礓磋地面上跪下。
砖地上本是积了雪的,
宫妃日常见到皇帝,只需墩身福礼,她刻意这么做,心中带了隐隐的期待。
然而景律帝一如既往眼角都不曾带她一下,就从身边走了过去。
夏宝笳只得自己起来,随进了正厅。
厅上尚没有暖上地龙,冰冷一片,她即张罗着让人添炭盆。
男人对弱小的女子都会有怜惜之心,也许不经意间,皇上就可以发现映月斋在凉妃手上的待遇如何,从而生出怜悯之心……
可惜她的这点小心思好像并没有任何效果,皇帝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不必张罗,都退下。”容宸宁淡淡吩咐,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能有独处的机会,本该高兴,但是夏宝笳莫名有些心慌,亲手怯怯奉上茶。
皇帝倒是接了。
她松了口气,面上不禁堆起了笑容,在心中过了一番言辞,方温声道:“皇上是头一次来映月斋,可能不知道后院里头有个小潭,地气温热,水出不冻,映月之名想必由此而来。湖边院墙下有两间小小退步,红梅掩映,晚间点灯置身期间,饮酒赏雪乃是一大快事……”
好不容易盼得他来了,夏宝笳自然极力想邀留他晚间在映月斋渡过留宿,这风雅之辞,不过是门面话罢了。
容宸宁踱着步,不待她说完,即断然摇了摇头。
他也不让坐,也不让走近,夏宝笳站在明间地毯中央,距他大概五步远,隐隐却觉得隔着天际。
容宸宁站定,缓缓端起茶饮了一口,道:“你为何要自请入宫?”
听得如此突兀的问话,夏宝笳猛然忘记不能直视皇帝的规矩,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柔情蜜意,撞上他冰凉的视线,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发生了什么事么?
除了他看上前皇后,自己好像没犯任何错罢!夏宝笳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圈,倒升起了不小的怨气,决定一搏。
她干脆直面于他,目中溢出了缠绵,似低吟,又似叹气道:“臣妾随父在川中多年,规矩学得不好,回京来第一次见到陛下,是在年初忠王府的寿宴上……”
接下来的话,不用她仔细去说,完全可以自行想象。
那时夏宝笙还是内定的太子妃,京都第一美人,风头正盛,她跟随伯母承恩公夫人王氏到王府赴宴,在花园的敞厅里,c书盟的律王,从此一颗少女心全系在他身上,并非虚言。
说到这儿,她已露出娇羞旖旎之态,若他还存两分怜惜,怕是会招手揽她入怀吧。
川中的父亲忙于政务,母亲又远在京都服侍祖母,妾室哪里敢去管嫡小姐,她便偷着看了许多闺阁*,那些书都是臭男人写的,男儿家的这点心思,她自觉还是拿捏得准的。
谁知容宸宁却半点不为所动,反而轻轻皱了皱眉,将手中的茶放回大紫檀雕螭案上,唇边露出丝讥讽的笑意:“夏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笨。”
夏宝笳不知他是何意,瞬间唇色雪白,双手紧紧捏着腰间系羊脂玉的丝绦。
“皇室勋贵,养的女儿并不难看,恐怕原本亦有许多达官显贵想与承恩公府结亲。”
皇帝的话轻描淡写,但享誉京都的夏氏名媛落在其口中,不过是不难看而已,评价委实不高。
他的语调冷淡至极,散发出来的威严震得夏宝笳只能听着,哪里还敢露出别的意思。
说话间,容宸宁修长如玉的手搁在泛着紫光的檀木扶手上,指尖缓慢轻叩着上头一朵牡丹浮雕纹。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不显,漂亮得不像话。
夏宝笳想,若是这双手能温柔地抚摸在自己身上,那便是折寿许多年,也是愿意的,这份情怀并不假,为何他却要花心思在并不喜爱他的女人那儿?她想将心底的话说出来,却哽在喉下,半个字也吐不出。
容宸宁负手站了起来,目中清澈如水,好像完全能洞悉她的心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璀然一笑。
&bp;&bp;&bp;&bp;“扑”地一声,迎着魂牵梦萦的笑容,夏宝笳心底的那根弦似被重重拨动,她急红了脸,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大起胆子挤出一句话:“皇上天聪圣惠,当能怜臣妾一番心思!”
容宸宁笑容并未尽收,眉宇间却已流露出厌恶之色,“朕爱的是柔嘉皇后。”
再也料不到他会如此直白,将不能见光的情轻易地昭示在她面前,夏宝笳浑身轻颤,不能置信地望着他,冲口而出道:“她……她毕竟是武皇帝的遗孀,皇上难道可以不顾天下悠悠之口……”
不等她说完,容宸宁已道:“朕不信这世上有办不成的事。”
夏宝笳的少女心如被重重击了一锤,阵阵钝痛。
她的父亲是一方大吏,家中又是皇亲国戚,姐妹们还都是县主,在地方上受人尊崇,如公主般长大,一直顺风顺水,难得美貌天成,心气未免就高了一些。
去年年初的时候,一家人方赶回京都,初五皇太子驾临承恩公府尚未赶上,但却赶上了初七忠王府的寿宴。
那时候二堂姐夏宝笙是承恩公府的焦点,王妃公主命妇们提起公府,话题就免不得在她身上打转。母亲交代,大伯母王氏强横,切不可抢堂姐的风头,夏宝笳与妹妹就做了寻常打扮。
不想夏宝笙的心思被赶入京都的申家父子上人牵了去,她与妹妹与其他勋贵府上的姑娘们都不熟悉,大堂姐新川县主是寡妇之身,正月里头避免在各府露面,姐妹二人跟着众姑娘说笑一回,夏府的姑娘因夏宝笙的缘故,本来就被排挤,故此就落了无趣,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忠王府的一个小花园。
在那里,她从粉白的菱花窗上看到了墙垣那头的奇景。
墙那头是一个小院,院子里倒也没什么奇特,奇特的是里头的建筑,四面出廊,飞檐流角,枯枝交错的那一头,坐着一个如仙似梦的少年。
在她眼中,天地间的一切颜色和光彩也许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姐妹俩同样看得发怔,直到对方起身离开许久,她们才回过神来。
不多时,她即从侧面打听出了看到的人是谁,自此,她茶饭不思,心心念念想成为律王妃。
夏宝笳也知道京里想成为律王妃的人不在少数,顶级贵女中,如今好几个都入了宫,比如德妃、凉妃……
容宸宁登上帝位,倒降低了夏宝笳成为他的女人之一的难度,可是面对着无情的人,她心底升起了怨气,却只能默然。
不想容宸宁倒忽然和颜悦色起来,问道:“你知道妙胜庵么?”
夏宝笳一愣,她从川中到京不久就入了宫,当真还不知道这妙胜庵是什么去处,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心中却想,自古佛堂寺庙皆建在名山胜景,难道是我所不知的金陵一处好景致?
她不敢再多想,小心翼翼地答:“臣妾并不知晓,皇上能说与臣妾知道么?”
容宸宁道:“妙胜庵是皇家女眷出家修行之所。”
夏宝笳一怔,明显不解其意。
“你自写愿为昭圣太后出家祈福的折子,朕或许可保承恩公府富贵。”
若当头棒喝,一句话将夏宝笳打懵了。
她才十六岁,花样的年纪,也没犯下任何错,为何叫她出家?
夏宝笳疑心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目中却已忍不住涌上了泪水,顾不得国体宫规,急问道:“皇上让臣妾出家?”
“自请出家,这是给你留颜面。”
听得证实,夏宝笳瞬间似全身被抽干了力气,脚上一软,差点一跤跌倒,晃悠悠站着,犹自不信地叫着:“皇上,这是为何?为何?臣妾并没有违反宫规……”
容宸宁道:“这与宫规并没有什么干系,朕亲自过来一趟,是免得下人传错了话。”
顿了一顿,他难得对她敞开一点胸臆,“虽则你是自请入宫,但也怪朕当初并没有看清楚真心,你去了妙胜庵,奉养可参照九嫔。”
说到这儿,他已觉再无话可说,便想离开。
夏宝笳大急,哭着就扑在地上。
容宸宁自然料得到她的反应,若只是哭闹一场,他倒觉得合理,再不理会,径直出了映月斋的正屋。
朱浣率领从人拜送了皇帝出去,连忙回到堂屋,见主子扑在地上,大惊失色,忙上前搀扶:“娘娘这是怎么了?难道竟触怒了陛下?”
夏宝笳珠泪滴滴似血滚落在地,瘫软在朱浣身上,手足都开始抽搐起来。
朱浣吓了一跳,连问数声得不到回应,急喊要宣太医。
不过半夜,映月斋传来噩耗,竟说柔嫔夏宝笳竟然暴病身亡。
死讯传到各宫,未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叹。
病中的赵修媛听到这个消息,连咳了几声,问守在床头的宫人:“即便是染了风寒,也不能一天就去了,这是怎么了?”
“听说白天皇上去了映月斋,离开的时候柔嫔就中了风痹一般,急宣太医,会诊之后说是风邪入中,到了夜里痰疾壅塞,群医束手,便这般去了。”宫人亦是常侍身份,年纪不小,将听到的话平铺直叙,只恐惊到了小主,不敢再添油加醋。
赵修媛光滑的脸上,划下两行清泪,仰躺在枕上,许久眼睛都未眨一眨。
宫人不免担忧,低低唤了声:“修媛……”
不想赵修媛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来:“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男儿薄幸,一至于斯,今儿我方才信了!”
年纪不小的常侍大起怜惜之意,假如当初能出宫,自己的女儿指不定也有这般大小了,外头的男子怎样她几乎忘记,但是这宫里,千万人希求着那一点恩宠,注定了皇帝对绝大部分女子都是薄幸的。
“修媛好生将养,莫想太多。”胸中转过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这一句寻常的安慰。
其实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弥漫了整个行宫。
大家都说皇上痴迷柔嘉皇后,只怕要将后宫妃嫔都杀尽以博红颜一笑……
修媛宫里的常侍,却是不敢再学了。
&bp;&bp;&bp;&bp;这种流言一旦起来,就如狂风,完全遏制不住,很快就传到了红枫院。
凉妃听了之后,气得双手打颤,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作为公主的独女,她一向被人捧在掌心里,何曾受过这般的冷落!便是以前景律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她的憧憬中,每次理所当然想象的都是正妻的位置。不想到如今仅是四妃之一,连贵妃都捞不上,皇帝对她也是淡淡的。
若对谁都是淡淡的,倒也罢了!恨就恨在他居然将侄媳妇视作珍宝,如此不顾廉耻!
从前她也讨厌夏宝笳,恨不得抽死她,但今日却大起兔死狐悲之意。
郑婧想杀人,走进内室,“咣”地一声,就砸了个青花瓶,气却完全没有消,脸上黑压压满是乌云。
内侍宫娥们谁都不敢劝,一个个恨不得自个儿隐了形才好。
好在外头进来她陪嫁进宫的黄嬷嬷,诸人方才松了口气。
黄嬷嬷是凉妃郑婧的奶娘,不到四十的年纪,看着还很年轻,却很自觉地梳着元宝髻,穿一身常侍等级的袄裙,目光在满地的狼藉上带过,随即摇摇头,上去搀过凉妃,呵斥呆站着的宫娥:“也不知劝着娘娘些,不慎伤着可怎么好?”
凉妃委屈地扁起了嘴,被她扶入明间坐着,暖气一薰,眼泪就不要钱般地往下落:“表哥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从前我娘在的时候,有多疼他,他从不念情……”
一边说一边哭,直把十年来可回忆的点点滴滴都翻出来数落了一遍。
黄嬷嬷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劝不住,顺着她的语气埋怨了一通。但她自己的孩子早就没了,只把郑婧当做眼珠子,也不嫌烦,安慰了半晌,才道:“其实也怨不得皇上,要怨就怨那一位没廉耻,要我说,还不如一头碰死了干净!”
说到个死字,凉妃怔怔止了哭,扬起脸:“嬷嬷,我真是恨不得她立即就死了,你替我设个法儿,叫她立刻就去死!”
凉妃的口气就跟小时候赖一朵珠花,一顿甜食般理所当然,且急切得不得了。
黄嬷嬷吓了一跳,作势要掩她的嘴,回头张了眼门上。
厚厚的棉布帘子是放下来的,外头没有一点动静。
“啊哟我的姑奶奶!”黄嬷嬷压低了声音,“这话如何能轻易说得?宫里多少人指望她随了武皇帝去!可皇上当她是天下至宝,万一哪天有个好歹,不是您做的也会叫皇上怨上您。且忍一忍,花无百日红,总有她失意的一天,再怎么说,六宫里头唯有您是皇上嫡嫡亲的表妹,谁也熬不过您去。”
其实黄嬷嬷说的是人间常理,偏生凉妃完全听不进去,又哭又闹逼着她设法。
黄嬷嬷又是惊惧又是心疼,又劝了几句,恰好宫娥素瑶打起帘子从外头进来,似有话要说,见主子在哭闹,讪讪地看一眼黄嬷嬷,颇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
素瑶是凉妃从外头带进宫的贴身婢女,黄嬷嬷正好想让她解围,便横了一眼:“有话就说,咱们娘娘是怎样的人!用得着缩手缩脚?”
郑婧一怔,倒是忘了哭,拿帕子捺着眼泪斜眼打量素瑶。
素瑶忙上来替她取新的帕子,笑道:“奴婢刚刚听说件能让娘娘乐一乐的事儿呢。”
“快说!”凉妃正觉无聊,闻言不禁略略坐直了身子。
素瑶寻了块新帕子出来,接走她手上湿了大半的那一块,“不知周充容怎生得罪了皇上,方才奴婢听到内侍们在张罗用牛车送她去妙胜庵呢。”
“妙胜庵?”想到一直以淡定不惊在宫中占着特殊地位的周敏儿,凉妃果然笑了出来。
那是获罪的宫妃去处,终大殷一朝,还没见过哪个发落到那里去的人能够翻身的。
她向来讨厌这等故做清高的人,其实说不定心里比她们更加渴望得到什么呢!
郑婧横了黄嬷嬷一眼道:“嬷嬷见着没有?隐忍也并没有用。”
黄嬷嬷眨了眨眼,“到这时候,娘娘怎么还笑得出来,您就不担心皇上接着对咱们这儿……”想着容家一个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痴情种,她忽然十分担心自家娘娘的处境,对一个女子痴情,就意味着对其他女子无情啊!
被奶娘提醒了一句,凉妃果然有些后怕起来,景律帝如此不念情,亦是她从前始料所不及的,忙问素瑶:“你就没打听到周敏儿是不是出了什么错?”
平日里,她是故意放素瑶出去走动的,加上到底她掌着宫务,消息来源广,有点风吹草动总是躲不过她的耳朵。
素瑶道:“早晨刚听说柔嫔出了事,唯有周充容过去哭了一场,那头人刚抬了出去,皇上的旨意就到了,说周充容这么做,是怀执怨怼,对中宫不敬……”
去哭柔嫔就是对中宫不敬,怀执怨怼!
周敏儿这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装贤惠却把自己给装到尼姑庵里去了。
郑婧听完,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素瑶觑主子面色倒是不太难看,方才接着道:“奴婢怕给娘娘添堵,不曾及时回来,在那儿站了一会,又听说周氏自剪了头发,谭公公已经派了牛车,只两个箱子,一个宫娥,便打发出去了。”
周敏儿是最早侍奉景律帝的旧人,即便品级不高,出身低微,因着她待人接物颇为得体,别个又顾虑皇帝会念旧情,一直无人小觑于她,不想那头姓凌的女人小指头未动,已去了两个劲敌。
郑婧开始害怕起来。
黄嬷嬷也是惶然,不过还是劝道:“娘娘是金枝玉叶,她们与娘娘都比不得,莫要过于忧心,行宫里诸多不便,咱们要不要先侍奉两位太妃回宫过年?”
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黄嬷嬷认为,目前的情况,避其锋芒为上,待皇帝的热乎劲过了,便安稳了。
到了行宫,除了泡温泉,在两位太妃跟前尽孝,确实也没什么乐子,即便能偶然见到景律帝,也是正眼不带瞧她的。
郑婧想了好一忽,方点了点头,终于谨慎了一回:“不能是咱们要回去,待我走一趟揽胜阁,请康母妃和贤母妃发话才好。”
&bp;&bp;&bp;&bp;腊月二十八,这年的二十九就是大年夜,金陵又难得覆盖着大雪,年的味道比往年似乎更加浓郁。
聚居于朱衣坊的富户早就派人将整条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各家各户前都堆了巨大的雪人雪狮,挂上了红灯,贴了对联,添了不少喜庆之气。
一个戴着毡帽,胡须拉杂的汉子背着个大麻袋,笔直地朝卫国公府大门上冲。
四个门子吓了一大跳,赶紧涌上前去挡,有人还吆喝道:“长不长眼,这里也是胡乱走的地方?”
汉子抬起头,一把扯去毡帽,吼道:“老爷也不认得!养你们这干饭桶何用!”
守门人那是见过自家老爷多次的,定睛一看,一个个傻了眼。
这个穿着褴褛的汉子,虽比以前黑瘦许多,但眉目舒展分明,颇有气势,不是早就宣告死亡的卫国公凌东城是谁?
刹那间,几个门子惊得忘记了规矩,高叫着往里报讯的报讯,扶着凌东城老爷长老爷短的嘘寒问暖,当然,人人心里都好奇他怎么能“死而复活”。
望着门上黑底金字的“敕造卫国府”和经过改建的鲜艳门楣,凌东城回想起大半年的经历,感慨万千。
缓步迈过门槛,绕过影墙,走了不到一射之地,就见里头迎出了一大波人。
众星烘月围在中心的自然是连氏,凌云愣了一愣,即冲了上来,也顾不得脏,一把抱住了父亲。
自此夫妻父子抱头痛哭,已放了年假的凌霄和凌月站在一旁,眼中****,除了叫得几声父亲,哽咽得没有别的话。
好一晌,才在众仆妇的劝解下扶了凌东城入内梳洗更衣,又差人去通知两位姨娘和临安伯府,公府里头又起了许久没有过的闹腾。
管家指挥众人调理膳食,侍女们流水阶地上着菜,栖梧堂中灯火辉煌。
临安伯府那头,连老临安伯夫妇也坐着竹兜过来了。
堂上人头济济,自然围着凌东城问这大半年的经过。
凌东城吃了几调羹燕窝,惬意地叹口气道:“还是家里舒服啊!”
连氏顾不得小辈们都在,抹着眼泪嗔怪:“是今儿才知晓家里好么?自你们失踪之后,京里可是变了天,为何不早些回来!”
“我都听说了。”凌东城面色凝重地搁下手中精细的春江泛舟图青花瓷小碗,“那夜海上起风掀起大浪,打翻了我们的小船,幸亏我身上穿着杨克将军的皮甲。他那身皮甲精良,在海上竟是浮的,我浑浑噩噩不知漂了多久,被一艘出海的商船打捞起来,跟着船队走到琉球登岸,又病了一遭,外头人心险恶,也不敢说自己的身份,简直是九死一生……”
凌东城这番遭遇本甚曲折,加上委实经历也曲折离奇,直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自出海开始的来龙去脉说得详尽。
他能够回来,连氏等自是喜出望外,因问不出容汐玦下落,也怕再勾起他的伤心事,忙劝:“说了半天,肚子饿了罢,快吃些东西垫巴垫巴。”
一家人打破了男女禁忌,只分亲疏在大圆桌前依次坐定,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也不遵守了,凌东成一路上当然已知道龙椅上换了人变了天,不免感概道:“不知咱们那好女婿究竟在哪里,在海上,我见过他的手段,连我这般病症缠身的人亦能生还,实不信他会出意外。好在如今的景律皇口碑不错,既让云儿袭了爵,还赠了国夫人的双俸,想是个凭良心之人,他日女婿回来,又不知怎样。”
凌东城一路行来,多听得百姓称颂柔嘉皇后的仁政,自然也称颂景律帝能将柔嘉皇后垂帘期间的仁政坚持下去,他颇受了些影响,对景律帝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心想他日女婿回来,便是南面尊为上皇或者怎样,也不至于太糟糕。
闻言连氏想起乐清公主及笄那日的宫宴,景律帝与女儿并肩而立,目光湛湛,怎么能容得凤和帝?她素来口笨,不知如何表达,默默给丈夫挟了一筷子菜,只说:“保佑他早些回来。”
两府上能出去应酬的人不多,听到风言风语的就更少,大多并不知景律帝对待凌妆的情况,凌云年纪小,景律帝待他亲善,他便也认为好说话,如今他是正儿八经的卫国公,说话已经不同于以往,趴了口饭问道:“咱们要不要修书上报朝廷?上报皇后姐姐?”
“问得好!”凌东城笑嘻嘻摸了摸儿子的头,“自然是要的。”
“可是儿子做了卫国公,爹爹怎么办?”
凌东城更是哈哈大笑:“你放心,做便做了,此番能够回家来与你们团聚,已是天恩,你娘做了太夫人,爹爹做个太公又有什么关系?”
侍奉在一旁的薛姨娘和陈姨娘只是笑得眯着眼,小小的凌风和凌婉也知道说彩话讨父亲开心。
凌东城将小儿子抱在膝上喂了两筷子菜,还拿胡子去蹭凌风的小脸。
连氏因着这番的意外之喜,倒把先前的嫌隙抛了大半,见他亲近庶子也不觉难受,委婉地说:“这书信自是要修的,不过明日已是大年夜,陛下去了汤山行宫,雪天路阻,不如等年过了开朝的时候再做道理,届时至于如何,只看当今皇帝罢了。”
连呈陟和连呈显两兄弟齐齐敬了姐夫一杯,张氏自那次太子中毒的事件之后颇为畏惧凌东城,倒不敢插话,临安伯连老太爷自喝了杯酒,摇晃着脑袋说:“今上是尧舜之君,再不用愁的,前儿不是还命你为长公主及笄礼的主宾?前来拜年走动的人已经到我跟前提过了,咱们两府的富贵那是不用愁的。”老眼昏花地斜了女儿一眼,带着教训的口吻又道,“你也莫要目光短浅,凤和帝不在,人家能如此礼遇我们,更要心存感激才是。”
连氏知道父亲年纪大了与他说不清楚,也不辩驳,应了个是。
连呈显便又喊着喝酒。
不想卫国公府里书信未修,当日即有暗卫飞驰汤山温泉行宫,禀报了景律帝。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是大年夜,跪在地上的暗卫有些紧张。
&bp;&bp;&bp;&bp;凌东城意外回来,好像昭示着凤和帝也未必遇难,这对今上来说应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不想平素里不露声色的皇帝却哈哈大笑起来。
暗卫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窥了皇帝一眼,见他果然满面春风,高兴不是装出来的,再低下头,耳中已听得“重赏”两字,而景律帝,却一阵风似地从身旁穿了过去。
夜半时分,容宸宁本在寝宫中准备休息,听到凌东成活着的消息,心中的狂喜无以复加。
欣喜之情难以遏制,他顾不得凌妆是否已经安寝,倏忽就到了凝丝馆。
自凌妆行止异常之后,品笛和侍箫怕她出事,严防死守,晚间都是宿在主子榻前值夜,容宸宁径直在外间内侍宫娥惊恐的目光中撩起重重帘子,直进内室。
屋内留着微弱的灯火,三个女子都已熟睡。
淡淡的沉香混合着一股暖暖的花香扑面而来。
闻到这味道,他已开始沉醉,稍稍敛了兴奋,走至榻前轻轻坐下,借着朦胧的烛光瞧着梦中的美人。
凌妆半露着小脸儿,睡得甚是安稳。
今天白日里陪着她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她是累了罢?
容宸宁唇边泛起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手伸在她额头上方,却舍不得落将下去。
如此的好梦,惊了岂不罪过!
然而望着这沉静的睡颜,想起卫国公府如今的喜气融融,他到底是理直气壮了一些。
起码,从此以后自己将再也不是她的杀父仇人,至于容汐玦和那未成形的孩子,本就应该消失,算不得太大的罪过!
容宸宁在心里不停的宽慰自己,也当真获得了救赎,便忽然对现状不满了起来。
瞪着踏板上的被窝筒,他伸出脚尖轻轻踢了两脚。
宫娥值夜当然是警醒的,品笛猛地坐了起来,张嘴想问“娘娘要什么”,看到坐在床头目光熠熠的景律帝,吓了一大跳,待要出声,便见他果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出去。
品笛瞧了眼睡得沉的主子,硬起头皮装不懂:“皇上要茶?”
她的声音不是很轻,惹得凌妆翻了个身。
竟连一个丫头都敢挑战起他来了!
容宸宁怒从心起,眯起眼低低喝道:“滚!”
这一下连睡在薰笼边的侍箫也惊醒了,揉了揉眼,迷迷糊糊趿上鞋,一头就扑在地上。
侍箫倒不是摔的,只是看见皇帝的脸色委实冷得吓人,在宫里待的时间长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主子有些迷糊不清,对他又莫名依恋,外头盛传柔嫔夏宝笳一句话不合帝心就丢了命,而周充容没有眼色地去哭柔嫔,把自己也折腾进了尼姑庵。
品笛这几日总是挑战他的权威,再这么下去,恐怕他随时会把她们两个给宰了。
想到这儿,侍箫着急忙慌爬过去,扯了品笛的手往外拉。
品笛还有股子犟劲,梗着脖子有留下的冲动,但究竟还是犹豫着被拉了出去。
一直走到外屋的偏僻角落,两人才站住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什么话也无法说得。
她们的脚步虽轻,但经过这么一番动静,凌妆又翻了个身,到底醒了。
容宸宁已换上温柔神色。
朦胧中,凌妆便看到一张亲切的脸,心头是暖的,却有些意外,直愣愣瞪着问:“十八郎怎么来了?”
说完四顾床外,发现没了两个丫头的踪影,半嗔半撒娇似地说:“你又欺负她们了?”
“我岂会欺负丫头们!”容宸宁摸了摸自己的手,在室内待了一会,已经温暖,低下头问,“能不能让一个角儿叫我也卧一卧?”
凌妆大方地往内挪了挪,揭开被子一角,轻笑:“你怎么要学那柳下惠自持起来?”
在她此刻的印象中,皇上是因为避着自己养病,才分房而睡的。
却不想这句话顿时勾得容宸宁心胸震荡,几乎把持不住。
好在还有脱去鞋袜外袍的功夫,他到底想起凌东城的事来,坐进了锦被,一把将温软的身子揽了过来,问:“明儿是大年夜,行宫到底冷清,你想不想回宫?”
从梦中醒转,凌妆慵懒得很,靠在他怀里嗅着好闻的气息,无可无不可地的口气:“冷清不冷清都罢了,只要有十八郎在。”
说着将头蹭在他胸膛上,想寻个最舒适的位置继续睡觉。
容宸宁热血上涌,此际一切言语都成了废话,抬起她的脸,一头就亲了下去。
他那里自是色授魂与,恨不得立时与她水乳交融。
但凌妆明明觉得极贪婪他的气息,又觉这很不对,只不过刹那间,就推开了他。
容宸宁微带气喘,鼻息喷在她潮红的玉容上,追问:“怎么了?”
凌妆脑子迷糊,想了想,竟没有任何理由,不由有些赧颜,拉着被子蒙上了脸。
这时容宸宁已是箭在弦上,哪里还顾得许多,欺过身去,沉稳而坚定地缓缓扯去她手执的锦被,半压在她身上,化身为狼:“你不喜欢我亲近你么?”
凌妆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但此刻其实是用不着她反应的,丝丝缕缕铺陈在浅色云枕上的秀发,锦被滑开,圆润的香肩和胸前的隐隐约约无一不令他失去理智。
容宸宁俯下头,再次捉住她的樱唇。
凌妆觉得气闷,用不大的力气推他,哪里还能推得动。
此刻她就如青花瓷碟中呈上的一道珍馐,色香味俱全,在饿极了的人面前,不知如何才能幸免。
那唇明明狂暴中亦带着无比的温柔,气息也比平时更加强烈好闻,但她心底奇异地升起一股委屈。
容宸宁已完全沉沦于她软濡的香馥,几乎就想长此吻下去,直到把她拆吃入腹。
可是在他忘情的辗转于她的唇齿间,想更进一步行动的时候,却尝到了渐渐满溢的咸湿。
他惊愕地抬起脸,发现她迷人的眸子中竟全是泪水,此际甚至已经淌了满脸。
说不清是冤屈、愤恨还是气怒,容宸宁失声脱口而出:“即使这样,你心里还是惦着他!”
&bp;&bp;&bp;&bp;凌妆不知容宸宁口中的“他”是谁,心里很是慌张,也不知为何方才一忽儿的迷醉之后竟只觉得委屈,此刻在他的诘问下,又迷惘了起来。
眼前的人眉眼乌黑润泽,坚挺的鼻梁似乎宣告着他的性格,在黑暗中散发出无限的魅力。
他该是自己的丈夫,有过许多美丽的回忆和缠绵,可是方才却是为何?
凌妆仔细去想,脑子开始混乱,好像有另一张脸要冲破束缚,将眼前的替代,突如其来的,她感到头晕恶心,但是距离他这么近,她实在不好意思露出那种伤人至极的表情,极力地克制着。
但是容宸宁怎么会忽略了她胸口的起伏和眉尖的痛楚。
两人静静对峙片刻,他的眼底划过无比的哀伤,努力控制着情绪,告诉自己,还不到时间,慢慢来,自己要的——是她的心。
他轻轻地拍了拍身下人滑腻的小脸,轻声哄道:“你病了一场,是我太心急,再调理一段日子,便都好了。”
见自己的安抚果然有效,她渐渐去了难忍的神色,容宸宁松了口气,心底的怅然却排山倒海般涌上来,重重倒在一边,仰天无语。
身上的燥热微微冷却,他轻轻叹了口气。
凌妆天性善良而敏感,离得这么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受伤,想起他待自己的无微不至,很是过意不去。
她心里清楚得很,身边躺着的是一个皇帝,年轻朝气,风华无限,眼前划过白日在松林里的嬉戏,两人分阵营带着内侍宫娥打雪仗,雪球漫天而飞,却没有一个当真砸到自己身上的,这份嬉戏之中都小心翼翼怕伤到自己的情意,她完全能感受得到,那些嫉恨羡慕的眼神,她更是能全盘接收。
花朝月夕,这般盛宠,为何要将他拒之千里?
有鉴于方才的难受,凌妆并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何要抗拒。
她侧了侧身,瞥眼见外边的人没有什么动静,连锦被也褪在长腿下方,整个人似失了魂。
凌妆更加内疚,坐起身来将被子替他盖好。
容宸宁忽地摁住她的手。
此番凌妆坐着,妖妖饶饶的发丝拂过他眼前,带着奇异的清香,他将她的手越发紧了一紧。
半明半灭的幽光中,他的眼神黝黑又清亮,像在描画着她的轮廓,柔软缠绵,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生气。
“柔嘉。”容宸宁低低喊着,这两个字萦绕在齿端,与暗夜中每一次默默的呼唤不同,带出了无限的情意。
总是不知他为何喜欢叫自己柔嘉,这不过是个封号而已,但凌妆还是顺从地应了。
容宸宁轻轻一带,令她倒在胸膛上,侧着身子依在身旁。
有她这般依偎在身侧,到底解了日夜的相思,他的心绪平复不少,一时又愉悦起来,问道:“柔嘉,你喜爱我么?”
“自然是……喜爱的。”
她的回答虽有那么一刻的迟疑,但到底是取悦了他。
容宸宁又开始火热起来,不过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将她搁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紧紧包裹住,说道:“惊了你的梦,睡吧。”
话虽如此,可是被惊了觉的人却很难再次入睡,凌妆将小脸在他壁垒分明的坚硬胸膛上蹭了蹭,味道极好闻,舒适度却不如枕头,不过她自然是不会说的,仰起头轻声问:“十八郎,你困么?”
怎么可能困?
容宸宁嗯哼了一声,回道:“不困,你想做什么?”
“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祖家的事,怪想念他们的,好像很久没见到了。”
容承宁近日已经习惯了她跳跃的思维,并不打断她的兴致,而是顺着她的话道:“说与我听。”
“外祖家是土财主,房产田地占了大半个镇,我记得村东头有座宝塔,名祈祥,每日里推开窗,看到耸立在群山之巅的祈祥塔,心情就特别舒畅。附近还有连绵的苲萼山,种了许多核桃树,也有绝壁峭崖,妙在那边又有一条碧绿的溪水,咱们小时候总在溪里野……”
“你忘了我已经册封你外祖父为临安伯了么?怎地说许久未见!”容宸宁委婉地提醒,迫不得已给她服了药,但他希望她的记忆完全能与后来的自己串联在一起。
好像有那么回事,凌妆奇怪地红了脸,又有些懊恼:“我最近的记性是怎么了!这般怪病,好像在古籍中看到过……”
“太医说只是高热过了头,伤了脑子,很快就会好的。”容宸宁抬起她的脸,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凌妆被安抚,笑得露出了梨涡:“十八郎不嫌弃便好。”
容宸宁有欲哭无泪之感,在她滑不留手的面上逡巡片刻,那娇憨乌润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梁,樱色的唇,无不在引诱着他。
他艰难地调开目光,继续瞪着帐顶:“临安并不甚远,你若喜欢,春暖花开之后,我陪你去走走。”
“十八郎日理万机,哪有那般的闲功夫!”
“你****在房中,也无事可做,不如今后帮着我一起批折子处理朝事,那我的时间不就可以节省下一半来了?”容宸宁刚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心血来潮,可是说完,竟觉得是个很好的主意。
凌妆临朝称制的时候细腻认真,不仅很有自己的主见,处置起天下事来也是条理分明,他正欣赏得很,这一番带她在温泉宫避寒,每日烦恼批不完奏折,又担心她无聊烦闷,倒是积压了不少,开年后还颇为头疼,别个他信不过,她却是无论如何也要信的……
更何况,连处理朝事也可以对着她,那以后就不会烦闷了。
“好么?柔嘉怕不怕累?”容宸宁觉得此计甚好,不觉用上了哄孩子的口吻。
凌妆听得失笑,“要我为十八郎分忧,有什么难的,反正我也不喜欢和宫妃们应酬。”
说到这儿,她却又奇怪起来:“柔嫔犯了什么错?是你赐死她的么?周充容去哭柔嫔,亦是一番姐妹之间的情意,你为何又将她发落到妙胜庵去?”
&bp;&bp;&bp;&bp;凌妆起了谈兴,一时收不住,问题一个接一个,“听说道路壅满了雪,便是太妃想要回宫,咱们也该侍奉着一道走,怎么就让凉妃和病中的赵修媛随车驾回去?十八郎,你这般行事,大臣们会说你凉薄的。”
“有你一个,便够了。”容宸宁并不正面回答她的疑惑,口气却果决得很。
她能替自己考虑,做什么都是值的,人无完人,名声他已经有了,不介意在情事上失德。
夏宝笳的身后事,叶选等人已来劝过,其实他想说,并没有非要她死,是她自己想不开悬了梁,后头再遣周敏儿出家,底下已经有不小的波澜,有些议论已经浮到表面上。
容宸宁无声轻笑,恐怕无人知道,他巴不得这种议论甚嚣尘上,到再压不住的时候,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自己的女人,怎么能终身冠在别人的名下!
他恨不得她的名号是正儿八经的景律皇后,与自己日夜同处一个宫室。
两人喁喁细语,倒也相得。
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他刻意的安抚下,凌妆便又睡着了。
容宸宁鼻中嗅着暖暖的月桂香,带着一丝婴儿的甜,柔肠百转之余,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绮思杂念又一缕缕抬头。
这种甜蜜又难耐的情绪困扰了他一夜,到了天亮,他也完全没有睡意。
凌妆倒是睡了一个安稳觉,还没睁开眼,已是身心舒泰,神清气爽地起来,看到身旁的人,有点奇怪,伸手想推,容宸宁已经抓住了她纤白的小手。
她看到他缓缓地睁开眼,眼里满是闪闪烁烁的光芒,引人心动,这一刻,她有些恍惚愣神。
“今日,你替我更衣好么?”容宸宁哑着声音低低要求。
“好。”凌妆清脆地答应一声,在他眉头轻轻拂过,“你再闭会,我梳洗完了就来服侍——皇上!”
这声皇上她叫得百转千声,说不出的俏皮。
容宸宁乖乖闭上眼,却有些舍不得放开偷来的温柔。
凌妆好容易才从他手上逃了出去,咯咯笑着,一路去了西室。
动人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手掌里还残留着温暖滑腻的触感,鼻端盈满她的馨香……
若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死后纵要下十八层地狱,容宸宁觉得自己也是万般甘愿。
品笛和侍箫熬了一夜,神气很有些不好,打帘子的宫娥听到主子起来,已经按职掀起帘子挂上帘钩。
一排宫女内侍走了进来,齐齐给凌妆磕头道喜。
凌妆这才省起今儿是大年夜,汤山行宫里头没有人放爆竹,倒显得冷清了。
宫人多,有些话品笛想问又不敢问,瞧见主子双颊粉生生好不光艳,亦只能盼着景律帝莫要始乱终弃,今后安生过日子罢了,只要凌妆能高兴,她把要说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
姚玉莲已得知昨夜景律帝宿在凝丝馆,浑身喜气洋洋,倒好像中了什么彩头一般,服侍起来格外殷勤。
凌妆见品笛蔫蔫的,心想是累了,安慰一句,叫她们下去休息。
两人告退下去,姚玉莲更加欢快。
之前为了争程妙儿梳头的活,她也是下了苦功夫的,如今会梳的花式虽不能同程妙儿相比,倒是也差不了多少。
今日过年,姚玉莲留心替主子梳了个齐整的发髻,发顶簪了嵌红宝石累丝金凤,后鬓上插上一扇形的点翠金丝孔雀开屏,又替她戴上貂鼠昭君卧兔,卧兔的前方扣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与顶上的累丝金凤相映成趣,增添了过节的喜庆。
室内暖和得很,凌妆便让摘了卧兔,仅着了件白蚕丝对襟仙袄,下头配黄织金妆花龙栏绸裙,翠翘高底鞋,涂了琼玉膏,脂粉不施,倒似一股清风,鲜亮得耀眼。
凌妆记挂着容宸宁叫自己替他更衣,便问内侍:“今日皇上的穿戴准备好了不曾?”
站在一边的有亭海,也有雁声。
雁声本就是贴身伺候皇帝穿戴的,此时急忙双手奉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低头道:“皇上外出的皮牟奴婢存在暖阁,这些常服不知是要娘娘进上还是奴婢入内侍奉?”
平日里郭显臣和魏进等凌妆也是不喜他们进入寝室的,听了便应:“我来。”
雁声一喜,倒不敢露出多余的喜色,急忙趋前将袍服交到皇后手上。
凌妆接了款步入内,不想容宸宁一夜不得好眠,她在外头梳洗妆扮的时候,他竟睡着了。
直至凌妆走至榻前,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方才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转眼看见她仙气飘飘地近前,柔得能掐出水来,似梦里的模样,却比梦里鲜活真实,伸手一揽,令她跌在被面上,温热的气息扑了她一脸,衣裳也没拿住,散在床前。
凌妆不由嗔了一声。
容宸宁将她揽在怀里,二话不说要香她的樱唇。
凌妆笑着躲开,“皇上还没盥洗呢,快起来!”
他也不再强迫她,只捉着她在面上亲了一口,道声:“真香!”这才下了地。
容宸宁心里清楚,这是凌妆头一次替自己穿戴,好一番柔情似水,亲亲闹闹,若不是凌妆很有些原则,恐怕就出不来了。
他的身材高挑中略显单薄,在室内穿着窄袖窄身的明黄色滚云龙纹袍子,黑色的革带,乌绒鹰嘴靴,利落风流。
凌妆微微偏着头打量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
瞧着她粉面胜春,容宸宁心头一荡,俯身捞住她道:“怎么,喜欢我的模样么?”
凌妆盈盈一笑,并不上当,举步往外走。
容宸宁一把抓住她的手,抢上一步,意气风发地拉着她一同出来。
外头的内侍宫娥跪了一地,恭贺声中,谭端笑眯眯地亲手侍奉景律帝盥洗,待要梳头,他却不要,侧目瞧着凌妆道:“今儿是景律元年最后一天,朕这发须得皇后来绾,你尽管出去叫小子们放些响来听,也添些年味。”
谭端躬身应是,又说:“今儿的赏钱老奴都装好了,皇上是早晨撒钱还是晚膳的时候?”
&bp;&bp;&bp;&bp;撒钱不过图个乐,真正的赏钱按各自的品阶、与主子的亲密程度都装在锦囊里呢。
“待会让皇后来撒。”容宸宁说,回头对凌妆挟了挟眼。
凌妆报以一笑,宫娥们的少女心却差点扑腾出胸腔。
姚玉莲稳住心神,给杨淑秀丢了个眼色,簇拥着凌妆上前。
其实宫人们哪个不知他两人的关系,见柔嘉皇后糊涂,巴不得一直糊涂下去才好,皇上满面春风,以后的日子才更加好过。
容宸宁端坐在凌妆的妆台前,凌妆接过牛角梳,除了托盘的雁声,其余宫人都退后站成一排。
自镜中瞧着她一梳梳流畅无比地替他梳着头发,他的心似窗外的雪花,轻盈地飞扬了起来。
淡淡的龙诞香味中,他能感觉到,身后这个娇弱的身影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心扉,再无一点空隙。
绾好发,凌妆挑了一支洁白的羊脂玉龙头簪固定住束发的玉冠,偏着头自镜中问:“皇上,臣妾手艺如何?”
周围的人看不出柔嘉皇后的神智有任何问题,不过是心里各有感叹罢了。
新人胜旧人,原来不独在男子那里,女子也是一样。
容宸宁起身抓住她葱白的小手,声若洞箫:“这辈子,你****为朕绾发可好?”
凌妆仰头注目于他,玉面绯红,清晰地答了个“好”字。
容宸宁恨不得揉了她入怀,环顾宫人,到底忍下了,笑着引她在通炕上坐下。
外头响起了喧天的爆竹声,除了早膳,内侍特特进上了屠苏酒。
容宸宁说了声“赏”,将酒注入两人面前的白玉杯,笑道:“柔嘉是九月里的生日,朕是五月落地,都说岁饮屠苏,先幼后长,为幼者贺岁,长者祝寿,皇后先饮。”
凌妆倒也知道这个风俗,举杯朝他一敬,抬手饮了。
内侍宫娥们谢赏,在爆竹鼓乐声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容宸宁却吃了这辈子最为舒心的一餐早饭。
饭毕,杨淑秀挑了件紫地小花通袖缎袄替凌妆穿在白蚕丝仙裳外头,戴上了昭君卧兔,容宸宁也加了件紫貂出锋褂子,两人相携出外看了眼雪景。
下了多日的雪,漫山银装,凌空飘雪缓缓飞坠,枝头一派琼花玉蕊,宫殿雌伏底下,犹若仙境。
谭端报说群臣要贺,且问今夜赐不赐晚宴。
容宸宁心中早有计较,道:“汤山离宫中不过几十里地,工部应早已派民丁铲除官道上的雪,大臣们忙了一年不容易,何必办个宫宴束缚住他们?都放了假罢,想回去的套了车,不必随驾,自行回去团圆过年就是。”
谭端听得这话,倒是稀罕,急忙奉旨去了。
容宸宁侧目看凌妆,宫髻玉颜,恰是银装素裹中唯一亮眼的颜色,甚是满意,心头更加舒畅起来。
偏水全懂得凑趣,巴巴地捧了一迭桃木板上来,说道:“皇上,今年的桃符请谁题字画画儿?”
容宸宁正不想在年三十还忙国事,转头问凌妆:“朕来作画,皇后来题字如何?”
凌妆想了想,依稀记得他的画作格外出色,不由笑道:“恐臣妾的字配不上皇上的画。”
对于她记得自己的每一点一滴,容宸宁都非常高兴,便兴致勃勃拉了她去龙腾苑的书房。
亭海和雁声抢着磨了墨,暖洋洋的空间里洋溢着股奇异的墨香,凌妆从水全手上接过桃木板状甚恭谨地呈给容宸宁,颊边带着个浅浅的梨涡,声音里也透着过节的喜气,宛宛然祝道:“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容宸宁已然沉醉,挥毫如有神助,顷刻间得一神像。
身着斑斓繁复的战甲,面容刚肃威严,态甚勇武,手执战戢苇索,偏偏甲上飘拂的衣带若凌风而舞,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凌妆方赞叹一句,容宸宁已执过她的手递上狼毫:“柔嘉,来,题字。”
凌妆见画甚好,不肯涂鸦,他却已抓过她,圈在胸前,在左上角落下一行字——“新年纳余庆”。
正是方才她道喜的话。
凌妆的字写得本是一般,但被他这般捏着手写,出来的已不是她的字体,而是一手极流利的行草。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她耳后,痒痒的,十分亲昵。
内侍们俱都含笑低头。
容宸宁却爱上了这个姿势,不肯将她放开,又抓了块桃木板,居然抓着她的手作起画来。
这一次画的自然是郁垒。
桃枝下,一神坦胸露乳,黑髯虬须,眉发交耸,头生两角,手执桃木剑与苇索,十分凶神恶煞,与之前浑身神甲的神荼倒不似一对儿。
凌妆半转了脸儿笑道:“臣妾倒不知笔下能画出这么逼真的人物,不过陛下竟是忘了方才神荼的模样了么?”
容宸宁将脸低下摩挲着她的香腮,一副醉迷的样子,说句:“这有何难!”
竟抓着她的手,又画了同样一个桃枝下神神怪怪,头冒犄角的神荼。
如此凌妆倒也会过意来,他不过借此亲昵,又消磨时间罢了。
于是且由得他,两人耳鬓厮磨,贴面细语,直把两对桃符都凑齐了,又写了许多春联门楣,这才尽兴。
不想这一番竟就花了两个时辰,谭端早就回来站在一旁,见他们玩得高兴,也不打搅。
直到容宸宁丢开笔,内侍忙捧上金盆,他抓着凌妆的手一起洗了,自雁声手中接过素帕,替她细细拭干。
男用的帕子,拂过她的春葱玉指时竟是十分小心仔细。
连日来的相待,丝丝缕缕入了凌妆的心肺。
想到方才写了那许多字,凌妆心中感动,眼中有了潮意,却不想在大过年里落泪,扁着嘴露出笑脸问:“皇上写了这许多,除了贴在咱们宫里,还要赐给谁?”
她这副模样儿很是可爱,容宸宁看得晃眼,刮了刮她的脸颊道:“卫国公府上,自然是头一份。”
凌妆面上的笑容便如绽放的花朵一般扩大开来。
但是她又听见了更加叫她开心的话。
“打发走了大臣,行宫里冷清,前日朕又已派人护送两位太妃也回宫了,无人拘着咱们,咱们不妨坐车回京,偷摸瞧瞧百姓们是如何过年的。”
&bp;&bp;&bp;&bp;百姓如何过年凌妆自然清楚,正要说上一说,猛然间眉飞色舞,抓着他的手道:“皇上这主意不错。”
容宸宁见她高兴,更加恣意,命人飞马赐春联,银钱等给各王府公府,这头带了凌妆亲自打伞离开行宫。
凌妆瞧他面上神情,似早有安排的样子,也不问,由着他揽着腰,高底鞋踩在雪地上,咯咯吱吱地响,她觉得好玩,唇边忍不住泛起兴味的笑。
瞧着她安逸的神情,容宸宁忽觉这样也挺好,从前那个睿智冷静的女子他爱,眼前这个娇憨乖顺的女子,他一样爱。
粼粼车队,抛下了仪仗的束缚,缓缓行走在官道上。
卫士们皆是一身乌衣锦袄,后车上的御厨忙着开小灶给前车上送吃食。
一路上两人依偎饮酒,凌妆从儿时趣事说到丝泽府,兴致渐渐高了起来,可想到申武振夫妻和申琳似乎都被问了斩,目光溜向身边的人,有些奇异。
容宸宁恐她想起什么,清咳一声,道:“你经历奇特,我从五岁开蒙,一直拘在宫中读书,从不敢高声说笑,动必由礼,你却是比我有意思多了。”
“拘在宫中,嗜血狼王的诨号是从哪里来的?”凌妆轻轻闹他,“你就瞎说吧。”
容宸宁一滞,药物血引使然,成了她最亲密的人,许多容汐玦的事便被强冠到他头上,难道两人的容貌也有那么相似么?
他不能问,心湖好像被丢进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半天才平复下来。
凌妆自斟自饮,果酒甜甜容易入口,不多时便酒酣耳热,容宸宁陪着她饮了几杯,开始想要阻止,接着倒想由着她,只恨路途不够漫长,冬天日短,马车在日暮时分,已经驶入了长条石板铺就的路面上。
有规律的辘辘声伴着轻微的颠簸,身后总是有个温暖有力的肩膀,她随时都能倚靠到。
酒意上涌,凌妆歪过身子用双手圈住容宸宁的脖子道:“十八郎,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要是知道为何,就不对你这么好了。”
眼前樱花般的唇若诱人犯罪的罂粟,容宸宁只觉“轰”地一声,似有什么在脑中炸开,瞬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低头捧住凌妆的脸,细细密密吻了下去。
他那里天崩地裂,全情投入,车却在这时停下了,谭端在车外请驾:“皇上,已到卫国公府。”
凌妆猛地一惊,抬起了头,容宸宁犹自气喘吁吁不能自己,
却说一大早帝后在宫中消磨的时候,大太监刘义已经先行轻车简从到了卫国公府上,对凌东城夫妇“晓以大义”。
其实连氏和张氏等在乐清公主及笄宴后,便已经窥见了景律帝的心思,凌东城刚刚回府,不好说得而已。
刘义口才不错,又在宫里混了多年,尽管一开始凌东城各种抵触,认为女儿若委身景律帝,是不知廉耻,但强权之下,他又不是那等为尽忠便要去死的性子,毕竟要顾惜儿女家人,最后长叹一声,只得默认了某种局面。
但凌东城自与容汐玦海上患难之后,心底对这个女婿是真心相待,景律帝名声再怎么好,再如何善待卫国公府,到此都造成了他心绪上的抵触。
皇帝的车驾到的时候,刘义已经伴着两府的人迎在门口。
对过的镇国将军府瞧见架势不对,飞跑入内禀报主人。
卫国公府前羽林卫罗列,自然是容不得他人进来的。
凌妆见了父母等人俱十分高兴,连氏上来扶她的手,她反将连氏搀了,亲亲热热喊了声娘,激得连氏泪花都涌了出来。
一行人将景律帝与凌妆拥至正厅上,一进了屋,不待宫娥接手,便见景律帝自然而然地接了凌妆除下的斗篷。
令连氏等更加错愕的是,景律帝站在她面前低头,示意她替自己解开披风的系带,凌妆竟也毫无违拗,面带娇羞地替他解开了。
凌东城臊得老脸通红,连氏和张氏等人倒松了口气,凌月面色惨白,凌霄及凌云得一头雾水。
容宸宁一一看在眼里,不露声色地执了凌妆的手,直接在上头的座位上坐定,这才道:“朕是陪皇后回娘家过年的,自家人不要拘着,都坐下说话。”
若非刘义先头来垫了底,恐怕这会子卫国公府和临安伯府的人就要大乱了,如今看来,眼前的景象虽叫人震惊,他们也是无可如何,甚至里头还有人带着欣喜。
谢恩分次序坐下,景律帝与他们闲话起了家常。
凌东成觉得无话可说,垂头闷声不语。
老临安伯是个读书人,气节那也是有一点的,府中请过旨之后上了酒菜,他就一杯杯喝酒。
倒是连呈显十分健谈,凌云对景律帝印象也不错,刘义见气氛不是太好,眼珠一转,笑嘻嘻上来禀道:“皇上,奴婢从宫里拨拉了院本、水嬉与过锦戏班子过来,不如说唱上几段,以为助兴。”
景律帝侧目瞧了眼凌妆。
凌妆见家人话少些,还以为是拘谨之故,当然赞成。
这里刚点了头,刘义即已从袖中掏出了曲目,呈上来恭请御览。
容宸宁作势看了一眼,便递予了凌妆。
凌妆想了想,好像娘家人尚没看过水嬉,便点了个其中的剧目。
少顷有内侍推了高二尺有余的木傀儡上来,下头有轮子,按着卯栒,用竹板承夹,好似一个长方形的木池,里头注满了水,其实内曾铸着锡,支以木凳,又用轻纱围着外头的竹板,取鱼虾苹藻跃浮水面,看起来就像个小型的瑶池戏台。
诸人很快被吸引了目光,不想其中更响起了鸣金丝竹之声,水面上浮起一对胄甲鲜明的武士,刀枪剑戟微型却生动,有个柔婉的清越的女音唱道:“朱墨勾添眼底尘,今年春尽不知春。鞓红魏紫能相访,西子崇宁更可人。”
随即水面浮上了精美的亭台楼阁。
临安伯和邱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个,不禁失声叫好。
只听得方才唱歌的人幽幽一叹曰:“别井离乡到吴工,思乡情浓不思食。”
随即有湘妃榻上的盛装妃子从水下浮现。
到此便是凌云等也看得目不转睛。
&bp;&bp;&bp;&bp;其实这是宫里新兴的一种戏,后头有中官隐身在纱围中,将布景人物用竹片托浮水上,游移转动,十分轻便灵活。
凌妆也并没有看过这曲目,只点的浣纱记,以往看西施都是越亡于吴,越国寻访美人敬献开始,这戏一开头西施就是吴宫宠妃,倒是稀罕。
原本她只为了给家人解闷,不想很快也被吸引了进去。
戏一幕幕地演,开始的时候,深居广娃宫中的西施思乡成疾,吴王关切,心善的西施为为免下头服侍的人不受苛责,推说自己想看画。
夫差立刻诏告天下,寻画师,为爱妃作画,以博爱妃一笑。
听见宫女问:“娘娘为何愁眉不展,为何整日连连气叹,大王每天探望两次三番,这种恩宠让侬死也心甘!哎,奴莫懂啊???”
容宸宁勾动心事,待结局演到夫差成全西施与范蠡,夫差先是愤怒,后转绝望悲苦,在宫中徘徊良久,一时望着西施那张绝情美丽的脸,一时又看着范蠡对西施关切的眼神,挣扎求良久,忽然拔出剑。
此时众人皆恐,唯有西施范蠡却是一副慷慨赴死的神色,不想夫差对天长嚎,以手握剑,血一滴滴落下,忽然发狠将在场的宫女太监皆杀尽,之后又斩断西施头发握在手里,念道:爱妃???西施,本王……是本王的错,本王本是那日是醉酒,醒来悔不当初,只是手下都言是你被抛弃,我才???如今????你们走吧……”
夫差盯着两人相拥离开的背影,底下想起了中官沧桑的合唱声:
力拔山兮盖世功,狩猎路遇仙子灵。
醉卧温柔香语中,但愿长醉不愿醒。
暮暮朝朝忆相逢,上天作弄绝吾圣。
慨叹上天太不公,佳人已逝无人应。
剧终,范蠡和西施泛舟五湖,四处为家。而夫差夜夜笙歌,****买醉,有臣进谏,丝毫不听,底下又人鸣金曰:“一载后,勾践灭吴。”
到此曲终人静,座中女子皆都落下了泪。
连氏转向凌妆道:“以往都道越国要复仇灭吴,今日看了这曲浣纱记,倒觉夫差更为可怜可叹,是个男儿真情种。”
凌妆微微颔首,说了声:“赏。”
中官皆出来列成一排跪下谢恩领赏。
容宸宁却完全呆了。
这戏自然不可能是凌妆安排的,可冥冥中上天难道有预示?
望着身边鲜活的丽人,他心中悲苦,若容汐玦回来,自己可舍得如夫差一般成全了他们?
不!绝不能让他回来。
容宸宁在心底发誓,即便是容汐玦的一根头发丝,他也不能再让他出现在凌妆面前!
水嬉撤下,刘义又呈上了几段滑稽的过锦戏,很快将夫差灭亡的那股子悲凉冲淡了,大家相互敬酒,渐渐放松,气氛很是不错。
金陵城内渐次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年味很浓。
连氏又召集了家中上下人等,景律帝亲自陪着凌皇后撒钱焴岁。
下人们得了大量的赏钱,哪里还分得清凤和帝还是景律帝,一个个磕头谢恩不止。
到了围炉守岁的时候,临安伯和邱老太年纪大了坐不住,容宸宁主动让内官送他们回去。
又是一番谢恩,诸人再没有避嫌之说,一同移到凌妆旧居,在抱厦中升起炉子,布上肉串酒食等,叙话家常。
其实不论是凌东成还是连氏,都十分想私下里与女儿说上话。
但景律帝寸步不离,到了暖炉边更是半拥着凌妆,与凌云言笑晏晏,俨然一对好郎舅。
诸人观凌妆,眉眼间慵懒中带着迷人的风情,粉生生光致致,实是最好的模样,并不似被强迫。连氏即偷偷扯了扯凌东城的袖子,示意他认了。
凌东城脸色不好,容汐玦真的没了倒罢了,可他心里是认定容汐玦活着的,女儿这般,哪里对得起人家!
容宸宁瞧在眼里,意欲收服,故问起了凌家族人。
凌东城不亢不卑地答道:“臣自小离家,父母双亡,族人多是薄情的,不敢劳陛下动问。”
“原是这般。”容宸宁紧紧盯着他饮尽了杯中的酒,含笑道,“既刻薄国丈大人,朕替你都杀了去。”
“大过年的……”连氏吓了一跳,失声惊讶。
却见丈夫也目不转睛盯着皇帝,简直是大不敬。
连氏等没听明白,凌东成却已经通透,景律帝口里叫着国丈,也不知是谁的国丈,这一番棉花里头藏着软刀子,叫凌东成真切地见识到了他的本来面目。
原来天下人口中的仁德之君,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凌东成哪里敢用族人的性命与他掰手腕,想了想,只有低头认输,举杯亦饮了,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受到刻薄不过是微臣的感受,哪里敢劳动陛下去教训他们!”
容宸宁微微一笑,炉火下,艳得惊人。
凌妆已嗔道:“皇上是喝醉了酒么?年三十,竟然说起了杀人。”
容宸宁看她,含娇带嗔,却也没有真正生气的模样,想是完全信任自己。
他的心忽地就软了,觉得如此胁迫凌东成,亦是过分,亲手替凌东城满上玉杯,温声道:“朕一句玩笑话,倒惊了国丈夫妻,是朕的罪过。恰巧那承恩公府名不副实,云弟既做了卫国公,国丈应该做承恩公才对,何况那头府里营造了多年,园林穷奇,销金堆玉,正该赐予国丈压惊。”
景律帝一句话,似乎已经昭示了夏府的没落,凌东成心里不愿承受他的恩,忙推辞道:“臣家何德何等,敢受一门双公的恩宠!望陛下收回成命。”
容宸宁将手上烤好的一串豆干递予凌妆,笑道:“国丈替朕抚养皇后长大,何言无功?这功劳可大了,朕的后世子孙都要感谢于你。”
凌月皱了皱眉,实在忍不住看了凌妆一眼,还未收回眼光,却已撞上景律帝冰凉的视线。
皇帝的话里头已经十分明显地昭告了自己女婿的地位,只差没自称“小婿”了。
凌妆却只当他是与爹爹玩笑,自与母亲舅母等说笑。
陈氏见状,不免说起女儿的婚事。
连洁因是未婚女儿,到此羞臊,连忙说要去看看祖父母如何,避回了临安伯府。
&bp;&bp;&bp;&bp;虽说连洁号称临安伯府嫡出的孙女,但一来连呈陟是庶出,世子乃连呈显,二来凤和帝出事后,京都官家总以为临安伯府这个爵位岌岌可危,并不如何热衷与连家结亲。
连洁小门小户养大,样貌很是平庸,自然就说不上好亲,到了如今的身份地位,叫陈氏再给女儿找个做生意的小户,她又是不愿的,不慎就留到了如今,眼见年夜将过,按江南的习俗,女儿虚岁都要十八了,委实令人忧心。
凌妆安慰了两句,便听见容宸宁问:“舅母可曾相中哪家公子?”
陈氏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回话,瞬间忘记了景律帝并非外甥女的夫君。
容宸宁抬手示意她坐下,陈氏满面放光,真心真意地答道:“永兴侯府有个行十二的公子,虽是庶出,却是养在侯夫人跟前的,妾身曾在王府里见过一回,听说还是从科举出身的,如今论资排辈可以进翰林院呢,真是少年有为。”
凌妆想起并没读几年书的连洁,心想可别耽误了人家公子,便笑道:“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但两人是否合称也很是紧要,那永兴侯府是睿真楼皇后的娘家,多年勋贵,府上有许多人在朝为官,若是看不上表妹,日后婚姻不美,倒非善事。”
陈氏觉得自家女儿是最好的,怎么会配不上人家公子,忙道:“自来夫妻是否和美,端看男儿是否上进有心,做妻子的能否勤俭持家,这两点都是不用怕的,再说正因那永兴侯府根基深……呵呵,呵呵,也是为临安伯府考虑的意思。”
她这番说辞其实很是显出嘴笨,但如今的世子夫人张氏也是同意的,陈氏老实,从不争家产,张氏与她的关系向来和睦,乐见临安伯府与永兴侯府结亲,于是也帮着撺掇起来。
景律帝在上,连呈显兄弟不好呼喝自家婆娘,只是忙着告罪。
容宸宁笑道:“这有何难。”
凌妆正犹豫间,他已对刘义说:“你亲自跑一趟,叫翰林学士拟旨,赐婚永兴侯府十二郎——”
他转头望着陈氏。
陈氏难掩激动,大声道:“楼雱,字子厚的那一个。”
容宸宁莞尔,接着道:“赐婚楼雱与临安伯府大小姐。”
显然他对卫国公府和临安伯府的家庭成员构成如数家珍。
陈氏拉着连呈陟一起谢恩,刘义领了口谕乐呵呵地去传旨。
接下来气氛自然更加火热,陈氏和张氏喝多了几杯,见景律帝对待凌妆无微不至,便也放大了胆子,甚至将她小时候的糗事都抖落出来以博皇帝一笑。
喝酒聊天,不分男女围炉叙话,这真是寻常百姓才有的日子,凌妆斜眼瞧身边的人一眼,很是感谢。
心想无论哪朝的皇后,皆得不到这般的自在罢。
这头烤肉薰得满室都是肉香,厨房里到了点又送来了各种饺子。
金陵作为帝都,融合了南北许多过年的习俗,吃饺子,倒是北边的一项。
虽然一直喝酒吃东西已经很饱,但看见白玉般浮在碗上的饺子,凌妆还是动了胃口。
容宸宁接过一碗,吹了吹,作势要喂。
凌妆偷偷拧了他一把,伸手去接。
于容宸宁而言,腰上不过微微一酥,这偷来的幸福却让他的心麻了半天,乐呵呵躲过了她的手,轻轻说声:“烫。”终归是端着碗,让她自己动手盛了一个。
看到那玉色的饺子慢慢吞入她的樱桃小口中,容宸宁觉得宁愿自个儿化成饺子,让她吞了下去才好。
不想凌妆轻轻“哟”了一声,将汤匙拿开,捂着嘴,吐出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景律新半两铜钱来。
“娘娘洪福齐天。”连氏带头恭喜,眉眼里透着慈爱的喜气。
凌妆望了铜钱一眼,知道这是做了记号的,景律帝在上,约莫直接放在他的碗中,谁知叫自己吃了,母亲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每年都来这招!”凌妆笑着要将铜钱搁下。
半道里,容宸宁却接了过去,装入腰上悬的双龙抢珠锦囊,“皇后吃出来的景律大钱,怎么好随便流出去?”
他的神态促狭,惹得凌妆笑至眉眼弯弯。
时辰已经不早,容宸宁抬手一挥。
谭端领着小子们捧上年礼。
凌东成是一枚通透如水的碧绿翡翠佩韘,俗称扳指的便是。巧的是外壁上头精铸的诗句,雕工极其上乘,即便凌东城是个大老粗,见了这东西也不免喜欢,举在手上细看那诗,却发现落款为“南宫秘玩”。
顺祚帝为皇子时居于南宫,这扳指竟是先帝的爱物。
诸人不免都赞。
凌东成只好谢了恩戴在手上。
连氏得了一大套金厢玉宝寿福禄首饰,合在一起大大小小有十一件之多。上头的东珠浑圆,宝石剔透,显然是先代皇后珍藏的宝物。
就连离去的临安伯夫妇也得了玉八仙捧寿屏风一座,底下各人皆由珍宝赏赐。
凌云意外地获得刻丝蟒龙衣缎并月下水玉琴一张。
容宸宁还笑着对他说道:“等开了年,你每日到上书房做学问,朕替你请了几个老师,闲暇的时候,朕可以教你抚琴。”
凌妆也有些惊讶,便拦道:“云弟还是个孩子,陛下赐蟒龙缎是不是过于招眼?”
据她所知,景律朝好像还没有哪个臣子获得过如此殊荣。前头也只有那些大功劳的臣子才偶然获得,是无上的殊荣。
容宸宁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家在朝堂上根基还不深,阿云小小年纪做了卫国公,朕恐其他臣子心有不服的,特加殊恩,叫他们知道而已。”
凌妆摇头叹:“恐怕渤海王要跳起来指着陛下的鼻子进谏。”
她突然提到慕容礼,两人都怔了一下。
容宸宁不知她记得多少,忙将话题岔了开去。
除了各人得的礼物,卫国公府还得了珍珠六托,金三百两,银一千两,临安伯府得珍珠三托,金银减半的恩赐。
其实比起明面上给整个府邸的年礼,各人私下得的可谓价值连城。
张氏和陈氏等拿的东西都是珍宝,心下不约而同决意要用做传家宝。
&bp;&bp;&bp;&bp;午夜将至,外头的鞭炮和焰火逐渐紧了起来,偏内侍来报说雪下得正大。
容宸宁当即一笑:“雪夜看焰火,倒是头一次。”
这话勾得凌妆也起了兴致,便起身要出去看。
容宸宁忽心头一动,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凌妆眸中晶亮,斜眼看着他,分明是跃跃欲试。
“怎么样?”容宸宁期待地。
“听皇上的。”凌妆轻笑回答,将手交到他手中。
容宸宁大喜,便扬声道:“今日在国公府盘桓已久,午夜将至,朕欲与皇后回宫守夜,你们不必相送,且在家放烟火耍罢。”
诸人错愕,怎么呆到这个时辰倒要走了?全家在一处燃放烟花爆竹是新旧年交替时候的一大盛事啊。
不过皇帝心意已决,谁还拦得住,内侍一迭声传话,外头已备车马。
时辰越来越逼近子时,外头的鞭炮烟花也越发绵密,天空不时亮起一大片,热闹得有些惊人。
连氏望了望天色,露出忧心之色:“这个时候走在路上,炮仗不长眼乱飞,可别惊了马,还是过完这一阵,来一碗甜食再走罢。”
“是呀,雪下得也紧,地上滑得很,夜行不便,请皇上不要嫌弃,在公府里歇一歇,天亮再回宫。”凌云上去摇着容宸宁的袖子,说的话意外合理。
“云儿真是长大了。”凌妆看着挺拔的凌云起了犹豫。
容宸宁已起了兴,不想再改,抓着她的手呵了口气,“你可是怕冷?”
“喝了许多酒,哪里还怕冷。”凌妆这会子身上还觉得热,但她喝酒不上脸,反倒是被他拉了手,面上瞬间臊红,明亮的灯火下,更加俏丽。
虽勒令不许相送,但府里的人自然还是送出了大门。
对过的镇国将军府上,中门大开,便连斜对面陈家也是一样,阖府上下俱挤在门房里,见这头车驾一动,都涌了出来跪在地上。
容宸宁眼角也不带一下,凌妆看到久违的陈家,却忽地想起了叶玉凤,许久不见,不知她怎样了。
这头上了车,卫国公府直到车驾完全消失在接道尽头方才阖门回府。
雪还在下,爆竹和焰火却没有受影响,一个不停。
容宸宁并没有让凌妆脱掉斗篷,两人像兴奋的孩子一般手握着手等待着时机。
待车子终于驶出了朱衣坊,凌妆欢快地转过脸提醒:“行了!”
爆竹炸响在车顶,有他在身边,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容宸宁撩开车帘子,吩咐随行的刘义和谭端道:“你们只管护着车队回宫,朕带皇后先走一步!”
刘义领着羽林军在护卫,吓了一大跳,疑心耳朵出了问题。
大年三十下这么大的雪,皇上要弃车而去?还带着娇滴滴的柔嘉皇后?
谭端最清楚景律帝的性子,不敢强拦,忙呼喝车队停了下来,自个儿也跳下马,挨近车辕苦谏:“皇上,前儿柔嘉皇后刚着了风寒养好了身子,是不是……”
“不妨!”凌妆的脑袋自容宸宁肩后伸出来,大声道,“我****吃防伤寒的药,今冬和开春都碍不着了!”
她已戴好兜帽,连谭端都没能看清柔嘉皇后此刻的脸色。
容宸宁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让她伏到背上,说声:“走!”
眨眼间便跃出了两丈。
漫天五颜六色的火光映照下,那两人合为了一体,风雪无阻,去得飞快。
谭端自然知道皇帝医术好,原本担心的也并非柔嘉皇后的身体,不过知道眼下大约只有这个能劝得住他,不想从前贞静明敏的皇后露出孩子心性的时候,更是挡不住。
刘义呵呵笑道:“谭总管,别发愁,咱们皇上那是何等的身手,千里万里孤身都去得,何况在京里,出不了事儿。”
谭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连连点头,催动车驾继续启行。
正是北风吹雪三更初,旧岁方除新年到,金陵城到达了热闹的巅峰,漫漫大雪之下,东风夜放花千树,万紫千红的火光交错出现在天空,更有许多在他们头顶身侧如星雨般落下。
疾速穿梭在大雪与烟花雨中,现实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虚幻,连绵不绝的鞭炮声掩去了夜的宁静,凌妆兴奋得大叫。
就这样一路飞驰向朱雀大街,如同沐浴在流星雨中,奇妙而难以言说的体验。
“怕么?”迎接风,容宸宁笑着大声问。
“砰砰”连声,又有几枚二踢脚在他们不远处发出震天的响声。
“不怕,有你在,不怕!”
银铃般悦耳欢快的声音此际盖过了一切,容宸宁如聆仙乐,身子也轻飘飘起来,饮了酒的玉面泛出红晕,展开最潇洒的身法纵跃在民居的屋脊上。
接踵联肩的屋脊在他脚下,如若平地。
风将凌妆的兜帽吹得飘起,又将她的秀发吹得长长飘拂,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发觉,好似生平无这般畅快恣意,一路留下欢快的笑声。
有趴在屋顶看焰火的孩童大叫:“看!神仙!神仙!”
翌日,有个美丽的神话传说金陵城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
算来已是立春的时分。
容汐玦自押了郝万毒回来,顺便收服了泰邪罗伊部竹林里住着的怪人。
此人自称华锐,除了对郝万毒痴迷不已,无不良爱好,特长为造船造兵器。
华锐老儿勾眼鹰鼻,身材高大,即使年纪大了,看起来也颇为威武。
容汐玦听说他擅长造船,却是个硬骨头,就算武功不敌于他,也未必肯俯首听命,倒是见了郝万毒,双眼放光,献起殷勤来绝不嫌肉麻。
故此虽然罗伊的大巫师和族老都疑心从黑瀑峡谷中出来的郝万毒到底是不是妖魔,但容汐玦为了降服华锐老头,哪里还肯将她交出去,只说是与竺雅一道救出的女子。
竺雅这番受了莫大的惊吓,回来后即病了一场。可不知是因为中过君子情还是念英雄救美的恩,她对容汐玦倒是更加执着了,大有同生死的姿态,几位族老劝阻不得,亦觉得罗伊部若有容汐玦这等王夫,应该能将撒鲂部收服,便也各出奇招想将他收入囊中。
&bp;&bp;&bp;&bp;郝万毒其实本名郝珺房,既斗不过容汐玦,竟也不再起其他心思,何况她听说消失多年的三绝郎君出现,急着回大殷,除了监督华锐寻木造船,只在竹林里深居简出,
名师出手,容汐玦和抱朴才知道起先他们一知半解,完全弄错了方向。
原来有些木头天生就有坚韧耐用、入土不腐、经风浪不损的特点,并不用长时间的曝晒,且船的不同部位,需要的木材也不尽相同。
华锐能一个人在罗伊部占了个诺大的竹林,自然是个难缠的刺头,容汐玦要收服他,除了郝珺房这张牌,当然还有武力。
比试足足进行了二十场之多,真真是把十八般武艺,九长九短,赤身肉搏和暗器都比了遍。
到最后华锐不得不心悦诚服,对郝珺房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离开中土多年,难道那里的少年都有这般身手了么?”
幸得抱朴打消了他的顾虑:“那哪能啊,我师弟是大殷排名第一的战神,远征到泰西,就没见他败过,便是在海上遇到什么莫离魂谷素珍双剑合璧,也能稳占上风!”
他这倒不是胡吹大气,而是亲眼见过的。
华锐听到这话眼睛却瞪得铜铃般大,摇了摇头,复又疑惑地点头。
郝珺房在面幕下叹了口气,道:“那人不过是收了这一对活宝,咱们才奈何不得他,其实他们论单打独斗的功夫,未必及得上大师兄你。”
这一声大师兄似乎喊酥了华锐的骨头,他整个人都矮了半截,矮到她身边,就像在主人身边示好的忠犬。
容汐玦没什么表示,抱朴却大大吃了一惊,他江湖万事通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八卦的功底比谁都强,一跳蹿到华锐跟前,上下打量他古铜色的皮肤,那深鼻高目,像发现了新大陆般高兴,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大师兄?原来你就是当年助顺祚皇爷靖难登基的野利姑哥!”
华锐摸了摸*的胡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我如今叫天祝华锐。”
容汐玦倒也知晓党项人野利姑哥。此人在大殷史上也值得大书一笔,当年率‘山界军’为顺祚帝斩尽诸王的军队,战功赫赫,顺祚帝登基后,他还做了十年禁军统领,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后来传说得咎于先帝,自挂冠带而去,不知所踪。实是想不到,他竟是追随师妹郝万毒漂到了这天涯海岛。
这上一代人之间也不知有甚纠葛,容汐玦不是个多话的,遂也不问,只向华锐讨教造船之期。
华锐道:“造船的图纸,我这里是现成的,凭咱们几个的本事,要克服泰邪岛一带的奇异洋流划出去,也不是难事,山中的木材,我也是了若指掌,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容汐玦灼灼盯着他。
不知海的那一头,凌妆是否还受在朝堂之上,贵为天子,能答应的事何其多。
华锐却道:“你既认得慕容礼,我们助你回中土之后,你要在限期之内替我们寻到他。”
容汐玦也不问究竟,只问:“限期是多久?”
“三年。”华锐伸出三个指头,随即转头向郝珺房,“珺珺,我再陪你寻找三年,若三年内能找到他,不论是不是他的对手,我必与之决一死战,倘我侥幸不死,你便嫁与我可好?”
其时竹影婆娑,清风徐徐,他虽看起来年已花甲,却依旧如少年郎般痴情。
抱朴咋舌难下,实在想不到八卦是如此劲爆。
郝珺房却是人淡如菊,瞧不出一点起伏,“三年寻不到他呢?”
华锐更加软了下来,铁汉柔情,叫人动容:“珺珺,你看,为兄已是活过一甲子的人了,你也已不小,再蹉跎下去,难道真叫为兄在奈何桥上大闹起来,杀了孟婆,下辈子也追在你身后么?”
郝珺房一阵沉默。
抱朴想插话,被容汐玦一把拎了脖领子,凌空提了起来。
“寻满三年再说罢。”郝珺房轻灵地转身,径直走进茅屋去了。
本该失望的华锐却莫名兴奋,古铜色的皮肤上竟泛起了油光,冲着她的背影高叫道:“珺珺这是答应了啊!你是答应了么……”
抱朴搔搔耳根,自言自语:“这算答应了?”
“哈哈哈。珺珺答应了。”华锐大笑了一场,忽地朝他们一招手,“来,还不赶紧上山寻木材去!”
说着当先而走,又不放心,回头朝茅屋里喊道:“我会带野味回来,锅里还有玉米,你饿了就先垫垫肚子,乖乖等我回来哟!”
其言语间的风骚旖旎,令抱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便如此忙忙碌碌了半个月,木材就收齐了。
造船的棚子以北港旧有的棚子改建,是竺雅指挥着罗伊部的木匠搭的,十分高大宽敞。
这一日风和日丽,华锐正式动手。
抱朴研究了图纸半天,满腹狐疑,钻着脑袋询问:“华前辈,这……你画的图纸,这船宽不过六步,长也只有三十来步,能在海上远洋航行么?会不会一个大浪打过来就翻了?”
“你当是运军队么?”华锐本在眯眼审视木材的平直度,闻言没好气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再大的船,你能划得动?”
抱朴那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罢休的主儿,更加表示质疑:“远航靠的是帆,你确定没说错?用来划?你你你……你想累死谁呀?难道罗伊部肯派人跟我们一起回大殷?”
华锐嫌他罗唣,本不想回答,恰巧见郝珺房蒙着面纱伴着容汐玦一道走进了棚子,边上还跟着虎视眈眈的竺雅。
说来也好笑,因为郝珺房说是被黑瀑峡谷中的妖给毁了容,一直蒙着脸,她身段窈窕,声音多变,竺雅根本看不出年纪,醒来后也认不出她是谁,便视作了劲敌,只要她出现在容汐玦身边,竺雅便是不睡觉也是要跟在边上的。
而竺雅身后又跟着一条小尾巴鲁马拉,所以每次容汐玦来了,身边总是呼啦啦一大群人的状态。
&bp;&bp;&bp;&bp;华锐看见他们,方才没好气地道:“若非远航,我倒想造更小的船,泰邪岛水流风向奇特,要划出一定的海域才能借助帆力。”
抱朴做恍然大悟状,再想象一番船的长度,啧啧了几声:“这是要将我师弟当神牛使啊!”
“你师弟可不就是神牛!”华锐斜了容汐玦一眼,光亮下的男子清俊无匹,朗烈飘逸,真不像个凡人。
这半个月来,华锐根据泰邪出产,在图纸上列出了船的各个部位所需的木材,船身选了金丝柚木,船底和扣舷为花柏,船桨选了柚木,船柱和舵杆采用铁梨木和荔枝木,舵板优选刺篱木,桅杆用了石梓,桨柱则是鱼骨木。
光这些木材,就看得抱朴眼花缭乱,但容汐玦不厌其烦地跟着华锐一趟趟进山伐木,也没劳动罗伊工匠,两人仅用了短短的半个月,就将所需的木材全部凑齐。
罗伊部的木匠是做熟了的,很快又按照华锐的要求选出无死结、钝棱、斜纹少,又没有明显变色的好木锯出木材的大小形状。
今日算来是大殷开年初一的好日子,华锐心里默默祈祷一番,亲自操刀,开始了造船大业。
他的木匠手艺出神入化,不论是弹墨、钻孔、挤楔、钉销,甚至是对罗伊匠人刨好的木头不满意,随手几下就可以削到他满意的程度,摆弄起来像在玩杂耍,令人眼花缭乱。
竺雅等看得眼发直,容汐玦却难得微微露出了笑容。
岛上若无此人,他跟抱朴两个无头苍蝇般鼓捣下去,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回到凌妆身边,容汐玦的心头柔软一片。
竺雅回头想与他说话,看到他的神色,便猜到他大概是又想起了他的妻子,一阵黯然,对着堆成小山般的木料看了一眼,忽然迈步往外走。
鲁马拉正沉浸在华锐的表演中,女王出了木棚才发现,鉴于上次她失踪的严重性,丫头很紧张,叫着女王冲出去。
竺雅蔫蔫地走在沙滩上,细白的沙在她光裸的脚指间穿梭,舒适自由,然而她却感到茫然,海边有礁石,她静静地走了过去。
鲁马拉便如往常般跟在她身后。
今日风不小,吹得海浪一朵朵往同一个方向漂,海面上形成一窝窝奇异的景光。
竺雅在容汐玦惯常坐的一个地方慢慢坐了下去,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鲁马拉垫着脚一跳一跳地蹭到她背后,笑嘻嘻地问:“女王,看什么呢?”
虽然两人主仆有别,但因为大巫师管束甚严,说女王与族人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鲁马拉可以说是竺雅唯一的玩伴,从小她们就无话不谈。
竺雅叹了口气:“我想得到阿玦的心,怎么样才可以得到阿玦的心呢?”
鲁马拉也为了难,掰着指头安慰:“阿玦不是属于我们这儿的,他要回去,等回去之后,就一辈子也见不着他了。族老们会替女王择夫,以后生孩子,管理罗伊,你会成为我们罗伊最厉害的女王的。”
“我从来没想做最厉害的女王!”竺雅懊恼地朝海里丢了颗小石子。
这些日子,就算是在睡梦之中,竺雅也会叫着“别走”之类的话,鲁马拉当然知道她心意已深,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如果阿玦没有妻子,那当然好了……”鲁马拉已经寻不到话安慰。
私心里,她也希望阿玦留在泰邪,太阳神一般勇敢阳光的人,即使每天清晨醒来,默默在心底想念一番也是好的,只不过,连女王他都看不上,鲁马拉从不敢奢望他能正眼瞧自己,这份爱戴,渐渐转化成一种很高的崇拜。
“我知道拦不住他了,再去阻拦,他要恨我的。”竺雅站了起来,拍了拍小手,像是在发誓,“我要跟他一起去他的地方!”
鲁马拉吓了一跳:“女王你不要泰邪?不要我们了?”
“你跟我一起去。”竺雅回头,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鲁马拉是个孤儿,她想了想,在泰邪,最舍不得的是女王,第二舍不得的就是母亲一般的阿山姆妈,何况有抱朴的舌灿莲花,小姑娘去他嘴里的大殷也很是向往。
泰邪虽好,年轻人都是想出去看看的。
她点了点头:“女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就这么说定了!”竺雅突然好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再也不难过,上来给了鲁马拉一个拥抱,“抱朴说,阿玦是海那边一个国家的皇帝,那里比泰邪大几百倍……哦不……是几千倍,那里什么都有,要是咱们喜欢阿玦的地方,就请他派人回来接阿山姆妈!”
其他的族老都有自己的家人,大巫师过于严厉并没有多余流露的感情,竺雅的心里,也只把阿山姆妈和鲁马拉当家人。
两个人叽叽咕咕,商量好出逃泰邪岛的事宜。
“这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们就走不成了。”竺雅到底是女王,最后,以严厉的眼神盯着鲁马拉警告,“你发誓!不能泄露半个字!”
鲁马拉紧张地举手贴在心口,郑重承诺:“鲁马拉以泰邪神的名义发誓!”
竺雅咯咯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在礁石上跳舞。
***
二月里,连绵的大雪终于停了,朝廷忙着救灾,鼓励春耕,各省各部开年后的事多如牛毛,每日的早朝不知不觉就会延长到临近午膳时分。
天气还十分寒冷,暖洋洋的寝宫里,凌妆慵慵地转了个身,从回笼觉中醒了过来。
品笛早就守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已上来打帘子笑道:“娘娘,守园子的人来回禀说御花园的瑞香花开了,请您去赏花呢。”
“瑞香花?”凌妆有些错愕,“又是二月了!”
品笛见她还没有全醒的模样,在她身后塞了个大引枕,“娘娘还有些迷糊吧?仔细起急了头晕,先靠一靠,奴婢给您倒杯茶。”
凌妆嗯了一声,无意识地望着品笛苗条的背影,脑中电光火石般跳过了许多画面。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里咚咚直跳,急唤了一声:“品笛,快过来!”
&bp;&bp;&bp;&bp;“娘娘怎么了?”品笛一惊,连忙丢下茶盏,回到床前。
自从汤山回宫之后,景律帝无论如何要宿在关雎宫,皇后不表示反对,其他人能说什么,就连卢夫人和回宫上任的刘夫人,对他们的同进同出也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品笛压根就以为主子已经跟了景律帝,也死了向着凤和帝的心。
“最近我头脑一直胡乱得很,只觉得容宸宁亲近,却有些时候是清明的,就如我这刻,可是如今竟已二月了,回想经历的一些事,发觉清明的时间很短,完全弄不清楚许多事……我只怕是服食了一种厉害的药物。”凌妆担心这种清明一闪而过,一口气说道:“你记得偷偷收集白花蛇舌草、半边莲、天冬、七叶一枝花、徐长卿、绿豆衣、车前子……”
她又急又快地说了一长串的药名,品笛慌乱间根本没记全。
“记得不要到太医院去取药,不要告诉任何人,东宫宝象园有个草药圃,便是我记不得的时候,你也要设法带我去采药!”凌妆抓着品笛的手,微微发抖,“好丫头,记住了么?”
凌妆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令品笛手足无措,只会连喊娘娘。
一阵晕眩涌上来,今日积攒了些经验的凌妆拍了拍她的手道:“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卢夫人。”
“是,娘娘。”品笛拼命回忆着方才的药名,却见主子靠在引枕上,眉尖略蹙,似在忍耐着某种痛楚。
品笛忍不住问:“连日之事,娘娘竟都……都不是出自本心的么?”
凌妆闭着眼,微微摇头,面上的神情却更加痛楚了。
却听见门上轻微的响动,刘夫人揭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香,她的面上难得带着欢快之色,手中执了一枝衬满绿叶的花,进来便曲了曲膝道:“娘娘醒了呀?正好雁声去小蓬莱替娘娘铺排好了,说里头的瑞香开得正闹。如今梅花和水仙将败,春令时节的花儿又还早了些,唯有这风流树花香酷烈,姿态万端,皇上早朝前叮嘱,待娘娘醒了,请您到小蓬莱走一走,看看花,待午间他过去陪您用膳。”
如今的永兴侯府与临安伯府联了姻亲,说起来刘氏倒成了皇后的亲戚,平日里连景律帝对她都客气两分,又加了俸禄,赏了三品淑人的封号,论起品秩来,竟盖过了卢夫人,刘氏话也多了,人也青春靓丽了,很有些关雎宫总管夫人的派头。
品笛偷窥了主子一眼,见她面色渐趋平和,好似又睡了过去,也不敢惊动,垂下了眼睑。
刘夫人走近几步,露出惊讶之色。
孰知凌妆微微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
刘夫人赶紧展示手中花枝,笑道:“娘娘看,这瑞香是不是开得可喜?”
任谁在冬尽春初看见绿叶紫花心里都不会排斥,何况这花儿还格外地香,凌妆如她的意露出了喜色,赞了句:“倒是不错。”
品笛也不知这会子她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想起景律帝连日来的温情款款,又有些担心节外生枝。
糊涂的时候,娘娘常常也是开心的,今日清醒的时候,目中分明满是沉痛……
“愣着做什么?”刘夫人将花递过来,带笑不笑地斜了品笛一眼,“快拿清水养了,今儿寝宫里竟不用点香!”
将花塞在发呆的品笛手上,刘夫人亲自到门上打起帘子招呼宫娥。
凌妆看看那花,忽道:“果然是雪冻皮,早春的天气比冬时还冷些,它倒开得好,这香味到底比点的香自然。这花采来制膏子倒是极好的,不仅有消炎去肿,活血去瘀之功能,还能医无名肿毒及各种皮肤病,关雎宫里哪个皮肤不好的,擦一擦不错。”
刘夫人见得了肯定,更加欢快起来,样样上手来服侍。
品笛记得皇后早先的叮嘱,心想多去园子里走动是好事,届时引了皇后去东宫宝象园也不会太突兀,便也不管刘夫人,自与内侍们张罗早膳去了。
过得两刻钟,宫娥们引出柔嘉皇后来。
庭中早备了暖舆,在刘夫人的指挥下,皇后今日打扮娇俏,黑鸦鸦的发髻上戴了俏皮的金素鹭鸶采翠玉荷叶式样花簪,耳垂上两滴翠玉卷叶子点着桃红的粉晶,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端得是好模样,连****见着的宫人都不禁生出亲近之心。
翠盖摇摇,摆驾上林小蓬莱,早有眼线通报了德妃宫中。
开年后,宫里就宣布柔嫔夏宝笳因过受了皇帝两句责备,不想夜里竟就吊了脖子,之前对宫妃自裁的问题,朝廷是颁发过上谕的,定性比较严重,故而不仅柔嫔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连承恩公府亦顺理成章受连累被夺了爵,一至于成了白丁,还算众臣求情,大年节上网开一面。
这厢又宣布了原卫国公凌东城回朝的喜讯,不仅赐其为承恩公,还连带赐了公府的宅邸,又赐尚书省行走,擢拔凌霄凌月为奉国将军,分别指婚宗室女,临安伯府的连韬指婚与铜陵王七王姬。
凌氏一族的翻身富贵,大大出乎朝野的意料,短短的时间,可谓一门双公一伯二将军三仪宾,竟成了完全可以比拟王府的第一豪门。
这一切,对凌妆是没什么意义的,但对德妃而言,受的打击不是一点半点。
去了一趟汤山行宫,早先端着冷着的柔嘉皇后完全变了个脸,竟不知羞耻地与陛下同起同宿,赵修媛惊吓伤心过度,缠绵病榻,时好时坏,连一贯任性的凉妃也被褫夺了理事的权利,深居简出,话也不敢多说。
她是有多厉害!
德妃攫紧了手中的绣花棚子,完全静不下心。
在家中,她也自诩是个宅斗的老手,嫡姐庶妹间争夺老祖母欢心那一套,她真正是得心应手,故此这入宫为妃的好事才轮得到她。
可是,这真的是是好事么?
她迷惑起来,要争宠,也需要上位者给机会,府中的老祖母,再怎么偏心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孙女就要另一个孙女的命,而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摆在了面前。
&bp;&bp;&bp;&bp;德妃自嘲地想,虽然眼下自己还掌管着宫事,但那是因柔嘉皇后不屑管,御驾行宫回銮后,景律帝除了上朝和接见大臣,可谓与之形影不离,新年大祭礼,皇后主祭历代先后,整个过程皇帝观礼陪祭,目光可曾离开过那女人分毫?
他那里已是不管不顾,自己便想使手段,也需要那人肯看一眼啊!
德妃一只手缓缓抚至心口,这里面,失望至将麻木。
每个女子可能心中都有同样的憧憬,但是这种憧憬破碎之后,是多么可怕的怨恨,他不会懂。
既然皇上不给她机会,那就是逼得她铤而走险了。
德妃静静地想着,室内的檀香方燃尽,宫娥想换上新香,却被她阻止了。
宫娥恭顺地退在一边。
“听说柔嘉皇后去了小蓬莱?”
德妃的语气平静无波,弄得猗兰宫的内侍首领都有些奇怪,只得据实回答:“是的,娘娘。”
“传膳。”德妃再没有别的话,语气却是异常地果决。
内侍连忙欠身出去。
二月的早春,枝头本无新绿,偏偏小蓬莱里植满了瑞香,绿叶红花,清寒的季节里,填补了空白。
长廊下的画眉鸟欢快地鸣唱,枝头屋檐残留的雪在朦胧的绿意里不紧不慢地融化,庭院里香气馥郁,中人如醉。
凌妆看见花笑得开怀,品笛留心她的神色,想是又陷入了“不知”,心绪复杂地搀扶着她在凤椅上坐定,又吩咐小宫娥取了件大毛衣裳替她盖在膝上,道:“娘娘,皇上尚不知何时下朝,您不在暖阁里坐着赏花么?”
刘夫人呈上金手炉,斜了品笛一眼:“偏你这丫头谨小慎微的,娘娘在屋子里闷了一冬了,虽是寒冷,但胜在气息清新,喝几杯暖酒,定不觉冷,臣妾陪娘娘联诗助兴如何?”
凌妆唇边隐隐浮现一个梨涡,笑道:“你是名门闺秀,联诗……我何来那个才能。”
“娘娘忒谦了。”刘夫人也懂得拍马屁,接过小宫女手中的美人拳,站到皇后身后轻轻地敲打着肩,语气是难得的轻快,“臣妾倒想到两句歪的,不知能否在娘娘跟前献丑。”
这种附庸风雅之事,凌妆骨子里就不会打断,何况久未见眼前这般的枝干婆娑,柔条浓叶,青茂之色,心情不坏,笑道:“以往倒不曾留意到这花,不想冬春之交,倒有这般赛过似丁香又赛过丁香的美色,黄、白、紫交错,成簇成团,煞是好看,你且吟来,瞧瞧应不应景。”
刘夫人是个才女,闻言手上不停,妙目一转,道:“臣妾只见眼前美景,随口占来,倒不合诗的格律,娘娘且当小曲儿来听。”
凌妆自然点头。
刘夫人望着满院的姹紫嫣红的冷香,徐徐吟咏:“紫禁冰消泉冷,日暖露微晞,停箫制花酒,只待帝君来。”
姚玉莲到花丛中采了一簇黄色的瑞香送至主子手上。
凌妆一笑道:“极好,不过这帝君二子,若改做玉人,岂不更好?”
刘夫人等不禁又随着她的意思默念了一遍,皆大声说好。
正闹着要皇后续下去,却听得春风般柔和的声音传来:“说什么这般高兴?且让朕也欢喜欢喜。”
但只见绿瓦朱栏下,走来一个少年,真真是人比花娇。
凌妆侧头瞧着他,抚掌笑道:“看!是不是‘只待玉人来’?”
一众宫人配合着皇后的好心情请安。
容宸宁已经几步走到她边上,自有内侍安上了龙椅,他却不坐,偏要挤到她的凤椅中,顺手替她将一缕秀发勾到隐隐透明的耳后,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已自笑了,问:“难得这般高兴,却是为何?说来让朕也乐一乐。”
刘夫人已知景律帝多么看重皇后,闻言忙抢着将方才的词又叙了一遍。
容宸宁一手搂着凌妆,听了也是高兴,“嗯,不错,倒叫朕想谱个曲儿来唱了,不过太短,莫如咱们不拘格律,联长一些,谱个小调,叫宫娥在花间舞来。”
他递上暖酒,凌妆低头呷了口,眉目盈盈:“臣妾愚钝,并无诗才。”
容宸宁将她喝剩下的酒一仰脖子吞了,起了豪情,道:“慎夫人的头开得不错,朕也想到几句,你听听谁的更好。”
“皇上开口了,谁还敢说慎夫人的更好?”凌妆笑着催他快快吟来。
“别个不敢,你却是敢的。”容宸宁一手执着酒樽,另一手却将怀里的人圈紧了,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稍稍停顿,已听到他慵懒诱惑的声音徐徐吟道:“昨霄夜雨唯添冷,二月轻烟初窥春。小园深处,佳人独立,无处不可怜,何得千秋景,愁杀扈芳人。”
凌妆捶了他一拳。
容宸宁不推不挡,甘之如饴地受了,满心满意的怜爱。
刘夫人是懂得情调的,顿时觉得方才自己吟的与景律帝完全接不上,他这自成一格,借词表达对柔嘉皇后求之不得的心意,令她想起了亡夫,不过一瞬间的伤情,已然道:“皇上的如朱玉,臣妾的如尘埃,无法相提并论。”
容宸宁难得看她一眼,笑容清如盛开的白莲,“慎夫人是个才女,不必过嫌。”
景律帝很少称赞女子,刘氏瞬间激动莫名。
却见皇帝已低下头去,问道:“柔嘉也这般想么?”
一副讨夸赞的样子。
若非宫娥内侍们都是训练有素,只怕要被他这样儿逗得发笑。
凌妆并不应这话,只笑着向亭海道:“皇上技痒了,还不搬家伙来,没准今日便能得一阙千古绝唱。”
“你只管调笑罢!”容宸宁刮了刮她的鼻子,朝亭海一挑眉,亭海紧着去了。
陈拥和郭显臣忙着张罗上菜,天气虽还冷,到底带了早春的气息,小蓬莱中奇香浮动,绿意料峭,啁啾的鸟鸣不曾间断。一帝一后并肩而坐,男的温柔女的娇俏,看得周遭的侍者心都软了几分,不论他们名分如何,此际看来,委实是世间最好的风景。
不一会儿,亭海抱了琴回来,待帝后饭毕,容宸宁洗手调筝,偏又让人侍候笔墨,要凌妆替他记音律。
&bp;&bp;&bp;&bp;凌妆提了笔,却顿在腮下,忍不住偏着头道:“皇上对音律的变化一丝一缕莫不在心,哪用我这个外行班门弄斧。”
她说话的时候,颊边的梨涡时隐时现,容宸宁猛地在上头轻啄一口,一手揉在她的后颈上,心觉滑得腻人,笑嘻嘻道:“你若不记,不如休憩去。”
他说得甚是暧昧,举止也不大正经,凌妆不好意思啐他,只有推他继续调理琴弦。
如此的午后,小蓬莱中琴声叮咚,绕着园子流淌出去的溪水也似乎旖旎了几分,一对燕子翩然掠过,引得凌妆托腮而望。
容宸宁融融看着她,指尖翻飞,曲调无限缠绵。
凌妆似有所觉,缓缓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极轻缓地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容宸宁忽然体味到,人间美事,莫过于此。
午后,帝成新曲,传与梨园。
虽然柔嘉皇后与皇帝恩恩爱爱的场面大臣们见不到,但风言风语却已暗暗传遍了朝堂。
唐国公自诩为元老,拥立功臣,又是康慈皇贵太妃之父,德妃之祖,经过深思熟虑,赴渤海王府求见渤海王慕容礼求计。
待出得王府,老头子已是胸有成竹。
二月十二,宫里过花朝节。
诸妃嫔公主侍奉太妃们游园看花,依旧例派人去请皇帝,却说陛下在忙与朝事,让妃子们侍奉好太妃。
凉妃在汤山行宫受了惊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脸色亦不太好,赵修媛却又犯了病下不了床。
其余低级嫔御连皇帝的面也见不到,原先的精心打扮都付了东流水,心头失望,这一场游园会显得十分无趣,草草半日便结束了。
德妃亲扶着康慈皇贵太妃的步辇要送回颐宁宫。
两人是嫡亲的姑姪,康慈皇贵太妃自然看出德妃有话要说,也不点破,只说她孝顺。
待到得颐宁宫,德妃即笑道:“康母妃这儿的茶格外好喝,走了一路,臣妾竟是渴了,不知能讨一杯来喝不能?”
张怡梦看了跟进长廊的人,皆是亲信,斜了她一眼,将她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抓起来叠在掌中,目中带了怜惜道:“到了这儿,还叫什么母妃臣妾,倒显得生分。”
德妃张萱闻听这样的体己话,忍不住唇角微抽,显得有些激动,带着哭腔喊道:“姑母!”
张怡梦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德妃这是委屈极了,叹了口气,将她一路带至后头的拂云斋,柔声安慰:“别难过,姑母许久没有煮茶了,今日过节,分茶与你喝。”
德妃谢过,留了宫人在茅屋的门上,进门脱履,在黄杨木矮案一旁席地而坐。
待颐宁宫的人上了各种煮茶分茶的器具茶饼等物,又奉上巾帕水盆等替康慈皇贵太妃净了手,张怡梦便道:“都下去罢。”
宫人尽退,张怡梦素手纤纤翻弄,开始煮茶。
她煮茶的姿势和技巧高超,但德妃哪里真有闲心欣赏,望了门上一眼,已是泪盈于睫,低声道:“姑母,就任由关雎宫凌氏如此霸占着皇上么?我不甘心!”
张怡梦手上不停,甚至眼皮子也未再撩她一眼,问:“你要如何?”
“我就是不知如何,才来请教姑母。”德妃乃公府嫡女,身份尊贵,读的书也多,知道的事也不少,这位姑母能在顺祚帝那般龙威难测的天子后宫稳坐第一宠妃的位置,没一点手腕是不可能的。
果然,听到这话,张怡梦淡淡笑道:“张家女儿,优柔寡断可不行,姑母毕竟老了,你要有自己的主意。”
张萱身子往前倾了倾,欲言又止。
“你娘刚进过宫吧?”张怡梦忽问。
“是。”张萱调整了跪坐的姿势,显得更加恭谨了,满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姑母虽不理事,却什么也瞒不过您去。”
张怡梦恨铁不成钢地盯她一眼:“有些事,不是你们可以筹划的。太急了反而坏事,我能知晓的事,保不定皇帝也能知道。”
张萱一怔,忙又望了门上一眼,她与母亲说话都是在密室中,不可能让外人听了去,在拂云斋倒是有点担心。
“姑母这里你还不放心?”张怡梦煮着茶,声音不高,但也算不得很轻,“你祖父为了皇帝的事已经去找过渤海王了。”
张萱并未从母亲口里听说,此时不免有些喜出望外。虽然是张家的嫡亲孙女,但祖父对景律帝忠心耿耿,入宫的时候训诫也是说“尽心侍奉陛下,勿坏张家门风”之类,不想却能为自己出头。
见茶汤一沸,张怡梦淡淡一笑,打开盖子搅动茶沫。
张萱面带得体的微笑:“姑母身边都是侍奉了多年的人,萱儿自然是放心的。”
张怡梦颇为满意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姑侄俩一时再不说话,直至煮好了茶,她亲手替德妃注满瓷盏,德妃欠身谢过,她方才眯起眼道:“若给你个机会,你可有胆儿做点事么?”
“愿听姑母吩咐。”张萱其实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却控制得极好,看上去依旧那么的美丽端方。
张怡梦微微颔首道:“过几日就是昭圣太后四十冥诞,皇帝要斋戒祭天,不会宿在关雎宫中,眼下一切平静,是你绝好的机会。”
张萱的面色紧张得一白,疑心错会了皇贵太妃的意思,身子往前一倾,“您是让萱儿动手?”
“渤海王手底下有能人,不干唐国公府的事,他让你开这个口,不过是结盟的表示。”
张萱懂了,就如入水泊梁山的投名状。
杀柔嘉皇后,若被皇上查到,只怕千刀万剐都有可能,敢不敢行这个事,端是要看她的心志了。
张萱静静坐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盏茶,黄澄澄并不如何好看,倒像熬剩下的药渣冲泡的汤。
柔嘉皇后过完年虚岁二十,正是女儿好年华,要熬到她色衰爱弛,自己也将是昨日黄花,这人生还有什么脸面跟盼头?
咬了咬牙关,张萱抬起头直视康慈皇贵太妃:“萱儿愿意。”
&bp;&bp;&bp;&bp;昭圣太后的四十冥诞转眼将至。
因是景律帝生母,太常寺依礼安排了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到了十二日开始,景律帝便需斋戒,必须到斋宫独居三昼夜,不吃荤腥葱蒜,不饮酒,不娱乐,不理刑名,不吊祭,不近妇女。
但皇帝下旨将斋戒的日子改作了十三日始,大祭设在二月十六。
因昭圣太后的冥诞正日是十六,官员们也都认为合理,无人提出异议。
料峭春寒吹入重重罗帷,天蒙蒙亮的时候,关雎宫中点点荧荧的光如同明灭的星,静谧的殿阁外,上百宫人开始忙碌,衣香鬓影中,进退有序,昭示出这座宫殿的不寻常。
四更天前,容宸宁已像往常一样醒过来。
拂晓的寒光透过槛窗上的玻璃拥被轻轻坐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里侧的凌妆,半晌没有挪动。
****夜夜守着她,与心爱的人同宿却碰不得,于他这般的年纪和心性来说,自是极大的考验。
但他毕竟也是熬过来了。
容宸宁静静看着睡颜平静的女子,唇边带起一抹微笑,起伏的心潮早就找到了归宿,伸手过去以指腹扫着她淡若远山的眉,一个念头更加清晰。
她将是他的皇后,也只能是景律皇后,待得正式昭告天下那一日,便能心无阻碍、名正言顺地拥有她了。
这个过程在本来的计划中可能有些漫长,但近来他发觉自己在这方面的耐性越发不成话了。每晚拥着她入眠,却不能效鱼水之欢,是怎样的苦刑,唯有天知。
每到四更天,他都会惊叹自己又忍过了一天,夜夜叠加,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如此下去,恐怕身体迟早都要出问题。
上天似乎体会到了自己的苦难,送来了一个提前实现计划的时机。
容宸宁下了决心,俯身过去,低头缓缓亲在心爱女子的额头。
凌妆嗯了一声,睁开了眼,嗅到熟悉温暖的气息,已下意识靠了过去。
容宸宁禁不住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却是按捺住心旌摇摇,一手环住她娇软的身子,一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别起来了,再睡一会,今晚我要宿在斋宫,若觉得闷,就差人给我传信。”
凌妆伏在他怀里闭着眼笑将起来:“打搅皇上斋戒,岂非对太后大不敬?”
“逝者已矣……”容宸宁眸光微微一沉,不再说下去。
无奈选在今日,恐怕当真要对母亲的在天之灵有所不敬了。
既然醒了,凌妆便不肯再躺着,揉了揉眼睛,再眨了几下,从睡梦中挣扎出来,坚持要起来替他更衣送行。
容宸宁亦爱极了她温婉服侍自己穿戴的模样,自也由得她,默默无言,很是配合地叫她摆弄。
连日来,这样的亲昵并不少,凌妆越发熟练,很快为他穿好上朝的绛纱衣,系上蔽膝、革带、大带、更要蹲下身子替他整理白袜黑舄。
容宸宁一把将她拉起紧紧贴在胸前。
平日他不会用这么大的力道,不觉箍得凌妆呼吸不畅,又觉得奇怪,但是发觉他并没有松开的迹象,只好哼哼两声以示提醒。
容宸宁这才醒悟过来,稍稍松开些许,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令她仰头直视自己。
晨起的凌妆云髻慵慵,一双水杏眼中却是盛满着温情,脉脉盈盈,如最清的泉水,极是动人。
容宸宁没有像往常那般吻下去,只是贪婪地审视着她的眉眼,如此相对,他几乎都要忘记了面前的人不过是因为服食了药物方能与自己这般亲近。
有句话,他很想问,蠕动几下嘴唇,却终是问不出口。
问她爱不爱?
即便她回答了爱,究竟也不能安心。
这张脸,已印在神魂之中,可是不知她何时才能真心真意将自己也同样装在心里……。
容宸宁有着骨子里的骄傲,只待那时,他想,方可真正的拥有眼前的女子。如今的一切,都建立在欺瞒之上,哪怕占了她的身子,或许也不过是一场虚幻,将来反而会招致她的怨恨。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极度渴望,却也是极度不欲在这种情况下得到她。
容宸宁痴痴看着,痴痴想着。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暧昧的姿势,凌妆亦受了诱惑,抬手捧住他鲜花般艳丽的脸,踮起脚尖送上了樱唇。
瞬间,前一刻还头脑清晰无比的人神智便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觉自己像只饿极了的蜜蜂,贪婪地吸吮着世上最为香甜的花蜜。
柔软的唇,馥郁的香,惊涛拍岸般一波一波无数次冲击着他的心弦,辗转的缠绵中,他的耳边似有音律响起,仙乐飘飘,再不肯坠落回凡间。
良久,凌妆已是娇喘细细,早春料峭寒冷的天里,浑身火热。
她从没有能纠缠这么长的时间不起异状,容宸宁心头如擂鼓,几次她往后缩想要说话的时候都追将上去重新捉住她玫瑰色的唇,反反复复,亲了又亲。
热烈的亲吻下,容宸宁到底起了难以压抑的欲念,恨不得将她拦腰一抱,直接办了,可内心固执的骄傲,像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死死压制着*。
他这里煎熬不已,内心斗争激烈,却不觉已很是耽误了一些时间,在外头等着叫起的太监盯着漏壶,直至再也不能拖延,只得硬起头皮在窗下夜猫子哭般拖长了音喊道:“皇上该上朝了——皇上该上朝了——”
容宸宁一滞,瞥过头去盯着窗上映出的两顶内侍曲角帽,缓缓放开了那令他沉醉的芳香。
凌妆倒是想起来今儿要替昭圣太后持斋的日子,不由大大红了脸,“我也该持斋的,皇上还不快去,叫人笑话!”
容宸宁依旧揽着她的腰,想起布排下的计划,终是忍下了心头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道:“晚间若是我实在想你想得狠了,就偷偷派人过来接你,你打扮个内侍前来斋宫陪着我可好?”
“这个主意倒新鲜!”凌妆见他神情郁郁,双目却是分外清亮,素来寡淡的唇此际也是红艳艳的,莫名叫她心头跳出“秀色可餐”四字,不免失笑。
&bp;&bp;&bp;&bp;容宸宁眼里,凌妆的樱唇也同样红得异样,那微微的肿有种说不出的诱人。
“但只瞧你心里有没有我了。”他露出委屈的神情,乌润的眉眼似浮上了水汽,“你的心怕是从太上老君的丹炉里炼过的,不知何时才能融去!”
“何来这样的话?”凌妆急了,心里忽然也觉得委屈,近来他明明很亲热,却是克制得很,她还以为有什么原因,他不那么宠爱自己了。
圈住他劲瘦的腰,凌妆将脸贴在他胸前,“十八郎每日上朝的时候长了,我心里都十分不安,别的斋戒倒还罢了,这可是为了咱们的母后,我若去了斋宫,岂不是对神灵不敬?”
“怎么叫对神灵不敬!”听她说惦记,容宸宁已是心花怒放,再者,今日他好像感受到了怀中人儿的不同,虽然口出怨言,但想她亦是肉做的心,水滴石穿,近来待自己也越发好了,也许以后即便渐渐想起什么,亦不能改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是今日他已做了很重要的安排,自要让她听话,笑道:“咱们又不做什么,你做媳妇儿的,陪着我一起来斋戒是对神灵和母后的敬意,只不过规矩是死的,倒怕引来言官,叫你在青史上留下不好的话,若不然,我是要大张旗鼓与你一道的。”
不论眼前的人如何强调,凌妆倒是感觉得分明,他不过是一日也不想与自己分开罢了。
心头感动,再被他紧在怀中摇了摇,她也便不再坚持,柔声道:“十八郎说要我陪着斋戒,就陪着,身后之名,有什么打紧。”
得她如此,容宸宁差点激出眼泪来,到底不想太失态,忙将她放开,搔了搔她的面颊:“还是再回被窝躺一躺吧,左右也无事,待养好了身子,替母后添个小皇子,才是最大的孝道……”
听到这个,凌妆面薄,倒是不依了,一皱鼻子,拧身就去了屏风后面。
容宸宁一怔,却听到屏风后面透出细细柔柔的声音:“为何就要皇子?万一是个皇女,十八郎会不会厌弃我了?”
容宸宁还不敢相信这话,脚上如同生了根般,一步也迈不动。
屏风后的女音已有些幽怨:“哼!到底是皇家,媳妇儿难做……”
听着她的娇嗔,容宸宁眼眶一热,几步追进屏风,也管不得她在做什么,一把抱着道:“你若喜欢,便生十个八个皇女,没有皇子,瞧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凌妆正在更衣,冷不丁被抱住的时候身上的睡袍子也刚褪下,只着了件最贴身的亵衣,她心里隐隐知道挑拨不得这位血气方刚的夫君,护着胸前嘟起唇道:“快去上朝,再闹天都亮了!”
若换了别日,两人缠成这般,容宸宁大概就不管不顾,连早朝也会罢去,可能心中早已定好的计较也守不住。但今日他已安顿好一切,低头看着心爱的女子,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自己的皇后,节外生枝未免不美,只得咬了唇笑道:“是你跟我说要替我生皇女的,却恨不得早早赶走我的模样,不知哪个才是你的真心。”
凌妆戳了戳他的心口。
因为他们都不喜欢地暖和炭盆,入春便都撤了,室内也有些清寒之意,容宸宁恐她着凉,不敢再闹,一把抱了她走至大榻塞回锦被,猫着腰低着头带着嗔怪的神情道:“好歹也是学过医的,丝毫不懂得保养,宫娥养来是做什么的?我更衣由你来那是对的,自个儿更衣也要自己动手,看来明日就要让刘义清点花名册,尽都放出宫去。”
凌妆知他疼惜,不过白白一说,吐了吐舌头,“好,十八郎替我换人进来。”
容宸宁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依依不舍走出了寝宫,轻轻一击掌。
打帘子的内侍赶紧打起帘子,早就守着的宫娥鱼贯而入。
饮过素粥,已有太常寺官员守在顺贞门外等候引皇帝往斋宫沐浴祭祀。
容宸宁走出关雎宫,回头略带不舍地望了眼这一片熟悉的宫室,徒步走向西六宫的宫道。
凌妆到底不是景律皇后,太常寺的礼仪中,也只是让后妃公主们在内廷持斋,待正日在云灵宫为昭圣太后磕头上香而已。
凌妆其实心中有些疑惑,按理作为媳妇儿,太后的四十冥诞,应该不止这一点章程的。
起来吃过素食之后,她说要招典仪来问章程。
慎夫人刘氏得了谭端的叮嘱,便委婉地拦阻道:“臣妾熟读宫规国法,娘娘要问什么,只问臣妾便是。”
花朝节后,关雎宫的梨花开得仿佛更盛。
抬眼见到窗外飘飞的花蕊琼林,凌妆起了兴致,起身出了宫室,走入花林之中。
春阳轻暖,她穿着洁白的小狐裘,长裙迤地,缓缓行走在梨花树下,望着满树琼花,念着幽怨的宫词,却殊无一点悲苦之意,真正是春风得意的人儿。
望着眼前无暇的美人,刘氏羡慕之余,未免生出几分嫉妒。
论年纪,自己也只比皇后大一两岁,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相貌也是不错,出身更是高上一倍不止。
皇后可谓三嫁之身,奈何景律帝爱成这般,难道世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
她正想得出神,凌妆回头问:“昭圣太后冥诞,我身为皇后,为何没有大祭?”
月初的春耕节她是作为皇后祭的先农坛,率领有限的妃嫔们送了饭,三月的先蚕礼也早就定了她主祭,这会儿她实在有些不明白了,忽然纠结起来:“刘夫人,你说皇上为何要给我上尊号?”
上尊号这等事,并不普遍,且皇后大多是因着皇帝上了连带得一个的,凌妆并不曾听得容宸宁有尊号,故此一问。
刘氏对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已经看得清楚,忙笑道:“这不过为着尊崇皇后娘娘罢了,是皇上一番爱惜的意思。”
刚巧凌妆踏中一截枯枝,品笛扶着她低声叮嘱道:“娘娘仔细脚下。”
连日来,品笛思虑过重,瘦了一大圈,凌妆看在眼里,不免奇怪,道:“笛儿,最近你是怎么了?好似很没有精神,食欲不振?”
&bp;&bp;&bp;&bp;品笛柔婉一笑,正要随便解释两句,以免叫其他人看出来。
凌妆已扣住了她的手腕。
细细一搭,她倒是笑了:“这丫头,在想什么呢?好好的年纪怎生思虑这么重,怕是夜里还一直失眠吧?”
品笛也不敢说不是,只是傻笑。
凌妆想了想,自以为悟了,不由失笑:“莫不是你倒羡慕起了闻琴她们?也是呢,该议亲了,等过了昭圣太后的冥诞,我替你好好看看。”
“娘娘!”焦急之色立刻浮在了品笛脸上,她是真的急,从前服侍凤和帝的宫人被遣去皇陵之后,娘娘已经忘记,自己再不守在她身边,她清醒过来之后将如何面对这一切?“奴婢终身侍奉娘娘,绝不嫁的!”
凌妆莞然一笑:“傻丫头,嫁人和侍奉我又不冲突,我定会替你寻一个保护皇上的侍卫,日后你白日来宫里走动便够了,好好儿的在家相夫教子,做个夫人多好。”
品笛还要再说,刘夫人已横了她一眼,笑道:“娘娘这是疼爱你呢,快别说了。”
皇后待这丫头的情义,刘夫人真心羡慕,却不知何日主子也能想到,自己不独个寡妇,不独是她的女官慎夫人,更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啊!
主仆们正说笑着,小黄门追进了林子,报说两位太妃赐了祭礼来,凌妆便使刘夫人去迎。
刘氏不放心地看了眼品笛和侍箫。
凌妆笑道:“做什么?她们都是从娘家就服侍在身边的,夫人还不放心?”
刘氏这才笑着躬身告退去接待上林宫苑的侍者。
侍箫见枝头的花开得漂亮,不由道:“娘娘,奴婢去取个绞子来,您选几枝插瓶可好?昨儿皇上新赐的白玉美人觚,插上一枝定然妖娆。”
想到沉闷了一冬的宫室插上梨花的样子,凌妆点头答应。
难得余下品笛一人,扶着主子走了一段,她大起胆子提:“娘娘还记得东宫的宝象园么?小兔儿不知是不是还住在里头,许久未曾见了呢。”
凌妆一时顿住步子,叹:“我病了一场,心里竟好似糊涂了,不仅许久没见过小兔儿,好似……许久也没见过其他人……”
她那里疑惑,品笛这里又是忐忑又是期盼,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呀,上官先生出海去了,萧侯爷与东海公主的婚事叫皇上给废了,说是长幼有序,要将乐清长公主指婚给萧侯爷,东海公主年后知晓这个事,哭得昏天黑地,听说病到如今还不见起色。”
凌妆越听越是狐疑,蹙眉问:“乐清长公主不是赐婚与定鼎侯了么?皇上乱点鸳鸯谱,这怎么成?”
闻言品笛不由吓白了脸,皇后若是想不起来,贸贸然将自己这话拿去问景律帝,说不定悄不声儿的,自己就被弄死了,她也答不上话,抖抖索索地唤了声:“娘娘……”
凌妆以为她知道得少,便环顾左右道:“卢夫人哪里去了?”
卢氏向来话少,对景律帝也并没有成见,认真论起来,她丈夫的死倒是永绍帝和当初的凤和帝造成的,只是从行宫回来之后的皇后,卢氏心生警惕,不敢随意亲近,近日来到跟前的次数越发少了。
品笛环顾了一圈,道:“今日娘娘要持斋,一大早就见她忙着指使人收拾出了东阁,说若是娘娘要抄写佛经,在那儿一眼可见着梨花林子,应是不错的所在。”
提到抄佛经,凌妆抬头看了眼天色,一时又挂念起斋宫里的景律帝,叮嘱道:“我唤别个伺候沐浴净手,去抄几段经文,明儿也好在昭圣太后灵前焚化,你偷偷儿的去斋宫外打听打听,皇上午膳吃些什么?可别饿着了。”
品笛未免一愣,直待凌妆催了一句,才墩身说遵命。
这里凌妆想着公主的事好歹也要等太后的冥诞过去之后再问,自去沐浴抄经不提。
品笛见主子方一回头,又把刚提起的宝象园诸人给忘了,暗暗叹了口气,埋着头一路寻往斋宫。
待得回来,关雎宫的人便知道品笛走了这一趟,大大得了景律帝的赏赐,竟直接从一等宫女提拔到了一宫管带的级别,例外还得了百两金子的赏赐。
听说开春之后朝廷征得的钱粮比去年翻了个倍,从前顺祚朝前历代皇帝存下来的老本也被找到归了国库,如今库房里头充盈,早不像永绍帝登基那会儿的情形,皇帝这点赏赐虽算不得什么,但赏一个宫女,那就是了不得的事了。
各人忙着恭喜品笛,品笛到西边的抱厦里回话说:“皇上只叮嘱了一句,说让娘娘记得早间的约定。”
凌妆笑得眉眼弯弯,道:“跑来跑去的,昨儿夜里你又宿在外间,还是下去歇着罢,这里人尽够的,不用你侍奉。”
品笛见她恬静安逸的幸福样子,又想方才到斋宫见景律帝,虽是隔着门帘子回话,但他的欣喜难以掩饰地从语调中透露出来,连她亦受了感染。
到此真不知娘娘若想起一切,会是个怎样的情形。
谁都会害怕未知的变化,她忽然有点害怕,忽然也有点盼着娘娘一直这么安逸下去。
下半晌抄了半日的经书,卢夫人进来看了几次,宫娥们井然有序轻手轻脚地换香换茶加水研磨,茶约莫换了四次,香也燃尽了三砸,瞧着时辰不短,卢氏缓步走近临窗的花梨木书案前低头看去。
金粟笺上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每个字都写得十分认真,显见皇后是虔诚的。卢氏略略阖下眼帘,道:“娘娘坐了许久,该歇歇了,仔细手酸。”
凌妆搁下笔,抬头望了眼天光,端起手边的茶嘎了一口,叹:“果真,今儿的天倒像雨过天青色,不知不觉又是半日……”
卢氏收拾经卷,发现几天已经抄好了两卷经文,倒是稀罕,低头看了看,她的面容恬静满足,眯着眼捧着手上的哥窑青瓷盏,紧致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泽,嫣红的唇,实是一个幸福小女子的模样。
&bp;&bp;&bp;&bp;近日来卢氏想了很多,也感觉到了皇后的蹊跷,本有心提醒,但看到她恬静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凌妆起身在室内走动几步,轻轻舒展手臂,觉得心情不错,就见刘氏托着碗东西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瞥了眼卢氏,刘氏蹲了蹲身道:“娘娘,这是皇上叮嘱熬的升阳益胃汤,晾了一会儿,恰恰不烫的程度,您用一些吧。”
“我这里神完气足,哪里用得着喝这些个!”凌妆无可无不可地坐下来。
刘氏在玉碗中倒上一盏,凌妆拿起汤匙轻轻搅动汤料,给面子喝了两口。
刘氏笑得眼都眯了,“虽说是斋戒,但皇上离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平日里万岁爷下朝就来,何曾离开过娘娘这么久?恐怕这会子已经惦记娘娘得紧,娘娘不如打发个人给皇上送点吃食过去。”
凌妆本想说哪里用得着,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瞧着碗里的汤,怔怔地发了会愣,问道:“汤还有么?”
刘氏微微有点紧张,皇后自己也许不知,若得她之命送汤给景律帝,景律帝必然很是高兴,这是份难得的美差,她忙甜甜地答:“自然是有的。”
“你给皇上送过去。”凌妆以帕子抿了抿唇,看了眼激动的刘夫人,有些不解,笑问,“难道慎夫人府上有何喜事?”
刘氏曲膝道:“得与临安伯府联姻,就是最大的喜事。”
卢氏见惯了各种人物,即便心中厌恶,也不会显山露水,不过一哂,更站远了几步,做一个不挡路的样子。
刘氏看在里,面上依旧含着笑,准备到门外召唤个宫娥一起去盛汤,走在门边,忽又想起什么,回头福身道:“娘娘,可有话带给皇上?”
卢夫人皱了皱眉,冷冷地看着她。
争宠出头太明显,引起了她的反感。
刘氏不亢不卑地回视卢夫人,笑容丝毫不减。
这个小寡妇初进宫的时候,可不敢这般模样,卢氏心中冷笑。
抄了许久的经文,凌妆有点累,伸手搭着卢氏的手往外走,经过刘氏身边,另一只执着帕子的手轻轻在刘氏身上一摁,带笑道:“就对皇上说,我喝着这个汤,就想让他也尝尝。”
“艾!”刘夫人带着一丝挑衅朝卢夫人挑了挑唇角,清晰地说一声:“遵旨。”恭送主子先行。
出得抱厦,举目看到姚玉莲等都抢上前随了皇后回寝宫,有个叫杨淑秀的,自来寡言少语,对自个儿倒是恭谨有加,便唤了一声。
杨淑秀驻足候着她走过来,笑着问:“慎夫人有什么差遣?”
刘氏一转眼珠,轻轻挥手道:“娘娘命送升阳益胃汤给皇上,你同我一起走一遭。”
杨淑秀也是目中一亮,咬着下唇,连连点头。
刘氏见她知事,心中得意。
两人到关雎宫的茶汤房点了升阳益胃汤,用隔水的瓷盅热着,又装在食盒里,这才出了宫门,一路寻往斋宫。
从顺贞门出来去斋宫,很有些路程,离了西六宫,一路上的宫人见了慎夫人都欠身行礼,刘氏微微扬着头,意气风发。
杨淑秀提着食盒,跟在左右,她亦是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与做粗活的普通宫女不同,走出来是很风光荣耀的。
走了一段,路遇直殿监的小子们问安,杨淑秀越发笑了,道:“皇上疼爱咱们娘娘,是咱们的福气,真不知卢夫人是怎么想的,她的丈夫,没在永绍朝,她竟不觉得今上更好么?”
“年纪大的人喜欢巴着旧物不放,那是她的事。”刘氏想起亡夫,成婚未久,他就死了,匆匆过去几年,模样儿竟都模糊了,而活着的人,终究要好好活下去,她并不想熬到老得一座贞洁牌坊或者什么贞义夫人的称号,某些尊荣,通过别的途径可能会来得更加容易!
在宫里见到柔嘉皇后的起伏,刘氏发觉自己的心境起了莫大的变化,是呢,皇后三嫁成寡,尚能得如此盛宠,难道自己就遇不到如意郎君了么?
提起旧物,杨淑秀未免念起凤和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惋惜:“夫人亦见过武皇帝对待咱们娘娘,那也是极好的,只可惜……”
刘夫人淡咳了一声:“人要向前看。”
景律帝的好,杨淑秀也看在眼里,两位夫人里头,卢夫人强势刚肃,而刘夫人初进宫的时候,处处让人一头,对着宫娥们也就是微笑,很得人好感,两人便走近了一些,有什么话,私下里也是敢说的。
杨淑秀难得见刘夫人这般春风,不由笑道:“夫人这是替娘娘高兴么?”
“可不是!”刘氏并不否认,“难道武皇帝驾崩了,皇后守着灵位到老,成日锁在深宫哭泣方是好的?”
说着她回过头,徐徐笑着:“你看呢?”
杨淑秀点点头:“从前奴婢自然不敢多想。”
景律帝出格的行为,确实让人想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比如刘夫人也可以再嫁,比如皇后身边的宫女都可以有个好归宿……
斋宫肃穆巍峨,呈前朝后寝两进的长方形院落。前殿斋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又前出抱厦三间,一明间、两次间开隔扇门,两梢间为槛窗。
殿内正中上悬着开国皇帝的御笔“敬天“,室内浑金龙纹天花,正中为八角形浑金蟠龙藻井。
藻井下撤了宝座,瑞兽香炉中香烟袅袅,一对蒲团上,跌坐着素袍披发的景律帝,他身后,站着同样穿着打扮的石磊子。
石磊子被打扮成这样在诚敬殿已经站了大半日,从诚惶诚恐到莫名其妙,到这会儿已经麻木。
低头看看身上的素丝龙袍,他觉得皇帝很奇怪。
打扮成一模一样,难道要等天黑了玩捉迷藏?
谭端走进大殿,躬身回禀:“陛下,柔嘉皇后命慎夫人送来升阳益胃汤。”
状似垂目静心而坐的容宸宁忽地睁开了眼。
百无聊赖的斋戒中,其实他比平日更加思念梨花宫里的那个女子,天还未黑,已经坐立不安。
但今日他刻意控制着,并没有派人给她传话。
&bp;&bp;&bp;&bp;容宸宁克制着没有像往常那般不时到关雎宫问询,不想今日凌妆倒是派了两次人,第一次是品笛奉命“偷偷地打探皇上午膳用了不曾”,打听的时候便让谭端给引至了殿门外。
这一刻,容宸宁的欣喜可想而知。
但斋宫大殿内是绝不允许女人进来的,他尽量平稳着声音道:“你把汤呈上来,慎夫人殿外回话。”
刘氏和杨淑秀早就由内侍导引着跪在殿门上,隔着珠帘,听到皇帝的话忙磕头请安,不等上头再动问,刘氏便已高声禀奏:“皇后娘娘说,喝着这个汤,就念着皇上,想让皇上也尝尝。”
不过是寻常的话,容宸宁却听得心头咚咚急跳,半晌无声。
谭端瞧一眼发愣的主子,揣摩到他的心情,忙出来接了汤进去。
刘氏和杨淑秀对视了一眼,低下头,不闻声息,未免有些惴惴。
谭端提了食盒在蒲团不远处打开,满满盛了一碗,躬身呈献到天子面前。
容宸宁接过来,盯着黄澄澄的汤,面色极是柔和,半晌,方一口一口,极慢地抿着,倒把殿外跪着的人给忘了。
汤顺着喉头滑下肠胃,润心润肺,他喝了许久许久,久到刘氏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跪得略为心惊。
幸亏谭端提醒道:“皇上,只怕慎夫人还要向皇后复命,您……”
容宸宁这才将喝得涓滴不剩的玉碗搁下,起先说了个“赏”字,一时不知该赏什么,笑容却爬满了眉梢眼角。
谭端是最为了解这位小主子的,打小便喜怒不形于色,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不想那柔嘉皇后,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主子的神经,到如今显然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着莫名的心疼,他不想阻碍,只想成全,故此堆着笑道:“赏赐老奴醒得,不知皇上有话对皇后说么?”
容宸宁轻轻点头,目光转向透进窗棂的日光,掏出怀中一个素绣飞龙的香囊:“朕有话,稍迟会亲自对皇后说,将此物带给皇后。”
谭端一怔。
香囊是尚功局进献,主子亲自选的,虽精致,倒没有十分特别的地方,但里头究竟装了什么,竟连他也不知。
谭端自不敢问,上前恭谨地接过绣囊,倒退了两步,将东西送至刘氏手上,将皇帝的话复述一遍。
不过隔着珠帘,景律帝的话其实刘氏二人已听得清楚,这里称过谢恩,谭端唤了个小黄门,吩咐赏赐银两布帛,两人欢欢喜喜地回转关雎宫,小黄门随后就将银子和几匹大红妆花云凤缎送到了关雎宫,刘夫人还额外得了把纯金八方杏叶壶与配对的金凤嘴杏叶杯。
宫藏好物,若哪个官员得了,倒要供在府里当做传家宝,偏刘夫人获得这般容易,各人恭喜一番,羡慕自不消说。
刘氏收了赏赐,忙忙赶至皇后寝宫,只是一问,方知皇后还在休憩。
刘氏便捧着景律帝吩咐带回来的素绣飞龙香囊守在外头。
宫娥们各司其职,也无人留意她,次间里头的通炕两头,摆着两只新的白玉美人觚,晶莹剔透的玉觚里斜欹着数枝梨花,为堆金砌玉的宫室添上了一抹素淡的色调,忽叫她想起那几句耳熟能详的诗:“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一样的黄昏,一样的深宫,那里是失宠的宫人在悲啼生怨,而这里的梨花却开得正盛,琼白圣洁,被帝君小心翼翼地供奉在神坛上。
刘氏双手捧着香囊,默默立着,思绪纷纷,也不知想了多久,目光落在手上。
四周一片静谧,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她越来越按捺不住好奇心。
日影西斜,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却还没到掌灯的时分。
半明半暗中,刘氏的好奇心终于到了临界点。
转头张了张内外的门,她咬了咬牙,悄悄打开了素白缎的绣香囊口子。
里头滑出一块似玉非玉的坠子,上头穿着细细的白玉珠链子,通体的洁白莹润中,带着一滴赤目的鲜红,像极了血滴。
刘氏是大家小姐出身,见识不凡,仔细辨认,手上的物件非玉非石,好像竟是钧窑的釉滴,里头那一滴,却是越看越像高温下凝固在里头的血,永远保持了鲜红的颜色,红白相映,形成一种奇妙妖艳的美。
钧窑这么大的釉滴她没见过,形状自然奇趣,加上凝在里头的鲜红……
只怕这物件,天下唯一!
刘氏的心微微一缩,短短的时间,手心里竟都出了汗,忙把东西塞回了香囊,重新站直身子,望一眼室内。
恰此时,听到里头传出一点动静,她常常地透出一口气。
也许开始的时候是为了活得更好,柔嘉皇后顺从了景律帝,于皇后本人、于关雎宫的随侍,都是好事,可是将景律帝的柔情瞧在眼里,刘氏竟然真的被打动了。
单单为了世上有这样情,自己也该极力促成的,她想。
“来人。”室内终于响起皇后初醒时略带慵懒的声音。
刘氏揭起帘子,疾步走了进去,外头守着的姚玉莲和杨淑秀也赶紧追了进去。
凌妆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有些魇着,脸色不大好,起来靠在床上,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显得柔弱。
刘氏心想,皇后近来瞧着是越发地柔了,难道竟是因着景律帝过分宠爱的缘故?
这里想归想,嘴上道:“娘娘要不要喝茶?皇上有东西让臣妾带回来给您呢。”
“哦?”凌妆回头,苍白的面上带着两抹奇异的红晕。
姚玉莲取了衣裳替她披在肩头,杨淑秀倒了暖茶过来,刘氏忙将素绣香囊呈上。
凌妆有些惊讶,但唇边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道:“不过是去斋戒三日,还备了什么物件特特带回来……”
说着松开香囊口的绳子,倾出了里头那个凝血的釉滴。
纤纤素手托着晶莹的釉滴,美得炫目。
刘氏作势上去好好看了几眼,惊叹道:“呀!这好像是钧窑自然而得的釉滴子,只是里头那点血是怎么回事?哪个还在烧制的时候进了窑,不慎在里头留下这个?倒是妙哉……”
&bp;&bp;&bp;&bp;刘夫人的话凌妆一丝也没有听进耳中,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凌家从前富甲江南,开了不止一家当铺,这方面的眼色她也是有的。当初第一次到苏府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瞧出书房中陈列的均窑之器是赝品,此刻自然也认得出掌中的东西。
这滴血,莫非是他的?
泪水从心中缓缓渗出,慢慢如涨潮一般,漫进了眼眶。
他不会把别个的血送来给她,这必是他的了!
凌妆的眼前似乎浮现烈火高温的窑里,那个秀逸若仙的少年刺破手指滴下血的模样。
眼中再难以承载泪水的重量,如雨般落了下来。
“娘娘怎地哭了?”摸不着头脑的姚玉莲大惊失色,忙递上帕子,“皇上待您恩比天高,还有什么事能叫您伤神的?”
此刻,刘氏竟有些体味到她的心境,任哪个女子,感受到这份深情厚爱,怕都是要落泪的。
她只是揉着皇后的背轻轻劝解:“娘娘快别哭,仔细伤了眼,叫皇上心疼。”
可是凌妆这一发却不可收拾,着实落了一阵眼泪,才停了下来。
姚玉莲唤小宫女打水服侍净面,凌妆却将那块滴子贴在心口没有放开。
刘氏看在眼里,很是欣喜,见皇后哭了这么久,倒不敢再说什么招她落泪,只挑了些轻松的话来讲:“过不了多久沘阳王姬便要出阁了,年前各省进献上来的贡品许多还陈在库里娘娘没掌过眼的,莫如明儿去挑一挑,也好给王姬添妆。”
姚玉莲在替皇后梳头,近来她越发梳得好,皇后已想不起程妙儿,品笛又提了女官,中宫身边一等大宫女的身份眼见要落到头上,她很是谨小慎微,听见刘夫人说“添妆”两字,飞快地喊了声:“慎夫人!”
刘氏这才意会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皇后的名讳,连忙告罪。
凌妆松开心口捂着的釉滴,摊开手掌道:“不妨事,替我戴上!”
刘氏答应着,仔细替她戴好,和姚玉莲二人又交口夸了两句。
关雎宫里开始掌灯传素斋,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稍用了些东西之后,凌妆想歪在次间的榻上看书,刘氏劝道:“娘娘方进了膳,躺下去究竟对身子不好,莫如到后院喂一喂鱼,走一走。”
凌妆一想也是,便应允了。
关雎宫后殿前的松荫下有一泉清澈的池水,里头养有多年的鲤鱼,红黑黄紫,灵动可爱。
池子挖了多年,周遭积满了青苔,环境幽静。
在刘氏的坚持下,凌妆裹了夹棉的披风,明黄绣朱的花样,在绿意盎然的一片天地里,格外明丽耀眼。
喂了会鱼,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她才回房。
宫中适逢斋戒期间,主位们哪个也不会互相串门,凌妆便回房看了几页书,与宫娥们说笑一遭,沐浴就寝。
却不想,后半夜宫中所有人都被惊了起来。
关雎宫莫名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冲天,瞬间已绵延至紧邻的朱雀宫。
铜锣声呼喊声蔓延了平日宁静肃穆的宫室。
德妃仓促从东六宫赶至,指挥宦官营救。
自也有人飞报斋宫中的景律帝。
只可惜火势过于猛烈,宦官们即使披上泼水的棉袄,根本也冲不进柔嘉皇后的寝宫,待景律帝御驾来到,恰巧宫室倾颓,轰然一声激起冲天的火星。
出了这样大的事,各宫的人自然都齐集过来,宦官们挥汗如雨地推着水龙救火,龙城卫也被惊动,奉了景律帝之命一波又一波地往火场里冲。
宫里谁都知道柔嘉皇后乃景律帝心爱之人,带着干系的内侍们惶急欲泣,生怕灭顶之灾转眼要落到头上。
可是今日皇帝的表现虽然紧张关注,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首先,御驾在距离火场百步开外便被龙城卫统领拦住了,景律帝接受了劝谏,登上附近的撷星楼观望。
德妃等闻讯赶过去,惴惴聚到他身边,暗暗观察皇帝的脸色。
火光冲天,声势惊人,明亮的火光下,皇帝的脸色当然很不好看,冷厉如霜,但是他负着手,至少看来还是很镇定。
这种表现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连凉妃也认为不论火势有多大,应该很难拦住皇帝亲自去营救那个女人。
而他只是默默看着关雎宫陷入火海中,不发一言。
面上带着煤灰的太监总管提着袍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撷星楼,几步抢在距离皇帝五步开外。
众人忙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位置。
那太监呜咽着伏在地上:“万岁,奴婢等无能,柔嘉皇后……想是……想是……遇难了。”
容宸宁缓缓将目光调离关雎宫方向,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如此大火,从何而起?”
太监下意识抬起头,也不敢擦汗,显得有些惊愕,事后如果皇帝追究这个并不稀奇,但在这节骨眼上……
不过再奇怪,这太监也不敢不回禀,迅速斟酌一番措辞,才回道:“奴婢怀疑有人刻意纵火,关雎宫不少地方都发现了松油泼过的痕迹,还有……还有不明的柴火!”
一听这话,众皆哗然。
容宸宁微微仰起头,对着星空冷笑一声,高声唤道:“刘义!”
内宫第一宦官司礼太监刘义出现,应道:“皇上。”
“你是怎么当差的?朕的后宫,竟有人行这等大逆之事,搬动火油之物你竟然没有发现,该当何罪!”
龙城卫的统领在指挥兵丁救火,阻断火势蔓延,守卫宫禁的责任本不在刘义头上,但皇帝亲口问责,刘义立马跪在了地上,颤声道:“老奴失职,恳请皇上由老奴将功折罪。”
容宸宁冷冰冰地睨着他。
刘义顿首道:“老奴定在三日之内查明关雎宫失火的原因,求皇上容老奴三日。”
三日?
德妃不由自主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头火势还是很旺,内侍不停来报失踪的人数。
谁都知道,关键是柔嘉皇后没有出来。
凉妃等景律妃嫔望着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势,一个个心中暗喜。
照眼下的情形看起来,柔嘉皇后必死无疑。
各人心中都想,皇上毕竟是皇上,一个女人而已,并不能叫他失态,看来对凌氏的情义,也不过尔尔。
&bp;&bp;&bp;&bp;景律二年二月十四日凌晨的关雎宫大火,绵延了数个时辰,黎明前,才完全被扑灭。
这座自大殷建国起就成为西六宫之首的美丽宫室化为了灰烬。
到了日间,造办处的工匠清理碎瓦残渣,龙城卫同时清点出来的,还有上百的焦尸。
景律帝在最后闻报伤亡的时刻,听说还没有找到柔嘉皇后,终于不支,被谭端劝着倒在御辇上抬回了斋宫。
惊了觉站了一夜的人不论是兴奋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到这时分,也都累了,在德妃的主持下,各自散去。
十四日,龙城卫和内廷司证实柔嘉皇后薨逝,关雎宫同时烧死的宫人有一百多号,由于均烧的面目全非,亦无法辨认,只能从幸存的人排除确认。
慎夫人刘氏十三日半天侍奉了皇后一天,晚上不当值出宫回了永兴侯府,得以幸免,但当班的敦夫人卢氏和一批二等三等宫女皆遇了难。
品笛、侍箫和姚玉莲、杨淑秀四个大宫女倒是全部幸存下来。
四人聚集在废墟上哭得天愁地惨。
因皇后要坚持在关雎宫的小佛堂斋戒,并不要宫娥值夜侍奉,她们皆在皇后念完经后就寝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下处。
留在佛堂外的不过两个小黄门和内侍头领之一魏进。
如今当值的几名内侍和宿在外殿的宫娥俱都烧了个干净,郭显臣等被司礼监提去审问还未能归来,柔嘉皇后一死,她们几个就成了无主的孤魂。
十五日,内廷颁发上谕,为柔嘉皇后治丧,并妥善安置关雎宫剩余宫人。
十六日,景律帝为昭圣太后行四十冥诞礼后,亲赴华灵宫柔嘉皇后棺椁前酹酒,传言哀毁过甚,很快不支。
因时入春季,渤海王慕容礼奏请尽快将皇后尽快与武皇帝合葬,景律帝亦照准了。
群臣原本以为这一来,卫国公府至少会表示一下反对。
历代帝后,甚至妃子,死后停灵的时间没有这么短的,依照景律帝对柔嘉皇后的特殊,想来卫国公府上书反对的话,皇后的棺椁在华灵城停放的时间能更久一些。
不想卫国公府上下,竟无一丝动静,观承恩公凌东城等哭丧,形如槁木,便如牵线木偶般依着礼仪磕头行礼,而夫人连氏,据说伤心过度不能下床,景律帝格外颁了恩旨,准许连氏回临安老家静养。
虽说丧仪很隆重,谥号也唯美,但承恩公府、卫国公府以及临安伯府的繁华皆是柔嘉皇后带来,诸人猜测风流云散并不遥远,对这三府也不再羡慕嫉妒。
司礼大太监刘义果然在三日后取得了一定的证据,密报景律帝,内廷诏狱不停拿人,人心惶惶,最后竟牵扯至德妃身上。
半月后,宗人府会同大理寺会审德妃谋害柔嘉皇后案,天下震惊。
会审期间,德妃对自己所为供认不讳,并招供出了康慈皇贵太妃。
至此,唐国公亦牵扯入谋杀柔嘉皇后案,彻查之后,夺爵,废康慈皇贵太妃为庶人,并抖落出了她与永绍帝多年偷情的丑事,与德妃一道白绫赐死。
唐国公一脉,除新科武探花张澜因与铜陵王姬联姻没有受到牵连,其余诸人夺职的夺职,流放的流放,其在西南军中多年营造的实力,很快土崩瓦解,要职由军中颇有名望的年轻将领顶上。
很快一个多月过去,景律帝借柔嘉皇后案,大肆打击了勋贵集团,人们渐渐开始在私下里猜测,这么大一幕戏,会不会是皇帝自个儿导演的。
为帝者,这般雷厉风行,连渤海王亦从不抑其锋芒,威信甚至达到顺祚帝在位时说一不二的高度。
四月,人间芳菲尽,天气温热,勤恳理政数月的景律帝宣布驾幸浙江体察民情。
御驾逶迤,自运河而下。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奉旨严密盯着海岸线的官军拦截住了一艘奇形怪状的船。
遥望见大陆的时候,容汐玦和抱朴便已难掩心中的激动。
容汐玦还好,只是一直负手站在舟首,凝目望着那一方的山峦海滩,目光温柔得惊人。
抱朴却失心疯一般,又跳又叫,引得鲁马拉都奇怪起来:“我瞧着跟泰邪差别也不大呀,你为何这么高兴?”
抱朴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睇她一眼,懒得回答。
话说竺雅和鲁马拉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泰邪的前一夜就躲在船舱底跟随着他们一起出海的。
待到发现时,已是容汐玦等用尽全力将船划出了泰邪一带奇异的洋流范围之后。
船上没有一个人有心力再送她们回去。
于是只有暂时先带着她们同往大殷。
掌舵的华锐放满了全帆,见了前头驶过来的船也没有避让的意思,走到静坐在船舷上的女子身边,微笑道:“有生之年,咱们终于一起回来了。”
女子抬起眼,目光中水润一片。
海风吹动她的面纱,在华锐的眼中,依旧如少女般柔美。
巡海的船只见对面的怪船竟然不避不让一头冲来,吓了一大跳,指挥官喊破了喉咙,众水军合力转舵,方才险险躲过了两船相撞的命运。
隶属于镇海水军的这一只小分队指挥的是一个小旗主,愤怒过后本想立刻下令开炮打击对方的船只,不过在看到危立舟首的容汐玦之后,他傻眼了。
沿海一带的水军如今都奉了金陵方面的严旨,一旦发现与凤和帝有关的消息,飞信传报,极力拦截,立首功者,封侯拜将。
小旗主原先也很想遇到凤和帝,或者找到一些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可是如今直面战神,他胆怯了。
这是一个一眼便叫人永生难忘的顶天立地的男子,俯仰天地间,若神祗般叫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小旗主和水手们当初曾在水道岸边恭送凤和帝大军出海。
那时虽是龙舟站舰巍峨,但此刻对面人的气势,一点也不比去岁出征的时候差一丝一毫。
小旗主忽然扑了下来,大声拜道:“小臣叩见陛下!”
他身后的水军本是六神无主,见主官一拜,赶紧都趴了下来。
&bp;&bp;&bp;&bp;容汐玦掉转过目光。
将近两个月的航行,他想了很多。
离开京都眼见便是一年,自己失踪了这么久,她可还撑得住?
想必是撑不住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是一年!
容汐玦不敢想太多,任何不利于她的念头,他都觉得不祥,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九重宫阙中,回到她的身边。
见对面船上的官军拜了一甲板,容汐玦略松一口气,只怕,以她的聪慧,以上官攸和李兴仙等人的谋划,能平稳地等到今日也未可知。
他有些迫不及待,根本不待他们再有所行动,身形一起,就已落在官军的船舷上。
小旗官和众水军抬起头,仰望这传奇的人物。
粗麻布裳露出他晒成微显麦色的肌肤,浑身似蕴满了力量,飘拂的黑发配上妖异的蓝眸,不似凡尘中人。
“朝中……皇后可安好?”容汐玦张口,第一句便难掩激动。
他心中,所有的牵挂,加在一起也不如她的一根手指头,那些场面话,他不想问。
柔嘉皇后之死,朝廷是颁布了天下的。
东海这里便是收到消息慢一些,也早已经知道一个多月了。
小旗官仓皇左右看了看手下,再迎上凤和帝殷切的目光,觉得喉头发涩,艰难地道:“小臣等在一个多月前,收到朝廷的邸报,说二月十三凌晨,关雎宫大火,柔嘉皇后不幸薨逝。”
容汐玦胸口如受重击,不能置信:“柔嘉皇后是谁?哪个问柔嘉皇后了?”
小旗官这才领悟到柔嘉皇后是景律帝所封,凤和帝失悬于海外,想必一切都是不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
那头的华锐等人也纷纷跃了过来。
抱朴听到容汐玦方才的吼声,也有些心惊,忙对小旗官道:“你不要惊慌,将陛下东征海上失踪之后,朝中的事细细讲一讲……”
“柔嘉皇后是谁?”容汐玦打断抱朴,已下了船舷,将小旗官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旗官吓得打颤,不敢有丝毫隐瞒,当下大声回答道:“陛下失踪后,朝中的宿老何京都百姓们请愿由从前的律王登基,如今年号景律,柔嘉皇后……便是今上册封凌皇后的尊号……”
容汐玦摇了摇头,瞳孔收缩,痛苦已极:“你说……关雎宫大火……”
小旗官不停点头,“邸报上开始是这么说的。”
容汐玦又生出了希望,将他晃了晃,吼道:“快说!”
小旗官被晃得头晕眼花,一气儿说:“后来的邸报上又说,柔嘉皇后并非薨于大火,而是德妃与康慈皇贵太妃等合谋,派人于景律帝斋戒离开后宫之际,扼杀于关雎宫佛堂,再放火以掩饰罪行……”
“不!胡说八道!”容汐玦“咚”地一声,将小旗官掷出很远。
小旗官惊慌中没扒拉住那头的船舷,转眼就落入了海中。
其他水手哪个还敢多嘴,纷纷往后缩。
他们这才渐渐想起来,自己这些人是奉景律帝之命巡海,若发现凤和帝的踪迹,第一时间要上报朝廷的,否则便是灭门之罪。
眼前的凤和帝虽然吓人,但是如今手握天下权柄的乃是景律帝,凤和朝旧臣如燕国公、靖国公等纷纷归附,连不屈的萧侯爷好似都答应了乐清长公主的婚事,听说婚期就定在五月里,可见那一个年代已成过去……
有人担心家小,偷偷掏出信号符,倏然放上了天空。
“找死!”郝珺房可不是吃素的,袖口白绫一展,便如勾魂索命的地狱之练,瞬间缠上了那人的脖子,轻轻一声“卡啦”,已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余人吓得四散乱叫,许多人纷纷跳下了水。
容汐玦魂魄激荡,根本没有注意到郝珺房的举止。
抱朴和竺雅担心地望着他。
华锐倒是不管这些,既然人都在这艘船上,他便过去转了舵,让船依旧往岸上去。
“不可能。”容汐玦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抱朴从没有见他这般笑过,笑容中充满了戾气,他感觉,若是凌皇后之死被证实,不知师弟要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
巡海舟借着海风,徐徐驶向岸边。
方才的信号符早已在蓝天下消散无踪。
郝珺房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火焰消散后的余烟,眼珠子定定地一动不动。
那头船上的鲁马拉想跳过船来,无奈身手不够,不敢贸然尝试,好在原来的船已调整好了风帆的方向,亦是向岸上而去,她虽然很急,但也只好安静地扶着船舷站在那儿,等待与他们一同上岸。
在海上漂了两个月的人,踏上坚实的土地那一刻,本该有股狂喜的情绪。
可是这一切,都让小旗官报出凌皇后已死的消息冲淡了。
不仅容汐玦面色铁青,就是竺雅也大气都不敢喘。
郝珺房猜到凌皇后就是容汐玦的妻子之后,摘去面纱深深吸了口气,道:“相识这么久,你都不曾说是大殷的皇帝,好沉稳。”
容汐玦充耳不闻,举目见距离海岸大约数里的半山崖上建有营房,拔足便向那头狂奔。
抱朴等却已看见自岸上西南方向,一队骑客正飞驰而来。
“师弟快看!”抱朴大叫一声。
飞纵间的容汐玦在空中一个转身,硬生生收了去势落在地上。
华锐见他不觉间就露了一手如此高超的轻功,暗暗叫好。
那队骑士飞快地打马而来,顷刻间就到了二十步开外,为首的黑缎袍骑士这才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八匹马齐齐停步,马上的人皆布衣黑巾蒙面,从他们收住飞奔马匹的手势来看,皆矫健如豹子,是身负绝学、训练有素的一干卫士。
容汐玦觉得阳光有些刺目,心中的惊痛尚不能减轻,若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
这些骑兵的打扮古怪,从前他的广宁卫,即便是暗卫,亦不会蒙面。
他忽起了一股轻蔑之意,道:“容承宁想凭你们拦住我?”
马上的九名骑士并不说话,整齐划一地下马,“哐”一声,抽出了腰上软剑,呈半弧形阵势,一步步掩上。
&bp;&bp;&bp;&bp;抱朴哈哈大笑:“明刀明枪地干?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知道我师弟的名头还敢直面挑战的人啊!有意思!”
容汐玦冷眼看着这几人呈半弧形慢慢围上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华锐和郝珺房却对视了一眼,流露出惊讶。
华锐走至容汐玦前面两步,偏着头磕巴着嘴,形状倒似隔少年,戏谑道:“老七的九鼎阵成了?这是为谁效命哪?”
对面为首的黑甲骑士听到九鼎阵的名头显然一怔。
华锐说到老七,抱朴雀跃起来,冲到一旁大喊:“是江湖上的奇门第一怪悬丝剑毕文的徒子徒孙?”
华锐根本不理他,郝珺房倒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七师弟的徒子徒孙,还待大师兄一试方知。”
原本江湖上传言当年的野利姑哥是爱慕三师妹紫菱剑午夜幽兰,事实发现江湖人都以为的老二郝万毒居然是个女子,而且人家野利姑哥爱的是臭名昭著的郝万毒,抱朴已经为自己万事通的名头汗颜,此番瀛洲八圣中最神秘的老七悬丝剑摆出阵法来,委实叫他兴奋。
天祝华锐既然是当年瀛洲八圣中的老大,自然有其超然独特之处,容汐玦收服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此际华锐对九鼎阵,当真是一场恶斗。
这九名黑衣骑士个个身手不凡,每一个似乎都是自小以死士的目标培养出来的,不仅视死如归,对阵法的控制服从也到了残忍的地步。
即使华锐出手伤了人,他们也绝不会退缩一步,更不会因伤迟滞。
阵法三转之后,不仅阵中数名少年负了伤,连华锐肩头手臂及臀部亦中了四剑。
容汐玦试过华锐的身手,本以为对付几个卫士而已,应该能轻松拿下,谁知转眼便成了这个局面,不免也凝目细看起来。
观察片刻,方知华锐受伤完全不冤,这些少年不仅占着阵法精奇,每个人的身体素质更远在当初自己培养的广宁卫之上,华锐再独斗下去,不仅讨不了好,只怕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他正想速战速决,一直站在一旁的郝珺房已动了怒,不声不响地走到上风口处,突地迎风而舞。
阵中的卫士训练有素,自然不会受她影响,依旧急攻。
华锐却知道这位师妹的厉害,连忙屏息敛气,剑光绵密护住周身。
就连抱朴也自动拉远了竺雅与鲁马拉。
容汐玦是不惧她的,依旧负手站在原地。
不过一息光景,生龙活虎的九名黑衣卫士纷纷痉挛倒地。
华锐哈哈大笑道:“珺珺就是厉害。”
郝珺房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道:“空有一身蛮力!”
华锐不免有些讪讪,抱朴即上前拾起一把宝剑要结果了地上这些黑衣人。
不想华锐阻止道:“且罢了,小心老七找你寻仇,这几个小子挺厉害的,尤其为首的那一个,定是他的入室弟子,他别的本事没有,追杀起人来,如跗骨之蛆,除非你一辈子吊在你师弟裤腰带上,否则可保不了你的安全。”
抱朴被他一吓,果然收回手去。
自容汐玦听得小旗官所说的噩耗,再也没心思听他们耍嘴皮子,恰巧卫士们骑了马来,他随意选了一匹跃上,打马就走。
抱朴、竺雅和鲁马拉自然以他马首是瞻,急忙也抢了马去追。
华锐只看着郝珺房道:“珺珺去哪儿?”
郝珺房望一眼绝尘而去的容汐玦等人,慢悠悠地说:“连老七都为新皇帝卖命了,恐怕那个老东西就在京城,不妨往京城走一遭。”
华锐自不会反对。
从此处到金陵,并不算太过遥远,他们又得了骏马,途中在农人家讨得草料喂了一场,河边牧饮两次,即使不是日行千里的名驹,除了马儿需要调整,容汐玦不肯多作休息,隔日便已风尘仆仆赶到金陵城外。
暮春,金陵正是物华天宝,满目青翠的好时节。
入城之前,抱朴早就提醒说:“师弟,你生得实在太招眼了,从沿海的防范来看,如今的景律帝必已知道你回来,咱们若在明处,必然吃亏,不若乔装打扮。”
恰巧他们还穿着泰邪岛所产的衣物,郝珺房和华锐追上来,递上一瓶黄药水,容汐玦当即就把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抹成了黄黑色,郝珺房又变戏法般拿出两撇卷胡子。
竺雅有心要替他贴上,容汐玦躲了,自己往唇上一黏,配上他的蓝眼睛,倒像个流浪的胡人。
在东城朝阳门外,有个临时的马市,抱朴和鲁马牵着马拉过去,将几匹马贱价一股脑儿卖了,得了近两百两银子。
在街头打听消息,算是抱朴的长处,他不过在马市里晃了一圈儿,就回到柳荫下等着的容汐玦身边,掩着嘴说:“可巧了,听说今日城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沘阳王姬发嫁,嫁的人是开国功勋宁国公八世孙,想必官宦云集。”
容汐玦一阵沉默。
据说皇后二月中旬出的事,至今没有过百日,若是真的,这些人百日国丧都不遵守,当真不敬。可越近金陵,便越能打听到凌皇后的丧事办得急促,百姓们却又说景律帝待凌家很是厚道,连原来的国丈凌东城年前意外回京,亦封赠了承恩公,之间更掺杂了一些风言风语……
容汐玦不爱听,又不得不听,任何关于凌妆的消息,他都不想放过。
可悲的是,传言里,任何人都说凌皇后死于德妃的谋害,德妃与康慈皇贵太妃已伏诛,宫禁里发生的事,想从宫外人口中问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事,显然不大可能。
到了大殷地界之后,竺雅一改呱噪的性子,显得很安静。
在船上发现她之后,容汐玦颇为恼怒,并不爱与她搭腔,小姑娘离家万里,本来就觉得委屈,如今越是到繁华的地方,她就越是害怕。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新奇,那种无根浮萍般的感觉又令她气馁。
高大的城墙,笔直的官道,飞驰的马车,游人仕女精致的打扮……
一切都好像高在云端,就好像容汐玦一般叫她看得到摸不着。
鲁马拉依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以示无声的安慰。
&bp;&bp;&bp;&bp;容汐玦突然想到什么,忽问:“西军故旧可安好?”
抱朴自然打听过这个消息,只是他一直关注凌皇后的事,其他人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见问,抱朴连忙答道:“听说李兴仙将军逃出京都,去了关外,景律帝已任命了新的西南军统领,不日将征召他们出师平叛。”
容汐玦哼了一声。
抱朴又道:“靖国公和燕国公都稳立朝堂,阿史那将军没了消息,上官先生原先下过狱,听说皇后求情,后派其为海外小邦国的使者出海去了。倒是萧将军,头先一直在家闭门思过,年后有旨意改其为乐清公主驸马,听说今年也要完婚。”
“如此说来,各人都安好。”容汐玦唇边不禁泛起一抹冷笑。
个个都安好,唯独他心爱的人出了事!
正说话间,朝阳门上有一小队官军出来,四处查探。
很快有人盯上了柳荫下的这拨人,两个官兵朝这头走来,瞧衣着,隶属于五城兵马司。
抱朴转了转眼珠子,迎了上去。
两个官兵没走到跟前,他就大大打起了寒暄,顺便各人塞了锭银子。
两个官兵将银子拽在手心里掂了掂。
出手颇为大方,显然有点问题。
但是谁又愿意为着远在天边的好处没了到手的银子呢?
皇家目前最紧要追查的人,显然也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夺位的浑水,谁都不想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兵随便问了两句,便走开了。
这里抱朴便发挥了地痞混混的作用,以受过盘查的姿态大大方方带人缴纳了几钱银子的入城费,回到了金陵城。
容汐玦一刻也不愿停留,让他们到附近的客栈投宿,独自寻往朱衣坊。
对于凌东城是如何归来的,容汐玦自然也关心,而且他期待车敬之也一样活着。
至于凌妆……
此刻想到他的心就痛得无以复加。
从前她已经受过太多委屈,与她成亲时,发过比翼双飞的誓愿,是自己的轻别离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去年的那一场海上东征,离开之前,他其实知道凌妆很不舍,很想留下自己,可是由于自己对于战争的狂热和轻敌,并不觉得这样的离别有什么问题,也惘顾了她当时的女儿情怀……谁知却可能犯下了终身不可原谅的错误。
一路低头走着,他心头黯然。
若是凌妆真的香消玉殒,自己将何去何从?
一念及此,他顿时觉得世间万物皆失去了意义,活着也失去了意义。
脚下的青石板路既嫌太长又嫌太短。
如果前面等待着的是噩耗,那还不如这条路永没有尽头。
但如果是见到她的希望……
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竟乌云四合,周围的人开始飞奔,独他一人,紧走几步又慢走几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究竟还是寻到了高大的牌坊口。
青色茶园石的冲天式四柱八面牌坊上,已然没了当初他在位时所赐的荣恩,上头刻的全是景律朝的恩典。
馆阁体的字刻着赠太子太保之类的长长官号,最后的名字是凌氏东城,显然景律帝对凌家的恩典并不曾因皇位的更替而减少。
那么,会不会真的是德妃拈酸吃醋,害死了凌妆?
容汐玦的心绪一片混乱,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一径寻往卫国公府的院墙。
此时的卫国公府已经占了半个街面,极是好寻,到得一个无人注意的弄堂,容汐玦稍一提气便跃了进去。
进入的地方是个荒僻的院子,开始的时候他还怕露了行藏,不想顺着廊道外走了半晌,竟只见到一两个奴仆从远处走过。
他心下觉得奇怪,按着建造的结构向主屋寻去。
来至正屋不远处,总算多看见几个人影,听得一个大丫头在骂小丫头:“作死么?小公爷眼见就要从学里回来了,燕窝羹还没熬上,尽管黑天白夜里野,仔细太夫人回来,揭了你们的皮!”
容汐玦皱了皱眉,虽然已经知道凌东城做了承恩公,但他还是不习惯小小年纪的凌云已经成了卫国公。
只听小丫头还嘴道:“绯胭姐姐别太操心了,陛下宠爱咱们家小公爷,娘娘过世后,哪一日下学不留饭的?瞧这个点,还早着呢!”
那唤作绯胭的自然又骂:“皇上已经出巡,哪个留饭……”之类。
可容汐玦听得“娘娘过世后”几字,耳中已嗡嗡一片,哪里还听得进别的。
明明是鸟语花香的暮春好时节,他竟是冷汗湿透重衣,浑身虚脱,再也挪不动分毫。
在花叶底下也不知站了多久,亏得也无人发现,直至天色更暗,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外头一迭声说小心,有家奴撑着伞护了凌云回来,容汐玦才稍稍回过神来,身上已经湿透。
凌云入室更衣,小厮顾茗正取了略略打湿的衣裳出去,凌云抬头出屏风,便看见一个异族打扮的人站在书房中,唬了一跳,正要大喊,那人已掩住了他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揭去了唇上的胡子。
凌云张大嘴,半晌合不上,却不再喊了。
外头有人要端驱寒汤入内,也被他呵止。
容汐玦见凌云举止间像个大人般,一年不见也长高了不少,初具少年形容,很是欣慰,摸了摸他的头道:“你爹呢?”
凌云却想起了过年前后景律帝待姐姐的和全家的光景,一阵羞涩脸红。
虽则才十二岁,但他心里明白得很,眼前这个挺拔昂藏的男子,才是正头姐夫。
可如今,再论这些又有什么用?
想到姐姐,他不禁湿了眼眶,动情地唤一声:“姐夫,你怎么才回来……”已呜呜哭了起来。
容汐玦尚带着希望的心一丝丝被他哭谷底,惨然问:“你姐姐……”
凌云其实知道一些端倪,但不是很清楚,望着眼前伤心欲绝渐渐至浑身战栗的人,不忍再打击下去,踮起脚尖道:“姐夫,我告诉你,你不能说是我讲的,也不要怪姐姐,更不要怪我爹娘……可好?”
容汐玦正痛断肝肠,闻言愣愣盯着他,不解何意,心底却隐隐生出了希望。
&bp;&bp;&bp;&bp;凌云望着眼前异常挺拔的人,咽了口唾沫,有些艰涩地道:“不知为何,当今皇上很喜爱姐姐,做了许多爹爹绝不认同的事。”
皇上很喜爱?容汐玦心道,依皇后的凤姿,这点倒也不用怀疑……
这两日在民间,容汐玦也曾听到这种传言,更有甚者,流传着当今皇上与前朝皇后出双入对如何如何的话语,但他无比信任凌妆的品性,不过嗤之以鼻。
他默默闭了闭眼,苦笑道:“这里面肯定别有内情,只要她安好,不用怪任何人,你姐姐的品性,你也知道的。”
凌云一时激动,上前抱住他的腰道:“姐夫真好!”
容汐玦在花园里站了许久,身上湿透,本拟挡住他,可温暖的小人一入怀,便令他想起凌妆,一双手搭在小小少年的肩头,差点被他招得哽咽起来。
“刚听说姐姐出事的时候,我很难过,去御书房念书的时候……一直没有精神,前儿景律皇上见了,就偷偷安慰我,说不要伤心,过段日子还你一个姐姐。”
容汐玦长眉微拢,心思登时澄明,这次回来,闻知容宸宁居然武功高绝,自己竟然多年未曾发现,这容承宁的隐忍坚定的性格,已经算是大大的见识了。再者,刘通等人的事也是略有耳闻,期间的前因后果,虽不能尽然想个通透,到底心中有了大大的疑问。
此番听他能说出这种话,当可断定必有图谋,若真是这样,凌妆之死或许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心里不免略松了口气。
凌云从他怀里抬起头,拭一把泪道:“姐夫,要是姐姐好好的,你不要怪她成么?”
容汐玦摸在他的发髻上,轻轻点头,“我又怎会怪她,我只恨没能好好保护她。”
心里自是翻江倒海,但是他相信她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如此,我就不见你爹了。”容汐玦望了眼窗外,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令他瞬间心乱如麻,“他可曾提过其他什么?”
凌妆大有可能没死,也不知容承宁要唱哪一出戏。
如果没死,容承宁将她藏于何处了呢?到底要做什么?是作为禁脔?还是另有目的?
心中有万千的疑问,他知道容承宁当然不会告诉凌云,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凌云眨巴眨巴眼,无比真诚地道:“景律皇上只说定还我姐姐,别的什么也没说。”
小小少年眼神清澈如水,一如往常。
容汐玦嗯了一声,略低下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见过我,可能做到?”
凌云面色微红,却是猛然点头。
景律帝待他再好,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对的,眼前这个,才是嫡嫡亲的姐夫。
但是自去年受封国公之后,凌云委实与景律帝接触更多,景律帝待他如同亲弟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道义上,他也懂完全站到凤和帝这边,感情上,他却十分迷惘。
怔了片刻,凌云才发现清风微凉,带着雨丝洒进绡纱窗,方才还站在面前的人却不见了。
他冲到窗前四下里张望,乳燕低飞,蔷薇影动,却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容汐玦沐着雨,身体从里到外都有些凉,出了卫国公府,他本拟向沘阳王府去再打听打听消息,但是想到一个人,他改变了主意。
羽陵侯府。
花园的凉亭中,阿史那必力曲腿坐在围栏上,看一眼满园的花叶,举起手中的葫芦狂饮上一口。
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唯有一直跟随他的亲兵,一个黄黑脸的小子以无比幽怨担心的眼神站在青瓦粉墙前。
自从景律帝翻了天,将军闭门在家,经常酗酒。
亲兵知道将军的烦恼。
他必然会为凤和帝尽忠,可是,却又牵挂松阳公主,错失了潜逃出京的好时机。
如今的府上,虽看似平静悄然,但到处都是暗哨,有时将军酒喝得猛了,亲兵也不过是劝,只是毫无效果。
看着大白天的,将军已喝至熏熏,亲兵无奈地朝厨房走,准备去端碗醒酒汤。
不想端了汤回来,凉亭里的人已消失不见。
羽陵侯府一个荒废的阁楼里,阿史那必力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甩着头。
容汐玦皱眉注视着他,低喝一声:“为将者,如此酗酒,成什么样子!”
阿史那必力噗通在他脚下跪倒,也顾不得从前并没有流露出这么亲热的举动,抱着他的腿语无伦次嚎啕起来:“陛下!您可回来了,您可回来了,末将知道您肯定能回来,这天下间没人能留住陛下,陛下,末将想得你好苦哇……”
容汐玦一掌拍在他肩头,用上了一点力,痛得阿史那必力立刻清醒,抬起头眼泪汪汪,却还是龇牙咧嘴笑着。
这种濡慕之情,也唯有阿史那必力才有,容汐玦不由心头发软。
“既然陛下回来了,不如让臣去通知李兴仙关外举兵,咱们先诛了刘通和陆蒙恩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大大方方地宣布回来,看那个装好人的容承宁怎么说!”他说得恨起,把刘通和陆蒙恩好一顿咒骂。
这些问题,阿史那必力是好好想过的。
景律帝的声望很高,他却不信,恨不得早些看看陛下当众回来,那位坐在至尊宝座上的人是个怎样的反应,撕下伪善面具的时候是怎样的精彩。
在阿史那必力的心目中,容汐玦永远是无敌的。
容汐玦却不这么想。
上岸的时候,想必京中就已收到了他回来的信息,他故意甩了抱朴等人在客栈,其实短期内并不打算再回去汇合了。
凭京都的眼线,即使再高明,他也有自信不会让人跟踪到自己,大不了,他们能找到抱朴一伙,相信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来对方不会贸然出手,二来,华锐和郝万毒极端难缠,他甚是放心。
听了阿史那必力简单的叙述,容汐玦觉得容承宁并不是轻松便能对付的人,且若不寻到凌妆,他做什么也会投鼠忌器,心中只想快点找到她。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振作起来,随时待命,但不得轻举妄动。”容汐玦缓缓吩咐。
&bp;&bp;&bp;&bp;出于一直以来的习惯,阿史那必力立即应是,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凌皇后的事,陛下可知?”
容汐玦想淡然以对,到底面色一变,问:“你指的是什么?”
阿史那必力叹道:“陛下失踪,微臣和李兴仙、萧瑾也曾合力想去击杀律王,不想合臣等三人之力,竟不堪一击。皇后一介女子,也是因要保全臣等,委曲求全,后来传出些不好的话,臣是不信的,望陛下也勿听信谣言,如今……如今皇后已没了,臣说这些话,只是想表示臣的意思……”
容汐玦知道此人向来不善言辞,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对凌妆十分信任折服,心头感动,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记住我的话便是。”
阿史那必力用力点头,待要说什么,只见容汐玦丢过一个眼神,跃上窗外一株梧桐,转眼不见。
其实容汐玦在羽陵侯府翻了一身汉服换上,才躲过暗哨的盯梢,出了院墙,不免心思沉重。
带兵打仗多了,摆兵布阵是他的强项,略一思索,便觉得容承宁此次浙江之行颇为蹊跷。
一般登基不满一年的新帝,没有重大的国事,轻易是不会离开国都的。
冬日里驾幸汤山,不过几十里路,且是惯例,没什么可说,但驾幸浙江一个省,就有些怪了。
莫非与凌妆有关?
容汐玦想到凌妆自杭城来,祖籍又是湖州,便再也无法滞留京城,沘阳王府也不去了,他也不想坐船坐车招惹麻烦,只管顺着人流出了南城门,一径沿官道边的林子急行。
急行军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事,尤其是夜幕降临之后,他更是展开身形,不知饿也不知渴,如鬼魅般在官道上飞掠,恨不得立刻赶到杭州行辕才好。
如此赶路,又不避山川河流,不过到后半夜,其实他已入了杭城地界,将圆未圆的月下,眼见田畴绵延,农舍俨然,显然离城已是不远,他喘了口气,摘了片草叶接了露水来饮。
为免夜里惊搅到农人,他徐步走至一户人家的篱笆之外,寻了块蔓着牵牛花的青石板卧下,静看漫天繁星。
星空深蓝如洗,四周虫声唧唧,花草的清香弥漫,置身如此宁静的地方,望着星空,如入幻境。
容汐玦的目光寻到银河,亦寻到了牵牛织女星。
幼时不知是哪个师傅教他认的星图,牵牛星旁两个孩子,织女星则在银河的另一面孤单遥望着心爱之人……
一股水汽渐渐渗入容汐玦的眼帘,使得星空模糊了起来。
他闭上眼,任由冰凉的水滴划过耳际。
她活着便罢,任何事都能过去。
若她死了,他必将容承宁碎尸万段,他会毁掉一切害过她的人,从此遁入江湖,带着对她的承诺,走遍千山万水。
乱七八糟的想着,到底跑了太久,容汐玦渐渐迷糊了过去。
梦里,他见到了凌妆,万般皆好。
***
清晨,苲萼山前烟云叠嶂,碧绿如玉的溪面上茫茫一片,细细泉水出自幽谷,古邑之外的谷口上,数月前多了几幢精美的木楼。
凌妆削了根木棍行走在山道间,不时低头分辨草药。
连氏带着金缕等人紧跟在她身边,不时提醒道:“昨儿后半夜刚下过雨,你起得这般早,山里阴湿,不如早些回去。”
十余名或隐或现的羽林郎官腰佩金刀散在四面约二十多步的距离,状甚戒备。
凌妆回头淡淡看了一眼母亲,面上没有一丝笑纹,只对金缕等丫头道:“夫人走动不方便,走了一阵动动筋骨便足了,你们服侍她下山歇着去,我待午后再下山。”
金缕扶着连氏,要劝又不敢劝。
连日来,不知是因为身边服侍的人全换了还是环境换了,娘娘并不高兴。
原本听说这一带的古镇是临安伯的故居所在,皇后娘娘当年极爱在山水间流连,但如今瞧着她面罩严霜的样子,怎么说也谈不上高兴的。
丫头们不知京里宣布皇后的死讯,这里又将皇后安置在山下是何道理,再不敢节外生枝的,凌妆一斥,便忙请夫人下山。
连氏叹口气,初到苲萼山下时,女儿还总是显得很迷惘,而景律帝又告知她,待得暮春时分,便要来接,且让她说当年有个女儿因命格的缘故,舍在苲萼山顶的道观中,必须等到二九年华方能接回。届时命名凌若,他必将迎回宫中册封为皇后。
如此一来,卫国公府和临安伯府的外戚身份依旧,而新皇后与前皇后容貌神似也说得通。
连氏心里本甚抗拒这种做法,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帝怎么说,她是不敢抗旨的。
且景律帝费这么大的周章要替女儿正名,又想册立她为皇后,作为母亲,连氏向来不是那种为了礼法成规便要女儿守寡的人,思来想去,只有劝着。
不想见了凌妆,相处起来有时懵懵懂懂,有时十分清醒,但近来,话却越发地少了,甚至母女间都有了隔阂。
连氏不知女儿在想什么,瞧她款步往山中去了,四周的卫士紧紧跟着,倒也不妨事,停了步子在下头叮嘱道:“娘知道你爱摆弄药草,只是也别累着,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豆饺吃,成么?”
凌妆手里提着一把药锄,挖了根白花蛇舌草,在鼻端嗅了一嗅,此际心中无比清明,一切前程往事,如潮水般冲满着脑海。
可恨容宸宁!
不知使了何种手段叫自己神智昏迷并迷恋上他,但是,近来她才能一点一滴找到能抗衡那种沉迷,保持清醒的法子。
听到母亲的叮咛,她心里咬了咬唇,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母亲快下山吧,我很快就回来。”
连氏颇不放心地“唉”了一声,叫丫头们搀扶着站了一歇,才转身去了。
凌妆一路缓缓走着,不时停步采药。
每采到一株,雁声都十分巴结地捧上药篓子让她将药丢进去。
可是这个太监就像时刻提醒着她容宸宁所做的点点滴滴。
他怎么可以,以死之名,控制她的心智!
怎么可以,不顾廉耻,坏她名节!
再挖一株半枝莲,凌妆的手轻颤起来。
&bp;&bp;&bp;&bp;遥望见青翠山下精美的木楼,容宸宁笑得眉目弯弯。
凌妆向他描述这里的风光时的语调犹在耳边,潺潺若流水,流淌在他的心田。
收到容汐玦已归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想布下天罗地网去截阻,但细想之后,他渐渐不那么惊慌。这一次更不告知官员们已离了行宫,反招了七师叔和八师叔坐镇,布下一个小小的局,且试试他的实力,自己则打算丢开一切,陪凌妆在这乡野间过一小段难得悠闲的日子。
她的心地本善,他又相信自己的水磨功夫,在这里,他要得到她的身,也要得到她的心!
届时便是面对容汐玦,凌妆已是他的妻,他又能怎样?
只要她在,别的,他不会皱一下眉头。
风轻轻吹来花香,楼前的卫士伏跪在地。
容宸宁抛弃多余的念头,顺着迎出来的内侍指引加快了脚步,最后几步木台阶,他几乎是跳着上去的。
屋子尚带着木料特有的芳香,堂间里一几一案无不为原木造就,并没有上漆,中间的大方桌上,搁着一大竹篮子的槐花,淡淡的素雅清香充斥鼻端,沁人心脾。
尤其是第一眼,容宸宁就看到了那个朝思暮念的身影,顿时心花怒放,不觉出声喊道:“柔嘉!”
继而他又觉得不妥,柔嘉皇后,以武皇帝遗孀的名义,另冠了长长的谥号,入了地宫,此际喊来,十分不吉利。
容宸宁懊恼地啐了自己一口,改了称呼:“阿若。”
凌妆扶着面前的高脚桌,极力平稳心绪,缓缓回过身来,笑道:“皇上怎么唤我阿若呢?”
容宸宁风一般走过去将她拥进怀中:“隔了一段时日不见,你怎地也不喊十八郎了?”
凌妆并不抬头,心中却似被滚油煎过一般。
她闭了闭眼,身旁的气息至少还不是不能忍受的,这与见他之前的顾虑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她努力平复着语气,到底还是带出了一丝情绪:“皇上将我丢在这里,不知何意,我怎么敢喊十八郎。”
这是心爱的女子埋怨的口气,容宸宁丝毫不以为忤,抬起她的脸对着自己,无限怜爱:“我每日给你写信,你都不曾看么?”
“看了。”凌妆轻轻挣扎。
他却只当她是使性子,恼了自己,一笑,覆下唇去。
他这一低头,说不出的婉转缠绵。
而凌妆,血液却在瞬间凝固,做不出任何反应。
两月不见,容宸宁已是相思刻骨,品尝到她的味道,哪里还管她热不热情,一径儿把自己的情意都化在这个吻中,辗转吸吮,她躲他追,丝毫不肯放松。
待得他终于放过她时。
凌妆已是无地自容,摇摇欲坠。
记忆中当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在清醒之后,还发生这样的事,她实在不能原谅自己。
纵使他不是杀父仇人,但他害死了容汐玦,害了那未出世的孩儿,却是不争的事实。
待她再好,就如一个恶人杀了某人的生身父母再哺之以温情,不知情的孩子还可以接受,一个懂事的人,如何原谅?
“累了么?听说你总要爬山采药,伤到怎么办?”容宸宁见凌妆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索性拦腰一把抱起了她。
凌妆阖下眼帘,放弃会暴露自己的挣扎。
虚与委蛇,她不是不会,只是做起来,这般的违心。
容宸宁无视内侍们的眼神,抱着她蹬蹬上了木梯,去往二楼。
连氏方从旁边的屋子走进来,看见眼前的情形,只有装作没看到,忙又退了回去。
二楼也很宽敞,木屋建造得很精细,外头有一个能晒太阳的小平台。
由于窗子大,楼中的阳光总显得比宫殿里充裕,从垂着轻纱的窗扇望出去,是深深浅浅无边的绿,包括楼前不远处的溪水,都是碧绿喜人的。
“此处养人。”容宸宁微微喘着气,按捺住某种原始的*,抱着凌妆在窗前的木榻上斜靠下去,并不肯将她放开,懒着她完全靠在他身上,“我陪你在这儿住几日,好好说与你知。”
他写来的那些信,凌妆清醒时看了也不止一次。
无非是说要她改换凌若之名,认做是父母从小寄养在山上道观的小女儿。
其实这座山上并无女道观,好似宫里来的人赶走了上头一个丛林观的道士们,住了几个像模像样的女道士,说是从云游回来的。
其实附近的村民应该清楚这个说法失实,可他这么干了,为的不过是一个名头,即使京中有人怀疑,相信谁也不敢吃饱了撑着前来质疑的。
“还是不高兴?真不理我了?”容宸宁看着她一直垂头的模样,心中起了疑虑。
为着担心她的心智,他不敢再给她吃药,心想便是冒着她清醒的危险,也一定要得到她的心的。其实,长久了她必然也会清醒,但是他认为,百炼钢都能化为绕指柔,自己定也能暖了她的心。
故此虽有一丝疑虑,容宸宁并没有过于担心。
凌妆无法说出太多的话,只能低低应道:“住了两个月,有些闷了。”
容宸宁笑起来:“是不是我没有陪着你才闷了?听说前一个月,山上到处茶花盛开,美不胜收,我在宫里,一直遗憾没能与你一道欣赏。”
山上的风光确如他所说,看来此地的一饮一啄,他都是密切关切着的。
凌妆不知心头是何滋味,未能应答。
容宸宁有些洞悉般地挠挠她柔软的耳根,温声道:“若你想起了诸般事,便该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今后,你将是我的皇后,终身无负,再不会有将你独个儿留在外头的道理,不要难过。”
凌妆微震,猛抬起眼道:“十八郎说什么?想起诸般事是何意?”
她这么说,容宸宁便有些自毁失言,一手轻轻托着她的下颌,吐气如兰:“我保证,今后任何事不再瞒你欺你,今后,不要恼我可好?”
此刻,午后的阳光洒在墙上,眼前人眉目如画,深情款款,便是恶魔,也是个能魅惑人心的魔。
&bp;&bp;&bp;&bp;凌妆不知是身上余药未清还是别的缘故,瞬间竟然觉得很难抑制住对他的亲近,在他如水般温柔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堂堂正正做我的妻,我的皇后!”容宸宁的心砰砰直跳,好像洞房花烛夜就在眼前,他已看见了余生的美好。
凌妆一怔。
堂堂正正?如何的堂堂正正?
见她发怔,容宸宁立刻便后悔起来。
刚刚到这儿不过一会的功夫,何必就急于一时?顷刻间让她接受一切,或许会适得其反。
对于自己的急切,容宸宁有点小郁闷,难道心底里还是在忌讳容汐玦不成?
他自嘲地笑起来,干脆宣之于口:“是我过于急切,吓到你了。”
举起她的纤纤素手,他轻轻打在自己的脸上,随即摁在面上,贪恋着那种温暖,再不肯放开。
凌妆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是恨是怜。
想象中总是不一样的,人非草木,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面对他,很难刻骨痛恨。
但是她心中对容汐玦的感激依恋和爱意并不能因此而减半分。
他顶天立地,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好女子,却偏偏选择了自己为皇后,别无内宠,说不得轰轰烈烈,但从古至今,她还没听说哪个帝王能够做到的。
礼教告诉她要从一而终,实际上,现实已逼得她早非三贞九烈,那位阳光纯美的夫君,从没有嫌弃过半分。犹记得自己想坦诚将过往告知,以言语试探的时候,他只是霸道的一句“何人敢到我的面前论你的是非?”
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内中包含了多少的信任!
这种信任,并非简单的宠爱可以诠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眼前的男子,他的情义却建立在欺骗掠夺之上,甚至每常以家人奴才们的性命相威胁……
谁也不敢在她面前论关雎宫大火烧死了多少人,但是她毕竟知道了有那么一场大火,皇后都已葬身火海,他怎么会吝惜奴才们?必然有许多人填了命。
为了他无法告人的私欲!
容宸宁问了一句话,期待着答案,却见她的玉容上时而赤红时而青白,眼神也带了闪烁,聪慧如他,心下顿时雪亮。
不过当初她出手想毒害他的时候都能忍下,此刻看着她似乎在纠结,他放下了大半的心。
知道纠结就好。
证明心中已有了自己一席之地。
他只装作不知,含笑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害羞?”
凌妆吸了口气,平复胸中起伏,看了他一眼,“十八郎为何要说堂堂正正?”
“我不想再瞒着你。”容宸宁温柔地注视着她,状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无比在意,“在这儿养了两个多月,不知你回想起了多少往事……”
见凌妆要说话,他倒是竖了一指在她樱唇上,阻止她开口,“暂时不必告诉我,且听我说。”
凌妆本就不知如何应对,这样一来,倒正中下怀,但他的反应,还是很出乎她的意料。
“不知几岁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当皇帝,五岁……六岁……亦或八岁……”容宸宁稍稍放开,让她独自坐着,白玉般的手艰难地收了回来,幼时的一些回忆,每每令他难以自控。
凌妆明显感觉到他的周身似乎竖起了坚硬的壳,整个人都清冷了下来。
此时的他,才像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一年又一年,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越发加深,为了做皇帝,任何事都可为。”容宸宁的目光落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上,下意识地,他想伸手抓住那些精灵,但是不用克制,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论站着、坐着还是行走,甚或是睡姿,我对自己都有苛刻的要求,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诟病,这就是一直以来的皇十八子——律王!”
容宸宁的声音本就好听,越说越是低沉,就更加融融了。
至少听他这般说话的时候,凌妆感觉恨不起来。
“慕容礼……他是我的外祖父,又是父皇的堂兄,当年德宗皇帝无子,是他与父皇合作,将皇祖父——懿宗皇帝推上了皇位。”
听到这话,凌妆一阵错愕,很难分辨其中的纠葛关系。
按理同宗不得通婚,昭圣太后既是慕容家女儿,即使血缘关系远些,也必不能纳为妃子,为何又会列位妃嫔?
他与自己说这些为的又是哪般?
凌妆既摸不透,只有傻愣愣听着。
容宸宁转头看见她怔愣的神色,分不清心中是喜还是忧,继续说道:“父皇登基后,似乎与慕容礼生了很大的嫌隙,而慕容礼的徒弟中,有几个也投靠了父皇,与他相抗衡,慕容礼风流成性,总是勾引良家妇女,据说留下风流种无数,我外祖母和容汐玦的外祖母,都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实在没有想到慈祥福气的荣国太夫人居然曾是慕容礼的情妇。
凌妆心中起了狂潮,难道连****昭德皇后——当年的赵王妃也是慕容礼之女?
这么说来,后来的襄婉仪高氏酷肖赵王妃,便算不得稀奇事了。
当初抱朴曾说三绝郎君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甚至奸宿懿宗皇帝的妃子,没想到都一一应验。
皇家内外,究竟还有多少惊人的乌糟事?
这些过往太过于惊骇,凌妆自是震惊。
容宸宁也弄不清楚她现在的心智究竟如何,又记得多少东西,实在按捺不住,问:“你该记得容汐玦吧?”
凌妆本微微低着头,听到他直接问起,心觉不能据实以告,抬起头,带着笑道:“自是记得,永绍朝的太子,少民称他为嗜血狼王,应该比十八郎大几个月,却是你的侄儿辈。”
容宸宁盯着她,见她言笑晏晏,不像是装的,强忍心头激动,言语却锋利如刀,“你不记得他做过皇帝?也不记得曾做过他的皇后?”
如此交锋,对凌妆来说是个苦刑。
她想说记得,那接下去该如何?吃不准他的心思。
容宸宁却想,若记得,若还要死要活地想追随容汐玦,那一切柔情蜜意暂时也就用不着了……
&bp;&bp;&bp;&bp;杭州行宫就建在西湖边孤山之畔,布局精妙,将山势与园林融于一体,即便不大,也显得曲径通幽。
月上中天,皇帝所居的寝宫鹫香庭中散发出幽幽的楠木清香,与园林中的花香混为一体,中人如醉。
庭前有六步宽的甬道,很容易辨认出主殿的方向。
容汐玦隐身在枝叶茂密的古槐上,低头审视整个庭院。
主殿五进,每进都点着灯。
园中摆了许多盆景架子,假山东一丛西一迭,木栈道穿梭其间,院落内植有柏、柿、桐、椿、槐、杨六树,取意“百市同春“和“百世怀杨“,象征大殷江山流传百世。
月光下,鹫香园中不见一人,隐隐透出冷肃的凉意。
这个园名叫容汐玦想起养了多年的阿虎,他后悔带那只畜生出海,害它葬身于离家万里之遥,完全不适合它生存的地方。
他唇边泛起冷笑,离开了藏身的槐树,负手翩然落在庭院中心的木栈道上。
与此同时,栈道边的许多盆景中“蓬”地喷出许多黄灿灿的烟。
容汐玦早有防备,自然不会中招,无视这怪异的烟雾,穿梭其中,徐步往主殿走。
暗中的人已瞧得目瞪口呆,立于园子一侧五花山墙后的两名半百老者皆面露惊异,其中一个果然挥手阻止墙那头潜伏着的一干卫士的行动。
容汐玦大步流星很快踏上了主殿的台阶,“吱呀”一声推开紧闭的朱红色万底锦字,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
殿中的情形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明间中的一切陈设皆撤去,光可鉴人的青金石地中间,唯剩了一覆着黄綾的长条案,案边一把乌木玫瑰椅。
案上置一乌木匣子,一河清海晏银烛台,乌木匣子上头的盖子打开,不远处,有一双龙鱼耳的茶壶,旁边一只同款的杯子,茶壶口上,还冒出细细的白烟。
不消说,早有人料到他会到来,故意布置了这场景,只为了引他去看匣中的物事。
容汐玦审视左右稍间,罗曼低垂,烛烟袅袅,明明静谧一片,他却感觉到了汹涌的暗流。
即使埋伏再多的人又如何?
千军万马,亦往矣!
他也不说话,径直周至黄綾案桌前站定。
乌木匣子中静静地躺着几本描金手札,显得有些年月,明亮的烛光清楚地照出封皮上的字:“忆双鸳”。
如果仅仅是一本传奇话本,或者江湖秘籍,可能容汐玦都不会有心情伸手去取。
可“双鸳”是他母亲的闺名。
“忆双鸳”……
谁念念不忘?是谁留下了这一迭手札,答案呼之欲出。
容汐玦不由自主伸出手,取出了最上头一本。
翻开扉页,上头提着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笔走龙蛇,正是顺祚帝独特的“金错刀”书。
一句诗,不经意触动容汐玦的情怀,想当年那人失去母亲时,伤痛之情,与自己大约也是相同。
尽管之前已经露出许多这对翁媳间不伦之恋的端倪,但容汐玦心里抗拒,并未详查,身世也就一直成谜。
容宸宁特地布下这场景,是要向他挑明么?
容汐玦执着那本手札顿了一顿,干脆在案边的玫瑰椅上坐下细看起来。
山墙那头率领着卫士的,除了两名年届半百的老者,还有刘通之子刘能。
殿门洞开,容汐玦若诸葛亮坐镇空城,意态悠闲。
刘能的扁平脸板得很难看,压着声音问:“毕前辈,这毒烟怎地对他不起作用?”
悬丝剑毕文乃瀛洲八圣中排行第七,最擅长奇门遁甲与排兵布阵,对于容宸宁的用毒天赋,他一直很佩服,但对他的隐忍和掌握大局的本事,更加五体投地。
见刘能沉不住气,毕文恶声恶气地讽刺:“皇上既然在殿里布下这些东西,自然已经猜到外头的烟难奈他何,且让他看完。”
正是农历四月末立夏之后数日,园中蝈蝈长鸣,山墙那头的卫士们皆穿着整齐的黑色夏缎袍子,虽还算得上透薄,怎奈里头还有中衣,站不了一会,已是汗如雨下。
偏生主殿里的美郎君一身粗麻布服,闲适随意,良久,才看完一本,阖上手札的同时也阖上了眼。
刘能恼得咬牙,心中暗恨这两个老头大概是怕了容汐玦,却又不敢随意得罪他们,何况让对方看这些东西也是景律帝的意思,他只得摸了把汗,耐下心再等。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时已进入后半夜。
容汐玦看完乌木匣中整整十几本手札,心潮翻滚,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顺祚帝从他母亲亡故五年后,才开始记述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行文间真情并茂,实倾注了帝王一生的情义。
那五年之中顺祚帝不敢轻易触动心结的痛苦和无奈,也表露无遗。
原来自己确是“大父”的私生子!
原来,母亲竟是三绝郎君慕容礼的私生女!
私生复私生,容宸宁最后在匣底留了话给他,让他知难而退,别因一己私欲,使得当年父母的丑事翻出台面……
好一个容宸宁!
心志稍有不坚的人,看到这些定然会被打击得不轻。
何况容宸宁明确告诉他,过去的凌妆已死。
过去的已死,就是如今的她还活着。
容汐玦看最后两本的时候已调息一周天,将满心的烦躁驱逐出胸臆。
他心性淡然,做人没有多大的欲念,连口腹之欲都甚是了了,唯独执着的,不过凌妆而已。
若此刻容宸宁站在面前,他会告诉这个异母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用来交易的,身世、皇位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只要凌妆安好,能共携手白头,会不会与他争这个皇位,还是两说。
可要是与他争夺爱妻,那是万万不能的!
容汐玦自玫瑰椅上站了起来。
山墙那头的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紧张起来,卫士们微微骚动。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无谓送死,让容宸宁……或者慕容礼,直接来吧。”容汐玦负手朗声道。
&bp;&bp;&bp;&bp;不二日,已到五月,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匐有香。
经过几天的细心观察,容宸宁确定长乐无极的药性已过。
有些事,再想装也是装不下去的——比如床事。
无论他怎样以何种方式求欢,最后总是败下阵来。
天生的骄傲令他做不出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事,逼得急了,凌妆泪如雨下,容宸宁便也欲念全消,可谓束手无策。
窗户纸捅破,凌妆便也恢复了冷然,对他不瞅不睬。
午后,为了躲避他的纠缠,她不敢到房中休息,特地寻了根钓竿,手执花锄,走到溪边的柳荫底下,随意挑了块草地开始挖蚯蚓。
服侍的两名宫娥赶上来想替手,叫凌妆一瞪眼给唬得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瞧见皇上随后跟了过来,唤作佑诗和佐棋的宫娥齐齐蹲身。
容宸宁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凌妆举目搜寻暗卫和内侍的身影,四周流水潺潺,暖风和熏,哪里有半个人影。
自他来后,听说母亲便被送回了镇上祖宅,平日倒还能见到卫士和内侍的身影,今日格外奇怪,除了两名退下的宫娥,到此间竟未见过任何人。
她心里不免警惕起来,花锄挥下去也带了狠劲。
容宸宁瞧着她气恼的模样,背靠着垂杨,微微笑了起来。
凌妆挖了七八锄,溪边的泥土软湿,竟很容易发现了蚯蚓。
她也不嫌脏,信手捞起来丢进脚旁的小瓷盅。
容宸宁也不打搅,静静看着她施为。
凌妆只当他不存在,取过鱼钩准备穿饵。
怎奈蚯蚓扭动得厉害,从前钓鱼都有丫头帮着做这等事,她又有些心慈手软,老半天竟然未能装好。
正懊恼得想丢下钓竿走开,容宸宁忽然伸手将鱼钩和她手上那条半死不活的蚯蚓接了过去。
凌妆一怔,见他果断地将蚯蚓中从一掰两半,丢了一半在地上,眨眼将剩余的一半穿在钩上,笑问:“要不要我替你甩杆?你这般傻样儿,我很担心你一甩,连自己也甩进水里去了。”
凌妆不搭腔,自蹲到溪边洗手。
容宸宁丝毫不恼,信手一甩,就将鱼线老远地甩了出去。
鹅毛尾端制成的洁白浮标缓缓坠入水底,又缓缓浮了上来。
凌妆下意识瞧着那几点白色浮动,缓缓站了起来。
不想容宸宁站到她身后,捞过她的手就将鱼竿塞在她的手上,自己却也并不放手,温声道:“我瞧你并不精此道,来,今日好好教一教你。”
这种暧昧的姿势令他想起大雪年夜时的缠绵,心情也好了几分。
可凌妆哪里会顺从,抛了钓竿就要走。
容宸宁圈住她的腰身,妥协:“好了,你自管钓你的,我看书,不搅你。”
说着当真放了手,又将钓竿塞回她手上。
在这片范围,不管她出现在哪里,他都会黏上来,凌妆实在想求个清净,见他果真向木屋中走,强抑下爆发的冲动,转头望着水面,努力平复心绪。
既已清醒,他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便引起了她的反感。
凌妆并不知容汐玦已然归来,花开花落又是一年,想到他已葬身大海,那点情心静若止水,恨不能砍容宸宁一刀,替他报了大仇。
她呆呆地站着,却不知容宸宁很快回来,两个宫娥跟在他身后,搬了张长长的春凳出来置于垂杨底下,欠了欠身,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子。
“只怕饵都被吃光了。”容宸宁看着浮标轻动,在她耳边不远处说了一句,将她摁在春凳上跌坐下来,“大热的天,站了半天不累?”
凌妆怒横他一眼,提起钓竿一看,上头的饵果然没了。
容宸宁与之并肩在春凳上坐下,乐呵呵道:“碧水青山美人怒,有趣。”
他这副模样凌妆已经忍了数日,再忍不下去,不禁谑道:“从前的律王名满天下,说什么‘林泉之上,仙姿华发’,如今这般没脸没皮的样子,莫非把礼义廉耻都丢回给师傅了?”
“我是肉骨凡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对着心爱的女子,孔夫子也不会讲什么礼义廉耻吧?”
容宸宁一边的长眉掀起,状甚无奈:“你要怎样才能从我?”
凌妆望一眼溪水,缓缓道:“除非江水倒流,红日西升。”
坚定无比的口气终于触怒了他,容宸宁站了起来,俯身抓住她的双肩,恨声说道:“好,朕就叫江水倒流,红日西升!你自己说出的话,届时你再不从,也依不得你了!”
他几乎从没有对她这般疾言厉色,凌妆怔愣间,他已放开了她,提高声音喊:“来人!”
亭海和雁声领着一排暗卫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跪在地上。
容宸宁寒声宣布:“去,传旨中书,从今以后,天下百姓,将顺做倒,将倒做顺,以西为东,以东为西,若有犯禁者,斩!”
内侍和暗卫其实都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将顺做倒?以西为东?
但此际,皇帝明显雷霆震怒,亭海机灵,赶紧将他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容宸宁厉声道:“还不快去!八百里加急!”
再复述一遍之后,其实大部分人已经听懂了,只是不知道皇帝抽什么风,但谁也不敢多嘴,连忙磕头称是。
凌妆方信这等事他真的做得出来,急忙喝住他们,却已气得手脚发麻,指着他道:“如此颠倒黑白,就不担心史书上写你如何荒唐!”
容宸宁一副自嘲的神气,却并不松口:“史官如何写,还不是朕说了算,后来者再写当朝之事,朕早就做了古,怕它何来!只怕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朕统治江山数十年,人们也习惯了以东为西,以顺为逆!”
他说的很可能是实情,凌妆发现,一个手握天下权柄的人若不讲理起来,便再有理也不可能赢过他,她不敢认输,却不想因自己造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只说:“我收回方才的话,望皇上也莫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的是你。”容宸宁一怒之后,回头见凌妆垂眸低头,羊脂白玉般的脸上随即划下两行清泪,心顿时软了,默立片刻,挥手叫从人退下,幽幽叹道,“地久天长,我本是不急于一时的,但你如此固执,叫我如何是好?”
&bp;&bp;&bp;&bp;苲萼山虽不高,但有不少绝壁峭崖,山势颇妙,山上有石级直通山顶,可以看到古镇全景,当地百姓原本习惯在此登高望远,还喜欢汲取山上的泉水在家取用。
山前一条天目溪,乃富春江支流,水皆缥碧,清澈见底,卵石游鱼清晰可见。
天目溪蜿蜒曲折,洲滩众多,号称“溪有十八滩,一滩高一滩“,容宸宁命羽林卫选的这一处,水流平缓,若玉带静飘,水面上,不时有野鸭成群而来,掌拨清波。
本是入世的桃源,若得神仙眷侣,便是天下至美的事。
然而眼前明明佳人如玉,却狠心若斯,容宸宁心里戚戚。
江水倒流,红日西升?
也就是说,在她这儿,是不可能改弦易辙的。
难道要逼她再饮“长乐无极”?
容宸宁心如乱麻,一时恨不得立刻就叫她饮下,共效于飞,一时又觉假象终究是假象,自己有并吞八荒,平定四方的手段,难道竟不能得到一个女子的心?
纠结了几日,他其实已经决定,不得真心终无意趣……
这一次他根本也没有让她再饮长乐无极的打算,故此刻意没有带上那药。
凌妆本就无钓鱼的闲情逸致,见他沉默,亦不想一直这么耗下去,抬步便顺着溪边溯流而上。
其实她的心绪也如一团乱麻。
她向来是人不负我,我不负人的性子。回想这段时日的相处,容宸宁的性格,她也渐有了解,他可能负天下人,也可能之前有对自己不起,不过入了心之后,指不定更痛苦难受的是他。
走了一段,但见溪面上,一只鱼鹰飞速扎入水中,叼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欢快吞咽。
凌妆不由停下步子。
容宸宁亦望着那只鱼鹰,恨不得对她有鱼鹰的果决。
初夏的阳光,在午后已经很是毒辣,照在身上,热得人难受。
看一眼前头细弱的腰肢,飘拂的黑发,容宸宁满心无奈。
外表如此柔美的女子,为何会有这么坚定的脾性!
他很想让她别这么倔,只要能软一软,天下他都可以双手奉上,今后步月随影,红袖添香,琴瑟和谐,将是多么美妙的事……
然而一切好似对她都不能奏效。
他惨淡地想着,心情跌入了谷底,一时想使用非常手段叫她就范,一时了无生趣,一时又自嘲地想,难道竟是因为她这般倔得与众不同,自己才更放不下?
他正在自伤自嘲,却见凌妆缓缓回过身子。
强烈的阳光打在她细瓷般的肌肤上,熠熠生光。她的瞳仁缩了一缩,随即努力地睁开来直视着他。
容宸宁发现她的眸子呈诱人的琥珀色,也似乎从没有在清醒的状态这般迎着自己的目光,在这般直接透彻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心急跳起来,下意识上前几步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遮去阳光。
他不自觉的动作令凌妆有一瞬的失神。
谁都会渴望别人疼爱自己,他的疼爱,至少短期内已经胜过了父母。
凌妆也不是铁打的心肠,不由叹了口气,道:“你也已经知道阿玦是你的亲兄长,我便是你的嫂子,甚至你们的母亲都是亲姐妹,这与一母同胞的兄弟有多少区别?”
容宸宁听到兄弟等话,很不以为然,在皇家,即便是嫡亲的兄弟,又怎样?何况他从小将容汐玦当做假想敌,那种莫名的恨意,根本无法对她言说。
然而他的神色却是温柔和顺的,配上他极魅惑的外表,叫人总以为已经打动了他。
凌妆以为他听了进去,又道:“我没有能力替他报仇,政治场上的博弈,兴许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在你而言,没有什么对错,他酷爱征战,就算中了你的计,亦是败了,我相信依他的性子,也不会不服。”
这番话有替他开脱的意思,容宸宁自然赞成,含笑点头,满目期许。
不想凌妆接着说道:“你若能尊重我的选择,我感激你,过去的恩怨,便都一笔勾销,你好好做你的皇帝,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想你纠缠于我,不过是因着得不到,我若愿与你举案齐眉,便连骨子里那点叫你尊重的东西也没了,你可想过?”
她的模样很诚挚,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很有些化敌为友的意思。
若容汐玦真的死了,容宸宁为了令她欢喜,大概也就立刻假作答应了,以后徐徐图之,可是大敌当前……
溪边水草摇曳,两岸美景如画,一对璧人立于其间,有如点睛之笔,看得暗处的卫士们皆觉沉醉。
凌妆见他沉默,以为在仔细考虑,也不打搅,只是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她心底默默对容汐玦致歉:对不起阿玦,如果你已不在了,请原谅我的无能,但是这一生,遇到你之后,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和任何事叫你蒙羞。原谅我!
容宸宁对她如此上心,自然十分了解她的性子。这是个虽然善良,但也很有些个人原则的女人,目前在这个事上,看来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能先稳住她。
作势想了一会,容宸宁长叹口气,调转开目光望着水面,似乎十分伤感。
凌妆心头一松。
只听他道:“罢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有个不影响你选择的条件,望你能应允。”
凌妆道:“你说。”
容宸宁这才转回头,那乌黑的目光中蕴满了柔情,润泽若溪底飘拂的水草,丝丝缕缕缠在她的面上。
“咱们做不成夫妻,做我的妹子罢,至少曾经那么亲密,若有兄妹之谊,对自己也有的交代。”
凌妆倒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妹子?
只要他不再纠缠,自己能安安稳稳守着,妹子是最不需要担心娘家的关系。
他册封的柔嘉皇后已死,认个御妹生活在卫国公府,大约也能平复他的心绪……
望着眼前的人,雪夜闻琴,大年夜里冒着漫天的焰火回宫的情景似重又浮现。
“好,从今以后只是兄妹,望皇上遵守诺言。”凌妆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暖风吹动她鬓边的一缕黑发,无边的绿意中,一点明艳惊人。
容宸宁伸出一只小指,要与她拉勾。
&bp;&bp;&bp;&bp;瀛洲八圣中的老七悬丝剑毕文与老八连理剑诸葛小仙联袂与容汐玦于孤山行宫斗了一场。
大败。
其余诸如刘能率领的羽林卫,人多与少,打了一场之后,方知不过只是个数字。
战神不愧是战神,当容汐玦削掉不知第几个卫士的脑袋时,刘能心胆俱裂,那种千军万马中我亦往矣的气势,他没见过,见到之前更想象不出。
只是他们真的不知道容宸宁的去向,便是容汐玦砍去刘能的一只手臂,也没有问出任何结果。
容汐玦也没有杀他三人,就此离去。
诸葛小仙和毕文皆是内力耗尽,用了全力,脱力躺在地上,一直到天光大亮,宫人惊惧地前来料理园子,才将他们扶入静室休养。
诸葛小仙未免不忿:“我听说素珍师姐他们夫妻曾与他交过手,也没败得这般难看,都怪你,一辈子只知钻研什么破阵法,弄个障眼法在园子里,于他不起半点作用,等于我跟他单打独斗,活了大半辈子,声名扫地!气死我了。”
毕文脸色青灰,有如僵尸,口气当然也好不了:“你就别胡吹大气了,他这种武功,你便请了师傅来,也未必胜得过。再说你在江湖上有什么声名?偷香窃玉的花名罢了!”
两兄弟斗嘴斗得热闹,浑若无人。
一旁的刘能断去一只手臂,因废弃了大半夜,太医们自然没本事接过去,好容易给他施了针勉强镇住锥心刺骨的痛,却要在此听两个老不羞吵嘴,恨不得一头撞死了干净。
却说容汐玦离了孤山行宫,一时失去了容宸宁的踪迹,亦不知要往哪里寻凌妆去,心头烦闷,别无他法,只得于街市四处寻问有谁知凌东城在杭城的旧舍。
好在凌妆做了良娣之后,朝廷替凌东城平反的时候便已追回了旧时的产业,他在杭州城自然算得一等一的贵人,许多人知道当年的凌府所在,一一指引,很快找到了位于清河坊的凌家老宅。
望着飞檐翘角,粉墙青瓦的高大宅院,容汐玦忽然福灵心至。
他想起凌妆与他闲聊过杭州的情况时,曾说:“旧时在家中服侍的一些老人,就如我从前的丫头梅香,因为不能弃了父母背井离乡,现嫁了个踏实的丈夫,皆在那头帮着打理老宅,还有从前跟着父亲的一些掌柜,许多也都寻回了店铺重操旧业……”
容汐玦心头一喜,大概善有善报,这些人必知道凌妆旧时可能的去处,容宸宁既然摆驾浙江,又莫名失踪,自然与凌妆有关!
杭城附近,便是踏破铁鞋,亦要设法找到她!
容汐玦上前叩响了青黑色的大门。
三响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面容慈和的老苍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略显惊讶,问道:“我家主人并不住在此地,不知公子找谁?”
容汐玦清楚自己离开行宫的时候并无暗卫能跟踪上来,倒是在街头走了一圈,有几个地方衙门的小吏隐隐缀在暗处,并不放在眼里,道:“我是京里来的,凌国丈命我前来寻找梅香,说娘娘有话叮嘱。”
老苍头一愣,梅香现今是老宅的管家娘子,外头人自然是不知道她的闺名的,只晓得周大娘子,面前的人又岂止器宇不凡而已,他当即便让了进去。
阖上门,映入眼帘的青黑色砖块砌成的影壁,上头是莲叶鲤鱼,静谧安详。
容汐玦随着老苍头往里走,耳边响起凌妆轻柔的话语:“我七岁的时候便迁入了清河坊的大宅,亦有高楼连廊,在里头玩捉迷藏,奶娘家的侄女她们没寻到我,四周漆黑一片,吓得不敢出来……”
有年头的深宅大院果然带了点阴森,想起她幼时的害怕,他的心也柔软下来,眼前似看到一个垂髫的小姑娘欢快地跑过石子铺就的庭院。
“周大娘子在何处?老爷派了人来!”
遇到一个穿鹦哥绿苎麻短打的仆人,老苍头赶紧拦住问。
仆人好奇地打量容汐玦一眼,愣愣地应着:“周大娘子在菡萏居里打发人晒娘娘的旧书。”
老苍头点点头,转身叮嘱一句:“随老身走。”
他一路走一路念叨:“这菡萏居啊,是咱们家娘娘出阁前住的地方,因为后头还常回娘家来,里头一几一案都是按原来摆放的,从前抄家时的旧物,后来送回来只有多没有少的。”
“唉,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如今却没了……”
听着老苍头无意的念叨,容汐玦心如刀割,却又不好说什么。
顺着悬山式五花山墙边随意的游廊走过了好几个庭院,他们来至一个独立的小院门前。
门是半开着的,里头传来人声。
老苍头道:“娘娘的闺门,外男轻易不好进去,待我先去问一声周大娘子。”
望着这座她居住了多年的小院,容汐玦已经不知点头。
老苍头见他抬头四处打量,并没有说话,便自入内。
消不得片刻,一个梳着元宝髻,着素白杭绸褙子的年轻媳妇随着老苍头走了出来,行走间,神色原有些肃穆,当看见容汐玦,明显大惊失色。
梅香自小服侍凌妆,情分原比飞筝还深些,但这也是个性子淡的丫头,凌妆待她好,从没让她断了家中的来往,故而当初从丝泽府出来,因父母的挽留,便留在了杭州。
凌妆成为皇后之后,听说梅香因婆母之疾将离开时所赠的银子都花费干净还欠了不少债,便让人寻她回来料理老宅。
梅香话虽不多,到底心里感激,也很为那时不曾尽主仆之谊而惭愧,料理家事分外用心。
容汐玦见她髻上只戴着一朵自制的白绢花,便知她在为凌妆守孝,心下先顺眼了几分。
梅香服侍凌妆多年,也通晓文字,见识与寻常丫头不同,见了容汐玦的形貌气势,心中大出意外,不知不觉中便尊敬起来,行动间倒还先施了一礼道:“听说尊驾是老爷派来,不知有何要务?”
&bp;&bp;&bp;&bp;容汐玦抬头望着青青瓦舍,不知该如何回答梅香的问话,那湖蓝的眸子里,盈盈一片温柔。
渊汀岳峙,郎君如玉,神祗一般的容颜……
梅香一阵失神之后,忽然想到京里回来的奴仆描述:“听说凤和帝生得二郎神一般神武,那身姿神韵用人间的言语却是难以描摹的,那眼珠子也与众不同,不知为何竟生成了蓝色……”
梅香犹记得自己当时听了,好生奇怪,心中还想过,生作蓝眼珠子,岂不跟个妖怪一样?
可如今面对着眼前的人,感受到这份气吞山河的气势,她方知道,有些人的眼珠,大约生成任何颜色,都会是绝顶好看的。
“此地是——你家姑娘的芳闺?”
太久的分别,容汐玦忽生出无限的亲近之心,渴念她的踪迹,很想入内看一看,目光落在青条石的走道上。
说你家姑娘四个字时,他的口气不自觉带着十分的亲昵,便似呢喃是她的名字。
梅香猛地回过神来,抖索着唇,不敢置信地问:“尊驾……您……您可是?”
容汐玦面色平和,朝她徐徐点了点头。
梅香大惊,顿时扑在地上,口称:“奴婢见过……”
容汐玦抬手止住她下面的话,道:“你主子尚在人间,只是我一时寻访不到,还需你细细想一想。”
说着他便迈步跨进了院门。
他有与生俱来的超凡脱俗之气,自身就是最好的一张名刺。
梅香丝毫不疑,听说姑娘还在世,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晃了晃神才知道追进去。
庭园不大,但亭台楼榭高低错落,曲池相通,仅容一人过的青石小桥静卧于碧幽幽的潭水之上,雅致妙趣,桥边假山堆叠处拥出一座草亭,容汐玦一眼望见,眼前便浮现凌妆凭栏娇笑着投食喂鱼的情景。
这一幕,她与他提过。
细看此园,款款用心,步步是景,假山下似乎还有人工溶洞,夏日里亦透出森森凉意,晒书晒物的仆佣们忙碌一阵,便不觉走至溶洞口拭汗纳凉,状甚悠闲。
因为老宅中已无主人要服侍,下人的活计通常比较轻省,左不过保持庭园的洁净,侍花弄草,故而比起别处来,自然显得散漫一些。
梅香见了,忙要呵斥,容汐玦抬手止住。
院中能见阳光的一块拼了八卦图案的鹅卵石地上,摆放了许多条凳,上头架着竹床,竹床上晒着许多书籍和香囊手帕等旧物。
容汐玦走过去,取起一块手帕来看。
上头绣着一只踏着梅的画眉鸟,绣工明显幼稚笨拙,却有其独特的巧思。
他一看便心头一跳,小小的一方绢帕,托在手上竟是重逾千金。
仆人们见一个如此英俊的少年男子闯入故皇后的香闺,本该要呵斥的,但却都挪不动眼也挪不动腿,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还是梅香抚了抚心口,站在后面解释:“奴婢记得这帕子是姑娘十岁的时候绣的,虽然姑娘总是说不擅长女工,不过其实她做什么都心灵手巧,很有天赋的。”
说着便上前挑拣出几个打好的络子低头呈上来。
容汐玦接在手上,各种颜色的络子,用的都是上好的丝线,有些却也已微微褪色,明显都是旧物,花样却更是繁多,攒心梅花、方胜、一炷香、柳叶纹……
在宫里他自然见过了许多高手所打的络子,但手上的这些明显也打得极是用心,整齐细致,便拿出去送人,也是不错的。
他的妻,本就心灵手巧!
容汐玦的颊边,难得露出一抹笑容,眼神也更加柔和起来。
梅香见他似在怀恋,便挥手令其余的人都退出去。
容汐玦穿了阿史那必力的便袍,一袭米色的雷云纹修身夏袍,急赶到杭,身无长物,看到竹床上一只半旧的绣蜻蜓香囊,便信手取起,将一赭色的丝绦系于其上,挂在腰间。
梅香瞧着,眉目弯弯,很为姑娘高兴。
从前她随嫁丝泽府,也见过申家少爷对姑娘的样子,前头半年还好,不过腻歪得人倒牙,姑娘也没见十分欢喜,后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梅香可没从姑爷身上感受到过这样深沉的情意。
她想,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姑爷,是能护着姑娘一生一世的人,瞧着他,梅香不由湿了眼眶。
“除了此地故居,你主子可曾喜欢住在别处?”容汐玦收了追昔抚今之色,眉目分明,充满了坚毅。
梅香不解何意,顺着本心答道:“姑娘喜欢住的地方……除了娘家,自然就是临安潜龙镇外家了。”
“临安潜龙镇?”容汐玦目中一亮。
是了,凌妆也曾提过那里的山水,只不过他一时没多加留意那里的地名。
从杭州到临安不过百里之路,驾幸此地悄悄前往临安,容宸宁可谓煞费苦心!
容汐玦叹道:“好梅香!”
寻到你家姑娘,我必重重谢你!
但是这话他没有说,再流连一眼曲折迂回,巧夺天工的小院,他倏忽离去。
梅香只觉眼前人影一动,方才明明还站在眼前的人却瞬间消失,便如鬼魅一般,又惊又惧,拜在地上望空喃喃祝祷。
途中容汐玦不过打了几只鸟雀烤了充饥,溪水解渴,来至天目溪旁,但见野渡无人,一只古朴的竹筏栓在岸边石上。
他问过路人,从此溪漂流而下,便可达潜龙镇。
四顾无人,容汐玦也顾不得太多,便解开竹筏,置身其上随流而下。
两岸青山农舍俨俨后退,穿涧过滩,逐流激水,山回水转间,竹筏不时因水势跌宕起伏,乘风破浪,恰似他的心境。
一路上看锦峰秀岭,鸬鹚捕鱼,鱼虾相戏,画面很是融融,不信神佛的容汐玦心中也觉升起了吉兆,却知急也无用,闭目感受微醺的暖风,想象接到她后,并立舟头,恰若五湖泛舟,自在逍遥,便是不与容宸宁争那个皇位,也并无遗憾。
只是想起无辜枉死的车敬之,葬身大海的阿虎和数万水军,他的心头豪情顿起。
容宸宁!任你百般手段,我自要取你首级!
&bp;&bp;&bp;&bp;越靠近苲萼山的地方,羽林卫所布下的暗哨越多。
夕阳西下,凌妆遥望不远处的祈祥塔,八面七层,倒映在水中,寄托着一方村民祈祷吉祥的美好愿望。
傍晚的村庄,四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静谧而富有生气。
凌妆想象数百年生活在这里的村人各自忙碌,里头也许还有与外祖家联着亲的,有的怡儿弄乐,有的男人挑水女人做饭,有的箕坐于门前用芦苇编制蒲扇蒲团……
世间人皆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喜怒哀乐。
此刻,她心中一片安详。
也许余生,心中守着他,能这般平静地过。
夕阳已经落入山的那一头,天边铺满了五彩缤纷的晚霞,形状奇特。
“出现在祈祥塔上方,像是……”容宸宁用那他好听的嗓子拖长着音调,引她说话,“像不像凤吐流苏?”
凌妆知他语出卢照龄的“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偏生要不解风情,淡淡应道:“世间或者本无龙凤,更何况畜生口中怎么吐得出流苏来?不过是牵强附会。”
不想容宸宁应声抚掌笑道:“解得好,我就喜欢妹妹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
凌妆无语。
见她又恢复了沉默,容宸宁靠近了几步虚立在她身侧半尺距离,语调融融:“这次答应让你留在此地,我便是想多留,也是不成的,三日之后,就动身回行宫,稍事巡游,便要回京了……再要相见,不知几时。”
他说的感性,凌妆侧目瞧他一眼,面上亦流露出难掩的失落之色,只当是真,亦不想再与他交恶,应道:“见与不见,我只在这里。皇上勤政爱民,多行善政,便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了。”
“依着你,我却没什么福气,不过任劳任怨?”容宸宁戏说一句,见她没有露出愠色,言语间倒多了几分禅意,担心她生出遁入空门的念头,有心打岔,笑道,“还叫皇上呢,你我既认兄妹,该叫皇兄。”
凌妆并不违拗,喊了一声:“皇兄。”
听她轻声细语地喊皇兄,容宸宁心尖发痒,竟是十分受用,忽生奇念,呼唤宫娥:“速取香炉,我要与妹妹行个礼。”
站在后头的佑诗应着入木屋搬香炉,佐棋则执了一捧香出来。
凌妆觉得他花样百出,只是觉得拜过天地认兄妹,他心里总会有些忌讳,再说瞧言辞间,也当真是放弃的意思,于是也不反对。
两名卫士在溪水边立了香案,容宸宁亲自点了六柱香,分与凌妆三束,向天默默祝告数语,道:“我与凌家妹妹非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生死。”
两个宫娥退在后头,俱听得好笑。
皇上连上天都敢耍弄,连个誓愿也说得清楚,与这位娘娘是同年生的,这话听着,倒不见得像结拜兄妹。
凌妆微微蹙眉,他言辞模糊,她可不会,望天祝道:“信女凌氏,甲辰年辰时生人,愿与容氏宸宁结为兄妹,永无反悔!”
言毕望空而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容宸宁已在她之前插好,她起身的时候他还刻意扶了一把。
“啊!妹妹,这三天咱们做什么好呢?”他忽地雀跃起来,“不如我教你弹琴作画?”
说着摇头,“终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登山汲泉?”
凌妆听到这个,方要说好。
只见他又摇头:“也没甚奇特。”
凌妆便由得他,自寻了几丛兰花不远的藤床上坐下,执起上头搁着的一把纨扇,望着溪水,徐徐摇动。
“天儿真热!”容宸宁也坐上了藤床,倒是规矩得很,离她有两尺多的距离。
凌妆微微一笑,算是给了个反应。
容宸宁斜她一眼,道:“妹妹可会凫水?”
“闺阁女子,怎么会那个。”凌妆只当他闲话家常,“云儿倒是会的,前年学的时候,晒黑了一身的皮。”
虽然想念弟弟,但是出嫁的女子,许久见不到娘家人也是常有的事,临安离京城并不太遥远,自己不能再到金陵,将来凌云总是能伴着母亲回娘家住住的,届时还能与他们相依,此生的余愿便已足了。
“夏日里凫水,只觉身心自在,妙处不可言说。”容宸宁道,“我想教你。”
凌妆不自觉横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亲,就是亲兄妹也当避嫌,何况是结拜的兄妹,更还有他那颗摸不清的心!
“妹妹莫给我吃白眼。”容宸宁融融笑着,神态自若。
天光渐渐开始黯淡,他却如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无法蒙尘,若抛去成见瞧他,倒是极赏心悦目的。
“当初我在太液池中学的游泳,为了这个,可是挨了父皇亲手赏的鞭子。”
凌妆瞧他,睫毛轻颤,似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往事,心中未免起了一丝怜惜。
心善的女人,对着露出悲情的男子总难免生出一股母性,自己也难以察觉。
容宸宁却是清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心软,继续道:“别的你即便不精,多少也会一些,算不得我教的,我只想留下一件让你做起来便能想到我的事,只怕也是奢求……”
他做出一副不再勉强的样子,只索等她上钩。
凌妆的情绪微微被他影响,却没再接腔。
学凫水,必然有不得已的身体接触,如今他才好些,她不愿再冒勾起他绮丝杂念的危险。
但是容宸宁起了这个念头,却是欲罢不能。
细思无法,只得向草丛中冒出头的刘义使了个眼色。
刘义收了个苦瓜脸缩回灌木丛后,深悔此际冒头。
他做了一辈子的太监,见过无数的女子争夺顺祚帝的宠爱,也见过无数的花季少女对花蕊般的十八皇子心生恋慕,觉得皇上此举,真是吃饱了撑得慌。
照他看来,凌皇后再不依,凭皇上的手段,眨眼就叫她晕过去了,何必折腾这么大的弯,只为吃那么点豆腐!
但是皇帝已经丢过来暗示,他就不能装看不懂。
捧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半天,刘义差点一拍大腿。
嘿!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好计策。
&bp;&bp;&bp;&bp;刘义憋出好计策之后,吩咐副手去安排,他则蹇到了主子身边,声音不高也不低,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做一副为难的模样道:“陛下,小子们守了多日,附近的百姓前来求告,说是不许他们到溪边来,扰了他们的生计。今日天色向晚,一切平静,老奴替上下讨个情,撤去岗哨一日想也不妨,还请陛下裁夺。”
若真个是这样的情形,其实刘义哪敢来说话,何况暗卫们根本是提不得苦的差事。
容宸宁心想他是做了安排,面色一沉。
一旁的凌妆听了,却道:“从前常见乡民们到溪里捕鱼洗衣汲水,怪道近日从没见过人影,竟是这般缘故,皇兄还不让他们撤了去!”
她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和颜悦色,口称皇兄,容宸宁颇为受用,何况这本就是唱戏,故而点头道:“一个个都是挨不得的东西,说是体恤百姓,朕看,不过是你们自己想躲懒,罢罢罢,且都放了去吧,在这青山碧水的佳处,有尔等出没倒是坏了景致。”
刘义唱了个肥诺笑着谢恩:“那老奴就领小子们到镇上喝酒去了,皇上恕罪。”
容宸宁不耐烦地挥挥手。
凌妆只当他说的是实情,还不忘交代:“告知镇上百姓,山水本是他们所有,进出任何地方都不需再忌讳。”
刘义本已要走,听见女主子说话,倒是不惜行了个跪安礼。
“这老货,知道朕的话不如皇妹有分量,瞧瞧他那德行!”容宸宁向着凌妆调笑。
溪水附近的灌木看似随意,其实是凌妆迁居之前容宸宁就特地让人移植的。
他们所坐的位置外头是一圈绿篱般的七里香,高达数尺,枝叶密生,正当花季,碧绿的树冠上开满了洁白的小花,芳香扑鼻,但与散落在四处的夜来香比起来,倒还淡了一层。
凌妆手摇纨扇,她早就注意到楼边载种的都是夏日里防蚊防虫的花木,香炉里又点了艾香,面对青山隐隐、流水寂寂,心思真个幽淡了几分。
不免想着,若得阿玦相伴,人间美事,不过终老于此而已。
容宸宁却不容她时生隐遁的念头,陪着她沉醉一番山水,即叹:“江南处处好,只可惜南方苦疠之地的百姓,九月稻尾黄,十户九家卧眠床,命尚且不保,山水再美,哪里懂得欣赏……”
凌妆不意他此刻生出悲天悯人之心,不由赞许,亦是颇以为然:“岭南二十余郡,地势低湿,暑热之际湿气交蒸,疫疠为害已经多年,朝廷应该派出医官多多走街串巷,替百姓除危解厄。”
“历年州郡也曾派过的,不知是医官手段不行还是督促不力,总是难以治本。”
凌妆道:“瘴疠之地多发大肚症、或恶寒壮热,在我看来,并非十分难治之症,只怕是医官们不尽责,敷衍了事。”
容宸宁忽目光一亮,道:“妹妹欲隐遁山间,竟是可惜了你一身的医术,医者需保有济世之心,惠民局若有你这样菩萨心肠的医者坐镇,许多地方的疾苦能解。”
说者似无心,听者却有意,凌妆听了这话,不免沉吟。
与其所谓的青灯古佛,确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容宸宁静静瞧着她发呆的样子,自己倒先发起痴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虫唧唧,夜色渐沉。
这一带的山水始然,显得格外静谧。
溪面上不知从何处而来一竹筏,从下游溯流而上,竹筏头上站着一个白发老翁,后头一个扎着双髻的*岁孩子,老翁拽着渔网立在船头,似乎随时都想撒下一网。
凌妆静静瞧着他们为生活不惜夜出奔忙,鼻骨突觉发涩。
容宸宁悄悄站起身来,转入木楼。
月出东山,依在山头格外清晰明亮,那老者跃入水中布网,小小孩童拉着网努力配合。
极富生气的画面,看得凌妆连手上的纨扇也忘记了摇动。
不想过了好一忽,跃入水中的老者也不曾冒出头。
竹筏上的孩童似乎开始着急,声声呼唤:“爷爷,爷爷你快出来,垄儿怕!”
但是孩童叫了一歇,水中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竹筏上的孩子带了哭腔,叫得更大声了。
凌妆不由弃了纨扇奔至溪水边,帮着孩童喊:“老爷爷,你是江上渔者,水性定然高超,快别吓着孩子了,出来吧!”
可是任由江上的孩子和溪边的她如何呼唤,水波潺潺,没有一丝意外的动静。
老者在水底的时间委实已超过了正常,竹筏上的孩子已经哭了起来,凌妆也大急,朝木楼喊了两声。
可不知为何,楼中也是不闻半点动静。
孩童似受不得老者失踪,叫了一声:“爷爷,我来救你。”
在凌妆来得及出声之前,便踊身跃入了水中。
凌妆不通水性,只有干着急,三步并作两步奔回楼前大声呼唤容宸宁。
容宸宁其实便站在二楼窗棂之后。
听着她一声声呼唤“皇兄救命。”
其实很是按捺不住。
但是他知道这不过是刘义施下的小计,强自抑制心头的翻涌,紧紧贴在墙上。
凌妆方想冲进木楼寻找容宸宁,江面上却传来那孩子低低的呼喊声:“救命!救命!”
凌妆自来最怕听到这两个字,急寻左右。
竹床上好似搁着一个沉香木枕。
她一时也顾不得此物到了水中是浮是沉,抱在怀里,走至溪边,一步一步蹚了进去。
水没过胸前的时候,她还相当镇定,目光紧紧锁着江面上的时浮时载的孩童,回头朝木楼方向又喊了一声:“来人!救人!”
孩童在水面挣扎着,只露出了浪花和黑发,凌妆试了试手中扶的沉香木枕,目前看来似乎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再如何她也看不得一个孩子在面前溺亡,推了木枕,便涉入了从不曾涉及的领域。
在水里脚下一悬空,感觉完全不同。
何况天目溪本不是十分安静的水流,她顿时控制不住自己随波往下流漂去。
水面上挣扎的孩童见女子随波而去,停止了挣扎,一个猛子潜入了水底。
&bp;&bp;&bp;&bp;容宸宁见凌妆顺水漂走,眼看就要沉没,心头也慌了,便如一只大鸟,翩然掠过水面,任由身体下落,阻在她的下游,抱住了冰凉柔软的身子。
在水中,人的感觉完全不受控制。
沉香枕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凌妆莫名其妙呛了好几口水,心头却仍记挂着那一老一少。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圈住容宸宁的脖子,像柔韧无边的水草一般缠绕住了身边的头颅。
容宸宁似在干旱的沙漠中经月挣扎的旅人,无视她缠绕过来足以令人窒息的姿态,紧紧揽住她的身躯,找到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去。
这口气便似天外飞仙的金仙之气,绵绵无绝,便用尽他最后一丝真力,他心下觉得也是无悔的。
碧波荡漾中,起先凌妆已是溺水之人,并无什么意识。
好在容宸宁叫她吃的苦头还不够,碧波荡漾之中,她的脑子竟然渐渐清明起来,急切地道:“快救人,有人溺水了。”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若纸,水波打湿了她的发髻,散落如瀑。
他接在手中,万般怜爱。
轻轻唤着:“柔嘉,柔嘉。”
凌妆浑身发紧,却又说不出什么。
容宸宁是个极度敏感的人,如此的轻怜蜜爱中,他依旧发觉了凌妆的抗拒,心中不由一寒。
不过凌妆的神思有些混乱,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下意识回头搜寻溪面上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江风寂寂,流水涛涛,哪里还有什么人声?别说人,甚至连竹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像一场幻境,凌妆未免恍惚起来,连方才是否真的出现过那一老一少也分不清了。
“柔嘉,若天地间只剩了你我二人,你也不能对我假以半点辞色么?”容宸宁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水样柔的触感,叫他分不清到底咬实了不曾。
凌妆感到了微微的刺痛。
转过头,眼前的人距离如此之近,不知为何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上一抹艳丽的红,在水中一漾,随即洗去……
不知为何,他眉眼间的痛苦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撞进了眼帘,是那么地真实。
她突然便感受到了那种求而不得的尖锐痛楚,心底也苦涩起来。
“柔嘉。”容宸宁泫然欲泣,即便这场戏是刘义导演的,但是情义却是半点伪装不得,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为了追求片刻的温存,他竟不惜动用血引。
“你告诉我,柔嘉已经死在关雎宫大火中!”凌妆发现神智又开始不受控制,心头慌乱,却又记挂着水中的孩子,再次回头搜寻溪面。方才的一老一少和竹筏依旧不见半丝踪影。
这句话对容宸宁的震撼非常之大,他顿时面色雪白,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快点上岸吧,派人看看怎么回事!”凌妆无力地伏在他的肩头,喃喃道,“我好像出现幻觉了,不知是不是真的有人溺水,你快着人去看。”
容宸宁拍着她的肩哄道:“你确是糊涂了,水面上讨生活的人,哪里要我等来救?再说,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他顺势将还在渗血的唇印在她的脸颊上,樱唇上。
一股致命的吸引勾起了凌妆体内尚未去尽的引子,她嗯了一声,泡在冰冷的水中,却生出了不好意思,带着羞涩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又忘了我了!”容宸宁低叹一声,呢喃着攫住她的芳香。
溪水的上游漂来一只古旧的竹筏,上头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容宸宁一边亲吻着凌妆,一边驱动血引的力量。
长乐未央不比一般的毒药迷药,药性深入骨髓,便如吸食了多年罂粟的人,要戒除那个瘾头,除非终身不碰,然而他的血就是最好的药引!
凌妆清醒的速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不忍再以此药伤她,但厉害关头,他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缠绵间,水底忽然浮现无数的莲花灯,玻璃罩面,微红的色泽,星星点点,轻轻荡在水波之上,瞬间将素淡婉约的天目溪装点成了瑶池仙境。
凌妆低呼一声,在水中的自然反应便是抱住他的脖子,怕人发现他们方才的放肆。
但是看清四周似乎无人,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放开一只手,数着溪面上的灯,兴奋不已:“十八郎,你是怎么办到的?如何将莲花灯藏在水底?浮上来前可是不亮的呢!”
容汐玦立在竹筏之上,顺流而下。
一路上出奇顺畅,意料之中的拦截并未出现。
前头水面上忽然浮起点点红光,波光荡漾,笑语声声传来……
记不清多少次午夜梦回里渴念的声音,他心头巨震。
她唤的是什么?
十八郎?
不!他不信,这定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凌妆……
竹筏离水面上相拥的人影越来越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心中空荡荡一片。
朵朵盛开的莲花映照出朝思暮想的桃花粉面……
这一刻,容汐玦心胆俱碎。
再也料不到,千辛万苦找到她,见到的一幕会是她依偎在别人怀里,欢快地唤着十八郎,她脸上的笑容恰若天底下最利的尖刀,毫无防备地插入他的心门。
与容宸宁会面之前能想到的所有困难都没有令他皱一下眉头,若非亲眼所见,亲耳得闻,任何人说破了嘴,他也不相信他的爱妻是个水性杨花,转眼便能对别的男子投怀送抱的人。
竹筏顺着水流,即将从暗处驶到莲花灯可及的范围。
容宸宁适时将凌妆一揽,紧紧将她拥在胸前。
凌妆虽想看莲花灯,但这种姿势,也只得倚在他的胸前。
“答应我,永远陪着我,只喜爱我一个可好?”
容宸宁对上容汐玦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下巴。
怀里的女子轻轻唔了一声,明显是答应了。
暗红的灯火下,容宸宁目光熠熠,亮若星辰,唇边却带着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一种胜利者轻蔑的笑。
竹筏距离他们不过几丈之遥,此处是个缓滩,上游带来的势头已经减弱,容汐玦依旧负手立着,心头翻江倒海。
好男儿何患无妻!
既如此,遂了她的愿又如何?
&bp;&bp;&bp;&bp;可是,即便想潇洒而去,心头的怒气却好比燎原的野火,顷刻淹没了容汐玦的理智。
容宸宁轻巧妩媚地嗤笑,众莲簇拥下,水中的他其美若妖:“有缘相逢,君子何不赐一语祝福?”
凌妆听他好像与别人说话,觉得奇怪,就待转头去看。
容宸宁却轻轻抚在她的秀发上,阻止了她的动作,柔声细语哄着:“乖,听话,别叫外男瞧见你此时的样子。”
凌妆一想也是,不慎下水,总是不雅的,便依言靠在他的怀里,将脸藏了起来。
外男?
一股血气直冲上脑门,容汐玦负在身后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爆起。
某个瞬间,他真的有一掌拍死他们的冲动。
容宸宁呵呵连笑,抱着凌妆脱水而出,水花在红色的灯光下点点飞扬,卷着两具青春的躯体,向小楼飞去。
容汐玦站在竹筏上,脚上如生了根般,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不,那不是他的爱妻!不会是!
一切的动力皆来自于她,她怎可负他如此?
他没有追击,更没有阻拦,任由竹筏带着自己缓缓流过浅滩,向下游而去。
凌妆错愕间,已被他带至楼中。
佑诗和佐棋适时接住。
“替娘娘沐浴更衣。”
两宫娥称是。
“明日我好好教你凫水。”容宸宁以指将她滴水的秀发整理到耳后,“我先去打发了外头的登徒子再回来陪你。”
凌妆正要说话,他已挥了挥手,踊身跃入月色中。
竹筏再往下去,将遇镇口的一座石板桥。
夜色中,那座青黑的桥便如一个关口横亘在眼前。
就此离去,从此海阔天空,任他们苟且去……
不知不觉间,容汐玦方觉面上一凉,竟落满了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果然!果然!
他迎风拭去,心头那抹不甘却呈放射状扩大。
之前容宸宁所布下的一切,无不在嘲笑自己是个野种,那人在自怜自伤,可是他可知道,一个没有任何人亲人关爱的孩子,被放逐在天边养大的那种内心的孤寂?
他不会懂。
宫廷造就了他扭曲的性子,草原戈壁却蕴养了他阔大的胸怀。
若她不知自己是被容宸宁陷害,被骗被欺,也是情有可原。
他恍惚地想着,就此弃她而去,问也不问一声,是否不公!
竹筏无人掌舵,眼见就要撞上桥墩。
容汐玦如鹞子般腾空而起,翩然落到石桥上。
“你若去西域,朕可以封你为一字并肩王,自治西域。”容宸宁从溪水上踏来,落在桥的另一头,面上仍带着轻蔑的笑,“毕竟你我不仅同父,连母亲都是姐妹。”
容汐玦静静站着,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转为幽深。
“怎么?还不满意?非要与朕一决雌雄?”容宸宁微微偏头打量他周身。
一身便袍外,别无长物,只有腰带上坠着一个香囊。
容汐玦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你若念亲情,杀你十兄父子便不会如杀鸡一般。”
“十兄?”容宸宁仰头大笑,“你知道什么!”
容汐玦并没有兴趣知道,眼前这个张狂的人,令他无比厌恶,厌恶到再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脏了嘴。
“楼皇后死后,孙贵妃主理中宫,她是怎么对待昭圣太后的?容盛胤又是如何做兄长的?你全不知,提何骨肉亲情!”
容汐玦冷笑一声,已是懒得接腔。
深宫里的恩恩怨怨,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此刻他心中茫然一片,他的意识里,其实从来没有恨字,从前,看哪个部落不顺眼,他只会带兵将其灭了。
可眼前这个人,他觉得,说不上是恨,应该是无比的厌恶。
一个大男人,生得比女子还要秀气,偏生做的事都阴毒无比。
容汐玦很是讨厌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即便是帮着他出谋划策的上官攸,他也不会发自内心喜爱。
容宸宁看清他的神色,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就算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凌妆心里爱的是谁,他再清楚不过,即便杀了眼前这个人,要暖了她,恐怕也是漫长的过程。
但是他已经下了狠心,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儿,容宸宁的心肠越发冷硬,花蕊般的面上,笑容尽敛,“你该知道,朕为何追上来。”
容汐玦盯着他细看了一眼,忽道:“你不追上来,我本已打算走了,但你追了上来,我却觉得,其中必有隐情,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见。”
不提凌妆犹可,一提凌妆,容宸宁便难以忍受,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道:“且瞧你有没有命去见她!”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如一缕青烟逼向容汐玦。
对人对战,容汐玦向来托大,原本心中很是看他不起,负手站着打算一回合叫他出个大丑,但一见来势,他长眉一挑,已自惊讶,足下却极速倒滑出两丈,手上划了个太极,消了容宸宁骤来的一击。
容宸宁对容汐玦却是比较了解的,绝对不敢冒进轻敌,第一势,仅用了五成实力。
一击不中,他脚下猛地一顿,瞬间刹住了脚步。
容汐玦去势稍减,立在他五步之外。
风吹起他的衣袂,卓然于天地间。
容宸宁恨的就是他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却也不再争口舌之利,自腰间一抚,一柄隐隐泛起紫光的宝剑已然在手。
剑是软件,剑身圆细,藏于玉带,与其说是剑,倒更像一条长长的软刺。
拔剑之后,他一言不发,起手急攻。
容汐玦方才见识过他的实力,如今见他又取了古怪的兵器在手,自然不会再轻视,错身间,灵动若魅,暂时避开了怪剑的锋芒。
剑身光芒大涨,眨眼间,容宸宁便用上了全力,
强大的威压下,罡风没有带起飞尘,四周竟是尘土不扬。
如果此时有生物进入罡风的范围,定是骨肉成泥。
容汐玦却是例外的生物,只是这一刻,他呼吸也已停滞。
战神之名,自不是虚幻得来,从小的所向披靡,令得他对自己的天赋格外有信心。
然而面对这个娇艳的同胞兄弟,他才发现,原来遗传里武圣的一面,世间不唯他独有。
&bp;&bp;&bp;&bp;入夏的金陵,贵族圈中,流传着凤和帝归来的消息。
因着这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
靖国公府里,董氏与陆蒙恩母子商议多次后,陆蒙恩下了帖子,专请燕国公刘通过府小酌。
刘通正为独子失去联络懊恼不已,接到请柬,也不多斟酌,骑了高头大马,惘顾街头百姓云集,策马狂奔,不多时已从升平坊到达靖国公府门前。
门倌接了马飞报进去,靖国公陆蒙恩亲迎至二门之外。
两人相携犹如多年患难的兄弟,亲亲热热地入内。
当然在外人眼力,他们同属西军故旧,确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却不知两人当年各据一方,为争抢西军的第二把交椅几乎反目。
靖国公府占了南昌长公主的一半园子,至今未曾归还,夏初时分,花园里姹紫嫣红,刘通来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园子里一个轩室之后,天空成了一片青灰之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花叶之上,不多时,瓦楞上便通通留下了如注的雨水。
“好雨,应是吉兆。”陆蒙恩颇有深意地说,随即让座刘通于垂着竹帘的月洞窗前。
刘通留意到轩室内的布置颇为奇特,简介明快,尤其是两张太师椅,正对着大开的窗,举目之间,便可将满园风光尽纳眼底,令人顿时心境一清,生出愉悦之意。
陆蒙恩说了话讨彩头,刘通正担心刘能,闻言心下受用,看着对方也顺眼了几分。
从前他们可真谈不上交情,此刻为了共同的担忧坐到一处,谁也不知话头该从何而起,不免有了长久的沉默。
陆蒙恩到底是主家,借着美婢上茶,开始寒暄:“燕国公国事缠身,很少到小弟家中做客,今日拨冗前来,小弟不胜荣幸,不知您觉得这双燕阁如何?”
刘通天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闻言抬起微红的眼皮子撩了陆蒙恩一眼,笑道:“愚兄虚长几岁,倒曾听得这双燕阁曾是公主颇为流连之处,陆兄弟雀占鸠巢这许久,难道心里竟不觉愧疚?”
“愧疚倒还罢了。”陆蒙恩并不打哈哈,让了让茶,神色颇为凝重,“咱们这种身份,荣耀的时候,任他公主王子,自不在话下,但狡兔死,走狗烹,若再不打仗,说不准就是韩信的下场……”
“欸——”刘通拉长了声音打断陆蒙恩的话,以茶盖划拉开水面上的漂浮的两片茶叶,道:“今上明察秋毫,你我的功劳,不在寸进,在于立场,陆兄弟怎地提那淮阴侯?你我有那般不识眼色么?”
“如今却不是眼色的问题。”陆蒙恩长叹一口气,故作深情,“我们自不是淮阴侯,今上也罢,凤和也罢,终究亦不比汉高祖……可是,难道刘兄就没有听说一件震撼人心的事?”
“什么事?”刘通明知故问。
陆蒙恩心下鄙夷,面上却堆起恭维的笑:“刘兄想是心底坦荡,忠于今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竟没听说过凤和归来的传闻么?”
刘通故做惊讶,茶也不喝,试探道:“你我都是凤和故旧,若陛下归来,又当如何?”
“忠臣不事二主。”陆蒙恩目光灼灼。
实际说起来,臣服于景律帝之后,陆蒙恩绝对没有在凤和朝的风光。
那时候他完全可以凤和第一宠臣自居,虽然未必,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便已胜过了严王、梁王等所谓的皇帝亲兄弟。
满朝勋贵文武看见他,不自觉都低了半个头。
这种感觉不独他有,就是陆蒙恩的母亲董氏,也深有感触。
母子两个商议多日,若凤和帝与景律帝势均力敌,未若倒向凤和帝。
而刘通,也算得其中的关键。
毕竟草原之上,还有他处月王庭的数十万将士,百万子民。
刘通心里其实也开始有了矛盾挣扎。
当年,容汐玦率军星夜席卷了草原,他的多名子女妻妾,死于战火。最后他不得已投降,心底却埋下了无限的恨。
可是之后几年跟随那个少年南征北战,在挥汗如雨的战斗中,少年身先士卒,爱护部下,从不轻视他们,甚至重用他兄弟二人,成为西军中的栋梁……
有些人天生有领导的气势和才能。
容汐玦虽不善玩弄权术,但他自有一股令人臣服的气质。
只是,刘通抬起头,满院的花草在眼中变得腥红一片。
再怎样有魅力,也抵不过鲜活的妻妾子女,容汐玦与他,是天敌!
陆蒙恩亦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作势叹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风花雪月地虚与委蛇一番,刘通倒是捺不住了,起身告辞:“靖国公若没别的事,愚兄且回转家中了,近日新纳一房小妾,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陆蒙恩也不留他,含笑抬手相送:“太平的日子只怕不多了,刘兄还是仔细想一想的好,今上终究与咱们无有情意,怕是不久的将来,我等还不知如何下场呢。”
言毕也不多说,自相送了刘通出来。
刘通却被他一番话堵得慌,出得大门上了马,当即垮下脸来。
随侍的是亲信部将,见他脸色不好,关切相问。
刘通忽问:“你看……若凤和帝归来,与当今还能一争否?”
恰好部将见证过凤和帝的辉煌,心中极度佩服,不免带着憧憬的口吻道:“当今皇帝是因武皇帝失踪……甚或是罹难方名正言顺登基,百姓们自也拥戴,但后来他竟沉迷于先皇后,出手清洗扶他上位的唐国公府等功臣,未免叫人心寒,末将愚蠢,不过些许微见,主公鉴纳焉。”
刘通不知不觉点头,打着马缓缓走在街上。
却不知从哪里飞出几个臭鸡蛋,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刘通惊魂未定,却听到童谣响在深巷中:“处月庭,白草衰,刘通无能,无能刘通,去首去尾!”
刘通和部将随从皆听得清楚,不由大怒,跟随着的一队亲兵当即循声扑入附近的巷子中。
街对面的楼上,镂花的窗子打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刘通方抬起头,便觉寒光一闪,脖子一凉。
&bp;&bp;&bp;&bp;燕国公刘通当街被人斩首断足的消息几个时辰之类就传遍了金陵城的每个角落。
因为当时的情况太过诡异,各种奇奇怪怪的版本就层出不穷,当然,关于死因,却有一种相对统一的说法——凤和帝已经归来,潜伏于暗处清算背叛他的臣子。
这种传言一起,不说平头百姓议论纷纷,满朝文武开始各自盘算,陆蒙恩首先惶惶不可终日,问计与母,董氏倒是老神在在:“阿玦的性子你到底不知么?即使刘通真的为他所杀,他也不可能对咱们母子下手,我倒是巴不得他早些现身夺回龙椅,景律帝跟咱们没任何情分,这辈子能在他手上讨得了好?”
容汐玦出海后,律王身边的满朝权贵捧得自己飘飘然,分不清了东南西北,又见凤和帝出海长久未归,总以为是死了,投靠景律帝算是识时务,可如今容汐玦回来……
陆蒙恩当然也分得清亲疏。
刘通到底不过是一个投降的部落首领,自己与容汐玦一块儿长大,真要论起来,他们母子在感情上才算得上是他的家人。
董氏慢悠悠吃着燕窝,面上带着鄙夷的笑容:“凌氏倒是死得巧,若非如此,阿玦回来眼里能揉得下沙子?该操心的是承恩公府与卫国公府,凭什么天大的功劳!能得父子双公?夫人们凑在一块儿,嘴上不便挑明了说,骨子里谁不笑话,不过是养了只骚狐狸,竟就鸡犬升天了……”
安逸之后,人会惊变。陆蒙恩也晓得母亲那点心结,当初受了凌皇后的气,不仅没有机会收拾回来,人家倒是节节高升,眼见到了景律朝,不想也能迷得年轻皇帝五迷三道,别说母亲,便是他,也很想看看若是容汐玦知道她水性杨花,会是什么表情。
母子两个说着话,管家前来请示,董氏的陪房走到罗汉榻边回了声。
董氏将碗递在她手上,“叫吧。”
管家走到屋中行了礼,呈上一个白封,道:“燕国公府送来了丧帖,以往公府里的白事都是有成例的,只这位国公爷死于非命,一应仪程,可能还须等内廷的明旨,不知太夫人与老爷是不是要过府去祭奠?仪金如何安排?府中是否要准备祭棚?”
董氏自鼻眼里哼出一声:“急什么,且撂着。”
管家一怔,这倒是与礼不合,不过当然得听主子的,立刻弯腰称是。
董氏又朝儿子埋怨道:“你那媳妇,是怎么当家的?事事都让我操心,进门这么多年,肚子也没半点动静,我瞧着啊,还是再纳两房良妾才是!”
陆蒙恩虽对母亲言听计从,但待媳妇始终还过得去,妾么,也有那么几个,于闺房间,他倒是能一碗水端平,夫人占一半,其余几个妾分一半。
母亲这么说,他只陪笑称是。
董氏颇为不满,却也奈何他不得,正要就此事再唠叨两句,想到凤和帝和景律帝后宫的光景,便觉儿子已是极好,气也消了几分。
“且看看浙江那边到底有什么消息再论,燕国世子刘能,跟随景律帝多年,还是需要忌惮一二的,仪金照例送,但绝不要出格,你亲自走一趟,就说我因燕国公是从靖国府出去遇的害,心里难受,病了,走不得路。”陆蒙交代一番,打发管家下去。
母子两个又商议一番,觉得随大流既不会得罪凤和帝,又不会惊动景律帝,最好不过。
且说刘通遇刺之后,中书第一时间遣人到杭州行宫报讯。
然而,即便是如此紧急的事,使者也没有获得面圣的准许。
急奏呈上去之后,亦无了下文,使者在驿馆中等候的当口,却不知景律帝与凤和帝正在百里之外的小镇旁殊死搏斗。
说殊死搏斗一点不为过,容宸宁的目的很明确,立毙容汐玦于此,不论用何种手段。
然而对容汐玦,骨子里,他有根深蒂固的比较念头,故而刚动手的时候,他绝对是打算用自己的实力杀掉对方的。
只是不想两人动起手来,势均力敌,场面越来越不可控制,这一斗,不知不觉就花去了两个时辰。
周围的石块许多成了碎渣,树倒桥塌,容汐玦越战越勇,时间长了,容宸宁却是心烦气躁。
他极力控制着战场,不想货及小楼所在的范围。
但是容汐玦的实力与他不相伯仲,他根本控制不住,许多次,他相信若是凌妆站在楼上观望,便能看到江面上他们的身影……
莫离魂和谷素珍受容宸宁所召,前来助拳,容宸宁没有开口,他们也不上前,但是这一场争斗,两人看得是酣畅淋漓,连连叫好。
刘义率领羽林卫手执劲弩,可是两人的身法太快,他根本不敢命令卫士放箭。
何况很多时候,他们已溶在月色中,时在林稍,时在江面,捕捉到他们的身影都难。
莫离魂让人点起火,一长排庄丁打扮的人手执火把,全神贯注地站在断桥之上,随时防备。
底子稍微差点的若被那两头狮子的掌风扫中,非死即伤,谁也不敢在此掉以轻心。
看了许久,莫离魂的眉头一直拢在一起,基本没有说话。
这两人年纪虽轻,修为造诣却是超凡入圣,单凭一人之力,他相信自己在他们手上走不过十招。
夜色渐深,谷素珍叹了口气。
莫离魂抓住了她的手紧了紧。
“十八郎真是可怜。”谷素珍幽幽靠到丈夫身上,“从小那般隐忍的孩子,我以为没什么事能阻挡他的脚步,不想他牵挂一个女子到这种地步,明明实力相当,可是他明显牵挂太强,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妻子的话勾起了莫离魂物伤其类的痛感,豪情顿起,搂着她的香肩道:“他虽没有召唤,但是时候了,咱们去帮他。”
谷素珍原本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两头雄狮为争夺爱人起的战争,别人不该参与。
“谁让咱们当十八郎是自己的孩子呢……”她轻轻呓语,“就算他不知道,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容宸宁一直防止战场靠近小楼,容汐玦观察敏锐,当然感觉得到。
对峙这么久,也大大出乎容汐玦的意料。
开始的时候,他认为容宸宁最多能坚持五十招上下,不想他的紫光剑十分厉害,挥动间,散发出隐隐毒雾,诡异非常。
&bp;&bp;&bp;&bp;容汐玦并非百毒不侵之体,有所避忌,多走偏锋,很容易就过了百八十招。
后来他在飞跃间折了一条新竹,长约一丈。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这一来,容宸宁的兵器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刺,并不利于削,故此先前的优势完全被打消,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后来他只得放弃了紫光剑,亦徒手折竹与容汐玦对抗。
新月如勾,容宸宁的速度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缓了下去。
容汐玦冷冷一笑,立刻就感觉到了。
此人设下惊天谋略,自顺祚帝之死开始,包括之前的废帝,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许,连顺祚帝的死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他口口声声要杀自己,自己何尝又不想杀他!
容汐玦杀意暴起,捕捉到对方的一丝疲软,顿出杀招。
月暗星沉,周遭若刮起了一阵怪异的风。
容宸宁背心一寒,手下略迟,心知犯了大忌。
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却不能保持心无杂念,不输才怪。
风起时对手的威压无处不在,他只想在狂风暴雨中保持不失。
其实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事,容宸宁运气护心脉,打算强接容汐玦一击,那股威压却瞬间小了下去。
血光隐隐,红绸一现。
容宸宁松了口气。
江湖人称莫氏夫妇为“勾魂夺魄”,并非虚幻。
除了同门中人,至今恐怕唯有容汐玦一人在与他二人联袂对抗中占了上风。
血池剑嗜杀,缠绵剑如附骨之锥,他们有一套天衣无缝的剑法,有心意相通的深情,有随时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坚定,这一套剑法,恐怕世间,任何人都练不到他们的境界。
世人传他们是瀛洲八圣中的老六和老七,其实他们排名在老五老六,原先除了师傅,他们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情意,但两人因练功之故,一直无所出,明面上,他们成了教导容宸宁书法和画画的老师,实际上,他们心中却将这水仙般的少年视作了自己的孩子——护犊之心,溢于双剑之外。
方才容汐玦本有可能重创容宸宁,却因莫氏夫妇及时出手,容宸宁瞬息反扑,局面顿时产生变化。
斗了这么久,容汐玦并不敢托大,审时度势,心中雪亮一片。
方才容宸宁显得心事重重,那一瞬间露出破绽,分明是走了神,倘若他调整好心态,加上莫氏夫妇,实在讨不了好。
问题是,他既得了皇位,又好似得了美人,正是占尽春风,即便忌惮自己,也不该是这等表现。
交手中容汐玦亦不及深思,流亡海外一年,他想了许多,长久的期盼令他心性更加坚定。
凌妆虽然出身不高,但一直进退有度,之前的遭遇皆是外因所起,她一个弱女子,在这般的世间,能守住本心已是不错,难道真的会是方才看到的那样么?
他绝不甘心是这般的结果。
容汐玦心中隐隐有了念头,竹子一扫,逼退莫离魂夫妇。
容宸宁不知他要进攻还是防守,方才吃了一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敢冒进。
容汐玦竹枝脱手飞去,人却头也不回地落进了漫山的枝叶之中。
莫离魂夫妇待追击,容宸宁已叹气道:“到了这番修为,若想抽身而去,是拦不住的,除非……”
谷素珍见他神情落寞,不由拍在他肩头道:“十八郎这般模样姑姑倒是不曾见,此人武功卓绝,下一次,不如请师傅出山,咱们几个围殴,解了你的后顾之忧。”
容宸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既归来,你其实不宜在外久留。”莫离魂道。
容宸宁整了整衣袂,顺着石滩,缓步朝木楼的方向而去。
经过方才的危险,谷素珍终究不放心,拉了丈夫跟在后头,“回去吧,姑姑一直会在你身后,只是有句话想劝劝你。”
容宸宁头也不回。
谷素珍知他听不进去,未免有些气恼,边走边不停拾起地上石子丢进溪水。
莫离魂始终与她保持一步左右的距离,静默地任她发泄。
“天涯何处无芳草!”谷素珍怒冲冲丢了一块大石头进水。
“嗤通”一声,水花四溅。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难道只因为生得美?”谷素珍几步冲到容宸宁身前,倒退着死死盯着他,要他给出答案。
其实容宸宁此际心如刀割,且情之一字,三言两语哪里说得清,他却知道这位姑姑是被丈夫宠坏了的,年纪再大,心性也与小孩一般无二,若不给个说法,不得清净。
他只有苦笑道:“姑姑亦非倾国倾城,为何五叔那般爱你?”
一言问得莫离魂眉开眼笑。
谷素珍却顿时跳脚,指着骂道:“十八郎,我今日才知你没心没肺,你五叔长什么样儿?我配他绰绰有余!可是你呢?有没有照过镜子?你是怎么养大的?啊?!”
他怎么养大的?
容宸宁的回忆里,并没有童年,都是惨痛。
三更灯火五更鸡,样样都想比人强,武功还要偷摸着练,关在斗室之中,有时一连数日。
父皇严苛冰冷,兄长们个个犹如虎狼,每日里为着争宠花样百出。
有这样的亲人,他宁愿没有。
唯一的温暖,也并不来自外祖父慕容礼,而是眼前这位跳脚的六姑姑。
真性情的女子,他由衷喜欢。
谷素珍叉着腰还要骂,容宸宁忽道:“她就如姑姑一般,身居高位也是清澈见底。”
“她哪里与我一样了……”谷素珍见他绕着弯夸自己,却忸怩了,“你就哄着姑姑敷衍姑姑罢了,知道姑姑对你总是不忍心。”
“不是的姑姑。”容宸宁停住了步子。
木楼已然在望,深夜的岚气之下,透出温暖模糊的灯光。
他此刻的口气和神情都有些古怪,谷素珍不免停了牢骚,偏着头静等着下文。
容宸宁望了木楼片刻,方才缓声道:“从前容汐玦册封她为太子妃时,我也鄙夷过她的出身和过往。”
不等他说完,莫离魂其实已经了然,走过去搂住爱妻的腰,默默打量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bp;&bp;&bp;&bp;“情之一字,谁又说得清。”容宸宁慢慢转身面对着潺潺水流。
与容汐玦斗了两个时辰,他用尽全力,此刻其实非常想躺在柔软的床上,躺在有着她香甜气息的地方,可是近在咫尺,他却生出了怯然。
明知她不爱。
他没有容汐玦那般一往无前的勇气。
谷素珍却还是不明白,见他说了一句又不说了,未免着急,催问:“那你究竟看上她哪点了?怎至如此?”
容宸宁仰天对着天边那抹弯月,淡淡一笑。
无人看见他此时的笑,虚弱中若昙花夜放,光彩夺目,但这夜深人静的一瞬间,他的光彩便如划过天际的流星,从不曾在她心中留痕。
容宸宁眼角****,轻语道:“如今回想,也许不过是何家村里的惊鸿一瞥,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这倒是很出谷素珍的意料,不解道:“你不是该在之前就认得她么?何来惊鸿一瞥之说?”
其实这个答案,容宸宁自己也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一瞬间心情变化的蛛丝马迹。
当时在驻马坡布下瘟疫,于容汐玦,是个必败之局,却意外因为一个他看不起的小女人解了。
他们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下一步,借机收买人心,伺机而动。
那一日在何家村外带着医官们行医救人,有密探来报太子妃竟追着一个村妇。
他委实感到奇怪,当即就寻了过去。
那时候,她好像因为他失去了孩子,身体刚刚养好,不过一件素白无纹饰的长裙,纤腰一握。
毫无妆点的眉眼,清如白芙蓉,似惊似奇地望他一眼。
好像就是这样,乡村的绿树荫下,她静静望着他,水琉璃般剔透,甚至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表情,清幽简单如天边的白云,莫名其妙就撞进了他的心门。
恰如中了********之人,当时连他自己都无所觉。
但以后,会望着九重宫阙上她的方向,会注意到她手腕上到底戴了什么,更会莫名留心她的喜怒哀乐。
人只怕用了心,一旦用了心,他便越来越沉溺于她的好。
她表面上瞧着其实淡若白茶,但其实心软无比。天下苍生,在上位者的眼中,不过是个数字,蝼蚁一般的存在,可她不同。最初她为犯了死罪的官员求情,为该死的宫奴留命,他觉得,不过是妇人之仁。可是便是这样的妇人之仁,一点一滴,慢慢渗进了他的心田。
他发现她做一切只是凭着心性,即使做了皇后,她也保持了寻常人的心态,待人接物自然无比……
许多时候,人们大概会羡慕自己想要又做不到的事,比方说,胖子明知戒除美食是保持体形最佳的方法,
她的姿态不同于任何贵女,亦不同于任何小家碧玉。
但这些只是他内心的感受,若宣之于口,未免惹人笑话。
见他久久不回答,谷素珍走到他身边仰起头,恨不得来个当头棒喝,“你从小心志坚定,彼时我还担心你过于理智,享受不到人生乐趣,如今可好,为着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落到这般田地!醒一醒十八郎!醒一醒!”
说到后面一个醒一醒的时候,谷素珍已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摇了两下。
容宸宁苦笑,却是头也未回。
莫离魂赶紧上去扯着妻子,半哄半劝:“好了好了,你让他静一静,情之一字,旁人怎可体味得清?你忘了咱们两家反目,我们星夜出奔,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吃了多少苦,你可曾后悔?”
“那如何一样!”谷素珍拧眉生气,“我们是两情相悦,他呢,喜欢一个不爱他的女子,天下好女千千万万,只怕都愿意与他为妻,为何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眼下是跟容汐玦抢老婆的时候么?他该回京守住皇城,安定人心!”
“自己的心都定不下来,如何安定别人的心?”莫离魂拍了拍妻子,让她稍安勿躁。
谷素珍见容宸宁半点不为所动,气得转身就走了。
莫离魂倒也不追,待妻子走远,溪边悄然无声,他陪着容宸宁站了好一会,才道:“你此刻的心情,五叔理解。”
容宸宁本觉天下无知音,闻言讶异地转头看莫离魂一眼,漫应道:“你也不过是敷衍我。”
“何曾敷衍你?只不过五叔还是要告诉你,你这样的状态,人生总会有那么一次,若她嫁与了你,每日里相对,天长日久,你亦会失了新鲜,也定会对其他女子感兴趣……”
容宸宁满心都是凌妆,如何能苟同他这番言论,他性子内敛,倒也不反驳,淡淡一笑,便要朝木楼走。
“你且别不信!”莫离魂阻住了他的去路,“倘若你拿捏得好分寸,五叔不会啰嗦,可是如今,你已过了。”
“强扭的瓜不甜,姑姑的话虽不中听,却是道理。”
容宸宁见他不肯放过,方道:“天下事全在道理之中,江湖上便没有缠绵剑与血池剑了,姑姑任性,五叔一直宠爱,你们可以,难道我竟不行?”
莫离魂叹道:“也不是不行,你只看到我们好的一面,这么多年,怄气伤心,甚至厌烦的时候,皆是有的,不过每次我独自冷静,便想着她一个女子,肯抛家别室跟我浪迹天涯,不能轻易相负。冷静之后,她任性一些,无理一些,我也能够包容。可是你们,有这样的感情基础么?”
这么多年,莫离魂根本也是不多话的人,他说得甚是动情,容宸宁表面清冷,却视他们为至亲,默然想了片刻,幽幽问:“五叔的意思,我该怎么处理?”
“容汐玦不曾在京城逗留,第一时间寻到了此间,证明此女在他心中极重。”
闻言,容宸宁心想,“在我心中,又何尝不是极重!”
“你已拥有了江山,何不放他们一马?你既爱她,为何要跟她过不去?”莫离魂谆谆善诱,“成全——方是真的爱。”
别的话容宸宁听不入心,唯这最后一句,瞬间击中了他的软肋。
“成全方是真的爱……”他喃喃重复一遍。
莫离魂见他动容,急忙点头。
&bp;&bp;&bp;&bp;清晨的淡霭散去,日光透进苲萼山下的小楼。
凌妆从床上坐起,脑中有许久的空白。
隐隐,又有清明的意识,屋外传来了宫女轻巧的踏楼声。
她下地一扑,扑在窗前的条案上,上头的花瓶颤动,花叶上还落下了水滴。
凌妆从中翻找出几片叶子,嚼烂在口中。
“娘娘怎么不唤奴婢们,自己起来了?”佐棋当先,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扶住她。
凌妆不动声色地挣开,略觉无力地坐在藤椅上。
细想昨日晚间之事,一幕幕浮上脑海,除了无奈
溪上来的是谁?
听容宸宁的口气,竟是身份平等的一个人!
她感到了异常,却摸不着头绪。
佐棋和佑诗不比一般的宫女,她们身负绝学,倒是更像女保镖,但料理起主子的日常生活来,也头头是道,很快地,便已替凌妆绾好了头发。
此处的生活不比宫里,之前她就更爱亲近自然,于是穿了外裳,下楼在七里香围绕成的小院中,一角有只大缸,里头装满了山上的泉水。凌妆亲取竹筒汲水在木盆中,十指纤纤浸入冰凉的泉水,开始无比清明。
他说做兄妹,看来也是谎言,长此以往,自己只怕迟早成为他的禁脔。
届时再去寻死觅活,也失了该守的清白。
她以冷水扑面,却听得身后一个关切的声音道:“便是入了夏,一大早用这泉水,还是凉了些……”
凌妆一颤,手上的动作骤停,水滴顺着她白玉般的肌肤滚落。
一只白皙若女子的,骨节不显的手托着丝巾递在她面前。
凌妆想了想,接过来轻轻摁在面上。
这个人,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相对了。
坦诚与之交心,希望他能明白,无用!装痴做傻,不过白白让他多吃些豆腐;不瞅不睬,他也泰然若素……
“你——”凌妆下了决心,从面上揭下丝巾,转身对着她,隐压着怒意问,“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她的眉眼上还沾着水汽,苍白的小脸带着愤怒,越发显得黑白分明,恰如那一日,笔直地撞进了容宸宁的心。
因着莫离魂夫妇的相劝,他辗转了一夜,一时想从此撂开手,任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时又想集结一切力量守株待兔,捕杀了容汐玦之后,她终究还是他的。
到了清晨,耳听得四周鸟鹊啁啾,溪水哗哗,他曾经有过许久的宁静。
为何要一直为难她?
她想要的得不到,岂不与自己得不到她一般难受?
到底,自己是个男儿,该放过她的。
容宸宁方才出声招呼,甚至想过她回身来的时候,告诉她,顺着她的心意罢了。
可是对着入心入肺的一张脸,魂牵梦萦的人儿,她的怒意倒是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点高高在上。
“我就这般不堪么?”容宸宁羊脂玉般的面上浮起讥讽的笑。
“你与我为妻,就是辱没了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连问两句,问得凌妆气结,胸口似积了块垒,不吐不快:“这与你是怎样有什么关系!”
她也觉得怨气无处申张:“你要施与,也要看别人愿不愿意受。”
“朕是天子,不愿意受的,也得受着。”容宸宁冲口而出,其实瞬间,心底已升起悔意,胸口也开始起伏,但他绝不想当面吞下自己说出口的话。
“对,你是天子,抢来的天子。”凌妆本就伶牙俐齿,平日不消与他对上,今日万般无奈,到底也按捺不住脾气了,一急,抓起手边的竹筒就甩了过去,骂道,“江山无情,不能自己选择主子,谁占了它就是谁的,人却有心,强迫无益!”
她很少提高声音说话,何况是这般的赤急白脸。
容宸宁一怔。
在朝堂上,也见过她刚肃的一面,他很喜欢,但是这般失态地发怒,却是第一次见。
竹筒带着水,泼在他身上,从胸口湿至脚上洁白的缎鞋面。
佐棋和佑诗已惊得随时准备动手控制住这位娘娘。
她们是慕容礼自小训练出来的,尊容宸宁为主,何曾见过有谁敢以下犯上!
容宸宁低头看着滴水的袍子,倒是没有露出怒容。
凌妆退后两步,见他虽面无表情,但原就寡淡的唇色更白了三分,目中的光彩也完全黯淡下去,她忽然好想感受到某种尖锐的痛。
这痛源自于他,竟是这般强烈。
“既然你这么讨厌,那就走吧,从此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容宸宁忽地闭目。
凌妆尚不知这样就能令他松口,虽不敢相信,但他的表情好似表明这是真的。
她迅疾回头打量了两名宫娥一眼。
佐棋和佑诗都是心如止水的人,但因为训练得对主子绝对忠诚,看凌妆很不顺眼,要是主子略有表示,她们绝对可以一掌就劈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听见皇上说放她走,她们自然也不会阻拦,退开两步,让出道来。
凌妆再看了容宸宁一眼。
他已经默默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不管怎样,这是他自己答应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提起裙子,忽地提足狂奔。
木楼前后,是他叫人开辟出来的细沙小径,算得平缓。
凌妆顺着楼后的小径,一口气就跑出了一里路。
青青长草在身旁飞逝,红日已然爬上了天空,她顾不得满身大汗,顾不得没有带任何东西,此际也顾不得将来卫国公府会如何。
她气喘吁吁,心里到底还是牵挂着,回头看了一眼。
小楼依旧矗立在山水之间,并没有人追上来,想来他是决定了。
凌妆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他变卦,不敢放慢脚步,她又提着裙子跑了很远。
所幸这一带她是熟悉的,她想,跑到前面,有条小路,前头再一里,应该有座石桥,可以通往潜龙镇。
潜龙镇上有邱家的本家亲戚,有几家前些年还曾跟随外祖母和母亲去拜访,想来还能认出自己……
找他们借取些盘缠,再要去哪里,她却没能决定下来。
海上还是塞外?
一个孤身女子如何去得……
既然得了自由,好像一切便都不是问题。
离开木楼的位置越来越远,远到回头也不能见了,凌妆心头倒是雀跃起来。
可是,她跑着跑着,却看到了前方坍塌的石桥,已经四周狼藉的木石。
&bp;&bp;&bp;&bp;狼藉的战场昭示着这里经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凌妆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望着死寂的残景,她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
路旁的山坡上满是榧叔和竹子,脚下零落着一大片榧树的枝干。
不说竹子,榧子是当地村民很重要的收入,近来又不曾遇到大风大雨的天气,何至于毁成这般还没有村人前来收拾?
她提着裙子踏过零落的枝叶,径向石桥走去。
容宸宁选了此地为她的隐匿之所,方圆数里,相信都是有暗卫警戒的,是何人能在离木楼仅二里的地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或是容宸宁自己发了疯?
凌妆满是疑惑,转眼四顾思索着,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容宸宁心机深沉,行事冷静果断,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如此发疯,哪怕是长久以来无法得到自己的身心,也是用尽心机和计策谋算,断不会如此疯狂,那么……那么应该是怎么回事呢?
突然间凌妆脑中仿佛一道亮光闪过,顿时怔住。
难道……难道是他回来了,与容宸宁在此大战?
凌妆的心咚咚直跳,开始在四周极目寻找他的踪影。
会是他回来了么?会是么?
她想大声呼喊,却发现心跳过快,哑了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通往镇上的石桥断了,天目溪的水流是有些湍急的,凌妆突然觉得自己好无助,不知是该留在这儿,还是按原计划去寻亲?
是他回来了么?若真的是,找不到自己该是如何焦急?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她纠结而略有些无助,想了半天,寻了一根木棍试探着涉水过河。
正当她准备涉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诺这位姑娘……”
亲切的当地口音,入耳分外使人高兴。
凌妆回头看见一个粗葛短打扮的半百老者挑着两捆柴火从山上的石径上走来。
迎着晨光,樵夫身材高挑,也不显黑,脚步飞快,精神矍铄。
“大叔,敢问这石桥是何时断的?你也要过河么?”凌妆执着木棍迎回几步问道。
樵夫看一眼断桥,不在意地笑道:“想是被雷霹的,去了县城一趟,回来竟成了这样,姑娘别愁,我在下面系着竹筏呢。”
说着樵夫便往河堤上走。
凌妆倒不觉得奇怪,因为此地的农人渔夫是经常在溪里备着竹筏运载果蔬木材等物的。
随着他走上河滩,樵夫放下挑担,果然在一堆河草里牵出了一只竹筏,回头朝她一笑,道:“姑娘看着好面熟,但却不是镇上人,这是去潜龙镇做什么?”
凌妆报以微笑道:“访亲。”
樵夫牵出竹筏请她上去,“镇上的人老汉都识得,未知姑娘是哪一家的亲戚?”
凌妆担心容宸宁反悔派人追踪,淡淡一笑,上了竹筏,却没有回答。
樵夫也不再问,哼着当地一首民谣,竹竿一点,便离了岸。
低沉的嗓音,久违的音调,放松了凌妆的戒心,何况水面算不得很宽,很快也就划到了对岸。
她撑着榧木棍子跳上了岸,樵夫挑起他的柴火,热心地问:“姑娘需要老汉引路么?”
凌妆敛衽施了一礼:“多谢老丈,小女子识得道路,这便先走了。”
樵夫扬手送别。
潜龙镇就在前方不远,山了河堤,远处牌坊已然在望。
镇是古镇,人文荟萃,东晋的谢安、北宋的苏东坡都曾暂居此地,因处于天目溪流中断,又是临安腹地,官道四通,号称浙右通衢风物纵横三百里,汉时古邑文章上下一千年。
进了镇东头的牌坊,里都就是商业街。
市面上各种作坊林立,造纸坊、染坊、店铺也是不少,比之荒僻地方的县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大殷民风开放,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出行毕竟少见,何况凌妆又生得花蕊般好容貌,不免引得人纷纷侧目。
凌家在她七八岁上已经大大发迹,从前到外祖家,她自是坐车坐轿,镇上寻常人家也是不曾见过的,否则若被人认出来,定要轰动。
凌妆也深知这点,此地留下最近的亲戚是外祖父的妹子一家,虽不认得路,她却记得名号,心想镇上人多半牵丝攀藤,一问便知。
寻了个书铺的老板探问,那老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甚是客气:“严宅就在街面尽头左拐的路上,他们家是皇亲,瞧姑娘气度不凡,莫非也是皇亲?”
凌妆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道个万福,辞了老板低头疾走。
她也担心容宸宁着人跟踪,路上故意拐进巷子,然后驻足观察是否有人缀上,留意好一晌,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又觉自己忒地多疑,这才按着指引一径寻到街尽头深巷里。
巷子中的道路铺着整齐的方砖,比街道倒还高了一个规格,口上有个木牌楼,一走进去就可以看见里头的一所大院,粉墙乌瓦上爬满了蔷薇,颇富生趣。
从前的严家并没有这样的屋宇,外祖家贫,那位姑婆嫁的不过是一个野郎中,凌妆略为诧异,不过一转眼也便明白了。
自古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外祖父既然做了临安伯,接济一下妹子家亦是人之常情。
只怕严家在潜龙镇已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柏木门紧紧闭着,凌妆再次转身确认无人跟踪,这才走上前拍响了大门。
到底不比京都富贵人家,门房也不是那么训练有素,凌妆着实拍了一会,才听见开门的声音。
门内意外是个生得颇为粗壮的大汉,看到凌妆,显然十分错愕,眼睛瞬间放出光,堆上笑问:“姑娘找谁?”
“我从京都来,是临安伯夫人身边服侍之人,奉命回乡看望严老夫人。”凌妆淡然扯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她通身气派非凡,身上打扮虽然素净,行走在普通百姓中,却极显贵气的,大汉见她孤身一人,对这说法虽带了疑问,但也不敢造次,忙道:“姑娘里面坐着等,待小的喊人去回话。”
说着殷勤地将她让进门内。
&bp;&bp;&bp;&bp;与此同时,一直从绵延的民居作坊间跟踪而至的几名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严宅的围墙,三人迅速隐在树后墙角,又有一人在墙外看了一眼,飞速离开。
大汉客气地拿衣袖掸了掸门房前靠着的一张矮条凳,说声:“姑娘稍坐。”
然后冲着门房内鸡猫子鬼叫起来:“虎楞子,还不赶紧到上房报与老太太知道,京里伯府来人了!”
喊完又朝凌妆忸怩地一笑,配上他的身材,很是惹笑。
且说木楼外,自凌妆离开后,容宸宁一直对着天目溪站着,刘义微欠着身子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时不时朝潜龙镇的方向望一眼,隔一会又抹一把脑门上的汗。
本来作为忠奴,该劝皇上早日回京的,但自从在长江边见识过皇上为救柔嘉皇后自陷险境,就目前的情况,刘义绝不敢多一句嘴。
若真要放柔嘉皇后走,就不必派人护着盯着了,可这究竟玩的是哪一出呢?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虽尚在初夏,一直灼在身上也并不好玩,只是皇帝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刘义只得回头暗示佐棋和佑诗。
佐棋会意,折身入木楼中取出一把素白绢伞,走到刘义身边耳语一句。
刘义点头,接过来撑开,靠近景律帝身边,替他撑在头顶。
他眼尖,虽不敢正视主子的神色,但已看见景律帝面色雪白,似大病一般,黑长的眉迅速拢了一拢。
刘义当然明白这会儿任何一个点都可能触怒皇帝,小心翼翼道:“皇上,这是娘娘上山采药时喜用的伞,今日太阳有些毒辣,还请您保重身子。”
容宸宁一言不发,却伸手接了过去,抬头望着伞面上透下来的花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义很是按捺不住,便想犯颜谏上一谏。
他正要开口,耳中听得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急忙打住,撩起眼皮子一看,只见自己打发去缀着柔嘉皇后的一名内侍已跪在五步开外。
“讲!”容宸宁转身面对着回来的青衣少年,甚至往他跪的地方走了两步。
少年是刘义打小带大的内侍,低头回道:“启陛下,皇后娘娘已进入潜龙镇一户严姓人家,据奴婢打听,是临安伯的嫡亲妹子府上,其余三人已随娘娘入了严宅,奴婢回来复命。”
容宸宁敛眉,似略松了口气,叮嘱:“切记不能露了行藏,除非皇后遇险或者有人要带她走,若失了皇后,一个字——死!”
少年忙顿首称是,再拜了一拜,赶去潜龙镇护卫。
一旁的刘义不禁想:“这又是何苦呢?既然不放她,何苦折腾来去,保不齐弄回皇后的时候,她会更加厌恶。”
却见容宸宁朝通往外头的细沙小道上走,边走边传来一句:“回京。”
刘义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岂敢怠慢,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大声呼喝卫士:“备马,准备回京。”
容宸宁戴上幂篱疯狂打马赶回百里之外的行宫。
到达孤山行宫之际,一队骏马口吐白沫,倒下了一大半。
刘义啰嗦得满身的肉儿发酸,脑子不够用,根本还没猜出皇帝的意图。
直至景律帝换了龙袍在行宫正式出现,看了中书上报燕国公遇刺的折子之后,他才略略回过神来。
圣旨颁下,提早结束浙江巡游,摆驾回宫。
地方官和随行官员顿时忙做一团,杭州乡绅百姓在运河边跪送十里,龙旗猎猎,众舟开拔,声势浩大。
刘义站在龙舟的甲板上,看着密密麻麻跪送的百姓,终于捋出了头绪。
凤和帝的归来终于激出了皇上的王霸之气,他任由柔嘉皇后孤身跑了,又大张旗鼓地回京,摆明了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御驾回京的消息必定会传到凤和帝耳中,届时他自会想当然以为凌皇后也被带回了京,这反而叫他更加寻不到遗落在潜龙镇的皇后……
至于回京之后,又将怎么做,刘义自认脑子没皇上好使,根本猜不到。
他对景律帝有莫名的崇拜和忠诚,自此也不再猜,只打算彻底执行皇帝的命令,若遇到主子与凤和帝对决,即便身为飞蛾,他也不介意投火而亡。
水上行程毕竟缓慢,沿岸已有快马飞报京城御驾还京的消息。
近两日,京都本在盛传凤和帝已归来,被贬为平民搬迁到平康里的夏家听闻景律帝赶回京,亦不平静起来。
从前凤和帝再宠爱凌皇后,他们也毕竟是嫡亲的外家,稳占着承恩公的爵位,换了个毫无关系的景律帝,下起手来,他们才知道早先的外甥是多么仁至义尽。
平康里是金陵下等妓子的聚居之所,老旧的楼宇密密挨着,街面的石板间到处泼满了洗下铅华后的白水,入夏的天气,脂粉香味和馊味混合在一处,蚊蝇乱飞。
五爷夏踵从外头打听得不少消息回来,捂着鼻子,实在受不了弄堂里头的怪味,踮着脚躲开地上一包秽物,推开一扇木门,急急喘了两口气,大步朝屋子里去。
这是个十分寻常的民居小院,所谓的院子不过是从隔壁原本同一所院落隔出来的一条大鹅软石铺就的小路,长不过十几步,宽不过两步,狭窄得仅容一人。
好在再狭窄,靠泥墙根上也种了一溜儿的花草,虽是最寻常的种子,这时分月季却也开得正好,夏踵看在眼中,总算舒出一口气。
夏家一大家子,屋子却只得五间,半间做了厨房,半间做了餐厅,其余就是老太太带着未出阁的孙女们共宿一间,三房兄弟各占了一间,至于儿子媳妇们,只能将最大的一间挂上帘子,杂居在一处。
从前是如何的金窗玉槛泼天富贵,而今就有多少的凄惨心酸一言难尽。
老太太屋里,女人们扎堆在织布做针线为贴补家用。
夏踵在屋前喊一声:“二哥、四哥,请到娘屋里来一下,小弟回来了,有话说。”
话音未落,他已先进了屋子,入内尚来不及给母亲行礼,先提起桌上放着的茶壶,倒了一大杯茶,咕嘟咕嘟灌了一腔子的水。
&bp;&bp;&bp;&bp;废邢国太夫人荣氏五十许年纪,看着倒似四十多的人,皮肤白皙,眉目秀气,气度颇为雍容。
景律帝废承恩公府诸爵的时候,慕容礼倒还有丝香火情,荣氏虽被废了国夫人的名号,但赐了个六品安人,总算没有跟着其余人一般成为白身。
六品命妇一年给银四十五两,每月米一斛,以金陵的物价,单论养活荣氏一人,完全不成问题。
但夏家的几个孩子都是荣氏一手养大,她性子慈柔,怎么抛舍得下去,私下里求告了渤海王慕容礼,才得了这么所小院,安置夏家一大家子。
夏踵喝了两大杯茶,这才喘着气走到连床前行了个礼。
屋内的床是用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了木板,板上摊了棉絮,上头再铺了席子,看着倒还颇为整洁。
连床占的地方太大,以至于剩下的空间便不足以坐太多人,女人们大多数时间,都是盘膝坐在床上做针线。
荣氏本在纳鞋底,见夏踵行礼,便抛下针线,自笸箩中捡出一块帕子走下来,替夏踵擦了擦汗,道:“瞧你一脑门子的汗,快坐下说话。”
夏踵是幼子,亲生母亲生得如何完全没有印象,母慈子孝倒也不是装出来的。他扶了荣氏回了连床,自己便也挨在她身边坐了。
荣氏也同沘阳王太妃一般是底层出身,因生得美貌被老承恩公夏志达看上,彼时夏老公爷不过是都转运盐使司盐运使身边的一个佐官,只是占的算是个肥缺,家中不缺银子,夫人死后,他将美貌过人的荣氏扶了正。荣氏对子女的调养颇为上心,尤其两个女儿,都养得容止过人,那一年的花神大会上,大姑娘夏双鸳被赵王相中,这才有了承恩公府后来泼天的富贵。
至于她如何遇到慕容礼,那就又是一个如同潘金莲开窗误打西门庆般的桥段了。
荣氏也是心中对夏家有愧,因而一辈子吃斋念佛,恨不能护住一大家子,这才对孙辈格外宠爱,瞧了眼靠在窗边发呆的二姑娘夏宝笙,她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来女孩子也是富养不得的,太过娇宠,心性必然缺失……
她那里在沉思,夏踵的话却瞬间将她有些散乱的思绪聚拢来。
“母亲,”夏踵环顾一圈女眷,其中亦有他的妻女,不无幽怨地望着他,“儿子在京营从前的同僚那儿打听到较为确切的消息,外甥他……真的回来了。”
他口中的外甥就是容汐玦。
不仅荣氏一愣,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
废承恩公夫人孙氏在凤和帝手上折了女儿,本来对容汐玦怨气极大,可是到了景律帝手上,她才发现,泼天富贵的承恩公府根基竟是这么浅,荣辱哀宠,不过是天子喜怒间的情绪。相比起将她们打落尘埃的景律帝,自家外甥凤和帝简直如同天使。
听到夏踵的话,孙氏顾不得仪态,急切从连床内侧爬了出来,问道:“凤和?凤和帝回来了?如今那一位可会让位?”
“让位?”夏踵不由感到好笑,“二嫂子想多了。”
“不让怎么成!”孙氏义愤填膺,“本来就说是凤和帝失踪,国不可无君才登的基,原主回来,他还想鸠占鹊巢不放不成?”
“二嫂!”夏踵吓白了脸,额头上的汗珠再一次密密渗出来,压着声音喊,“小心祸从口出,渤海王训练的军知院,比起从前的上官攸,只有更厉害,不是吃素的。”
孙氏出身高贵,瞥一眼婆母,心道,那一位倒是母亲的旧相识呢,怕什么来,只是见两个妯娌都白了脸,嘴上却不敢再造次。
荣氏问道:“咱们,可有什么帮得上他的?”
夏踵叹气:“家里头的女人别添乱就成了。”
这时夏昆和夏孟也走了进来,兄弟几个围到桌边,嘀嘀咕咕分析局势。
无非担忧眼下关内的所有兵力都掌握在景律帝手中,关外的李兴仙虽掌百万军民,但亦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当初的西军也已分崩离析,刘通被诛,刘义那头已经宣誓要为兄报仇,漠北草原也成了容汐玦的死敌,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说了半天,唯有让大家静观其变。
女人们包括荣氏在内,都觉有理,不过喏喏。
不想一直靠窗望天的夏宝笙却莫名开始连连嗤笑。
诸人都一脸莫名地瞧着她。
夏昆气不打一处来,总觉得都是这个女儿不知事,夏家开始走下坡路便是自她自作聪明陷害凌氏开始的,此时更看不得她状似疯癫的样子,斥道:“你是要做什么?要疯到得一条白绫才能罢休?”
夏宝笙却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孙氏看得心惊,急忙过去搂住她:“囡囡这是怎么了!”
又回头朝丈夫发威:“凌氏也已经没了,将来定会好的,你吼自家女儿做什么?”
“都是你惯的,轻重不分!”夏昆怨一句,拂袖而去。
夏宝笙开始珠泪涟涟。
诸人都晓得她怨恨凤和帝,但除了孙氏,心下的想法各有不同,即便她的亲妹子也受了父亲的影响,认为家里的祸端都源自于姐姐,懒得理会。
守寡的夏宝箫最为实在,也过去替她拭泪,又轻拍着她的背劝道:“二妹妹快别伤心了,表哥是水里来火里去的男子,哪里顾得到许多女儿家情怀。虽说罚你在家庙中,吃穿用度都与姐妹们是一般的,并不曾受太多苦,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将来必会好的。”
虽不曾仔细分析,但在夏家人看来,凤和帝重登帝位,凌皇后不仅已死,且死前失节之事也算不得秘密了,夏宝笙议过当初的太子妃,又罚入庵堂,谁敢再娶,唯有重入了凤和后宫,夏家才真正地扬眉吐气。
“他这般无情,还能好到哪里去!”夏宝笙哭一声,扑入孙氏怀里。
孙氏最是疼宠这个女儿,百般抚慰。
柔嫔夏宝笳乃夏孟之女,夏孟的妻子黄氏多年在京侍奉婆母,与丈夫情义也淡,夏宝笳并非她所生,顾而闻得孙氏母女抱头而哭,也没有多少伤心。
&bp;&bp;&bp;&bp;反倒是夏孟,膝下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远从川中带回京城,没想到不过一年光景,长女不仅死于非命,死后景律帝还那般薄情,他心中怎能不恨,若他手上有百万雄兵,只怕转眼就要反了去。
夏踵使了个眼色给四哥,兄弟两个辞了荣氏,回屋揣了手头仅有的银子,出外四处走动去了。
却说自容汐玦离开之后,最仓皇无助的莫过于初次踏上大殷土地的竺雅主仆。
华锐和郝珺房神出鬼没,根本不与她们一路,便是抱朴,一到了京城,失了容汐玦的约束,就如脱缰的野马,陪了她们一日,便告诉她们要“筹钱”,丢给她们几两银子,剩下的全带了去,一头扎进了赌坊。
燕国公死后,客栈开始盘查。
这些个在京里开大栈的都是有些门路的,一早就通知没有路引,关文等物的外地人离开客栈以避盘查。
竺雅和鲁马拉一看就是异域人,又拿不出关文谍引,小二解释了半天,她们才弄明白,于是主仆二人顺着小二哥好心的指引,前往天禧寺游玩。
没了金陵通抱朴,她二人一看就是菜鸟模样,很容易被青皮游手等盯上,走了几条街,后头已经聚了几个拍花子。
虽说要去天禧寺游玩,但金陵街市上陈列的东西处处能勾住两人的脚步,走走停停,她们多看多摸,倒也不敢随意乱买,只是走过一个茶肆前,听得两个中年人话语间提了“阿玦”两字。
竺雅顿时就走不动腿了,拽着鲁马拉的手问:“刚才他们说的是阿玦吗?”
她心心念念都是容汐玦,鲁马拉倒没那么敏感,又不便羞她,只好说:“大概是音调相同吧,这里跟泰邪不同,这么多人,哪里有那么巧?”
容汐玦一去无音信,竺雅已经急得不行,哪里肯放过,便直勾勾瞪着棚窗里的人。
其实她并没有听错,说话的两人正是夏孟和夏踵,中原的女子岂有这般死死盯着陌生人看的,他们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两兄弟原是约请故旧前来相谈,但节骨眼上,人家也避嫌不肯出来相见,家中人口众多,说话不便,他们便寻了个廉价的茶寮商议片刻,声音本压得很轻,却不妨人家还是能听见。
见是个皮肤黧黑,五官俏丽的异族小姑娘,兄弟两个同时松了口气。
以他们之见,这小姑娘绝对不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所以也不惊慌,夏孟倒是笑道:“姑娘如此盯着我等作甚?相逢不如偶遇,请坐下喝杯茶。”
夏踵横哥哥一眼,心想好色的毛病又犯了,却不好说什么。
夏家多美女,他们兄弟也不过三十几岁的人,长相还颇为文雅,竺雅一看不像坏人,笑嘻嘻走了进去。
鲁马拉拧着衣角,没有任何办法,只得跟随进去站在她身边。
竺雅一坐下来,便大马金刀问道:“两位大叔,方才你们是不是说到过阿玦?你们认得他吗?”
夏氏兄弟吓了一大跳,夏孟正提着茶壶倒水,手一颤,茶壶差点打了,亏得竺雅眼明手快,赶紧接住了,反客为主替三人都满上。
夏踵左右打量,好在百姓们都是不敢提上位者的名讳的,即使很多人知道凤和帝的大名叫容汐玦,那也绝对不会有人挂在嘴上,何况他们说的是阿玦,如今是景律帝当朝,“觉”整个音也不需忌讳,根本没人刻意注意他们。
倒是外头跟着的青皮游手,看见傻乎乎的异族姑娘跟两个中原男子坐到了一处,聚在街角去商议,一时倒不敢下手了。
“大叔!”竺雅倒满了水,提醒他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
中原的礼节迥异于泰邪,夏踵见她浑不懂此地风物,便道:“姑娘说的,与我们说的定必不是同一个人,不必问了。”
竺雅嘟起嘴:“咱们都还没好好说话,怎么就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了?”
夏踵无语,也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烦,高声招呼小二,就要结账走人。
夏孟虽觉这姑娘与中原女子大为不同,阳光明媚,心头痒痒,到底也是非常时期,也只好按捺下那点邪念,随了夏踵要走。
竺雅其实已经从抱朴口中知道容汐玦是大殷的皇帝,这里的“皇帝”相当于泰邪的王,有什么好怕的,她也能猜到大概是容汐玦流落海外的时候这里换了王,这几天抱朴打听了一番,还说从前他的皇后死了。
竺雅一直知道容汐玦很在意他的妻子,现在他的妻子死了,他是不是伤心欲绝?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担心得要死,怎么肯放过他们,见夏踵要走,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夏踵不妨一个小姑娘力气这么大,一抓之下,手臂剧痛,顿时失声叫唤起来。
鲁马拉忙上去拉,竺雅才发觉力气用大了,鞠躬道:“对不住,对不住,你别生气,我是阿玦的朋友,这两天找不到他很着急,如果你们也是。”
四周茶客都已经注意到他们,夏孟听她说是阿玦的朋友,心中一动,压低声音说:“姑娘如不嫌弃,还请到舍下做客说话,此地人多口杂,甚为不便。”
竺雅一听,笑着道谢,随着夏氏兄弟出了茶肆。
方才跟了一路的拍花子派了一人在茶寮的板壁外听墙根,已经听清双方并不认识,听墙根的给街边散落的几个做个手势,各人开始行动。
竺雅急着问话,夏踵却一再示意她噤声。
她还不大清楚大殷密探的厉害,心中很是不以为然。
不想这一番异动果真叫军知院的暗哨瞧在眼中,立刻有人缀了上来。
拍花子的自然看不出来,于是一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悄悄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容汐玦已发现天目溪旁的屋中人去楼空,一路追踪至孤山行宫,容宸宁御驾回銮,宫车接踵,却始终不见凌妆的身影,他心存疑问,外形即使改装也太引人注目,只得白日在偏僻处休憩,夜间出来行动。
这一日,他也已到京,凌晨时分潜入宫禁。
既然证实凌妆活着,他心思竟就放宽,宿在上林的松柏之间做着好梦。
&bp;&bp;&bp;&bp;景律帝回京后,加强了京都巡逻,又急调十万班军进京,宫禁内外的岗哨密密麻麻,连飞过的鸟儿都难逃被射杀的命运。
容汐玦某些方面的触觉十分敏锐,当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捕杀气息。他白日里栖身于颐安宫中,宫禁中的女人总是八卦的,便是上林中的这干遗妃也不例外,他不用走远,这干女人所知的消息他便已了然于胸。
前一夜,他搜索了半个后宫,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白日,他靠在颐安宫东次间的七架梁上思索。
颐安宫主院与跨院两进院属于贤贵太妃的宫室,贤贵太妃德高望重,即便容宸宁借口有刺客潜入,派人来搜了一回,也不可能天天上门骚扰,只有外围守着。但凭容汐玦的身手,他们即使三步一岗,又哪里能发觉。
自康慈皇贵太妃和德妃双双伏诛,后宫中够得上掌事资格的唯有凉妃,但去岁腊月在汤山温泉行宫,凉妃被景律帝传旨申饬后,剥夺了一切权利,如今只不过没有褫夺妃子的名号,德妃因谋害柔嘉皇后赐死后,她有如惊弓之鸟,镇日躲在延福宫,比关在冷宫也差不了多少。
贤贵太妃年事已高,看尽了宫中的生死沉浮,再不肯理事,圣旨颁下,恭请陈端太妃和李瑞太妃回宫,共掌宫事。于是,上林的登虹阁和临海轩复又成了繁忙之地。
这两处紧邻颐安宫,动静之间,颇为微妙。
容汐玦正闭目沉思,听见外头脚步杂沓,当即自窗棂间望了一眼。
夏日的宫室,窗户洞开,上头蒙着绡纱窗,外面的情形清晰可见。
看清来人,容汐玦猛然坐直了身子。
宫人簇拥着的,岂不是岳母连氏?
前头有年长的宫嬷嬷加紧了脚步入内通报,贤贵太妃的寝宫就在稍间,里头的话在梁上听得格外清楚。
“禀太妃,承恩公夫人到了。”
贤贵太妃的声音显得格外苍老慵懒,也只有寥寥几个字:“是么?皇帝倒是心急。”
宫人自然不敢接这样的腔,一阵细碎的声音后,面色谈不上好的贤贵太妃被搀了出来,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瞧传话的宫嬷嬷还杵在面前,她不由皱眉:“请她进来。”
连氏早侯在殿上,得了指引徐步入内参拜。
容汐玦禁不住细观她脸色。
连氏始终垂着眼帘,便是贤贵太妃赐坐,在榻的另一头坐了,脸色也甚是沉静。
不喜不悲的一种态度。
两个贵妇人相对坐着,除了贤贵太妃让了一声茶,竟然无话,沉默了半天。
室内满满的尴尬气氛。
最终倒还是贤贵太妃打破了沉默,道:“夫人这趟回老家,一切还好?”
容汐玦竖起耳朵。
连氏稍稍颔首欠身回:“蒙贵太妃挂心,一切都还好。”
如此又再无话,贤贵太妃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一旁站着的主事嬷嬷瞧着实在不像话,敛衽行礼道:“太妃娘娘,皇上说最近公府上来往的人多,只恐承恩公夫人受不得搅扰,这次回乡探望了寄养在道观中的小女儿,心情应好了些。宫里数上林风光最盛,也是避暑的好地方,便请承恩公夫人给您做个伴儿,不知下榻在何处为宜?”
既然事前知道连氏要来,主仆们自是商议过的,这会子主事嬷嬷提起来,不过是明着替主子做脸面。
贤贵太妃果然道:“咱们这里两进院落,替凌夫人张罗后头的院子,两下里轻便。”
连氏再次道谢:“搅扰太妃静养了。”
贤贵太妃瞥她一眼,只说:“哪里。”
那眼神却是十分复杂。
听得小女儿三字,容汐玦已如醍醐灌顶,这一怒当真是非同小可。
容宸宁以一场大火做掩饰,让凤和皇后消失于世间,看来为的不过是替凌妆改头换面,瞧接连氏入宫的架势,颇有些人质的味道,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要宣布册封凌家的小女儿为后为妃……
凌家有没有小女儿,容汐玦再清楚不过,心头难免对他们亦生出些失望。
自己若是不回来,不作为,凌妆是不是改嫁定了?
这两日,他听得满耳朵的都是自己回来的小道消息,并没有人提及凌妆还活着。
如今提了小女儿,却没有一道接入宫,那就是说,容宸宁将凌妆藏于宫中的机会实际上很小。
可她到底会在哪里呢?难道还在潜龙镇上?
狂怒席卷上心头,他杀容宸宁的心更盛。
连氏忽道:“臣妾听闻军知院拿了夏家一干人,还有两个异族少女,据说是与凤和帝有关的,不知他们犯了什么事,毕竟是凤和帝的外家,荣老夫人年事已高,那等地方怎么吃罪得起……还请太妃娘娘能说上一句话。”
容汐玦一惊,这才醒起倒把竺雅忘了个干净。
她口中的两个异族女孩儿,又道与自己有关,不是她们是谁。
虽则他对竺雅无意,但深知这姑娘对自己的情义,一时心中感慨。
夏家落到了白身容宸宁还不放过,更显然是针对自己,容汐玦心想,今夜唯有先入军知院一探了。
***
凌妆在严家盛情的款待下,滞留两日不得脱,心中不免烦躁。
按她原本的设想,不过是打算向他们商借一些银子,以便寻找稳妥的商队同去西域,但两日前见到断桥等景况,令她对容汐玦的回归充满了期盼,镇上又传来景律帝已返京的消息,凌妆揣度容宸宁这次是真的放手,稍稍宽了心,也准备打听清楚消息再做道理。
严家人普遍长寿,不仅姑祖父严孝全和姑祖母严连氏双双在堂,便是严孝全之母也健在,一家子四世同堂,蒙了后族的荫,几个儿子都在地方混上了公差,原本邱家的林地生意也让他们接了手,如今有了官身做依靠,更加风生水起,家院中养得仆妇成群,一副新贵派头。
其实严家发现来的真是朝廷宣布在关雎宫大火中丧生的柔嘉皇后,万分忐忑,秘密商议后,一面暗中派人上京求证消息,一面极力稳住凌妆,表面上自是花团锦簇,其乐融融。
&bp;&bp;&bp;&bp;独立的粉垣青瓦圈着数楹新舍,院中亭榭精美,花木繁盛,有竹坞清泉环绕,窄处仅尺许,宽处也不过三尺左右,却是清冽可人。
凌妆从抱厦的巨大漏窗望出去,但见入门的游廊来了人,很快已出现在石子铺就的甬道上。
这所小院不过小小两三房舍,严连氏却亲自指派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前来服侍,凌妆受不得她们搅扰,借口静坐或经行,不得近前,将人都赶出了院子,故而服侍的人大多只能轮班守在院门之外等待召唤。
可直觉告诉她,身边始终有陌生的目光缠绕,为了证实,凌妆曾把自己密闭在暗室里,不过片刻,即有飞来大石击开紧闭的门。
严家不过是爆发的乡绅,最多沾个皇亲的头衔,发迹的时间相对也短,不太可能蓄养江湖高手在家。凌妆总算明白,放自己离开,不过是容宸宁耍的又一个花招。
那么,这一招的目的何在?
她心底很是期待,但某些事,光凭臆测没有任何用处,难道自己不该避着,而是主动出现在人前?
处于这消息相对闭塞的镇上,凌妆忽然觉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小径中来的是严家的小媳妇儿,凌妆从前呼做岩舅母的妇人,府中统称六奶奶。
快到屋门前,这位岩六奶奶方掩去了一副古怪的神色,换上一个大大的笑脸,提着气儿唤道:“姑娘,婆婆想过来说一会子话,未知姑娘可得便?”
虽然她们认得凌妆,但一来凌妆也不肯由她们再呼娘娘,二来她们也怕惊动下人,故此以当年的称谓呼之。
如此一来,凌妆倒不好给长辈难堪,只得缓缓出来,敛衽还过岩六奶奶的礼,道:“姑祖母要说话,差个丫头叫我去就是,没得劳动舅母跑一趟。”
“哪里哪里,能跟姑娘多说一句话,多处一会子,都是咱们的福气……”
这种话凌妆是不爱听的,不过扯了扯嘴角,算是应承过,只说:“不知姑祖母动身了不曾?”
岩六奶奶忙欠身回:“不得姑娘的首肯,婆母也是不便轻易打搅的,还在等着我的回话呢。”
“那就走吧,不需回了。”凌妆淡淡说了一句,也不客气,当先往外。
岩六奶奶显然有点意外。
这位姑奶奶来之后被婆婆又哭又拜地强留住,轻易是不爱抛头露面的,怎么今儿竟转了性子?
其实凌妆既感知容宸宁派人盯着自己,哪里用得着再藏头露面。她生性敏锐,便是这岩六奶奶微微的前倨后恭,也都体味在心。这两日她们少来打搅,怕不是在等京里的消息?如今来请,只怕是得了。
正好她也想打听金陵方面的动静,某些别有用心的应酬,很有必要去。
严家在潜龙镇上的新居占地颇大,是以前临安府中的大老爷在此置办的乡居。
虽说是乡居,但格局清幽,屋舍众多,严家六个儿子也没有分家,女儿俱已外嫁,孙辈中亦有好几个成年的,故此主子不少。
凌妆一路走去,想起当年严家土屋草房的情形,不无感叹。
岩六奶奶一路说话,她根本没听在耳中,唯想着心事。
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穿过一片阴凉的松林,出现一片卓尔不群的院落,一眼望去,庭院深深,楼舍堆叠,亭台相映,色调倒是比较单一,无形中呈现官宦之家的威严。
可是凌妆清楚得很,严家的儿子们还算不得真正的官身,不过只要不是鱼肉乡里,她也没有心情去过问。
正院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号曰“从善”,门前早站满了人。
凌妆定睛看去,竟是一个仆妇也无,清一色的奶奶,论起来都是舅母。
她走近几步,搭手行了一礼。
庚大奶奶率领众弟妹迎了上来。
她们本就是故意候在门上的,哪敢受她的礼,一个个五花八门笑着簇拥了她往里让,庚大奶奶还没有开口,绩三奶奶已经抢着道:“母亲在院子里置了席面,听说姑娘喜欢听曲儿,专程派人去临安府叫了名角儿,咱们一家子女人喝酒说话,且自在,姑娘要听,随时能叫上来!”
既坐过皇后的高位,这些人明显的逢迎脸色凌妆怎么看不出来,想到刚到时这家子大部分人惊恐多于欢喜的情形,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对环绕在耳边的嘁嘁喳喳声,一概不予回应。
严家的一众媳妇,对她的高冷显然完全不介意,反倒认为皇后就该是这般傲气的模样,一径走,一径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前头高呼:“娘……瞧瞧,大姑娘到了呢!”
穿着绫罗也不像主子的人物,扭着毫无曲线的腰冲入花径。
园子里头的连老太太已经由嫁出去的大女儿搀扶着离开凉亭,笑容挤出了一脸的褶子。
凌妆没有过多留意她,目光反倒被凉亭后一片墙垣吸引了过去。
爬满了青翠藤萝的墙上缀着的并非常见的花,而是淡紫色倒挂金钟般的小喇叭。
看到这花,凌妆心头一喜。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在那墙垣边,竟不知野生还是种植的,全是曼陀罗。此花全株可入药,正是制造蒙汗药的材料。
她正愁甩不脱暗卫和严家人的监视,看到此花,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今日天气不热,姑婆婆怕你闷着!置办些酒菜,咱们娘儿们耍乐。”身子硬朗的连老太太甩脱女儿,大步从媳妇们手中抢过凌妆的手,无比亲热地牵着往亭子里引。
虽说耍乐,但凌妆注意到院子里并无任何下人,真正清净得很。
连老太太拉着她摁在客位上,岩六奶奶便抢上来笑道:“今儿嫂子们都坐下陪大姑娘饮酒,我来伺候你们。”
各人让来让去,见凌妆沉静着没有客气,连老太太作怒道:“一个个土疙瘩里翻出来的,没有规矩的东西,大姑娘面前,成什么样子!”
凌妆这才扯了扯嘴角道:“不妨事。”
那五个妯娌在婆母如刀的目光下,也不敢再吵了,依次坐了下来。
&bp;&bp;&bp;&bp;“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土货,只怕姑娘吃不惯。”连老太太不停让着。
这些人言语间虽还叫着大姑娘,但骨子里明显是拿她当皇后供着的。凌妆有心试探,便也动了筷子,似不经意地道:“这些土货比入了宫的倒是新鲜多了。”
夫家早年困顿,连老太太凭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做过巫婆,心思颇为活泛,见她果真没有嫌弃的意思,暗暗欢喜。
日前严家两老本派了严老官儿本家的亲侄子带了家丁赶赴京城,原打算到承恩公府问讯,不想如今京都盘查严密,那个侄儿没能进承恩公府,在城门上就被抓住了,一级级官员报上去,竟直接被拎到了御前。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哪里还记得伯父的交代,一五一十把入京的意图全给说了。不想景律帝倒是好言安慰了两句,还特别交代“今后不得与任何人提起柔嘉皇后在潜龙镇,只说自小出家的凌家二姑娘到了大婚之年,从道观里接回来暂住在严宅,不日要迎归京都。”
严家侄儿还说,景律帝千叮咛万嘱咐,若凌皇后出了什么差池,严家上下谁也别想活,若他们能劝得转皇后以新身份入宫,将降以大恩。
如此承恩公府和卫国公府也不用去了,严家侄儿在羽林卫的监视下原路返回。
这个消息送回来之后,连老太太和丈夫商量了一夜。
得出的结论令人咋舌,却又有极大的想象余地。
严家靠的谁才得的富贵,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换了天子,眼前这个竟还是宝贝疙瘩?
连老太太笑眯眯无限怜爱地盯着这个侄外孙女,亲自替她布着菜,凌妆觉得她看自己的眼光,就像看着一堆金元宝。
凌妆不动声色,既然是她们把自己请过来的,必然就有按捺不住的举措,兵来将挡最是上策。
果然,严家的妯娌们假做和睦说笑了一会,到底就开始沉不住气了,一个个轮番给老太太递眼色。
老太太虽有权威,毕竟以前他们家是****小户,规矩立的时间晚,许多做派是比不得大户人家的。
连老太太瞪了媳妇们一眼,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敛下三分刻意的笑容,如此她面上线条便显得刚硬刻薄,比较神似凌妆的外祖父临安伯。
“昨儿个……你爹娘叫人带口信来了。”
她微微的停顿,已经让凌妆觉察出这话不尽不实。
凌妆突然发现,原来在朝堂上历练过,这些后宅妇人的把戏迹近儿戏,甚至可以从对方每一次表情的变化终看出端倪。
算不算得一个新技能?她心底暗讽。
连老太太继续编故事:“说是请了高人替你算过命,之前的八字和排行碍着你的运势,尤其是婚姻上头,十分多舛。当今皇上出于关爱,以一场大火烧去你的前身,从今往后,你便是凌家的二姑娘了,只说原本与大姑娘是双胞胎,可惜先天胎元、地宫皆相克,不得不将妹妹送在偏僻的道观中清修……”
一桌子的严家奶奶表情虽各自精彩,但听见婆母这么耸人听闻的说法,竟然都不曾流露出惊异之色,之前当然全都已经知晓。
这容宸宁,也不怕这事传了出去,看来他志在必得,不过是有个说法,是真是假,谁都不敢当面质问皇帝,即便掩耳盗铃,他也认了。
凌妆夹了一筷子甲鱼的壳,并不吃,只举着左右打量,唇边却带着微笑:“如今姐姐死了,妹妹可以出现在人间了?”
一旁的岩六奶奶猛地拍巴掌道:“可不是!”
连老太太横了她一眼,觉得这些儿媳妇真是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将来若有大恩典,她们怎么做得诰命夫人,不由很是头疼。
坐在她右手边的女儿严秀兰站了起来,挤开了岩六奶奶,过去替凌妆把盏。
凌妆冲她微微一笑,也不阻止。
连老太太见她听了不仅没有露出恼色,反而自动自发了接了这话,心头大喜,伸手过去轻轻拍在她的肩头,扁了扁嘴道:“你爹娘这也是不得已,难得姑娘怜惜他们的苦处,如此真真再好不过了!”
凌妆既生出了走脱之意,便不反驳这话,反而边喝酒边与她们说笑起来。
各人高兴地逢迎,时不时唤一声二姑娘,推杯换盏,越发热闹起来。
连老太太认为凌妆这是默许了的意思,也不再啰嗦,反而让人召唤戏子进来唱曲儿。
丫环们也涌了进来,严秀兰和岩六奶奶也得以坐下。
大伙儿虽不知景律帝费如此大的周章重要召凌妆入宫会给什么位分,但心想总不至于太低,今后严家还是有皇家这座大靠山,各自想着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能有什么前程,其乐融融。
连老太太喝了几杯,兴致也来了,对大丫头道:“去把几位孙小姐都请了来,京城承恩公府的二姑娘在咱们家小住,也叫她们见见。”
绩三奶奶即凑趣:“可不是,姑娘是公府正经嫡出的小姐,这一回京去啊,前程不可限量,您好好瞧瞧那几个不成材的表妹,将来多多关照。”
凌妆亦略略欠身:“绩三舅母说的是,自家表妹,怎么能忘。”
其实再下一代,也算是一表三千里了,若凌家落魄,谁还来认。
世人本是如此,凌妆心宽,也不怪她们,只盘算着接下去的事。
连家一干女眷见她态度和顺,以为这么容易就搞定了大事,尤其是连老太太,盘算着尽早向京里请功,这一餐酒至始至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把原本当巫婆的那点手段和见识全都使了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折子戏也唱了几出,日光洒在墙垣上,曼陀罗显得更加娇艳。
凌妆眯起眼打量着,只作欣赏。
坐于她身边的纨五奶奶注意到了,忙笑道:“咱们家花匠少,墙角一带没整理,不知怎地开了这许多野花,那天说要铲去,叫我瞧见了,觉得这花儿开得不错,便叫留下了,娘娘瞧着怎样?”
凌妆赞许地看她一眼,“比蔷薇紫藤更有韵味。”
&bp;&bp;&bp;&bp;纨五奶奶当即兴奋地吩咐丫头:“一会姑娘回院子,你们多采些回去在瓶子里养着。”
凌妆含笑接过岩六奶奶递上来的团扇,曼陀罗不是最常备的药,这些乡野村妇皆不识得其性子,谅暗卫们也不懂,遮住半张脸,她敛眉笑着颔首:“多谢五舅母了!”
庚大奶奶见她准备回房,忙起身推了自己的女儿一把,讪笑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见了天仙般的国公府小姐,竟是话也说不周全了,姑娘一个人住在东院里,只怕闷得慌,我这女儿虽没什么本事,却最是老实本分,姑娘若不嫌弃,就让她去东苑做个伴儿吧。”
她这一推,凌妆才注意到跟前的女孩子。
“大名严仁仙,家里都唤作仙儿的,姑娘也只管这么唤她。”庚大奶奶急切地介绍。
其实数年前凌妆到外祖母家做客还是见过这些个严家表妹的,各自的名字也都记得。
只是那会儿严家落魄,多靠外祖家接济,乡下姑娘见了凌家的表姐都甚少说话,印象并不如何深刻。
辛二奶奶膝下倒是有两个待嫁的女儿,见庚大奶奶如此急切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大为不满,谁不知道能凑到皇后贵妃跟前去的女娃娃值钱?就她知道?
瞧不出平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倒还挺会盘算的。
这里凌妆尚未表态,辛二奶奶也站起来召唤两个女儿:“来来来,你们两个好没规矩,大姐姐都说要到东苑陪凌家表姐,你们躲在后头,凌姑娘还以为你们不愿意去呢,那头屋子冷清,不妨让这三个孩子一道去住着,也热闹些。”
凌妆打量推到面前的三个姑娘,虽是堂姐妹,却不甚相像,老大严仁仙面相显得老实木讷些,与那两个姐妹明显不同。
老三姿色最为出众,一双大眼睛得了连家的遗传,很有些明眸善睐的意思,见凌妆看过来,当即道了个万福,笑容甜美:“一直都说凌家表姐是九天玄女下凡,之前妹妹还想不出是怎生的美态,今日见了,才知道拿什么词都是形容不出凌姐姐的美的。”
小小年纪,好一张巧嘴,凌妆不甚欢喜,却便就问道:“我记得三妹妹闺名是唤作仁妙吧?真真是个妙人……”
说着抬头向庚大奶奶告罪:“东苑屋子精致,甥女又不习惯与人同榻,仙表妹性子沉静,可能也不喜欢与陌生人一屋住着,还是让三妹妹陪我在那边罢。”
庚大奶奶面色变得很不好看,辛二奶奶当即眉飞色舞,呵呵笑着把小女儿的手放进了凌妆的臂弯,好像唯恐被人抢了去,“出来大半天,想必你表姐也累了,还不赶紧陪着回去歇息!”
这倒是送上门来的,凌妆再不迁延,朝众人点了点头,又向纨五奶奶一笑,由严仁妙扶着,辞出了主院。
纨五奶奶会意,众人各自散去,她却亲自指挥丫头们采了许多的曼陀罗,用清水养着,随后就送到了东苑。
严仁妙话特别多,她对凌妆的身世很好奇,见离了主院,也不理后头的丫头仆妇,拽着凌妆的手肘道:“二表姐,你跟妆大表姐长得好像呀!听说从小住在道观里,真是可惜了。”
好在从前外祖母邱老太太有些势利眼,很是瞧不上入赘丈夫那头的穷亲戚,走动并不勤快,虽然与严仁妙曾见过,但真没什么交集,何况女大十八变,样子总归不同了,凌妆冷眼打量这丫头真的相信长辈们编出的鬼话,微微一笑,并不应答。
严仁妙心里想的却是巴着这位表姐能同去京城,母亲说她们都是国公府的正经表小姐,若能在京城议亲,将来夫家的门楣会大大不同。
大表姐能做皇后,少女怎会不带了梦。
她一路提大表姐,凌妆皆以不曾谋面知之甚少回应。
不久严仁妙觉得这位二表姐虽然生得好,却是个木美人,没有半点情趣,先自怏怏了一阵,转念又想,既然是这般性子,未必讨人喜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自己向来能抢了风头,倒是好事,竟不免加倍巴结起来。
凌妆亦没有心思揣测她的诸多念头,心中做好了盘算,带着她在小院里好好转了一圈,美其名曰消食。
她知道容宸宁所派的眼睛时刻不离左右,除非女眷内室休息。
他既想得到自己,总不至于叫外头的男子窥见衣冠不整的情形,在寝室的时候,只怕他们基本是用听的。
带着严仁妙多转几圈,不过也是让他们熟悉一下她的衣着打扮发式。
过了一会,纨五奶奶亲领着丫环送了曼陀罗过来,进了小院连廊即高声笑道:“姑娘还没歇着呢,给您送花来了。”
凌妆瞥了眼两个丫头手中的广口瓶子,在一株竹子下停住了脚步,略曲了曲膝应:“劳动五舅母了,这花儿色彩鲜艳,倒正好制成颜料,赶明儿闲了做一幅画倒是不错。”
说着让人进屋喝茶。
纨五奶奶巴不得多亲近她一会,自不推辞,到小厅上好生盘桓了一番。
待送了人出去,夏日困顿,凌妆也不刻意去摆弄曼陀罗,只随意让丫头们摆了,招呼严仁妙一同休憩。
严仁妙见她不避讳同室,心头欢喜,依了她之言,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湘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闲话,便就睡着了。
直睡到日影西斜,凌妆方才醒了过来,在枕上转侧须臾,发现严仁妙竟坐在床前挥着团扇,做一副替她打扇的样子。
凌妆露出笑容,问道:“三妹妹醒了多久?”
严仁妙眨了眨大眼睛,抿唇笑道:“也不甚久,见姐姐美人春睡,实在不忍惊动,瞧着瞧着就痴了。”
凌妆回她一笑,推被坐起。
严仁妙这才朝外头招呼一声,丫头们才端了水进来服侍她们洁面净手。
又有仆妇进来回话:“凌姑娘,三姑娘,老太太院子里要传饭了,请两位姑娘过去一道呢。”
凌妆看了眼严仁妙道:“去谢过老太太,就说我身上倦,不想走动了,就在屋里大桌上摆饭罢。三妹妹要去,只管去,不用陪着我。”
&bp;&bp;&bp;&bp;严家有六子数女,孙辈兴盛,若换在平时,严仁妙自然愿意到老太太跟前凑趣讨好,但如今眼前的香饽饽,祖母等人流露出来的谄媚压也压不住,听母亲透露的意思,这位表姐不单是公府小姐,还是要送入宫中的,照她的姿容,位列妃嫔想是免不了。此刻对着一位娘娘,她怎么舍得走?
严仁妙宛然笑道:“凌姐姐说的什么话,太生分了,妹妹本来就是来陪你的,你不去,我怎么会去,咱们姐妹两个在屋里用饭,且自在呢。”
从前的严仁妙当是个小家碧玉,如今处处克制着自己要往大家闺秀发展,举手投足幅度很小,倒也像那么回事。
凌妆朝她一笑,缓缓下地坐到妆镜前。
严仁妙走到背后,偏着头往镜中一笑:“晚上无处可去,凌姐姐别嫌妹妹手艺差,让我服侍你一回。”
说着探手拔去凌妆发上簪子。
如云的秀发便如瀑布般流泻下来,惊艳了暮色。
严仁妙一怔之后不免啧啧赞叹。
凌妆由着她绾了个垂云髻,未曾瞧一眼严家送上来的满匣子金银首饰,依旧戴回了檀木簪。
说话间,仆妇们亦端上了饭菜,两人相对而坐,不紧不慢地用了些,严仁妙见这位姐姐不再动筷子,方才让丫头们撤碗筷。
“方才睡了一觉,外头夜色正好,要不然咱们到院子里纳凉看星罢?”
凌妆低头想了想,道:“正好,五舅母送来的花儿我想制成颜料,再要几样东西,妹妹吩咐人置办来,免得手上闲着。”
灯火下,严仁妙妙目流光,赞道:“姐姐自小修行,果然是我们这些肉骨凡胎比不得的,竟什么都会。”
“三妹妹忒谦了。”凌妆让了一句,提笔去写了所需之物交与严仁妙。
严仁妙忙不迭打发贴身丫头去备:“就说是凌姐姐要的,大伯娘那头定不敢怠慢!”
这头回来相约凌妆出了闺房,仆妇们在院子里熏过了艾草,点了香,又弄了时鲜瓜果上来。
两人摇扇坐着,严仁妙忍不住开始数落管家的大房是如何抠门,如何刻薄另外的兄弟。小小年纪,便已沾满了村妇之气。
凌妆不免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不其然。
好在严家十分重视东苑,消不得一会儿,要的东西由庚大奶奶身边的管事婆子亲自带人送了来,还道:“大奶奶本要亲自己来的,不巧大爷饮多了酒回来,就打发奴婢来了,还说凌姑娘要什么,只管随时开口,千万别外道了。”
“你替我多谢庚大舅母。”凌妆让丫头赏来人各两吊钱,便打发了出去。
她又大大方方命丫头们摆开小桌,严仁妙挽起袖子要帮手,她也不推辞。
就着月色,姐妹两个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就做了许多的蒙汗药粉。
凌妆让丫头寻了瓶子来装好,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夜色如水,白日的燥热一扫而光。
严仁妙凑过来指着星河笑道:“做了半天东西,姐姐乏了不成,湃的瓜想必也凉透了,咱们吃一些就歇息罢。”
凌妆点点头,不过也就吃了半块西瓜,就同她一起携手入室,唤丫头打水沐浴准备将歇的光景,又将剩下的瓜果分与下人吃了。
她心里笃定得很,这种场景,即便暗卫再负责,也是不敢偷窥的,而那些瓜果上,她沾了少量的蒙汗药,过不了一会,这些人就会睡得死猪一样了。
姐妹两个一人占了一个浴桶聊天,凌妆说不习惯丫头在边上侍奉,让在屋里备了茶点,便全打发了下去吃瓜歇息。
严仁妙心想这位姐姐是道观里养大的,大约清苦惯了,亦是主随客便,由得她搓弄,如此相处,觉得越发亲近,不免提出想随她进京的话。
凌妆一一应了,气氛自是极好。
天马行空地聊了一会,她先起身去倒了两杯茶,自己先嘬了一口,递过一盏茶去。
严仁妙受宠若惊,接过连声道谢。
凌妆抿唇一笑,也不说话。
严仁妙饮了茶,低笑着谢过,扶着凌妆的手从浴桶中出来,方搭上一件衣裳,已软倒在她怀中。
凌妆从容扶了她在床上躺下,换上严仁妙的外裳,又披散了头发,方才略提高了声音道:“屋里竟没有这物件,有劳妹妹走一趟,我且先卧着等你。”
随即又模糊地嗯了一声,她提了个花篮子,一盏红纱灯,穿过廊道,熟门熟路,大大方方开了院门出去。
整个院子没有一点动静,想是全都睡熟了。
严家院子大,人手却似乎有所不足,东苑原先也没住着主子,很是荒僻,这一带除了她周围微弱的红光,四周可谓漆黑一片。
凌妆留了个心眼,走出一段路,即吹熄了灯轻弃于地,投身于墙根下屏息游目观察四周。
良久,风中似乎传过衣袂破空的声音,似乎有人落在附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妆感觉不远处就有人,紧贴着墙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这才听到有人开口:“那个严家小娘们,怎么一去不回了?”
另一个声音在稍远处应道:“理会她作甚!只要盯住皇上的心头肉,万事无虞。”
前头一个人“嗯”了一声,再也无话,轻巧的脚步声却去远了。
凌妆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无人,顺着墙根往与东苑更远的距离摸索出一段,脚下踢到石头,这才将花篮里的小包袱捆在身上,踩着早就看观察好的位置,双手抓着青藤扯了扯,顺着爬上了墙头,也顾不得外头是怎样的环境,一咬牙,踊身跃下。
好在院墙也不甚高,她身子又轻巧,落在地上虽有些疼,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倒觉得不妨事。
眯眼望去,外头不远处就是隐约的人家,一个孤身年轻女子,夜中行走,若遇到歹人,定必出事,幸亏她还记得镇西边有家庵堂,里头只有三个修行的尼姑,两个年纪都颇大了,一个年幼的是她们收养的孤儿,望了眼北斗的位置,凭着街巷中零星的灯光,拔足疾走。
&bp;&bp;&bp;&bp;夜半小镇行人稀少,路上倒只遇到过一两个醉汉,凌妆跑得飞快,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经赶到敝旧的庵堂外。
尼庵虽旧,长明灯倒是一直亮着,自高高的槛窗中透出稀薄的光亮。
沿着泥墙根往前,是约一人高的篱笆墙,可以看到里头整齐的菜圃,想是尼姑种来添补伙食的。
这种篱笆门防君子不防小偷,凌妆倒是清楚得很,悄悄打开躲了进去,借着依稀灯光,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着衣物。
孤身女子上路不便,但苦行僧又不同。
凌妆心下一动,过去揭下一套僧袍,迅速换上,又将秀发裹进了僧帽,留下原本穿的绸缎外裳、绣鞋和一块碎银子,踏了芒鞋,在脸上抹上了导致肤色蜡黄的药水,画了些皱纹,太阳穴等部位打了暗影,连手上也抹了些,这才提着包裹走出了庵堂小院。
星夜离开潜龙镇,到得毗邻的白鹤乡时,天光方始见白。
早起的农人村妇们已开始忙碌,见了她不过远远稽首或者点头,凌妆在溪水边照了一照,发现虽走得匆忙,但穿戴打扮也并无大破绽,遂问了市集所在,一路寻往。
乡村的集市并非每天都有,到得位置不过三两家店铺,倒是有个行驿。
凌妆表明要坐车赶往杭州参加水陆大会。
赶车的也不甚热情,但见是出家人,倒也没有很怠慢,只耷拉着眼问:“未知师太能出多少盘费?今日尚未开张,便是要捐香油钱,家里还有几张嘴嗷嗷等着呐。”
凌妆掏出块足以包车的银子过去,道:“贫尼这是受严家老夫人之托去往大佛寺入禅,施主看这银子可够?”
车夫欢喜接过,乡村之人淳朴,倒也不会恶意宰客,呵呵笑道:“师太给的银子足够我单跑一趟的了,眼下辰光尚早,您是要找退还是?”
人的气度是掩饰不来的,凌妆出手也大方,车夫认定她不会在意那几个银子。
果然得了她首肯,车夫乐得这一趟营生容易,请她上车坐稳,轻松上路。
这些车夫熟悉路径,又是浙江的繁华地方,治安良好,一路虽然颠簸,倒也顺利。
凌妆甚少下车,路上车夫忙着赶路、喂马,即便跟路边野店的店家有过交集,也不过是泛泛之言,没有听到任何来自朝廷方面的消息。
如此紧赶慢赶,也过了一日,方才到达杭州。
凌妆身上没有戒牒,当然不敢真的投奔寺庙尼庵,目送来时的马车踏着夕阳驰上官道,慢腾腾转入一旁的林荫小道,绕着大佛寺红彤彤的围墙,她心里盘算寻一家客栈暂住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破败的马车坐得她浑身骨头发疼,由于从小在杭州城长大,这种大寺庙是女眷常来的地方,揉着腰走了一段,她渐渐舒坦了一些,想起此处离西湖边清河坊的老宅不远,难免生出回去一探的心思,不知不觉就朝故居走去。
走过儿时的街道,发觉人长大了,好像看当年的街巷都矮小了许多,凌妆低头徐徐走着,耳边充斥着熟悉的江浙吴语,心肠未免柔柔,待得回过神来,竟已走到青黑色的大门前。
老宅的门墙在凌东城受封国公后也并没有翻修,只是门楣上挂上了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凌宅”两字,落款为当朝大家莫小山,低调中透出不凡。
这两个字,是当年父亲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求得的,凌妆眼前似浮起当时门前挤满了街坊,鞭炮炸红了地的情景。
到了此处,本当入去,但她又恐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转念一想父母兄弟亦不在此处,何故留恋,便就要离开。
恰此时,忽听前头传来“唰唰”齐步奔跑的声音,路人纷纷走避,凌妆也忙靠边站了。
转眼就见佩清一色腰刀的士兵排成两队从街坊口跑过来,在凌家老宅前头分成两边站定,两个领队的军官指挥一个小兵上前拍门。
街坊路人们见了这阵仗,有的怕惹事躲开,有的发觉这队士兵并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敲门的士兵也算得上规规矩矩,则开始好奇地探头探脑。
凌妆自然也顿住了脚步。
因为这队人穿的并非寻常守城士卒或布政司官兵的服色,而是龙城卫的锦衣。
龙城卫一般不可能离开京都,除非奉了皇命。
士兵敲不了几下,里头有人应门打开了,军官上前低声说了一句,推开发愣的看门老苍头,一挥手,带队往里冲。
老苍头回过神,拼命上前拦阻,高声叫道:“这里可是凌国公府的老宅,你们……你们怎个敢胡走乱闯?”
军士显见发怒,却也并没有过激的举动,恶狠狠瞪了老苍头一眼,自怀中掏出个物事一抖。
老苍头当场镇住,凌妆虽离得远,也认得出那是圣旨,不由心下暗惊。
难道容宸宁已迁怒于亲族?连老宅都降旨追究,京里的亲人不知怎样了……
她心里惊疑,苦于没个打听处,只得装作疲累不堪的样子,慢慢软坐在斜对过的墙根下。
等不了多少时候,里头的士兵已经押了一个人出来。
出于凌妆意料的是,他们押了这个人就已准备收队,且这个人是服侍了她多年的丫头——梅香,如今该是这座宅子的管家娘子。
但是自从离开杭州去金陵之后,主仆两个再也没见过面,多不过来往的人传信。
如果容宸宁降罪于凌家,来个一锅端,也还说得通,可分明只是捉拿一个管家娘子,实在蹊跷得很。
凌妆不由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化作一个尼姑,不熟悉的人自然看不出来,但梅香是从小服侍她的,跟随了多年,乍见之下,差点惊呼,只是再仔细一看,却又迷糊起来。
凌宅大门上涌出许多下人,有几个哭叫着:“周大娘子!”梅香也充耳不闻,倒像是吓傻了一般。
龙城卫押着梅香径直往清河坊外疾走,梅香脚步踉跄,不多时就已快消失在街头。
凌宅门前的下人除了哭叫的,大多是一脸懵懂。
凌妆见状着急,只得蹇上去作势八卦地提醒:“赶紧带上银子追到衙门去打听打听啊!”
&bp;&bp;&bp;&bp;夜半小镇行人稀少,路上倒只遇到过一两个醉汉,凌妆跑得飞快,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经赶到敝旧的庵堂外。
尼庵虽旧,长明灯倒是一直亮着,自高高的槛窗中透出稀薄的光亮。
沿着泥墙根往前,是约一人高的篱笆墙,可以看到里头整齐的菜圃,想是尼姑种来添补伙食的。
这种篱笆门防君子不防小偷,凌妆倒是清楚得很,悄悄打开躲了进去,借着依稀灯光,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着衣物。
孤身女子上路不便,但苦行僧又不同。
凌妆心下一动,过去揭下一套僧袍,迅速换上,又将秀发裹进了僧帽,留下原本穿的绸缎外裳、绣鞋和一块碎银子,踏了芒鞋,在脸上抹上了导致肤色蜡黄的药水,画了些皱纹,太阳穴等部位打了暗影,连手上也抹了些,这才提着包裹走出了庵堂小院。
星夜离开潜龙镇,到得毗邻的白鹤乡时,天光方始见白。
早起的农人村妇们已开始忙碌,见了她不过远远稽首或者点头,凌妆在溪水边照了一照,发现虽走得匆忙,但穿戴打扮也并无大破绽,遂问了市集所在,一路寻往。
乡村的集市并非每天都有,到得位置不过三两家店铺,倒是有个行驿。
凌妆表明要坐车赶往杭州参加水陆大会。
赶车的也不甚热情,但见是出家人,倒也没有很怠慢,只耷拉着眼问:“未知师太能出多少盘费?今日尚未开张,便是要捐香油钱,家里还有几张嘴嗷嗷等着呐。”
凌妆掏出块足以包车的银子过去,道:“贫尼这是受严家老夫人之托去往大佛寺入禅,施主看这银子可够?”
车夫欢喜接过,乡村之人淳朴,倒也不会恶意宰客,呵呵笑道:“师太给的银子足够我单跑一趟的了,眼下辰光尚早,您是要找退还是?”
人的气度是掩饰不来的,凌妆出手也大方,车夫认定她不会在意那几个银子。
果然得了她首肯,车夫乐得这一趟营生容易,请她上车坐稳,轻松上路。
这些车夫熟悉路径,又是浙江的繁华地方,治安良好,一路虽然颠簸,倒也顺利。
凌妆甚少下车,路上车夫忙着赶路、喂马,即便跟路边野店的店家有过交集,也不过是泛泛之言,没有听到任何来自朝廷方面的消息。
如此紧赶慢赶,也过了一日,方才到达杭州。
凌妆身上没有戒牒,当然不敢真的投奔寺庙尼庵,目送来时的马车踏着夕阳驰上官道,慢腾腾转入一旁的林荫小道,绕着大佛寺红彤彤的围墙,她心里盘算寻一家客栈暂住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破败的马车坐得她浑身骨头发疼,由于从小在杭州城长大,这种大寺庙是女眷常来的地方,揉着腰走了一段,她渐渐舒坦了一些,想起此处离西湖边清河坊的老宅不远,难免生出回去一探的心思,不知不觉就朝故居走去。
走过儿时的街道,发觉人长大了,好像看当年的街巷都矮小了许多,凌妆低头徐徐走着,耳边充斥着熟悉的江浙吴语,心肠未免柔柔,待得回过神来,竟已走到青黑色的大门前。
老宅的门墙在凌东城受封国公后也并没有翻修,只是门楣上挂上了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凌宅”两字,落款为当朝大家莫小山,低调中透出不凡。
这两个字,是当年父亲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求得的,凌妆眼前似浮起当时门前挤满了街坊,鞭炮炸红了地的情景。
到了此处,本当入去,但她又恐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转念一想父母兄弟亦不在此处,何故留恋,便就要离开。
恰此时,忽听前头传来“唰唰”齐步奔跑的声音,路人纷纷走避,凌妆也忙靠边站了。
转眼就见佩清一色腰刀的士兵排成两队从街坊口跑过来,在凌家老宅前头分成两边站定,两个领队的军官指挥一个小兵上前拍门。
街坊路人们见了这阵仗,有的怕惹事躲开,有的发觉这队士兵并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敲门的士兵也算得上规规矩矩,则开始好奇地探头探脑。
老宅下人经凌妆一提醒,方才如梦初醒,一个年纪略大的管事沉声吩咐:“快去通知周管事,牛二去账房支取二十两银子,我且先随过去看一看,你回头送银子过来。”
那管事说着,已撩起袍子疾步往街道外追去。
凌妆亦不动声色缀行于后。
不想前头的龙城卫出了清河坊,即将梅香推进一辆乌蓬马车,有布政司衙门的兵丁牵了许多马候着,这干人纷纷上马,眼见就要开拔。
这下跟过来的管事真的急了,连忙上前拦在档头的马前:“军爷,你们要将周大娘子带到哪里去?”
龙城卫档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曾凶神恶煞,漫声应道:“咱们奉的是圣旨,岂是你问得的。”
另有本城的武官为拍马屁,上来将管事推开。
管事虽说在国公老家做事,到底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哪敢再多嘴,愣在一边,分明不知如何是好。
凌妆在远处冷眼瞧着,这架势,不用问,也知道是要将人带往京里去了。
容宸宁是要做什么呢?若论与自己的情分,便是品笛几个也不比梅香远,何况梅香离已有段日子,近况不甚了了,有什么必要提了她去京城?
在上位者眼中,若梅香这般的存在,不论提了去是做什么,恐怕性命都会不保,凌妆实在不愿再看到有人为她而丢了性命,寻思再三,那头马队已整顿完毕,与地方官告辞正准备开拔。
此去京城,便是借着尼姑的身份也是诸多不便,何况在民间能做什么?她倒想看看,容宸宁究竟要做什么。
宣了一声佛号,凌妆硬着头皮上前。
两个档头冷眼瞧着一个娉婷的老尼姑又来生事,居次的辅官厉声呵斥:“呔,出家人休得妨碍爷们办差。”
凌妆提高了声音,淡然以对:“难道你们不曾听过侠隐山庄?”
&bp;&bp;&bp;&bp;不论梅香怎样担心,凌妆却绝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龙城卫士们不清楚她的身份,倒也不敢不敬,一路相安无事,很快到京。
入夏的京城瓦舍青青,街市俨然,从表面看,看不出有多少暗流涌动。
凌妆撩起竹帘查看路线,显然龙城卫在风尘仆仆赶往宫城复命。
其实她清楚,除了夤夜从严家姑祖母家出逃这短短的时日,自己从未真正意义上离开过容宸宁的掌控,此行究竟是飞蛾扑火还是能为阿玦做内应,实在不知,但是她意识到,离开了权利的中心,一个弱女子,谈不上有任何力量。
是的,为了迎接他的归来,至少她必须先勇敢面对朝廷内外的一切,包括容宸宁不可理喻的感情。
京城大路平坦,马车颠簸的幅度较野行官道上小了许多,梅香的脸色反倒越来越难看。虽然一路上凌妆也曾好言安慰,但她一直认定姑娘是因为自己,才从吃人的宫廷乔装逃跑之后又主动回来。
想起戏文里火烧冷宫,狸猫换太子等戏码,她就心惊肉跳,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道:“姑娘,是奴婢害了你!”
凌妆知道安慰无效,抓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想好端端地回去见你的夫君,见你尚在襁褓的孩子么?”
梅香泪盈于睫,刚做了母亲的人,孩子就是命根子,怎么能不想,但是有一点她已然清晰,叹道:“当初为了病中的母亲,奴婢未能跟随姑娘左右,后来哥嫂借为母亲抓药办后事的由头,将姑娘临别所赠的二十两银子尽数收去,还要将我卖给老鳏夫为妻,虽说幸得周郎相救,但他家中八个兄弟,分家得不到半分薄田,空有劳力,全被家中哥哥们盘剥,若非姑娘在京城得了势,何曾有我们的好日子……”
凌妆搂住她的肩叹:“我始终以为,这个世上没有生来的坏人,至少一开始歪了心肠都是情势所逼,你也不用总内疚当初没有随我进京,放你回家是我的决定。如苹芬、梨落、桃心几个才是失了本心的人。我倒常常自省,究竟是她们的错,还是我的错。”
“苹芬和桃心不知羞耻爬了……申三爷的床,怎么是姑娘的错?”梅香顿时急了,连珠炮似地说,“梨落就更不消说了,姑娘待她始终如姐妹,吃的用的都是上层,她携带私逃,遇人不淑死于非命,与姑娘又有什么相干?总是天道循环,自有公理罢了!”
凌妆摇了摇头,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即使此际依然是面色黄黑,皱纹交错,竟然也浮现难以掩尽的天香国色。
“养不教父之过,你们自小卖身在我家,没有摆正你们的位置,没有教导好,便是我的过失,倘若我当初严厉些,房中管束严些,泾渭分明,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梅香仔细一想,好像姑娘说的更有深一层的道理,不由点头:“申家被抄家之后,苹芬和桃心作为申三少爷的通房,下场竟还不如普通的下人,俱都投入了烟花之地,这辈子,算是毁了。”
虽说事只隔年,但凌妆回想起当年在丝泽府的生活,竟已像是隔了一世,与那两个丫头的情分,在发现她们背叛时也全都消磨殆尽,此时她想辅佐的是挚爱的夫君,想保全的是父母亲人,旁的,已然模糊。
其实梅香说完苹芬和桃心的下场便就后悔,依她对姑娘的了解,以为她必然唏嘘感概,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们,说不定还要为她们操心,谁知姑娘连一声叹息也欠奉,双目直视着车窗的方向,看不到焦点,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姑娘已经与印象中的相去甚远,但却莫名叫人更为笃定安心。
梅香瞧着她的神色,渐渐地也就不那么担心,整了整姑娘的僧袍,又理了理自己的发鬓。
是了,姑娘是皇后!
她眼前忽然浮现那个只见过一面,却一世也不可能忘记的凤和帝。姑娘能作为他的皇后,是无上的荣耀,而自己作为凤和皇后的贴身婢女,即便是死,也不能替主子堕了面子!
马车一路去往宫城,市集上的嘈杂声逐渐远离。
确切得知容汐玦活得好端端的,凌妆心里安定,曾经张牙舞爪吃人的宫殿,在阳光下重又变得明媚多姿起来。
梅香没到过皇宫,早就被从车帘子里望见的巍峨连绵的建筑所震惊。
在宫外很远的地方,龙城卫即已换人押解马车,除了领头的几个之外,余人似乎到左近街市上的衙门报到去了。
到了紧邻护城河的西华门,禁宫内的羽林郎喝令她们下车。
梅香不自觉地扶着凌妆,凌妆回头弯了弯嘴角,此去亦不用再掩饰。
即便身着敝旧的僧袍,满面沧桑,她的气度却是如此不同,马车旁的羽林郎和龙城卫档头一瞬间都看得发愣。
走入那一道厚重的门墙,内外两重天,凌妆深吸一口气,只见来接人的羽林郎官首脑跟龙城卫档头嘀咕了两句,面带狐疑地盯着她上下审视一番,这才道:“马上禀告兴庆宫。”
一个羽林郎答应着快步往内跑,凌妆只作不见,脚步却不觉往兴庆宫方向而去。
兴庆宫本是从前的乾宁宫,为避景律帝名讳而改,本为帝居。
看来容宸宁对于容汐玦的消息极为重视,否则这些侍卫也不会第一要去帝宫禀报一个丫头的到来。
凌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显然容汐玦并没有轻举妄动以身涉险。
好难得他能在暗处蛰伏着,虽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当真是极明智。
梅香感受到主子的好心情,脚步不由也轻快了几分。
到了兴庆宫门外,有内侍伴着前去报讯的羽林郎一起站在门上,那内侍朗声道:“皇上宣——老尼姑进见!”
门上的侍者当即挡住了梅香的去路,梅香又慌又急,几乎冲口喊姑娘。
“你在这儿等着,过一回我让人接你。”凌妆哂笑,“宫里的生活与民间不同,既然来了,说不得也要住上一段日子,再送你回杭州。”
&bp;&bp;&bp;&bp;踏着兴庆宫前的汉白玉拱桥形通道往前走,望着熟悉巍峨的主殿,凌妆内心居然很平静。
回想第一次进宫到现在,从沘阳王府的姻亲到皇后,这番遭遇亦算得前无古人,若无容宸宁的节外生枝,一切似乎简单而又美好。
长长的通道转眼也就走完,凌妆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个时辰,一般是早朝结束后,三省六部的主官跟皇帝具体议论政事的小朝会时间。
到得门前,门上的内侍已是熟悉的面孔,凌妆并不想此刻便被他们认出,上演大惊小怪的戏码。何况朝廷已经宣布过柔嘉皇后的死讯,却不知自己突然出现,又不配合容宸宁演戏的话,他会如何收场。
故此她低下了头,做一副恭谨等候召唤的模样。
内侍们见了尼姑,虽然微有惊讶,但在皇帝面前当差的,规矩最为重要,并没有人露出格外的好奇,多不过淡淡扫了一眼,便事不关己了。
领路的内侍上前与门前守着的水全耳语了一句。
水全挑了挑他那根根竖起的三角眉斜了凌妆一眼,倒是没有多余的话,便已转身入殿。
他是见识过的人了,主上那头,但凡遇到与柔嘉皇后有关的事,着实耽误不得。
殿中,景律帝正在听渤海王说话。
水全晓得渤海王也是个轻易触怒不得的人物,虽走了进来,却缩在一边掖着手不敢贸然回话。
容宸宁注意到了他,耐着性子听慕容礼讲完,道:“京都的防务,还请王爷多费心,某人的性子,据说受不得要挟,他既然不肯冒头,何不拿那个异族女子做文章?”
慕容礼别有深意地一笑:“不到万不得已,皇上恐怕也不想用这法子。何况要引他出来,京中有比这女子更为合适的人选,皇上既都舍不得,就再看看吧。”
他对皇帝说话素来不甚恭敬,诸臣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这种事,为上者是永远无法习惯的,容宸宁面色无波,心底却泛起一阵厌恶。
眼前这个老人,年事已高,处处以恩人长者自居,虽然他也知道这老头昔日的辉煌,也知道从血缘上说,此人是自己的外祖父,但某些感情,没有就是没有,完全勉强不来。
小时候传艺授道,堂堂的三绝郎君,一个连顺祚帝都不如何放在眼中的人物,对一个小皇子,不仅不爱护,而是非打即骂。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对心性奇高的容宸宁来说,一种奇异的仇恨早就深埋在某处,似乎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爆发。
以温和的眼光扫了丹陛底下的臣子们一眼,容宸宁缓缓道:“朕乏了,各自回衙办差去罢。”
以沘阳王为首的十来名大臣行礼告退。
新君表面温和可亲,但杀起人来,眼神都不会出现细微的变化,他们谁也不敢随意揣测这位君主的心思。实心办差,遵旨行事才不会错。
对于外头流传着凤和帝回京的消息,大臣们即使心中各有想法,谁也不会议论。可是对稳立数朝的沘阳王,诸臣心中都是又佩服又羡慕,当然,到了眼下,高位朝臣当中,对他多是鄙夷的。
沘阳王以忠被顺祚帝看中,后以忠为凤和帝所救所用,忠臣不事二主,照朝廷的情势来看,凤和帝扳回大局的可能性偏小,这位王爷怎地没有动静了?可见忠心也不过是装出来的。
凌妆低着头待几位臣子离开,虽未曾抬头,也发觉走在最后的是渤海王慕容礼。
而慕容礼的脚步,也停在庑殿下,显然正在打量她。
这身粗陋简单的装扮,不可能瞒着过此人的眼去。凌妆索性抬起头,直接迎上他的视线。
慕容礼负着手眯了眯眼,继而饶有兴味地抿了抿嘴。
他一生猎艳无数,年纪大了,却也没有对美人失去兴致,但对这个引得两个出类拔萃的外孙为之鹬蚌相争的女子,除了颇觉意外,他早已动了杀机。
一切不在掌控之中的东西,总是会酿出意想不到的变故。
他不喜欢这样。
水全仔细看了凌妆一眼,一愕之后大惊。
对于柔嘉皇后的事,他也算得上半个知情人。
从谭端酒后透露的口风,水全猜出皇后并没有死,但委实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面前。
醒悟过来之后,水全殷勤地越过慕容礼迎到凌妆面前,一脸谄媚地笑着弯腰:“可让您久候了,皇上在偏殿等着您呐!奴婢给您引路。”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做一副让她扶的模样。
慕容礼面对着的,便从凌妆变成了水全弯成虾米般的侧影。
他忽地失笑。
连一个奴才都能看清这是景律帝的心头肉,自己奈何看不清了?
那孩子,似乎完美,然而眼前人却正是他的致命弱点。
若没了这样的弱点,自己要掌控他,好像并非那么容易,那么,留下她岂不更好……
凌妆没有去扶水全的手,径自迈进了大殿。
她还不知道,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
偏殿内香烟袅袅,安静得很。
水全媚笑着将宣布薨逝了几个月的皇后扶到盘龙香枝宝座前,捏着嗓子细声细气禀告道:“皇上,您看谁来了!”
他的口气是惊喜的。
要不是完全笃定凌皇后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水全绝对不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容宸宁本正低头轻轻转动碧玺手钏,思绪不知沉在何方,闻言微抬眼,先盯了水全一眼。
这个奴才,越发放肆了!
然而他随即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般,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凝固。
凌妆冷眼瞧着他,既不出声,也没有行礼。
容宸宁不自觉地泛起笑容,随即站起身朝水全和殿内的奴才们挥了挥手,盯着她的凤眸中泛起一抹奇异的光亮。
这光亮甚至灼到了凌妆的心弦。
那是怎样也装不出来的爱恋,至情至性,即便不该,亦烫到了人心。
“你回来了!”他含笑低下头,语气轻柔如三月的春风,对她的丑陋妆扮没有丝毫反应,“这一次,我可没有耍什么手段逼你回到我身边,是你自己回来的。”
&bp;&bp;&bp;&bp;眼前人丰容盛髻,黑鸦鸦的睫羽下,那双莹润的眸子深若幽潭,就连低着头的弧度也堪称完美。
倾国倾城的貌,委实难以令人生出恶感,凌妆目不转睛瞧着他,却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恨?
好似恨过,但面对这张明月朝阳般耀目的脸,分明不是简单的恨。
憎恶?
眼前闪过雪夜抚琴、病榻相守的景况,亦无法单纯地划为憎恶……
凌妆正怔忪间,一样不错眼瞧着她的容宸宁已然失笑,调转开目光,他举掌相击。
亭海和雁声双双出现。
“伺候巾帕。”容宸宁吩咐一句,视线重又落回她的脸上。
两侍者答应着去了,凌妆不再理会他炽热的目光,走到南窗前坐下。
容宸宁负着手,随着她的移动转动身子,唇角带了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不将我瞧在眼中了。”
他说话的腔调极亲昵,明显将她视作了最亲近的人。
凌妆有片刻的失语,那头珠帘微动,亭海和雁声一托金盆,一托巾帕,跪进到炕前。
这两人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却不敢口称娘娘,凌妆突觉好笑,仰头道:“你昭告天下我已死了,而如今我偏偏好端端出现在宫里,你又待如何?”
容宸宁走过来接了雁声呈上的巾帕,在金盆里浸湿,又拧干,却并不理会她的问话,两步到了凌妆身边,一抬手就扯掉了她头上的僧帽。
被僧帽束缚着的青丝微乱,凌妆不及拂开他的手,柔滑的发质已顺着他的动作垂泻下来,披满了肩头。
容宸宁以指为梳替她整理了几下,凌妆即推开他的手躲过。
他也不勉强,将巾帕直接交到她手上,道:“擦了吧,你不是恨不得叫天下人知道我的真面目么?你若喜欢,明日可举大朝,你随我一同上朝,向满朝文武述说一切。”
闻言凌妆气结:“你这是笃定天下臣民已经完全效忠于你?连是非黑白也不会去分辨了?”
“我可不会这么认为。”容宸宁长眉轻挑,戏谑的口气中带着几分大彻大悟,“与其遮遮掩掩,不如一次性摊开。容汐玦不是不肯出来么?他要说的话,你可以代他说,我且也想看看,知道了一切的臣子们会如何选择。”
臣子们会如何选择?
凌妆忽地也疑惑起来。
按戏文,揭穿他的真面目,众臣重新拥立凤和帝登基,此人逊位远遁乃最好的结局,次之,当以弑君谋逆的大罪论死……
然而现实真的会这么发展吗?
朝堂中的人,牵丝攀藤,扯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的京都,除了萧瑾和阿史那必力,竟可以说再没有一个大臣非要仰仗容汐玦安身立命,他们食了景律帝的爵,认了新君,没有更好的契机和理由,即便知道是当今皇帝一手安排的棋,恐怕心里除了更添敬畏,不会有其他的任何动作。
这才是真正的人心,他早已看透,故而行事根本没有多大的忌讳。
指鹿为马自古皆然,大臣们说不定早就得知真相,自己站在朝堂上,只要容宸宁指着说,“这是朕新选的妃子,诸君瞧一瞧,是否与柔嘉皇后生得一模一样”,大概他们还要说出诸般的不一样来。
凌妆缓缓洗去面上痕迹。
莹润的肌肤一片片重现光泽,容宸宁盯着她,目中跳动着火焰。
凌妆将巾怕准确地丢进金盆,溅起一团水花。
此路不通,从来不通,除非容汐玦能把他杀了,或者自己能把他杀了,否则,连远走高飞的退路也不会有。
她眯起眼,恨意渐起。
雁声和亭海已然退了出去。
“如果我愿意将皇位让与他,条件是你陪着我隐退江湖,你有答应的可能么?”
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凌妆猛地对上的他的目光,想探究真切。
目前的情势下,自己能帮到容汐玦什么呢?
重投罗网,不就是为了发挥一点作用,为他出上一份力?
然而想到要与容汐玦天各一方,凌妆心中便是一阵钝痛,喃喃道:“若他选择皇位,你选择退隐,我无有不从。”
她失魂的神态落在容宸宁眼底,不用分说,他就知道她这次是真心答应的。
女人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有时天真得可爱。
他泛起一股柔情,目光也益发柔了下来,难道她竟看不清,皇位与她,如今其实是并存的,放弃皇位的人,怎么可能安静拥有她?
自己不会放弃她,相信容汐玦也一样不会,不说感情,哪个男人又能容忍妻子被他人占去!
“容汐玦会选择皇位的,你且睁大眼看。”容宸宁笃定地说。
即便容汐玦不会放弃她,他也想让她亲耳听到他的放弃。
不想凌妆平静地道:“男儿大丈夫,本当以天下为重。”
“你在怂恿我与他相争。”容宸宁似笑非笑,目光灼灼。
“你一样不会轻易放弃皇位。”凌妆站起身来,玩弄心术,大约怎么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她索性打定主意,不去揣测,以不变应万变,“一路坐着下等马车进京,我乏了,想必现在你也已经不用再见我的丫头,能否让她与我去休息?”
“关雎宫已毁,你住过此处同辉堂,我让人收拾做了你喜欢的样子,不要去别处了,那丫头,宣进来侍奉你便是。”
同辉堂向来是皇后留宿帝宫的随居之处,凌妆见他打算走回老路,暗暗摇头,但他口气坚决,想是担心容汐玦夜探皇宫带了自己去,为此争论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取得他的同意,且由得他安顿。
凌妆担心回宫的消息传到容汐玦耳中,他会贸然进宫,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不免郁郁寡欢。
依旧是去岁在此侍奉过的宫娥,见了她加倍恭谨。
虽说容宸宁提了一句,但同辉堂的新况,还是令她意外。
从前老式的墙面朝南的方向已换上了大片的玻璃,四周缭绕着雕成葡萄藤模样的酸枝,阳光透过绡纱窗洒在青金石方砖上,暖洋洋一片,靠西的架子床已然变作了三面无遮拦的泰西床,鹅黄的薄被轻铺其上,叫人生出倦怠之意。
室内所有的陈设皆不复往日的模样,凌妆不禁错愕,问道:“这儿是什么时候改的?”
&bp;&bp;&bp;&bp;对于凌妆的问话,宫娥们总是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连走动的脚步声也几不可闻。
然而她究竟也知道了此处在关雎宫大火前即已开始改建,只是她对容宸宁的举动漠不关心,才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想见的人不得见,不想见的人却****出现在面前,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可不论她是默然以对还是怒容相向,容宸宁总是和煦如春风朝阳,丝毫不恼。
好在他到同辉堂待着的时间也不长,避免了许多尴尬。
宫人们殷勤侍奉,样样不缺,如此迁延了几日,连梅香也疑惑起来。
时气渐暑,同辉堂中的冰鉴丝丝冒着白雾,凌妆早间起得太急,到这时侧卧在外间的斑竹湘妃榻上,阖了眼即入了梦乡。
她本想安排梅香离开,可同辉堂侍奉的宫娥内侍,伺候人万分恭谨,额外的命令却是绝不奉的。调遣不动人,梅香与她一般出不得兴庆宫范围,也做不了任何事。执着团扇在一旁替姑娘打了会扇子,瞧着姑娘的珠玉容颜发了会呆,百无聊赖,梅香寻出针线,坐在一旁替主子缝制起贴身小衣来。
刚缝了盏茶时分,门上珠帘微动,梅香撩起眼皮子一瞧,竟又是景律帝来了。
夏日的午后,少年天子穿得单薄,一袭月白色的团龙便袍,长发只以玉笄绾起,披垂在肩头的丝丝缕缕好像随时能拨动人的心弦。
即便见过多次,梅香也不曾这般直愣愣地盯着看清楚景律帝,一时竟忘了行礼。
待得她醒悟过来,容宸宁已经走至湘妃榻前。
梅香急急跳起来。
容宸宁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挥手让她退开一些,在她方才坐过的青花瓷圆杌上坐了下来,且还掇近了湘妃榻几分。
梅香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手上拽着缝了几针的白绸,不知不觉用了很大的力气。
容宸宁低头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女子,神色温柔已极,良久,伸出手在她的眉弓上虚虚扫过,似在替她描,又似要刻画下她的模样。
梅香的心从咚咚急跳渐趋平缓。
此情此景,委实叫人生不出对他的恶感。
当初见了凤和帝,她以为世间无人能与其比肩,心下暗暗立誓,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效忠凤和帝与姑娘,令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此刻,眼前人光彩灼灼,竟是星有星的婆娑,月有月的多情,任何女子能得这般****,该是死亦无憾的。她忽然觉得,假若凤和帝像再不出现,那也不是一桩憾事……
不过梅香很快为此内疚。
再怎么说,凤和帝才是姑娘的夫君,景律帝横刀欲夺爱,怎么也该是坏人!
梅香就在这种两难的纠结中神游太虚,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想起来,至少该为皇帝奉上一杯茶。
她举步欲走,容宸宁抬头盯了她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梅香不知触到了他哪一根神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这时候凌妆转了个身,扶了扶额头,似要醒转过来。
容宸宁轻咳了一声。
凌妆睡眠本浅,听到这声咳嗽,自然真的就醒了。
梅香待要过去扶,容宸宁又盯了她一眼。
他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明明是至未完美的一张脸,沉下来的样子却令人畏惧,梅香被他一看,脚下就像生了根般,一步也挪不开去。
容宸宁伸手相扶,凌妆拧身躲开,撑着湘妃榻坐起来。
他亦不以为忤,恍然一笑。
这一笑,恢复了梅香见惯的和煦,室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只听他缓声道:“杵着作甚?主子醒了,还不赶紧倒茶来侍奉!”
梅香下意识了“呃”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到门上传唤奉茶宫女。
兴庆宫的茶汤是一直备着的,她接过手来的时候不凉不烫,温度将将合适。
容宸宁坐得离湘妃榻太近,气氛暧昧,凌妆稍稍整理衣裙,正待起身,他好整以暇地开口了:“你我同床共枕多时,阿眉何必拘谨?”
对于他下药迷惑自己的心智,凌妆是深恨的,闻言一时恼得玉面绯红,咬牙道:“非君子所为,你有脸提,别个还没脸听!”
容宸宁含笑道:“咦,即便是同床共枕,我做了什么值得阿眉这般生气?”
经过多番交锋,凌妆也清楚与他纠缠这些,是永远也纠缠不完的,何况仔细想来,他明明有许多机会,却始终没有在她失去心智的时候乘人之危越过雷池,是耶非耶,委实对自己算不得大奸大恶……
她这一愣神,容宸宁更是笑了,索性伸手飞快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我这几日来得少了,阿眉是在生我的气不成?”
凌妆侧头想躲,他已经得逞收回手去,目光中满是促狭。
她看不得他这般得意的样子,但是怎么反应也无济于事,索性不当回事,轻描淡写地说:“你不来更好。”
“怎么能不来呢?”容宸宁追着她的眼睛,“你猜我这几日在做什么?”
他幽深若潭的眸子中溢出欢喜之意,颇具感染。
凌妆本是要口出不逊之言的,终是震慑于他这股难得的喜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宸宁见她似乎集中注意听着,笑容越发深了,目光却掠过她,飞向了窗外,喃喃道:“我在筹备咱们大婚的一应典仪,你不喜欢兴庆宫,我令人拾掇出了龙腾苑,里头花木扶苏,想必能称你的心。”
听他自说自话,凌妆惊得冷笑起来:“大婚?何谓大婚?”
“朕是天子,大婚当然是要迎娶皇后。”容宸宁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面上盛开的笑容却已消失,神色无比庄重,“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也不耐烦继续玩下去,如果咱们大婚他都不出现,你何不权当他死了?”
凌妆别开脸,刚想狠狠啐他一口,他已转了语调,“他若来了,我亦不打算占他的便宜,我会与他决一雌雄,如此他死了,你再难受也会过去,必会与我谐鱼水之欢……”
容宸宁说这番话的时候,眉宇间竟满是悲凉,以至于凌妆无法打断。
“如果不幸我死了,想必你更不会伤心,诏书就陈在交泰殿御案上,到那时,你们将我鞭尸也罢,化骨扬灰也罢,我总归是无知无觉。”
p:啥解释也说不通了,除非我翘辫子,马上也结文了,我尽快发完。
&bp;&bp;&bp;&bp;鉴于容宸宁是玩弄心术的顶尖高手,对于他说的话,凌妆初听时愣了片刻神之后,静下来寻思了半晌,也就当做了耳旁风。
任他说什么,都是不能信的。
但是容宸宁说要筹备大婚,显然并非戏言。
因为自此之后,每日里会有数不清的贡品和各局制造的首饰珍玩呈到同辉堂,宫娥们流水阶般跪请凌妆过目挑选。
凌妆清楚阻止不了这等戏码,面无表情地由着她们做无用功。
直至六月大暑的某日,雁声一如往常领了宫女鱼贯捧上各色托盘,躬身立在罗汉床前一一仔细介绍。
雁声口齿清晰,凌妆听着他悬河般的说辞却是昏昏欲睡。
直至他揭开一个宫娥托盘上的红绒,指着一对短剑笑吟吟说道:“娘娘请看,这是侠隐山庄莫庄主夫妇为恭贺皇上与您大婚,亲铸的鸳鸯剑。相传上古有十大名剑,是如何的神奇,奴婢们见识小,并未曾见过,但是这对宝剑却果真无坚不摧,早朝时皇上试过,轻轻一挥,就将御座前的铜鼎削了个角,倒像是切豆腐一般……”
凌妆下意识坐正些身子,朝托盘上瞄了一眼。
鲜红的绒布上,并排放着两柄长约**寸的短剑,剑鞘不仅没有镶金嵌玉,形制反而十分古怪。咋一看,只是狭长的黑檀木匣子。
雁声见她略显惊讶,笑得更加殷勤,忙解释:“娘娘,这对宝剑过于锋利,若用寻常的剑鞘,剑身多进出几次,鞘口便削断了,故此只以檀木遮其光芒。陛下极喜爱这对宝剑,特地赐名俪影剑,还叮嘱娘娘赏玩的时候,奴婢们定要小心侍奉,以免不慎受伤。”
“果真有这般神奇?”凌妆朝托举的宫娥招招手。
这是她第一次对景律帝赐的物品显示出兴趣。
雁声大喜,干脆两步上前,亲自抢了过来送至罗汉床前,笑道:“娘娘仔细着些。”
黄金剑柄上密密地镶满细碎翠绿的石榴石,宝剑未出鞘就显出了几分高华之气。
凌妆握住其中一把,缓缓将剑身从黑檀木匣子中抽了出来。
一泓秋水逐渐闪现,熠熠的流光比珠宝更加炫目,满室的宫娥,一旁侍奉的梅香,甚至已然见识过的雁声,全都看直了眼。
凌妆于兵器上并无研究,所知的不过是掌政的时候要过问兵部打造兵器之事,临时恶补而得,但眼前的宝剑毫无理由深深吸引了她,她盯着剑身片刻,已觉灿烂一片,似坠入了银河,举起手来,朝罗汉床上随心一斫,“噗”地一阵轻响,坚硬无比的紫檀木榻竟被拦腰斩断。
还幸雁声身负绝学,又有所准备,将即将堕地的女主一把托住。
众婢惊呼:“娘娘小心!”
凌妆惊魂甫定,提着短剑却发起愣来。
雁声恐担了不必要的责,忙朝门上的内侍低喊道:“娘娘受惊,赶紧禀报皇上去!”
凌妆这才回神,断喝一声:“站住!”
将要抬脚的内侍吓了一跳,哪里敢在这等小事上拂准皇后的意,连忙站定了做俯首帖耳状。
雁声小心翼翼接过她手上的短剑,察其颜色,问道:“娘娘可喜欢?奴婢替您收好?”
凌妆再扫了托盘上的剑一眼,“送到寝殿去。”
雁声自然领命。
梅香上来相扶,凌妆定了定神,信步便朝外走去。
备婚时间长,容宸宁恐将她困得蔫了,早就撤了禁足令,但是只要凌妆一离开殿阁范围,每次扈从的队伍堪比整副仪仗出动,依着她的性子,寻常里也是懒怠走动的,但此刻她觉得心浮气躁,信步便走出了兴庆宫,直往太子湖去。
自古道千金易得,宝剑难求,何况这样削金断玉的奇物。按理容宸宁坐等容汐玦寻上门,手握如此利器当能增加胜算,他却将之奉到自己面前,不知究竟何意。
一路走去,凌妆百思不得其解。
金陵渥热,即使身后有侍者打着黄盖伞,凌妆亦出了一身的汗,待走至一处宫室之外,但见湖上翠盖层叠,各色荷花迎着烈日怒放,宫墙里头绿竹摇曳……
撞入眼帘的景色何等熟悉!
凌妆心头大震,这才意会到,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很远的路程,竟到了与容汐玦婚后同居的长乐宫。
她眼前一热,泪水无端蓄满了眼眶,玉桥、流水、宫殿俱模糊成了一片。
一别经年,容宸宁如此痴缠,亦不知再见是否有望,望着宫墙,凌妆已迈不动脚步。
梅香不解长乐宫的奥妙,见主子走得香汗淋漓,不免劝道:“姑娘,前面一处殿阁看着甚是清凉,何不过去休憩片刻?”
随行的领班常侍却是晓得其中微妙之处的,心想若任由凌皇后前去睹物思人,御婚再起波澜,哪里吃罪得起,赶紧拦在头里,讪笑道:“此地年久失修,里头怕是不干净,娘娘玉体贵重,若走得累了,奴婢传凤辇来……”
“去岁我还住在此地,到你口中,竟成了年久失修?”凌妆微微冷笑,也不看这常侍,径直走了过去。
那常侍也不敢硬拦,以袖拭去额头汗珠,心头慌乱,急往后看,故意坠下几步,抓住侍卫头领低声道:“还不寻雁声公公来,若出了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侍卫头领不便擅离职守,挥手支使一个卫士去找。
前头梅香已经扶着凌妆循九曲桥走至长乐宫门。
常侍看一时也拦不下,只得紧走几步追上去替主子推开门。
闲置的宫室其实也有人留守,里头的太监听得响动,趿拉着鞋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举目一看满院子的人,吓了一大跳。
他是没见过凌皇后的,认不得是谁,一惊之下竟忘了行礼。
随行的老太监上前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这人憋一般趴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凌妆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长乐宫中遍植桑榆,引玄武湖水于宫室之中,临风建于假山群中的宫室朱红绿漆未脱,进了此地便觉通体生凉,令人心神一清。
梅香差点冲口而出,“真是好地方”,见姑娘泫然欲泣,倒是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满腹疑问却是无从问起。
&bp;&bp;&bp;&bp;凌皇后离开兴庆宫,宫人自不敢隐瞒,早就报与了景律帝。
容宸宁正手执一杆状甚轻巧的火铳,听到宫人说凌妆已行至长乐宫,指尖一勾,啪啪声连环而作,一阵轻烟,长长的箭道尽头,有十几面大靶子应声而倒,烟火味弥漫了整个校场。
两旁围绕的臣子们纷纷失声叫好,亭海却很有眼色地躬身接过皇帝手上的火铳。
华盖下容宸宁长身玉立,唇边尚带了一抹不曾淡去的微笑,道:“做得不错,戴铎是么?重重有赏。”
立在一旁的沘阳王想起这戴铎还是当初凌皇后命人从云南边陲护送进京准备重用的,心下唏嘘,又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宫中皇帝新待册封的皇后生得与宣告薨逝的柔嘉皇后别无二致,不无疑惑,便带了试探之意含笑问兵部尚书:“这戴铎可是当初广西道宣慰司下的武仙县县令举荐的那一个流放军士?听说唐崖土司都曾闻其名讨要此人,还是柔嘉皇后明察,着兵部派员带此人回京,如今造的火器越发完美了,平定关外叛党,当不在话下。”
兵部尚书乃是新贵,从前在护府领军,是景律帝的亲信,却不大晓得宫中的弯弯绕绕,听沘阳王将功劳归于前任皇后,很不乐意,带三分倨傲回道:“王爷差矣,陛下为王时,便开了招纳百工进士的例,多少能工巧匠有了用武之地,哪里差一个戴铎?陛下亲选的张元清,相比戴铎岂非更胜一筹?”
沘阳王偷窥景律帝神色,提到柔嘉皇后的一刹那,皇帝的表情很微妙,谈不上悲伤,眉宇间却有一股无奈和宠溺。
如今的皇后,还是姓凌,据称是卫国公府从小施在道家的小女儿……
掩耳盗铃!
眼前这位抬抬手即可在整个大殷拨云弄雨的少年竟舍不得委屈那女子改姓——这是何等的爱意。
沘阳王无法理解,但心下已是雪亮。
兵部侍郎孟勇对从天而降的尚书多有不服,他要抑戴铎,他就暗地里拉拔,见景律帝转身欲走,忙抬手禀道:“未知皇上要赏赐戴铎什么?”
实则此刻容宸宁的心已飞向了玄武湖畔的长乐宫,一时竟未注意到臣子间的暗流汹涌,闻言驻足抬头。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飞过一排大雁。他心头忽地一动,“听说戴铎做风筝也做得极好,朕大婚在即,命他做一对能停留于天空一昼夜的比翼鸟,若得皇后青眼,就提他做神机营提督武官。”
孟勇忙躬身接旨。
自诩刚毅的尚书不屑,狠狠拂袖曰:“小人!”
眼见景律帝顾不得与臣子们多盘桓一刻,已然去得远了,众臣互相别过,各自出宫不提。
却说容宸宁弃了步辇龙车,一路急往长乐宫方向飞越,亭海等急追不止,孰知方越过几所宫室,他却忽然落下地去,呆站半晌,向后头挥了挥手。
贴身侍者们不明所以,直到主子召唤,方敢上前。
大太监刘义忙问:“皇上有何吩咐?”
容宸宁负手道:“立即着人将从前侍奉凌皇后的几名贴身宫娥送到长乐宫去。”
刘义曾在云梦泽救过驾,胆子到底比别个肥些,何况他亲眼见过沼泽中的景律帝在生死之间是如何相待凌皇后,他对景律帝忠心不二,遂不解:“皇上您想,娘娘到了长乐宫……恐怕已是睹物思人,再送从前的宫人过去,岂不是雪上加霜?”
容宸宁微微侧目,神情有瞬间的黯然,转眼却已是一派豁达,反带了笑回道:“刘内臣不通男女之情,睹物思人固是一说,其实,真要思念一个人,何必睹物……”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头雾水的刘义一眼,“朕念着她,无时无刻。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相信她终也有对着春花秋月,不再念着别人的时候。”
刘义早知皇帝用情已深,却还是再次震撼,肥脸上的肉挤做一团,差点飙出眼泪来。
这里亭海领旨去宣品笛等人,容宸宁放慢了步子,留时间叫她们主仆重聚。
果然等他施施然踱到长乐宫的时候,里头的女人们抱头痛哭方毕。
容宸宁瞥眼见凌妆眼眶还是通红,胸臆间滞闷,面上却是一笑:“连日都是喜事,好端端怎地又哭了?”
品笛等奴见识过景律帝的雷霆手段,哪里还敢造次,连忙伏地跪拜,胆小若侍萧,更是止不住瑟瑟发抖。
凌妆抬起头,眼前忽然浮现以那俪影剑划断他咽喉的场景,心头微觉快意,随即又莫名升起一股怅然,不禁呆了。
她可难得这般仔细瞧着他,容宸宁不知她想什么,却是欢喜,走过去挨着她身边站定,试探着执起她的手说:“很喜欢这宫室么?往后每年夏日,朕都陪你过来住上几个月可好?”
闻言凌妆方才回神,忙自他掌中抽出手来。
容宸宁也不以为忤,尽与她说些大婚细节,即使凌妆表现得心不在焉,他也是神态自若,温情款款。
宫娥内侍们已是见惯不怪,凌妆由他说了一会,忽抬头道:“既如此,今日我可否住在长乐宫?”
容宸宁接着她的眸光,目不转睛凝视着她,良久,缓声应道:“此地许久不曾住人,朕让人收拾一番,明日再来成么?”
商量的口吻,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
凌妆有点意外,心想他既然妥协,自己实无必要坚持,遂一点头。
不想仅是如此一点头,容宸宁已是心花怒放,真切的笑容溢满了眉梢眼角,语调透出欢快:“外头正热,长乐宫倒是凉爽,朕陪你在此间用午膳罢!”
说完似怕她反对,匆忙吩咐内侍于长乐宫月台布膳。
凌妆对他的行为甚是不解,按理说他应该很清楚长乐宫是当初她与容汐玦的爱巢,心中竟一无抵触?
但是不管他有没有抵触,凌妆是不愿意与他在这里融洽相处的,只有木着脸道:“我已乏了,也没甚胃口,想回去躺一躺。”
容宸宁见她已不觉落入自己的套中,将去兴庆宫称之为“回去”,玉面上梨涡隐现,道:“朕陪你回去。”
&bp;&bp;&bp;&bp;七月二十七,秋风渐起,兴庆宫后同泰殿上空飞翔着两只硕大的鸟儿,一青一赤,其状如凫,似相伴而飞。。: 。
宫中鼓乐常鸣,宫人们捧着各‘色’物件来回往返于宫室间,望得这对飞翔的鸟儿时。不免皆驻足观看。
“比翼鸟——真个像活物一般,如今咱们大殷朝,能人异士辈出,想是陛下圣明,连天儿也似比往年好,你说是么?”
乌衣云图的内官掖着手抬首望天,面带欣慰地对身侧的同伴说话。
面貌冷肃的另一个内官扯了扯嘴角,“咱们潜邸出来的,自是这么想。”
“满朝文武,多也是贪图安稳的心思,你信么?”前头的内官回头看他。
冷肃的内官低头想了一想,亦笑了,轻轻一掌拍在同伴身上,“走,你到龙腾苑盯着,我在此处,别出了岔子。”
诸帝更迭,虽不改大政,但朝野上下难免人心惶惶。
人心思安,他深信!
目送同伴远去,陈拥环顾四周的宫墙屋脊一圈,握拳在‘唇’上轻咳两声,疾步走至同泰殿前指挥鱼贯的宫娥。
明日便是皇帝大婚,京都的布告已张贴了一个多月,若无意外,卫国公府将再出一位皇后。
入夜宵禁,各处巡逻的卫士比寻常多了数倍,长街上已无人游‘荡’,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猛然间,崇德坊间火光冲天而起。
一时各种讯号划破夜空,负责应急的马队呼哨一声,从四面八方向崇德坊飞驰。
“军知院在崇德坊,看烈焰箭讯,只怕军知院出了大事……”一身劲装的萧瑾盯着阿史那必力追问,“难道陛下动手竟瞒着我们?”
阿史那必力倒没他那般‘激’动,挠了挠头道:“我只知陛下一人,不屑夜袭。”
萧瑾点头:“容宸宁无耻下流,‘欲’指鹿为马,倒真不如在文武百官面前直斥!你我准备准备,赶早进宫。”
有一句话他没有出口,就算救不出皇后,起码要拉着主上全身而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瞬间,阿史那必力念及松阳公主,心下黯然,不过随即他便摇头挥去那抹清丽的身影,提起石桌上的金‘色’阔刀系在腰间,在白‘玉’杯中注满两杯酒,自执了一杯仰面而干,喉头到‘胸’腔间顿时火热起来。
跟着狼王,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无丝毫畏惧之心,儿‘女’情长,只待来生。
“太久没好好打一架了,憋屈!”萧瑾取酒连干三杯,按捺下‘激’动的心情,不去想太多,只是望着东方的夜天道,“我恨不得马上天亮!”
阿史那必力默默无言,目中一片晶亮。
羽陵侯府下人想是被远方传来的动静惊起,四处亦亮起了灯光。
近身卫士们紧守主子所在的院‘门’,不叫任何人进入。
宫外百官翘首期待黎明,层层宫墙内,四更天便起身的凌妆又何尝不是心如油煎。
俪影剑配了金鞘拢在宽大的云袖中,皇后大婚礼服冠戴一溜儿在长案前排开。
她已着好了衣裳,不是皇后的吉服,却是皇后的朝服。
龙腾苑新任宫‘女’领班王常‘侍’用了所有办法劝不动皇后更衣,眼见天光‘欲’晓,只得差人报往兴庆宫。
亭海一手撩着袍子,带领两名宫监,在王常‘侍’一行的期盼中踩着熹微的晨光匆匆而来。
“海公公!”如见救星,王常‘侍’略显欣喜地迎了上去,“皇后不肯更换大婚吉服,我等办事不力,若皇上怪罪,还望公公救命。”
“大喜的日子,皇上哪里会怪罪。”亭海放下袍子,看也不看王常‘侍’,平稳了一下呼吸,进入宫‘门’前,面上堆起了笑。
王常‘侍’听他说得轻巧,不免松了口气。
一室馨香的内殿中,宝气流光。
凌皇后乌衣金凤的朝服,正妆危坐,侧面几个宫娥垂首而跪,‘侍’‘女’梅香立在身后。
绝美中满含肃杀之意,果然不是大婚该有的欣喜模样。
亭海早知如此,倒不稀罕,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凌妆视若无睹,梅香两只手指扭在一块,此际的心情唯有茫然。
唯有她一人看见主子将那柄削金断‘玉’的短剑放入袖中,她问过几次,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她亦做了许多设想,每一个设想都足以叫人肝胆俱裂。
大婚诏发布后,主子多次严令她离开京城返乡,这一次,梅香死活没有依从。
她知道姑娘要行非常之事,不论此事的结果是什么,她再也不想做不忠不义之人,即便是死,黄泉路上,她也不能叫姑娘孤孤单单。
亭海半晌得不到皇后的指示,微微直起身子。
满室辉煌中,静若处子的主仆二人似遗尘世而立,,猛然间令他心生不祥。
“主子啊!强扭的瓜不甜,您这真是何苦……”亭海心下暗叹。
这一位和兴庆宫里的那一位,皆是有大主意的,他们这些奴仆左右不得,唯有尽全力辅助。
亭海再次深施一礼,徐徐禀告:“吉时将届,片刻礼官来请,陛下在宫‘门’前候着娘娘一同赴太庙祭告先祖,还望娘娘起驾。”
他以为会听到皇后的讽刺。
诸如:“他如何还敢祭告列祖列宗”之类。
然而没有。
皇后甚至出乎他意料,没让他苦口婆心地劝导一番,已经立了起来。
乌衣金凤的朝服裹着她窈窕袅娜的身姿,如风中弱柳,然而却有柔而不折的韧‘性’。
梅香趋前两步,扶在主子手肘上。
皇后欺霜赛雪的面颊上,终于浮起了极清浅的笑容。
她拍了拍梅香的手,低声道:“丫头,你不肯走,对不住,今日顾不上你了。”
梅香的‘唇’‘色’白了一白,眼光异常坚定:“跟着姑娘,是奴婢的本分。”
“皇后起驾——”殿外的内‘侍’长呼。
《步虚子——长‘春’不老曲》悠然奏响。
凌妆正容,越过那排宫娥们泣请穿戴的大婚吉服,走向宫‘门’。
陈列于庑廊下的宫廷乐师中,不免有人好奇地偷偷打量缓步而出的新皇后。
也许有人在册立凤和太子妃的时候就见过她,恍然之后,还是震惊于她的美。
美人在骨不在皮,原来说的便是当今皇后。
是耶非耶,在这般的绝世容光之下,都不再重要。
&bp;&bp;&bp;&bp;司礼大太监刘义率领礼官久候于凤翔‘门’内,见皇后一行迤逦而来,忙与礼部官员捧圭璧迎了上去。.: 。
一早陈列的皇后法驾卤簿在难得进入内宫的鸿胪寺卿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行。
凌妆面无表情接过礼官进呈的圭璧,踏入杏黄‘色’的金凤皇后礼舆。
悬了半天心的刘义透出一口浊气,礼部‘侍’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义当然知道礼部官员在纠结什么,不过云梦泽归来后,他就觉得只要这位“柔嘉皇后”肯顺顺当当过日子,就啥都不是事。
当今圣上不曾迎娶正妻,今日的典仪在大殷朝难得一见。
因为历代皇帝一般都是从皇子即位,大殷立国之际便有“国赖长君”的祖训,基本没有儿时登基的皇帝,故此唯有册后之典,却少见皇帝大婚。
遥想当初凤和帝,也是在东宫完成的婚礼,登基后册封太子妃为皇后。
按理本应从卫国公府迎娶“新”皇后,现下有悖常理从后宫迎亲,知情人深深明白,这是景律帝为防凤和帝劫亲而加倍小心。
谣言早已甚嚣尘上,谁还不知道宫里的那点子辛秘呢?
‘交’好的官员宫人间,每当不慎撞上彼此的目光,便很快又缩回去,隐隐‘露’出或不屑、或嗤笑、或高深莫测的表情。
看了看渐渐清明的天‘色’,刘义心想,“世上能有几个情痴?万岁爷也是过于小心了,恐怕凤和帝根本不会再为此等失节‘妇’人冒险。”
礼官导引,提炉宫娥在侧,杏黄‘色’的皇后礼舆在全套的皇后仪仗簇拥下前行,正襟危坐其中,凌妆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初次登上容汐玦太子车架的情形。
那时情‘潮’初起,多么旖旎,万不料短短的日子,好梦已碎。
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以再醮待罪之身得获他的青眼,本已无憾。
凌妆默默垂下眼帘,心头一片凄凉。
若无容宸宁横空出世,比起诗中的邻家莫愁,又不知幸运了凡几。
素指纤纤,凌妆下意识地去抚‘摸’袖中的剑鞘。
触手冰凉坚硬,对比她此刻心头的火热,冰火两重天。
凌妆坚信容汐玦今日会出现,终于要见到魂牵梦萦的人,一别经年,思念深深渗入骨髓,再望他一眼,即使入忘川、踏奈何,心中也自无憾。
杀不了容宸宁,那么,就灭了自己这个祸端也罢。
脑中闪过心智不清时与容宸宁的种种,赴死的心坚若磐石,凌妆缓缓‘抽’出手,‘交’叠在膝上放好,更加‘挺’直了背脊。
容汐玦并不恋栈皇位,亲眼看到自己身亡,即便斗不过容宸宁,他亦可远走高飞,去塞外做他海阔天空的雄鹰。
念及家中母弟,凌妆有瞬间的黯然。
前头一直顾忌他们的生死,落到这般尴尬境地,册后典成,大错铸就,便再无可挽回。
曾做为临朝称制的皇后,大臣勋贵们再蠢,必然也认得出她来,掩耳盗铃的结果,只不过让容汐玦‘蒙’羞罢了,撇开夫妻之情不说,他救她于水火,岂可忘恩负义?
忠孝难两全,生死有大义,假使自己死后容宸宁真的不肯放过亲人,她也顾不上了。
恍惚中,凌妆不知如何到的太庙。
杏帘挑起,秋风轻拂,车驾外的宫人夹峙来扶。
不远处,有一人大礼冠服,隆重的冠冕下,‘玉’面含‘春’,缓缓向步下马车的新娘伸出手。
望见容宸宁的一刹那,凌妆分不清心头是什么感觉。
厌恶?憎恨?熟悉?叹服?
似乎没有哪种单一的情绪能够形容。
他永远倾国倾城、明丽潇洒,所有的大臣宫人,在他的光芒掩盖下都黯然失‘色’。这样出众的人,如果不曾‘迷’恋于自己,或者她真的会服气,会觉得他更适合做皇帝,若只是单纯的朝堂之斗,她将劝容汐玦放弃皇位,一同远走高飞。
皇后辇舆悄无声息地撤走,凌妆站定,却没有迎着容宸宁过去。
两人的目光‘交’汇,容宸宁‘唇’边泛起一个温柔的笑,道:“皇后可是不曾安眠?朕也是。”
说着他自然地收回手朝她走来。
凌妆站立不动,瞧着眼前人衣袂当风,风华绝代地走来,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官员们‘潮’水般向她行礼。
凌妆自容宸宁面上调开目光,转眼已在王爵之后搜寻到了弟弟的身影。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未满,在人群中显得单薄,然而出众的长相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柔亮。
凌云一边施礼,一边担忧地望着姐姐。&bp;&bp;&bp;&bp;为了他,她也不想过于得罪容宸宁。
凌妆敛容,向走过来的人不折不扣地道了个福。
“皇后多礼了。”
见她行礼,容宸宁心头突突而跳。
她向来对自己视若无物,此番在所有勋贵及四品以上京官云集之地给他这么大的脸面,莫非终于想通了?
容宸宁不敢做过多的猜测,扶起她与她并肩,示意她望高处的太庙行谒告礼。
没有找到容汐玦便昭告天下大婚,他抱了破釜沉舟之心。
今日,妻子要娶,后患——也要除!
立于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下望着宽阔宏伟的前殿,凌妆却步抬眼望了望金灿灿的双重庑殿顶,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下,数只雀鸟蹲在明丽的屋脊上相对而歌,一派升平气象。
即将抛下这万丈红尘,凌妆有舍也有不舍,心底里既盼再看夫君一眼,理智却又祈祷他不要自投罗网,柔肠百转。
容宸宁顺着她的目光,亦看到了那几只鸟雀,微微一笑,继续环顾四周高墙。
除了悠然的钟磬之声,一切肃穆沉寂,立国二百年,古老的宫殿似在无声地述说着过往经年。
可他知道,数重围墙里,杀机四伏,只要那人敢现身,定然‘插’翅难飞。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凌妆走得其慢无比,容宸宁安步当车,在余人看来,帝后的姿态皆庄重优雅。
一直走过前殿,穿重廊,经御道,中殿上佛烟缭绕,
他看到打扮作礼官的两排暗卫拱手低头,忽想:“容汐玦不来也罢,正好让大婚完满。”
心情迥异的帝后在大殷太祖皇帝与元真皇后的寝殿神牌前立定,四周依旧是钟磬铙钹不‘乱’。
凌妆松了口气,抬头直视太祖帝后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