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雏禾
&bp;&bp;&bp;&bp;没几天,卓欢被放出来。而香菜却被“请”去喝茶。
前前后后,卓欢和香菜两人的口径出奇的统一,就像商量好的似的,都没有承认新申九厂有暗账这回事。
r打响了“反贪反腐”的口号,似乎料定了国府内一群贪官污吏与新申九厂有苟合,在新申九厂暗账的事上相当上心,但他在此事上没有得到任何进展。
他无奈之下,拿着新申九厂前身,也就是江蓝织染厂的那笔烂账,将新申九厂告到了法院。
林家兄妹如今都是沪市响当当的大人物,兄妹阋墙的戏码一上演就备受关注。兄妹俩公堂对峙,可谓是将这出兄妹阋墙的戏码推向了高/潮。
林香菜名声在外,口碑一向不错,今次缠上官司,自是有不少人为她打抱不平。因此,坊间多了些风言风语,对这位存心刁难香菜的林司长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六亲不认,但也有人说他奉公职守,大义灭亲。
官司持续了几个月,还牵涉出一桩人命案——
原江蓝织染厂的厂长孙新同,也是新申九厂原来的副厂长,失踪已久,尸体在郊区的野林子里被发现。经查实,他是被人用钝器谋害,后被抛尸野外。
这桩谋杀罪,险些落到原来的戴司长头上。他竭力撇清,才摆脱嫌疑。
警方根据他交代的线索,查到了真凶和幕后指使者的身份。
孙新同副厂长一职被撸去之后,上头便给他一笔钱打发他回乡。但孙新同贪心不足,嫌对方钱给的少了,便扬言威胁对方,说自己手里掌握着他们这些年来贪腐的证据……因此,他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警方查抄孙新同的家时,找到了几本陈旧的暗账。暗账上有他任职江蓝织染厂厂长和前期任职新申九厂副厂长期间,给一些国府的高官提供资金并做假账的详细记录。
名字在暗账上的人,纷纷下马。为平复动荡,国府内部吸收了不少新鲜血液,其中不乏蒋寒、r、明宣这一类的潜伏者。
藤家夫妇作为红色资本家,一直暗中秘密支持他们的革命事业。
新申九厂被查封,林家兄妹阋墙的戏码落幕。
……
几年后,新华族成立。
这年,月月十九岁,在坊间已算是到了适嫁的年龄,仍待字闺中。小女孩已经长成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也是万里挑一的好。
月月的父母是远近闻名的富商,在政界也颇负盛名。她还有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干爹,一个干妈是娱乐界的女皇,另一个干妈在餐饮业创收颇丰,伯伯和伯母在警界颇有势力……这还不算她太爷爷家的人给她撑腰。
藤家夫妇的这个唯一的掌声明珠,真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在蜜罐子里养大的,天生就带着耀眼的光环。上藤家求亲的人家络绎不绝。可女大也愁嫁,藤家想要给月月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婿,还真是不容易。
看得上她的,她看不上人家。倒不是她眼光高,只是她现在还没有碰到感觉上合适的对象。
这天,藤彦堂带着没有处理完的事,在回家的路上。
车上,他正埋头认真的看资料,车窗外的大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就在这时他忽闻司机道:
“二爷,那不是大小姐和荣家的二老爷吗!”
藤彦堂抬头,循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自己的女儿和荣家的二老爷荣柯并肩站在一个卖民族风首饰的小摊前。
见状,他不禁蹙眉。
荣家的那大小子,是不是挨月月太近了!
首饰摊前。
背后袭来一阵寒意,荣柯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窥视着一样。他将手绕到背后抓了抓痒,扭头向身后巡视,不经意看到不远处一辆眼熟的车子在缓慢的行驶。
正挑选首饰的月月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帮他抓痒,“哪儿痒,我给你抓。”
车上的藤彦堂,眉头不禁蹙得更紧了。
一个女孩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男人上下其手,像什么样子!
他收回目光,淡淡的对司机道:“不是月月,只是跟月月长得像而已。”
司机一脸茫然。
那分明就是藤家的大小姐啊。
不待司机再去辨认,藤彦堂便开口催促:“赶紧开车。”
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耐烦,司机脸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可能真的不是藤家的大小姐,藤家的老爷总不可能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认识。
藤彦堂之所以否认,就是担心看到那一幕的司机出去跟人乱嚼舌根子。
兴许是自己误会了——自己的闺女跟荣家的二老爷……怎么可能!
到家后,藤彦堂并没有将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跟香菜说。
可这事儿压在他心里,跟长了刺一样,扎得他难受。
藤彦堂坐在大厅里喝着茶,不止一次的看向大屋的门外,像是在等着谁回来。
香菜专心摆弄一盆盆栽,分出神儿来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不禁问:“看你这神情恍惚的,怎么了这是?”
藤彦堂匆忙收回目光,颇有几分掩饰的味道。
他说:“月月下午不是没课吗,她干啥去了?”
藤彦堂试探香菜知不知道月月的行踪。
香菜回道:“跟同学出去玩儿了。”
藤彦堂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怒气。
跟同学出去玩儿?
——月月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她妈妈交代的?
他之前在大街上,可没见她身边有同学陪着。
真是好样的,这丫头居然学会骗人了!
见藤彦堂脸色不对,香菜又问:“你这是怎么了?”
藤彦堂心里有苦,却不能说,真是跟哑巴吃黄连一个滋味儿。
藤彦堂缓了缓心绪,跟香菜说起月月的终身大事,“月月也老大不小了,你打算怎么跟她寻人家?”
香菜笑道:“我才不跟她寻呢,让她自己寻去。”
藤彦堂顿觉无奈,“你自己的闺女,你都不着急?”
“月月还小呢。”香菜说,“再过两年找人家也不耽误。”
孩子还小——这句将提亲的人拒之门外的理由,之前用了八百遍了。藤彦堂没想到香菜会对他也说出同样的话来。
不过也是,他今儿这态度确实有点儿急着把闺女嫁出去的意思,也难怪香菜会将他与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一视同仁。
藤彦堂正郁闷时,只听香菜又说:
“等月月回来,你问问她呗。说不定她在学校里谈了一个男朋友呢。”
藤彦堂张大眼睛,不由得惊呼:“怎么可能!”
如果有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怎地,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月月和荣柯并肩站在大街上的画面,心中的惊涛反而被抚平了一些,但是这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
与其女儿背地里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伙子在一块儿,他觉得倒真不如许给荣家的那个二老爷。不过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一想到女大不中留,他心中就有万般不舍。
月月回来,拜祭过了太奶奶和太爷爷的灵位,而后大大咧咧的坐到母亲香菜身边。
见闺女向自己偷瞄过来,藤彦堂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月月和荣家的二老爷,果然有些猫腻。
怕是月月发现了今儿他的车子从她跟荣柯身边经过了,她不确定藤彦堂在车上有没有瞅见他们二人。
“月月,你都快毕业了,毕业之后做什么,有没有打算?”
听藤彦堂忽然闲话家常似的来了这么一句,月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心想兴许爸爸没看见她跟荣柯约会呢。
见月月心不在焉,藤彦堂又问:“你是想先立业后成家呢,还是先成家后立业?”
月月道:“爸爸,你不是说过,就算我将来不嫁人,以后没有工作,你也会养我一辈子嘛。”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啊。”
月月一脸不开心,冲藤彦堂皱着鼻子,“爸爸,你现在居然嫌弃我了,亏我还想着将来嫁个像你一样的好男人呢。”
藤彦堂自大起来,“那你可得多留点心了,到现在我还没觉得哪个男人比我好呢。”
月月笑话他,“你就吹吧!”
“不然你娘早就跟人跑了。”
月月依偎在香菜身边,给藤彦堂丢了个挑衅的眼神,“妈妈确实值得跟个更好的。”
“我看你是皮紧了,要不要我给你松一松啊。”藤彦堂扬起巴掌,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月月知道他在妈妈面前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不怕他,还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晚上,月月做完了面部护理,正准备入睡,忽然听到玻璃窗那边发出了一记轻轻的响声,似乎被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砸了一下。
月月脸上一喜,忙跑去开窗,趴在窗口见鬼鬼祟祟的荣柯站在窗底下仰头看着她。
月月冲窗外的荣柯招手,“快上来。”
荣柯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攀着墙边的一根水管,麻利的爬上墙翻进月月的房里。
怕被人察觉,月月关了房里的灯。
像往常一样,她躺在床上,荣柯躺在床下。
只要荣柯不出声,就算有人突袭检查,也不会轻易发现他藏在月月的床下。
黑暗中,荣柯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我觉得你爸爸已经发现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郁闷。
“你说今天在街上啊——”月月不以为意,“发现就发现了呗。”
“不是……”荣柯很郁闷,“我觉得他应该早就发现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他察觉你房里有动静敲门进来,要不是你用狗宝宝给我打掩护,恐怕他早就发现我藏你床底下了。今天他看见咱俩在大街上,说不定就回过神儿来了……”
荣柯所料不错——
藤彦堂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脑子格外的清醒。他想到自己曾几次察觉到女儿房里有动静,去查看的时候,却没发现什么异样。他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女儿给蒙了。
女儿房里的动静,说不定不是狗娃子闹出来的,而是人在作怪!
想到这个可能,藤彦堂躺不住了。
他翻身起床,惊醒了身边的香菜。
香菜睡意朦胧,“怎么还没睡?”
“我去……解个手。”
藤彦堂给香菜盖好被子,看她又合上眼,这才离开房间。
他轻手轻脚来到月月的房门口,耳朵贴向房门。他突然发现站在女儿房门口听墙根的自己真的很……猥琐。
月月房里。
月月说:“发现就发现呗,你在担心什么啊?”
床下的荣柯道:“我本来打算等你毕业后再上门提亲的,现在看来,咱俩的事儿藏不住了,要不这两天我准备准备,正式见你爸妈说说咱俩的事。”
月月觉得他太过郑重,“哎哟,你不要想的太严重啦,你是我妈妈的徒弟,她对你视若己出,就算我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妈妈也会同意的。只要我妈妈同意,基本上可以忽视我爸的意见。”她接着又说,“你早点上门提亲也好,省的你们家族奶奶成天逼着你去相亲。”
床下的荣柯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到底该说月月没心没肺呢,还是无忧无虑……
这件事哪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他说:“我有预感,你把那边基本上可以搞定,师父……师父可能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不会的啦!”
“行了,早点睡吧。”
又过了两天,族奶奶给荣柯安排了相亲。相亲之日是早就定下来的,荣柯却放了那姑娘鸽子。
族奶奶对那姑娘的各个方面还是很满意的,知道荣柯没去跟人家见面后,表示很生气。
荣家。
屋那边,荣鞅安抚大发脾气的族奶奶。
屋这边,荣柯和荣升坐一块儿,嗑瓜子。
荣升也觉得家里他这个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个家得了。可他叔叔年岁一大把了,在长辈面前居然比他还叛逆。
听到太奶奶的哭声,他忍不住说了荣柯两句,“叔,太奶奶给你说好的对象,就算你不愿意,你去见见怎么了?”
“关键是我见都不想见!”荣柯心里有气,“我早就说你要给我安排相亲了,我自己会找!”
荣升摊手说:“关键是你找的人在哪里呢?”
“在心里。”
荣升愣愣的看了荣柯两秒,“叔,你心里有人了啊?”见荣柯默认了,他拍桌子往父亲和太奶奶那边喊,“爸,太奶奶,我叔说他心里有人了!”
族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本来是被荣鞅扶着的,听到荣升的话后,她拽着荣鞅的胳膊快步过来,生怕自己刚才听错了似的,问了一句:“阿升,你刚才说啥?”
荣升指着荣柯:“我叔他心里有人了!”
荣鞅打掉荣升那只不礼貌的手,转而瞥着只管埋头嗑瓜子的荣柯,“谁啊?”
族奶奶张大眼睛,等着荣柯的答案。
荣升重复着父亲的问话:“对啊,谁啊?”
他又接着问:“我们认不认识啊?”
“你妹啊。”
荣升拧起眉头,不开心了,“叔,你怎么骂人啊!”
“我说,我心里的人就是你妹啊!”
荣升愣住,不敢置信:“啥?”
他听到荣鞅叹了口气,却没在意。
“是藤家的小月月吗?”族奶奶确认。
“族奶奶,人家都长大了,快二十了,已经不小了。”
荣升这会儿鲜有的话少。他很纠结,自己的叔叔跟死党怎么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而且那女孩还是他亲妹妹!
这……他到底该帮哪边啊?
族奶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跟荣柯问清了他与月月的发展起来的始末,准备了准备立马就带着东西上藤家提亲去了。
族奶奶跟荣柯坐到面前,香菜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荣柯居然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拉着脸拒绝了这门亲事。
族奶奶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香菜这样的态度,却在荣柯的意料之中。
想想也是啊,藤家都给荣家送了一个儿子了,现在荣家还惦记上了他们家唯一的女儿,香菜怎么可能同意?
族奶奶却死活不明白这个理儿,以为香菜是对他们家荣柯有意见,怎么说荣柯也是香菜带出来的。小伙子年轻有为,被不少姑娘惦记,凭什么就被他们藤家瞧不上?
族奶奶心里不平,面上却是好颜色,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
“咱们两家也算是对彼此知根知底,阿柯这孩子你们也了解,他跟月月这事儿要成了,咱们两家可是亲上加亲了。”
香菜的态度坚决:“东西你们带回去,月月还在上学,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族奶奶还要说话,荣柯却抢在她老人家前头。
“师父——木木和习习跟他们舅舅去国外了,考虑到月月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身边,所以我决定入赘你们家。我跟月月是两情相悦的,请师父你一定要同意!”
香菜动容。可族奶奶不答应了。
“不不不,这孩子说笑呢!”她给荣柯打眼色,“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入赘女方家里呢。”
荣柯却理直气壮道:“怎么就不能了。我真心爱月月,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怎么样都好。”
族奶奶就指望他给荣家开枝散叶了,怎么可能同意荣柯入赘藤家?她还要说,却被荣柯接下来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族爷爷不也是跟着你入赘到咱们荣家的嘛!”
藤彦堂看了一下香菜的脸色,尔后对族奶奶和荣柯说:“我看你们今天来的也是比较仓促,你们还是先回去商量好了再来吧。管家,备车送客——”
不一会儿,管家回来,“二爷——”
“什么事?”
“嗯?”
荣柯和藤彦堂一同回应,继而看向对方。
一个是藤二爷,一个是荣家的二老爷,都是二爷……
荣柯服软,迅速的向未来的岳父大人低头认错。
管家一脸尴尬,“……车备好了。”
回荣家,族奶奶捶了荣柯一路。
一个大男子汉居然说出入赘的话,太没骨气了。
不过想想,藤家送荣家一个孩子,荣家还他们家一个上门女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最后族奶奶还是妥协了,但是她有两个条件,一是将来荣柯和月月的孩子必须姓荣——
对荣柯和藤家来说,这倒是无所谓。反正藤家香火旺盛,就算指望不上月月,还有木木和习习呢。
族奶奶得第二个条件就是,省的夜长梦多,待月月一毕业,就跟荣柯完婚。
这正中荣柯的下怀。
可族奶奶又有意见了,因为一对新人一完婚,那就意味着荣柯要搬离荣家,去藤家住了。
要不是荣升从中劝,恐怕那两人的婚事要拖上个好些天。
月月毕业了。荣柯终于“毕业”了,因为他终于摆脱了睡床底的命运,可以正大光明的睡到月月的床上了。
&bp;&bp;&bp;&bp;一九三二年二月未至,外敌入侵沪市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当消息不胫而来,香菜正在家中的厨房红烧着哥哥芫荽从稻田里活捉的泥鳅。
带来这则消息的林家驼背二叔立在简陋的灶房门口,略微佝偻的身子如同一道屏障,遮挡去了冬日白森森的日光,使得灶房内部比平时还阴霾几分。
他神色慌慌张张,然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窃喜。
掂着锅铲的香菜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咣当”,回眸探去却见是坐在木墩上的芫荽手中的烧火棍掉落在地上,与几片干枯的稻叶为伍。
那尚未张开的青涩脸庞上布满了惊惧之色,片刻之后,芫荽回过神来,整个人从木墩上弹起,一阵风似的掠到林家二叔身前,双手如铁箍一般抠住了二叔的双肩。
“二叔,你说啥!?”芫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家二叔脸上闪过痛苦之色,侧目瞥了两眼肩上的那两只手,心道这手劲儿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能有的。
芫荽生在渔水乡,模样俊朗,身上带有南方人独特的文弱气质,温润如玉的好似一介书生。
可别被他的外表欺骗了,只要他一张嘴,那粗犷的嗓音就暴露了他的本性,整个画风都变了……
一旁的香菜仍顾着锅里的菜,唯恐菜糊锅里,麻溜的把红烧泥鳅盛到碗里,这才擦了手往芫荽跟前凑去。
她心中茫然,林二叔进门不过是说了一句话,咋就惹来了芫荽这么大的反应!
当时还不见林二叔的人,就听到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传来,就听他这么急慌慌的说:“打起来啦,打起来啦,小日本打到沪市啦!”
早就脱胎换骨的香菜当然知道,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大举进攻沪市,“一·二八”抗战爆发。
这渔水乡在南方,离沪市少说也有百八十公里地,就算战火真的燃起来,小日本也打不到这边来,就冲这一点,香菜才会心安理得的跟芫荽过他们的小日子。虽说日子过得是清苦了些,但香芹这一世只求一世安宁,不为荣华富贵。
香菜轻拍着芫荽僵硬的肩膀,略带安慰道:“哥,咋了?”
“咱爹在沪市做工呢!”
原来这就是芫荽急得要上火的原因——
香菜记得林家的老大林四海,也就是她和芫荽的亲爹这些年在外务工,却没想到他务工得地方就在沪市。
这次沪市发生军事动乱,据说市内死了很多老百姓,而林四海安危不明,亲情纽带的牵绊之下,芫荽自然为他担心。
大概是血浓于水,香菜也不由自主心急起来,却没有像芫荽那样乱了方寸。
她的一只手按在芫荽的肩膀上,似在传递他力量,“哥,你先别着急,听听二叔咋说。”
兴许是香菜的安抚起了作用,芫荽渐渐冷静下来,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林二叔。
待芫荽一松开手,林二叔狼狈的后退两步,揉了几下隐隐发痛的肩膀,不着痕迹的瞪了林家兄妹一眼,思及来此的目的,咬牙强忍下怒气,又流露出一副担心的样子,“小日本打到沪市,死了好多人啊,也不知道你们爹现在还活着没有——”说到这,他低头面露可惜的悲叹一声,随即抬起头,迎视到香菜的目光,立马偏过头错过视线眼睛望向芫荽。
这丫头一个多月前掉进鱼塘差点儿被冻死,被救活以后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咋回事,林二叔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那一双明眸里的清冷,比这一年的冬季最冷的时候还要深寒。
见林二叔眼神躲躲闪闪,香菜轻蹙娥眉,她总觉得林二叔此行不怀好意。
林二叔演技爆发,硬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哽咽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还不知道你们爹是死是活……要不然这样,你们兄妹俩往沪市走一趟,你们爹要是真有个啥不测,有你们兄妹俩给他收尸,至少他黄泉路上走的也安心!”
芫荽被感染,也红了双眼,忙扶着看似悲伤过度而摇摇欲坠的林二叔。叔侄俩险些抱头痛哭!
看到芫荽和林二叔相亲相爱这一幕,香菜心里不是滋味儿。她咋就没看出林二叔是好心,咋就听他说话那么恶毒呢?
可笑的是芫荽反过来安慰林二叔,“二叔,你放心,不管我爹是死是活,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入戏太深的林二叔听到这话,回过神来,神情略有一丝尴尬。他可不希望林四海活着,这兄妹俩也能到黄泉之下跟他们那个死鬼老爹团聚更好,那林家老大的家产就是他的了……
不管芫荽明不明白,香菜是看出林二叔的用意了,他无非就是想把他们兄妹俩从林家撵出去,然后他好鸩占鹊巢。
“二叔,你别伤心了,先坐着——”芫荽扶着林二叔,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木墩,然后指使香菜,“香菜,赶紧把那个木墩拿不过来,咱二叔快站不住了!”
哎哟喂,她这个傻哥哥喔!
香菜不情愿的把木墩踢到林二叔跟前,见不得他这丧气的模样,于是装模作样笃定道:“二叔,哥,你们就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爹他肯定不会有事儿的!算命的说他能活到八十八呢!”
芫荽爱听这吉利话,坚决的附和着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疑惑又茫然的瞥着香菜,心想着他们爹啥时候算过命……
然而林二叔脸色一僵,险些演不下去,眼珠子贼兮兮得滴溜溜得转了一圈,又为自己增加了些苦情的戏份。他偷偷拧了一下大腿,疼得他老泪纵横,鼻涕也落下来一串。
他捞住芫荽的胳膊,哭着恳求,“芫荽啊,你一定要把你爹带回来啊,可怜你们俩孩子早早没了娘,再不能没了爹啊!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你爹啊!”
芫荽眼里含泪,一脸悲伤,对林二叔点头如捣蒜。
要不手胳膊被林二叔困住,他定要拍着胸脯打保证,“二叔,你放心,我收拾收拾这就去沪市,一定把爹找回来!”
“诶!”林二叔的目的就快达成,脸上轻松了不少,小心得瞅了一眼冷眼旁观的香菜,立马又缩回头,不敢跟这个眼睛能杀人的“女魔头”交流,索性把话全交代给了芫荽,“把你妹妹也带上,路上好有个伴儿。”
闻言,芫荽若有所思。
&bp;&bp;&bp;&bp;此去沪市,要往北上行百八十公里,一路跋山涉水,路途遥远,这一趟前途未卜,凶险难测。芫荽尚且不知自己能否一路平安,何况身边多带一个人?
他倒不是嫌弃香菜是累赘,只担心他这个水灵的妹子吃不了背井离乡的苦。
想了想,芫荽做了决定,“香菜守家,我一个人去找爹!”
林二叔一听,心慌了,险些从木墩上跌下来,仰头望着芫荽,结结巴巴起来,“芫荽啊,你可……你可想好了啊,你……妹妹……”大概是他脑子转的快,寻到了啥好理由,马上口齿就伶俐起来,心里还为自己按了个赞,“你把香菜一个人撂家,你还真放心她啊?打小你们兄妹俩就没有分开过,你还是把香菜也带上走吧!”
芫荽神色异样,咋听林二叔不像是在关心他们兄妹,反倒像是着急着撵他们走呢?
林二叔懂得察言观色,见芫荽眼神不对,立时又说:“香菜还不到十六,那模样是出了名的好,你忘啦一个多月前你妹妹是咋掉鱼塘里的?”
芫荽神色变换,蓦地一紧,顿时打消了心头对林二叔的怀疑,想起一个多月前发生的那件事情,眼神都变得不再柔和,攒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起来。
香菜手指缠了一缕柔软的发梢把玩,她附着的这个身体还带着原本主人的记忆,自然就清楚一个多月前发生过什么事。于是思绪飘远,回想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香菜到鱼塘边摸田螺,不堪忍受被恶霸欺负,她也是个烈性子,为保自身清白,被迫之下跳进鱼塘。
渔水乡西边不远的地方有个村叫槐树岭,那村里有个小恶霸,仗着家里有几分资本横行乡里,不是一两天了。
香菜身子骨本来就瘦弱,经受不住冬季里的水寒,在水里打了几个哆嗦喝了几口冷水,原本水性好的她却被浸了水变沉重的棉服往水底下坠。人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就看不到头了。
俗话说“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那恶霸见要出人命,慌乱之下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香菜被经过的同乡打捞上来的时候,她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小嘴冻得发紫,手碰她鼻子都摸不到鼻息,就在郎中要说救不活,可香菜她竟然悠悠转醒!郎中在惊奇之中给她开了几贴价格便宜的御寒中药。
谁也想不到经过这件事后,她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
林香变成了林香菜,一开始还茫然无措,不过适应了一段时间,她也就游刃有余了。
事后芫荽当然没有放过那恶霸,专门跑到槐树岭把人给揍了一顿。
因为险些闹出人命,那家人也没敢吭气。
但难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儿。
不过现在的林香菜已经不是原来的林香菜了,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保不齐是谁掉进鱼塘里喂鱼呢!
芫荽还以为跟前的香菜还是他那个弱不禁风的妹妹,唯恐他走以后她再有个三长两短,于是抱着林二叔的肩膀,像是在委以重任。
“二叔,我走了以后,还要麻烦你帮我照顾香菜一段时间,我很快就会回来!”
林二叔的脸孔微微扭曲,这要是撵不走林家兄妹,他啥时候能夺得老大家的家产?不过他转念一想,香菜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她能掉进鱼塘里一次,那他就能再让她掉进鱼塘里第二次……
杀心一起,林二叔的目光闪过狠色,脸孔也变得冷硬起来。
他正要满口答应下来,却没想香菜赶在他前头说:
“哥,我跟你一块儿去找爹!”
从林二叔的神情中,香菜读懂一些信息,她若是留下来,指不定要遭到啥样的祸害。
跟芫荽一起北上,也不是她心血来潮,香菜了解她这个哥哥——
芫荽太单纯了,他一个人出远门,实在让人不放心。
兄妹俩都为了对方着想,芫荽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此行不带上香菜,端起兄长的架势,板起脸孔威严道:“香菜,你留家里!”
香菜不吃他这套,却没有跟芫荽硬碰硬。
她楚楚可怜道:“你把我一个人撂家里我害怕,二叔他又不能时时刻刻都顾着我。槐树岭那个恶霸要是知道你不在,偷偷摸摸的找上咱们家门,你说我咋办?”
芫荽顿时心软,丢下林二叔,往香菜跟前走近两步,却还是没有改变初衷,甚至软语相劝,“要不你先到二叔家住一顿时间,二叔走哪儿你跟哪儿,我这一趟很快就回来了。”也就单纯的芫荽会相信林二叔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好心收留照顾香菜。
一硬一软,一软一硬。
香菜跺着脚倔强道:“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块儿去找爹!”
说完,她饭也不吃就跑去收拾行李,不给芫荽再扭转她的机会。
林二叔是最乐于见到这种结果的,而且他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恨不得林家兄妹赶紧插上翅膀飞走。只要他们一走,林家老大留下来的东西就全都是他林老二的了……
飘飘然的林二叔跟芫荽交代了几句,然后背着手步子轻快的离去。
芫荽吃饭,一大碗米稀饭被他喝了见底,一大盘红烧泥鳅也被他吃了个精光。
吃多了好赶路。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林家大门相继离去。
黑夜模糊了他们的轮廓,绰绰约约只能看到月光下他们的影子。
香菜就知道芫荽会不告而别,所以早有警惕,整个晚上都在戒备。
果不其然,半夜芫荽悄悄地摸到她床边,挨着床头轻唤了她几声。
确认她熟睡以后,芫荽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家。
香菜麻利起床,带上她白天收拾好的东西,尾随芫荽出了家门。
夜寒露重,冷风刺骨,背着行囊的香菜却是热得满头大汗。
她渐感体力不支,累得气喘如牛,迈动脚步的双腿隐隐打颤。
不像她前世,这个林香菜的身体素质太差了。
绕是如此,她没有停留半刻,要是赶不上,她就要被健步如飞的芫荽远远甩开了。
&bp;&bp;&bp;&bp;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天际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将大片阴霾的天空映照成了宝蓝色。
越过田野眺望,远方村落稀疏几缕炊烟清晰可见。
香菜早就累成狗,沉重的包袱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暗自咒骂,那小说里的主人公穿越不都带个随身系统或是空间什么的,为毛她穿越来神马福利都没有!
诶,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芫荽脚底下跟蹬了风火轮似的,香菜早早的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不过只要走的都是一条路,香菜就不怕跟丢他。
不像田野间的阡陌交通,荒郊野岭这地方的岔路不多,沿着芫荽经过的方向一直走,香菜就知道他大概也去啥地方。
芫荽是个粗人,夜里着急着出门,就随身带了两件衣裳,直到他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才意识到吃喝的重要。
饥、渴得实在挨不住,他鬼鬼祟祟的往人家地里拔了几根萝卜充饥止渴,正靠在树边吃的津津有味的时候,听到一阵“呼哧呼哧”的粗喘声由远及近。
原以为是谁赶着牛车打这儿经过,他心里一喜,风尘仆仆的脸上一扫疲累——
正好可以搭个顺风车!
芫荽站起来拍拍屁股,抬眼一望,不远处有个人背个圆滚滚的行囊蹒跚而来。
他眯着眼仔细一瞧,咋觉得那人身上的花棉袄恁熟悉呢,好像他妹妹香菜昨天穿的就是这一身吧……
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芫荽渐渐瞪圆了秀气的眼睛。
香菜弯着腰扶着膝盖,目测距离芫荽就剩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她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冲刺了。
终于撵上了芫荽,香菜一放松,整个人一歪,软倒的时候还记得用包袱垫在身子底下。
真不能放松,一放松,香芹就感到浑身散架了一样。
她没力气到芫荽跟前去,就招手示意他过来。
芫荽合上下巴,他能说他被香菜的毅力给惊呆了吗?
他跑过去,显得气急败坏,“你咋跟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家里吗!”
香菜大口的喘气,抬起的手又立马落下,“先……先让我歇歇!”
她现在抬个手、说句话都感到吃力。
看她累得虚脱,小脸粉白,嘴唇发紫,芫荽心疼的紧,可他也很恼火。
有气无处撒,他围着香菜打转,啰啰嗦嗦的就没让香菜的耳根子清静,“我叫你留在家里,你咋就不听话呢——”
听他的话留家,还不知道林家那二叔咋虐她呢!
“我出远门带着你,我这一路上还得照顾你——”
切,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我是出去办正事,又不是游山玩水——”
谁说办正事的时候不能游山玩水,劳逸结合懂不?
“走这么一段路,你就受不了了,离沪市还有那么远呢,你能撑得住?”
芫荽也太小看她了吧!
等等——
芫荽该不会打算一路就这么走着上沪市吧?
被这个可能性吓得疲累一扫而光,香菜仰头求证,“你打算就这么走着去?”
芫荽点头,憨厚的应了一声,“啊。”
哎哟喂,这个蠢萌蠢萌的傻哥哥哟,真是让人醉醉哒!
香菜蹦起来,大有暴跳如雷的架势,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用将才缓过来的劲儿吼道:“沪市在北边,你往南边走,我看我要是不追着你过来,你一辈子也到不了沪市!”
芫荽傻眼,摸摸头,一副茫然之态。
“咋?我走错方向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很干脆的提起香菜带来的包袱,“走,拐回去,我刚好送你回去。”
哎哟喂……
香菜没脾气,她发现自己太高估芫荽的智商和方向感了。
多么现实版的“南辕北辙”啊。
“别再出洋相了,”都走到这步田地了,香菜可不想徒劳无功就这么拐回去,“咱们继续往南走,到青牛镇直接坐船!”
青牛镇的码头,有开往沪市的船。
芫荽张嘴还要说啥,却是一阵无语,仔细想想,坐船去沪市确实比步行省事的多。
如果是坐船,他可以考虑带香菜一块儿去沪市……
没等他考虑好,香菜就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把包袱放下,“先吃点儿东西,我带的有烙饼,还有我贴的锅巴。”
家有一妹,如有一宝,妹妹想啥都周到,出门还知道带干粮,不像他这个当哥哥的,风风火火的带了两件衣服就跑出来了。
芫荽掂了掂手上的包袱,略微惊奇道:“你这都带的啥东西,咋这么沉?”
真难以想象,看似弱不禁风的香菜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袱走了一路。
芫荽胸口一紧,又是一阵心疼。
他放下包袱,体贴的拽起袖子为香菜擦拭被晨雾打湿的小脸。
待香菜一解开包袱,芫荽瞪着眼惊呼道:“你咋带这么多东西?”
芫荽蹲下来,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拎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就是香菜说的干粮。
再往包袱深处一瞅,芫荽还发现了七八个用新鲜荷叶捆扎好的荷叶包。他腾出另一只手偶遇,拾起一个荷叶包凑到鼻子跟前一闻,嗅到了一股咸菜的味道。
放下荷叶包,拾起一个胖乎乎的竹筒,芫荽问:“这是啥?”
他下意识的就要摇晃竹筒,却被一时紧张的香菜拦住,“诶,你别晃,这里头是我养的蚕!”
她辛辛苦苦养的蚕宝宝,可别被芫荽这个下手没轻重的晃出个三长两短来。
望着包袱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芫荽瞠目不已,香菜这是连家都搬出来了吗?
芫荽可以理解她随身带着干粮和咸菜,表示不能理解她包袱里装那么多咸鱼干弄啥呢。
看这数量,香菜似乎把家里的咸鱼干都带出来了。
“你带这么多咸鱼干弄啥?”一时间,芫荽变成了好奇宝宝。
香菜耐心的回答他,“我准备拿到镇上去卖钱。”
说着,她右手钻进胸前的衣襟里,一阵摸摸掏掏,在芫荽跟前好不避讳。
芫荽也不以为意,虽说家里的妹妹是长大了,可对他来说,香菜还是那个小时候屙完屎让他擦屁股的那个小妹妹。
&bp;&bp;&bp;&bp;林家兄妹,一个俊一个俏,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芫荽眉清目秀,对穿着打扮没啥讲究,可惜了他那一副好皮囊。
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仅够温饱,穿不起啥好料子的衣裳。兄妹俩身上的衣裳,都是扯的过时的陈年布料由香菜自己动手做的。
令人发指的是,芫荽所有的衣裳都是一个颜色,就好比他身上穿的这套——
深蓝色的棉袄外面仅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褂,深蓝色棉裤的腰围和腿脚的尺寸过于大,用腰带和麻绳紧紧扎在精瘦的腰间和小腿处。
然而他年轻气盛又朝气蓬勃的面孔,并没有因为衣服的暗沉而黯然失色,或是显得老气横秋。
相较于他,香菜的装扮就活泼了些。
立领式的暗红色斜襟棉袄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花骨朵,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裤,并没有多余的修饰,显得落落大方。
一条粗长的麻花辫乖顺的垂在身后,本来就不大的脸孔因为额前的齐刘海儿更显得娇小玲珑——这齐刘海儿是她自己搞的。她身上有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与柔弱的气质,这仅仅是外表,然而透过她那对灵动的眸子里就能看到她骨子里的倔强与刚强。
香菜的衣服上没有兜儿,她就在花棉袄的内衬里缝了个口袋,装些宝贝的东西。
所谓宝贝的东西,就是香菜正在摸摸掏掏的钱袋。就这个巴掌大的钱袋,比她和芫荽身上的两套衣裳都值钱。
这钱袋是香菜辛辛苦苦从蚕茧剿出来丝纺织出来的,百分百丝质纯手工制品。
香菜并没有给钱袋染色,只在丝布上绣了几株绿油油的香菜……
倒空了钱袋,也仅有六个银元和十四个铜元。
这个年代流通的货币除了真金白银,就是银元和铜元。一枚银元能够兑换到约摸二百三十枚铜元。
六枚银元加十四枚铜元当盘缠,真心不算多。
香菜估计,打青牛镇去沪市的一张船票,就不会下一枚银元,所剩下的根本就不够在沪市的花销。
沪市可是高消费的大都市!
活了两辈子,香菜头一次体会到囊中羞涩是什么滋味。
就算她未雨绸缪,带了些能卖钱的咸菜和咸鱼干。可这些东西压根儿就卖不了几个钱。
芫荽大老粗,一根筋直肠子,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属于没心没肺、得过且过的那种,只要看到有钱,他就心满意足。
学着香菜,他靠坐在一棵老杨树边,大口的啃着干粮,眼瞅着香菜匀出三个银元,将手心里的一堆钱分成了两拨。
香菜眼巴巴的愁着手心里银钱,恨不得它们能生出宝宝来,可她望眼欲穿,还是那么些钱。
她歪着脖子唉声叹气,“要是不省着花,到了沪市,用这些钱恐怕撑不到两天。”
芫荽万事不愁,相当乐观,爽声安慰她,“没事儿,到了沪市,就找到咱爹啦!”
到了沪市就等于找到爹,香菜不知道原来等价公式还能这么套用?
香菜突然意识到,沪市那么大,他们去了总不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吧。
“诶,哥,你知道咱爹在沪市哪地方做工吗?”
“知道,咱二叔把咱爹的地址写给我了!”说完,芫荽把手里最后一口锅巴塞嘴里,胡乱拍了几下手,然后把掖在裤腰带里的一个折叠整齐的小纸条拿了出来。
香菜拿到手里展开,看见那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老城街梅家巷第十三家铺子老树林木材行。
其实在一听芫荽说这地址是林二叔给的时候,香菜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不靠谱的林二叔给的地址,能靠谱吗?
香菜不知不觉念出声来,“老城街梅家巷第十三家铺子老树林木材行?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
芫荽瞪直了眼,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咋没有哦,这是我听咱爹亲口给我说的!”随即,他讪笑着挠头又道,“我怕我到了沪市跟人打听的时候,人家听不懂我说的话,就让咱二叔写了一份给我。”
香菜唏嘘不已,有股撕了着纸条的冲动。
就这丑得跟牛踢过驴踹过似的字,拿出去给人看,那纯就是丢人现眼好么!
既然芫荽觉着拿着这纸条心安,香菜就把纸条留给他当平安符吧。
芫荽接过纸条,折叠好,重新掖回了裤腰带里。
他后知后觉,眉头打结,惊疑不定得瞧着香菜,“香菜,你认识那上头的字儿吗?”
香菜微微一怔,心道糟糕。
她跟芫荽都没上过学堂,兄妹俩目不识丁,她咋就一时大意把这事儿给抛到脑后了
哎哟喂,这张犯贱的嘴!
香菜慌而不乱,黝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稍微一打转,就计上心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芫荽的问话,反而板起脸孔恨铁不成钢似的教育起他来,“咱家床底下那么多书本,你平时也不好好看看。哪怕你一天就学会一个字,也不至于睁眼瞎啥字儿都不认得!就算没有老师教,自学都能够成才,有没有听过这句话,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跟他们兄妹俩不一样,林家的老大哥林四海跟林二叔林五湖都是进过学堂的。他们兄弟俩没上过几年学,至少会算得数认得自己的名字。
香芹敢保证,她要是把“芫荽”这俩字写出来,芫荽他本人都不一定认识。
芫荽一脸懵懵然,他不是听不懂香菜说的话,只是困惑,他好像从来没有发现香菜啥时候看过床底下的书本……
不过既然香菜这么说,那她一定看过!
芫荽对香菜的信任,可以说是毫无保留的。
兄妹俩歇够了,就收拾包袱启程了。
寒风经过,卷起他们踏过的寥寥几片枯叶。
一番绚丽的舞姿过后,枯叶轻盈盈的落在皑皑积雪中央,宛如浮在寒江中的几叶扁舟,恋慕着天青地白的色彩。
他们曾停留过的地方,那棵野生老杨树的枝桠上似乎新生了许多翠绿的嫩叶——
春天就要来临了。
&bp;&bp;&bp;&bp;据说青牛镇原本不过是个小渔村,因水上运输便利,这些年逐渐发展成了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每年都有不少商人远道而来在此地进行农副产品交易,其中最普遍的就是米粮买卖。
方圆百里十里八乡的农户人家,谁要是想把手里多余的米粮卖个好价钱,大都会赶着驴车驮着东西到青牛镇上来。
香菜和芫荽的运气好,半道上搭了一位好心人的顺风车,好歹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青牛镇。
小镇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商铺小吃摊,里里外外都是热热闹闹。
走南闯北的杂戏团原地设摊,开场表演,引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众人摩肩擦踵围观精彩绝伦的杂技表演,时不时地抚掌叫好,喝彩声连连不断,人群中沸腾一片,似乎每个人都感觉不到这个冬天带来的酷寒。
香菜和芫荽没有在街上多做流连,两人径直去了青牛镇的码头,在售票处排队等待。
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香菜迫不及待的上前问询售票窗口里坐着的售票人员,“请问两张去沪市的船票多少钱?”
售票人员坐在小小的窗口中,到此为止接待的人员没有一千也有上百,神情中带着不耐烦,看都不看林家兄妹一眼。
林家兄妹身后还有很长的队伍,很多人都在焦急的等待。
售票人员说话简洁明了,“你要几等舱的?”
船票大致分为七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五等,剩下的最后一等就是普通的坐席。不过香菜觉得这时代的客船船票分的没有那么细致。
林家兄妹手上拮据,自然是捡着最便宜的买。
“普通的就行了。”
“去沪市的坐席船票两张,一共三个银元,你要买哪天的航次?”售票人员问,头也不抬。
一听船票的价格,芫荽倒吸一口冷气,忌惮着这么多人在场,没敢惊呼出声。
香菜身上一共就20个子儿,6块银元和14块铜元,如果花去3块银元买船票,仅用剩下的钱,那他们到了沪市吃喝住行都困难。
到底要不要放一回血?
反正芫荽是打退堂鼓了,3块银元,不知要卖多少粮食才能赚得回来。
他捞了捞香菜的衣袖,满脸退怯之色,再望一眼售票窗口,马上就收回视线,好似那是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算了吧,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售票人员更为不耐烦了,曲起手指,将售票口的玻璃窗扣得咚咚直响,大声说道:“你们到底要不要买,不买就赶紧离开,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此话一落,队伍后面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啊!我们都在这儿等半天了!”
“前面那俩,麻利的赶紧的!”
“害我们上不了船,你们负责的起嘛!”
责骂的声音此起彼伏,芫荽羞愧地红着脸,低头看着地上,瞧瞧地上有没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他钻进去。
香菜倒是没有他那么不知所措,别有深意的看着售票员,心里一片了然。
刚才售票员的声音那么大,明显是在故意给林家兄妹难堪。
排在林家兄妹后面的,是一位穿着时髦的贵妇,身披白色裘皮大衣,满脸浓妆,红唇香艳,刁钻的眸子里透着不耐烦。
她蛮不讲理的将林家兄妹撞到一边,踩着火红色高跟鞋越到售票窗口前,自以为阔气的给售票员撂下三个银元,边挑剔得看着林家兄妹边对着售票员说:“给我一张今天下午去沪市的船票,一等舱的位置,剩下的钱就不用找了。”
她本来就长了一副尖酸刻薄样,还把她鼠眼上的眉毛修的细长,凶相毕露,让人望而生畏,对她实在生不出好感。
香菜只在她充满讽刺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字——
穷、鬼!
算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香菜拉着芫荽,无动于衷的离开了售票处。
一路上,芫荽都是低着头,自觉地避开了队伍中的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离开了售票处,就像是离开了污秽肮脏的地方,终于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香菜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仰天吸气,她告诉自己,没什么是过不去。
刚才在售票处的那段插曲,并没能把她咋样,只是一看到芫荽那畏畏缩缩的怂样,香菜就来气。
她这个哥哥的抗压能力实在太弱了!
当初他到底是哪来的自信一个人跑出来?
香菜轻轻摇头,无奈的安慰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人都这样,留着以后慢慢培养吧!
香菜迅速拍打芫荽的胸、背和肚子,简洁有力道:“挺胸抬头收腹!”
芫荽条件反射,不知不觉照做,将身子绷得笔直笔直的。
香菜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走路低着头弯着腰,地上有钱啊?”
芫荽整个人一放松,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抓耳挠腮了一阵,不知所措道:“那、那去沪市的船票也太贵了!”
3块银元两张船票,都足够攒下他们兄妹俩一年的口粮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悲观——”
香菜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凑上来。
这人身材臃肿,油光满面,浑身上下的衣裳都是用绸缎做的,尤其是套上身外头套的那件黑绸褂子,袖口和衣边都用金线滚了边,衣服上面还用红铜色的绣线绣满了铜元的花样。
此人看起来富态翩翩,通常像他这样爱炫富和臭显摆的人,家底不一定多么殷实。
这胖子脸盘大,显得眼睛特别小。从他眼里藏不住的狡诈,香菜就可以看出来此人特别爱贪小便宜。
胖子围着芫荽转了半圈,像是在看一件满意的商品,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不错”。
算盘敲定,主意打定,胖子对芫荽笑嘻嘻道:“小兄弟这是要去沪市?”
芫荽见过村里有人挑选公猪给母猪配种,此时此刻,在这胖子的眼皮子底下,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头公猪。
他不清楚被挑选的公猪是啥感受,反正他被人这么对待是浑身不自在。
&bp;&bp;&bp;&bp;跟芫荽搭讪的胖子脸大眼小,鼠目寸光,从面相上看,此人并非良善之辈。
芫荽的视线黏在胖子身上,胖子走哪儿,他的目光追随到哪儿。
他挠挠头,傻里傻气问道:“你咋知道我要去沪市?”
还真就奇怪了,又没告诉他,他咋知道的啊?
难不成对方是算命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知人旧事卜人前程?
香菜见芫荽傻乎乎的样子,在一旁直翻白眼。
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她就没发现芫荽有聪明劲儿。就芫荽这样单蠢的人,只要是没个聪明人在他跟前,只怕他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哎哟我的哥哥诶!
香菜从售票口出来,就发现这胖子了。这胖子体积那么大,想不发现他都难。
胖子咋知道芫荽要上沪市?因为芫荽跟香菜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了呀!
胖子笑眯眯的说:“小兄弟,胖爷我这儿正好有一趟去沪市的船,要不要胖爷我顺风捎你一路?”
芫荽瞪直了眼,继而喜出望外,连忙抱手对胖子抱手作揖,“谢谢胖爷谢谢胖爷,我一定会记住您的恩情!”
本以为走投无路,原来是柳暗花明!
芫荽险些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砸昏了头,香菜却觉得这胖子的“好心”不会是免费的。
果不其然,胖子伸出一只巴掌,手心正对着芫荽的脸,手掌又一翻一转,“去沪市一百五十个铜元一个人,俩人一个银元。”
俩人一个银元?这比林家兄妹将才去售票口问的船票价格要便宜的多啊!
芫荽不是没做过生意,年年家里的米粮都是他拿出来卖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也都是他给家里添置东西的,他知道便宜没好货,听胖子说俩人花一块银元就能坐船去沪市的时候,当即就警惕起来。
“胖爷,俩人一个银元,这么便宜,你没有唬我吧?”
香菜发现芫荽也不是单蠢的无药可救,于是她故意不插嘴,让芫荽自己面对胖子。
胖子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的和气一扫而光,严肃的时候满脸的横肉尤其突兀。
他对自己竖起大拇指,神气活现的自报来路,“青龙帮,你去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道胖爷爷我江海涛是青龙帮的一把好手!”
他以为自报家门就能镇得住林家兄妹,看他们茫然的表情就意识到这俩乡巴佬没见识。
胖子正了正神色,又添油加醋的说道:“小兄弟,你真是运气好,赶巧了,最近我们帮会打这儿经过的船就这一趟,今儿晚上七点就开走,我可跟你先说好,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儿了,晚上七点以后你要是后悔了,也找不着胖爷我了。”
这姓江的胖子挺有意思,开门做生意对顾客不低声下气,反而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香菜不清楚他到底有几分能耐,却知道有恃便无恐——这胖子背后的靠山,也就是他说的那个青龙帮,说不定真有几分势力。
只是他说的话可不可信,还有待商榷。
芫荽仍是半信半疑,想掉头走,又怕真的错过了这么便宜的事;被这胖子牵着鼻子走,又怕被坑了。
他还顾忌一点,就是担心这死胖子垂涎上了他妹妹的美色……
不过这胖子只跟他说话,并不多看香菜一眼,并不像对香菜有邪恶想法的样子……
芫荽脸色挣扎,自己拿不定主意,于是勾着脑袋小声询问香菜的意思,“香菜,你看咋办?”
看林家兄妹交头接耳,胖子信誓旦旦的又说:“我们青龙帮做的可都是大生意,为了几个子儿唬你们,那不是砸我们自己的招牌吗!”
香菜觉得可以冒一次险,于是和芫荽窃窃私语商量了一阵。
和香菜商定之后,芫荽对竖起耳朵偷听的胖子说:“我们要先跟你去看看船!”
胖子表现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招手示意他们跟上,“跟我走吧!”
他们原本就在码头附近,香菜和芫荽亦步亦趋的跟在胖子后面,没多久就被他带进了货运码头。
青牛镇码头分门别类,有客运码头,有货运码头,还有其他功能的码头,这些小码头分别独立在一个大码头上,彼此可以遥遥相望。
因为南方多气候湿润,多雨水天气,恐淋湿货物,货运码头上有货仓建筑。
胖子带着林家兄妹经过货仓大门。
守门的笑的很流气,跟胖子打招呼,“江胖子,又拉私活儿呢!”
胖子对那人道:“胖爷我要是不拉活儿,哪来的钱请你们这些个东西吃酒?”
胖子转身朝林家兄妹招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赶紧跟上,然后又大摇大摆的走在前头。
自码头岸边传来轮船启航的鸣响,吐出的青烟直上云霄。
几只海燕如影随形得盘旋上空,连连欢叫。
江岸边,远远近近搁浅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轮船。江上,寥寥几艘已远航,船影渐渐消失在连接着江水的碧空天际。
胖子并没有带林家兄妹走近,而是停在码头工人装卸货物必经的木板道上。
周围有不少码头工正忙碌着,其中几个码头工,肩头扛着货物,打林家兄妹身边而过。从他们脚底下的木板小幅震动吱呀呀的作响声中就可以看出来,那些码头工肩头的货物有多么沉重。
就在林家兄妹东张西望的时候,胖子拍了一下芫荽的肩膀,吸引了注意力。
胖子指着不远处的一艘货船,那神态如在炫耀自己的所有物,“看见了没有,就是那艘船,胖爷我还能唬你不成!”
香菜仔细观察,江边很多船都是紧挨在一起停靠的,只有江胖子指的那一艘船如被孤立了一样,其实是雄踞一方。
她暗暗唏嘘,这江胖子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香菜不由得对江胖子刮目相看了几分。
芫荽仍有疑心。
江上那么多船,这胖子随便给他们指了一艘,谁知道他指的那艘船到底是谁名下的?这种借鸡下蛋的事儿,芫荽又不是没碰到过。
“胖爷,到时候我把钱给你了,上了船后,被撵下来怎么办?”
江胖子拍着胸脯,天上天下唯他独尊,“谁敢撵你,你来找我!”
有胖爷罩着,还害怕啥?
芫荽嘟嘟囔囔:“谁知道到哪儿找你去啊!”
“到时候胖爷我也在船上,小兄弟,你就放心吧。”说着,胖爷撩了一下眼皮,意味深长的看了芫荽一眼,然后低头玩起了手指头。
芫荽傻乎乎的不明所以,香菜却是一下就明白了——
江胖子搓手指头,无非就是要钱的意思。
此人不靠谱,现在把钱给他,事后他很有可能仗势欺人,把前头的那笔账赖掉。
于是香菜说:“现在我们还不太相信你,等我们上了船之后,再把钱给你!”
听了这话,江胖子不以为忤,反倒一副惊奇的模样,指着香菜,结结巴巴的问芫荽,“她……她也要上船?”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瞧那江胖子一副吓傻掉的样子!
芫荽正要跟江胖子如实交代,却被香菜给掐住了手背上的肉。
嘶——好疼!
香菜对江胖子假笑道:“我是来给我两个哥哥送行的,我不上船!”
江胖子恍然大悟,同时松了一口气。
芫荽却狐疑,香菜的哥哥不就他一个吗,啥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好了,地方你们都知道了,下午七点之前带着你另外一个兄弟到货仓门口,我安排你们上船。”江胖子交代了几句,就把林家兄妹撂码头,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江胖子一走远,芫荽就迫不及待的问香菜,“你刚才为啥要那样说?”
香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一边腹诽着他没心眼儿,一边耐心的跟他解释,“你没看出来吗,那胖子不想让我上船!”
江胖子一路上只围着芫荽打转,对香菜却是置之不理。
芫荽搞不明白,“为啥呀?”
江胖子为啥不想让香菜上船?
秀气的一字眉拧成了麻花状,香菜同样很困惑,她也不知道江胖子为什么会那么忌惮姑娘家,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香菜打断芫荽的追根究底,“不管那么多啦,到时候我换上你的衣服,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就行啦!”说着,她欢快的拍拍包袱,“咱们得赶紧赶在七点之前把包袱里的东西卖掉!”
&bp;&bp;&bp;&bp;说到对青牛镇的熟悉程度,香菜就不如芫荽了。
林四海在外务工的这些年,家里的担子落在芫荽肩上,芫荽年年都会带着家里多余的粮食和新鲜蔬菜到青牛镇卖钱,知道青牛镇上农贸市场的具体地点,于是就带香菜去了那里。
农贸市场沿大路而建,交通方便。方圆四周,民居较少,商家铺子较多。此处车水马龙,门庭热闹。
要在农贸市场里面摆摊,商户是要给农贸市场的主管交租钱的。以前有不少小贩投机取巧,将摊位摆在农贸市场的外面,影响到了农贸市场里面的生意,便被肃清了。之后有明文规定,农贸市场外面严禁商贩摆摊,如有违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唯恐被严罚,于是很多商贩便在通往农贸市场的必经之路的两边摆设摊位。
当然,这些摊位并不是免费供应的——
市坊合一,这附近大都是民居和商铺,你在人家门口摆摊,就挡了人家的门庭和生意。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里摆摊做生意,人家伸手管你要租钱,你就不能不给。不过这外面的租钱要比农贸市场里面的便宜很多。
林家兄妹的一个同乡,比林四海年长几岁,论辈分,他们应该喊那人伯伯。这位伯伯在农贸市场附近的小街上开了家杂货铺子,芫荽记得地方,就带香菜到人家门上求了情。对方答应把铺子门口那块儿空地借给他们兄妹一用。
香菜也没白占人家的便宜用人家得地方,塞给对方两包咸菜和一些咸鱼干聊表谢意。
那位长辈见林家兄妹这么知趣,心情一好,立时又给他们借了一张空桌子。
芫荽和香菜把桌子抬到杂货铺子门口摆好,兄妹俩又一块儿把包袱里的咸菜和咸鱼干拿出来置到桌面上。
咸鱼干成捆卖的,一捆有大小差不多二十条咸鱼,一共四捆,定价是三十铜元一捆。
还有香菜亲手腌制的六包咸菜,两包酱黄瓜,两包酱莴笋,两包酱八宝菜,定价是十铜元一包。
还有两罐用鸡肉丁和红辣皮炒出来的辣椒酱,十五铜元一罐。
这些东西加起来统共卖不到一个银元,但多少是一笔进账。
半个小时过去了,林家兄妹这边的摊子根本无人问津。
香菜大概也知道生意惨淡的原因——
小地方的人会过日子,对吃的没啥讲究,只管吃饱穿暖就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大部分人宁可把钱攒到手里发霉,也不愿意往外掏,人人都是守财奴。咸菜和咸鱼干这些东西都不矜贵,用自己家里地里的食材就可以做,又何必出去买呢?
没尝过香菜的手艺的人,大家的想法可能如出一辙。可是香菜做的这些东西,都是用现代的方法炮制的。她本来就是挑嘴的人,很舍得往饭菜里头下料,所以她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味道就和寻常人家做出来的大不相同。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到明天晚上七点,他们手里的这些东西也卖不出去。
芫荽不住的看天色。
冬日的暖阳越沉越低,他也越来越焦急。
怕耽误了上船的时间,他带着些催促的口味对香菜说:“要不然算了吧,咱们把东西带到沪市去卖。”
“你着急啥,这还早着呢!”
东西都摆出来了,要是不卖出去一样,香菜着实不甘心。
出来之前,她没想到,腌制品在这地方这么难找到市场。
香菜思索了一阵,想到一个办法,想试试看可不可行。于是她吩咐芫荽,“哥,你把我烙的饼掰一半放桌子上。”
芫荽不明白她究竟要搞什么名堂,不过还是照着做了。
香菜撕了一片巴掌大的荷叶,端起一罐打开的辣椒酱往荷叶上倒了一些,然后又重新把那罐辣椒酱盖好。
做完了这些,她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啊,我们自己家做的辣椒酱、咸菜,都过来尝一尝,不好吃不要钱啊——”
芫荽不甘她一个人辛苦,于是学着她也冲过路的人叫卖起来。
一开始有几个人被叫卖声吸引,经过摊子的时候驻足看了看,却是看了两眼后掉头就走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到林家兄妹的摊位前询问,“我听你们说不好吃不要钱啊,那我来尝尝你们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这人油头滑脸,穿的倒还干净利落,头发也用头油收拾的整整齐齐服服帖帖,就是一笑起来露出满嘴的大黄牙,让人喜欢不起来。
尽管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不好,香菜还是给他撕了一小块儿烙饼,又蘸了一些辣椒酱,把蘸了酱的那块儿烙饼递给他。
大黄牙仅仅尝了一口,就像是吃到了人间美味,顿时瞪着眼睛满足得从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不顾旁人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抓起桌上剩下的那一块烙饼,把荷叶上的辣椒酱都抹到了烙饼上,然后毫无吃相可言得大快朵颐起来。
一嘴的饼蘸酱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仍不满足,瞅准了一个荷叶包就要下手。
芫荽忙不迭拦着他,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你这人咋这样啊,你到底买不买?”
舍不得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东西,大黄牙说话含含糊糊,态度还显得特别理直气壮,“哎呦呦,吃了你们一口东西就要拉着我花钱买,可是你们自己说的不好吃不要钱!”
芫荽恼火了,“不好吃你还吃那么多,你这人讲不讲理,我们这些东西是拿出来卖的,可不是白让你吃的!”
大黄牙振振有词的高声喧哗,“没那么大方,就别把这些难吃的东西拿出来卖!”
他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芫荽脸红脖子粗,蛮劲儿上来,一把拍开了大黄牙仍抓着荷叶包不放的手。他拾起那张荷叶残片,指着上面残留的辣椒酱痕迹,控诉大黄牙的恶行,“既然你说我们的东西难吃,大半张饼还有辣椒酱一口气就吃完了,既然难吃你还吃那么多!”
打虎亲兄妹,香菜选择与芫荽并肩作战,故意拖长音奚落大黄牙,“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在我们这里吃霸王食吧,我看你人摸狗样的,居然做出这种缺德事来!”
面对两张利嘴,大黄牙理屈词穷,想要砸摊子又怕被人家追打着照价赔偿,于是眼珠子一打转,冒出主意来,无理取闹的原地大喊大叫起来,“大家听我说,他们家卖的东西可难吃了,你们可别买他们家的东西!”
这大黄牙竟恬不知耻的要破坏他们的生意!
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大黄牙嘴里的东西没有咽下去,就扯开破锣嗓子在围观的人群中吆喝,刚吆喝完,他就被噎住了。
一块儿没嚼碎的烙饼卡在他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呼吸道被堵住,他喘不过来气,就见他脸色涨得越来越红,双手抱着脖子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眼睛瞪得眼泡突出眼眶,额头脖子上青筋浮现,想抓着一个人求救。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却不约而同的纷纷躲开,避之唯恐不及。
这人要是被噎死了,这世上算是少了一个祸害。但是他要是真的噎死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好歹是一条人命啊!
顾不得幸灾乐祸,香菜快速上前,站在那大黄牙的身后,扶着他的胳膊,抬手蓄力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
后背受了一击,大黄牙感到体内一股气流窜到他喉咙眼儿,嘴巴猛的一张大,吐出一坨黏糊糊的脏东西。
正是香菜在他身上发力,关键时候救了大黄牙一命。
人群中一位老者,看到香菜以德报怨,连连颔首,含笑的眼里满是激赏之意。
大黄牙踉跄几步站稳,涨红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转身仇视着林家兄妹,非但没有表示出丝毫的感激,反而怒指着他们,用尽力气高声怒喝,“你们竟然害我!”
“是你自己要吃霸王食,可不是我们把东西硬塞到你嘴里的!”芫荽反将他一军。
大黄牙自知理亏,再次煽动众人,大呼小喝起来,“大家可都看见了,我差点儿死在他们手里!”
是害还是救,大家伙看得清清楚楚的,大黄牙以为所有人都眼瞎都被猪油蒙了心吗?
周围好些人对大黄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人真不要脸,吃了霸王食,人家不跟他计较,还救了他,他都不说一句谢谢的话,竟还倒打一耙说人家是要害他!”
“好戏还在后头,我看他这架势,是要讹人家的钱呢!”
“他自己贪嘴惹得事儿,这种人就不该救他,就该让他噎死算了!”
“要是我,我就是看着他噎死,也不会出手救他!”
……
没有一个人说林家兄妹有过错,反而统统指责大黄牙品行不端。
一时间,大黄牙成了众人的焦点,被异样的目光包围,真心不是滋味儿。他仓皇的低下头,臊红着脸,可惜地上没有地缝容他钻,今个儿不被噎死,恐怕接下来也要在一人一口的唾沫中尸骨无存。
“让开让开——”大黄牙粗声粗气,排开众人,为自己打出一条道儿来,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了个无影无踪。
剧终人散,不过有一位老者并不随人潮散走,反而带着一个年轻人挤到了林家兄妹的摊子跟前来。
老者一身复古的装扮,身着一袭黑金色的长棉衫,上身外罩了一件红铜色的马褂棉袄,头上戴了一定黑色的圆帽,笑呵呵的时候眼角的褶子特别明显,人却显得特别和蔼,大概是他害冷的厉害,还戴了一副灰色兔毛做的护耳。
他这一身行头低调却不失奢华,十有八九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老者打量林家兄妹摊子上陈列的几样东西,开口问道:“姑娘,你这卖的都是啥?”
香菜将冻红的手夹在胳肢窝下取暖,小巧的鼻尖也是红彤彤的。
天色越晚,气候越寒,恐怕今天晚上要下雪。
香菜回那位老者的话,“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辣椒酱,咸菜,还有咸鱼干。大伯是要今天晚上坐船走吧,刚好在我这里买些东西当特产捎给亲戚朋友也是好的。”
老者略微一惊,抬起脸来,颇有些好奇的问道:“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要坐船走?”
香菜微微一笑,“我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应该是打北方那边下来的吧。”说着,她又往老者身后随从模样的年轻人方向睇了一眼,“我看他跟您在一起,又带着行李,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青牛镇码头多的是,就是没有火车站,你们可不就是要坐船离开吗!”
老者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虽然他并没有在言语上表示什么,心里却在想:这姑娘不仅德行好,洞察力又细致入微,如此的聪颖,日后若不用在正道上,恐怕会祸害一方……
老者再不多言语,抓起一个荷叶包凑到鼻头前轻轻一嗅,顿时眼前一亮。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又接连嗅了其他几个荷叶包的味道,眼中同样是惊喜和赞叹。
芫荽见有戏,忙推销道:“大伯,这些咸菜都是我妹妹做的,可下饭了,不信您尝尝!”
老者放下荷叶包,笑着冲芫荽摆了摆手,然后负手道:“这些东西我都要了,你们给我抱起来吧!”
芫荽如身在梦中一样,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惊喜交加的与香菜相视一笑。
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这些东西会一下子卖光!
对方显然是出手大方的人,问了总价后给了林家兄妹一块银元说是不用找了,然后带着芫荽给他打包好的东西离开了。
路上,老者身后的年轻人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托的是林家兄妹打好的包袱,嫌弃得瞅了包袱一阵,没忍住不满的情绪抱怨道:“福伯,咱们荣记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东西放在咱们荣记,根本就拿不上台面好不好!”
被称“福伯”的老者笑呵呵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等上船我打开一包让你尝一口,怕到时候你非但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要求着我多给你吃一口!”
年轻人深不以为然……
&bp;&bp;&bp;&bp;赚到了去沪市的路费,虽说过程中有一段小曲折,但这并没有影响到香菜和芫荽大获丰收的喜悦心情。
东西都卖出去了,林家兄妹的行囊轻便了不少。
香菜借杂货铺子隐蔽的地方,把芫荽多带的衣裳换上。她的身形本来就不丰腴,穿上宽松的男装以后,掩去了更多的少女特征,除去那条碍眼的长辫子,她看上去还真如孱弱的少年一样,白皙俊秀的模样,颇为讨人喜欢。
杂货铺的伯伯得知林家兄妹去沪市寻亲,念着两家有些交情,于是大发善心,送了一顶软乎乎的棕色皮革帽给香菜。
香菜戴上帽子,把头发盘到帽子里头,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子!
过了六点半,林家兄妹披着冥冥暮色来到货运码头的仓库,再次见到了江胖子。
江胖子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你们怎么才来呀!”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林家兄妹算是早到,这江胖子不耐烦的原因大概是怕他们爽约,他就少得了一份子银钱。
芫荽给江胖子赔笑道歉,“胖爷,真对不住,让你久等啦!”
江胖子催道:“赶紧把钱给我,我安排你们上船!”
芫荽摸出今个儿赚来的那块儿银元,有些依依不舍的交到了江胖子手上。
一接着银元,江胖子露出笑容,对着捻着的银元吹了个响,紧接着便陶醉在银元散发出来的微弱的清鸣声中,如听到天籁仙乐一般。
响声一过,江胖子将银元收进沉甸甸的荷包,敛起笑容对林家兄妹道:“妥啦,跟我走吧!”
他转身引路,视线扫过香菜,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江胖子扭过身,指着香菜瞠目结舌道:“这这这……这不是你下午带来的那个妹子吗!”
芫荽心慌意乱,生怕是哪里露出马脚,被江胖子看出了端倪。
香菜不慌不忙,嘻嘻一笑,露出一对讨人喜欢的小虎牙,故意压低声音学着男人粗嘎的嗓音说话,“胖爷,你今个儿看到的那是我妹妹,我跟我妹妹是龙凤胎,长得一模一样嘞!”
江胖子半信半疑,用“找茬”的眼神端详着香菜。
香菜没表现出一点儿不自在,揣着俩手对江胖子讨好似的“嘿嘿”了几声,极力表现出一副恨不得巴结上去的样子。
对他献殷勤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一副模样,江胖子厌恶的皱了一下眉头。仔细想想今个儿见到的那小村姑,态度不冷不热的,跟眼前这小哥的气质根本不一样——
江胖子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跟我来吧!”江胖子前面带路,却不是领着林家兄妹往码头走,而是进了货仓。
偌大的货仓里没有一丝灯光的光亮,借着从敞开的货仓大门处涌进来的夜色可以看到,堆积如山的货物像是一个个庞然大物。
货仓里没有安装电灯,除了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其他时候码头工都集中在白天作业。
事出异常,必有蹊跷。
香菜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总感觉有一股不祥的预兆,瞥一眼跟前的芫荽,发现他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如果现在掉头就走,那就便宜了江胖子,到他手里的银元,还能指望他还回来?香菜不乐意做这赔本的买卖。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到了沪市,他们跟江胖子一拍两散,最好是再不相见。
香菜扯住芫荽的手,发觉他手心里都是汗。
芫荽回握了一下,向她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然而他内心中的波澜始终没有平复下来。
江胖子的声音在阴森森黑压压一片的货仓中回响,“你们可给胖爷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待会儿你们装成码头工的样子,把这批货给胖爷抬到船上去。”
江胖子停在一堆货物前,他跟前的这些货物并不像其他货物那样堆积如山,却是围成一个四方的池子状,高不过一个成人的膝盖。
有好几个看似码头工的人打江胖子他们身边过来过去,或是两手空空的来,或是扛着袋子走。
这些人扛走的袋子,就是江胖子跟前的这堆货物。
江胖子抬脚踢了几下其中一个货袋,发出“咚咚”的一阵闷响。
“赶紧动手吧,动作麻利点儿啊,早搬完早开船!”江胖子催道。
芫荽并没多想,把轻便的包袱紧束在背侧,随大流当起了苦力,左右两手并用一手提了一个货袋,完全不见他有半点吃力。
江胖子见他比那些应付差事的人利落的多,当即就惊喝了一声,亮着嗓子对忙碌人吆喝,“要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和积极性,大伙儿都跟着这位小兄弟学学,早搬完了早完事,就早开船,你们也能早点到沪市!”
香菜从他的话里听出来,这些来搬货的人压根儿就不是真正的码头工,都是要到沪市去的“偷渡客”。
她可不像芫荽那样力大无穷,能一次搬动两个货袋,手放在其中一个货袋上触摸,隔着绵密的布袋,能感觉到袋子里装的是颗粒状物体——
这些布袋里装的是米粮。
江胖子为啥非要特意在晚上将这些米粮装上船呢?
这一袋米约摸能有二十来公斤重,香菜抱是能抱的住,却扛不到肩上去。
见她一个人跟一袋米较劲,芫荽上去把手里提的一袋米搁到了她肩头,他又重新提了一袋。
香菜扛着米袋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气喘,直不起腰来。
芫荽把左手提的米袋夹到右胳膊底下,用腾出来了手帮香菜托着她肩上的米袋,给她减轻了不少负担。
他不忍心让香菜吃苦,于是悄悄的跟香菜说:“待会儿上了船,你找个地儿先躲起来,等我们把这些东西搬完,开船了以后,你再出来。”
香菜心里一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点头答应下来。
上一世,她从未真正的体会到亲情的温暖。曾经的她以为,所有美好的感情都会被“利益”撕扯的支离破碎、凌乱不堪。重生后的她遇见了芫荽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质朴无华却能深入肺腑的纯爱。
&bp;&bp;&bp;&bp;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出半个小时,“偷渡客”们就完成了江胖子交代的任务,把码头货仓里的米袋全都搬到了船上的货舱。
江胖子将“偷渡客”全部集中到了货舱内,打发他们与货物为伍,并厉色警告他们不能乱跑,更不能损坏船舱里的任何一样东西,要是发现哪个人不老实,就把那人丢到江里喂鱼。
货舱空间本来就小,又被囤积的货物占了大半的地方。十几个“偷渡客”窝在剩下的犄角旮旯里,显得特别拥挤,连伸展腿脚都做不到,想躺下来做个梦,都成了奢侈的愿望。
货舱内几乎是封闭的,舱门在沿着木梯上去的出入口上。大概是年久失修,舱门关不严实,留着一条一指宽的门缝。冷冽的江风像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拍打着舱门,也自门缝灌入。
船身摇摇晃晃,吱嘎吱嘎的作响,显然是货船启航了。
芫荽和香菜占的位置是正对着舱门的风口处,这边风大人少,仅能感觉到潮冷的气息和舱内的霉味,闻不到自某些不注重个人卫生的渡客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芫荽发挥好哥哥本色,紧挨着香菜坐在她与门之间,为香菜挡了一阵冷风,不到半个晚上就冻僵了半个身子。
香菜头枕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睡着了,大半夜里被芫荽一个喷嚏声给惊醒了,这才发现她这个傻哥哥为了给她当避风港而自己却被冻得哆哆嗦嗦。
香菜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虽说笨人有笨方法傻人有傻福,但是她不希望芫荽遇事总是一根筋儿而脑袋不会拐弯抹角,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她在芫荽身旁。
货舱内一片漆黑,但香菜能感觉到此时此刻芫荽并没有睡着。
她轻轻拍了拍将胳膊紧紧蜷缩在怀里的芫荽,小声说道:“哥,你去把米袋搬来垒这儿,给咱们挡风。”
“诶!”芫荽重重点了一下头应道。
芫荽觉得这主意真好,一股干劲儿涌遍全身,他摸黑将米袋搬到香菜的跟前,渐渐垒成了一道矮墙。
身子活动起来,人也不觉得冷了,芫荽越搬越起劲儿,跟打了鸡血一样,要不是香菜喊停,只怕他会把整个货舱里的米袋都挪过来。
芫荽这儿摸摸那儿拍拍,确认垒起的挡风墙不会倒塌,这才安心的坐回到香菜身边。
才做完了不小的运动量,芫荽却没有感到半点困倦,借着透进货舱里渔火的弱光打量自己累积的成果,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也不知道这袋子里头装的啥……”
“是大米吧。”香菜声音惺忪。
芫荽的身子动了一下,凑近香菜对她耳语,“好像不光是大米,我刚才搬东西的时候摸到袋子里面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听了这话,睡意涌上来的香菜脑袋里的瞌睡虫一扫而光。她警醒的查探周围,只听到货舱内鼾声四起,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依然没能安心。
她竖起食指比划在嘴边,极力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张,“嘘——别多管闲事,赶紧睡你的觉!”
“噢。”芫荽憨声应道。
良久之后,他在合上双眼,呼吸均匀,渐渐熟睡。
此时此刻,香菜毫无睡意,脑袋不受控制的千转百回想了很多——
不管那些米袋子里面除了大米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香菜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
她是个惜命的主儿,如非必要,不会主动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说实话,她早就觉得事情有蹊跷。
先说江胖子这人很会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明显就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他手上有活儿,却不请正式的码头工帮他做,就是不想给出那一份子工钱。在街上拉一些买不起客船的船票却又想往北上去的渡客们,江胖子不仅能从这些人手中赚到钱,还能打着名正言顺的旗号让这些人给他当免费苦力,把货物装到船上。
对江胖子来说,这是三全其美的好事,也难怪他会那么忌讳女性了。
为了掩人耳目,江胖子才选择在晚上让那些渡客混上船,这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么做,实在不符合他有恃无恐的个性。能让他如此小心翼翼的,肯定别有原因——
也就是江胖子重视的这批货了。
江胖子特意等到天黑才让人把这批货装到船上,只怕这些米袋里的玄机是见不得光的。
货船在江上行驶了一夜,从未靠岸,似乎有日夜兼程直达沪市的迹象。
货舱内的异味越来越浓重,有几位渡客晕船,呕吐在了船上。
香菜巴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却不情愿做这个出头鸟。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发现货舱门口外至少有两个人影来回晃动。他们如此戒备,哪里像普通的船员?
货舱深处的角落,有个看似很伶俐的少年起身,身形瘦小的他似乎很缺乏行动力,从货舱后头跨到货舱前头,短短的一段路上不是踩到那个人的手就是绊到了那个人的腿,整个人显得迟钝又笨拙,道歉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登上木梯,爬到货舱门口,将木板门打开,半个脑袋还没有露出去,就被守在门口的其中一个人拿着鱼叉对准了脸。
尖锐的铁刺,再往前一根小指头的距离,必然见血!
少年吓得后退,似乎忘了身后就是楼梯,往后退时一脚踩空,整个人跟雪球似的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撞到了芫荽垒起的那堵米袋矮墙上才停下,痛的他皱着脸哎哟哎哟的直叫唤。
“你没事儿吧?”芫荽好心,要将那名倒霉的少年扶起来,起身时却被香菜扯住了胳膊,低头一看,却是见满脸凝重之色的香菜冲他摇了摇头。
香菜这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要让芫荽多管闲事。
目光一转,芫荽同情的看着那名少年,默默的依了香菜的意思,袖手旁观。
货舱木门大开,白灿灿的昼光顿时将整个货舱照的一片亮堂。然而忽然一暗,一个身形高大威猛的男人背着光立在货舱,竖起鱼叉狠狠在甲板上“咚咚”敲了两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很有威慑力。
那名倒霉的少年似乎经不起恐吓,变得噤若寒蝉。
拿鱼叉的男人横眉怒目的瞪着倒霉的少年,粗声粗气的喝道:“不是告诉你们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不要乱跑了吗!你小子不听话,是不是想让老子把你丢到江里去喂鱼!”
倒霉的少年绷着嘴巴,忙不迭摆手,头也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拿鱼叉的男人重重冷哼一声,正要关闭舱门转身离去,听到有人开口说话,立时顿住了脚步。
“这位大哥,您就行行好,放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也不知是谁先起个头,立即引来了很多人附和。
“就是啊,您下来闻闻里头这味儿,猪圈一样,难闻的要死,根本让人呆不下去!”
“这离到沪市还有两天呢,您总不能让我们这两天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解决吧!我们倒是无所谓,要是弄脏了你们的粮食,我们也赔不起啊!”
……
除了乔装改扮的香菜以外,货舱里的都是男人,就算一个人成不了气候,那么多人加在一起也是能给彼此壮出一些胆量的。
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除了会吓唬人,也是明白几分道理的,货船上的事儿他做不了主,于是就去请示了能做主的人——
江胖子。
江胖子一听舱里的货要出事,顿时气急败坏,当即就甩了鱼叉男人一个耳光泄愤。
他主持运到沪市的这批私货绝对不能出事!
这批私货虽说不是价值连城,但是上头重视的紧。
稍微出一点差池,他不仅会威名扫地,恐也难再翻身。相反,此事他若干的漂亮,将这批私货运到沪市,安全的交到上峰手里,那他江胖子在青龙会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了,离大富大贵的日子也不远了。
江胖子骂骂咧咧,“老子的货要是出的事儿,就把他们全都丢到江里去喂鱼!”随即又冲鱼叉男人吼道:“去,把那些畜生给老子赶到其他舱里去!”
挨了一巴掌的鱼叉男人不改对江胖子卑躬屈膝,脸上始终挂着讨好的笑容,听了江胖子的一声命令,委屈兮兮道:“胖爷,咱们这船上只那有一个货舱啊!”
发了一通脾气,江胖子冷静了不少。
他扯着鱼叉男人的破烂衣领,将他揪到跟前来,郑重其事的交代他,“你去把那些人都弄出来,随后我派个人到货舱去检查货。”
被委以重任,鱼叉男人不敢怠慢地点头,马上就去完成江胖子交代给他的任务,就连不愿意出舱透气的那几个人,他也强制性的将那几个人给拽出了货舱。
香菜装作一副很低眉顺眼的样子,拉着芫荽一起到了甲板上,却留意到,在所有人离开货舱之后,有个船员模样的人背着众人悄悄进了货舱。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香菜认清两件事——
第一,江胖子的确很重视这批货。
第二,那名看似不起眼的倒霉少年深藏不露。
这次的事端就是由那名倒霉少年挑起来的,香菜发现他不仅是一名出色的演员,还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技能——
倒霉少年会腹语,说要出从透气,就是由他开了头。
&bp;&bp;&bp;&bp;初升的冬日被阴云笼罩,清晨天色灰沉,江上寒雾迷蒙。
货船的船身破开涛涛江水,一路北上。
被驱赶到货船甲板上的渡客们,被江上浓厚的湿寒之气冻得哆哆嗦嗦。不少人瑟缩着脖子,揣着双手,跺着脚,仍止不住牙关上下打颤。
香菜手脚冰凉,冰润的脸蛋如白里透红天然未修饰的玉石,少年装扮的她,依旧能让人联想到“冰清玉洁”这个词。
芫荽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棉麻布做的围巾,一边连声抱怨,一边把围巾给香芹戴上。
“早就说让你留家,你偏不听话,现在好了吧,知道遭罪是啥滋味儿了吧!”
俗话说得好,“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芫荽还真当他妹妹是养在温室里的花骨朵,吃不了外面风吹雨打的苦。兴许以前的香菜是他想的那样,不过经过脱胎换骨,现在的香菜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目光仅仅局限在渔水乡的香菜了。
香菜要是不跟着芫荽出来,还不知道真正遭罪的会是谁呢,恐怕芫荽也上不了去沪市的这条船。
恐伤芫荽的自尊,香菜不说居功自傲的话,咧着嘴笑嘻嘻的解下围巾分给了芫荽一半,“咱俩一起围!”
芫荽故意虎着脸训她一句,“你还笑得出来!”
香菜捡好听的话,软声软气的撒娇道:“都多长时间没见爹了,我都快忘了他脸长啥样了。你以为我不想到沪市去找爹啊,我比你还想呢好不好!长这么大,我就没有出过远门,有机会去大城市,你以为我在家里坐得住?”她晃了一下芫荽的胳膊,“到了沪市,找到咱爹,让他好好的带咱俩转转。”
芫荽脸色缓好,本来就不是真的跟香菜置气,只是出于心疼埋怨两句罢了。
“行啦,哥不冷,你自己围吧。”他把围巾重新给香菜戴好,略有些焦虑的视线越过香芹孱弱的肩头,望向货舱的方向。
货舱的木板门并没有合上,但是自从有一个人进去后,那个拿鱼叉的男人就跟门神一样守在门口,一见有谁靠近,就虎着黑黝黝的脸凶狠得瞪视着对方。
雪花纷飞,气温愈寒,甲板上得渡客们渐渐按捺不住了。虽说货舱里头也不温暖,起码也是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这外头实在太冷了,人都快冻成冰棍儿了!
芫荽心里又急又气,他们兄妹花了整整一块银元上船,可不是为了受这份罪的!
他忍不住闷声道:“他们这些人到底搞啥名堂,会不会……”
香菜心眼儿明亮,知道他要说的是米袋里的蹊跷,于是连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小腹,并用眼神示意他住口。
她低声叱道:“不是叫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芫荽半夜挪米袋的时候,发觉米袋里面除了大米还有其他东西,当时也没多想,跟香菜提了以后被她教训了几句,他这心里就像是长了草一样,越发的在意和好奇米袋里到底有啥玄机。
他隐约感觉到,江胖子那些人到货舱就是为了检查藏在米袋里的东西。
触及到香菜紧绷的面孔,芫荽欲言又止。
芫荽窝了一口气难以下咽,出门以后,他总觉得香菜很反常,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儿,他也说不上……
兴许是检查完了货,江胖子的人从货舱出来,和货舱门口那个手持鱼叉的黑脸男人一道离开。
在甲板上冻得直哆嗦的渡客们一窝蜂似的涌进了货舱,芫荽和香菜进去的时候,他们发现原先的位置被抢了——
这位置可是芫荽辛苦了半晚上悉心垒好的,他怎么可能甘心这么好的地方被抢,当即拧起眉头瞪着抢他们位置的人。
香菜觉得他们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竟是那个看起来笨拙的倒霉少年抢在了好多人的前头,率先奔进了货舱。正是这个倒霉少年抢了他们的位置。
芫荽怒声强调:“这是我们的位置!”
倒霉少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对芫荽低头哈腰,“我知道这是你们二位的位置,”他双手合十交替给芫荽和香菜作揖,好声好气的央求道,“两位小兄弟不用恼,我不是要霸占你们的位置,就是想请二位也容我在你们这地方挤挤,舱里头那味儿,我实在受不了!”
芫荽护着香菜进到他们的避风港,对那名倒霉少年甩了一个很不友善的眼刀子。
倒霉少年很识相,把里头的位置挪给他们,老老实实的坐在了靠近外面的位置,脸上没有一点儿怨色。他揣着双手,不动声色的虎视眈眈了一周,似乎察觉到香菜的盯视,特意回头冲她憨笑了一下。
从他孩子气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心机城府,看上去是那么天真无害。
香草越发感觉这个倒霉少年的身份微妙——
他既然跟他们一样是北上去往沪市的渡客,然而两手空空,身旁没有一件行囊。
不仅如此,他那一身单薄的灰旧棉服看似比较磕碜低调,身上却没有半个补丁,而且那衣裳的边缝处看不到针脚。就这一身衣裳的做工,明显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香菜知道,他们渔水乡方圆十里最好的裁缝,手工只怕也没有这样的水平。
这名倒霉少年,该不会是江胖子安插在渡客中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香菜微微变了脸色。
她后悔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晚上的时候她就不该让芫荽动这些米袋!
倒霉少年接近他们,很可能就是因为怀疑他们发现米袋里的名堂!
香菜正沉浸在自己阴谋论的思想世界中,眼前多了一只手,手上拿了半张锅巴。
她抬眼一看,芫荽已经啃上了另外半张锅巴。
“吃点儿吧,昨天晚上就没咋吃东西。”芫荽嘎嘣嘎嘣的嚼着锅巴。
香菜接过锅巴,因为心事重重而食不知味。她斜眼一瞄,吓得心脏漏跳一拍——
那名倒霉少年不知道啥时候离开他的位置,蹲在他们兄妹跟前,像一条馋嘴狗一样流着哈喇子,眼巴巴的瞅着他们手上的锅巴。香菜竟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香菜暗暗唏嘘,这倒霉少年还真是不简单!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吃的什么东西,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倒霉少年开口说话了。
“咕噜噜——”倒霉少年的肚子里头唱起了空城计。
芫荽先看了一下香菜的脸色,见她没有理会那名倒霉少年的意思,他也对那人充耳不闻。
倒霉少年摇尾乞怜,神情越发沮丧。
香菜真受不了被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盯着,终于忍不住对芫荽道:“哥,给他半张!”
芫荽似乎早就准备好了慷慨解囊,兴致盎然的“诶”了一声,解开包袱,给倒霉少年掰了半块锅巴。
倒霉少年捧着锅巴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着感激的话,“谢谢,两位真是大好人——嗯嗯,好吃好吃,真好吃!”
芫荽与倒霉少年年纪相仿,因为饿哦半块锅巴,两人就攀谈上了。
倒霉少年三两下解决了半块锅巴,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似乎饿了好几天的样子,芫荽又好心的给他了半块锅巴。
倒霉少年正吃的津津有味,就听芫荽问他,“你出门没带干粮吗?”
倒霉少年惆怅起来,唉声叹气的讲起了自己可怜的遭遇,“小兄弟有所不知啊,我出门办事遇到小偷,把我行李偷去了,我干粮和银钱都在行李里头呢!”
“这还真够倒霉的。”芫荽目露几分同情,半晌后疑惑道,“那你是怎么上的船啊?”
“这个这个……”倒霉少年支支吾吾起来,不过他反应够快,立马接上话,“我行李不见了,身上就剩一块银元,一块银元买不了回家的船票,就跟着那个胖子上船了……”
“这么说来你家在沪市啊!”原来是大城市里出来的人,芫荽掩饰不住脸上的羡慕。“你给胖爷一块银元?就你一个人吗?不是说两个人一块银元吗?”
倒霉少年一拍大腿,愤慨不已,直呼自己上当了。
听他们说话老没劲,香菜歪在一旁昏昏欲睡。
&bp;&bp;&bp;&bp;香菜一觉起来,芫荽和倒霉少年就哥俩好了。
倒霉少年说他有名有姓叫钱朗,家住沪市公共租借西区的一个小地方,过年的时候回乡探亲,返沪的路上被贼人偷了行囊,饥寒交迫的时候遇到了好心人——他又对林家兄妹感恩戴德了一番。
又是两天两夜过去了,天亮的时候,江胖子的人来报,让渡客们做好下船的准备。
煎熬了两天三夜,难得睡个好觉又被打扰,渡客们神情恍惚,但是一听到这个激动人心得消息,很多人脸上的疲惫和怨色一扫而光。
渡客们三五成群的攒动着,大都收拾好行李慢慢的涌向货舱门口。
“终于到了!”芫荽脸上惺忪之意尚未全退,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雀跃。
到了沪市,只要找到了那个地方,就可以见到爹啦!
芫荽心中如是想。
香菜的并没有为之振奋起精神,双手用力拍打了两下脸颊,这才清醒了不少。短短的时间内,她在脑袋里细致的做了一遍功课——
她的任务就是守护好哥哥芫荽,找到林四海后立刻返乡,在渔水乡过他们红红火火的小日子,必须谨记不骄不躁,保持低调!
给自己洗了一遍脑后,香菜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然而她前后左右都找遍了,也没寻到她的包袱。
“哥,你看见我的包袱了吗?”
“没有啊,你好好找找。”芫荽将自己的包袱挂到肩上,然后帮香菜一起找。
香菜和芫荽一人一个轻便的包袱——
芫荽的包袱里装的是他的两件衣服和干粮,香菜的包袱里面是她的衣服和去沪市的花销。
六块银元加十四块铜元,那可是他们兄妹全部的家当,就这么没有了吗?
东西丢了不打紧,但要是没有了那些钱,他们可就身无分文了呀!
香菜心里七上八下,好不踏实。
芫荽也跟着惊慌起来。他很清楚香菜换上了他的衣服后,并没有将银钱随身带着,因为他的衣服上并没有口袋。
江胖子的人守在门口,并没有让任何一个渡客离开货舱。
此时此刻,渡客们都拥挤在了货舱内靠近门口的这一片,将林家兄妹堵在了芫荽垒起的“避风港”内。
香菜丢了包袱,慌了一阵后边镇定下来,“那个倒霉小子呢?”
闻言,芫荽一怔,“对啊,钱朗呢?”
仔细回想起来,当江胖子的人来货舱通知船快靠岸,芫荽那时候被吵醒,张开眼睛就没有看见过钱朗。
包袱不见了,不可能是船舱内其他人拿的,香菜警醒得很,要是夜里有人靠近,她肯定会有感觉。除了那个故意跟他们兄妹套近乎的滑头小子钱朗——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香菜觉得他不像是江胖子安插在他们身边的人,于是就对他降低了警戒心!真是不应该!
钱朗那小子口口声声说自己的行李和钱财在路上被偷,只怕他本人就是个小偷!
芫荽没有收获,就问愣在米袋中间的香菜,“找见没有?”
香芹虚弱的摇摇头。此刻的她,全身心充满了无力感,同时还感到一份迷惘。
到了沪市,他们兄妹却身无分文,如果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到林四海,那可怎么办?
忧心忡忡的香菜,耳边又响起芫荽焦促的声音:
“确定是钱朗拿的吗?”
香菜有气无力道:“除了他,没别人。”
想着钱朗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船舱,芫荽赶忙站起来四处找人。
“他肯定还在,赶紧找找!”
香菜却没有那么乐观,她早就觉得钱朗那小子不简单,凭他的身手想要无声无息的从船舱里遁走,并不是一件难事。
不用等到天亮,只怕钱朗在夜里就悄无声息的偷了东西跑路了。
芫荽果然没有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到钱朗的影踪,这才彻底的意识到被蒙骗。
他又恼火又挫败,攒起拳头砸在米袋上,他落拳的地方深深凹陷下去了一片。
他真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同情他,赏了他几口干粮,还跟他称兄道弟!
事实证明,钱朗那小子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香菜倒没像芫荽那样义愤填膺,只是手里没有银钱,忽然就像是失去了方向感,心里空落落的,茫然的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芫荽反身安慰她,“不怕,就当是破财消灾了,一下船,咱们就去找爹!”
是啊,只要找到了林四海,就万事不用愁了!
被芫荽的乐观传染,香菜得心态端正起来。
至于钱朗那小子,她记住了,最好不要让她再碰见!!!
船都快靠岸了,渡客们却不允许出舱门,有人抱怨起来,“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江胖子的人粗声横气道:“你当我们这是客船啊,把你们送到地方你们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啦?占了便宜就不想负责人,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这些货,你们乖乖的给我们胖爷卸到码头上去!要是让我们发现少一袋或是出了什么岔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付了钱还把他们当免费苦力使唤,有个年轻人不服气,想与江胖子的人据理力争,却被旁边畏畏缩缩的一中年男人劝住:
“小伙子,我劝你还是打住吧。人家可是青龙会的,到了沪市就等于是到了他们得地盘,你要是得罪了他们,可没有好果子吃,可能咋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人没见识,初来乍到不知道青龙会的厉害,却明白“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聪明的选择了沉默,心里却是对那位中年男人的话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青龙会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不顾律法,在沪市横行霸道、杀人放火吧!
旁边有个人按捺不住好奇,问那说话的中年男人,“青龙会?我听那拉我上船的胖子说他是青龙会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们到底是干啥的?”
中年男人并不因为自己知道的比旁人多就显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相反,当他从旁人嘴里听到“青龙会”这个词的时候,脸上和眼里弥漫着恐惧之色,好像那个词有一种慑人的魔咒。
他低着头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对左右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以后见了青龙会的人要绕道走,他们这个商会啥生意都做。”他着重强调了一句,“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
周围的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
这些人离林家兄妹不远,说的话自然而然的传入了香菜和芫荽的耳朵,兄妹俩似乎心有灵犀,都出神的盯着旁边的米袋。
&bp;&bp;&bp;&bp;今日风平浪静。
一入沪市辖境,货船便靠岸了。
渡客们携米袋陆陆续续下船,接连上了岸,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鬼地方哪里是码头,分明就是荒郊野岭!
此处枯草遍地,野林密布,偏僻荒芜,空旷无人。
江滩处有个人工凿出来的港口,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开发的痕迹。
此刻,唯有那一艘货船停在港口。
渡客之中,有很多人疑惑他们现如今身在何处。此处码头像是个秘密之所,与他们想象中的繁忙地带大不相同,难不成是江胖子等人将他们带错了地方?
有一个壮汉,身形魁梧,左右肩上各摞俩米袋,将硕大的脑袋夹在中间,仍不见他有分毫的吃力之色。
他仰头对着船舷边上闲的无所事事的人吆喝,声音如雷贯耳,中气十足,“诶,你们这是把我们带到啥地方了?我咋看这地方不像沪市啊?”
船上一人手指了一个方向,大声回道:“待会儿你们卸完了货,一直往西走,就到沪市境内了。”
得了准确的话,壮汉稳了稳肩上的米袋,扭身大步离去。
江胖子今个儿似乎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翻,头发梳得油光滑亮,上身白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一件黑缎子质地的大褂,褂子上面印了几条暗红色的腾龙。两只长袖编至手腕处,露出了棉绒的内衬。
他端了一个暖手的汤婆子,被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下船。
江胖子和他的手下立在堆积如山的米袋边,神气活现的朝卸货下船的渡客们大呼小喝,“动作都麻利点儿,都给爷小心点儿,那些货比你们的命都值钱!”
他的手下为了附和他,纷纷对渡客们粗声粗气起来,“快点儿快点儿,动作都快点儿!”
他们一个个盛气凌人得如奴隶主一样,篾笑着以驱使人为乐,借此来彰显他们并没有多高贵的身份。
香菜和芫荽一前一后出了船舱,他们兄妹俩卸货的动作与速度算是最慢的。
为了寻找丢失的包袱,他们刻意留在最后,等到渡客携货离去的差不多的时候,又将货舱翻找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香菜肩扛着一袋米,有芫荽在后面帮她托着米袋,她并没有感到多吃力。
她打量岸上的情况,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儿。
此处面朝江水,背着一片密林。江水涛流不息,密林晨雾弥漫。
此刻,林间鸟语尽藏,只闻寒风吹动枯枝飒飒作响的声音。
忽然之间,林中的寒鸦惊飞四起,叫声凄厉。
香菜猛然顿住脚步,屏住呼吸,定睛一瞧,大片浓滚滚的雾气自林子里涌出来。浓雾的背后,就在那片林子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慢慢向岸边这里靠近。
芫荽正困惑香菜怎么走着走着就忽然停了下来,看见香菜一副凝重的神色,他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芫荽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略微紧绷的声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香菜,咋了?”
香菜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就见一个人慌慌张张的从林子的最南边跑到了江胖子跟前,那人身后还背了一把步枪。
“胖胖胖爷,”背枪的男人脸色惊慌,指着林子的西侧气喘吁吁道,“胖爷,不好了,荣记的人来了!”
江胖子脸色猛的一变,心道不妙。
“来了多少?”
“五十来个!”
倒吸了一口冷气的江胖子的脸色一变再变,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心慌意乱之时,江胖子不忘招呼手下,“快点拿布把货盖起来!”
他一声令下,便有两人匆匆忙忙的往货船上去了,很快就抱了一块玄色的大帆布下来,将堆积在一起的米袋如数罩住。
江胖子与他属下的互动落在香菜眼里,见情形不对,她拽着芫荽,加快了脚步,“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芫荽打了个趄趔,险些跟不上香菜。
两人把米袋放到了江胖子指定的地方,尔后就趁江胖子他们不注意,躲在了遮盖米袋的帆布底下。
芫荽又急又慌,压低声音问:“到底咋回事?”
香菜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瞥了惊疑不定的芫荽一眼,随即从帆布的缝隙中小心留意着江胖子那边的动静。
有些事情,香菜三言两句跟芫荽解释不清楚,就算有些事情能够跟他说清楚,却也不能说出口。
从林子里的动静,香菜察觉到危险逼近,有一大波人往这边来,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跟江胖子一伙儿的,却隐约感觉到那些人来者不善!
就在下一刻,芫荽也感觉到了异状——
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将米袋上白色的粉尘震落下来,无数粉尘在透过帆布缝隙的明亮光线中飘舞。
芫荽感到鼻间发痒,感觉不对,他立马用手捂着鼻子,抑制住了打喷嚏的冲动。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之间,竟有五十多个手持刀斧的男子破开浓雾,气势汹汹得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看到突发的这一幕,芫荽张大了眼睛,不禁按住了香菜的肩背,将她的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察觉到他保护性的动作,香菜微微回头,唇角上扬,俏丽的眼梢上爬满了笑意。
就算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能和这样的好哥哥同生共死,她也心满意足了。
当然,香菜是不会轻生的。
她将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孔,却掩不住她眼中决绝的杀伐之意。
她已经做好了最好和最坏的两种打算,如果待会儿他们被卷入了这场恶战,哪怕是冒着生命和暴露身份的危险,她也要为芫荽杀出一条生路来!
突然冒出来的这些人,很明显是冲着江胖子他们来的。
为首的有三人,这三人便是安安静静的往那儿一站,也难以忽视他们的存在,那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
江胖子看清为首的几人,立时满脸惊色,瞄向米袋的眼中略带一些恐慌,他一字一句间带着不敢置信,“冷面阎王荣大爷——”蓦地,他脸上又堆满笑容,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熟人一般,“荣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往荣爷的左膀右臂各瞄一眼,故作惊讶,“哎哟,二爷、三爷也在,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啊,让江胖子我撞了大好运,一气儿目睹了荣记三位爷的尊颜,要知道在整个沪市,能有这等殊荣的人可是寥寥无几啊!”
江胖子在这三位面前不敢自称“胖爷”,足见他有多么忌惮对方的势力。他称那三位为“爷”,但是对方却都是年纪轻轻的俊朗青年。
江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拼死拼活,花钱疏通,等了两年多的时间才爬到他如今的位置,积累了那么小小一点儿名气。然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荣大公子,不用通过这些努力,只要等到老爹一死,荣家的财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bp;&bp;&bp;&bp;在沪市,众所周知,“荣记”是与“青龙会”齐名的商会之一,双方互有生意往来,表面上和气生财,其实貌合神离,明争暗斗了好些年。
不像其他商会一人做大的局面,“荣记”商会有三人执掌——
荣鞅,年纪轻轻就继承他父亲荣志祥的衣钵,接管了“荣记”商会,成为“荣记”商会的会长。他行事作风雷厉非常,处事手段严谨果决,在同行之中素有“冷面阎王”之称。
藤彦堂,“荣记”商会的副会长,绰号“笑面虎”。他与不苟言笑的荣鞅不同,脸上总是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心情好呢还是心情好。
马峰,“荣记”商会的三当家,他福大命大,总会在为难之际九死一生,被戏称为“不死鬼”。
这三位,毫无疑问都是沪市响当当的风云人物。
三位大人物同时出现在这偏僻的江岸,还带来了这么多手持利器的乌合之众,这不明摆着来者不善嘛。
江胖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自然明白这一点。而且他很清楚对方是冲着他运到此处的这批货来的。
这批货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江胖子左顾右盼,此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他身边只带了八名手下,其中一名被他暗中派去通知青龙会的主要成员。倒还有二三十多个渡客,不过此刻他们大都被眼下的阵仗吓得藏在了船上,不顶半点儿作用。
面对我寡的局面,江胖子咬紧牙根,故作镇定,却愤愤不平的在心里将荣记商会三位老板的全家问候了个遍。
一人出场前用镀了金的小梳子打理了一下二八开的绅士发型,随后一边把玩着梳子一边将梳子揣进了条纹装的口袋里。他那一双桃花眼似能勾魂摄魄,这样的一双眼睛长在男人的脸上,倒也平添了几分阴柔。
“江胖子,你把你们青龙会的货卸在我们荣记的地盘上,跟我们荣记报备过了吗?”说话的人是荣记商会的三当家,自诩沪市第一美男子的马峰,说话的口气总是会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轻浮。
商会之间有不成文的规定,某商会的货物要经过另一个商会管辖的地带,必须向那个商会进行报备。这也是商会之间为了竞争,而设想的一个小小的贸易壁垒。
江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能感觉到心脏砰砰乱跳,似乎要冲破胸膛。他肥硕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个假笑,“三爷,瞧您说的,我们青龙会在这里混了这么久,还从来没听说过这地方是你们荣记商会的地盘。”
“没听说过?”马峰目光同情的看着江胖子的丑样,啧啧,长成这副模样,还真是天灾人祸啊!“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半年前,我大哥就把这块地买下来了,打算在这里盖一栋别墅。你说你把货运到我大哥的家门口,事先也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呀!”
空口无凭,江胖子只当他是信口胡诌。
这地方偏僻又荒芜,离市区很远,根本就是一块无主之地,一直以来都是他们青龙会装卸私货的秘密之所。
江胖子干笑道:“三爷,我胆子小,您可别唬我!”
他一边想方设法应付荣记商会的三位当家,还要一边绞尽脑汁拖延时间,这么费脑子的活儿似乎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江胖子冷汗涔涔,再怎么紧张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应对。
江胖子的这点儿小心思,怎么可能骗得过荣记商会慧眼如炬的二当家?
荣记商会的副会长藤彦堂,那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那一双眼睛就像贝尔加湖,深不见底。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他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他的为人和心事。
藤彦堂右手插兜,手臂上挂着一件银灰色的西装外套,除去外套的他身形很是单薄,挺拔的身段在同样是银灰色的西装背心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笔直,一条打得工工整整的红色格子领带更能显出他一丝不苟的做派。
他抬起左手左右轻轻捋了一下唇上刻意蓄的那两撇颇有喜感的八字胡,笑吟吟地对江胖子说:“你们青龙会这几年来在我们这个地盘上装卸私货,我们荣记对你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明确的告诉江胖子——
别以为我们荣记不知道你们青龙会私底下做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买卖!
看上去一派随和的藤彦堂又说:“我们两家打交道了那么多年,都该清楚彼此商会里的规矩。”说到这里,藤彦堂轻飘飘的瞄了一眼身旁喜怒不形于色的黑衣男子,“你们青龙会要借用我们荣记的地盘做生意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该知道我们荣记商会的会长最忌讳的是什么。”
江胖子脸上面无人色,他自然是清楚荣记商会的三大忌讳,不光他知道,整个沪市的同行都知道——
荣记商会做生意是比较讲究原则的,跟其他为了追求利益而不择手段的商会不大一样,荣记商会不插手三样生意场——花楼,烟馆和赌场。
江胖子的身形矮了一大截,他不断点头哈腰,心虚地为自己所在的商会狡辩道:“看来二爷对我们似乎有什么误会,我们青龙会做的也都是正经生意。我们王会长最喜欢吃南方的大米,这不我们这些做小的的为了讨好他特意往南方跑了一趟,跟我们会长弄些大米回来屯着。现在这世道乱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沪市有好多地方都闭市了,那些卖五谷杂粮的为了避难都关起门来不做生意了,现如今想出门打个酱油都不容易呀……”
藤彦堂呵呵轻笑了一阵,颇为玩味的说道:“还真是巧了,我们会长也很喜欢吃南方的大米,既然赶上了,不如我就代我们会长替你讨个人情,向你讨几袋米回去,给我们会长尝尝味道。”
江胖子脸孔扭曲,如果真的能用几袋米就把这些瘟神打发回去,他还真是求之不得。但是他运来的这些米,是万万不能让荣记商会的人碰的呀!
江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几下,讨好的笑变成了苦笑,“这……这是我们王会长的东西,我可做不了主,不如我先请示了我们王会长的意思,他要是同意了,改明儿我送几袋米到贵府上去?”
藤彦堂笑容不变,“你们王会长不会那么小气吧,我记得上个月他过寿,我们会长还给他送去了一尊白玉观音,就那么几袋米,你们都不舍得了?”
江胖子笑得很难看,“这个我真做不了主!”
&bp;&bp;&bp;&bp;藤彦堂笑的云淡风轻,动作潇洒得将原本搭在手臂上的银灰色西装外套抖了抖后甩到肩上。
“既然你做不了主,那我们就替你做这个主,你回去跟你们王会长说,这些米,就当是我们荣记跟王会长讨的人情,改日我跟我们荣记会登门表示谢意。”藤彦堂这一番客套的话明柔实强,还别有深意——
如果你们青龙会不将东西交出来,就别想我们荣记与你们和平解决此事!咱是斯文人,说话就这么拐弯抹角,不服你来打我呀!
江胖子欲哭无泪,他面前的可是荣记商会的三位巨佬啊,就是他们青龙会的商会会长见了这些小辈也要敬让三分。他就是青龙会里一个小跑腿的,何德何能打发的了那三位神一样的人物?人家就不把他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好吗!
对方人多势众,他又不能轻举妄动,除非他想拿鸡蛋去碰石头。
“这……”江胖子为难道,“二爷,这……我回去不好向我们王会长交代啊!”
江胖子将青龙会会长这座靠山搬出来,并不是为了彰显他的后台有多硬,只是想用青龙会会长的名号震慑住荣记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荣记三佬没把他放在眼里,怎么也得看在青龙会会长的颜面上,将这件事就此揭过去。
事实证明,江胖子的想法太天真了。
既然今日荣记三佬在此地聚首,就足见他们对江胖子手里的货多么重视,又岂能会白来一趟?
马峰翻眼叱道:“好不好交代,那是你的事!”
藤彦堂亦对江胖子露出不以为然之色,笑说:“王会长没有你想到那么小气,你大可放心的将今日之事如实的禀告给他,他不会为难你的。”
江胖子真的很想大声咆哮: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们会长吗!
藤彦堂当然很了解青龙商会的王会长,很清楚江胖子要是两手空空的到王会长跟前,如果不出意外,准会没命!
不过这青龙会的狗腿子平日里净不做好事,死不足惜!
今日被荣记的人没收货物之后,江胖子自然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他禁不住牙关打颤,两腿发软,哆嗦了几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交加得对面前的荣记三佬又是磕头又是抱拳。
江胖子一带头,他手下那几个没骨气的纷纷效仿他的模样跪地求饶起来。
“三位爷,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这一次吧!”
任他们鬼哭狼嚎,求饶声不断,荣记三佬也无动于衷。
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软骨头,看他们一个个贪生怕死的嘴脸,真叫人厌恶!
立在藤彦堂与马峰之间的那名年轻的黑衣男子,光洁的面庞棱角冷峻,乌黑的眼眸色泽深邃,眉宇间带足了不怒自威的劲儿,真真就能配得上“冷面阎王”这一绰号。此人便是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忽来一阵江风,掀动他身披的深灰色呢大衣,衣角随风猎猎而摆。
他脱下双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抬起右手,在靠近他伟岸肩部的半空做了片刻的停留,修长的食指轻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荣记的人马接收到讯号,立刻一拥而上,将江胖子和那批货团团围住。
香菜和芫荽就藏身在那批货物之中,有帆布遮挡着他们的身影,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见荣记商会的人将江胖子的私货团团围住,香菜心里着实懊悔,她不该贪近就带芫荽躲在这里,当时哪怕跑断腿,也要躲到船上去!
发现有人渐渐靠近,芫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香菜一动不动,却是紧盯着帆布缝隙外靠近的身影,双手攒成了拳头。
藤彦堂经由他们身边,并没有发现帆布底下有异状,停在距离香菜和芫荽藏身的不远处,掀开了一角罩在货物上的帆布,露出层层相叠的几袋米粮。
他向离自己最近的荣记商会的一个弟兄招手,待那人靠近,便结果了对方手中的斧头,用锋利的斧刃划开了垒在最上头的那袋米粮。
藤彦堂抓起一把颗粒圆润爆满的大米,又任由它们扑簌簌落向被破开的米袋之中。
他笑着赞叹了一声,“好米。”
随即,他将手伸进米袋摸索了一阵,从他微微变化的表情中看得出他应该是发现乐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藤彦堂从米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却不是大米,而是一种焦黄色的膏状物,被一层薄且透明的塑料密密实实的包裹着。
他在原地,向一直注意着他举动的荣鞅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东西。
“大哥,是金花膏。”
闻言,荣鞅神情淡淡的瞄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犹如一滩烂泥的江胖子一干人等,漆黑的瞳孔越发深邃,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峻。
所谓“金花膏”,乃是一种烟土,由特殊的中草药提炼而成,具有很好的麻醉功效,常用于中医治疗方面。是药三分毒,金花膏作为一种麻醉药,食用后能让人对它产生依赖性。
在几次大规模的禁烟运动之后,一些黑商用金花膏代替了烟土,从中牟取暴利。
在沪市的黑市面和烟馆,一两金花膏能卖到五十块银元的高价,非一般人能消费的起,然而却有很多不惜家破人亡的一般人为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坨金花膏卖儿卖女,让人心酸非常。
藤彦堂手上的这一块金花膏足有两斤多重,价值五百银元,这里有多少袋米粮,就有多少个五百银元。
江胖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打着“运粮”的幌子要将金花膏夹带进沪市。
如果这些金花膏在沪市流通,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家庭被这害人的东西毒食……
荣鞅冷冷的下达命令,“把东西都带走。”
从他紧绷的声线中,可以听到此刻他正压抑着愤怒。
躲在帆布下的香菜和芫荽紧张起来,如果荣记商会的人打开帆布将米粮运走,那同时也将他们兄妹暴露出来。他们鬼鬼祟祟的藏在这里,要是被发现,恐怕没那么容易澄清。
荣记商会的几个人合力将帆布掀开——
林家兄妹无所遁形。
那几人看到帆布底下藏着人,都是一惊,其中一人向藤彦堂报告,“二爷,这里有人!”
香菜大声说了一句,“我们是好人!”
藤彦堂微微蹙眉,在看到香菜龇着小虎牙冲他干笑的样子,不禁舒展眉头莞尔起来。
正当香菜要拉着芫荽一起躲开的时候,江面上传来一声高喝:
“我看谁敢动!”
众人望向江面,只见一艘载了三四十人的快船临货船停靠。
一个满脸倨傲的公子哥自快船的船头一跃而下,身后紧跟着一帮同样手持利器的黑衣人,来势汹汹。
&bp;&bp;&bp;&bp;青龙会的支援赶到,可把江胖子高兴坏了,再一看来人,如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干净裤腿,一路跑到那人跟前。
“公子爷,您总算来了!”江胖子激动的热泪盈眶,并用委屈的小眼神控诉“罪行累累”的荣记商会——
公子爷,您看他们!
率人而来的正是青龙会会长王世尧之子王天翰。
他嫌恶的看了一眼江胖子——
跟在他身旁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弟立马将江胖子推开,不让这胖子再碍他们公子爷的眼。
这王天翰看上去一副挺年轻有为的人模狗样,其实和大多数纨绔子弟一个德性,生活作风乱的一塌糊涂,为人也飞扬跋扈。
他整日不务正业还偏偏想干出一番大事业,像他老子那样成为沪市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荣记商会的三位当家和他年纪相仿,却都已经是沪市独当一面的人物。这给王天翰的打击可不小。
加之他们青龙会和荣记商会是商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这让王天翰对荣记三佬更加羡慕嫉妒恨。
因此,王天翰平生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被人当做“青龙会会长的儿子”对待。
第二,被人拿来和荣记三佬做比较。
每个商会之中都有其他商会安插的内应,荣记商会和青龙会彼此之间自然也不例外。
昨天夜里王天翰和他的小姨太多温存了几个钟头,今天凌晨睡得正香的时候,接到线报说荣记商会那边有了动静,貌似是冲着江胖子手上的那批货去的,于是他就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来。
王天翰倒不担心江胖子是死是活,重要的是经由江胖子的手私运到沪市的那批货——那可是他下了血本的东西,他还指望着那批货能让他大赚一笔呢!
王天翰率人,来势凶猛,一路屏退开好几个荣记商会的人,动作蛮横粗鲁。
王天翰走紧藤彦堂,夺过他手上的金花膏,神情很是嚣张,瞪着眼对藤彦堂一字一句道:“我看谁敢动我的东西!”
“快走!”趁他们没有注意到,香菜赶紧拉着芫荽跑路,本想躲到了人群后头,尽可能远离硝烟味儿十足的战场,却没料到他们被荣记商会的人误认为成了青龙会的小喽啰,又被推回到了米袋边上。
香菜和芫荽又缩着身子蹲了下来,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芫荽心慌得厉害,全然没了主意,小声的问香菜,“咋办?”
“先看看情况再说。”
香菜倒是想把他们都凉拌了,可她有那个能力也行呀!他们双方这么多人马,她要是硬来的话,还不得被这些人当成饺子馅儿给包了!
不过她的想法简单的很,现在只要静观其变就好,荣记商会和青龙商会能和平解决此事再好不过,就算他们两家互掐起来,她大可以带着芫荽趁乱逃跑。
藤彦堂那边,见到王天翰时,故意摆出一副很健忘的模样,手点着脑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王天翰顿时涨红了脸,荣记商会的副会长居然不认识他王天翰吗?
到底是藤彦堂孤陋寡闻,还是王天翰的名气不够响亮。
王天翰暗暗咬牙切齿,压抑着心中的耻辱和愤怒,低声一字一句强调,“我是王天翰!”
“噢——”藤彦堂神情恍然,随即抱拳对王天翰歉然道,“原来是青龙会王会长的儿子,失敬失敬——”
听到这句话,王天翰怒火满腔,还算俊俏的脸孔因忿色渐渐扭曲。
藤彦堂故作高姿态,完全将年龄跟他差不多的王天翰当做了一名小辈儿来对待,说话的口气很随意,“终于来了个能做主的人,你回去跟你爸王会长说,就当是卖给我们一个人情,这些大米我们就留下了,改日我跟我大哥一定会登门道谢。”
王天翰被藤彦堂目中无人人的态度彻底惹怒,他暴跳如雷道:“你在这乱放什么屁!你们要大米是吧,好啊,大米你们拿走,把里头的金花膏都给老子留下!”
他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用在了这批金花膏上,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拱手让人。
“呵呵,王少爷,看来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不待藤彦堂把话说完,王天翰顺手抓了一把大米甩到他脸上,“你别给脸不要脸,叫你们老大站出来跟我说话,老子愿意跟你多说几句话,你就当自己是根葱,好好的掂量掂量你自己吧!不过就是一条狗!”
“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们二爷——”
荣记商会的人想为藤彦堂出头,却被藤彦堂本人伸手拦住。
藤彦堂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为受辱而有一丝一毫的尴尬,依旧笑得如春风拂柳。
他轻轻掸去落在肩头和粘在胸前的几粒大米,还真的就回头对荣鞅说:“大哥,他叫你站出来跟他说话。”
荣鞅完全没有把王天翰放在眼里,却是丢给藤彦堂一个略带嗔怪的眼神儿,那意思是——
你觉得他配让我站出来跟他说话吗?
看荣鞅和藤彦堂眉来眼去嫩的那阵功夫,王天翰越发的来气,他一拳砸在米袋上,同时高声命令:“把东西给我搬到船上去!”
王天翰知道最近风头正劲,他可是顶风作案——
沪市动乱之后,海关那边明令禁烟,一旦发现谁走私烟土,不仅要没收货物巨额罚款,还要将相关人送到巡捕房去。
眼下这情形,王天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荣记商会的这三个臭小子。
青龙会的人收到命令纷纷上前。
藤彦堂面上倏然一冷,冷冷的笑意将青龙会所有人的身形骤然冰封,他只手按在米袋上,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楚,“我看谁敢动。”
王天翰胸口一紧,眼底露出一丝怯意。然而他不甘示弱,再次下达了命,“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把货搬到船上!”
这王天翰分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bp;&bp;&bp;&bp;一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的差别居然是这么大!
藤彦堂能坐到荣记商会副会长的位置上,就说明他不是个善茬儿。
王天翰与他不同,不过是仗着自己老子在沪市有些地位,就在人前耀武扬威,架子摆的倒是很大,实则外强中干、仗势压人。
此刻,他见青龙会的人被荣记商会的副会长震慑住,好不甘心,捞住离自己最近的跟班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怒喝连连,“你们这群饭桶,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快去把货搬到船上!”
他一脚将那个可怜的跟班踹到米袋跟前。
王天翰的跟班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米袋,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没办法一气儿把这些米袋全都搬到船上去,他要是有这等通天的本领,何苦还要在王天翰这个难伺候的家伙跟前做牛做马?
王天翰的跟班扮起了狐假虎威的角色,先是对身后一帮青龙会的人招手催道:“快点快点!”尔后又对同样站在米袋边上一副横刀立马架势的藤彦堂抱拳,神气活现的说,“二爷,劳烦请您让一让,我们要是不小心碰着您哪儿了,可别怪我们不敬。”
藤彦堂哼笑一声,还真就往远处躲开了。
见状,王天翰心上一喜,扬起的脸孔上浮现出自得之色——
他要是以为藤彦堂畏惧他们青龙会才表现出对他们妥协的意思,那就大错特错了!
藤彦堂一退后,荣记商会的人便一拥而上,形成一道肉墙。
王天翰微微变色,后退一步,大声喝道:“给我上!保不住货,当心你们的脑袋也不保!”
青龙会的人几乎同时感到脖子一凉,一想到事败之后会丢小命,一个个跟士气受到鼓舞一样,豁出去了似的往上冲。
顿时,江岸上两个商会的人你推我挤,叫叫嚷嚷,喊杀声一片,乱成了一锅粥,双方各不相让,最后演变成大打出手。
一见着乱哄哄的场面,香菜在心里乐了一会儿。
青龙会的人抢米袋,荣记商会的人各种阻拦,就好像她当年玩的某款网络游戏,一帮人抢包子,另一帮人就是把被抢走的包子再抢回来——
不不仅因为人多势众,三位大佬亲自坐镇,荣记商会众人杀气腾腾出手勇猛,实力何止压过青龙会一头!
荣记商会,其中有一个人杀红了眼,见香菜和芫荽鬼鬼祟祟,似乎要趁乱逃跑。他以为林家兄妹是青龙会的人,于是拎着斧子气势汹汹的冲过去——
芫荽见势不妙,本能的把香菜护在身后,顺势抄起一袋米粮,砸向冲他们过来的那个人。
那人身手矫健,抡起斧子当面一劈——锋利的斧刃一下就把米袋划破,霎时间,大米四处飞扬,犹如瓢泼大雨之势,哗啦啦的洒了一地,夹带在里头的金花膏也掉在了地上。
纷纷扬扬的大米迷了那人的眼,他挥手拂去遮眼的大米,眼前刚恢复清明,忽的一暗又是一袋米迎面砸了过来!
他防不胜防,被米袋砸个正着,好在他人壮实,下盘够稳,才没有摔倒。
他又恼又怒,满眼杀意,攥紧了斧头把,一步一个坑,瞅准了林家兄妹的位置,却没有留意到脚下,老大一个人被横在跟前的一个米袋给绊倒了。
危机暂时接触。
芫荽推着香芹,说:“快走!”
想走?
哪有那么容易!
被绊倒的那人单臂擎地,向前爬行一段,另一只抡着斧子的手横劈一下——
芫荽一声痛叫,“啊!”
香菜一惊,猛转过身去查看情况,却见芫荽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芫荽抱着血流不止的右腿,满脸痛苦之色。
那个人居然在芫荽的腿肚子上划了一斧子!
芫荽穿着棉裤,竟还见血,足见那人的斧头有多么锋利。
鲜血染红了从棉裤的破口处跳出来的棉絮,也渐渐染红了香菜的双眼,她登时大怒,奔过去一脚踢中那人的下颌处——
只见那人双眼一翻,露出眼白,登时就晕厥过去,斧头从松了力道的手里脱落。
香菜双眼仍然泛红,她跑去将芫荽受伤的那条腿扶着,查看了他的伤势。
芫荽的右腿的小腿侧,有一道一指长宽的深血口,鲜血正往外汩汩的往外流淌。
香菜脱下帽子,将系在发尾的红头绳摘下,紧紧绑在芫荽的腿上为他止血。
就在这时,脸色有些苍白的芫荽狠推了香菜一下,强忍着痛苦,吃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赶紧走!”
他腿上受伤,就算现在能站起来,也走不了多远的路,他不想成为香菜的拖累。他已经这样,绝不能再让香菜受伤!
见香菜没有丝毫退意,芫荽加重口气,“走啊!”
香菜鼻子发酸,眼眶又红了一大圈。他们兄妹都已经到了沪市,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情况,老天是在玩他们吗?
现在不是妥协的时候——
香菜收拾心情,脸上的悲愤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决然之色。
“哥,我一定带你出去!”
哪怕杀神弑佛!
香菜正要去拾方才那人掉落的斧头,却见芫荽脸色忽变。
芫荽抬手指着香菜身后,惊恐道:“小心后面——”
香菜下意识的矮下身子,如动作敏捷的野猫一般,蓄势待发正要转身出手,却听到一人说:
“哎,别伤他们。”
香菜停下动作,却是回头,只见藤彦堂横臂阻止了荣记商会一人正要向她落下的斧头。
背后偷袭,真是卑鄙无耻!香菜心中愤愤。
芫荽虚弱的向藤彦堂求情,“不要伤害她……”
藤彦堂扫一眼他们兄妹,目光在香菜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却让人读不懂他清晖熠动却平静无波的眼中的含义。
被阻拦的那人不服,指着香菜和芫荽,操着状告犯人的口气,“二爷,他们是青龙会的人!”
闻言,藤彦堂只是笑笑。
他原本的想法和他这位手下的一样,不过他双眼雪亮,很快就从这对行径看似奇怪的兄弟俩身上发现了不少破绽。
他们一身寒酸,趁乱就跑,哪里像是青龙会的人!
&bp;&bp;&bp;&bp;真不是藤彦堂存心看不起林家兄妹,因为他知道在青龙会中,上到会长下到无名小卒,哪个不是衣冠楚楚。那么注重表面功夫的大商会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寒酸土气的两个小人物?
他手下的想法很简单,在这片江岸上,只有两大商会的人,既然这俩土包子不是荣记商会的,那必然就是青龙会的人。既是青龙会的人,就不该对他们手下留情!
“二爷,不用您动手,让我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臭小子!”有人想在上司面前耍威风逞能耐。
藤彦堂对他摆了摆手,“天天逞凶斗狠的,也得用在对的地方。”
那人死咬着林家兄妹不放,用斧头指着他们,斩钉截铁道:“他们肯定是青龙会的人!”
有伤在身的芫荽轻飘飘的辩解,“我们不是青龙会的……”
香菜扶着芫荽,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心里越发焦急的厉害。
芫荽右腿受伤,血是止住了,情况却不是很乐观。撕开芫荽右腿上破损的棉裤,就能看到他脚腕靠近腿肚的侧边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口足有一指长宽,如果不及时缝合,拖下去很容易感染。
盯着芫荽的伤口,香菜默不作声,其实她内心深处狂澜大作、巨涛澎湃,各种各样的情绪向她涌来。她痛恨自己,痛恨老天,痛恨那两个商会,更加痛恨伤害到芫荽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因为她害怕被芫荽怀疑身份而变得行事畏畏缩缩、终日战战兢兢——
如果老天眷顾他们兄妹——
如果那两个商会没有将他们卷入争斗——
……
如果没有那些如果,芫荽就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他们现如今身无分文,到哪里去求医问药?没有一个好的治疗环境和条件,芫荽受伤的这条腿就算伤好了,日后也必然会留下后遗症,只怕不瘸也跛了。
在这个时代,劳动靠双手,行动靠双脚,谋生最大的资本就是身体健康。稍微有一点点残疾的人,就会受人冷眼和嘲笑,被用人单位歧视。这样的可怜人,将来如何抬头挺胸的做人,别说谋生了,只怕就连生存都是个要命的问题!
一时间,香菜心绪难平……
两个商会的火拼很快结束——
青龙会不敌荣记商会,抢了几袋货,带着受伤的兄弟,护着主子王天翰上船狼狈离去。
荣记商会很有秩序,一部分人将受伤的弟兄送走,另一部分人将盘点好的货物搬到专人开来的货车上运走。
安排好一切的马峰来催藤彦堂,“彦堂,快走,别管他们啦!”
藤彦堂冲身旁的马峰笑笑,并没有立刻表态。不过他已经从马峰的神情中读懂了一切,这家伙不仅嫌恶上了那两个小家伙,还要无情的留无助的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谁无情?谁无助?
香菜眼眸倏然转冷,凌厉的目光投向藤彦堂和与他勾肩搭背的马峰二人,声音如结了霜一般,“伤了无辜的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要走也可以,一人留下一条腿!”
伤哥哥一分,就让他们十倍来偿还!
闻言——
藤彦堂挑眉,有些小小的意外。小小年纪,竟口出狂言,还真不是一般的小犊子。
脸色苍白的芫荽看着香菜瘦弱而坚挺的背影,如同即视一座巍峨又雄伟的高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同时又有一些茫然,恍惚中,竟觉得妹妹是如此陌生,陌生的叫他害怕……
马峰是个经不起忤逆和挑衅的主儿,加上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林家兄妹,被以下犯上,能有好心情就有鬼了。
马峰咧咧起来,“哟呵,好大的口气!乡巴佬,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在沪市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香菜抄起地上的斧头,杀意已决,更是森冷道:“我管你们是哪路神仙,纵使你们有三头六臂,少了一条腿,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还怎么上天入地!”
马峰脆弱的小心脏哆嗦了一下,真是莫名其妙,他堂堂荣记商会的三当家居然会害怕一个土包子!
逞不了口舌之快,马峰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藤彦堂拦着,好言劝他,“别那么粗鲁嘛。”
隔着藤彦堂这堵肉墙,横眉怒目的马峰指着香菜的鼻子,“没什么本事,你在这儿跟我耍什么威风,不教训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啦!”
“大哥好像叫你呢,你快去看看什么事。”藤彦堂借荣鞅的名义,想要把马峰支开。
马峰以荣鞅马首是瞻惯了,自然以他为重,指着香菜的鼻子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离开。
打发走了马峰,藤彦堂转身安抚香菜,“小兄弟,先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状似无意的瞄了一眼香菜手持的利器。
“你当我跟那个家伙一样好哄好骗吗?”香菜说的“那个家伙”,指的就是马峰。
她瞪圆的双眼警惕味儿十足,像极了某种受惊的小兽。
藤彦堂搓了一下鼻尖,轻笑了一声,“呵——”随即,他抬起眼,笑意盈盈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诚恳,“要不然这样,我做个主,把你的兄长送到医院去,你看怎么样?”
香菜掂量着他的话,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
她半信半疑,“医药费什么的,你全部负责?”
“这你尽管放心!”藤彦堂豪爽道。
香菜冲他轻轻点头,这才丢掉了斧头,却没有对藤彦堂完全卸下防备。就算她手上没有了武器,也不代表她可以任人鱼肉。
“来几个人——”藤彦堂招呼了荣记商会的两个弟兄,让他们将受伤不能行走的芫荽抬走。
香菜紧跟着他们,不住的提醒他们这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你们小心点,动作轻点!”
离开江岸,进了林子,这时茫茫晨雾已经散去。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车子开不进来。好在这片林子并不大,大致往西走半刻钟,出了林子就能上大路。
大路边上挺了三辆货车和两辆黑亮的老爷车。
最前头的那辆老爷车旁,马峰扶着车门,正和车上坐的荣鞅有说有笑。
“……被王天翰那小子那么腌臜都不生气,也就是彦堂能忍得住,要是我,早就把王天翰那小子丢江里喂鱼去了!”
见藤彦堂从林子里出来,马峰招了招手,“彦堂,正说你呢,你倒是快点啊,大哥说要去百悦门喝酒。”
藤彦堂回道:“你们先去吧。”
藤彦堂指挥荣记商会的人将受伤的芫荽放到第二辆老爷车上。
香菜随后就上了车,扶着芫荽心疼道:“哥,你忍着点,很快就到医院了!”
芫荽紧绷着苍白的脸,虚弱的点点头,反过来安慰妹妹,“你放心,我没事……”
都快没力气说话了,还说没事!
藤彦堂正要载着他们驾车离去,不料马峰这只拦路虎出现——
他趴在车门上,“彦堂,你忙活什么呢?”扭头一看后车座上的“兄弟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歪着鼻子咧咧道,“彦堂,我说你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理会他们做什么!”
“他们不是青龙会的人,被我们的人误伤了,伤的确实挺重,我先送他们去医院,回头去百悦门找你们啊——”也不管马峰是不是在车窗边趴着,藤彦堂发动车子,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藤彦堂灰头土脸,抖着手指着远去的车尾,气的说不出话来。好兄弟啊,真是好兄弟,居然跟外人合起伙来气他!
&bp;&bp;&bp;&bp;世和医院。
从挂号、手术、上药到安排病房,藤彦堂全程陪同香菜。
一听说荣记商会的副会长驾到,上到医院的老院长,下到漂亮的小护士,就连身子没好利索的病患都速来围观。
毕竟是荣记商会的副会长,面子够大,不用藤彦堂亲自开口,世和医院的医生就主动给芫荽进行了最好的治疗,并将他安排到了环境和设施条件最好单人病房。
这让香菜很满意,不过病房里里外外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病房里,芫荽刚做完手术,面色缓好了一些,因麻醉药效还没有过去,此刻正躺在干净整洁的病床上昏睡。
香菜就坐在病床边上,一脸郁闷的看着和蔼可亲的老院长握着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的藤彦堂的手,舍不得撒开。
“还请二爷放心,我已经委派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给这位小兄弟主治——”
老院长身后的一名医生抢话道:“幸好这位小兄弟的伤一开始就处理的很好!也请二爷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治好他!”
这名医生就是老院长所说的本院最好的医生,也就是芫荽的主治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倒是挺斯文,就是眼里却闪动着浓浓的表现欲,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有些恃才傲物。
被老院长不悦的盯了一眼——
小子,敢跟我抢存在感,你以后还想在我手底下混吗!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这才按捺住几分蠢动,却是意味深长得多瞟了林家兄妹几眼,心里涌出一丝疑惑。
这二位到底是二爷的什么人?
将林家兄妹安排好,藤彦堂不忘自家兄弟,“刘院长,还有我们商会其他几个受伤的弟兄,也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老院长忙不迭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其实他心里暗暗纳闷,今个儿荣记商会往世和医院送来那么多受伤的人,这俩看似不起眼的土包子哪来的荣幸能让荣记商会的副会长为他们亲力亲为、鞍前马后?
老院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不知这两位小兄弟是二爷的什么人?”
老院长问这话,一方面是好奇心作祟,另一方面他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在心里打着算盘——
虽然这俩人看上去土里土气,不过既然是荣记商会的副会长亲自送来的,身份肯定不一般,那就不能怠慢了他们。知道了他们和二爷的关系,他老人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被老院长这么一问,藤彦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眼扫过香菜,然后对老院长笑道:“这二位是我的远房亲戚。”
他给林家兄妹的脑袋上套了这么一个光环,世和医院里的这些狗腿子医生还不得好生伺候着他们兄妹?
香菜清楚这一点,很聪明的选择了沉默,既没有否认,也没有上去抱大腿。
见藤彦堂望来,她撇了撇嘴——
这家伙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要她对他感激涕零吗?可别忘了,要不是荣记商会的人把他们错认成青龙会的,芫荽就不会受伤!
半晌不见藤彦堂收回视线,香菜索性做了个“受宠若惊”的表情给他看。
浓浓的笑意在藤彦堂俊郎的脸上晕开,这一刻好似忽如一阵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迷倒了病房外探头探脑的花痴护士小姐们。
病房外传来二爷粉们压抑不住的尖叫声,一时间嘈杂的厉害。病床上刚做完手术尚未苏醒的芫荽拧起眉头,略微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
香菜心疼哥哥,腾得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得对着将病房门口堵的水泄不通的护士小姐们斥道:“都围这儿做什么,这里有猴子吗!”
这里没有猴子,但是这里有二爷。
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堂堂的藤二爷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儿。
藤彦堂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无奈手被老院长抓着不放,只好一边拖着他一边往外走,期间不见他有一丝窘迫,还是一副那么游刃有余的态度。
藤彦堂一动,就跟放风筝似的,屁股后面尾随了一大帮人,不过终于是还了林家兄妹一个清静。
“刘院长,那就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人在我这儿,二爷尽管放心!”
藤彦堂与老院长等人虚与委蛇了一番,收到一人带来的口信后,便婉言与他们告辞离去,脚下生风似的,走得那叫一个快,看来他也架不住老院长他们的“热情”。
藤彦堂走后,老院长端起了官威,遣散了众人,只让芫荽的主治医生跟着一起去了单人病房。
他们去而复返,香菜不觉意外,很清楚这二人无非就是想利用她去讨好那什么二爷。
老院长对香菜和颜悦色,带着几分殷勤,“这位是令兄的主治医生冯医生,小兄弟,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就是了。”
冯医生幽怨的看着刘院长这个老狐狸——
当着二爷的面一套,背着二爷又是另一套,把事情交给下属去做,然后他自个儿去二爷那儿领赏,刘院长这个甩手掌柜做的还真是有水平。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职工作,这个冯医生推不了。
但是“杀鸡焉用牛刀”,让他堂堂一个大医生去当保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再说了,万一这俩土包子是不好伺候的主儿,到时候他不仅辛苦的跟骡子一样,真要是出了事儿,责任还不得落在他头上?
冯医生可不想冒着风险一个人担下这么吃力不讨好、被人使唤的活儿。
于是他跟老院长建议,“院长,要不派两个手脚勤快的护士过来吧。”
院长点头,“你就看着办吧。”
香菜发表意见,“就那些护士?”那些叽叽喳喳的花痴们?“还是算了吧。”她情愿一个人照顾芫荽。“你们在这个病房里多加一张床,我留下来照顾我哥!”
笑话,她要是不想办法赖在这儿,身无分文的她往哪儿去,难不成睡大街?
唯恐怠慢了贵人,当然她说啥就是啥,老院长忙指挥冯医生,“赶紧叫人在这个病房里再加一张床!”
冯医生连连应“是”,马不停蹄的去安排了。
&bp;&bp;&bp;&bp;世和医院的老院长缠人得紧,他无非是想在香菜跟前博个好感,态度却是热情的太过火了,怪惹人厌烦的——凡事物极必反。
冯医生叫人在单人病房加了一张床,又鞍前马后的把被褥、床单等各项用品都配置齐全,还特意给送来了一壶开水。
他们心怀鬼胎才殷勤至此,香菜并没有一个劲儿的给他们道谢,心里面也对他们感激不起来。
香菜的态度越是高冷,老院长和冯医生心里就越是没谱——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年轻人看上去像是土窝儿里爬出来的,说不定还真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不好得罪不好得罪啊!
说了几句话后,老院长发现香菜兴致恹恹,于是就和冯医生交头接耳着离开了,两人似乎在讨论芫荽的病情。
耳根子终于落了个清静,香菜暗暗松了一口气,渐渐抵不住汹涌而来的疲倦,躺在床上和衣而眠。
许是被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刺激的,香菜睡得并不安生。睡梦中,为了不让自己在漩涡之中越陷越深,她拼命挣扎,一直挣扎,从天亮挣扎到天黑,又从天黑挣扎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香菜仍感到疲乏不堪,再合上眼却是如何也睡不着,浑身跟散了架又重新组装起来似的,全身的毛孔没有一个是舒畅的。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去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后稍微感觉头脑清醒了些,照镜子的时候却发现眼里布满血丝,于是又往盆里兑了半壶热水,然后投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敷了双眼。
经过一天一晚上,芫荽的情况好了很多,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这会儿他悠悠转醒,眼睛还没有完全张开,就听见香菜的声音——
“哥,你醒啦,我给你擦擦脸。”
一条热毛巾铺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被拿开了。
芫荽这才有功夫打量所处的环境——
病房很宽敞,除了并排的两张床外还有其他一些家居用品,环境特别好。靠近病房门口边有个脸盆架子,架子边上一个红棕色的木质衣柜贴墙而立,衣柜的门上还嵌了一面明晃晃的等身镜。
两张床中间还有一张床头柜,柜子上放了一个绿色的铁网包胆的暖水壶。
之前香菜睡得那张床的位置摆了两张单人坐的黑皮沙发,因为碍事就被挪到了窗户边处的角落里。立在窗边,扯开窗帘,就能看见世和医院如花园一般的大院子——
芫荽暂时还没能有这个眼福。
这个病房是芫荽活了十七年住的最好的地方。
打量了病房几眼,芫荽受到了惊吓似的瞪大了双眼,嘶哑着声音问:“香菜,这是哪儿哦?”
“世和医院。”香菜可没有他那么大的反应,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她见过最差的医院也不过如此。
芫荽本来想坐起来,一看整个床都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被罩是白的,被套是白的,就连枕头也是白的。他僵在那儿不敢动,担心自己身上哪儿不干净,弄脏了人家的床。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昨天他们上了老爷车那会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半点儿印象。
一想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他就激动起来,看见香菜相安无事的投毛巾,仍是悬着一颗心,“香菜,那些人没把你咋样吧!?”
香菜回头看他一眼,被芫荽一脸的愤慨逗得失声笑出来,瞧他那一副紧张的模样,好像只要她说一句那些人不好,他就会从床上跳下来为她打抱不平去。
看出芫荽是认真的,香菜不敢开玩笑,一派轻松道:“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把咱们送达医院,人就走了。”
芫荽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还没完全褪去,这会儿又局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不过没穿裤子,右腿上打着绷带,左腿光溜溜的。
芫荽按紧了被子,把腿捂得严严实实。他昨天穿的衣服咧?
“谁、谁给我换的衣裳?”
香菜存心逗他,“是这儿一个漂亮的女护士给你换的。”
闻言,芫荽的脸像是被晚霞映照,连耳根和脖子都是红的,再也看不出他脸上有半点病态之色。
看够了他那一副羞窘样,香菜哈哈笑道:“你还当真啦,我哄你的!”
芫荽瞪她一眼,这会儿又是一副嗔怨的模样,看上去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失望啊……
他松开被角,小心得把被他抓皱的地方拍抚平整,埋着头自言自语似的道:“以前有个啥病,从来不花钱看大夫,连医院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林家兄妹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就是香菜落水的那一次后落下了一些病根,沾不得太凉的东西,不然不是感冒就是发烧。
香菜听芫荽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自怨自艾,于是出言安慰他,“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花的又不是咱们的钱。”
芫荽扬起脸,忧虑道:“香菜,咱们还是走吧!”
香菜愣住,“你刚做完手术,想往哪儿走?”
“找爹去啊!”芫荽理所当然,“在这儿我不自在,花的又是别人的钱……”
香菜心里窜上来一股无名火,双眼里弥漫了一层揭不开的愠色。
为人耿直是好事,总不能耿直到傻的程度吧!
她把毛巾甩进脸盆里,溅起的一些水花打湿了她半个腰身,却浑然不觉。
“花别人的钱你不自在,花自己的钱你就自在啦!”香菜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光火,“你腿受伤了,是不是脑子也不好了?我们自己哪来的钱给你看病?你想找到咱爹花他的血汗钱,你还真舍得啊!又不是咱爹弄坏你的腿,你为啥要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去?他是钱多吗?”
芫荽面露愧色,要是他没有受伤,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但是一想到江岸上的事情,他就后怕的慌。他们兄妹能够乱中逃生,那是他们福大命大,老天爷保佑,他是真的不想跟那些人再扯上关系了。
“那些人不是好惹的,咱们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躲得远远的,那也得等到你腿好啊!你的腿现在这样,你能跑多远?”香菜恨铁不成钢,见芫荽满脸挫败,她放软了口气,“我不是怕被你拖累,你得想想以后的事。你的腿要是现在治不好,以后就是个瘸腿的,别说以后想挣钱不好找活儿,将来连媳妇儿都难找到个好模样的!”
说到终身大事上,芫荽红了脸,他至今心上还没惦记过任何一个姑娘呢。
“你看你,越说越远了!”芫荽佯装不开心。
香菜过去坐他身旁,伸手戳他的脑门,俏皮道:“做人就是要把眼光放远点,还得知道变通,咱们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在找到咱爹之前,连吃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说啊,就算你没有受伤,也得装出一副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赖在这儿。”
芫荽似乎是开窍了,抓抓头,憨笑了两声,“那等过两天我腿好了,咱们再走。”
香菜不指望他经历这一次就变得多聪明,“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安心养伤吧,要是落下病根,你跟大罗神仙哭都没用!”
&bp;&bp;&bp;&bp;衣食住行问题,样样都需要解决。
现如今,林家兄妹对生活的水平和质量没有多高的要求和追求,又并不注重穿着打扮,其实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尽快渡过眼下的难关。所剩的干粮大概只能管他们两天饱,两天之后,恐怕他们想要吃一顿饱饭都很难。
寻父之路困难重重,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艰险,上了贼船又丢了银钱,下了船之后又碰上血光之灾……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们暂时不用发愁住宿的地方,大可以把世和医院安排给他们的单人病房当成现成的免费旅馆。
香菜用茶缸给芫荽泡了半张饼,看着茶缸里清淡的不能再清淡的开水泡饼,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这种没什么营养的东西也只能果腹,对芫荽的伤情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好处。
她刚把茶缸端到芫荽手上,就听见病房门口处一阵轻响,是冯医生门也不敲就进来了。
冯医生不过是打着“查房”的幌子,来跟林家兄妹套近乎,当他看到芫荽手上的午餐,不禁吃了一惊,“你就吃这个呀!”
香菜提前有交代芫荽,世和医院里的任何人跟他搭话,能不理睬他们就尽量不要去理睬他们。言多必失,万一说错了话露了馅,让这里的人知道他们跟二爷的关系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恐怕他们以后的待遇不会这样好。
届时失去住的地方是小,芫荽这条腿能不能医治好,才是最让他们兄妹头疼的地方。
芫荽捧着茶缸沉默不语。
冯医生不禁产生了怀疑——
堂堂荣记商会的副会长,怎么会有这样两个寒酸的亲戚?
香菜适时的打断他的疑虑,“冯医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都是藤彦堂亲自安排在世和医院的,又是他亲口说这两个穷酸鬼是他的远房亲戚,单凭这两点,就值得冯医生将他们敬若上宾了。
冯医生打消心中的顾虑,一本正经道:“我来看看令兄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他掀开被子,装模作样的检查了芫荽受伤的那条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要是疼的话,我就再给你打一剂止疼针。”
芫荽一手端着茶缸,一手扶着大腿,得到香菜的眼神示意,如实的回答了冯医生的问题,“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伤口是有点疼,现在伤口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就对了,这说明伤口正在慢慢长好,我看你这身体素质不错,要是一般人受了你这样的伤,起码两三天以后才能有这样的感觉……”
冯医生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嘱咐了一下芫荽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单人病房。
芫荽终于有功夫吃午饭了,他将茶缸递到唇边,碰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凉了。”
香菜真是烦透了冯医生那个人,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撵他走的好借口,她不得不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故意让冯医生看到,好在他自己还算识相。
“这份给我吃吧,我吃完再给你泡一缸热的。”
香菜掂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暖水瓶,轻摇了两下,瓶里的开水并不多,不过足够再来一缸热水泡饼。
香菜伸手,芫荽却不把茶缸递给她。
他知道香菜自从上回落水以后,留下了病根,碰不得凉的东西。
“算了,我还是将就着吃吧!”
“你忘了刚才冯医生跟你说过的话吗,你现在不能吃凉的东西。”香菜提醒他。
芫荽有些理直气壮,“我不能吃凉的东西,你也不能吃啊!”他看了一眼成糊糊状的水泡饼,忽然之间没了食欲,索性把茶缸推给香菜,“还是倒掉吧!”
芫荽还不知道他们剩下的干粮根本就不够两天吃。
“行呐,那我去倒掉了,顺便再打一壶开水回来。”香菜一手端着茶缸,一手拎着暖水瓶,离开了单人病房。
她嘴上答应芫荽会把东西倒掉,其实只是撇去了茶缸里的冷水,又兑了半缸开水,津津有味的喝完了里头的汤。
打完热水回店房的路上,香菜看见结伴而行的几个护士手上都端着形状颜色统一的饭盒,心思一动,于是就上前打听,“几位护士姐姐,你们的饭是哪里弄的呀?”
有几个护士瞧不起他一身穷酸,不情愿搭理她,倒是有一个好心的护士对香菜说:“我们的饭菜都是食堂里打的。”
医院里有食堂,香菜并不意外。
她露齿干笑两声,憨态可掬,稍微凑近她,小声问:“是免费的吗?”
那位好心的护士旁边一人耳朵尖,听到香菜这话立马嗤笑一声,并趾高气扬的扬声道:“怎么可能是免费的!没听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
“就是!”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甚至还有两个护士丝毫不加掩饰的向香菜丢了几记白眼。
被当众冷嘲热讽,香菜没有表现出一丝难堪。
好心的护士确实局促起来,对她报之以歉笑,“我们世和医院的食堂不提供免费的饭菜,医院的每个工作人员每个月都会有六十张饭票,一张饭票三个铜元……”
好心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一个同伴扯了一下,“你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咱们赶紧吃饭去,待会还要上班呢!”
好心护士欲哭无泪,正要跟香菜道歉,去听香菜对她道了一声谢。
“谢谢。”
香菜的如意算盘落空,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当她看到护士们手上拿着统一的饭盒,还以为世和医院里提供免费的饭菜呢,尽管她知道不会有这样的好事,还是想撞一下运气……
香菜走开,那位好心与她交流的护士气急败坏的直跳脚,接着把她的同伴娇斥了一顿,“你们怎么这样啊!”
她的同伴个个面露不悦。
“我们哪样了!”
好心护士指着香菜离去的方向,“你们知道她是谁吗?那可是昨天二爷亲自送到咱们医院的人!”
她的同伴面面相觑,有的人面色震惊,有的人神色慌张,还有的人不敢置信。
“昨天二爷亲自送到咱们医院的人就是她?”
这可是轰动世和医院的大新闻,上至医院院长,下到医院里看大门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不会吧!不是说他们是二爷的远房亲戚吗,二爷怎么会有这样的远房亲戚?”
反正城里人瞧不起乡巴佬就对了。
“那我刚才……那我刚才……”
得罪了她,可就等于得罪了二爷呀!
小护士们回忆起刚才不得体礼貌的表现,一个个都战战兢兢,想要弥补挽回,却找不见香菜的人影……
&bp;&bp;&bp;&bp;不过就是过了一天一晚上,香菜发现芫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松垮垮的。原本模样挺俊俏的一小伙子,瘦的颧骨突出来,加之脸色稍微有些蜡黄,看上去特别憔悴。然而他那一双眼睛并没有因为眼下的困境和病痛折磨得黯然失色,眸光却是灿若星辰,熠熠生辉。
芫荽受伤,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能吃的却只有放了好些天硬邦邦嚼不动的用热水泡开的干粮。
他没有半句怨言,香菜却于心不忍。
想她一个多月前卧病在床的那会儿,芫荽没日没夜的照顾她,每天给她煮一碗鸡蛋汤,还把家里唯一一只的老母鸡给炖了……
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是芫荽对她的好,然而芫荽遭难,她却什么也做不到,不禁产生了愧疚之心。
想来想去,香菜有了主意——尽快找到林四海。
他们兄妹上沪市,就是为寻他们的爹林四海而来,能够得到林四海的接济,他们兄妹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打定了主意,香菜给芫荽打了声招呼,“哥,你先在医院待着,我去找咱爹。”
芫荽忙开口拦她,“等过两天我伤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
现在世道那么乱,他怎么可能放心香菜只身去外面瞎跑?
香菜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的这份心思?她心里不是不感动,但是芫荽压根儿没有真正认识到事情的严峻性,这让她有些恼火。
吃不饱穿不暖无所谓,但是芫荽的这条腿不得不治好!
香菜故作严肃,指着他的腿,再次跟他强调,“你这腿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了吗?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将来你要是跛了瘸了,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难得咱们在条件这么好的地方看病,又不用咱们自己花钱,你就好好的珍惜吧,以后再要是有个大病小痛的,可能都没机会来这么好的地方治病!”
被香菜耳提面命说了一通,芫荽心里烦躁,胡乱抓了几下头,把原本就不整齐的头发扒得更加乱糟糟了。
“我也是着急啊!咱们这都到沪市第二天了,连咱爹的面儿都没见着!”芫荽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烦躁这种情绪是很容易感染人的,香菜情绪一上来,说话声音也大起来,“你着急我也着急啊,我就说我先去找找看!不就是找个地方吗,我这么大个人又跑不丢!”
唯恐打击到芫荽的自尊心,她不敢再多抱怨一句。
芫荽颇有孝心,主要担心的是林四海的安慰,不由自主的放大了这件事在他内心的重量,自动的将其他事忽略不计。但是香菜不一样,她要操心很多方面的事情,除了芫荽担心的那些,她还要操心他们的生存大计——
那么多事情压在她的心上,她一直隐忍着才没有爆发出来,她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在沉默中等待情绪平复下来。
芫荽也在反省,知道这时候跟香菜发脾气也于事无补,但是身为兄长,现在因为受伤而什么也做不到,又惹了香菜不高兴,他有太多负面的情绪想要发泄出来。
冷静下来想了想,芫荽妥协了。
“老城街梅家巷第十三家铺子老树林木材行,记住,找不到地方就赶紧回来!”
“诶,我知道了。”
就在香菜准备出发的这段时间,芫荽一直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无非就是要她路上小心的话,不管找没找到人都赶紧回来。直到香菜的身影消失,他充满焦虑的目光依旧在病房门口逡巡盘桓。
……
世和医院连接着沪市公共租借西区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龙城大街。
龙城大街的中心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四通八达,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随处可见或是民用的或是商用的老式洋房类型的建筑。
沿途叫卖香烟、火柴、鲜花、报纸之类的,大都是年岁不大的男孩女孩。
“卖香烟,谁要香烟——”
“火柴便宜卖咯——”
“先生,买一支鲜花吧!”
“卖报卖报,青龙会会长之子王天翰昨日入狱,在巡捕房里被他老子打脸咯!”
即便身临其境,香菜也感到恍如隔世,如梦如幻。
这里的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里装着的是来自现代的自由灵魂!
立在街边,仰望蓝天,香菜幻想着自己是一只自由翱翔在天空的小鸟,能够鸟瞰整个充满民国风情的沪市,那将会是何等畅快!
看到的是复古得大街小巷和老式洋房,听到的是车水马龙当当车作响,然而就在此时——
“臭小子,谁教你这么说的!你再跟老子这么说一句试试看,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敢污蔑我们老大,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跟他说那么多干啥,这种死孩子就该往死里打!”
“把东西抢过来!”
几声怒骂,不合时宜的出现,与这繁华和平的大街格格不入。
还不待香菜循声望去,她就发现周围的人变得行色匆匆,好像对什么东西避之唯恐不及。
不远处的街头,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拳打脚踢,嘴上还挂着不堪入耳的怒骂。
那可怜的男孩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拳脚落在他身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多路人低着头,行色匆匆,选择对这欺凌之事视若无睹。人情冷漠,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对那可怜的小男孩伸出援助之手。倒是有一些人对那孩子流露出些许同情怜悯之色,然而恐惧居上风,为了明哲保身,他们怎敢出手相助?
香菜默念着上沪前告诫自己的话——低调做人,低调行事。
遇到不平之事,绝不多管闲事,她只想当个经过的路人甲,以免麻烦上身。
但当她看到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并且用自己枯瘦的身躯拼命的护着怀里的报纸,香菜一下就心软了。
她凑过去,找准角度,一脚踹到那三人之中身形比较壮硕的一人的腰身上。
那人腰上挨了一下,整个人向另一边歪去,却撞到了他身侧的同伴身上。
他这同伴跟瘦猴一样,模样也是尖嘴猴腮的,接住了他却没能经得住他的重量,一壮一瘦二人纷纷倒在地上。
第三人见他的同伴倒地,愣了两秒之后回过神来,对香菜瞪圆了双眼,眼里有不敢置信,还有怒火。
他不由分说,扬起胳膊,就要为他遭难的同伴打抱不平,眼看他那粗糙的大巴掌就要甩香菜脸上,不料香菜身子一矮,让那人挥了个空。
那人身子向前倾倒,腋下却被香菜的中指关节狠狠顶了一下,疼得他变成猪肝颜色一样的脸孔渐渐扭曲,当场闷哼一声,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抱着发麻且使不出力道的胳膊,带着几分打量的眼色对香菜虎视眈眈,“臭小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香菜哆嗦着一条腿,翘起的大拇指对准自己扬起的鼻孔,流里流气却不失蛮横,“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比谁吓唬人的本事大么,香菜不惧他们好么!
方才栽倒的那两人爬起来就要冲上去报复,却被示威的那人拦住。
看来此人比他们的身份要高一些,是他们的带头的。
带头的不确定香菜的身份,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后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撂下句狠话,就带人走了,“你给我等着!”
他的弟兄不服,“大哥,咱们就这么走了?”
带头的扶住仍发麻不已的右手臂,回想香菜灵活而又从容不迫的身手,他一脸凝重,“咱们三个加起来都不是那小子的对手,那小子很有可能是荣记商会养的打手!”
他心有不甘,倒还能认清自己技不如人,还算是有些眼光和自知之明。
这一片是荣记商会的地盘,他们三人不过是打这儿经过,听到那卖报纸的小男孩吆喝,说什么他们青龙会会长的儿子怎么怎么滴。他们护主心起,就想教训那卖报小男孩一顿,然后把他的报纸全都抢过来,没想到会碰上香菜这么一个不好惹的主儿——
&bp;&bp;&bp;&bp;那三个恶棍一走,卖报的小男孩站起来,淡定的拍打他那一身脏呼呼的衣服。
香菜打量他,发现他七八岁模样,个子并不高,身形瘦小,一身褴褛,穿的比她还要寒酸。
小脚穿大鞋,连袜子都没套。那双不合脚的起毛老旧的皮鞋估计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子上没有配套的鞋带,却是用手编的草绳扎系住的。
他穿的那套明显已经不合身的衣裤处处打着补丁,裤腿下露着半截脏呼呼的小腿,袖口处露着半截脏呼呼的小手臂。如今还不到阳春四月,很多时候还冷风呼呼的吹,这孩子就不怕冷吗?
别看他浑身脏兮兮,但是他挂包里的报纸都是干干净净。
这般模样的小孩儿挺招人心疼的。
香菜抬手帮他拍打衣服,小男孩却闪躲开。
他扬起小脸蛋,十分不领情的瞪她一眼,撇嘴重重“哼”了一声后扭过头去道:“狗拿耗子,真是多管闲事!”
香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她努力说服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开始就不图他能够回报什么,这小子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连一句感激的话也就罢了,居然理当然得甩脸色给她看,还不识好歹的骂她多管闲事?
这年头,当个好人都还需要事先经过别人的同意吗?
做人难,做好人难上加难啊!
香菜僵在半空的手改为指着那男孩神气的鼻子,张圆了杏眼叱道:
“你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下回要是再让我遇着你被人打,就算你哭着求我,看我救不救你!”
“谁让你救了!”小男孩脸色不甘,要是他再长得大一些,不用谁帮忙,就能将那些坏人统统打跑!
他上下挑一眼瘦不拉几的香菜,满眼愤愤不平——
且过几年,看看谁比谁厉害!
没工夫跟这熊孩子周旋,丢给他一个吓唬人的眼神后,香菜甩手离去。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老鸟和小鸟都有!
要说气愤还是委屈,其实都有那么一点点,对这样的事情,香菜真的可以视而不见,要不是看那孩子可怜,也不会一时心软,没想到那孩子的性格居然这么恶劣。
她刚瞄了一眼街道路牌旁边古朴的西洋式钟表,看到交错的时针和分针指向大约三点四十分的位置。
眼看就快到下午四点了,正事还没有办妥,她可不想无功而返,就算没有找到林四海,起码也要打听到他所在地址的方位。
香菜逢人就打听地方,“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老城街梅家巷怎么走?”
被她问路的年轻男子嘴里叼了一根香烟,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打量香菜。
被对方扑朔迷离的目光盯着,香菜浑身不自在,如同有一种猎物被盯上的感觉,产生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对方蓦地一笑,口吻和善,“老城街不好找,一般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还真是问对人了,我家就在那附近。”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你沿着路边一直往东走,看到龙城大街东路的路牌后就往你的左手边拐,进了巷子之后……”这人说到这里就卡壳了,流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地方不好找,我说也说不清楚,还是我带你去吧!”
这人看上挺慈眉善目的,表现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香菜总觉得他不老实,他肚子里指不定有什么样的花花肠子。
香菜对他感激一笑,“不用劳烦了,你说的地方我记住了。”
这满大街都是人,香菜就不信自己问不对人找不对地方。她顺着那人给她指的路循去,还真看到了龙城大街东路的路牌,左手边方向也的确有一条很深的小巷子。
香菜东张西望了一阵,总觉得有些诡异,她发现这条巷口附近的行人寥寥无几。龙城大街东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们宁愿绕道对面的路边,也不愿意从这里经过。
怎么,这条巷子跟龙城大街东路不是一个次元的吗?
她远远的望见巷子里有两个人走出来,于是迎上去——
当她踏进那条巷子,立马就感觉出不对劲来。她发现迎面而来的那两个男人,脸上挂起了得逞的笑意。
香菜立马顿住脚步,此时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在原地回头一看,只见之前她问路的那个年轻男子身边多带了两个人匆匆赶来,在靠近她时都放慢了脚步。
前有狼后有虎,豺狼虎豹分明就是一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猛恶兽。
香菜早在向那人问路的时候,就觉得对方肯定在搞什么名堂,原以为不让他亲自带路,就着不了他的道儿,却没想到最后是她自己自投罗网!
哎哟喂,真是猪脑子!
香菜醉倒在自己的智商之下,见一人手上耍起了明晃晃的刀子,立马清醒过来。
不用问,这五人显然是一路的。
“把钱全都拿出来!”前头一人粗声粗气道。
他们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只怕是这一带的惯犯。
要是一个人在同样的情况下打劫她,香菜说不定还会吓得双腿哆嗦一下,说明那人多少有些能耐敢单干。可对方五个五大三粗的野汉子,堵她一个看似孱弱的少年郎,明显都是些以多欺少、仗势欺人的狗,外强中干、名不副实之流。
香菜冷笑一声,非但没有示弱,反而变得越发气势汹汹,“你们还真是找错人了,”她边撸袖子边说,“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我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一番呢!”
五双眼睛同时一花,只见那名看似好欺负的少年郎脚下如生弹簧一般,竟原地飞跃而起,轻盈的身姿在半空中旋舞,伴随着一声哀嚎而落地。
其他四人反应过来,就见他们那名持刀的同伴左手抱着血流不止的右手靠在墙上哀嚎不断。原本在他手上的刀子,此刻静静的躺在他脚边,汲取着从他手掌的虎口处滴落的鲜血。
&bp;&bp;&bp;&bp;想她上辈子,她母亲为了让她能够在家族比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竞争到更多的财产,逼迫她学了很多可以拿的出手的技能来取悦她生父,各种各样的防身术就是其中一项。要不是遭人毒手,她还可以寂寞好多年,谁让她是高手……
不费吹灰之力,香菜徒手将那五人撂翻。
那五人倒在地上狼狈不堪,虽然他们身上并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小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们当成个屁放了吧!”
扫一眼横倒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求饶的那五人,香菜冷嗤一声,抚掌道:“不堪一击!”
她还没发泄到痛快呢,好么。
见他们没有还手之力,香菜动了一丝邪念,本想让他们把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拿着他们那些不干净的钱揣兜里心慌,花出去愧对良心。
她要真是那么做了,不就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乌合之众?
与其这样昧着良心,还不如坦坦荡荡的做个穷鬼。
既然这五人特意将她堵在这条巷子里,只怕此地不会通往老城街。
香菜不作留恋,大摇大摆离去,还没走出巷子,就见巷口处有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那娃儿不正是卖报纸的小男孩吗,他怎么跟过来了?
小男孩紧张又担心的往巷子里探了一眼,马上又缩回脑袋,过了两秒后,他又冒出小脑袋,带着丝丝怯意的目光期待又崇拜的望着越走越近的香菜。
见状,香菜眉眼中蓄起柔柔的笑意,不过很快就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臭脸,心想着你这熊孩子不是挺狂傲霸酷拽的么,怎么,良心发现,现在才知道跑来说“谢主救命隆恩”,你倒是说说看,看姑奶奶听不听——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
香菜出了巷子,就当没看见他。
那小男孩却像条小尾巴,如影随形的跟在她身后。
香菜总会听到从她身后传来的他那双小脚将那双破旧的大皮鞋拖拉得”DD”作响的声音。
小孩子最是沉不住气,仅与香菜僵持了一会儿,就小跑着蹭到了她身边去搭讪,“哥哥,你是外地人吧。前段时间动乱,龙城大街东路的那条巷子里死了好多人,阴森森的都没人敢去。高力那帮坏蛋就是看那儿人少,好对你下手,才把你引到那边去的!”
难怪那条巷子附近行人那么少。
当他在街上看到香菜跟抽烟的高力说话的时候,就特别担心香菜上了坏人的当,虽然看到香菜和高力分开了,不过他发现高力招了两个帮手,尾随香菜去了龙城大街东路,于是他不放心的跟过去——
尽管香菜之前香菜帮他解围,但那时候他真没有看出香菜有多厉害,原本他以为香菜跟揍他的那些人一样,是不学无术的地/痞无赖来着。亲眼看她徒手在巷子里把高力他们五个大男人揍趴下,小家伙震惊了——
香菜那一身功夫,是他一直以来向往的好不好!
她的功夫好诡异,没看见她使多么大的力气,就能把五个比她还高大威猛的大人打翻在地……
小家伙喋喋不休,香菜只当没听见。
这熊孩子认识高力那帮坏蛋,说不定他们就是一伙的——骗子集团!
小男孩说高力那帮人在这一片作恶多端、欺善怕恶惯了,还说什么高力是龙城巡捕房某位长官的小舅子,没人敢招惹什么的……
香菜发现,这小男孩到底是有志气的,跟着她走的这一路,他那双小手就没有离开过报纸。
他肩上斜挎了一个军绿色的挂包,布包上用红漆印着“沪市龙城日报”的字样,大概经久了风吹日晒雨打,包上的漆色有些脱落,看上去斑斑驳驳。
挂包里大约有一两百份报纸,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小男孩的身份,挂包的背带将他瘦弱的肩头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说了一大堆题外话,小男孩终于说了一件香菜在意的事情,“你在打听老城街吧,我知道老城街在哪里。”
香菜抖了抖一直竖起的长耳朵,半晌听不见那小屁孩有下文,忍不住问:“老城街在哪儿?”
“嘿嘿,”小男孩笑的特别欠揍,腾出一只小手搓了搓鼻子,“你教我功夫,我就告诉你老城街在哪儿!”
香菜嘴角抽搐了两下,停住脚步,低头不耐烦的看着他,“沪市这么大,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老城街在哪儿吗?”
小男孩眼神慌乱,手足无措的时候听香菜又说:
“小孩子家家不学好,净想着那些打打杀杀的,赶紧卖你的报纸去吧,你这些报纸今天要是卖不出去,明天就过期啦!”
“师父,你一定要收我为徒,我、我、我给你跪下了!”小男孩双膝一弯,还真要说到做到。
“别别别——”如此大礼,香菜承受不起。
“那你是答应啦!”小男孩一脸惊喜,他忙对着香菜正式的喊了一声,“师父!”
香菜无奈摇头,“我什么也没答应你。”
低头再次看到他小脚穿大鞋,心中又是一阵不忍,香菜把他拽到路边坐下,“我可告诉你,今天你看到的事情,别出去给我乱说。”
小男孩闭紧了嘴巴点头如捣蒜。
“我这个人很低调,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我这个人脾气也不好,谁要是真惹着我了——”说到此处,香菜攒起一只拳头,对小男孩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狠样,接下来的话不说,也不言而喻了。
小男孩正襟危坐,忙又战战兢兢的点头。
香菜拍着他瘦弱的小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功夫,你还太小,真学不了。你要是真的想变得强壮,那就那就——”她搜肠刮肚,想找个法子先忽悠了这小子再说,“那就每天早上起床做二十个俯卧撑,每天晚上睡觉前坐三十个仰卧起坐,先打好基础再说!”
小男孩一本正经的将她的话默默的记在心里,一点儿都不怀疑香菜这话里的水分,认定了大神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bp;&bp;&bp;&bp;费了一番功夫,香菜从这个名叫阿克的卖报小男孩处打听到,老城街并不在公共租借西区这片区域,要往南走穿过法租借,到沪市南边的辖境才能找到。
香菜还从阿克那里得到了一份报纸,今日的报纸上最大的新闻就是青龙会会长王世尧的儿子王天翰入狱的消息。
报纸上写的很详细,昨天王天翰的船停靠在十三号码头,王天翰叫人卸货的时候被船公司检查出货物中夹带有禁药,船公司在第一时间就把王天翰的货物给截下来了。
王天翰平日仗势欺人、耀武扬威惯了,加上那天他吃了荣记商会一个大亏,心情自然不是阳光普照。货物被船公司扣押,他情绪一上来,让他手下的那帮人跟船公司的人掐起来——
因为船公司的人知道王天翰的身份不一般,一开始并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想着扣押了王天翰的货,至于王天翰跟他手底下那帮子人爱哪儿哪去,没想到王天翰竟登鼻子上脸,大闹十三号码头。于是船公司的人就通知了巡捕房——
巡捕房出动了大队人马才制止了十三号码头上的骚动,事后把王天翰和他的手下带去巡捕房“做客”。
这件事传到王天翰他老子王世尧的耳朵里,王世尧带人怒气腾腾的冲进了巡捕房,就带了身边的一个长随。在巡捕房里,一见到王天翰,他当场甩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骂他儿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王天翰这回总算是如愿以偿的出了名,让几乎整个沪市的人都知道有他这号人物的存在——臭名远扬!
他声名狼藉也就算了,还在他老子脸上抹黑,在十三号码头和巡捕房宣扬“我爹是王世尧”,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青龙会会长王世尧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要真是这样,王世尧何必大动肝火?
报纸上附了一张王天翰的照片,香菜看了照片,认出王天翰是那天出现在江岸码头的其中一人,这才意识到报纸上报道的消息跟那天的事情有关。
不过她觉得奇怪的是——
那天江岸码头出现了两帮人,报纸上的新闻只对王天翰这一帮人狠狠挖苦了一番,然而不知为什么对另一帮人只字未提。
这种想法也只是在她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她不愿去深究这里面的坑到底有多深。说不定一旦跳进去,她就爬不出来了。这种很有可能是自杀式的举动,她才不会做呢!
香菜把看完了的报纸揉成一团,丢进了世和医院走廊上的一个垃圾篓里,这才信步进了单人病房。
“哥,我回来了。”
原本躺在床上的芫荽立马坐起,掩饰不住脸上的期待与惊喜,“咋样,找到爹了吗?”
“还没有。”香菜见芫荽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于是继续说,“我已经打听到了老城街的位置,离这好像挺远的,今天去的话,天黑之前肯定回不来。我就先回来了,明天再去找那个地方。”
闻言,芫荽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香菜眼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些东西——一个崭新的银色金属饭盒,饭盒上还有一小捆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香菜不禁好奇问道:“这都是什么啊?”
芫荽腼腆地笑起来,挠挠头,显得有些难为情,“你走之后,有几个护士小姐过来,这些东西就是他们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啥。”
饭盒是新的,这一小捆桃红色的小票就是世和医院的饭票,饭票上面还盖有世和医院的公章。香菜扯下扎着饭票的皮筋,仔细数了一数,一共十五张饭票,又心算了一下——如果一日三餐,一餐用去一张饭票,那这些饭票够一个人用五天。但是如果把这些饭票算到两个人的头上,只怕不到三天,林家兄妹二人就会“吃光”这些饭票。
东西虽然不多,香菜已经很满足了。
原本她对世和医院的护士小姐们印象并不好,没想到她们挺有心的送了这些好东西过来,这让香菜对她们改观了不少。估计她们也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怕自己态度不好得罪了香菜,才送来了这些饭票赔罪。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些饭票,香菜就不用担心这几天芫荽吃不好营养跟不上。
香菜呲着两排小白牙,笑得特别不怀好意,故意调侃芫荽,“护士姐姐们长得漂不漂亮呀!”
芫荽红着脸羞恼道:“我怎么知道漂不漂亮?她们进来的时候我躺在这儿装睡,她们长了几个鼻子眼睛我都不知道!”
他脸上挂了一丝丝心虚,当时他眼睛张开一条小缝偷瞄过去,看到的只是护士小姐们离去的曼妙背影……
“你看上哪个护士姐姐,只管跟我说,我让她们过来伺候你。”香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这是欠揍!
芫荽被惹急了,想捶她伸手却又够不着,只得佯怒训斥她,“你瞎说什么呢,就会笑话你哥哥!”
“好好好,不笑话你了。”要是再继续捉弄芫荽,香菜还真担心他会从床上跳下来,追着她打。她抱着饭盒拿了一张饭票,“我去打饭了啊!”
芫荽叫住她,张大眼睛茫然道:“你往哪儿打饭去呀?”
“这医院里有个食堂,护士姐姐们送来的这些东西就是饭票,有了饭票就可以到食堂里去打饭。”说着,香菜打开饭盒闻了闻,并没有发觉里面有特殊的味道。
干净的饭盒底部还有一些晶莹的水渍,饭盒在拿来之前应该是被刷过的。
芫荽摸不着头脑,无缘无故的,那些护士怎么会送饭票过来?
他不免担心道:“这些饭票是要钱的吧?”
“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护士姐姐们好心好意,你就收着呗!”要是把这些东西退回去的话,未免也显得太矫情了,香菜也舍不得呀!
想着有好几天没吃一顿饱饭,芫荽对那些如及时雨一般的饭票也颇为动心。只是无功不受禄,人家凭什么好心好意给你送来这么多饭票呢?芫荽还是有一点点介怀的,不过看香菜高兴,他也就慢慢释然了。
“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打饭了啊!”
往医院食堂去的路上,香菜远远的就看见一帮护士走在前面,看到她们的侧脸,发现她们之中有白天遇到的那几名护士,于是她跑上前对人家表示感谢。
撇开她寒酸的装扮,那些护士小姐们发现她为人风趣,又以为她真的是荣记商会二当家的远房亲戚,很快就和香菜打成一片。
不远处的冯医生见香菜跟护士们有说有笑,心里面颇不是滋味。他在林家兄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没有讨到半张好脸,然而才两天不到那些什么都没做的护士居然就和他伺候的人套牢了关系。就好像功劳被抢了一样,冯医生很不甘心。
这到底是凭什么呀?
就因为他不是女人吗……
&bp;&bp;&bp;&bp;吃了顿饱饭睡了个好觉,香菜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份早饭给芫荽留在病房,然后开始了她接下来一天的行程,就是去老城街找林四海。
据卖报纸的男孩阿克所说,沪市南辖境的老城街距离公共租借西区的龙城大街有好大一段距离,要是徒步走的话,花半天的时间都到不了。
不过龙城大街这边有去南辖境的专车——人力车和当当车。
人力车就是沪市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黄包车。黄包车传自东洋,所以又叫东洋车。早些时候,为招揽生意,车身被涂醒目的黄漆。不过现在的黄包车,车身都是五颜六色的。隶属哪个商会或者其他组织的车队,车身才会被涂统一的颜色,每个组织旗下车队的车身颜色各不相同。
当当车就是所谓的有轨电车,车头挂了一只铜铃铛,车上的司机只要一踩踏板,铃铛就会发出“当当”的声响,用来提醒路上的行人闪避车辆,算是一种比较现代的交通工具。
香菜一出医院的大门,阿克就跳到她跟前,兴高采烈的叫了一声,“师父!”
阿克还是昨天那身打扮,不同的是,他挂包里的报纸是今天新鲜出炉的。
香菜瞪圆了杏眼,故意摆出一副吓人的表情,“别叫我师父,我不记得答应收你为徒!”为了日后不被这小子纠缠,昨天她分明就在龙城大街上打发了阿克,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阿克抬起脏呼呼的小手臂蹭了蹭鼻子,嘿嘿笑了几声,其实他昨天跟香菜分开后就没有走远,一直尾随着她到了世和医院,看她进了世和医院就没再出来,他才放心离开。今个儿一大早,他就跑来堵人了。
现在的小孩儿,心眼儿真是越来越多,有时候让大人都猝不及防。
枉香菜两世为人,居然都没能唬得住一个小孩子,看来她的修为还不够。
阿克就像个牛皮糖,香菜走到哪儿,他就拖拉着那双比他的小脚大了好几码的老旧皮鞋跟她到哪儿。
“师父,我们是要去老城街吗?”
“你错了,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去,你卖你的报纸去!”香菜顿住脚步,低头指着他的小鼻子,再次严肃的强调,“还有,别叫我师父。”
想要在混的开,脸皮不厚是不行的,这点儿道理,连这里的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何况是打记事起就混迹沪市大街小巷的阿克。他看出香菜是有真本事的,要是换了个人,他还不愿粘的这么紧呢,有那时间,他还不如多卖几份报纸呢。
从世和医院到龙城大街,短短的一段路上,阿克的嘴就没停过,一直在喋喋不休,“师父,你是要坐黄包车去老城街吗?我劝你最好不要,现在拉黄包车的人都特别的不靠谱,看你是外地人肯定就会欺负你,拉着你绕远路,故意讹你的钱。坐电车的话,可能快一些,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不过电车进不到巷子里面,把你扔到南辖境的大街上就走了,没有我,你肯定找不到老城街在哪儿……”
阿克向香菜暗示着他的重要性——他这免费导游,定会包君满意。
香菜还没有无助到抓着谁就当救命稻草,也知道阿克卖报纸谋生不容易,她往南辖境跑一趟可能就是一天。阿克要是跟在她身边,哪里还有卖报纸的功夫?
香菜不耐烦的挥手驱赶他,“去去去,赶紧卖你的报纸去!”
阿克看出香菜是真的有烦心事一样,于是聪明的选择闭紧嘴巴,不再增加她心里的负担,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香菜站在龙城大街的路边,面前车水马龙——一辆辆黄包车打眼前经过,当当车的铜铃声不绝于耳,她是望眼欲穿,深感无力啊。
不管是人力车还是当当车,乘坐哪一样不得花钱?她现在口袋比脸干净好么。忘了,她穿的是芫荽的衣裳,一副少年打扮,身上是没有口袋的。
香菜终于体会到“没钱寸步难行”的无奈感。
要不刷一下脸?
香菜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是看钱看权势看社会地位的时代,现如今长得好看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依附着有钱有势有地位的过生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抹黑亮的影子闯入香菜的视野,她渐渐舒展眉头,微微眯起的杏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她一边摸尖下巴一边给自己按赞——
她简直太机智了有木有!
香菜猛然转身,指着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阿克,对他横眉怒目,大发雷霆,“我不是叫你不要跟着我吗!听不懂人话是吧!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她这是演技爆发,声音特别大,引来了周围很多双眼睛。
她一边发火,一边往大街上倒退。
无辜的阿克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辆黑亮的老爷车驶来,眼瞅着就要撞到香菜身上去,他又惊又急的大叫一声,“师父,小心——”
一个如花似玉……不对,一个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就要殒命车轱辘下,不少人不忍看这残忍的一幕而闭上了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那辆看上去挺豪气的老爷车停下了。
众人却听到“哎哟”一声,纷纷张开眼睛,却是看到方才那名少年歪倒在黑色的老爷车前,左手抱着右胳膊一脸痛苦的哼哼唧唧。
那辆车撞到那名少年了吗?这场车祸没见有多惊天动地啊?些许人露出扫兴失望的情绪。
阿克眼睛瞪得浑圆,目击得真真切切——
那辆车在就要快撞到香菜前就停下了,是香菜在摔倒前用侧身轻轻挨了车头一下,好像有那么点儿故意的意思……
阿克发现香菜真的很痛苦难过的样子,也没心思去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忙跑过去关心香菜,“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小小的脸盘上挂满了担忧和关切,可见香菜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香菜顾着演戏,没时间感动,腾出手来把阿克往远处推。
“哎哟哎哟——”去去去,死孩子,别打扰姐姐发挥!
阿克摔了个屁股蹲,依旧没有退却,顽强的爬到香菜身边,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师父,你没事吧!”
“哎哟哎哟——”
为师知道你有孝心,可否请你暂时别把为师看得那么重,看不出你师父实在表演吗,你且在边上偷师吧!
&bp;&bp;&bp;&bp;来民国碰瓷,香菜也是溜溜哒。
一个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男人从“肇事车辆”上下来,一头黑发微微凌乱,还有些卷曲,斜分的刘海儿飘逸在额前,生的剑眉星目,眼神深邃凌厉,脸庞如刀削斧刻,模样十分耐看。
撇去他出众的样貌,他精壮挺拔的身段就很吸引人的眼球。
香菜呼痛时偷偷瞄了那人一眼——哎哟喂,她怎么觉得这人有点儿脸熟啊……
诶,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下的这道坎儿过去了再说!
那人走近,带着一股压迫力,让人不由得呼吸一窒。
他弯下修长的双腿,单膝着地,得体的举止似乎有一股引人着迷的魔力。
“你没事吧?”对方的神色不见有丝毫慌乱,反而很镇定,深沉的眼眸中带着丝丝困惑。
他虽然不经常开车,但是他自认自己的驾驶技术不会差到看见有人跑到他车跟前来还不知道踩刹车,他又不草菅人命。
“你没事吧”,这人真是上天的宠儿——长得好,身材棒,用现代的话说,那就是一高富帅啊,居然连嗓音都是这么低沉好听富有磁性,每说的一个字都好像一只小爪子,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讹到这样的人头上,香菜竟有些于心不忍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是心生罪恶感的时候,香菜咬牙稳住了有那么一丝丝动摇的心神。
见那人伸手过来,她立马急吼吼的尖叫起来:“你别碰我,哎哟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
那人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收回后顺势搭在了没有着地的那只膝盖上。
他越发深邃的目光利落的在香菜的脸上和她手上的那条胳膊上来回扫了一圈,发现她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并不似作假,而且她的右手臂真的断了一样有气无力的耷拉在身侧。
这就奇怪了,他明明在撞到人之前就把车停下来了,怎么还会伤到人了呢?
目测车头的高度,根本就够不到这名少年的胳膊好么!
这人定定的看着香菜,目光带着那么一点儿不善。
碰瓷是门技术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像香菜一样演的这么真实的。不过这个男人投射来的视线好像两把冰魄神剑,戳香菜一下下,就让她犹如置身冰窖,浑身的不自在。不寒而栗的同时,她还有一些心虚,不由自主的放小了呻/吟声。
痛痛痛,当然痛!香菜的右手臂脱臼,是她自己拽的。反正大街上这么多人都目睹了这场“车祸”,就算车主想赖账,她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哭爹喊娘也得利用舆论的力量让这家伙低头认错还要对她负责!
为了能上这货的车,香菜可谓是费劲了心思,结果这货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我送你去医院吧。”
世和医院就在这附近,她刚从那里出来,谁愿意回去?
香菜忙不迭对那人摇头,可怜兮兮道:“不用去医院,我只想回家找我爹……”
“那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香菜听了他这句话,顿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木有,就跟吃了灵药一样,瞬间感觉自己萌萌哒,神马病痛都不见啦。
“我家在老城街梅家巷。”
老城街梅家巷是在哪儿,只怕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市人,也未必知道这个地方。
高富帅目露些许茫然,不确定沪市到底有没有这个地儿。
香菜嗖的一下站起来,见高富帅愣在原地,于是催着他,“上车上车,赶紧上车!”
高富帅眼睁睁看着她麻溜的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内,然后看到浑身脏兮兮的阿克也自顾自的爬进他车里,不由瞪大了眼。
这俩人怎么一下子从弱者转变成了行径蛮横的强盗了呢?
他犹犹豫豫的上了车,时不时的提防着阿克屁股底下的高档的纯白法兰绒坐垫。
后车厢做了个脏小孩儿,他尚能忍受这一点,但是谁能告诉他,这个断了胳膊的少年凭什么要自作主张的抢他的驾驶位!?
高富帅眼神复杂,他今儿出门的时候少烧了一柱平安香吗,怎么会让他碰到这么奇葩的事!
“你胳膊不疼了吗?”
闻言,香菜左手抱着脱臼的右手臂往上一推,只听“咯咯”一阵骨骼作响声,她的右手臂就恢复的原状,不再那么跟没有骨头支撑一样软趴趴的。
高富帅怒目圆睁,“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此刻恼火的心情。
香菜双手抓着方向盘,扭脸瞪着他,杏眼张得比他还圆,龇牙咧嘴着尽量让她这张天真无害的脸孔看起来狰狞一些,“你要是敢反抗一下,信不信我把你两条胳膊都弄折咯!”
后车厢的阿克耐不住寂寞,趴在前头的车座,同样拽酷得对高富帅撂下狠话,“听到没有,老实点!”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是在城隍庙少给自己烧了几柱平安香吗,怎么会让他遇到这么奇葩的人和事,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在道上混?
高富帅沉默下来,他可不是王天翰那逗逼,丢了大丑还大肆宣扬自己的身份。
当香菜轻驾就熟的发动车子,看得高富帅是一愣一愣。他还真没有看出来这乡巴佬有能力把车子开走。
阿克给香菜指路,往龙城大街的南路走,可以进到沪市的法租借。
这老爷车开起来可没劲,时速也就三十公里左右,再飙不出高过这个马力的速度。
三人一车,一路向南。
车上气氛还算和谐,香菜兴致勃勃的驾驶着老爷车,那高富帅沉闷抑郁的坐在角落里,与精神状态低迷的他不同,阿克亢奋得根本停不下来。
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豪车,来回在两边靠近车窗的位置穿梭。车窗外的景物都是他熟悉的,然而此刻他却大觉不同。
“阿克,今天的报纸有什么新闻?”
听到香菜的声音,阿克立马正襟危坐,乖顺得与他平时不羁的样子大相径庭。
天大地大师父最大,跟着师父好,跟着师父可以坐豪车!
&bp;&bp;&bp;&bp;“百悦门歌女江映雪昨日私会神秘男子,师父,这算不算是新闻?”
阿克不识字,看不懂报纸。他回回在大街上吆喝的那些话,都是他去报社领报纸时,报社的人当场教他的,他现学现卖而已。
香菜表示对这些花边绯闻不感兴趣。
她旁边那位高富帅百无聊赖,侧首瞥了一眼阿克挂包里的报纸,想着来一份报纸消磨时间也不错,于是道:“小子,给我一份报纸。”
阿克从挂包中抽出一份报纸,却迟迟不递给高富帅,跟高富帅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一个铜元一份。”
高富帅心里那叫一个窝火,这两个家伙真是——
大的控制了他的豪车,还出言威胁他要是敢反抗就弄折他的胳膊!
小的弄脏了他铺在车后座昂贵的法兰绒,居然为了一个铜元跟他计较!
好好好,咱是斯文人,咱是君子,咱是绅士,不跟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动怒!
高富帅平复了波涛暗涌的情绪,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丢给阿克,略有些咬牙切齿道:“不用找了!”
阿克欣喜若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手捧着明晃晃的银元,心里一个劲儿的感激师父,完全无视了这块银元的上一个主人,就好像是这块银元是他直接从香菜那里得到的。
师父就是有本事,跟着师父能坐好车又能挣钱,啥都不用愁!
车窗外的阳光太过刺眼,高富帅将展开的报纸拿偏了一些,正好也能够让香菜瞄到。
报纸正面的中央处,有一篇报道占了很大的版块和篇幅,大标题写着“百悦门当红歌女江映雪,昨日下午于星恋咖啡馆私会神秘男子”,文章对江映雪做了详细介绍,描述了当时她与神秘男子私会的情景,还对神秘男子的身份做了很多猜测。
这则花边新闻当然是有凭有据的,最有说服力的就是被文字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中,咖啡馆的落地窗内,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与一名身穿深色系西装的男子相对而坐。
画面中,女人的五官清晰,男人却只有一个背影。
“这女人居然把荣记商会的会长给绿了,着实勇气可嘉。”香菜不了解荣记商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商会,但是从江岸码头上发生的事情和医院的那些人对荣记那什么二爷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组织不容小觑。
报纸上有写,江映雪是百悦门的当红歌女,是众多男宾绅士眼中的宠儿,更是天之骄子荣记商会会长的情人。
高富帅面露不悦,宁可被车窗外的眼光闪瞎眼,也不愿让香菜再多看一眼报纸上的内容。
阿克告诉香菜一个小道消息,“我听拉黄包车的贵子说,他昨天晚上看见荣爷去了新俪公寓,就是雪皇住的地方。”
“荣爷”就是沪市大名鼎鼎的荣记商会的会长,至于“雪皇”,就是百悦门的歌女江映雪。她歌喉动听,才艺惊人,这样的女人不仅有很多裙下之臣,还博得了“雪皇”这个美名。
香菜调笑了一句,“嘿哟,这个荣爷还真是心胸宽广,博大精深啊!”
阿克是个小孩子,听不懂她在说啥。倒是高富帅一下就听明白了她这话隐晦的意思,立马绿了脸。
说荣爷心胸宽广,无非就是想表达他被人扣了一顶绿帽子也丝毫不介意。
说荣爷博大精深,无非就是想表达他跟众多男人一样,见到了稍微有一点姿色的女人就用下半身代替脑子来思考。
高富帅咬了咬牙,铁青着脸说了一句,“荣爷是有未婚妻的!”
哎哟,那就更不得了了!
“你这么说,搞得好像荣爷有多专情一样。现在的男人不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嘛,何况荣爷是什么身份,在沪市也算有钱有权有势了吧,丝毫不夸张的说,那就是一土皇帝,将来他的姨太太还不得是海了去的,所谓的未婚妻,将来也不过就是一个统领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总管罢了,说到底,就是一个附庸品。”
香菜摇头叹息,满脸同情,都不忍心在说下去了。
高富帅郁闷不已,他不过就是为荣爷辩白了一句,怎么反倒像是给他抹黑了呢……
香菜感慨,“可怜啊可怜,人一旦想要爬到那个制高点上呢,有时候就变得不再像是一个人,这就是人跟禽兽最大的区别。”
禽兽始终是禽兽,但是人呢有时候却不是人……
高富帅端着报纸,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忽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比他手中的报纸还要有吸引力,总会让他不由自主的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阿克张大眼睛,捂着小嘴惊呼道:“师父,你在骂荣爷是禽兽?”
好在这车里没有荣记商会的人,要是让他们那些人听到香菜刚才的那番话,恐怕这沪市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香菜恨铁不成钢,“傻小子,我说的是所有人!”
别以为你自己就是清白的,你特么的不是为了拜师学艺,有时候也变得跟禽兽一样可恶嘛!
阿克抓着脑袋,一副憨傻模样,眉头拧得死紧,“那师父你是在骂谁?”
香菜没好气,“我在骂报纸上的那个女人!”
“雪皇,雪皇她怎么了吗?”阿克一副好奇宝宝、求知若渴的样子。
香菜本没心给他解释,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可以摆脱阿克纠缠的机会。
“我告诉你,你可要一字一句的挺好了,你成天不要净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话说的不一定对,我想说人的四肢其实产生不了多大的力量,知、识才能产生出巨大的力量!”
“知识?可是我不识字呀!”
“你小子该不会想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人吧,那跟码头工人有什么区别?”
阿克觉得香菜打的这个比方很形象,于是不由自主的点头,只听香菜又道:
“这跟识字多少没多大关系,说不定那个荣记商会的什么会长就没上过几年学,识过多少字呢!”
高富帅嘴角抽搐,人家差点儿留洋了好么!
阿克如受鼓舞,表情认真的聆听香菜的教诲。
&bp;&bp;&bp;&bp;香菜现场教学,“打开报纸——”
“可是我不识字,根本看不懂报纸呀!”阿克嘴上这么说,还是按照香菜的吩咐,打开了一份报纸,一头扎进了比他瘦弱的上半身面积还要宽大的报纸中,连小脑袋也埋了进去。那些组成工整文字的点横撇捺,突然像活了似的,乱糟糟的扭动着,看得阿克头晕眼花。
知识是靠平时一点一点积累的,并非掌握在识字多的人手上。有些人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不会活学活用,也不过就是两脚书橱。
香菜没想给阿克讲多么深奥的大道理,只要能通过一件事让这孩子认清武力解决不了一切问题,相信他将来会慢慢明白这些——
“没让你看上面的字,就看一男一女的那张照片,看出什么来了?”
报纸上一男一女的照片,唯有百悦门当红歌女江映雪与神秘男子的合照。
受到香菜的指引,那高富帅不由自主的跟阿克一样,同样盯着报纸上的那张黑白照,努力要找出其中存在的问题。
忽然,阿克傻笑一声,道:“雪皇姐姐好漂亮!”
香菜摇头,心道:这孩子没救了。
“不要用你的眼睛思考,用你的脑子,脑子啊!”真是孺子不可教!
阿克看不出照片中的玄机,于是虚心求教,“师父,那这张照片到底有什么问题?”
“照片没有问题,但是这张照片反映出那个女人有很大的问题。”香菜不再卖关子,一一给阿克解释,“江映雪,百悦门当红歌女,身为一个公众人物,就算要跟人下馆子喝咖啡,怎么可能选择靠近落地窗这么显眼的位置?照片中,这个男人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你看他西装革履,坐姿优雅,一定受过良好的家教,本身也有很好的修养,出身一定很好。报纸上说这张照片是昨天下午偷拍到的,仔细看照片,靠近落地窗得地上没有阴影,说明那里背着太阳,而照相的人却是迎着光。现在的照相机都带有镁光灯,镁光灯迎光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反光!”阿克终于聪明了一回。
“没错,”香菜继续说,“仔细看照片中那个女人手里的墨镜是不是有一个白点,那个白点就是墨镜接收到的照相机上镁光灯反射来的光线,镜头离的那么近,照片这么清楚,那个女人不会不知道有人偷拍。要说这张照片是偷拍的不是不可以,估计是在那个人男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的。”
阿克盯着那张照片看得越久,就越是觉得此中的玄机重重,结合香菜方才说的那些,终于意识到一点,“雪皇姐姐是在利用这个男人吗……”
想通了一个问题后,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而是随之产生了越来越多的问题。
阿克看着照片中明艳动人的女子,实在看不出来她心中藏了那么深的城府,更难以置信的是——
沪市第一歌女,享有“雪皇”美誉,让多少人望尘莫及,轻轻挥一挥衣袖都能招来半城风雨,这样的人爬到如今的位置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还要耍这样的心机?
就算是炒作,现如今就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她的大名,她还要炒作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呀?”阿克忍不住问。
“这你得问雪皇本人去。”
就算香菜眼力敏锐智力过人,也不是江映雪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这心机婊深藏不露的花花心思!不过她清楚,江映雪这个女人为了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只怕已经用了不少心机。
阿克满眼崇拜,“师父,你好厉害!”
跟他师父一比,雪皇那种胸大无脑的女人有什么好,不就是人长得漂亮一点儿,唱的歌好听一点儿么,他师父功夫是一流的,头脑也是一流的,文武双全好么。
“请叫我林尔摩斯!”香菜小小的得意了一下,“看见了没有,不用劳筋动骨,只要一点点敏锐的观察力,再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发现很多你原本意想不到的事情。”
阿克下狠了决心追随香菜。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跟着师父,从她身上学到一点点毛皮,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高富帅盯着照片,神情莫测。若是香菜不说,他也难发现照片中的玄机。
敏锐的观察力,敏捷的思考力——
这少年凭借这两点,将来便能称雄一方,只要她想。
他是惜才之人,也有惜才之心,不想就此错过香菜这样的人才,若将她收为麾下,便是如虎添翼,想要掌控整个沪市都不在话下。
高富帅起意,然而却不知如何开口——但凡有真本事的人,可不是拿钱财就买得通的,想要将她紧紧捏在手心,怕不是一件易事,他只得静待时机。
原本一路顺畅,出了龙城大街,快驶到了公共租借西区与法租借的江境,香菜他们居然遇上堵车了。
香菜很清楚“堵车”这一概念,但是在道路长途私家车又少的民国时代堵车,她就理解无能了。
香菜前后张望了一阵,目测车辆并不算多。她驾车跟随着前头的车辆走走停停,当她的位置距离江桥越来越近的时候,她才发现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
——江桥的桥口居然设有路障!
桥口被数百袋沙袋封住,留下左右两条一进一出的路口,每条路口只能容得下一辆车身,关键是路口的正下方还各放了一长排能扎破轮胎的金属地刺,沙袋的前后围着铁刺栅栏,周围有四十来个持枪的警卫人员,他们各司其职。
每有一辆车子检查过后被放行,便会有两个警卫人员将路口的地刺抬走,等到车子过去的时候,警务人员就会把地刺归为原处。
这样周密严谨的路障,只怕一只老鼠都不能来去自如!
见势不妙,香菜瞪大眼睛,慌了心神,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把自己藏到车上的哪个小缝儿里。
她抖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路口,语无伦次道:“前头……那、那是什么鬼?”
高富帅调侃她,“你不是自诩林尔摩斯,连这都看不出来?”
&bp;&bp;&bp;&bp;香菜当然知道遇到军方盘查了!
她初来乍到,一没沪市本地户口,二没身份证明,三没这辆车的驾驶证,遇到穿军方制服的人,她就跟贼遇到条子时一样的心情,下意识的想要遁地而逃。
关键她还是连蒙带骗上的车,还抢来了车主的驾驶权好么……
现在人家还在旁边坐着,正好整以暇的瞥着做贼心虚的香菜。
她这不等于是把善良可爱的自己送到老虎嘴边上么。
高富帅这下可得意了吧,被坑被骗被蒙,他憋屈了一路,遇到军方盘查简直如遇救命稻草,终于是有机会可以为自己出口恶气了。要是他当场喊几声救命,肯定会惊动那些严阵以待的警务人员,到时候香菜肯定是秀才遇到兵,这可不是一句“我是好人”就能解释得清的。
难怪他一路都那么淡定,只怕他早就计算好了这局香菜会被将军。
沪市公共租借西区与法租借互相衔接,二者之间的地界处尤其要塞路口都设有路障,每个路障口都有警备人员持枪把守。
在没有碰到路障之前,香菜完全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情况。
阿克这个导游怎么当的!
香菜迁怒阿克,“有盘查的,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阿克无辜道:“你也没问我呀……这是去南辖境最近的一条路。”
阿克自知有错,其实他知道穿过法租借去南辖境,这不是唯一的一条路,却是最近的一条路,但是他忽略了军方的盘查……
前段时间沪市不太平,法租借大使馆内住的多是贪生怕死之徒,生怕火烧到他们家后院去,于是给沪市当地军方施加压力,让当地军方调派人手在法租借周围各个要塞路口设置盘查点,不放任何一名可疑人物入境。
只要是没有驾驶证的,就别想把车开进法租借去,硬闯的人就等着军法伺候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年头手里有枪的就是大爷,硬碰硬就是自寻死路,香菜可不想做以卵击石这样的傻事。
“警报警报,前头有大灰狼,赶紧倒车倒车倒车——”
香菜就跟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急着窜回自己的安乐窝。
看她惊慌失措,高富帅忍不住嗤笑一声,斜扬的唇角与上挑的眼角噙着藏不住的讥诮。
“师父,咱们不去南辖境了吗?”阿克略有些失望,他舍不得就这么结束这一段车旅。
“去,绕路!”
既然老城街就在南辖境,怎么可能不去,香菜必须要找到林四海!
绕路?
一听这话,冷酷了一路的高富帅眉头轻跳了一下,似笑非笑道:“避开盘查,进法租借,不可能,我——”
高富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菜一把揪住了衣领,他瞠目结舌,浑身僵硬——
整个沪市,没有人敢这么对他,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好吗!!
香菜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捞到跟前来,用另一只手拍着他那张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脸,“这不是有你么,换位置!”
高富帅气歪了高挺的鼻子,脸色那叫一个精彩,“你——”
香菜收回了魔掌,却又伸出了魔脚,从高富帅身上跨过去的时候在他腿上盖了个章。
西裤上多了一道脏鞋印,酷爱干净的高富帅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忙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条蓝色的条纹帕子,使劲儿的蹭着裤子上的鞋印。
香菜被困他与车门之间的夹缝里,用吃奶的劲儿把他往驾驶位置上推,“快点过去,你磨叽什么呐!”
高富帅几乎要被逼出“精分病”,张牙舞爪的躲避着香芹的双手,极不情愿得挪到架势位置。坐定后,紧握着方向盘,双手关节都在泛白。他闭着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让自己躁乱的心绪稍微得到了一些平复。
香菜坐稳之后又侧过身对着高富帅,沉着脸低声威胁,“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儿,小心我揍你!”
原本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怒火,“噌”的一下又窜上来,高富帅暗暗咬牙切齿——
欺我良善、夺车之恨、打脸之耻、污身之仇——
小崽子,你给大爷等着!
“嘀嘀——嘀嘀——”高富帅狂摁喇叭来发泄内心无法平静的愤懑。
这喇叭声跟催命符似的,搅得人心情烦乱。
附近好多人都露出脑袋,想要大声抱怨,探来视线一看车子的型号那么高大上,想着车子里头肯定坐的是有身份的人,又一个个把伸长了的脖子缩了回去,满脸的怒容被惊惧之色取代。
甚至有些人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就开口乱喊,这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怕这辈子都难在沪市找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前方江桥桥口军方盘查车子的速度变快,他们是唯恐怠慢了那个明显已经不耐烦的贵人。
跟前要是有一张桌子,香菜早就一巴掌拍上去了,她的耳膜都快要炸了好不好!
“嘀嘀嘀的烦死了,你再按一下试试,信不信回头我就把你这辆车给拆咯!”
好好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等爷叫人来收拾你!
高富帅,默默的在心里逞能。
终于轮到他们,一警务人员上前来敲了敲车窗。
“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高富帅摇下车窗,将驾驶证递了过去。
将驾驶证打开,警务人员只看了一眼,便张大了双眼,原本态度就毕恭毕敬,此刻更是低头哈腰,然而触及到高富帅凌厉中带着警告之色的冰冷眼神,立马又变得噤若寒蝉。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驾驶证交到高富帅手里,压根儿就没管车上的其他人,就这么将他们放行了。
因为高富帅是侧对她,香菜没发现当时他是怎么跟那个警务人员眉来眼去的,不过她明显察觉到那个警务人员前后态度的变化。
香菜一时好奇,把高富帅还没来得及装进口袋里的驾驶证抢到手。
“我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在香菜抢走驾驶证的时候,高富帅显得有些得意。
落到香菜手里的是一个墨绿色的皮套,皮套里夹着两页一正一副巴掌大的纸片,是中英文式的驾驶证明。正页印有姓名、性别、出生日期、住址等详细信息,还有一张很帅气的一寸免冠照。副页是驾驶证的编号和驾驶证的使用有效期限。两页证明上都盖有红色的印章,“公共租界工部局”。
香菜特别想知道这张驾驶证哪来的这么大魔力,给警务人员看一眼就能让他们不用开车检查就放行。
她翻来覆去的瞧,也没发现这驾驶证有多特别啊。
香菜抬眼看高富帅,为啥觉得这货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快来膜拜本大爷我吧”。
香菜将驾驶证甩他身上,“不就有个本儿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此时此刻,高富帅撞墙的心情都有了。
就算这小子不认得他这张脸,起码看到他名字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点儿什么吧。
还是她压根儿不知道“荣”字后头到底那个字怎么念?
好好好,荣大爷我暂且再忍你这半个文盲一回!
&bp;&bp;&bp;&bp;一本在手,畅通无阻。
在法租界与南辖境之间的一条路口,香菜他们又遇上了路障。自命不凡的高富帅掏出驾驶证,不意外的,再次轻而易举的获得了通行的权力。
沪市的东、西、南、北辖境远离市区,地处偏僻,环境远不如市内繁华似锦的十里洋场那般优越。
南辖境面朝法租界,其他三面被黄江的一条支流环绕,这条支流的江面窄水位浅,又有暗礁丛生,汛期短,不便大船停泊,江边小码头无数,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大的贸易港口,因此这里一直没能繁荣起来。
在阿克的指引下,香菜总算找到了老城街梅家巷。
古巷道窄,不受一丝洋气的污染,完整的保留了沪市本土元素,住的大多是一贫如洗的农牧民和伐木工人,也有一些身怀一技之长的能工巧匠。
芫荽和香菜的父亲林四海早年就是在一个老木匠手底下当学徒,专给人做家具的。
年久的老巷子里是青石铺就的小路,并不平坦,老爷车驶在上面颠颠簸簸,还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而发出的沙沙响声。
梅家巷在老城街这一片算是很出名,一整条巷子鳞次栉比都是各种行当的商铺,有打铁的铺子、卖杂货的铺子、卖渔网的铺子、卖南北炒货的铺子……
洋车穿梭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是那么的引人注目。梅家巷左右两旁的商铺,不少人探头探脑,各个眼神怪异,好似香菜他们是天外来客。
终于找到地方了,香菜满怀希望与欣喜,她甚至酝酿好了情绪,准备好了与林四海相见,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然而——
老城街梅家巷第十三家铺子老树林木材行——
老城街梅家巷第十三家铺子并不难找,因为这里的每家铺子门上都漆有编号。香菜找到了第十三家铺子,然而那里却不是老树林木材行,而是一家叫祥和布庄。
香菜心生不祥。
祥和布庄空间狭小,陈列的各色布匹也并没有多少,颜色老旧,并没有什么好料子。朱色木质的柜台上倒是摆放了几匹较为显眼又合眼的布料,柜台里头的高凳上坐了一位老人家,估计是这个布庄的掌柜。
掌柜原本在打瞌睡,迷迷蒙蒙中察觉到有人进了铺子,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从高凳上一跃而下,推高了鼻梁上险些架不住的圆框老花镜,又扶正了头上戴的做工精致的乌色瓜皮帽,提着粗布衫的衣摆一路轻快的跑出柜台,到了香菜跟前,甩开衣摆,笑呵呵的双手抱拳作揖,一副和气生财的讨喜模样。
老掌柜热情道:“年轻人,欢迎欢迎,我们家的布比城里便宜多啦,您随便看看,看中的哪个样式,我给您取。”
香菜心情复杂,却还是对老掌柜抿唇一笑,“掌柜的,打扰了,我不是来买布的,我来找人。我跟您打听一下,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四海的人?”
知道香菜的光顾此地的来意,老掌柜倒也不失望,显得古道热肠。
“林四海?”老掌柜神情困惑,略微想了一阵,对香菜摇头,“我们这里没有叫林四海的人,要不你去别处打听打听?”
香菜不灰心,“那您这个铺子原先是不是一个木材行?”
老掌柜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怎么会呢,我在这里做这门营生有好些年了,这家铺子是我爷爷那辈儿留下的老产业,从来没有做过木材生意。”
香草依旧不放弃,“那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叫老树林的木材行?”
老掌柜将香菜引到铺子门口,指着靠近巷口的方向,“那儿倒是有一家木材行,年轻人,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谢过了老掌柜,香菜折回巷口,发现这里却是有一家门面很小的木材铺子,掌柜是一个中年男人,手底下带了两个年纪轻轻的学徒。
她打听过了,仍是一无所获,而且还知道这条巷子就他们一家木材行,并没有一家叫“老树林”的木材行。
香菜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她打开车门,质问舍不得下车来的阿克,“阿克,你确定这里就是老城街梅家巷吗?”
“就是这里啊,”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是老城街梅家巷在这一片还算有些名气,阿克还是知道的,他指着巷子尽头的方向,“梅家巷在这附近很有名的,那边有座娘娘庙,这附近要是有人出海,都会去那里烧香求平安,很灵验的——”
循着阿克手指的方向,香菜一眼望向巷子的尽头,并没有看到娘娘庙的影子,也没有闻到一丝香火的气息,于是她严重怀疑阿克的话。
对上阿克真挚有那么肯定的小眼神,香菜不禁心里打鼓,又怀疑起自己来。
到底是不是阿克说的那样,去巷子的尽头确认一下就好,如果那里没有什么娘娘庙,那就说明这里不是老城街梅家巷。
香菜钻进车里,拍拍高富帅的胳膊,目视前方催道:“开车。”
高富帅暗暗咬牙,心想着这货完全把他当司机了。
要是大爷亮出身份,吓尿你们!
老爷车渐渐驶向巷子的尽头,这里果然是有一座娘娘庙的,因为并不是旺季,庙里的香火并不鼎盛,来求平安的人寥寥无几。
娘娘庙并不难找,巷子的尽头便是。
说是一座小庙,不如说是与梅家巷衔接的一条弄堂。一张香案沿墙而设,案上一座只有小孩一半身高的瓷质观音像背靠东方面朝西方独坐莲台之上,尊像前立着一鼎积满了香灰的三足香炉,香炉两旁各放有两支木质的香筒,筒中稀疏几支檀香。
到了娘娘庙,阿克积极的下了车,跑到观音像前,从香炉中抽出了一支香,又从香炉的底部找到了半盒火柴。
他正要划着火柴点香时,香菜又往他手里塞了两根香。
“上三支文明香,敬一片真诚心。”
阿克似懂非懂,却是表情认真,两手端着三支香,待香菜用火柴将他手中的香点着,立马转身面对观音像,跪在落满灰尘的蒲团上,将香高举过头顶,闭着双眼默默许愿。
被阿克的虔诚感染,香菜也点了三支香。
&bp;&bp;&bp;&bp;点上香,跪在蒲团上,望了一阵双目慈悲的观音像,香菜学着阿克虔诚的模样,合上双眼,默默地在心中祈祷——
上仙在上,信子林香。求上仙请再眷顾林香一次,林香愿折寿三世,只为今生。三炷香只为一桩心愿——只愿林香菜一家这一辈子能够平安顺遂、健康长寿……
默默地祈祷了三遍,香菜张开双眼,看到香头三段燃尽的香灰,她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很久。
闭上眼,心无杂念,满怀赤诚,会不知不觉得让人忘记时间,再张开眼,放佛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忽来一阵疾风,将那三段香灰吹落在香菜的手指上,她起身将三炷忽明忽灭的檀香嵌入香炉,这才抖落手指上的灰烬。
阿克手中的三支香早已放入了香炉中,当香菜祈祷的时候,他一声不响的守在她身旁,见她许完愿,这才迫不及待的跑向了老爷车。
见他猴急状,香菜不禁摇头失笑,正要跟上去,不经意间看到香炉中的异样,于是顿住脚步,张大眼细瞧——
香炉中的几炷香放佛感受到了地震一样,香身微微颤抖,香头上的灰烬在震动中簌簌而落。
梅家巷内传来一阵骚动,香菜循声望去,远远看见一大帮面巾男气势汹汹而来。
对方少说有二十人,各个身材魁梧,脚下生风,手拿利器,还用黑色面巾遮住了面容,明显来者不善。
其中一人视线投向娘娘庙,看到停在庙门前的黑色老爷车,立时瞪大了眼睛,抬手一指,粗声疾呼:“在那里——”
为首的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大喝一声:“一个不留!”
二十来人提着斧头,齐齐向娘娘庙杀去。
见势不妙,香菜立马窜回到老爷车前,一脚将高富帅从驾驶位置上蹬开,钻进车里秒秒钟就发动着了车子,此时此刻她才由衷的赞叹道:“关键时刻没掉链子,真是好车!”
这一条巷子也就两百来米长,从巷口跑到娘娘庙,速度最快也要二十来秒。幸好没有像狗血剧情里的那样,在这关键时候,老爷车抛锚。不然,他们今日命丧梅家巷之事,明日就会见报了。
香菜毫不犹豫的开车冲进了娘娘庙。
进娘娘庙的时候,她观察过——
这座弄堂式的小庙,前后有两道门。正门对着梅家巷,后门通往什么地方,香菜压根儿不知道,她瞧后门外面一片明亮,心想着从那里出去应该会通往一路平安的“康庄大道”。
别问她哪来的这股自信,这时候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要是把车倒回去,等于是把煮熟的鸭子送到人家嘴边上,被他们一人一斧头就能大卸八块了。
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一百来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那是当然的事儿,除非他们脚底下踩有风火轮。
眼看车子就要冲出娘娘庙的后门扬长而去,为首的面巾男加快了脚步,同时喘着粗气粗鲁的催促着手下的人,“都特么给老子动作快点!”
他甩开上衣衣摆,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盒子枪,对准娘娘庙的方向连放两枪。
“砰——砰——”
伴随着杂乱、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这两声划破长空的枪响极为悚人。枪声回荡在狭窄如甬道般的长巷子里,久久不绝于耳。
枪响的时候,香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脸色变得跟白纸一样,她惊魂甫定的回头望了望,此时恨不得车屁股后面长出俩火箭筒,“嗖”的一下带他们插翅飞逃。
阿克更是吓破了胆儿,闭紧眼睛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早在精神世界里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香菜不松油门,把车子开的飞快,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稍微分了一下心,留意了一下车后面的情况,没注意到前方的路况——
娘娘庙的后门正对着一条河!
高富帅紧绷的脸孔瞬间变得铁青。照这个车速下去,不出点一根烟的功夫,他们连车带人都会变成落汤鸡!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掉进河里,就意味着,他们成了那些人的瓮中之鳖!
情急之下,高富帅疾呼一声,“向右转!”
香菜下意识的打了方向盘,车子几乎是擦着娘娘庙的后门墙边急急向右转,轮胎蹭着地面发出“叽叽”刺耳的响声,强力的惯性险些将他们统统带进河里去。
这条老城河贯穿梅家巷,平缓的河水之上,三三两两的小渔船相依相偎,河道两旁多是木屋式的贫民房,环境清幽,好似江南水乡。
一辆极速飞车,打破了这里的平静,风驰电掣似的一路从河道旁居民的家门口碾过,撞飞了鸡笼子,掀翻了狗窝,刹那间鸡飞狗跳。
枪响的一刹那,这一片便不再安宁,路人抱头鼠窜,不管是不是自己家,只要看到谁家的门大开就钻进去躲起来,妇人们抱着孩子更是不敢出来。害怕归害怕,他们耐不住好奇,或是从窗口或是从门缝提着心吊着胆窥视着外面发生的乱子,不少人清楚的目睹一群凶神恶煞戴面巾的男人撵着一辆车跑。
枪声再次响起,射穿了挡风玻璃,香菜心脏突突狂跳,万分庆幸自己还有命在,不过这样下去,极有可能会误伤到附近无辜的人群。
得想办法尽快逃离这里!
“一直走一直走!”高富帅高声嚷嚷着,险些也被那射穿挡风玻璃的一枪给吓坏了。
枪子留下的窟窿就在眼前,连心理素质一向很好的香菜见了都心有余悸,不愿意再去多看第二眼。
沿着河道一路直行,车子爬上了一条河堤,渐渐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也远远的将追杀他们的那群面巾男甩在了后头。
高高的河堤两旁树木参天,宽宽的河道两边满眼绿茵,湍急的水流之中暗涛汹涌。
那些人似乎没再追上来,警报暂时解除,香菜仍未放慢车速。
类似的阵容,香菜见过。面巾男的扮相很像那日在江岸码头制造混乱的荣记商会那群人,但是这些人为什么会追杀他们?
关键是,这些人到底是冲着他们之中的谁来的?!
香菜初来乍到,在沪市又没得罪过什么人,阿克不过是一个卖报纸的小童,他们一对妇孺,还不至于引来这么大张旗鼓的阵仗吧!
排除了自己和阿克,香菜瞥向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高富帅——
&bp;&bp;&bp;&bp;她越发觉得那张脸眼熟的紧,不是她吹,她这双眼睛就跟照相机似的,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不是她刻意忘记,便很难从脑子里抹去,其实仔细回想,也并不是无迹可寻——
她肯定不是在来沪市之前见过此人,她还记得这人驾驶证上的地址就在当地。来沪市之前,她住乡下,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乡下养不出这么珠光宝气的男人。她来沪市的时间并不长,去过的地方也很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天江岸码头上发生的事情。
今日追杀他们的那些人,装束跟那天出现在江岸码头的其中一帮人很像,难不成坐在她身边的这位高富帅就是另一帮人的其中之一?
那就奇怪了,按说那天在江岸码头,荣记商会与青龙会之争,荣记商会已经是最大的赢家了,何必还要将对手赶尽杀绝呢?关键是连累了她和阿克这两个无辜者!
这两个商会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纠葛、苦大深仇,香菜压根儿不想去关心这些,却觉得自己也够苦逼的,前后两次卷入了进来,实非她所愿。
“你是青龙会的,还是荣记商会的?”香菜忍不住问。
直觉告诉她,只要确认了此人的身份,她心中的诸多疑惑便会迎刃而解。
“你这么聪明,你猜啊。”高富帅淡淡瞥她一眼。
“你猜我猜不猜。”香菜可没心思陪他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她对这种故作高深又装神秘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算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爱是谁就是谁,反正以后我见了你,绕道走就对了!”
“你刚才不收看过我的驾驶证了吗,我叫荣鞅——”某人气炸了,他的存在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弱了?于是他加重口气,又强调了两遍,“荣鞅——荣鞅!”
香菜跟看怪物似的看了他几眼,不自觉的抬动屁股挪远了一些。
见她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敬畏模样,荣大爷心里舒坦了许多,随之生出一股强大的优越感,“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毫不夸张的说,他荣记商会的荣大爷,跺一脚都能让整个沪市抖三抖,报出名号都能把人吓得心肝乱颤,他还就不信震慑不了一个小白脸儿!
真是不好意思,就算知道他是荣记商会的大当家,香菜也不会把他当成一颗菜。
她掏掏耳朵,随即对荣鞅吹胡子瞪眼睛,显得比他还气不打一处来,“不用说那么多遍,我知道你叫荣鞅。我还是那句话,你爱谁谁!今儿算是我瞎了眼,碰上你这么个倒霉蛋,这事儿过去,咱们一拍两散!”
“噼里啪啦——”
荣鞅好像听到了自尊心碎裂的声音,在沪市,还真有人不知道谁是荣大爷?
“你特么说谁是倒霉蛋!?”荣鞅不敢置信得瞪大眼,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这么骂他!
“你你你,就是你!拜托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好不好!你敢说那些人不是冲这你来的?”
黄毛小儿,口无遮拦!
淡定淡定,莫生气莫生气——荣鞅不住的默念清心诀,他不能跟他们家马峰一样,见谁就蛰谁。
脑袋里闪过一些片段,香菜蓦地张大眼并猛拍了一下方向盘,顺势伸长了胳膊,不顾荣鞅的反抗,硬是把他额前的碎发拢过了头顶。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这货是荣记商会的三佬之一嘛,那天在江岸码头出现过。
他今天发型很随意,跟那天精心打理过的大不一样,前前后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反差有点儿大——香菜一时没认出来。
招惹了一个这么不该招惹的人物,香菜气愤不已,“你说你自己是不是有毛病,你非得走龙城大街那条路吗?你是眼瞎吗,看到我冲到你的车前,你还不躲远点儿,真当自己善良得很啊!”
“你——”敢情全都是他的错?是她故意要冲到他车前的好不好!荣鞅气结,“你跟我等着!”
今天这事儿没完!
“哎哟哎哟,我说荣大爷,你幼不幼稚,受一点儿委屈就要让我等你的那帮兄弟为你出气啊,我就在你跟前,来来来,你倒是打我呀骂我呀!”
香菜把脸伸给他。
荣鞅被激怒,抬手真要打下去的时候,却听香菜威胁:
“你敢!信不信我现在就掉头回去!”
荣鞅受不了自己的威严被她一再触犯,脸色阴沉,明显山雨欲来。
“停车!”荣鞅低喝一声,眼神阴鸷,瞳孔越发深幽。
香菜拍着胸脯,故意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细声细气道:“哎哟哎哟,吓死宝宝了!”
不作不死,她一而再的挑战荣鞅的底线,明显就是作死的节奏!
荣鞅起身去抓方向盘,与香菜抢夺驾驶权,俩人就这么在狭小的车厢内互撕起来。
车子原本是笔直的沿着河堤行驶,此刻却像是喝醉酒了一般,走的是“”形轨迹。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跟一个黄毛小儿置气,有失体统有失礼仪有**份,想想实在不应该,于是他先举白旗了——
这下遭了,香菜压根儿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她还拧着方向盘,想松劲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整辆车往左打转,歪出了河堤,沿着河堤的陡坡一路直下,剧烈颠簸了一阵后,冲进了河里,发出“扑通”一阵巨大的响声。
河水从车窗灌入,渐渐淹没了车厢。
香菜没来得及尖叫一声,嘴里就灌满了腥臭的河水。
河水似乎很深,车子一直在往下沉。
她屏住呼吸,越发觉得胸闷得难受,她吃力的打开车门,双臂用力划着水,游出去打开车后门,第一时间将阿克从车子里拽了出来。
阿克喝了好几口水,不过意识还很清醒,见香菜捏住鼻子,示意他不要呼吸,他立马照做,不大一会儿就被香菜拖出了水面。
一上岸,他吐了几口河水,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包里的那些报纸就没能像他这样幸运了,全都泡汤了,好在命和银钱都还在。
香菜气急败坏,刚爬上岸就窜起来,叉腰立在河边,死盯着河面。
那货敢冒出个头来试试!
看着贴在她背后的那条湿漉漉的长辫子,阿克瞪直了眼——
原来他师父是个女人吗?!
&bp;&bp;&bp;&bp;半晌都不见荣鞅从水里冒出头来,香菜心道:那货该不会被困到水底下了吧?
哼哼,活该!先淹你一会儿再说!
某孩子比她心地善良,“师、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香菜不慌不忙,“你有没有什么重要得东西落在车上?”
阿克摇摇头,随即迷茫的盯着香菜的辫子,心里仍有些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师父竟是个女的!
湍急的水流哗哗作响,从浑浊的水面很难看得到水下的情况,连个鬼影都没有。
香菜整个一落汤鸡,浑身不断的往下淌水,她沿着河边往水流的反方向走,目光在水面搜寻也时不时的注意脚下的路。
阿克一步一个小脚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把被河水泡成纸糊糊的报纸从包里掏出来,顺手就扔进了河里头。
香菜回头厉斥了他一声,“别乱丢垃圾!”
从小就这臭毛病,长大还得了?
阿克噤若寒蝉,两只小手小心翼翼的在包里捣鼓,把纸糊糊捏成一团。
走了一段后,香菜隐约看到水下有个庞大的阴影,再眺望对岸的草地上还有几道车轮碾过的新鲜印迹,确定了这里就是他们落水的位置。
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潜入水底,大致能看到靠近副驾驶的车身陷入泥沙,因为有莫大的阻力,那边的车门根本就打不开。
荣鞅那货好像不会水,被困在副驾驶的位置出不来。
真是猪啊,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打不开,他就不会从驾驶位置这边打开的车门爬出来吗?
香菜想要接近车子的位置很困难,整个人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到车子下游的方向。
眼看困在车里的荣鞅没有挣扎的迹象,似乎是失去力气和意识了,香菜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股劲儿,卯足劲儿振臂划水,奋力逆流而上,一只手抠住了车头灯,慢慢的移动到车门口,将荣鞅给捞了出来。
哎哟喂,这货吃什么长大的,咋恁沉!
香菜拖着死沉的荣鞅,在他们落水得地方靠近下游的位置上岸。
荣鞅溺水严重,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香菜给他做了人工呼吸,仍不见他转醒,气愤得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下手那叫一个不留情。
荣鞅剑眉紧皱,喉头滚动了几下,一口浊水从他薄唇边溢出来,紧接着又咳出了许多水,之后翻身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荣鞅浑身都不自在,他实在受不了身上这股腥臭的味道,更恨不得把被肮脏的河水污染过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真是见了鬼,他荣大爷何时这么狼狈过!?
还有他的宝贝座驾……
望着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荣鞅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暴跳如雷,横眉怒目的对香菜低吼:“那辆车是限量版的,整个沪市就那么一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香菜比他火大,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你特么还好意思冲我发脾气,没被人砍死,也差点儿被你害死!你要是老实点儿,我们至于掉到水里?”
荣鞅抱头抓狂,他当真在乎那辆车吗?只是受不了有人对他大呼小叫!
他长臂一伸,指着湍急的河流,吹胡子瞪眼道:“是你吧我的车开进河里的,你给我捞出来!”
不就是出难题吗,谁不会啊!
香菜指着荣鞅,“你的这条命是我从河里救的,有本事你再跳下去自己爬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车金贵,还是你的命金贵!”
他一身铁铮铮的骨气还是输给了勇气,他真不愿再掉进河里,就算香菜真有本事把他的车打捞上来,他也不会再开那辆车出门。
香菜解开辫子,散开湿漉漉的头发。
荣鞅整个人愣住,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长发美少女……谁啊?
诶?
他抬手捂着豁然开朗的胸口,方才满腔的怒火哪里去了?
明明遭遇了同样的灾难,荣鞅跟落水狗一样,却从香菜身上看不到一丝狼狈的影子。
晶莹透亮的水渍亲吻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发丝,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钻石的光辉包围着,犹如出水芙蓉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一想到她那个性,还动不动就对人动手动脚——粗野,不矜持,荣鞅整个人一凛,脑袋里的那些美好的词汇和微妙的念头,刷刷刷的消失无踪。
荣鞅孤零零的立在河边,怔怔的望着香菜和阿克两道一高一矮身影越走越远,心底泛起一丝失落和恼火。
他就这么被丢下了——
他身上唯一一块银元被卖报纸的那小子坑去了,车子又沉在水底出不来,南辖境离西区那么远的路,这让他怎么回去?
走一步是一步吧。
他这副鬼样子走在大街上,估计没人能认得出他是荣大爷来。不过他实在受不了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的异样眼光,不要以为他脑袋后面没长眼睛就不知道背后的那些人在捂着嘴偷笑,他们分明就是幸灾乐祸好不好!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向来养尊处优的荣大爷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从来没有!
那个混账女人,咱们走着瞧!
荣鞅低着头,走进南辖境街上的一家当铺,却被店里的伙计当成乞丐拦在门外。
还真就怪了,现在是不是谁都可以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荣鞅恼怒,出手收拾了那中看却不怎么中用的伙计一顿,以发泄心中的狂躁和愤懑。
那高筑的柜台几乎和他一样身长,柜台上架着与天花板和左右两面墙衔接的密不透风的木格挡板。年过花甲的老掌柜手扶着老花镜透过柜台与挡板之间那道唯一一扇小窗口,虎视眈眈的打量着不顾伙计阻拦就闯进店里的不速之客。
老掌柜对那身形魁梧的年轻伙计挥了挥手,将他打发到一旁。干这行那么多年,老人家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瞅这位面色不善的客人虽然一身狼狈,却是身手不凡,尤其他身上那一套被浸泡的西装,还有脚上那一双泥泞不堪的皮鞋,仔细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荣大爷居然落魄到进当铺,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他现在身无分文,坐车回家的钱都没有,放不下身段沿街乞讨,看到当铺再没多想,便一头扎了进去。
他解下腕上的名贵手表,拍在柜台上。
老掌柜那双手指节瘦如竹篙,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的,掂着进了水且停止运转的手表,拿远瞅了半晌,直摇头。
外观再精致的东西,但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那它本身的价值也就会大打折扣。
老掌柜扶着老花镜,盯着荣鞅胸前金灿灿的领带夹,默默无语。
&bp;&bp;&bp;&bp;他不过就是想筹个车费而已……而已,还不至于把青梅竹马送他的东西给典当出去。
这领带夹,对荣鞅来说,意义非凡。
他心情不好,说话的口气难免生硬,“就这块表,能当多少钱?”
老掌柜伸出一只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见状,荣鞅紧绷的脸色多少有些缓和。
五十大洋——他很满意这个价格。
然而老掌柜接下来报的价,等于是一盆冷水浇荣鞅头上——
“五十铜元。”
“什么,五十……”荣鞅不敢置信,瞬间感觉到一股气血上涌,导致他两眼发黑,身子虚晃,险些站稳不住。
当初他买这块表,可是花了不下一百大洋,就算是二手的,那也有九成九新,起码也值个五十大洋吧!
五十铜元?
铜元那是什么鬼东西,是他经常用来打发乞丐的好么!
荣鞅大概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有人也会拿着铜元来打发他。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了那么个灾星,那小的就忽略不计了吧。
一想到香菜,荣鞅就咬牙切齿,有一股恨不得撕碎一切的冲动,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了。
五十铜元就五十铜元吧,二十铜元就能坐到公共租借西区,还能剩下三十铜元呢。荣鞅如此安慰自己,他已经受够了以这副鬼样子在外面丢人现眼。
荣鞅拿了钱,去大街上搭了辆有轨电车,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谁料左右两边的乘客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得躲他如蛇蚁,纷纷避之唯恐不及。这一路上,压根儿没人愿意与他同座。
要是他们知道这位狼狈不堪的人就是荣记商会的会长荣大爷,只怕一个个争先恐后的上前来抱他的大腿。
荣鞅习惯性的抬手看表,空空如也的手腕似乎在提醒他今日所遭遇到的一切,他的怒火不由得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原本他以为碰到了个人才,事实证明她是什么狗屁人才,分明就是个灾星!
以他为中心的那片区域明显就是低气压区,这下更没人敢靠近了。
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太阳偏西,荣鞅约摸着这会儿藤彦堂应该在百悦门执掌大局,索性就去他那里吧。
他这副模样,肯定不能直接回自己家去。家里的下人太多,人多嘴杂,只要有一个人见他这般狼狈,那肯定就是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之后,恐怕整个沪市都会在讹传这件事。
荣鞅选择在百悦门附近下车,寻了个电话亭,用剩下的零钱给藤彦堂打了个电话。
接完电话,藤彦堂感到奇怪——既然荣鞅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直接到百悦门来……
藤二爷亲自出马,见到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荣鞅,算是明白过来荣大爷为什么坚持让他亲自过来。
藤彦堂本不想落井下石来着,却又实在忍不住幸灾乐祸,“惨不忍睹啊,大哥,你这大半天的功夫都做什么去了?”
荣鞅磨牙道:“一言难尽!”
如果老天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哪怕开车从那个女人身上碾过去,他也绝对绝对不会再对她动半点儿同情心!
什么人啊那是!
为了避开众人的视线,藤彦堂引荣鞅走百悦门的后门,并秘密安排了浴汤,还派人去取了件干净衣裳,之后又召回了在外寻找荣鞅踪迹的马峰一行人。
荣鞅一大早便行踪不明,可把藤彦堂和马峰急坏了。
唯恐荣鞅一人在外遭遇不测,藤彦堂叫马峰赶紧带人去寻他。为确保荣鞅的安全,他们又不敢到处声张荣鞅失踪的消息——
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盼着他们荣记商会倒台呢!荣记商会的会长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便会趁虚而入、趁火打劫!
荣鞅在澡堂里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搓掉身上的一层皮,就这还不满意,仍觉得身上长满虱子似的,难受无比、不自在的紧。
藤彦堂和马峰一再追问荣鞅碰上了什么事,荣鞅断章取义,只说了他在南辖境被一群扮相似他们荣记商会的人追杀的事情。
他不可能到处宣扬自己被坑蒙拐骗的丑事——自己的一世英名,毁在一个少女手中。哪怕对自己的好兄弟,他也不会说!
至于那些追杀他的人的身份与来历,不用动脑分析,荣鞅就知道他们来自青龙会。
这都是老梗了。
前两天,青龙会的公子爷王天翰在荣鞅手下吃了那么大的亏,他不伺机报复才怪呢。
马峰带人,几乎跑遍的公共租借西区,从新俪公寓到荣记茶楼,不放过任何一个荣鞅经常光顾的地方,就是没想过荣鞅会离开西区这块儿地方。也怪他疏忽大意了,没往那么远的地方想。
马峰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平时他们三个谁出远门,都会跟其他两个人报备来着。“大哥,你跑老城街干什么去了?”
荣鞅目光闪烁,暗暗咬牙切齿,隐忍着满腔屈辱的怒火,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兜风!”
于是乎,藤二爷和马三爷知道的故事是这样的。荣大爷开着爱车跑大老远去老城街兜风,不料被一帮人追杀,又一个不慎把车开到河里去了,然后逃出生天的他又一个人跑回来了。
“你这兜得也真够远的。”马峰没发觉荣鞅的异样。
藤彦堂察言观色,知道荣鞅有所隐瞒,既然他不便说,也就没有追问,觉得荣鞅这副憋屈的样子挺好笑,于是低头摸着鼻子偷着乐。
他不住耸动的肩膀彻底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荣鞅狠狠刮了他一记眼刀子,更是下定决心,让人知道都不能让这位藤老二知道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荣鞅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丢到马峰高翘的二郎腿上,脸色阴沉得让马峰觉得莫名其妙,“给我找到上面的人。”
马峰展开白纸,那是一张素描,画上是一个模样清纯可人的少女。
乌发如瀑,发梢曲卷,细眉杏眼,下巴尖尖——
马峰阅女无数,看到画像仍不由得眼前一亮,着实被这美人胚子的少女给惊艳到。
“大哥,好眼光啊!”马峰由衷的赞叹道。
瞧他目不转睛的样子,藤彦堂一时好奇,不禁伸头去瞧那张画像。
仅一眼,就有一个人的模样跃然他脑海中央,他不禁摇头失笑,他怎么会突然想到在江岸码头遇到的那个姑娘呢……
不会这么巧的。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乔装的香菜是女儿身。
看他们二人的目光都被画像上的美少女吸引,荣鞅气不打一处来。
他真的很想告诉他们,不要被画像上那女的清纯无害的外表给欺骗了,那就是一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好不!
今天的事情,让他学到的不是出门多带几个人的教训,而是让他深刻的认识到,绝不能相信女人的外表——那就是一层伪装!
不能说不能说,说多了都是泪啊。
马峰这人很有原则,只要是他的好兄弟看上的东西,他绝对不会动半点儿邪恶的念头。
他捧着画像,扬着眉毛,对荣鞅眉飞色舞道:“大哥,要是找到这女的,然后咧?”
荣鞅想了想,“找到再说。”
马峰拿不准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画像上的美少女请到荣鞅的跟前来,是温柔一点呢,还是粗鲁一点呢……
只怕到时候只要告诉她荣大爷对她有意,不用他们“请”,这女人就会主动把自己送上门来。
不得不说,马三爷想多了。
香菜压根儿就不买荣鞅的账好么。
荣鞅也深知这一点,自己对香菜来说毫无魅力可言,哪怕荣记商会会长的身份也震慑不住她,这就是让他深受打击的地方。
此时,荣鞅略感挫败。
如果那女人只是玩心机,故作姿态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荣鞅不得不承认,她玩的很成功。
&bp;&bp;&bp;&bp;瞅见藤彦堂办公桌上的报纸,荣鞅顺手抄起,展开一看,入目的是熟悉的大标题和新闻,还有那张暗藏玄机的照片,这些引起他一阵反感。
荣鞅将报纸重新丢回到桌上,显得很气愤烦躁。
推门进来的江映雪撞见这一幕,便以为是自己的目的达到,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逞笑。
“大爷看过今日的报纸了吗?”江映雪明知故问,带过一阵香风,翩然而至荣鞅身前,纤纤双手扶上荣鞅的肩膀,蔲指若无其事的在他肩上画圈,神情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委屈无辜。
她眼眸低垂,长而弯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扇动出浅浅的阴翳,让人好想用指腹轻轻碾去那片与她精美明艳的妆容显得格格不入的暗影。
皓齿轻咬红润的唇瓣,江映雪我见犹怜般的柔弱神情,足以让任何一个侠骨柔肠的男人心头一软。
她娇声向荣鞅控诉:“大爷,您还不知道报社那些人吗,表面上道貌岸然,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会捕风捉影,只要抓住一点点蛛丝马迹,不管有的没的,他们就信笔胡诌,乱写一通。根本就不是报纸上的那样,我跟萧先生之间是清白的,大爷,您可千万别误会了!”
藤彦堂面露惊容,不禁将报纸拿在手中,盯着照片中那抹熟悉的背影,片刻后惊呼道:“难道是四大才子之一,萧东荣?”
萧东荣,出身音乐世家,身份显赫,是亚洲著名的音乐才子,也是沪市上流社会公认的的四大才子之一。现如今坊间流行的脍炙人口的曲子,大都是出自他之手。
要是不知道报纸上那张照片里暗藏的玄机,荣鞅当真以为江映雪心思单纯,胸无城府。今日,某个女人给他上了一堂课,让他学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越是美丽的女人,她身上的毒性就越是剧烈,越是能够要人命。偏偏她在毒蚀你的某些时候,还能让你浑然不觉。
荣鞅定定的看着江映雪,黑幽一片的眼眸中没有她期望看到的半点醋意,却是带着几分嫌恶与不耐。
四目相对,触及荣鞅眼中的寒意,江映雪不由得浑身一震,心中更是忐忑起来。她总觉得荣鞅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失去兴趣了的玩具,满是嫌弃。
另一方面,她不住的在心里安慰自己。她有足够的自信牢牢的抓住荣大爷的心,因为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前世她含屈而死,抱憾而终,幸得老天眷顾,得到了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她掌握先机,处处小心,步步为营,谋得“雪皇”称号,筑就英名。
她不仅人长得美丽,歌喉动听,在音乐的创作方面也有业界公认的出色水平。在别人眼里,她就是美貌与智慧的结合体。
放眼整个沪市,乃至大江南北,没有哪一个歌女能与才貌兼备、唱作俱佳的江映雪媲美,或相提并论。
只有江映雪自己知道,她能有今天的成就,凭借的不仅仅是那些先天的外在优势,更多是因为重生的她掌握了未来十几年的音乐资源和流行趋势。
她原本是天桥耍杂艺唱小曲儿的小姑娘,整日为讨生计不得不强颜欢笑,累坏了身子唱哑了嗓子也没人心疼,遭人冷眼受尽打骂,一年四季只有两套能换穿的衣裳,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要登台演唱。
某一天有个娱乐场所的老板打天桥经过听到她练嗓,便花了个合适的价钱将她买了回去,将她培养成了一名歌女。
接下来的日子是好过了些,然而她十几年来一直不温不火,还受尽了同行交际花的打压、欺凌与折磨……
重生的那会子,她还是那个在天桥卖艺的小姑娘,她也绝望过,可是渐渐接受这一现实的她,也渐渐的变得豁然开朗了——
她曾经虚度了十几年的光阴,默默无名了十几年,她何不利用老天爷对她的眷顾重新来过一次呢?
这一次——
她要蜕变!
她要成名!
她要辉煌!
她要重新开始!
她要破茧成蝶!
她要星光闪耀!
她要成为乐坛的女皇!
她重生的那一年,正好是百悦门新开张。
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百悦门”这三个字会红遍整个沪市,成为沪市最大也是最著名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那一年百悦门对外招收艺人,江映雪抓住了这次机会,在面试场内一鸣惊人,被面试官当场破格录取,成为了百悦门重中之重的包装对象,甚至之后的百悦门的舞台也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被众星捧月,她就是那唯一的月亮。每天珠环翠绕,有穿不完的漂亮衣裳,她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富贵生活……
三年过去了,江映雪始终无法忘怀来百悦门面试的那天,她一开嗓就震惊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然而她的目光只在一个人身上——
荣鞅,这个让她在没有重生以前就魂牵梦萦的男人。曾经的他对她来说这那么遥远,那时却近在眼前。
成为了百悦门的头牌,江映雪也如愿以偿的成为了荣鞅的女人。
曾经落魄的她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她真的会距离梦中情人如此之近。
女人多是贪/婪的,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仍想要的更多。
目前,江映雪想要的只有一样,就是被全沪市的妙龄女子都在觊觎的荣记商会会长,荣鞅。
她要从荣鞅身边的“之一”,变成他“唯一”的女人。
她有足够的自信,因为她坚信老天爷是站在她这边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她不得不多搞些小动作来吸引荣鞅更多的注意。
然而此时此刻,荣鞅一个冰冷的眼神,让她之前所有的观念在一瞬间坍塌崩坏。她不禁重新给自己定位,难道对荣鞅而言,她只是一件有价值的商品吗?
不不不!
江映雪很快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的价值无可限量,她掌握着未来十年,也就是如今还没有问世的曲目。她的才艺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她还没有变得一文不值!
江映雪的内心被恐惧填满,她面上强作镇定假颜欢笑,口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关切道:“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荣鞅挡开她的手,拂平肩袖处的褶皱。
江映雪大概没有察觉到,她抓在荣鞅肩膀上的双手,情不自禁的收紧了力道,正好泄露了她此时惶恐不安的情绪,也让荣鞅认识到这个女人太会伪装,让他越发觉得这女人的脸皮就像一张美丽的假面具一样。
荣鞅撇开目光,直视前方,再不愿多看她,淡淡说道:“这里是藤二爷的办公室,以后不要随意进来——出去。”
江映雪不敢相信,今日清晨还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不出半日的时光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对她异常冷漠。
难道是因为那份报纸……
她做的太过火了吗?
不止江映雪不敢置信,就连在场的藤彦堂和马峰都是一副怔愕的模样,都觉得荣鞅对江映雪的态度出离平常。
要说这江映雪可是荣鞅身边最为得宠的女人,他还曾不惜花千金只为博她一笑。如今百悦门的那个舞台,就是他请专人为江映雪打造的。
“出去!”荣鞅加重口气,生硬道。
江映雪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无动于衷的藤彦堂,再看看一脸看好戏的马峰,就知道这二人不会为她出头打抱不平了,这才悻悻然笑了笑,姿态却摆的很好,“那大爷和二爷三爷继续谈事,雪儿就不打扰了。”
离开办公室,江映雪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之色,同时苦苦思索,到底只哪里不对了……
待办公室的门合上,马峰望向荣鞅,面带担心,“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荣鞅答非所问,“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事。”
马峰低头看着素描上的美少女画像,默默地在想:大哥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不至于吧……
脸色有些阴沉的荣鞅指了一下藤彦堂手上的报纸,交给了藤二爷另外一项任务,“去查查这张照片的来历。”
只要抓到拍这张照片的人,一切就水落石出了。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如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bp;&bp;&bp;&bp;话说香菜千辛万苦来到老城街却寻父无果,又不知道走了哪门子霉运遭人追杀,机智逃生脱险后又不敢直接回世和医院——她不想让芫荽看到她现在这副浑身凄惨狼狈的模样而瞎操心胡担心。
香菜倒是想回去,可阿克一路拽着她不撒手。她能从阿克颤抖的小手,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恐惧。
小家伙一直战战兢兢的,三步一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可疑人物,警惕十足。他生怕在老城街遇到的那帮人会追上来——
看来,在老城街发生的事情,真的把他吓坏了。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畏寒的缘故,阿克的牙关上下咯咯打颤,小脸儿也泛着微微的青色。他身上的那套原本就不合身的衣裳,似乎遇水就缩,紧贴在身上,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显小。他脚上的那双大人鞋子,早在落水的时候就不见了。
此刻,他赤着脚走路,小脚板和裸在外的小腿上泥泞斑斑,像是穿了一双泥糊的小靴子。
香菜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略显透明,双唇青紫又紧绷,整个人跟轻飘飘的纸片一样,弱不禁风。因为体质的关系,她本身就受不得半点寒意。为了救人,她两次下水,浑身湿透,如今又是三月份微寒清冷的天气,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如置身冰窖一般,就连呼出去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半丝暖意。
她咬牙硬挺,才不至于让自己瑟瑟发抖。
“师父,”阿克仰头望着一言不发的香菜,眼里写满恐惧,“那些人不会追上来吧?”
说完,他又回头,张皇四顾。
香菜不由紧握了一下他的小手,然而她手上一脸冰凉,并没能起到安慰人的作用。
“放心,那些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再说他们又没看着你的脸,找不上你的。”
听她言语肯定,阿克大大松了一口气,但仍心有余悸。
他的目光在香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似在探究什么。
“师父,你就不害怕吗?”阿克小声问。
闻言,香菜轻轻一笑。
这抹笑容并没有为她苍白的脸孔增添一丝生动或是嫣然之色,反而使她看上去如无心无情无欲的雕塑一般,整个人的线条显得麻木而又冷硬。
“我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死亡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能让她感到害怕呢?上辈子,为了争夺家族财产,亲兄妹可以狼狈为奸,亲兄弟可以手足相残,她身边类似这样恶心又令人发指的戏码还少吗?
阿克的家在龙城大街往西去的一个偏僻地方,从一条旧巷进去,再穿过一条狭长的弄堂,亲眼看到一路上阿克给她讲的老宅子,香菜顿时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这一片巷子胡同千转百回,让人有种走不到头的错觉,其实越往深处越是豁然开朗,更是一片别有洞天。
一幢造型独特的红顶大屋坐落在一座花园的中心,整座花园精巧别致,然而花园中的景色却是一片凋零,水池干涸,枯树环绕,杂草丛生,不只是因为季节的原因,还有许久未有人打理。花园的东南角还有一座极富中式特色的八角亭榭,也不知多久无人问津,亭榭中萧条凄清,石桌与石凳上布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里是倚虹园,据说在百余年前,是一位达官贵人的私家花园,曾极负盛名。
百余年后的今天,这里早已没有了昔日风光的模样。
大屋的南面有五个漂亮的拱窗,连同扇形的屋面结构,窗户底下便是无座拱门,门窗都是镂空的,挡不住猎猎寒风。北面还有一个通天的天井,立在天井底部仰望,不仅能看到天上云彩流动,还能看到四面重檐翼角。
从正当中的拱门进去,香菜才发现这屋子的内部是有多么破败。
一层的空间并不大,却显得很空旷,从简陋又危险的木板旋转楼梯上二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边堆了些杂物,却还算干净,站在靠近走廊的窗边,可以俯瞰半座花园,和近处的几条老巷子。
倚虹园人气儿少,环境清静,住户并不多,因为这里的房租半高不低,并不是一般人都能支付的起。阿克和他的姐姐,就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住户之一。
阿克的脚步在一扇虚掩的屋门前停住,他还没来得及推开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是阿克回来了吗?”
“姐,我回来了。”
香菜听那声音沙哑沧桑,又听阿克叫屋里那人姐,她就在想,阿克的姐姐到底有多大。
进门一瞧,她不由震惊。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阿克的姐姐并不是一个老婆婆,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大约是卧病在床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才那么不符合她的花季年龄。
屋子很小,不过十几平米,一览无余,仅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和一些日用品。屋子里靠近门边的地方,还置有一架泥糊的炉子,炉子上坐了一只冷了许久的烧水壶。
阿克的姐姐阿芸圆脸苍白,嘴唇干裂,看到进来一个陌生人,眼神立马变得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又警惕又惧怕,然而这两种情绪难以掩饰那双眼睛里善良柔顺的光辉。
见阿克浑身湿透,腿脚泥泞,阿芸又急又心疼,立马掀开破旧的被子从床上下来,顾不得穿好鞋子,就奔到阿克跟前,蹲下身子,抓着他的肩膀查看他的全身。
“怎么弄成这样?”阿芸满脸关切,眼里没有半点责备之色。
见她这般心疼自己的弟弟,香菜胸口蓦地揪紧,仿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深受触动了一样,整颗心都在慢慢融化。
阿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阿芸,揉揉鼻子含含糊糊道:“我不小心掉河里了,是这个姐姐救我上来的。”
阿芸感激得看了浑身一样湿透的香菜,对阿克关切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责备,“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到河里?”
阿克低着小脑袋,盯着不安分的脏脚趾,“你也知道我的鞋子不好使嘛。”
阿克偷偷的瞄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的香菜,见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的意思,这才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香菜了然于怀,其实她跟阿克的心情是一样的,不说实话,只是不想让亲人担没必要的心。
从阿克口中得知是香菜是他的救命恩人,阿芸千恩万谢的对香菜表示感激。
阿克表现的更是殷勤,生火填煤烧炉子,拎着空壶下楼去外面的井边押了一壶水,烧开了倒盆里,又端到隔壁的空屋子里。
他把一条干净的布巾塞到香菜手里,还从空荡荡的衣柜里翻出阿芸的一套衣裳。
“师父,去擦擦身子吧,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
回来的时候,阿克牵着香菜的手走了一路,自是知道她的身子有多么冰冷。
阿芸目瞪口呆,有些心疼阿克交给香菜的那身衣裳。那套衣裳是黄衫白裤,虽然单薄,却是她最能穿的出去的一身。
还有,她虽然知道弟弟很贴心,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贴心了?
看着阿克为她做的这些,香菜着实感动。
“你先去洗吧,我待会儿再洗。”香菜把布巾递给他。
阿克背着小手,扭扭捏捏,“我身上比较脏,还是你先洗吧。”他又催道,“你赶紧去吧,待会儿水凉了!”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香菜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bp;&bp;&bp;&bp;香菜速战速决,用热水擦了一遍身子,换好了衣裳后便将阿克喊到隔壁去洗澡。
香菜与阿芸身形相仿,阿芸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大小正好。
炉子生起来,屋子里暖和了不少,却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因留有一条通风的门缝,这股味道并不浓烈。
香菜原本的那套衣裳已经洗好,正挂在没有熄火的炉子边上烘烤。
她的鞋子也被刷了干净,靴子里外塞铺满了旧报纸,立在靠近炉子的墙边上。
就在想在打量这仅有十几平米的屋子的时候,阿芸也在打量她。
阿芸很少被什么人惊艳到,但是不得不说,香菜是她见到过得为数不多的样貌值得称赞的女孩之一。
无论是什么颜色的衣裳,只要被穿到她身上,就放佛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变得光彩照人、灵动异常。
那件鹅黄色的薄衫本是灯笼袖,阿芸如何也穿不出那种泡起来的感觉。但那衣裳穿在香菜身上,袖子里像是灌了风,鼓成了漂亮的灯笼形状。还有那条白色的甩裤,水做的一样,哪怕是褶皱的线条看上去也很优美。
阿芸就这么痴痴的望着香菜,直到跟前递来了一杯热水,她才回过神来,从香菜手里接过温暖的热水杯,垂首掩饰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羞窘之色。
“多喝水,”香菜边说边在阿芸干裂的嘴唇边比划,“感冒的时候吃什么药都不比多喝热水好使。”
阿芸啜了一口热水,抿了下嘴,低着头小声说:“家里的煤是要花钱买的,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烧……”
她这么说是几个意思啊,是存心让香菜心生罪恶感,还是想表示自己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报答她对阿克的救命之恩?
香菜从来没想过要他们的报答好么,再说害阿克落水,她多少也有责任……
仔细想想,她这么跑到人家里来,确实有些唐突了。
香菜悄悄地挪到炉子旁边,将水壶轻轻的放到炉子上,抬手摸了摸挂在边上的衣服——
这衣服怎么干的这么慢啊!
——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她就浑身不自在。
“姐,水凉啦,给我把炉子上烧的水拎过来!”
听到隔壁传来阿克的声音,香菜顿时有种如获大赦的感觉,跟动不动就示弱的阿芸在一块儿,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罪人一样。
香菜立马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出去前还跟阿芸招呼了一声,“我去给阿克送水!”
怔怔的望着香菜逃也似的背影,阿芸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她有那么吓人吗?低头对着水杯里的倒影,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她忙又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水,长长的出了一口闷在心里已久的郁气,卧病多日,此刻终于感觉到舒畅了一些。
香菜把水拎到隔壁,敲了敲木门,对着门缝说:“阿克,我把热水给你拎来了。”
一听不是姐姐的声音,阿克顿时惊慌失措。
香菜只听到门里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阿克紧张的声音,“师父,怎么是你啊?你、你、你把水壶搁门口就行了!”
“你确定不要我给你拎进去?”香菜好心道。
阿克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放在门口就行了!”
生怕香菜会闯进来似的,阿克光着屁股蹬蹬蹬的跑到门口,整个人堵在门口,双手紧紧的抠着门栓。
听到门里头乱哄哄的动静,香菜苦笑不得。这孩子小小年纪,传统的贞/操观念还挺强的。
隔壁一户人家的门被打开,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男人只穿了条大裤衩就走出来,他打着哈欠挠着肚脐毛,脸上的不满之色在看到香菜的一刹那便一扫而光。
突然冒出一个暴露狂,香菜略感意外,再仔细一看,发现对方身材挺有料的,不禁竖起大拇指,给他了一个赞。
收回注意力,香菜曲指再次在木门上叩了两下,对阿克说:“那我把水壶放门口了,你把水倒完,就把壶给我递出来。”
“我知道啦!”阿克早已羞红了脸,还不忘加一句,“你别偷看!”
香菜无奈,“好好好,我不偷看。”
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的不得了。
香菜真搞不懂阿克到底是脸皮厚还是脸皮薄,这小子死乞白赖的缠着她要拜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防着她啊。
阿克将门打开一条小缝,虎视眈眈瞅了一圈外面,见香菜背对着他趴在拱窗边上眺望渐晚的天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门敞开,伸出光溜溜的胳膊把门口的水壶拎进屋子里,又迅速把门拉上。
阿克将壶里的热水全都倒进盆里,然后把空壶重新放回到门外。
香菜拎着空壶跑到楼下的井边,押了一壶凉水,又拎上楼,放回到炉子上烧着。
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一天都没回去,恐怕芫荽早就开始担心了。
顾不得衣服干没干,香菜直接换上,并对阿芸说:“待会儿阿克洗完澡出来,你就跟他说我先走了。”
阿芸有些茫然的点点头,怔怔的看着香菜把鞋子里面填充的报纸掏出来穿上,目送她出了门。
离开倚虹园,香菜直接就回了世和医院。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芫荽因为担心她,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好,俩眼睛都熬红了。
看到香菜平安回来,芫荽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放下来。
“怎么样,找到爹了吗?”
香菜真心不想让充满希冀的芫荽失望,可她不得不实话实说,“没有。”
短短的两个字,如邪恶的诅咒一样,让芫荽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
香菜忍不住问:“哥,你确定咱爹实在老城街梅家巷的老树林木材行给人做工吗?”
芫荽点头肯定这地方不会错,“咱爹离家前给我说的。”
累了一天也没找到人,香菜也有些泄气。
她将围巾丢到床头,重重的坐到床上喘了口气,“我找到老城街梅家巷了,但是那地方没有什么老树林木材行。”
“是不是你没找对地方啊?”芫荽怀疑香菜的能力,他心想香菜打小就没出过远门,这次摸不到方向也是情有可原的。
沪市这么大,说不定还有第二个老城街梅家巷呢。
香菜并没有一次受挫就心灰意冷,“那我明天再出去打听打听吧。”
她现在浑身乏得厉害,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香菜的脸色不怎么好,兴许她是累的。
芫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打量,才发现香菜身上少了样东西。
“你的帽子呢?”
今儿香菜出门的时候,他还见香菜戴着那顶毡帽呢。
“掉了。”香菜含含糊糊道。
其实那顶帽子是掉进河里了……
她没打算给芫荽解释清楚,也省的他担心。
&bp;&bp;&bp;&bp;明晃晃的光线自窗帘的缝隙中流淌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森白刺眼的光点。时间流逝,光点逐渐拉长,慢慢的爬到病床上,亲吻着一个人的娇颜。
唯恐她睡得不安生,芫荽就想到窗边上把窗帘拉好。
只要绕过香菜睡的那张病床,再拐个弯,就能到窗户边上——轻松简单、信手拈来的事,对半身不遂的芫荽来说却未必容易。
芫荽单脚下床,尽量不让受伤的那只脚落地,又怕闹出动静,不敢大幅的蹦蹦跳跳。
许是好几天没有下地活动了,脚突然一沾地,芫荽感觉就跟踩在棉花堆上了一样,脚下虚浮得难以抓到重心站稳住。
仅仅挪动了两张床之间的那段距离,他就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于是他慢慢坐到香菜睡的那张床上。
病床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吱吱呀呀抗议的声响。
整张病床本来就是组装式的,衔接处固定的不是很紧,轻轻一晃荡就会发出很大的杂音。
病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儿嘤咛一声,似乎有了转醒的迹象。
柳眉轻蹙,长睫扇动,如半月的眼帘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惺忪的目光还未聚焦,懵懵然的望着天花板,香菜抬手抠了抠被阳光舔舐过略感异样的脸颊,稍微一动弹,她就能感觉到各个部位的骨头都在身体里叫嚣,浑身上下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整个人都不好了。
更没想到,一觉醒来,已是中午。
香菜清醒过来,坐起身对床边坐的芫荽嗔怨道:“哥,你怎么不把我叫起来啊!”
她还想着早起去打听林四海的下落呢。
“你都睡了两天了!”芫荽哭笑不得道。
“什么?两天!?”
拍拍昏昏沉沉的脑袋,香菜瞠大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从倚虹园回来后,这都过去两天了?
抓抓被凌乱的发丝搔过的颈子,香菜跟中风似的,脸上一片木然。
她怎么就睡了两天?
“前天你回来,刚躺下就发烧了。”说着,芫荽倒了杯温水递到香菜手里。
香菜正觉得口干舌燥,忙吞了一大口水压下了喉咙里的不适感。
芫荽又说:“烧的稀里糊涂的,整个晚上都在说胡话。”
闻言,香菜险些被水呛到,杏眼张得更圆了,她可以说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一茬么。
“我说胡话了吗?”一时间香菜受到惊吓,心里七上八下,那叫一个忐忑,“我都说什么了?”没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吧?
要说现在她这副身体虽然是芫荽的妹妹香菜,可灵魂还是她林香自己的,她没把自己前世的事儿给抖露出来吧?
万一芫荽知道了他亲妹妹已经香消玉殒,还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又会不会以为占据他妹妹身体的林香是妖魔鬼怪呢……
不管前世如何,未来又会怎样,当下的她都已经坚定了今后以“香菜”这个身份活下去的决心。
正当香菜心惊胆战之际,芫荽便说:“谁知道你叽里咕噜的说的都是什么鬼话,医生都听不懂。”
当时他还以为香菜抽风了呢,忙唤来医生。
医生给她打了一剂退烧针,嘱咐让她蒙着被子睡一觉,还说她意识不清时叽里咕噜说的那些都是梦话……
香菜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心中庆幸道,还好还好,还好她前世学了很多个语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做梦的时候会说哪国的语言,反正不是中文就好……
香菜指着芫荽的右手,一副惊奇状,“哥,你这手怎么回事啊?”
芫荽不自然的将缠着纱布的右手缩到身后,他的动作和神情躲躲闪闪,嘴上却很诚实,“那天晚上我听你说梦话,叫你又叫不醒,就摸黑下床看看你怎么回事,屋子里太黑,我没看清,撞倒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又摔倒了,手撑早地上的时候,被玻璃碴子划了……”
香菜本来想岔开话题,却听到这样惊心动魄的一件事,不由得胸口一紧,伸手就去抓芫荽无处可躲的右手臂,同时关切道:“快给我看看严不严重!”
芫荽的右手包着纱布,哪里看得出严不严重,不过香菜还是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的检查。
芫荽左手挠头,嘿嘿憨笑了两声,“医生已经把肉里的玻璃碎片取出来了,上了药,过两天就好了,没多大事儿。”
听得出芫荽的口气是故作轻松,香菜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嗔了他一眼,略有些恼火道:“玻璃都进肉里了,还说没多大事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芫荽把晾在床尾的衣裳拿到手里,略显笨拙的转移话题,“前天我摸你这衣裳,怎么都是湿的啊?”
衣裳湿与不湿,区别还是蛮大的。何况香菜穿的这身衣裳原本就是芫荽的,还能有谁比他清楚他的衣服原本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呢。
香菜睁眼说瞎话,“大概是出太多汗了吧。”
谎话一说完,再看芫荽不疑有他,她心里立马就生出一阵深深地罪恶感。
芫荽对她毫无保留,然而她呢?
香菜有太多的苦衷,太多的难言之隐,太多的身不由己——
真的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到来,这些“太多”能成为化解一切矛盾的理由吗?只怕再多的“太多”,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
香菜起床,洗漱完后准备去食堂打饭。
抱着饭盒数了下饭票,发现饭票居然一张没少,她出去的那天是多少现在还剩多少。
香菜盯了芫荽一会儿,没发觉他的气色有多差,不禁疑惑道:“你这两天都吃的什么呀?”
“冯医生见你也病了,这两天都是他给我送的饭。”芫荽如实道。
香菜皱皱鼻子,一副嫌弃状。她对冯医生没什么好感,那人恃才傲物又特别有野心,明显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要不是有藤二爷这层关系,估计此人都不会鸟她跟芫荽。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讨好芫荽的呢。
按理说,“长得帅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她哥哥不仅人长得帅,又是个贴心的暖男,怎么不见有小护士来巴结她英俊潇洒的小鲜肉哥哥呢?
估计她们不是不肯来,是被冯医生拦在外面了吧!
香菜拿着饭票,带着饭盒,给芫荽招呼道:“哥,那我去打饭了,吃完饭我再出去打听打听咱爹的下落。”
芫荽脸上挂着担心,“还要去啊?”香菜仅仅出去了一趟,就病了两天,这都让他心有余悸了。她去食堂打饭,他都不放心。“病刚好就开始折腾,就你那身子骨,我看你还是消停消停吧!”
香菜笑的尴尬,“我那不是特殊么……”要不是她掉到河里,怎么可能染上病呢!唯恐说漏嘴,她立马正色道,“就是因为我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才要出去多折腾折腾。生命在于运动,不多运动不多锻炼,再好的身子骨早晚也都得变成脆骨。”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芫荽不太懂她说的话,他单纯的以为,人只要在家里好好待着,就不会有生命和健康危险。
香菜边开玩笑边给他打了个很形象的比喻,“你别老把我捧在手心儿里,整得我跟个温室里的小花儿似的。那温室里的花花草草能经得住外面的风吹雨打吗,恐怕挪出去不到两天就死了吧。人也是一样,你老这么宠着我,将来还叫我怎么独当一面啊?将来你要是取了媳妇儿,那你媳妇儿见你这么宠着我,她能愿意啊?”
被香菜稍微一挑拨,芫荽就羞恼起来,“你又说什么瞎话呢!”
“反正换做我,我是不愿意!”香菜眉飞色舞。
听她越说越离谱,芫荽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香菜抱着饭盒一蹦三跳,麻利的躲开枕头袭击,溜到门口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bp;&bp;&bp;&bp;吃了饭后,香菜去药房抓了些治感冒的药……
好吧,她是潜进药房偷了一些治感冒的杏苏散。
杏苏散由杏仁、桔梗、黄苓、贝母、紫苏、枳壳、甘草、陈皮、前胡、桑白皮、麦门冬、生姜组成;专治外感风寒、恶寒发热、头痛无汗、鼻塞清涕、咳嗽痰涌、发散风寒、宣肺化痰。
民国时期,西医学上的很多药品受到军方严格管制,甚至曾一度被列为违禁品,即便世和医院对外号称是中西结合的综合性医院,其药房内的西药却是寥若星辰、凤毛麟角。
世和医院工作人员的安保意识似乎并不怎么周到,香菜潜入药房的时候,那里面小护士正打盹儿呢,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发现……
她用围巾将药打包,堂而皇之的带出了医院,心里面不知道有多庆幸这时代监控设备不怎么发达。
她本以为会像那天一样,一出医院就会不期而然的遇到阿克,可她跑到龙城大街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没看见阿克的身影,没听见他卖报的吆喝声。
寻了那个经常在这一带卖花的小姑娘一打听,香菜才知道阿克这两天都没有在龙城大街附近出现过。
香菜心想,难不成从老城街回来后,那孩子也病了?
于是她带药去了倚虹园,敲开了阿克的家门,招待她的是阿克的姐姐阿芸,却是没见着阿克的影子。
再次见到香菜,阿芸显得很局促。人家是她弟弟的救命恩人,然而她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报答她,就连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她连水都没请人家喝一口,事后想想,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那天真是对不住,没留你在家吃顿饭,就让你匆匆走了。本来我想登门道谢,却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阿芸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不过她的脸色是好看了不少。
她听从了香菜的建议,这两天狂喝水,病情果然有见好的迹象,再加上香菜对她弟弟有救命之恩,心里对香菜更是感激不尽。
香菜来这儿的目的不是图他们姐弟的报答,她只想找到阿克,认认真真的问问他,那天他带她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老城街梅家巷。
虽然她不认为那孩子是存心把她骗到那个地方,但她还是禁不住时不时地怀疑这一点。
香菜倏然抬头,打断阿芸对她的千恩万谢,“阿克呢?”
“一早就出去卖报纸了呀。”
香菜瞥一眼靠近门边的那面木板墙,墙上有一颗生锈的铁钉,钉子上挂了一个布包,那布包就是阿克平常用来装报纸的工具。
阿克出去卖报纸,连包都不带吗?
这小子该不会是摊上什么事儿了吧……
香菜胳膊一抻一抖,将裹在围巾里的杏苏散倒在了收拾整洁的床铺上,二十几袋药包铺满了半张床。
霎时间,周围弥漫了一层淡淡的药香。
香菜对神情疑惑的阿芸道:“这是治风寒的药,早中晚一日三次,一次一包,用热水冲服。”
阿芸受宠若惊,同时心里充满了对香菜的感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香菜自认算不得什么好人,也没想过当活雷锋,再说了这时候的人哪里知道雷锋是谁啊。她做这些,无非就是心血来潮,也兴许是出于对阿芸与阿克姐弟的同情……
香菜并没有在倚虹园逗留太久。
她离开的时候,阿芸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不能回神。
不经意间,阿芸注意到墙面铁钉上挂的包,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种不祥的预兆,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阿克出门卖报不带包,他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孩子!
…………华丽的分割线…………
龙城报社,位于龙城大街东路的一条小商业街的幽静角落,占地很大,门庭宽敞,精制的铁门上悬挂的大理石色的匾额上镌刻有“龙城报社”四个古隶大字,笔触刚柔并济,祥致气和,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门匾左侧有红章落款,章内有两个繁复的古体字,横竖撇那拼凑起来形似“骆骏”二字。
一个穿着斯文的矮个儿中年男人粗鲁的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驱赶出了报社,那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脚上甚至都没有一双袜子。
“副主编,我以后会好好的卖报纸,多多的卖报纸,求你不要赶我走!”
“去去去!”这矮个儿的中年男人就是龙城报社的副主编,此刻他正脾气暴躁,连推带踹的把苦苦央求的阿克撵出了龙城报社的大门。
阿克又着急又无助,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小孩子出来找份活儿干本来就不容易,想当初阿克可是挤破了脑袋才在龙城报社给自己争了个名额。这龙城报社的主编财大气粗,给底下童工的薪酬算是最高的,整个沪市找不出第二家像这样的好东家。
龙城报社的福利好,同时要求也特别苛刻,他们给了底下的童工一个硬性的规定,要他们每天不管怎样都要卖出两百份报纸。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请”他们另谋高就。
一份报纸一枚铜元,两百份就是两百枚铜元,日落前童工要到报社里来上交一百九十枚铜元,剩下的在他们手里的不管多少钱就是他们自己的日薪。
龙城报社的人倒是不怕童工与他们偷奸耍滑,早在录取这些童工之前,他们就从每个孩子的手里收取了一块银元作为抵押。如果哪个孩子在职期间工作做的一直很好,那么他离开的时候,龙城报社就会把银元退还给他。但是如果有哪个孩子做的不好,每日卖出的报纸不够规定的份数,龙城报社的人就会从银元里克扣他没完成的日额度。等到哪个孩子的银元被克扣完了,那就意味着这孩子在龙城报社留不长久了,如果还想继续留在这里工作,那就再上交一块银元来!
当初为了凑足一块银元,阿克典当了他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他的衣服、鞋子!
如今他抵押在龙城报社里的那块银元已经被克扣完了,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卖报,那就要再上交一块银元作为抵押,但是他已经没有值得典当的东西了,要到哪里去凑这一份子钱呢?
&bp;&bp;&bp;&bp;在阿克苦苦与龙城报社的副主编争执的同一时间——
龙城报社对面的路边,停了一辆白车身红顶蓬样式雅致的小汽车。
车上三人,司机位置坐的年轻男子紧绷着国字脸,眉宇间掖着一股浩然的刚正之气。此刻他背对车窗,侧身而坐,面色十分不善,故意压低手上那把上了膛的枪对准瑟缩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短眉男人的要害部位。
短眉男人一身成套的格子衫格子裤,胸前挂了一部小巧的镁光灯照相机,他其貌不扬,头上的那顶灰色的鸭舌帽歪在脑袋边上,双手护着裆部的重要部位,一副快被吓哭的表情,俩含泪的小眼儿带着怯弱和乞求,不住的瞅向后座那位笑的一脸惬意的男人。
他吓得两条萝卜腿哆嗦个不停,扭脸结结巴巴得哀求道:“二爷,咱们有、有话、有话好好说,您、您快让您手下把他那手、手里的玩意儿收起来!我、我胆儿小,经不住吓!”
车后座的这位似笑非笑的男人,就是荣记商会的副会长藤彦堂。
整个车厢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低调不失奢华,优雅不失气派,如同他本身的气场一样。
“老实点!”国字脸男子厉色低喝一声,手中的枪口不偏不倚。
短眉男人吓得颤栗不已,喉咙里发出类似求饶的呜咽之声。
“小北——”
接受到藤彦堂的示意,那个叫小北的国字脸男子收起手枪,却是将一份报纸摊开在短眉男人腿上。
短眉男人浑身哆嗦,几乎盖住他全身的那张没什么重量的报纸似乎受他传染一样也簌簌的抖动不停。
短眉男人只顾着目光炯炯的向藤彦堂求饶,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份报纸是哪年哪月哪日的。
小北扳正他的脸,按着他的脑袋,强迫他把注意力放在报纸上。
“这怎么回事?”小北质问。
一看那报纸上那篇雪皇私会神秘男子的新闻,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短眉男人总算是收拢住了一些心神。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给他壮了胆儿,他说话居然也不结巴了,“这不是我写的!”
说完,他瞄了一眼面色不改的藤彦堂,那对小眼神里似乎隐隐有些得意。他无非就是这样想——
你藤二爷来头不小,老子我在沪市混,也不是没有大人物罩的!
小北赏了他一个爆栗,把对方好不容易升聚起的那点儿底气给敲散了。
小北粗声粗气,“你当我们二爷不识字吗!”
这篇新闻有撰稿人的姓名,而且此人颇有身世背景。若是没有些依仗,一般人也不敢写出这样的报道来得罪荣记商会。
小北指着报纸上的那张江映雪与神秘男子的黑白照,再次质问短眉男人,“这张照片怎么来的?”
要不是受荣大爷所托,藤彦堂也不会闲着做这样掉价的事儿。
花了两天的时间,他派出去的人才查到荣鞅要他打探的那张照片的来历。
江映雪与神秘男子的合照,就是此刻瑟缩在他车上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个短眉男人拍摄的。
此人是龙城报社的一名小记者。
短眉男人神情躲躲闪闪,眼神四处乱飘,眼睛就是不放在报纸上的那张黑白照上。
他恨不得遁地而逃,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则他是逃不掉的——
小北停车颇有技术含量,似乎就是为了防止抓到车上的人逃脱,刻意把车子横在墙边处。这样一来,副驾驶位置的那道车门就被墙堵死,打不开了。
见小北持枪的手钻到报纸底下,短眉男人浑身一颤。他能感觉到小北手上的那把枪又抵在了他的要害部位。
小北眼中凶光毕露,脸孔狰狞吓人,咬牙切齿的威胁道:“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短眉男人如惊弓之鸟,举手投降,忙不迭道:“我说我说——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谁让你拍的?”
藤彦堂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就把短眉男人的眼泪连同冷汗一起吓出来了。
枪里的子弹虽吓人,可这藤二爷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的不定时炸/弹,比子弹更能让人感到恐惧!
“快说,我们二爷没什么耐性!”小北口气不善的催道。
短眉男人憋着一股急促的尿意,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得交代道:“是一个姑娘让我拍的,我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姚。那天她找上我,给我三块银元,让我跟她去一个地方,我见她出手阔绰,就跟她走了。”他抖着手指着报纸上的照片,继续说道,“我跟她到了这家西餐厅的外面,看见雪皇跟一个男人约会,当时我就震惊了,这可是大新闻啊——”说着说着,他情绪自发的就上来了,亢奋的如同那日他亲眼目睹到明艳动人的江映雪本人时的心情一样。“那个姓姚的姑娘拉我站到落地窗的不远处,催我赶紧照相,还嘱咐我不要把那个男人的脸拍进去,照相的时候不要被这个男人发现——要求还挺多的。当时我就想,管她那么多呢,反正只要把雪皇的脸照进去,拿到这个独家,我就可以到我们主编面前……”
听他滔滔不绝,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小北用枪口捅了他一下,立马就让那货噤若寒蝉了。
一时间,车内静悄悄的。
小北不动声色的望着藤彦堂,极富耐心得等待着他的指示。
藤彦堂抬手捻着八字胡,若有所思了一阵,尔后扬了一下手,对小北道:“把人放了吧。”
“是,二爷。”小北对藤彦堂言听计从,没有多余的怀疑。
短眉男人如获大赦,忙不迭对藤彦堂感激涕零道:“谢二爷,谢二爷不杀之恩!”
小北收起枪,发动车子并调了个头。
车门刚一打开,小北就迫不及待的把磨磨蹭蹭的短眉男人一脚踹下了车。
短眉男人腿脚发软,一路连滚带爬的去了龙城报社,与胶着在一起的阿克和副主编擦身而过。
小北开动车子,却听后座的藤彦堂道:“等等——”
小北立马刹车,回头正要询问藤彦堂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却是看到藤彦堂侧着脸,专注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一个人身上——
循着他的视线,小北看向车窗外,只见一个穿着不伦不类、背着一条长辫子梳着齐刘海儿的小姑娘径直往龙城报社的大门而去——
&bp;&bp;&bp;&bp;果真如香菜所料的一样,阿克这孩子摊上事儿了,好在她留了个心眼儿,打听了龙城报社的位置,往这儿跑了一趟,不然阿克在那个副主编的拳脚相加下还能有个好?
那矮个儿的副主编看着挺斯文,一副手无缚鸡之力、与世无争的老书生模样,实际上他动起手来丝毫不含糊,压根儿不管对方是不是一个根本没想过要反抗的小孩儿。
阿克跪在地上抱着副主编的大腿,苦苦哀求,“副主编,只要您让我留下来,我一定会好好的卖报纸!您也知道我平时卖出去的报纸是最多的,我欠报社的那些钱,我会慢慢还清的!还有抵押的那块银元,只要我多卖几天报纸,我就可以赚回来的!”
旁观者都会对这可怜的孩子动恻隐之心,然而副主编无动于衷。
他大手一抓,扯住阿克的头发,另一手指着阿克的鼻子,脸上是无情的狰狞之色,“撒手!你撒不撒手!?”
他根本就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一巴掌狠狠地掴在阿克的小脸上。
阿克顿时感到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与此同时,乌青的嘴角处溢出一丝鲜红血迹,左边脸颊高高肿起。
副主编抬脚一下将他踹飞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阿克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如狂风骤雨中的落叶一样,不能掌控自己飘落的方向,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沿着台阶滚落下去,胳膊上腿上手上,甚至脸上均有擦伤。
阿克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然而浑身被碾压过一样剧痛无比,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似的,使不出半点劲儿。
他一双划破皮的小手撑着地面,两条瘦弱的胳膊明显支撑不住他上半身的重量而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最终,阿克还是没能靠自己虚弱的力量站起来。就在他又要与地面做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一条纤细的手臂横在他身前,托住了他瘦小的身躯。
见是香菜,阿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许是方才被踹飞的时候也摔到了眼睛,此刻他才会觉得眼眶里面热辣辣的,好似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要涌出来一样。
“师父……”阿克的声音有些嘶哑,参杂着一丝哽咽。
见阿克遍体鳞伤、小脸儿变形,香菜的胸口一阵揪疼。
此刻,她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此刻的阿克最想听的是什么。
兴许此刻,只是一小股能够支撑他小小的身躯的力量,就能代表了他想要的所有。
阿克小心翼翼得香菜的衣袖,两只小手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忍着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的泪水掉落下来,又像是在害怕香菜会像那个残忍的副主编一样无情的将他甩开。
品尝到了这孩子的无助与恐惧,心疼之余,香菜心底又窜起一股难以抑制下去的无名火。
副主编见阿克依偎在香菜身旁,便以为这二人的关系亲近,负起一只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们二人,另一只手指点江山似的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你是他家里人吧,来的正好——”
对上香菜倏然扫来的冰冷目光,副主编整个人浑身一凛,脸孔发麻头皮发紧,像是被谁提住脖子了一样,声音戛然而止,不见了半点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的模样。
对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活了四十多年的他走的路比她吃的盐都多,居然因为这黄毛丫头的一个眼神就吓得心惊胆战,可不可笑!
副主编稳住心神,对香菜道:“这孩子欠我们报社一百七十铜元,要是今天还清,我就不算你们利息了!”
说完,他理直气壮的朝香菜摊出了手掌,明显是要钱的意思。
香菜按住阿克孱弱的肩膀,让阿克感到异常心安。
“我倒是想听听,这孩子怎么欠你们报社那么多钱了。”香菜故作一副洗耳恭听状。
副主编开始控诉阿克的累累罪行,“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卖出去的报纸份数都不达标。大前天,给他两百五十份报纸,他就卖出去二十多份。前天更过分,一份报纸钱都没有给我拿回来,报纸没卖出去就没卖出去吧,他倒是把报纸给我拿回来呀,你知道他给我说什么吗,他说报纸掉河里都泡烂了!撒谎也不找个好点的借口,我看八成是这小子把卖报纸的钱私吞了!”
阿克到底有没有撒谎,香菜比谁都清楚。
此刻,她好后悔——前天她就不该带阿克一起去老城街。
等等,阿克身上不是有钱吗?
去老城街那天,他用一份报纸,从荣鞅那里换了一块银元呀。
香菜低头问阿克,“那天那个人不是给你一块银元吗,钱呢?”
阿克仰着小脑袋,用清澈却填满难过的双眼望着她,“钱给姐姐交房租了。”
阿克家里的生活条件有多差,香菜亲眼所见。
倚虹园那边的房租怕是不便宜,交了房租以后,他们姐弟连最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姐姐阿芸卧病在家,仅靠弟弟阿克卖报维生哪里足够?
香菜冷眼看着衣冠楚楚的副主编,将阿克推上前一步,“你把孩子打成这样,不打算赔医药费吗?”
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副主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鄙夷与不敢置信。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趾高气昂,“你让我赔他医药费?搞没搞错——”他手指的方向一转变,指控着阿克,“是他死拽着我不放,你问问他是不是自找的!”
欺负一个孩子又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香菜彻底被这样无耻的人激怒,她眼中越发森然的寒意让副主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欠你多少,我还你多少,但是你欠这孩子的,我也会连本带利的为他讨回来!”给副主编撂下这句话,香菜又交代阿克,“给我看牢他!”
说完,她大步离开。
方才她来龙城报社,留意到商业街的拐角处有一家理发店,找到了那家理发店,便一头扎了进去。
从理发店出来,香菜背后的那条长辫子不见了,好似一名少年,手上还多了一大吊用红色头绳穿在一起的铜元。
&bp;&bp;&bp;&bp;香菜把她的长辫子卖了。
除了修过刘海儿和发梢,香菜从来没有把头发剪短过,留了十几年的头发长度已经到了她翘臀以下。
当香菜走进理发店,理发店里的老板抓着她的长辫子爱不释手的模样,足够能说明她的头发保养的有多好。
店老板实诚,一口价一百五十铜元要把辫子拿下——这是他自开店以来出的最高的价码。
香菜与他周旋了半晌,才又从他那里又饶了二十铜元。
辫子没了,要头绳还为什么用?
于是她用红色头绳将整整一百七十铜元穿成一大吊,就这么拎着沉甸甸的一吊钱往龙城报社去了。
副主编见她拿了钱来,立马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的不耐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眉开眼笑。
他搓了搓双手,目光始终追随香菜手上的那吊铜元。不等香菜走到跟前,他就迫不及待的要下台阶迎接——铜元。
香菜抠下一枚铜元,快狠准得弹射到副主编的左膝上。
当那枚铜元碰到他的膝盖被弹飞出去的一刹那,副主编只觉得左膝一麻,整条腿突然间变得软绵绵似的动弹不了也使不上半点力量。
副主编一脚踩空,身子一歪,整个人栽倒,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骨碌碌得顺着台阶滚了下来,摔了个五体投地。
这一跤把副主编摔蒙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有胆儿得罪龙城报社的人,公然让他出了个这么大的洋相!
他双手撑着地面,然而双腿好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作用,使得他只能保持屈辱的跪坐姿势。
副主编的脸色因羞恼而涨得通红,抬眼对走来的香菜怒目而视,并咆哮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紧接着,香菜又抠下一枚铜元,伸手一弹——
铜元以一条漂亮的弧形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钻进了副主编张大的嘴巴里。
副主编睚眦欲裂,整张脸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他双手立马捂着喉咙,吭哧吭哧的要把铜元吐出来,然而那枚充满了锈臭味的铜元顺着他的嗓子眼滑进了他的腹中。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副主编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香菜走到他跟前蹲下,捡起第一次被她弹射出去后滚落在副主编手边的那枚铜元,吹去钱币上的灰尘,然后重新穿回到头绳上。
察觉到她靠近,副主编如惊弓之鸟,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满眼恐惧再无半点嚣张之态。
香菜故意扮作一副不耻下问又很困惑的样子,问副主编,“我没读过什么书,是个大老粗,这‘人无贵贱’、‘以礼待人’是什么意思,劳烦你教教我呗。”
副主编脸上又红了几分,心里被羞耻感填充。
“这是还你的钱。”香菜强把一大吊钱交到副主编手上。
副主编的双手抖得跟筛子似的,香菜帮他稳了稳。
“钱拿好,你这手别抖啊。”
这姑娘的身手和气势震慑住了副主编,他害怕极了,恐惧极了,双手不受控制的剧烈发抖。
副主编双手的手心里捧了寥寥几枚铜元,剩下的一百多枚铜元从红头绳上簌簌脱落,滚在地上,在他身边铺成了一片。
龙城报社门口,一名齐耳短发女子目睹这一幕,不禁凤眼怒张。她正要冲出去,却被旁边的身穿格子衫套装、头戴鸭舌帽、脖子上还挂了一架小巧的照相机的男人拦住。
这个男人眉毛生得极短,就是先前被藤彦堂和小北为难过的那名记者,他本来是跑报社里来搬救兵,救兵是搬下来了,却没想到会看到报社里的副主编在一个小姑娘的手底下出洋相的那一幕。
“大小姐,您不能过去!”短眉男人好言相劝,他看得出来,为难副主编的那个小姑娘不是省油的灯。
短发女子气的几乎失去理智,哪里听得进去他的劝告,于是不顾一切阻拦,冲出了报社大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怒斥香菜,“敢在这里撒野,没打听过这是什么地方吗!”
香菜抬眼一看,龙城报社巍峨大气的牌匾下立着一名短发美女。
这短发美女削肩细腰,身材高挑,凤眼诱人,脸蛋如皎月,修眉似远黛,上身白色掐腰小短褂,下身白色直筒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粗跟圆头皮鞋,浑身散发着强势干练的气场。
此刻,她瞪着香菜,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短眉男人冲下台阶,神色中带着些许趾高气昂,他指着报社的门匾给香菜瞧,大声张扬,以为报出名号就能威慑住香菜,“龙城报社可是沪市商会总会长的地盘,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总会长的千金大小姐——骆冰骆大小姐!”
香菜捂着小心脏,故作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哎哟,我好怕怕!”
她连堂堂的荣记商会会长荣鞅都不惧怕,会怕区区一个什么总会长的女儿?
不过“骆冰”这个名字,香菜确实见到过。前几天报纸上青龙会会长之子王天翰入狱和百悦门歌女江映雪私会神秘男子的这两篇新闻报道,都是出自骆冰的手笔。报纸上撰稿人的署名,就是她骆冰的大名。
不愧是什么总会长的千金大小姐,没有点儿什么依仗,她敢写出那样的报道去得罪沪市的两大商会?
她爹是总会长,她有什么不敢的!
这不就是女版的王天翰吗,有恃无恐!
骆冰美目圆睁,怒色面容,厉声命令短眉男人,“去,通知巡捕房的人!”
短眉男人领命而去,窜的跟兔子似的,眨眼便无踪无影,他早就恨不得逃离此地。
香菜起身,无畏骆冰,与她对峙。
她似乎与生俱来就带着一股压倒性的气质,能够让人直视她的时候产生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这种感觉有时候来的莫名其妙。
骆冰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当她看到香菜的第一眼,一股莫大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这大概是女人的天性,容不得这世上其他女子比自己出色。
尽管此时的香菜看上去一身潦倒,但是骆冰却有一种感觉,若是由她猖狂,日后她定会在沪市掀起一阵风浪!
“我会让你知道,在沪市,我骆冰是你最不该得罪的人!”骆冰目光倨傲,唇边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香菜嗤笑一声,“那请你也记住,人敬我一尺,我必还人一丈。人若越我雷池半步,我必让她百倍来偿!”她回头对眼泪鼻涕一块儿流的阿克道,“我们走!”
骆冰上前一步,迈下台阶,“怎么,怕了?”
香菜冷笑,“是你害怕我逃走吧,你最好编个好点的理由让巡捕房的人来抓我。”她淡淡瞥一眼伏在地上手指扣着喉咙干呕的副主编,“欠你们的,我已经替这孩子还清了。等着巡捕房的人来,我也不介意,但是到时候你们对这孩子所做的一切,我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巡捕房的人。公道自在人心,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判?还是你想借助你那个鼎鼎有名的老爸的力量,让巡捕房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关我几天?”
此刻骆冰脸色慌张,心中乱作一团。她是一时情急才让短眉男人去巡捕房叫人,这一遭要是真的把巡捕房的人找来了,岂不是让别人讨了便宜去?
他们报社的人无理打人在先——那孩子身上的新鲜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反观报社那个没用的副主编,整个人吓得不轻,但是身上没有半点伤。即便要告人一状,他这样没凭没据的,往哪里去告?
骆冰心有不甘,愤愤不已,对香菜咬牙切齿道:“咱们走着瞧!”
香菜大可以把她这句话理解为“放行”的意思,于是她冷嗤一声,大摇大摆的领着阿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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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主动牵上香菜的手,一路抽抽搭搭个不停。
香菜着实感到哭笑不得,她可是知道这孩子有多倔——
那天在龙城大街第一次遇见阿克,他被三个壮汉围攻,香菜都不见这孩子掉泪,甚至都没听到他哼一声,跟那顿拳脚不是打在他身上似的。
香菜忍不住奚落他,“那天三个人揍你都没事儿,被你上司抽了一顿就受不了啦?”
阿克低头抹了一把眼泪,明明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显得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我、我才没有上司,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上司了,我把他炒了!”
“那你不是钢筋铁骨,挺经打的么,这会儿哭什么呀!”香菜语气诙谐轻松。
香菜不说还好,她一说,阿克又哭成了泪人儿一样。
小家伙指着香菜的后脑勺,呜呜咽咽道:“呜呜,师父,呜呜——你的头发——”
身上的伤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阿克是心里难受。他之所以心里难受,是因为香菜为了给他还债而卖了她那头长发!
他有个只比香菜大几岁的姐姐,自然知道头发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如他姐姐,就很珍惜自己的头发。他们姐弟生活再怎么艰苦困难,阿芸虽然动过卖头发的念头,但始终没舍得。
香菜轻拍了几下他的小脑瓜,“头发没了还可以长,人的尊严要是丢了,就很难再拾回来。”
阿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抬起小手抹抹眼泪,擦擦鼻涕。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站不稳了。只见他的小身板摇摇晃晃,一双脏溜溜的小脚丫在地上乱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重心,最终他还是没能支撑住,头一仰,整个人倒了下去,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香菜的手。
要不是香菜用力将他拽住,这孩子又要跟大地母亲来一次亲密接触了。
香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霎时间感到一股奇异的热度袭来——
香菜心惊道:这孩子身上居然这么热!
她伸手一探,发觉他的额头更是滚烫的惊人,再低头仔细一瞧,阿克一片青一片紫的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半抱半扶将他带到路边,把他放倒在石阶下,香菜解下围巾,缠在阿克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走到她跟前来,放下一摞整整齐齐的银元。待香菜抬起头来,她只看到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香菜抄起地上的那摞银元,一把竟抓不住!
这足足有十六块银元!
究竟谁在暗中相助!?
香菜猛然抬头,然而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再也寻不见刚才那个人的背影。
然而有一辆白车身红顶篷样式雅致的小汽车从她眼前驶过,后车门里头挂着的银灰色窗帘轻微晃动。而司机位置的那名男子,正是给香菜撂下一摞钱的好心人……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街角,一名芳龄姑娘双手绞着一只灰绿色的挂包,红彤彤的双眼巴巴的望着街边无助的一大一小。从倚虹园到龙城报社,又从龙城报社到大街上,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饱受欺侮,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旁人相救——
她内心挣扎、痛苦,好似各种能够折磨她的负面情绪都集中在了一起,在她心里泛滥成灾,让她备受煎熬,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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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把高烧的阿克背回了倚虹园,用温水冲了一包杏苏散给他灌下去,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十五块银元。
她有想过将银元带走一半,但是把这么多钱带回去,要是被芫荽发现了,她实在想不出好的借口跟他解释这些钱的来历。
在回世和医院之前,香菜又随处找人打听了一番老城街梅家巷的位置,得到的答案几乎是一致的——老城街梅家巷就位于法租借外的南辖境。
香菜实在想不通,既然那天她没找错地方,为什么就是寻不到林四海呢?老城街梅家巷怎么会没有老树林木材行呢?
傍晚时分,香菜在龙城大街的路边买了两个肉馅饼,破开了那块银元。
天色没变暗之前,卧在病房的芫荽就眼巴巴的盼着香菜平安回来。
香菜一脚进门,芫荽就闻到了她手上纸袋都包不住肉香味儿,立马被勾起了食欲。
芫荽猛吞了一下泛滥的口水,一副馋猫样儿,一双狠狠发亮的眼睛似乎粘在了香菜手上,“你拿的什么呀,这么香!”
“馅饼。”香菜咧着嘴笑嘻嘻道,露出一对讨人喜欢的小虎牙。
这几日住院,芫荽不是没碰过荤腥,但是世和医院食堂的那些饭菜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油水?
他不禁疑惑道:“你哪来的馅饼?”
“买的呀。”
芫荽的脸孔倏然一黯,脸色阴沉沉怪吓人的,“你哪来的钱啊?”
香菜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见她原本的长辫子变成了齐颈短发,芫荽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你的辫子呢?!”
香菜拨拉了一下头发,一派轻松,“卖了。”
芫荽喉头一哽,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然敲击了一下,阵阵抽痛之余还泛起了浓浓的酸楚。
望着香菜空荡荡的背后,他鼻子一酸,热胀的双眼蓦地变红。待香菜转过身来的一刹那,他急忙低头掩饰窘态,抬手搓去鼻子里面的酸涩感,说话的时候还是带着些鼻音,“留了那么多年了,你还真舍得把那么长的头发给剪了!”
香菜故意装作没发现芫荽的心疼与难过,再次轻快道:“其实我早就想换发型了,长头发多浪费洗头膏啊,梳起来还麻烦的不行。这马上就天热了短发更省事儿。”
芫荽总觉得香菜说的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安慰他。
他这个做哥哥的,心中的负罪与自责感不由又强烈了几分。
为了能够在沪市生存下去,香菜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但他呢?
如今他能做到的,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为他做出牺牲。如果他在强大些,就不会有这些牺牲发生。
握着香菜递给他的热乎乎的肉馅饼,芫荽郑重的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这馅饼是香菜用头发换来的,他吃起来倍加小心,倍加珍惜。哪怕是掉落在床单上的一小粒碎渣渣,他都会用手指捻起来,然后再填到嘴里。
“哥,你猜我那条辫子卖了多少钱?”香菜与芫荽说着贴己的话。
“多少钱?”
香菜单手给他比划了几个数,见他没半点儿吃惊之色,不禁扫兴起来,“一百七十铜元还不多啊?”
她故意隐瞒了另外一百铜元,反正这些小钱在她手里,芫荽很难察觉到。
不料芫荽摇头哼哼,“一百七十银元都不算多!”
他这说的可是真心话,那可是他妹妹的头发!
香菜听了心里着实感动,总觉得其实没有隐瞒那一百铜元的必要……
&bp;&bp;&bp;&bp;有钱在手,香菜心里踏实多了。
不过这些钱,她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都说“吃哪补哪”,她隔一天就会给芫荽买一个香喷喷的卤肘子,芫荽吃得满嘴油腻的同时也不忘让香菜与他一起大饱口福。
香菜不止想买肘子给芫荽补身子,鸡啊鸭啊鱼啊,她都想买。
她倒是想大开荤戒,可这一块银元实在太不经花了,感觉还没怎么用,这人生眼看又要捉襟见肘了。
香菜要是想筹钱,不是一件难事,无非就是不好跟芫荽解释。
就在龙城报社的事情过去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险些将香菜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天中午,香菜从世和医院的食堂打完饭,正在回来的路上,身后一人无声无息得拍了拍她的肩膀。
香菜悚然一惊,莫名生出一阵胆寒发竖的恐惧感,她反射性的弯起手肘向后猛的一撞,只听一声闷哼——
一个男人抱着肚子弯着腰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才站稳住脚,只见他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他抬起胳膊伸手指了一下略带惊容的香菜,忍着腹部的剧痛,匀出劲儿来咬牙道:“你敢袭警,信不信我把你抓到巡捕房去!”
“你一声不响的从背后偷袭我,我会知道你是巡捕房的人?”
香菜第一眼看他,觉得这人弱的跟软脚虾似的,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再看他第二眼,就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仔细一回想,香菜记起来了,她第一次去倚虹园的时候见过这个男人——就是她给阿克送洗澡水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衣冠不整身材特好的男人。
想起那天的光景,香菜不禁上下打量起他,她还真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世上还有一种脱光了衣服才让人刮目相看的人类……
被香菜视奸完毕,对方浑身的不自在感才慢慢散开。
“我受人所托找你,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这人叫燕松,看上去整个人邋里邋遢,却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
“你是阿克的邻居,是不是他出什么事儿了?”香菜问。
“你还记得我?!”燕松略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很快恢复平常,“跟那小子确实有那么一点关系,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香菜紧了一下手上的饭盒,“等我进去送了饭,就跟你走。”
燕松犹豫了一下,探究的目光在香菜平静的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香菜可不可信,半晌后才点头道:“好,我在这等你,你快去快回。”
燕松也有想过跟在香菜身边,不过他能察觉到香菜对他有些排斥。
香菜倒不是排斥他这个人,只是对他的身份有些抵触的情绪——巡捕房的人找上了她,这事儿她能让芫荽知道吗!
燕松没等多久,就见香菜从住院部出来,他忍不住问:“你家里有人生病住院了吗?”
“这事儿有让你知道的必要吗?”香菜从来没想过跟谁装可怜去博取谁的同情,与其那样,她还不如沿街乞讨呢。
谁没有个心气儿高的时候?
再说对方是巡捕房的人,是权势的爪牙和鹰犬,与这类人,还是划清界限的好。
芫燕松将香菜领到一个地方,凯特餐厅。
香菜一看不是巡捕房,立马拧起了眉头,她巡视四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不就是她那天来过的商业街么,顺着这条街再往里头走一点就是龙城报社。
这不禁让香菜怀疑起了燕松的身份。
他说自己是巡捕房的人,又没亮出什么证件来证明他的身份,香菜脑子进水了才会乖乖的跟他走!
她情绪上来,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很冲,“你当我眼瞎啊,这儿明明就不是巡捕房,你到底是不是巡捕房的人?”
她捉急自己的智商,气自己的同时,多少有点迁怒燕松的意思。
燕松一脸无辜,“我真的是巡捕房的人!”
人家还是个探长,手下管着几百号人呐!在沪市,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要看着他的脸色行事呢!
“你家巡捕房开在餐厅啊?”香菜往他头顶瞄了一眼,这货当她不认识招牌上的那几个字?
他故意装作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老实巴交道:“喔,可能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今儿我轮休,接了个私活儿……”
听了这话,香菜气的几乎内伤吐血。
他老实?
就算香菜眼瞎也不会相信他是个老实人!
这货假公济私行可以,还挺会摆谱儿扮猪吃虎的。
见香菜抬脚踢来,燕松不躲不闪,小腿上硬生生挨了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吸冷气,抱着小腿单脚直跳。
“私私私,我真想撕了你!”香菜凶巴巴的冲他张牙舞爪了一番。
燕松瑟缩了一下,见到香菜露出凶相,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本能的想要逃之夭夭。
此时此刻,燕松还不忘绅士的赶在香菜前头为她打开凯特餐厅的那道玻璃门。当香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一副恨不得缩进门缝儿里似的怂样。
这姑娘下手下脚都没轻没重的,他得悠着点儿。
香菜恼他一眼,大步迈进凯特餐厅。
凯特餐厅大概是国人开的一家西餐厅,门面中西结合,显得不伦不类的,尤其是外头的玻璃门两边吊着两盏大红灯笼,看着忒别扭。
不过里头的布局还算别致,两扇布置了盆景和花篮的大窗户采光特别好,透过窗户流进的阳光照的满室亮堂。两扇窗户边上分别有一套镂着奇异花纹的圆桌圆椅,非常有小资情调。
其他位置没有那么明亮的光线,倒是挺适合情侣晚上来搞搞小情调的。
见阿芸和阿克姐弟俩在角落里坐着,香菜冲阿克瞪着眼,拿手指着他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你你,你这个大嘴巴——”
就这小子知道她在世和医院,要不是他抖露的出去,那个自称是巡捕房的人会专门跑到医院去堵她吗!
阿芸怯怯惴惴得小声道:“请你不要这么说我弟弟……”
香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最应付不来阿芸这种动不动就示弱的女性,哪怕是极温柔的对她说句话,稍微触着她一点点逆鳞,就跟做了多么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事儿一样。
阿克抗拒得推了阿芸一下,对阿芸满是怨气,就不愿跟她亲近。
他撇着嘴对香菜委屈道:“是我姐,我姐骗我说你救了我,她要找你去道谢,我就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姐了。我才跟她说完,她马上就去告诉那个人了——”
说着,阿克指向了燕松。
阿芸忙按下阿克的小胳膊,略带责怪的嗔了一句,“阿克,那是巡捕房的探长!”
阿克对阿芸由怨生恼,冲她大声嚷嚷道:“你早知道他是巡捕房的探长,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师父住的地方告诉他!”被巡捕房的人找上门,肯定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连小小年纪的阿克都知道,阿芸这么大个人怎么就不开窍呢。阿克大声控诉他姐姐,“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你也知道师父救过我的命,你为什么还要出卖她——”
啪——
阿克稚嫩却有力的话音尚未落下,还没完全恢复的青肿小脸上又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bp;&bp;&bp;&bp;这一巴掌,就好似落在阿芸自己身上一样,疼红了眼,悔绿了肠。
她讪讪地缩回了手,咬着唇撇开视线,不忍触及阿克受伤的泪眼。
阿克捂着被打疼的脸,含泪控诉道:“明明就是你做错了事,你凭什么打我!?”
阿芸不认责怪弟弟,却是怨愤得看了香菜一眼。
阿芸一改柔弱,此刻一脸坚定。她声音沙哑,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却铿锵有力,“我们都没错,做错事都是她,如果她没错,巡捕房的人为何要找她?”
听她这么说,香菜不得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今儿把我叫来就是为了那天在龙城报社发生的事情吧,那照你这么说,我帮你弟弟是错的咯?”
她一句话,便让阿芸无言以对。
要不是因为阿克,香菜兴许还过着她默默无名的小日子呢。
不管怎样,香菜对阿芸都怨恨不起来。
阿芸不过是个可以为自己的弟弟牺牲所有人利益的可怜姑娘,兴许她某些言行和作为让她称不上好人,但是她为阿克所做的一切,都能让她足以算得上是一个好姐姐。
阿芸感觉自己好像被香菜那清冷的双眸看得透彻了一样,身形无处可躲的她,心神仓皇不已。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香菜还没来得及坐下,阿克就急匆匆的跑到她跟前来。
小家伙扯着裤子上的背带,炫耀着自己那一身新衣服,“师父,你看我的衣裳漂不漂亮!我姐给我买的!”
香菜早就注意到了,不止阿克穿了新装和新鞋,就连阿芸头上别的红发卡,还有她身上的那套粉袄长裙和短筒靴也都是崭新的。
看得出来,阿芸倒是很舍得在姐弟俩的穿戴上花钱的,花得还是那么心安理得……
察觉到香菜的目光扫来,阿芸低下了头,强忍着内心深处泛滥的羞耻感,藏在桌底的双手攥紧了起来,裙子的一边在她的双手中慢慢变皱。
阿克只怕还不知道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是哪里来的。
阿芸怎么能告诉阿克这些钱的来历?她绝不能让一个来路不明并且闯入他们姐弟生活没几天的小姑娘,剥夺了她在阿克心目中的存在感和分量!
不过香菜还是对满脸期待的阿克竖起了大拇指,衷心的说道:“帅掉渣了,跟谁家的小少爷似的。”
阿克心中得意,小脸儿上挂着满是愉悦的表情,将方才与姐姐发生的不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香菜坐定没多久,骆大小姐骆冰就来了。
骆冰独身前来,依旧一身干练不失格调的装扮,此刻气冲冲的,跟谁欠了她百八十万一样,一进门,径直朝香菜冲来,甩给她一份报纸,咬牙切齿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香菜展开报纸一看,这报纸并不是出自龙城报社,是公共租借西区另外一家报社的报纸。
这份报纸上有一篇新闻,立马就吸引了她的注意,标题特大——
“龙城报社逃税,让人难以置信”。
这篇报道点名介绍龙城报社归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的千金大小姐骆冰管辖,还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前日税务局局长自快递员手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检举了龙城报社逃税的恶行。龙城报社主编骆大小姐骆冰的手里共有明、暗两本账册,明账便是糊弄人的假账,暗账中才记在了龙城报社的各种收支明细,而且是暗账远远不可比的。
说什么有个记者明察暗访搜集证据,两天的时间接触了三十多个龙城报社旗下的卖报童,从那些孩子口中了解到龙城报社高日薪是要用代价换去到了,而这个代价并不只是为报社卖报纸,还要给龙城报社上交一块银元的押金。因为龙城报社克扣现象严重,往往抵押的银元根本就回不到孩子的手中。
三十多个孩子,三十多块银元,龙城报社的账本上可有明明白白的记着这些?只怕全都在暗账之中!
这篇报道图文并茂,字字句句含沙射影、暗藏锋芒,文字的边上还配有龙城报社大门的正面照和那封匿名举报信的照片。
匿名举报信并非手写或机打的,大概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拼凑在了一起,粘在了一封信纸上。
这篇报道,香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不住地在心里拍案叫绝。虽然她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匿名邮寄给税务局局长的,但是不得不说那人干得漂亮!
看完报纸,把它往桌子上一放,香菜双手交握,抬眼望着脸都快气变形的骆冰,心里冷笑,并郑重其事道:“骆大小姐的意思是,报纸上的这封匿名举报信是我发出去的?你有什么证据吗?你是知识分子,应该比我清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这样的话,是很严重的诽谤!”
“不是你是谁?!”骆冰咆哮起来,她认定了香菜是这篇报道的背后的始作俑者,可气的是她对这个对她了如指掌的女子却一无所知!
要是被税务局的人查到当真有那本暗账,龙城报社将会蒙受莫大的损失,不仅面临被查封的危险,她骆家的声誉也会因她一人而岌岌可危!
此刻,香菜早就在心里幸灾乐祸起来了。
“民国万税,天下太贫”,这话可不是说假的。
龙城报社要是被税务局揪到了小辫子,呵呵,事情严重了,别说骆大小姐的老爸是沪市商会的总会长,就算他亲爹是税务局局长也救不了她。
如今的社会,可不只是国人掌控的社会,沪市这么大地界,哪一个国人领导不得看外国人的脸色行事?
太岁头上动土,骆大小姐也真有本事。
今个儿,香菜可算是又认识了骆大小姐一回。
脸扭向燕松,香菜扮起了受害人,“这位探长,你就由这位骆大小姐蛮横无理得指控一个无辜的人?”
燕松与骆冰对视一眼,他能从这个女人的眼中读出逼迫的意思。
这骆大小姐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今个儿燕松轮不轮休,还不都是她一个电话的事儿么。这女人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习惯了被人臣服,终于碰到香菜这么个刺儿头忤逆她,她心里能好受才怪。
女人的心底世界,燕松表示不懂。要不是看在他与骆冰曾是同窗的份儿上,他才懒得管这个烂摊子。
&bp;&bp;&bp;&bp;燕松确实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是香菜匿名举报龙城报社逃税之事,他正要开口,就听骆冰抢在他前头道:“那天你在我报社门口放肆,你没忘记你说过的话吧!”
“人若敬我一尺,我必还人一丈。人若越我雷池半步,我必让她百倍来偿”——
香菜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她对骆冰挑眉玩味儿道:“骆大小姐的记性是好呢还是记性好,既然你没忘记我说过的话,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呢?”
说着,她摊手耸肩,一对眸子俏皮地左移右转,示意骆冰此时眼下的状况。
既然骆冰知道会自食恶果,还偏要跑来得罪不好惹的香菜,诶,有些人就是那么不明智,总喜欢往枪口上撞。
骆冰气的胸口发闷,怒色满容,吃了瞪眼丸似的,原本细长的凤眼张得浑圆。在遇到香菜之前,她好像真的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类不屈于她之下的人存在。一时间,愤怒和不甘,在她心中汹涌澎湃起来。
带着那么一点儿诙谐的口吻,香菜继续说:“骆大小姐,您是有文化的人,就因为别人说过了一句什么话,就给人定罪,是不是太幼稚了?如果非要这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陷害我,我记得那天你好像也跟我说过什么话吧?”
“我会让你知道,在沪市,我骆冰是你最不该得罪的人”,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香菜,在龙城报社门口说过的原话。
骆冰怒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可能去举报我自己的报社!?”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呐。”香菜再次摊手,状似一副无辜者的模样。
真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于被万箭穿心,何况骆大小姐的心还是玻璃做的,伤不起啊!
此时此刻,骆冰整个心一半千疮百孔,一半碎成渣渣。她在香菜面前,好像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力。
这俩人儿明枪暗箭的你来我往,难以发挥用武之地的燕松压根儿不明白她们搞得什么鬼东西,也不清楚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只知道香菜为受龙城报社的人欺负的阿克打抱不平过。可是据说欺负阿克的人是龙城报社的副主编,难不成骆冰看不惯自己手底下的人受欺负,也要为下属打抱不平?
她骆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仗义了?
审视骆冰的燕松,见她投来压迫性的目光,立即端正了姿态,指着报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香菜说:“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把她踢出的球又踢回来了,这探长行啊!
香菜环胸而坐,游刃有余的好像哪怕泰山压顶也不会慌乱。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眼下骆冰的刁难,对她来说那都不是个事儿。
“首先呢,这不是我的行事作风。”香菜睇了一眼报纸,挤眉弄眼略带得意道,“如果是我,我不会把匿名信投到邮筒里,我会会直接把信放在税务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她就是这么喜欢简单粗暴。
“这份报纸是今天的日报,报纸上新闻的选材和排版需要花多长时间,我想骆大小姐应该比我们清楚。”
燕松摸着扎手的青色络腮胡茬,附和着香菜的话道:“如果是今天出炉的报纸,选材和排版之类的工作起码最迟也要昨天晚上做好”
“报纸上说某个记者用了两天的时间明察暗访,从昨天晚上开始计算的话,再减去两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大前天,这封匿名信就到税务局局长的手里了。”末了,香菜对骆冰说了一句,“正好是我遇见你的那一天——”
她再怎么雷厉风行,也需要做这件事的时间和条件。在此之前,香菜压根儿就不知道龙城报社的账务情况。对此一无所知的她跑去税务局告黑状,她闲的了!?
香菜拍拍阿克的小肩膀,继续为自己辩白:“那天这孩子发烧,昏倒在路边,我把他送回去之后,就直接回医院了,六点五十三分的时候,我在龙城大街北路的路钟附近买了两个馅儿饼,卖馅儿饼的老板可以为我作证。”她给了那老板一块银元,老板险些找不开。“然后进了医院就没再出来,这点很多护士和医生都可以为我作证。”
香菜绝口不提芫荽,就是不想把他也卷进来。她这么做,既是在保护芫荽,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燕松慢慢消化着香菜的话,其实他并不认为举报龙城报社逃税的人是香菜,但是为了给骆冰一个交代,他不得不装模作样一番。
目光一转,燕松看向阿芸,“阿芸姑娘,你还记得她把你弟弟送回去那天,大概是几点的事吗?”
他以为香菜把阿克送去倚虹园的时候,阿芸也在。
燕松急着要给香菜找个在现场的证人。
阿克目光闪闪的望向阿芸。
阿芸已经出卖过香菜一次了,如果她这次再犯,只怕阿克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
兴许是意识到这一点,阿芸说话的时候很小心,“应该是下午六点多……”
阿芸话音未落,骆冰就冲她发怒,“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应该是!?”
阿芸目光无措,隐隐闪着泪光,一副怯弱状。跟骆冰这只凶悍的母老虎比起来,阿芸就像是一只无害的小兔子,轻易就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望。
这不,燕松就被勾到了。
他埋怨了骆冰一句,“你看你,把人家吓坏了!”
骆冰无语极了,一个跟刺猬一样的香菜就够她受得了,这又冒出来一个看上去特别柔弱无辜的小白兔,眼前都是些什么人啊!
燕松不理会气炸肺的骆大小姐,只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轻声对阿芸道:“你接着说。”
阿芸抿了一下嘴,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要沙哑几分,脆弱得好像不能经受一丝轻吓或轻碰,只听她嗫嚅道:“家里没有表,阿克被送回家的时候准确是几点几分,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天差不多就要黑了,平时那个点儿是六点左右的样子……”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证明谁的清白一样。
香菜别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阿芸没有说谎。
妙就妙在,她没有说谎。
&bp;&bp;&bp;&bp;跟现场刑讯似的,燕松问香菜,“阿芸姑娘说你大概在下午六点的时候把阿克送回到倚虹园,请问你在倚虹园逗留了多久?”
香菜略微想了想,“五分钟左右。”
从倚虹园到世和医院中间的这段路程,徒步走的话,需要花二十分钟左右。
燕松浓眉微蹙,在脑海里对照香菜和阿芸二人的话,总算是找到了一些出入。
“你说你从倚虹园离开后就直接回世和医院,假设你是在六点零五分离开,从倚虹园到世和医院根本用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你却说你在六点五十三的时候在医院附近买了馅儿饼,中间起码有二十分钟的空白时间。这段时间你都干什么了?”燕松变得咄咄逼人。
他并不想针对香菜,但是骆大小姐在跟前,他怎么也得装装样子。
何况,他不认为这些问题能够难倒香菜。
他跟这姑娘接触不多,但是他能看得出来香菜是一个精明的人,就算这件事真的是她做的,她也有能力将自己洗白。
这样的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同时也让人感到害怕的对手。不知不觉间,燕松的挑战欲,被自若的香菜勾了出来。
香菜答:“干了些私事,与本案无关。”
那天她确实因为找人打听老城街而耽搁的一些事件,却没打算在此给骆冰和燕松讲清楚。
骆冰大笑一声,几近刻薄道:“私事?我看你是心虚了吧!”
香菜嗤笑一声,白眼一翻后立马回归一本正经脸对骆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虚了?难不成我内急上厕所解手,也要一五一十的把过程给你描述一遍吗?”
骆冰气的恨不得扑上去咬香菜一口来磨磨痒痒的牙根。
“你解个手需要二十分钟?”她怎么就不信呢!
“便秘不行么?”香菜装起无辜的白莲花来也是一把好手,那比阿芸这种天生的都不差半点,反而衬得怒发冲冠的骆冰是个多么大奸大恶之人一样。
“哐当”——
骆冰猛拍了一下桌子,以表示她大小姐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其实她不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张微微扭曲的脸孔就已经将她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连燕松都被吓了一跳,香菜却不为所动。
这一下就想震慑住她?香菜又不是被吓大的。
冷场了两秒之后,香菜再次开口,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一顿说,不给骆冰留半点情面,“我真不明白骆大小姐你在这里吹胡子瞪眼又拍桌子,对我浪费那么多感情有什么意义。欺负一个没你有身份地位的市井小人的我是特别能显出你的存在价值,还是能让你觉得特别有优越感?你怎么不找青龙会或者荣记商会的老大问罪去啊?如果我没记错,前不久你才报道过这两家商会的丑闻吧?你是觉得他们看在你那什么总会长老爸的面子上不敢动你分毫,还是你把我这个人想的太本事了?我自己的事儿都操心不过来呢,闲的蛋疼了才会去翻你们家的账本儿!”
知道她老爸是什么总会长才会叫她一声“骆大小姐”抬举她,香菜要是不知道她或者她家的谁是何许人物,叫她一声大婶儿都不为过。
说了那么多大气儿都不带喘的——骆冰再一次见识到香菜这张嘴是多么伶俐。
燕松目瞪口呆得盯着香菜一阵,回过神儿来后扭向骆冰,见她凤眼一眨不眨得瞪着香菜,明显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
“青龙会会长之子王天翰入狱”和“百悦门当红歌女江映雪私会”,骆冰亲自撰稿的这两篇新闻,就足以将她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和刀山火海之中。她这么有恃无恐,树立起来的敌人又岂止香菜一人?
燕松也看过这两篇新闻,将之与龙城报社被举报之事关联起来,实在太说的过去了。
燕松小声提醒一言不发的骆冰,“她说的对,这件事会不会跟青龙会和荣记商会有关?”
正因为香菜说的太对了,骆冰无言以对。
她倒是想理直气壮的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香菜的话好似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让骆冰如梦初醒,让她意识到哪怕她顶上有天王老子在罩,底下的小鬼儿也会偷偷摸摸的找她来作祟。
正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骆冰心里警钟大作。
这不代表她不气愤,她始终对香菜抱持着莫大的敌意。
燕松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伶牙俐齿的人,再仔细打量香菜,见她虽然穿的寒酸,然而却觉得她率性的可爱。
察觉到骆大小姐投来要杀人似的目光,他立马把上扬的嘴角又强压了下去。
找来的男人靠不住,求人不如求己!
此时,骆冰平定心绪,倒是冷静了不少。
她频频对香菜施以冷笑,开口时带着一股浓重的嘲讽味道,“你知道的还真清楚啊,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嘛。只怕你早就想好用这种借口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吧!”
她虽然也怀疑是青龙会或荣记商会从中作怪,私底下故意针对龙城报社,但是她就是不想放过香菜。
香菜不慌不忙,抠着指甲盖,显得一副游刃有余之态,“我这个人吧,长处特别多——”瞄了一眼埋着头肩膀耸动的燕松,她继续大言不惭道,“记忆力超强就是其中一项。我不只记得那两篇新闻的撰稿人是你的名字,还记得那两篇新闻中的每一个字。”
骆冰以为她在说大话,哼笑一声,十分不以为然,“都说你事先做好功课了,死记硬背了之后在我跟前炫耀,借口找的真好!”
香菜不以为忤,很干脆的将桌上那份报纸推给她,大大方方道:“随便考,能考的倒我,算你本事。”
哈,敢情考不倒她,骆大小姐就没本事了吗?
骆冰要是接受了她的挑战,岂不是等于承认了上面那一点?
再说了,这又不是考试现场,骆大小姐凭什么要屈尊降贵给她当主考官?
倒是燕松好奇的很,瞅了瞅骆冰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抓起了报纸。
&bp;&bp;&bp;&bp;(我明明记得昨天发布新章节了,今天一看居然没有,是我的错,这就补上!)
燕松好奇香菜的记忆力强到什么程度,他捧着报纸,生怕香菜作弊似的,刻意与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不仅如此,他还将半透明的报纸折叠了起来,确保香菜看不见正面。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在给香菜出难题,燕松在报纸最角落的版块处找了个报道,摸着胡茬,一脸坏笑,还挑衅的看了香菜一眼,“你还记得报纸的左下角……”
不待他说完,香菜就出乎意料得打断他,“报纸的左下角是个征婚广告,内提一位杜氏名青环的艺妓,年芳二十有一,才貌双全,因厌弃烟花生涯,生出从良意愿,特刊广告如下:自维陋质,少堕烟花。柳絮萍轻,长途浪遥。茫茫恨海,谁是知音?黯黯情天,未逢侠士。孽缘已满,夙债堪偿。无奈未遇知音,难奏求凤之曲。每念红粉飘零之苦,同抱天涯落拓之悲。好景无多,名花易谢。雅不欲托报章而择配,登告白以求凰。翻觉红粉颜羞,难免文人讥讽;奈何东皇力薄。可恨护花无方。章台作客,大半征逐风尘;惜玉怜香,总之花丛稀见。叹年华之逝水,付夙恨以何如?若蒙君子如司马之多情,小妹具文君之慧眼,不弃花丛贱质,请速惠临。被招者,以二十二至四十三岁为合格,身价括弧赎身费反括弧二百二十元,条件面订。”
这则征婚广告的内容,香菜不仅背的一字不差,就连表情做的也很到位。纤手托香腮,故作娇媚,她表情生动,时而凄婉,时而悲戚,时而哀切……好似倾述自己的平生一样,最后以羞涩的表情掩面收场。
燕松目瞪口呆,情不自禁而张大的嘴巴里足足能被塞两只鸡蛋!
从进凯特餐厅到现在,燕松就没发现香菜有认真的看这份报纸的全部,他还刻意挑了个位置不起眼的广告,本意是要考香菜这是一则什么题材的广告,真真没想到她居然把上口这么有难度的征婚广告一字不差的给背下来了!
香菜的超强记忆力,她说这是一项长处。在燕松看来,这简直就是超能力好不好!
此刻,燕松看香菜得眼神充满了信奉,仿佛在看一尊从天而降的神明。
燕松拍案叫绝,“行啊你!”
香菜不免得意,也丝毫不谦虚,“小意思,姐还没放大招呢!”
神乎其技?
骆冰表示不信,认为香菜一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她从燕松手中夺过报纸,欲对香菜极尽刁难,一双漂亮的凤眼左右一扫,瞅准了报纸上的一个字便问:“关于龙城报社的那篇报道,撰稿人是谁?第四排的第二行是什么字?”
香菜并没有立刻满足她得好奇,而是漫不经心的朝她摊出右手,见她不解其意,便神气道:“你当我放技能是不要钱的啊?”
街头卖艺的人手里牵的猴子玩完杂耍后还知道伸手跟围观的人要赏钱呢,何况香菜是比猴子更高级的动物,她这技能又是猴子学不来的。
她这技能厉害是厉害,让人一次大开眼界就足够了,施展的次数多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没什么新鲜感了。
骆冰显得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她倒不是舍不得那俩钱儿,只是花钱给别人长脸的这种蠢事,她不会去干,搞得好像除了某某,其他人都没本事一样!
骆冰猛的起身,怒视了香菜半晌,越发觉得她一脸无辜的模样让人气愤。
继而,她扭向燕松,对这可怜的男人颐气指使道:“她是嫌疑人,你怎么还不把她抓到巡捕房去啊?”
闻言,香菜靠着椅背环起胸,不遗余力的嘲笑道:“骆大小姐,请问你到巡捕房立案了吗?”
龙城报社确实虚报假账,借此逃税,身为报社主编的骆冰敢去巡捕房立案抓匿名举报之人?
香菜起身与她对峙,虽然个头儿不及骆冰,但气势不输她半点。她的目光盈满冷冷的笑意并且咄咄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骆大小姐,拜托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吧。别把你耀武扬威的那点儿资本给折腾没了,乖,赶紧回家找你爸爸去吧,啊?”
龙城报社逃税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香菜可不相信身为报社主编的骆冰是清白之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不然副主编能是那德性?
就算香菜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骆冰又能奈她如何?只怕香菜不仅不会受到刑罚,还会因举报不法之事而得到奖赏。
骆冰气歪了鼻子,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当着面嘲讽过。她是沪市商会总会长的千金大小姐,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她这样?
事实证明,香菜天生就长了一对雄心豹子胆,活了两辈子的她还真就没怕过谁。谁特么不明智,脑子抽筋了才会去惹毛这样的人!
骆冰气炸了,抓起狂来,不顾形象的对香菜声嘶力竭,“有种你再跟我扬着脸试试!”
只有她骆大小姐瞧不起别人的份儿,从来没有人有资格瞧不起她骆大小姐!
骆大小姐——
骆冰对自己的认知度还是蛮高的。
唯恐骆冰乱来,燕松忙起身拦着她,“人家还是一小姑娘,你说你跟她较什么劲儿。”
正是因为落败在一个小姑娘手里,骆大小姐才心不甘口不服。
香菜对她冷嗤一声,不顾她吓人的脸色和可怕的嘶吼,自顾自的长身而去。
她一走,阿克也坐不住了,忙跟了上去,阿芸紧随其后。
人走了个干净,骆冰终于爆发,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在了燕松身上。
骆冰歇斯底里得对燕松拳打脚踢了一阵,用一种生疏的目光打量着他,紧接着又有一种陌生的口吻对燕松说:“燕松,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燕松拍打掉大腿上的鞋印,闻言怔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我说大小姐,人家说你幼稚,你还不承认。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那个供你呼来喝去的毛头小子吗,只要是谁欺负你,我就冲上去把他揍一顿吗?快点长大吧,宝宝!”
身为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又是整个沪市破案率最高的警探,燕松甘心被骆冰使唤,还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她骆大小姐真当自己能在沪市呼风唤雨啊!
不顾骆冰铁青到吓人的脸色,燕松把报纸放她跟前,轻哼一声,继续说道:“你报社的那档子事,我会就此罢手,你好自为之吧!”
有个大牌的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骆大小姐在人前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时候,恐怕也不会顾及到旁人的感受,只求给自己寻痛快。
这下可好,在沪市,她终于碰到了个不买她账的钉子,也是该她学到教训的时候了。
燕松撇下骆冰,独自扬长而去
空荡荡的凯特餐厅,只剩隐忍不言的骆冰一人。
她攥紧香拳,目光狠厉,紧咬牙关,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找到机会,她一定会给香菜一个颜色瞧瞧!让那个没大没小的小姑娘知道,在沪市,她骆冰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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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凯特餐厅出来,阿芸和阿克这一大一小,跟两条尾巴似的,黏在香芹屁股后面。
阿芸本不想这样,奈何她劝不动阿克这孩子,还屡屡向香菜的背影投去幽怨的眼神。
她以为香菜背后没长眼睛,香菜就感受不到她的怨气吗?
香菜越想越生气,自从遇见了阿克吧,在她身上就没发生过好事!
就好像她自身的运气跑到了阿芸和阿克身上,这对姐弟在遇到她之后一路风生水起。瞧瞧,人家都穿上新衣服了,显得多么贵族范儿啊,反观香菜一身寒酸,哪好意思跟他们走在一起?
香菜心里有怨也有气,想要回归平静,就不得不跟这对姐弟脱离关系!
打定了心思,香菜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被她阴鸷的脸孔吓到,阿芸和阿克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师父……”阿克神情怯怯,小声唤道。
“我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师父!”毫无预兆,香菜爆发了,怒气冲冲的声音里好似藏了惊涛骇浪。她抬手指着阿克的鼻子,久久没有放下,“你特么的还好意思跟着我,是不是还嫌给我添的麻烦不够多!”
阿克一时无措,他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这次的事情给香菜带来了多么坏的影响。
阿芸护着阿克,面色不悦。
她大义凛然的站在香菜的枪口下,发挥她好姐姐的本色,“你有什么火气冲我发,何必跟一个孩子动那么大火!”
香菜瞪向柔柔弱弱的阿芸——这次事件中看似无辜却最算不得无辜的一个人。
“烦请您不要跟我说那么多屁话!”
一句话,香菜瞧不起这样的白莲花。
拿着人家的施舍,还花的心安理得,那是乞丐的做派。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可以改变她恬不知耻的这一点吗?
香菜冷笑一声,别有深意的对阿芸道:“新衣服挺漂亮啊。”
阿芸自然能够听出香菜不是由衷的赞美她的衣服。
她脸上蓦地发烫,忽然感觉衣服上长了刺儿似的,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香菜不张扬阿芸哪来的钱置办新意,就是为了给她保留最后一丝做人的底线,让她这个好姐姐的形象在阿克心目中维持下去。
阿芸一副好心人模样,“我感激你救过阿克的命,你需要什么,大可以跟我说。”
“哎哟,我需要什么还用得着跟你说?”香菜要是真的因为自己的需要留下所有的银元,阿芸以为他们姐弟还能衣着光鲜亮丽的出门?
阿芸这姑娘嘴上一个劲儿的感激她救过阿克的性命,只怕她心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吧!
心安理得的花着别人施舍的钱,理所当然的认为别人该出手救她弟弟的性命。
“以后再遇到,我当做不认识你们,你们千万也不要跟我打招呼!”
发了一通火,留下这句话,香菜转身而去。
阿克正要追上去,这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笑的不怀好意的男人挡住了他们姐弟的去路。
“去去去,小孩儿一边玩去!”其中一个男人轰赶似的,对阿克挥着手。
另一个男人凑近阿芸,色眯眯的笑着,舔着嘴道:“这不是百悦门的阿芸姑娘吗!”
“今个儿我家门口算命的说我出门大吉,还真让算命的给说对了!”
这俩人明显就是流/氓,做惯了不要脸的勾当。
俩人还一身酒气,还带着一股脂粉味道,十有八九是才从花楼里出来的。
被这样的人缠上,阿芸吓得变了脸色。
“好久没见阿芸姑娘登台了,哥哥们心里想你想的慌啊!”
“哎呦呦,瞧瞧这脸皮儿白的——”
光天化日之下,这两个男人居然公然对阿芸动手动脚起来。
阿芸脸色惨白,躲着他们的咸猪手,惶恐道:“你们想干什么!?”
阿克一边保护着姐姐,一边冲不远处的香菜求助似的大叫了一声,“师父——”
香菜回头看了一眼,冷嗤一声,继续走她的路。
这才多久的功夫,阿克就依赖上香菜了?
香菜不过对他出手相助了一两次,这孩子就当她是他们家的全职保镖了吗?
真是可笑!
对他们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香菜不会再次犯蠢去做类似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突然之间,阿克咬紧了牙关,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对纠缠他姐姐的两个男人一阵拳打脚踢。就他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功夫,拳头落在人家身上,脚丫子踹在人家腿上,就跟打在了铜墙铁壁上,没把对方咋也,反而弄疼了自己。
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了,一脚把阿克绊倒,看阿克狼狈的摔倒在地上,他跟他的同伴相视一眼,继而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起来。
阿芸忙把阿克扶起来,既慌张又心疼,“阿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阿克一脸倔强,既不哭也不闹,顾不得拍打掉衣服上的灰尘,一站起来又扑向那两个男人,对那两个大块头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似乎是把捉弄阿克当做了一种乐趣,那两个男人把注意力从阿芸身上转移到了阿克身上。
另一个男人学着刚才那男人的模样,横腿一搠,又把阿克绊倒,又是一阵大笑。
这回不用他姐姐帮忙,阿克再次爬起来,攒紧了小拳头,又冲到那两个那人身旁。
即便没有他师父帮忙,他相信自己依旧有能力打跑这两个坏人!
生怕弟弟再受欺负,阿芸跑去将阿克从那两人身边拉开。
“阿克,不要再打了,我们走!”
想走?
猎人岂会轻易放走逮到的猎物?
“阿芸姑娘,跟哥哥们去喝杯酒吧!”
阿芸纤瘦的手腕被其中一个男人捞住,她用力挣扎,却没半点儿作用。
“你们放开我姐姐!”阿克嘶吼着,手脚更是不听的往抓住他姐姐的男人身上招呼。
&bp;&bp;&bp;&bp;小孩子犯起执拗来,还真是难搞得很。
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然后冲上去用尽余力去揍那两个坏家伙,不让他们靠近姐姐,阿克不屈不挠也是蛮拼的。
两个大男人的耐性终于被阿克的韧劲儿给消磨光,其中一人抬脚蹬在阿克的肚子上——
“去你的吧!”
另一个男人又在阿克肚子上补了一脚,同时还恶狠狠道:“滚回家吃奶去,别扫爷爷的兴!”
阿克四脚朝天跌倒,脸色忽青忽白,感觉五脏六腑裂开一样,阵阵剧痛蔓延全身,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见状,阿芸倒吸一口冷气,吓得三魂不齐七魄不全,同样也变了脸色,放佛同样的痛也发生在她身上。她连忙跑过去,跪在地上,把阿克抱在怀里,连喊了数声,才将短暂失去意识的阿克给喊回神志来。
“阿克,阿克——”
“阿芸姑娘,快跟哥哥们走吧!”
两个男人不依不饶,一齐往阿芸跟前凑去。
阿芸慌张又无助,紧紧的将阿克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那两个男人背后冒出来一个人,那人抬手一左一右掐住他们的后颈,将他们的脑袋狠狠往一块儿撞去。
那二人眼冒金星,其中一人捂着被撞疼的地方正要破口大骂,抬眼看清楚身后的人后,一肚子狠话卡在喉咙眼里,立马就怂起来。
“燕……燕探长!”
燕松阴着脸道:“滚!”
认出燕松身份的男人立马拉着同伴,跌跌撞撞的跑路了。
紧张的神经在一刹那间放松,豆大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泣不成声的阿芸被燕松扶起来的时候两腿发软,站立不稳的她险些跌入燕松宽阔的怀中。
燕松一手扶着阿芸,另一手提着阿克,“走,我送你们去医院。”
阿芸抹去面颊上的泪痕,低垂眼眸掩去眼中晶莹的湿意,长长弯弯且挂着泪珠的睫毛扇动着别样的风情。
她声音沙哑,虚弱的哽咽道:“谢谢燕大哥。”
似乎不太习惯女人靠他如此之近,半扶半抱着阿芸的燕松满身不自在。他对着香菜远去的背影,粗声粗气的掩饰自己的难堪,“那个谁谁,也太无情了吧,就把你们姐弟俩扔下,管都不管啦!”
阿芸再次哽咽,“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香菜又不是大善人,又不是活雷锋,凭什么管人家的死活?就算要管,那也得看她的心情如何!
对于阿芸的遭遇,香菜心里只有一句话——
天空飘来七个字,恶人自有恶人磨!
香菜不过是在路边摊上买了个猪肘子的功夫,就被燕松他们追上来了。
一见她,燕松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他们姐弟俩被人欺负,你袖手旁观,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啊,你有没有同情心啊,要是真出了事儿怎么办啊?”
说她冷血无情,香菜认了。她不过是做了跟满大街上行人一样的选择。
遍地都是冷漠之人,燕大探长揪着她不放,逗逼吗?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也别小心眼儿啊,阿芸姑娘不过是为了配合我的工作才把你供出来的,你这不是没怎么样吗!”
瞄了一眼垂首擦泪的阿芸,香菜撇撇嘴,尔后正色对燕松道:“抱歉啊,大探长,我没有你那么强的正义感。我这人天生就是一副小人心肠。”
人若敬她一尺,她必还人一丈。人若越她雷池半步,她必让那人百倍来偿。
香菜可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霸气才说这话,这一向是她为人处世的准则。
她知道,这世道,人善被人欺。
香菜是怎么对付骆大小姐的,燕松不是没见识过。
但他不能理解,她有必要这么针对阿芸和阿克姐弟吗?
“阿芸姑娘跟骆大小姐又不一样——”
香菜打断他,“既然她在你眼里如此与众不同,这护花使者的位置让你来坐简直太合适了!”
怎么说的好像他跟阿芸多郎情妾意似的……
琢磨了半晌,燕松才品出香菜这话里独特的味道来,他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清楚那一瞬间的心情。
“我……你……我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燕松对着香菜远去的背影为自己澄清,唯恐她听不见,又大声强调一遍,“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他没注意到,身旁的阿芸,微微变了脸色。
尽管接触不久,阿芸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得到,只要那个不知姓名的姑娘闪耀出一点点的本色,就会遮盖住周围所有人的光芒。
这让人羡慕嫉妒的同时,也让人憎恨!
日后见了他们,只当他们是陌路人——
香菜是这么决定的,然并卵!
半个小时后,病房。
香菜刚看着芫荽睡下,自己也快梦周公的时候,病房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去开门,见门外两大一小,原本困顿的脑袋瞬间清醒。
门外,阿芸亭亭玉立,礼貌性的冲她微笑。
燕松肩上挂着睡熟的阿克,要不是知道他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怎么看他怎么像街头痞子一样。
在给阿芸和阿克姐弟俩瞧病的空档,燕松打听了香菜的事情。一开始那医生像是忌惮什么不愿意说,最后全赖他亮出身份,才得知了香菜上头有一位兄长伤重,这兄妹二人还是荣记商会的副会长藤二爷亲自送来世和医院的,据说还是二爷的远亲呢。
见他们寻上门,香菜恼怒不已,却又不得不顾及当下的场合。她压低声音叱道:“你们特么是狗皮膏药吗!?”
一贴人身上,就不愿被撕下来,还真当自己有脸了!
燕松一副妥协状,“你别生气,先听我说,我找你是有正事!”
香菜手一伸,做了个“请滚”状,“有多远滚多远,我没那功夫!”
见香菜要关门,燕松眼疾手快脚板一伸,夹在了门缝中间,并且用整个精瘦的身子抵住了门扉,生怕撞到了阿克,还用手护着阿克的背部。
燕松义正辞严道:“香菜姑娘,配合巡捕房探长的工作,是你身为沪市市民应尽的义务。”
他当香菜是阿芸那样的女人吗,以为亮出身份来,她就怕了吗?
香菜同样义正辞严,“不好意思,我户口不在沪市,算不上是这儿的市民,您走好,不送!”
说着,香菜一脚重重的踩到他的大脚板上。
“嗷~”燕松哀嚎一声,从他不断扭曲的脸孔,就能看得出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他愣是没把自己的脚从香菜的脚底下抽出来。
&bp;&bp;&bp;&bp;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
了解他的人清楚他是弹无虚发的神枪手,不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满大街追着贼跑的超级种子赛跑选手,在沪市也算鼎鼎有名的了。经他手的没有一桩冤案,然而他今天却成了旁人手里的冤大头。
他无非是想尽职尽责的保护市民,仅此而已……
这与香菜何干?
他们二人一个走的是阳关大道,一个过的是自个儿的独木桥,没见过面之前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呀。
燕松心里憋屈的不行,总觉得香菜这丫头比他办过的最难的案件还要棘手。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啊!”
燕松用“冷血”、“无情”攻击过香菜,见过香菜因此动容了吗,然并卵吧!
燕松强硬过后,阿芸软声对抵门不开的香菜,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央求,“香菜姑娘,请听我们一言。”
香菜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不管你们这一言是到底要跟我说多少句话,”她张大眼睛一字一句强调,“反正我是不愿意听。”
“你先听我们说完,再做决定好不好?”燕松欲哭无泪道。
香菜略微犹豫了一下,决定给他们这个发言的机会,做了个“请”的手势后,摆出洗耳恭听状,“好,你们说——”
燕松如释重负,低头瞥一眼自己可怜的大脚板——还在丝毫不松弛的门缝里夹着,不过好在香菜已经把她的脚从他脚板上收走了。
他实在很想跟香菜表达他这双脚有多么金贵来着……
“到底说不说?”香菜不耐烦的催了一声。
燕松回头望了眉宇间压抑着一股哀怨之色的阿芸一眼,随后直面香菜点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是这么回事,刚才我带阿芸姑娘的弟弟去看病,阿芸姑娘就想既然来都来了,就顺便把她一直未愈的嗓子瞧一瞧。结果这一瞧不得了,医生说阿芸姑娘的嗓子并不是因为感冒变哑的,是中了汞毒——”
燕松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香菜的脸色,然而香菜一脸平静,不见有丝毫意外和困惑。
燕松继续说:“阿芸姑娘是百悦门的歌女,她怀疑是百悦门的人给她下的毒。我们刚就医的时候打听到,你跟百悦门的老板藤二爷好像是远亲——”
说到这儿,他的口气变得小心翼翼,同时带着那么一点儿试探的意味。因为他看见香菜的眉头动了一下!
香菜抬眼一一扫过燕松和阿芸二人的脸。
瞧瞧,瞧瞧,知道她跟藤二爷有关后,一个个看她的脸儿都不一样了!
燕松再继续,“所以我们就想请你为我们引荐一下二爷——”
香菜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使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弱了下来。
“你这护花使者当的也够称职的呀!”
燕松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冷嘲热讽。
“身为巡捕房的探长,为市民讨回公道,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本应该挺理直气壮的一句话,结果从燕松嘴里说出来,怎么让人听出了一股心虚的味道来啊……
“大探长,别人跟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要是给你作了伪证说我杀了人,你是不是要提枪找上门来要我的命啊?”香菜就不明白了,他们怎么能舔着脸找她来。“那我现在告诉你实话,我跟那什么二爷,压根儿不熟!”
燕松这回聪明了,不信人说的话。
他苦苦相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就是想请你出个面,帮忙引荐一下。阿芸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靠卖唱为生,如今她被人所害,登不了台唱不了歌赚不了钱,她一个姑娘在外面生存本来就不容易,还要养活弟弟。你就当是做一回好人,行行好,帮她在二爷跟前讨回公道。”
香菜是不是好人,岂是这一桩事就能盖棺定论?
香菜仍不为所动,“你说完了吧,我也听完了。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的决定——”说着,她做耸肩摊手状,表情也很无辜,“爱莫能助!”
燕松不依不饶,“你帮我们见二爷一面就行!”
“见他还不容易,直接去找他啊!”香菜踢着燕松的脚尖,已经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只怕我们还没见到他的面,就被他手底下的人给赶出来了!”荣记商会的做派很好,一直以来燕松都没有机会跟荣记三佬产生交集。
他想,兴许这就是一次转机。
前提是,只要香菜肯帮忙。
香菜蹦豆子似的说了三个字,“去——他——家。”
这句话仅仅三个字,然而燕松觉得很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趁燕松怔忡之际,香菜往他膝盖上轻轻踢了一脚。
燕松整条腿瞬间陷入麻痹状态。
他眼睁睁看着香菜用自己的脚将他使不上力的脚丫子从门缝中搥了出去。
砰通一声,病房大门顺利关上。
香菜毫不留情的甩了他们一个闭门羹。
这里是医院,“切勿喧哗”的禁令在粉白的墙壁上贴着,习惯了服从命令的燕松做不到视若无睹。
抬起的手几乎快要碰到门扉的时候停顿住,终是重重落下。
燕松将身子的重心落在未麻痹的那条腿上,并抱紧了趴在他肩头熟睡的阿克。
低头看着门底下与光辉相得益彰的那道暗影,他知道香菜还没有从门的那边离去。
她不离去,并非是对他们留情,只为提防他们不闯进病房。
燕松敛去一贯吊儿郎当的神色,难得一本正经,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与香菜谈起条件来,“香菜姑娘,我听说你在找人。如果你帮我们这一回,我可以利用我的职务之便帮你找到你想要找的那个人。”
香菜心中一动,被燕松开出的条件打动。
看了一眼病床上纹丝不动似在熟睡的芫荽,犹豫了半晌的香菜默默转身,将病房的门重新打开了一条小缝。
见她开门,燕松便知事情有转机,立马变得兴致勃勃,“怎么样,香菜姑娘,考虑一下吧!”
此时,香菜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林四海,他们一家三口尽快离开沪市!
&bp;&bp;&bp;&bp;病房门口不好说话,香菜将燕松他们带出了住院部。
世和医院很大,建筑周围呈花园式结构。正对大门的那条主干道上有一座圆形的巨型花坛,主干道两边是坡状起伏的草地。
名芳簇拥,绿草如茵,如幽谷仙葩,景色怡人。
医院里不少病患闲时都会来这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一坐,吹吹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偶尔看看草地上嬉戏成一片的病童,那也是一翻乐趣。
就连僻静之所,也都晃动着身影,许是陷入热恋的男男女女。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的斜晖将成片天空分割成两半,晴暗鲜明,正如香菜此刻的心情——
阴晴不定。
她背对着千形万状的火烧云,将对面的两张被橙红色的夕阳映的同样晦暗不明的脸孔尽收眼底。
香菜开门见山,“你们具体想让我做什么?”
燕松侧首看了一眼阿芸,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许是光线的作用,他竟觉得阿芸的侧脸如此妖魅诡谲。
燕松收回目光,同样不敢直视似能看透一切的香菜。
“就帮我们跟二爷见个面。”
香菜端正神色,再次强调,“我说了,我跟他不熟。”
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家伙当她之前是开玩笑吗?
燕松明显还是不信,“那为什么医院的医生说你,还有你的哥哥是二爷亲自送来的?”
“你提的这个问题不在我帮你们的范围内。”香菜并不打算满足燕松的好奇心。她补充道,“大部分时候,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要是真有心骗你,是不会让你产生上当受骗的感觉的。”
眼燕松很想不以为然的冷嘲一声,然而扫过香菜正经得让人胸口窒息的神色,他竟噤若寒蝉。
对方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第一次,燕松心里有了这样的疑惑。
他能肯定的是,这姑娘绝不普通。
一旁的阿芸抬手轻触脖颈,想起自己的遭遇,难免生情。她虽然天生一副好嗓子,却远不如百悦门其他歌女那般有知名度,到底是谁对她下的毒手?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查出来,替自己讨回公道,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
不然,等她嗓子好了,再次登台演唱,又遭毒手,如此反复,叫她如何是好?
抬起头来,眼中的坚决浓了几分,阿芸沙哑着声音哀求燕松,“燕大哥,是不是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立案了?”
燕松略有些茫然的点头,“是这样没错。”
“我的杯子……”说着,阿芸眼中泛起了湿意,无助的哀婉模样惹人心疼,“我平时用来喝水的杯子就在百悦门的换衣间,只要把我的杯子拿出来,检测里面是不是有汞毒,就能证明是百悦门的人对我下的毒!”
燕松心里没底,“你能确定想要害你的人是在你的杯子里下的毒?”
阿芸重重点了一下头,“不会有错!”
她嗓子好的时候,在百悦门,除了台上演唱台下陪酒,就数在后台待的时间最长。仔细想想,喜欢听她唱歌的客人怎会在酒里下毒毁她的嗓子?只有后台的那些女人——
见她如此确信,燕松没有怀疑,只有为难。他本想借此机会与荣记商会的高层打好关系,有了这层保障,更方便他在沪市行事。他没料到香菜会那么果断的说她和藤彦堂不熟!
这下可好,他的计划泡汤了,只能硬着头皮在阿芸面前充好人。
“这个这个——这个不好办啊……”
阿芸却很坚定,“我这就去百悦门把我的水杯拿给你!”
燕松忙拦着她,“你这么冒然不是打草惊蛇吗!”对上阿芸无助并带着哀求的眼神,他心蓦地一软,“我是巡捕房的探长……”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实在不方便。他瞄向被晾了许久的香菜,不由得眼前一亮,似乎是有了主意,“香菜姑娘,你看……还是要劳烦你到百悦门去一趟,帮阿芸姑娘把她的水杯拿出来。”
阿芸倒是不客气,立马道:“我的杯子很好认,就是一盏黑色的和风水杯,杯面上是波纹形状!”
香菜算是看出来了,燕松和阿芸各自心怀鬼胎,不过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没有个企图心?
香菜不看阿芸,只盯着燕松,“我要是帮你们做了这件事,你刚才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燕松抽了一下嘴角,强颜欢笑道:“作数,作数。”
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委屈啊!
“我们现在就去吗,把阿克放在这里吧。”阿芸看着香菜道。
香菜笑一声,“你把你弟弟放这里,打算让谁帮你看着?”
合着阿芸还把主意打到她哥哥头上了?
她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思及此,香菜顿时来气,“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刚才也听见了,”说着,她指向燕松,“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交易!”
燕松挡开香菜的手,脸上闪过不悦之色,“我说你这个丫头没大没小的,脾气怎么还那么冲啊!”
“哎哟,我还没怎样呢,你就心疼啦?心疼好啊,赶紧带回家宝贝着去啊,别带出来让她受一丁点儿欺负啊!”
燕松没脾气,“我说你这丫头怎么……怎么这样啊?”
“就你这猪脑袋,哪怕思考一辈子,也不可能思考出个结果来。真不知道你这探长的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香菜毫不掩饰的冲燕松翻了个白眼。
“你侮辱我?!”士可杀不可辱!
“猪——”香菜没好气,“猪,你还不走,难不成让我送你啊?”
“你不是说好跟我们一起去吗?”燕松睁大眼,心想难不成这丫头反悔了?
香菜两手往自己身上一比划,“我就穿这一身去百悦门啊?只怕没进门就被赶走了吧?赶紧去给我找一身衣服啊,猪——”
“那你等着!”燕松不忘补充,“别再叫我猪!我好歹也是个探长,说我笨可以,但是不能拿猪跟我相提并论!”
“可别看不起猪,猪都比你聪明的多!”
香菜可没工夫陪他讨论他跟猪比起来到底谁聪明,她一招手,潇洒的转身离去。
她得回病房跟芫荽交代一声,不能让芫荽为她担心。
&bp;&bp;&bp;&bp;病房内,芫荽独自坐在病床上胡思乱想。
其实之前燕松来敲门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能确定,当时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基本上都是门外那个男人在跟香菜说话,那女的倒是不怎么开口。
尽管芫荽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然而香菜与门外人的对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也察觉到香菜对那些人带着很强烈的抵触情绪。
他们提到百悦门、中毒……还缠着香菜带他们去见藤二爷,尤其听那个男人的口气,好像在这之前就和香菜认识,还自称是什么巡捕房的探长——
芫荽还怎么淡定?
他越想心里越慌乱害怕,越想心里越惶恐不安,总会不受控制的往坏处去想象,香菜该不会被卷入了什么事端!
那个藤二爷是荣记商会的人,与荣记商会扯上关系后,他们兄妹就没有好过。那次是他的腿受伤,这次又会怎样?
咔嚓——
门被打开的一刹那,芫荽一直呈紧绷状态的神经一下断了似的,整个人险些从床上弹起来。
香菜刚进门,他就恨不得伸长了手臂将她拉到跟前来。
他的手臂无法伸那么长,这却阻止不了他问个究竟。
“香菜,刚才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不清楚。”
不是不清楚,不是不想解释,香菜只是怕解释清楚了,芫荽会消化不了。
一个大舞厅的歌女,算不得什么正经人。一个巡捕房的探长,这身份又显得太正经了。这样的组合,香菜实在编不出其他花样来。
“我怎么听他们说让你帮忙见那个二爷……”
“我怎么可能去帮他们见那什么二爷,我跟他又不熟。”
“那他们怎么找上你……”
芫荽话音未落,香菜便不耐烦的打断他,“我怎么会知道?!你去问医院里的那些人啊!”
芫荽懊丧不已,“我听见——”
芫荽没有机会把说完,香菜再次打断他,“既然你听都听见了,还需要我说什么?难不成要我再把刚才那些话给你复述一遍?”
芫荽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是关心则乱。他无非是怕香菜这些天在外面找林四海的时候,惹上了什么麻烦。但是香菜从外面回来大部分时候都是跟他报喜不报忧,他哪里有机会会知道一切?
现如今世道那么乱,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才会感到害怕,感到不安,也会让他更加懊恼无能为力的自己。
发了一通脾气,香菜立马就后悔了。
她心里再怎么烦乱,也不应该迁怒为她担心的芫荽。
香菜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芫荽也变得沮丧不已。
香菜拍拍脑门,坐到病床边,低叹一声道:“哥,不是我说你,有些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奇!”她挥手比划着门外,“他们是谁,我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芫荽胸口一紧,并不是因为香菜说的这番话有多严重,他只是觉得香菜说对了一点——
他对很多事情都会感到好奇。
想想在青龙会货船上的时候,他就发觉米袋里有异常,当时要不是香菜在跟前制止了他,说不定他真的会破开米袋掏出里头的东西拿在手上瞧一瞧。那可是引起青龙会和荣记商会之争的东西,那玩意儿的要命程度不仅仅在它本身,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只怕当时整个货舱的无辜者,都会因他的一时好奇命丧江胖子等人之手!
每每想起江岸码头的事,芫荽都会感到心有余悸,并且十分庆幸出行的时候带上了妹妹。
明知道香菜比他会拿捏分寸,芫荽还是会禁不住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会不会不安全……
芫荽对香菜掏心掏肺,“香菜,哥知道你比哥机灵,哥就是怕你年纪小,在外面上人家的当吃人家的亏!”
香菜一阵无语,心想着,这要是让那些在她手底下上过当吃过亏的人听到她哥这番话,估计都能气笑了。
她怀着对那些人的同情,拍着芫荽的胳膊正儿八经道:“哥,你就放心吧。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伤养好,我的任务就是在你养伤的这段期间尽量把爹找到。等你伤一好,咱们一家三口就回家去,不在这地方待了!”
芫荽本想劝香菜这两天不要老往外面跑,听她最后一句话时转念一想,早早的找到爹,早早的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才是上上之计。
想开了些,芫荽仍悬着一颗心。爹没找到,万一唯一的妹妹又出事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见他脸上仍挂着担心,香菜再次安慰他,“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就算天真的塌下来,还有你们这些个高的人顶着,砸不到我身上的!”
香菜就是一乐天派,她多少也把自己这种积极向上的态度传染给了芫荽一些。
芫荽轻舒一口长气,感到心中轻松了一些,却是不可能完全对香菜放心。他忽然又想起之前香菜在病房门口跟人家的对话,于是再次提起,“那个探长真的能帮咱们找到爹?”
“既然是探长,那个人多少应该有点儿本事吧。”香菜倒不是很怀疑燕松的能力,就怕这人出尔反尔。而且她看得出来,此人表面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他充满正义感的骨子里难免有些官僚之气,就跟奸滑的商人一样,不做亏本买卖。她不禁低声道,“不给他点儿好处,他是不会帮人办事的。”
她也不太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那他帮咱们找爹,有没有说让你帮他做啥?”芫荽拧起眉头,本想劝香菜离那些人远远的,不过还是决定先听听那个什么探长给香菜开出的条件。
“他邻居的姑娘在她工作单位被人下毒了,人还好好的,就是嗓子哑了,说话费劲得很。那探长正在调查这件事情,就要我去那姑娘工作的地方把证据带出来。”
听香菜说的好像多么轻松,既然真的有那么轻松,芫荽就有疑问了,“他们怎么不找别人去啊?”
香菜瞪大眼睛,“他们要是找别人,谁来帮咱们找爹啊?”
当时要不是为了在燕松和阿芸面前装逼,她都要自告奋勇,舔着脸贴上去了好吗!
芫荽挠头,憨厚的笑笑。
“是哦,这么便宜的事儿落在咱们头上,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这一挠,芫荽抠了一指甲盖的头屑,他不在意的弹掉,可把香菜给恶心坏了。
“你看你头油的,我去打点水给你洗洗!”
&bp;&bp;&bp;&bp;薄暮冥冥,星出月现。
燕松和阿芸再次来到世和医院。
找到香菜,燕松将一个牛皮色的纸袋交到她手里。
香菜将纸袋口敞开,低头一瞧,里头是上回她在倚虹园的时候阿芸给她借穿的那身衣裳,鹅黄衫白甩裤。她一手掏进纸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身衣裳,还真就没有别的了。
香菜抬起脸来,并没有给燕松甩好脸,“你是猪吗,叫你给我带一身衣裳,你还真就给我带了一身衣裳?”
“不然嘞?”燕松表情无辜。
香菜挨个儿打量他跟阿芸,不难发现他们是打扮了一番后才来的。
这会儿燕松的精神面貌跟白天的大不一样,他胡子剃了,头发梳顺了,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红棕色皮夹克,穿了条修身的哈伦裤,还蹬了一双长筒黑靴,将哈伦裤的裤腿紧紧束在靴筒中。
当燕松往香菜跟前一站,香菜险些没认出他来。
阿芸穿的还是白天那一身衣裳,然而脸上的妆容看上去比白天里精致了不少,手上还拎了个小巧美丽的编织包。
他们一个个都知道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把香菜置于何地?
这要真是去上阵杀敌,有他们两个这样的猪队友,就给配了这么一件装备的香菜还有命?
她也就是炮灰的命!
算了,不多说了。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吧。”
香菜把燕松和阿芸晾在住院部的门口,自个儿往楼里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换了一身行头的香菜才施施然下来。
燕松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几次想上楼去把香菜揪下来,不过看到香菜此刻的打扮,心里的怨气消了大半。
香菜管值夜班的几个护士借了一双米白色的坡跟皮鞋,还用她们的化妆品给自己上了妆。原本齐得令人发指的刘海儿,此刻斜分到一边,每一根发丝好像都被精心打理过一样,蓬松不失柔软却又不显得凌乱。
这时代,大部分男性都会对短发女子带有一种本能的厌弃情绪。真该让这些人到香菜跟前来瞧一瞧!
然而燕松找了一种说法来安慰自己——许是香菜前后的形象反差太大了,此刻才会让他有这种惊艳的感觉吧!
他瓮声瓮气的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过就是去偷……拿个东西,至于花这么长时间把自己打扮的这么漂亮吗!”
香菜撩着头发,卖弄风骚,头也不扭得哼笑一声,“嘿哟,你要是给我拿一件夜行衣来,不知道省了我多少事呐!”
燕松无语。
“带错”衣服,合着是他的错咯?
阿芸上前,充满歉意道:“香菜姑娘,实在对不起,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说着,她将别在发侧的卡子摘下,用双手将发卡捧到香菜面前,整个人显得一副特别真心诚意都模样。“香菜姑娘,请用——”
瞥一眼她手里的那枚质地廉价但做工精美的红发卡,香菜抓抓蓬松且柔软的短发,面无表情道:“谢谢你的好意了,我可不是去选美的,用不着往身上戴那么多东西。”
颇有些受伤的阿芸默默将发卡攥紧在手心里。
见阿芸垂头丧气,燕松站出来为她打抱不平,大加指责香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领情啊,阿芸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好意!”
香菜嗤笑一声,十分不以为然,“是好心好意,我就该收下吗,别人要是莫名其妙的好心好意给我几百万大洋,我是不是也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收下?”
燕松反讽回去,“几百万大洋,你就做梦吧!这世上不会有人那样好心好意的对你的!”
“那是你没碰着过!”
“说的好像你碰着过一样!”
香菜还真就碰着过,虽然对方给她的不是几百万大洋……
森白的月光在她脸盘上晕染出清冷之色,一身单薄的香菜禁不住在凉如水的夜风中打了个激灵,她咬牙挺住钻进她毛孔啃噬她神经的寒意。
这一单,哪怕是硬着头皮豁出去也要做下去!
香菜跟在燕松和阿芸的后头出了世和医院,又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军用小吉普。不用问这辆车的来历,她就知道这辆车一定是燕松从巡捕房开出来的。
燕松将车开上龙城大街,东行的一路上,他都在跟香菜讲荣记商会怎样怎样,荣记商会的三个当家怎样怎样。期间,阿芸时不时地插两句嘴。
见香菜望着车窗外不理人,燕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们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香菜挡开他的爪子,拧起秀气的一字眉,“你是猪吗,好好开你的车吧!”
车后座的阿芸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香菜姑娘,你不要觉得不耐烦,我们说这么多也是为你好。荣记商会的三位爷跟骆大小姐不一样,他们可不是谁都能得罪的。百悦门是荣记商会的地盘,到了那里,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呀。”
香菜轻哼一声,对着后视镜里脸色阴晴不定的阿芸道:“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燕松看不下去,“小小年纪就这么狂妄,”他指着香菜的侧脸,故意加重口气,“我告诉你,千万别让我抓着你的把柄,不然我把你关到巡捕房里去,信不信!”
香菜斜眼瞄他,皮笑肉不笑的轻“哧”一声,满脸不屑,“我不信你有那个能力。”
“说你几句还真给我狂上了——”燕松看不惯香菜冷傲的态度,正想办法给她难堪时,却听车后座的阿芸柔声道:
“燕大哥,别生气,是我不该多嘴。”
燕松心里舒坦了一些,抓住机会奚落香菜,“瞧见没——”他竖起大拇指对着车后座活生生的模范,“这才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人!”他目光挑剔的在香菜身上扫了一圈,摆出一副不忍直视的夸张表情,“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女人味儿啊!”
香菜媚笑一声,撩着头发卖弄风骚,尤其她瞥燕松那一眼更是风情万种,看得燕松胸口处突突直跳。
她斜依在车座后背上,眼神仿佛能识破一切谎言与伪装,见燕松蓦然而红的脖颈,她轻笑一声,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一时间,燕松脸臊红得厉害,还变得一片滚烫。
无论跟她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燕松索性什么也不说了,默默地开车。
千帆过尽,谁才是她眼中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bp;&bp;&bp;&bp;华灯初上,今夜不同寻常。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成片喧闹。
明灯与星光映照不到的寂静街角,唯有惨白的月光遗漏。
忽然之间,两道强光骤然闯入,伴随着嗡嗡声,一辆军用的小吉普缓缓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了路边的一棵柳树下。
刚抽芽的柳条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得随飒飒夜风不安拂动,摇曳的身姿似在抗拒树阴下的庞然大物。
车子熄火,车灯忽灭,周围陷入一片阴暗。
燕松趴在方向盘上,缩头缩脑的透过挡风玻璃观望着对面不远处明晃晃的街道。
对面不远处,是一条三岔路口街道,呈弹弓形状。
一座颇为前卫的近现代建筑盘踞在两个岔口之间,占地面积足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宽敞,楼顶高耸伴有捅破之势。
整个建筑虽然向外散发着浓重的钢筋水泥气息,却是独树一帜,别具一格。建筑呈扇形,正面是个拱形,背面是个弧形,似一张射月弯弓,华丽又强劲。
建筑之上架着数道五彩灯柱,灯柱围成一个矩形,将“百悦门”三个明晃晃的大字围拢在中央,形成了一道光彩夺目且不失磅礴大气的招牌。
这便是百悦门,沪市最著名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灯光如练,霓虹辉煌,蔚为壮观。晃眼的灯火并不能让人十分看清百悦门的本色,却让人觉得它放佛就是被笼罩在夜色中的那颗最为闪亮的明珠,亮丽的令人目眩神迷。
百悦门门前附近的街边停了不少辆豪车,将犹如过江之鲫的黄包车远远排挤在外。
今夜,百悦门似乎分外热闹。
要去百悦门偷东西的人是香菜,燕松却跟做贼似的,恨不得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察觉到不对劲儿的阿芸,小心翼翼的问燕松,“燕大哥,怎么办?”
她嗓子好的时候,在百悦门上班,从没见过有哪一天晚上,百悦门门前被豪车围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现在这儿待着,我去打听打听。”说完,燕松下车,往百悦门方向而去。
他在百悦门门前徘徊了一阵,随后往街边扎堆的黄包车跟前去,与一个车夫搭讪起来。
燕松一走,车上陷入沉默。
阿芸率先打破尴尬的气氛,“香菜姑娘,这次真的要麻烦你了。”
事情稍微有了一点儿变化,阿芸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敢情她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偷个东西那么简单?
是谁说百悦门是荣记商会的地盘,这地方轻易进出不得,这地方的人是轻易得罪不起的?
意图不轨的人进这样的地方,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香菜不会跟阿芸矫情,毕竟这件事过后,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阿芸这个女人是个最大的隐患。
万一事情败露了,只怕她会过河拆桥,把香菜和燕松都给出卖掉!
察觉到香菜瞥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善和危险,阿芸不禁心头咯噔一跳,屏住呼吸道:“香菜姑娘,怎么了吗?”
香菜收回目光,沉声道:“没事。”
……但愿是她多虑吧!
不多久之后,燕松给香菜和阿芸带回了消息。
重新回到车上,他一脸凝重的告诉香菜和阿芸,“事情不妙啊,丰顺大百货的杨老板今天晚上把百悦门整个场子都给包下来了,没有请帖进不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香菜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临阵退缩的人。
这一票要是干的不漂亮,找到林四海后卷铺盖回老家,要等到何时才有指望?
香菜下车时却听燕松慌慌张张阻拦的声音:“你可别乱来!”
她对燕松的话置若罔闻,抬头、挺胸、收腹、翘着屁股,迈着风骚的模特步,扭着胯往百悦门而去。
燕松以手遮眼,表示现在香菜逼范儿十足的模样已经到了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步了。
燕松和阿芸一同下车,悄悄地跟在香菜后头。
到了百悦门门口,不出意外,香菜果然被拦下了。
两个身穿上粉下白礼服的男士跟门神一样,分立百悦门大门左右。
一人伸出左胳膊,一人伸出右胳膊,两条胳膊呈交叉形状,挡在香菜身前,让她不能往前再迈一步。
这两人颇有礼貌,其中一人很客气道:“小姐,由于丰顺大百货的杨老板包场,今晚我们百悦门不对外开放。您有杨老板的请帖才能进去——”
这意思不就是让香菜出示请帖么,那玩意儿,香菜还真没有!
香菜咬着嘴唇,身子一摆一扭,同时右脚向后翘起,又狠狠跺在台阶上,她一副又急又恼又娇羞的模样。
捏着兰花指,将这两个一头雾水的门神挨个儿指了一遍,娇滴滴的怒斥道:“你们两个就会欺负新来的,回头人家就告诉二爷,让他来好好收拾你们!”
俩门神面面相觑,再仔细打量香菜,发现这姑娘表面上虽然矫情做作了一些,不过模样还算有姿有色……
“你是新来的歌女?”一门神禁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香菜继续装逼……演戏,捏着嗓门细声细气,“害人家迟到,你们小心着点儿!”
俩门神赶紧分开,躬着身子将香菜请了进去。
俩人望着香菜大摇大摆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尚还没尘埃落定,不约而同又闻到了一股芳踪的气息。
俩人回头一望,见一粉袄花裙模样玲珑剔透的姑娘拾阶而来,每行一步都好似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女下凡,步步生莲,娉婷婀娜,妙不可言。
两人脸上同时泛起一阵红晕,忙变得恭恭敬敬,“阿芸姑娘——”
步到他们二人中央,阿芸略微驻足,微笑着点头,向他们致意,并不着痕迹的回头望了一眼在台阶下急得抓耳挠腮的燕松。
香菜依靠卖弄风骚,成功进入了百悦门。阿芸本身就是百悦门旗下得歌女,来去百悦门还不是跟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如!
望着她们没入百悦门大门的背影,燕松凄凉悲催的孤身立在冰凉得夜风中,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难得刮了胡子,换了新衣裳,却没机会在百悦门浪一回,他何必到这儿来啊啊啊……
就在燕松抱头蹲在地上,内心咆哮不止的时候,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松抬脸一看,百悦门的大堂经理薄曦来正俯着身弯着腰张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望着他。
“这不是燕大探长么,你怎么蹲这儿啊!”
“我——”燕松有种有口难言的感觉,他苦笑着道,“我就是经过,经过,哈哈——”
百悦门的大堂经理薄曦来,阅人无数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算是精明能干的老油条了,怎会看不出燕松的窘迫和难堪。
薄曦来倒也不戳破,反而哥俩好似的拍着燕松的肩膀,盛情之意让人难以招架,“燕探长,赏个脸,进去喝杯酒吧!”
燕松受宠若惊。
他没听错吧?
“难得燕探长公务繁忙还抽空来我们百悦门,”薄曦来说这话等于是在给燕松台阶下,同时也是红果果的在打他的脸呀,“我们二爷吩咐过了,我们百悦门,随时欢迎燕探长来!”
燕松忙装孙子,一个劲儿得口头上感谢二爷,“谢二爷,二爷真是太大方了,那以后我就不客气了——”
薄曦来脸上得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加重的手上的力道拍着燕松的肩膀,“欢迎欢迎——”
——你小子还是客气点儿吧!
燕松装作一副不懂不懂的傻样,“谢二爷,也谢谢薄经理——”
&bp;&bp;&bp;&bp;穿进百悦门的大门,在香菜看来,就像是迈入了一座欧洲宫廷的殿堂。就在这么一刻,她忽然能够理解平时百悦门的门票为何要每人八十大洋一张!
仅仅一个大厅,就这么十足的富丽堂皇。正对着百悦门大门入口的大堂中央,左右分立着两列洁白高大的罗马柱,柱身上有精美的雕饰。每一根罗马柱上都挂着百悦门时下最红歌女的画像。画像中的江映雪媚眼含波、千姿百态、分外撩人,当之无愧“雪皇”之称,然而乱入在犹如时空隧道的厅堂当中,难免显得有些俗不可耐了。
淡金色的墙壁上有大理石色的浮雕和纯金色晃眼的纹饰,就在进门的左手边的那面墙壁上,有两扇形似掏空的壁炉式的窗口,并没有任何光线从中透射进来。
与其说那是窗口,倒不如将它们看成两座展台,台上陈列着并不算稀有却精美的装饰,有面具,有琉璃盘……居然还有一个不知道谁用过的香皂盒!两座展台内装有华美的壁灯,之间的空墙上悬挂着两把交错的西洋剑。
不必刻意抬头仰望,天花板上的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就能让人眼花缭乱。明晃晃的灯光讲香菜上身的那件鹅黄衫儿照的亮如闪电。
她登上铺着鹅绒地毯的楼梯,一手的指尖在温润如玉的扶手上弹起落下轻轻起舞,到了二楼,隐约能够听到爵士音乐的响声。
钻入二楼仅有的那扇垂有红帘的大门,就好像一下子从白昼进入了黑夜之中,到达了另一个与现实平行的世界,香菜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奇了一番。
这里的光线很暗,与大厅截然不同。
为了营造更加浓重的舞台效果,大部分光线都集中在观众席以外。
香菜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普通观众席,由数十套连成一片的独立桌椅组成,每套桌椅之间的过道并不拥挤,很方便人走动。
穿过这一片观众席,便是座圆形的舞池,舞池那头连接着舞台。除此之外,还有贵宾区和酒水吧台。
贵宾区在整个舞厅的上方,类似于阳台的观赏区,比起普通观众席来,这一圈区域占据更好视野位置,在这里的客人也能够享有百悦门提供的更周到的服务。
不知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满场座无虚席。
场上勾肩搭背的,场下杯觥交错的,男人们打扮的绅士得体,女人们无一不是一身珠光宝气,然而看他们一张张虚伪的脸孔,哪一个不是在逢场作戏?
当好不容易混进来的燕松和阿芸找到香菜的时候,香菜正一个人在自助区胡吃海喝。
“我说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忘了正事啊,正事!”燕松虽然嘴上这么强调,那双眼睛瞄着自助台上的果盘与糕点时,变成的那副馋猫德性丝毫不比香菜逊色半分。
既然来都来了,何必委屈自己的嘴!
香菜还在想办法,怎么把这些吃的打包走呢。
阿芸看到香菜脸上的面具,不由怔住。
她不禁抬手指着香菜的脸,讷讷道:“香菜姑娘,你这是……”
香菜扶正面具,“以防万一。”
这张带有亮片还缀有孔雀翎的狐狸面具,是香菜在楼下大厅里的展台上顺走的。
虽然这回不是闯关打b,但身上不戴点防御装备,香菜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转眼化身吃货,燕松没形象的端着托盘,狠往嘴里塞东西,隔着盘子问香菜,“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以前是不是来过百悦门?”
她平时无非就是打扮的土,敢情燕松还真把她当乡巴佬了。香菜真想问问他们城里人的眼睛是不是全长在下巴底下,看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谁都高人一等!
“你脑子秀逗了吧!我第一次来这里,就非得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见什么东西都要做出一副很夸张很稀奇的表情吗?”香菜俩眼一瞪,故意摆出一副“我很傻我很天真我很无知”的模样,一手指着不远处,一手捂嘴对燕松惊呼,“哎呀,那把椅子居然有四条腿诶,真是太稀奇了,有木有!”
“……”燕松险些被果核噎住。
无语的同时,燕松还深感惋惜——随时都能爆发演技的香菜不去拍戏,真是太可惜了!
这姑娘模样挺好,可是一张嘴太伤风化和画风,有违因为所以科学道理啊。
就在这时,乐声骤停,舞台灯光大亮。
燕松看到把他迎进百悦门就走掉的薄曦来站在舞台上,一个人聚焦了台上所有的灯光和台下所有的目光。
薄曦来手持话筒,面带微笑,高声宣布,“下面有请雪皇登台,为大家献上一曲《昨夜今朝》!”
薄曦来话一落,台下便爆发出一阵久久不落的掌声和欢呼声。
台上的灯光熄灭,整个场内陷入幽谧的黑暗,当灯光再次亮起,台上唯有一人比灯光还要闪耀,引来一波更为强烈的欢呼。
那个舞台上,只要有江映雪立足,哪怕装扮得再妖艳的舞娘也不怎么受瞩目了。
雪皇,她本身就像是巨大的磁场,吸引无数人的眼光。
歌声伴随着音乐响起——
“我并没有那么好,你还是将我紧紧的圈在你的怀抱。爱情来的毫无预兆,那滋味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妙。昨夜,这个房间成了我们共同的爱巢。今朝,我不舍把你的痕迹抹掉……”
燕松听到微弱的抽泣声,回过神来往身边扭头一看,眼含泪光痴痴望着舞台的阿芸简直美腻极了!
只怕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架不住阿芸此时此刻楚楚动人的模样。
“阿芸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燕松对阿芸表示关心的同时,还不住的朝阿芸另一边站着的香菜打眼色,那意思无非是让与阿芸同身为女性的香菜也赶紧安抚一下阿芸受伤的心灵。
香菜瞥一眼燕松那张抽搐得脸孔,唯一的表示就是对他们二人置之不理。
阿芸拂去眼角的湿意,巴巴的望着舞台,压抑着哽咽幽怨道:“这首歌……本来是我一直在唱的……”
在香菜听来,阿芸似乎在抱怨谁抢了原本属于她的荣耀一样。
燕松深表同情,并为她加油打气,“阿芸姑娘,放心吧,等你的嗓子好了,肯定还会再登台唱歌的!”
阿芸抿唇一笑,垂眸敛去泪光,低头看着蹭着地面的脚尖,声音沙哑却难掩娇羞,“那到时候燕大哥一定要来捧场啊!”
“一定一定!”
香菜表示,她已经受不了站在这二人旁边了。
&bp;&bp;&bp;&bp;按照原计划,香菜到百悦门,去后台将阿芸常用的水杯偷出来交给燕松带回巡捕房化验。如果在杯子里验出汞毒物质,那水杯将会是阿芸嗓子毁伤的证明。
据阿芸所说,百悦门有两个后台,分别是歌女和舞女的领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却是最好浑水摸鱼的地方。
百悦门旗下的每一位歌女,在后台的化妆间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化妆台,阿芸自然也不例外。
她的日用品大都收纳在她的化妆台中,包括她常用的水杯。
舞台幕后的左侧通道才能通往歌女后台的必经之路,从香菜目前所在的位置出发,要越过普通的观众席,再穿过舞池,才能到达舞台的边缘。
见香菜走下观众席,燕松连忙叫住她,“诶,你干什么去啊?”
“干正事啊,猪——”
燕松这么紧张,可不就是怕她不去干正事嘛。他现在对香菜抱有很强烈的提防情绪,好像怕她随时把天捅破个窟窿……
香菜还没走近舞池,有一名男子从普通观众席窜到她身前来。该名男子向她行了个绅士礼,文质彬彬的发出邀请,“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我很忙……”香菜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捞住,整个人被一股温柔却不失强横的力道带入了舞池。
香菜顿时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拽她的人,并不是刚才邀她共舞的男人!
天旋地转,下一秒,香菜一头撞进了一个带有淡淡烟草味道和幽幽洋酒酒香的怀抱。
舞池外那个没能得逞的男子不敢争锋,眼带畏惧得望着抢走他猎物的那个男人,兀自怔愕了半晌,尔后悻悻然的转身离去。
到底什么情况?
香菜的后背和后腰被一双大手死死固定住。
她越是挣扎,那双手反而在她身上扣得越紧。
隔着单薄的衣料,香菜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那双手掌上传来的令人踏实心安的温热,即便那个男人此刻以如此尴尬和强势的姿势贴近着她……
好在颈子还能自由活动,香菜直起脖子仰起头,抬眼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后整个人瞬间凝固——
尼玛,中奖了,居然是藤二爷!
她是不是该马不停蹄的去买一张彩票!?
藤彦堂笑眼低垂,唇角上扬。他放松了些力道,一手仍紧圈着香菜的腰,另一手拂过香菜耳侧自面具垂坠的孔雀翎。
香菜越来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有一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中的感觉,十分不妙!
百悦门是藤二爷的地盘,卧槽,那她不就成了在猫眼皮子底下偷腥的耗子?
藤彦堂眼眸中的深邃被一丝温柔化开,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小书中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深情款款的模样,会让少女禁不住怦然心动。
然而香菜好似一个绝缘体,哪怕对面的男人有再大的魅力,她也能把持得住自己。
“这面具很适合你。”
这样的话从藤二爷的嘴里说出来,香菜可不觉得仅仅是个赞美。她浑身雷达全开,脑洞暴走,在心里怀疑着这句话中每一个字背后暗藏的玄机。
香菜并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她单纯的觉得藤彦堂本人不单纯。
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是经过一番设计一样。整个人看似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力,只怕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这种深藏不露型的男人在身边,香菜会不由自主的绷紧神经,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
香菜全身僵硬,动作机械,为了能够与藤彦堂的舞步保持一致,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赏个脸,跳支舞吧。”藤彦堂声音低沉,似在轻轻叹息。
次奥……香菜内心咆哮,霸王硬上弓之后才说这话,特么不觉得太迟了吗!你藤二爷的脸还用得着谁赏!?
观众席外,远远望见舞池内香菜与藤彦堂的身影,燕松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含着那颗囫囵的葡萄嘟嘟囔囔,“还说不熟,连舞都跳上了!”
说完,他上下两排牙齿一撞,咬破了嘴里那颗青皮葡萄。一股酸汁冲破葡萄皮涌出,一路从他嘴里泛滥到心里。他龇牙咧嘴起来,模样好生滑稽。
他身旁的阿芸望着舞池内几乎交叠在一起两道身影,蓦地张圆了眼睛,惊诧得好奇见了怪物一样。她捂嘴小声惊呼,“我之前经常穿那件衣裳来百悦门,难不成……二爷该不会将香菜姑娘错认成我了吧!”
燕松心里异样,他忽然觉得阿芸有些自作多情。虽然香菜和阿芸俩人的身形是很相像,但这俩姑娘给人的感觉是大不相同的,敏锐的藤二爷还不至于区分不开她们。
不得不说,香菜和藤彦堂很合拍。一支舞,两人跳到现在,步调一致,没有出错一步。
“跳的不错。”
又是一声赞美。
香菜对他虎视眈眈,面上堆着强笑,呵呵了一声,干巴巴道:“彼此彼此。”
趁着一个转身,香菜欲哭无泪得瞄了一眼吹拉弹唱演奏的正起劲儿的现场乐团,突然有那么一股过去砸烂乐器的冲动。
麻蛋,这一曲啥时候完!
等等——
香菜看到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大步向现场乐团而去,似乎正要做她想做的事情!
那谢顶的男人将高高举起的酒杯狠狠地砸在了正被独奏者拉响的大提琴上,脆弱的酒杯磕在琴身上,在支离破碎之前发出了“砰啪”一声脆响。
乐声随之戛然而止,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过后,紧接着一阵高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得自乐团方向传出。
全场为之惊动!
甚至不少人变色,心中好奇到底是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荣记商会的地盘上放肆。
众人向肇事者望去,大部分人的目光变得更为惊异,因为摔杯子的那个中年男人正是今夜百悦门重量级嘉宾——
丰顺大百货的杨老板!
全场哗然一片,纷纷议论杨老板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仔细看杨老板的样子,他似乎不像是喝醉耍酒疯。
&bp;&bp;&bp;&bp;在场的大都是沪市名流,百悦门要是这些人面前出洋相,日后名声肯定会一落千丈。只怕这就是丰顺大百货杨老板的居心所在。
这么看来,比起来百悦门砸场子的杨老板,身为百悦门老板的藤彦堂,此刻的处境要尴尬的多。
不知是不舍放开香菜,还是因为别的因素,藤彦堂停住了舞步,却仍搂着香菜,除此之外,他没有做出其他任何反应。
百悦门的经理薄曦来,人倒是伶俐得很,见一出事儿,立马就展开了救场工作。
他一溜烟儿小跑到杨老板跟前,面上堆满了笑,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抱杨老板的大腿。
“杨老板——杨老板,您这是——何必动那么大火呢——”薄曦来也不是临危不乱,听他说话磕磕巴巴,就知道他此刻心绪多么不平静。
他修炼不够,还没到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慌意不紊的境界。
杨老板直接越过薄曦来,似没看到他一般。
薄曦来笑容凝固,神情变得有些难堪,自他接任百悦门经理一职以来,见过不少醉酒闹事的,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严重的砸场子情况。同时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百悦门日后的生意势必会受到不良的影响。
杨老板五短身材,大腹便便,除了那副富态,像极了《水浒传》里卖炊饼的武大郎。
他两手掐在啤酒肚上,一副趾高气昂的大模大样,面带蛮横之色傲视众人,脖颈扬起,恨不能鼻孔对准天上。
他扯着嗓子吆喝一声,“这么大场子,就没有一个主事儿的人吗!”
薄曦来再次对杨老板笑脸相迎,“杨老板,您有什么事儿可以先跟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这话搁杨老板这儿不顶半点儿用处。不等薄曦来把话说完,杨老板就无情的将他推开,甚至出言不逊,“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轰然一声,全场的酒保一窝蜂似的涌到舞池跟前来,大有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的架势,好生得吓人!
不少宾客纷纷为之失色,胆儿不肥的人为明哲保身把道儿让开,缩在观众席上看热闹。
尽管过道已经足够宽敞,还是有几个酒保一路踩着桌子气势汹汹得闯到观众席前头,跳到舞池边上。
一看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围上来,个个面色不善,杨老板登时吓得心惊胆战,两腿打颤,几乎腿软,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使得他始终没有瘫倒在地上。
要不是薄曦来及时伸手制止,杨老板估计得变成地上的一摊臭泥。
薄曦来不是不恼,不是不怒,他宁可自己出丑,也对杨老板一再忍让,不能因小失大,为了百悦门——他的安生之地,他不得不这样。
绕是被吓得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上,杨老板仍不识抬举,也不知他哪来的骨气,瞪着眼抖着手指着周围的一群酒保,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声嘶力竭的喊起来,“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想欺负人是吧——”
要真以为他势单力薄就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这回可是有备而来,就算他一个人得力量抵不过百悦门,大可以借助其他方式来给百悦门施压。
他今个儿请了那么多上流人士,就不信百悦门的人还能在这些人面前嚣张的起来!这些人可以算是百悦门的衣食父母啊,他们要是不往这个场子里砸钱,百悦门的生意能红火到现在?
杨老板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更加起劲儿得在场子里招摇,“大伙儿都看看啊,他们百悦门欺人太甚,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某些人觉得这话好笑,不可理喻的那一方到底是谁?
本来好好的,杨老板突然就变脸,搅了所有人的雅兴。在场知道他闹事原因的人,真正又有几个?
眼看这场闹剧愈演愈烈,藤彦堂再不能无动于衷,身为百悦门老板的他也该是时候要站出来协调了。
可惜,他没能和香菜跳完这一支舞。
香菜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今夜百悦门得这场鸿门宴,有些精彩。
她倒要看看,这个杨老板到底在耍什么大牌。
藤彦堂走下舞池,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人的胸口上,让人感到紧张的同时也会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他浑身散发的气息似如虹剑气,又仿佛整个人本身就是一柄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利刃,身上的气势紧紧迫人,眼中的锋芒咄咄逼人,让人不敢靠近。
周围的人纷纷退避,为他腾出一条道来。
藤彦堂漫不经心的走到杨老板跟前,驻足时双手插兜,那笑呵呵的神态像极了一尊弥勒佛,然而却让人感觉喉咙前悬了一把利剑,靠近他或是他再靠近一寸,森寒无情的剑尖便会将人的脖子贯穿,令人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命悬一线间!
有藤彦堂镇场,薄曦来还怕什么?
薄曦来又一次端着笑脸来到杨老板跟前,“杨老板,今个儿,您可是东家,您看您一下请来这么多人,可别叫人看了笑话。您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到楼上的办公室谈。”
这话中肯,能够入耳,还算听着舒服,杨老板这次也给了薄曦来面子,耐心听他说完。
然并卵——
事实证明,杨老板给脸不要脸的程度已经叫人望尘莫及,他压根儿就没把薄曦来的话听进心里去!
他哼笑两声,神情得意,“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呢!”
藤彦堂预感不好,渐渐收敛微笑,眼中寒波涌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杨老板态度依旧蛮横,他朝一个方向伸出手去,“芳芳,你过来——”
芳芳是谁?
别人不知道,可藤彦堂却听这名字耳熟得很。如果他没记错,这位叫芳芳的女子是他百悦门旗下的一名歌女。此女年纪轻轻,样貌平平,却天生一副好嗓子,歌声如黄鹂鸣柳般悦耳动听。
&bp;&bp;&bp;&bp;芳芳从人群中挤出来,长发垂在脸两旁,她一向因容貌不好而感到自卑,时常用直顺的黑发遮住面目。
她头顶着众人投来的好奇目光,畏畏缩缩的挪到杨老板身边,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干爹——”
闻言,藤彦堂眉头一跳,心中暗生疑窦。
百悦门旗下的每一名工作人员,从舞台上表演的歌女和舞女到台下端盘子的男女侍者,藤彦堂都有派人对他们做过背景调查,他怎么就不晓得这位叫芳芳的歌女何时多了一个当老板的干爹……
不仅如此,藤彦堂的记忆中,芳芳的模样虽生得不好,而她的嗓音犹如天籁之声,可现在她的嗓子怎会沙哑成这样!?
不等芳芳走近,杨老板便伸手将她拽到跟前来,压根儿就不管芳芳是有多么的不情愿。
芳芳并不想成为大家的焦点,她只单纯的想默默无闻得站在舞台上唱歌,哪怕台下没有一个人听她唱歌也好,她只想站在那个华丽的舞台上尽情恣意的放声歌唱!
但是,她的嗓子,再也不允许她这样。
杨老板颇为隆重的向在场的诸位介绍芳芳,“我想经常来百悦门的人都听过她唱歌,这就是我的干女儿芳芳。我这干女儿可怜啊,打小就没了爹娘……”
杨老板向众人讲了一大堆芳芳的可怜身世,他那声情并茂的演讲打动了不少在场的宾客,同时也为芳芳收获了不少同情心。
香菜也深深为之折服,看来杨老板为今夜做了不少准备。发展到这一地步,对她来说,事情已经算明朗了。
那个叫芳芳的姑娘,只怕和阿芸一样,被人下毒,毒坏了嗓子。
杨老板今夜大闹百悦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大张旗鼓得揭露百悦门的这一丑闻。
香菜也不忘她今夜来此的目的。
她悄悄得摸到舞台的左侧,钻进了后台。
舞台的两侧有通往后台的通道,香菜进入的舞台左侧的这条明亮的通道正是通往百悦门歌女们的化妆间和试衣间。
一路上,香菜迎面碰着了不少赶去看热闹的歌女,她依旧不慌不忙的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去,表现的太过异样反而会引起怀疑。
托杨老板的福,这些爱凑热闹的歌女为了去给他“捧场”,一个个争先恐后的从幕后往台前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光芒。
望着她们飞奔的背影,香菜摇头叹息,“女人呐——”
不就是一场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好。
香菜倒不是故作清高,她不是不好奇事态的发展,只是已经预测到她要是不尽快采取行动,之后就很难轻易得手了。
杨老板这次一闹,百悦门便不得不重视下毒之事,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封锁百悦门的后台。毕竟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事发的地点,算是案发现场了。
香菜必须要赶在后台被控制之前,找到阿芸的水杯。不管这是不是一次徒劳,她总要拿着水杯给燕松和阿芸一个交代,也好完成她与燕松之间的交易。
后台有好几个房间,只有正当红的歌女才拥有独立的化妆间和试衣间,然而这只是极少数。不当红的歌女们没有资格享受这种特殊待遇,她们化妆、试衣都集中在一个房间,不过她们在化妆间内都有属于自己单独的化妆台。
那些跑去看热闹的女人大都从一个方向涌出来,这让香菜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化妆间的位置。
这时候的化妆间已经人去房空了,一进去就能看到房间内有四排八列化妆台,总得算起来有三十二座化妆台。
对香菜来说,想要找到阿芸的那张化妆台并不算很难。
阿芸许久没有登台唱歌,这表示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过化妆间用过化妆台了。再想想阿芸在倚虹园住的那个房子,房间虽小,却被收拾的很干净。她为人勤快,自然会把自己的化妆台收拾的很整洁……
有了这些线索,香菜很快就找到了阿芸的化妆台所在的位置。要问她为什么能够这么确定,因为她在化妆台上看到了阿芸所描述的日式的水杯。
拿到水杯,香菜没有在此多做片刻停留。
她把水杯掖在了灯笼袖中,束手离开了后台。
到了台前,香菜发现舞池内、观众席上少了很多人。
不少人都跑去了贵宾区观望事态的发展,这些人不只是因为“站得高看得远”就跑去二楼的贵宾区,也是怕自己会成为被闹剧殃及的目标。
百悦门的歌女和舞女大都集中在舞台上或是周围,没有抢到好位置的你推我我挤你,还有没赶上趟的姑娘不住的找人打探到底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舞台上,江映雪环胸而立,身姿高挑,犹如鹤立鸡群,她的出色不言而喻。以她为中心,五步为半径,这一片范围的舞台上唯有她一个独立,没有人敢靠近。
台下男女酒保三五成群,都目光不善的盯着耍独角戏的杨老板,一个个随时都会扑上去咬人似的,吓人乖乖!
杨老板说了,“我干女儿虽然人长得不怎么漂亮,但是她天生一把好嗓子,你们嫉妒她也不能对她这样!”
杨老板又说了,“百悦门没天理没人性,简直就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把我干女儿的嗓子毒成这样!”
一听到“毒”这个字眼,周围哗然一片,不止来此的宾客,就连百悦门的工作人员也都震惊不已。
藤彦堂露出惊诧之色,目光定在垂头盯着鞋尖的芳芳身上,关切的问道:“芳芳,怎么会这样?”
杨老板正要张口,却被藤彦堂摄人心魄的冷冷目光一扫,整个人变得噤若寒蝉。
芳芳仍怯弱得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上去也很沙哑,“一开始……我本以为是感冒,吃了些药,许久不见好,就去医院……结果医生说我的嗓子坏了,检查出来说是中了汞毒……周围好几个姐妹都跟我一样,我就在想……”
不等芳芳把话说完,杨老板就把她的话截住,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而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大伙儿都听听,都听听,还不只我干女儿一个人受害,是一群啊——大伙儿经常来百悦门,哪个人心目中没有一个中意的姑娘,你们中意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也很久没有登台唱歌了?怕是那姑娘的嗓子也被毒坏了吧——我今个儿不只是来为我干女儿鸣不平的,也是为那些受害的姑娘讨个公道,让人看看你们百悦门多么的丧尽天良!”
杨老板此话合情合理,却也不乏危言耸听。
&bp;&bp;&bp;&bp;杨老板的话带动了不少人的情绪,当即就有人愤慨道:“在百悦门居然发生这样的事,藤二爷,能不能请你给我们个说法!”
此话一落,不少人纷纷附和,起哄要藤彦堂给受害的姑娘们一个交代。
一时间,藤彦堂成了众矢之的,却不见他有一丝慌乱失态。
“芳芳姑娘,今日之事,一旦落实,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交代,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你把嗓子治好,百悦门会承担你所有的医药费。如果还有其他跟你有一样情况的姑娘,都将会收到我们百悦门的赔偿——”
藤彦堂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也颇为公允明正。
芳芳感地同时,内心也怦然不已,放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一样,不禁的脸红心跳……
陡然之间,藤彦堂一瞬端正脸色,神情变得凛然,言辞铮铮,铿锵有力,让人信服,“一旦查出背后捣鬼之人,不管那人是谁,我藤彦堂绝不会姑息放过!”
他洪亮且带着一丝狠厉的声音似来自九天外,在群峰间回响,宏大巍峨,久久不绝。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藤二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香菜却不同——
短短的时间内,后台往舞台去的通道口便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女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香菜凭借着娇小的身躯,好不容易从她们后头挤到前头去,佝着腰飞一般的沿着舞台下面窜过。
她本意是避开众人的视线,绕到观众席那边,与燕松和阿芸汇合。
就在这时,舞台上爆发出一连串的尖叫。
“啊——有人掉下去啦!”
“后面的别挤了,前面有人掉下去了!”
“快看看受伤没有!?”
“这台子比一个人还高,掉下去的那人肯定摔死了吧!”
“去去去,你这乌鸦嘴,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一时间,台上的人七嘴八舌、咋咋呼呼,成一锅粥似的骚乱一团。
这些女人好奇台下的情形,却又都不敢往舞台的边缘来,恐惧见到头破血流的画面,又生怕下一个掉下去的会是她们中的某一个。
人倒霉的时候,出门踩狗屎,喝凉水都塞牙,放个屁都能砸到脚后跟。人要是走运的时候,开地都能挖到金元宝,兔子走运枪都打不着。
香菜不知该自认倒霉,反正她不够走运就是了,眼瞅着一个姑娘从台上掉下来,吓了她一跳。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接住了从舞台上坠下来的这位姑娘。不过她没蠢到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可别小瞧了他们林家妹子的力气!
绕是香菜力大无穷,两条细瘦的胳膊也险些经不住这猛然的一阵冲击,主要是从台上掉下来的这姑娘太特么的沉了!
“哎哟喂,姑娘,你该减肥了!我感觉我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香菜托那姑娘的身子,手触到一团柔软的大馒头,这舒服的手感让她情不自禁的多抓了两下。
女人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这姑娘不同,身上有料,难怪人那么沉,尤其是她胸前的那两团大馒头,肉乎乎的让人爱不释手啊。
啊呀呀,多么甜甜软软的妹子啊!
事实证明,再甜再软的妹子发起飙来,也很凶猛啊。那姑娘两脚一落到地上,抬起巴掌就往香菜脸上甩去。
香菜反应神速,抬手将她的巴掌截在空中。她不禁呼吸一滞,收紧了一下手上得力道,要不要这样,连胳膊上的手感也这么好!
身为吃豆腐的人,香菜这不要脸的程度已经叫人难以望其项背。
身为被吃豆腐的人,那姑娘不知怎的,却愣在原地,怔怔的望着香菜出神。
见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这里来,不想引人注意的香菜扶了扶面具,临走前还给那姑娘撂下一句,“下回当心点儿哈!”
回过神来,这姑娘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救命恩人道谢呢,正要追上去时,见藤彦堂匆匆而来,只好停下脚步。
“韶晴,没事吧?”察觉舞台这边的骚动,藤彦堂第一时间赶来,万万没想到险些出事儿的竟是何韶晴!不过看到她安然无恙,藤彦堂大大松了一口气。
被分了一下神,何韶晴的目光追寻回原处,却再看不到香菜的身影了。
何韶晴对藤彦堂欲言又止。
她本想告诉藤彦堂,她并不是不小心从台子上摔下来的,而是被人故意推下来的。然而转念一想,藤彦堂这会儿被烦事缠身,要去应付那个纠缠不清的杨老板,于是何韶晴便作罢了。
“你还是先去忙吧,我的事之后再说。”说罢,何韶晴往香菜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步,神情中带着些迫切。
是的,迫切。她心中迫切的想再次见到她的救命恩人。
这时候,香菜已经回到了观众席,找到了燕松和阿芸。
香菜将水杯聪灯笼袖中掏出来。
“就是这个杯子!”阿芸一脸惊喜,在香菜还没递上欠时,就迅速的将水杯夺到了手中,如捧着一件宝贝般。
燕松惊诧不已,上一刻他还看见香菜与藤彦堂勾肩搭背的在舞池内跳舞,这会儿香菜就把阿芸的水杯拿到他们面前了,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你速度够快啊——”
燕松明显还想说什么,香菜却没给他机会,“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猪脑子么!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今天晚上百悦门会有这出戏?”
燕松举手对天发誓,“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
在去后台的那一路上,香菜曾一度怀疑燕松今夜将她怂恿到百悦门的用意,想着燕松是不是借着杨老板大闹百悦门的这次机会,然后再利用自己的身份出面协调,就算他在藤彦堂面前不讨好,最后拿她当挡箭牌。
杨老板今天这么敢作敢为,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这不是香菜该追究的事情,她也不想去追根究底。
不管燕松有没有对她撒谎,反正她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香菜一把抓过阿芸手中的水杯,然后塞到燕松手里,“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水杯险些从燕松手中滑落,他小心的将水杯攥在手里,对香菜嬉皮笑脸道:“这个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bp;&bp;&bp;&bp;今夜他们来百悦门偷水杯,就遇上了这样的闹剧,未免也显得太过巧合!
香菜方才质问燕松,就是怀疑他早就知道今夜杨老板会来大闹百悦门,想趁机出头,又怕撞枪口上,才怂恿她来为他保驾护航。不过香菜从燕松的神情中看得出,他对天发誓的时候不是在说谎。
反而阿芸的神色略有些不对劲儿。
一开始,她就温顺得跟一只小绵羊似的立在一旁。她当了一路的乖乖牌,然而却是她最先提出来百悦门拿水杯验毒的——
思及此处,香菜不禁背脊发凉,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如果真的是阿芸设计将她和燕松引到百悦门凑这场热闹,那她的心机未免也太深不可测了。
阿芸是什么样的人,对香菜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香菜不打算以后跟她再有什么牵扯。
然而香菜不禁想,阿芸费尽心思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难不成她想借此机会炒作自己?
愚蠢!
阿芸真要借机出头,那就跟杨老板大闹百悦门,一个性质——
同样是陷百悦门于不义!杨老板背后怕是有人在撑腰,阿芸有什么后台呢?或许她太高估自己了。
这样的女人,就算在百悦门小有名气,也难以火起来。
“哼~”
忽然听到香菜幸灾乐祸似的笑了一声,燕松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吓人乖乖的。
香菜瞄他一眼,懒得搭理。
对她来说,比起燕松,这场不会轻易落幕的闹剧更加有吸引力。
只见杨老板拽着芳芳不撒手,一路将这始终低着头的姑娘拉到藤彦堂跟前。
杨老板得理不饶人,“藤二爷,漂亮的话,谁都会说!我干女儿没什么别的长处,就唱歌唱的好,她在你们百悦门唱歌,嗓子被毁成这样,日后你还叫她怎么唱?今个儿我要不把事情追究到底,不把害我干女儿的罪魁祸首给揪出来,不给你们百悦门一个记性,是不是以后这儿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欺负我干女儿!?”
他口口声声都是在维护芳芳,把话说的道貌岸然,让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会可怜他的一片父母心。
藤彦堂挑眉,盈满冷冷笑意的眼中暗藏不耐,“那杨老板想怎样?”
杨老板冷哼一声,高声道:“我想怎样,我想给我干女儿讨个公道!”
他抬手用力一招,不多久后,便有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从观众席上下来。
杨老板得意的给藤彦堂介绍他招来的这两个洋人的身份,“这二位是来自英国的专业验毒师。我要请他们到我干女儿经常出没的后台去验毒,藤二爷,你不会不愿意吧?”
藤彦堂轻笑道:“杨老板,您这准备的够充足的!”
他这话背后不乏别有深意。
杨老板振振有词:“你以为我会给你弄虚作假的机会吗!”
也不知道杨老板从哪儿找来了两个歪果仁撑场面,以为这样,藤彦堂就会屈服了吗?
藤彦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肯有丝毫退让。“杨老板,您带了两个不清不楚的人来,就说要进我百悦门的后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其中一个洋人,操着浓重的异域腔调,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请问这位先森,你是在质疑我们的身份吗?”
藤彦堂知道,这些歪果仁就是特别喜欢端着“我是歪果仁”的架势来给汉人施压。
就算国籍不同,谁规定歪果仁就要比汉人生来就高人一等了?
藤彦堂不卑不亢,“两位先生,杨老板说你们是专业的验毒师,请问你们有什么证明能够证明杨老板说的话?”
两个歪果仁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咕噜的讲了一通英文。
香菜表示,英语水平过八级的她,完全听不懂那两个洋鬼子在说什么……
不过她还是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搡了一下燕松,奚落他,“看见人家的准备没有!”然后睇一眼他攥在手里的水杯,“别说一个杯子了,就算咱们把后台所有的杯子都偷出来,哪怕杯子里都验出有毒物质,也做不了呈堂证供。”
作为执法人员,燕松怎会不懂。他就是不懂,香菜这样放马后炮有意思吗?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呀?”燕松埋怨香菜。
香菜冷嗤一声,“我是你请来的苦力,可不是你请来的军师!”
苦力跟军师的酬劳能一样吗!
燕松是来搞笑的么?
反正除此之外,香菜还没看出他有别的作用。
阿芸终于按捺不住了,还秉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她唤了一声“燕大哥”,成功博得了燕松的注意,尔后又道:“你是巡捕房的人,在这里,你是最有说话权利的人。”
燕松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似的拍脑门道:“对呀!”却没注意到香菜瞄着阿芸那玩味的眼神儿。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跟藤二爷套牢关系,让自己以后在沪市的日子更加如鱼得水呀!
香菜猜的果然没错,阿芸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还得了两个免费为她跑龙套的——
这两个蠢逼就是香菜她自己和燕松!
香菜要被自己蠢哭了!
燕松似乎根本就没察觉到阿芸的意图,以为阿芸那番话是给他戴高帽子,难道他就没听出这个心机女是在怂恿他吗?
燕松噔噔的跑下观众席,一路吆喝着过去,狠狠地在众人面前刷了一回存在感。
香菜捂脸,表示不忍直视。这蠢货居然撞枪口上去,他以为自己是黄继光吗!
“诶诶诶诶——二位——藤二爷,杨老板——”燕松跟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互不相让的藤彦堂和杨老板之间,当起了和事老,“二位都是沪市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生意上肯定还有互相帮衬的时候,今日因为这点小事儿闹掰了,恐怕对以后不好吧?”
杨老板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混小子怒目而视,一把拉过芳芳,暴躁道:“我干女儿被人害成这样,是小事?”
燕松尴尬一笑,“杨老板,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藤彦堂认出燕松来,“这位是龙城巡捕房的燕探长吧。”
燕松颇为受宠若惊,他在堂堂藤二爷面前居然还有这样的存在感?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他忙点头道:“正是正是!”
一听燕松的身份,杨老板的脸色立马多云转晴。
&bp;&bp;&bp;&bp;“这位探长,你来的正好!”这一会儿杨老板再看燕松,再也不觉得他让人烦躁和不耐,就跟看到及时雨一样,脸上洋溢无比激动的光芒,似乎已经预感到这遭自己要旗开得胜,顿时觉得这不怎么起眼儿的大小伙子年轻有为多了。“事情是这样的……”
杨老板一肚子的话并没有机会倒出来,是因为燕松打断了他。
燕松说:“具体什么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
杨老板立马听出来这丫是在跟他打官腔,瞬间又换了张脸,立马觉得这什么探长跟路边的狗屎一样碍眼极了。
燕松继续说:“杨老板,您的心情呢,我表示非常理解。您私自带人来,就算在这儿查到了什么,将来也做不了呈堂证供的,别人还以为您弄虚作假呢!”
燕松这明显是在护短,杨老板心里不服气。即便他的身份地位不如藤二爷,他好歹也是个百货公司的大老板。今个儿他就算把节操摔在这儿了,也得给自己争口气回来!
杨老板一撒手,立时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喊叫起来,“大家都听听都听听,他藤二爷有本事得很啊,连巡捕房的人都收买了!我干女儿就这么白白受伤害受委屈了!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
燕松听到周围此起彼伏,有不少为杨老板抱不平的声音。
这要是一人朝他喷一口唾沫,他没被淹死,也得被自己给磕碜死!
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当到他这份儿上,其实也不容易啊。
燕松头顶着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眼神,硬着头皮耐着性子给杨老板解释,“杨老板,您懂法律吗?您是个生意人,不会不知道凡事都得有个程序吧?您卖东西给人家,人家不给你钱,直接拿着你的东西就走了,您愿意吗?您干女儿受到人身攻击,您该去巡捕房报案啊,您不报案,我们怎么给您立案呢?您不报案就跑来这儿胡搅蛮缠,人家藤二爷没告您扰乱公共秩序就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了。再说了,取证是我们巡捕房刑侦科的事情,您随随便便带来两个人就说要验毒取证,就算验出个结果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您把手里得证据上交给司法院,司法院院长判您弄虚作假都不为过,到时候再给你按一个破坏案发现场的罪名,您这接下来的一辈子,可就没机会享受到您干女儿的孝敬了。”
燕松这一大串话,不仅抬高了藤彦堂的身价,还把他拱上了受害者的位置;不仅把杨老板哄得心服口服,还对他危言耸听了一番,吓得杨老板心肝儿跟他的腿一样直打颤;更是彰显了他们执法单位与司法单位的重要性。
妙哉!
香菜摇头晃脑,她还真没看出来,燕松这男人还没蠢到让人哭的份儿上。
她刻意瞄了一眼神情阴晴不定却说不上是好坏的阿芸,她发现这姑娘挺能沉得住气的。
阿芸表面上很镇定,其实内心澎湃的不行不行的。
观众席上没有灯光,很难看得出她紧攥着手提包的双手上泛白的关节。
阿芸没想到事态的发展会如此的不像她期望中的那样,反而脱轨了异常了。
怎么说呢,其实她早就知道今天晚上百悦门会有这么一场闹剧。
杨老板的干女儿芳芳,一直把阿芸当成同病相怜的闺蜜。在被杨老板拉到百悦门之前,她就去找阿芸商量过。她对阿芸掏心掏肺,却没想到阿芸会利用她这单方面的真挚友情而助自己上位!
芳芳大概不知道,当时的阿芸多么希望这样的“好事”能摊在她自己身上。
只要能够炒亮名声,无论什么手段都不重要了……
按照阿芸原本的剧本,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这样的——
她把燕松拱到藤彦堂和杨老板跟前,那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儿正义感的男人替她打抱不平……
然而并不是那样!
那个男人压根儿就没有提及她的名字!
不仅如此,他明显就是在维护藤二爷!
“阿芸姑娘,阿芸姑娘——”
阿芸回过神来,才发现香菜在叫她。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对香菜展开笑颜,“香菜姑娘,有什么事吗?”
“那家伙手里还拿着你的水杯呢,你不打算要回来吗?”香菜的口气玄而又玄,指着燕松如是说。
香菜就像是受到了蛊惑一样,不由自主的迈开了脚步,就好像是有一把声音在告诉她,一定要把水杯拿回来,绝对不给燕松破坏证物的机会!
看着阿芸鬼使神差的背影,香菜觉得自己赢了,于是露出胜利的微笑。
阿芸渐渐向燕松走近,然而真正走近的时候,她心中一阵恍惚,甚至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质疑——她这么做真的对吗?
燕松一看阿芸过来,表情跟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怎么过来了!?”燕松压低声音问她,视线投向观众席,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香菜的身影。
反而芳芳见到了她,就跟见到了救星一样,整个人激动都集中不行不行的,“阿芸……”
阿芸没有理会芳芳,对燕松露出略微惊恐的表情,“燕大哥,我是来拿我的水杯的……”
她一开口,立马就暴露了自己沙哑的嗓音。
杨老板一惊一乍,立马从地上窜起来,乱吼乱叫起来,“哈!大家看看,这里还有一个受害的姑娘——大家听听她的声音,跟我干女儿一样沙哑,这回大家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他们百悦门加害歌女,灭绝人性、惨无人道!”杨老板这会儿那顾得了男女授受不亲啊,一把拽住了阿芸的手腕,如同之前强拉着芳芳一样,“这位姑娘,你快跟大家说说,你这嗓子是怎么回事!”
阿芸有些抗拒杨老板的碰触,又似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怯场,她登时红了双目,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惊慌失措模样。
此时此刻,燕松捏紧了阿芸的水杯,并想方设法的暗中给阿芸打眼色,然而阿芸压根儿就没往他这边盼,哪怕是一眼也好——
这时候,藤彦堂开口,很是护犊情深的模样,“阿芸姑娘是吧,你不要怕,尽管对大家如实相告。”
阿芸感激的冲他颔首,两串清泪挂在被灯光映照的更加白皙的脸孔上。
&bp;&bp;&bp;&bp;阿芸眉眼含怯,娇弱无辜,双眸含泪,尤为惹人心疼。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博得了多少人的同情心,又勾起了多少人的保护欲,不知又让多少人为她的凄美而凝住呼吸。但凡有怜香惜玉知心的人,见她这般模样,都不会无动于衷。
有了藤彦堂的鼓励,阿芸像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某种保证,抛开了顾忌,尽管她声音沙哑,她还是尽可能的放开声音,“我的嗓子成这样的时候……”话才说了半句,她便抬手抚上美颈,无助得好似苦情戏中的女主角,眼巴巴的盼着人来心疼、守护。“我还以为是染了风寒,吃了些药,久久不见好转。去了医院,医生检查过后告诉我,我……我的……我的嗓子并不是因为风寒才变成这样的声音,而是中了汞毒!”
略带哽咽的沙哑声音,为她平添了几许独特的魅力。加之她似乎很会动用情绪抓住人心,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恐怕都被她给感染了。
甚至有人当即便愤愤不平,“藤二爷,真没想到百悦门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是啊,真是没想到………”
“百悦门残害歌女,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却还是有人维护百悦门,冲刚才说话的那人对峙道:“你可竖起耳朵听仔细了,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可有说过她是在百悦门中的毒?谁知道她不是在外面得罪了谁才被人下毒手的!?”
有人附和,“说百悦门残害歌女,实在可笑!大家都常来百悦门的熟客,都睁大眼睛瞧一瞧,谁认识这俩哑嗓子的歌女?咱们来百悦门,还不都是奔着雪皇小姐来的!”
就算在场的真有人认识,谁会主动站出来承认?
主动承认自己也就那几块钱的身价?
这种掉价的事儿,谁乐意承认?
这两位受害的歌女,其情可悯,然而论起在百悦门的地位,远不如芳名远播的江映雪,也就是雪皇。江映雪唱一首歌拿到的酬劳可能是她们两个人加起来的几十倍,谁要是说来百悦门是专门捧她们的场子,这话在打江映雪的脸的同时,也是在打自己的脸。
仔细想想也是,谁会无聊到去加害两个不起眼儿的歌女呢?
怎么就见江映雪好端端的站在台上呢?就算有人动了歪心思,也该是冲着她去啊!那个芳芳和阿芸算什么?无非就是百悦门跑龙套的小角色,不被大人物垂青,也只是被一干小人物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里。
这种时候,为了能够在大家心目中树立起公平公正的形象,燕松当然不会一味的护着百悦门一方。
不过从他对藤彦堂的态度里可以看出,那就是跟对杨老板不一样。
燕松对藤彦堂比较恭敬。
他不会跟杨老板一样傻到去招惹这个男人。
燕松处在这个位置上,他无比的清楚,然而杨老板大概不知道,藤彦堂报复心极强,说他是小心眼儿、小肚鸡肠也好。
就在燕松之前的上一任龙城巡捕房探长,就因为抓了荣记商会的某个不怎么重要的人,结果第二天就再也没看见这位探长出没过龙城巡捕房了。燕松走马上任之后,听说了这件事的内情,无非就是荣记商会的某位大佬把之前的那位从龙城巡捕房探长的职位上给撸下去了。这位大佬不是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也不是荣记商会的三当家马峰,就是他们的老二哥藤彦堂。
燕松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一些,才不会蠢到去摸藤彦堂的逆鳞。
“藤二爷,”燕松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在藤彦堂面前,他实在从容不起来。“您看您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把现场控制一下,我这就去给刑侦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验毒取证。”他大拇指掐着小拇指,小心翼翼道,“可能会稍微耽误那么一会儿您场子上的生意……”
要知道,百悦门可是日进斗金。燕松一年的工资抵不上百悦门那么一小会儿的盈利。
藤彦堂倒没怎么不愿意,反而干脆的很,“清场。”
他一声令下,场子上的工作人员便开始行动,也有不少宾客主动撤离百悦门,不过他们一路上都在回味着今夜发生在百悦门的事情。
藤彦堂望着空荡荡的舞池怔了一会儿,随即也加入了清场的工作当中,一边对重要的客人表示歉意,一边亲自将他们送出百悦门。
期间,有人来报,在他跟前耳语,说是荣鞅和马峰来了。
到了百悦门大门外,藤彦堂果真见到了他们二人。
从这两位的面相上看,似乎心情都怎么不好,尤其是马峰那张臭脸上明显写着“老子很不爽”。
上前跟他们搭讪的,都提着心吊着胆,也都很识趣的不多缠,马上就离开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荣鞅和马峰是听说了今天晚上发生在百悦门的这场闹剧才感到不高兴的,其实并不……只是这样——
荣鞅和马峰的确是闻讯赶来。
藤彦堂问阴沉着脸孔得藤彦堂,“大哥,杨老板就在里面,你要不要去见见?”
“不、必、了!”
荣鞅反身蹲在一辆车身黑亮的老爷车前,将左边的车头灯孔里破碎的玻璃渣给抠了出来。
映在车身上的霓虹灯五彩斑斓的灯光,又映在了他此刻抽搐的脸孔上,分外精彩!
乍一瞧见损坏的车头灯,藤彦堂愣住,如果他没记错,这辆车是荣鞅昨天才买的……
“大哥,这灯怎么坏成这样?”
藤彦堂不问还好,他这一问,马峰立马暴跳如雷起来。
“我刚把车停下,突然冒出来一个戴面具的小丫头,上来一脚就把大哥的车灯给踹坏了!”
藤彦堂脸上的笑容一下凝滞,随即眼角跳动了两下。
戴面具的小丫头?
应该不会错了……
就是她!
除了香菜,还能有谁!
马峰没注意到藤彦堂得异样,继续大声跟他抱怨,“我下车跟她理论,她还说是我鸣笛吓到她,这车灯就当是赔她的精神损失费……”
可不就是,香菜刚从百悦门出来,走到路边,距离她身边只有一截小腿那么短的距离的一辆车突然朝她鸣了一下笛,真真是吓了她一大跳!
一怒之下,她就抬脚把车灯给踹了。
藤彦堂想象着当时的情形,不禁失笑,“那她人呢?”
马峰指了一个方向,“我一叫人来,她撒丫子就跑了,窜的比兔子还快!下回再让我遇见她——”
说到这,马峰的声音戛然而止。
藤彦堂不解,因为他知道马峰很少有不把话说完和不把情绪发泄完的时候。
“怎么了?”
马峰反而露出一副很困惑的模样,“我记得那丫头脸上的面具……好像是你的收藏品之一吧?”
藤彦堂有收藏癖,他这点儿小嗜好,对马峰来说不是秘密。让马峰匪夷所思的是,藤二爷这癖好怪异到居然连别人用过的夜壶都能收集!
藤彦堂从容的睁眼说瞎话,“是这样吗,居然有这样的事……”敷衍了两句,他便转移话题,“你去看看韶晴吧,刚才出乱子的时候,她好像从台子上摔下来了。”
马峰面色一紧,忙道:“严不严重!?她现在人呢?”
“她人没事,我已经叫人清场了,她这会儿不在后台,你去三楼办公室看看。”
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马峰带着紧张和关切,大步向百悦门而去。
目送马峰的背影消失在百悦门那边,藤彦堂随即转移视线,往方才马峰指过的方向远眺了一眼。
黑黢黢的街道,一眼望不到边,如同他此时的目光一样幽暗深邃不见底。
藤彦堂收回目光,向仍在为新车车灯纠结的荣鞅走去,“大哥,借一步说话。”
回头看着藤彦堂难得深沉的神情,荣鞅起身,身形立时显得颀长而挺拔。
他将脱下的手套甩在了车盖上,沉声道:“你大概要说什么,我能猜出个八八九九。”
“……如果没有青龙会撑腰,那个姓杨的不敢这么闹!”
尽管今夜青龙会的会长王世尧和他的儿子王天翰没有到场,不过藤彦堂在想,他们父子俩肯定在某个地方偷着笑呢!
“他们无非就是想报复我们上次吞了他们的那批货。”话锋一转,荣鞅眼神颇为玩味的瞄着藤彦堂,“没想到从那之后,百悦门又出现了这样的事。”
藤彦堂自觉无颜面对荣鞅。
他天天坐镇百悦门,居然还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再次发生“汞毒事件”,确实是他的疏漏,是他的失职。
藤彦堂向荣鞅表示愧疚,“大哥,这次的损失记我一个人的账上。”
荣鞅倒不在乎这点儿小损失,如果目光仅仅局限于此,反而会停步不前,会因小失大。
“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大哥放心吧。”
“嗯。”
藤彦堂办事,荣鞅还是比较放心的。
待两人一起走进百悦门,香菜从旁边一个卖唱片的店铺的门帘下钻了出来,手里拎了一张狐狸面具。
她只是来换面具的而已,碰巧就遇到藤彦堂和荣鞅谈话,她这算不算是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诶,反正前半段跟她料想中的没差啦。她也觉得杨老板背后是有人在给他撑腰。
不过刚才那俩最后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bp;&bp;&bp;&bp;后半夜,回到世和医院,香菜过的还算安宁,不过就是被芫荽缠着问了些问题。
香菜哪里肯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实详尽得告诉他,省去了中间精彩的过程,只说了故事平淡无味的开始和结局。
芫荽没有多想,大概他打从心底相信香菜不会欺骗他。
从某方面来说,香菜并没有骗他。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是真的把燕松想要的东西拿给了他,期间的过程没有她说的那么轻松就是了。
芫荽还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
“……那……那个探长答应我们的事呢,他会帮咱们找爹吧?”芫荽不安的问道。
他潜意识里认为香菜和燕松的交易,并不是一场等价交换。
香菜为燕松做的事情,显得过于简单容易,然而茫茫人海中寻一个人,如大海捞针,哪怕对一个巡捕房的探长而言,也是一件吃力的差事吧。
芫荽总觉得燕松很有可能会对香菜的要求敷衍了事。
燕松那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为人圆滑得厉害。香菜也不怎么信任他,她从来没有对这种人寄予厚望……
不经意间,香菜注意到床头柜上与水缸摆放在一起的一样物件。
至少在她傍晚离开的时候,这东西还没有出现在病房里。
香菜将那物件抄在手中。
那是一尊小巧玲珑的观音像,十分的精致小巧,无论是塑像底部的莲台,还是塑像本身的五官,都栩栩如生,死鬼斧神工。
如果不仔细感触,乍一看,这塑像就像是一个木雕。
香菜用拇指摩挲,从塑像的表面上感觉到了一种沙涩的质感,这塑像分明就是泥做的!
一手端着泥塑,香菜若有所思。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芫荽明显察觉到不对劲儿,他正要开口时,香菜却抢在他前头询问他:
“哥,这东西哪来的?”
芫荽茫然,“就是……你走了之后,有个医生来查房,说是祝我早日康复,就送了这个东西给我……”
有个医生……?
既然芫荽没带姓称呼对方,那就表示来查房的那个医生并不是冯医生咯。
这就奇怪了——
他们姐弟的“身份特殊”,冯医生不是一人包揽了这间病房的全部事宜吗?
而且在此之前与在芫荽被送到世和医院接受治疗之后,香菜还没有见过除那个姓冯的以外的医生踏足过这间病房。
事情太过离奇与可疑,香菜不得不细细追究。
“你还记得来查房的那个医生长什么样子吗?”
芫荽抓抓头,一副苦恼的样子。
按说时间隔的并不长,他应该有印象才对。
“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当时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和面罩,就露着一双眼睛,进来没多久,就离开了。”
香菜却在想,那人八成不是世和医院的医生。
他化装潜入到世和医院里来,放下这么个东西就走了,还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是不想被认出么……
香菜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泥塑。
她深望着芫荽,尽管她并不想逼迫他太紧,却不得不让他意识到这件事的严肃性。
“哥,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你没看到他的脸,那你是不是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
芫荽深陷回忆,蓦然一惊,略微瞪大眼看着香菜。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是不是受了香菜的话影响,仔细回忆起来,他竟真觉得当时来查房的那个医生的背影很是熟悉,让他忽然有一种伸手想抓住想叫他停下的冲动!
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挠破头皮也想不出,他在沪市有什么熟悉的人。
香菜将手中的泥塑端到芫荽跟前,脸上挂着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重。
“哥,你知道泥菩萨的含义吗?”
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泥塑,尔后芫荽楞楞的望着她。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然而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兆。
“你可能见到咱爹了……”香菜说。
蓦地,芫荽的双眼张得浑圆,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到此刻还没有意识到,林四海什么时候出现过他面前。
“那个来查房的医生,可能就是咱爹……”
芫荽的双眼已经张大到了极限。他在心里否认着香菜的猜测,既然那个人是林四海,那为什么不肯与他相认?可是内心深处,他骗不了自己,那个背影——
那个白色的背影,就在刚才,已然与他记忆中消失在林家大门口的那道背影重叠在了一起。林四海离家的那一年,芫荽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冲出家门,目送他远去。
此时此刻,芫荽晃动的内心填满了疑惑。
香菜不忍去看芫荽那张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孔,便一直盯着手中的泥塑,继续说道:“咱爹把这东西留下,大概是想告诉咱们,他现在的处境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怎么连她的声音也变得那么沙哑了?
香菜苦笑着自嘲,难道她也中了汞毒不成?
她不得不把这尊泥菩萨的含义告诉芫荽,若是隐瞒下去,对她对芫荽对林四海,都没有好处。
如果林四海真的被卷入了什么要命的困境中,他们兄妹跟无头苍蝇一样继续找他,怕是会惹来有心人利用他们兄妹二人,逼迫林四海现身也说不定……
香菜不能冒这个险!
见芫荽直勾勾得盯着她手中的那尊泥菩萨,香菜索性将泥菩萨放到了芫荽手中。
握着那尊怎么也暖不热的泥菩萨,芫荽感到一片混乱,沉寂了良久之后终于爆发。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双手牢牢的抠着香菜瘦弱的肩头。
芫荽陷入了疯狂模式,“咱爹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说你没找到咱爹吗?那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家医院?还知道我住哪间病房?你是不是早就找到咱爹了?你俩商量好了故意瞒着我是不是?香菜,哥求求你,你告诉我,咱爹到底出什么事了!?”
芫荽这一连串的质问,把香菜给问傻了。
芫荽这是关心则乱。
让他不敢置信的是,预测到林四海出事的香菜,竟还能保持着一张冷静的面孔立在他面前。
这一刻,冷静的出奇的香菜,让芫荽感到了毛骨悚然,让他再一次感到了陌生……
&bp;&bp;&bp;&bp;亲爹很有可能出事了,身为女儿的香菜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不然呢?
要她像芫荽那样开启疯狂模式吗?
这种时候,他们兄妹两个人中没有一个人冷静,便是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有什么好处?
香菜按捺得住,可是芫荽不能理解她——
他不能理解香菜此刻正竭力压抑着的,是多么强烈的情绪。
表面上看似悠哉悠哉,其实她比谁都迫切的想要找到林四海,因为她不想在这座城市多待一刻!
只要在这里多待一秒,她就越发觉得距离自己想要的那种安宁生活遥遥无期。
这一辈子,她唯一的贪心便是,守着家人,只求和他们一起一世长宁。
老天是嫌弃她太贪心了吗,才让她屡遭磨难,甚至还殃及芫荽!
香菜愤老天不公,既然让她重获新生,为何还要她处处为难?既然重来,为何不遂她愿?难道上辈子她受的苦还不够吗!?
香菜强压着心头火,安慰芫荽,“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先冷静下来——”
芫荽双目猩红,像是得了失心疯。
他十指抠紧香菜的双肩使劲儿摇晃,右手的手掌里还扣着那尊泥菩萨,如野兽一样低吼:“是你说咱爹出事了!还叫我怎么冷静!”
香菜脑子嗡的一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神经在这一瞬终于崩断!
失去理智的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芫荽是不是病人!
她用力扒开芫荽的双臂,将他整个人推坐到病床边上。
从她眼中迸发出来得熊熊怒火,将芫荽烧愣了,还险些灼伤他的眼睛。
此刻,兄妹二人的双眼都在发烫!
“他是不是出事了,你问我?”香菜好好的歇斯底里了一回,挥舞着双手用力比划着,“你不是看见他一个人活的好好的吗!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不认我这个闺女,怪我咯?我跑大老远去找他,说不定他就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不敢出来见我!你倒是心疼他得很,你住院他怎么不说来看看你?咱们现在身无分文,他是咱爹,怎么不说来接济一下?他躲着不出来,知道咱们跟巡捕房的探长接上头了,他害怕了才跑过来送了这么个玩意儿暗示他现在的处境不好——”
香菜一把夺过芫荽手里的泥菩萨,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整尊巴掌大的泥菩萨应声落地,变得四分五裂,成了支离破碎的泥块。
芫荽却不知,此刻香菜的心,比这地上的泥块还要零碎。
要说薄情,她和林四海,究竟谁更薄情寡义?
林四海离家一年多,临走前给芫荽留的干活儿的地址还是假的,说是在外务工,可谁知道他到底在外面都做了些啥?谁知道他在外面到底是好是歹?一年多来,他撇下芫荽和香菜兄妹俩,对他们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他们兄妹俩反倒担心他出事儿,千辛万苦得大老远跑来沪市找他,但是呢?
林四海明明已经与他们兄妹相见,却不与他们相认,这让香菜心里如何没有怨气?
不过这并不代表香菜不为林四海担心。
香菜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发泄了一通,香菜一下子像是被掏空了身体里的精力。
她一屁股重重的落在床上,肩膀耷拉着,颓丧的脸深埋在手里,整个人像是泄了些许气的皮球,忽然之间小了一整圈。
沉默了半晌,香菜抬起脸来,忧虑得望着对面苦闷的芫荽,发自内心道:“哥,我不是不担心咱爹。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出了啥事,他躲着咱们不让咱们找见,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候芫荽也冷静了不少,但是他的脑子里仍旧一片混乱。
“那咱爹为啥不跟咱们见面……”芫荽喃喃自语似的低声道。
“他肯定也是为咱们好,不想牵连到咱们,才不跟咱们见面的。”香菜安慰他似的说道。
以前的香菜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她不堪被侮辱跳鱼塘的那一段就能看出她是个烈性子。芫荽跟香菜兄妹俩的犟脾气,都是遗传自他们的爹林四海。
他们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底。他们不想做什么,就算强迫他们也没用。
既然林四海已经决定了不与他们兄妹俩见面,那他就一定不会跳到他们兄妹俩跟前来。别说芫荽受伤,都不能打动他。那时候芫荽托人写信给林四海,说香菜跳鱼塘整个人都快不行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说回家看看。这样“无情”的父亲,就算香菜以死相逼,怕是也不会现身的。
芫荽的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说,他心里还有诸多疑惑解不开,同时他还感到一阵茫然,放佛看不到光明般,两眼空洞的望着香菜。
“那咱们现在咋办?”芫荽讷讷的问。
香菜给了他两个选择,“既然咱爹不想被咱们找到,那现在肯定不能拜托那个探长找爹了。咱们是回家的,还是靠咱们两个人的力量继续找爹,你看着办。”
香菜原本只想说出第一种选择,然而这么做好像是她挟持芫荽撇下林四海不管,显得她多无情似的。好歹是亲爹,不做点什么,她心里还是会产生一些罪恶感的,感到良心不安。何况她知道,芫荽是不会轻易放弃寻找林四海的。
果不其然,香菜一说完,芫荽的神情立马变了,双眼很快就神采奕奕起来,脸上浮现出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定之色。
芫荽咬了咬牙,毅然决然,“留下来,找爹!”
“你可要想好咯,一旦决定留下来,以后的路可不好走。”
芫荽好似没听到她的话。
他攥起拳头,信誓旦旦道:“放心吧,等找到爹,我一定狠狠地揍他一拳,替你出气!”
香菜哭笑不得,她倒是巴不得,只怕到时候芫荽舍不得对林四海下手!
不过听到芫荽这么说,就知道他想要保护妹妹的那份心是真挚的。
往往就是他的这份心,让香菜感到很窝心。
香菜蹬掉脚上的高跟鞋。
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穿高跟鞋。
回来的时候为了省钱没有搭车,走了那么远的路,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两个脚板烧疼的厉害,脱了鞋一看,才发现脚上磨了几个紫红的血泡。
乍一瞧见她脚板上的血泡,芫荽不禁呼吸一滞,忙扑过去抱着香菜的脚丫子,“快给我看看——”
“哎哟喂我的哥诶,你能轻点儿不!”香菜哀嚎起来。
“从哪儿整得破鞋子啊,咋就磨脚呢?还有你这一身衣裳……哪来的呀?”
“借的借的,明儿就还回去了。”
“那脚上的鞋子赶紧脱下来!”
……
&bp;&bp;&bp;&bp;次日,沪市日报上的两大头条,成了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
有幸上头条的这两家分别是龙城报社和百悦门。
消息出来的这么快,香菜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里可是沪市,可以说是一座透明的城市,无论埋藏的多么深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曝光。
龙城报社先前被爆有逃饿税之嫌,今日该报社发报澄清,已查实是报社副主编阳奉阴违,滥用职权,虚报假账,中饱私囊。
这名“中枪”的副主编,香菜也接触过,就是那天在龙城报社门口为难过阿克的那个人。
报纸上将这名违法乱纪的副主编义正辞严的批斗了一番,还说已将此宵小之徒扭送至了巡捕房。
不仅如此,报纸上还报道了龙城报社的主编慷慨解囊,缴清了税款的同时,如数退还了副主编曾经私扣报童的押金。
不意外的,报纸上将这位深明大义的主编骆冰大肆力捧了一番……
另一个头条的主角是百悦门——
看了这篇头条,与其说意外,香菜感到的更多的是惊讶。
她总算能够理解昨天晚上她偷听到的那段藤彦堂与荣鞅的对话——
从他们的对话中就可以听出来,“汞毒”事件不是第一次在百悦门发生。报纸上也略提了一下第一次“汞毒”事件——
早在江映雪极饿饿盛名以前,就因为身中汞毒,险些被毁了嗓子。
今次,百悦门再爆类似丑闻。
在香菜看来,这次的“汞毒”事件似乎被莫名其妙的打压了下来。
报上说,百悦门昨夜敞开大门迎接巡捕房的刑侦科,然而刑侦科并没有在百悦门的任何角落验出有毒物质。巡捕房连夜展开进一步调查,联系了所有病假中的歌女。除了昨夜到场的两名歌女口口声声说自己中了“汞毒”而声带受损,其他病假中的歌女一律称没有此症状。
报上隐晦的指出,声称中毒的那两名歌女是为了炒作自己,才合演了这么一出戏,反倒将这两名受害者冠上了“诬告”的罪名,让百悦门坐实了“清白无辜”的形象。
这两名被张冠李戴的歌女,无疑就是被人利用的芳芳和自作聪明的阿芸。
芳芳受制于人,昨天是被赶鸭子上架,身不由己才帮着杨老板指控百悦门的黑幕。
至于阿芸出面佐证适合居心,哼哼,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阿芸这回真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非但没有博得美名,反而让自己背上了骂名。
想借机把自己的人气炒上去,也得她在跟什么样的人作斗争!
香菜幸灾乐祸的同时,也唏嘘着在背后支撑着百悦门的荣记商会。
为了“洗白”百悦门,只怕藤彦堂借助荣记商会的力量,搞了不少动作。
呵呵,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龙城报社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么看来,阿芸不是输给了自己的聪明。在钱和权面前,她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与其四处叫嚣自己是受害者,倒不如选择当一个沉默者。
病房内。
芫荽见香菜捧着报纸看得入神,不禁目露羡慕,“香菜,那上头的字,你都认得啊?”
香菜谎称道:“也不全认得。”
芫荽丢给她一个鄙视的小眼神儿,“那你看个什么劲儿,这上面都说啥,你能看明白?”
瞧她端着报纸看那么认真,还真以为她多有学问,不过就是猪鼻子插葱,装蒜呗!
香菜确实是在芫荽跟前装蒜。
“拼拼凑凑,也能看出个大概意思。”
香菜抖开报纸,给芫荽分摊了一半。
芫荽单手捧着一半报纸,一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禁头晕目眩,好似中了某种邪恶的魔咒一样,真不知道香菜哪来的耐心看了这么久的报纸……
香菜想起一件事来,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芫荽,“哥,咱家床底下放那么多书,都是咱爹的。咱爹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咋没教你读书识字呢?”
香菜早就在心里给林四海冠上了“渣爹”的形象,也挺为芫荽抱不平的。如果芫荽生在稍微富裕点儿的家庭,他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
芫荽抓挠着脑袋,憨厚的笑道:“他咋没教,是我不愿意学,咱爹还说我啥……猪崽不能叫?”
香菜翻白眼,纠正道:“是孺子不可教吧!”
“对对,就是这句,嘿嘿——”
“嘿嘿?”香菜无奈摇头,“现在后悔了吧!”
芫荽扯着香菜的衣袖,神情羞赧,小声嗫嚅:“那啥,好妹妹,就把你认得的字,教给哥哥认识吧……”
他红着脸撒娇的囧样,莫名戳中香菜的萌点。
芫荽肤色本来就白,一旦害羞或是愤怒起来,脸红的特别明显,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软软卷卷的白色羊毛忽然之间变成了粉红色一样,萌萌哒呀!
香菜从报纸上捡了几个简单的字教给芫荽。
不多大会儿,病房的门便被敲响了。
香菜把报纸交到芫荽手里,让他把那几个字巩固在脑子里,这才去开门。
这一大早来的访客,让香菜很意外,竟是燕松。
燕松可是有官职在身,不应该是公务缠身吗?
在香菜开门的一瞬间,燕松将挡在脸前的果篮拿开,自以为他这张脸能给香菜带来惊喜,然并卵……
香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燕松以为聪明如她应该知道他来此的目的,他们之间还有一场没有完成的交易,“你不是让我帮你找人吗?”
“啊,”一无所事事起来,香菜的脑子就成了放空状态,要是没有燕松的提醒,她险些要忘了这茬,“这件事啊,你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吧。你等一下哈——”
燕松还没反应过来,病房的大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了个严严实实。
这丫头……分明就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打算!好歹他也是来探病的吧!
很快,病房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香菜往燕松的怀里塞了一包东西。
燕松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打开纸包一看才知道是昨天阿芸借她穿的那身衣裳。
“衣服,你帮我还给阿芸吧。”
“你怎么不自己去?”这丫头真会指使人!
“反正你们是邻居,你就顺便把。”香菜瞄准燕松手提的果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过来,“谢谢,不客气!再见,不送!”
“砰”的一声,燕松再次吃了个闭门羹。
这丫头……怎么这么厚脸皮!
&bp;&bp;&bp;&bp;这天中午,香菜不过就是去世和医院的食堂打了个饭,回到病房一脚还没踏进门,就听到芫荽的笑声从里头传来。
自从来到沪市,好些天没听芫荽这么轻快爽朗的笑声了,香菜就纳闷,今个儿吹的是什么风?
难不成是哥哥开了情窦,转眼功夫与哪个漂亮的小护士相好上了?
香菜把热乎乎的饭盒揣怀里,贼头贼脑得将耳朵贴门上,以为能偷听出什么个名堂。
“……还有一次,我弟弟把一颗生鸡蛋丢进炉子里用火烤,他还以为鸡蛋跟红薯一样,都能用火烤熟呢!”
“哈哈——”芫荽再次爆发出笑声。
然而门口的香菜倒不觉得那人说的有多么妙趣横生,一听那人的声音,她的脸立马拉得比驴脸还长。
“嘭”的一声巨响,病房的门猛然间被推开。
芫荽的笑声戛然而止,与房里的另一人一同怔鄂的望向门口方向。
芫荽对面病床上坐的阿芸,施施然起身,矜持得宛如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让人一看就觉得她颇为守礼很有教养。
阿芸温婉一笑,向门口方向颔首致意,“香菜姑娘——”
香菜大步流星的走到两床之间,将沉甸甸的饭盒重重地丢在床头柜上。
“哐当”一声,金属制的饭盒砸在柜台上,又撞在暖水瓶身上,才歪着不动。
打一进门,香菜就板着脸孔,明显十万分的不欢迎阿芸的到来。
芫荽还从没见过香菜对除他以外的人有这么大的火气,一方面觉得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又觉得香菜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怒。
香菜没有立即爆发,算是给阿芸留了三分情面。
她睇了一眼床边多出的一堆纸扎的慰问品,冷着脸色强硬道:“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
香菜以为自己的脸皮足够厚了,居然还有人比她还不逞多让的。
阿芸轻抿了一下粉嫩嫩的嘴唇,用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可怜巴巴向芫荽望去,却没有料到香菜早就计算好了位置——
香菜整个人跟一睹肉墙一样隔在芫荽和阿芸之间。
芫荽坐在病床边上,他的视野本来就低,又被香菜阻挡去了大半。
而阿芸和香菜的身形几乎相差无几,阿芸顾盼生情的这一眼,自然没能越过香菜的头顶传递给芫荽。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香菜看透了,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这让阿芸感觉很不好,也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芫荽捞了一下香菜的袖口,小声劝道:“香菜,你别这样,阿芸小姐只是想感谢你对她弟弟的救命之恩。”
芫荽虽然没能与阿芸对上眼,可还是帮她说话,那是因为他性本善良。
香菜甩开芫荽的手,斜眼对阿芸冷嘲热讽,“她要是真有心感谢我对她弟弟的救命之恩,那她这一趟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不请自来叫个什么事儿?
知道他们兄妹俩跟荣记商会的藤二爷有那么一点儿关系,她屁颠颠的跑来了。那要是不知道,她还肯屈尊降贵?
“阿芸姑娘,阿芸小姐——”
两个不同的后缀,那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
配得上“小姐”这个称呼的,那可都是当今很有社会地位的女性,这也是对一位女性的一种认可。
“姑娘”的意思可就宽泛了,像香菜这样从乡下出来的女子可以被称之为姑娘,花楼里揽客的脂粉女子那也叫姑娘。
香菜对阿芸的敬称中包含着一股浓浓的尖酸刻薄的味道,她继续说道:“我想昨天我就已经把话给你说清楚了,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记性不好?听不明白要不要我再给你仔细解释解释,你要是忘了,要不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以后再遇到,我当做不认识你们,你们千万也不要跟我打招呼!”
这是昨天香菜在大街上,对阿芸和阿克姐弟说的原话。
这话摆明了是香菜要跟他们撇清关系,阿芸怎么可能会听不明白?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阿芸总觉得香菜和藤彦堂的关系不简单。她总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眼前的这名女子,日后在沪市会是比百悦门的江映雪还要极富盛名的人物,然而香菜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虚荣,所以她预感的事情会不会发生,还是一个未知数。
阿芸提起床边的慰问品,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背对着房门,她听到香菜这样训斥芫荽——
“你认识她吗,就放她进来!看人家长得漂亮,你就给人家行了个方便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心善啊,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实话告诉你,大沪市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她那样的小女人!”
香菜这话就是刻意说给门外的阿芸听的,在她面前不安分,只有被打脸的的份儿!她更不允许有人把这份心思打在她哥哥身上!
芫荽却不知香菜的良苦用心,约摸着这会儿阿芸没有走远,赶紧劝香菜,“你小点儿声——”
他倒不是恐阿芸听了香菜的这番话会伤心,就是单纯的看不惯香菜这做派。
一个姑娘家家,说话扯着嗓门说话,说话还那么难听,感觉一点儿家教都没有。把假小子似的香菜往闺范十足的阿芸跟前一放,简直就是破坏画风好吗!
芫荽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妹子,这么让人不忍直视。
门外——
阿芸收紧十指,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狠绝之色。
她强忍着折回去的冲动,真恨不得将手中的东西砸在香菜那张瞧不起人的脸孔上!无非就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的小人物,那个女人凭什么摆出一副人上人的嘴脸!?
阿芸紧绷着脸孔,渐渐平息因愤怒和不甘而变得剧烈的心跳。
“阿芸姑娘?”
听到有人叫她,阿芸猛然抬起头来,反将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她忙收拾颜色,对那人温柔一笑,“冯先生。”
冯医生略微受宠若惊,他不过是常去百悦门赶夜场的其中一人,没想到能纸醉金迷的世界里竟然还有姑娘记得他。
方才那一瞬间,见阿芸脸色不好,冯医生便自然而然的以为她还是医院瞧病的,“阿芸姑娘,你这是身体不舒服吗?”
阿芸回了一下头,看到的只有身后紧闭的房门。
收回视线,她冲冯医生苦笑一下,无力与他解释,只道:“不……这就回去了。”
冯医生殷勤之至,“那我送你!”
阿芸略微犹豫了一下,抬手拢了一下耳廓的碎发,不着痕迹的瞥了病房紧闭的大门,却是莫测高深的微笑了一下,尔后对满怀期待得冯医生点头道:“那有劳冯先生了。”
在将阿芸送出世和医院的这一路上,冯医生尽量放慢脚步,好似只有这样,脚下的这一段路才会变得很漫长。
冯医生尽量找话题,“阿芸姑娘,你的声音……”
“没事,小感冒。”
两人说着说着,阿芸便向冯医生吐起了苦水,状似不经意的提起了香菜的名字。
知道她在香菜跟前受了委屈,冯医生安慰了她一阵,净说些香菜的不是来哄她开心。“那兄妹俩啊,忒不好伺候!哥哥还好,就是他那个妹妹的脾气——加上他们又是藤二爷的远房亲戚,在这里更没人敢招惹她!”
阿芸故作一副惊讶状,“冯先生,你确定他们两个是藤二爷的远房亲戚?”她装的极像那么回事儿,“这……不可能啊。藤二爷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那两个人一听他们的口音就知道他们是打南方那边来的……我在百悦门工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来没听说过二爷还有什么亲戚……”
冯医生惊疑不定,总觉得阿芸所说不假,可香菜和芫荽这俩兄妹又真真是藤二爷亲自送世和医院来的……
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相信那一边。
“可……可二爷亲口说他们是……”
阿芸作沉思状,自言自语似的道:“该不会……该不会是藤二爷有什么难处,才会那么说的吧……”
说罢,她静静地望着冯医生,放佛一个世纪都不会挪开目光。
冯医生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变得不怎么理智了。
阿芸一副为难模样,“毕竟是二爷送来的人,冯先生就好生的收容他们吧。”
这话说的好像香菜和芫荽在这里是骗吃骗喝一样,让他们的形象在冯医生心目中大打折扣。
拖拖拉拉送走了阿芸,冯医生觉得自己该好好的撸一遍那俩兄妹跟藤彦堂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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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留在沪市,香菜和芫荽不可能一直赖在世和医院。
这里的免费床铺和饭票,等到芫荽伤势痊愈的那一天,他们兄妹俩就享受不到了。
至于芫荽的伤,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这对他们兄妹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期间,他们可以“冠冕堂皇”的住在世和医院。然而芫荽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内,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就挣不到钱。
挣不到钱,也就意味着出院后,他们兄妹只能喝西北风去。
想要在沪市生存,不能没有钱呐。
钱钱钱,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如今芫荽的战斗力指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倒还有香菜这么个可以派的上用场的劳动力。不过鉴于如今用人单位歧视女性,她要是出去找活儿干,怕是会屡屡碰壁。
无论性别或出身,若是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够被平等对待,大沪市便不会有那么多贫苦女子沦落风尘中了。这些女子还都是长得漂亮的,那些长得不咋滴的,让她们怎么活?想要过相夫教子的闲适日子,前提是得有男人看得上她们,不然这对她们来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香菜五官精致,模样秀丽,长得虽然算不得顶美,起码安安静静的时候跟“丑”字也沾不上边。
原本的设定是,真正的香菜只是一名天生一身怪力的美少女,可她里子内换了一个人,她的强项就不止这一种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她隐藏的那些本事既不能说出口,又不能拿出手,尤其不能让芫荽知道。
何为“隐藏”?
字面上的意思。
“诶~”
香菜也数不清这是她今日第几次唉声叹气了,她今天整个一上午啥也没干。清闲的时光净被她打发在床上思考人生大事了。
芫荽就见她跟一条毛毛虫似的趴在床上,一条胳膊挂在床边,以钟摆似的节奏晃荡来晃悠去,要是到点儿的时候,她再“布谷布谷”叫两声,那真真就跟人体时钟一个样了。
听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芫荽也变得惆怅不已,于是禁不住问:“香菜,你不睡觉,睁着眼睛干啥呢?”
“思考人生大事。”
芫荽一惊,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么快就想嫁人了!?”
他这妹子的脑袋里究竟装的都是什么呀,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的都是这些个东西么?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香菜一阵无语,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吹胡子瞪眼道:“我思考的是人生大事,又不是终身大事!”
“有什么区别吗?”至少在芫荽眼里,这两样似乎没什么区别。
香菜白眼一翻,倒在床上,做装死状,尔后又猛然挺尸,神情一派认真,不带半点玩笑之色,“哥,我想出去找份活儿干。”
本想松一口气的芫荽,听了这话,当即愣住,想不通香菜这是唱的哪出。“你怎么突然……”
现在香菜浑身上下摸不出一个铜板,先前的一块银元,被她花的干干净净,几天功夫不到,这又过上了身无分文的日子。
以前想着可以指望林四海接济他们,但是他们这位混账老爹神龙见首不见尾,事实证明,压根儿就指望他不上。香菜觉得,要想发家致富奔小康,还是得靠自己。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哥,你想过没有,等你伤好出院了,咱们可就没地方去了。”香菜一本正经道,“我就想先挣点钱,等咱们离开医院了,起码能有个着落。”
芫荽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别说没地方去,恐怕连一口热饭都难吃上。
香菜想的的确周到,要是他一个人在外面,也就得过且过了,可不会做到未雨绸缪这份儿上。
有妹妹在身边真好!
庆幸之后,芫荽很快就懊恼起来。
节骨眼儿上,他这个做哥哥居然没有半点儿作用,倒成了拖后腿的了。
再者,香菜一个人出去,他着实放心不下。
芫荽瓮声瓮气的叱道:“出去干活儿,都是男人的事儿,你一个姑娘家瞎凑啥热闹!”
“世界这么大,肯定有适合女孩子做的工作。再说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谁能看得出我是女孩子?”香菜挺直自上往下一路平坦的小身板,仅此一次,对自己的身材这么有自信……真特么悲哀!
她这么说,芫荽脸上倒是轻松了些。但是穿上男孩子的衣服,不代表她真的就是男孩子了。外面的人又不全都是那么好蒙骗的傻子!
“女孩子在外面工作,很容易吃亏的。”芫荽没见过世面,可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么的不太平。
不将芫荽完全攻陷,香菜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她不想太过独断独行,她始终不会忘记,她和芫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一荣俱荣,一损共损。
香菜又对芫荽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哥,你就放心吧。反正也就这段时间,等你伤好出院,你再顶替我出去工作不就好了?咱们总不能坐吃等死吧!”
芫荽动摇了。
香菜赶紧趁热打铁,“你忘啦,咱们同乡的李婶儿不就给富人家洗衣裳,每天还能拿两个铜板呢!”
芫荽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可他现在也知道兄妹两个人都这么干坐着实在不是个事儿,也不是不明白香菜的用心,她无非是为他们两个人的将来着想。
香菜扑过去坐他旁边,哥俩好似的搂着他的肩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芫荽低着头,看着受伤的腿脚,怎么也挥不掉心中的自责和懊恼。
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他想了想,随后摇了一阵头,像是笃定了某种心思,神情变得异常坚毅。
“不行!”芫荽还是不同意。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要想自己不后悔,那就不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就好了。
芫荽含含糊糊得吐露心声,“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要是除了什么事儿,我……我咋跟爹交代?!”
香菜顿感窝心。
感动归感动,却不能不认清现实。
她搂紧芫荽,状似不高兴,“我说哥,你能不能想我点儿好!”
芫荽也知道他确实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但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不忍让香菜在外面受苦受累。
“等哥出院,再想办法!”
如此倔强的芫荽,非但没有让香菜感到无奈,反而让她觉得异常有安全感。
“哥,”香菜用一种打着商量的口气对芫荽道,“要不然这样,我先去外面找找看,不管找不找得到合适的工作,我都会回来。能找到合适的最好——不过最后你还是不同意的话,我是不会做的,你看这样好吧?”
芫荽犹犹豫豫,不等他再做决定,香菜已经整装待发。
她将挂在椅背上的围巾取下并戴上,到了病房门口,听到芫荽紧张关切的声音传来——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赶紧回来啊!”
香菜雀跃的回了一声,“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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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香菜来说,找工作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找一份低调、技术含量要求不高的工作。
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份像这样的工作。
香菜没有盲目的去胡乱兜圈子,她在大街上捡了几份旧报纸,斜倚在街边的路灯杆上,本以为报纸上会有很多招聘启事,然而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几份报纸上不是没有招聘信息,各行各业的,上到技工,下到伙计,却没有一个是香菜中意的。
兴许是她的要求太高了。
倒是有一个文职类的工作挺合她眼的,是一家晚报上刊登的报社招聘启事,该报社需要几名夜班编辑生,工作轻松,待遇优渥,还包吃包住,可仅限男性……
看过了一张张报纸,香菜渐渐感到绝望,她从报纸上看到的最多的就是乱七八糟的产品广告,什么香皂、牙膏、香烟之类的广告满天飞甚至还有风月场所的推广。
报纸上的招聘信息没用,果然还是要去这附近走动走动。
香菜将几份报纸收拢在一起,正要离去的时候,听到一声“哔哔”哨响,紧接着从慌乱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喝——
“别跑,站住!”
一个身穿灰布衫的小伙子遭人追赶,横冲直撞得逼散了人群,急慌慌的往香菜这儿跑来。
这人跑的贼快,跟身后有吃人的洪水猛兽似的。其实他后面就追了一名身穿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巡捕。
被巡捕追着满大街跑的,那一定是贼咯。
那巡捕的模样,好生熟悉。
见状,香菜很淡定的躲到一旁。
然而那货居然一拐脚,转了个方向,继续径直得往香菜跟前冲。
香菜心头一沉。与那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立马就知道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这也太明显了,这丫的演技太拙劣了!
香菜狠狠一瞪,他敢冲到她跟前来。她就敢一脚把这货踹到大马路上去!
一见香菜怒瞪着他,那货居然怂了。快扑到香菜跟前的时候,他一个侧身撞到了旁边的路灯杆上,整个人被倒弹了出去摔在地上,左手抱着右肩。一脸痛苦的哎呦哎呦直哼唧。
他这一下撞得可不轻,老长的路灯杆都被他撞得直发出“嗡嗡”的颤音。
这贼好笨,真是慌不择路,惹来了周围不少人的嘲笑声。
巡捕追上来,扑倒那贼人跟前,反手将贼人一擒,当即就听到一阵哀嚎——
“疼疼疼,燕老大,你轻点儿!”
这小贼右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巡捕反压。趴在地上。他扭着脑袋,不住的给那巡捕打眼色——
臂膀撞路灯杆上也就算了,巡捕大人您能温柔点儿么,不就是做做戏装装样子,有必要那么较真儿么……
小贼又偷瞄了香菜一眼,他实在好奇能让这位巡捕大人费尽心思接近的是何方神圣。
这巡捕不是别人,正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
今个儿轮到他巡逻,碰巧看见香菜在路边看报纸。
当时香菜整张脸都快埋进报纸里了,还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燕松。
燕松想上前搭讪,可绞尽脑汁又找不到好理由。恰巧又看见经常到巡捕房“做客”的扒手小张在附近晃悠,于是就想了这么一条计谋。
他对小张威逼利诱,这就玩儿起了“你追我跑”和“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很刻意的在香菜面前表现了一番。说不定就能改善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丫头似乎不怎么对他感冒,这让燕松挺受打击的。
经过这一次,说不定就能在她心里树立起一个让她颤抖膜拜的“英明神武”的形象。
光天化日之下,燕松张着眼睛,美美的做了一场白日梦。一想到香菜即将成为他的崇拜者。他整张嘴都要笑歪了。
小张在燕松手底下挣扎乐一下,咬着牙强忍着痛,小声提醒,“燕老大,人走了!人都已经走了——”
燕松回过神来,抬头看见香菜渐行渐远的背影,忙松开小张,就这么结束了这一场追逐游戏。
他丢下小张,追香菜而去。
“香菜,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香菜走的飞快。
她不认识这二逼,她真的不认识这二逼!
谁家跑出来的神经病,赶紧领走撒!
话说,这么被一个巡捕追着,不是很奇怪吗!看吧看吧,周围的人看她得眼神都变得奇怪了,恐怕都以为她是贼呢。
不过更奇怪的是追着她屁股后面跑的那个巡捕,不就追个贼么,心花怒放个什么劲儿啊!
燕松无视香菜的冷漠,兴致勃勃的追赶上她。
香菜受不了他,“你不追你的贼,你追着我干什么!?”
燕松跟她一样,丝毫没有减慢脚下的速度,“今个儿爷高兴,先放他一马。我这不是看见你,想跟你打招呼么!”
呵呵,香菜对他打招呼的方式实在不敢恭维。
“求你不要跟我打招呼,我不认识你!”
燕松故作一脸受伤,“你怎么这么无情啊!”
“嘁,你知道的太晚了!”
香菜突然刹住脚步,转身立在一座公告牌前。
各种各样的启事和小广告,将这座一人多高的公告牌上张贴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她险些就错过了这么好的地方。
她原本很多招聘信息都刊登在报纸上,真是傻了——
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可是要付费的。
很多商家老板手里就算有闲钱,也不会花在那么冤枉的路子上。他们宁可自己动手制作几份招聘启事,贴在大街人常经过的地方。
报纸是要收费的。
然而找工作的基本上都是穷人。在找到合适的工作前,穷人哪来的那么多钱去买报纸搜集上头的招聘信息?
香菜逐一的扫视公告牌上的招聘启事,试图找到一份能够让她称心如意的工作,然后去应聘。
燕松停在她身旁,见香菜目不转睛得盯着公告牌,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了。
“要找工作吗?”燕松略微惊讶,很自然而然的想,她一个小丫头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香菜没理会他,自言自语道:“居然还有这个地方……”
“你不知道吧,这公告牌可是有来头的!”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让香菜感兴趣的话题,燕松显得有些亢奋,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黏在香菜身上,好似在说,“你快问我啊,你快问我啊”!
香菜懒懒得看他一眼,完全不着他的道。
一个人居然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燕松绘声绘色的讲:“没有这个公告牌的时候,大街小巷里粘的全都是大字报小广告,太影响市容了。荣记商会出钱出力,在人常来常往的几个地方树起了几个像这样的公告牌,勒令周围的要贴什么东西的都把东西贴到这公告牌上来,软硬兼施啊……”
又是荣记商会……
早就知道了荣记商会刚柔并济的这一面,然而香菜始终无法对这个商会改观——
有争斗的地方就没有安宁,为了她的安宁之日,她不得不远离类似荣记商会那样的地方。
香菜伸手一盖,将公告牌上的一张小小的招聘启事给撕了下来。
燕松压根儿就没有留意到香菜从公告牌上揭下来的那张招聘启事上写的什么玩意儿,好奇心驱使之下,他伸头去看——
无奈香菜把启事攥在手心里面,藏得很严实啊。
“看上什么工作了,我给你参谋参谋,别到时候上当受骗了。”
燕松的眼睛追着香菜的手跑,他这么说哪是好心,明显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香菜没好气,“我说燕大探长,你有那闲工夫跟我打哈哈,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学学荣记商会,去造福人类呢!”
燕松眨眨眼,“你这是在教训我?”
没大没小!
香菜嗤笑一声,“哎呦,就你这智商,能听出我在教训你,真不容易!”
“我、我这智商怎么了,我聪明着呢!”
如果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聪昨天晚上,香菜就在强调他的智商不如猪。
燕松为自己辩解,“我告诉你,当时不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把水杯偷出来,那东西也当不了呈堂证供吗?知道荣记商会的厉害吗,他们就是有那种把黑的说成白的的本事。你应该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吧,丰顺大百货的杨老板昨天那么闹腾,不没把百悦门怎么样吗,百悦门可是有荣记商会在罩——”
香菜听得不耐烦。
这些话,就算燕松不告诉她,她也知道。
她截住燕松的话,用陈述的口吻道:“你是想说,你们巡捕房在荣记商会面前,就如同虚设吗。”
燕松呼吸一窒,竟无言以对。
其实他很想很想说些什么来反驳香菜,然而香菜那漠然的神情,让他清醒的意识到一个现实——
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博得她心中的一席之地,他在香菜心中的存在感甚至不如一座毫无生命的公告牌。
此刻,燕松多么希望能从她眼中读懂一丝情绪,哪怕是鄙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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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走哪儿,燕松如影随形得跟到哪儿。
他还一路叨叨个不停,一个劲儿的跟香菜强调自己多么多么无奈。
他能坐到龙城巡捕房探长的这个位置上,着实的不容易。像昨天那样的状况,他要是不向着百悦门,那藤彦堂藤二爷绝壁要把他从现在这个探长的位置给撸下来。
他还给香菜洗脑,说神马人称“笑面虎”的藤彦堂不好惹,让香菜不要去招惹。整个沪市捋过他胡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燕松始终搞不懂,香菜跟名为“笑面虎”实则“冷面虎”的藤彦堂之间到底是一段什么样的关系。
尽管香菜之前口口声声说她跟藤彦堂不熟,然而据燕松这双火眼金睛观察,其实不然。
他总觉得那二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具体他也说不上来。
好奇心使然,燕松问香菜,“你跟二爷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这跟你有关系吗?”香菜不肯松口。
“我就是好奇问问。”燕松讪笑着。
原来八卦不只是女人的权利。
燕松还想着怎么撬开香菜的嘴。
在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事前,不弄清楚香菜和荣记商会的关系,有些事情,他便不好做决定。
“你跟荣记商会的老大,关系好像也不清不楚的。”
听到燕松的这句话,香菜立时停住脚步。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依旧喧哗吵闹,然而燕松在看到香菜那肃然的神色后,像是被抽离了听觉神经,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世界猛然间变得安静异常。
香菜极不爱听方才燕松说话的口气,说得好像她跟藤彦堂有过一腿之后,又跟荣鞅搞得多暧/昧一样。
这时代的姑娘家,将一身的清白看得性命还重要。不然当初的香菜又怎会不看侮辱而投身鱼塘死守闺誉?
既身为香菜,有些时候就要站在她的立场上为自己着想,并非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
香菜的神情,明显手山雨欲来。冷的吓人。
燕松急忙求饶:“你别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好不好——”又解释道,“你大概不知道吧,荣爷正派人四处找你。我就是觉得奇怪,荣鞅找你做什么……”
香菜想起前不久跟荣鞅发生得纠葛——
老城街的事情都过去好些天了,荣鞅还记着呢?
香菜托腮做思索状。心想着,难不成那家伙对她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要不要这么讲义气啊!
虽说香菜想起了这么一茬事,她却在燕松面前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一脸茫然的耸肩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燕松嘿嘿一声痞笑,“其实我稍稍做了一番调查,荣爷在老城街遇袭的那天,你也在场吧。”
香菜厉色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那天不止她在场,阿克那孩子也在。
虽然荣鞅大张旗鼓的派人找她。并没有把阿克给牵扯进去,但是如果有人像燕松一样造谣,那将来谁都不太平。
燕松举手对天,信誓旦旦的保证,“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香菜就不明白了——
燕松心如明镜,他为什么还要偏偏装糊涂,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是职业病吗?
怎么没见他把这种职业病用在该用的地方上,偏偏跑来聊她跟荣记商会的八卦,真是闲的蛋疼!
神烦!
“我说燕大探长。你是没别的事儿做了吗?”香菜对燕松不耐烦到了极点,恨不得他立马在她眼前消失掉,“我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又不是你的犯人。你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真的好吗?与其跟着我到处闲晃,你还不如多拯救些正在受苦受难的人呢!”
燕松由衷道:“我正在拯救你啊,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谢谢你的好心好意了!”想揍他一顿吧又不行,香菜害怕对燕松出手后担上“袭警”的罪名。“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就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我给不了你功。也给不了你名,更给不了你利。你要是以为能利用我,和荣记商会攀上交情,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荣鞅,到哪儿能找到我。举报有奖,快去吧——”
香菜对他摆摆手,尔后掉头就走。
这回燕松识相得没有追上去,追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以为香菜跟所有人一样,都畏惧荣记商会的赫赫权势。
然而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香菜不畏惧荣记商会,只是怕麻烦。
荣记商会对她来说,仅仅是一个不能去招惹的麻烦而已。
仅此而已。
如果麻烦找上门来,她再将计就计吧 。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燕松,此人的下限没有底线,到底会不会“卖她求荣”,香菜不在乎。
燕松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香菜的身影被埋没在人群,直至消失不见。
见四周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他四下张望了一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跟着香菜到了龙城北路的大卖场。
这地方不如东路那边繁华热闹,略有些萧条,却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距离世和医院又近,倒是挺符合香菜想要的风格。
估计她想要找的工作就在这附近了。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燕松当下决定先打道回巡捕房,准备换上便装以后再来北路这边瞧瞧香菜到底找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他这一身黑色制服太显眼了。
巡捕在其他街上很吃香,然而在北路却不受待见。
这条路上的人,普遍对巡捕的印象都不怎么好。不然此刻不会有那么多人对身穿巡捕制服的燕松露出不善的目光。
龙城北路是个特殊的地界,衔接着荣记商会和青龙会两大商会的地盘,处于中间地带。荣记商会的人倒还好,青龙会的人时常来这条路上勒索商家,美其名曰是收保护费,搅得这条路上的无论是商家还是居民都不得安生。
龙城巡捕房的人拿青龙会的人也莫可奈何,于是就给这条路上的人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香菜当他傻,他当香菜也傻吗?
香菜对他留了好几手呐!
甩开了燕松,香菜直奔龙城大街东路。
今天她从公告牌上手撕下来的那张招聘启事,工作的地点就在龙城大街东路。(未完待续。)
&bp;&bp;&bp;&bp;龙城大街东路的兴荣道,早先只是一条街式的菜场。
近些年许多洋商跻身此地,办了不少洋味儿十足的铺子,其生意一开始如火如荼,不过很快便无人问津了。那是因为——
国商纷纷效仿,反而做的比洋商更有模有样,大约是与当地的华人少了一层沟通障碍,他们的收益也比洋商要好。
兴荣道渐渐繁荣起来,从一条四通八达的小市井发展史成了一处行商做买卖的胜地。
从世和医院到龙城大街的兴荣道,徒步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这对香菜来说,倒不是很吃力。
只是——
虽然她有预感此地的人不会少,但没料到会是这么的人海茫茫。
一眼望去,整条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天下熙攘,利来利往。
除了正规的商铺,大街上还有卖艺的、摆摊的、跑商的、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随处可听见吆喝叫嚷。
此地的热闹程度,不输天桥的梨园堂。
这里似乎也汇聚了天下有名的小吃,走到哪里都能闻到扑鼻且勾人食欲的香气。这对吃货们来说,是一片天堂,然而对食不果腹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香菜继续往兴荣道的深处去,途中经过了各种各样的摊位。
这些个摊主为了抢生意,从摊位后越到摊位前,竟拉着过路的人强买强卖起来,海吹着自家的东西比别家的都便宜都好。
香菜一身寒酸,一看就知她是“两袖清风”的穷鬼,自然入不了那些小贩的法眼,竟一路畅通无阻。
再往东,几乎快要到了洋商的地界,摆摊叫卖的现象便不再那么猖狂了。
途径一条路口,香菜被人叫住——
“姑娘,请留步!”
被这把包含沧桑的声音给吸引,香菜侧了一下目光。便看到一处摆摊算命的,摊主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者。
摊子的招牌仅仅是地上铺得一块脏的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倒是布上的八个描红大字挺清楚,那工工整整的字体看得也是让人觉得极舒服。
摸骨算命。首次免费。
这整条兴荣道上,大约有七八个像这样的算命摊位,每个算命的先生看起来神神叨叨,还有自称什么王半仙、徐半仙的。
在香菜看来,那些人无非都是神棍。
然而这名花甲老人给她的感觉不同——
他若图财。大可吧摊子摆到闹市里面去,何必蜗居在如此僻静的房檐下。对他来说,似乎仅有一小处遮风挡雨之所就足够。
他头戴黑亮的西瓜帽,帽子的正面还嵌了一颗碧色的玉石,鼻梁上擎了一副圆墨镜,身着深红色的绸缎小袍,黑金色的朵朵祥云浮游其上。他这一身做工精致针脚细腻的小袍,恐怕不是出自普通的裁缝之手,撇去衣裳的制艺做工,单论衣料布匹。一看就不是俗物。
难怪他不图财,他要不是出身不凡,哪供得起他这一身行头!
香菜不禁暗自啧啧称奇——
果然是高人在民间。
算命老人两手揣在衣袖里,抱在双膝上,佝偻着腰,安安静静的坐在小板凳上,含着笑,大大方方的迎接着香菜肆无忌惮打量他的视线。
算命老人对着摊子前的另一把小板凳扬了扬下巴,示意香菜在他对面坐下。
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香菜也走的脚累了。索性就坐下来小憩一会儿,且听听这算命老人是如何忽悠她。
反正第一次在他这儿算命不要钱么。
待香菜一坐下来,算命老人便道:“姑娘,可否告知老朽你的生年生月及属相?”
“丁巳年。十一月,属蛇。”
算命老人倒也不装模作样,不见他掐指一算,反而信口拈来,“呵呵,姑娘天生玄武骨。心思清静,与世无争,一身自在。”
说着,他两手从衣袖中掏出。
香菜这才注意到,这位老先生的左右两手枯槁松弛,指节犹如竹木一样分明,令人惊奇的是这双手竟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天生都长有六根手指头,丝毫没有违和感!
高人,果然是高人!
算命老人向香菜伸出手,“姑娘,老朽可否看看你的手。”
香菜将双手递到他的手掌中,任由他的拇指在她十根手指的关节上摸索。
这种带着学究式的触摸,没有一丝恶意的味道,并不让香菜反感。
她反而好奇,这样摸的话,到底能摸出个什么结果来。
摸骨本身就是一种很奇特又神秘的学问,在某种程度上很吸引人。
摸了一阵之后,算命老人点头道:“姑娘指骨纤长,心灵手巧,为人聪颖,即便一时时运不济,依你的聪明劲儿,很快就能逢凶化吉。”
算命老人这话中,多少带着赞许。
香菜没有琢磨出来他哪儿说的不对,便没有发表意见。她莫名得挺敬重这位老人家的。
算命老人摸完了香菜的指骨,并没有即刻收回手。
他轻拍着香菜的手心,神情中略微挂着担忧,“老朽方才听姑娘的脚步声轻忽,姑娘似乎身子欠佳,手心冰凉,可是气血不足?”
香菜不隐瞒,“确实是这样。”
算命老人语重心长,“趁着年轻,有病就得赶紧治啊,莫要落下病根儿,不然到老了,可悔之晚矣!”
香菜谢过了算命老人,与他道别后,便径直往兴荣道的里头去。
没走多远,她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刚才那名算命老人收了摊子,将卷起的招牌夹在了两条摞起的小板凳中央,并一起抱在了左边的胳膊底下,腾出了另一只手拾起地上的导盲棍,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的远去了。
香菜这才察觉到,原来算命老先生的眼睛看不见。
萍水相逢一场,香菜对这位特立独行的算命老人的印象,还是蛮好的。
几乎每一个神经质的女人,都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癖好,香菜也不例外。
她是甜食控,禁不起香甜气味的诱/惑。
一看到橱窗里头得玻璃柜台中陈列的奶油蛋糕,她就走不动路了。
渠司令蛋糕店,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无视门上挂的那片写着“歇业”的木牌,她径自的推门进去,奶油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顿时让她犹如徜徉在花海中央,无法自拔的陶醉其中,直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口气不善的声音——
“闪开!”
香菜回过神来,擦擦口水,回头一看——
她身后一名男子冷冷的绷着一张脸,不耐烦的瞪着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他钱。
不待香菜挪到旁边给他让路,这名男子便撞开她,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店里。
香菜只顾着跟店里的蛋糕们打招呼,倒没注意到刚才那名撞他的男子与蛋糕店的渠老板之间的互动。
渠老板正叽里呱啦得训斥店里没把业绩提升上去的两名学徒。
“看看你们做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教你们的那些东西,你们不光要给我吃掉,还要消化掉才行——”
那名男子往渠老板跟前一站,打断他的训话,“老渠,我来你这儿应聘!”
渠老板扭脸一看,一张老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
他伸手怒指着橱窗外头,气吼吼道:“你特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对面酒楼里给福伯算账的钱宝!”
他老渠可以横行正条兴荣道,却还没胆子去挖福伯的墙角。
想想就委屈,钱宝道:“又不是我自愿的,是二爷叫我过来的。”
他正因为这事儿不爽呢。
算账才是他的拿手强项,让他这一双擅长拨算盘的手去做蛋糕,这不是等于让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去给人当伴娘么,反正他是不爱摆弄那些粘糊糊油腻腻的玩意儿。
一听是二爷叫钱宝来的,渠老板立马改变了态度,小心翼翼的确认道:“二爷叫你来的?”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藤二爷不想要的伙计,凭什么往他这儿撵啊!
这样的话,他自然不敢张扬。
钱宝也挺纳闷的,“二爷就说让我来凑凑热闹,让我亲自做一个蛋糕给他带回去——”说着,他睇了旁边几乎已经与蛋糕们同化的香菜一眼,没好气的接着说道,“二爷还说,如果我的蛋糕做的比她好,重重有赏!”
渠老板一怔,不由得望向香菜。
眼看香菜的手指不安分,马上就要去把蛋糕上的奶油抠下来,渠老板怒喝一声,“你小子想干什么!”
香菜立马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渠老板干笑道:“哈哈,我是来应聘的——”
说完,她抻开了之前被她揉成一团的招聘启事。
渠老板怎会不认得那张启事,那可是他亲手糊在东路的那座公告牌上的。
“你小子居然给我撕下来了!”渠老板瞪圆了双眼,明显气不打一处来。
“嘿嘿——”香菜这叫破釜沉舟,把好的机会留给自己,越少人看到这份招聘启事,她感觉到的竞争压力就越小。
伸手不打笑脸人,在渠老板这儿可不顶用。
他指着大门,怒声道:“从哪儿撕下来的,你给我贴回哪儿去!”
这也明显是对香菜下了逐客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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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钱宝一声剧烈的咳嗽,像是某种信号。
渠老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对香菜的态度变了不少。
“等等——”
不用让她留步,因为香菜没打算走。
渠老板对香菜招了招手,“把你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香菜把手上皱皱巴巴的招聘启事递到渠老板手里,一腾出手来,立马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老板,收了我吧,保证你不后悔!”
渠老板打量香菜,眼神满是异样,毫不避讳道:“小伙子模样挺耐看的,怎么打扮成这样。”
渠老板气量不大,不过为人直爽,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却不让香菜讨厌。
香菜搔着脑袋,憨厚的笑笑,“家里穷,爹娘给我买不起好衣裳。”
渠老板不相信一个没背景的人会有什么惊人的能力,倒是觉得“一无是处”的香菜敢踏进他店门的这份勇气挺难能可贵的。
渠老板对香菜摆摆手,“我这儿不缺人手,已经招满了。”
他以为香菜很好骗吗?
既然人已招满,渠老板何必还要紧张那一张被香菜撕下来的招聘启事?
难怪去面试的时候总要穿正装,就算没能力没文化没文凭,总得在面试官跟前装一下逼。表面功夫做的到位了,给人的第一印象自然就好了。
香菜拽了拽身上那身松垮垮的薄棉袄。
这衣裳原是芫荽的,穿在他身上还好,却极不合香菜的身形,在香菜身上略显的惨不忍睹了。
她瘦小的身形撑不起来这件棉袄。
仅凭一身打扮,就否定了一个人的全部,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过凭打扮就能分出人和人的关系,这样的道理却是有。
打比方说,渠司令蛋糕店里,除了香菜和刚撵着她脚后跟进来的钱宝。就是渠老板和他那两个学徒。
渠老板的打扮与那两个小学徒截然不同,他穿着随意且富贵,一看就是成功人士。再瞧那俩穿着白色制服的小学徒对他低眉顺眼的态度,更加不难猜出他的身份了。
香菜上前一步,“老板。我对我的手艺很有自信的,至少比你这两个学徒好。”
为了能够天天吃到免费的甜食,哪怕天天在这儿闻闻味儿也行,香菜不得不厚着脸皮这样说。
渠老板只道她是勇气可嘉,至于她说什么,在他这儿完全不受用。
那俩学徒的技艺再不好,那也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渠老板自然不爱听香菜刚才说的那句话。
见他脸色难看,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钱宝只手挡着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可是带着藤二爷的任务来的,老渠这家伙总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吧。
至于藤二爷为什么叫他针对香菜,他就不得而知了。
荣记商会都把手底下的人给惯坏了,渠老板再怎么不待见仗着自己跟荣记商会有那么一点关系就目中无人的钱宝,但总不能不照应藤二爷的面子。
既然是藤二爷有需要,他陪钱宝演出戏又何妨?
渠老板端正脸色,对着香菜指了一下钱宝,“这个人也是来我这儿应聘的,你们俩,我只能收一下。你们看着办吧!”
香菜打量着钱宝,迎上他投来的鄙夷目光,她撇撇嘴道:“这货充其量也就是个跑堂的,做蛋糕这么细致的活儿。他干不了。”
渠老板乐了,瞬间对香菜改观了不少。
钱宝不过是荣记商会中的一个小角色,要不是看在荣记三佬的面子上,渠老板怎会任由这样的人在他跟前猖狂。
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不分尊卑,目无长辈。来了就叫他老渠。老渠这名号也是他能随口叫的吗。
钱宝这家伙,白给他当干儿子,老渠都不屑于收。
老渠附和着香菜,对钱宝落井下石,“哈哈,我看也是!”
钱宝经不起三言两语的挑拨,一脸的不服气,当即恼火道:“谁说我干不了!”他冷哼一声,抱起双臂环在胸前,摆出一副“没人可以与我争锋”的模样,“你说我做不了蛋糕,那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保准输得你哭着喊娘!”
香菜捧着心口,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哎哟,我好怕怕~!”
接着,她对钱宝做了个大拇指朝下的动作,把钱宝从头到脚给鄙视了个彻底。
钱宝的斗志瞬间被激发出来。
看他对香菜恶狠狠的咬牙切齿、摩拳擦掌,这样子哪是要跟香菜比赛做蛋糕啊,分明就是恨不得要把她揍一顿的样子。
钱宝斗志昂扬,战意盎然。
香菜没他那么热血,一脸平静的接受了钱宝的挑战。
渠老板这个裁判人发话了,“我不需要你们两个从头到尾把蛋糕给我做出来,蛋糕房里有几块蛋糕胚,你们俩去给我弄上装饰,然后带出来让我看看。”
钱宝胸有成竹,给蛋糕胚搞装饰而已,不就跟刷墙一样简单么,太简单了!
香菜却问:“有没有主题?”
渠老板想了想,“自由发挥!”
钱宝和香菜一前一后进了蛋糕房。
蛋糕房的中间有一架手动式的烤箱,沿墙而设的橱柜上收拾的干净而整洁,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
橱柜上确实有五块蛋糕胚,然而只有其中两块是完好无损的,其他三块中其中一块是部分损毁,还有一块的一小半成焦黄色,最后一块蛋糕胚的中央完全已经塌陷下去了。这三块蛋糕胚,一看就是在烤箱里遭了殃。
难怪香菜进店之前,渠老板会对手底下的学徒发那么大的火气。
这个蛋糕店要是一直保持这样的工作状况,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关门大吉了。
一看情况不妙,钱宝觑了一眼香菜,马上采取了行动。他唯恐落后一步似的,忙把五块蛋糕胚中完好的那两块蛋糕胚给端走,生怕被抢似的,护得死紧。
钱宝一手托着一块蛋糕胚,幸灾乐祸的看着香菜,却没从香菜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慌失措的神情,这让他有些小失望。
钱宝端着蛋糕胚去了另一边的橱柜边上,跟香菜之间隔了一座立体式大烤箱。
他们谁也看不到谁。
渠老板进到蛋糕房里来,在钱宝和香菜身后各自晃了一圈。
他比较担心香菜的处境啊——
香菜手里的三块蛋糕胚,没一个是好的。
钱宝这人做的真不够厚道,竟把仅有的两块好胚子给抢走了!
难道他就没想过,就算他赢了香菜,也胜之不武吗。
香菜手持着裱花嘴,老想往嘴里挤一坨奶油,但是她身后总有个人走过老走过去,这让她怎么做坏事?
香菜不耐烦了,对着映在墙上的人影道:“我说您老别总在我背后晃来晃去行吗,破坏我风水!”
“做蛋糕还要风水!?”渠老板可头一回听说。
他是听出来了,他不招人待见。亏他还担心香菜会输掉,真是白白把感情浪费在她身上!
渠老板在心里骂骂咧咧着,背着手离开了蛋糕房。
钱宝速战速决,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两个蛋糕胚装饰好了。
他端着蛋糕出去的时候,香菜还端着裱花嘴跟她的蛋糕奋战。
别看钱宝是个算账的,他这双拨算盘的手做出来蛋糕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他装饰的两块蛋糕,其中一块是用浅紫色的香芋味奶油包裹,平滑的蛋糕顶上是三朵簇拥在一起的紫罗兰花朵。另一块蛋糕用白色奶油包裹,顶上外围的一圈是层层叠叠的杨桃片。
这两块蛋糕简单素雅,不失别致,对钱宝这个非专业人士来说,已经算是好手艺了。
渠老板手下的两名小学徒,围着钱宝和他做的两块蛋糕,你一言我一语,从没停止过夸赞。
钱宝难免得意洋洋。
渠老板倒是出奇的安静。
其中一名小学徒瞄着蛋糕房的方向,显得很是不耐烦,“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啊?”
钱宝脸上满是自得之色,端着自己做的蛋糕左右端详,真是越看越喜欢。要是哪天他真的被容不下了,说不定他真的可以改行去给人做蛋糕。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自己的成功拿去给藤二爷展示了!
藤二爷会赏他什么呢?
钱宝对着蛋糕房,吆喝了一声,“喂,你做好了没有!”
“着什么急。”香菜回道,“慢工出细活,不知道?”
渠老板对着蛋糕房方向笑了一声,满心期待香菜怎么化腐朽为神奇。继而,他满是嫌弃的瞥了一眼钱宝视如珍宝的两块蛋糕,都不带拿正眼瞧的。
就那两样蛋糕,七岁小孩儿都会做!
那手艺只能算是初级者水平!
蛋糕房里传来香菜的声音,“来啦来啦——”
香菜左手端一块蛋糕,右手端一块蛋糕,头上还顶了一块蛋糕,走路稳稳当当,平衡感掌握的十分之好。
看到香菜手上的蛋糕,渠老板眼前一亮,不知不觉起身迎接。就好像见证了奇迹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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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多久没有像此刻这么激动过了?
渠老板只记得上回有这般心情,是两年前的夏天——
烈日当头,耐着炎炎盛暑,他立在沪市最大的十三号码头,望着大海与蓝天相互辉映成一片的交际线,满心欢喜的迎接远航而来的客船。自儿子留洋,一别就是三载,这段时间,每当他想念儿子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就会悄悄地把儿子自国外寄来的书信拿出来捧在手上,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挨个儿看……
说远了,言归正传。
总之,渠老板看到香菜做的蛋糕就如见到亲儿子一般。
不止他,钱宝的一双眼睛也瞪直了。
那些奶油底下,还是那三个被烤坏的蛋糕胚吗?
还是香菜那双手,当真带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香菜用白色的奶油将被烤焦得那块蛋糕胚包裹成了一个蒙古包的形状,并且用裱花嘴将咖啡色的奶油一坨一坨的排列其上,布置的满满当当,乍一看整块蛋糕跟一只可爱的刺猬一样。其实香菜将这块蛋糕做成了一张萌萌的熊脸,用蘸了巧克力酱的圆形饼干做成了熊耳朵,并用巧克力酱点了两只圆圆的熊眼睛,还用两颗圣女果和一颗樱桃组成了领结的形状。
香菜将部分损坏的那块蛋糕胚做成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车窗部分是白色的奶油,车轱辘是用四块蘸了巧克力酱的饼干组成的,还点缀有车灯和车牌,活灵活现的好让人喜欢。
至于那块原本中心塌陷的蛋糕胚,直接被香菜用巧克力酱和红色果酱淋成了火山喷发的现场。
这三块蛋糕摆在眼前,渠老板完全看不出——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想到奶油底下的蛋糕胚是失败之作。
这手艺,真是绝了!
渠老板仔细看过,组成熊脸和汽车形状的每一坨奶油的大小都是一模一样。就算让他依葫芦画瓢,也没自信会做到这样。
钱宝目瞪口呆。他都怀疑,在蛋糕房的时候,香菜是不是重新做了三块蛋糕胚。
“怎么样?”香菜颇为自得。
如今她的实力已经印证了她原先的自信不是没来由的。
钱宝不认为自己做的差,却不得不默默地承认。香菜给蛋糕做的装饰比他做的要好得多。
何况,他还无耻的抢走了两块最好的蛋糕胚。
看看香菜做的蛋糕,再看看自己做的,钱宝突然有种感觉,无论再好的蛋糕胚到了他手里。都是暴殄天物。
他的卑/鄙并没用怀来胜利。
钱宝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三块蛋糕,渠老板多香菜刮目相看了。他想,如果用“可塑之才”来形容香菜,简直就是低估了她的本事。
在香菜面前,他老渠都不敢恃才傲物。
渠老板只能说,这孩子深藏不露!
那两名小学徒却不会察言观色,吹毛求疵的在鸡蛋里挑骨头。
其中一个小学徒指着熊脸蛋糕下方的领结,翻着白眼嘲讽道:“领结都是戴在脖子部位,你家养的熊下巴上能戴领结啊!”
另一个学徒附和,“就是。你看看这块巧克力蛋糕被你做成什么样子了,巧克力竟然跟果酱混在一起,什么东西啊,乱七八糟的!”
听完,香菜还未来得及表态,就听渠老板怒斥他们——
“你们懂什么!怎么不见你们的手上功夫比嘴上功夫厉害!?这三个蛋糕就是用你们烤坏的胚子做出来的!”
那两个学徒噤若寒蝉的立在一边,神色无一不是悻悻然。
见她露了两手之后,渠老板才知道香菜是有本事的人,先前他还以为香菜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点儿,其他没一是处呢。
渠老板前后对香菜的态度大不一样。
“小伙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渠老板对香菜和蔼了许多,除了香菜,他已经完全不把旁人放眼里了。“很好。我就留下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我店儿里的正式员工了!”
有没有实习期,能不能转正,香菜倒是不在乎。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她一个月能在这里拿多少薪水。
香菜将卷高的袖子放下来,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这儿待遇怎么样啊?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渠老板道:“一个月两百个铜元。不包吃不包宿。”
一听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块大洋,香菜就兴致缺缺了。
两百个铜元,一个月平均每天十个银元不到,一天还不如一个码头工赚的多呢。
单纯的来说,香菜很喜欢在这样充满香甜气味的地方工作。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讲,她和芫荽一天只花六个铜元根本就不够,尤其是在芫荽出院以后。
先前香菜打报纸上看到募夜班编辑的招聘启事,那样的工作一个月下来还有四百来块铜元,将近两块大洋。这都已经是最基本的工资了。
不至于和一个蛋糕师的工资差那么多吧!
香菜将渠老板搁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招聘启事一把抓到了手里。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自得之色。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不得不将自己的爱好放在最后头。
“这张招聘启事,我还是给您贴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吧。”
香菜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你留我,我也不愿意在这里干”。
渠老板急了。
香菜要是走了,他到哪儿再去找一个手艺这么好的蛋糕师傅?
见香菜真要走,渠老板忙拦着,“诶诶,小伙子,别急着走,咱们有话好商量。”
“您要是诚心想留我,就诚心开个价,一个月才两百,您当我是您手底下的学徒呐?”
渠老板宁可辞退了他那俩不中用的学徒。也不会放走一个顶俩的香菜。
渠老板将香菜当大爷哄着,“凡事好商量嘛,你还是嫌我给你的月薪少了,我可以适当给你加点。”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你看这个数怎么样?”
一个月三百块铜元,香菜还能默默的接受。
她扫视一周,目光掠过货架上或是玻璃柜橱里中陈列的大大小小的甜点。
“没提成么?”
提成是什么鬼,渠老板从来没给过别人那样的东西。
他眨眨眼。声音高亢,“当然有!”
“那卖出去一个蛋糕,我有多少提成?”
有时候有些话不好私底下说。
当着外人的面,先把账算清楚,渠老板到时候要不认账,香菜还能利用这几个见证人告他一状。
渠老板当机决定,“只要是你做的蛋糕,卖出一个,我给你蛋糕原价二十分之一的提成,你看怎样?”
一块标准型的蛋糕也要二十来块铜元。原价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一块多铜元。
别看一块蛋糕的提成很少,香菜只要肯花功夫多做点蛋糕,仔细算下来,所有蛋糕的提成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她也知道,渠老板给她这么好的福利,无非是借此激励她,也是想利用她来大赚一把。
一个比他们还新的新人,一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那俩学徒心里自然不乐意。但是人家有手艺。他们也不好不服气。
渠老板警醒那俩学徒,“小张小李,以后你俩跟人家学着点儿!”
他这一句话,瞬间让那俩人变成了香菜手底下的学徒。
香菜倒是无所谓。
至于那俩人心里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就这么,香菜留在了渠司令蛋糕店做事。
这让渠老板开心的不得了,如捡到至宝一样。
至于香菜做的那三块蛋糕,虽然很有卖相,但胚子不好。也不知道渠老板是不是故意打击钱宝,还瘦故作大方。让钱宝临走的时候把那三块蛋糕给带上。
钱宝像只落败的公鸡,整个人灰头土脸,抱着渠老板给他包装好的三块蛋糕,回了对面的酒楼。
看他这德性,渠老板心里畅快了。
他对香菜招招手,“走,我领你去附近的裁缝店里,让裁缝给你做件衣裳。”
香菜要来蛋糕店里上班,可不能穿她身上这套破烂的衣裳,这不是砸渠司令蛋糕店的招牌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打哪儿来的叫花子。
关键是有一点,挺让渠老板受不了——
给香菜做件衣裳,她还那么多要求!
他索性让香菜自个儿跟裁缝玩儿去了。
钱宝带回去的三块蛋糕,他一口也没吃到,全上交给藤二爷了。
他并不是主动上交的,无奈藤二爷两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的站在他跟前,他这双提着蛋糕盒子的手,便不由自主得伸过去了。
他能说他是被逼的吗……
钱宝如实的跟藤二爷禀告了在渠司令蛋糕店发生的事情,心下觉得奇怪,不由得问道:“二爷,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是去应聘的?”
藤彦堂每次来此用餐,都会习惯性的在楼上的露台坐一会儿,就这么瞧见了香菜。
他也觉得奇怪,人海茫茫中,他为何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见她在渠司令蛋糕店门前徘徊了一阵,藤彦堂料想她口袋里的钱恐怕连蛋糕店里最便宜的面包都买不起,知道她肯定不是买东西去的。
他跟渠老板有些交情,渠老板在公告牌上张贴招聘启事之前,特意来跟他要了龙城东路那边公告牌上最好的位置。
香菜正是打东路那边来,兴许就是看到了招聘启事,才特意跑到这边来的。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到了这么热闹的兴荣道,怎会直奔蛋糕店,而对其他地方一点儿都不流连呢……(未完待续。)
&bp;&bp;&bp;&bp;裁缝店里。
老裁缝收起卷尺,一手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另一手将香菜画的设计稿端在眼前。
许是看不太清,他一边将设计稿端远了些,又扶了扶鼻梁上架的老花镜。
他这一辈子给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做过无数件衣裳,听过各种各样的要求,倒是没见过一个人像香菜这样的。
渠老板领香菜到裁缝店,就是请这位老裁缝给香菜量体裁衣,给她做件白色的袍子,让她在蛋糕店里穿。
那白色的袍子,就是香菜的工作制服。
香菜向老裁缝问了袍子的样式,听得是一脸的不满意,于是给老裁缝提了一大堆要求。
老裁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渠老板不耐烦了。
渠老板本想说不过就是做件衣裳,香菜哪来的那么多事儿。
转念一想,那衣裳是香菜要常在他的蛋糕店里穿的,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香菜穿她自己设计出来的衣裳能给他的蛋糕店提升形象就好,渠老板也就任之由之了。
香菜也说了,别看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制服,好歹那也是提高她战斗力的装备之一。
香菜在试衣间里穿衣服——方才老裁缝给她量尺寸的时候,特意要求她把外套给脱了,说她那衣裳会影响他的工作。
渠老板跟老裁缝也算是街坊邻居,关系熟络的很,他还是这家裁缝店的常客嘞。
“祥叔,多少钱?”
老祥叔瞅他一眼,立马又将视线挪回到了设计稿上。
他做过最多的厨师服类型基本上都是上衣下裙,形似一件小袍,顶多再单出一件围裙。
设计稿上的厨师服不一样,上衣下裤,裤子倒是没有什么特色,上身的那件立领单排扣的小褂,看上去很是工整笔挺。上下成套组合起来,给人一种很精神的感觉。
迟缓了一阵,老祥叔道:“那姑娘身材娇小,用不了多少衣料。这回就收你个手工费吧,给我五个子儿就行啦。”
渠老板掏出荷包,数了五个铜元倒手心里,继而像是突然间中风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眼睛问道:“你说啥?!”
老祥叔蒙圈了,随机怒道:“五个子儿,你还嫌多!?”
姑娘!?
他刚收的小伙计居然是个姑娘!??
渠老板有些不敢置信,往试衣间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凑近了老祥叔一些,小声询问:“那是个姑娘?”
老祥叔受不了渠老板的神经质,因为不高兴,脸上的褶子都不好看了。
他以为渠老板是在跟他打哈哈想赖账,毕竟人是渠老板自己带过来的,是男是女。渠老板自己能不知道?
还是渠老板想考验他?他一辈子给那么多人量体裁衣,还能分不清谁是男谁是女?他是年纪不小了,倒还没有老眼昏花到那份儿上。
“这衣裳,你到底做不做了?”老祥叔虎声虎气。
渠老板略微怔了一会儿,他抓过老祥叔的手,将另一手里的铜元倒在老祥叔的手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是一片毅然之色。
“做!”
其实真正蒙圈的人是渠老板。
他压根儿没看出来香菜是个女孩子。
香菜又没有刻意跟他解释。
想必她本来就是有意要隐瞒的吧……
待香菜换好了衣裳打试衣间里出来,她就见渠老板神色怪异的盯着她看,她懒得去揣摩渠老板现在心里想些什么。只道:“我早上可以早点过来,晚上能早点下班吗?”
招聘启事上写的很清楚,蛋糕店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夜里十一点。
十一点下班,再走到世和医院。那都将近午夜十二点了,香菜倒是无所谓,就是怕回去的太晚了,芫荽会担心。
“可以可以。”渠老板忙不迭道,对于一个姑娘家说这样的话,他表示很理解。“你早上七点来,晚上九点下班怎么样?”
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其实香菜心里是很不愿意的,但是为了讨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渠老板看了一下天色——
这会儿日头挂在西边的天上,天空一半晴一半暗。云朵似乎是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显得非常厚实。
渠老板请香菜吃了个下午饭,两人互相了解了一番。
吃了饭后,渠老板又把香菜带回到蛋糕店里,让她熟悉了一下店里的环境,还给她讲解了一下各种蛋糕的价位,最后把他那两个学徒小张和小李介绍了给她。
做完这些后,渠老板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老钟,对香菜说:“这到晚上九点还有三四个小时呢,要不你先适应一下,我算你一半工钱。”
她第一天来,做三四个小时的工作,就拿一半工钱,这多好的便宜事儿啊。
睇了一眼小张和小李的脸色,香菜心里有些别扭。
她在这里工作得到的报酬和待遇跟他们大不一样,他们心里不舒服那是自然的事儿。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这么不公平,能者多劳,能者多得。
香菜已经向渠老板提出了很多不合理的要求,渠老板很爽快的一一答应,她反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点到即止,今天再不能得寸进尺了。
于是香菜对渠老板说:“今天就算了吧,我明天再过来。”
渠老板不愿意了,“你不适应一下怎么行,我花那么多钱雇你,可不只是让你给我做蛋糕,闲的时候你还要帮着他们两个卖蛋糕!”
香菜道:“您就放心吧,您给我说的那些蛋糕的价钱我都记住了。”
“真记住了?”渠老板半信半疑。
“差不多吧,天快黑了,我得早点回去了。”
在工作制服没有做出来之前,香菜也不想立刻上岗,她实在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她穿成这样站店里,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人看到了她恐怕会以为她是哪来的叫花子要饭要到了蛋糕店里来了呢。
察觉到香菜确实有难处,他也不再强人所难,对她摆了摆手,“那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按点儿过来,不然算你迟到,扣你工钱!”
见他连吓唬带恐吓的,香菜觉得好笑。
天下的资本家都一个样。
回到世和医院,香菜将自己找到工作的这个好消息带给了芫荽。
芫荽一听她说是给蛋糕做美容的工作,又没什么危险性,多少也就安心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清晨,走在兴荣道上,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黎明到来前,这一带静悄悄,没有热热闹闹,没有熙熙攘攘。这时候忙碌的,大都是早起卖热气腾腾餐点的摊贩,还有打扫脏乱街道的清洁工。
街道两旁少了许多摊位小贩,街上没了跑江湖耍杂的,整条道路似乎显得宽敞了许多。
这天一大早,香菜就到了渠司令蛋糕店,这时候店里只有渠老板一个人在。
据渠老板自己说,他原本是中式面点师出身,对西式糕点也略有钻研。他现在拥有的这家蛋糕店,是他从一个洋人那儿接手过来的。
西式糕点在沪市风靡过一阵子,不过这种甜的掉牙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人喜欢吃,也总有吃腻的时候,偶尔解解馋还好,总不能当饭吃。
渠老板以为这就是导致他蛋糕店生意惨淡的主要原因,不过看了香菜做的蛋糕以后,他突然有一种感觉,香菜那双似乎带有魔法的手能够改善这一切。
香菜的工作制服,一个晚上便被赶制出来了,到了渠老板的手里。
香菜一来,渠老板便迫切的嘱咐她把衣服换上。似乎在他看来,香菜穿上工作制服,就好像贴了一张标签,上了一道保险,成了蛋糕店的所有物,这样能够让他感到心安。
他是看得起香菜,才会有种“小庙难留大菩萨”的感觉,生怕她反悔或是跑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衣裳的设计确实好,穿在身上,整个人看着特别精神,还给人一种很专业的感觉。
香菜给店里做清洁的时候,渠老板也在忙活。
他在各家订购的材料,大部分都集中在这个点儿被送过来了,有面粉、鸡蛋、水果……
如果还有哪家的货迟迟不到,渠老板便会亲自上门去催。反正都在这一条兴荣道上,离得又不是很远。
渠司令蛋糕店里靠近门前的地方有一架复古式的棕木收银台,台子上有一座造型是时髦的手摇号式的电话,还有一摞厚厚得记账本。
在渠老板不在的时候。香菜接了几个进来的电话,都是需要订做蛋8糕的,她将订单一个个记好放在一旁,这就着手准备,到蛋糕房里忙活去了。
渠老板回来。看到收银台上的几张订单,一一做了检查,一下就被单子上娟秀工整极了的字体惊艳到。那一串串连笔字,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欣赏,都是那么干净利落,点横竖撇捺都丝毫不显得多余。
渠老板一脸诧异得望向蛋糕房,不禁又暗暗的对香菜刮目相看了几分。
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知识分子可都是很吃香的,走到哪儿都会受人敬仰,然而香菜怎会沦落到这地步?
昨天他才向香菜打听了她的身世背景。不过她的话中有多少是掺了水分的,渠老板也不知晓,不过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香菜绝不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
有些需要订做的蛋糕,眼下功夫不急着做,这就给香菜一部分时间用来做其他样式的蛋糕。
大半天功夫,香菜做了一百来块小蛋糕。
自香菜一头扎进蛋糕房,就不见她出来,只听到从蛋糕房里传来乒呤哐啷的动静,不多久之后阵阵香味飘来,渠老板以为香菜在做订单上的蛋糕。他步进蛋糕房里一看,才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香菜自作主张,做了许多小蛋糕,将蛋糕房里的四面柜台摆的满满当当。
渠老板震惊了。
虽说那些小蛋糕的样式和卖相都很不错。可细数之下居然有将近两百块儿,就算蛋糕店里的货架上能够摆的了这么多,一天下来也卖不完这么多啊!
就算这丫头想拿提成,也不至于要这么浪费吧!
“你——”渠老板看着那些或是心形或是三明治形或是方块形的慕斯蛋糕和提拉米苏,本来一肚子火气,却很快就心软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店里的销售量。一天根本就卖不了这么多蛋糕。”
香菜吮了一下手指,大言不惭道:“那是我没来之前。”
渠老板忽然很想往香菜那无耻的厚颜上呼一巴掌。
“说的轻巧,有本事你一天之内把这些蛋糕都给我卖光,不然我都算你账上!”渠老板吹胡子瞪眼,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怕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要是一天天都像这样闹,那他这蛋糕店还要不要了?只怕一个月不到,就被这丫头给作没了。
香菜不着急,等到小张和小李来了,她当着渠老板的面假借他的名义,把他们安排出去,让他们一人端一盘子蛋糕到大街上去。
不到半小时,那俩人就端着空盘子回来了。
渠老板惊道:“卖完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俩人就把二三十块蛋糕给卖完了?
小张和小李也觉得不可思议,平时的话,他们在店里一个上午都卖不了这么多蛋糕。
小张和小李把卖蛋糕的钱交到渠老板手上,不过渠老板还是留给他们一部分零钱,让他们两人各自再端一盘子蛋糕出去卖。
掂着一大把零零散散的铜元,渠老板不得不再次对香菜另眼相看。
“行啊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渠老板一边表示惊讶的同时,也不怕告诉她实话,“有时候一天下来,店里都卖不出去这么多蛋糕!”
为了拿到更多的提成,香菜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和功夫的。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就在琢磨这件事——
香菜端着今天的日报,听了渠老板的话,才抬了一下眼,“我昨天尝了你们家的蛋糕,口感还不错,就是没有卖相。”
不得不承认,香菜做的蛋糕确实很精致,甚至可以用“精美”一次来形容。
渠老板数钱数到手软,从拿到钱的时候开始,就笑得合不拢嘴。
香菜咕哝一声,“别忘了我的提成。”
渠老板忙应道:“忘不了忘不了!”
小张和小李第二次回来的时候,还引了几个客人来。由于工作一下充实起来,这俩人的工作状态比平时积极饱满了许多。
渠老板也去招呼客人,就香菜一个人坐在不碍事的角落里,趴在椅背上打瞌睡。
没多久,香菜就被渠老板给晃醒了。
“方块巧克力蛋糕没有了。”
香菜捂着嘴打着哈欠道:“没有就没有了。”
渠老板啧着嘴催道:“赶紧再做几个去呀!”
“那是限量的,谁想吃就告诉他们明天再过来吧,再打打广告,就说明天还会有新品。”
没把香菜逼急,渠老板自个儿急了。
这有生意上门,不做是个什么道理?
渠老板虎着脸,“赶紧去做,不然算你偷懒,扣你工钱!”
又是扣工钱,就没有别的招儿了吗?
不就是吓唬人嘛!
香菜对渠老板板正脸,“信不信老子不干了!”
渠老板这才意识到如今在这个蛋糕店里谁是大爷。
他放软了口气,连哄带骗,“你不想要提成啦?”
香菜瞪着眼,“谁说我不想要,哦你以为那些蛋糕都是我凭空变出来哒!”她小声附加了一两句句,“不要让人以为咱们家的蛋糕太廉价,给他们说是限量版的,他们就知道咱们家的蛋糕有多抢手多金贵,他们虚荣心作祟,下次肯定还会再来的!要吊足了他们的胃口,知道不!”
渠老板恍然大悟,听了香菜一席话,瞬间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生意都白做了。
以前他总想方设法的尽可能每天多卖出去几块蛋糕,还从来没想到要怎样样才能留住那些来买蛋糕的客人。
东西卖出去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是这些钱都哪来的,还不都是别人腰包里的!卖出去多少东西是其次,能栓的住别人的腰包才是王道。
店里又来了几个洋人,渠老板、小张和小李跟他们语言不通,香菜这才上前去接待。
她那一口流利的英语,不止让渠老板他们感到惊讶,就连那几个洋人都有些诧异。
小张偷偷的向渠老板打听,“老板,那家伙什么来路啊?”
“不知道……”渠老板一阵凌乱,他真不知道香菜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使出来。
“该不会是谁家的大少爷吧!”小张深吸一口气,久久不能平复好奇心。
渠老板也觉得有这种可能。他还没告诉小张和小李香菜是女儿身的事情,一方面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另一方面他也是出于保护香菜的考虑才保持缄默。
就算香菜现在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曾经也应该是吧,兴许就是因为家道中落,无奈之下才出来讨生活。不然区区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怎会有这样的本事?
写的一手漂亮的好字,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外语,比专业人士还会做蛋糕,真不知道她还有其他什么本事……
渠老板觉得有必要再探探她的家底。
今天生意好,渠老板提早给员工下班。
在香菜的强烈要求之下,他把当天的提成给她结了,也给小张和小李发了一些奖金。
拿到钱的每个人,都开心的不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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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司令蛋糕店火了。
这两天上门来买蛋糕的客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这样的结果是香菜早就预见的,然而这火起来的速度……
实在太让她匪夷所思了!
就好像,在没有考试之前,香菜就知道自己会得一百分,但是就在考试的时候,老师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满分的卷子,这让她一点儿也没有成就感。
关键是——
谁是她“老师”。
倒不是她对自己的手艺没有自信,她不是那种妄自菲薄的人。
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香菜不信这小小的蛋糕店会经过一天的时间,生意就从凄凄惨惨变得红红火火起来。
今个儿香菜一来,就看见渠司令蛋糕店门口围了好些个人,都是来买蛋糕的。
渠老板正扯着嗓子,耐心的跟他们解释,今儿的蛋糕还没来得及做出来,让他们晚点儿再来。
渠老板一看见香菜,就把她逮进了店里,顺便关上店门,在外头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渠老板满头是汗,他都忙活大半天了,“你怎么才来!”
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香菜顿时恼了,愤愤不平道:“我已经来的够早了好不好,现在还不到七点!”
虽然她没有渠老板来得早,但是她不仅没有迟到,还比规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好么。
“你自己看看外面来的多少人!”渠老板满口道理,“你一个做饭的比人家来吃饭的人来的还晚,你自己说说应不应该!”
香菜直接晕菜。
人可以一下子来这么多,她又不可能一下子变出那么多蛋糕来。她又不是真的会魔法,那也太天方夜谭了。
香菜不得不为自己抱怨几句。“敢情除了我,你再没有别人可指望了是吧,我是你花钱雇来的员工,可不是你花钱买的奴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给你工作十四个小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末了,她又义正辞严的附加了一句,“这十四个小时以外的时间在你的店里,都算加班。你得给我加班费!”
说完,香菜一只手掌摊到渠老板面前,她眼里狡黠的笑意把渠老板给气笑了。
说穿了,这丫头是逮着机会就要从他身上揩一块油下来,简直比资本家还资本家。
“好好好,赶紧去干活儿吧!”
进蛋糕房换衣服之前,香菜不忘嘱咐渠老板,“你去打听打听,这一大早的,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多人。”
渠老板也觉得奇怪。他早上六点多一点来开门,那时候门口就有好些个人了,之后又来了许多,都是等着买蛋糕的。
这些人一个个还挺执着的,渠老板都已经告诉他们现在新鲜的蛋糕还没有做出来,他们还是坚持在外面等不肯走。
渠老板去外头,找了个看上去好说话的,给对方递了一根香烟,两人就攀谈上了。
这周所周知啊,藤二爷有个癖好。就是爱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就昨天,他不管走哪儿,不管干啥,随身都带着一个蛋糕盒子。
那盒子上有渠司令蛋糕店的标志。
脑袋不好使的人见了。只觉得二爷此举是他该吃药的节奏,聪明人瞧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二爷那是在给蛋糕店打广告呐。
于是这些看穿藤二爷心思的人,奔走相告,广而告之。这才给渠司令蛋糕店揽了这么多客人。
隔着西瓜帽给脑袋搔痒,渠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堂堂的藤二爷给他们渠司令蛋糕店当活招牌,他跟藤彦堂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份儿上吧!
乖乖隆咚呛,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藤彦堂为人这么好?
难不成一直以来,都是他错怪藤彦堂了吗?
不对——
渠老板脑袋里灵光一闪,略带惊愕的目光溜到蛋糕店方向,他猛然间意识到,打香菜一来他这蛋糕店,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香菜第一天到这里来,藤彦堂不就差遣钱宝来针对她了吗。难道这次藤彦堂帮忙给渠司令蛋糕店打广告的事情,也跟香菜有关系?
搁在外头,香菜也算是一枚奇女子了。
她要是跟别的男人搞暧/昧,渠老板觉得还说得过去,但是跟一向洁身自好从不被绯闻缠身的藤二爷……
这就让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不过,藤彦堂被这样一位女子勾去了魂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香菜啊香菜,能让藤二爷青睐有加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渠老板按捺住好奇,暗自决定找个时间和香菜聊聊,一次性问个清楚。
小张和小李一来,渠老板便将他们二人撵到蛋糕房里,去跟香菜学手艺。
这俩人要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香菜看他们还觉得他们顺眼许多,可他们时不时的这儿碰碰那儿动动,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还要窜过来窜过去,两张嘴还闲不住,一会儿问问这个海绵蛋糕颜色怎么这么漂亮呀,一会儿问问这个蛋糕是怎么装饰的呀……
香菜都不带搭理他们的。
她还没不耐烦呢,小李倒是按捺不住了。他推了一把正在给蛋糕做装饰得香菜,“我们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是吧!”
香菜手一歪,裱花嘴里的奶油不受控制的飚了出来,瞬间在没有完成装饰的蛋糕上添了一道败笔,毁了原本的美观。
香菜动作一顿,随即把裱花嘴往蛋糕上一甩。“啪”的一声,整个裱花嘴陷入了奶油里,整块蛋糕别说美观了,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啊!
香菜一记冰冷锋利的眼刀子甩过去,正好划在小张和小李的身上似的,吓得那两人心头一阵哆嗦且发凉,“我听到了就一定要回答你们吗?”
小张表现出不悦。“你这什么态度,你以为你会的多就了不起啊!”
小李附和着小张,言语中带着攻击,“可是渠老板叫你教我们做蛋糕的。他花那么多钱雇你,你还好意思推脱?你是怕我们学会了你的手艺,你的身价就掉下来了吧!”
敢情他是不服气香菜的工资比他高啊。
香菜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还真当我是聋子啊,渠老板他是说过让你们给我学。可从来没说过让我教你们吧!”
小张和小李面面相觑,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们学不学,跟香菜教不教,那差别大了去了。
香菜又发话了,“我的身价可没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说掉就掉!”
小李斜眼撇嘴,满脸的不服气,对香菜心存偏见,小声咕哝了一句,“得意什么呀!”
香菜耳朵可不背,比起说些冷嘲热讽的话反击小李。她更加喜欢用最直接的手段让不受教的人知道厉害。
香菜端起手边上那块变形的人蛋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到小李脸上。
小李躲闪不及,整张脸被奶油涂成了大花猫!
被拍的小李蒙圈了,旁观的小张怔住了。他们都没想到香菜连招呼不打,就直接动手了,根本让人措手不及!
小张心道不妙,他平日里和小李如影随形,自然知道小李是有些背景的,好像跟他走的很近的哪个亲戚朋友是道上混的,背后有一些势力。香菜这回惹到了小李。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小李抬手往脸上一抹,摸了一手奶油。
他气急败坏,呼哧呼吸的喘着粗气,瞪着猩红的双眼仇视香菜。低吼一声,“你竟敢!?”
往他脸上拍蛋糕都是小事儿,香菜没把他扔进烤箱里就不错了!
别看她平时过日子精打细算的,真要是惹毛了她,她做起事来可就不计后果了。
这时候,小张非但没有从香菜的神情中看到一丝惧色。竟看到她道你唇角挂着一丝狞笑!
小张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他和小李要是对香菜再得寸进尺下去,恐怕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忙拦着要给自己报仇的小李,强把他拽出了蛋糕房,一边警惕着香菜,一边劝着小李,“你行了,别闹了,渠老板正做生意呢!”
小李气疯了,不敢置信的瞪着小张,尖声道:“你眼瞎了吗,没看见是她先对我动手的吗!”
小张状似委屈,含含糊糊道:“要怪就怪咱们不该去招惹她。”
小李没看出小张的胆怯,只道他是怕了香菜。
小李重重地哼一声,冷笑道:“你咽的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他脸色狰狞,继而咬牙切齿起来,“等着瞧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双眼满是怒火,愤恨的瞪着蛋糕房方向,“就让她再得意几天!”
小张知道,小李肯定会对香菜采取报复措施。
他本想劝小李收手,却又害怕被小李迁怒。
为了明哲保身,他还是学聪明点好。
渠老板见小李的脸跟大花猫似的,当即愣住,“这脸怎么回事啊?”
小李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小张神色异样,偷瞄了一眼小李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这才对渠老板吞吞吐吐道:“就是……新来的小师傅……她……她不愿意教、教我们做蛋糕。我和小李就说了她几句,她……她说不过我们,就直接动手了。”
小张恬不知耻的给自己和小李贴上了“受害者”的标签,说的香菜好像是个多么势利的小人一样。
尽管跟香菜相处的时间不长,渠老板还是知道她那张嘴挺能说的。
香菜能说不过小张和小李?
他深表怀疑呐,肯定是小张和小李哪里招惹到她来。
当着小张和小李的面,渠老板也不戳破,更不去追究真相,对他们摆摆手,“赶紧洗洗,把客人都招待好。”
打发了小张和小李,渠老板望向蛋糕房,目光深沉。
这丫头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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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连渠老板都能拿的住,会应付不了小张和小李那两个小角色?
当渠老板撩帘子进蛋糕房,香菜就知道那俩人跑出去肯定在渠老板面前狠狠告了她一次黑状。
她也就在心里呵呵一笑。
渠老板自己有个闺女,还是比较了解女孩子的个性。他女儿大发脾气的时候,那小宇宙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能崩天裂地了。
香菜再怎么大大咧咧,心里还是有柔软和敏感的地方,谁一旦踩着她的雷区,那可就要遭殃了。
对付这样孩子气的人,与其发火教训她,还不如拿糖哄着她有效。
“呵呵——”渠老板不笑还显得年轻些,他一笑起来,那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跟刀子化出来似的,特别分明,不过莫名的有一种修饰过的艺术感,看上去挺有味道的。
香菜一脸戒备的瞅着笑呵呵的渠老板,心中响起警报。
那种笑里藏刀的人,比真正拿刀子当面伤你的人还要阴险。所以香菜打从见到藤彦堂的第一眼,整个人就跟刺猬遇着天敌一样,竖起了身上所有的防线。
论起老谋深算,走的路比藤彦堂吃的盐还多的渠老板,怎会输给年轻的一代?
渠老板对香菜笑眯眯道:“你说你好好的,跟他们两个置那么大气做什么。”
他这话里并没有责怪香菜的意思,反而好声好气的,让人产生一种罪恶感。
可香菜是谁是,她鲜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
既然问心无愧,她何必还要事后反省?
见香菜不买他的账,渠老板又软声道:“既然他们想学,你就教教他们嘛,日后他们也好给你打下手不是。”
她指着案台上被拨弄的乱七八糟的蛋糕,大为光火,“你自己看看他们在这里是不是学习的态度!他们不尊重我也就算了。连别人的劳动成果都不尊重,那样的人,你乐意,你去教!”
渠老板可以考虑找人换了小张和小李。像他们俩这样廉价的劳动力满大街都是,可像香菜这样好手艺的人到哪儿找去,可是打着灯笼也难遇到。
万一香菜甩手不干了,他可就亏大发了。
渠老板自然事事依着她了,能够让香菜顺心。他也是放低身段装尽了老好人。
“你消消气,我这就去给他们说,让他们以后老实点。”
渠老板一出蛋糕房,就撞见在外头偷听的小张和小李。
一听渠老板没把里头的人怎么样,明显还有向着她的意思,小李心中的不满和愤懑更甚了,更是铁了心思来日要好好教训香菜。
这口窝囊气,他真心咽不下去!
渠老板对小张和小李虎着脸,回头瞄了一眼蛋糕房,尔后小声警告他们。“你们两个,以后皮都崩紧点!”他抬起手,大拇指对着蛋糕房方向,厉色道,“那里头的人,可不是你们得罪的起的!”
小张有些相信的,小李却是不以为然。
小李以为渠老板是为了吓唬他们,为了让他们日后在香菜跟前装孙子,才那样说的。
为了犒劳辛苦了一上午的香菜,渠老板请她下馆子搓了一顿。
香菜被领到渠司令蛋糕店对面街上的一家中餐馆。
到餐馆门前。仰头一看见那门上挂的招牌,香菜顿住脚步,整个人瞬间凝固。
红木找到上金晃晃的两个大字,几乎要晃瞎香菜的双眼。
招牌上那两个字居然是“荣记”!
荣记!荣记!!荣记!!!
对香菜来说。那两个字简直就是魔咒!那道招牌简直就是照妖镜!
噌的一下,香菜躲到渠老板身后,战战兢兢的问:“渠老板,这怎么回事啊?这儿手荣记商会的大本营吗?”
香菜这反应新鲜,渠老板看了,忍俊不禁。
原来这丫头也有害怕的时候。
生怕香菜撒丫子跑了。渠老板拽着她的胳膊,强把她拉进了面前那座复古的客栈式酒楼。
这座酒楼沿袭了上个世纪以前的中式酒楼风格,占据吉星高照、财运亨通的方位,外观古朴玲珑,却又不失壮丽华贵。
屋顶飞檐老椽,神如龙脊,气势恢宏不已。檐角鳞爪张舞,双须飞动,似要腾云而去。
整座酒楼有三层之高,一楼普通区,二楼雅间,三楼不对外开放。
一进酒楼,好似进了一座戏园子,有亭台楼阁,有池馆水榭,还植有青松翠柏,有假山怪石,有花坛盆景,还点缀有藤萝翠竹。
内有一座小戏台,台上一男一女,一人拉弦儿,一人唱小曲儿,使人流连忘返。
进门有个柜台,是个收银处。柜台里头贴墙立着一座货架,架子上陈列的是几坛好酒。
柜台里算账先生,是香菜见过的,正是那天嚷嚷着与她比试,最后成了她手下败将的钱宝。
察觉到有客来,正拨弄算盘珠子的钱宝撩了一下眼皮子,又迅速瞄了一眼香菜。
“老渠啊,里头坐吧。”
甭管他看不看得见,渠老板仅仅礼貌性得冲他笑笑,却不说话。
一名伙计过来,待顾客是上帝,笑的特别招人喜欢。他虽然身处在看人脸色做事的位置上,却一点儿也不显得卑微。
“渠老板来啦,里头请——”
渠老板对这名伙计的颜色,明显比对钱宝好多了。
香菜正准备开溜,却被渠老板看穿心思。
渠老板提着她的领子,一路把她滴流到了他常坐的老位置上。
“这里又没有妖魔鬼怪,你跑什么呀!”请她吃好的,她还跑,渠老板真不知道她揣的是哪门子心思。
那有些人想来这地方吃一口饭,都没这样的机会呢!
香菜一双杏眼极不安分,贼溜溜的四处乱转,连天花板那样高的地方都不放过。她摘下帽子挡着脸,生怕遇见熟人似的。
说实话,她在沪市没什么熟人。就是跟荣记商会中的某些人有点恩恩怨怨。
她此刻就身在“荣记”,麻蛋,真是“无孔不入”的荣记,怎么走哪儿都不能让她消停!
渠老板给伙计说了老三样。还特意嘱咐他让厨房给他这桌再加两个美味的小菜。
伙计一走,香菜就按捺不住了。
脸埋帽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亮贼溜溜的杏眼,香菜压低身子趴在桌子上,悄声复问渠老板。“渠老板,这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荣记?是不是那个荣记商会的大本营啊?”
渠老板从桌子上的小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填嘴里,往戏台方向瞄了几眼,这才漫不经心道:“可以这么说。”
香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做了个“我靠”的嘴型。
渠老板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香菜的反应,“前一任荣记商会的会长荣渊翔就是从这里发家的——”
前一任荣记商会的会长,那应该就是现任荣记商会会长的长辈咯。
兴荣道在数十年前原本就是个大井巷,从前包括现在也是,巷里店铺里小摊上布满字画古玩、鱼虫花草、卜卦郎中等小商贩,还有走南闯北卖艺杂耍的戏团。
“荣记”曾经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馆子。不过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修葺,才有了现如今的荣记酒楼。
兴荣道原本鱼龙混杂,恶党横行。曾经有一个团伙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如吸血虫一般欺压良善,后被新上任的荣记商会会长整肃,这一条道上才变得太平了不少。
饭菜上来了,香菜一边吃的津津有味,一边听渠老板说:
“荣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荣鞅那小子根本就无暇顾及这里。又不舍得把这地方转手出去,就把这酒楼的生意交给他们家的老管家福伯打理。”
渠老板正说着呢,福伯就端了一道汤来。
“哎哟,老福。我正说到你呢。”渠老板忙起身把他手里的汤碗接过来。
他压根儿就没有点这道西红柿鸡蛋汤,明知道是福伯送的,可他也没客气。
大家都是生意邻居,一客气倒闲的生分了,日后还怎么相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大不了稍后吃了饭。渠老板再亲自给福伯送来几道甜点尝尝。
香菜正忙着吃,抬眼瞧见福伯,不禁略微一惊,“是您啊。”
这位福伯不就是她跟芫荽在青牛镇遇到的那位把他们的咸菜全都买走的好心老伯么!
福伯望着香菜,一脸茫然。
他老人家显然是贵人多忘事了。
“不记得就算了。”香菜没想过说些多余的话去刻意跟他攀交情。她胡乱扒了几口饭,往嘴里塞了些菜,一阵狼吞虎咽,嘴里的东西还没吃完,她就撂下筷子,准备脚底抹油了。可笑的是,她一双眼睛始终围着桌上的饭菜打转。“我吃饱了,先走了。”
渠老板忙窜过去,把刚站起来的香菜给按了下去,“别急着走,我还有事问你呐!”
打量了香菜一阵,福伯打消了心里奇怪的念头,他实在想不起来与这年轻人有过什么样的交集。
他跟渠老板招呼了一声,便自行离去,“老渠,你聊着,我先去忙了。”
“诶诶!”
生怕香菜趁他一个不注意溜走,渠老板从她对面的位置挪到她旁边的位置。
渠老板学着她的动作,几乎将身子伏在桌子上,扭着笑的贼不怀好意的脸儿,“小林啊,你好像很怕荣记商会啊?”
香菜立马将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张俏脸上挂着义愤之色。
谁说她怕荣记商会了?
荣记商会的那什么会长和副会长还欠她的情呐!
在心里呐喊了两句,香菜马上又萎缩在桌子边上,对渠老板露出一副受惊的表情,“笑话,敢情你不怕啊?整个沪市,谁不害怕荣记商会?”
确实是这样……
渠老板张张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是他怎么总觉得香菜是那种不畏强权富贵的人之一呢!
“不像你的个性啊。”渠老板道。
香菜翻了个白眼,“你才认识我几天啊,怎么就知道我的个性是什么样的!”
“我……”
掐着指头仔细算算,渠老板跟香菜认识,还不到三天的时间。
他说什么话,这丫头都能拿别的话来堵他,这样的一张嘴还能说不过小张和小李?
整那些弯弯绕绕的,还不如跟她直来直去,渠老板索性跟香菜挑明了,“你跟荣记商会的藤二爷,是什么关系?”
一记直球踢来,香菜在想——
她是直接用脚踢回去,还是用胸撞回去,还是拿脑袋顶回去?
不过她觉得奇怪的是,渠老板怎么忽然提到藤彦堂那家伙了!
“你提他干什么?”香菜默默地放下筷子。
这顿饭不难吃,却不好吃。
渠老板这会儿的模样简直就像八卦协会的会长,整张脸上就写着五个字,“我很想知道”。
他有些迫切道:“你先告诉我你俩是啥关系,我再告诉你我提他做什么。”
香菜酝酿了一下情绪,郑重其事道:“他说过,我是他远房亲戚。”
“那你是吗?”渠老板追问。
香菜眼神犀利,“你管我是不收,我都回答你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渠老板双手抱拳,给香菜鞠了一躬,“不管你跟藤二爷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我都要谢谢你。反正就是因为你的关系,二爷他才会给我那个小小的蛋糕店里揽了那么多客人……”
不待他把话说完,香菜拍案而起,满脸怒容,“你说什么!?”
渠老板蒙了,抬头望着怒发冲冠的香菜,结结巴巴起来,“我是说那个……你今天不是让我去打听咱们店里怎么、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客人吗。那些人都是藤二爷……”
“嘭”的一声,香菜再次拍桌子打断渠老板的话,整张桌子上的碗筷都被她这一掌震的乒呤哐啷一阵响。
不顾大堂里有多少人在场,香菜扬声怒道:“他以为他是谁啊,凭什么那么做!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他以为他是在帮我吗,知不知道我忙了一上午,胳膊都快断了!”
不少人向香菜投去异样的目光。
渠老板张大眼睛环顾四周,心中庆幸幸好没有人知道这丫头吆喝的是藤彦堂的坏话,不然那还不得举座震惊!
他扯了扯香菜,“你小声点!”
香菜满不开心,很不开心,非常十分的不开心。
“这饭没法吃了!”
渠老板当真以为她多有骨气呢,结果听她又来了一句——
“给我打包!”
渠老板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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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渠司令蛋糕店的客流量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香菜也可以忙里偷闲,也有好口福,每天中午都被渠老板领到荣记酒楼吃个便饭,回到蛋糕店后还能趴椅背上打个小盹儿。
她不负责收银的工作,也很少接待店里的客人,更不去送外卖,主要任务就是做蛋糕。
蛋糕一做完,她就没事儿人似的,光明正大的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懒。
渠老板非但不说她,还对她极好,生怕她午休的时候睡不舒服,就整了一条沙发摆店里。他嘴上说这条软皮沙发是给自己弄得,可每回见香菜霸占沙发伏上面睡得像个几岁孩子,总会慈爱的笑笑。
明知道渠老板偏袒香菜,小张和小李也是敢怒不敢言。真轮到香菜干活儿的时候,她从不怠工,还有她认真的工作态度,这些都是他们亲眼所见的。
这天中午到了吃饭的点儿,渠老板又叫上香菜,“小林,走,吃饭。”
香菜嘴里叼了一块海绵蛋糕,含含糊糊道:“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这几天总让你破费,怪不好意思的。”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明白着呢,姓渠的这小老头总想撬开她的嘴,挖出她的老底儿,探清她和荣记商会某个人的关系。
关于这点,她没什么跟渠老板好说的。
真的!
渠老板虎着脸,佯怒道:“这会儿说不好意思让我破费了,你也真好意思说这话,每回吃完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抢着跟我结账啊!”
香菜大囧,这张厚脸皮难得红了红。
渠老板心里直呼过瘾,真是好不容有一次让香菜下不了台了。
他继续装腔作势。“做蛋糕的材料都是我花钱买的,你要是当真不好意思让我破费,那蛋糕你也别吃了。”
香菜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无奈道:“走走走。跟你去跟你去。”走到渠老板跟前时,她打着商量,“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吃饭?”
渠老板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换,就荣记。我想吃那儿的红烧蹄髈了。”
一听今个儿的午餐里有红烧蹄髈,香菜心里头哪还有半点儿不乐意啊,直催着渠老板赶紧走。
渠老板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其实这些天,他早就摸清了香菜的胃口和喜欢的口味儿了。
抓不住她的心,渠老板还不信抓不住她的胃。
荣记酒楼。
饭桌上,渠老板小酌了两口,整个人就熏熏然了。
酒,是香菜怂恿着他喝的。
渠老板摸清了香菜的一部分习惯,香菜也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她不是不想让渠老板得逞。实在是在他的追问下,她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话。
醉意上头,渠老板倒是一股脑把自己的家底儿给倒了出来,对香菜那真真是掏心掏肺啊——
他感慨的最多的就是,“小林啊,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就好了,将来我作古了,你还能继承我的蛋糕店,把做蛋糕的技术发扬光大。可不只有他们洋人才会做蛋糕!咱们国人一样能把蛋糕做好,是吧!”
说实话,开一家蛋糕店,是香菜的梦想之一。
为此。她倒还不至于觊觎渠老板的财产。
渠老板一喝醉,老脸儿红彤彤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他继续对香菜敞开心扉,“我那儿子不争气——”提起儿子,他既心疼又无奈,还有一点生气,“他压根儿不愿意往我店里来。成天摆弄些女人家家戴的东西,说什么打死也不当蛋糕师,要去做什么什么首饰设计师!”
渠老板张大眼,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恨铁不成钢。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说不是呢。
毕竟是自己的亲娃儿,渠老板心里纵有再大的悲愤,转眼间总会化成软绵绵的一声叹息,让人揪心呐。
香菜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这俩一少一老却跟有多年交情的老哥们儿似的,而实际上,他们相识的日子并不长。
“你不是还有个闺女么。”
香菜这意思是,渠老板指望不上儿子,怎么不干脆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渠老板有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女儿是老幺。
“我闺女今年才六岁……”渠老板有气无力道。
等到他闺女有能力继承蛋糕店,起码要到十年以后,渠老板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啊,多么痛的领悟。
见香菜不表态,渠老板抬眼一看,就见香菜眼神异样的瞅着他下半身的方向,那小眼神儿让他不由得菊花一紧。
“渠老板,看不出来,老当益壮啊!”香菜打了一声口哨,口气轻浮得不得了,这模样哪里像一个姑娘家!
渠老板今年四五十了,老来得女不容易。
渠老板红着老脸,沉默了半晌,许是酒劲儿作祟,竟把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小声告诉了香菜,“闺女,是我捡的。我老伴儿十几年前就先我一步到地下去了。”他不忘嘱咐香菜,“这事儿就你一个人知道,你可别给我胡乱造谣啊,我儿子以为他妹妹是我跟外面的女人生的。”
又做生意有顾家的男人不容易,又会做生意又会顾家的老男人就更不容易了,谁心里没有一点儿苦衷啊。
渠老板平时也没个交心得朋友,这会儿借着酒劲儿把一肚子苦水吐给香菜,心里倒觉得快活了些。
香菜劝他,“你也别太悲观了,一切从娃娃抓起,兴趣嘛,就是要从小培养,你闺女这个年纪,正是培养兴趣的时候。没事儿的时候,你多带你闺女到店里玩儿。没准她就喜欢上了呢。”
听香菜一席话,一直跟家人跟自己较劲儿的渠老板,忽然之间整个人豁然开朗了。
他眼里难掩惊喜和希冀,拍桌子道:“对啊。等我那丫头学校里放假,我天天把她带蛋糕店里!”
香菜跟渠老板这一桌吃吃喝喝得正欢。
旁边那桌坐的一姑娘,模样还算俊俏,发型洋气,穿的一身花哨的旗袍。翘着腿,开叉的裙袍下露出两条裹着肉色厚丝袜的美腿,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底下是一摊瓜子皮。
先前她无意间把瓜子皮吐到香菜身上,香菜稍微注意了她一下。
这会儿,戏台上一曲终了,旁边那姑娘满是不屑的发表意见,“唱的都是些什么呀,没有一句是比我姐姐唱的好听的!”
一伙计上前来,先是唤那人一声“姚姑娘”,随后将手上拎的三层食盒交到那位姚姑娘手上。
姚姑娘接过食盒。脸上终于是有了些笑意。
她扯下胸前挂的一条黄帕子,按了按唇角后又把帕子掖回到了胸襟处,拎着食盒懒洋洋起身,对那伙计留了一句,“老规矩。”
说罢,她扭腰摆胯,扬长而去。
待她越过柜台,柜台里无心拨弄算盘的钱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见姚姑娘头也不回的走远,钱宝才敢跟福伯大声抱怨,“那姓姚的不就是雪皇身边的一个小跟班么。神气什么呀!每次来打包饭菜都不给钱,她们凭什么呀!”
福伯好脾气道:“咱们楼里不差那几个钱儿,姚姑娘把饭带回去,也是给江小姐吃的。不碍不碍。”
钱宝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他不是不知道江映雪是他们大老板荣鞅的女人,可这女人在他们酒楼吃饭总不能跟在她自己家吃饭一样吧,要是这酒楼是她家开的,他心里还真没有那么多怨言。
“福伯,也就你看得起她。咱们爷要真是在乎雪皇。怎么不见爷一次带她到楼上吃饭!”
福伯老了,早就没钱宝那样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劲儿了,再说他的脾气本来就好,有些事情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得不承认,钱宝那话说对了。
他只是荣家的一个老管家,不敢对荣鞅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不过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怎么说他也是看着荣鞅长大的,他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荣记商会的荣爷。
纵使江映雪名利双收,在沪市也是响当当的一位人物,就算日后她想金盆洗手,也改变不了她曾是出身风月场这一现实。荣鞅要是对她真有那个心思,早就把她迎到荣家做小了。
他心里明白的这些事,却不会对外人道。
福伯见香菜一个人架着醉醺醺的渠老板往外走,忙上前帮忙。
香菜对他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我们那桌的账,回头你管渠老板要,桌上的剩菜,帮我打包。我待会儿过来拿。”
刚走了一个吃饭不给钱的,这又来了俩。钱宝气歪了鼻子,瞪了一阵香菜,鼓了鼓腮帮子,被香菜回瞪了一眼后,便噤若寒蝉了。
把渠老板架回蛋糕店,香菜把他往沙发上一丢,甩甩胳膊扭扭脖子活动筋骨。
一旁得小李给小张投了个略带怂恿的眼神,接收到讯号的小张脸上的神情很不自然。
小李目光变得凶狠,小张这才有所行动。
小张把椅子搬到香菜跟前,显得颇为殷勤。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香菜没有接受他的讨好,站着问他,“干什么?”
小张干笑道:“小林呐,你看你这些天拿了不少提成,也不请我们哥俩儿喝几口去?今天晚上百悦门的门票搞特价,要不咱们哥仨一起去?”
香菜瞄了一眼一旁状似若无其事的小李,顿时心中一片了然。
这俩人无非就是想找她当冤大头,合起伙来狠狠地宰她一顿。
看来他们还是不了解香菜,他们不知道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吗?
香菜一本正经对小张道:“我爸妈说我年纪小,不该去百悦门那种地方。”
她对小张和小李挥挥手,便飘然而去,到荣记酒楼拿福伯给她打包的剩饭剩菜,带着剩饭剩菜,去了世和医院。
……华丽的分割线……
自从渠老板单方面的跟香菜交心后,对她更加视若己出了。
他放心的把蛋糕店里的备份钥匙交给了香菜,这样的话。早上的时候,他也可以偷个懒了。
这天早上,香菜一个人看店。
店里来个客人。
这人不是渠司令蛋糕店的常客,香菜却记得她这张脸。
上回在荣记酒楼吃饭。香菜有幸跟她坐隔壁。
此人正是被钱宝抱怨过的姚姑娘。
姚姑娘仍旧是一身花枝招展,她似乎特别钟爱颜色鲜艳的旗袍,今个儿穿的是一身玫红色开叉旗袍。
她兴致勃勃的围着货架转来转去,一看到货架上头陈列的各式各样的蛋糕便移不开眼了。
“哎呀,真好看!”
眼瞅着姚姑娘要染指一块用樱桃点缀的小蛋糕。香菜放大声音刻意提醒了一句,“只能看不能摸。”
兴致被打扰,姚姑娘蛮不高兴。
她拉长着脸,甩着手里的帕子,把货架上的蛋糕种类挨个儿指了一通,扮阔尖声道:“把这些蛋糕,一样都给我来一个!”
香菜把十几种蛋糕,统统打包在一个盒子里面,“一共二百一,”念着这些蛋糕是昨天剩下的。她又道,“不要你零头了,给两百就行了。”
姚姑娘神色很不以为然,好像香菜在她面前算错了一道极其简单的算数题一样,那眼神里充满了对香菜的不屑。她本想神气活现的亮出身份,好好的对香菜说教一番,仔细一想,她何必要对一个小角色浪费口舌,还不如省点力气在其他有些身份的人面前摆谱儿呐。
香菜怎会看不出来这位姑娘对她有情绪。
打姚姑娘进蛋糕店到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多的。给她一个表情包恐怕都不够她用。
姚姑娘翘着兰花指,指着蛋糕店对面的那座巍峨的酒楼,“看到没有,你去荣记酒楼找福伯。报上我姚姑娘的名号,他就把钱给你了。”
香菜一怔,这丫吃霸王餐居然吃到她头上来了!
她默默地把包装好的蛋糕盒拆开,把盒子里头的蛋糕分门别类,重新摆放到货架上。
姚姑娘傻眼了,眼睁睁看着香菜把她挑好的蛋糕重新归位。
“你——”姚姑娘气极了。跺着脚歇斯底里尖声嚷嚷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香菜懒懒瞟她一眼,“不好意思,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眼下的人让姚姑娘气蒙了,她自认是江映雪跟前的红人,只要她在外头搬出“雪皇”的名号,还从来没有人不敢买她的账!
“我不管你是谁,”香菜不卑不亢,凛然道,“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白喝的东西。”
姚姑娘理直气壮,“我又没说要白吃你们家的东西,我不是让你去荣记酒楼找福伯要钱了吗!你是不知道我是谁,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香菜截住她的话,“你出来买东西,凭什么叫别人花钱为买单?别说是江映雪了,就算荣鞅本人来了,他不给钱,就拿不走我做的蛋糕。”
姚姑娘气红了双眼,自从在江映雪身边有了一席之地后,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你是故意给我难堪吧!”
香菜可是铁面无私,又不以权谋私,面对姚姑娘的控诉,她不由失笑道:“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何来故意一说?你要是不懂这世道,就麻烦你到大街上走一遭,看看别人买东西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要是随便搬出哪个大人物的名号就能当钱花当饭吃,那路上就没有叫花子了。”
被香菜说教一番,姚姑娘不但没有罪恶感,反而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话,“什么东西,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摔门离去。
不大一会儿,姚姑娘带了个男人来。
此人皮肤黝黑,一脸凶相,身材魁梧,长得人高马大。
一进门,这男人就粗声粗气道:“就是这儿吧?”
“就是这儿!”姚姑娘的模样比她带来的人还凶狠。
香菜一瞧,乐呵呵的“哎哟”了一声。
这位姚姑娘的运气真不好。
她带谁来不好,偏偏带了个香菜的“老熟人”来。可不。香菜昨天才跟这个男人打过照面。
这男人一看到香菜,吓得俩眼都瞪直了,整个人瞬间就不好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香菜昨天下午下班。走到路上就被这男人和他带的几个弟兄就给截在半道儿上了。貌似时这位带头大哥的一位好兄弟受过香菜的“照顾”,于是这些人扬言要对香菜还以颜色,给她一个好看。结果这些人被香菜一个人收拾得抱头鼠窜。
其实这黑脸包公的脸这会儿还肿着呢,就是因为他皮肤黑,看不太出来。
黑脸男人心里直呼倒霉。两次为人打抱不平,两次落到同一个人手里!
香菜冲那男人笑眯眯道:“昨天咱们一块儿玩儿的开心不?”
黑脸男人忍着脸疼,不自然的笑着回应,“开心开心!”
“今儿还想再开心一下不?”香菜低头玩弄着收拾。
黑脸男人忙摇头摆手,一脸惊恐,“不不不不,昨天开心够了!”
香菜把收银台上的蛋糕盒丢到他怀里,“把架子上的蛋糕一样装一个到盒子里,拿去跟你昨天那些朋友一块儿吃吧。”
黑脸男人哭丧着脸捧着蛋糕盒,不知所措。这……这该不会是新的打击手段吧?他不已经说昨天开心够了吗。今天还有以后都不想再“开心”了!
见他不动,香菜不耐烦的催了一声,“还愣着干嘛!”
黑脸男人匆匆忙忙往盒子里拾了几块蛋糕,灰溜溜的走了。
有一件事情,黑脸男人想对了——香菜的这种做法,确实是一种打击手段,然而打击的对象却不是他,而是一旁脸色忽青忽紫变换不定的姚姑娘。
香菜打击人有一手,姚姑娘报复人的手段也厉害。
她从货架上端起一块脸大的蛋糕,直接盖香菜脸上。
报复得逞后。她冷笑一声,拍拍手扬长而去。
姚姑娘前脚一走,马上又有一个人进店来。
此人将香菜满脸狼藉的模样一览无余,莞尔道:“怎么弄成这样?”
看清来人。香菜在内心深处森森骂了声娘,今个儿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哪门子的邪风把他藤二爷吹到这样的小店里来!
藤彦堂自顾自的往软皮沙发里一坐,宛如一头懒洋洋的猎豹,打量着香菜这个猎物,似乎在考虑怎么下口把她吃掉。
香菜感到一阵压抑。她不得不承认,藤彦堂那双眼睛太特么的有威慑力和杀伤力了!让怎么对他做过亏心事的香菜,都不怎么敢面对他。
香菜舔着脸笑起来,脸上挂的一坨奶油晃悠悠不已,被她伸长舌头一口舔掉。
“这不是二爷嘛,您看我这模样,让您见笑了。”香菜扮作一副狗腿模样,对藤彦堂极尽讨好,“您想吃什么随便吃,想拿什么随便拿!我去收拾收拾,就不招待您了!”
什么讨好,无非就是逃跑!
香菜还没来得及挥手跟他说拜拜,就听到店门上挂的长管风铃一阵清响——
店里又来人了。
是渠老板。
见店里的情形,渠老板傻了一阵眼,回过神来后随即对香菜暴跳如雷,“小林!平时你大大咧咧也就算了,还真敢招惹藤二爷!”
看看笑的一脸游刃有余的藤彦堂,再看看满脸怒容的渠老板,香菜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情况?
渠老板抄起扫把头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往香菜身上招呼,一边抽她一边骂道:“我叫你不懂事,我叫你不听话!藤二爷是你能招惹的人吗!”
香菜满屋子乱窜,躲着渠老板手里的扫把。
她多冤呐,比窦娥还冤好吗!
“渠老板,你误会了,我这——”
渠老板抄着扫把追着香菜打,居然还能抽出功夫来到藤彦堂跟前为香菜求情,“藤二爷,你别跟这孩子一般见识,我替你收拾这小犊子!”
把藤二爷惹恼了,后果可瘦很严重得哟。渠老板怕香菜真的在什么地方的罪恶藤彦堂,这才淹了一出苦肉计。
他用心良苦,可都是为了香菜好啊。
香菜为自己喊冤叫屈,“他进来,我统共跟他说了不超过三句话,哪能惹到他!”
渠老板用扫把头子指着她,瞪眼喝道:“你一句话都能把人气吐血咯,还不超过三句话,超过三句话都能让人恨不得掐死你!”
渠老板对着香菜比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香菜不禁护着脖子,无辜道:“我嘴没那么毒吧!”
“没那么毒,你那脸怎么回事!”
从某方面来说,香菜还真是有些无言以对。要不是她把姚姑娘给惹生气了,人家也不会盖她一脸蛋糕。
香菜指着藤彦堂,眼神里是控诉,可嘴上却投降道:“反正不是他弄得。”
渠老板睇了一眼藤彦堂的神色,心里暗暗松一口气。他刚才是真的为香菜捏了一把汗。
渠老板放软口气,“那怎么整得?”
藤彦堂做洗耳恭听状,“我也想知道。”
香菜把整个故事粗略的跟他们说了一遍,“就是有个人来买蛋糕不给钱,我说了她几句,她就不乐意了,端了块蛋糕就盖我脸上了。”
渠老板拄着扫把,听了香菜的鼓手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藤彦堂倒是若有所思,他进渠司令蛋糕店以前,似乎看到了常跟在江映雪身边的姚姑娘。莫不是跟香草起争执的,就是那个姚姑娘?
再望向香菜,他的神色中多了一丝玩味儿。她怎么不趁他在跟前得时候,恶狠狠的告姚姑娘一状呢!
渠老板教训香菜,“你这个没出息的,就让人给砸成大花猫啦!?”
“我这是故意拿脸接住的好不好!”香菜大义凛然道,她可是壮烈牺牲了小我,保全了大我啊,“我要是不故意中招,那咱们店里的蛋糕都得遭殃,到时候弄得地上都是奶油,又不好收拾。”
居然错怪她了,渠老板心里说不出是一番什么滋味儿,五味陈杂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罪恶感。(未完待续。)
&bp;&bp;&bp;&bp;渠老板并没有把内心的感动表现出来,他依旧对香菜虎着脸,“丢人现眼的,还不赶紧收拾干净去!”
香菜跟只大花猫似的,一抹脸,满手的奶油,躲进了蛋糕房里,整了条脏围裙,慢慢把身上的奶油擦干净。
蛋糕店内,独坐沙发上的藤彦堂以手扶额,眉头轻蹙,流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见状,渠老板放轻声音,“二爷怎么有空到小店里来?”
藤彦堂早已习惯了被人毕恭毕敬得对待,此刻却仍觉得别扭。
他跟渠老板也算是老相识,但是渠老板与那些倚老卖老的老人家不同,从来不在他面前端长辈的架子。
看着装孙子的渠老板,藤彦堂略有些无奈。
他道明来意,“渠伯,道成最近都在忙什么?”
渠道成是渠老板的儿子。
“要么就是去学校跟他那些学生混在一起,要么就是宅在家里搞他那些小发明——”一提起儿子,渠老板便惆怅不已,一脸哀痛的好像他儿子得了无药可救的绝症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儿子确实病的不轻。
啥病?
不听话的毛病呗!
“渠伯,你回家的时候给道成带个话,就说东荣回来了——”
不等藤彦堂说完,渠老板便截住他的话,有些惊喜道:“萧家的那小子回来啦!这回你们四个可算是聚齐了!”
藤彦堂颔首,“我们准备在这个月庙会那天给东荣半个接风宴,叫上道成一块儿。”
渠老板又是一脸哀色,“道成那小子不一定去呐。”
藤彦堂笑笑,一副成竹在胸模样,“你就跟他说,他一直想要的蓝色玛莉在我手上。”
渠老板倒不好奇蓝色玛莉是什么鬼东西,此刻他在意的是藤彦堂百忙之中抽空来此,就仅仅是为了让他传个话吗?
这种小事,还用劳藤彦堂亲自大驾?他藤二爷随便差个人来不就行啦!
恐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渠老板瞄了一眼蛋糕房方向。又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在了藤彦堂身上。他脸上的褶子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般,成片成片的堆积在了一起。
他既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性的问道:“二爷跟我们家小林,没什么误会吧?”
藤彦堂挑起眉头。轻忽忽的瞟向渠老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却好似有一股能够冰封一切的力量蕴藏其中,“你们家小林?”
从藤彦堂一句简单的话里,听出了他对香菜的占/有欲,渠老板胸口一紧。心头一沉,立马改口纠正,“在我们家蛋糕店里工作的小林!”
目光掠过蛋糕房,藤彦堂眼眸中的寒意即刻消融,一丝醉人的笑意盈上眼眶。他轻轻合起手掌,五指并没有并拢,状似祈祷一样,然而这不过是他思索时的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跟她没什么误会,她对我应该有一些误会。”藤彦堂抬眼见渠老板瞠目不已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收敛起混乱在心中不自然的情绪,又恢复成了一贯藤二爷的模样,“渠伯,怎么了?”
藤二爷的口味儿有点奇怪啊,这世上各种各样的女子,他怎么就瞧上香菜那样类型的呢。只能说这世上的男人们的眼光也是各种各样的。
身为长辈,又在沪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渠老板不得不为香菜担心。
那孩子前途堪忧啊。
不过好在她命中有贵人。
渠老板略微欣慰,轻叹一声,对藤彦堂由衷道:“小林那孩子好是好的很。就是太不守规矩了,容易得罪小人,有二爷你在她跟前护着,我也就放心了。”
藤彦堂轻笑了一阵。“渠伯,你才认识她多久啊,就这么为她着想了。”
渠老板对他挤眉弄眼,“难道二爷你就不在意她?”
藤彦堂神色一滞,随即一笑将脸上的不自然掩饰过去,“渠伯。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丫头有趣得很。”
渠老板也年轻过,怎会不懂藤彦堂的少年情怀,多少也明白他的身不由己。
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荣记商会,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藤彦堂。
多了一个在意的人,就等于是多了一个弱点。他怎敢轻易动心,就算他已然动心,又怎敢让人看穿。
这个弱点一旦让人拿捏住,藤彦堂还如何掌控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时时警惕、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的生活,但是他能看得出来,香菜想要的并不是他这样的生活,不然,每当他快要靠近的时候,她也不会跟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全身所有的防线了。
然而缘分这东西,谁又说的准呢。
就像藤彦堂以为自世和医院一别后,他们便没机会再见,可谁又知道茫茫人海的大街上,她又闯入了他的视线呢。谁又知道她会去百悦门,让他逮了个正着呢。谁又知道她来渠司令蛋糕店应聘的那一天,他正好就在荣记酒楼的露台上呢。
在江岸码头,第一次见到香菜起,藤彦堂内心的某一处就失控了。
他无法定义体内骚乱的那一股冲动,就好像犯了病一样,就好像收藏癖在作祟一样,他想把那个人珍藏起来。
虽然失控,但还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与渠老板寒暄了一阵,藤彦堂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似乎刻意扬声,“渠伯,那我走了——”
渠老板知道藤彦堂这话是对香菜说的,他心知肚明,却不戳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蛋糕房,只见门帘晃动,收回视线又看到藤彦堂忍俊不禁的模样。夹在中间的老人家,忽然尴尬起来。
直到蛋糕店门上的铃铛响动一阵过后,香菜才从蛋糕房冒出头来。
她脸上的奶油已经收拾干净,可头发上还是一片粘糊糊的,让人看着难受。
等到小张和小李来上班,渠老板把蛋糕店交给他俩照看,领着香菜到他家去洗了个热水澡,还给香菜找了一身衣裳。
香菜蛮享受的,就是有些受不了衣服上的那股霉味儿。
那衣裳是渠老板的儿子少年时期穿过的,都压箱底儿多少年了,一直没有拿出来洗没有拿出来晒,不过总是比香菜平时穿的那身衣裳要好。
到了这一步,香菜跟渠老板也没啥好客气的,“渠老板,还有没有大点儿的衣裳,给我整两套。”
“你可别得寸进尺啊,本来说这些不穿的衣裳要拿到铺子里面去当掉的,便宜你了!”
香菜撇撇嘴,看不惯渠老板这老抠的模样。
她原本想着从渠老板这儿讨几件得体的衣裳给芫荽带回去,不过转念一想,她都挣上钱了,还不如给哥哥买套新的呢。或许她还可以买点布子,花点时间亲自给芫荽裁一身衣裳。
渠老板家里挺宽敞的,两层小楼,一楼的大厅里还有专门一处地方摆放纪念照。
在这些照片中,香菜看到了其中有一张是渠老板的儿子跟藤彦堂的合照。照片上的藤彦堂,要比他平时的模样让人觉得顺眼多了。
“渠老板,你儿子跟藤彦堂很熟啊?”香菜不禁问道。
“能有你熟?”
“我跟藤彦堂就只有几面之缘。”掰着手指头数一数,香菜见到藤彦堂统共也就三次——
江岸码头一次,百悦门一次,渠司令蛋糕店一次。
她不知道,藤彦堂见到她得次数可不止这些。
渠老板愣住了。
仔细观察香菜,并没有在她脸上发现说谎的迹象,他就奇怪了,忍不住问:“你俩只是几面之缘的关系?”
香菜还觉得他奇怪呢!
“那我还能跟他有什么样的关系?”
渠老板的一对大拇指凑在一起,“不是郎有情,妾有意?”
见他并非开玩笑,香菜狠狠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她跟藤彦堂的关系不一般呢?就连燕松也以为她跟藤彦堂之间有暧/昧。
“渠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别毁人清白好不好!”
见香菜不痛快了,渠老板没敢再得寸进尺。
也确实,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恐怕得在沪市引起不小的轰动。
藤彦堂有地位有身份,旁人敢拿他做文章却不敢把他怎样。可香菜不一样,起码能在流言蜚语中“死无全尸”,再大大咧咧,好歹也是一冰清玉洁的姑娘。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渠老板觉得这话题可以点到即止了,日后他再不提。
又过了两天,这天初一,有庙会,兴荣道比往常还要热闹。
一早就有敲锣打鼓的,舞龙舞狮的。
在蛋糕店里头,都能听到锣鼓喧天的声响。
香菜一忙完,就坐沙发上端着今天刚出炉的日报,对外头的动静一点儿也不好奇一样。
小小年纪,少年老成,这么没朝气没活力。
渠老板替她担心啊,便放她假,让她去附近转转。
小张和小李可没她这待遇,不过这俩人从小在这一片长大,这样的庙会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稀奇的。
早知道有庙会,香菜就带钱出来了,本来想给芫荽添置新衣裳,走了一圈没发现好布料,慢慢的就把正事儿给忘了,自己反倒玩的不亦乐乎。(未完待续。)
&bp;&bp;&bp;&bp;兴致勃勃得看了一小段皮影戏,又跟在一群孩子屁股后面在吹糖人儿的小摊子边上溜达了一圈,挤在不断拊掌叫好的人群中赏了一阵舞龙舞狮,香菜凑过了许多热闹,看了许多节目,却没有一个叫她流连忘返的。
她索性花了四个铜元,买了二十支飞镖,在一个就地搭建起来的类似一座小作坊的摊位上玩起了射击游戏。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眼里冒着贼光,一看就是很精明的那种。
他寻了块宽敞的地方搭了个小帐篷,帐篷的正面门户大敞,还拉了一条界线,投掷飞镖的人必须站在界线以外。如果越界,就算飞镖投中也是不作数的。
帐篷的里正对着门户的那一面立了一块又高又宽的木板,木板上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气球从上到下依次排开。
站在界线以外,玩家投掷飞镖,若扎破一只气球,就可以从帐篷的其他两面挂着的满满当当各种各样的玩具中挑选自己心仪的玩具。
不要以为这个游戏多简单,这摊主心眼儿多的很,玩了些小把戏加大了游戏的难度。
他刻意选了个背光的地方设摊,而且整个帐篷是用不透光的黑布做的,帐篷里面不自带光线,唯有门户处一片光亮。花了钱的玩家站在界线以外,迎面就是太阳直射来的晃眼光线。阳光灼眼,让人看什么都不怎么真切。
就算玩飞镖水平再好的人,被这些外在因素所困,也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
“噗咻——嘭——”香菜投掷飞镖的动作夸张,还自带音效,一投一个准,简直神乎其技,叫周围的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那摊主见来了个高手,当即呆若木鸡。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香菜倒是玩的不亦乐乎。手上二十个飞镖已经被她投出去六个,镖无虚发。快狠准的扎破了六只气球。
照她这样的玩法,摊主就算把自己的身家全部都搭进去,也不够她一天玩的,还不如直接把整个摊子送到她手里来的快些。
呜呜。不带她这么玩儿的,这叫他还怎么做生意养家糊口啊!
摊主本来想给香菜施以颜色,把她给吓唬走,可一看四周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他怎么也拉不下这张脸。
“噗咻——嘭嘭——”
我嘞个去。居然还露了一手一箭双雕!
一枚飞镖过来,两只气球连着在摊主眼前炸开,他欲哭无泪啊有木有。
见香菜还不罢手,摊主立马窜过去,阻挡在香菜身前,哭丧着脸跟她装可怜,摇头摆手央求道:“别玩了别玩了,求你别玩了——”
香菜不高兴了,“我都交了钱,还有这么多飞镖没掷呢。为什么不让我玩了?”
她在这儿花钱消费,不就是图个快活么。
顾客是上帝,他不把上帝伺候高兴,上帝也让他高兴不下去。
摊主忙回收了香菜手里剩下的十几支飞镖,又把香菜原先给他的四枚铜元原封不动的拍到香菜手里,见香菜不满意,他索性自掏腰包赔了她四枚铜元。
“这是你的钱,我再给你四枚铜元——”摊主将香菜请到帐篷前,双手合十作起揖来,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向她求饶。“这上头的东西随便你挑,我的小祖宗,挑完东西,求你赶快走吧!”末了。他不忘附加一句,“再也别来了!”
摊主默默地把香菜这张脸记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再碰上她,坚决不做她的生意!
香菜一手捧着八枚铜元,一手搔着脑袋。事情来的太突然。她都措手不及了,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香菜从帐篷上摘了一张颇有和风气息的狰狞鬼面具戴在脸上,又把挂在帐篷上的一套蓑衣斗笠穿戴在身上,将木质的大宝剑佩带在腰侧,整个就是一重度中二患者,谁见了谁退避三舍。
整个人被宽带的蓑衣裹住,她以为自己打扮的像个武士,别人眼里的她就是个刺猬。
武功的最高境界就是寂寞,香菜想做个独行侠,但是有个人一直在破坏她的画风。
她敢说那个人不是她自己吗?
香菜停住脚步,倏然转身,抽出大宝剑直指跟了她一路的那个人。
“你再跟着我,我就去巡捕房报案啦!”
香菜用大宝剑扶了一下压低在额前的斗笠,鬼面具眼孔下的俩黑溜溜的眼珠子自下至上打量跟踪她的那个男人。
对方穿戴的一身考究,一丝不苟,颇有学者风范,头发梳的光溜又整齐,整个人打扮的挺洋气的,就是表情呆板木讷了些。
香菜一看他中规中矩的脸,心里“嗬”了一声。
虽然在此之前她从没亲眼见过活生生的这个男人,但是她记得这张脸——
那天跟渠老板到他家去换衣裳,香菜从他的全家福中看到过这个男人。
没错了,这个人就是渠老板的儿子渠道成,据说是某高等院校里的教授,教西方经济学的。
认出这人的身份,香菜换了个态度,变得礼貌起来,“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渠道成静默了半晌,目光不偏不倚,直直盯着香菜,尔后道:“你的飞镖技术哪里学的?”
香菜一怔,原来这家伙早在她玩飞镖的时候就盯上她了。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渠道成又说:
“算了,这不是重点。”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来,如数递到香菜跟前,“这是你的酬劳,跟我走一趟吧。”
香菜终于体会到渠老板有这么个儿子是多么不容易了,难过他不到花甲之年,他就满脸沧桑、头发花白。
这么多年,他得为这个儿子操碎多少心啊!
渠道成看着像是个学者,还是特别喜欢发号施令的那种,压根儿就不过问别人的意见。
香菜看都不看他手上的银元,环起双臂拽模拽样道:“给我两块儿糖吃,就想我领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渠道成将手轻轻一攥,将银元重新收回了口袋。
他低头略微想了想,倏然抬头道:“我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你要不要?”
“你先说,什么个赚钱法。”香菜洗耳恭听。
她最近在渠司令蛋糕店里拿了不少提成,不介意再从姓渠的这儿多收一份外快。
渠道成说:“我需要你用你的飞镖技术打败三个人,赢的奖品除了蓝色玛莉,其他都归你。”
渠道成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不过香菜听的出来,他是要带她去参加一个什么挑战赛。
“都有什么奖品啊?”她得琢磨琢磨值不值得走这一趟。
渠道成摸着下巴,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除了蓝色玛莉,其他的奖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记得去年的奖品有一套镶了金箔的四大名著,有一对血玉镯,还有一些其他的,加在一起一共价值十条小黄鱼。”
一条小黄鱼就是足有一两重的金条啊,十条小黄鱼加在一起就是一条大黄鱼。这些该死的有钱人到底玩的什么挑战赛,设的奖品居然这么丰厚!
香菜心动不已。
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怀抱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黄鱼,满载而归的画面。
高付出,高回报。
想到这一点,香菜理智了不少,总觉得那些值钱的奖品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不禁向渠道成探听,“就这么简单?玩儿飞镖就行了?不需要报名费吗?”
“就这么简单。”渠道成陈述,“你玩儿飞镖就行了,”他没指望香菜还会些别的,“不需要报名费,你跟着我进场就行了。”
“那还等什么,走哇!”香菜显得比渠道成本人还着急,一路上她不断提醒渠道成,生怕这小子反悔似的,“说好了,你就要那个什么玛利亚,其他奖品都归我!”
渠道成一板一眼的纠正她,“是蓝色玛莉!”
管它是什么蓝色玛莉还是红色玛莉,香菜只管捞金去,借着这次机会发一笔财,说不定等到芫荽出院前,她就可以租个小院子了。
香菜捧着鬼面具,美美的做着白日梦。
渠道成招了一辆双人乘坐的黄包车,上车前打量了香菜一番,“你就穿这一身吗?”
他倒是见怪不怪,就是不知道香菜这模样会不会吓到其他人。
香菜扶了扶斗笠,“这一身就行了。”
现代那些中彩票的人,大都为了不曝光自己的身份,整了个奇葩造型去领奖。
香菜觉得,为了保持神秘感,她可以效仿那些人,省的她真的赢得大奖后,日后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继香菜之后,渠道成上了黄包车,对车夫报上了目的地,“去百悦门。”
“噗——”香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当即就有跳车逃跑的冲动。
百悦门!?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本来斗志昂扬、信心爆棚的香菜,在听到“百悦门”这三个字后,瞬间成了战斗力为负数的渣渣。
偏偏不想什么就来什么!
渠道成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阁下该怎么称呼?”
香菜咬了咬牙,“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
为了丰厚的奖品,她拼了!
“名字很特别哈……”(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硬着头皮继渠道成之后踏进百悦门,顿时就觉得一股压抑感自四面八方涌来,让她心头沉着不已,并情不自禁得压低了斗笠的帽檐。
其实白天的百悦门并不可怕,褪去了五彩斑斓的霓虹外衣,少了纸醉金迷的气息,没了沸反盈天的各种声音,它不再是个销金窝,反而像个安详睡熟的孩子。
经过一楼的大堂,到二楼的歌舞厅。
香菜发现二楼的歌舞厅变得跟她第一次来所见到的情形大不一样。
许是今天是某个特殊的日子,二楼歌舞厅普通观众席的桌椅基本被腾空了,而舞池正中却布置的很华丽。
聚光灯独照此地,三条长沙发和一把独椅围拢成一圈,圈中是一张摆有酒水与小食的茶几。
其中有两条沙发已经坐上了人,剩下的那条空沙发和那张独椅大约是专门为谁留的。
“道成,你可来啦!”
显然,已经有人等的不耐烦了。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一袭白西装的男子,此人正是荣记商会的三当家马峰。
他一见渠道成便起身,抬手招了两下,示意渠道成赶紧到跟前来就坐。
见渠道成始终慢吞吞的,半点不分轻重缓急,马峰索性跑下舞池去迎渠道成,这人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他走到渠道成跟前才留意到香菜的存在,当即就被她这身惊世骇俗的打扮吓了一跳。
“嗬!”马峰怪叫一声,瞪大了眼瞧着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样的香菜,要不是看她用两条腿走路,他还以为这东西是渠道成牵的一只傀儡玩偶呢。
他瑟瑟缩缩,明明吓得不轻,却还是壮着胆子蹭到香菜跟前,抬手掀了一下香菜头上戴着得斗笠,立时又吓得又惊叫一声。
这家伙穿戴的太奇怪了,不仅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脸上还挂了一张极为惊悚的鬼面具!
她打哪儿来的这么一身行头!
为掩饰方才的失态。马峰不满得训斥渠道成,“道成,今个儿可不是化装舞会,你是故意带这么个吓人的玩意儿来吧!”
渠道成看着他淡淡道:“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我们四大才子一较高低的日子。”
马峰义正辞严的纠正他,“今天是咱们仨给东荣接风洗尘的日子!”他一鼓作气后,马上就萎了,原本雄赳赳的气势瞬间减了大半,“也是决定咱们四个谁为才子之首的日子。”
城里人真会玩儿。居然还弄出四大才子,香菜打乡下来的,表示不知道,“四大才子,什么鬼?”
马峰见了鬼一样,不过从某方面来讲,却是是这样。他惊道:“你居然不知道!?”
听马峰喋喋不休了一通,香菜总结出来——
沪市四大才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闲的蛋疼的人给封的,压根儿就没得到官方的承认。无非就是这四个人打小都天赋异禀。还上过同一家报社的报纸,被人戏称为“四大才子”,这名号一直沿用到现在。
萧东荣,出身音乐世家,自小受父母熏陶,弹的一手好琴,如今也是小有名气的作曲家和出色的演奏家,算是一位音乐才子。
马峰,出身古玩世家,多年来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一件古玩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这当然不是他被评为“四大才子”的真正原因,他自小学陶艺,能仿造出任何一件陶制的艺术品。足能以假乱真,勉强算是个陶艺天才。
渠道成,少年时凭借临摹古人的水墨丹青成名,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喝过几年洋墨水。
至于四大才子的最后一位。马峰并没有多说,渠道成似乎也不愿多提。
这四名才子原先并不在乎这些虚名,也从不管次序高低。但有一次四人聚会时,有人上前来挑拨,于是马峰这个暴脾气经不住那么一说,为了争才子之首,非要跟其他三个一较高下。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正式变成了他们之间一年一次的娱乐节目,不过在萧东荣留洋之后,这三四年的时间,他们四大才子便没什么机会齐聚一堂了。
一听说萧东荣回国,马峰就嚷嚷着赶紧把节目提前给办了,因为他早就迫不及待的把当了四年才子之首的那个人给赶下去!
本来那人天天压在他头上、骑在他脖子上,已经让他心里不舒服极了,这才子之首的位置还是那人的,他死活咽不下这一口窝囊气!
马峰领渠道成进了舞池,舞池内的那条空沙发就是给渠道成留的。
在落座前,香菜霸气得抖开蓑衣,这稻草编织成的蓑衣,明显不比风衣的轻盈柔软,想抖开是不容易的,这年头耍个帅都不被允许。
她老老实实的把蓑衣尾巴铺在沙发上,一屁股压在上面,扎得她那叫一个难受,她也只能夹紧菊部默默忍受。
萧东荣和马峰俩大男人都带了女伴,渠道成也不算落伍,起码他身边坐的那个稻草人,也算是个女性。
萧东荣的女伴来历可不小,正是百悦门的当红歌女雪皇江映雪。
今日江映雪穿了一身颇能衬她玲珑身段的金黄色缀带亮片的连衣长裙,聚光灯下,她浑身闪闪发光,似沐浴在粼粼湖水之中,整个人又宛如一条泼水而出的美人鱼,娇柔妖娆的身姿夺目吸睛。
马峰身边的女子气质与明艳动人的江映雪不同,她看上去白白软软甜甜,自带一股酥化人的气息,一身天蓝色的洋装使她看上去更加白嫩,好像天际吹弹可破的云朵一样。
渠道成向何韶晴点头致意,目光落在江映雪身上时,才流露出些许笑意,原本木讷的脸庞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比起与渠道成寒暄,其他人更加感兴趣的是他身边那位奇装怪服的稻草人。
香菜往沙发上一坐,整个蓑衣几乎将她裹住,乍一看浑身长满了稻草,可不就跟个稻草人似的么。
马峰实在好奇,“道成,你带来的这是什么人啊?”
渠道成颇为隆重的为大家介绍,“这位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是我为了打败你们,专门请来的枪手。”
请了枪手,还能正儿八经的说出来,也只有渠道成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干出这事儿来……
不对,还有一个人比他更不要脸!
马峰与萧东荣不约而同想起了某人令人不齿的行径,双双恶寒了一下。正因如此,他们仨才不愿多提那个人一言,他们甚至都不想承认那人是四大才子之首!
那人是谁?
藤彦堂是也!
大约四年前,也就是萧东荣留洋的前一年,四大才子聚首百悦门比试高低,藤彦堂好不要脸,花钱请了好些个枪手来,把他们仨一一击溃,然后他一人得意的荣登才子之首的宝座。
他们仨没有一个人祝福他,然而除了他们仨,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祝福他。
今天,一雪前耻的日子终于到了!
见藤彦堂迟迟不到场,马峰打着响指将薄曦来招致跟前,神情带这些不耐烦,“彦堂呢?他怎么还不来?你不是说他昨晚上没回去吗?”
知道四大才子今儿有活动,薄曦来自愿加班,供他们差遣。
薄曦来面上对马峰笑的很讨好,实则对这位马三爷满腹牢骚。他算是藤彦堂得经纪人,知道藤彦堂原本的计划是把这次活动的地点设在荣记酒楼的,可马三爷偏偏不依,非要在百悦门里搞。
为了把场子给他们布置好,薄曦来可忙了大半天功夫,那观众席的桌桌椅椅全都是他一个人挪走的。
“三爷,二爷还在楼上睡呐……”
“我们这人都到齐了,赶紧去叫他下来!”马峰含含糊糊道,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他收了一下西装的衣襟,脸扭到一边加以掩饰他不自然的神情。
薄曦来欲哭无泪,同时在心里腹诽着马峰。
这马三爷明知道藤二爷有起床气,还偏把叫藤二爷起床的苦差交给他,马三爷怎么不亲自去啊!
藤彦堂不睡到自然醒,这会子谁去吵醒他,谁倒霉。
倒霉的下场,那还不得被藤二爷好好的“疼爱”一番?
薄曦来遭过殃,马峰也遭过殃,俩人都刻骨铭心啊。
薄曦来哭丧着脸,颤着声音求饶似的唤了一声,“三爷……”
薄曦来刚一开口,马峰便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那“嘭”的一声巨响,截住了薄曦来后面的话。
茶几上酒瓶酒杯中的酒水晃晃荡荡,好在是茶几没有被震碎。
马峰佯装不悦,“叫你去就赶紧去!”
了解马峰的人,都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薄曦来在荣记商会三佬面前混了这么些年,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当即,薄曦来扑到马峰跟前,抱着他的大腿,哀嚎着:“三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得得得得——”马峰受不了他这副模样,轰开了薄曦来之后,他整装待发,索性亲自揽下了叫藤彦堂起床的这项艰巨的任务。
他瞄了一眼香菜,大手一身,“把你的大宝剑借我,还有帽子!”
香菜一手捂着大宝剑,一手按着斗笠,对马峰猛的一阵摇头。
脱了这些装备,她转眼就成战斗力五的渣渣了好么!(未完待续。)
&bp;&bp;&bp;&bp;了解藤彦堂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他有很暴躁的起床气,他睡着的时候比他醒着的大部分时候还要有危险性。谁搅他清梦扰他好眠,不管这人是谁,都会被藤彦堂痛宰一顿。
谁皮痒了才会想着去唤醒一头沉睡的雄狮。
马峰手持香菜的那柄大宝剑,拿她的斗笠当盾牌,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就不信叫醒了藤彦堂之后还不能全身而退!
他想的怪好。
香菜压根儿就没打算借给他任何一件装备。
马峰拿着香菜的装备,他的战斗力是提升上去了,他让香菜咋办?
同样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你不会打枪,我可以教你,但是你手里没枪,总不能让我把手里保命的家伙给你吧!
央求了她一阵之后又吓唬了她几句,马峰见香菜雷打不动,索性来了点更直接的手段——
抢!
他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香菜更加眼疾身快——
见马峰扑来,香菜后仰,双手抱着沙发的椅背,就地一翻,整个人到了沙发后面,与马峰之间隔着一条长沙发。
不仅如此,香菜手里的大宝剑直直对着马峰。
马峰稳住神后,就见木剑的剑尖不走偏锋,定在了他的嘴前。
何韶晴与江映雪兴许不懂门道,萧东荣或许也不是个内行,就算如此,他们这些门外汉也能看得出香菜身手不简单。他们眼花缭乱一阵,再定睛一看,香菜手里的大宝剑已然出鞘,丝毫不见有微微的颤动。
大宝剑是木质的,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有那么一瞬间,放佛有一股能够撕裂一切的冷冽气势在剑锋上游走,让人不禁觉得阵阵寒意袭来。马峰更加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浓缩在那一瞬间的杀意。剑下的他口干舌燥,不敢轻举妄动。
若这是把真剑……
众人硬生生掐断了脑海中的这个假设。
香菜用大宝剑的剑尖挑起马峰俊美的下巴,同一种戏谑的口吻向他挑衅道:“只要你能赢了我。这身装备都是你的,让我脱光了绕着百悦门裸奔两圈都没问题。”
单纯听了她这句话,马峰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笑话笑话她也就算了。可一触及鬼面具底下那双充满轻蔑的双眼,他的火气连同斗志就跟窜天猴一样一点着立马飙出老高。
马峰额头青筋浮现,捏紧拳头,瞪圆的双眼喷着熊熊的怒火和满满的战意。
他兀自对着香菜咬牙切齿了一阵,旁人以为他是怯场了。只有何韶晴知道他是在给香菜反悔的机会。
香菜不顾身家清白把赌注压的那么大把话说的那么满,当真要是输了,届时如何下得了台?
马峰这会儿沉默,原因有一半是经不住的她的挑拨,还有一半原因就是他在给香菜收回赌注的机会。
何韶晴正要开口劝香菜几句,却为时已晚。
香菜眼不改色,依旧拿带着蔑视的视线睥睨着马峰,彻底把马峰给激怒了。
马峰当即抬手指着香菜的鼻子,怒吼了一声“好”,如雷音贯耳。一下震住了全场看热闹的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马峰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狞色。
香菜以剑代手,与马峰击掌为誓。
马峰自信满满,比赛还没开始,就以为自己赢定了,预见了比赛的结果,这才让他的心情渐渐转好起来。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竟真敢对他放出这样不知死活的话来,以为四大才子只是摆设吗!
何韶晴将马峰拉坐回去,挽着马峰的胳膊时。她稍稍侧眸意味深长的打量了香菜一眼。
渠道成觉得香菜这回玩儿大了,在香菜坐回到他身边时,他便压低声音:“你真的要脱光了绕着百悦门裸奔?”
闻言,香菜顿时哭笑不得。比赛还没开始呢。这家伙就宣判她的死刑了,有这样的吗?她可是这家伙请来的枪手,能不能对她有点自信啊!
香菜与渠道成交头接耳,“怎么可能,这不还有你呢吗。我可是你请来的枪手,你说过。赢了算我的,输了全算你的。”
渠道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一丝不苟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疑惑。他貌似是说过赢了的奖品归她的话,可什么时候说过他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万一香菜输给了马峰,那岂不是他要代香菜绕着百悦门裸奔?
想想那不忍直视的画面,渠道成就感到一阵恶寒。
他凑近香菜,小声嘱咐:“那你一定要赢啊!”
香菜忽然发现,渠道成那颗看似跟木头疙瘩一样的脑袋里,有一点天然的属性在里头。换句话说,这人有点儿好忽悠。
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另一席上的某人开口了,“三爷,人家赌上了清白,你还没说你输了要怎么办呢。”
江映雪这话听着有那么一点儿为香菜打抱不平的味道,甚至还收获到萧东荣一个赞许的眼神。
香菜心里没半点儿感动,在她看来,这个女人不过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在一旁煽风点火罢了。
马峰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会输,被江映雪一句话逼入死角,他反而有些心慌意措,有点儿下不了台。
他茫然了,他今个儿干啥来了?是给萧东荣接风洗尘,还是来争才子之首的?怎么就跟一个“稻草人”较上劲儿了?
何韶晴挽紧马峰的胳膊,一双俏眉之间含着微恼之色,一对美眸娇嗔却带着愠怒,紧抿着双唇向江映雪投去不悦的目光。
显然,她也看出了江映雪的真实意图。
只有那些被猪油蒙了心不会用脑子思考的人才会被江映雪这样的女人蒙骗,看不穿她明艳动人的皮囊只是一层伪装。
有些时候,只有女人,才会真正了解另一个女人。
香菜状似若无其事的为马峰解围,“要是我赢了,马三爷把给渠少爷准备的赌注,只管给我就好了。”
马峰用眼神询问渠道成,这样可以吗。
渠道成向他颔首,表示同意。这是一开始他就跟香菜打好的商量。
默契的人,无需用言语。也可以沟通心意。
得到他的许可,马峰心里已然有了分寸。
每次这样的聚会,四大才子们各自都会准备三样东西,便是三样赌注。而且每一位才子手里的三样赌注都是给其他三位才子量身定做的,亦或者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输给哪位才子,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赌注进贡给那位才子。
有可能某位才子手中的三样赌注都用不上且大获全收,也有可能某位才子手中的三样赌注都输了出去且一无所获。
四才子轮番坐庄。由其他三位才子去挑战,最后胜局最多的人,便是四才子之首了。
渠道成、马峰和萧东荣三拨人马打哈哈的时候,薄曦来到楼上的办公室去请藤彦堂。
此时,藤彦堂已经睡醒,在水间洗漱。
这让薄曦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薄曦来在水间门外报告,“二爷,三爷和渠少爷、萧公子都到了。”
“还有其他人吗?”水间内,藤彦堂对着墙上那面附着些许水珠的镜子,不紧不慢的刮着胡子。
他大概能想象得到。上一回才子之首之争,他给那三个男人留下来多么强大的心理阴影。
而这一回,有人为了达到目的,还不得效仿他上一回,请几个枪手在身边?
一想到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藤彦堂便忍俊不禁。
镜面上的水珠似乎眷恋着镜中人,迟迟不肯落下。
藤彦堂显然是小瞧了那几人的品性。
马峰认为,只有对自己不自信的人才会请枪手来帮,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好么。
渠道成请香菜当枪手,不为其他。只为针对藤彦堂,得到他手里的蓝色玛莉。
至于萧东荣,他只当这是一场游戏,开心一下就好。没必要在里头投入太多的感情。
藤彦堂拧开水龙头,冲洗去刮胡刀上的白色泡沫,磕去刮胡刀上残留的胡茬与水滴,漫不经心的听着薄曦来的汇报:
“三爷只带了何小姐来——”
藤彦堂丝毫不感到意外。马峰与何韶晴如胶似漆,这一对鸳鸯可谓是形影不离,羡煞旁人。
“萧公子身边是雪皇小姐……”
藤彦堂斜扬了一下唇角。几不可闻的嗤笑一声,眼中的鄙夷与讥讽暴露无遗。江映雪这个女人不简单,被荣鞅一脚踢开之后,立马就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了吗……
薄曦来顿住了,他发现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无法形容渠道成和香菜这一对搭档,酝酿了半晌,他吞吞吐吐道:“渠少爷……带了个怪人来。”
藤彦堂停下动作,任由手中的刮胡刀被自来水冲刷,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怪人?什么样的怪人?”
“那人打扮的特别奇怪,大晴天的穿了个蓑衣戴了个斗笠,脸上还戴了一张面具,腰上还挂了一把木剑,宝贝的跟什么似的。那毛孩子跟三爷打了个赌,要是她输给三爷,就把她那一身行头送给三爷,还要脱光了衣服绕着咱们百悦门跑两圈!”
薄曦来越说越愤慨。
要是在百悦门门前真发生这么寡廉鲜耻的事件,日后他们还怎么开门做生意啊!
薄曦来心中不忿,藤彦堂倒是觉得有趣的紧。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打发了薄曦来,藤彦堂就在想,渠道成带来的那怪人,该不会就是渠司令蛋糕店的那丫头吧。
他以为渠道成是在渠司令蛋糕店里请香菜出山,他这么想虽然是错的,却是歪打正着。
这下有好戏看了。
藤彦堂加快了洗漱的动作,打理好了一切,对着镜子兀自臭美了一番,这才去凑楼下的热闹。(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一脸愉快,嘴上哼着小曲儿,从头到脚满身身清爽,整个人跟刚刚坠入爱河的少年一般,雀跃的心上似乎有一头欢腾的小鹿在舞蹈。
这样亢奋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十几秒。
藤彦堂回过神来,如大梦初醒,都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傻得可笑?
他摇头失笑,眼里满是自嘲。
重整颜色,他俊朗的面容上挂上了“藤二爷”招牌式的微笑,信步往歌舞厅而去。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隆重登场。
这时候马峰和香菜吵的不可开交,其他人都在看他们的热闹。
至于马峰怎么会跟香菜脸红脖子粗成这样,还要从大约三分钟以前说起——
三分钟之前,江映雪状似无意,笑着娇斥了马峰一句,“三爷,何必跟个孩子较劲,就因为你不够稳重,这么多年荣爷才不放心把商会副会长的位置交到你手里。”
江映雪与荣鞅曾经有一段亲密无间的时日,自然知道了荣记商会这三位异姓兄弟之间的一些秘辛。
荣记商会三位当家,商会会长荣鞅最为年长,二十五岁。马峰二十三岁,比副会长藤彦堂大半岁多,却屈居三当家的位置,心里自然对藤彦堂有一些不服气。
听江映雪这么一说,马峰当真觉得自己幼稚的可笑,压根儿没意识到江映雪的邪恶用心。
反而是马峰身边的何韶晴,察觉到了江映雪居心不良,那阴险的女人是在挑拨马峰和荣鞅、藤彦堂之间的关系。
江映雪这女人,被荣鞅冷落之后,居然把满心的愤懑迁怒在旁人身上,甚至只要是跟荣鞅亲近的每个人,都成了她针对的对象。
实在可气!
荣记三佬之间的关系铁着呐,岂是会受江映雪一句话影响就变质了!
马峰没有怨念荣鞅和藤彦堂中的任何一个人,反而是自我反省了一番后,表现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装腔作势的对众人说道:“那就算了吧。今年咱们四大才子,不管是谁,都不能带枪手,真要争才子之首。咱们四大才子各凭真本事!”
不然,才子之首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评出来的,旁人还以为他们四大才子没什么本事,是浪得虚名呐!
他那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要香菜明白——
这儿没你小子什么事儿了,哪凉快那呆着去!
马峰想要退缩。香菜怎会让他如愿。
她今天可是冲着奖品来的,总不能让她空手而归吧!
当即,香菜对马峰冷哼一声,嗤笑道:“马三爷是怕了吧!”
她单手抠弄晶莹透亮的指甲盖,状似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实则在暗示马峰,他们可是击过掌为誓!
马峰不想被人说成幼稚,也不想出尔反尔,一时间进退两难。
香菜顺势将方才那只对马峰加以暗示的手掌摊开,大言不惭。“那我就当你是认输了,把你的赌注给我吧。”
马峰被激怒,顿时拍案而起,如惊涛拍浪一般,吓人乖乖。
他瞪视着香菜,像是要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不战而败,那是懦夫所为!
小看他马三爷,这丫的纯属找抽!
马峰指着香菜的脑袋,暴怒的咆哮:“这可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往绝路上逼,可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老子要是败给你。把脑袋卸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说的这自然是气话。
香菜随意摆了两下手,不恼不怒,不疾不徐,“马三爷您这话也太严重了。玩游戏可以,不要玩命啊!”
他都气的怒发冲冠了,这家伙居然还能这么淡定,马峰更加受不了香菜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马峰更不能淡定了,他的暴脾气彻底被提溜了出来,对着香菜一阵怒吼:“你要是输了。老子不光让你脱了衣服绕着百悦门跑圈儿,老子还要把你挂到沪市的城墙上去!”
香菜抽出大宝剑,向马峰示威性的扬了扬,丝毫不示弱,“那你要是输了,我不光要你的赌注,还要把这把剑插到你的菊花里。”
“老子没菊花!”
“你身上哪个部位长得像菊花,我就要把这把剑插到你哪个部位。”
“……”马峰张口结舌了一阵,慢慢的意识到香菜口中“菊花”一词代表的意义,一抹赧红渐渐爬上了脸孔,同时一股耻辱感袭上心头,让他愤怒得不能自已。他指着香菜的那只手变得哆哆嗦嗦,气的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你小子……好小子……老子要……老子非要把你大卸八块喂狗去!”
“你能一刀把我劈成两半就不错了,还想把我大卸八块,哼哼~我骨头硬着呐,恐怕要弄豁您的刀刃呐!”
“薄曦来,把刀给老子拿来!老子不信了你的邪,倒要看看你这一身骨头能有多硬!”
就这样,马峰跟香菜你一眼我一语的吵起来。旁人劝不住,索性就坐一旁看热闹了,听他们吵架的内容,还挺有趣的。
放眼整个沪市,没几个人有胆量跟荣记三佬中的任何一个人当着面这么叫嚣。
这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人还挺有意思的。
香菜说马峰只会把花架子,没点儿实际的手段和做派,怪不得只能当老三,屈居末位。
马峰骂她是小犊子,说她没大没小,目无尊卑,让她重回娘胎里改造。
直到藤彦堂就坐,这俩人仍旧不可方休得你争我吵。
见藤彦堂坐原属于渠道成和香菜的那条沙发上,马峰不敢置信,瞪着的俩眼狠狠往他那儿一扫,跟台风的尾巴似的骤然掀起一阵无声无息无形的怒涛。
“彦堂,你到底是哪边的!?”马峰大声质问胳膊肘明显拐向外人的藤彦堂。
藤彦堂耸耸肩,很不以为意的模样,“这边的位置视野好,更能看清你现在生气的样子,很好很好——”
这腹黑的男人让马峰感到一阵恶寒。
香菜瞄了一眼藤彦堂,咧了一下嘴,清晰的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恶趣味。
藤彦堂的出现并没有终止这场吵闹。
马峰跟他对了一句话后,转脸又凶神恶煞的对香菜放狠话,“今个儿就算你跪地求饶,爷也不放过你!”
香菜倒不是对自己有绝对的把握、绝对的自信,她求胜心切只为利益,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输,不过已经计划好了后路。
只要输给了马峰,她就跑路,反正在场的谁也不认识她,谁也没看到她的脸,啊哈哈哈——
就是藤彦堂,这个藤二爷,是个让她感到不安的因素,得躲着他点儿。
香菜索性把那条沙发留给了藤彦堂和渠道成,让他俩肩并肩相亲相爱的坐在一起。她则越过渠道成,坐到了那把独椅上,跟大爷一样翘着个二郎腿。
香菜一挪地儿,藤彦堂神情有些悻悻然,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了一下手,满不在乎得三才子道:“才子之首当了这么些年,我也当腻了,今年我就不跟你们争了。”
他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马峰气恼得咬紧了牙根,其实他很想把藤彦堂喷一顿,但又怕他反悔,便按捺住自己什么也没说,可他狰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渠道成不愿意了。
他并不在乎什么才子之首的名号,他只要他想要的。
今儿他就是冲着藤彦堂来的。蓝色玛莉对藤彦堂来说无非就是一块破石头,对他来说却是无上至宝。
渠道成推了推眼镜,蛮不开心,“那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手上的蓝色玛莉赢到我手上来!”
“带了个枪手你还好意思说赢!”藤彦堂笑话他。然而他并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上一回他可是请了不止一个枪手从其他三人手中夺得了才子之首的位置。
渠道成一点儿也不惭愧,“这可是跟你学的。”
“放心吧,蓝色玛莉就是给你准备的。”
存在感一直很薄弱的萧东荣对藤彦堂笑道:“你早说啊,早说我们就不等你了。”
藤彦堂笑笑不说话,看萧东荣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正优雅的剥着薄皮核桃的江映雪一眼。其实他也是临时起意,改变了主意。
江映雪装作不经意一问:“二爷,今儿这么热闹,怎不见荣爷来?”
她以为荣鞅也会到这种场合来,才跟着萧东荣凑了这场热闹。谁承想连荣鞅的影子都没见到,这让江映雪暗中好失望。
自从上一回荣鞅将她赶出办公室的那一天,他们二人就一直处在冷战之中,江映雪的内心一日比一日煎熬,她心里怨他,却也念他的紧。
为情所困的女人就是这么傻。
藤彦堂轻笑道:“大哥不爱凑这样的热闹。”
“诶诶,别说那么多无关的了,”马峰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他等不及要看香菜惨败的下场,“赶紧开始吧!我先——”
藤彦堂抬手打断马峰的话,略带些抱怨的眼神看着他,“你也太着急了,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
马峰总觉得有一对猫爪子在挠他的心脏,好毛躁啊,他总想跳起来去挠墙!(未完待续。)
&bp;&bp;&bp;&bp;游戏规则是四才子轮流坐庄,每个坐庄的才子都需要拿出准备好的游戏节目,让其他三才子来挑战。玩到游戏最后,谁的胜局最多,谁就是才子之首。当然,输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是要交出手中的赌注。
以前四才子坐庄的顺序没有特别的规定和要求,谁愿意第一个上谁就第一个上,要是其他三才子中有人抢,那就剪刀石头布,以猜拳的方式来分出先后。
不过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个儿是萧东荣归国后,四大才子头一次聚首,这次聚会的主要目的就是给他接风洗尘的。
萧东荣是这次聚会的主角,这头一个坐庄镇场的人,非他莫属。
当藤彦堂怂恿他拿出绝活的时候,萧东荣也没矫情,他大大方方的走上舞台。
一注聚光灯跟随他整个人移到台上的一家黑色钢琴边停伫。
萧东荣出身音乐世家,这个音乐才子拿出手的游戏节目都是跟音乐挂钩,回回都是如此。对其他三才子来说,这已经没什么新意了。
萧东荣纤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如十个身形婀娜的小人儿在翩翩起舞。阵阵清响起来的绵长温暖细如涓流又催人情动的抒情曲似在为它们伴奏一般。
舞池内的人屏息凝神静静聆听这一段美妙动人的音乐。
何韶晴一脸甜蜜得斜倚在马峰的肩头,臻首随音乐的律动而轻轻摇摆。这时候的马峰似乎受到了音乐的洗礼,被净化的灵魂,没有一点心浮气躁,心甘情愿的做何韶晴的大树。
渠道成依旧是块木头,不为音乐所动,倒是时不时的偷瞄心不在焉的江映雪几眼。
没有荣鞅在的地方,江映雪眼前的一切都是荒芜的,心里头是凄凉的。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马飞奔到荣鞅的身边。
藤彦堂一手扶着光洁的下巴。看似沉醉的动听的钢琴曲之中,实则不着痕迹的瞥着那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神情莫测不定。
随着音乐的节奏,香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打着节拍。她似乎并不熟谙音律,指下的节拍紊乱不堪。
一曲终了,萧东荣并没有立刻下场。
他立在舞台上,丝毫不怯场。
在此之前,他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舞台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演奏过许多国内外经典的曲目。这样的舞台对他来说,根本就能让他完全大展手脚,兴许正因为是这样,方才他弹得那首曲子的结尾略显突兀了,有一种美中不足之感,仍让人意犹未尽。
面对台下舞池内一干人,萧东荣些许自豪道:“这首曲子是我自己写的,今天是我第一次在比较正式的场合演奏出来。但是这首曲子并没有完成,”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扫一下台下几人,见他们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目光,心情甚好。“我的要求不高,谁能为我这首未讫的曲子续上一个结尾,并且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满意,便是赢家。”
除萧东荣以外的三才子犯难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们这几个门外汉,哪有作曲这等本事?
马峰混迹风月场。心思都在风花雪月泡妹子上,尽管会哼几首小曲儿,可让他编曲,那不是等于让他这个食肉动物区吃草?真是够够的了!
渠道成天生的五音不全。写的一手好英文,至于形似蝌蚪的音符,他倒是提笔画的很好看。但要是把它们搁五线谱上,谁认识谁还不一定呢!
身为百悦门掌柜的藤彦堂倒是略通一些音律,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却样样都不精。在门外汉面前可以稍微卖弄一下,在专业人士跟前哪儿好意思献丑?
马峰急的抓耳挠腮。
他想成为才子之首,自然不想输掉任何一场比赛。
以前萧东荣都只是弹一首曲子之后,让其他三才子猜那首曲子是哪位大家所作的,他没想到萧东荣这次居然加大了游戏的难度。
“萧公子,”江映雪双臂轻环在胸前,红唇唇角挂着一抹醉人的浅笑,“这就是你上一次给我说的那首曲子吗?”
萧东荣微笑颔首,“正是。”
马峰嚷嚷起来,大声埋怨着萧东荣,“东荣,你也太贼了,明知道我们这些大老粗比不得你文艺,你还把整个沪市最出色的女作曲家拉拢在你身边做枪手,你这不是存心欺负我们吗!”
江映雪摇头失笑,一副“不敢当”的无奈又谦虚的模样。
她无辜的双眼望向藤彦堂,“二爷,二爷肯定能把萧公子的曲子续上。”
藤彦堂摆摆手,表示自己有心无力,“我也就会照葫芦画瓢,真要我种个葫芦出来,我在那儿挖土埋种子都不知道。”他又说,“我先前说了,你们三个玩去吧,我这才子之首都当了好几年了,已经腻歪了。”
马峰巴不得藤彦堂退出这场游。
藤彦堂已经明确表了态,他可高兴坏了,又生怕藤彦堂会反悔似的,立马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渠道成身上,“道成,你不试试?”
渠道成为藤彦堂手里的蓝色玛莉而来,藤彦堂去不去挑战其他才子,他不在乎,反正到最后轮到他坐庄的时候,会指明让藤彦堂跟他带来的枪手一较高下。
尽管藤彦堂说过会把蓝色玛莉给渠道成,可渠道成不光明正大的把东西从他手里赢回来,总是心里不安生。
交情再好,却也无功不受禄,而渠道成又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渠道成看向香菜,等她来做决定。
之前他们口头约定,他只要蓝色玛莉,赢来的其他奖品都归香菜一人所有,只要她有那个本事。
香菜摩拳擦掌,有些技痒,本想借着飞镖技术一举夺魁,终是按捺不住,起身雄赳赳气昂昂道:“我来!”
闻言,马峰愣了一下,继而嗤笑道:“你行吗?”
香菜技能反射,嗤笑了回去,对马峰嘲讽道:“你肯定不行!”
马峰经不住挑拨,猛地抬手一指,指着舞台上的那架黑色钢琴,吹胡子瞪眼的怒喝道:“你行你上!”(未完待续。)
&bp;&bp;&bp;&bp;不就是弹个钢琴嘛,香菜又不是不会。就算她没有萧东荣弹得好听,输了这场游戏,又不会从她身上掉块肉。
输了算渠道成的,赢了才算她的。
再说了,输给萧东荣这样的专业人士,不丢人。
香菜坐在钢琴边,十指轻轻搁在黑白琴键上,静静的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这架钢琴的琴键,非常有温润的触感,让她一时舍不得将手指挪开。
触摸着琴键,香菜放佛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淌。像是一股电流,又像是一股涓涓细流,自她的指尖钻入她的十指,在她的体内蔓延开,却又不约而同向着她身体里的一个地方汇聚而去,让她心跳渐渐加快,让她渐渐感到热血澎湃。
美妙的音乐,似乎能将不同的时空连接在一起,能将历史串联成一段,从过去到未来,是最为不朽的存在。
这段停留,似乎要长过一个世纪。
马峰最先不耐烦,丝毫不加掩饰的嘲笑香菜,“不行了吧,不行就赶紧下来,别再上头丢人现眼!”
香菜情绪一激动,高声呼喊:“老子今儿要让你们大开耳界!别坐着,起来嗨!”
说罢,她的十指快速的在琴键上跳动,如互相嬉戏追逐的精灵,不知是它们的速度太快,还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带着光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
欢快的节奏,清新的韵律,每一个从香菜的指尖跳跃出来的音符,带着一股蚀心腐骨的魔力,感染着在场的每个人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就像是亲眼目睹的一道蜿蜒如蛇又急速消失的金色闪电,紧接着又伴随一阵雷声轰然炸开,刺激着人的听觉,藤彦堂确确实实的从香菜正弹奏的音乐中,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震撼力——
不,是香菜和萧东荣的音乐。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香菜彻彻底底的将萧东荣方才弹得那首曲子从头到尾进行了改编。
萧东荣的曲子原本是缓慢抒情带着一种淡淡伤感的哀歌,然而香菜却用另一种方式将这首曲子重新演绎了一遍,将之变成一首节奏明快略带动感愉悦人心的颂歌。
她十指飞快的在琴键上跳跃,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自己创造出来的节奏而摇摆。
每个人都身在恍惚之中。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如藤彦堂和香菜这般尽情的享受着这首曲子给他们带来的欢愉。
马蜂没有想到香菜真的有这等本事,就算双耳充斥着的都是她所弹奏出来的音乐,仍不敢置信。
马蜂的脸色始终没有萧东荣和江映雪二人的脸色变化的精彩。
他是门外汉,大概只能听个热闹。对萧东荣和江映雪这样的内行人士来说,这已经不能单纯的算一场比赛。分明就是香菜的个人巡演!她的才能不单单只是展现在弹钢琴方面,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节奏不一致,她竟能将萧东荣自创还是头一回在人前演奏的曲子完完整整的弹奏出来。就连萧东荣本人都没有这样的自信,能将首次听到的乐曲一个音符不落的刻印在脑海。
她在音乐上的造诣,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萧东荣绷紧的脸孔略有些苍白,心头放佛压了一块巨石一般。一向自诩在音乐方面没人能超越自己的他,头一次感觉到来了威胁和危机。
香菜加快了这首曲子的节奏,遂结束的很快。
舞池内的很多人尚处在震惊之中,没有恢复过来。
江映雪回过神。却是不看香菜一眼。
她瞟向有些目瞪口呆的渠道成,明艳动人的脸上挂着一丝强笑,“渠少爷,这人好厉害,你从哪认识的?”
她这话,是在变相的向渠道成打探香菜的来历。
可是渠道成方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在此之前,他压根儿不知道香菜有这么惊人的才艺,简直出乎他意料!
他以为,香菜只是飞镖玩的比较好呢......
渠道成不敢怠慢。一本正经的回答江映雪,“大街上认识的。”
除了代号,他现在还不知道人家的真实姓名呢。
渠道成的目光从江映雪的身上移开,不由自主的投向走近的香菜。他扶了一下眼镜。笃定了心思,像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的这样多才多艺的人,定要好好的结识一番。
江映雪没从渠道成口中问出有价值的线索,已经很不高兴了,又见他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分散,心里更是窝火。再一看其他人。无一不是露出一脸惊羡的模样,瞻仰着从舞台上走下来的香菜,她堂堂“雪皇”,竟成了绿叶一般,这会儿只能给人家点缀色彩,实在心有不甘。
尽管心中不服,人家的实力摆在那儿,有目共睹的,江映雪能怎么办?
在旁人恭维香菜的时候,她闷闷不乐的坐在一旁。
何韶晴对香菜崇拜的不能自已,“你好厉害哦 !”
她扑过去抓着香菜的手,小心翼翼得如捧着珍宝一般,然而就在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神情忽然变得极为不自然。
马蜂从震惊的余韵中恢复过来,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双臂环在胸前,对着香菜白眼一翻,还重重的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就是雕虫小技而已!真不知道你在卖弄什么!”马蜂损着香菜,还不忘刻意提醒她游戏的规则,“你可别忘了,东荣说谁能给他的曲子谱上结尾让大家听了都满意才算赢,你这算什么?”他大手一挥,一条心思把空子钻到底,死活不承认香菜的厉害,“你违反规则,不算!”
“我......”好像是这么回事,香菜瞪大眼,突然之间无话可说,可她怎么看觉得马蜂怎么像一个输了游戏却在耍赖的小盆友。
就在这时,萧东荣的声音响起,“是我输了。”
所有人都向萧东荣望去,只见他神情颓丧,身形缩小了一半似的,足见这次的打击对他是多么的深重。
大概别人是不会了解的,萧东荣一生致力音乐。打个比方,他满门心思的扑在一道从来没有被人解开过的难题上,他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都没能攻克这道难题,然而就在这一天,有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道难题给破解,这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的同时,也深深的质疑自己的能力,并不好受。(未完待续。)
&bp;&bp;&bp;&bp;(中秋快乐,大家都吃月饼了吗?)
香菜在一场悬念中稳稳地拿下了这一局,在胜局上为渠道成添了一笔。
马峰一脸不服,但是萧东荣这个庄主都承认自己刷输给了香菜,他再多说也是无用,更是无益。
见何韶晴不顾男女之别,与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黏在一起,马峰心中来气,于是冲过去将何韶晴从香菜的魔爪中抢过来,怒瞪着双手悬在半空中的香菜。
香菜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瞅着何韶晴被马峰夺去。
何韶晴这妹子身材丰腴,浑身软乎乎的颇有触感,简直让人爱不释手。她身上的那股可口的香甜气息,就像渠司令蛋糕店里弥漫着的味道,让香菜喜欢的不能自已。
马峰对着香菜吹胡子瞪眼,跟香菜有血海深仇、夺妻之恨似的。
要是其他时候,马峰为她做出这种吃醋之举,何韶晴会很开心得忘乎所以,但此刻她却若有所思,让人摸不透心思。
藤彦堂抚掌喝彩,由衷的赞叹:“道成,你带来的人,可不一般啊!”
毫不夸张的说,有些人用光三辈子修来的福气,也不见得能得到藤二爷的褒奖。香菜能够得到他的赞许与垂青,全凭实力。
她不谦虚,也不得意。
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禁让藤彦堂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小小的失落感。
反倒是渠道成,扶了一下无框眼镜,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不乏自得之色,放佛在无声的向人炫耀他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
萧东荣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明显尚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他望向香菜的双眼中,却带着真诚的佩服,“在下心服口服,不知这位小兄弟可否告知令师的名讳?”
名师出高徒。萧东荣料定了香菜背后一定有名家指点。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国内的乐坛上竟有这等高人,萧东荣瞬间觉得自己白在国外待了这几年。
他笃定心思。一定要走访这位高人,拜在其名下深造,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香菜却大言不惭,“我自学成才。”
萧东荣不由得露出惊容。
因香菜带着面具把自己的脸遮得太严实,她这话让人辨不出真假。
香菜惦记着赌注的事儿。立马原形毕露,搓着手对萧东荣嘿嘿道:“这局算我赢了吧,赌注呢?你该把赌注给我了吧?”
萧东荣又是一愣,见香菜一副贪心不足的势利小人模样,顿时觉得她前后判若两人。诚实的说,他从这样的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丝艺术的气息和修养。
萧东荣默默的将他事先准备好的赌注拿了出来。
考虑到渠道成的职业,萧东荣为他准备的是一支全球限量的钢笔。这份礼物也算是很珍贵了。
虽然香菜并不清楚这支钢笔的来历,不过她不是不识货之人,单看这支钢笔的做工,就知道这支钢笔有价无市。
端详了一阵之后。香菜将钢笔收进精致的黑色包装盒之中,贴身放好,心里美滋滋的。待她回世和医院,就把这支钢笔送给芫荽。芫荽正读书认字,手里正好缺一支顺手的家伙事。
渠道成仅仅眼馋了一下,不过想起他跟香菜的约定,于是就打消了贪心的念头。
萧东荣笑的有些欣慰。
要是这支钢笔到了渠道成手里,兴许他会心存想法和偏见。见香菜将钢笔据为己有,他心里非但没有不舒服,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香菜分别向萧东荣和渠道成道谢。“多谢啦,多谢啦!”
马峰见不得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讽刺道:“不就是会弹个钢琴嘛,有的人用脚都比你用手弹得好听。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香菜就奇了怪了,这马三爷这么处处针对她,动不动就对她大呼小叫的有意思吗?
香菜反唇相讥,“总比某人会玩个泥巴,就自诩四大才子之一的人好得太多!”
马峰如蒙受奇耻大辱,老脸一红。怒声道:“你说什么!?”
她居然将制陶这门技术活儿说成玩泥巴!?
香菜不顾马峰怒冲冲的脸色,变本加厉得对他还以颜色,“大街上随便一个三岁小孩都会玩泥巴,不信你瞧瞧去!脸三岁小孩儿都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有什么资格自诩四大才子?”她不以为意的对他摆摆手,怪里怪气的道,“不行的话就赶紧把四大才子的位置让给比你有本事的人坐!”
马峰这暴脾气!
要不是何韶晴拦着他,估计他得扑过去跟香菜大打出手。
马峰变得歇斯底里,“玩泥巴,哈!?会弹个钢琴了不起啊!?”
见他情绪失控,藤彦堂忙劝着,“二哥,东荣都愿赌服输了,你这是何必呢?”
马峰不敢置信的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兄弟,“你当我是你二哥,那你还帮着她说话!老子被她嘲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出来帮我!?”
香菜在心里哼哼,嘲讽都是小事儿,姐还没对你放大招儿呢!
藤彦堂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一副对事不对人的正派模样,“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是你先挑拨的人家,人家反击你,那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我......”马峰气到没脾气。
他扫一眼周围,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反而一个个都拿一种怪异的眼神瞧着他,就连何韶晴对他也是一副幽怨的样子。
马峰承认他以大欺小不对,但是没有从香菜嘴皮子底下讨到半点好处的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好不好!
为什么就没有人同情他,反而去帮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崽子呢!
马峰集中所有的火气向香菜开炮。
他怒指着香菜,“老子偏就不信了你的邪!你特么说老子玩泥巴——”
他顺势将手擎在空中,打了数个响指。
薄曦来得到暗号,麻利的将马峰事先交代他的东西准备好。
薄曦来两手戴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两条胳膊下一左一右夹带了一只青花瓷碗。
马峰见他动作慢吞吞的,大声催道:“你特么快点!”
薄曦来将东西抱上舞台,还没来得及把两只看上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摆放好。就被马峰踢了一脚。
他身子一歪,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好在是他抱的紧,两只青花瓷碗才没有自他左右胳膊下脱落。
马峰后悔踢了薄曦来那一脚。见薄曦来晃晃荡荡,瞬间脸色剧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特么小心点,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薄曦来也是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得将两只青花瓷瓶在茶几上并列摆放好,呼出一口气,惨白了好一阵的脸色才稍有恢复。
完成了被指派的任务,他重新窜到藤彦堂的身后站定。
马峰指着茶几上闪耀釉色光芒的两只白地青花瓷碗,并没有具体的指着哪一只,他的目光却是直直的锁定在香菜身上,“这两只碗,其中一只是去年扬州出土的明朝时期的青花瓷碗,另一只碗是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仿造的赝品,你要是能分辨出真假。老子就承认你还有点本事!”
香菜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摊手状似无所谓,“我的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承不承认,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马峰祭出一块充满了土豪气息足以能闪瞎人眼的镀金怀表,拎着怀表的链子,在香菜眼前晃着。
香菜表示双眼已瞎,目光在那块俗气却不失雅观的怀表上无法自拔。
见香菜双眼都直了,马峰心中畅快了不少。脸上的怒色稍退,带着一股蛊/惑的口吻挑衅香菜,“只要你能辨出真假,这块怀表就是你的了。”
这块价值不菲的怀表。本来是马峰给渠道成准备的。
为了打压香菜,别说是一块这样的怀表,哪怕是一百块一千块,他都毫不吝惜的砸出去!
东西是俗气了一些,不过还是蛮实用的。
香菜勉为其难,“好吧。那我试试。”
瞧她那样子,她到底是有多不愿意啊!
见她这般心不在焉,马峰心中凌乱,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将他的心毫不留情的践踏成碎片。
接着,听了香菜的一句话,他原本就去支离破碎的心,顿时碎成了渣渣——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偷奸耍滑,搞了两只赝品来!”香菜满眼怀疑。
这可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等于是在质疑马峰的人品!
马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自己气歪的鼻子,“我是那种人吗!”
藤彦堂终于站出来帮了兄弟一把,“我可以保证,我二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马峰顿时对他感激涕零。
香菜看了藤彦堂一眼,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儿。这俩人可是穿一条裤子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个鼻孔出气!
“那我要是猜对了哪个是真品哪个是赝品,你不承认怎么办?”
“猜......”马峰没脾气,心里却是偷乐暗爽了一把。他大手拍着胸脯,“你就放心大胆的猜吧,我绝对不诓你!也不怕实话告诉你,赝品上有我做的记号,你猜完之后,我就告诉你记号在什么地方,你拿赝品跟真品一比就知道!”
香菜稍稍放心,却没有完全对马峰放松警惕。
之后,她便把注意力放在了两只青花瓷碗上。
当世的青花瓷自然没有传世的青花瓷来的稀罕,却同样是泥土和清水的凝合、釉料和烈火的升华、唯美与坚强的交融。
洁白无暇的玉胚宛如美人素面无华,玄青色的花纹好似少女含苞待绽,全是不可方物的美感。
在香菜看来,两只瓷碗一模一样,她凑近认真端详了老半天,也没能发现哪只瓷碗上多了一个马峰所说的记号。如果真像马峰方才所说,一只瓷碗是真品,另一只是他仿制的赝品,那不得不说,他玩起泥巴来。还算会一把好手。
香菜纠结了。
两只青花瓷碗,就像两个真假美猴王,可是香菜不会唐僧念得那一段紧箍咒啊,只会和稀泥的她如何能辨别的了这两只瓷碗的真假?
不过放手一搏。大胆一猜的话,概率还是蛮高的。
藤彦堂让薄曦来将他手上的那双手套脱下来,然后亲手将手套递给香菜。
香菜很直接的拒绝了藤彦堂的好心好意,“不用!”
她马步一扎,摆出一副“姐要发功”的姿势。憋着气对大家道:“烦请诸位站远点儿,别影响这块风水宝地!我要请大仙儿了!”见没人动身,她不满了,“都快点啊,你们要是惊动了仙驾,让我输了这场比赛,可就怪不得我了!”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哭笑不得。敢情她这是早早的为自己的失败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呐!
藤彦堂率先起身,站到了舞池外,薄曦来紧随其后。不过临离开风水宝地之前。他好奇问了香菜一句,“敢问你要请的是哪位大仙儿?”
香菜目不转睛得盯着茶几上的那两只瓷碗,生怕它们长腿跑了似的。“齐天大圣火眼金睛的孙悟空!”
藤彦堂忍俊不禁。
马峰对香菜丢一句,“装神弄鬼!”然后任由好奇不已的何韶晴挽着走下舞池。
渠道成一个人默默的下了舞池。他原本香菜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她是来真的,把好端端的一场游戏搞得像跳大神一样。
萧东荣慢吞吞的起身,绅士的向迟迟不动的江映雪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江映雪这才懒洋洋的扶着他的手而起,不怎么情愿的跟着萧东荣离开舞池。
嘛咪嘛咪哄——
香菜嘴里念念有词,对着天花板举着大宝剑。神经质得手舞足蹈起来,还真像个神棍。
“天圆地方,日月神光,道法玄妙。法归吾身,八卦太极,众仙归位。吾请本堂结缘众仙,齐天大神孙悟空,落吾其身,助吾神通。灵感非常,有如合一......”她一边唱念着请仙咒,一边挥舞着大宝剑围着两只青花瓷碗走步。
那步法太过......精妙玄乎,众人表示看不懂。
大概是因为香菜太过专注于请仙,目光飘移四处游走,好像在到处寻找着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过见香菜煞有介事的模样,渐渐也都认真起来,冥冥之中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的存在吗?
香菜将大宝剑别在腰间,一大截剑身暴/露在腰后,整个人背对着茶几。
眼看大宝剑的为尾端腰扫到青花瓷碗身上,马峰立马紧张起来。
单纯的来说,一只青花瓷碗值不了多少钱,然而他今天带来的这只真品却是独一无二,很有收藏价值,本身的价值也是萧东荣拿出手的那支全球限量版的钢笔不可比拟的。
哪怕是输了这场游戏,马峰也不敢拿一只价值连城的传世之作冒险。
“喂!”马峰站不住了,大步流星走到舞池内。
专注请仙的香菜被惊动,猛地一个转身,她身后的大宝剑的尾部正好扫到一只青花瓷碗身上——
瓷碗被剑身撞到,不受控制的从茶几上滑了下来。
马峰脸色大变,瞬开马力,疾步如飞,眼看瓷碗要掉落在地上,奋不顾身的扑了过去,整个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摔在了香菜脚边,并没有接住掉落的瓷碗,却也没听到瓷碗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抬起脸了来,之间那只瓷碗悬在他眼前,却是被香菜用剑柄托住碗底。
“急急如律令。”香菜将这只瓷碗妥妥的交到马峰始终保持着接捧姿势的双手中,眼里盈满了得逞的坏笑,“真假已辨,物归原主。”
香菜笃定了此刻马峰手里的这只瓷碗是真货。
在场的,恐怕也就只有马峰能够辨认出两只瓷碗的真假。
香菜可以用剑身扫落的那只瓷碗,如果不是真货,马峰岂会不顾一切的扑过来挽救?
如果它不值得马峰如此紧张,自然就是赝品咯!
马峰要气疯了,大吼:“你作弊!不要脸!!”
人一旦真要急眼起来,造词能力会变低的。
香菜抠着耳朵,“我这是破釜沉舟。你又没说非要让我用哪种方式辨别真假。”
她对马峰伸出手。
马峰还以为香菜好心扶他起来,在心里稍稍对这个气人的家伙稍稍改观了一些,哪知香菜却说:
“好吧,我承认我不要脸了,可以把怀表给我了吧。”
趴在地上的马峰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把气发在香菜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靠自己爬起来了。
藤彦堂趴在沙发的椅背上,笑到胃痉挛。
何韶晴将马峰扶起来,精致的五官稍稍有些扭曲,强忍着不笑实在辛苦......
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委屈和怒意,马峰粗声指控香菜,“你故弄玄虚,我不服!”
香菜抖了抖有些酸麻的手,“我就当你是承认我赢了,赶紧把怀表给我。”
马峰耍起了孩子脾气,“不给不给就不给,你不是靠真本事赢得,我不服!”
食指竖在嘴边,香菜神经兮兮又小心的眼神瞟向两边,“大仙儿还没走呐,说话小心点!”生怕惊动了仙驾似的,压低了声音。(未完待续。)
&bp;&bp;&bp;&bp;上回说到香菜请大仙儿当助攻,分辨出了两只青花瓷碗的真伪。
马峰却对她赢得游戏的手段表示不服,死活不肯把怀表拿出来。
他倒不是抠,就是心理过不去。
香菜也不在乎他那块金光闪闪的怀表,既然马峰不愿意给,她想这局就算了。
她张开双臂,屏退众人,又开始故弄玄虚、装神弄鬼,“大家都让让,我开始送仙了。”
藤彦堂“噗嗤”一笑,对香菜柔声骂了一句,“捣蛋鬼,别闹了。”转眼,他又对马峰说 ,“行了,二哥,你就把你那块怀表给人家吧。”
马蜂不愿意,“我就不!”他明显在闹别扭,“再来一次,这一次她要是碰巧蒙对了,别说是一块怀表了,我给她十块!”
十块金怀表的诱/惑力蛮大,可不能丢了芝麻捡西瓜。真要重新来过,香菜真没那自信准确无误的辨别出两只青花瓷碗的真假来。
她揣着大宝剑,大刺刺的坐在沙发椅上。
透过鬼面,香菜向马峰投去轻蔑的目光。
她冷哼一声,“你自己蠢,还当别人跟你一样脑子不好使吗?”
马峰被气笑了,“你说我蠢?”
这小崽子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撇去他四大才子的身份不说,他马峰可是荣记商会的三当家马三爷。她真该去打听打听,整个沪市,有几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骂他!
“说的就是你!”香菜对马峰劈头盖脸,“你当我真是碰巧蒙对的?早在这俩破碗摆在茶几上之前,我就知道那只是真的,哪只是赝品了!”
马峰心里一咯噔,面上也是一愣。
其他人纷纷露出惊容。
马峰对香菜的话半信半疑,只当她是大放厥词,她是想千方百计的得到他手上的金怀表。
“你就吹吧!”
香菜嗤之以鼻,“不想别人蒙对,你别那么蠢啊。多整点赝品搁里头啊!”
马峰愤愤不平,在心中咆哮:你当我不愿意吗!我把游戏简单化,还不都是为了给我的兄弟放水!谁知道你特么的打哪儿窜出来的!
香菜伸手一指,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薄曦来身上。
一脸无辜的薄曦来只觉得中了一箭。身受重伤。
他就是个凑热闹的,鬼面武士大爷能放他一马不?
香菜又说;“这位先生抱着那两只破碗进场的时候,你踢了他一脚吧,他快摔倒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的眼睛看的是哪儿不?”
见香菜指了指他手中的青花瓷碗。马峰愕然不已。
他不过就是踢了薄曦来一脚,那时就露出马脚啦?
怎么可能,他这脚不是马脚啊......
此刻,马峰并没有意识到,当时的他做了个无意识的举动——
就在薄曦来险些摔跤的时候,他的双眼紧紧锁定的就是薄曦来右胳膊底下的那只青花瓷碗。
一共就两只碗,除了真品,就是赝品。能让他这么紧张的,自然就是真正的传世之作。
动脑子想想就知道。
原来是马峰自己出卖了自己,这就怨不得旁人了。
就算如此。马峰还是气不过,“既然你早就知真假,还那么大费周章的请神仙干嘛!”
香菜吐出四个字,“好玩而已。”
“你特么是在逗我吗!”丫的,这才是小崽子的居心所在吧!
香菜不置可否,安安静静的坐那儿玩起了手指。
顿时,马峰暴跳如雷,二话不说攒起拳头就要扑过去揍香菜的脸。
藤彦堂和何韶晴忙拦着他。
藤彦堂好声好气,还是那句话,“二哥。算啦算啦,愿赌服输,你就把怀表给人家吧。”
何韶晴表示不高兴了,埋怨道:“马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输不起了?”
马峰兀自瞪了藤彦堂半晌,见他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变得这么的不开窍,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脑袋上,把藤二爷给敲醒。
马峰把藤彦堂拉到一旁,满腔义愤得跟他说起了悄悄话,“彦堂。你是怎么回事,一老胳膊肘往外拐。你知不知道输给一个小崽子意味着什么!”
藤彦堂渐渐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不由得变得阴沉起来。
四大才子败在一个人手里,这事儿要是传扬了出去,肯定会上各大报社的头条,那话不好听还会在沪市引起一阵轰动。
他们四大才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四大才子,难道只是虚设不成?
见藤彦堂一点即通,马峰颇感欣慰。
他拍着藤彦堂的肩膀,郑重其事的委以重任,“彦堂,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他一手攥成拳状,斜眼瞄着香菜,恶狠狠地对藤彦堂道,“帮我好好地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藤彦堂哭笑不得。
依他看,马峰在意四大才子输是其次,想要公报私仇才是主要的吧!
藤彦堂和马峰达成协议,他会出面给四大才子挽回些面子,不过马峰不能耍赖,要把金怀表给香菜。
藤二爷出马,一个顶俩。马峰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认为他铁定能扳回一局,自然痛快的答应交出金怀表,由藤彦堂代为将怀表交给香菜。
藤彦堂很乐意帮这个忙。
香菜从他手里接过金怀表,立马就将怀表揣进了口袋里,瞧马峰那一副凶更狠的模样,她还真怕他会扑过来把东西抢回去。
马峰对藤彦堂抱着莫大的期待,期待藤彦堂能帮他出口恶气,哪里知道那家伙居然对香菜这样说:
“你接连打败我们四大才子中的两大才子,已经让我们颜面扫地了。你也算赚的盆满钵满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马峰气的吐血,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藤二爷处理方式的手段,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温柔了?
谁能告诉他,那个英明果决、心狠手辣的藤二爷到哪里去了?
就此打道回府,香菜也算是满载而归,毕竟她赢得那一支全球限量版的钢笔和那一支金灿灿的怀表都是稀罕玩意儿。
香菜心满意足,可渠道成不愿意了。他不介意为香菜做嫁衣,但是他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这让他如何沉得住气?
就算藤彦堂说过把蓝色玛莉白白送给他,但是渠道成心里觉得别扭,不想白领他这个人情。
蓝色玛莉,那可要比全球限量版的钢笔和马峰那只什么明朝时期的破碗加在一起都要金贵的多。
渠道成明确表示,“那不行。今天我一定要让鬼面武士把你手上的蓝色玛莉赢回来!如果她赢不回来,我宁可不要!”
他敢这么言辞凿凿,可见他对香菜的能力不是一般的自信。至于四大才子输在同一个人手上丢不丢人,他不在乎那些虚的。
香菜在心里腹诽着渠道成的死板,人家都说要把东西送给他了,他还这么矫情。
嘛,不过她也没什么资格对他有想法,她跟渠道成有的一拼啊。
不过就是多战一局,香菜觉得无所谓。
见不得藤彦堂这么优柔的一面,马峰拍案而起,指着香菜的鼻子,却是瞪着藤彦堂在放话,“彦堂,给我狠狠的揍她!”
就在这时,江映雪轻笑了一声,几乎让人听不出其中对香菜的轻蔑之意。
两局下来,香菜稍稍显山露水,始终是不入江映雪挑剔的法眼。
江映雪勾着唇角,淡淡瞟一眼香菜,随后将四大才子挨个儿扫视一遍,“今个儿到底是给萧公子接风洗尘的,还是谁的个人表演?”
她这话分明就是针对香菜的意思,不过聪明的人已经从中嗅到了一股酸味儿。
女人的嫉妒心不过如此。
萧东荣不以为然,丝毫不介意这场聚会的目的所在。“没关系,这比为我接风洗尘有意义多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谁能料到一个市井小徒身怀绝技,今天他从鬼面武士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江映雪眼眸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之色,面上却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轻笑道:“既然萧公子不介意,那就继续吧。”
马峰暗暗攒着拳头,莫名的兴奋起来。他似乎已经预见了香菜惨败在藤彦堂手下的情形,唇角浮现出一抹狞笑。
香菜说好要帮渠道成赢得他想要的东西,那就逃不过跟藤彦堂交手。
她打量藤彦堂,说实话,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凭什么样的本事跻身在四大才子之列的。
藤彦堂被她瞅的,浑身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在香菜的眼皮子底下,就像是一颗洋葱,正在一层一层的被她连皮剥掉。
香菜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比什么?”
“比舞。”藤彦堂说。
闻言,渠道成脸色刷的一变,十分不好看。
看来为了挽回四大才子丢失的颜面,藤二爷要放大招儿了。
比武!?
香菜心中愤愤不平,觉得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她以车轮战的方式一一挑战了除渠道成以外的其他三才子,藤彦堂居然说要真拳真脚的跟她打擂!?
香菜不是不喜欢简单粗暴,但是她更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别人,她一个弱女子被这样对待,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香菜对藤彦堂眨眨眼,“咱们能换个文艺点儿的方式不?”(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以为“四大才子”里头尽是舞文弄墨的斯文之人,就算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起码也得像萧东荣和马峰那样,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可藤彦堂居然说要跟她比武,香菜表示接受无能。
萧东荣钢琴弹得好,马峰玩泥巴有一套——
香菜也就勉强承认这俩人有资格成为四大才子之一,但是藤彦堂要真是靠着拳脚功夫跻身在这个行列之中,那可就别怪香菜心里有想法了。
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街头上的一个小混混,都可以取代藤彦堂在四大材质之中的位置了?
真让人忧心呐。
藤二爷表面风光,其实日子也不好过吧......
对上香菜那充满怜悯的小眼神儿,藤彦堂啼笑皆非。
他到底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至于让她露出这种眼神吗?
藤彦堂知道香菜是误会了他的意思,“我说的比舞跟你说的比武意思不同——”
说着,他抬起下光洁的下巴,往舞台的方向睇了一眼。
看懂他眼神的提示,香菜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藤彦堂是要跟她比赛跳舞。
可问题来了——
“没有音乐怎么跳?”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
一眼扫过空空如也的现场指挥乐团,藤彦堂轻拧了一下眉头。
今个儿算是私人聚会,除了四大才子以及他们带来的人,他刻意没准许薄曦来放其他人进来。
这儿倒是有个很会弹钢琴的,萧东荣可以即兴给他们伴奏。
正当他要自告奋勇的时候,马峰猛地站起身,横眉怒目的叱道:“俩大老爷们儿比跳舞,跟小娘皮一样,别那么丢人好不好!”他横臂指着空荡荡的舞台,“拿出你们老爷们儿的气势来,上去给老子真拳真脚的比一场!”
不管是比舞。还是比武,香菜都是不愿意的,因为太浪费力气,累人得很。
老实说——
她不是不会跳舞。拳脚功夫也不是不行,她本能的对藤彦堂有一种畏惧心理。
她老早就有这样的感觉,藤彦堂这个男人不好对付,或许是因为她从藤彦堂的身上嗅到了一丝与她相同的气息......
不跟藤彦堂交手的话,只怕马峰是不会罢休的。香菜想要尽早的摆脱百悦门也不太可能。
摸出金怀表,一看时间,这都下午四点多了。
香菜想起今个儿打渠司令蛋糕店出来之前渠老板嘱咐她要在五点之前回去的,迟到要被扣薪水。
为了赶时间,香菜索性豁出去了,视死如归道:“比就比,来吧!”
藤彦堂犯起了头疼。
一上擂台,那可是要不死不休、不伤不灭的。拳脚无眼的,真的伤到了人家怎么办?本来挺雅致的聚会,见了血多不吉利啊。
他扶额想了一阵。继而立了游戏规则,“要不然这样吧,咱们没必要那么较真儿立什么军令状,点到即止就行了。”
马峰是恨不得藤彦堂揍香菜一顿,不过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从他制作的那只足以以假乱真的青花瓷碗赝品,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那就夺帅吧!”
香菜不大明白马峰说的“夺帅”是什么意思。
很快的,遵照马峰的吩咐,薄曦来去楼上的办公室带了一把折扇下来。
将折扇展开,白色的扇面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个大大的“帅”字。
这把折扇是马峰装帅用的,天热的时候总会见他手里把玩着这把扇子。上回他带着扇子来百悦门的时候。正赶上降温的天气,于是顺手就把扇子丢藤彦堂的办公室了。
舞台上有个麦克风的支架。薄曦来将折扇安放在支架上。
香菜和藤彦堂各站在舞台的两边,双方距离舞台中央擎着折扇的支架差不多远。
考虑到香菜本身的因素,她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很不合理的。没办法,谁让她腿短呢。
藤彦堂就不一样了,他大可以凭借他那一对大长腿的优势,抢占先机。
这局,香菜的胜算不大。
渠道成也不看好香菜,不认为她能在藤彦堂手底下占到便宜。不过比起输了这场游戏。他更担心的是香菜的个人安危。
藤彦堂这个人深不可测,能文善武,尤其在武功方面,至今未逢敌手。
在跟荣记商会扯上关系之前,藤彦堂便是一位让整个沪市的大街小巷、港湾码头的小混混们闻风丧胆的人物!
不可能的——
尽管鬼面武士这个绰号听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可是真到了藤彦堂跟前,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渠道成不由起身,对台上的香菜道:“这局,还是算了吧。”
就算香菜认输,他无非就是输了这一场,也并不算是真正输给了藤彦堂。等到他坐庄的时候,大可以再扳回一局。
香菜知道他是好心,却没领情,“速战速决,我赶时间!”
马峰窜过去把渠道成给摁住,生怕他真的说服了香菜退出这场游戏。
唯恐某人变卦,马峰忙对台上两人一声令下,“开始!”
不知藤彦堂是故意给对方放水,还是轻敌心态作祟,视线从未脱下一身怪异装备的香菜身上掠到舞台中央的支架上。
就在他的注意力飘忽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嗖嗖”的飞来。
感觉到一股危机疾驰而来,藤彦堂抬眼一看,竟是一顶斗笠飞旋着向他扑面而来。
他一侧身,堪堪躲过。
借着分散他的注意力,香菜成功的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些时间。
她马力全开,拔腿向着舞台中央的支架狂奔,目的就是夺取支架上的那把折扇。
藤彦堂脸色稍稍一变,不假思索的迈开大步子,几乎同时与香菜一起到达中点。
他下意识的长臂一伸,眼看他的五指就要碰触到支架上的折扇,然而快不及香菜——
香菜飞跃而起,整个人打横在半空,抬起一脚踢在藤彦堂手掌的虎口处,不轻不重,却恰恰能够麻痹他的神经。
藤彦堂伸出的手掌顿时失去知觉,猛然抬头望向香菜,双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想看看那张狰狞的鬼面下,是不是香菜的那张脸。(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的右手暂时失去知觉,整个人不受控制得后退半步,见香菜身子腾空时飞脚向支架踢去,他面色一紧,不待自身稳住,便一脚向前强跨了出去,同时伸出左手向支架上的折扇抓去。
藤彦堂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是求胜心切,而是一时情急。
见状,香菜的双手一前一后借地使力,横腿向藤彦堂扫去。
藤彦堂顿时感到一阵厉风疾驰而来,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仰身堪堪躲过这一击。
双脚稳稳落地,香菜起身,拍拍双手,气息均匀,游刃有余的好像刚才仅仅是弯腰从地上捡了个小玩意儿。
这时候,香菜和藤彦堂距离支架都只有两步的距离。
兴许是因为藤彦堂尚未动手拿出真本事的缘故,香菜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
反而藤彦堂被香菜灵活的身手震惊——
会弹钢琴,观察力仔细,身手又好,人长得不赖——能文能武,才貌双全。
藤彦堂以为,在整个沪市,这样的人有他一个就足够犯规了,直到本世纪打扮的最奇怪的怪物空降在他面前。偏偏这只怪物还是一位女性!
有那么一瞬,恍惚间,他听到了什么东西像是被推翻了一样,轰然一声崩塌。
藤彦堂对“女人”这个名词的认知,稍稍有了改观。
在此之前,再难搞的女人也会被藤二爷乖乖收服,这一次,他在应付香菜的时候,真正有一种棘手的感觉。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征服欲袭上心头,藤彦堂解开袖口,将袖管撸高,露出结实硬朗的小臂。他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现在对他来说,这不单单是一场游戏。
其实藤彦堂并不想非要跟香菜拼个谁高谁低。但大概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
不能输给这个女人!
马峰见藤彦堂要动真格得了,一时兴奋的难以自抑,一手按着蠢蠢欲动的渠道成。一手攒成拳头对着台上的藤彦堂挥舞着,大声叫嚷着,“彦堂,霸气侧漏,就是这样。给我狠狠地削她!”
说罢,他对台上的香菜嗤笑一声,心想着她不过是一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小崽子,怎么可能会是堂堂藤二爷的对手!
只见香菜挑衅似的冲藤彦堂勾了勾手。
藤彦堂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并向她行了个绅士礼——
女生优先。
香菜确实先出手了,不过她的目标并不是指向藤彦堂。
见她直冲折扇而去,藤彦堂微微变色。
游戏可不能就这么结束,他跟香菜还没有真正分出胜负。
藤彦堂不假思索,立马纵身扑过去,成功拦截住香菜。顺势朝着香菜的面门劈出一记刀手,被香菜格挡下之后,另一只握拳的手向香菜的腹部捶去,却又被闪过,他脚下的动作也被香菜抵制住。
几招下来,双方谁也没占到对方的一丝便宜。
不过香菜清楚,藤彦堂跟自己一样,并没有拿出全力来。
就算他们俩都拼上全力,也不会有谁赢得很轻松。
台下看戏的马峰不知何时变得一脸肃穆。
他紧盯着台上与藤彦堂交手的香菜,沉着的双眼里难得不见一丝暴躁。
他摁在渠道成肩上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紧再收紧。直到渠道成感觉到疼痛而紧皱起眉头侧首看他,他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马峰沉声质问渠道成,“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还有谁看不出来那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不是一般人物?
渠道成若有所思了一阵儿。尔后一本正经得回答马峰,“我也不知道。”
“你带来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马峰急躁了。
沪市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位厉害的人物,看样子年纪轻轻,难怪脾气有时会那么嚣张,根本就是恃才傲物!
这到底是谁家的熊孩子!
渠道成抱起手臂。陷入凝思。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知道香菜的身份,他看到香菜在兴荣道的一个小摊子边掷飞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她当时、至今也穿在她身上的那身背带裤衣裳较为眼熟,他少年时仿佛也有一套一模一样的……
他又想起这一段时间他老爹的行径很怪异,尤其从昨天开始他就见老渠捣鼓衣柜,把他许久不穿的衣裳都收拾了出来,当时他也没多问,不过约摸着老渠是要准备把那些衣服送人的。
渠道成并不打算把这些线索提供给马峰,暗中决定此事过后还是先找老渠问一下为好。
目光回到舞台上——
香菜身手敏捷身姿轻盈,灵巧的就像一只猫,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不多余,想要让人将她抓在手里捋顺了她那一身逆鳞。
藤彦堂步步紧逼,始终逮她不着,无论离得她有多近,哪怕就在他以为几乎就快要抓到她的时候,她总会跟一条泥鳅似的从他手边滑溜走。
藤彦堂乐此不疲的沉浸在这场追逐游戏之中,香菜的耐性却在渐渐的燃烧殆尽。
香菜似乎急于求胜,节奏大乱。
虽说她原本的路数就是毫无章法可言,可还是给人一种循规蹈矩的感觉,但是现在她动作扑朔,一招连着一招,快的跟失控的走马灯似的,明显急躁了许多。
藤彦堂反而能够捕捉到她出招的轨迹。
心浮气躁时总会轻易暴露出人的弱点,还是太年轻——
藤彦堂唇角一勾,侧身反擒住香菜的手腕,下劲儿一扭,将那条小胳膊扭到了香菜的身后。
香菜被控制,落于下风,在藤彦堂手下变得半身不遂。
胜负已分!?
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在太沉醉在这场打斗中的人来看,大概是这样。
然而——
鬼面下的那张俏脸漾起一抹得逞的奸笑,香菜要是不故意把弱点暴露给藤彦堂,她怎会轻易得手呢——
香菜的眼前,正好是擎着“帅”字折扇的支架,近在咫尺!
不过,据目测,这段距离略长,她一条胳膊不大够用。
当藤彦堂看到香菜另一条胳膊跟条小鱼儿一样活蹦乱跳时,他大感不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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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被藤彦堂压制,身子往前一挣,胳膊伸长一勾,连麦克风支架的边儿都没碰到。
当香菜的指尖从支架的边缘,藤彦堂只觉得好险,他险些忘记了这场游戏的真正意义。
他紧锁着香菜的手腕,本想借力将她从支架前甩开,惊觉自己竟撼不动香菜分毫。
这丫头到底什么怪力?
方才藤彦堂只使了三分力,这会儿不得已拿出了七分力。
香菜扭着身子,似要解开他的钳制,藤彦堂在发力之后的下一秒又不由得松脱了力道。他要继续使力,岂不是要将香菜的整条小胳膊拗断?
就在藤彦堂松懈的一瞬间,香菜的胳膊像条泥鳅一样,从他的手里滑走。
藤彦堂手上一空,安呼自己蠢到家了才会着了这丫的道儿。
见状不妙,他往前一扑,扯住了香菜的蓑衣。
两人一前一后,僵持不下。
香菜祭出大宝剑,挥剑横劈,木剑的剑身狠狠拍到麦克风的支架上——
只听“砰”的一声轰响,支架立不住脚,像是喝醉了一样歪扭起来。支架上“帅”字折扇摇摇欲坠,终是没有掉下来。
香菜将大宝剑顶了出去——
她这一招,让很多人感到不解,她不用大宝剑去对付藤彦堂,反而用它瞄准支架做什么?
最先察觉她的意图的是与她交手的藤彦堂,他死死捞住香菜的蓑衣,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手上一轻,却是将蓑衣从香菜身上给拽了下来。
藤彦堂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将蓑衣耍的虎虎生风,将一件原本软趴趴的蓑衣化作了一轮环形刀。像香菜削去。
香菜的后背没有长眼,却能够感觉到危机来临。
方才她顶出的大宝剑直戳到支架,使得原本摇摆的支架晃荡的幅度更为剧烈。
终于,支架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折扇的重量。在歪倒的同时,架子上的折扇也随之一起掉落。
与此同时,藤彦堂挥舞着蓑衣,像是在做印度飞饼,带着滚滚杀意向香菜袭来。
当蓑衣就要缠住香菜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的身子一矮。
藤彦堂挥出的蓑衣扑了个空,却是反应迅捷,转而向空中的折扇勾去。
香菜单手撑地,整个人凌空而起,两腿灵敏的在空中划出两道漂亮的轨迹,她一脚将藤彦堂手中的蓑衣踢开,另一脚勾住了掉落的折扇,一个斜挂金钩,将折扇带飞了出去。
“啪嗒”一声,折扇摔出舞台的同时。香菜也稳稳落地。她四肢着地,匐在地上,提放着藤彦堂下一步动作。
那把折飞出界之后,就掉落在渠道成和马峰的跟前。
这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都很微妙,紧接着几乎同时采取行动,一起朝地上的那把折扇扑去,一人抓着了折扇的一边。
“撕拉”一下,好好的一把折扇就被他们这么给分/尸了......
就在那一刻,香菜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扇子都被撕破了。她刚才那么卖力的跟藤二爷争勇斗狠,到底有什么意义......
扇子被一分为二的时候,渠道成和马峰各自惊慌了一阵。
马峰的脸绿了,不只因为这把坏掉的扇子是他的钟爱之物。还有就是......他只抢到了两根扇骨连带着零碎的扇纸。
“帅”字跟他无缘。
马峰抬眼一看,只见渠道成那小子神气活现的摇着破相的大半把扇子,眼里尽是得意。
马峰心里那个气!
“帅”已被夺,此局已定,然而胜负未分。
萧东荣施施然起身,“这局怎么算?”
渠道成手里的扇子摇得更欢了。他理直气壮道:“扇子在我手里,当然是我赢!”
萧东荣指了指台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虽说扇子已经到了渠道成手里,但台上的香菜和藤彦堂还未分出秋色。尽管这两人都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萧东荣还是很想看到最后。
藤彦堂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输了。
香菜斗志昂扬,战意盎然给,其实没有半点杀意。
反倒是他,打到最后竟不由自主的较真了,险些动了真格的。
这局算他输也无妨。
然而为了给节节败退的四大才子挽回一点颜面,何韶晴跳出来说:“算平局吧,就算平局!”
“重新再来一次!”马峰嚷嚷着。
打到最后,香菜的装备被爆了好几件,就剩歪在脸上的这么个鬼面。再来一次的话,她十有八九得被藤二爷给瞬间秒杀。
她有气无力得摆摆手,看上去似乎累了。
“我不打了,你们慢慢玩吧,我赶时间,就先走一步了。”
她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回渠司令蛋糕店。
香菜自舞台上跃下,众目睽睽之下步出歌舞厅。
眼看她隐于暗色之中,就要消失无踪,马峰脸色微妙,伸手将薄曦来招致到跟前,“跟着她,去探探她的底。”
薄曦来毫不犹豫的点头,他也很好奇今个儿这位让四大才子颜面扫地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就在他领命动身之时,又听到藤二爷唤他——
“曦来——”
薄曦来忙跑到舞台边上。
藤彦堂蹲在舞台边缘处,附在薄曦来耳边轻语了一句,“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放他假,不大大方方的当着人的面说出来,薄曦来自然能够领会出藤二爷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让他无视马三爷的吩咐。
但是马三爷那脾气,可是出了名的暴躁,能镇压得住他的人,寥寥无几。反正薄曦来是不在那几人的行列之中的。
薄曦来是给藤彦堂没卖命的没错,但是让他偷偷的忤逆马峰,他心里有些没底儿。正当他犹豫时,对上藤彦堂森寒的双眼。他越发心慌的厉害,哪儿还敢有半点儿抗拒,忙不得点头如捣蒜,“照办。照办,一定照办!”
藤彦堂满意的勾起唇角,对薄曦来轻轻摆了摆手。
薄曦来如释重负,马不停蹄的跑了,临走前还一脸抱歉的望了马峰一眼。
马三爷。对不住了,小的是为二爷卖命的,下回再差使人,请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
马峰连呼了数声“丢人”,可见他有多么的受打击。
其他人帮着何韶晴安危了他几句,又聊起了香菜在时,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的说道的事情......
从百悦门出来,香菜瞅见一个洗车小弟,只觉得那人的背影好生熟悉。
记忆浮现,香菜一阵欣喜。
她飞奔过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小北转过身,见戴着鬼面的香菜立在他身后,依旧面不改色。哪怕此刻他身后冒出来一个小贼,他依旧是这张不苟言笑的脸孔,似乎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又似乎是能够应付一切的游刃有余。
“上回谢谢你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不过香菜记得很清楚,同时也笃定自己不会认错人。面前这个国字脸的男人,就是上回在大街上施舍给她十六块银元,扭头就走掉的那个人。
小北目露困惑。
香菜撩起面具。“是我是我——”
见小北轻蹙的眉头微微松动,香菜便可以肯定对方一定对她有印象。
小北对她当然有印象,因为堂堂的藤二爷很少会花那么多精力去关注一个女人。
“你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啊?等我有钱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香菜的感激只从小北这儿换来了淡漠。
“你不必谢我。那些钱也不必还我。”小北犹疑了半晌,接着含含糊糊得道出了实情,“我也是受人之托,再说那些钱你也没全都花在你身上。”
香菜的脸色刷的一变。
小北顿时觉得周围的温度在陡然间降低了不少。
眼眸中迸射出森森寒意,香菜冷冷的逼问:“你怎么知道?”
小北自认没说错话,他没想到香菜会这么敏感。
见他闭口不言。香菜瞄了一眼他身旁的那辆白身红顶的小汽车,目光更冷,再次逼问:“这是谁的车?”
“是......”小北正欲作答,却被狂奔而来的薄曦来抱了个满怀。
薄曦来双眼含泪,目光囧囧,委屈的向小北诉苦,“小北,我刚差点被二爷的目光杀死!好可怕——”
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现在香菜心中一片了然。
是藤二爷。
又是藤二爷。
一开始,香菜总觉得是荣记商会那些人欠了她跟芫荽的。
但是现在,谁欠谁,她已经说不清了。
若不相欠,怎能相见?
这样的缘分,香菜宁可不要。
香菜从兜里摸出之前赢到手的那块金怀表,硬塞到小北的手里,阴沉脸托小北给藤彦堂带话,“给你们家藤二爷说,让他去死!”
这块金怀表值不少钱,给藤彦堂,算是香菜抵她欠的债了。
香菜气呼呼的走了,临走前还踹了一脚车灯。
“啪”的一声,车灯碎成数片。
肇事者香菜,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薄曦来本想揪住香菜收拾她一顿,仔细一打量,不由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这不是......”他认得香菜头上的那张鬼面。
不仅如此,看清了 香菜的长相,薄曦来想起一件事来。
就是丰顺大百货的杨老板大闹百悦门的那一天晚上,他跟藤二爷在三楼的办公室里。藤二爷透过三楼的窗户,给他指了楼底下的一个姑娘,让他去将这位姑娘接进百悦门来。
他清楚的记得那姑娘的长相,分明就是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
那姑娘竟然是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那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竟是个姑娘!?(未完待续。)
&bp;&bp;&bp;&bp;回到渠司令蛋糕店,香菜立马换上了制服开工。
她不得不借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借忙碌来调节自己的心情,因为她对藤彦堂的监控感到十分不爽。
如果那家伙没有派人调查她,他手底下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知道她没有把他施舍给她的银元统统花在自己身上?
亏香菜当时还以为真的是哪个好心人对她和阿克施以援手!
江岸码头的那件事过后,香菜等于亲眼目睹了他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堂堂的藤二爷会是好心人!?
香菜就笑了!
某人跟她一样,性本恶。
酸疼的肩膀就不说了,瞧瞧她左手的手腕,现在还淤青着呢——那藤二爷下手有多狠吧!
忙完了工作,香菜坐蛋糕店的沙发上端着一份晚报,看得入神。
渠老板在收银台处清算着一天的收益,将算盘珠子拨~弄的啪啪作响。
这会儿店里没有客人,累了一天的小张和小李俩人背对背挤坐在一张椅子上歇气。
“叮铃铃——”店门被打开,门上的铜铃响起一阵悦耳的声音。
小张和小李都不愿意起来,他们见是渠道成,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无精打采的相继叫了一声,“渠少爷——”
渠道成对他们颔首致意,目光不经意掠过被报纸挡去了大半个身子的香菜,随即看向收银台处的渠老板。
儿子居然到店里来了,渠老板真想隔着窗户瞅瞅今儿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去年一整年,渠道成在渠司令蛋糕店冒泡的次数不超过五个巴掌。这回更是他今年第一次到店里来,渠老板希望这会是个好的开端。
儿子多来几回,指不定就喜欢上了这地方,拍着胸脯告诉他 ,“将来我一定要继承这家店”......
渠老板心里美美的这么想。
他心里乐得跟花而似的,脸却拉的老长,一副不乐意见也不稀罕渠道成来的模样。
渠道成见他绷着个脸。倒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说事儿了。
渠老板斜瞄他一眼,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打得比刚才还要响,“你们四大才子今儿不是有活动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个点儿,百悦门已经开张做生意了,正热闹的很。渠道成听江映雪唱了个开场,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早早的回来了。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此刻他心里腾升起一股小小的**。就是向父亲炫耀他成为四大才子之首的事情。
但是他并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个位置不是他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得来的。
见他不说话,渠老板误以为他是输给了其他三才子而感到沮丧,所以跑他这儿寻求慰藉来了。
安慰的话没有,渠老板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预备拿刀子往渠道成的伤口上捅一刀,“今年的四大才子之首评出来了吧,还是二爷吧?”
渠道成心里莫名恼火,“是我!”
渠老板倒也不惊讶,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瞎说。”
见他似乎不信,渠道成拿出了证据。
他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锦盒,在渠老板的眼前打开。
看到锦盒里的东西,老家伙的俩眼瞬间就直了。前倾的身体重重的撞到收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了一阵,他那双眼睛始终没有从宝石上挪开。
锦盒里是一枚蓝宝石,清澈得放佛是海洋与蓝天的结晶,圆润得好像是美丽的巨人流下的一滴泪水,一看就知很名贵。
渠老板结结巴巴起来。“这东西......你、你哪儿弄来的?”
儿子得到了这么一个宝贝东西,他又是狂喜又感到恐惧,生怕这东西来路不正。
渠道成扶了一下眼镜,颇有些自得。“这是蓝色玛莉,是我从彦堂手里赢回来的。”
这颗宝石是一个大老板当着他的面送到藤彦堂手里的,他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颗高贵冷艳的蓝宝石。藤彦堂当然也看得出渠道成十分喜欢,但因为当时宝石原来的主人在跟前,而他也一样的喜欢这颗宝石,就没舍得割爱。
一听“蓝色玛莉”。香菜来了兴致。
她倒要看看能让渠道成那么执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香菜凑过去,伸手将锦盒里的蓝宝石给捻了起来。
渠道成不由得张大眼瞪着香菜。他连同盒子一起得到这块宝石的时候,都还没舍得赤手碰一下宝石呢。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蓝色玛莉一到香菜的手里,散发出了一种柔和的光芒,比方才还要大放异彩,放佛被净化了一般。
小张和小李也凑过来,大饱眼福。他俩不是识货之人,但也能够一眼看出那宝石价值不菲,十分珍贵。
在小张和小李的一片赞叹和艳羡声中,香菜略有些不以为意道:“这就是蓝色玛莉?还不错吧。”
渠老板一把将宝石夺到自己手里来,紧紧地将宝石攥在手心里,虎视眈眈的警惕着周围,唯恐谁觊觎似的。
他紧张兮兮的吩咐小张,“快,快去把店门锁上!”
小张愣了下,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忙跑去门口挂上了歇业的牌子,从里面将店门反锁了上。
渠老板捧着蓝色玛莉,手心里一片冰凉,心里却是热烘烘了。
他不敢置信,“二爷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把这个宝贝蛋给你啦?”
渠道成有些神气活现,“愿赌服输,这是我从他手里赢回来的!”
这家伙真好意思这么说!
香菜拿异样的眼神瞄着他,在心里狠狠的把他给鄙视了一番。
渠老板低叹一声,道:“诶,这么个宝贝蛋拿在手里,让人心里乖不踏实的。”
有句话说的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颗蓝宝石放在家里,指不定会被哪个小贼给摸去了。揣在身上吧,万一哪天遇到劫财的。为了个这么颗石头就丢了性命,实在划不来。
渠老板盯着宝石,拧着眉头想了想,于是肉痛的做了决定。“卖了吧!”
他拿到手里就像把东西据为己有还为所欲为,也得问问渠道成答不答应。
渠道成脸色微恼,隔着收银台就要把东西从渠老板手里夺回来。
渠老板攥着宝石左躲右闪,压根儿就没有撒手的意思。
渠道成板着脸,“你快点给我。这是我要送给江小姐的礼物!”
渠老板怔住,心里窜起的怒火越来越高,势头越来越凶猛。
江小姐,不就是百悦门那个扎在男人堆儿里卖唱的江映雪吗!
他儿子被鬼迷了心窍吗,居然心仪上那种流连风月场所的女人,何况这女人已经名花有主!
渠老板怒色满容,甩手将蓝色玛莉砸在渠道成的脸上。
蓝宝石圆润的很,并没有在渠道成的脸上留下痕迹,掉在地上的时候溜了个大圈,最后滑进了货架底下。
渠老板顺势又指着渠道成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那江映雪算是个什么东西,在你心里比我这个老爹还重要!她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值得拿着好东西去讨好她!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怎么不见你拿着什么宝贝来孝敬你老子我!?”
渠老板脸红脖子粗,渠道成脸色也不好,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最后渠道成败下阵来,低头四处寻找不知跑到哪儿的蓝宝石。
“消消气,消消气。”香菜给渠老板搬了把椅子。
小张在一旁好声好气的劝着,“渠老板。何必生那么大气呢。您儿子跟雪皇小姐,一个是才子,一个是佳人,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啊。”
小李眼馋的附和着。“是啊,雪皇小姐虽然混迹风月场,那在沪市让多少个男人望尘莫及啊,像我们这样的人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们俩的话,无疑是给渠老板火上浇油。
渠老板皮笑肉不笑。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你们那意思,那个姓江的女人要是能看上我们儿子,那还是我们老渠家的福气咯?”说到此处,他火山爆发,刚一坐下便跳到老高,真真是暴跳如雷,“真是笑话!我们老渠家虽然算不得皇亲国戚,可祖上三代都是给皇帝老子的儿子教书的,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我儿子更是沪市四大才子之一,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找不到,她江映雪算是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天桥卖把式出身的,也配进我们老渠家的门?呸——给我儿子当小妾,我都还嫌她也不够那个格呐!”
小李按着气昏了头的渠老板,又是给他打眼色又是给他打手势,“嘘嘘嘘,渠老板,您小声点儿。雪皇小姐的出身再不好,她现在也是荣爷枕头边上的女人。您刚才那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她想治你,还不是一阵枕头风的事儿!”
渠老板冷笑一声,还真不怕隔墙有耳。“就算那个女人在跟前,当着她的面,我还是会这么说!”
渠道成趴在地上,将掉落在货架底下的蓝色玛莉给捞了出来,用袖子认认真真的将宝石上沾的灰尘擦干净。
渠老板冲他大吼:“带着你的东西给老子滚!”
渠道成将宝石重新装回进锦盒里,默默地离开了渠司令蛋糕店,有些垂头丧气。
怒火久久不能不能平静,渠老板不由得迁怒旁人,对着小张和小李,还有香菜大喝:“还愣着干什么,都干活儿去!”
香菜下班的比较早,点儿一到,一刻都不多留。
从兴荣道往世和医院去的路上,香菜反省着一件事。
如果她早早知道渠道成预备将蓝色玛莉用在什么地方,她会考虑要不要帮他这个忙。
香菜却是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就算事情重新来过,受利益驱使的她还是会做出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选择。
摸出几个铜板,香菜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两瓶墨水和一沓草纸。
墨水是蓝黑色的,质量比较好的高级货。草纸是劣质的,有些泛黄。
这些的东西,再加上她从萧东荣手里赢来的那支限量版的钢笔,都是给芫荽练字用的。
刚从杂货铺子里出来,香菜就被一个人尾随上。
那人坚持不懈得一路跟着她到了龙城大街的十字路口。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香菜终于失去了耐性,猛然转过身要将那个人抓个现形。
有种就别跑,香菜保证绝对不会下杀手!
转过身的一刹那。香菜张大嘴巴,有种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偏偏两只脚跟钉在了地上一样,抬都抬不动。
那人摘下墨镜,露出庐山真面目。正是藤彦堂。
香菜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不过真没想到会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
藤彦堂也早就知道这一点,还在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回一下眸呢。
他从容的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香菜姑娘,真是好巧,在这儿遇上了你。”
“......”香菜很无语。
这货是影帝啊,绝对的是今年奥斯卡小金人的第一得主,实至名归!
他到底是想怎样啊?
藤彦堂越过香菜,在前面开路,“走吧。我送你回去。”
香菜没有三宝殿,不过她不相信藤二爷会闲的没事找她来玩。
香菜立在原地不动弹,对藤彦堂目光不善,哼笑一声冷嘲热讽道:“怎么,这回换堂堂藤二爷亲自监控我了吗?我何德何能让藤二爷这么劳心费力啊!”
“我们四大才子中,有三个都是你的手下败将了,你就不要这么妄自菲薄了吧。”藤彦堂轻笑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香菜机械的将小~脸儿扭到一旁。
藤彦堂满含笑意的眼神瞅着她,心头上盘旋着一股异样又不熟悉的气流,像是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搔他的心窝,痒痒的却不难受。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乐在其中。
在藤彦堂的眼皮子底下,香菜只感觉自己无所遁形,无论自己换多少个马甲,都会被他一眼认出来似的。
藤彦堂不戳破她的小谎。却是为自己辩解,“香菜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派人暗中监控你......”
说起这事儿,香菜就来气,对藤彦堂瞪圆了杏眼,怒道:“前几天你那个手下奉命行~事。给我丢了十几块银元,要是没有在暗中监控我,他怎么会知道我没有把那些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他是奉的谁的命,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只怕整个沪市,也就香菜一个人敢当着藤二爷的面,义正词严的控诉他的罪行。
藤彦堂苦笑,一脸无辜,话中带着委屈,“我是真没有让人监控你......我们荣记商会害得你兄长住院,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一直想找机会补偿你你们,想着给你们一些钱。让你们生活得好一些。当我得知你在渠司令蛋糕店里工作,我就觉得奇怪,是我给你的钱不够花吗?”
十六块银元,足够寻常人家两年的花费。香菜揣着那么多钱,还出来打工。藤彦堂觉得她不是那种会看人脸色行~事的人。
他继续说:“于是我就让手底下的人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把大部分钱都接济给了旁人。”
藤彦堂目光炯炯,一脸诚恳,眼里写满了“你是好人”。
香菜受不了他那眼神,她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即便解开了误会,香菜对藤彦堂依旧没好脸儿。
“我不想欠你的,那金表给你,就当是还你那些钱了!”
藤彦堂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金怀表,“你是说这块表吗。”他硬塞到香菜手中,摇头摆手,明显不稀罕这块表,“这我可不敢当!我这人古板思想传统的很,你送个钟给我,不等于是给我送终吗,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香菜提溜着表链子,探究似的看着藤彦堂,实在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的不稀罕这块表,还是同情她的遭遇不好意思要。
她愣神的时候,左手的手腕被藤彦堂捉住。
拇指轻轻摩挲过香菜手腕上的淤青,藤彦堂不着痕迹的扭动了一下眉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头的某处也扭动了一下。
被藤彦堂抓着手腕,香菜没有感到一丝暧/昧,反而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她看到了自责和懊恼划过他凝思着的脸孔。
“疼吗?疼的话,我给你揉揉。”
这就是藤二爷道歉的方式吗,为什么香菜觉得他笑的那么欠揍?
香菜抽回手,丝毫不领情,“我谢谢你了,藤二爷!”
“哎哟,别叫我藤二爷,好像我们多生分,直接叫我彦堂吧。”
“我跟你本来就很生分好不好!”香菜将金怀表揣兜里,“那些钱,以后我会还你的。”末了,她不忘告诫某人,“我要走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藤彦堂追了两步,被她凶神恶煞的狠狠一瞪,立马双脚并拢立在原地。“我说......你不问我要联系方式吗?”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
他手下对他真是忠心耿耿啊,把跟她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学给他。
藤彦堂笑呵呵的对着她的背影道:“我不急,你慢慢来,加上修车费,一共二十五块整啊——”
他明显看到香菜的身形僵了一下,他眼里的笑容更浓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不好意思,这一更有点晚了)
昨天跟渠道成发了一通脾气,今儿渠老爷子的心情依旧不晴朗。
渠司令蛋糕店就是个低气压中心,连香菜做事都小心翼翼,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小张和小李那俩倒霉蛋被铁着脸的渠老板开涮了好几回。
下午临近香菜快下班的时候,报童将今儿的晚报送到渠司令蛋糕店门上来,香菜照例给了他一块铜元作为买报纸的钱,还奖赏给了他一块纸杯蛋糕当跑路费。
一拿到蛋糕,小崽子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憨厚的冲香菜笑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还没进门,香菜就打开报纸,一看上面的头条,当即就恨不得把报纸折成纸飞机丢出去。
就在她真的要这么做的时候,渠老板来了一句,“今儿有什么新闻啊?”
所幸渠老板老花眼,不戴老花镜看不清楚报纸上头的字,回回都是让香菜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他听。
他的气还没全消,真要看到这篇头条,还不得气的犯心脏病?
香菜不得不承认,渠老板这儿子看似文质彬彬没什么战斗力,作的实力真不容小觑。
香菜眨眨眼,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道:“没什么新闻,都是乱七八糟的广告。”
渠老板兴致缺缺,便没再多问。
闻言,小张凑到香菜跟前来,伸长了脖子要看她手上的报纸。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只是报纸上的图片也能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报纸正面头条上的配图吸引住了他的眼球,他双眼一亮,满是惊艳,惊呼道:“雪皇小姐,又上头条啦!”
他再仔细一看,那图片上江映雪脖子上挂的东西,咋恁熟悉嘞?
江映雪戴的那条项链上坠的宝石,那形状跟昨个儿渠少爷拿来的蓝色玛莉一模一样。
“诶!?”小张发现新大陆似的,兴致勃勃的指着图片。正要发言时,却被香菜的一个悄声的手势给止住。
香菜指了指收银台里的渠老板,用眼神警示小张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张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险些忘了渠老板还因为蓝色玛莉的事情在气头上。他慢慢合上张大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得不说,渠道成把妹的动作够快的,昨儿才得了那么一件宝物,今儿就为了讨好妹子送了出去。
江映雪戴上蓝色玛莉就上头条,那事情也太简单了。蓝色玛莉虽然名贵。还算不得是一件稀世珠宝,本身远远没有将江映雪抬上头条的力量。
江映雪却借题发挥,请来各大报社的朋友去百悦门做客。
平时要见上雪皇一面,难如登天。此次那些人受邀,还不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不放过采访她的机会,一个个都是带着家伙事去的。
江映雪画着淡妆,一身纯白的礼服,仙姿飘飘,脖子上挂着蓝宝石项链登场。一下就惊艳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一改往日的风格,褪去明艳的装扮,依旧美丽动人,使得她胸前的那颗蓝宝石尤为突兀醒目,成了真正的主角。
她此举就是为了向众人展示胸前的蓝宝石项链。
自然会有人问她那颗宝石的来历。她把玩着宝石娇羞一笑,便有人脑洞大开的猜测蓝宝石项链是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送给她的。
此话一出,引来热烈反响,七嘴八舌的向江映雪本人求证。
香菜大概能够想象得到,江映雪是如何自带表情包骗过报社的那一群傻缺的。
江映雪故作娇羞状,当时的话无非是这样——
“哎呀。你们就不要乱猜了,你们吃好喝好玩好,我去忙了......”
她话里的转身,给那些体内八卦因子比寻常人要多的记者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
于是就产生了今天晚报上的头条——
江映雪与荣鞅感情不和。实属空穴来风!
整个篇幅有一半在说江映雪和荣鞅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已经分手,人家感情好着呢。不然男方怎么会花尽心思搞了一块名贵的蓝宝石项链送给女方呢——
关键就在这里。
蓝色玛莉分明就是渠道成送给江映雪的,可报纸上却说宝石的原主是荣鞅。
不得不说,江映雪真的不怕绯闻缠身。这件事要是东窗事发,她站出来澄清,恐怕又是各大报社争相报道的头条。
简直就是头条女王!
江映雪想要借一条蓝宝石项链辟谣。这法子虽然妙,却实在不够周到。
香菜很想问问她,你这么做,渠道成知道吗?
渠道成要是看了这篇头条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心情,香菜表示很想采访他一下下。
为了不让渠老板看到这份晚报,香菜下班走的时候直接将报纸带在了身上。
回医院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香菜在巷子口处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
她正准备跟其他经过这里的路人一样,无视巷子里的那个受伤的人,却在看到那人紧紧攥在手里的黑色锦盒而顿住了脚步。
那盒子跟昨天渠道成用来装蓝色玛莉的锦盒一模一样。
再仔细一瞧,香菜觉得那趴在地上一身狼狈的男人的身形,跟渠道成也很像。
香菜快步上前,用脚尖将那血人给撩了起来,认出对方的脸,果真是渠道成没错。
渠道成一脸血,不知是死是活。
香菜蹲下身,手指探到他尚有鼻息,于是拍了拍他的脸,“诶诶,醒醒。”
睫毛煽动了一阵,渠道成悠然转醒,身上的伤口却疼得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现场这地上杂乱的脚印,香菜就知道他被群殴了。
她偏要戳渠道成的痛处,“被女人甩了,还被人打了一顿,爽歪歪吧。”
渠道成吃力的坐起来,眯着眼睛使劲儿的看着香菜。他被揍的时候,眼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高度近视的他这会儿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更加看不清楚香菜的脸。
香菜却以为,这人是被打傻了,不会说话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渠道成沉默。
香菜催了他一声,“你倒是给点个头或是摇个头啊!”
渠道成一脸麻木道:“不用了。死不了。”
他正要爬起来,却看到手中的锦盒,不由又呆愣了一阵。
香菜从渠道成手中夺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蓝色玛莉好端端的在锦盒中静静地躺着。
她一怔。心想着,这该不会是仿制品吧......
香菜捻起蓝宝石,对着阳光一照,没看出这颗宝石跟昨天的那颗有什么区别。
看着她手上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渠道成变得目瞪口呆。
他再一看香菜的脸,竟觉得她的模样清晰了不少。
渠道成想起来了,这人是昨天在渠司令蛋糕店见到的那个蛋糕师。
香菜不禁问:“这颗石头,你不是送给百悦门的那个江映雪了吗?”
“是送给她了。”渠道成没有否认,“又被我要回来了。”
香菜看着渠道成,像是在看一朵奇葩。
就算不知道细节。不过她差不多明白渠道成被揍的前因后果了,大致就是这样——
渠道成把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引起了江映雪的不满,然后被江映雪买通的人拦路揍了一顿。
渠道成尝试了几次,始终没能站起来。他的大腿让人狠狠用木棍抽了好几下,实在疼得厉害。
看他这副悲惨的样子,香菜啧啧道:“那我把你送你爸吧。”
渠道成点头,“好。”
香菜无语极了,这家伙还当真了,他就没听出她这话时落井下石的意思吗?
算啦算啦。就当一回好人吧。香菜如此这般的说服自己。
于是,香菜把伤痕累累的渠道成架回了渠司令蛋糕店。
渠老板一看儿子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是一个文弱书生。自己都舍不得打,却被人狠揍了一顿,他心里能会好受?
一时间,渠司令蛋糕店里热闹了起来。
渠老板一个劲儿的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张到处找酒精给渠道成的伤口消毒,小李拎着不知道从哪儿整来的铁管嚷嚷着说要给渠少爷报仇。
香菜要走。却被渠老板给堵住。
“渠总,我下班啦!”香菜指指墙上的挂钟。
渠老板虎着脸,频频对她施以颜色,“你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不准走!”
香菜哭笑不得,人又不是她打的,渠老板急着追究责任,还不如赶紧去给儿子找个郎中。
她欲哭无泪,“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下班回去的路上看见你儿子一身血趴在巷子里,我就把他捡来给您送来啦。”
渠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你也不说先把他送到医院,再过来通知我们!”
香菜能说这样很麻烦吗?
她当然不敢说,只能眼睛忽闪忽闪得装无辜。
渠老板可不是年轻的小伙子,可不会因为哪个女人的眼神就变得心软。
尽管他知道香菜不大可能对渠道成出手,可他还是没打算放香菜走,“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见渠老板动了真怒,香菜举双手投降。
那她就呆在这里多瞅几眼渠道成惨兮兮的模样。
渠道成那一身血,多半不是他的,是揍他的人为了取乐,在他身上泼的狗血。
他身上多处伤痕是被棍棒抽出来的青紫淤痕,唯一严重点儿的,就是头顶那道见血的伤口。
小张给渠道成处理伤口的时候,大概不小心下重了手,疼得渠道成抽了口冷气。
他本人倒是不介意,渠老板却跟小张急眼起来,“你轻点!”
渠老板要把下手没轻没重的小张给换掉,指挥香菜代替小张的位置,“你来——”
香菜掰弯了小李丢在边上的那根铁管,一派天真无邪的询问目瞪口呆的老渠,“你确定?”
见了鬼——
不止渠老板,这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跟他的表情如出一辙。都跟见了鬼一样。
这丫头什么怪力?
掰一根铁管就跟掰一根甘蔗一样,要不要这么彪悍?
小李抢过那根弯曲的铁管,恨不得将它拆开来看,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么瘦小的香菜凭着自己的力量就把这么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管给掰弯了。肯定是施了什么障眼法!
渠老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过被香菜这么一闹,气倒是消了不少。
他指示小张继续给渠道成上药,自己在一旁追问渠道成事情的来龙去脉。
“儿子啊,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揍成这样?”
渠道成看着别处。面无表情道:“眼镜掉了,我没有看清。”
就算没有记住他们的长相,他心里也很清楚对方受谁指使。但他不愿多说。
渠老板却不依不饶,质问香菜,“你经过的时候看见没有?”
渠道成看着香菜,眼神中带着恳求,明显是不想让香菜说些多余的话。
香菜不负他所望,故作仗义直言的模样,愤慨道:“我要是看见了,我还会好端端的站在您跟前吗?我要是看见到底是些什么人欺负渠少爷。我早就奋不顾身、舍身相救、前赴后继、勇往直前——”
见她没有打住的趋势,渠老板不耐烦的摆手道:“行了行了!”
他心里却止不住的在想,他们老渠家虽然家道中落,好歹也是有出身的,他儿子更是沪市的四大才子之一,背后有荣记商会撑腰,跟荣记商会的二当家藤彦堂又是挚交。整个沪市谁敢无视这些动他分毫?
愤怒中带着忧虑,渠老板的脸色十分不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
那件脏兮兮满是血迹的外套是渠道成脱下来的,外套的口袋里鼓鼓囊囊。
渠老板将衣服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拿在手里一看。是昨天见到过的黑色锦盒。
盒子的外表上有些血迹,不过里头的蓝色玛莉一如昨天的模样。
他不禁在想,儿子是不是碰上劫财的了。不过转念间,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渠道成要真是碰上劫财的了。那他不会活到现在,蓝宝石也不会还在他的手上。
渠老板将盒子里的宝石递到渠道成跟前,“这宝石,你不是说要送给那个姓江的吗?”
渠道成神色黯然,低头不语,明显是不想再提这件伤心事。
伤他心的并不是江映雪和那些对他动过拳脚的人。他伤心的原因是他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他的老父亲之前说的那一切有关于江映雪不堪入耳的话全部都是真的。然而他却被鬼迷了心窍,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
察觉到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如此沉重,香菜搭了个腔,“现在的年轻人,心思不都是那样,有一阵没一阵的,昨天喜欢的是那个,今天喜欢的可就不一定了。渠总,您也别太把那个女人当回事了。”
渠道成点头,附和着香菜的话,“嗯,我改变主意了,不想送了。”
渠老板心中轻快了不少,嘴上却跟长了刀子一样,“我看不是你改变主意了,是你送出去,人家没要吧!”
渠道成扯了扯嘴角,像是无力辩解而苦笑。
渠老板没有再追问,对香菜说:“你正好顺路,把我儿子送医院去。”
苦差事落到头上,香菜突然有种不想活的感觉。她这才明白渠老板坚持让她留下的理由。
渠老板让小李去外头叫一辆黄包车,回头就看见香菜跟他摊着一只手。“你这是要......”
“医药费啊医药费,你该不会让我这个穷鬼先垫上吧,我可没那么多钱!”
渠老板给她掏了三块银元,一副抠门的样,“多退少补啊!”
香菜回世和医院,顺路把渠道成给捎了过去,没有鞍前马后的伺候他,而是直接就把他丢给了冯医生。
冯医生图省事,安排好了病房后,就把渠道成交给了护士照料。
晚上,香菜督促芫荽练了字,正准备洗洗睡大觉,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跑去应门一瞧,见是渠道成。
渠道成的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穿的是一身病号服。
瞧他一脸慌张,香菜就知道麻烦要来了,本能的想甩门给他吃个闭门羹。
“小林,我爸今天晚上没回家!”
渠道成刚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接电话的妹妹告诉他,老渠打从中午出门,就没见他回来。他妹妹以为老渠还在蛋糕店里忙。
他却觉得这个点儿,渠司令蛋糕店不会没打烊。
他越想越不安,越来越惶恐,总觉得在他跟香菜离开蛋糕店之前,老渠的举止很异常。
老渠不仅没有亲自把他送到医院里来,竟也没送一套换洗的衣裳过来。以前他住院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
渠道成就觉得老渠大概是知道了什么,十有八九是跑去百悦门找江映雪的麻烦了。
香菜对他说:“你爸不在我这儿。”
渠道成央求道:“小林,能不能麻烦你跟我到百悦门走一趟,我爸肯定是去找江映雪了!”
“不能!你自己惹得事儿,你自己去摆平!”香菜拉下脸来。
她是不是看上去太好说话,所以一个两个都跑过来麻烦她?
真心是醉了!
他们自己闯的祸,跟她有一毛钱的关系么?(未完待续。)
&bp;&bp;&bp;&bp;(对不住大家,更的少了。我不受控制的看了一天的《琅琊榜》,连饭都没吃...)
真是麻烦呐!
平时总听老渠把儿子挂在嘴边上,香菜岂会不知道,老渠表面上对渠道成的态度不怎么样,其实他心里把儿子宝贝的紧呐。
老家伙肯定是知道了儿子被欺负,所以找上门讨说法去了。
讨说法?
啧啧,香菜不赞同。
依她看,老渠是血槽已满,准备要放大招了。
有人该倒霉了。
老子去帮儿子讨公道,当儿子的渠道成该感到高兴才是,干嘛一脸老子有去无回的丧气模样?
此刻,渠道成快要急哭了,表情难免生动了些,比平时那张死人脸好看多啦。
他家道中落,祖上头衔虽多,那都是虚荣。尤其到了他父亲那一带,时局动荡的厉害,才从政局中抽身出来,下海经商,过程自然是艰难曲折的。
老渠含辛茹苦的把老渠家的这棵独苗给养大,兴许是把渠道成保护的太厉害,并没有让他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挫折,以至于到了节骨眼儿上,渠道成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就方寸大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放低身段摆出求人的姿态。
瞧渠道成急得直跳脚的模样,香菜低叹一声,放软了口气,“你且回去吧,说不定第二天就见到你老爸了。”
心中被惊恐、慌乱......各种负面的情绪填满,渠道成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
他只怕自己到时见到的不是活着的老渠了。
可怕的念头一旦出现,渠道成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脑门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汗,学堂上一向妙语连珠的他,此刻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我......我怕......”
香菜怎会不知他再担惊受怕。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指证今个儿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群殴渠道成的那些人是受江映雪指使的,但这明摆在台面上的事儿,还用着去找证据吗?
这又不是巡捕房在查案。
何况那些人揍完了之后,还给渠道成撂下一句话。让他以后少出现在百悦门。
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渠道成而起,他心中有愧,本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翻篇过去。可老渠怎么可能会让宝贝儿子白白受了这顿委屈?
那个姓江的小婊砸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指使人教训渠道成,想必为难一位老人家也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
关于这一点。香菜不怎么担心。
毕竟有藤二爷在。
藤彦堂要是知道了实情,怎么坐视不理,又岂会任由那个女人踩在他的头顶嚣张!
渠道成关心则乱,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也情有可原。
这事儿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香菜也懒得费那口舌。
她对渠道成摆了一下手。很不以为然道:“你就放心吧,你老爸不会有事哒。”
渠道成似乎是铁了心要将香菜拖下水,“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就不能再帮我一次吗?”
香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无辜的眨着双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鬼面武士!”
“什么蓑衣、什么斗笠、什么鬼面,那都是些什么鬼?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香菜竭力用无辜的外皮来掩饰自己。
她大概不知道,她早就在渠道成面前露出了破绽。
“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多少?只要你帮了我这次,我一定记住你的这个人情!”
这都什么呀。香菜要他的人情有何用?
病房内,听到门口传来的对话,芫荽静不下心来练字。
他将床~上用来搁置纸笔的小桌子往边上一挪,架着拐杖下床,蹒跚着步子走到门口,问了句,“什么鬼面武士?”
一见门口是个身上挂了彩的男人,芫荽不禁面露惊讶之色,用眼神询问香菜——
这人是谁啊?
芫荽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香菜当然也不会给他机会,让他知道些什么。
她并没有把芫荽推进屋里。那样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这位是我打工的那家蛋糕店老板的儿子,说是医院住不惯,想要回去了,过来跟我道个别!我去送送他——”
香菜顺口撒了个小谎。推着渠道成往外走,却被芫荽一把拉住。
芫荽怎么可能任由妹妹大晚上的跟一个身上挂了彩的男人出门?
要是在老家,这些小事儿稍微不注意就会变成大事儿,要被街坊邻居、三姑六婆说道好几日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八卦,清白受损、闺誉难保,即便清者自清。日后出门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正因为如此,芫荽总不爱带他的男性朋友到家里来。
故而,芫荽很是防备渠道成。
芫荽把香菜拉了回来,“你待着,我去送他。”
香菜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哥,大晚上的,你可别再摔着。”
她强行拿下芫荽胳膊底下的拐杖,架着芫荽转身就往病房里走。
把芫荽安置到病床上,香菜才将拐杖交回到他手中,打趣儿的跟他说:“外头那位大兄弟是我老板的儿子,算是我的半个衣食父母。今个儿我把他安全送回去,他再我老板跟前替我美言几句,老板一高兴,说不定给我加工资呐!”
芫荽还是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
香菜打断他,“你放心,他不知道我是女孩子。”她把小桌子重新摆好,展开一张演草纸,将钢笔塞到芫荽手里。“你先练字,我过会儿就回来啦!”
搞定了芫荽,香菜这才去把晾置在门口半晌的渠道成给拽走。
她怕要是不答应渠道成,这家伙会不依不饶,把整个世和医院都搅得不得安宁。
芫荽要是知道她在给人家打工的同时还搞了一下副业,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呢。
香菜不得不事先把话跟渠道成说清楚,让他更加进一步的了解自己是个多么会制造麻烦的人,“就算我去了百悦门 ,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我还是决定陪你走这一趟。”
香菜能改变主意,渠道成自然对她感激不尽。
“你先别急着谢我,咱们先把价钱商量好,就算到最后我可能没什么用处,也不能白跑这一趟......”(未完待续。)
&bp;&bp;&bp;&bp;从世和医院出来,到了龙城大街,香菜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与渠道成同乘。
车夫是个身体力壮的小伙子,许是累了一天,又或许是车上两个人加在一起的重量让他感到吃力了些,他脚下的步子并不怎么轻快。
渠道成嫌车速太慢,直催着车夫再快一些。
车夫已经尽力而行,累的满头是汗,顾不得擦。
香菜见那车夫那车夫可怜,心头一软,于是把渠道成的注意力转移开。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那个鬼面武士?”香菜愣了极短的时间,心中的疑惑便荡然无存,“我在庙会上玩飞镖的时候,你应该看见了。”
怎料渠道成在听了她的话后摇了摇头。
他说:“当时我只看到你玩飞镖的技术出神入化,并没有注意到你的样貌。”
香菜就说嘛!
渠道成是老渠的儿子,虽然在庙会之前,香菜并没有跟他见过面,不过香菜去老渠家的时候,看过渠道成的照片。如果香菜在庙会上碰见渠道成,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瞥,也会一眼就认出他来。
直到她戴上面具之后,渠道成在出现在她的面前。
估计当时她玩飞镖的时候,渠道成就站在她视线的死角处。香菜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看到香菜的脸。
香菜略微一想,心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很大的答案。
她低头瞅着身上的小褂,拽着衣角,“难不成是这件衣裳出卖了我?”
香菜这身穿了一整天的衣裳,是老渠送她的,都是渠道成少年时穿旧的,渠道成认得自然不奇怪。
出乎香菜的意料,渠道成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衣裳,还有蓝色玛莉——”渠道成不知何时将装有蓝色玛莉宝石的黑色锦盒握在了手中,脸上浮现出一抹怅然之色,看了一阵手中的锦盒之中。他抬起脸来,迎着凉丝丝的夜风,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重新整理了心情。他这才款款道来,“这颗蓝宝石,原本是没有名字的。‘蓝色玛莉’是我私底下给它取得名字,这件事只有我和彦堂知道......”
听到这里,香菜已经彻底明白了。同时想起渠道成得了四大才子之首的名号之后带着蓝色玛莉自百悦门到渠司令蛋糕店,他在店里刚一亮出的蓝宝石就被香菜抢到了手,香菜还说了一句——
“这就是蓝色玛莉啊,还行吧”......
原来真正出卖自己的就是她这张嘴!
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
这要是到了百悦门,不知道还会碰着几个火眼金睛的家伙呢。
香菜默默地脱下小褂,然后将褂子反穿在身上。
渠道成也真够会给人添乱的,他要是不去招惹江映雪,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儿!
香菜不禁埋怨他,“你说说你,东西送出去就送出去了。你还舔~着脸跑过去要回来!不就一块石头么......”
世人形形色~色,自然也各有不同的看重。兴许香菜以为除却它本身的价值,那不过就是一块儿普通的石头。然而在渠道成眼里,它本身的价值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块宝石所带给他的一种无法与外人言喻的感受。
渠道成握着锦盒,自言自语似的说:“曾经......江映雪给我的感觉,就像这块宝石......闪闪发光,十分美妙......但是,这块宝石佩戴在她的身上,我并没有看到它散发出光芒......”
香菜嗤笑一声。只当他是在讲笑话一样,“你当石头是灯泡吗,还发光咧!”
闻言,渠道成心中有些小失望。不过他一开始就没期望香菜能够理解他。也无法与香菜解释,他亲眼看到过哪一样宝石一到了谁的手中便蓦然的散发出了比平时还要夺目的光芒。
香菜阴阳怪气的“嘶”了一声,侧身对着渠道成,说出了个大胆的猜想,“可不可能会是这样,江映雪那女人太美了。这蓝宝石戴在她身上,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石者,聚天地之精气,汲日月之光华,虽一拳之多,却能通灵性,解人意。女娲尊石齐天补苍穹,盘古骨骼化石造乾坤,精卫衔石填海遂报冤,夏禹凿石治水降恶龙。先民击石取火,凿石制器,琢石成珠,磨石为磐......石乃天地之骨,支撑乾坤,托万物而不倦,育群英而无私,其德其性,至善至美......”见香菜一副听得目瞪口呆的模样,渠道成回过神来,激昂之态顿时消失殆尽,自嘲似的苦笑一声,低头掩饰窘状,“我竟和你说这些。”
大部分时候,香菜算不得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但眼下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思忖了一下渠道成那番话的深层含义。
细细体~味之后,就此事而论,她倒觉得自己能够稍微理解渠道成,以及他的症结所在。
渠道成那一通长篇大论,无非就是要推翻香菜先前的言论。她将之翻译成一句话,“你的意思是,不是那块石头配不上江映雪,是江映雪配不上你的石头?”
渠道成并没有否认。
香菜忽发感慨,“女人何况不是跟宝石一个样,不经过雕琢,难以闪闪发亮。你是那种偶尔可以透过表面看到内质的人,眼光不是一般的高,你喜欢江映雪,大概喜欢的不是她本身,是在爱情的滋润中变得闪闪发光的她。现在的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被男人甩了,内心充满了惶恐的女人。”末了,她一副过来人似的模样劝慰着渠道成,“诶,你要常在外面总动的话,就可以看到,其实满大街都是那样的女人。”
她居然拿满大街的女人跟江映雪相提并论!?
这让渠道成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男人居然不会被江映雪那样的美色迷/惑,只能说这个男人不正常。
香菜不是男人,当然她大部分时候也都是不正常的。
就像此刻,渠道成说要把蓝色玛莉送给她的时候,她丫的居然脑子一抽,给推了回去!
“这块石头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你拿去吧。”
渠道成的想法很单纯,他把东西带回家,也是让它蒙尘,倒还不如把东西送到合适的人手上,让它大发光彩。毕竟这块宝石也是香菜帮着他赢回来的。
“我不要,你不想要的话,还是把它还给藤二爷吧。”
冷风一吹,香菜发热的脑子清醒了。
人家给她的,她干嘛不要哇?
卖了那块石头,起码能换个小院儿吧!
哎哟喂,她这猪脑子!(未完待续。)
&bp;&bp;&bp;&bp;到了百悦门,渠道成报上身份,没有遭到门口收费的那俩兄弟的为难,直接就带着香菜进去了。
百悦门的门票有两种规格,和三个收费标准。
门票有贵宾区和普通区之分,票价有高有低。在此基础上,不同的时间段内,区域的票价也是不同的。
百悦门每日的营业时间大抵分为三个时间段——
从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这段时间内的票价是最贵的,其次是晚上九点到午夜十二点,票价最低的时候是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
香菜和渠道成到百悦门的时间,也就是此刻,尚未过十一点,正值百悦门最热闹的时候。
百悦门内,歌舞升平。
高台之上,一排装扮一致的舞女随着欢快的音乐节奏大跳着几近让男人热血喷张的艳舞。三五成群,总会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魔性笑声。
灯光交错的舞厅内填满了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没有一个是自己熟悉的身影,渠道成望而却步。
见他愣在场外迟迟不动,香菜推了他一下,“找你老爸去啊!”
“这么多人......”渠道成要是知难而退的话,早就转身走掉了,他这明显是怯场了。
想他堂堂一名高等学院的教授,比这人头密度还大的场面不是没见过,只是他一介书生,和灯红酒绿的世界,气场太过不和。
香菜见不过他这婆婆妈妈的态度,拧着眉头烦躁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话,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耗!”
“万一我爸要是没来......”
香菜没好气儿的截断他的话,“你别给我说什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想想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性!你老子能为了你出生入死,你能不能也拿出点儿骨气来!”
她这话中带刺儿,渠道成听了心里极不舒服。他顾不得消沉,当即化悲愤为力量。要紧牙根硬着头皮扎进了人群之中。
香菜在他身后攒着拳头,扬声说着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对他加油打气,“你要是你老爸亲生的,你们父子俩肯定心连心。就一定能找到他的!”
直到渠道成没了踪影,香菜才鬼鬼祟祟的往自助餐的方向摸去。
这儿的东西贼好吃,她得打包些给芫荽带回去。芫荽也一定喜欢吃。
......
百悦门里对于歌女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管哪个歌女或是舞女私底下收了钱给人作陪,都是要给百悦门分三成利的。
在百悦门。稍微有点儿名气的歌女或舞女都是炙手可热的,更遑论当今红透沪市大半边天的歌女雪皇江映雪了。
自从成名后,江映雪懒于应酬。不过只要价钱合适,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有这样的交际。
然而雪皇的身价可不是一般的高,除非是真正的大老板才会不吝惜下这么大的手笔,往往一些小有资本的老板会凑在一起共同出资,只求江映雪露个脸儿。
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流行各种“拼”,“拼酒”的,“拼车”的,居然还有“拼女人”的。
今夜。老渠就是这些急着想要见江映雪一面的小老板们的其中之一,也得偿所愿了。
长发随意挽在左肩,江映雪一身粉色洋装,气质如邻家小妹,仪态大方,嫣然一笑时,极为光彩夺目,让周围的一切瞬间失色。
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左右逢源,与谁都能相谈甚欢。然而眉眼中却深藏着一股不耐烦。
老渠冷眼旁观,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又重新蓄满。
他端着酒杯,挤到江映雪跟前。很刻意的往她空荡荡又白~皙细致的美颈一瞅。
见状,周围不少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家伙是老色鬼的时候,只听老家伙阴阳怪气的一笑,道:“江小姐,早上我还从报纸上见你戴了一块宝石项链呢,小老儿我竟没有眼福能够亲眼一瞧。”
江映雪不由自主抬手抚上颈前。神情变得略有些不自然。
她笑着掩饰,“那条蓝宝石项链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怕丢了,就放家里了。”
马上就有人附和,“那条项链一定很贵重,贵重的东西还是放家里保险些。”
“那条项链岂止贵重,那是荣爷送给雪皇小姐的定情之物!”
听了这些话,老渠冷笑连连,想听江映雪还能编出个什么花样来。
江映雪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女人只作娇羞姿态,放佛一朵如沐春风含苞欲绽的白莲花,尤为惹人怜爱。
她并没有言明承认与否,然而她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渠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险些将方才吃喝下去的东西都呕吐出来。
他真不知道儿子的眼光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竟然看上了这么一个让人反感的女人!
一股火气窜上心头来,老渠抬手间,手上那杯满满当当的红酒泼到江映雪的脸上。
酒渍浸湿了江映雪的长发和洋装。
江映雪精心维持的妆容竟如此不堪一击,一杯红酒便让她狼狈不堪。
周围立时哗然一片。
老渠重重的将空酒杯摔在地上。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地面,但听那一声脆响,便知酒杯碎成了数片,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仅仅是摔一个酒杯,压根儿就不能让老渠解丝毫的气愤。
他指着江映雪惊慌恐惧的脸,大声呵斥:“我儿子送给你的东西,倒成了你跟荣爷——你们俩的定情信物!江小姐,移花接木这种把戏,你似乎是玩错地方了吧!”
“爸爸,爸爸——”场子内有异状,渠道成就觉得事情不对,忙排众上前,果然见自家的老爷子在攻讦江映雪。他抱着老渠的一条胳膊,“爸爸,算了,我们走吧!”
老渠怒气不平,再一看儿子浑身带伤,心中更是愤恨不已,“就这么算啦?凭什么就这么算啦?”
他们老渠家这棵独苗,再怎么惹他生气,他也从来没动手打过。这个姓江的女人倒好——
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当真以为自己在沪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呐?(未完待续。)
&bp;&bp;&bp;&bp;老渠扭着膀子甩开渠道成,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江映雪跟前,扬手掴了她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把魂不守舍的江映雪给打醒了。
这一巴掌的声音,把在场的其他人一并给唤回了神。
这一巴掌落在江映雪的脸上,疼在某些人的心上。
江映雪瞠大美目,不敢置信道:“你打我!?”
老渠两指并在一起,指向她的鼻子。
江映雪以为他又要动手,脸色刷的变白,整个人也瑟缩了一下。
老渠怒斥:“我打的就是你!打你一巴掌算是便宜了你!”
也不想想他儿子挨了多少拳脚!
江映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脸色十分不好看。
她一手捂着被打疼的脸,一对眸子里噙着泪花,双肩微微的颤抖,形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轰然一声,陡然之间,情形大变——
十数人一哄而上,团团将老渠与渠道成父子围住,个个面色不善,显然都是要为江美人打抱不平的。
其中一人怒发冲冠,凶狠的目光攫着老渠,又阴森森扫向渠道成,他扯起嘴角冷哼一声,蔑笑道:“又是你小子!看来今个儿弟兄们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渠道成认出此人来,不由得目露恐惧,脸色变白。
今日群殴他的那帮人,就是以此人马首是瞻。
这人穿衣打扮的品味实在不敢让人恭维——一身亮黄色的西装,腕上戴了一块名贵的手表,脖子上还挂了一条小指粗细的金链子。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简直是要亮瞎人的眼。
“来人,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周围十数人摩拳擦掌,步步向渠家父子逼近。
他财大气粗又一呼百应,想来在沪市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薄曦来忙上前打圆场,“黄老板,黄老板。切莫动那么大的肝火,和气生财嘛——”
那位姓黄的老板怒目横眉,浑身杀气腾腾,好在还是给了薄曦来三分薄面。却很是没好气,恶狠狠地告了老渠一状,“我们正和雪皇小姐聊的兴致正浓,这老家伙突然冒出来就把酒水泼在雪皇小姐身上,你自己看看——”
看看反目的双方。薄曦来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要不是职责所在,他何苦跑过来当这个见证人。
渠家素来与藤二爷交好,江映雪又曾是荣爷的女人——他帮哪边都不是。
薄曦来早已是内流满面,他近乎讨好似的安抚那姓黄的,“黄老板,您先消消气。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黄老板很不高兴,“你的意思是,雪皇小姐就这么任人欺负了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薄曦来赔笑道,不得不将藤二爷的名头搬出来。“待会儿我们二爷来了,自会给雪皇小姐讨回公道。”
“藤二爷”这三个字还是稍微有点震慑力的,让黄老板稍稍变色。
这么多人面前,他要是临阵退缩了,岂不是要被人当成缩头乌龟?
黄老板心有不甘,况且他对江映雪打心眼儿里喜欢的紧,哪怕是强出头,也要为她出口恶气,也好在他心仪的女人面前博个好印象。
黄老板双手叉腰,“百悦门是二爷的场子。我们给二爷面子,不在这里动手!来啊,把人给我拖出去——”
他说这话,分明就是不买薄曦来的账。
黄老板一招手。就有五六个人过去分别一左一右架起了渠家父子。
渠道成有些腿软,不过见有人动他们家老渠,小宇宙瞬间爆发,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股劲儿,挣开了左右两人,跑去护在老渠身前。气壮如山,身似一道不可跨越的屏障,“你们不要动我爸,有什么冲我来!”
老渠还来不及感动,就听黄老板狞笑道:“想找死,老子就成全了你!”
就在此时,一声“二爷来啦”,全场寂静。
人群向两边分开,腾出一条道来。
藤二爷如天神降临,寒芒尽藏在双眼之中。
他明明笑的那么天朗气清,却让人莫名的感到如芒在背,置身在隆冬的腊月天一般。
藤二爷驾临,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黄老板,这会儿竟变成了无胆鼠类似的,根本抬不起头。被他带动起来的沸腾气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这会儿也荡然无存。
藤彦堂淡淡扫一眼一身狼狈的江映雪,随后对战战兢兢的黄老板温和的笑道:“江小姐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计较今日之事,你说是不是啊,黄老板?”
也不知是不是酒水的缘故,江映雪顿觉周身冷了几分。
黄老板自然不敢众目睽睽之下驳藤彦堂的面子,忙不迭点头哈腰附和着说:“是是是,自然是!”
他瞄一眼看不清神情的江映雪,面带愧色。
江映雪脸上阴晴不定,她心中知道藤彦堂在人前给足了她面子。她要是不领情,不依不饶的要追究这件事,她讨不到半点好处。今天白天,渠道成将蓝宝石项链从她这儿要回去,她没好意思不给,不过事后她越想越气,就跟黄老板做了个交易。黄老板要是能帮她出口气,今夜百悦门中她就作陪在黄老板身边。
黄老板顶不住美人计,就为江映雪做了一回打手。
纵然江映雪心中恶气难平,在藤二爷面前,她也无计可施。
江映雪顺着藤彦堂给的台阶下,“今日之事,全然是一场误会。诸位稍坐片刻,映雪去换件衣裳就来——”
她抱着孱弱的双肩被人搀扶而去,身形落寞的让人心疼。
藤彦堂一句话摆平了此事,也打发了黄老板他们,简直就像是一把大宝剑——亮剑一出,谁与争锋。
众人渐渐散去。
藤彦堂搀着腿软的渠道成,满是歉然道:“道成,你别怪我——”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刻意的袒护江映雪。
他是个生意人,是百悦门的老板,就算江映雪是错的,他也不能往她身上抹黑。自传出江映雪与荣鞅感情不和,她的名气便大不如从前,冥冥中使得百悦门的生意亏了不少。
恐怕江映雪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可这劲儿的把自己往头条上推。对此,藤彦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为了维持江映雪的口碑,为了百悦门日后的生意,藤彦堂这一次......哪怕是还有下一次,他还是会对人不对事。
易地而处,渠道成怎会不理解藤彦堂的为难。
“这件事都怪我——”渠道成深深自责。
他要是不去招惹江映雪,之后的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老渠气得直跳脚,抖着手指着渠道成的鼻子,兀自瞪着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藤彦堂低叹一声,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我要是不把那颗宝石给你就好了......”
他余光之处闪过一道花火,心口蓦地一紧,紧接着——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让全场陷入了寂静,两秒之后,场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纷纷惊散抱头鼠窜,胆小的人吓得屁滚尿流当场瘫软在地。桌子底下,椅子后面,能藏人的地方没有一处空隙。
一时间,舞厅内混乱不堪。
枪声响起时,藤彦堂竟也惊慌了一阵。他快速扫一眼,因为光线太暗,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不过没有闻到血腥味,便猜想应该没有人受伤,于是很快镇定下来。
他身边的渠家父子抱作一团,显然是吓得不轻。
藤彦堂轻抬了手,“开灯。”
一面肃穆的薄曦来领命而去。
不多久之后,整个舞厅夜色尽褪,一下子被光明笼罩,也让众人的惊慌狼狈之态尽显眼底。
普通席的一条过道上,散落了一大堆瓜果小食。一人趴在地上,右手处跌落一把枪,胳膊上缠了一件小褂的袖子。关键是,香菜骑坐在那人的背上。
香菜显然也是被那一声枪响给吓到了,俩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她把惊吓化作饭量,快速的咀嚼着嘴里杏仁酥、云糕、蛋黄糕、甜瓜、泡椒萝卜......
“小林?”老渠认出香菜那吃货来,他对这妮子的吃相太熟悉啦!
唯恐有人再趁乱作怪,十来个酒保将藤彦堂护在中央。
“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排查有没有同党。”
“先将开枪的人暂时扣押,通知巡捕房的燕探长前来缉人。”
藤彦堂下了几道命令。酒保们各司其责。
直到事情归于平静,香菜仍惊魂未定。
藤彦堂将香菜的小褂抖了干净,正要递给香菜,将老渠向香菜扑了过去,便索性将小褂挂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老渠不知道香菜的身手,只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枪声吓得他方寸大乱,一见到香菜骑在开枪的那人身上,更是三魂没了七魄,他拽着香菜的胳膊前后检查,“小林啊,你你你没事吧?”
一个小姑娘制服了一个贼人之后还能安然无恙,他实在难以相信。
香菜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一枪打哪儿了?”见香菜身上没伤,老渠仍不安心。
香菜指着地上。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大理石色的地板上有一处虽然没有贯穿的弹孔却是一片焦黑。方才藤彦堂瞥见的火花,也大致是这个方向。那道灿若烟火的火花,显然是子弹与地面摩擦出来的。(未完待续。)
&bp;&bp;&bp;&bp;见香菜当真没有受到毫发之损,老渠直呼万幸。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打心眼儿紧张香菜的安危。
知道香菜是跟渠道成一道来的,老渠一个劲儿的责备儿子不该把香菜带到百悦门这种地方来,同时也在心里后悔自己鲁莽的行为。他今夜要是没找到百悦门来,兴许就不会发生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桩事了。
渠道成就是怕老渠会遭到江映雪裙下臣的为难,自己应付不过来,才把香菜硬拖了来当帮手。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的就是去得罪江映雪那个女人。
天知道,他要是没把香菜领来,今天晚上发生在百悦门的事情还会不会是一场虚惊。
香菜没有埋怨渠家父子什么,倒比手画脚的对藤彦堂大加指责。要不是她发现有异,指不定哪个倒霉蛋就在枪口下扑街了呢。
劫后余生,老渠庆幸之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细思之下又感到极为恐惧。他阴沉着脸,背着手对藤彦堂重重“哼”了一声,道:“偌大一个百悦门,有人不怀好意持枪持械进场,竟没有半个人察觉,真枉负了日复一日累树的盛名。你们一个个过惯了饱暖的日子,都不知居安思危了不成?藤二爷,你是不是太放纵手底下的人了?”
藤彦堂怎会听不出老渠这话的意思并不是针对“走火”这一件事。
渠道成一身的伤还在这儿摆着呢,江映雪连一句赔礼道歉的话都没有。
同样听出老渠弦外之音的香菜说:“别管那个妖女了,我们赶紧走吧。”
“好好好——”老渠也巴不得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渠伯,道成,我叫人送你们。”一转眼,藤彦堂瞄准香菜,抬手摁住她的肩头,“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她要是会遁地术,早闪人了好不!
“停会儿巡捕房的燕探长要来,你要留下来录口供。”
香菜神色不满。膀子一扭,抖开了藤彦堂的手。
“我胆儿小,见不得巡捕房的人。”
闻言,藤彦堂哭笑不得。敢去撞枪口的人会害怕巡捕房的那些人。他怎么就不信呐。
香菜本来无心掺和,见有人拔枪,情急之下才出手。录口供无非就是走个程度,还不是他藤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就是善后的事儿,这对藤二爷来说恐怕连一碟小菜都算不上。
她帮百悦门免了一场血光。他却连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这男人也太小气了吧!
藤彦堂从别人的眼里看到过对他的爱慕、恐惧、佩服、愤怒......各种各样的情绪吧,在此之前还真没碰到过有人拿嫌弃的眼神瞅着他。
想他堂堂藤二爷,多少人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商业奇才......在香菜面前,他还真自负不起来。
藤彦堂因为香菜的一个眼神儿自我纠结。渠道成这会儿也想起了在世和医院的时候芫荽看他的那眼神,好像他是人贩子一样。
他也是当哥哥的人,当时芫荽是什么感觉,他多少也感同身受。
口供什么时候录都不妨事,但是这么晚了,香菜迟迟不归,她兄长肯定急坏了。思及此。渠道成对藤彦堂说:“彦堂,今天时候确实不早了。要不你看这样好吧,明日得空了,我带小林去巡捕房找燕探长把口供录了。”
藤彦堂垂眸略有所思,含笑道:“也好,那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香菜与渠家父子并肩离去,不忘伸手向老渠讨要今个儿来时的车费。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一个个都惊魂未定着呢,这丫头居然还有心思在乎这点儿小钱,真让老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让他欣慰的是。好在香菜心宽,什么事儿都装的下,不记仇也不会去主动徒惹是非,这点是极好的。
香菜他们走了没多久。燕松就带着巡捕房的人来了。
燕松安排两个巡捕将持枪肇事的那名男子羁押。
得知了事情了来龙去脉,他仍百思不得其解。藤二爷大可以把这名肇事者给就地正法了,何必劳动巡捕房?
他不禁向藤彦堂吐露心中的疑惑,“二爷......您这不是画蛇添足吗?”
藤彦堂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淡淡瞥燕松一眼,神情莫测不定,“既然劳烦你们巡捕房来这一趟。自然是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那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当红歌女江映雪为泄私愤不惜买凶杀人——我不希望这样的头条出现在明日的报头上。”藤彦堂似笑非笑,“在记者面前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燕松忙不迭点头称是。
他在来的路上,眼皮儿就一直在跳,总感觉没什么好事儿发生。
果真如他预感的那样,藤二爷竟交给了他这么一个苦差事。
巡捕房作为官方,变个花样将今夜发生在百悦门的事情公之于众,颇有点儿置身事外意思的百悦门一方被追问起也很容易自圆其说了。统一的说法,也就在无形之中堵住了悠悠之口,限制了一些人的脑洞,尽可能的压制住了舆论的声势。
考虑到百悦门的利益,藤彦堂不得不这么做。他之所以这么保护江映雪,并非他怜香惜玉。说到底,江映雪不过是百悦门的一件最有价值的商品,这样的商品是不能有瑕疵的。
燕松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将此事稍微润色了一下,卖给了一家报社的小记者,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各大报社的头条如出一辙——“冲冠一怒为红颜”。
无非都说昨夜里江映雪在百悦门遭人欺负了,有人怜香惜玉,跳出来鸣枪威吓。故事里,江映雪成了受害者的角色。巡捕房功不可没,将鸣枪的肇事者缉拿归案,连夜审问,存档了一份对方亲自画押的笔供。
第二天,亏得渠道成特地跟学校请了半天假,一早来蛋糕店要带香菜去巡捕房录口供呢,看到报纸上的头版头条,觉得没这个必要了,于是就回学校销假去了。
香菜还注意到报纸上的一则新闻——
昨夜凌晨,东大街附近发生了枪击案。
新闻的篇幅很小,几乎是一笔带过,很难让人留心到。而且类似的事情在沪市的大街小巷司空见惯了,算不得新鲜事。
香菜却莫名觉得这场枪击案与昨天夜里发生在百悦门的事情有关联。这两件事的前后,相隔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她还嗅到了一丝被人为掩盖的气息......
“嘶——焦虑啊!”香菜端着报纸感慨道。
“你焦虑什么?”老渠就没见过比她还心宽的。
“这兵荒马乱的,以后夜里还是少出门的好。”
老渠没工夫跟她讨论这个问题,他这会儿正招呼一个身份特殊的客人,此人自称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
“老先生,你好,我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
一听是燕松的声音,香菜恨不得用报纸将脸包个结实,又忍不住偷瞧情况。
她一露脸儿,就被燕松给逮个正着。
燕松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居然在这碰上了香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你你——”燕松激动的语调都变了,“你知不知道我把北大街找了个遍,都快挖地三尺了,你居然跑到兴荣道来了!”
香菜冷淡道:“燕大探长,小心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你钱呢。”
老渠略微感到惊讶,“你俩认识?”不过更让他感到疑惑的是燕松此番的来意,“燕探长,昨天的事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反正他泼了江映雪一身酒,打了她一巴掌,也算是出气了。
怎么,那姓江的连这些委屈都受不了吗?那他儿子挨的那顿打又怎么说?
不待燕松开口,香菜阴阳怪气的说:“真要是尘埃落定了,他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她将报纸翻得哗哗作响,“昨天那个犯人被劫了吗?”
老渠不明所以,眼巴巴的瞅着他们。
燕松惊疑道:“你怎么知道?”
香菜指了指报纸上那篇小报道,就是有关枪击案的那篇简报。“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昨天晚上离开百悦门不久之后——”
这丫头已经敏感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燕松压下心头的震惊,收起怪异的眼神,“与其说是被劫走了,不入说是我把那个犯人拱手相送出去了。对方三辆车,十二个人,火力很强,当时我们就四个人——”
对拼的话,他们巡捕房那几个人一点胜算都没有,燕松也没自信在那种情况下能自保。万全之策,便是将那名犯人放走。他也是无可奈何。
他觉得既然是藤彦堂将人犯送到他手上的,断然不会再费周折将人劫走。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他深思熟虑之后便暂且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事后,他越想越觉得那人犯的身份不单纯,今时今日,才展开调查。
燕松职业感作祟,想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香菜多少了解他这一点,这会儿不禁也为他感到焦虑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昨晚,百悦门。
香菜见有人拔枪,本以为那人是江映雪的裙下臣之一。
对方不堪忍受江映雪被辱没,于是一怒之下失去理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以示报复。
但是对方的枪口对准的不是老渠和渠道成二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藤彦堂!
现在细想,香菜方才觉得那不是她的错觉。
她曾以为是角度和方位的缘故,自己看错了。何况当时事发突然,对方拔枪的一瞬间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香菜甩来的衣袖缠住了胳膊。香菜用力一按,挣下对方的手臂,才致使对方这一枪打偏在了地上。
当时救下的是谁,香菜此刻才甚是觉得明朗。
焦虑啊——
这要是让那藤二爷知道了,那还得了?指不定他借着“报恩”的由头,要对她做些什么呢。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香菜决定,就假装不知道吧。
她回过神,将报纸翻了个面,抬眼一瞧,见燕松张大眼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瞅着她。
香菜表示被这么大年龄的宝宝给吓到了。
燕松就是看不穿她,才可这劲儿的猛瞪着她瞧,很想知道她那颗小脑瓜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虽然香菜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燕松还是看出来她在思考着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燕松试探性的问道。
香菜气定神闲的谎称:“我刚才什么都没想,我在看报纸。”
燕松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他信不信,香菜半点儿不在意。
“昨天晚上你也在百悦门......”燕松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他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那能不能请你给我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一旁的老渠心中不满,看燕松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了。
燕松一个小小的探长,他的脸面比藤二爷还大不成?昨天晚上,藤二爷可都没有违背香菜的意愿,强让她做什么。
老渠过去横立在燕松和香菜中间,鉴于燕松的身份。面上不得不挂上三分客气的笑容。
“燕探长,要说昨天的事,那都怪我——”
老渠张口一句话就把燕松给说蒙了,加上他声情并茂。真的跟做错事了一样,让燕松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以为昨天“擦枪走火”的事情是由他挑起来的。
燕松打听到昨天晚上在百悦门给了江映雪难堪的人是老渠,顺着线索找到这里来,本身就是来跟老渠了解昨天的情况。他那么想,也没什么错。
但是老渠可不糊涂——
他知道江映雪是百悦门的招牌。那女人身上不能有污点。百悦门不会做出砸自己的招牌之举,藤彦堂两边不追究,没把事情闹大,已算是保全了双方的名声。如若不是在这样,老渠今日还能安心做生意?只怕他这小小的蛋糕店早就被江映雪后援会的那些人砸的千疮百孔了。
藤彦堂有心庇护,老渠自然要双手捧着他的人情,不敢在外头胡乱声张。
当然,他也是有私心的,就是不想把跟前的孩子卷进来。说到底,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渠老脸羞愧。“都怪我,昨晚非要去百悦门,我儿子知道我去了百悦门,生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就跟小林啊,一块儿寻我去了。”
据燕松得到的可靠消息,老渠昨晚确实在百悦门“折腾”了一场。
“我听说昨晚你和百悦门的江小姐.....”
老渠脸色一紧,心里忽上忽下的。
这要说起来,那可就话长了。
老渠讪笑着:“昨晚我喝了点酒,不胜酒量。跟江小姐......”
香菜放下报纸,冷眼瞥着燕松,扬声打断老渠的话,“燕探长。这件事那妖......”意识到说错了话,她忙自我纠正,“那位江小姐不有追究,藤二爷也从中协调,没有到对薄公堂那一步,你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小林。怎么跟燕探长说话呢。”指责了香菜之后,老渠对燕松赔笑,“燕探长莫怪,小林年纪小不懂事。昨天晚上,我酒后失态,没想到会闹成那样的局面——”
老渠面上的愧色丝毫不减,他这般神态,足以混淆视听,让香菜都险些以为昨晚的事情是这老家伙耍酒疯引起的。
燕松看他们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已经是够够的了。那个唱黑脸的又把藤二爷这尊杀神给搬了出来,那番话的背后不乏有威胁的意思存在。
燕松要是再穷追不舍,不识抬举,恐怕某人要跟他翻脸了。
燕松开始傻笑,随着他装疯卖傻,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当渠道成推门进来的时候,燕松的笑声戛然而止。
看到包扎得跟半只木乃伊似的儿子,老渠特意回头瞅了一眼燕松的脸色,神情跟着微变。
伤号渠道成出现,不是给老渠挖了个大坑吗,这坑爹的孩子!
燕松看到渠道成身上的伤会怎么想?
他肯定会把渠道成所受的伤跟昨天的事情联系起来!
燕松视若无睹还好,他一旦问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老渠心中暗自焦急,同时恼火渠道成不该这时候出现,“你不在家里还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其实渠道成早在之前来过一次,本是要带香菜去巡捕房录口供的,看了报纸之后,方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于是就提前回学校销假。他带伤返校,遭到副校长的训斥。副校长说他这副模样有碍风化、不成体统,对学生会有不好的影响,责令他回家养伤去了。
从学校出来,渠道成始终不放心,以为江映雪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父亲,会暗地里对老渠施以报复手段,于是就过来瞧瞧。
老渠可不知道事前渠道成有这么一段一波三折的故事,以为这小子在家里安生养伤呢。渠道成之前来的时候,正赶上老渠去进货,父子俩并未碰头。
燕松果然对渠道成的伤感到好奇,“这位想必就是沪市四大才子之一的渠道成渠少爷吧,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渠道成眼角有块淤青,眼镜的腿脚都遮盖不住,头上搀着纱布,胳膊还挂在胸前的矫正带中,整个人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他还奇怪问话的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对方这么直言不讳的揭他的伤疤,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忌惮。
老渠抢着说话,“没多大事儿,我儿子昨儿跟他的一个朋友闹了不愉快,双方发生了一些口角,难免有些小摩擦。嗨,年轻人吗,经不起挑拨,沉不住气——”
燕松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说不定还会信上几分。但是据他所知,沪市四大才子之一的渠道成喝过几年洋墨水,可祖上几代传下来的正统思想在他心里可谓是根深蒂固,不像是那种会对人大打出手的人。
他还真想对了——
渠道成确实没有对人大打出手。
不过是燕松先入为主,见渠道成这副悲惨的模样,就以为对方也没从渠道成这儿占到半点便宜。
燕松打量渠道成,“好像挺严重的,通知巡捕房了吗?”
香菜没好气的来了一句,“我儿子跟我孙子打架,还用得着你们巡捕房的人出手吗?”
“怎么说话呢你!”老渠瞪视着香菜,眼里可没半点怒意。
丫头的这句话,可是说他心坎儿上了。没能把欺负他儿子的那群孙子怎么样,可一逞口舌之快,他心里也是痛快的。
香菜撇撇嘴,“我就是打个比方。”
老渠再次对燕松赔笑,“燕探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燕松这会儿还是一头雾水啊。
就让这些个家伙含糊过去了吗?
燕松心中无奈,不过今个儿来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已经知道了香菜工作的地方。
他正要收官时,居然还跳出来藤彦堂这么个彩蛋。
见燕松在渠司令蛋糕店,藤彦堂感到有些惊讶,“燕探长,你怎么在这里?”
察觉出藤彦堂有所不悦,燕松傻笑道:“我来买东西,买完就走。”
他真当藤二爷好糊弄?
燕松往货架上胡乱指了一通,“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都给我包起来!”
香菜自告奋勇,“我来给你打包。”
过会儿,香菜将十数样蛋糕无论大小无论价格,统统打包起来。
大大小小的盒子,垒得足有小山一样高。
“我......”我没有要那么多好不好!
燕松已被万箭穿心,身体里是血淋淋的一片,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走,能不能下回......”
下回再说下回的买卖,香菜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次痛宰他的机会。
“我们有送货上门服务!”说罢,她给小张使了个眼色。
小张心领神会,立马上前来帮忙燕松分担了一半,还特别讨喜的道:“欢迎下次光临!”
香菜拍拍小张的肩膀,以示赞许。
这小伙子很会看人的脸色行事,很好很好。
藤彦堂收起莞尔之色,看向燕松,目光一冷,“燕探长,我送送你。”
燕松忙不迭摆手,“不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肩头上就多了一只骨节分明十指献唱却似握有万钧之力的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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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松顿时觉得肩头沉重无比。又似有一股力量牵引,让他不至于瘫软在地。
藤彦堂的手搭在燕松的肩头上,轻推了他一下。
燕松很识相的乖乖往外面走去,连跟香菜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回过头来,渠司令蛋糕店的那扇门已经在藤彦堂的身后砰地一声自动关上。
刚关上的门又被打开,小张和小李一人抱了一摞绳捆成小山似的蛋糕盒子从店里出来。
走在他们前头、燕松后头的藤彦堂扭脸一笑,“你们两个,帮燕探长把东西先送到巡捕房去。”
小张和小李接到藤二爷的命令,如蒙恩宠一般,一个个脸上的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一定送到!”俩人马不停蹄的跑走了,不多会儿就没了踪影。
都这会儿了,燕松这只猴子还在藤彦堂的五指山下,求谁来揭开二爷手上的那道符。
他欲哭无泪的巴望着蛋糕店的门口,可自打小张和小李出来以后,门口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时候他能指望谁来给他解围?
香菜吗?
根本没可能!
燕松讪笑着,“二爷,你也出来吃午饭吗?”
“燕探长好兴致啊,不过吃个午饭,居然从巡捕房跑到兴荣道来,隔了九条街,不觉得有点远了吗?”藤彦堂目光扑朔。
燕松继续装萌卖傻,“听说这家蛋糕店的糕点还不错,我这不是就慕名而来了么......”
“是吗。”也不知藤彦堂是否信了他的话,不过终于是将手从燕松的肩膀上拿开。
燕松如释重负,不待他喘口气,听藤彦堂又说道:
“燕探长要不要换个工作?”
燕松蒙圈了。他巡捕房的探长当的好好的,干嘛要换工作?
燕松扑闪着双眼望着神情莫测的藤彦堂。
藤彦堂很不以为意的说:“我知道有几家报社的待遇不错。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
让他去当记者?燕松忙不迭冲藤彦堂摆手,“谢藤二爷好意,还是算了吧!”
藤彦堂目光一寒,周身冷冽的气息瞬间燃起。像是要吞噬和冰封一切。
燕松装傻可不是真的傻,他只是假装听不懂藤彦堂那几番话背后的意思,要是再假装看不懂藤彦堂的脸色,那只有等着被放空血槽了。
藤彦堂变脸,燕松自然不敢再假正经。
不给燕松认错的机会。藤彦堂寒着一张笑脸,继续对他冷嘲热讽,“我倒是觉得,比起巡捕房探长这个位置,你更适合去做报社的记者呢。”
放着被劫持的人犯不抓,任由那帮人逍遥法外,燕松这个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居然更关心江映雪和渠家的矛盾,既然他这么八卦,藤二爷不介意给他换个工作。
燕松承认自己在工作上避重就轻是有些过分,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有起码的尊严,到了这份儿上,也只能心里揣着明白,表面上继续装作听不到藤彦堂在说什么的样子。
“藤二爷就别取笑我了,我读书少,字识的又不多,哪能干得了记者的活儿呀。我这手啊,一拿起笔杆子就哆嗦!”他比划着手脚,说的煞有介事的样子。
“在其位,谋其职。”类似于“你还知道自己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话。斯文如藤彦堂不想与燕松多说。“藤某就不打扰燕探长执行公务了。”
“诶诶,二爷也忙。”
二人道别,一个走进了渠司令蛋糕店,一个离开了兴荣道。
离开了兴荣道。燕松才真正觉得身上如释重负,但是藤彦堂给他的压迫感仍残留在他的心上。
有压力才有动力,身心轻松的那一瞬间,燕松忽然意识到——
藤彦堂命他追查被劫持的人犯,却又不想让他搅合在江映雪和渠家之间,这分明就是矛盾的。除非——
这二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太大的联系!
昨晚在百悦门鸣枪的那个人。身份尚不明朗,不过他的来历,想必藤彦堂心中早有答案了......
重回渠司令蛋糕店,藤彦堂与渠家父子寒暄了一阵,说是要请他们去对面的荣记酒楼吃饭。
老渠推辞不过,就受宠若惊的答应下来。
老渠招呼着香菜一道去的时候,香菜却说:“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别矫情了,走吧!”吃的打动不了香菜?老渠不信。
“那你们先去,等小张和小李回来,我再去。”
小张和小李送货道龙城巡捕房未归,渠家父子跟藤彦堂去吃饭,香菜再跟他们屁股后面一走,那谁来看着蛋糕店?
有吃的固然是好,可香菜更希望自己能多拿点提成。比起那些吃到肚子里很快就消化的东西,钱才是最实在的。
老渠知道香菜心思细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她打心底不愿意跟藤彦堂多做接触。他不想为难香菜这孩子,于是就对藤彦堂说:“二爷,那我们先去吧。”
香菜不去的话,藤彦堂觉得这饭局上少了几分乐趣。他这会儿有些后悔将蛋糕店里的那俩伙计支了出去。
对藤彦堂来说,遇上再坏的情势也不会只有死局这条路,只要想做肯去做,办法不是没有的。
他扫视一圈,目光自一排排货架掠过,随后轻描淡写道:“今天这店里的蛋糕我都要了。”
一小块蛋糕对一个寻常人家来说,就已经算是很奢侈的东西了。好些个孩子经过蛋糕店的橱窗前那望眼欲穿的小表情,有多让人窝心,藤二爷可知道吗?成天来给店里送报纸的小家伙,每回都是满怀期望的来,满怀感激的走,就因为他每天能从香菜这里得到一小块蛋糕作为送报纸的奖励......
轻飘飘一句“我都要了”,藤彦堂此举并没能打动香菜的心,反而让她有些不高兴。
这些万恶的有钱人,哪里知道穷孩子心里的苦楚。
虽然香菜面上并没有表露什么,不过藤彦堂还是感觉到她心境上有很明显的变化。
老渠哪敢将他的话当真啊,一下买完整个店里的蛋糕,他藤二爷是想长成个大胖子吗?
“二爷,您一次买这么多,也吃不完不是,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顺理成章的给藤彦堂一个台阶下。
哪知香菜却生生拆了他的台,“咱们二爷愿意,你管他那么多干嘛!有生意就做,干嘛不卖?你不想卖,我卖!”
人家手底下还几百号人呐,只怕这些蛋糕还不够他的手下分着吃呢。
老渠佯怒,“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藤彦堂笑道:“渠伯,烦请你现在帮我清算一下这一屋子蛋糕一共多少钱,待会儿吃了饭,我就叫人来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便不会收回,在开腔时却还是没有方才那般从容了。
“好的好的。”一次卖出这么多蛋糕,赚个盆满钵满,老渠自然乐得高兴。
渠道成帮忙老渠做清算的工作,不时地打量藤彦堂,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好奇也有探究......
只为了能让香菜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就下这么大手笔,他还从没见过藤彦堂对谁有过这样的心思。
不过渠道成的想法很简单,只当是藤彦堂在报恩罢了。毕竟昨天晚上香菜帮着百悦门解除了一场危机。
老渠清算完,这一蛋糕店大大小小的糕点统共四十来银元。
藤彦堂随身并没有带那么多现钱,就去荣记酒楼找福伯预支了一些来把蛋糕的款付上。
这么打一会儿功夫,小张和小李也送货回来了。老渠给他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明天再来上班。他们落得轻松又不扣工钱,自然都是乐不可支。
不过当小李得知香菜接下来会赴藤二爷的饭局,他对有如此殊荣的香菜感到不爽,走的时候脸色自然不好看。
这之后,藤彦堂将香菜和渠家父子一并请入荣记酒楼二楼的一个雅间,四人围坐在一张三人合抱不拢的圆桌跟前。
福伯亲自带着两个小伙计进进出出,很快就把他们这一桌的菜肴上齐了。
近二十道菜式,都是荣记酒楼的招牌菜。老渠看傻了眼。
好比他手边的这道茄汁松鲈,做法虽然简单,可这盘子里头的一尾两掌半长的松鲈,是打松江那一带活运而来,待宰前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还有渠道成跟前的那道醉香鸭,无论食材还是作料,都是精选的,酒香已噬入鸭子的骨髓,尤其是考虑到鸭子的生长周期,这一道成根本千金难求,排队都可能吃不到呢。
香菜这边的碧波群鸥,菜式美观,也是让人过目不忘,由五对虾精雕细琢而成,模样妙趣横生,精致可人,真如白鸥一般扇动着小小的翅膀。在香菜看来,盘子里的这十只小家伙看上去更像是十条气鼓鼓的小河豚。
今日能有如此口服,老渠怎能不激动。
他面色潮红,双手按在双膝上,其实他恨不得立刻抄起筷子将每样菜都品尝一番。即便心中已是迫不及待,他还是要和藤彦堂客套一番,“二爷这般为我们破费,这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呢!”(未完待续。)
&bp;&bp;&bp;&bp;“粗茶淡饭,算不得破费,渠伯快尝尝看,这些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藤彦堂很会做人,说话的空档,已为老渠蓄满一杯。在香菜眼里,他不过是在那儿装孙子。
老渠迫不及待得呷一口清蒸松鲈,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在啜一口不知窖藏了多少年的状元红,更是齿颊留香。
一口肉一口酒,足以让老渠回味无穷。
其实哪怕藤彦堂只是带他上来闻闻这些美酒佳肴的香味,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香菜手上的一双竹木筷子悬在她跟前的那盘碧波群鸥之上,实在不忍心对盘子里那五对精致可人的小家伙下手。
就在她纠结时,渠道成的筷子已经伸来了,衔住了一颗小虾球,又抽走了。
香菜幽怨的看了渠道成一眼。
这时候藤彦堂已经绕到渠道成身后,为渠道成将酒杯斟满。
给渠道成倒酒时,他扭脸儿对香菜挑眉道:“你喝不喝啊?”
香菜把空酒杯往他跟前一推,十分豪爽,“满上!”
老渠可不是被藤彦堂灌了一杯酒,就头脑昏昏了。这顿饭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就不信这顿饭的背后没有别的名堂。一想到这点,他反而有些食不知味了。刚才吃到肚子里的鱼肉好像化成根根鱼刺一样,扎的他难受。那一杯入喉的白酒中仿佛掺了一团烈火,一直在他心头上灼烧。
早知这顿饭这么难以下口,他就不该那么快动筷子。他如今怎么变得跟香菜一样贪吃了,看见什么就想往嘴里塞。
老渠颇不是滋味道:“二爷,不只是请我们吃顿饭这么简单吧?”
他可想不到自己哪里有值得堂堂的藤二爷献殷勤的地方。
藤彦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酒坛,端起酒杯,面上褪去玩世不恭之态,多了些许歉然之色。
他诚恳道:“渠伯,昨天晚上让你们受委屈了。”
老渠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过来藤彦堂请他们吃这顿饭,原来是特地向他们赔罪道歉的。
回想起昨晚发生在百悦门的事,尤其那一声枪响,渠伯至今心中尚存余悸。耳畔泛起一阵嗡鸣。
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一直以为那人的枪口对准的是他或是渠道成。
看看藤彦堂此刻致歉的恭敬态度,想想昨日那般迁怒他,老渠觉得实在不应该。
他面浮愧色,对藤彦堂摆手。“二爷不必这般屈尊,这不是你的错,怪就怪我昨天一时冲动去找江映雪算账!”
一说起江映雪,老渠忽然一肚子气。
察觉到他的心绪,渠道成过意不去。他主动将错揽在自己身上,“爸,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去招惹她......”
这笔账,老渠还没好好地跟渠道成清算呢,自然不会因为渠道成一句认错的话就消气。
他怒指着渠道成。愤然道:“你啊你,真不知道你眼睛是怎么长的,还戴了一副镜子,怎么就会看上样的女人?难不成你跟那些男人一样被迷昏了不成,简直就是色令智昏!?”
渠道成神色消沉,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虾球。
“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从......”
渠道成的头又低了几分。
藤彦堂劝慰老渠,“渠伯,这件事说到底,我也有责任......”
老渠面色稍缓。怒色却并未尽褪,瞪着这张桌子边上在这件事情之中那个唯一没有责任和过错的人,顿时气又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吃得正欢的香菜抬头无辜的望着他,她不过就是想安安静静的当个吃货,怎么就惹祸上身了......
藤彦堂说:“昨天我不好当众追究。不过今日我大哥已经好好地训斥了江映雪一顿......”
老渠一惊,“连荣爷都惊动啦?”
不过想想也是,昨天晚上百悦门出了那样的状况,荣鞅要是还能沉得住气,可真叫人怀疑他心里有没有藤彦堂这个兄弟了。
藤彦堂这会儿直把荣鞅挂在嘴边上,“我大哥不会因为顾念旧情就对江映雪心慈手软,我亲眼看着他严惩了江映雪,从旁劝说都毫无用处。我大哥还嘱咐我来向渠伯你们赔罪——”
为了竭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香菜尽量在吃东西的时候都不发出声音,可还是被藤彦堂点名——
“还要谢谢香菜姑娘,当时帮百悦门解除了一场危机。”
其实刚才香菜几度想开口告诉藤彦堂,昨晚那人的枪口瞄准的是他,想想还是算了。她把嘴里塞满,以防自己将实话说出来。
渠道成像是猛然间回过神,抬起脸来惊讶道:“小林、小林是姑娘吗?”
老渠板着脸斥责他,“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渠道成能不大惊小怪吗,他从来就没见过像香菜这样文武双全的姑娘。他总以为这样的姑娘在现实中不存在,是小说里才有的人物。
他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与香菜之间的距离。他见香菜总穿着男孩子的衣裳,又没有一点点女孩家该有的矜持模样,之前跟她交往时才没有那么拘谨。
藤彦堂好像生怕其他人跟他一样也注意到渠道成的小动作,于是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渠伯,快尝尝其他菜。”
这之后的气氛的没有那么沉重了,渠家父子和藤彦堂交谈甚欢。香菜兢兢业业得扮演着吃货的角色。
在这里,她的年龄最小。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大人说话的时候不插嘴。
老渠跟藤彦堂聊了一些近日来的趣事,其中就有一个订报纸的事儿。
老渠说:“这孩子订的报纸东一家西一家的,就是不订龙城报社那一家的报纸,我自己要订吧,她还不愿意。昨天我就是从龙城日报上看到的那篇报道,那个姓江的脖子上戴着我儿子送给她的宝石项链,回头我就知道我儿子让人给打了。我一看见他还揣着那个宝石项链,当时就觉得奇怪。东西不是送给江映雪了吗——我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老渠一喝多,话也变得多起来。本来说的是蓝宝石的事儿,这一扯就扯到了龙城报社上去了。
“......小林不喜欢,我倒是爱看龙城报社的报纸。这一家报社的报纸就是跟别家的不一样。他们敢说实话,说的都是大实话——就好比今天的事,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给江映雪树立起了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就龙城报社,敢指责她惑乱男人。也不知道那个江映雪到底给男人灌了些什么迷/魂汤。让那些人为了她不惜去赴死——”
香菜根龙城报社的恩怨,渠家父子并不知情。
藤彦堂倒是知道一二,略有些觉得新鲜,他以为香菜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跟龙城报社有过节是一方面,香菜之所以不看龙城报社的报纸,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个报社报道的时下的热点都是她一清二楚的事儿。她都知道的事情,还要从骆冰笔杆子底下再重温一遍,何必费那个功夫呢。她想看的就是那些报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八卦出来的东西。
这一顿饭吃完,老渠满脸都是醉酒之态,一站起来就东倒西歪。
渠道成没有喝多。上前扶着老渠。
香菜心里有事,不敢多喝,怕的就是酒后吐真言。
藤彦堂还是那么从容,叫人把渠家父子送了回去,却没有放走香菜。
他提醒香菜,“我的蛋糕,都还在你们店里呐。”
香菜一愣,继而心领神会的冲他点头,“我去给你打包,你叫人来拿吧。”
小张和小李提前放假。俩人不知道哪儿去潇洒了。渠家父子吃饱喝足后被送走了,给藤彦堂打包蛋糕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在了香菜身上。
一两块蛋糕也就算了,百十来块蛋糕啊,让她打包的什么时候去。
香菜满腹怨言。
好像被藤彦堂察觉出了什么一样。只听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叫人来拿就好。”
香菜求之不得,这样可省了她好多麻烦。
回到渠司令蛋糕店,香菜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今日已经没有多余的蛋糕卖给别人了,所有现成的蛋糕都被藤二爷包了。
香菜躺倒在沙发上,估计是酒劲儿上来。这会儿头疼的厉害。
门上的铃铛一响,一大帮熊孩子涌进了店里来,一个个兴奋的尖叫着。要知道这些孩子之中有好多只能在做梦的时候才能到这样的地方来。
呀呀啊啊,叽叽喳喳。香菜的脑袋更疼了。
藤彦堂被一群孩子簇拥着,显得有些狼狈。
他大声对孩子们说:“都别挤啊,一个一个来,不听话的没有的吃啊——”
这时候还能保持理智听他说话的小孩子没几个,其他孩子照挤不误,甚至有几个孩子的小脏手已经伸到了货架上来。
香菜经不住那些熊孩子闹腾,坐起身阴沉着脸,一声咆哮就把那些孩子吓得乖乖的,“都给我排队,不排队的滚出去!”
她狮吼功也就震慑住了那些孩子一时。一听要排队,他们照样不是争先恐后的往前面挤,场面混乱不堪。
香菜以手扶额,咬牙隐忍了一会儿,随后猛地站起身,抓住最调皮捣蛋的一个熊孩子,往他屁股上一顿暴揍。
那孩子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其他孩子变得鸦雀无声。
香菜停下手,横扫一眼变得老老实实的孩子们,凶神恶煞道:“我看谁还敢捣蛋!”
打一顿再给一块蛋糕,方才被香菜揍的那孩子停止了哭声,捧着蛋糕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谁调皮谁屁股开花!
谁要是嚎一声,挨得更重,都没得商量,哭饶都无半点用处。
一开始的几个活跃分子没有一个能逃脱香菜的魔掌,这会儿一个个的小脸儿上挂着眼泪和鼻涕泡,捂着被打疼的屁股蛋很自觉的站成了一排。
香菜黑着脸,挨个儿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蛋糕。当场就有孩子脸上一扫委屈,两眼放光,破涕为笑。
打发了这些个活跃分子,香菜一眼扫过其他熊孩子,瞧他们一个个小脸儿煞白煞白的,估计数刚才姐发威的时候把他们给吓得了。
没人带头胡闹,剩下的这些熊孩子变得老老实实乖乖巧巧,打红了眼的香菜还真有点儿舍不得罢手了。
你们倒是闹啊、叫啊!
香菜用凶神恶煞的眼神威逼着他们,可谁还敢吱一声?
倒是有几个孩子觉得估计是挨了打之后才能换来美味可口的蛋糕,于是自愿把屁股蛋凑到香菜跟前去,等着被揍。
人暴躁的时候就是想找个方式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过香菜还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
虽然她没有对那几个自愿挨打的孩子动手,不过她依旧板着脸,看上去心情十分不美丽。
见她抬起手来,好多孩子以为她是又要动手打人,都不禁瑟缩了一下,甚至还有几个孩子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
香菜指向蛋糕店的门口,虎声虎气道:“都排队去,谁再敢吵吵闹闹没有礼貌,我直接把他给轰出去,连蛋糕的渣渣都不给他吃!”
一听再胡闹就没得吃,那些熊孩子谁不想静静?也不抢前排了,自动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了女孩子,还有些年纪稍大点的孩子自动退出蛋糕店,排到了队伍的末尾。
香菜挨个儿把切好的蛋糕分到他们手里。
有些贪心的孩子又排了一次队。他们以为香菜好糊弄吗?香菜最经得起考验的,就是几乎无人可比的记忆力。
最后连面包屑都分发了出去。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后来的孩子,香菜索性祭出裱花嘴,往那些孩子们每人一张嘴里挤上一坨奶油花,直到他们心满意足的离去......
渠司令蛋糕店打烊了。锁上店门的一刹那,香菜忽然感觉到身心俱疲。
一个熊孩子就能把一个大人折腾坏了,何况还是一大群熊孩子!
转身踏上兴荣道,见藤彦堂拎着一个什么东西过来,表示血槽已被榨空的香菜没有多余的力气躲开这个男人。她也躲不开,索性停在原地,等他走近。
一到她跟前,藤彦堂递上手里的东西。
好像是一个木制的食盒,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香菜不敢收。
见她如此警惕,藤彦堂莞尔一笑,温声道:“香菜姑娘三次来我百悦门,都没能玩得尽兴。藤某为你备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香菜眼神怪异,脸上就差没刻上“嫌弃”俩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别说一份薄礼,就算藤彦堂抱一座金山搁她跟前,香菜叶坚决不收,收了剁手!
香菜撇了一下嘴,同时嗖嗖的甩去一记眼刀子。对面的藤彦堂好像周身360度有无死角绝对防御,说白了就是自带免疫功能,就算香菜真拿刀子往他身上捅一下,只怕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香菜龇牙咧嘴。表示不悦,“藤二爷是把我当成小屁孩儿了吗!”
居然拿吃的哄她,那她跟刚才那些在蛋糕店里排队等着要蛋糕的熊孩子有啥两样?恐怕在某人眼里,这两者之前是没多大区别的。
某人却露出一副很惶恐的模样。“岂敢岂敢!”
藤彦堂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的东西。不出香菜所料,食盒里装的都是吃的,而且还是昨天晚上她在百悦门打包在小褂里的那些吃的,一样不差。
不过昨天她在百悦门打包的东西一样都没能带出来,为了阻止持枪者行凶。她想都不想,直接把小褂里的吃的都豁了出去。
竟一样不差,要不是看那些糕点什么的都完完整整干干净净,香菜几乎都要以为这些东西是藤彦堂从地上捡起来装盒子里头的。
看在他这么用心的份儿上,香菜就收下了食盒,但是说好的剁手呢......
见她抱着食盒如数家珍似的轻点着里头的每样点心,藤彦堂会心一笑,专注的双眼中似乎有冰雪消融的痕迹,剩下的只是阳春带来的和煦阳光。
一盒点心而已,还不至于让香菜就此对藤彦堂松懈了戒备,不过她好奇的很,“你从哪儿找来那么多熊孩子?”
“兴荣道周围都是居民区,随便站在那条小巷子里一吆喝,都能喊出一大帮小孩子来。”藤彦堂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儿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他手底下有一大票人抢着去做呢。
藤彦堂转移话题,“方才吃饭的时候,我看香菜姑娘几度欲言又止,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藤某说吗?”
“没有。”香菜斩钉截铁,不给他周旋的机会,端着食盒对藤彦堂鞠了一躬,“谢二爷打赏,二爷再见,二爷不送!”
藤彦堂心急之下脱口而出,“但是我有几句话想对姑娘说呢!”
“我不想听!”
“你还是听听吧!”对于香菜这样的答案,藤彦堂一点也不感觉意外。对他来说,最大的意外就是香菜的存在。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香菜就是这么任性。
藤彦堂一样任性,想说的还是照说不误,“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想谢谢香菜姑娘的救命之恩!”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香菜却是在心里一惊。藤彦堂果然清楚他自己就是那个持枪者的目标!
她突然有股怒摔食盒的冲动,她一个劲儿的置身事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再跟藤彦堂这样的人有所牵扯吗!可有些人怎么就可这劲儿的往她跟前凑呢?
香菜严重怀疑是不是老天赐予她重生的时候给她加错了属性点儿,才让她的体质变得这么奇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香菜故意装出一副很迷茫的样子,“昨天那个人明显就是冲着渠老板的。”
能撇多干净就撇多干净!
香菜继续装傻卖蠢,“二爷你别逗我了,我怎么就突然成了你的救命恩人呢,肯定是你搞错了!”
藤彦堂脸色微肃,“我没有搞错,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是青龙会的。我们荣记素来与青龙会不和,这你也是知道的。其实昨天那个人在百悦门盘桓了好一阵子了,就是在找机会对我下手......”
“二爷您有被迫害妄想症吗,这是病,得赶紧治啊。人家在你的百悦门盘桓,你说他是冲着你去的,那你怎么保证他不是给那妖......那个那个江映雪捧场的呢?我看那人十成十的就是江映雪的脑残粉!”
“脑残?”藤彦堂茫然,“脑残是什么东西?”
“......那也是一种病!”越纠结就会产生更多解释不清的问题,香菜转移话题,“我说二爷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打个比方,好吧,就算是我救了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比起你给我说清楚讲明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反而对你更有利你吧?”
藤彦堂不经推敲琢磨,便点点头。
若是换了一个人,他自然会保持沉默。大概每一个会精打细算的商人都不喜欢欠别人的恩情。这就跟放高利贷的道理一个样,在双方的信用度都很可靠的假设背景下,藤彦堂宁可选择当债主,也不想当负债人。
藤彦堂向香菜投去信任的眼神,“我相信香菜姑娘的为人,香菜姑娘施恩不图报,果然深明大义、心胸宽广无人可比!”
我靠!
“可我藤某人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的这份恩情,我定当铭记在心!”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打小我家人就是这么教育我的!”
“香菜姑娘,以后用得着我藤某人的地方,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藤彦堂死乞白赖的说要报恩,这什么鬼转折?
“停停停,”香菜伸手让他打住,掌心里却接住了几滴从他嘴角飞溅出来的唾沫,她顺势将手拍到藤彦堂的肩膀上,安慰似的道,“二爷,您想多了,我昨天救下的真的不是你!真的不是!”
藤彦堂完全没被她洗脑,“香菜姑娘误会了也没关系,藤某给你解释清楚......”
香菜开启疯狂模式,变得歇斯底里,“我不听我不听!”
“那个人是青龙会的.......”
手上有东西捂不了耳朵,香菜索性撒丫子狂奔,跑路了。
这男人比熊孩子还难对付,她总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暴躁就去抽他的屁股吧!
打不起,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香菜跑远,藤彦堂也没追上去的意思,只出神的望着她狼狈而逃的身影,唇角与眼里都浮现出笑意。
小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对藤彦堂毕恭毕敬,“二爷,车子备好了。”
“去骆公苑。”笑意褪去,此刻藤彦堂满脸阴鸷。(未完待续。)
&bp;&bp;&bp;&bp;昨儿晚上百悦门发生了那样的事,藤彦堂一夜未合眼。
天亮之前,他一直在做受惊宾客的安抚工作。
天一亮,得到消息的荣鞅和马峰才姗姗来迟,但是他们到的时候,藤彦堂在外奔波并不在百悦门。
在听薄曦来如实描述昨晚的情形,他们觉得尤为心惊。
一刹之间,他们险些失去一个兄弟。然而在那惊险一刻的时候,做兄弟的他们却还在家里蒙头睡大觉,心生的愧疚自然不会轻。
知道了挑起事端的江映雪,盛怒之下的藤彦堂狠狠的训斥了她一顿,并且在他身边伺候的奶妈更是对江映雪施以颜色和手段,让明艳动人的江映雪脸上挂了几道彩。
当时要不是在场的藤彦堂拦着,只怕江映雪脸上会再添一道彩。
江映雪可是百悦门的招牌,她要是因为受伤而登不了台,那百悦门一天下来的损失,将会是一个很难填补的黑洞,并且这个黑洞将会越扩越大。
江映雪所受的那点儿轻伤,尚可用化妆品遮掩上。
荣鞅把紧急找来的藤彦堂派出去了,因为站在百悦门的利益层面上,安抚昨晚受惊的宾客是第一要务。
藤彦堂揣度出荣鞅当面给江映雪难堪时用心良苦,无非是借着打江映雪的脸来抚平昨天晚上的事情给他造成的一道无形的伤口。
这段小插曲之后,藤彦堂便在小北的陪同下到了兴荣道,亲自安排了与渠家父子和香菜的那顿饭局,也算是进行安抚工作的一部分。出于私心,他并不想把这件事假手给他人。
饭后,藤彦堂去了骆公苑。骆公苑,乃是沪市各家大小商会的总会长骆骏的宅邸。
再从骆公苑出来,已是傍晚时分,正是百悦门开始营业的点儿,他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百悦门。所幸是在他来之前。薄曦来已经将百悦门的方方面面布置的妥妥当当,这让他省了不少心。
藤彦堂敷衍了几位到跟前来询问昨夜之事的宾客,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到楼上的办公室小憩去了。
他刚合上眼,荣鞅和马峰结伴来了。
荣鞅脸色阴沉。马峰也很慌张。
坐定之后,荣鞅一言不发。
打他决定去骆公苑的那一刻开始,藤彦堂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在荣鞅和马峰进到办公室里来之后,他唤了一声“大哥、二哥”,便不再吭一声。
马峰可不像他们那样沉得住气。冲着藤彦堂发了一通邪火,“彦堂啊彦堂,不是我说你,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这节骨眼儿上,你跑骆家去闹什么啊?”
藤彦堂抠了抠眼角。
见他这副毫不知错还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刚才为缓和气氛故作佯怒的马峰这下可真就恼了。
“彦堂,你别忘了,老美的花帜银行要在英租界开设支行,三个副行长的位置,那个总会长骆骏的手上可捏着其中一个名额。咱们大哥为了这件事。为了拿到这个名额,为了跟骆骏讨好关系,花了多少工夫你知不知道?!被你一搅和——什么希望都没了!”
藤彦堂侧了侧身,神态闲适且慵懒,漫不经心道:“觊觎骆总会长手里的那个名额的,岂止咱们荣记一方。除了我们以外,沪市各家大大小小的商会,谁不虎视眈眈,就连菖蒲高等学院经济系的大学教授都眼红,更别提青龙会了。其他人不足畏惧。青龙会可是最有胆量也是最有实力与我们荣记相争的。昨天晚上,袭击我的那个人,身份已经确定,是青龙会豢养的一个死士。今天拜访骆公苑。我状似在无心之下给骆总会长透露了此事......”
听他说到这种程度,荣鞅面色渐渐缓和,只有马峰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荣鞅轻松一口气,“干得漂亮。”
马峰后知后觉,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怒色一扫而空。立马变得晴朗起来,“我知道了。你故意把昨天晚上遇袭的事情故意透露给骆总会长,等于是在他跟前抹了青龙会一脸灰!”
青龙会在骆骏心中的形象,哪怕是垮掉小小的一角,骆骏在处理花帜银行的事情上自然就有了偏颇。如果花帜银行副行长的位置,荣记商会的人没希望坐上,那青龙会那帮乌合之众更别妄想!
花帜银行这个副行长的位置,无论是谁坐上,都将会在沪市卷起一场风波,在这场风暴中跌宕起伏的人更是不会少。
马峰刚舒展的眉头立马又皱了起来,脾气有些暴躁,“这个青龙会真烦人!”他又变得疑惑,“上次吞了他们那批货也等于是救了他们,这个仇,他们一直记到现在。东西是我们荣记吞的,他们凭什么冲着彦堂一个人来?”
想到了这个层面上的问题,足以证明马三爷这个人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份儿上。
藤彦堂轻声冷笑,回他道:“二哥,你要是以为青龙会这次只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藤彦堂的存在,就相当于是荣记商会大半条经济命脉。他手底下经营的其他行当不说,仅是百悦门一家一个月的紧张,就为整个荣记商会的收入添上了大大的一笔。
青龙会聪明着呢,知道抹去藤彦堂的存在,就等于是削弱了荣记商会大半的实力,给荣记商会一次重创!趁着荣记商会无法喘息的时候,他们好在沪市横行霸道。
这样的事情,即便藤彦堂不明白着说出来,马峰也会想得通。
藤彦堂话锋一转,“当然,我今天去骆公苑,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出于私心——”
说着,他往马峰的手里递了两份出自同一家报社的报纸,马峰转交给荣鞅一份。
两份报纸都是今天的龙城日报。
一看报纸上的头条,马峰怔住,“你不是对外宣称昨天晚上的事情仅仅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吗?这——”他将报纸拍的啪啪作响,“这是怎么回事?”
荣鞅细读着报纸。同一件事情,龙城报社报道的内容跟其他报社报道的竟是南辕北辙。龙城报社将百悦门有意掩盖的真相报道了出来不说,还大肆批判江映雪一身狐臊,她的裙下之臣多么无脑,百悦门多么的不可靠......
“你先看看这篇报道是谁写的。”藤彦堂刻意提醒马峰。
马峰抓着报纸,把眼睛凑了上去才看到一排小字,“撰稿人是......骆冰!?”
骆冰是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的长女,一向是任性妄为惯了。
这,藤彦堂是知道的。
藤彦堂面色平静,谈不上是高兴还是生气,“昨天凌晨,骆冰听到了风声,就跑来找我打听昨天晚上发生在百悦门的事情。听她当时说话的口气,我觉得她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问我的时候,我三缄其口,在她临走的时候还给了她一笔封口费,但是她还是把事实的真相给报道出来了——”
说到此处,藤彦堂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诡光。
他对骆冰这样想要名利双收的女人,心里只有憎恶!
他继续说:“当然,在骆总会长面前,我并没有明着说骆大小姐的不是,只提出了想要收购龙城报社的想法。依骆总会长的聪明才智,他肯定能够想明白我的意思。”
碍于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的颜面,他不动骆冰毫发。他不能动,自然有人能动的了她。
马峰乐了,他清楚骆家的那个大小姐可是对藤二爷心仪已久了。这俩人卯上了劲儿,他觉得有趣。
马峰掸着报纸,“这个骆大小姐,还真有点儿意思!”
不知是否在附和他的话,藤彦堂勾了一下唇角。(未完待续。)
&bp;&bp;&bp;&bp;端着报纸再读一遍由骆冰撰写的那篇稿子,马峰越发的欣赏这个有胆量的女人。
他时常不看报纸,却也听说过龙城报社的这位主编大人。
别家报社不敢写的东西,她敢写。别家报社不敢印刷的东西,她敢印刷。别家报社不敢卖的东西,她敢卖。由她亲自主笔的龙城日报,算是沪市时下最为热销的刊物之一。
马峰抖着报纸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字里行间都是刀光剑影,骆冰这个女人,实在有个性,我都忍不住想要跟她做朋友了!”
藤彦堂不以为意的轻笑道:“二哥,你是骆大小姐请的代言人吗?只怕你跟她深交之后,就后悔今日会说这样的话。”
马峰岂会听不出藤彦堂这话明着是在说他的不是,暗地里的真正意思却是在抹黑骆冰。他颇有些为骆冰打抱不平的意思,“怎么啦,我觉得骆大小姐挺好的呀。你自己看她的文章就能看得出来,她跟那些只会在人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不一样!”
“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各种各样,就凭一篇报道定义人是好是坏,二哥,你也太草率了。也难怪你坐不到我今天的位置上。”
最后的那句挑拨,完全就是藤彦堂对马峰的故意奚落,不过没有恶意罢了。
马峰比藤彦堂年长,然而在荣记商会的地位却不如他。这一件事一直是马峰心中的疙瘩,不戳它还好,一戳就难受极了。
马峰勃然大怒,把报纸重重的拍在办公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他瞪视着悠然自得的藤彦堂,生气归生气,可他眼里并无半点仇恨之意。
马峰指着藤彦堂英挺的鼻子,扯着嗓子咆哮道:“你小子别给我得意的太早!副会长的位置我先放在你这儿,等我想收回来的时候自然会收回来。别说一个小小的副会长之位,”他双臂环胸。用鼻子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将来会长的位置说不定也是我的呢!”
藤彦堂立刻给马峰拉仇恨,对一旁沉默的荣鞅道:“大哥。你可听见了啊,二哥是这么说的!原来一直以来他觊觎的不是我这个荣记商会副会长的位置,是你那个会长的位置呢!”
马峰脸上一阵慌张,抓起桌上的报纸朝藤彦堂丢了过去,“叫你胡说八道!”
荣鞅可不会把他们玩闹的话放在心上。方才他不说话,其实是在反省自己。他一来就带着情绪不说,一进办公室就给藤彦堂摆脸色看,这实在不应该啊。他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彦堂行事一向谨慎,可不会像马峰那样莽撞冒失。
其实荣鞅也不想这样,兴许是因为最近太多的事让他烦心,让他心不由己的迁怒到了藤彦堂。商会里的事情就足够他忙了,还要多方周旋去争取骆骏手上的那个花帜银行副行长的名额,还要应付青龙会时不时的骚扰。江映雪那个女人最近这段时间也没让他省心,还有......
“马峰。”
听自己的名字被荣鞅点到,马峰心中一跳,当真愤恨的瞪了藤彦堂一眼,就他会曲解意思还恶人先告状!
他对荣鞅赔笑道:“大哥,你别听彦堂胡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荣鞅的肚量虽然不够大,可还不至于容不下兄弟之间的几句玩笑话。他半点也没责备马峰的意思,却是问道:“上回我让你找的那个女人,你找到了没有?”
藤彦堂面上一紧。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他心里并不是很笃定荣鞅要找的人就是香菜,但还是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
不过在接到马峰投来的求助眼神,他很快便安下心来。
如此看,马峰并没有找到荣鞅让他找的那个美少女。
马峰自知办事不力。又求助无门,只好硬着头皮对荣鞅嗫嚅道:“还在找......”
荣鞅并无半点责怪马峰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说不上是失望。
藤彦堂忽然问:“大哥,你跟菖蒲学院的李老教授谈的怎么样了?”
荣鞅轻蹙眉头,看上去心神有些烦乱的有样子,“刚才你也说了。谁都觊觎骆总会长手里的那个名额,连菖蒲学院经济系的教授们也想掺一脚,我与他们目标一致,李老教授又怎么会对我松口呢。”
“现如今经济与政治挂钩紧密,会搞经济的人不懂政治,懂政治的人不会搞经济,想找一个懂政治又会搞经济的人出来,实在难啊!”藤彦堂感慨了一句,而后语带安慰的继续对荣鞅说道,“道成也是菖蒲学院经济系的教授,我会托他打探一些消息出来。”
“渠道成......”荣鞅若有所思,“此人信得过吗?”
“不管能不能信得过,总得试一试。话虽这么说,其实道成这个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荣鞅点点头,接受了藤彦堂的提议。
马峰埋怨起来,“真不知道菖蒲学院的那一群两脚书橱想干个什么,没事儿吃饱了撑的跑出来瞎凑热闹个什么劲儿啊!”
藤彦堂拧眉,“怪就怪在这里,其他学府都没动静,就这个菖蒲学院折腾的最欢,我想他们应该是有所依仗。”
马峰瞪大眼,无脑的问了一句,“该不会是青龙会的什么阴谋吧!”
这孩子动不动就草木皆兵,估计是患上了被青龙会迫害的妄想症了。其实也不怪他会这么想,青龙会时不时的跟他们荣记商会搞一些小摩擦,即便不用刻意刷,他们在马峰心中的存在感也已经很强了。
藤彦堂并没有很快的否定马峰的话,“为了调转我们的注意力,青龙会的确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不过我看不像——”他说到正题上,“如果要真是这样,他们昨晚也不会狗急跳墙了。”
他指的是昨晚发生在百悦门的枪击事件。
荣鞅琢磨了半晌,而后点头,认同了藤彦堂的话,并附和他的话道:“青龙会的会长王世尧经常和一群三教九流的人称兄道弟,他素来瞧不起读书人,膝下一对儿女只有初等文化水平,身边也没几个像样的朋友。菖蒲学院经济系那些教授搞出来的小动作,恐怕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马峰表示听他们俩说话真心很累,好像自己被鼓励在外,有一种完全融入不到他们之中的感觉。他跳出来打破这段严肃的对话,“我看啊,根本就用不着那么麻烦!让彦堂去做骆总会长的乘龙快婿,还怕这个名额咱们拿不到手吗?”
藤彦堂哭笑不得,刚才还帮着他转移荣鞅的注意力来着,一转眼这家伙就来拆他的台,有这么恩将仇报的好兄弟吗?
“二哥,你让我以色侍人,你把我当什么啦!”
马峰颇为理直气壮,“反正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我看那位骆大小姐也挺对人的胃口的,你要是进了骆家的大门,别说一个银行的副行长,将来骆骏的那个总会长的位置说不定也是你的!”
“我看你压根儿就没把我当兄弟!”真正的兄弟能这样轻易的就把他给卖到别人家?
“哎哟喂,为了壮大咱们荣记,你就委屈一下自己,牺牲一下色相怎么啦?”马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私鬼。
荣鞅板着脸训斥道:“马峰,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花楼里老妈子的那一套了!”
“他那是耳濡目染惯了。”藤彦堂笑讽了一句。
“我耳濡目染怎么啦,搞得你们没有去过花楼一样!”马峰有些不服气。
荣鞅有轻微的洁癖,他眼光极高,染指过的女人都是高品质高质量的。
倒是藤彦堂洁身自好,看似轻浮,其实是个禁欲主义,没见过他亲近过什么女人,不过马峰还是知道的,至少这个男人不是个处......(未完待续。)
&bp;&bp;&bp;&bp;三月下旬,灿阳普照,然而空气中仍透着一股子清寒之意。
香菜一身单薄,尚可受得住这一份清凉,可眼下的经济时局,让她整颗心都寒透了。
这话说穿了都是因为钱的事儿。
在渠司令蛋糕店工作了半个来月,每日工资是日结的,当天还可以拿到提成,除了平日里小小的开销,香菜倒是攒下来了不少。
但是在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沪市的消费又不比乡下那样轻松,手里的这点儿小钱儿对香菜来说远远不够。现下她想搞投资,让钱钱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不过没找到什么周期短收益好的投资项目。考虑到战乱等诸多因素,现如今很多投资项目都是伴随着高风险的,香菜觉得最有保障的还是把攒下来的钱存到银行里赚点利息,但是银行的利率真的是让她的心凉透了。
她走了沪市的各大银行,包括四大银行——国行、央行、交行和农行,没有哪一家的银行的利率是让她满意的。看来果真如世人所说,当下的银行对大富大贵的人来说,才算是真正的银行。
在这个时代,这个都市,哪怕是真正的有钱人,恐怕也难保自己一家富贵无忧,还不是一样跟他们这些活在资本家鲜血淋漓的爪牙之下的小老百姓一样,日子过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这天下午闲来无事,香菜问老渠,“渠老板,你赚的钱存家里了,还是都存到了银行里?”
被她忽然这么一问道私产方面的问题,老渠怔了片刻,而后才带着疑惑回道:“当然是存银行啦,放家里等着遭贼啊,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随口一问。”香菜觉得自己真实犯蠢了。才想到会向老渠询问投资的事情。
不光是老渠,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大概都已经度当下的生活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生活中的哪方面会有什么异样。银行的利率低了就是低了。一向都是这么低,什么时候忽然之间突然变高了,那才是奇怪呢!香菜的金融观念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同,自然会处处挑剔。
老渠是何等精明的人,自是察觉到了香菜的话只说了一半。细想之下。他觉得一向精打细算的香菜十有八九是碰到了理财方面的难处。
老渠一屁股坐到香菜旁边,兴致勃勃的重新拾起了刚才的话题,“小林呐,你打我这儿赚到的钱也有不少了吧?”
“远不够给我哥讨媳妇儿呢。”香菜端着报纸欠着身换了个姿势,用大半个侧影对着老渠,默默地抗议着他这个小有资产的资本家,表示不想理会他这个有钱人。
老渠总觉到香菜冰雪聪明,有着超乎她年龄的成熟和稳重,可一说到“钱”的事儿,才看出来她到底还是个小娃娃。他端起长辈的架势轻叱一声。“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吗!方圆百十里,你去打听打听,那一家的店老板给员工的薪水待遇,有我给你的这么好?就这,你还嫌我给的少啦?”
香菜将报纸折叠好,搁到一旁,正过身子来对老渠说:“我不是嫌你给我的薪水低,我是嫌我自己手里的钱太少。”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香菜的意思,老渠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脸色缓和。“钱慢慢攒就是了,你出来干活儿没多久,日子长了就会慢慢变好了。”香菜这年纪正是气盛的时候,老渠担心她一时想不开走上了歧途。于是多说了两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年轻人脚踏实地的好好干,身上别染上外头那些不正经的风气,以后少往百悦门那样的地方去。那种地方消费高,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也不合适。”
“嗯,知道了。”
香菜要是想找一份高收益的正经工作,凭她的本事也不算是一件什么难事。但是当她拿出本事的时候,要如何向芫荽解释她这些本事的来历?
正当香菜凝思之时,老渠又道:“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外资银行,就连荣记商会对外贸易的大部分账目都是从那家银行走过的,你要不要......”
老渠的话被香菜的一声冷笑截断。
香菜的双眸中如覆一层怎样也化不开的冰霜,她唇角噙着的笑容中的寒意也不减分毫。
“外资银行?”香菜重新将那份未看完的报纸拿起展开端在手上,“把钱存到外资银行?那我还是宁愿把钱存到毫无保障的地下钱庄!”
沪市盛行地下钱庄,钱庄的利率自然要比正规的银行高出许多,只不过安全性差了......一大截。尽管风险高,那高额的利润还是吸引了一大批储户。
老渠愣了半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一下子就惹得香菜不高兴了呢?
“你这丫头,我好心好意——”
老渠的话再一次没有说完,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不是香菜,而是伴随着门扉撞击铃铛发出的那阵铛铛声中响起的一道低沉的嗓音——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老渠望向藤彦堂,傻了。
他跟香菜聊的很开心吗?明显是话不投机好不好!
见香菜的注意力始终没有从报纸上转移开,藤彦堂目光轻晃,似乎有点小受打击。
老渠拉过藤彦堂,好似找到了帮手一般,底气瞬间足了许多,他大声道:“二爷,你来评评理,这丫头居然说我介绍的外资银行还不如地下钱庄!”
香菜重重的将报纸摊到一旁,有些置气,“我是那样说的吗?我明明只是说,与其把钱存到外资银行,我还不如把钱存到地下钱庄!”
老渠不过是想借着话题打破藤彦堂与香菜之间的尴尬气氛,当下见香菜认真起来,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的反驳,“你那意思不就是外资银行不如地下钱庄么!”
“诶,跟你说你也不懂。不过我劝你,你在外资银行存了多少钱,马上连本带利的都取出来吧。”
香菜正想将报纸重新抓起来,就听藤彦堂说:“现在金融业前景一片大好,外资银行,尤其是像现在兴起的花帜银行口碑都很不错,香菜姑娘为什么不看好呢?”(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拿怀疑的眼神将藤彦堂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同时很疑惑似他这般精明之人怎么会问出如此有损他逼格略显愚蠢的问题。旁人不知道答案也就罢了,他不应该不清楚呀!
藤彦堂黑亮的目光微微烁动,似有抹喜色一闪而过。
香菜的眼眸中涵盖了许多东西,依旧如仲夏夜的星空般清澈明媚动人心神,却也似乎是她第一次拿正眼瞧他,至少藤彦堂是这么以为的。
片刻后,香菜轻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恍然中有所顿悟。她确实有种忽然间茅塞顿开的感觉——
藤彦堂再精明,却也抛不开当局者的身份。正所谓“当局者迷”,他没看破未看透当下的金融时局也算情有可原。他只是一名考虑着谋算着如何赚的盆满钵满、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商人,并非专门从事这方面研究的经济学家。香菜自然也不会自诩自己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专家。她只不过比这个时代对这方面有所涉猎的人多吸收了几十年的经验教训罢了。
香菜从藤彦堂的身上收回目光,眼尾扫了一下柜台上那把老渠常用的算盘,唇角似乎受到了牵动,微微扯了一下。
淡然的目光中像是沉寂着一座古老而悠长的钟磬,积蓄着某种能够震荡天地撼动人心的力量,只待喷薄出一声巨响扶摇万里直上九霄。
她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陈述道:“除了战后赔款,如今的洋行不过是国外的资本家自我华人的口袋中掠夺真金白银的另一种方式罢了。”
兴许是香菜的话中并没有带着什么情绪,藤彦堂并没有为之触动。反而老渠十分的不以为然:“净瞎说,那些洋人难不成还真敢把我们华人存到他们银行的钱偷偷运到他们自己的国家去?”
老渠觉得香菜的那句话未免也有些危言耸听了,言不符实。
这样的话要是传扬了出去,当真有人就信了,那得引起多么大的恐慌呀!
香菜歪头看老渠,反问道:“他们有什么不敢?”
“我们去取钱,他们要是没钱给我们,就不怕我们闹起来。去抢他们?”
香菜幽幽望了老渠一眼,眉宇间迅忽闪过一丝清冷之色,只听轻轻嗤笑一声,“他们有什么好怕。”
当下的金融时局的确叫人心灰意冷。倒还不足以让香菜感到切肤之痛,就算有所感触,她也会随波逐流,而不是顺势而为。
“你当他们傻吗?他们当然会预留一部分资金用来周转了,只是大部分真金白银都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走了。”
“走进洋行。明显就感觉跟国内的其他银行不一样,相对来说,洋行的安保措施做的是最好的。谁说要去抢银行这样的话,我信。但是谁说要去抢洋行,我只对他呵呵一笑。洋行抛出比咱们国内其他银行都要高的利率,就是诱使你们这些人上当受骗的一块糖。以华制华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下到职员上到高层,洋行中任用的那一个人不是华人?我想这一点,你们比我更了解。当真有那么一天所有的华人都醒悟过来意识到上了他们的当受了他们的骗,他们大可以借口推脱掉所有的责任。却把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傀儡一个个送到断头台上。我没有在洋行里存过钱,不过我猜,谁要是去那地方取钱,只怕要走的程序要比国内的银行还要繁多吧。那些个程序,只是他们心不甘情不愿让你取走钱的一种表现。”
听香菜说的头头是道,老渠心中莫名的一阵恐慌。
他仍不敢置信,瞪大眼睛,以一种不确定的口气否认道:“这......这简直就是阴谋论!”
藤彦堂神色冷凝,若是在荣记商会没打算跻身金融圈以前,他听了香菜今日这样的话。大抵会是置之一笑。香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惊颤的心突突直跳——
“等到改革币制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他们的厉害了。”
藤彦堂像是被谁提住了颈子一样,不知是因为呼吸滞涩。还是因为被太多的问题盘绕,他的大脑昏昏沉沉,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哪里还顾得上维持风度。花帜银行的那个副行长,到底值不值得他们争取?荣记有近半的资产存在洋行,该不该取出来?还有......
这些问题。可以由他一个人想。然而问题的答案,却不能由他一个人来决定。
心中一旦被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就再难压抑疑窦的生长。
“这样的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到处宣扬。”香菜不想原因为自这一番阴谋论,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藤彦堂多少明白这些话会给世人带来的影响。
老渠却不懂,“为什么?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那些洋行倒了不就行了!”
香菜丢他一个“你太天真”的眼神。
“洋行的黑幕一层又一层,你以为咱们国内的银行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少吗?国内银行的背后都是官僚,现在国内大部分银行都是给贪腐的官僚洗黑钱的地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国内银行背后的这些官僚和洋行背后的那些洋人资本家,相互牵制对方......”
老渠凌乱了,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冲香菜摆手,“打住打住,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听了香菜的一番阴谋论后,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不过就是一个务实的小商人,没想过有什么大作为,若能平安度过下半辈子,随波逐流也未尝不可。
他生怕被香菜洗脑,连忙转移了话题,问藤彦堂,“二爷今日所来为何?”
藤彦堂冲他轻笑,任谁都看得出他笑的有些牵强,看来他也是受到了香菜那些话的影响。
一开始他听了香菜的那番话,并没有什么触动,然而细思之下甚是觉得恐慌。
若不是被老渠问起,他当真要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藤彦堂敛容正姿坐好,“渠伯,道成可在?”
“道成啊,他不经常到这儿来,这些天在家里养伤呢。”继而,老渠又问,“二爷找道成有事吗?”
藤彦堂点点头,恭敬道:“可否请渠伯让他到这儿来一趟?”
“好好,我这就——”老渠自然不敢怠慢,抬手伸到柜台上电话座机的方向,话语一窒,动作一顿,整个人如同雕塑一样僵住了片刻,很快掩饰性的大笑道,“我这就回去叫他过来!”
藤彦堂对老渠目露些许感激之色。“那我在荣记酒楼等他。”
殊不知老渠一溜烟跑回家,给渠道成带了话后,就将自己藏在柜子缝隙里面的银行存折给掏了出来,打开存折拧眉扫了一眼后又将小本合上,揣进了怀处的衣襟中。
提起菜篮子,顺手又抄了一块青色的布头,他一出家门就马不停蹄的往洋行去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自打江岸码头第一次见到香菜,藤彦堂心里对她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仍未到刻骨铭心的程度,但也足够让他难以挥之而去。
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香菜身上有一股磁场——与其说那股吸引着他的的强大力量是一股磁场,不如说是一股魔力!
他对香菜的出身也越发感到好奇,不过出于对她的尊重,他并没有差人调查她的身家背景……
老渠一走,小张和小李在一旁插科打诨,扰得人心烦。藤彦堂给了他们点儿小钱儿,将他们支开。
渠司令蛋糕店只剩他和香菜。
浓郁的香甜气息不曾有一刻消减,时钟的滴答响声也不曾有一秒消停。在香甜的气息没有变质之前,在滴答的响声没有静止之前,哪怕是一句不言,藤彦堂也想和香菜这般静静的并肩坐着。
香菜心境平和,会将每看过的一份报纸整整齐齐的叠放到一旁,然后再拿起另外一份。
藤彦堂用狭长的眼尾瞄着香菜的侧影,目光柔和还带着一丝宠溺,状似若有似无,却不乏专注,不失为另一种凝视。
一开始,香菜对他的这种凝视丝毫不在意,然而时间慢慢过去,香甜的空气中荡漾起一种莫名的氛围,动摇着她的心神。
香菜不露声色,率先打破了这阵让她渐渐感到别扭的沉默,“二爷要看报纸吗?”
她是想找个方式来分散藤彦堂的注意力。
“给我一份吧。”藤彦堂接过香菜递来的报纸之后,问道,“香菜姑娘,你很喜欢看报纸吗?”
“唔。”香菜仅应了一声,多说无益。
这时代最大众的媒体除了新闻通讯便是报社了。要想得到新闻通讯,需通过收音机。香菜穷人一只,收音机那样的奢侈物品,她买不起。
她毕竟是穿来的,想要尽快的深入了解这个时代,不找一条途径不行。
“令兄的伤势好些了吗?”藤彦堂千方百计想找些话题。以为提及芫荽便是投香菜所好,更容易撬开她的嘴,哪知香菜眉宇间爬上一抹愁绪,顿时让他既后悔又心疼无比。
大半个月过去了。眼看就到进入到阳春四月份,可芫荽的腿上始终没能好的彻底,这让香菜如何不愁?
香菜不禁喃喃自语:“药从来就没断过,怎么就不见好呢……”一想起这事儿是由何而起,她便烦恼起来。情绪一高,说话的时候不由得带上了怒气,“二爷不是要去荣记酒楼等渠少爷吗?”
这么着急撵他走,藤彦堂有点受伤呢。他却装作听不懂香菜下的逐客令,“不去酒楼了,就在这儿等他吧。”
“二爷不必在这儿将就,等渠少爷来这儿找不到你,我会给他说让他去荣记酒楼找你。”
香菜来了点儿强硬的,她这点儿小手段像是打在了一团软软的棉花上,依旧对藤彦堂没有半点效果。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将就。”藤彦堂笑呵呵的。一副完全不在意的闲淡样子。他甚至还颠着屁股,“这沙发坐着挺舒服。”
香菜龇牙,恨不得扑过去咬他一口。在她看来,藤彦堂无论在什么场合摆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都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有种你来咬我呀!
跟这样的人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为了对自己好些,香菜索性任他由他不理他了。
藤彦堂却没打算放过她,“香菜姑娘,我记得你姓林。又是南方人,不知你和香港的林氏家族,有什么关系。”
香菜瞟他一眼,“藤二爷。你这么明显的打探我的背景,真的好吗?”
藤彦堂神情讪讪,当即很想反驳一句,“你这么明显的揭穿别人的心思,真的好么”……
须臾,待眉眼中的尴尬褪去。藤彦堂又恢复一派从容姿态,“藤某就是好奇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是你想多了,我就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没什么惊世骇俗的家世背景。”
香港的林氏家族什么鬼,香菜不知道不过听藤彦堂提起时那语带敬畏的口气,便知那个家族的实力与势力不容小觑。她也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藤彦堂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两入百悦门,都戴着面具,但她竟不知自己给藤彦堂留下的印象是那般深,居然两次都被他识破身份,也在他面前风光了一把。论身手,论胆识,论才能……在她身上的这些闪光点,哪里像是一个乡下野丫头所具有的?
这让藤彦堂如何不对她的身份起疑心生好奇?
藤彦堂将信将疑的目光在香菜的脸上逡巡了一群,似乎在捕捉她说谎的痕迹。
香菜抬着脸,任由他大大方方打量。
藤彦堂又问:“不知香菜姑娘师承何处?”
香菜将报纸摊腿上,目光焦距拉长,像是在看着远方回想以往,绘声绘色的说道:“想当年,我幼小多病,体质孱弱。一日在街上玩耍,碰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他对我说过的话,至今犹在耳畔,他说呀,小姑娘,我见你骨骼惊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我这里有一本秘籍心法,你若练成不仅包你武功盖世,还能让你脱胎换骨,心智开窍,病不缠身!”
藤彦堂聚精会神,听的心动不已,“不知这个乞丐……这位高人姓甚名谁?”
“我也不知道,他把秘籍心法卖给我之后,就长身而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这本秘籍心法……”
“《九阴真经》,只卖五个铜板!”香菜说的煞有介事,“这种秘籍心法,只适合女孩子练习,男的练不了。”
藤彦堂面上一怔,蠢/蠢/欲/动的一颗心陡然下沉,不禁忙问道:“为什么男的练不得?”
“男的练了会断子绝孙。”
“为什么!?”藤彦堂惊道。
“因为秘籍上清楚的写着,男子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见藤彦堂的脸色一阵比一阵惨白,香菜以为他信以为真,终于忍不住,用报纸遮着脸,笑的前仰后合,差点儿在沙发上滚做一团!
藤彦堂脸上一松,一手托着腮,目光柔和无比的笑看着笑的没有形状的香菜,心里默默地念道:为了博你一笑,陪你做戏又何妨。就算这世上没有难般神乎其神的秘籍心法,只要你想要,哪怕倾尽一生也会为你寻找……(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和香菜聊的正高兴着呢,渠道成来了。
一刻钟过去了,渠道成的左肩仍隐隐作痛。这个煞风景的男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进门的时候,藤彦堂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暗劲儿捏他的肩膀......
难得藤彦堂觉得跟香菜聊得正投机,半道儿上被渠道成打扰,他心情当然会不爽,不过他面上跟没事儿人一样,还是那么的从容不迫、镇定自若。
见渠道成抬手揉向左肩,藤彦堂挑眉轻笑,语带一丝关切问道:“不舒服吗?”
渠道成嘴角抽搐一下,“没什么......”
他低头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瘟神。难不成今日叫他来,就是为兴师问罪?就算藤彦堂真要兴师问罪,也得师出有名吧......
无端端受委屈,渠道成觉得自己好冤枉,比被打一顿还难受。
藤彦堂与渠道成寒暄了一阵,说起了上回带人对渠道成施暴的黄老板,那个黄老板迫于荣记商会的压力,早在两天前已经登门给渠道成赔过礼道过歉了。
藤彦堂关心了一些渠道成的伤势,听渠道成说学校那边请了病假,于是顺理成章的聊起了菖蒲学院的话题。
“说来你们经济系的李云沧老教授与我大哥还有一场师徒之谊,我大哥学生时代时曾受教于李老教授门下。”
听藤彦堂这么说,渠道成并不感到意外。关于这件事,他略有耳闻,等于是早就打过预防针。
藤彦堂自然没指望仅凭这一桩事惊动得了渠道成,不说渠道成天然的个性,就是那位贪慕虚荣最会顺梯子往上爬的李云沧老教授也不可能把他跟荣鞅的这一段师徒之谊含在牙根儿底下。
在菖蒲学院,李云沧的辈分很高,然而在经济学这个领域的地位却远没有渠道成的高。他明知如此,却还是端着架子在渠道成面前倚老卖老。很多拥护渠道成的学生们都看不下去,时常在私底下为渠道成鸣不平。
也兴许是李云沧平日里为老不尊的原因。渠道成不愿多提这个人或者是参与和这个人有关的话题。
藤彦堂将香菜煮好的蜜枣枸杞桂圆茶给渠道成续了一杯,好似闲谈一般,又继续说:“李老教授年事已高,快到了退休的年纪。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我听说他似乎对花帜银行的副行长还很感兴趣。”
边说着,藤彦堂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着渠道成的神情。
见对方一脸木讷,表情无一丝变化。简直就是雷打不动的样子,藤彦堂的心脏狠狠抽搐了几下。难不成他要一直这样自说自话吗?
渠道成何等聪明的人,怎会不明白藤彦堂从他这儿旁敲侧击是为哪般。比起李云沧,只怕荣记三佬对花帜银行的那个副行长的位置更加感兴趣。他们恐怕是听说李云沧有意争抢这个位置,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危机感,这才想得知缘由,想要对李云沧知根知底。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运用到商场上,同样管用。
渠道成暗自在心里轻叹一声,生出一些感慨。藤彦堂与他朋友相称。果然还是太见外了。有话就问,何必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不是期望自己在藤彦堂心中的分量能够超过荣鞅和马峰,但是他很羡慕他们之间那份谁也斩不断的的兄弟之情。
渠道成先向藤彦堂表明立场,“我跟李老教授都在菖蒲学院的经济系执教,不过我跟他老人家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
话虽这么说,不过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渠道成提起李云沧这位老先生时,出于礼貌,口气很是敬重。
藤彦堂眼角笑意晏晏,将续上甜茶的水杯往渠道成跟前推了推。这个小动作似乎在鼓励渠道成继续说下去。
渠道成不负他所望。
“花帜银行要在英租界内开设支行的消息。我也听说了。李老教授对花帜银行副行长的位置感不感兴趣,我不知道,不过......”似乎是想起了要紧的事,渠道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听他欲言又止。藤彦堂俊脸上的笑意微凝,“不过什么?”
“骆总会长的女儿,你知道吗?”渠道成反问。
“骆冰?”藤彦堂微怔。
这怎么跟骆冰又扯上关系了?难不成骆冰也对骆骏手里的那个名额感兴趣?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她怎么跟菖蒲学院的李云沧勾搭上了?她是想从李云沧手里拿到一份推荐书吗?有这个必要吗?
藤彦堂越想越糊涂。
他正暗忖之际,谁料渠道成否认了他上一个疑问,“不是骆总会长的大女儿,是他的小女儿。骆悠悠。”
“骆悠悠!?”藤彦堂目露惊诧之色。
只怕混迹风月场的男人,在听到“骆悠悠”这个名字时,都不会不为之所动容。当百悦门的江映雪盛极一时,有人预言论起容貌与才情,将来能与之相提并论,唯有骆悠悠而已。那时的骆悠悠,仅有香菜这么大年纪,如今算来也有十七八了。
身为中法混血儿,兼有良好的家教,骆悠悠身上不仅有华人女子特有的古典美,还有令人惊艳的异域风情。
渠道成颔了一下首,“骆悠悠本是菖蒲学院哲学系的一名学生,前不久才转到我们经济系来。”
转专业本不是什么大事,渠道成从未在意过这一点。不过实话说,身为菖蒲学院校花的骆悠悠转专业的时候确实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这妹子转专业的那一天,哲学系和经济系的两拨男生都打了起来......
今日听藤彦堂说起了李云沧对花帜银行的副行长有想法,他就忍不住的会想那个可恶的老家伙可能会利用骆悠悠来做什么文章。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藤彦堂跟渠道成想到一块儿去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听说骆总会长对他的这个小女儿很是宠溺。”
毫不夸张的说,骆悠悠在骆家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云沧要是看中了这一点,要利用骆悠悠在骆骏跟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那这个老家伙想拿到那个名额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了这一层,藤彦堂却奇怪,自己心里没有了一开始的危机感,甚至觉得就把那个名额拱手送给李云沧都无所谓。
他情不自禁的望向斜倚在沙发上打盹儿的香菜。心潮渐渐澎湃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那啥,关于标点符号的事儿说几句——最近的文文里该逗号的地方却是句号,断句断的不清楚,有强迫症的孩纸看的时候估计会觉得别扭的很。我想澄清一点,真不是我故意搞成这样的,是码字软件的问题.......我本来想改的,一看好多地方都出现类似的问题,就放之任之了。大家看的嗨森就好,别跟我一样纠结这点小事儿了哈~)
藤彦堂眼底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澜,然而他也不发一言。渠道成知道,就算藤彦堂内心不平静也鲜少表现在脸上。
沉默是受挫的另一种表现方式。渠道成自以为是的想,兴许是李云沧的事情对藤彦堂的打击不小。
藤彦堂想在沉默中自杀,他才不要陪着藤彦堂一起在沉默中灭亡。
有些担心藤彦堂当真会心灰意冷,渠道成抿唇一笑,为缓和气氛语气轻松道:“骆悠悠也是我手底下的学生,私底下我也跟她接触过几次。她很聪明,是不会轻易被人利用的。”
李云沧自视甚高,就算除去骆悠悠,他手中再添一个重量级的砝码,仍然对藤彦堂构不成威胁。
先前香菜说的那几番话,却在藤彦堂脑海盘桓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凛然且慎重的向渠道成请问:“道成,英租界花帜银行的副行长之位,你觉得值不值得一争?”
“只为利的话,倒是可以一争,不过在我看来,当这个副行长,弊大于利。”除去有时候与老渠之间沟通尴尬,渠道成本就是直往直来的性子,当下他对藤彦堂更是直言不讳。“很多人都以为,只要当上了这个副行长就可以手操大权坐收名利,其实不然。不管是国内的银行还是洋行,这些银行的副行长或者行长。都不是任何一项决策的最终主导者和推动者。他们无非就是一个个传声筒,自上到下传递消息。而银行......”
说到此处,渠道成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他眼眸中汇聚着愤怒,有暗流涌动。
听他欲言又止。藤彦堂似怕惊动他,轻声追问:“银行怎么了?”
泄了一口气,渠道成眼中搅合在一起的激烈情绪霎时间溃散,成了一片颓然。双眼一合一开,残留的颓然中又多了些许无奈和沧桑感。
“现如今的银行。不过是极少数人的储钱罐和藏宝箱。”渠道成沮丧的声音中似乎隐忍了另外一些难以道明的情绪,“其他银行的实际情况怎样,我不知道,但是咱们国内的央行就沪市的分行,里面的财富十之七八都是官僚和资本家的。”他紧咬了一下牙根,又继续道,“而这些官僚和资本家,统共不超过三十人!”
万千储民的存款在银行中居然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更骇人听闻的是银行的大部分财富只掌握在极少数的人手中!
在此之前,藤彦堂闻所未闻。听到此处,更是不禁色变。
那些资本家就不必说了,只怕那些官僚的钱是见不得光的。
他不曾知道的事情,渠道成怎么通晓的如此清楚?
藤彦堂疑惑的同时,明了此事的严重性,更不可将之四处宣扬。
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问道:“道成,这些事,央行的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渠道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学成归国的那年,央行在沪市分行的前任行长陈有卢先生请我去当他的助理......”
藤彦堂又是一惊,“陈有卢?是那个陈有卢吗?”
这个央行在沪市分行的前任行长可谓是大名鼎鼎,当年他监守自盗贪心不足鲸吞了数百万。给央行在沪市分行造成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东窗事发后,此人被公开枪决了。如今人们谈起来,依旧纷纷唾骂。
看渠道成一脸追悼的哀痛之色,藤彦堂想,当年的这桩贪腐案只怕另有隐情。
渠道成平复了一下情绪,一脸麻木道:“虽然当年我只做了陈有卢先生两个月的助理。但是他的为人,我还是很清楚的。他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谁知大突然有一天就被扣上了一顶贪污的帽子,就算他自己手上掌握着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但是那些人是不会给他开口申辩的机会的......”
“那你呢?”藤彦堂沉声问。
听出这话不乏关切的意思,渠道成心中感到温暖,同时也很庆幸自己当年能够逃过一劫。
“那些人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羔羊,那件案子到陈先生那为止,没有彻查下去,他们也不敢彻查下去。再说当时我做助理的时间也不长,估计他们以为我并不知道真相......事发没多久之后,我便请辞了......”
请辞,是为保命,也是不愿步入陈有卢的后尘受人摆布。
渠道成言辞恳切,“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劝你在花帜银行的事情上三思而后行。”他又多说了一句,“那个副行长的位置,即便你争到了,也不过是受人摆布的傀儡。”
此事,藤彦堂一人做不了主,还需得回去和荣鞅、马峰商量。
砰地一声,一股大力将蛋糕店的门撞开,门上的铃铛疯狂作响。
藤彦堂和渠道成双双受惊,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只见老渠怒气冲冲,脸色十分不好,一进来就把空荡荡的菜篮子往地上一丢,背着手走到迷迷糊糊的香菜跟前。
“还真被你给说中了!”老渠牙根咬的咯咯直响。
刚被惊醒的香菜一脸惺忪,张大眼茫然问道:“什么啊?”
“我去法租界的花帜银行,要把存折上的钱全都取出来,结果他们让我办这个手续办那个手续,手续还都是要收费的,还说让我明天再去一趟,你说可不可恶!”老渠跟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大声的向香菜告状。
原来大半天不见他人,是跑银行取钱去了。
香菜不觉意外,兴许是没睡够,整个人显得精神不足。
一手抬起,正要遮嘴打哈欠,被老渠狠狠一瞪,她立马将抬起的手重重的拍在了大腿上,义愤填膺的为老渠打抱不平,“就是啊,实在太可恶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呢!”
哎哟喂,腿好疼!
老渠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大概是很满意香菜的表现,并不显得那么恼怒了。
今日去了一趟花帜银行,他已经对香菜之前说的那番话不抱半信半疑的态度了,而是完全相信了。
他余怒未消,“不管怎么样,明天,明天我一定要把钱全都取出来!”
老渠坚定心思打定主意,以后把钱放家里遭贼或是发霉,也绝不再把钱存到银行里头去!
香菜咕哝了一声,“你也太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儿了吧。”
老渠听得清清楚楚,接着跟她抱怨,“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咱们先不说。你是没看见我取钱的时候,那些人的德性——我取的是我自己的钱,看他们那脸色好像是从他们口袋里抢的一样,叫人心里窝火的不行!”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明天把钱取出来不就行了。”
藤彦堂拉走了老渠的注意力,香菜终于能好好的打个哈欠了。
老渠真是气糊涂了,忘了藤彦堂还在场,忙赔了几句不是。
刚打外面回来的他,说起外头变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给香菜提前下了班。
香菜当场欢呼,去蛋糕房将工作服换下来,欢乐的跑回世和医院去了,连给藤彦堂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她走后没多久,藤彦堂也没多留。他径直去了荣记酒楼,上三楼之前命人去请荣鞅与马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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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金融圈黑幕重重危机四伏,藤彦堂将自己的担忧说与荣鞅与马峰,三人细细推敲一番,还是决定争一争骆骏手上捏着的那个名额。原本荣鞅对此事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现在他对花帜银行设英租界支行的副行长之位的热情并没有以往那么高了。不过事在人为,当真谋得了这个位置,有助于他们更加了解与他们商人息息相关的金融业,何乐而不为呢。
无非就是往那个位置上送一个祭品罢了,究竟是活祭还是血祭,此时还未可知。总有人会图一时之利,甘愿为他们荣记商会卖命。
人善被人欺。身在这个世道的乱流之中,你不变得残忍,便会成为别人手下的棋子或是牺牲品。因为总会有人比你更残忍。
昨天下午的一场雨将兴荣道大大小小的街巷淋了一遍,地上泥泞,积水成洼,路极为不好走。香菜一早从世和医院出来,就被一辆红顶白车身的小汽车跟截住了去路。
小北下车来,后座的车门却赶在他前头向香菜打开了。没有表现机会的他,悻悻然的重新坐回到了驾驶位置上。
藤彦堂打开车门之后,抬起屁股往里头挪了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空出的位置,什么也没说,意思却明显不过。
谈不上受宠若惊,不过香菜对藤彦堂出现在世和医院的大门前还是感到很意外的。
她上前扶着车门,张大眼睛问:“你该不会是特意来接我的吧?”
藤彦堂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紧张,心中陡然一阵失落,低垂眼眸掩饰其中的黯然,却很快做出了应对。
“你想的美!”藤彦堂斜眼瞄她,眼角挂着一丝鄙夷,让香菜后悔那么一问。
直截了当的坐上车,什么也不说多好哇!搞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藤彦堂接她的这一幕,被谁看见都不能被她哥哥看见,不然都是麻烦事儿。自江岸码头的事情之后。芫荽对荣记商会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
当然,香菜跟芫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同仇敌忾。
藤彦堂想要扭转香菜对他的印象,又不想显得太过刻意。
“我去兴荣道有点事要办。刚好经过这里,看见你从医院出来,就想着捎你一段。”说到这儿,他丢给香菜一个被错怪的眼神儿,又继续道。“你不愿意坐我这趟顺风车,我也不勉强。”
说着,他扭正脸儿,目不斜视,伸长胳膊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吩咐了小北一声,“小北,开车。”
藤彦堂是不是特意给香菜提供车接车送的服务,这事儿除了他自己,也就小北心里最清楚了。
清楚归清楚。在藤彦堂一声令下之后,一向唯他马首是瞻的小北,身体下意识的做出行动——
车子原本就没有熄火,小北驱动车子把香菜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藤彦堂急的抬起大长腿,往驾驶座上踢了一脚。
小北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眼,见藤彦堂的眼神不对,立马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儿了。但是他到底错哪儿了?
“说走就走?我又没说我不坐!停一下——”香菜拔腿狂追。
想起他们今日来世和医院的初衷,小北恍然大悟,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
他又把车子倒了回去。
结果藤彦堂气急败坏的又狠狠踢了驾驶座一下。
小北忒无辜。索性把车子停下,回头用眼神埋怨:二爷,你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藤彦堂凶巴巴的瞪了小北一眼,压低声音叱道:“老子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懂不!?”
小北一怔,随即摇摇头诚实道:“不懂......”
“就是不能太主动!!”
“那您到底是让香菜姑娘上车,还是不让她上车啊?”小北的双眼充满了疑惑。
“诶......”有这么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二愣子在身边,藤二爷表示心好累。
好吧,看到藤彦堂以手捂脸,小北承认自己又犯了一次错误。什么都不做。最不容易出错。
当香菜爬进车里,藤彦堂见她小脸儿煞白,顿时胸口一阵揪痛,眼底尽是心疼。
他抬手帮她理顺凌乱的发丝。
他收回手时,香菜两手依旧一下又一下的扒着头发。
这可爱的动作,让他想起来前两天买回家的一只小仓鼠。
他越发觉得香菜与那只小宠物有很多共同点......
香菜扑到前头,通过后视镜打理头发,“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丑。”
闻言,藤彦堂失笑。当他见小北咧着嘴呵呵的傻样,再次绷着脸,踢了一脚驾驶座。
“开车!”
又惹藤二爷不高兴了。小北恨不得多长一颗心来揣度二爷的心思,哪怕变成二爷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也好哇。
片刻之后,小北感觉到背后有一大波杀气向他汹涌而来,就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肯定又是藤二爷在背后频频对他使眼刀子。
当他放慢了车速,背后的杀意才消失不见。
犹如一道道枷锁从身上卸下来,小北感到轻松自在,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藤彦堂歪头问香菜,“你每天都要这么早上班吗?”
“其实上班的时间不早,就是世和医院离兴荣道有点儿远,跑过去都要二十来分钟呢。”
藤彦堂看似是沉吟了一下,然后道:“要不我让小北每天早上来接你吧。”
香菜倒是无所谓,小北却瞪大了双眼——这是二爷新发明的惩罚游戏吗。?
他心中默默祈祷:香菜姑娘,香菜姑奶奶,您千万别答应!
许是想起了刚才香菜在世和医院的表现,藤彦堂怕他的这个决定会再一次让她产生不适感,于是笑的特别天真无邪,“你不要多想。我忙的时候,看小北没事做,心里会很烦。他在我身边做事的时间不长,我也正想让他在沪市跑跑,让他多认认路。”
小北又三件事需要澄清——
第一,如非必要,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去打扰藤二爷的!他就是个司机好么!
第二,他毛还没长齐的时候就在二爷屁股后头混了好么!有九年了,九年的时间还不算长?
第三,说他不认识路纯属诬陷,从世和医院到兴荣道,他有十几种不同的走法好么!
藤二爷,你这样对香菜姑娘说谎真的好吗......
香菜倒是没有多思藤彦堂这些话背后的企图,丝毫不矫情,摆手说:“不用麻烦,每天来回走动走动其实也不坏,全当锻炼了。”
小北终于忍不住赶在藤彦堂前头开口,“二爷,你不是挺抠门的吗?”
“我什么时候抠门了?”他女神在场,小北居然这样吐他的槽。不行,必须得解释清楚。
小北继续拆他的台,“之前三爷要借你的车用一天,你都舍不得,还说什么你的车烧的是汽油,不是白开水。”
藤彦堂气不打一处来,香菜在场,他又不好对小北发作,急着澄清自己,“那是因为他回回用完我的车,都不给我的车加油,我才说那样的话!”
“哦。”
藤彦堂紧咬了一下牙根,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是丝丝愠怒。
“小北,我听说咱们码头缺人手,你去帮两天忙吧。”
爷不信治不了你!
小北哀嚎一声,“不要啊,二爷~~~”
二爷花式折磨人,根本停不下来的节奏哇,谁来劝劝?
看看藤彦堂,再瞅瞅小北,香菜往车门方向挪了挪,总感觉自己的存在打破了这辆车里的某种和谐气氛。
车里的耽/美风味道特别重,她这颗灯泡太亮,现在跳车走可好?(未完待续。)
&bp;&bp;&bp;&bp;昨天耗了半天功夫也没成功取到一分钱,老渠很是不甘心。今天一大早起来,跟渠道成招呼了一声,又拎着菜篮子跑法租界的花帜银行去了。
渠道成代老渠的班,一早就到渠司令蛋糕店,在门口看见香菜从藤彦堂的座驾上下来,甚是感到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荣记商会的这位单身贵族藤二爷,跟当家的荣爷不同,从他下海以来,就没见他有过什么花边新闻。
更令人咋舌的是,藤彦堂经营着沪市最大综合性舞厅百悦门,身边莺莺燕燕美女如云,他竟能做到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一向对女人不怎么主动的藤二爷,煞费苦心费尽心思的接近香菜,莫不是孑然一身了二十多年的他想要脱单了不成?
渠道成摇头晃脑,想要把这个滑稽可笑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开。他不否认香菜身上存在她独有的气质和魅力,也多才多艺,但是有时候她的言谈举止,让人听之生畏、望而却步啊。正是她个性鲜明与众不同,普通的男人,根本就驾驭不了这么强悍的女子。
他觉得,藤彦堂并没有那个能力。
并非是他小看藤二爷。如香菜这般奇特的女子,怎会甘心沦为男人的附庸呢?
时至中午,渠道成见老渠还没有回来,便担心起来,唯恐他在外面出事,于是跟店里的人打了一声招呼,坐黄包车到法租界去了。
半个多小时之后,小张接到一通电话,是渠道成打来的。
“小林,找你的。”小张把电话递到香菜跟前。
“谁啊?”香菜可从来没把渠司令蛋糕店的电话号码告诉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渠少爷。”
话筒已经拿在手里了,其实香菜是想拒绝的。
香菜对着话筒懒洋洋的“喂”了一声。
“小林,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电话里,渠道成的声音跟平常一样,还是那么一板一眼,不过有一丝细微的紧绷感。被敏锐的香菜察觉了出来。
“我真就纳闷儿了,不就是取个钱么,这点破事儿还要劳动多少人民群众啊?”香菜对着话筒喷,“我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你们折腾。”
渠道成如吃了黄连一般。心中尽是道不完的苦楚。想想香菜唯利是图的小性子,他又深感无奈,“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还是来法租界的花帜银行一趟吧,回头会给你加薪的。”
“这话中听。你早说嘛,法租界的花帜银行是吧,等着,我马上道。”在挂电话之前,她不忘附加一句,“回头把车费给我报销了啊。”
香菜挂断电话,换了衣裳,出门招了一辆黄包车,风风火火得赶去了法租界。
渠道成在花帜银行的大门口接到了香菜。
花帜银行洋气又巍峨,强烈的肃穆而又庄严的气息。是国内的各大银行目前所不具备的。花帜银行仅仅是门面尚且如此气派,银行里头更是不必说。
不同于冷硬的外观,一入大厅,满眼便是暖烘烘的色调,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只是看着工作人员脸上的微笑,就有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将钱掏出来的欲/望。
只要进到银行来的,都是他们的上帝。
花帜银行的服务周到,让人舒心。
花帜银行的利息高,让人开心。
花帜银行有安全保障,让人放心。
渠道成引香菜穿过门庭若市的大厅。到了普通的茶水间。这个茶水间是银行专门用来招待稍微有些级别的客户。当然,在普通的茶水间之上,还有更为高级的招待室。
在渠道成领着香菜进来之前,这个茶水间除了老渠以外。还是两个人在,却是没有一个工作人员。
老渠又烦又愁,背着手来回踱步,见香菜来,才停住脚步,脸色也稍有舒缓。
“你可算来了!”老渠如见救星。眼底藏着激动。
香菜可没有半点任重道远的感觉,“你叫我来,就能取到钱了吗?”
她哪来的那么大的脸?
老渠拉着她坐下,一脸急不可耐,恨不得一口气把心里的怨气和怒气全都向香菜倾诉完。
“你是不知道啊,这些个洋人太欺负人了!昨天这里的一个华人职员让我填了一大堆表格,收了我好些的手续费,今个儿一个洋妞接待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我也听不懂她说的啥,她也听不懂我说的啥。道成正好来了,我家道成可是留过洋的,跟那洋妞交流完全没问题——”
这时候了,老渠居然还不忘给自己儿子点赞?
“我说渠老板,你能说重点不?”香菜可没耐心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
渠道成接着老渠的话说:“那个女人说的是英语,给我把取钱的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也答应我们领我们去取款,就这个时候——”
老渠不甘寂寞抢话道:“就这个时候,她突然被叫走了,说是有事,就叫了另外一个洋妞过来招待我们!”
“最后来的那个女人讲的是法语,我听不懂。”渠道成倒是没有像老渠那样情绪激动,不过当那个法国女人到他们父子跟前的时候,他隐约就察觉出不对劲儿了。
当时老渠感慨了一声,说要是小林在就好了。
一问之下,渠道成才知道蛋糕店每每有洋客人上门的时候,都是香菜亲自招待的。这才打电话叫她来。
香菜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花帜银行这是要用车轮战消耗光客人的血槽啊。等到客人没有耐性的时候,他们之中大部分可能会选择放弃取款。这样一来,银行的存款就不会流失了。
呵呵,还真是好手段啊,让她说什么好呢?
香菜倒是想看看这些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腿来,对渠道成打了个响指,一副狂炫霸酷拽的模样,“去把那个洋妞给叫来。”
看了一阵坐姿不雅、言行举止粗俗的香菜,渠道成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不消片刻工夫,他就把那个法国女人带到了香菜跟前。(未完待续。)
&bp;&bp;&bp;&bp;渠道成叫来的这位法国妞,打一进茶水间,自始至终那粉白的脸上都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蛮有礼貌的模样谈不上讨人喜欢,但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开场白是一番很详细的自我介绍,比如她出生在法国的某个小镇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啊,上过什么学啊,从什么时候开始背井离乡的啊......
要是香菜不开口打断她,只怕对方要从她自己的家庭背景道教育背景再到职业生涯,都要说的事无巨细。
“我并不想听你的自传,我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取到钱。”
乍一听香菜张口便是流利的法语,这名法国美妞笑脸一僵,更难掩那双美丽的像是一对彩色玻璃珠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惊诧。
法国美妞笑脸凝滞,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香菜一副假小子模样,穿的是渠道成的旧衣裳,背靠沙发而坐,双臂环在胸前,翘着二郎腿。无论是从她的行头,还是从她的举止,让人看不出来她有多尊贵。然而她高冷清傲的目光逼退对方的直视,甚至能够压迫得人抬不起头来。她身上好像还散发是一股让人忍不住匍匐在她脚下的气息。
香菜极富耐心,眉眼间不骄不躁,说话的时候也是不疾不徐,“怎么,我说的是一个很难让人回答的问题吗?”
那法国妞喏喏道:“我们花帜银行的利息比其他银行要高出三分之一,其实......其实你们可以考虑继续把钱存在我们银行。”
“你的意思是,不经过你们的同意,我们还取不到我们在你们银行存的钱了是吧?”
法国妞神色尴尬,“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可以随时来取钱。”
“我要取钱,现在!”香菜的口气变得咄咄逼人。
这法国妞大概是没碰到过像香菜这么强硬又不肯退让的主儿,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应对。
见她半晌不说话,一旁的老渠有些着急了。压低声音问香菜,“她怎么不说话啦?”
“大概是被我流利的法语给惊艳到了。”
自吹自擂的人,老渠不是没见过。但是像香菜这样一本正经给自己点赞的人,他还真是头一回碰到。对她。他还真是没脾气。
被晾在一边的法国妞偷偷审视香菜,美眸转了又转,眼中的不安渐渐褪去,心神安定下来,随之面上镇静了许多。
“请您稍等。”留下这一句。法国妞便要退出茶水间。
香菜喊住她,“请稍等一下。”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容不变。
香菜改用中文说:“我知道你能听得懂中文,就算你要继续装作听不懂也没关系,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接下来的话听完。你可以把你们银行所有不同国籍的人都叫到我跟前来,你们要是觉得你们有实力陪我玩,我不介意奉陪到底,我这个人最喜欢你们这些自以为能力出众的人了,正好可以用来给我打发无聊的时间。”
对。姐就是这么屌就是这么霸气!
不想被姐虐,还望尔等三思后行!
请记住,姐是林良辰!
虽相识的时间不长,但老渠知道——
香菜为人豁达而率性,行事随心又恣意,有时张而不狂,有时狂而不妄。
她这样的性子很容易得罪小人。
老渠着实不忍香菜为他做到这份儿上,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轻轻拽了一下香菜的袖子,一脸难色道:“算了。不取了,咱们走吧。”
香菜不依了。他们当真此刻打道回府,岂不是如了某些人的意?
瞧瞧法国妞脸上的那股高兴劲儿!
从法国妞身上收回视线,香菜眉头轻拧。脸上浮现出愤然和不甘之色,对老渠怒声道:“我想问问了,这钱到底是谁的?!”
存在花帜银行的那些钱,是老渠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挣来的!当然是他的!
一想到刚才那股怂劲儿,老渠就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胸口闷闷地,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能一遇到困难。就让香菜出头。
老渠深吸一口气,脸色绷紧,抬起头来时眼中已经没了一丝退怯之意而是一片毅然决然之色。
尖锐的目光锁定在法国妞身上,好似一道禁/锢的咒语,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你们要是再不把我的钱给我,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把你们投诉到财政局去!”老渠终于威武了一把,以重重的一声冷哼结束了示威。
法国妞身上的禁制一松,转身逃出了茶水间。
随后来了一个华人,许是刚才那名法国美妞的上司,借口手下的人不懂事还是自己忙,跟老渠说了一堆赔礼道歉的话,亲自引老渠去取钱。
香菜和渠道成留在了茶水间。
渠道成约莫着这次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老渠能成功取到钱的话,还多亏了香菜帮忙。
他道出心中的感激,“小林,这次麻烦你了,多亏了你......”
香菜不过就是装了一下蒜而已,其实也并没做什么。只要勇往直前不生退意,银行的那些人就不会一直认为储户是好捏的软柿子。
她并没有把心中的谦虚表现出来,“我说你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人可以麻烦了吗?你跟藤彦堂不是好基友吗,你怎么不叫他来呀?”
“......好基友是什么?”渠道成问。
香菜抱头痛呼:“这是重点吗?!”
渠道成当真听不出真正的重点是什么吗?
沪市的四大才子之一啊,说好的智商哪里去了?
渠道成默默道:“说好的加薪,会有的。”
香菜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光明的。
渠道成能从她的话中找到隐藏的重点,不错,这孩子的智商没到让人绝望的程度,还是有救的。
香菜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些肉痛道:“加薪就不用了。”有求于人的时候,还是付出些代价才能成事。“渠教授,你路子广,能帮我找几本比较浅显易懂的书吗?”
渠道成有些不解,不过心中的疑惑很快一扫而空。上回在世和医院见到香菜的哥哥,他发现当时芫荽的手指上有些墨水的痕迹,十有八九是写字的时候蹭到的,想来香菜是想找些书给她哥哥看。
他爽快的答应下来,“没问题。”他还道,“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带着你哥哥到我们学校听听课。”
“真哒!”香菜雀跃无比,当即就不心想着等到芫荽的腿伤好些后,就带他到菖蒲学院认认门。
不过她的这一阵欢欣喜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幻灭了——
“砰砰砰——”
接连响起的数道枪声,清晰的传到了茶水间里,如同一道一道勾魂摄魄的魔咒,渗入人的每一个细胞。
连串的枪声落下之后,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叫传来,同时也把恐惧散布了过来。
香菜头皮发麻,心中惊道:靠,该不会真的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来抢花帜银行吧?!
渠道成脸色猛然变得惨白,满眼惊慌恐惧,心中乱作一团。
他从沙发上弹起,全身紧绷,一刹那之后,只见他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冲出了茶水间。
老渠在外头!
他的父亲在外头!
香菜默默在心里祷告:渠老板,你千万不要有事,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她紧随渠道成之后,奔出茶水间,冲到大厅。
偌大的厅堂,包括花帜银行的男女职员,二三十人都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伏在地上,胆小的人更是颤颤抖抖。
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尿骚味。
渠道成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老渠,立马扑了过去,紧张道:“爸,你没事吧?”
赶来的香菜迅速扫一眼老渠的全身,见他没有受伤,暗暗松一口气。
不过老渠浑身软绵无力,面呈死灰,双眼空洞的望着花帜银行的大门外,嘴上喃喃:“钱......钱......我的钱......”
香菜快速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老渠随身挎着的菜篮子不见了。
菜篮子不见了。
老渠辛苦了大半辈子,存的积蓄就这么被人给抢走了!
这里的很多人都跟他一样遭了秧。
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很多储户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就这么到了贼人的手上。
那一伙人手法奇快,速战速决,他们八成不是冲着银行来的。
时间不长,香菜料想他们应该跑不远,于是追出了银行大门口,还能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影以极快的速度驶远。
来不及多想,香菜跑下楼梯,打开离自己最近的那辆车的车门,一脚把司机踹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一头扎进了车里。
车里,香菜与那人大眼瞪小眼,“靠,又是你!”
荣鞅只顾着擦风衣上的脚印,一时没认出香菜来。
“我现在给你三个选择,你自己乖乖的下车去,你把自己打晕然后我把你丢下车去,我把你打晕然后把你丢下车去,你自己选!”
荣鞅暴躁道:“你抢老子的车,你特么还有理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算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香菜发动车子,追贼车而去。
荣鞅不禁瞪大眼,仔细打量香菜,认出她的脸来,顿时有一股气堵在喉咙处,咽不下去迆吐不出来。然而胸口处却鼓噪的厉害。(未完待续。)
&bp;&bp;&bp;&bp;再次相遇,竟是同样的情形。
荣鞅侧首望着香菜,神情微愣,不过很快便恢复到他一贯的高冷姿态。
目光在香菜的短发上扫了一圈,他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荣鞅心头略微了然。
原来香菜把头发给剪了,难怪马峰一直都没找到人。他险些都没认出她来,更何况是马峰和他手底下那群不靠谱的家伙呢。
有些女孩子一旦把长发剪短,整个人的形象和气质便会变得大不一样。
“你怎么把头发给剪了?”荣鞅的话中带着不满。
香菜奇怪他这情绪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荣鞅那嫌弃的眼神,实在让人不爽。
香菜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我剪不剪头发,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荣鞅很不喜欢她说话的口气,正要对她施以颜色,却见香菜目视前方,对他爱答不理。他胸口闷闷的。
荣记商会的会长,走到哪里不是万众瞩目?习惯了被人捧着的他,被香菜冷落,还挺受打击的。
香菜总不能因为他身份尊贵又长的赏心悦目,就忘记当下是什么样的情形吧。
她现在可是在追贼啊!
一开始,那辆贼车几乎是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疾行,很快的逃离作案现场。当它扎进了大街上,混入车水马龙之中,就放慢了车速。
要不是香菜眼力好,追出花帜银行的时候就记下了这辆贼车的车牌,这会儿恐怕已经跟丢了目标。
一路上,香菜都不紧不慢的跟在那辆贼车的后头。
想起上次老城街的飞车事件,荣鞅对香菜此时的做法表示理解无能。
“我这辆车是我们荣记民生工厂自制的,引进了美国技术,自行设计的缓冲式后轴,六缸水冷汽油发动机,六十五马力。知道六十五马力是什么概念吗?最高时速可达每小时四十公里!”
香菜有些凌乱。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就直接说车子贵让我好好开不就行了!”香菜约莫着上次在老城街发生的事儿在荣鞅的心上蒙上了一道阴影。于是安慰他,“放心吧,我不会像上次一样把你的车开河里去的。”
笑话,他荣大爷看上去像是那种在乎身外之物的吝啬小人吗!
香菜妹妹能够理解他刚才那番话背后真正的意思。这让荣鞅很不高兴。
荣鞅右手的食指正对着挡风玻璃跳跃了一下,“还能再开快点。”
这才是正解,让遭到香菜的嫌弃,“你能不瞎指挥吗?”
“我怎么瞎指挥了?”荣鞅扭过身子,正对着香菜的侧影。没有一丝阴翳的目光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个渴求被关注的小孩子,与他平时冷硬的形象大不相符。“我的车是全城跑的最快的,追上前面那辆车还不是一阵眨眼功夫的事!”
“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外面!”
这男人的智商真让人捉急。
荣鞅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发现他们不知不觉竟上了天霞路。
天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之一。除了宵禁时寂无一人,其他时候都是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荣鞅到底是敏锐之人,观察力极好,很快就发觉了天霞路上违和的地方。
街上竟然出现了数辆与香菜追的那辆贼车一模一样型号的小汽车!
那些车子明显是为真正的贼车“保驾护航”。混淆视线的。
他此刻方才庆幸香菜没有过分鲁莽。
他们要是开车冲过去拦下那辆贼车,只怕是不会全身而退。
不止如此,那些人手上有杀伤性极强的武器。香菜既不想撞枪口上当炮灰,也不想殃及周围的无辜之人。
香菜撇嘴奚落荣鞅,“就你这智商居然能当上荣记商会的会长!我看荣记商会迟早得败在你手里!”
“你——”
香菜压根儿不给他打嘴仗的机会,适时地把车子停到路边,说了句,“我把车子还给你。”然后下车。
荣鞅的这辆豪车,外表太显眼了,恐引人注目。未免那伙人怀疑,香菜不得不弃车而去。
荣鞅紧随其后下了车,怕被认出来似的,用长围巾在下巴以上鼻子以下绕了两圈。
他喊住香菜。“你不追了吗?我出来前特意给车子加满了油,绕着沪市再跑两圈都没问题。”
“你傻啊!你以为我抢你的车是为了带着你兜风的吗!”
“那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吗?”
香菜当然不会轻易言弃。那伙人跑花帜银行作恶,抢走了老渠辛苦了大半辈子挣得血汗钱。这笔钱要是不追回来,下个月老渠拿什么给她发工资?
香菜怎么可能放过这一群人!
难道荣鞅真的没有发现她刻意把车子停到一个电话亭的旁边吗?
香菜走进电话亭,塞了两枚零钱进去,抓起话筒时。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龙城巡捕房吗?别说她不知道龙城巡捕房的报警电话,就算她知道,只在公共租界西区有管辖权的龙城巡捕房,根本就管不到法租界里来。她更加不知道法租界巡捕房的报警电话了。
香菜转身,“荣大爷~”
怎么一转眼,这女人就对他笑的这么灿烂?
视觉受到了冲击,荣鞅顿时感觉到脖子后头有点凉嗖嗖的。不应该啊,他的围巾漏风不成?
荣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见她递来电话筒,终于聪明了一回,“你是想让我打电话找人来帮你?”
香菜猛点头。
荣鞅挑眉,神情变得玩味了许多。
在香菜面前,他终于找回了丢失的优越感。
他故作漫不经心,潇洒自如,斜倚在电话筒门上的同时双臂环在了胸前。电话亭的小门似乎被他颀长的身子遮掩的密不透风。
他在气息蔓延进电话筒,香菜瞬间感觉亭中的空间变得狭窄了不少。
荣鞅戏谑道:“你以为你一声荣大爷叫的好听些,我就帮你了吗?”
堂堂的荣记商会会长,可不是召之即来的那种人。
香菜不做点戏,这货怎么会放松警惕靠近她呢。
香菜一改脸上的讨好之色,变得有些狰狞。她把毫无防备的荣鞅拽进电话筒,霸气的将他堵进亭子的角落里。
左手壁咚在他身侧,右手拿电话筒指着他,整个人挡在他跟前,让他无处可逃。
“你以为老纸是在求你吗!”(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的身高在持续增长,饶是如此,她不到一米六的个头,与身材颀长挺拔的荣鞅仍有一段无法直视的身高差距。
身高不够,电话筒来凑。
香菜将荣鞅堵在电话筒的死角,拿着电话筒直直的对着他的脸。
荣鞅要是当真被香菜的小身板胁迫得无处可逃,那他空长了大高个头和一身力气。
他这人素来爱干净,有点小洁癖,所以比起香菜本人,他更忌惮她手里的那柄不知被多少人碰过的电话筒。
一想到那上面沾满了数目庞大种类繁多的细菌,荣鞅的脸色变得极为不好看,胃里也微微痉挛。
他扭脸躲开香菜手中的“凶器”,桀骜不驯的眼神中透着厌恶,“拿开!”
他越是像个受气包,香菜就越是能从中找到欺负他的乐趣。不过香菜也知道,兔子被逼急了还下口咬人呢,何况是个大活人!
于是挪开了荣鞅脸跟前的电话筒。
见香菜收走先前一直抵在他脸前的玩意儿并且她眼中原本盎然的戏弄之意湮灭了下去,荣鞅暗自松了口气,迎上香菜投来的仍带有一丝戏谑的眼神,恢复一贯的高冷倨傲。
香菜撇嘴,唇角挂着轻忽的笑意。
目光偏向电话亭外,毫无焦距的在来回攒动的人群中穿梭,荣鞅借此来躲闪香菜的直视。
这个女人总能轻易的扰乱他的情绪,让他无端端的心烦意乱。
荣鞅发觉,一身旧装的香菜身上不但没有让人生厌的气味,反而有一丝丝香薰薰甜腻腻的味道。
许是香菜身上的那种可口的味道让荣鞅晃了神,他竟情不自禁的凑近香菜细闻。
香菜蓦地又将电话筒横在他们之间。
跟黑黢黢的长物打了个照面,荣鞅身形一顿,心神稳住。
方才脑袋里的那一阵恍惚和心头的那一阵荡漾,让他感到奇怪与别扭。他到底在干什么?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
“打电话!”香菜没多少耐心。
荣鞅抄手斜倚在电话筒的角落之中,阳光帅气,丝毫不像是身陷窘境的样子。
“要我打电话找人来帮你。也不是不可以。”荣鞅轻挑了一下剑眉,显然接下来是要向香菜开出条件,“之后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他故意有所保留,先试探一下香菜的反应。却并不是他期望的那样——
“哼~”香菜冷笑一声,拎着电话筒在自以为已经掌控了主导权的荣鞅面前晃了两下,神情有些莫测,“跟我谈条件是不是早了些?今日之事过后,谁欠谁的。还不一定呢。”
“我无所谓啊。”荣鞅耸了一下双肩,口气十分轻快。
“当真无所谓?”斜扬嘴角的同时,香菜眼中慢悠悠的划过一道讥讽,“我想问问荣大爷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花帜银行?”
昨天香菜在藤彦堂面前说起了洋行的一点小阴谋,今天荣鞅就出现在花帜银行的大门外,只怕这两件事多少是有些联系的。
不止如此,那伙人选在今日行凶,恐怕也不是心血来潮。
经香菜一提醒,荣鞅想起今日来花帜银行的目的,脑中顿有端倪。却难以说清。
见他脸色渐渐变凝重,香菜用一种打趣儿的口吻继续说道:“我说那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今天这个黄道吉日来花帜银行抢钱......”
香菜想表示什么,荣鞅清楚无比。他截住香菜未说完的话,“不可能!”
他不可能是走到哪就把灾难带到哪的扫把星!
香菜对这个后知后觉的倒霉蛋充满了同情,“怎么不可能。你当时就在银行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他神情略带疑惑,口气却十分笃定,“那些人不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香菜搔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
难道是她想多了......
到底是什么能够荣鞅这么自信?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那伙人在花帜银行放了几枪,抢了几个人的钱,就扬长而去。跑到天霞路上。还有那么多车子帮他们打掩护。种种迹象,让香菜很难相信他们这一次行动是没有预谋的。
香菜忽问:“你在银行外面待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取钱这种事情,无须劳动他亲自出马。以往都是他派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去做这件事。
然而昨日听了藤彦堂的一番话,他唯恐节外生枝,便跟了来。跟以往不同,这一回要取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刻意叮嘱手下一次性从账户上取出两万银元。如果遭到银行的人刁难,再来请他出面摆平。
在枪声响起以前,荣鞅并没有发现银行周围有什么异样。枪声响起以后,大概一分多钟以后,他才看到三个蒙面人各携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匆匆忙忙的挤进银行门口一辆停了许久的小黑车里,一齐扬长而去。
紧接着不到半分钟,他就在车里遭到香菜的挟持。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荣鞅越发觉得不对劲。刚才他笃定那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因为在他和他的手下到花帜银行之后,他并没有发现银行外头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换个方式思考,如果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除非——
除非那伙人早知道他今天会派人去花帜银行取钱,早早的就埋伏在了那里!
想到这个可能,荣鞅心中凛然,呼吸变粗重了几分。
还真特么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通过时间的演算,香菜却推翻了她原先的假想。说不定那些人真的不是冲着荣鞅来的——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银行就完成了一次对客户的取款服务,他们的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不及香菜细想,荣鞅便一把抢过她手上的电话筒,转身迅速摇了一串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荣鞅。”声音凝重。
“大哥——”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大哥,你现在在哪?”
“先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荣鞅侧眸瞟了一眼耳朵竖起却装作若无其事的香菜,眼眸中的冰冷似乎有龟裂的痕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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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鞅与藤彦堂通电话时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藤彦堂更是在电话铃响起的同时就抓起了话筒,在听到荣鞅的一刹,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却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就算荣鞅没有被香菜的话点醒,此刻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
藤彦堂声音沉稳得向他报告:“大约二十分钟以前,我接到消息,有一伙人埋伏在银行,抢了钱之后迅速离开。卫亚和李军刚取出的钱,也没能幸免。”
卫亚和李军,就是荣鞅今天带出来办差的那两名手下。
接着,藤彦堂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变化,似乎带着一些不确定,“大哥,我听说,你也被掳走......了?”
卫亚和李军不仅让人抢了两万银元,还把当家的也给闹丢了,两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卫亚在电话里向藤彦堂打报告的时候,更是苦苦哀求。泣不成声。
藤彦堂歪着脑袋瞅着香菜,脸上有一丝羞愤。
“你听谁说的!”荣鞅的声音有些走调。他要是被掳走了,还能站电话亭里好端端的跟藤彦堂讲话?
这么丢人的事儿,委屈死也不能承认!
敢掳荣记商会的会长,这人活腻歪了不成?藤彦堂想想也是,便没多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即便听到荣鞅浑厚的声音,藤彦堂始终记挂着他的安危,“大哥,你现在在哪儿?”
谈起正事,荣鞅的神情归于平静,是一种很骇人的平静。
在那张平静且冷峻的面孔底下,一定藏着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又似能摧毁一切的怒意与杀气。
荣鞅报出了所在位置,“今天那几个人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我跟踪他们的车到了天霞路。”
他仿佛忘了香菜的存在,在电话中对藤彦堂绝口不提身边还有一个人的事。
废话。他现在要是说自己不是独身一人,那不等于间接向藤彦堂承认了他被掳走的事实?
他目光透过电话筒专注的巡视大街,每每触及一辆与贼车一模一样的小汽车,都会变得凌厉几分。然而却找不到真正贼车的踪影。
扭头见香菜神色悠悠然。荣鞅料想她心中自由盘算,于是压下了心头刚刚腾升起的一丝慌乱。
他也奇怪,为什么自己在香菜身边,会莫名的感到心安。
更加奇怪的是,他从来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一丝丝信赖感......
不及他细细体会这份在心中悄然滋生的情愫。就听电话那头藤彦堂疑惑的唤了声“大哥”,他内心萌动的这份感情彷如失去了色彩的梦幻泡沫在一瞬间被触灭。
荣鞅收回心神,正色对藤彦堂道:“你派些人手过来。”
藤彦堂不放心他的安全,“大哥,你具体在天霞路什么地方,我这就过去接你!”
“好。”荣鞅报了电话亭的位置。
香菜可不是乖宝宝,待那些为贼车打掩护的车子向四面八方散去,她走出电话亭,沿路追真正的贼车而去。
荣鞅将与藤彦堂的约定抛之脑后,开车追上香菜。要下车窗,“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迅速将荣鞅和承载他的庞然大物扫视一眼,香菜皱起眉头,“开着你的黑驴滚远点!”
荣鞅很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和措辞。
“注意你的态度,不要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他绷着脸,可不只是想要吓唬香菜一番。如果有机会,他会让她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只有身高的差距。
香菜没忘他是沪市当地的“荣良辰”,有一百种方式分分钟弄死她。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她自以为能力出众,有实力陪他玩到底。
香菜撇撇嘴的。对他大刺刺的示威与无声的恫吓不屑一顾。
“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既然荣鞅已经把后援叫来了,那他此刻的存在对香菜来说毫无价值。
“从来都是我命令别人。”荣鞅神情倨傲。
香菜嘴角一抽,说话的时候口吻依旧不客气。只是换了一种措辞方式,“那能不能请你把你的黑驴开远点,不要破坏逃逸现场?”
香菜的妥协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他将车停在路边,潇洒自如的下了车,走到香菜跟前。垂眸鄙夷了一眼不到个头还不到他肩膀的香菜。
又找到了一个能够超越她的优势,这感觉真好。
再次强调,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小女人知道,他们之间不止存在身高上的差距。
午后的阳光温温柔柔得触摸着每一片泥泞的土地,焕发着人体内的生机。
荣鞅迎着阳光,精神大好。
香菜却勾着头,在地上找寻着什么。
见状,荣鞅不遗余力的嗤笑,“你低头盯着地上,捡钱吗?”
香菜牛头,故作压抑状,“你怎么知道,真是太聪明了!”
荣鞅怎会听不出她反讽的口气,脸上别扭了一瞬后恢复一贯的冷傲,还用一种稀松平常的口气说道:“我被抢了两万银元都不着急,你才被抢了几个钱啊!”
看香菜对那伙人穷追不舍,他大概以为她的钱也被抢了,本想说几句中听的话来安慰安慰她。许是他的工作性质中从来们没有伴随过安慰人的成分,结果话一出口,讽刺的意味显得特别浓重,倒是很符合他平日的做派。
香菜用眼刀子剜了他一眼,“两万银元,那是你身上的九牛一毛。很多人一生中的全部家当未必都会那么多。”
话音落时,香菜抄手立在一条巷子口。
这条巷子深长又显阴森,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孤零零的杵在大街上最不起眼的角落。
荣鞅见她脸上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顿时没了跟她打嘴仗的心情。
他大概料得到,香菜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但是他仍难以置信香菜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识破那伙人的障眼法,准确无误的找到真正贼车的去向。
荣鞅挑衅似的下了个赌注,“如果这次你真的能找到在银行被抢的钱,我那两万银元统统给你。”
“不好意思,我对你的臭钱不感兴趣。”拒绝他之后,香菜又丢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旋即重新将目光调回到森森深深的巷子之中。唇角挂着笑意,眸中却清冷无比。不疾不徐,悠然自得,像是沉浸在猫捉耗子的一场游戏。(未完待续。)
&bp;&bp;&bp;&bp;人总有冒险的习性。
有时这是一种本能,与人的理智背道而驰。
即便是香菜,有时也难以压抑得住这样的本能。
香菜不是没有过挣扎。
她的内心骤然响起了三个不同的声音——
老僧入定般的“理智”讳莫如深的刚告诉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脑门上贴有金钱符号的“利益”催促着她,“两万银元啊两万银元,你得做多少个蛋糕才能挣到这么多钱!其实你想要这些钱的吧,想要那你还不赶紧接受荣爷的打赏,把那伙人给揪出来!”
“道义”板正脸,义正词严的大声驳斥:“渠老板对你视如己出,他待你那么好,今日他有难,你当然要尽你所能帮他把他辛苦了大半辈子挣来的血汗钱给拿回来!至于那两万银元,你要是接受了,事后你可就没太平的日子了!”
“听我的,悬崖勒马吧。”
“听我的,拿上钱,不妨碍你逞英雄!”
“听我的,姓荣的这个男人准没安好心!”
准没安好心的男人开口说话了,“我的钱就在这条巷子里吗?”
“是啊,快去找吧。”香菜懒懒看他一眼,轻松的口吻中带着点怂恿的味道。
荣鞅四处张望一阵。这条巷子正对天霞路的主干道,这条干道畅通无阻,可以通往沪市各个租借。而小巷往往都是千转百回,运气不好的话,还很容易撞进死胡同。
那群贼设计了这场劫案,自然不会笨到往死胡同里头钻。
不过荣鞅还是难以相信这伙人会舍近求远,放弃最优的逃亡路线。
他得好好请教一下香菜,为什么会锁定这条巷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藏到了这条巷子里?”
香菜抬了一下眼,将眼前这条笔直的巷子从头扫到了尾。
察觉出她是意有所指,荣鞅循着她的目光也做了相同的一件事。
这条巷子有两车之宽,半条火车之长。类似这样的地方,在沪市除了公馆豪宅。其余地方随处可见。
巷子里泥泞不堪,往深处去还有一片积水。在荣鞅看来,这地方十分肮脏。一眼之后,他便收回满是嫌恶的目光。
“看见车辙印了吧。”
经香菜提示之后。荣鞅不得不重新将视线转回巷子里,果然看见泥地上有两道香菜所说的车辙印。
就算荣鞅没有香菜那么好的观察力,也不表示他的智商欠费。当即他便提出疑问:“当时有那么多跟那辆贼车一模一样型号的车打掩护,你怎么就确定那辆贼车就跑进了这条巷子里?”
“没错,那些车留下的车印确实是一模一样。不过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双眼中划过自得的笑意。香菜目光幽幽的望进巷子的深处,借着说道,“真正的贼车上载了起码有三个人,还有那么多银元。载着那么重的东西跑,车轮在地上留下的印子是要比较深的。我看了,那些为它打掩护的其他车子里都只坐了一个司机,承重跟贼车是不一样的。那些车子在地上留下的印子是比较浅的。”
这多亏香菜一路观察,也多亏了昨天下的那一场雨。也就是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吧。
荣鞅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被香菜给惊艳到了。他隐隐有种感觉,继续往深挖掘下去,还能从这个小女人身上看到更多能让人惊讶的东西。就能发现她不止生了一双好眼睛。
荣鞅抬脚一步踏了进去,身旁人影一晃,侧眸一看,却见香菜掉头走了。
香菜果然还是选择了理智。
他只好从巷子里退出来,两步撵上香菜,与她并肩。
“怎么走了?不继续追吗?”
猎人怎么能放着眼前的猎物不管呢?
荣鞅大概没搞清状况,难道他不知道香菜这个猎人手里没
猎枪吗?
那些猎物手里可是有她没有的东西啊!
“荣大爷,”这已经是香菜不知第几次用荣鞅讨厌的口气说话,“您也忒抬举我了。拿你的话说,我一个人能干什么呢!”
荣鞅可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都追到这里了,就这么放手了吗?”
“你要是想逞英雄,你去啊,别拉上我。”
“我......”荣鞅总不能说。他只是想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伙人是不是真的藏匿在那条巷子的深处,继而印证香菜的推理,倒不是真的想去逞英雄。神情微微窘迫之后,他侧目挑衅,“你怕了?”
这样的激将法对香菜压根儿就不管用。她双手捧在心口处。装出一副怕怕的模样,“吓死宝宝了!”
“做作。”荣鞅很讨厌别人装模作样。他话锋一转,“你帮我引路,事后我给你报酬。”
“哼,”香菜怪笑了一声,说,“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今天之后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荣鞅出事,荣记商会的那群人必然不会放过她。
荣鞅总觉得自己被香菜低估了,心情很是不爽。
黑色风衣的衣袂剧烈翻动,只见他大步一迈,抢到香菜前头,截住了她的去路。
荣鞅神色端正,“你要明白,只有我们荣记商会才能做到公正。要是法租界的巡捕房或者是其他一方插手此事,那些被抢走的钱,可不一定全都能回到受害人的手中。”
回想先前的种种,香菜觉得不是没有荣鞅所说的这种可能。
除去被抢走的属于荣鞅的两万银元,还不知有其他多少钱落到了那些人的手里,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搁谁面前,谁不心动?不管是谁将钱收缴了去,很有可能会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扣留其中的一部分。
那几个人计划了这次活动,选择了让人意想不到的逃亡路线,这会儿多多少少放松了警惕,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后手了吧......
见香菜犹豫,表情松动,荣鞅趁热打铁又说:“你放心,我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就算你真的出事,我一定会重金抚恤你的家人。”
这家伙嘴巴真毒,比她都毒!
还不待香菜做决定,荣鞅面色一冷,掀动风衣,登时手上就多了一把枪。他上前一步,隔着一层衣料用枪抵住香菜的腹部。(未完待续。)
&bp;&bp;&bp;&bp;黑洞洞的枪口被风衣遮挡住,只有香菜和荣鞅才能看得清楚。
抬头对上荣鞅不带一丝感情的眼孔,望之如坠落进深不可测的寒潭,刹那间香菜身上遍生寒意。
她胸口一窒,心中暗暗道:这家伙是来真的!
此刻枪口死寂,却拿不准何时会擦枪走火,兴许就在下一秒。
“我没时间给你考虑。”说着,荣鞅一手搭在香菜的肩膀上,顿了顿——这小女人好瘦。之后他迅速的将香菜扳转了一百八十度。另一只手持的枪,抵在了她的背部,并示威性的撞了她一下,“走。”
在他的胁迫之下,香菜不得不往巷子口方向走去。
香菜故作轻松,“刚才还眼睛都不眨的说要把那两万银元送给我呐,怎么,现在心疼啦。”
荣鞅轻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思来,很难预料到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抛出那么诱人的饵,却没将香菜引上钩。在沪市还真没有几个敢这么拂他面子的人。既然软的不行,他只好来硬的,也无非就是换种手段。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乖乖听话。
他胆子大不怕死,香菜可是个惜命的主儿。
“你手里就只有一把枪,他们人多势众,每人手里一把枪,你就不怕被他们一人一枪打成马蜂窝?”
荣鞅不受她蛊/惑,神情倨傲眼中带着自信道:“我倒是要看看,是他们的子弹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真是哔了狗了,这男人以为自己是防弹玻璃做的吗?
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是的,他就是要证明给这个小女人看,他可以一窝端了那伙强盗!
他不顾性命的想要在香菜面前证明他有多能耐,执拗的像个孩纸,幼稚的让人发指。
香菜被迫和荣鞅保持一前一后贴近,这种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引得大街上不少人频频侧目。没人能够看见香菜后背还抵着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香菜打趣儿道:“你不觉得咱们现在这个姿势会让很多人误会吗?”
荣鞅用这种无耻的手段胁迫一个弱女子。本就羞窘的有些无地自容,经香菜这么一说,更是老脸一红。
扫视一周,当真发现不少人眼神异样。他暴躁的催促:“走快点!”
他只想快点结束!
香菜就是要走的慢吞吞的,走那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中,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也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走到巷子中的那片积水处,香菜停下脚步。
这片积水像是一座小湖。连接着巷子的两边,根本就没有下脚的地方。这个障碍也是香菜当时心生退却的原因之一。
如果想要穿过这条巷子,势必要趟过这趟浑水。
看了这片浑浊的积水,荣鞅眼生厌恶。
他命令:“背我过去!”
香菜回头,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你还是男人吗!”
这货已经超出了底线,压根儿就没有做男人的资格好么!
他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居然要趴在一个只有一米五八的小女子背上,真忍心!
为了他脚上那双出自国外著名鞋匠之手的锃亮棕色皮鞋,和他下/半身那条一样是名牌的烟灰色西裤。他当真忍心!
可以说听他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走过这么脏的路。
荣鞅用他惯用的手段逼迫香菜,撩开风衣,拿黑洞洞的枪口与香菜的后背直接来了个亲密接触,并稍稍用力将她往前推了一下,“少废话!”
香菜脸廓一冰,稍稍侧眸,才发现竟是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她的太阳穴。一对杏眸中倏然划过一丝愠怒。
她可以揪着他的领子来一个过肩摔,把他整个人给摔进泥坑里面;
她也可以扯住他那条白色的围巾,滑到他身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还可以抄手将他的枪夺过来,来一个局势大反转......
似乎是看穿了香菜心中的想法,荣鞅将枪口推近香菜脑袋上致命的部位,冷声道:“别想玩花样!”
他枪胁香菜的那只手保持不动。另一只手往前一抄揽住了香菜的脖子,整个人贴到了香菜的背上,压弯了香菜的腰。
香菜驮着荣鞅,趟过积水,阵阵凉意自脚底心钻入身体。低头看着满鞋湿泥,她当然对荣鞅恨得是牙根痒痒。在放他下地的时候。她顺手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揩了一把油,看他紧绷全身脸色更是变幻不定,登时心情变得大好,原本紧绷的小脸上也隐隐浮现出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
香菜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想着自己如果折回去,这个洁癖男不一定会追上去。
荣鞅似乎猜透了她那点儿小心思,刚刚对香菜退避三舍的他又用枪口捅住了她的后背。
“老实点!”
那意思就是让她不要动手动脚,也不准她耍花招呗。
香菜勾着头,沿着地上的两道车辙印,继续带着荣鞅往巷子深处去。
七拐八转,途中经过了好几户人家,几条窄巷内,仿佛能让人阅尽百态人生。
有在自家门口玩耍的幼童;
有一对在家门口支起小炉子准备为生火煎药的夫妇;
还有有敞着大门在自家院子中晒太阳的老叟......
有户人家的院墙边长了一棵梅花树,花瓣尚未落尽,向春意朦胧的世界外探出了鲜艳的枝头。落花铺了一地,有些让人不忍心踩过。
循着那片落花上纵横醒目的车辙印,香菜下脚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踩踏到未被泥污过的花瓣。
荣鞅没有她那么多的情怀,步子迈的干脆利落,脚下跟生风似的,走过时,他脚边的几片薄薄的花瓣翩翩而动,最终还是零落在地与泥泞为伍。
一片梅花自梅梢悠悠然而落,粘在了香菜的发侧,她本人却浑然未觉。
见状。荣鞅动了动手指,却始终没能抬起手为她拂去那片梅花花瓣。艳红的花瓣为娇小的香菜,平添了几许清丽的味道。乌发上一点红,倒也耐看。
寻着车印又过了一段。拐了两道弯,走在前头的香菜忽然停下脚步。
荣鞅与她的步伐配合的十分默契,几乎在同一时间驻足。
两面并立的围墙将他们拢在中央,从他们脚下道深长的巷道尽头,依稀可见两条平行的车印。
“车印变浅了。”香菜转身。折了回去,经过荣鞅时,神情无一丝变化,仿若他是透明。
荣鞅微微敛眸,默默跟上。
退出了这条小巷,香菜一路踩着车印的边缘,慢慢的移动脚步,俯身撅着屁股,脸贴近地面,观察的极为细致。终于找到了沉吟开始变浅的地方。
她停下来,侧过身正对一扇乌漆麻黑的小门。
相较这一片其他门户,这扇小门很不起眼,很难让人留意到。
还能自门阶前辨出几只杂乱的脚印。
“应该就是这里了。”
荣鞅半信半疑,不过还是上前一探究竟。
他贴近那扇小门,一只眼睛凑在门缝处,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着的,仅有一道门闩横插着。他往深处一瞧,又看到了一角竖着农具的小院和一座红墙黑瓦的小房。
耳朵贴在门上,仔细一听。院子里的动静还不小。
有划拳和碰杯的声音。
荣鞅分辨出,院子里一共有三个人的声音。这三人在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沾沾自喜,甚至还商量着如何分赃,事后如何向主人讨赏。
他判定。院子里的那几个无疑就是在花帜银行犯案的人。除去接应他们又帮着善后的司机,他们一共就三人。
哼,不过就是三个人!
荣鞅目光森然,给枪上膛后,抬起一脚,破门而入。
砰砰砰。三声枪响之后,鸡鸣狗吠。附近在巷子里的玩耍的幼童被家长抱进家中,闭门不出。
归于平静之后,荣鞅大步走出 小门,见门口空无一人,于是四下寻找香菜的踪迹。很快,他便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发现了躲藏的人影。
“出来!”见树后的人影晃了晃,却并没有现身的意思,他眯起双眼扬声威胁,“你也想挨子弹不成?”
香菜这才冒出小脑袋,见荣鞅抬了一下高贵的下巴,接收到示意的她忙一路小跑着随他之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算干净,最为触目惊心的就是一张四方的酒桌边上横了三具死尸,鲜血染红一大片。接连的三声枪响,枪枪致命,一枪一命。
目睹这么血腥的画面,香菜只觉得心脏狠狠抽搐了两下,脸色更是白了又白。
一旁的荣鞅,不知他是满意自己的战果,还是满意香菜此刻的反应,脸上竟划过一抹自得的神情。眨眼功夫就杀了三个人,他表情还能如此轻松,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见惯了人世间的丑恶,香菜对此依旧不能适应。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学会了无情,却在下手时不能不对人留情。她也可以无情,却做不到什么都不在乎。
当然,她可以不惜一切、不顾一切的保护她所在乎的东西。
苍白的脸上划过不忍,香菜合上眼眸,不再去看那三具沐浴在血滩已无生机的死尸。
她尽量保护自己不被触动,却始终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荣鞅拎着两个提箱从小屋中出来,对愣在院子中的香菜下了一道命令:“去把立在墙边的那个架子车推出去。”
闻声,香菜四处扫视,目光锁定在院墙边上的一辆木板车。
那种很普通的木板车,板子底下有两个木轮子,首部有两把类似扶手的车辕,能够架在稍微高大一些的家畜身上,当成运输用的牛车或马车。
香菜把木板车拉了出去,又被荣鞅使唤去小屋里提箱子。
这伙人抢来的钱还没来得及转移走,包括老渠用菜篮子装了一千多银元在内的将近三万银元都放在小屋里。这些人未免太过松懈和粗心大意,竟没有刻意将银元藏起来,他们就把东西堆在了小屋的地上。
香菜简直就是来拾荒的,她不仅在小屋里看到了失窃的银元。还在里屋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木制的衣箱,箱子中找到了少说有两百根金条。满满一整箱的小黄鱼啊,金灿灿的光芒几乎要亮瞎香菜的双眼!
她又翻箱倒柜了一阵,再没有找到其他东西。便欢欢喜喜的抱着一箱小黄鱼出去了。
当香菜把那个衣箱放在木板车上时,荣鞅仅仅瞥了一眼那掉漆的箱子,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香菜打花帜银行提出的钱,便没多大在意。
他自己的钱多到花不完,闲的蛋痛了去觊觎别人手上的银子。他只管把自己的钱放到车上。不像香菜那么好心甚至还刻意去其他地方搜刮一遍。如果他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指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了。
香菜当牛做马,拉着板车离开了血腥之地。板车上除了载着失窃的银元和她搜刮来的一箱小黄鱼,还有荣鞅这个大活人。
荣鞅身材修长,在狭窄的木板车上有些施展不开手脚,于是就抱着双膝缩在了板车的中央。一身名牌的他,与十分接地气的木板车,看上去那画面十分不和谐,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原路返回,香菜一将驮了那么多东西的板车拉到积有雨水的巷子口处。呼啦一下便有十几人蜂拥而至。她顿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住脚。
腰上多出的那只大手,帮她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子。
鼻头间萦绕着熟悉的青草气息,香菜抬眼一看,是藤彦堂。
被他托住,香菜身体一放松,顿觉疲累不堪,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上大脑。
她两手一松,木板车向后倾斜,车尾重重的跌在积水处。荣鞅脸色骤变。本想动作潇洒的从车的侧旁跃下,然而身子不受控制的随着他的两只钱箱一起滑进了水坑中。
两脚陷在泥坑中,像是踩到狗屎一样,他表情奇臭。
没有人心疼他也就算了。他还被藤彦堂怒斥了一顿,“大哥,你太过分了!”
藤彦堂倍加珍宠的姑娘,居然被荣鞅使唤当车夫。
荣鞅和香菜,这两个人的脾气,他都了解。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俩人碰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发生?
荣鞅又是不肯退让的主儿,指不定还威逼香菜做过其他什么事情!
向来自控力很强的藤二爷居然公然动怒了,旁边的一干人等都傻了眼,就连荣鞅本人也有些愣神。
目光落在香菜苍白得有些透明的小脸上,藤彦堂那张原本怒气冲冲的俊脸上转瞬布满了疼惜。
见状,荣鞅胸口处窒闷起来,一肚子脾气消散于无形。
被藤彦堂捎带来的渠家父子排众上前,老渠一见虚脱状的香菜,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原地跺了两脚拍着大腿喊了声“我的乖乖”。他撇下渠道成,冲到香菜跟前,揪着香菜的耳朵,不着痕迹的将她从藤彦堂的怀抱里扯了出来。
香菜连连哀嚎,“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啊!”老渠揪着她的耳朵不撒手。
香菜一脸痛苦,耳垂通红,足见老渠是下了狠劲儿的。
老渠吼声不断,“那子弹要是打在你身上更疼!你跑的倒是快的很啊,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人了,叫都叫不回来!”
“你叫我了吗?”香菜茫然。
她当然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当钱被抢走后,渠家父子从花帜银行出来,香菜早就跑没影了。老渠喊了两声,渠道成说她可能追贼去了,差点儿把老渠的魂儿给吓没了。
老渠拧了一下她的耳朵,更加疾言厉色,“轮得到你来逞英雄吗!”
香菜指着木板车上的菜篮子,“钱钱钱——”
老渠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似的,忙松开香菜,越过她扑过去把木板车上的菜篮子给拎了下来。掀开布往菜篮子里头一看,银元大都还在,他庆幸无比,喊了声“谢天谢地”。
钱在,人也没事。渠道成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与老渠同时松了一口气。
香菜跑去把木板车上的衣箱抱在手上,如获至宝一样。一对杏眸闪闪发亮,加上她红扑扑的脸蛋,此刻她的模样颇为撩人心动。
方才她的脸色还惨白惨白的,这会儿就红的不正常了。藤彦堂心念一动,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果然探到一片滚烫。
藤彦堂面色发紧,胸口处更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疼得他心脏都在颤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如果他早点赶到就好了......
渠道成知道藤彦堂对香菜做出逾矩的动作肯定是有原因的,当下便小声询问:“怎么?”
“发烧了——”藤彦堂扫一眼渠家父子,“我就先不管你们了。”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歉然之色。此刻他的眼中他的心中已满满被一个小姑娘占据着。
见藤彦堂对香菜半扶半抱,老渠正要上前阻止,却被渠道成给拉住,回头一看,却见儿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老渠不是不同意他们交往,只是香菜只是个十几岁没长熟的小丫头片子,被藤彦堂这么大个男人拐走。到底不是个事儿啊。
藤彦堂旁若无人的将香菜带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像是听到禁词一般,一听“医院”,香菜脸色骤然一变,猛晃了一阵脑袋,像个执拗的孩子,“我不去医院!”
她这副模样要是让芫荽看到了,该怎么跟他解释?
藤彦堂的目光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他盈盈然一笑,带着试探性的味道轻声道:“去我那里?”
“还是去我那儿吧!”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藤彦堂看了一眼来人。满是不悦。
何韶晴从他身侧绕到车门前,在得知荣鞅出事之后,她是跟着马峰过来的。就在刚才,她仿佛看到了一头摇着尾巴不怀好意的大灰狼。她要是不加以阻止。藤彦堂还不得把小红帽带回家吃干抹净了?
何韶晴幽幽的望着一脸扫兴的藤彦堂,饶有兴致说道:“我那里比较方便。”
然后,她给马峰的一个手下留了话,便钻进滕燕的车走了。
新俪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一座很大的庄园。庄园内的每一个宿舍。都是独立式的小别墅。
这里大多住的是沪市当红女艺人。
到了地方之后,何韶晴让佣人腾出一间客房。
藤彦堂抱着已经烧糊涂的香菜登堂入室,明明有女佣人,他偏不使唤。
堂堂的藤二爷亲自为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脱去肮脏不堪的鞋子,用温水仔仔细细的将她一双小脚丫给洗干净。他一再轻轻地揉搓按摩,直到那双脚丫上有了正常的温度。
香菜哼哼唧唧,表示满足。
迷迷蒙蒙中,见藤彦堂的手伸来,她一把挥开,“不要用摸过臭脚丫的手碰我的脸!”
藤彦堂失笑,却是捉住了香菜的手,见她白嫩的手掌处有几道淤痕和血泡,不禁皱紧了眉头。
香菜的秀眉也是轻轻一拧,脸上略带痛苦之色,嘤咛道:“疼。”
许是拉车的时候磨伤了手,香菜的掌心挨近爱情线的掌纹处嵌了一根木刺,不细看的话,还发觉不到。
问女佣要来了工具,藤彦堂捏着香菜的手,温柔不失小心的用镊子将木刺从她的掌心中剔除。
何韶晴静静地伫在一旁,她从未见藤彦堂对哪个女子动心,没想到他一旦情动,竟是这般的让人触动。
何韶晴说服藤彦堂,让女佣给香菜清洗身子,然后叫来了医生给香菜诊病。
一针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香菜很快退了烧。
藤彦堂不放心,留在何韶晴这里住了一宿。
新俪公寓人多嘴杂,藤彦堂夜宿的事情很快传开,自然没有什么好话。
第二天一早,杂七杂八的好话就通过女佣的嘴传到了何韶晴的耳朵里。她倒是习惯了不被流言蜚语所累,只是不想因为此事伤了藤彦堂和马峰之间的兄弟和气。
于是一大早,何韶晴便连轰带赶的把藤彦堂撵出了新俪公寓。
上午,藤彦堂和马峰在乔仙居与荣鞅汇合。
乔仙居,乃荣鞅的栖身之所。
马峰奔波了一夜,仍神采飞扬,精神奕奕的问藤彦堂,“你昨天带走的那个妞儿......”见藤彦堂神色倏然转冷,他忙改口,“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除了昨天那个案子,其他事情我一概不想谈。”藤彦堂冷冰冰道。他只有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荣鞅看得出藤彦堂对他有怨气,因为打藤彦堂进乔仙居,就没拿正眼瞧过他。
马峰笑脸打破那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汇报了昨天的劫案。
案子基本上是查清了,花帜银行的王姓经理与那伙人想发一笔横财,于是里应外合犯了这个案子。
主犯已经被枪杀,法租界巡捕一方将花帜银行的那名王姓经理当做从犯处置,轻判了这个人,就此结案。
他派出去的私家侦探查到的结果稍微有点偏差——
“大哥,彦堂,你们绝对想不到花帜银行的那个王姓经理是什么来头!”
藤彦堂稍微一思忖,就化解了马峰卖的这个关子,“姓王,难不成?”
“那个姓王的经理是青龙会的人,说是王世尧的一个远房之子背的一个亲戚。”见藤彦堂戳破,马峰觉得有些扫兴,索性把话说了清楚。
荣鞅捏着下巴尖,神情若有所思,眼中透着一丝危险,“这件事果然是青龙会在背后操纵。”
“大哥,你昨天去取钱的时候,应该跟花帜银行那方预约了时间吧。那个姓王的肯定是算准了时间埋伏你呐!”马峰不如改名叫马后炮。
藤彦堂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眼线偷偷抄录了一份口供,又去拜访了渠家父子,也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他冷哼一声,“那些人真是贪心不足想要蛇吞象,原本是冲着大哥去的,只怕是见财起意,顺道也把其他人的钱给抢了。”
老渠昨天在花帜银行耽搁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取到钱,那个经理一出现,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偏偏又在取到钱的时候,那伙劫匪出现了。这是巧合吗?
搞清楚这件事情之后,荣鞅忽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马峰,我让你找的那个人,不用找了。”
闻言,藤彦堂神情突变,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荣鞅淡然看他一眼,没再多言。
倒是马峰应了一声后,按捺不住好奇心,砸沉闷的空气中硬着头皮发问:“大哥,你要找的是不是昨天彦堂带走的那个小姑娘?”
荣鞅不说话,等于是默认。
马峰埋怨起藤彦堂,“彦堂,你找到人早说嘛,害得我这一阵子派人四处找!”
倏然,荣鞅抬起眼来,直直的盯着藤彦堂,似乎不打算放过他神情中一丝一毫的变化。
藤彦堂唇角挂笑,清俊的晃眼。他眼露困惑与无辜,“那丫头是大哥要找的人吗,我之前不知道啊。大哥,你确定吗?她跟你画上的女子,哪一点像啦?”
荣鞅神色木然,静静思忖,似乎真的在脑海里将他之前画的那张素描与香菜本尊作比较,半晌后幽幽道:“确实不像。”
马峰抿了一下嘴,深深看了藤彦堂一眼又迅速的收回了视线。他方才看到的,是藤二爷招牌式的微笑。
彦堂啊彦堂,你太不会说谎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新俪公寓,何韶晴名下的小筑。
客房内。
一张宽大的床呈诡异的角度歪在窗边。放眼整个室内,就可以发现不止这张床,就连其他家具也错了位。
镀了金一样的暖阳自微敞的帘缝中洒入,又像一支画笔,描摹着香菜裸优美的形状。
睡意蒙蒙中,香菜只感觉有一头小兽潮湿柔软却又不是温暖的舌头在舔舐着她的皮肤。她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水灵灵的脚趾,将裸在外的小腿收进了被窝。接着,小脑袋瑟缩进窝里,整张脸埋进了一片柔软的香圃中。
这种肉肉呼呼、柔柔软软、香香甜甜的感觉,她十分喜欢。
她情不自禁的伸手一抓,五指竟罩住了一团浑/圆。
这触感怎么那么像......昏昏沉沉的脑海里描摹出了某种肉包的形状。
香菜蓦地张开眼,眼前是一张美女的特写。
她身旁的这位妹子长相算不得极好,却十分耐看,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凑近时也看不到一个毛孔,皮肤还真是好到人神共愤。
先前跟这个妹子见过几次面,香菜自然有印象,但是她搞不清楚状况的是,她怎么把马三爷的女人给睡了......
稍稍拉开被子,她看到何韶晴着了一件枚红色的吊带睡裙,而她自个儿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某重要隐私部位的遮羞布也在,两腿却是光溜溜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菜只能回想起那天她从天霞路离开,这之后的事情全都是一片空白,连她出柜这件事也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错过了什么吗?
香菜默默地面壁,一脸呆滞,她得把脑袋里混乱的东西给撸清了。
何韶晴醒来,正对着香菜的背影,自半透明的白色衬衫里,隐约能够看见略微突出并且纤细的脊梁。
香菜弓着身子抱膝坐在床边,柔软的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你终于醒啦。”许是才睡醒。何韶晴的声音有些干燥,但不至于沙哑。“我这就叫王妈准备早餐。你都睡了两天了,肚子一定饿了吧。”
“我都睡两天啦!”香菜身形一颤,继而转身。瞪圆一对杏眼向何韶晴求证。“两天!?”
难怪她一醒来就觉得脑袋里混乱不堪,大概是因为两天的空白期而神经错乱了。
“这两天,你一直在发烧,今天夜里才好一些。”
隐隐带着关切的目光在香菜脸上扫视一圈,何韶晴却见她垮着脸。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都小了一圈。
香菜心里急的只想挠墙!
完了完了完了,她两天都没回去,要怎么跟哥哥交代!
看她脸色不大好看,何韶晴以为她的病没好彻底,于是眼中的关切更甚了,“怎么,还不舒服吗?”
香菜从床上跳下来,吓得何韶晴白着脸躲到了一边。
“我的衣服呢?”香菜将床上整条被子掀起来,也没找见她的衣裳。至于房间里歪七扭八的桌子、柜子、椅子上就更加没有了。
见她只是为了找衣服,何韶晴神情一松,脸色恢复正常,却是惊魂甫定的按着胸口,“你的衣服应该在外面,我这就叫人拿过啦。”
何韶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香菜的衣裳和鞋子。
衣裳和鞋子显然是洗干净了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接过东西,香菜连道了两声“谢谢”,坐在床边慌慌张张的穿戴起来。偷得一丝空隙。香菜扫一眼仿佛经过了一场世界大战的房间。
“你们家的家具故意布置成这样的吗?”
怎么说呢,各个家具完全没有被摆放在对的位置上。椅子为什么要扣在衣柜上呢,非要把它跟桌子拆散吗?
何韶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呼道:“你不记得啦?”
香菜茫然:“什么?”
“这两天。你就像个小怪兽,我那好好地衣柜,你偏说衣柜上长了一双眼睛一直瞪着你。那么大个衣柜,你非要把它翻过来,说什么这么做是不对的,要让它面壁思过。还在衣柜顶上扣一把椅子!我这好好的一张床,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自个儿把它搬到窗子跟前的!”
除了这两样,其他家具挪了位,自然也是香菜的杰作了。
听何韶晴绘声绘色的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香菜的眼睛越张越大越瞪越圆。
就因为她的破坏力实在惊人,家里谁都拦不住,何韶晴不得不把藤彦堂给召唤来。
也不知藤彦堂使了什么法子,当真就把生病期间还生龙活虎的香菜给降服了。
耳朵里充斥着何韶晴喋喋不休的声音,香菜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她胆子忒大的用脚丫子勾在藤彦堂的腰腹处,她现在还依稀记得皮带扣在她脚心处留下一片冰凉。
“给我捏脚。”
回忆起这一段的香菜愕然,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当时藤彦堂只说“好”,然后他略带薄茧的大手就握住她那只调皮的裸足。
然后......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香菜想不起再然后的事情了。
她抱着脑袋,心中响起一个否定的声音:这一定是假的!
把刚套进鞋子中的脚丫用重新掏出来,翘起脚趾,望着一排修剪的十分干净利落的脚趾甲,香菜脸孔微微扭曲——被现实吓得又惊又恐!
~!
香菜整个人浑浑噩噩,脑袋涨得厉害,至于何韶晴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注意听。浮现在她脑袋里的那个画面,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了让自己好过,于是,香菜选择了遗忘。
此刻,香菜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目光呆滞,神情楞然,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何韶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你没事吧?”
像是被按下了身上的电源开关,原本空荡荡的躯壳内被填充了灵魂,香菜整个人这才恢复了神采。
何韶晴愣了两秒,她刚才说的那么多话,难不成都撞南墙上啦?香菜就这反应,不发表点意见和心得什么的?
香菜迅速的提上鞋,急吼吼道:“我都出来两天了,我哥肯定担心死我了!”
急红脸的香菜额头上微微突出一道青筋,看得出她是真的着急了,何韶晴扶着她的胳膊柔声道:“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先把早餐吃了。吃了早餐,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香菜捧着大唱空城计的肚子,想想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索性点头答应了何韶晴的提议。
趁着香菜用餐的时候,何韶晴梳洗打扮了一番,一身宝蓝色的洋装将她的皮肤衬得更白,却非那种病态的苍白。
吃饱喝足后,随美美哒何韶晴出门,香菜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庄园内,周围鳞次栉比大大小小的别墅多达二十幢。
一个盘着精美发髻的年轻女子打她们面前经过,何韶晴亲昵的与她打招呼,“早啊,薇薇。”
对方斜了何韶晴一眼,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昂首阔步的走了。走了没多远,她回头充满疑惑的打量了香菜一阵。
其实这个叫“薇薇”的,曾在兴荣道与香菜见过,还在渠司令蛋糕店为难过香菜,她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香菜却记得很清楚,这个叫姚薇的女子是江映雪身边的一个跟班。
兴荣道、百悦门,香菜不止一次见过她。
送佛送到西,何韶晴执着的将香菜送到世和医院病房。
不见了两天的妹妹终于回来了,芫荽终于可以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你还知道回来!两天不见人!你跑哪儿去了!”
自知做错事,香菜面带愧色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做辩解。她一路上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可当她面对芫荽的时候,那些谎话,她始终说不出口。
何韶晴看一眼心不在焉了一路的香菜,上前一步,摘下针织的手套,礼貌性的向芫荽深处了手,“你好,我叫何韶晴,是香菜的朋友。”
芫荽的怒气被截断,反倒消了大半。他下意识的回握何韶晴递来的手,怕有失礼之处,仅握了一下便很快松开,憨然说了一声,“你好。”
何韶晴冲他微微一笑,“香菜这两天在我那里。她这两天发烧,烧得稀里糊涂,也说不清自己住哪儿,我就把她带我那儿去了。”
一听香菜身体有恙,芫荽变色,紧张香菜之余,同时对何韶晴心怀感激,不忘感谢道:“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妹妹一生病,没有人在她身边伺候不行,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知妹莫若兄。
何韶晴挑了挑秀眉,“不麻烦。”
她可是见识过香菜翻天覆地的本事,反正伺候病人的差事没落在她的头上。
见香菜始终低着头,何韶晴循着她的目光垂眸往芫荽的脚上看去,只见芫荽脚上那双黑色布鞋上到处都是斑斑的泥迹。
她心中了然,香菜心中亦了然。
前两天没见妹妹回来,芫荽肯定拄着拐杖出去找过。
雨后泥湿的地上,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想想那画面,都让人觉得窝心。(未完待续。)
&bp;&bp;&bp;&bp;不管何韶晴出身如何、为人如何,她在芫荽面前说了那么多香菜不愿意说的谎言——
单凭这一点,香菜就蛮感激她的。
不过她还是看得出来,马三爷的这个女人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比方,芫荽问起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何韶晴说:“香菜做的蛋糕很好吃,我会经常光顾她工作的蛋糕店。”
再比方说,芫荽问香菜既然病了,咋不把她送到医院来。
何韶晴美唇一掀一合,信口拈来:“想来她是不愿让你看着心疼,才不让我们送她到医院来。我恰好碰上了,见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方便,就自作主张带到我家里去了。”
单蠢的芫荽听的心头暖暖,压根儿就没觉察出这些话中哪儿有不对劲儿之处,当真以为香菜和她相识于渠司令蛋糕店,又以为何韶晴经常照顾香菜的生意,言表之下对一副菩萨心肠的何韶晴尽是感激。
也不知这女人打哪儿看出芫荽好蒙好骗,说起谎来一套一套的,把香菜也唬得一愣一愣的。
关键她措辞特别有技巧,明明是忽悠,然而听上去特别像是在陈述一桩桩事实,还带着那么一点讨好人的味道。细细品味她那些话,似乎觉得也算不得谎话,只不过灌迷/魂汤的成分比较大罢了。
香菜默默地给她奉上自己的一双膝盖。
芫荽这关,算是过了。
原本以为是这样。
不及香菜松口气,只听芫荽又问:“我妹妹在外面都是一副男孩子打扮,你咋知道她是女儿身?”
香菜怔住,看向何韶晴的目光中带着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哀求,心中默默祈祷何妹子可千万别在这儿节骨眼儿上掉链子。
何韶晴略微垂首浅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两眼依旧是笑盈盈的,那一派自如之色始终没变。“有一次我们在女厕遇到了,我也没太惊讶。香菜姑娘平日里总以男装示人。可是藏不住水灵娇柔的气质。其实仔细看的话,你妹妹还是个美人胚子呐!”
这番话显然对芫荽很受用。比起听别人夸他,他更高兴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夸他妹妹多好多好的话。
帮香菜过了芫荽这关,何韶晴便起身告辞了。她大可以凭借此事。到藤彦堂面前好好邀功。
芫荽和香菜这对兄妹,一直以来相依为命,两人之间感情好的自然是没话说。但何韶晴还是从他们身上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他们之间仿佛横了一条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这条裂缝一旦被撕开被无限放大,将会是一道无法复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何韶晴离开的时候,芫荽坚持要送她到医院的大门口。兄长腿脚不便。香菜只好代劳了。
唯恐香菜又跑个没影,芫荽刻意嘱咐她送走了何韶晴之后就赶紧回来。
看着香菜和何韶晴的身影双双消失在楼道里,拄着拐杖的芫荽仍久久不转身回到病房中,整个人仿若一座满眼充满期盼的雕塑,等待着谁能来激活他的魂与灵。
......
谁骨子里没有一点清高自负的成分?在香菜的体内,这种成分又何止一点点。正是因为这种性情在她体内作祟,即便她穷到无路可走,也很少接受别人的施恩。
这一次,何韶晴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香菜心中自然是感激不尽。但是要让她将这份感激溢于言表说出口,总归也是会心生别扭。
香菜走在何韶晴前头,酝酿了一肚子感谢的话,累得她脑门都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的薄汗,结果话到嘴边,只有两声“谢谢”。
第一声,是要感谢何韶晴在她病重时仗义出手相帮。
第二声,是要感谢何韶晴在芫荽面前帮她打圆场。
何韶晴似乎很开心,一蹦一跳上前,亲昵的挽住了香菜的一条胳膊。
一被触碰。香菜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公鸡,恨不能将何韶晴抱着她胳膊的双手啄出一个个血窟窿。
香菜将胳膊从她手中抽离,“注意点啊,你帮了我。我是很感谢你,我可没说过为了感谢你我要以身相许!”
何韶晴哭笑不得,“我可不敢要你!”之后,不顾香菜的抵抗,她重新挽住了香菜的手臂,“其实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根本就不足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香菜猛然停住脚步,侧脸定定的看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何韶晴,心中料定何韶晴所说的救命之事就是那次在百悦门从高台上掉下去被她接住的事。
不可能!
香菜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去百悦门,刻意做了伪装,还戴了一张面具。而在那之前她跟何韶晴素未谋面,在那之后何韶晴跟她仅有几面之缘,不可能将她认出来。何况她救何韶晴的这件事,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当时有不少目击者倒是真的,但那些目击者又有谁是认得她的呢?
目击者......会是阿芸或者燕松揭穿了她的身份吗?
他们两个。燕松没那个胆子,阿芸那张嘴就不一定了。
也不知何韶晴看穿香菜心中的疑惑与否,她倾身凑近香菜的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其实我会读、心、术!”
卧槽,马三爷的女人中二了!
香菜的内心极为不平静,突然就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见香菜无所表示,何韶晴以为她不行,急的直冒火,跺着脚说:“你别不信啊!”
“我信,我真的信!”香菜默默在心里加了句,就算你说你是能让世界放逐、现实爆裂、精神粉碎的宇宙女超人,我都信!
中二是病,越否定她,这病越严重!
何韶晴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她从香菜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信与不信,而是红果果的同情。
她略感无力的解释道:“我只要一碰人家,就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她直直的望着香菜的杏眼,重重的说了一声,“真的!”
一碰人家。就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
怔了两秒,香菜顿时就感觉胳膊跟针扎一样,她下意识的将手臂从何韶晴的爪子里抽了出来,动作之大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她这么做。岂不是等于相信了何韶晴的连篇鬼话?她也中二了不成?这病要怎么治?
即便香菜不信何韶晴身怀读心这种异能,她还是忍不住想假如何韶晴真的会读心,那她藏在心里的那点小秘密岂不是暴/露了吗。那她真要想想何韶晴故意接近她是出于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何韶晴神情中划过一丝受伤,不过她能够理解香菜此刻的心情,毕竟谁都有那么一些不可与外人所说的心事。她同样不喜欢被人窥探心思。
“你除外。”何韶晴声音闷闷的。圆溜溜的眼眸中蒙了一层雾气,却无法完全遮掩住其中的疑惑,“从小到大,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那天在百悦门,我被人从太子上推下来,你接住了我。你触碰我的时候,我完全没意识到我没能读到你的心思,直到你对我无礼,截住了我想要打你的手,我才感觉到不对劲。我以为是我的能力失灵了。那之后我碰到别人依旧可以读到别人的心思,唯独你——”何韶晴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稳稳地落在香菜淡定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还异类的异类。“我之所以认出你,肯定你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就是因为我的能力对你无效。那天跟渠少爷去百悦门的那个鬼面武士,也是你吧。你不要不承认,我相信这世上除了你之外,不可能再有人可以对我的能力免疫!”
从何韶晴的这一番话中,香菜听出了一丝迫切之意。何韶晴迫切的想让香菜相信她。
即便从何韶晴捕捉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香菜对她的话依旧半信半疑。
仔细想想,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就算她现在告诉何韶晴,她是夺舍重生的。也不见得何韶晴会相信。
急于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何韶晴信誓旦旦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哥哥现在想什么——”
香菜伸手截断她的话,“不必了,我相信你。”
不过有一点,她没搞明白。何韶晴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呢?
不管香菜信不信,反正何韶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情,她以后可以慢慢给香菜证明。
她抓着香菜的手,似乎很开心,“我这个秘密,只告诉过你,你可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就算我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见香菜始终抱着玩笑的态度,何韶晴神情一变,整个人都沉肃起来,不禁抓紧了香菜的双手,“不行,你现在发个誓给我听。你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烂嘴巴,天打五雷轰!”
香菜哭笑不得,“幼不幼稚!”
被何韶晴快哭的神情逼得无奈,香菜只好手指对天,正儿八经的在何韶晴面前发了个毒誓。
手放下之后,香菜逗她,“我要是把你的秘密昭告天下,你觉得这个毒誓对我管用吗?”
何韶晴挽着香菜的胳膊,“虽然我读不到你的心,不过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有这种能力,岂不是很方便。”香菜这话说的好像她有多羡慕何韶晴一样。
“才不呢!”何韶晴惆怅,如果香菜真想要,她巴不得能够把这种能力转移到她身上!
何韶晴是个异能女。
读心术,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当然,这种能力给她造成诸多不便。凭借这种能力,她能读懂人心,看清人心。见多了人心的阴暗丑恶,她内心恐慌无助,为求一片安宁的净土,她渐渐与人群保持距离,为自己营造了一个避风港。
终于,香菜出现了。
出现的这个人与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也许这个人无法给她伟岸的胸膛和宽广的怀抱,却同样能带给她温暖和安全感。她见识过香菜的厉害,知道这个看上去弱小的女子比她身旁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可靠。
香菜的胳膊僵了,却任由她搂着。
“你说那一回你是被人推下台的,你有这种能力,应该知道是谁吧。”
“当然知道,彦堂已经把她辞退了。”
看吧,就像香菜说的那样,这个能力还是有很多方便的地方。
“马三爷不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吗?”
何韶晴略微迟疑道:“他还不知道呢。”
香菜看得出来,何韶晴应该正在打算将她会读心的事情告诉马峰。她不是恋爱专家,不打算在这方面从旁影响何韶晴的判断。
“哼......”
何韶晴看她,“你哼什么?”
“就是突然发现你跟马三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韶晴眼中盈满笑意,不过笑意很快褪去,被一丝落寞取而代之。
马峰那逗比在香菜面前就是一张白纸,那货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太容易看穿了,典型的那种说话做事不经大脑型。
何韶晴这个异能女跟马峰那样的人在一起,她也不至于太累。
香菜开始YY,“你跟马三爷情到浓处,他脑袋里突然蹦出别的女人的脸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何韶晴推了一下,“去你的,我家马峰才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香菜说的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何韶晴知道,就算现在没有,也难保以后不会出现。
真要是那样,对她来说,那就太恐怖了!她实在不敢想象会有那么一天。
对那些需要时间来验证的事情,何韶晴的热衷度并不是很高。她比较好奇的是当下的事情,“我为什么读不到你的心?”
香菜能说她的灵魂不是这个时代的吗?她能说她是魂穿来的吗?
当然不能!
“尔等凡夫俗子焉知我等神人的厉害!”
何韶晴只当她是贫嘴,一笑了之,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想,香菜文武双全,技压沪市四大才子,说是天神降临也不为过。(未完待续。)
&bp;&bp;&bp;&bp;何韶晴会读心术,到底是不是事实,香菜并没有深入的去求证。只是听何韶晴说的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她也就信了。
即便这不是真的,那么久一起中二吧,骚年!
送走了何韶晴,香菜折回病房,所幸芫荽再没有重复问起她不见的这两天,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芫荽全然信了何韶晴的话,还是预感到即便问了也是无用功——
香菜突然有一种冲动,就是把何韶晴叫回来,让她窥探一下芫荽此刻到底是哪方面的心思。
就算芫荽真的再旧话重提,香菜也只能说不知道。她也是真的不知道自天霞路回来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香菜把芫荽撵到床上去坐着,待芫荽把腿脚收到床上,她弯腰抄起床底的棉布鞋。鞋子上不满泥浆的斑斑痕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哥,你坐着。饿了那食盒里有吃的,我去把鞋刷了。”香菜倒不担心把芫荽给饿坏了,现在手里有点小钱,暂时可以不烦恼吃喝的问题。上回藤彦堂给的一盒子糕点也没吃完呢。
芫荽心知道她勤快,可她病刚好就去碰凉水,那不是瞎折腾吗!他这个做哥哥的于心何忍!
“你快别忙活了!”看她一门心思都操在别人身上却不会为自己着想,芫荽有些急恼,“赶紧歇着去吧!”
香菜岂会不知他是关心,哥哥要是一直都能这样,她还怕什么病痛呢。
她笑道:“我都歇了两天了,早精神了。”
芫荽故意板着脸,“早精神,那你早不回来,先前都在外面干啥了!”
香菜竟有些无言以对。
之后趁着芫荽午睡的时候,香菜悄悄把他的鞋子拿到了水房去,认认真真的刷了干净,贴着玻璃把鞋子立到了窗台上晒着。
接着又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活儿。她拎着暖水瓶从开水房出来,在回病房的走廊上碰着一个认识的人。
阿芸见着香菜,怔了一瞬,随即微微露出笑靥。带起一阵醉人的香风款款来到香菜跟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得体,像是出身名门望族,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香菜姑娘,”想来她的嗓子是痊愈了。再听不到一丝沙哑。声音动听、情态柔婉,打扮的又好看,这样的阿芸日后不火,实在天理难容。“好久不见。”
简单的一句,然而柔媚的声音却似道尽了万语千言。
同样身为女性,阿芸在穿衣打扮方面已经甩了香菜好几条街。
垂眸抬眸间,阿芸已然不着痕迹的将香菜从头到脚完完整整的扫视一眼,眼底藏了一抹自得之色。
她以为仅凭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就把香菜比下去了吗?人靠衣装,这话确实没错。然而某些人,就算给她穿上凤冠霞帔或是金缕仙衣。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香菜懒得对她对她冷嘲热讽。
本想对她视若无睹,跟她对了一眼后,敏锐的香菜察觉到她的神色之中有些躲闪之意,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芸抬手将脸廓的碎发别到白皙精致的耳后,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曾减弱半点。她一笑起来,有很浓重的面具色彩,倒是很像得了藤二爷的真传。
“之前嗓子不是坏了么,修养了一段时间好的差不多了,我今天是来做复查的。如果医生允许。过两天我就可以登台唱歌了。”
“那恭喜你了。”香菜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越过她,拎着暖水瓶,径直往病房而去。
阿芸立在原地。目送香菜离去。直到香菜的身影淹没在走廊的另一头的良久之后,她才收回了那两道充满阴毒的视线。
更让她恼恨的是,她眼里容不下香菜,而香菜眼里压根儿就没有她的存在。
能轻易比下去的,那不是对手,这样的人更勾不起香菜挑战的欲/望。何必要拿她当一回事呢。
可某人却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总跟自己过不去,越斗心越狠,越争心越毒。
.......
翌日,一大早,芫荽就把赖床的香菜给催了起来。
不怪香菜赖床,她病得时候,浑浑噩噩的睡了两天。昨天晚上却是一点不困倦,整整一个晚上有大半个晚上的时间,她都是睁着眼睛的,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着。
香菜一边穿袜子,一边连声抱怨,“昨天还心疼我跟宝贝似的,今天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啊?”
芫荽有些小慌张,“你这几天生病干啥的,都没去上班,事前跟你们老板打过招呼没?”
“不着急。”要急也是老渠他们急。
“你老板不会扣你工钱吧?”芫荽就怕人家用着一个借口扣光了香菜的工钱,那他妹子不是白辛苦了那么一大阵子?
“不会。我老板人可好啦。”
芫荽将信将疑,始终觉得这世上不会有那么无私的老板。
“你还是过去看看吧,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哪怕跟你们老板再告一天假,再回来休息也行。”他要是腿脚方便,早就替香菜跑这一趟了。
“我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吧。”
香菜给老渠家卖了个那么大的恩情,没指望他们能够对她感恩戴德,但是如果他们一点表示也没有,那就真的太不够意思了。
香菜到渠司令蛋糕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开张营业了。
一见香菜,老渠喋喋不休了一阵,无非就是要她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时候,总的意思就是说哪怕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这个小个儿的顶。之后他又关切了几句,询问了香菜这几天的病况,才打发她去后堂干活儿。
香菜不依了,“老纸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从劫匪那儿把你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都给拿回来了,你就不表示点啥?”
老渠虎着脸,“胡扯,还真以为自己能耐的不行啦,帮我把我当钱从劫匪那儿拿来的人明明就是荣爷!要表示也得给他表示!”
香菜眼里直冒火,“他算个屁!要是没有我,他连劫匪的窝儿都找不到!”
老渠并不知道那天的具体情况,以为荣鞅腕儿大,就觉得他是最有本事的,而在荣大爷身边的香菜充其量不过就是个打酱油的。
话不多说,老渠直接甩给香菜一份报纸。
香菜摊开报纸一看,是前两天的日报,报头上的大标题“荣鞅勇斗劫匪,智破银行劫案”。
报道上说,荣记商会的会长荣大爷是如何如何追寻劫匪留下的蛛丝马迹一举将他们歼灭,过程是如何如何的惊心动魄,又是如何如何的精彩绝伦,结果是如何如何的大快人心。
总之荣鞅当日的表现,足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完美!
然而香菜这个智囊和苦力,在这里连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报纸上压根儿就没有提她好么,却把荣鞅描绘成了人民英雄。
瞄了两眼之后,香菜将报纸怒摔在地上,气吼吼道:“卧槽,真特么不要脸!”跺着报纸以泄私愤。“枪一到手上就会砰砰砰,一到晚上就会啪啪啪,长了一张能蠢得不要不要的脸,没有我,他能勇斗劫匪,智破银行劫案?剽窃我的破案思路,还有脸登在报纸上,我要告他侵权!”
“咳咳咳。”
听到一阵咳嗽声,香菜整个人顿住。
这声音不对劲儿,不像是老渠。
卧槽,该不会那个传说是真的吧——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先要看俺那个人在不在背后。
香菜杏眼一瞪,虎躯一震,菊花一紧,机械的扭头,见不是荣鞅那个冤大头,极度紧张的神经瞬间又松弛下来,心里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还真怕那家伙手里的枪。
藤彦堂忍着笑意看她,俯身从她脚底下抽走那份被跺得稀烂的报纸。
当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脚掌的那一刻,香菜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又不对劲了,整张脸都烧起来,背上叫嚣着张开的毛孔却是无比舒畅。
藤彦堂也不嫌那报纸脏又破乱就拿在手里,装模作样的劝了香菜两句,“你也别太怪我大哥了,他也算是个公众人物,在公众的心中需要一个好的形象。那天之后,荣记商会名下的好些铺子生意都特别火爆,就连百悦门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他这话听着没什么大问题,其实只要细细品味,就能琢磨出他这番话中的信息量。
藤彦堂特意把荣记商会和百悦门给分割开来,冥冥之中给香菜暗示这件事跟他和百悦门无关,让她把仇恨自然而然的放在了荣记商会的代表荣鞅身上。
其实让荣鞅见报的这个主意也是藤彦堂在背后出的,在这之前自然是征得荣鞅本人和马峰的同意的,毕竟这件事上了报纸之后,无论是对荣鞅本人还是对整个荣记商会来说,都有大大的好处。不过这件事之后,只怕荣鞅在香菜面前恐难再抬起头做人,这也是在藤彦堂的意料之中的。
他这点花花心思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会读心术的何韶晴。藤二爷的精明居然用在了恋爱上,这让何韶晴觉得新鲜有趣。静观事态接下来的发展,成了她如今的乐趣和每天的期待。(未完待续。)
&bp;&bp;&bp;&bp;(今天到家晚了,先上2,周末我会多更一点)
中午,藤彦堂在荣记酒楼定了一桌饭菜,美其名曰是为了给渠家父子压惊,顺带着把香菜叶一块儿叫上了。
荣记商会的人已经暗中查实,前两天的劫案是青龙会冲着他们去的,劫走那两万银元,对荣记施以打击和报复。老渠和其他 受害的群众不过是被殃及的无辜者。
桌上,藤彦堂对渠家父子表示了一番歉意之后,便与香菜交头接耳起来。
藤彦堂凑近香菜,“没看出来,你身子骨一点儿也不壮实,力气倒是不小哇。”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就连喷洒出来的气息都有着绒毛一般的质感,同时搔着香菜的耳根,让她一时间好不自在。
似乎是看出香菜因为他的靠近而感到不适,藤彦堂很快便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仿佛那一句话只是在他心血来潮之下稍稍提及,而非刻意。
藤彦堂不过是想起了何韶晴家里的客房,每一样能够被香菜触碰到的东西都遭了秧,只可惜他没能亲眼所见,不过是看到了她肇事后的现场惨状,错失了一桩趣事。
香菜回想起何韶晴的话,据说在她生病的时候,这位藤二爷好像去探望过她。那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了......她是个一身蛮力的小怪兽咯?
当即,香菜纠正了坐姿,吃东西的时候也是细嚼慢咽,瞬间从一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变得端庄优雅了许多,并用天真烂漫又无邪的眼神告诉藤彦堂——不管他之前都看到了些什么,那都是假象,其实她是个淑女!
正儿八经的淑女。
看她似乎没什么食欲的样子,老渠关切道:“小林啊,看你好像没胃口,是不是病还没好啊?”
平时香菜见了好吃的,可不是这德性啊。
香菜红着脸嗔怒。“吃你的吧!”
藤彦堂将一盘红烧肉推到香菜跟前,“前天你还跟我说你想吃这个——”
老渠瞄了藤彦堂一眼,不是说好这顿饭是给他们渠家父子压惊的吗,怎么倒像是单给某人献殷勤的?
香菜却是一脸茫然。含着筷子说:“我有跟你说过吗?”
“怎么,你不记得了?”
“我病得稀里糊涂的,鬼知道我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藤彦堂神色稍稍黯然,不过满颜的笑意很快恢复,心上那一片原本生机勃勃的地方因为失落而瞬间变得荒芜起来飞沙漫天。
她生病期间。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半点不记得。然而点点滴滴,虽然不多,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她嫌弃他头发上的头油,于是他洗了头发后重新站到她跟前。她又坚持要帮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
他还记得她的小脚勾着他的皮带,将他带到她身前。当他握着她的裸足时,她才乖乖的安分下来......
这些,她不记得也罢。反正他多的是耐心,在她芳心未动摇之前,他不急着攻城略池。情场如商场。不需要算进机关,却少不了步步为营,舍得投资才会收到比预想中更好的回报。
默默地自我安慰了一阵,藤彦堂神色不再黯淡,很快便自如起来。
他用餐巾布优雅的拭了一下嘴角,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对了,那个箱子,你打算怎么办?”
渠家父子听得一头雾水,抬头却是见香菜表情跟他们一样摸不着东南西北。
藤彦堂看着香菜,眼中的笑意颇有些玩味和无奈。“你该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箱子?”香菜想了想,立马恍然大悟。是她从贼窝里带出来的那个箱子!那里面还有两百多根金条呐!她立马激动起来,“我的箱子呢?”
“东西在我那里。”有藤彦堂在,谁还敢独吞了香菜的宝贝不成?
两百多根金条啊。可以在沪市买座大房子,或者在乡下再买几亩地,过上滋润的生活。然后咧?她怎么跟芫荽解释这些钱是哪来的,说自己中了彩票不成?
白日梦做的倒是把香菜激动的不行,讨厌的是梦醒之后她就认清了现实。
要是把这么多金条摆在芫荽面前,恐怕他不会不生一丝贪念。将这些金条据为己有。一夜暴富,他们林家势必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香菜不希望看到有些东西在这样的变化中变质和扭曲。
香菜想了想,“给渠少爷吧,让他在他们学校设立个奖学金什么的项目,资助贫困的学生吧。”
藤彦堂难掩惊容。那可是两百多根金条啊,谁见了谁不两眼冒光?这要是换了一个人,他未必会好好地与那人相处。这么好的东西到了他手上,指望他能乖乖的交出去,门都没有。谁要是追问他,他十有八九会装疯卖傻,这么跟人答——
“箱子?什么样的箱子?皮子做的还是草编的?”
“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箱子,更不会知道你说的那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但是他没想到,香菜眨了眨眼睛就把这两百多根小黄鱼送出去了,一点儿都不带惋惜的!
那可是两百多根小黄鱼啊!
按照当前的物价和消费水平计算,只要香菜平时不是太挥霍,这些钱足够她花好几辈子了!
渠道成依旧没能理解香菜和藤彦堂对话的内容,“要给我什么东西?”
“那天我在贼窝捡到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两百多根小黄鱼。”
“哐当”一声,老渠手里的酒杯掉在桌子上。
从杯子中洒出的酒水沿着桌子的边缘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老渠脸色瞬间变幻,一阵震惊一阵狂喜一阵不敢相信,许是情绪太多,表情都不够用了。那张再也承载不了太多情绪的脸孔上,此刻看上去竟有些微微扭曲。
“两百多根小黄鱼,不是两百多条小黄鱼!?”老渠激动无比,眼里的精光不停的往外冒,他朝香菜伸出一只手,恬不知耻道,“见面分一半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你把零头给我就行了!”
香菜一筷子抽他手上,“你以为这是分赃大会啊!我辛辛苦苦从劫匪手中把你的钱拿回来,怎么没听你跟我提起分钱的话?”
老渠老脸一红,悻悻然起来,“开个玩笑都不成啊?”随即他又舔着脸笑起来,“真的有那么多小黄鱼啊,在哪呢,能不能让我这个老家伙看看?”
他这辈子没能力赚那么多的钱,还不兴他过个眼瘾啦!
渠道成见不得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有点不高兴了,“爸,先听听彦堂和小林怎么说。”(未完待续。)
&bp;&bp;&bp;&bp;“事情是这样的,”藤彦堂跟渠家父子解释,“那天在天霞路,香菜抱了一个箱子,她病的时候,那个箱子就一直存放在我那里。那箱子里有两百多根金条,我想大概是香菜从贼窝里带出来的。”
香菜从鸡腿上手撕下来了一块肉皮塞嘴里,瞥着他幽幽道:“那箱子,你居然打开看了。”
经过她的同意了吗?
藤彦堂笑的有些悻悻然,继续对渠家父子说:“我这不是在问她怎么打算处置这些金条吗。”
两百多根金条,这可不是一笔小的财富。老渠一想到这会是飞来横财,给香菜招致不幸,就跟被一盆冷水淋到头上一样,瞬间浇熄了他的那股兴头。
老渠不禁担忧起来,“那些小黄鱼不是那些贼从银行里抢的吗?”
“应该不是。”藤彦堂说,“那天我们把受害群众被劫走的银元都还了回去,时至今日还没有人到我们跟前来提那两百多根金条的事情。只怕我大哥也不知道金条的事情——”
如果荣鞅知道了有这些金条的存在,只怕当日他是不会轻易放任香菜将这么多金条带走的。他可以不吝惜那被劫走的两万银元,但是两万银行和两百多根金条不仅是数量上的不同,对荣记商会的意义更是不一样。两百多根金条,可以填补荣记商会很多空缺。
也不知道香菜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的。
藤彦堂看着满手油腻的香菜,眼里尽是浓浓的笑意。这丫头总会在不同的情形之下带给他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早就把矜持丢到一边的香菜,此时附和了藤彦堂一句,“确实,那些金条是我从贼窝里扒出来的,跟那些贼抢的钱放的不是一个地方。”
藤彦堂猜测,天霞路的那个贼窝,不过是青龙商会某位人物的其中一个“藏金库”。往深里想的话,那个地方许是青龙会某个人为自己准备的“安全屋”。
当然,藤彦堂不会将这些事情对渠家父子和香菜说的。他们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
即便藤彦堂有所保留,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就算他们不知道这批小黄鱼真正的主子原先是谁,也猜得出那是一笔不义之财。这两百多根金条当真要是来路正当,就算不放在正规银行里。哪怕存在地下钱庄生生不息,也比用来当摆设强。
老渠只恨自己没有香菜这样的好运气,然而实际上他很高兴看到这笔钱落在香菜的手里。
“真是便宜了你这丫头!”老渠确实有些恨不能跑到香菜前头去捡这个大便宜。
藤彦堂也说:“是啊,亏得这些金子是被装在普通的箱子里,要是装在密码箱、密码柜里。指不定你还带不出来呢。”
那可不一定!香菜在心里不苟同藤彦堂的话。
谁说那些金条不是藏在密码柜里的?
当时她总不能将整个柜子都抱出来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荣鞅虽然不会吝惜两万银元,当时他要是知道了这两百多根金条的存在,难保不会动心。
未免节外生枝,香菜打开密码柜之后,将里头所有的金条都拾进了那个掉了漆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红木箱里。
荣鞅看见了保险柜必然会产生疑心,但是有洁癖的他看到了那个木箱,却是会有嫌弃的心理。
她这点小心思,就不必对他们说了吧。渠家父子还好,在心里是向着她的。但是藤彦堂与荣鞅称兄道弟。毕竟是穿一条裤子的,谁知道他心里都藏着什么鬼东西。
渠道成说话的时机把握的很好,他面上很平静,其实心里浮动的情绪是很大的。他始终有些不敢相信香菜居然把那两百多根金条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带着点儿那么不确定的口气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金条,你拿走,用你个人的名义在你们学校设立一个奖学金和助学金项目。”
“全部吗?”
“你是希望我给自己留几根吗?我很感动你这么为我着想,但是不必了。那些金条,你统统拿走吧!”香菜小手一挥。做了个相当帅气的决定!
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渠道成说不清自己心里充斥的到底是激动,还是对香菜的赞许,又或许是两者都有。被委以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他觉得任重道远。
如果他借用香菜的提议。设立这么一个项目,那他将会在学院开创出一个激励体制,吸引大批的原本求学无门的有志青年,甚至对整肃学风也会大大的有帮助!
渠道成望着香菜,一脸郑重,双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香菜大义如此。他不能不感动!
这一刻,他心中却是忽上忽下,一会儿沉重一会儿轻松,沉重的是因为他感到放佛万千莘莘学子的感激与渴望都凝聚在了他一个人的心头,轻松的是因为他心中的某处压力终于得到释放,心中的某个小小的心愿终没落空。
渠道成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他此刻的心情,老渠能察觉一二。老家伙竟也感到一腔热血蠢蠢/欲/动,大有沸腾之势。
老渠望着香菜,眼神中有激赏,同时多了几许困惑不解和种种猜疑。
那可是两百多根金条,不是市场上廉价的大白菜!她就这么拱手把东西送出去,竟无所表露形态,大度又深明大义,怎可能是区区一介乡野村姑?
香菜,到底是谁!?
香菜自然心有不舍,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经过一番短暂的挣扎,权衡了利弊,轻重自然分的比旁人清。
因为身外之物就丢失了本心,那才是得不偿失的。
谁料,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藤彦堂却拧着眉头,略有所思的说了一声,“不妥。”
生怕香菜会受藤彦堂的影响而收回主意,惊慌之下,渠道成失口问:“为什么?”
香菜用眼神询问藤彦堂。她也想知道她的这个主意到底有哪里不妥。
一眼扫过渠家父子和香菜,见他们的目光大都有质询的意味,藤彦堂眉头倏然一展,用愉悦的声音来缓和突然变紧张起来的气氛。“奖学金和助学金,这个点子是不错,但是要想做到没有后顾之忧,就不能以道成的个人名义开设这个项目。”
渠道成依旧紧绷着脸。
“怎么不行啦?”老渠口气不善。
他倒不是贪心那些金条,只是护犊情深。不希望看到自己儿子受伤受打击罢了。当然,他也期许渠道成在这件事情上能有一番作为。
“渠伯,我并没有针对道成的意思。”藤彦堂不紧不慢的解释,“不能以任何人的个人名义来做这件事。”
听他说“后顾之忧”时,香菜便很沉着。大多时候,她做事总是瞻前不顾后,这个习惯可不好。
可藤彦堂不一样,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学会的最多的恐怕就是生意经。凡是不做绝,给别人留一分余地。有时就等于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当然,他对敌人永远不会这么温柔的。
“既然到这个份儿上,我就摊开了说罢。那天抢劫你们的人是青龙会的。”藤彦堂还是没能做到守口如瓶。
一听青龙会,渠家父子具是脸色惊变,倒是香菜一副早料到的神情。
“青龙会!?那些金条是青龙会的!”老渠失口惊呼,立时担惊受怕起来,惶恐不已的劝着香菜,“那个商会可是什么买卖都做,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让他们杀人放火都可以!小林。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缴了他们那么多金条,他们定饶不了你!”
两百多根金条,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为了这些钱就不顾性命。老渠还没有丧失理智到那般程度。就算知道了金条的所属之后,渠道成还是要接手,他也不会答应!
“怕什么,”香菜捏着鸡爪子指了一下藤彦堂,“这不还有藤二爷呢么!”
藤二爷可是荣记商会的代表,荣记商会又是青龙会非常忌惮的一股力量。就算青龙会查到金条落在他们手中。有荣记商会罩,还怕有闪失不成?
多给藤二爷一点信任嘛!
藤彦堂不想继续拿“青龙会”吓唬渠家父子,接着又道出了另一个忧虑,“哪怕这些金条来的清清白白,攥在道成一个人手里,那也是很烫手的。就算你们校长允许你在你们学校里搞出那么的大动静,学校里的那些教授和其他领导势必会好奇在办奖学金和助学金的钱是哪里来的。万一被他们知道你手里有那么多资金,道成,你有想过他们的反应吗?”
菖蒲学院里的那些教授和领导,平日里衣冠楚楚,一派斯文,都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当真有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能把持的住?
有人跳出来与他搭伙干,抢风头都是小,就怕他们会联名上书让他把资金交出来。
而渠道成一旦把资金交出去,又会有多少真正的落到实处用在学生们身上?
渠道成想都不敢想!
藤彦堂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香菜基本上已经摸清他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果然啊——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咳咳,”香菜清了一声嗓子,慢悠悠的宣布,“那就劳烦藤二爷以荣记商会的名义在渠少爷的学校开办奖学金和助学金的项目吧。”
藤彦堂分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却还是显得一副特别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就由我代劳吧,你是幕后主办人,我是主办方,道成是代理——”
说完,挑眉斜视香菜。
香菜与他眉来眼去,装腔作势起来,“那我就把那些小黄鱼儿交到藤二爷手上了。”
“我不会多拿一分。”
“你办事,我放心。”
藤彦堂满意了。荣记商会接手了这一项公益性的项目之后,会在祖国未来的花花草草之间建立起一个良好的口碑。如今学生势力在社会上的影响还是很广泛的,他得好好地利用起来这股势力。
渠道成高兴了。尽管他只是个代理,但这并不改变他施展抱负的初衷。在荣记商会这道保护伞之下,他更能放开手脚大胆的去做。
香菜这个幕后主办人发话了,“我不需要你们给我打广告。这件事全当我没参与。”
她不希望自己将来被带到公众面前。
“看把你得意的!”老渠笑说,“还不赶紧谢谢二爷!”
香菜瞥一眼敛眸坐一旁等她反应的藤彦堂,老大不情愿甚至还带着一点抱怨,“我谢他做什么,拿着我的钱给自己打广告,是他应该谢我吧!”
藤彦堂确实很高兴得了这一笔可观的广告费,凑近香菜意味深长道:“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了!”
香菜也不矜持,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将空杯子托在藤彦堂跟前,“倒茶。”
还真就不客气的把藤彦堂使唤上了。
呵呵,道歉的方式,可不是由她来决定的。(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两天,藤彦堂一直想找机会感谢香菜,几次约她出去,却都被拒绝。
即便受挫,他还是每天都会来向香菜汇报在菖蒲学院设立奖学金和助学金项目的进展。
不知藤彦堂用了什么手段打响了这次活动,导致奖助学金项目还没成功开办起来就引起了各界的关注,甚至还吸引了其他赞助商和赞助方。
连续几日,都能在各家报纸上看到“荣记商会”和“菖蒲学院”两大名词。哪怕在余热过后,各家报社在当日发行的报刊中少不了都要提几句这件事。
有人大赞此次公益活动的同时,也有不少人质疑荣记商会的这番行径。
在沪市,名校诸多,为什么偏偏只有菖蒲学院得到荣记商会的高调支持?
好几次,在公众场合,都有人向藤彦堂提出这个问题。
他抱着玩笑的态度请问过香菜,香菜毫不犹豫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乐意!”
藤彦堂当然不可能给外人撂出这么狂炫霸酷拽的回复,他的答案就比较官方复杂了。
比如菖蒲学院有多好多好的师资力量bb,再比如通过与沪市其他各大名校作比较,他们荣记还是觉得菖蒲学院最适合这一个项目的开展啦bb......
有一个原因,即便没有被荣记商会提到台面上,却被某些有心人给深挖了出来——
菖蒲学院是藤彦堂生母万秀萍的母校。
此言一出,顿时平息了不少猜疑与质疑的声音。
香菜一开始很关注这件事情,连续好几天都看到、听到,总会产生视觉上和听觉上的疲劳,说是厌烦也可以。
距离奖助学基金项目的启动仪式的前两天,藤彦堂又一次来缠。
他这一次,主要是来邀请香菜去参加仪式活动,没想又一次被香菜一口拒绝。
“不去。”
“你可是幕后主办人,不去不好吧。”
估计是藤二爷大概得健忘症了,那香菜再一次声明。“我早就说过,你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我不参与。”
出于某方面的原因,藤彦堂自然也不希望香菜备受关注。只不过。他也不想让香菜缺席这次的活动仪式。毕竟,奖助学金项目的想法,是她最先提出来的。
有头无尾,总觉得遗憾。
沉吟了一阵,藤彦堂淡淡道:“你不想参加。我不勉强你。”
“多谢成全。”香菜抬眸一瞥,却见藤彦堂脸上没什么表情,整颗心忽的一沉,忍不住的反思自己难不成哪里说错了做错了不成,惹得他不开心?
气温骤降,丝丝寒意渗入皮肤,刺痛神经,香菜不禁瑟缩了一下脖颈。
藤彦堂垂眸,敛去眼中的阴沉,上扬的唇角挂着无奈和苦涩。
他怪笑一声。道:“我们这些商人浑身铜臭味,做再多为人称道的公益,往身上抹再多的书卷气,也无法洗去一星半点。香菜姑娘清高无私,与我们这样的人划清界限,洁身自好也是对的。”
藤彦堂说了一声“告辞”,便长身而去。
这就生气走人啦,真是莫名其妙!
老渠买了薄皮馄饨回店里来,见藤彦堂不在,就问香菜。“二爷呢?”
香菜一脸无辜,“绝对不是我气走的!”
老渠听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顿时气愤,“人家二爷没日没夜劳心劳力亲力亲为。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就把你提出的那个项目搞得好好的。你这个甩手掌柜做的倒是好的很,出钱不出力也就算了,还给人脸色瞧——”
香菜大呼冤枉,“我什么时候给人脸色了?”
同身为男人,老渠不过为藤彦堂鸣几句不平罢了。
他看得出藤彦堂对香菜有意思,不过在心里还是向着香菜的。香菜和藤彦堂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能看着一个干干净净小小的姑娘,就这么沉陷在糜/乱中不可自拔,更不可能看着她被哪个男人玩弄于鼓掌。
老渠总以为诸如藤彦堂这样的男人付出的感情持续得不会长久,对哪家的姑娘动心无非是一时兴起。说什么“白头不相离”、“厮守一生”、“天荒地老”之类,不过是他们的花言巧语。
老渠将食盒打开,里头有两份馄饨。这家的薄皮馄饨可是出了名的好吃,他专门跑到隔壁那条路上买回来,本是要给藤彦堂尝尝鲜,可惜了他没这个口福。
香菜倒是不客气,从食盒里端一碗馄饨出来,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了一口汤,顿时满口鲜香。
“嗯,好吃!打哪儿买的馄饨?下午回去,我给我哥也带一份。”
老渠将勺子送她碗里,“等你带回去,馄饨都糊碗里了。啥时候你把你哥带出来,我领你们一块儿去吃,刚出锅的最好吃。快吃,吃完了,我还得把碗给人家送过去。”
他没听香菜说过她兄长的具体情况,倒是听渠道成提起过香菜的哥哥因为受了腿伤住在世和医院。
香菜用勺子从澄净的鲜汤里挖了一个馄饨。馄饨的皮儿薄得呈半透明状,几乎能够看清楚里头包裹的那撮肉馅。
她迫不及待的将馄饨送到嘴里,那薄皮儿不及她咀嚼,便化在了她口中。
“嗯,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连赞叹了几声之后,香菜忽然间悟了。她好像有那么一点儿理解藤彦堂不开心的理由了。
藤彦堂就好比她手上的这碗馄饨,打这个比方不是说他有多好吃。馄饨合口味,香菜赞叹好吃,而藤彦堂办事得力,她好像并没有表示什么......
大概正是因为她没有夸奖他,他才闹别扭呢吧。
居然把感情浪费在这种小事上,藤二爷竟这么孩子气,实在让人意外。
老渠见她突然间安静了不少,好奇道:“怎么啦?”
“没什么。”香菜声音闷闷。
捧着碗,她幽叹一声。真是可惜藤彦堂早走一步,没能吃上这么爽口的馄饨。
她忽然觉得,馄饨好吃是好吃,似乎少了点什么。
果然,身边的人越多,饭菜才会变得越美味。(未完待续。)
&bp;&bp;&bp;&bp;自从上回在世和医院何韶晴单方面与香菜交了一番心之后,似乎便将香菜视为闺蜜挚友,天天都来香菜面前刷一回存在感,准时准点而且风雨无阻。
有两回,她还在香菜这儿跟藤彦堂不期而遇。这之后,藤彦堂似乎为了与何韶晴错开,来渠司令蛋糕店报到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些。
那几日,香菜辛苦些,接待完了何韶晴,接着还要腾出时间招呼藤彦堂。他们二人要是一道来,倒是能给香菜省去不少功夫。
打那日藤彦堂生闷气头也不回的离开后,已经有两天没在渠司令蛋糕店看到他的身影了。
何韶晴还是一如既往。
香菜发现她有说不完的话。如果她说这也是她的特殊能力之一,香菜一点儿也不怀疑。
何韶晴甚至能把她出生那年家乡发生过什么大事,讲述的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几岁穿开裆裤,几岁开始记事,几岁来大姨妈......越是奇葩的事情,她说的越详细。
真是个小逗比!
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仪式启动的这天,老渠有很多话要跟作为主角之一的渠道成交代,于是特意放了渠司令蛋糕店一天大假。
何韶晴到兴荣道没找到人,气愤的在大门紧闭的渠司令蛋糕店门口跺了跺脚,心道:这小蹄子今天休息也不提前知会姐一声,姐不怕找不到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姐就不信今个儿世和医院也不开张做生意!
她顺手招了一辆黄包车,风风火火的往世和医院去了。
到了医院,摸对了门,何韶晴在病房只看到芫荽一个人。
她以为香菜瞒着芫荽到哪儿溜达去了,一开始就没有声张香菜今个儿放假的事儿。
礼貌性的跟芫荽打了两声招呼,何韶晴试探性的问:“香菜呢?”
“喏。”芫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隔壁床上的那一团。
许是回应芫荽的声音,床上那一团被子底下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何韶晴一喜,整个人扑到床上,一对波澜壮阔的“胸器”正好压在香菜脸的上方。
香菜感觉自己快要憋出翔来。挣扎着将脸从那对“胸器”底下给拔了出来。
“快起来,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啦!”
真是不让人安生。
香菜爬到床头,脑袋钻枕头底下。
“快起床。这都什么时候来了,还睡懒觉!”
香菜这会儿清醒的意识到,认识何韶晴,简直就是她人生中的一场灾难。
“哥,有人欺负你妹妹。你就眼睁睁看着,也不管管!”香菜的声音从枕头底下溜了出来。
芫荽咧着嘴,一副傻呵呵的模样。
何韶晴抄起枕头,露出香菜惺忪之意未全退的侧颜来。
“今儿天气可好啦,咱们出去转转,今天晚上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正式启动......”被香菜警告性的瞥了一眼,何韶晴捂了捂嘴同时偷看了芫荽一眼。
她险些忘记了,香菜把她的哥哥保护的太好了。外头有什么跟香菜有关的新闻,芫荽一概不知晓。
何韶晴把香菜捞起来,将她原本乱蓬蓬的头发揉的更没形状了。“赶紧起床,陪我逛街去!”
香菜浑身没骨头似的,刚被拉坐起来,又软趴趴的歪在了床上。
何韶晴起身,跑去窗户边将窗帘整个拉开。一瞬间,整个病房内盛满了暖烘烘金灿灿的阳光。
香菜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的照射,小脸儿往被子里埋了埋,眼睛又合上了。
何韶晴变身丫鬟,前前后后伺候香菜梳洗。又是往牙刷上挤牙膏,又是往脸盆里倒热水。很少有人在她这儿得到这样的待遇。
人家做了那么多,香菜始终懒洋洋不肯起,芫荽看不下去了。“香菜,你就跟何小姐去玩吧。哥在房里练字——草稿纸都用完了,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回来些。”
最近这段时间,香菜总觉得芫荽有些奇怪。以前还怕她在外面有什么意外,芫荽总不情愿让她出门,但是现在恨不得撵着她往外走似的。
难不成是医院里哪个漂亮的小护士勾走了哥哥的魂儿?
芫荽要单独幽会小情人儿。急着把她往外赶,把事情说破了,她又不是不能理解,干嘛要瞒着她啊。
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哇。
不过香菜看得出,这貌似不是什么坏事。被女性的光辉一滋润,芫荽整个人看上去都与以前不大一样了,原本就精神俊朗的小伙子,气质更是上了一层楼。
她本来打算今天利用全天休息的时间看看芫荽到底跟哪个小护士好上了,这不,就被何韶晴给缠上了。
想了想之后,香菜决定先陪何韶晴逛一趟街,把该买的东西买回来。她也实在是被何韶晴缠的有点不耐烦。
今天天气确实好,天空澄静,纤云不染。
春风送暖,带着青草的气息,拂面时又会让人觉得它像婴儿的小手一般柔软。
暖阳像是刚从火炉里钻出来的一样,迎面一照,便能润红脸颊。
这样的好天气,不卧床上睡懒觉,实在太浪费了,偏偏何韶晴非要拉着她逛大街。香菜真相打电话报警,让警察叔叔来把这个人贩子给带走。
何韶晴来是世和医院前就租了两辆黄包车,带着香菜进进出出了许多卖衣服的店,瞅着好看的衣服,就拿到手里往香菜身上比划。
每到一家新店,香菜首先就是找把椅子坐着歇歇脚。
何韶晴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成功的把香菜的战斗力清零,真是......好手段!
到了中午的饭点儿,香菜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却又被何韶晴“食诱”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面馆。她们下馆子,同时也不忘照顾到两个载她们一上午跑了条大街的黄包车师傅。
逛了一上午,何韶晴收获不小,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反观香菜还是出来时的那样两手空空。
这家面馆的牛杂面很可口,把香菜腹中那团小小的怨气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一口面条一口汤。她就原地满血复活了。
中午饭点儿的这段时间,正是面馆一日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很多不认识的客人挤在同一张桌子上,却仍是嘈嘈杂杂人声鼎沸。
何韶晴为避免与旁人有肢体接触,与香菜紧挨着坐一条长板凳上。那两位黄包车师傅护驾她们左右。何韶晴顾得这两名车夫都是荣记商会旗下车行的。他们也都知道何韶晴是什么身份。
正对着香菜跟何韶晴的那个位置被一个长相猥/琐、皮肤黝黑的男人给抢占了,打他一进到面馆里来瞅见咱们貌美如花的何姑娘,眼里便淫光四起,唇边挂着不怀好意的邪笑。
伙计把面端到他跟前,他看都不看。一双邪恶的眼睛丝毫不避讳盯着何韶晴傲人的胸脯流口水。
何韶晴极为不自在,甚至感觉刚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着,所幸她没有将读心术用在这个男人身上,不然她会吐出来。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对方现在心里现在是一副什么样恶心的画面。
何韶晴右手边的车夫警告了那个男人一声,“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那个男人丝毫不惧,粗声粗气的回了一句,“跟你有毛的关系,吃你的饭吧!”
香菜左手边的那名车夫准备拍案而起,然而手还没落到桌子上。就见经过的面馆伙计脚下一个踉跄,手上一歪,两大碗牛杂面顺着倾斜的托盘滑了下来,连汤带面一并浇到了那男人头上。
只见男人的头上冒了一阵白烟,霎时间从他的脸到脖子只要是裸在外的皮肤都浮现了一层深过一层的烫红之色,立时又起了一片脓包,黑里透着红,红处又有几片娇嫩,反而显得很好看。
“啊嗷——”
男人嘴里爆发出一串杀猪般的哀嚎,一跳三尺高。双手胡乱把头上挂着的面条往下拽。用“手舞足蹈”一词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为过。
“你特莫的走路不长眼啊!哎哟,疼死老子了!”
“失手”的伙计忙不迭给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妈了个巴子——”
伙计抄下肩头的抹布要给此人擦掉身上的面汤。
那被面汤迷了双眼的男人隐约见他动手。以为伙计手里又有什么东西向他泼来,吓得脸色大变,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直到撞到一堵肉墙上。
被撞了一下,他背后那正吃面的大胖子也没大在意,但总感觉背上好像被射了点什么东西。伸手乱抓一把,粗溜溜的手指勾到了一根面条,拿到眼前一看,登时怒发冲冠,一对几乎要埋没进肉脸里的小眼睛陡然瞪圆,顿时杀气毕露。他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子上,起身一站,竟比那对何韶晴心怀不轨的男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完全就像是一个相扑选手!
胖子转身,双脚挪动的时候,地面都在颤抖。
此时,整个面馆内最为嘹亮的就是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当他被揪着领子提起到双脚离地时,整个人像只被拎着脖子捏着嗓子的鸭子,再也叫不出半点声音。
一旁的小伙计战战兢兢,明明怕得不得了,脸上却强挂着讨好的笑。
打破了砸坏了什么东西是小,要是吓跑了这么多客人,店里的损失用他半年的工钱都填补不上。
“二、二位......劳烦请移驾,”小伙计结结巴巴,跟舌头打结了似的,前言不搭后语,“这么多人......你、你们要打、打架的话,不要、不要在这里打坏东、东西......请出去打。”
胖子满脸横色,提着那色迷心窍的男人的手,竟一直没有松。他怒瞪话都说不囫囵的小伙计一眼,小伙计吓得把托盘挡在身前做护盾。
跟胖子同桌的一个男人颇为不耐烦,“去去去,到外面去!”
胖子满是敬畏得瞅了他一眼,回过头来是又是一脸凶相,点了一下肥肥的脑袋,还真就乖乖的把人给拎到了外面去,将人一顿胖揍。
不少人好奇,起身从面馆跟到了外面,有些矜持的人,仅仅是目光追随着他们而去。
插曲过后,面馆内又恢复了以往嘈杂。
何韶晴右手边的那个叫小沈的车夫,对着那色迷心窍的男人方才做过的位置唾弃道:“呸,活该!”
另一个坐在香菜左手边的叫小罗的车夫迅速看了一下何韶晴的脸色,并且用桌子底下的脚踢了小沈一下,不住的给他打眼色,“行啦,你少说几句吧!”
对那个倒霉的男人,他同样幸灾乐祸,不过碍于何韶晴的面,不好表露出来。
何韶晴看着小罗,庆幸道:“刚才真是好险啊,你要是再往那边坐一点,汤就泼你身上啦!”
小罗是个极为腼腆的人,跟女孩子一对上眼就脸红。
小沈显然跟他是两个极端,爱说爱笑,很是开朗,“他皮糙肉厚的,就算被泼到也不碍事。”
小罗佯怒,“去你的!”
“哎呀呀,还跟我厉害上了,刚才咋没见你这么厉害?”
小罗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谁说他不想厉害来着,当时他不是没来得及,小伙计就赶在他前头了么,没给他表现的机会啊!
他对小沈表示不服,“谁说我没厉害,你没看我的杀气把那小伙计的腿都吓软了吗!”
“你以为自己是关公还是赵子龙,还杀气,你咋不说是你的脚气熏得人家站不稳嘞!”
“噗~”香菜笑到喷饭。
这俩逗比,真是让人醉了!
没听到身旁的人发出动静,香菜觉得奇怪,这种时候最嗨森的应该是何韶晴啊。难不成刚才的事情给她蒙上了一层心理阴影?不至于吧——现在的妹子这么小气吗,长那么大的胸不能给人摸,还不许给人看啦?
香菜刚要调侃她几句,就被何韶晴用胳膊肘撞了几下。
她扭头一看,只见何韶晴目不斜视,神色略有些紧绷。
何韶晴低声道:“香菜,那个人一直看着你。”
“你不也一直看着人家吗?”香菜不以为意。
何韶晴有些气恼,“我是因为他看你,我才看他!”
循着她的目光,香菜抬了一下眼,发现果真如何韶晴说的那样,她们前头那桌有个人,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香菜神情一顿,扭回脸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味道质问何韶晴,“你确定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你才看他?”
“那他为什么看你?因为你长的漂亮?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爷们儿打扮!”何韶晴听说沪市不少男人都有那种奇怪的嗜好,尤其是军中更盛行那种男男之风。
还别说,一身男装打扮的香菜少年意气、俊俏无匹,往她跟前一坐,还真像个被她**的小白脸儿。
前头那个长的也不赖的男人,该不会真的看上香菜了吧?
何韶晴感到一阵恶寒。
香菜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她至少知道前面的那只帅哥是刚才把人拎出去那胖子的同伴。
方才对胖子下命令的人,就是他。
他在前面那桌,坐的是跟小罗相应的位置。香菜只能看到他的侧身,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看清那个帅哥的庐山真面目。
正如香菜所说,他确实很帅。单眼皮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能看穿一切,也很平静,平静的让人难以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
大概是为了给他的胖子同伴占位置,他一条腿垮在隔壁的那条长板凳上,姿势中带着那么一点让颇有情怀的少女们想要尖叫的痞性。(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觉得很奇怪,同时也感到一丝丝的挫败。
以往她可以很快的从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判定那人是黑是白还是处在灰色地带。但是此刻,她敏锐的感官像是失灵了一般,从那个人身上察觉不到任何气息,更看不出任何色彩。以致于一开始,她就没有发现对方的窥视,真是失败。
目前她也只能从对方的装束得到一些有关他身份的线索——
那个人的裤子和大衣应当是配套的,都是一样的宝蓝色。大衣搭在桌子的一边,看不出上面有什么标志性的饰物。白色衬衣的衣摆被一条黑色的皮带一丝不苟的束在腰间的裤筒里,浑身上下干净利落,最为惹眼的是他脚上蹬的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
那人的身份,至少与“军”字沾点边。
见香菜注意到他,他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动作麻利的将一颗花生米丢到嘴里,这才收回了目光。
香菜心头一紧,暗暗忖度,难道她方才用花生米弹射那小伙计膝盖的时候,被那个人看见了不成?
如果他真的看见了她的动作,从角度上来说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当时她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桌子底下那么多大包小包,位置上还隔了一个人,有那么多的障碍物挡在他们中间,他怎么可能看得见!
香菜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说不定那个人真的有羞于启齿的嗜好。
“你们慢吃,我出去看看热闹。”给何韶晴招呼了一声,香菜便离席了。
何韶晴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便没跟香菜去凑热闹。
她对方才一直盯着香菜瞧的男人虎视眈眈,如果他紧随香菜而去那就证明他真的对香菜不怀好意!她得盯着点儿。
面馆外头,不少人嘻嘻哈哈得围观着胖子是怎么收拾那倒霉蛋的。
这场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胖子急着回去继续吃饭,将那倒霉蛋一顿胖揍之后,那人便软趴趴的伏在地上起不来。
胖子回面馆后,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
热闹都结束了,不见香菜回来,何韶晴顾不得淑女形象,草草吃碗面,和两个车夫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面馆。
看见香菜蹲在面馆门侧方向,给一条大狼狗挠肚皮,何韶晴哭笑不得,“脏不脏呀!”
“我闻了,不脏。”香菜回道。
有哪个正常人会去一条狗身上的味道?香菜到底有没有身为女孩子的自觉?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别说会嫌狗身上脏了,就是看见了那么大一条狼狗,吓都吓坏了,偏偏香菜的手不单往狗肚子上蹭,还伸手揪人家的舌头!她不怕那狗一口咬掉她的手指头?
不好,刚才在面馆里没吐,何韶晴感觉这会儿要吐了。
大狼狗四肢朝天躺着,吐着舌头眯缝着眼睛,看样子是很享受香菜的服务。在香菜停手之后,它噌的一下窜起来,四肢着地,冲香菜呜呜了两声,大有怨怪的意思。
这条狼狗也不知道是谁栓这会儿的,那虎背熊腰的模样都能吓走一拨客人了,面馆的伙计竟也允许。
香菜整了一手狗毛,染了一身狗臭,何韶晴都不愿意靠近挽着她了。
“去澡堂去澡堂,赶紧去澡堂!”
香菜根何韶晴去了公共澡堂,泡了澡的时候顺便打了个盹儿。
从池子里出来,见香菜又要穿回原来的衣裳,何韶晴赶紧从包里翻了一套适合她的新衣裳出来逼着她换上。
从澡堂里出来,何韶晴又开启购物狂模式,拉着香菜接着逛衣服店。
都大半天了,何韶晴的购物激/情始终不曾减弱。倒是香菜从澡堂出来以后,原本满状态的血槽转眼间又要被清空了。
香菜闹罢工,“你都买了这么多衣服了,还不够哇?”
逛街的时候,第一次有人近距离陪着,何韶晴确实有点儿激动了。
“本来是要给你买礼服的,结果一不小心就给自己买了那么多。”何韶晴反倒对香菜怨念起来,“都怪你啦,这个你不喜欢,那个你又看不上,你到底想怎样!”
香菜以手扶额,深感无奈的同时,心中陡生疑惑,“你非要给我买礼服干嘛?”
何韶晴眸光闪耀,似乎能眨出水来,“你今天晚上去菖蒲学院参加奖助学金的启动仪式,不穿漂亮点怎么行?”也不知她在做什么白日梦,满眼闪亮的都是小星星。“到时候你往二爷身......”
“停停停——”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香菜打断。
喊停过后,香菜按着隐隐作痛的脑仁儿,“谁告诉你我要参加那个什么启动仪式了?”
何韶晴张口结舌了一阵,尔后贴近香菜娇滴滴道:“人家不是对二爷用了读心术嘛,才知道他们在办的奖助学金跟你有关,那我还以为那个活动搞起来,你也会去参加呢。”
她说了一半保留了一半。
当时她对藤彦堂用了读心术的时候,就知道藤彦堂在闹别扭,更清楚香菜不会去参加那个什么启动仪式。这俩人正处在冷战阶段,她无非是想帮忙撮合一下。
藤彦堂对香菜无疑是很心仪的,香菜对藤彦堂——
即便何韶晴读不到香菜的心思,但至少也能看出来这姑娘的脑袋里压根儿还没有长出“情爱”这根弦儿。
香菜确实对爱情没什么信仰观念,在这方面的经验也少得可怜,碰到这方面跟自己有关的问题,反应迟钝也是在所难免。
可怜的藤二爷,你任重道远!
“你得重新点击一下藤二爷,更新一下你的信息库了。”
香菜已经明确的向藤彦堂表示过,她不会去参加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启动仪式。
“你就去吧!”何韶晴不依不饶,“那学校里那么多漂亮的女学生,你帮我看着点儿我们家马三。”
“防火防盗防闺蜜,你也真放心把自己的男人推道别人身旁去,要看你自己去看!”香菜不乐意帮何韶晴办这趟差,再说了她跟马三又不是说有多熟。
何韶晴神情黯然,“我倒是想去,只是我的身份......”
像她这样混迹风月场所的舞女,在自己心爱的男人身边充其量不过算是一个姘头,她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踏进神圣的学院呢?跟她不一样,那里的学生是那么干净那么纯洁......
悲伤的气氛被香菜硬生生截断,“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妄自菲薄啊。要去一块儿去,不然就都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何韶晴一愣,很快绽开笑颜。
她就是委屈自己,也要当一回红娘。
她忽然热血澎湃,浑身冒出一股劲儿来,脚下生风似的,拉着香菜就走,“那你赶紧选一套礼服,选完之后回我那儿换上,然后给马三打电话,让他来接咱们!”
香菜甩手不干,“先说好,我不穿礼服!”
“难不成你就穿你现在身上这套啊?”
香菜答非所问,“菖蒲学院有校服吗?”
何韶晴不假思索,“有哇。”
“什么样的?”
......
接下来,由香菜带着何韶晴逛街。
她不把何韶晴往名贵的衣服店里带,偏偏往当铺里钻。
在当铺里,竟也能有收获,淘到了两件大小合适她们穿的菖蒲学院的校服。
菖蒲学院的女式校服款式简单,上身是天青色滚着黑边的掐腰小衫,下身是一条接近藏青色过膝的百褶长裙,均是纯色,衣服上没有多余的修饰。
从当铺里便宜淘到的这两件女式校服,显然都是别人穿过的。大约是菖蒲学院的毕业生为换得几个小钱儿,就把穿旧的校服丢在了当铺。
衣服虽然是旧的,却是洗干净了的。
指腹轻轻拂过衣衫,粗糙的棉麻布料摸上去有些涩手的感觉,何韶晴难以言喻此刻的心情。她曾经向往过学园生活,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穿上校服真正的踏入那个对她来说神圣的不可亵/渎的地方。
从香菜手里收到这一件旧裙衫,远比她从大商场里买到的所有新衣服都要让她感到高兴!
两人换上校服,配上白色的连裤袜和黑布鞋,各自又戴了一顶假发,就以这样让春风都忍不住为她们驻足的形象,胳膊挽着胳膊,向菖蒲学院启程了。
今天晚上,菖蒲学院有重要的活动。从下午开始,整个学院就处在戒严状态,除了本校学生与相关的工作人员,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见校门口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何韶晴着实紧张了一番,香菜带着她 ,轻而易举的越过了这道防线。
她们穿着菖蒲学院的校服,都是一副学生打扮,到了校门口并没有受到门卫的阻拦。
两人像是来观光的一样,这走走那看看,累了就在湖边寻个地儿休息。
俩姑娘的娇臀刚挨着软绵绵的草甸,背后冷不丁就传来一声怒喝:“你们两个,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大家都在大会堂忙活,你们却在这儿偷懒!”
闻声,香菜与何韶晴同时回头,只见草间的小径上有两个阳光帅气的大男生各自抬着一把长梯子的一头立在她们身后。
见她们回过头来,那两个男人均是一愣。
何韶晴害怕被拆穿,不由捏紧了香菜的手。
香菜在她泛白的指关节上按了按,安慰她的同时,朝那两个男人丢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不服来战,怕他们不成!
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群弱鸟,香菜就不信他们之中会有比她还能掐架的!
其中个子稍高一点的男生双手一松,原本抬在他手里的梯子那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另一个男生手上一沉,大半个梯子的重量险些将他整个人赘趴下。他卯足了劲儿,红着脸,强撑着才慢慢将梯子的那头放在地上。
再痛苦,也不能在美女们面前丢了风度!
他拔脚追上快他好几步的男生,用拳头捅他一下后还不觉得解气,暗暗咬牙切齿道:“明宣,你要死啊!放手也不提前说一声!”
被唤作“明宣”的大男生却不理会他,径自走到香菜与何韶晴跟前定住,与方才凶巴巴的样子不一样,此刻笑的一脸讨好,“这两位女同学好面生啊,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呢?”
拜托,他刚才可不是用这种软绵绵的口气询问的哦。
不等香菜编个瞎话出来,明宣的同伴倒是嘴快,“你们该不会是新生吧?”
香菜与何韶晴都不否认。
明宣觉得奇怪了,既然她们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又都是这般惹人怜的尤物,就算没有见过面也应该听说过她们吧。可是在此之前,他对她们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何韶晴原本就生的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此刻扎的又是高高的双马尾,原本就水灵灵的模样显得更娇嫩的。
她一笑,空气中都弥漫着香氛,一双勾人眼把那两个大男生瞧的是心花怒放。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她正要拉着香菜逃之夭夭,却被明宣一闪身给拦住了去路。
“走错啦,大会堂在那边!”明宣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何韶晴隐约记得,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启动仪式就在大会堂。这事没人告诉她,是她从藤彦堂和马峰那里用读心术探知到的。
她强作镇定,“活动还没开始,我们去会堂干嘛?”
明宣同学的小伙伴抢着回答:“当然是布置会堂啦,我们男生干粗活,你们女生负责把会堂布置的漂漂亮亮的......”
明宣一个推山掌将小伙伴的嘴捂住,同时笑嘻嘻的对香菜与何韶晴说:“你们二位呀,什么都不用干。”他双手在空中捧了一个心状,“你们只要负责貌美如花,什么都不用干,给师兄加加油就行了,这样师兄干起活儿来才有力气。”
何韶晴心中凌乱,她脚下的净土上居然都是些这样德性的人吗,似乎跟她想象中的很......悬殊啊!
说好的清纯呢?说好的圣洁呢?
眼前这个小色痞子油腔滑调、花言巧语的功底打哪儿练出来的,完全不输百悦门中的任何一个老油条好么!(未完待续。)
&bp;&bp;&bp;&bp;明宣以为自己这头大灰狼拾到了俩甜甜软软的小白兔,哪里知道她们骨子里的基因都是非正常的。
他还一个劲儿的卖弄,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真像个富庶人家的花花公子,光天化日之下采摘野花,众目睽睽之下捉弄良家妇女,“小师妹们,跟哥哥走吧,都是一个学校的,我还会害了你们不成?”
香菜外表娇娇小小,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骨子里是强大的女汉子基因,才不怕这个叫明宣的对她们有什么不轨的恶意。
像明宣这样包藏祸心的文弱书生,真要把她们骗到哪里进行突然袭击,来一个,香菜打一个;来一对儿,她正好可以打一双!
打得他日后见了女孩子绕道走,香菜也算是为全国的女性同胞除去一大祸害。
见香菜脸上有动摇的痕迹,明宣趁热打铁,故意摆出一副事态严重的脸色,操着吓唬人的口气,“李老教授可是经常经过这条小路,要是让他抓到你们,肯定要罚你们了。走吧,跟师兄一起到大会堂去!”
香菜想了想,乖乖巧巧的点了一下头,“好,你们在前面带路。”
明宣和他的小伙伴重新抬起了那把被晾了许久的梯子,两人一前一后慢吞吞的朝大会堂方向移动。
香菜拉着浑浑噩噩的何韶晴,跟在他们后面。
见何韶晴不在状况,香菜捏了一下她的小指头。
顿时钻心的疼,刺激的何韶晴的大脑瞬间清醒。
“张着眼睛睡着啦?”
“求别问。”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何韶晴只想缓缓,别问她“缓缓”是谁。
原来这就是大学,她原以为这里的学生没有被社会那个大染缸污染过,一个个都是那么干净,然而没想到大学里的人跟外面社会上的人并没什么不同。
都怪天生一副花花肠子的明宣,让她幻灭了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明宣哪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领了俩妹子的他美得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要是咱们班多几个这么水灵的妹子,我觉得我的各科成绩还有往上涨的可能。”
小伙伴回头看他。眼神怪异。这家伙是有病吧,病得还不轻!
整个菖蒲学院的师生,谁不知道明宣逢考必胜。无论大考小考,他毫无悬念的是整个经济系的第一名。各科的成绩几乎都是满分,他还想往哪儿涨?气人的是,也没见他怎么用功,轻轻松松的就将榜首的宝座收入囊中。
记得有一回,全系万年老二的那个书虫。暗暗发誓要把明宣从第一名的宝座上给拽下来,不惜用卑劣的手段。他知道明宣有个毛病,就是见到漂亮的妹子走不动路。
于是投其所好,在一次大考的前几日,他安排校内的一个成绩吊尾车但长得贼漂亮的妹子与明宣邂逅。不出他所料,明宣很快就和那妹子勾搭上了。
但是结果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在大考之后,明宣不仅继续折桂,刷新了他以往的记录。关键是那个吊尾车的妹子,成绩跟坐了火箭炮似的,一飞冲到了前二十名!
万万没想到。啦啦啦啦啦~!
小伙伴哀求:“明宣,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跟我姐,我还没牵过其他女孩子的手呢,待会儿你可别一个人抢光了风头,给我留点表现的机会......”
明宣问他:“你看上哪个啦?”
小伙伴羞涩,“小的那个。”
明宣变脸,“不行,大的归你,小的归我!”
小伙伴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明宣,你口味儿什么时候变的?”他腾出一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你以前不是喜欢波涛汹涌吗。你回头仔细看看,那个小的可是一马平川啊!”
“你不懂,人家年纪还小,有很大的成长空间的。”
他们对话的声音很细微,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到了香菜的耳朵里。
香菜登时火冒三丈,咬着牙隐忍着怒气。告诫自己万不要跟他们这些呆子一般见识。
“来来来,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一马平川’是什么意思!”姐保证不打死你们!
明宣和他的小伙伴一阵尴尬,没想到他们的对话被香菜听了去。
香菜快步上前,一眼扫过那俩冲她赔笑的男生,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之意。
“都抓稳了。”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轻盈一跃,稳稳当当的跳坐到了梯子中央。
明宣和他的小伙伴两人的双手上同时一沉,重重的压力似乎将他们胸腔内大半的空气给挤了出去。他们二人气息变得急促粗重起来,两张年轻未脱稚嫩的脸孔慢慢的腾上了红晕。
“我走累了,你们俩抬着我过去吧。”
小伙伴握紧竹竿的双手关节都泛白了,明宣何尝不是双腿在打颤。
对一些女生来说,脸蛋、身材、胸部和体重,有时可以化为致命的武器,当然也是不能被触犯的禁忌。
用溢美之词对女性评头论足不是不可以,但是哪个女生喜欢听别人说她们身上的不足之处?那简直就等于是挑战她们的底线!
都这会儿了,明宣还不忘耍嘴皮子功夫,“小师妹,往哥哥这边坐点。你越靠近哥哥,哥哥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往外冒。”
使不完的劲儿?就他那身板儿,被香菜的化骨绵掌一拍就散,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呐!
香菜摆出高冷姿态,“请叫我女王大人!”
“你下来吧,你看你把他们累得。”何韶晴怎会看不出香菜是故意欺负他们。
为了表现自己的强壮,明宣连忙道:“没事没事没事,小师妹身子轻,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似的,一点儿都不重,师兄不觉得累!”
“大哥,你不累我累啊!”小伙伴心道。
仰首看了一眼蛮享受的香菜,何韶晴摇头无奈的笑笑。
有时候这丫头心眼儿真心小,得罪不得。要是继续跟她打交道,何韶晴得把这一条补充到攻略里头。在有生之年。她不想跟香菜走到友尽的这条道路。
所幸从这儿到大会堂的路剩下的并不长,拐个弯远远地就能看见一大帮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男女学生在一座洋式的塔楼中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小伙伴略有些激动。不知是被浸入了汗。还是泪花在里头翻涌,他的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
把香菜跟何韶晴领到会堂的大门口,明宣歇了一口气儿之后马上就拿座椅茶水伺候得她们舒舒服服。
突然来了两个面生长得又贼稀罕人的小师妹,很多男生都无心忙碌了,一个个跟没吃过肉似的。扑上来围观的时候都拿一种很**的眼神往香菜跟何韶晴身上瞅,惹得一众女生很不快活。
“渴不渴呀?渴的话这有茶,不喜欢喝茶的话,我去给你拿饮料......”明宣说。
“饮料来啦!”小伙伴们真给力。
“热不热呀,师兄给你们遮太阳。”
明宣话一落,马上就有一大帮男生呼啦一下上前来把香菜与何韶晴围得密不透风。
这给何韶晴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少有几个神经木讷的男生,在人群背后劝说:“赶紧干活儿吧,等会长来了,又要说你们了!”
说曹操,曹操到。
菖蒲学院经济系学生会的会长乐源阴沉着脸从大会堂里出来。估计是哪个见不惯这场面的女生跑去跟他告状了。
乐源不像其他邋遢的男生,他身上的烟灰色的校服被熨烫的平平整整,看不到一丝褶皱。此刻他眉宇间傲世的英气中夹杂着涛涛怒意,脸色十分不好。
他立在台阶上,冲扎成一堆的男生们高喝:“你们都围在一起做什么!”
明宣身份副会长,自然有一部分说话的权力,不过他这个人比较和气,与会长乐源的相处关系比较和谐,偶尔在私底下小打小闹,不会公然去挑战乐源这个正会长的权威。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明宣不怀好意得轰走了一大票男生。没了这群碍事的家伙,他就可以好好地在两位美女面前表现啦。
那群被轰走的男生,他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仍在身后徘徊。
人群散开,将香菜与何韶晴暴露出来。
看到她们。乐源一怔。
他本想用眼神询问明宣,可人家明宣此刻眼中压根儿就没他的存在。他这个会长就是给他驱害虫来的吗?
哼哼,真正的害虫,是那两个不速之客吧!
今个儿特殊日子,想来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
乐源原地不动,然而眼中快速划过一抹鄙夷之色。他冲明宣呼喝一声。“明宣,不认识的人,就赶紧把她们领出去!”
而后,他转身进了大会堂。
在乐源说这话之前,明宣自以为早就和这两位小师妹认识了,便以为乐源说的不是她们,于是继续与她们谈笑风生。
香菜曾听渠道成与藤彦堂谈起过一个人,此人就在这个学校里,当下心生好奇,想一睹此人的风采,到底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风华绝代。
她搁下茶杯,入戏三分,“师兄啊,我听说沪市美人榜上的魁首骆悠悠就在这个学校里,是不是真的啊?”
被香菜清冷的目光一瞄,明宣总有种想要臣服她脚下的欲/望,还真的想要唤她一声“女王大人”。
他心儿噗通噗通跳的厉害,脱口就拍了一阵响亮的马屁,“什么沪市美人榜的魁首啊,就算美人榜上的美人加起来,跟小师妹你一比,都不够瞧!”
听了这话,何韶晴的心情是凌乱的。
香菜抿着嘴,一脸笑,显然很享受这样的赞美。
何韶晴恨不得揉她一顿。她斜着眼,冷不丁道:“你是来跟人家比美的吗?”
香菜幽幽道:“哪里的话,百闻不如一见,就是想瞧瞧饱饱眼福。”
“那你成天站镜子跟前别动算了!”
香菜一抬手,手上当真多了一把小镜子,对着明晃晃的镜子左右臭美的了一番,最后对何韶晴比着剪刀手,耸了一眼一字眉得瑟道:“美美哒!”
何韶晴忍俊不禁,明宣跟她一样。
明宣连说了几桩校内的趣事,惹得两个小师妹笑声不断。
男生嘛,总有一些恶趣味。爆了一些笑料之后,明宣捡了个吓人的话题——
“我给你们说啊,最近这段时间,大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要注意点了,最好把门窗都关严了。”明宣脸色微微凝重,说话的口气也变得玄而又玄。
香菜插了一句嘴,“小心色/狼吗?”
“什么色狼啊,是纵火犯!”看得出他渐入佳境,也不全是胡诌的。
“纵火犯”三个字,倒是点醒了香菜。最近的报纸上确实报道过跟此事有关的新闻。
她捧起茶杯抿了几口红茶后就开始注意周围,对明宣提起的这个话题显得兴致缺缺。
见她心不在焉,明宣以为她不信,有些急了,急于表现,话都说不溜了,“是、是真的,我说的都是、都是真的!”成功的拉回了香菜的注意力,为了加重悬疑惊悚的效果,他又故意压低声音,“你们大概不知道那个纵火犯是哪里来的吧?”
香菜挑眉,“难不成你认识?”
明宣面上爬上了一层惧意,脸孔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阴云遮盖住了一样,再也散发不出半点阳光来。
香菜当即腾升一股罪恶感,心知方才的玩笑开的有点过头了。
这小子也真是个逗比,原本想用这件事吓得香菜与何韶晴二人花容失色,反倒因为香菜的一句话就惊骇起来。
真是弱爆了!
明宣继续说:“那个纵火犯,是羊城的巡捕撵到咱们龙城这边来的!”
香菜不以为意,然而何韶晴面上血色全失,眼中被惊恐填满。
她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抓住了明宣的胳膊,“你说的是真的?”
明宣望着她,眼中一片茫然,“是真的啊。”
香菜的目光落在何韶晴紧抓着明宣的那只手上,心中已有了个大概——
何韶晴正在对明宣施展读心术。
她默默不语,仔细在脑中庞大的信息库中拼凑出一些线索来。(未完待续。)
&bp;&bp;&bp;&bp;龙城和羊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两个地界之所以泾渭分明的那么清晰,是因为在这两片区域分别驻留着两大商会势力。
荣记商会和青龙会南北割据,这两大商会虽积怨已深,但在彼此的地盘上也相互有渗透。
一个本在羊城作案的纵火犯——
羊城的巡捕不将之绳之以法,却把这凶犯撵到了龙城来,其中的曲折,不难被勘破。
定是青龙会与羊城的巡捕房暗中勾结,从中作祟。
想来是青龙会也太把荣记商会放在心上了,才隔三差五得跑来捣一次鬼。荣记商会没有反击的动作,估计是选择无视对方的“卖萌”行为。
香菜对这两个商会的恩怨纠葛没有半点儿兴趣,可何韶晴不一样——
何韶晴受荣记商会的庇护,她深爱的男人又是荣记商会的第三把交椅。只要是牵涉到荣记商会,她都会变得特别敏感。听明宣提起纵火犯的事情,她就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何韶晴脑子灵光,却不如香菜转的快。
她读了明宣的心后,才了解了个大概。
何韶晴的眼神一变再变。原先她以为这小子是花花公子,对他很是反感,知道他真正的心性后,她对明宣的看法有很大的改观。
她将手从明宣的胳膊上收回来,歉然一笑,“对不起,听到纵火犯的事情,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就......”
明宣一时无措,笑的无害,“没关系啦,是我不好,不该对你们讲这么吓人的事情。”
他不知碰过多少女生的小手了,应该说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吧,估计跟女生有再进一步的接触,轻易也不会感到脸红。
明宣向香菜投去目光。眼中带着点小失望,心想:要是这位小师妹也有吓到就好了......最好是吓得躲到他的怀里。
就算他承认自己是那个纵火犯,香菜也不会吓到,说不定她会高兴地跳起来。把他扭送到巡捕房去领几个赏钱。
香菜心里有几个疑团,不过没来得及问,明宣就被人叫走了,说是有人在校门那边等着要见他。
想来是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明宣离开的时候很兴高采烈的样子。
只剩两人。何韶晴扭向香菜,语速也急快,“羊城,那可是青龙会的地盘,青龙会你知道吧!那个纵火犯,肯定是青龙会联合......”
不等她说完,香菜便伸手将她的话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何韶晴一把按下她的手,满脸的表现欲,“明宣。这个花花公子,你绝对猜不出他的身份!”她本想故意卖个关子,却见香菜对此毫无兴致,索性自揭谜底,“他是明锐的亲弟弟!”
“谁是明锐?”
何韶晴丢给她一个怪异的眼神,好像香菜不是地球人。
香菜确实不知道“明锐”是何许人,刚才不过是配合何韶晴才那么一问。不过看何韶晴这眼神......好吧,是她犯蠢。
“明锐,那也是沪市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不好意思,香菜来沪市的时间短。还真不知道沪市有这么一个风云人物。
何韶晴给她狂补课,“这个明锐啊,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羊城巡捕房的局长之位。注意,不是探长。是局长!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头上就已经冠了很多名衔,同时身兼数职,这家伙在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简直就是神一般的人物!而且你绝对想不到,我们中午的时候还见过他——”
见香菜投来困惑的目光。何韶晴得意了。
喝一口茶,再喝一口茶,终于可以好好地卖一个关子了。
将她这般装腔作势的态度,香菜不以为意的浅笑,口气轻快道:“该不会是中午咱们在面馆吃饭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的那个男人吧。”
何韶晴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她还以为至少能吊吊香菜的胃口呢,结果却被一语道破了,实在没劲极了。
何韶晴沮丧,“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你都给我那么多提示了,要是再猜不到,岂不是侮辱了我的智商。”香菜略微垂首看着高高翘起的脚尖,抬手将滑至额前的假发的一缕撩到耳后,“当时我看他穿的是军装,又不像是正规军那样的服装,还以为他是哪个学校的教官呢。”
何韶晴一掌拍在她腿上,疼得香菜龇牙咧嘴。
“你太神啦!”何韶晴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仿佛被骤然点亮,“去年夏天开学季,这个明锐接任了一所军校的教务主任一职!”
“知道老纸聪明,你也不用这么一惊一乍的吧!”香菜撩开裙摆,忘了自己穿的是连裤袜,但是袜子底下的大腿上被何韶晴拍过的地方肯定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见她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的撩裙子,何韶晴倒吸一口凉气,忙将攥在香菜手里的裙摆给拽了下来。“你干什么!”
“有什么啊,穿着连裤袜呢,没走光。”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就不知道矜持呢!”
“矜持是什么鬼?谁特莫敢看,老纸把他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能让四大才子束手无策的人,何韶晴当然知道香菜的能耐不止一点点,她也发现有时候她们的思想压根儿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不过好在语言还是相通的。
大约是过了午后的关系,斜阳褪去了一层层刺眼光晕做的外衣,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明宣离去了大半会儿不见回来,没有了他这道保护伞,周围的女生对香菜与何韶晴的敌意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一时间,她们二人成了众矢之的,在一道道冷箭下,仿佛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有个看上去在小伙伴中很有影响力的女生十分看不惯香菜与何韶晴偷懒,要不是之前明宣护着,她早就想过去教训她们一番。
她上前,口气十分不善,“你们到底是哪个系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我都挨个儿问了遍。都说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
香菜起身在这个女生面前走了一个来回,手指缠着假发的发梢乐此不疲得打转,不安分的目光四处打量。
半晌后。在那名女生不耐烦的脸色下,她操着失望的口气对何韶晴道:“菖蒲学院,有花有草,环境还是不错的,就是这里的学生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何韶晴挑眉,“后悔了吧?”
香菜想了想,“有点儿。”
在投资前,她应该要来这里实地考察一番。不过奖助学基金会闹得满城皆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她现在去让藤彦堂改变主意用那两百多条小黄鱼做别的用处,估计他也不会取笑奖助学金的事情。
被无视的女生气急败坏,声音变得又高亢又尖锐,“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说!你们混进我们学校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这一咋呼,把大会堂里里外外的童鞋大都吸引了过来。
女生们大都对香菜与何韶晴抱着强烈的敌意。还有一部分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围观,有几人脸上麻木明显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男生们大都是有怜香惜玉的情怀,何况方才那个呼喝的女生在他们面前强势惯了,一向不讨他们喜欢。
当即就有男生站出来维护香菜与何韶晴,“张悦,你可别太过分了!她们是明宣的朋友!”
名叫张悦的女生冷笑,“明宣的朋友?明宣是什么德性,你们还不清楚吗?只要是漂亮的女生,都可以说是他的朋友!”
有男生一手在鼻头前扇了几下,起哄道:“我怎么闻到那么大一股酸味儿啊。诶,你们闻到没?”
“知道自己长得不如人家,就不要站出来说话啦!”
“赤果果的嫉妒啊!”
张悦又羞又怒,脸色涨红。自觉无地自容。然而之前怂恿她的那一些女生,竟没有一个肯上前来帮她说话。
她们知道,如果这时候站出来维护她,就是与全班男生为敌。
香菜抬起双手,像个优雅的指挥家,“好啦好啦。你们这些男人合起伙来欺负人家一个女孩子,才是过分。这位张同学说的没错,我们是混进你们学校来的,跟明宣压根儿算不上朋友。”
大约是她承认的太爽快,周围的人怔了一大片。
有几人的眼神都变得不再那么和善。
何韶晴起身与香菜站在统一战线,笑的一脸无害,“你们学校最近风头正盛,我们姐俩一时好奇,就过来看看,说不定——”说着,她把香菜推到了众人前,“我这位妹子今年就考入你们学校,真成你们的小师妹了呢。”
“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文武双全,还用的着上学?我早已修成正果,这种机会还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吧!”
“这么多人面前,你好意思吹!”
两人正说相声呢,一道冰冷而强硬的声音骤然将她们打断——
“请你们离开!”
是学生会的会长乐源。
乐源的五官并不让人觉得有多么惊艳,然而整合在一起却是那么和谐。此刻,他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他一开腔,周围没有响起一丁点儿讨伐他的声音。那些花痴女生就不用说了,那些男生放佛都是他的信徒一样,对他是满目的信服与崇尚,没有不甘和不服,就差没有匍匐膜拜在他的脚前。
这股气息,很是诡异。
一时间,香菜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何韶晴似乎也有所察觉,捞了一下香菜的手,扫一眼周围的学生,神情颇为惶恐,“香菜,咱们走吧。”
香菜正有此意。
“阿杜,送她们出去。”乐源派了一位监视人。
离乐源最近的那名男生应了一句“是”,便向香菜与何韶晴走去,然而不及他到跟前,局势又发生了一次转变——
“小林?”有人认出了香菜。
香菜循声一看是渠道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意外。
看得出来,那些学生对渠道成很尊敬的。他一出现,“渠教授好”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个学生忽视他的存在,就连孤高的乐源神色也有所改变。
渠道成推着眼镜,将香菜从头到脚扫视了两个来回,“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香菜提溜着裙角跳着天鹅湖的步子,飞舞到他跟前时还转了两圈,“美不美,美不美?老娘现在是不是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美美哒?”
“别闹。”回家去吃药。渠道成望向何韶晴,礼貌性的颔首,“何小姐。”
何韶晴回以一笑。
乐源万没想到这两位不速之客先前不仅勾搭上了明宣,还与渠道成相识,“渠教授,你和她们......”
何韶晴的身份比较敏感,不好做介绍。至于香菜,渠道成总不能说她是他们家店里的帮工吧。这么不够逼格的身份实在搬不到台面上来。
思虑了一番,渠道成索性言简意赅,“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
既然是渠教授的朋友,那对她们的态度就该变一变了吧。阿杜回头用眼神请示乐源接下来该怎么办。
乐源低眸微微偏了一下视线,正好是之前阿杜在他身边战过的那个位置。
阿杜接收到暗示,反身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乐源对渠道成笑了一下,“渠教授,要不要我安排几个人带着你的朋友参观一下咱们学校?”
“不......”
渠道成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香菜打断,“要要要,求骆悠悠带我们双飞!”
闻名不如见面,她是真的想看看骆家二小姐的绝世容颜。
“骆悠悠同学现在不在学校,等到下午四点半,她会和骆总会长一起来参加启动仪式。”乐源对香菜她们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
在有的人面前要刷脸,在有的人面前是要刷身份的。
一向自认为是实力派的香菜,这回借渠道成在某人眼里上位了。
乐源眼里堆了些许笑意,“你们也是来参加仪式的吗?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叫同学带你们在学校里随便转转。”
“你们忙吧,这有我呢。”渠道成说。
乐源貌似挺心疼他的,“这种事情劳烦渠教授,不好吧。我还是安排个同学——”
不等他说完,香菜就将他打断,“他愿意!”
说完,她左手牵着何韶晴,右手挽着渠道成,大摇大摆离去。
香菜总觉得乐源心中对她们仍有忌惮,才硬要在她们之中插个眼线。(未完待续。)
&bp;&bp;&bp;&bp;正值入春之际,校内芳草茂林一片盎然绿意,随处都可以感受到蓬勃的朝气与生命力在洋溢。
越过由砖石围起的花圃,踏上青葱的绿茵小径,香菜两手一左一右拉着何韶晴与渠道成,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自身后大会堂方向传来接连不断一阵高亢过一阵的尖叫声。
大会堂门口的那群女生发什么疯?
难道群体犯花痴了不成?
尖叫声此起彼伏,带着惊骇的情绪,其中还夹杂着凄厉的哭声。
惊闻事态不对,渠道成微微色变,与香菜、何韶晴一同回头探究竟。
只见女生们乱作一团,有的作鸟兽散,有的抱作一团,还有的腿软得走不动路被一众男生护在身后,皆是吓得哭叫不止。
有两个男生,一人抓了一把椅子,正跟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展开殊死较量。他们手中纵有防身的武器,也被两排森白的獠牙吓得不能镇定。
其他人压根儿不敢近前,生怕被那条虎背熊腰吓人乖乖的大狼狗咬出个好歹来。
男生们形成一道保护屏障,试图和吓坏了的女生们一起退到大会堂之中。可是他们身后的那些个女生,被突然窜出来的凶手吓得心肝乱颤、梨花带雨、脸色发白,虚软的腿脚更是使不上半点儿力气,由此拖慢了后撤的进度。
腿脚快的女生早就一路尖叫着钻进大会堂里头,连脑袋都不敢冒出来。
大狼狗窜出来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恶意,大约是被学生们的声势给吓着了,这才龇牙咧嘴的朝着对面两个抄椅子的男生狂吠起来。
它这汪汪汪的一叫唤,吓得胆小的女生又是一阵哇哇的大哭大叫。
何韶晴当那些女生是教材,指着她们,一本正经的对香菜说:“看见没有,那才是女孩子见了狗之后该有的正常反应。”
香菜丢给她一个深不以为然的眼神,然后将曲起的小指横在唇间吹了一声响亮的长哨。
何韶晴以手扶额。深感无力。香菜这丫头体内雄性激素过剩,没药可治了。
大狼狗听到哨声,猛地竖直了耳朵,脑袋一扭。身子调转方向,撒开蹄子跑得贼欢。
见大狼狗狂奔而来,何韶晴吓得花容失色,气恼的捶了香菜一拳。显然就是香菜的哨声将大狼狗引了来。
唯恐大狼狗会攻击香菜与何韶晴,渠道成挡在她们跟前。纵然他自己也是又惊又惧。
不过大狼狗跑来时直接无视了他,眼巴巴的瞅着香菜,吠得贼欢。
何韶晴认出这条大狼狗,可害怕之心丝毫没有减,“诶?这不是中午拴在面馆前面的那条狗吗?”
香菜走去蹲到大狼狗跟前,摸了摸它的脑袋后,拽上了它脖子上特制的项圈,“这不是普通的狗,是一条军犬。”
“军犬?军犬怎么跟着咱们跑学校里来了?”
何韶晴想不明白,香菜心里却有了个大概。
军犬大都训练有素。不会乱咬人,也不会乱跑。
它的主人,八成就在附近。
大狼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对香菜极其讨好,然后四脚朝天往地上一躺,呜呜求着香菜给它挠肚皮。
“美得你!”香菜搔了搔它的脖子,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只道,“起来,别在这儿吓人。”
见大狼狗这么会撒娇卖萌。何韶晴反而不那么害怕它了。
“这家伙还上瘾了!”
渠道成可没那么容易心软。
眼前的这只毕竟是利爪尖牙的凶兽,谁知道它什么时候抓狂暴走。万一抓伤了咬伤哪个学生,之后它有没有事儿都是小的,最重要的是师长和校方要担责任。
“还是赶紧把这条狗弄出去吧。”渠道成说。
不管香菜走哪儿。大狼狗都如影随形的黏在她身边。
何韶晴和渠道成都觉得奇怪,这条狗怎么就时时刻刻对香菜摇尾乞怜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有答案了——
只要香菜一停下脚步,大狼狗就躺在她脚边四脚朝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见香菜连腰都不弯,它还呜呜叫唤两声表示委屈。
这条大狼狗,是喜欢上了给它挠肚皮的香菜。
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声,“明亮,亮亮,偶楼楼——”
大狼狗突然就变得缩头缩脑,躲在香菜身后不敢出来,一对耳朵贴在脑袋顶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鸣,一副惹人怜的样子。
何韶晴察觉不对劲儿,“这狗怎么了?”
香菜弯下腰,从叉开的双腿间看着躲在她身后的大狼狗,双手扶着险些从头上脱落的假发。
背后被轻拍了两下,她直起腰来,抬眼就看见明宣领了一个人来。
她们中午在面馆与那人有一面之缘,对方正是明宣的哥哥明锐。
明锐还是她们中午见过时的那身装扮,只不过他穿上了烟灰色的军大衣,整个人显得更加精神奕奕、风采张扬。那张白净且平静的脸孔上,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步履不紧不慢得跟在活泼的明宣身后,背着的其中一只手上缠着一条狗链。
“渠教授,小师妹!”明宣跟他哥哥明显是两个极端,不会压抑自身的情绪,他这种人让人不难猜。“你们有没有看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瞅见从香菜大腿便冒出来的狗头来。
大狼狗扫了他一眼,便向明锐看去,一对上主人的目光,立马又低鸣着缩回了脑袋,还尽量与身躯一同缩起来。
“亮亮!”明宣唤了一声,视线越过香菜的肩膀,看到大狼狗的那副怂样,忍俊不禁起来。
他一副很嗨森的模样,某人却不高兴了。
“竟敢俯视我,你这个愚蠢的人类,你以为你个子高了不起吗!蹲下来仰视我!”香菜摆出高冷姿态。
“好!”那一刻,明宣仿佛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权,行动不受控制,真就蹲在了香菜跟前。
凡是漂亮的一点儿女孩子。明宣就会对她的话唯命是从,只要对方的要求并不过分。
明锐与明宣打小就相依为命,怎么会不知道他弟弟的这个德性。但是,那小子现在遵从的要求。真的不过分吗?
丢人啊!
丢的不是为兄的人,丢的是全国男性同胞的人!
明锐过去把明宣给提溜了起来,还给香菜丢了一个淡淡的眼神。
一瞬间,香菜只感觉到一阵寒意遍布全身。
明锐迅速将渠道成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很友好的微笑。
“闻名不如见面。”他对渠道成抱了一拳,缠在手掌间的狗链晃疼了一对狗眼。他垂眸迅速的警告了名叫“明亮”的大黄狗一眼,抬眼时让人看到的还是他那张和善的笑脸,“渠教授,明宣常跟我提起您。您好,我叫明锐,是明宣的哥哥。”
渠道成握上了明锐递来的那只手掌,对明锐很郑重的说了一声,“你好。”
史上最年轻的大学教授与史上最年轻的巡捕房局长站在一起,这样的画面难得一见。与此同时,精神振奋的何韶晴心中腾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间,她很想触碰这二人,探一探他们此刻是一番怎样的心思。
“渠教授,家弟从小就被我骄纵坏了。他在学校里,没有给师长还有其他同学添什么麻烦吧?”
“明宣不仅功课好,也很懂事。”渠道成认真道。看得出他说的不是排场话。
一旁的明宣只当明锐是故意在小师妹面前拆他的台,不高兴的撅着嘴,“哥,反正你来龙城又不是专门看我的。就不用关心我那么多了吧,你还是想想怎么抓那个纵火犯吧!”
“纵火犯?”渠道成疑惑。
他不是不知道纵火犯的事情,也不是不知道明锐的身份。只是最近在龙城猖狂犯案的纵火犯,要逮捕他也是龙城巡捕房的事情。关羊城巡捕房局长什么事?
辖区不同,明锐确实管不到龙城的治安。
明锐正要说话,明宣这个最快的家伙一股脑的把他此行的秘密任务全都给倒了出来。
“别看我哥这样,其实他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这句赞美很中听,对明锐很受用,他也就没拦着明宣的这张快嘴。
“那个纵火犯是从羊城跑到龙城来的。他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就跑来协助龙城巡捕抓那个纵火犯。这不——”明宣指了一下香菜身后的大狼狗,“我哥把我们家亮亮都给带来了。我们家亮亮可厉害了——”
明锐扬起手上的狗链,不轻不重的在明宣背上抽了一下。
明宣来不及叫疼,怀里就多了一条狗链。
“去把明亮拴上,省的它乱跑。”
“你明知道亮亮不喜欢狗链,你还要栓它!”明宣替够够抱不平。
“这条狗链,现在要么我套你脖子上,要么你套它脖子上,你自己选。”
明宣知道明锐说到做到,他有些气闷——
跟前渠教授呵呵两位小师妹都在,哥哥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太不给他面子了!
为了不委屈自己,他只好让亮亮委屈一下了。
明宣将狗链栓在了亮亮的项圈着,一开始亮亮不情愿就满地打滚各种耍赖。
他牵着亮亮,本想跟香菜他们站在一边,可觉得把明锐孤零零的留在对面实在可怜,于是就走到了明锐旁边。
换了方位后,与香菜他们面对面,反而又觉得跟香菜与何韶晴站成一排的渠道成特别扎眼。
明宣闷闷道:“渠教授,你这是要带小师妹们去哪里呀?”
“参观学校。”
明宣脸上一亮,兴奋道:“那正好,我也正要带我哥参观咱们学校呐,咱们一起吧!”
渠道成用眼神询问香菜与何韶晴。
她们二人都表示不介意。
渠道成领着她们走在前面,明锐明宣明亮两人一狗跟在后面。
明锐脚步很慢,很专注的听明宣讲述菖蒲学院的建校史。
走着走着,明宣扯不动狗链,回头一看,见亮亮对着一个方向龇牙咧嘴呜呜的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声。
它紧盯着的那棵树后窜出一个人,飞一般的狂奔而逃。
亮亮对着那人的背影狂吠了几声。
“汪汪汪——”
明宣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怔愕不已。
明锐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循着明锐的视线,转身看到何韶晴拉着香菜跑来。
“怎么了,怎么了?”何韶晴一副好奇的不得了的模样。
明锐扫了一眼精神恹恹的香菜,微微敛了一下眼眸,继而对何韶晴笑道:“没事。”
于是,一行人继续观光。
可明宣与方才的精神头不同,此刻明显心不在焉。
刚才从树后跑走的那个人,他认得出来,是他的同学,也是经常在乐源手下办差的阿杜。
他总觉得阿杜这一路一直偷偷跟在他们身后,这让他十分忐忑。
明宣故意放慢脚步,与前头的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哥——”他低低唤了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鼻息,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明锐看他一眼,“有事说事。”
明宣想来藏不住心事,总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就算此刻他抵着脑袋在地上找钱似的,明锐也能看得到他脸上写的“消沉”俩字。
“哥,我们学校新办了一个奖助学金基金会,你知道吧。我门门功课都考第一,可以申请奖学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也可以申请助学金。所以......”明宣再一次欲言又止,脸上情绪复杂。
明锐还是一脸的平静。尽管有些话,他并不想从弟弟嘴里听到,但也不想明宣憋出病来。
“所以......你以后就不要再勉强自己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了。”
明锐听得心头一暖,宠笑一声,抬手揉乱明宣的头发。
明宣躲闪着他的魔掌,咋咋呼呼道:“你的手脏死了!都不知道摸过亮亮多少回了,估计今儿你一天都没吸收吧!”
“你亮亮小的时候,你还不是天天让它往你床上躺。”明锐并没有借由玩闹就避开明宣的问题,“你放心吧,你哥我已不比当初,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看我的脸色行事呢,没有人勉强的了我。”
明宣怎会听不出他这话中安慰的成分,一肚子的话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了似的,无法宣泄出来。(未完待续。)
&bp;&bp;&bp;&bp;蹬着一双高跟鞋还跟长了俩飞毛腿似的何韶晴,从上午开始就拽着香菜逛了大半天街。跟见啥都稀奇的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把菖蒲学院转了个遍,还不嫌累的她竟说要留下来参加下午四点多的那个启动仪式。
香菜真是醉了。
“我说你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啊!”
香菜也不想想,何韶晴是在台上能蹦又能跳的舞女。而且人家蹦完跳完,晚上回家之后还能给马三儿暖被窝滚床单……咳咳,总之何妹子的活力槽大概是二十四小时满状态。
何韶晴跟个好奇宝宝似的,扑闪着大眼睛问:“打鸡血,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说,”香菜真觉一个头两个大,“你情绪亢奋!”
“我情绪亢奋你就说我情绪亢奋呗,干嘛要用打鸡血来形容我啊?”
何韶晴有怨言。
纵然她爱吃鸡肉爱喝鸡汤,大概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很不喜欢这个字眼——“鸡”同“妓”,带有很大的侮辱色彩。
现在有很大一部分带有色眼光的人用“鸡”这个字来指代她们这种日日出入风月场所的女子。
想要香菜照顾到她的情绪,前提是她先看看香菜是什么状态。
“我都累成狗了,不陪你疯了,你爱干哈干哈去,求别带我!”学着明家兄弟养的亮亮,香菜往草地上一滚,很干脆的挺尸装死了。
何韶晴拉她不动,索性就把她撂那儿了,带试探性道:“你不走,我可走咯。”
说完,她转身就走,故意把步子迈的很重。
三步两回头,见香菜真的不为所动,她又退了回来,举双手做投降状。
何韶晴无奈的对渠道成表示歉意,“渠少爷。枉费你一番好心带我们参观学校了。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不要管我们了。”
渠道成本不觉受伤,听何韶晴这么一说。好像是她们在照顾他的情绪才勉强跟着他参观学校的。
见他有些垂头丧气,何韶晴生怕他会错意,忙又说道:“时候不早了吧,渠少爷,待会儿你还要出席奖助学金的活动仪式。我们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那你们不参加吗?”渠道成本还想把她们带去大会堂的。
何韶晴说:“我们倒是想参加,不过我们没受邀,应该很难进到大会堂里面去。”
“我可以现在带你们过去。”渠道成只要刷一下教授的身份,就可以带她们在菖蒲学院畅通无阻。
何韶晴看了一眼给亮亮挠肚皮的香菜,想了想之后,礼貌的拒绝了渠道成的好意,“不用了。渠少爷,你就不用管我们了。那边不是还有更重要的客人吗。”她指的是明锐。
如果不撮合香菜和藤彦堂在菖蒲学院里见上一面,何韶晴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啊。大会堂里那么多学生,她们混进去。兴许能看得到藤彦堂,但藤彦堂可未必能看得到她们。那还不如在校门附近把藤彦堂堵个正着呢。
其实明锐这次也没有受邀参加启动仪式,他也并非不请自来,不过是来的凑巧罢了。
当渠道成邀他去参加启动仪式,其实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不过在听说了到时弟弟明宣会上台领奖,于是就改变了主意,决定跟渠道成去大会堂。
明宣牵着亮亮,紧随其后,好好奇的向渠道成打听。“渠教授,那两个小师妹不去参加启动仪式吗?”
已走远的渠道成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草地上背靠背依在一起的两道纤柔的身影,大约是镜片反光的缘故,让人看不清镜片背后的那对眼睛里头到底承载着什么样的情绪。“她们大概在等人吧。”
“她们在等谁啊?”明宣又问。
明锐捕捉到渠道成那张木然的脸孔底下的难言之色,于是斥了明宣一句,“话多。”
他抬手给明宣打理了一下衣领,眼中无半分苛责。
何韶晴望着明家兄弟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中竟流露出一丝由衷的疼惜之意,“明锐和明宣这两个兄弟。也真是不容易。”
香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跟我哥也不容易,怎么不见你心疼一下我呢?”
何韶晴鄙视她,“你受的那一点委屈算啥,你知不知道明锐为了他弟弟明宣都吃过什么苦吗!”大约是想起了触及明宣心底时所读到的一切,她心头的一角蓦地变得柔软起来。她再一次说了一句心疼明锐的话,“不过现在好了,以前明锐卖命的那些人,现在大都看他的脸色行事,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何韶晴不说,香菜也不知道明锐都做过什么丑恶的事情。不过她大概能够想象的到,明锐为了能让明宣过上好生活,肯定牺牲了很多节操。
香菜自言自语,“难怪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因为他们的气息很接近。
“你说什么?”何韶晴没听清。
“我说你要是读了明锐的心,肯定会知道他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
何韶晴忽然觉得颈子一圈凉嗖嗖的,“你别吓我,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哎哟,不错哟,知道什么人能接近,什么人不能接近。”香菜本想借此机会传授何韶晴保命心经,不过看来是她多虑了。
何韶晴白她一眼,“你当我傻啊!”
她自然知道越是像明锐那样的人,就越是不能去接近,一旦接近,那就意味着离死亡不远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爆发一连串的尖叫声,惊飞了周围小树林里的一群麻雀。
香菜捂了捂耳朵,“今天这是怎么了?这学校里的女生都打鸡血了不成?”
何韶晴猜测,“该不是明宣那个小子放狗吓人了吧。”
想想明宣那德性,香菜点头深表赞同,“有可能。”
“走,咱们看看去。”
“我说你怎么那么爱凑热闹。”面上不情愿,香菜还是任由何韶晴把自己从草地上拉起来。
“我就远远的看一眼。”
何韶晴的性子本不是香菜说的那样,平时她很反感别人的触碰,她自己也很少去主动与人接触。一有热闹,她只会远远的观望事态的发展。不会凑上前去。
闻声过去一瞧,她们才知道那些女生并不是因为看见大狼狗而吓得尖叫,都是犯花痴了。
荣记三佬到了。
荣鞅、藤彦堂、马峰,闻名整个沪市的单身贵族。长得又都是人模狗样,三个人走在一起更是跟一幅画样,走哪都能引发尖叫。
哪个少女不怀春?
香菜从来没有过少女心,不懂得这样的情怀。
不过她的想法很实际,如果她要是只有脸蛋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从他们之中择一个出来。就算不能得到他的爱,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做个小姨太,以后的日子也都是滋滋润润的。
还没走近,何韶晴就丢下香菜,一边尖叫一边手舞足蹈的跑去扎进女生堆里。
原来身边的这只才是最大的花痴,香菜居然不知道!
等等,说好的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呢?
纵然何韶晴扮成学生妹的样子混在芸芸众生之间,马峰还是很快就把她认了出来。
马峰从人群里把何韶晴给揪了出来,瞪大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何韶晴一手捏了一个马尾辫,娇嗔起来:“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说实话。光用看的,我还真没认出是你来。就你那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马峰自认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男人比他还近距离的听过何韶晴的叫声了。
许是想起了绮丽旖旎的光景,何韶晴整张圆脸跟个红苹果似的,娇羞的嗔了一句,“讨厌~!”
马峰旁若无人的搂着她的小腰,“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你不喜欢吗?”
马峰坏笑,“我喜欢!回去之后,我帮你脱下来……”
“咳咳!”浑身散发着暗黑色禁欲气息的某只。一声咳嗽,破坏了马峰与何韶晴二人之间的甜蜜气氛。
马峰心里不爽,脸上却摆出一副抱得美人归的得意模样,故意刺激煞风景的藤彦堂。“藤老二,羡慕吧。”
藤彦堂好整以暇的瞥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俊郎的脸上挂上了充满魔性的微笑,对周围那些女生挥手致意,顿时引发一阵尖叫狂潮。现场似乎还有脑残粉被迷晕了。
马峰有样学样。虽然那些女生还在尖叫,不过她们压根儿就没往他身上瞧。
放完技能,藤彦堂回头丢给马峰一个玩味儿的眼神。
羡慕吧?
马峰经不住挑衅,一时火冒三丈,不过还不至于迁怒将他身价给拽下来的何韶晴。
何韶晴戳了戳藤彦堂得臂膀,“彦堂,香菜也在。”
“她?”藤彦堂目露惊诧,显然没料到香菜在场。
察觉到他心底的那丝惊慌,何韶晴露出报复得逞的笑,“我跟她一起来的,我这身衣服就是她买给我的。”
藤彦堂向何韶晴投去怨怪的目光,要是他早知道香菜也在,刚才就不会做出那么轻浮的举动。
这要是让香菜看见了,还不知她会怎么想他呢。
他四处一扫,果然见人群外头不远处绿油油的一片草地上,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双手捧着尖下巴作卖萌状。
稳住心神,藤彦堂迅速收回目光,变得对香菜冷淡异常。他险些望了,他还在生气中呢。
为了成功,不能破功。
荣记商会的代表在学生们的簇拥之下进了大会堂,随后又来了其他方的几位代表。以校长为首的学校领导,盛情迎接他们的到来,渠道成也在他们之列。
骆总会长的车一到,学校领导中的一位老教授显得特别殷勤,赶在校长的前头迎了上去,此番逾矩的举动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悦。碍于场面,大家都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听闻骆总会长到了,荣记商会的几位代表也出来相迎,可谓是给足了这位总会长面子。
香菜在附近的小树林里,给亮亮作伴。明家兄弟大概是怕亮亮吓着人了,才把它栓在这林子里的。
骆总会长把他的两个女儿都给带来出席这次活动,在大会堂门口与诸位有身有份的人好一番客套,在此过程中慢慢的向大会堂里头移动。
骆冰见藤彦堂还在门口流连,心中狐疑,循着他的目光在大会堂门前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扭头询问:“你看什么呢?”
藤彦堂目光微闪,唇边挂上浅笑,“没什么。”
视线在外面又徘徊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他扭身与骆冰一起进入了大会堂。
渠道成一直在外面迎宾,大约见到香菜往树林里去了,等来客渐渐变少,他往林子方向走去,没想身后追了一个人。
“渠教授!”
渠道成闻声驻足,回头一看,见是本校校花骆悠悠,脸上仍旧是一片木然之色。
骆悠悠身上有法国人的血统,深刻的五官明显带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湛蓝的眼眸中好似成了一片汪洋,没有丝毫的污染之色,纯净的让人着迷。栗色的长发蓬松而柔软,纤瘦的肩头搭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
她一身淡金色的露肩晚礼服,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附着了金子的碎片,让人忍不住跪地采摘。
骆悠悠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追上渠道成。
她往林子方向探了一眼,蓦地一阵脸红,却板正了颠倒众生的美丽脸孔,“教授是要去林子里方便吗?这个习惯可不好。”
这妹子的脑洞很奇怪啊,怎么就脑补出渠道成进林子是要撒尿了?
渠道成反倒质问起骆悠悠,“你怎么穿成这样?”他很不高兴,教训起人来威严十足,人家好歹是一教授级别的人物。他掷地有声,“这几天我给你们女生强调了多少回,不要刻意打扮不要刻意打扮不要刻意打扮!你们是学生,不是百悦门里那些不入流的风尘女子!”
骆悠悠的一对蓝眸上着了一层水汽,低头咬着唇哽咽不语。她穿这么漂亮,又不是给那些男人看的!
渠道成失望的摇头,转头离开。
骆妹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很是失落。
躲在小树林里的香菜望着骆悠悠的背影,低声喃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情绪一转,她愤愤不平的怒瞪向不解风情的渠道成,“真是木头!”。
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吓得香菜心头一跳,见旁边的亮亮龇牙咧嘴似要作吠,她忙捏住了它的大长嘴。
那声闷响,伴有簌簌飒飒的枝动叶抖之声。
香菜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乐源一拳在一根树干上砸了一个坑(当然是夸张)。
他深埋着脸,像一头受伤而失去战力的野兽。
香菜看不清他此刻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两个人的角度都很隐秘,香菜相信乐源也看到了刚才骆悠悠对渠道成发力的那一幕。
我靠,这神马转折!
香菜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段很曲折的狗血恋情!
乐源收拾了情绪,抬起头来时脸色很正常,还是那么拽。
香菜看着他双手插兜往大会堂走去。
一人一狗,这才冒出头来。
“渠叫兽啊,真看不出来啊——”(未完待续。)
&bp;&bp;&bp;&bp;刚才那两幕,有点冲击力。
校花骆悠悠对渠教授有意,这毋庸置疑。
学生会会长乐源撞见却不撞破,比起对情敌使用武力,他情愿对一棵树发脾气,显然早已知道骆悠悠对渠道成有私情。
让香菜好奇的是,乐源那颗少男心指向的是谁呢?
骆校花,还是渠教授?
如果今天香菜没有亲眼所见乐源对渠道成的态度,她会按照正常思维,把乐源和骆悠悠组成一对CP。
乐源看渠道成的眼神没有仇视,反而很尊敬。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们的关系想象成情敌。
临近傍晚,原本高照的太阳西坠进密厚滚滚的云层中。天气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阴沉。
香菜解开亮亮的狗链,一人一狗转移阵地。
看得出来,亮亮十分不喜欢被狗链拴着。那条束缚一解开,它撂开蹄子在香菜跟前撒欢儿,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精神状态。
校园的北边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结了几颗让人垂涎的大柿子。参观学校打这边经过的时候,香菜就瞄上了那几个橙艳的大柿子。顾忌当时有人在场,她就没有对那几个柿子出手,只是默默地记下了地方,等到落单的时候偷偷过来摘。
柿子长在靠近树顶的地方,大概就是因为长得太高了,才没有被摘掉,倒是便宜了香菜。
摸到了地方,她跟猴子一样窜到了树上。亮亮在树底下为她把风。
香菜索性把连裤袜给脱了下来,把摘到的柿子塞到连裤袜里。
没事儿,不怕走光,她还穿着裤衩呢,无非光着两条腿掉了一只鞋而已。
香菜仔细数了数,一共七颗大柿子。
“带回去给哥哥吃!”弯弯的眼梢挂着满满都是收获的喜悦,香菜还没来得及下树,余光便映入一片火红。
她下意识的扭头一看,只见远处一股浓烟冲天。浓烟之下是一片熊熊火光。
着火了!
香菜第一个念头——纵火犯!
她沿着树枝爬下柿子树,从亮亮嘴里抽出鞋子穿到脚上。
“城北着火了,说不定是纵火犯放的火。”
狗本就通人性,加之亮亮被驯化的很好。香菜再把它当成一个人看,也不能指望它能把自己的原话转述给它的主人明锐。
眼瞅着不远处有个男生揣了一大把画稿,香菜指示亮亮,“去把那个人给我扑倒!”
亮亮很懂事,听话得朝那个男生狂奔而去。不过它还没做什么。那个男生自己就瘫在了地上。
画稿洋洋洒洒散了一地,男生用铅笔头对准亮亮,颤着声音连连惊叫:“别过来,你别过来!”
以防他逃走,亮亮蹲在他身边。等香菜一过来,它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去邀功。
“是你的狗?你赶紧让它走开!我、我最怕狗了!”这男生吓得坐在地上,泪眼汪汪的,哇哇的冲香菜直叫唤。
把他手里的铅笔夺过来,香菜就无视他了,从地上捡了一张画稿撕下一片。刷刷几笔写了四个字,“城北失火”。
然后她将这片残破的画稿折起,塞到亮亮嘴里,正色对这只似能听懂人话的狗狗道:“快去把这东西带给你的主人!”
亮亮呜呜了两声,衔着画稿走起,识路一般往大会堂的方向飞奔去了。
香菜抓起地上那张被她撕破的画稿,发现画稿上并不是什么惊艳之作,而是一张类似建筑格局的平面图。图上的几处还做了重要的标记。
这张图所表示的地方,好熟悉……
不待香菜细细琢磨,手上的画稿就被抽走。
刚才那个吓破胆的男生脸色通红。不只是恼的,还是羞的。他那不安分的目光,频频向香菜光溜溜的美腿上瞄。
女生的腿上,都没有汗毛吗……
香菜似乎看出这男生的心思。倒也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觉得这男生的反应十分有趣。
她抬起一条腿,微微撩起长长的裙摆,明明她才是那个被吃豆腐的人,此刻却像极了最为不怀好意的人。
“想不想知道我的**是什么颜色?”香菜逗那男生。
心思被拆穿,男生的脸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他忙收回了视线。把从地上拾起的画稿乱七八糟往怀里一揣,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
亮亮把消息带进大会堂的时候,明锐正在台下满心自豪的听明宣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
会场上突然冒出来一条大狼狗,引起了一阵大骚动,有些胆小的学生当场尖叫起来。
亮亮循着味道,找到明锐,把嘴里衔着的一片画稿交到他手里。明锐看待稿纸上娟秀有力的四个字,顿时眼皮一跳,也微微动容。他还没有听完明宣的获奖感言,不舍离去。
明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了然于心,意识到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当场对着话筒,坚定的说了三个字,“哥,去吧!”
这三个字是那么响亮,通过麦克风扩散到会场上每一个角落,落入会场上每一个人的耳里。
明锐冲台上的弟弟点了一下头,尔后大步离去,脚步坚定不移。
明宣目送那道凛然的背影,听着有力的脚步声远去。
另一排坐着的何韶晴顿时生疑,她知道那条大狼狗除了明家兄弟之外还亲近一人,那就是香菜。
迟迟不见香菜进到会场里头来,她就有些担心。发生了这段小插曲之后,她更加紧张香菜在外面会出什么意外。她无法忽视明锐从亮亮那里接到消息以后而产生的那一丝动摇的情绪。
“我出去一趟。”何韶晴给马峰留下一句,便快步离开了会场。
见状,藤彦堂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刚一站起来,马峰立刻就拔座而起。
荣鞅瞥着这举止怪异的两人。
藤彦堂将马峰按下,义正辞严道:“二哥,你保护好大哥,我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马峰一脸正义,“你功夫比我好,你来保护大哥,打听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荣鞅眨了一下眼。轻哼一声,拽得根二五八万似的,“你们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吗?我不用你们保护。”
谁说妇道人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荣大爷真该出去好好地见见世面。
何韶晴的身影眼看着就消失在会场的大门口,藤彦堂懒得再跟马峰打哈哈。抢先一步跟上去了。
马峰追上他,“诶,发生什么事了?”
“你特摸问我,我怎么知道!”藤彦堂严重怀疑马峰这家伙今天没带脑子出门——
之前不顾场合的跟妹子卿卿我我,现在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两人出了大会堂。就见何韶晴在前头大喊着香菜的名字,一转眼就看见有人应声而来。
“别叫啦,叫魂儿呐!”香菜扛乐一兜子大柿子,头上还沾了几片叶子。
见她光着小腿,何韶晴险些晕过去,气急败坏道:“你的裤子呢?”
“这儿呐。”香菜甩了记下连裤袜得一条裤腿。
“赶紧穿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露胳膊露腿得像什么样子!”
“你特莫好意思说我,之前我还看见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你家男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何韶晴蓦地红了一下脸,以前从没想过会从一个女孩子嘴里听到这么大胆的话。她忍不住问:“你知道羞耻是什么玩意儿吗?”
“那什么鬼?能吃吗?”
藤彦堂和马峰跑来。
马峰一时没认出香菜来,以为她是何韶晴在学校里认识的妹子。他还真没想到,这学校里除了骆悠悠,还有这么一号可人的妹子。
只是她现在一身狼狈,难免有损她的形象和气质。
不管香菜变成什么样子,藤彦堂似乎都能一眼认出她来。
他揪掉香菜头顶的叶子,轻拧着眉头,“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刚才爬树,摘了几颗柿子。”香菜还以为藤彦堂会有好一阵子不理会她呢。
马峰不解,这么漂亮一妹子。怎么会这么邋遢。一股怪味飘来,不禁让他厌恶的皱起了脸,“你身上什么味儿?”
“狗味儿。”香菜跟亮亮,可是一起打了好几个滚呢。
何韶晴对奇怪的味道向来敏感。这会儿鼻子却失灵一般,即便她凑近香菜,也没能闻出个所以然来,“什么味儿,我怎么没闻见?”
“你闻不见,那是因为你身上现在跟我一个味儿。”香菜跟亮亮在一起。何韶晴又跟她在一起了那么长时间,身上怎么也得染上了一些一样的气味。
意识到这一点,何韶晴脸色很不好看,当即就嚷嚷着要回家洗澡。
香菜正好也想离开,于是跟她同路回去。
之前她们租的那两辆黄包车还在校外,车上还有她们的东西,由小沈和小罗两名车夫看管。
何韶晴直接打道回府,去新俪公寓。
香菜看时间不早,便招呼小罗,载她去世和医院。
小罗起驾,正要迈开腿,却被藤彦堂一个眼神给阻止了。他的两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拔不开。
藤彦堂立在黄包车的车棚边,“下来,我让小北送你。”
“不用那么麻烦。”
藤彦堂习惯了被香菜拒绝,上一次生气不过是装装样子给她看,但是这一次,他真的冷下了脸。
“你不让我送你也可以,那你坐马三儿的车,跟韶晴一起去新俪公寓。”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容置否的强硬。
何韶晴是要跟马峰一起回去的,这俩人如/胶似漆的,一黏在一块儿,都特摸散发着虐死单身狗的甜蜜气息。香菜表示,她不想插在他们中间受那个罪。
她用眼神往马峰车里一指。
藤彦堂不用回头,就知道马峰根何韶晴在车里干了些什么羞羞的事情。
藤彦堂眼神一柔,“那我送你。”
说罢,他大手搭在香菜纤细的手腕上,没见他用什么力,便将香菜从黄包车上拽了下来。
小北这回很有眼色,把车子开近。
打开车门,藤彦堂将香菜塞进了车里。
香菜伸手抵在敞开的车门上,仰着脸对藤彦堂说:“我坐黄包车回去就行了。”
藤彦堂往她光溜溜的小腿上一瞄,“你这样怎么回去?”
香菜低头,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妥。
不是她没有羞耻心,在前世,比这更短的裙子她都穿过,比这更多的肉她都裸过。
藤彦堂声音软下来,却搬出来芫荽的名头,“你这样回去,被你哥哥看见了,你要怎么跟他解释?”
香菜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她之前的衣服就在黄包车上,打算到了医院之后,钻进厕所里,把身上的这套校服给换下来。在那之前不要被芫荽撞见就好啦。
藤彦堂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他难以表达出此刻的心情。当他第一眼看到香菜的裸腿时,就恨不得把她给围起来。他生怕这种太过激烈的表达方式,会破坏他与香菜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关系。所以这份冲动,他抑制了下来。
藤彦堂上车后,吩咐小北,“开车。”
小北发动车子,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去哪儿?”
通过后视镜,发现被藤二爷瞪了一眼,他颇为无辜。
他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要把车子往哪儿开。
藤彦堂以手覆面,心想着小北要是机灵点儿,“一不小心”把车子开到藤家的院子里去那该有多好……
“去澡堂。”香菜说。
她这身狗味儿,怎么也得泡掉。
“……要不然……”
澡堂大池子里的水那么脏,要不然到我家去,我让佣人烧水给你洗澡……
这样的话,让藤二爷怎么说得出出口!
藤彦堂犹犹豫豫的了半晌,尔后弱弱的对小北道:“就去澡堂。”
“等等。”香菜脑袋探出车窗,让小罗把车上的一包衣物给她递来,“好了,走吧。”
……
启动仪式结束后,荣大爷的心情是凌乱的。
原本三辆车,就剩下他那孤零零的一辆。
那两个小子开着各自的车往哪儿耍去了?跑走之前,居然也不知会他一声,就是这么保护他这个大哥的,很好很好很好——
他是不是该感动一下?(未完待续。)
&bp;&bp;&bp;&bp;从菖蒲学院回来,香菜第二天照常上班,不过有点心不在焉。
有一件事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
不是纵火案。
昨天下午在菖蒲学院碰到的那个极易害怕又极易害羞的小男生,从他手里掉出的那张画稿上勾着的平面图……
如果她没看错,那张平面图上的格局是世和医院。
平面图上标记的是世和医院各大安全出口,最重要的标记是药房的位置。
一个学生花世和医院的平面图,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要是画的是别家医院的平面图,香菜也用不着放在心上了。
他偏偏选中了世和医院——她和芫荽现在住的地方。
这让她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而且她越想越害怕芫荽会被卷入其中。
那小男生胆子小,不像是会冒险做大事的人。在他背后,或者在他身边,还有很多小伙伴吧……
他,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世和医院药房里的药么?
那些家伙确实该吃药了。
渠司令蛋糕店。
老渠见香菜呆坐着,总觉得不去打断她,她会以这种静止的状态一直这么持续下去。
“小林,小林——”
老渠连唤了几声,她都没反应。
门铃声响,有客来。老渠招呼来客,便没再理会香菜。
一条大狼狗从老渠腿边窜过,吓得他边跳边躲边咋呼。
“这谁家的狗?这么大一条狗也好意思放出来吓人!”
就见那只吓人的狗溜到沙发边,翻身在香菜脚边一躺,摇个不停的尾巴打在沙发的皮革上啪嗒啪嗒作响。
“臭亮亮,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香菜终于回神了,老渠本应感到高兴。但是他一个大活人的吸引力还不如一条狗,真是人不如狗,让他怎么嗨森的起来?
亮亮自然不是一条狗来的,带它来的是一个蛮精神的军官,此人正是明锐。
老渠对香菜吆喝。“赶紧的,把这脏狗弄出去!”
懒洋洋的瞥一眼明锐,香菜显得漫不经心,“这话你得跟它的主人说去。”
明锐很专心的挑选着蛋糕。放佛没注意到香菜。
见他是军人打扮,老渠自然不敢怠慢,鞍前马后的在他身边介绍店里的蛋糕那款的造型最俏那款卖的最好。
明锐总会时不时的回一下头,表示他听进去了。
他来渠司令蛋糕店,应该不是冲着香菜来的。瞧他那垂涎的小眼神儿。就知道他跟香菜一样,也是个甜食控。
说实话,香菜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亮亮这么巴结她,但是它的主人呢,完全就是对她视若无睹啊。
“明长官,纵火犯抓到了吗?”香菜主动开口。
明锐回了两次头,才发现沙发那边坐的香菜,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儿惊奇从他脸上划过。
他能不惊奇吗?
昨天第一次见她,以为她是某贵妇的小白脸。再次见她,她是女学生。这一回在蛋糕店。又见她是师傅打扮。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这丫到底什么身份,跟他没半点关系。
明锐脸上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他继续挑蛋糕,“怎么,你对这件纵火的案子很关心吗?”
“不是关心,是担心。”香菜像是在自言自语,“谁知道纵火犯那把火什么时候就烧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
“你怎么就一定知道昨天那把火是纵火犯放的?”明锐的话里带了一丝玩味儿。
香菜抖了抖手里的报纸,“见光啦。”
明锐这才答她刚才的为题:“跑了。”
香菜忍不住奚落一句,“大沪市这么多巡捕,居然抓不到一个纵火犯,真是醉了。”
“那个纵火犯在现场没留下什么证据。就算有留下什么证据,也被大火烧没了。”
明锐比较有责任心,有责任心不代表他所有的行事都光明磊落。不过他做的所有丑行恶行,都没有想过要瞒住自己的弟弟明宣。明宣掌握着他和与他共事的人所有的把柄。如若有一天他造人暗算。知道那些秘密的明宣手上也算握有了一张保命符。
在一次追捕过程中,纵火犯被羊城的巡捕联合青龙会的人撵到了龙城。这件事,他也只告诉过明宣。
转眼明宣就把这事儿说漏嘴了,不过这小子还算聪明,只说其一没道其二。
香菜唇角一勾,笑的邪气。“你今天要是把这店里所有的蛋糕都买下来,我倒是可以给你支一招,保准你逮住那个纵火犯。”
明锐扫一眼店里的货架,垂眸暗思,尔后义正辞严道:“协助巡捕逮捕罪犯,是每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好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在香菜这里,可没什么“义务”可言。
门铃声又响,藤大财主来了。
在香菜身边落座,藤彦堂偏着头,一副好奇宝宝模样,“我把蛋糕都买下来,你告诉我怎么抓住那个纵火犯。”
藤彦堂竟也不怕亮亮,他不去招惹亮亮,亮亮自然对他不凶。
香菜严重怀疑昨天那把火把藤二爷的家给烧了,不然他怎么肯在一个纵火犯身上下那么大成本。
昨天那把火没烧掉藤二爷家的宅子,不过跟香菜所想也相差不大,烧毁的是荣记商会名下的一家造纸厂。
香菜对藤彦堂重复着明锐说过的台词,“你对这件纵火的案子很感兴趣吗?”
藤彦堂一派正义凛然,“协助巡捕房逮捕罪犯,是每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香菜嘴角抽搐了两下,“真会说。”她小声嗫嚅,“恐怕这把火已经烧到你头上了吧。”
“你说什么?”藤彦堂凑近她,故意装作听不清的样子。
香菜立马摆出一副专业的姿态,“我看报纸上说:这个纵火犯连犯下多起案子,加在一块儿也没有带来多大的财产损失,所幸也没有造成伤亡事故。可见这个纵火犯,不管他是谁,他对破坏并不是很感兴趣。也没想过要去伤害别人……”
那藤二爷就不懂了,“他不搞破坏,也不去伤害,那他干嘛要纵火?”
“问得好。”香菜翘高了腿。晃了晃小脚,“那是因为他有病。这种有纵火癖的人在纵火、目睹火势或参与火灾的善后工作时体验到愉快、满足或放松。 ”
明锐似乎对她这方面得观念很感兴趣,“你的意思是,纵火犯在纵完火之后,并没有从现场离开?”
“他肯定在围观。”说完。香菜抬头懒懒看明锐一眼,“多看一些国外跟犯罪心理有关的书籍,抓住了这些罪犯的心里,那就离抓住这些罪犯的日子不远了。”
她霍然起身,拍了拍藤二爷的肩,不忘提醒她,“别忘了蛋糕的事情啊。”她把快速脱下的制服塞老渠怀里,“渠老板,今天的蛋糕都卖完了,我提前下班了啊。今天的工资算不算。都无所谓。”
反正那些蛋糕的提成,足够她跟芫荽吃喝一阵子了。
门铃又响,香菜已经风风火火得离开了渠司令蛋糕店。
藤彦堂瞧出她今天不是平时那样懒散的状态,不禁问老渠,“她这是怎么了,渠伯?”
老渠也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道啊,她今天早上一来,就心不在焉的。”他发出疑惑得声音,“啧。昨天在学校,你没跟她一块儿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藤彦堂与明锐对视一眼,二人之见并没有言语,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似乎彼此都有什么传递了出去。
……
香菜回到世和医院,好巧不巧,在住院部的门前又碰到了一人——
“香菜姑娘——”阿芸还是那么有大家风范,逢人就笑,见谁都这么有礼貌。
上一次在住院部巧遇,香菜不觉得奇怪。她倒想要听听这个女人这次又是为哪般。
“你怎么在这儿?”香菜上下打量她。
如今的阿芸似乎有穿不完的新衣裳和漂亮衣裳。
阿芸身上的这款玫红色小洋裙是时下流行的最新款。
“复诊。”阿芸抬手,有意无意的抚上颈间。
“复诊不去急诊部,跑住院部来了哈。”上一回,香菜只是没戳破而已。
阿芸脸色有一丝难堪,她已经很快的找好理由,正要解释时,却见香菜甩头走远。
目光紧锁着那道远离的背影,她脸上友好的表情一丝一丝龟裂,眼中的愤恨渐渐暴露出来。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声音好似来自地狱,“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离间我和我弟弟,我也不会让你哥跟你好过!”
香菜怎会感觉不到背后的仇恨和杀气,她心里揣着别的事情,于是便像以往一样,不去计较。
现在她脑子里都是那张平面图。
她按照平面图上的标记,在世和医院走了好几个来回。跟她所料想的一样,她走过的地方大都是医院供人进出的安全通道,而且一路上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
到了傍晚,仍没有收获,香菜这才回病房取。
正趴小桌子上练字的芫荽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蛋糕卖光了,老板就让我们提前下班了。”香菜将摘下的围巾挂在了衣架上。
“你们店里的声音不错啊。”
“确实不错。”
香菜晃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忽然一股香味在她鼻头萦绕。
“怎么一股香水味?”香菜狠吸了几下鼻子,有些厌恶的皱起脸来。
芫荽脸色一变,神情慌张,不由握紧里笔上的那只手,头埋进字帖里不敢去看香菜的眼睛。
他含含糊糊否认,“哪来的香水味,我怎么没闻到?应该是药水的味道吧?”
香菜是那么好蒙骗的吗?她这虽然不是狗鼻子,倒还不至于识别不出香水味和药水味之间的区别。
“一股廉价的香水味!”香菜脸上爬满了愠怒,她腾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握拳站在芫荽的床边,“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今天在住院部门口,她与阿芸擦肩而过的时候,从那个女人身上闻到过同样的香水味。这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的清的吗?
原来一直跟芫荽私会的那个女人,居然是阿芸!
这么长时间了,芫荽一点嘴风都没跟她漏。他还记得当初香菜跟他说过什么吗!?
香菜怒指着病房门口,“你居然瞒着我跟那个女人见面!”手指的方向一变,又紧紧锁定在她的床上,“她就坐在我的床上!?”
她声音尖锐,像是见了鬼一样,扑到床边,将一床被子和褥子全部掀到地上。
芫荽小声嗫嚅:“香菜,你对阿芸姑娘是不是有啥误会?”
香菜猛然转身,不敢置信得怒瞪着他。
芫荽本想收回抬起的目光,然而此刻香菜的双目怒涛汹涌就像是具有强大磁场的黑暗漩涡,让人坠入其中,便难以自拔。他想要偏开视线,却怎么也做不到。
“误会?”香菜大声道,“我对她没有一点误会!”
芫荽忍不住维护阿芸,“她来看我,那是好心。”
“好心是吗?要不是知道咱们跟荣记有那么一点关系,她哪来那么多好心?”
芫荽的脸色刷的变白,显然他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却欺骗自己,不想承认这一点。
果然,为了逃避,他开始转移话题,“你能在外面交朋友,我就不能交一个朋友了?”
“那你也得看看你交的是什么朋友!”
香菜真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阿芸到底对芫荽灌了多少迷/魂汤。
芫荽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重重的将笔按在桌子上,怒气汹汹的与香菜对峙,“你交的朋友德性就好了?那个姓何的小姐,我听说她是大舞厅里的舞女!”
具体他听谁说的,香菜不用问,就知道答案。
“你以为你的阿芸姑娘就高尚到哪儿去了吗,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大舞厅的歌女呢?”
芫荽一直以为阿芸是个正经人家的小姐,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出身。而且她也亲口说过,自己只是被生活所迫,才会沦落到舞台卖唱为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芫荽相信她的话。
“阿芸姑娘干干净净!”芫荽厉声吼。(未完待续。)
&bp;&bp;&bp;&bp;“她说她干干净净你就信了,我说她黑心黑肝黑肚黑肠,你怎么就不信呢?”
香菜就纳闷了,世和医院里那么多身家清白的小护士,哪一个不必阿芸那个女人干净?她哥现在又是近水楼台,伸手摘不到那一弯月亮,顺手还捞不到一颗星星吗?他怎么就跟阿芸勾搭上了,难不成被猪油蒙了心?
“阿芸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芫荽满面怒容,眼神却十分笃定。
好像香菜否定了他长久以来驻扎在他心中的信仰。信仰要是被推翻了,那他的精神世界岂不是要濒临崩溃?
他越是维护阿芸,香菜就越是生气。
她几近怒吼,“她穿着衣裳是别的男人喜欢的颜色,在台上唱的是别的男人喜欢的淫词艳曲,你告诉我,这样的女人哪里干净了!”
“她那是被生活所迫!”芫荽脸红脖子粗,大声反驳香菜,对上香菜毫不相让的目光,他有些心虚的撇开视线,僵着脸色又说一句,“反正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哥以前心思多纯净,多老实巴交一孩子,现如今怎么被阿芸那个毒妇祸害成这样了。阿芸到底给芫荽下了什么蛊!?
原本见了异性就脸红低头的芫荽,现在见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大姑娘,眼神不闪不躲,就连人家伸过来的手都不会拒绝。
之前何韶晴来的时候,芫荽可不就是这样招呼人家的吗!
香菜按捺着怒气,脸色由于太过紧绷显得苍白透明。她的情绪因为太过压抑,声音也变得平静的吓人,完全不同于刚才的高亢尖锐,“她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怎么想她的?她又是怎么告诉你的?”
“阿芸姑娘她......她就是好!”憋半天,就这一句话。芫荽不是个好的辩手,此刻他就像是个执拗的孩子,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越是否定他,他就越跟谁置气。叛逆的不可理喻。
“她是长的好看,还是说话好听?”香菜再一次与他展开拉锯战,“除了这些,你也说不出她还有其他什么地方是好的吧!”
芫荽无法将心中对阿芸的感觉用语言描述出来。反而让他有些着急。他放大声音,借此来大力赞美他心目中的女神,“阿芸姑娘好心报答你对她弟弟的救命之恩......”
不待他把话说完,香菜就陡然拔高声音,吓得芫荽立马噤声不语。
“她好心!?”阿芸要是真好心。香菜就笑了!“她要是真好心想要报答我对她弟弟的救命之恩,她怎么不到我面前来感谢我?背着我偷偷摸摸跟你见面,这就是她给我的报答?这就是她的好心?”香菜对着芫荽无力的呐喊,声音中掺杂着一丝哀求,“哥,你醒醒吧!她是百悦门没什么名气的歌女,这种女人不惜用任何手段上位。要不是咱们跟藤二爷有那么一点儿关系,你以为她会对咱们‘好心’?”
许是用力过度,香菜脸上划过一丝疲惫。她说再多,芫荽听不进去也无济于事。
“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满腔的怒火消散,香菜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她转身看着被褥与床分离,身体里的那股无力感更加深邃,反而变得十分沉重。
她离开病房,身形颓丧,被灯光拉长的身影,落寞得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香菜一走,芫荽顿时感觉整个病房里空荡荡的,他的心也随之变得空落落的。
静了好半晌,芫荽才将自己的心神从方才的那场恶战中抽离出来似的。他抬眼一望。房门口并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重新打开,他开始心慌了。
“香菜,香菜,香菜——”芫荽对着病房门口连唤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高昂。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又害怕起来。
此刻,芫荽满脸悔色。他怎么能够因为一个外人,就和他的妹妹闹脾气呢?
他穿鞋下床,蹒跚着绕到对面床的另一边,捞起地上的被褥拍打干净。然后重新把床铺好。
他把床铺好之后,妹妹是不是就回来了?
而自香菜离去之后,病房的门再没有打开过。
外面的天色已暗,她是不会走远的。
芫荽如是想。
......
凌晨四点多,百悦门。
这个时间,百悦门接近散场。
最后一曲落幕,酒保清场。
唱完夜场的歌女阿芸收工,自后台补了精致的妆容,对着镜子勾出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心头一震的笑容。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今天的客人虽然很少,但是没关系。只要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争取到黄金时间段,哪怕只在黄金时间段唱一曲,她就有更大的机会像江映雪一样成为闪耀的歌星。
她清楚很多人心里都会有一个疑惑,有时候她也会刻意的让人心中的这个疑团变大——像她这样的好姑娘,居然没有唱红,实在天理不容。
她缺少的是一个机会。
阿芸穿过舞厅,很有礼貌的向她经过的每一个人道别。无论那人长得是美是丑,身份是高还是低,也都会好很友好的回应她。
当她看到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她眼前的香菜,她的脸色猛然一变,唇角的微笑也随之骤然消失。
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香菜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盈满了冷冰冰的笑意。
香菜逼近她,每一步都好似踩踏在她的胸口上。
阿芸深吸了一口冷气,竟还有种窒息的感觉,嗓子眼处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想要放声尖叫都做不到。
阿芸连连后退,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从香菜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波及。
然而她的退却,逐渐加深了香菜眼里的冷笑,就连她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充满了邪佞的气息。
惶然之中,阿芸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香菜是个可怕的女人,是个比她还要可怕的女人!
有人瞧出了阿芸的异状,上前表示关切:“阿芸姑娘,你没事吧?”
阿芸颤抖的心弦在此人的声音中紧绷起来。她稳住心神强作镇定,没理会那人,直面香菜表现出的从容中有一丝仓皇的痕迹,“香菜姑娘。你怎么来了?”
阿芸有些气弱。
香菜脚下的步子放得很慢却没有停顿的趋势,像是极富耐心一点一点的侵噬着敌方的领域。
她挑起眉头,眼里多了丝玩味,却是反问阿芸,“你会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阿芸的表情很是茫然。略微无助的扫一眼四周,见周围的目光陆陆续续都聚集过来,她又是那么的无措那么的害怕,宛如一小只受惊的兽宠,连猛兽都不忍心对她下口,轻易就能勾起人对她的保护欲。
香菜,却不局限在这里头。
果真有酒保跳出来,横在阿芸跟前,说话的口气对香菜十分不善,“我们都清场了。赶紧走!”
就算身前多了一道障碍,香菜始终步步紧逼。
对方护着阿芸,岿然不动。
香菜面色不改,每一次靠近都似在瞬息之间。
在对方的拳头挥出去之前,他的肚子上就被一块坚硬的东西重拍了一下,顿时感到五脏如撕裂一般,疼得他脸呈猪肝一样的颜色。
他抱着肚子弯下腰来,低眼一看,香菜手上竟拎了一块板砖!
周围的酒保见情形不对,一个个跑上前来阻拦。
香菜拎着板砖。一拍一个准,一拍一个狠,大有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架势。
根本没有哪一个酒保能将她阻拦住!
薄曦来要气的吐血身亡了,干脆谁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给他一个痛快。他实在不想看到眼前惨不忍睹的状况。
百悦门里哪一个酒保不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随便揪一个出来,那武力值都能抵得过街头上一打小混混。然而厉害如此的酒保,居然拦不住一个人!
薄曦来撸高了袖管,本来要亲自上阵,却被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北拽住了胳膊。
“你赶紧到楼上把二爷叫起来。”
薄曦来瞪着他,满眼不可思议。“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发号施令了?”嘿,老子就不信了你的邪!
小北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刻不容缓。”
“刻不容缓你倒是去啊,你不知道咱们二爷有起床气啊!”薄曦来不得不为自己鸣一句不平,“凭什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回回都落到我头上啊?”
“你就说香菜姑娘来了,二爷肯定不会对你发脾气。”给他撂下了这么一句,小北便丢下他,和后来的几个酒保一拥而上,合力才将气势汹汹的香菜给制止住。
小北还不忘交代酒保,不要伤害到香菜。
香菜的胳膊,一左一右被架住,却不影响香菜用板砖指着阿芸的鼻子。
“有本事你就接着给我躲,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让多少男人能护住你!”香菜怒气滔天,目光吃人。
阿芸眼里挂着无辜的泪水,委屈不已,“香菜姑娘,我到底怎么你了?”
香菜大声嗤笑,“跟你说人话你听不懂,换种方式你还不懂,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这么蠢?”
阿芸白皙的左颊上挂着半行清泪,完美的勾勒出了她颧骨的弧度,一对美眸中盛满了泪水和动人的柔弱。
“香菜姑娘,我真是不懂你了,我又没招惹你,你至于要对我如此?”
“哈!你没招惹我,我会来招惹你?你要是听的懂人话就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吧。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若越我雷池半步,我必让她百倍来偿!你——”香菜怒极反笑,眼中的愠怒之色始终不曾退减,“你是第一个跨进我雷池,我没把你怎样的人。要不是看在你弟弟阿克的面子上,你以为你对我做了那些事之后,我还会放过你?当初我在骆冰面前就该揭发你——”
闻言,阿芸脸色更白。
她的五脏六腑因恐惧而抽搐,她紧咬着嘴唇克制着胸口处阵阵的抽痛,却难掩眼中的那一抹动荡不去的惊骇。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吗?做过之后那抹不掉你身上留下来的那股狐臊味儿!”香菜任由小北卸下她手中的板砖,依旧疾言厉色,声势霹雳,话如利剑,“我看你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做惯了,居然背着我跟我哥见面,你有什么是不敢让我知道的?”
阿芸哽咽着说:“你哥见我那是你哥的自由......”
“我当然不会妨碍他的自由,那也得看他见的是谁。你也别想把自己撇的那么干净,我哥腿上受了伤,你要是不跑到医院里去,他会巴巴的去找你。主动把自己包装好送货上门,你倒是真便宜!”
周围有几个人看阿芸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玩味。
阿芸脸色青红不定,泪光底下乍现阴毒,“我跟你哥哥交个朋友而已,你至于把我说的这么不堪吗。还是你对你哥哥怀有别样的心思,见不得别的女人近他的身?”
好一句反击,直接就把香菜和芫荽这对亲兄妹抹黑成了乱/伦的关系。
香菜简直气极。
她咬牙恨恨道:“就冲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整个人有多不堪思想有多龌/龊!”
“二爷来啦!”
听到薄曦来的声音,众人望去,却见藤二爷步子飞快得超在薄曦来前头。
“放开她!”
被藤彦堂的眼风冷冷扫过,压制住香菜的小北等人不由自主的都松开了手,如身在冰窟,浑身汗毛都在森然的寒意中叫嚣。
藤彦堂显然是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领口松散,眼角的一丝惺忪之意在见到香菜时一扫而过。
“多大一点事儿,至于让你动那么大的肝火。”藤彦堂的声音如丝绸般柔软,还带着一点点宠溺和诱/哄的味道,让人听着极其舒服。
他的大手在香菜瘦弱而又僵硬的肩头上一扣,这个动作就像往常一样,这一次却被香菜狠狠拒绝。
香菜不仅挥开了藤彦堂的手,还大骂了一声:“滚蛋!”
周围的人愕然,就连藤彦堂本人也有些郑愕。(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并不是因为失去理智才把怒气发泄在藤彦堂身上,相反她现在十分理智。
归根究底,她不该跟荣记商会,更不该跟藤彦堂扯上任何关系。如果不尽早跟这些人斩断关系,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阿芸一样,想要借他们兄妹去攀关系。
真是受够了!
在香菜身上,上演着冰与火的极致,好似一场激烈的探戈舞曲。汹涌的怒火和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能把周遭的一切都吞噬进其中的漩涡里。
“她打着你的主意,钻进我哥的病房里——”香菜冷眼扫过尽量往藤彦堂身后躲的阿芸,顿时胸中怒火更盛,使得她整个人就似一座不断喷发的活火山。她对藤彦堂厉声斥道,“看好你的人,不要让我再逮到她在我哥面前发/情!”
“她、她不是我......”在盛怒的香菜面前,藤彦堂显得气弱。本来还有些理直气壮,可瞥见不知何时便躲在他身后的阿芸后,他心情烦乱,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辩解。他想澄清香菜对他的误会的同时,也在想阿芸靠近他此番举动究竟是何意——
她是真的害怕香菜找她的麻烦,还是做样子给香菜看而故意让香菜对他产生误解......
香菜没给他理清思绪的机会,接着又冷冷说道:“你回头看看,她穿着的衣服,那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所以不要告诉我她不是因为你才这么不知廉耻的跟我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百悦门中,恐怕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博得藤二爷的好感!
现在不是解释他跟阿芸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干净的时候,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平复香菜的情绪。思及此,藤彦堂给香菜一个安心的笑容,“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哪知他对香菜和颜悦色,香菜压根儿就不领情。
“用不着在我面前彰显你的权力和地位有多高!”如果自己不亲自动手,香菜何以解气?不亲手狠狠甩她一巴掌,估计她永远都会以为香菜奈何不了她。“我不止会让她后悔对我做过的事,我还会让她以后只要一听到我的名字。全身毛孔都颤栗不止!”
香菜紧盯着在藤彦堂身后瑟缩不已的阿芸。
阿芸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然后唇角却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不用冷笑,”香菜的目光是何等的犀利,岂会看不穿阿芸虚伪的外表下那张真实而丑陋的面孔?“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夺过小北手上的板砖。此举将在场人所有人都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阿芸,神色剧变,脸上毫无人色。见香菜扬手,她瞳孔骤缩,下意识的将整个身子缩在了藤彦堂的背后。
香菜狠狠一摔。整块板砖“啪”的一声在地上爆裂,化作了粉块状。
香菜大部分的怒气好似蓄积在这块板砖上摔了出去。怒气从身上剥离,再没有剩下温暖的东西,她面若寒霜,眸中冷光袭人。
拍去手掌上的砖灰,她转身,并没看到藤彦堂在她离去之后而变得骇人的冷峻脸庞。
香菜每远去一步,藤彦堂的脸色就冷一分。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然能够将百悦门的一切冰封。
气氛因急剧下降的温度而凝固,所有人都感觉喉咙被扼住一般。艰难而呼吸到的每一丝空气都能渗透刺痛五脏六腑,回味之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小北将阿芸从藤彦堂身后揪了出来。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阿芸奋然挣扎,哀声不止。
小北并无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他只懂得看藤彦堂的脸色行事。
他将阿芸扯到藤彦堂面前,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脚踢在她的膝弯处。
阿芸身子一矮,双膝重重的砸在地上。地上砖头的碎块隔着裤袜都能刺入她的皮肤,钻心的疼痛自膝盖处蔓延全身,麻痹她所有的感官和神经。
她身子稍稍一软。头上又传来一阵剧痛!
小北扯着她后脑的头发,力道没有半点放松。
阿芸跪在藤彦堂脚边,抽了两口冷气后,抬起雾蒙蒙的双眼。委屈兮兮道:“二爷,你也看到了,我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发的什么疯,诬赖我勾/引她哥哥也就算了,她还顶撞你!”
藤彦堂岂会受她所惑,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他和香菜之前的关系吗?
“你该感到害怕的。”他的声音虽冷。但说话的方式却极温柔,“她说让你后悔,我信她能说到做到。”
轻飘飘的两句话似含千钧之力,压得阿芸直不起颈子。待她全身的禁/锢全部都卸去,只余下疼痛,她咬牙吃力的抬眼四望,眼角不禁一跳,竟不知何时周围变得空荡荡的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肉色的裤袜血迹斑斑。将凌乱的头发打理好,她脸上挂着痛苦之色,踽踽离开了百悦门。
黎明将至,天色透着蒙蒙的亮光。
到了百悦门外,阿芸顺手招了一辆黄包车。在车夫的搀扶下,她稳稳坐上了车。
膝盖处的伤口好似被冷风撕裂开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痛一分,她对香菜的恨就更深。
就凭香菜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她不信香菜能说到做到。兴许将来某一天的香菜不可同今日而语,但她阿芸也并非止步不前的!
将来谁在谁头上还不一定呢!
阿芸眼中闪过浓烈的愤恨,将来她会将现在所承受的痛苦千百倍的施加在那个女人身上!
到了龙城大街的路口,阿芸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忙叫车夫停了车。
龙城大街路口的站牌旁,芫荽拄着木制的拐杖,与周围几个人一同等电车的到来。
香菜昨天一夜未归,他也一晚上没合眼。
昨天下午兄妹俩吵了一架,事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芫荽觉得自己好不可理喻。他竟为了一个才认识没多长时间的外人跟自己的亲妹妹置气,一点都不值得!
天一亮,芫荽就从医院出来。打听了兴荣道的位置,要去香菜工作的地方瞧一瞧。这姑娘就是个笑倔蹄子,一生气能一晚上不会来,除了渠司令蛋糕店。他实在想不出来她还能到哪儿过夜。
他可不是承认错误去的,就是过去看看她昨天晚上过的好不好。
电车马上就来了。
芫荽随着人群挪到电车轨道的边上,忽然不知谁在他背后撞了一下,他整个人失去重心,面朝下栽去。
咚的一声。他整个人扑倒在电车轨道上。
电车铛铛作响。
一开始还有人好心上前帮忙将芫荽扶起来,可眼瞅着电车逼近,吓得忙又退了回去。
好多人都在想,电车要是碾过去,这小伙子半条命可就没了!
刚才为了稳住身子,猛地一使力,受伤的左腿抽筋了,右腿也跟着变得僵硬。
他双手扶地,倒是能够把自己的上半身给撑起来,可两腿现在是派不上任何用场。这时候要是谁拉他一把。他一定不会被电车撞上!
电车马上就要过来了,他的双手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地面的颤动。
嗡嗡嗡。
那是电车的车轮与车轨摩擦出的响声。
铛铛铛。
那是电车警示路人避让的铃声。
嗡嗡嗡,铛铛铛,声音就在耳边,越来越近!
芫荽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闯入脑海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他接下来鲜血淋漓的场面,也不是香菜生气的脸,而是——
等等!
芫荽倏然张开了双眼,视线穿过身侧数条腿间,紧紧锁定在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
方才他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现在仔细看。顿觉那道曼妙的背影好似一个人——
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目送着远去的那个人。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和他在这个时间,这样的情形下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不及他多想。周围就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芫荽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着软绵绵的云彩进入了梦境。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这种感觉很诡异。
他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至少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是醒着,可是他眼前又出现了一串很连贯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回到了家乡。那个青山绿水环绕的渔水村。
熟悉的家门口挂着的白色招魂幡随冷风猎猎飞扬,如漫天雪花一样的冥币自院墙内纷纷扬扬,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天上。
“呜呜呜——”
谁在哭?还是冷风在呼啸?
声音是从院子里面传出来的,可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踩着满地落叶般的冥纸,穿过凄清死寂的院落,芫荽竟看到自己伏在一副棺材上哭的肝肠寸断!
芫荽倒抽一口气,放佛呼吸到了死亡的味道,让他的心渐渐在消沉中死去。
那副棺材里装的到底是谁的尸骨?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伏在棺材上哭到力竭的另一个自己,小心翼翼的探头朝没有棺盖的棺材中看去,只见他的妹妹香菜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明显已经死去——
“啊——”
芫荽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入目的一片苍白刺痛他的双眼。若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间,他会以为自己还身在梦境中。
芫荽闭了闭眼,再次张开,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病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是怎么回来的?
香菜回来了吗?
还是像梦境中的一样,妹妹已经死去?
芫荽害怕起来,脸色变得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他猛的掀开被子,左边小臂上突生的一阵剧痛几乎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紧咬牙关,定睛一看,发现左臂上竟缠了纱布,纱布上还有丝丝鲜红的血迹!
“呜~”
芫荽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香菜的床上竟卧了一条大狼狗!
他刚才竟然没有发现!
哪来的狗!?
见芫荽看来,大狼狗昂起头吐着舌头,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对他示好。
“去去去,下去!”芫荽脸色很不好。
那是他妹妹的床!
正当他和大狼狗较劲的时候,冯医生带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进来。
冯医生一见芫荽还算精神,当即庆幸得呼了一声,“你可真命大!”
芫荽云里雾里,腼腆一笑,“我也不知道我咋了。”
冯医生看着他,眼里写满不可思议,“所有人都看见你被电车撞飞,可你就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就胳膊被电车翘起的一块铁皮刮伤了,其他啥事也没有!”他讲的绘声绘色,好似他当时在场亲眼目击了整件事一样。他也不忘将那位跟他一起进来的军官引到芫荽前头,“是这位军爷把你送医院来的,你可要好好谢谢他!”
回忆起电车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芫荽仍心有余悸。他对搭救他的那位军官充满了感激,“军爷,可真是谢谢你了,我还以为我这回铁定没命了!”
“是你福大命大。我已经叫人通知了你的家属,你妹妹很快就来。”
芫荽怔怔的看着这位神色淡然的军官,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妹妹?”
军官不答,只对床上的大狼狗招了招手,“亮亮,走了。”
这位军官正是羊城巡捕房的局长明锐,如今在龙城出外勤。今早在大街上,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反正总会有人把伤者送回到医院,但是亮亮却从车上跳下去,在那个被电车撞飞的伤者周围嗅来嗅去。
当时他走近,一看地上双眼紧闭的芫荽,眉宇间与香菜的那股神似,心中就了然了几分,于是就做了一回好人。
眼看一人一狗就这么离开了病房,芫荽心急,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与联系方式。日后他要表示谢意,又该到何处去找他?
芫荽想要下床去追,却被冯医生按在床上。
他只得冲大门外喊了一嗓子,“诶,这位军爷,你家住哪啊,日后我一定登门道谢!”
“放心,你妹妹会报答我的。”
明锐的声音还很清晰,芫荽意识到他显然没有走远。
“谢谢你——”
病房门外,明锐与闻讯赶来的香菜打了个照面。
两人相对站定,目光交汇,刹那间,彼此便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一切。(未完待续。)
&bp;&bp;&bp;&bp;当香菜听闻芫荽出车祸的消息,脑袋里一片空白,紧接着闯入她脑海的是一幕十分血腥的画面,却被她硬生生的掐断。
她不住的安慰自己:不可能的,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果芫荽真的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就害的芫荽搭上了性命,想想又是何必。既然芫荽看得上阿芸,何不就由着他去,反正大男孩的心性总是那么飘忽不定。
香菜把着林家的大门儿,还能让阿芸那样的女人得了便宜?想做林家的媳妇儿,可不是那么容易滴!她总不会让芫荽挂在一棵树上。
赶回到世和医院,香菜听到芫荽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才安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在病房门前碰见了明锐,她也不觉得意外。正是明锐派他的手下通知她有关芫荽出车祸的消息。
他这份恩情,香菜默默地记在心里。
大恩不言谢,香菜冲明锐点头致意,随后便飞一般的越过他冲进了病房里去。
原本在香菜跟前四脚朝天的亮亮翻身追了她几步,却被明锐喝止,“回来!”
亮亮“呜呜”了几声,表示不满,自病房门口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再望着明锐时,那小眼神儿里充满了怨念。
病房里。
冯医生罗里吧嗦交代了医嘱,见从林家兄妹这儿讨不到半点好处,便悻悻然离去。
之前冯医生描述的吓人,香菜听着也觉得惊心动魄。事实上芫荽没有受到多严重的创伤,无非就是左臂上被剌了一条血口子,缝了几针。
芫荽身上又添新彩,香菜自知难辞其咎,却是不肯在芫荽面前低头认错,反而责怪芫荽他自己咎由自取。
“你腿刚好一点就开始折腾,现在折腾舒坦了吧!”香菜嘴上强硬,却掩饰不住眼里的担心。“我说你瞎跑什么呀,就不能安安心心的在医院呆着?”
昨天下午吵了一架,香菜就一晚上没回来,要是再跟她脸红脖子粗、大眼瞪小眼。一想到还要承担比这更严重的后果,在她面前,芫荽哪还敢有一点脾气。
芫荽的气势比平时还要弱大半截,他喏喏道:“昨儿你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你......”
“我还能把你一个人一辈子撂在这儿不成?”
就算芫荽想一辈子待在世和医院。那些医生沪市也不见得会都乐意伺候他。
香菜又埋怨,“这么大个人还能被车撞飞出去,看见车来了,你也不知道躲一躲?腿脚再不好,也不能钻到别人的车轱辘底下吧!”
哪是芫荽笨手笨脚被车撞?想想这事儿,他心里就一个劲儿的犯嘀咕。
忽然觉得背上一处痒得厉害,他右手伸到背后。
唯恐他动作太大牵动伤口,香菜忙按下他那只乱动的手。
“哪痒?”香菜随时都可以化身专业挠背工。
芫荽望着她,答非所问:“我被撞倒了,要不是我被撞倒了。我也不会被电车撞到。”
香菜怔住,神色略有些惊疑,“你说你被撞倒了?”她眼孔一冷,急声问道,“被什么人撞到的?”
芫荽不假思索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给人直接撞趴下的。”
香菜双唇抿成了一道直线,脸色时而阴时而暗,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不由自主的在想,她去百悦门找阿芸算账,是不是太莽撞的。
如果芫荽遭逢事故真的跟她的那番举动有关。那她真的该好好的做一番深刻的检讨了。如果真是这样,一旦让她揪出来是谁在暗地里给她哥哥使绊子,那人也别想好过!
香菜的神情阴冷的吓人,她生怕被芫荽看出异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以后别再跟那个女人见面了!”
阿芸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是芫荽能驾驭得了的女人。何况阿芸眼光极高,跟芫荽套近乎不过是别有用心,不会真的看上芫荽。
听香菜提起阿芸,芫荽就想到自己被车撞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道曼妙的身影。真的像极了阿芸。
芫荽有些不敢确定,“我被电车撞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阿芸姑娘。”
香菜蓦地张大眼睛,尖声叫道:“什么!?”
这么说,芫荽出事的时候,阿芸也在场!在香菜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阿芸那个女人不要脸的程度真的达到了一定的境界,这么有损阴德的事情居然也都能做的出来!
不见得就是她直接把芫荽撞倒的,但背后的始作俑者一定是她!
香菜喘了两声粗气,难以压下心中愤怒的情绪。她握紧粉拳,真心后悔当时在百悦门没将阿芸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真应了那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见香菜咬牙切齿,满目仇光,芫荽不由得怔住。这样苦大深仇的妹妹,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香菜此刻的心思不难猜到。
但是芫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出事是有人蓄意而为,“你该不会以为是阿芸姑娘把我撞倒的吧?”
“不管是与不是,以后你都不要再跟她见面了!”香菜口气凛然,听得出来,这事没得商量的余地了。
她不会放过这个女人!
从现在开始,就是阿芸真正苦难的开始。将来她会让阿芸清楚的认识到她是哪路菩萨投胎转世!
她看到了香菜慈悲的一面,就以为香菜没有容忍的限度吗?
香菜心情好的时候对她可以法外施恩,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也可以对她冷酷无情。
香菜给医生护士交代,在没有得到她的特许下,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和芫荽住的病房。
这之后,她去渠司令蛋糕店向老渠告了两天假。
老渠以为芫荽伤的蛮重,出于关心,缠着香菜问个不停。“你哥他没事吧?我听他们议论说,好像撞的蛮厉害的!”
龙城大街上发生的一场车祸,居然传到兴荣道来了。这倒是让香菜吃惊不小。
她当时没在现场,不清楚状况。事后听人描述,总觉得是对方夸大其词故意骇人听闻。
当时很多人都看到芫荽被撞飞了出去,都说被撞的那个人能够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也就这么的成了不少人茶前饭后的谈资。
就算再一次听老渠说起。香菜也不会刻意在脑海中勾勒那样的画面。对她来说,芫荽被撞飞的那一幕太过惊悚,她的心脏有些承受不起。
听老渠叨叨,香菜心烦不已,“别听风就是雨。管好你自己店里的生意吧!”
香菜的口气很是不耐烦,老渠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安慰的意思,顿时老脸一阵发烫。这项安慰人的工作,本该是他要承担的。
老渠很是庆幸,“你哥没事就好。”安下心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你都说你哥没事了,你还请假干嘛?”
“请假自然是要休息。”香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她将收银台上放的那一副墨镜戴在自己脸上,四下没找到反光的东西。便直接问老渠,“帅不帅?”
老渠怎会不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开口正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却听香菜又说:
“你这墨镜不错,借我戴两天。”
借走了他的墨镜,那她肯定是要出去装逼了。老渠担心她到了外面会得罪人,不肯放她离去。
他面色郑重,好言相劝,“丫头,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香菜压低镜框。用一双弯的如月牙一般好看的眼眸笑望着他,“我是聪明人,怎么会做傻事呢。”
老渠心情沉着,他岂会看不出来香菜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始终不放弃劝香菜回头。“既然你是聪明人,你跟二爷是朋友,你有什么难处,只要你开口,他不会不管的。”
“虽然我也想做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你错了,我跟藤二爷算不上朋友。”
香菜很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事情。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如果太过容易,只怕某人不会长记性。稍稍迂回一下,反而更能显出她的机智和破坏力。
而且她看的出来,藤彦堂对阿芸留有余地不单单是因为怜香惜玉的缘故。究其原因,香菜不感兴趣。
午时的阳光是一天之中最猛烈的时候,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连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炽热起来。
凯特西餐厅。
香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任由阳光直射在她身上,却驱不走此刻她眼里那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手里有一把小刻刀和一块柱形的橡皮,用刻刀在橡皮的一头雕刻着好似一团精致花纹的东西。只有在吹落橡皮碎屑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才稍作停顿。
她在这里坐了大半个钟头,然而除了一杯免费的清水,她什么菜也没有点。
服务生几次上前询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等到她要等的人来了,再点单。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她雕刻的作品也完成了。
看着橡皮头上的那团花纹,她露出了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
香菜招来服务生,要了一根蜡烛。
点着蜡烛之后,她挪开压在信封上的墨镜,将信封摆正在跟前,倒提着蜡烛,将烛泪低落在信封的封口处。
一滴滴烛泪在信封上汇聚成一团,香菜用雕刻好的橡皮头按在那团烛油上,保持不动。
等到烛油凝固成不透明的颜色,她将橡皮提了起来,而信封的封口处多了一道蜡封,蜡封上印着一团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的图样。
在一旁看着她做这一切的服务生难掩惊讶,惊呼道:“哎呀,真好看!”
“送给你。”香菜将那块雕刻好的橡皮递到了服务生的手上。
服务生道了一声“谢谢”,正要上前招呼新来的客人,却听香菜说:
“我等的人来了,准备上菜吧。”
刚一进来,骆冰立在凯特西餐厅的门内,抬眼一扫,目光在香菜身上停留,犹豫了一下后,她走上前去。
“是你要见我?”
骆冰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这家店里,香菜给了她一个多么大的难堪。
“坐。”香菜俨然一副东道主的姿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特意为骆冰而留的位置。
坐下后,骆冰高冷道:“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
两分钟?
香菜不禁失笑,如果她拿出筹码来,只怕骆冰会恨不得反过来求她多给二十分钟的时间。
“既然时间有限,那我就直说了。”香菜一点儿都不带拐弯抹角,不过她却是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你想不想揽下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独家报道?”
骆冰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正常,然而心中却动摇的厉害。
要知道,香菜丢给她的,简直就是一块大肥肉!
菖蒲学院的奖助学基金会由荣记商会主办,还源源不断的吸引着市内外其他的投资方。只要咬到了这块肥肉,哪怕只是在跟前嗅嗅味道,将来的钱途也是无可限量。联系到了这些投资方,与他们打好关系,想要成为上流社会中流砥石一般的存在那也不是梦想。
香菜丢给她的不仅仅是一块大肥肉,也是一次大机遇!
进了这个圈子,骆冰每天都可以深挖到吸引人眼球的报道!
骆冰暗自欣喜若狂,却没有被这么多的可能性冲昏头脑。
她抄起手,斜扬起嘴角,冷笑着道:“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启动仪式都结束了,你现在才对我说这件事,是不是晚了?”
香菜很不以为然,“这个奖助学基金会每学期都会给学生发放福利,年年都有的报道。你要是不感兴趣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坐在这里了,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既然你坐在这里,那就不要把我当傻子一样。”
她明明就是一副很云淡风轻的模样,偏偏就能让人感到一股迫人的压力。
骆冰很想掉头就走,但是香菜给出的筹码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另一方面,她不太相信香菜有能力帮她拿到以后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独家报道。(未完待续。)
&bp;&bp;&bp;&bp;骆冰对香菜的能力深表怀疑,终究还是抵不过“独家”的诱/惑力。即便此刻她很想给香菜一道毫不留恋的背影,她还是按捺住了这份冲动。
骆冰沉着脸,紧锁在香菜身上的目光带着鄙夷,“我凭什么相信你?”
面对她的质问,香菜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指了一下餐厅门口的方向。
骆冰暗自恼火,硬着头皮试探她的底细,“揽下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独家报道权,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荣记商会连我爸爸的账都不买,我倒是真心好奇,就凭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法子去说服他们!”
骆冰自视甚高,一向过惯了富庶日子的她,在一身穷酸的香菜面前自然而然的有一股优越感。
也许要不是因为她们二人有那么一点交集,只怕骆冰都不会把香菜放在眼里,更不会与这个所谓的乡下野丫头面对面的坐在一起。
前两次她们相遇,香菜给骆冰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不然骆冰今日也不会赴香菜的约。
对于骆冰的冷嘲热讽,香菜一点儿也不在意。不会用实力说话的人,才会呈口舌之快,对于这样的人,没必要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不然也是平白给自己找气。
香菜两指之间衔着一封信,平整的信封上有一道很别致的白色蜡封。
“这封信里装着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独家报道入场券——”香菜可以停顿,看到骆冰脸上一闪而逝的欣喜,她心里十分满意骆冰的这个反应。接着说,“只要你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藤二爷手里,他就会把这个独家报道权给你。”
信封在骆冰眼前晃了晃,她却紧盯着香菜手里的那封信不放。她恨不得自己的一双眼睛能够有透视的能力,看穿信封里头的东西,奈何那信封丝毫不透明,实在瞧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兴许是被欣喜冲昏了头,骆冰竟伸手朝香菜手里的信封抓去。
香菜在心里冷笑的同时。手上做了一个躲闪的动作,让骆冰抢了个空。
顿时,骆冰的脸色难堪极了。
香菜循循诱之,“骆大小姐。我可以把这个信封给你。”
骆冰自然听出了她这话的弦外之音,心中警铃响起,却还是忍不住问:“你有什么条件?”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也不难为你,你帮我做件小事就好,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受不了香菜废话,骆冰很是不耐烦,心里还很迫切,“说吧,什么事?”
“今天早上,龙城大街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这个你知道吧?”
“这件事我听说话。”
骆冰是媒体这块儿的行家。对信息的灵敏度以及搜集新闻的速度很高很快。
今天早上在龙城大街发生的车祸,很多小报社的报头上已经能够看到相关的消息了。骆冰听说了很多也看了很多,对此却抱着很不以为然的态度。她总觉得大家夸大其实,既然那个被撞的人好好端端的或者,便下意识的认为事实上那场车祸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香菜目光转冷,只要一想到阿芸那个恶毒女人,她就恨得牙痒痒!
那个阿芸实在可怕,就因为从香菜这里遭受打击,就将满腹的怨气发泄在芫荽身上。她大概觉得是,伤害香菜最亲近的人。就是对香菜最好的报复!
哼,难道这个女人就不怕香菜的报复吗?还是她以为有些事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香菜咬了一下牙根,抬眼对上骆冰透着古怪的目光,唇角勾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蓄意而为。”
骆冰的眼神更加古怪了,并且其中从未松懈过的警惕也浓了几分。她装模作样得嗤笑一声,“你怀疑有人逞凶,应该去巡捕房报案啊。”
香菜高深莫测,“这便是我免费送给你的另一个话题。”
骆冰又笑,“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话题。走哪儿都能听说龙城大街在车祸中奇迹生还。”
“我说的是这件事延伸出来的另外一件事情——”香菜很会吊人的胃口,就像是在绘声绘色的讲故事一般,将人带入那个情形,“逞凶的人,是百悦门的一个歌女,你也见过——”
骆冰知道自己一旦认真起来就输了,稳了稳心神,耸了一下双肩表示自己并没上钩,“这并不奇怪,百悦门绝大部分的歌女,我都见过。”
“上回跟我一起出现过这个餐厅的女人。”见对骆冰卖关子无用,香菜索性直接提醒。
骆冰略微一回想,在记忆中深挖出一个女人的形象。她目光闪烁了一下,“你说的是阿克的姐姐?”随即,她唇角挂上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诮,“她得罪你了?”
香菜不否认,却爆料:“她也得罪了你。那封检举你们报社的匿名信,就是她寄出去的。”
骆冰大惊,随之阿芸那副白莲花的形象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更加鲜明,她心头大为光火,右手粉拳重重在桌子上砸了一记。她是事业心和自尊心都很要强的女人,最为记仇,平生最见不惯的就是阿芸那种背地里捣了鬼之后还在人前摆出一副无辜嘴脸的女人!
“居然是她!”骆冰咬牙切齿。当时她还认为香菜才是那个始作俑者的人!
居然是阿芸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害的她险些栽了个大跟头。当然,为了撇清这件事情,骆冰下了不少功夫,找了不少门路,自然也花费了不少。
骆冰倒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她强迫自己冷静,由于脸色太过紧绷使得她此刻冷笑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不自然。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她冷哼一声,“她得罪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别想拿我当枪使!”
骆冰丢给香菜一个极其自负的眼神,好似在说“别以为我会上当”。
“呵呵,”香菜笑的阴阳怪气,“骆大小姐。就算这件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把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独家报道权给你,拿你当枪使一回怎么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把东西免费交给你?”
香菜才不会纵容骆冰的大小姐脾气。
骆冰脸色变幻不定。隐忍着怒气,“没凭没据,你让我去指控一个人?”
香菜心里觉得好笑。她真的很想问一句,“类似的事情,你骆大小姐做的还少吗”。
骆冰笔下多少报道是她胡乱臆测的。香菜就不举例一一说明了。当初他们报社被匿名举报逃税偷税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不也是在没凭没据的情况下,就要让燕松这个龙城巡捕房的大探长把香菜给抓起来吗!
香菜给她戴了一顶高帽,“我知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难不倒你。”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匿名举报我的人!”骆冰想从香菜这里得到确认,这样她做起指控阿芸的工作就会更加有底气。。如果此事是真,她自然会不留余力的往阿芸脸上狠狠的打一巴掌!
“我去过她家两次,头一次在她家发现了很多废旧的报纸。然而我第二次到她家的时候,那些旧报纸就不见了,正好是你们报社被检举前不久的事情。”
“单凭这一点。你就断定检举我报社的人就是她?”骆冰是绝不会承认有女人比自己聪明。
“你们报社的副主编把她最疼爱的弟弟打的遍体鳞伤,你以为这笔账就这么算了?她肯定是买通了什么人,将那封举报信投递给税务局的。我相信凭你的手腕,应该能够查得到。”香菜对骆冰的办事能力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毕竟用人不疑。
骆冰性格激烈,并且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天生就有很强的报复心。谁一旦得罪她,她便会将那人记恨在心里。
见骆冰不提龙城大街车祸的事情,香菜只好主动,“至于今天发生在龙城大街的那场车祸。有很多目击者,随便找几个人盘问一下,不难得出结果。”
骆冰愤恨,“你也说了。那个阿芸是百悦门的歌女,针对她就等同于得罪荣记商会,”她陡然拔高声音,“你当我蠢!?”
她要是让香菜如愿以偿,别说香菜手里的那张免费入场券如同废纸一张,到时她也会四面楚歌。
骆冰要是把她此刻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香菜肯定会大声的笑话她。
香菜仍没放过机会对骆冰冷嘲热讽,“你还害怕得罪荣记商会?难道你做过的得罪荣记商会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骆冰心头蓦地一松,全然将香菜这番话当做了褒奖,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洋洋得意的神情。
“你放心,”香菜的安抚工作做得很到位,“那个阿芸,只不过是百悦门旗下一个没有什么名气不受重视的小歌女。别人针对她,说不定荣记商会会跟他势不两立,但是你不一样,你可是骆家的大小姐——”
这话显然对骆冰很是受用。
骆冰倨傲:“我倒不是怕针对她而得罪谁,”她状似漫不经心的扫视过香菜手边的那张信封,“我是怕你说得出做不到!”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了,你要是对我没有绝对的信任,骆大小姐,门就在那儿,您请自便——”
两份红酒加牛排被端上来,香菜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骆冰真的起身就走,她就拔身而起抢在她前头离开这家餐厅,因为她身上实在没有带够付这顿饭的钱。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打打牙祭。
心里头分明是要敲骆冰的竹杠,香菜却是一把装逼的好手,面上跟没事儿人一样。
香菜时刻注意骆冰的动静,见她神色动摇,于是不紧不慢道:“你可以边吃边考虑。”
思虑了半晌,骆冰提出一个条件,“我要先验明那封信的真伪!”
香菜切下一小块牛肉,丢到嘴里之前说:“我说了,你要是对我没有绝对的信任,这场交易作废。”
“......”骆冰盯着那张信封一会儿,心生一股强取豪夺的冲动。她是豪门大小姐,论起武力值定不如香菜这个乡下野丫头,真要动武的话,她占不到半点便宜不说,还会被骂卑鄙无耻不择手段,想了想之后她自动放弃了这个念头。“你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我的要求不高,留个活口就行了。”
“如果我帮你做成这件事之后,因此得罪荣记商会,他们不把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的独家报道权给我怎么办?”骆冰不能忍受被别人玩弄于鼓掌,更不想付出了之后便宜了别人自己反倒吃力不讨好。
香菜却劝:“别说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我说能帮你拿到独家报道权就能帮你拿到独家报道权,”如果她现在说自己就是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会背后的大股东,恐怕会大大的吓骆冰一跳,这个多疑的女人也未必会相信。香菜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就算拿不到独家报道权,对你来说也不吃亏,就当是我免费给你提供了一个话题,至于你想不想把这个话题炒热,想不想让你的报纸卖的更好,那是你的事。”
见香菜完全抱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骆冰又心生疑窦,忍不住心想这个乡下丫头是不是准备了后手。如果她跑去跟别家的报社合作,未必不能成功......
骆冰的心思一直在摇摆不定,对香菜始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你手上的那封信?”
“事成,待我验收成果之后。”
骆冰大为不爽。
听她这口气,合着要是结果不能让她满意,这笔交易就谈不拢的意思。
不过骆冰为人自负,绝对不会质疑自己做事的能力。这一次姑且让这个乡下丫头也看看她的手腕,不单单是为了完成这笔交易,也让这丫头看看得罪她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下场!
等香菜吃完牛排,已经过去二十分钟的时间了。
骆冰说好只给香菜两分钟的时间,却自己打破了这个时限。
将刀叉放在两边,香菜用餐巾布动作优雅得拭了拭嘴。
如果骆冰观察仔细,就会发现香菜的餐桌礼仪做的很到位,那绝对不是她认为的一个乡下丫头该有的举止。
吃完就溜吧,主意已定,香菜装作一副耐性快要被消耗光的样子,“骆大小姐,二十分钟都过去了,还没考虑好吗?”她起身时又道:“那我去下家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越过脸色挣扎的骆冰,香菜往餐厅门口走去的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倒计时。
骆冰的目光并没有追随她而去,却是紧紧的盯着对面的桌角,如同走火入魔了一样,濒临疯狂。
她看的那里有一只滴酒不剩的高脚杯,杯子旁边曾放着一份平整的信封,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东西已经被香菜拿走。
不管骆冰最后有没有做出决定,香菜都不可能把信封留下。
她听说,这位骆家的大小姐,是一把坑人的好手——
前不久雪皇江映雪在百悦门受辱,藤二爷为息事宁人,专门给了骆大小姐一笔钱作为封口费。结果人家拿钱不办事,报道头条的时候照样言辞犀利,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好像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现实的出她的存在感。
这么好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香菜怎么可能不从中吸取教训和经验。
在骆冰把事情办妥之前,香菜可以给她任何承诺,就是不能把承诺提前给她兑现。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诚信可言。
从骆冰变换不定的脸色中足以看得出,她的内心正做激烈的斗争。她不相信香菜,但是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不妨大胆地放手一搏,一个乡下来的也丫头肯定做不了怪!
“叮铃铃”,餐厅的门扉与摇铃碰撞,骤然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拨动在骆冰越来越紧绷的那根神经上。
她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猛然向后转身,看到香菜一脚已经踏出门外,她陡然拔高声音喊道:“你等等!”
香菜停住脚步,却没有返回的意思,微微偏着脑袋,侧眸淡淡的看着快速从惊慌中镇定下来的骆冰。
“怎么?”香菜玩味道,“骆大小姐,已经决定了吗?”
骆冰抿嘴的同时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一片毅然之色,显然是豁出去了。
她郑重的点了一下头,只说了两个字,“成交。”
“鉴于你骆大小姐美名在外。”香菜说得这当然是反话,口气中自然少不了冷嘲热讽的味道。她祭出手上的信封,坏心眼的冲骆冰扬了扬,继续道,“这样东西。等你事成我验收了成果之后,我再给你。”
这话,香菜方才是跟她说过了的。信任是相互的,骆冰不相信香菜的能力,香菜也不相信她的人品。但是交易达成后,就看买卖双方最后定下的是什么样的付款方式了。香菜选择的是货到付款。
骆冰觉得很不公平,心中很是不服。香菜对她好像是了如指掌,她对这个乡下野丫头几乎是一无所知。
“那之后我到哪儿找你去?”她心中生怕自己徒劳无功,担心事后不仅拿不到想要的东西,还见不到香菜的踪影。
香菜却笑。“你在巡捕房不是有朋友吗?”
见她笑中带着讥诮,骆冰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不禁羞恼脸红。上一回她通过龙城巡捕房的大探长燕松找到了香菜,这一回为什么就不能故技重施呢?
餐厅的门合上,香菜心情大好嘴上哼着小曲儿,脚上扭着小秧歌儿的步子渐行渐远。
骆冰仍在餐厅坐着,在香菜离开了这道门之后,她脸上划过一丝懊恼的神色,心中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她总觉得不该这么快与香菜达成这笔交易,好像她处在一个十分被动的位置上。她极不适应这样的状态。
神经一放松,仔细琢磨香菜的话,感觉也没什么不对。就算这是香菜在跟她耍花招,事后她也没什么损失。把阿芸推下水,毕竟也是帮她自己报了仇。至于香菜,她自然也不会放过。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疑,倒还不如快点采取行动,事情尽早办成,骆冰就会尽早知道香菜是不是给她挖了一个陷阱。
她离席时却被服务生拦住。
服务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用眼神轻飘飘的示意了一下桌子上一片狼藉的餐具,“这位小姐,您还没埋单呢。”
骆冰看了一眼桌上,愣住。她怎么觉得在没完成之前,就已经被香菜坑了一把呢……
算了,为了她想要的,这次她认栽。
“多少钱?”
“一共是一千两百块铜元。”
“多少!?”骆冰瞪大眼,霍得拔高声音。
她简直不敢相信,两份牛排和红酒,居然要一千两百块铜元!
过惯了富贵日子的骆家大小姐,对金钱可不是没概念——一千两百块铜元,奖金四块银元,那是龙城报社高层一个月的工资!一顿饭居然就花去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这简直就是用绳命在吃饭!
服务生依旧笑容不变,“刚才你那位朋友说等你来的时候就上我们店里最贵的牛排,她还说不是优质的牛排怕不合您的口味。”
骆冰气结。怎么听着香菜不是故意在坑她,反倒在为她着想似的。
认栽,认栽,认栽!
骆冰气呼呼的从包里掏出四块银元,“不用找了!”
许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她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赌气,倒不是真的大度。
…………
两天之后,病房。
香菜看了今日的龙城日报,直接就乐了。她还真没看出来骆冰的办事效率这么好,远远超出了她的期望。
骆冰在今日报纸的报头上,用很大的篇幅质控百悦门的一个叫“阿芸”的歌女,言辞犀利对其凌/辱。
报上振振有词的说,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人证和物证,不久前诬陷龙城日报有不法勾当的那一封引发众怒的匿名举报信是这位百悦门的歌女投递给沪市税务局的,还说前两天发生在龙城大街的那场车祸也是这位百悦门的歌女恶意造成的。
香菜本来以为用这两件事指控一人,就足够有话题性了。呵呵,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位骆主编居然挖出了另一桩奇事——
大约半个多月前,百悦门中发生了一桩投毒案。说是有歌女中了汞毒,毁了嗓子,不说这件事的真实性,只道有的歌女借此事一跃成了某知名百货公司大老板的干女儿,有的歌女想借此上位却没成功。何其不幸!这位运气很不好的歌女,报上也指名道姓,正是百悦门中一位叫“阿芸”的歌女。
香菜能够想象的到,今日的龙城日报。肯定卖的大火。
此报一出,阿芸算是身败名裂了。就算日后她能够咸鱼翻身,这也会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抹干净的耻辱。
奇耻大辱!
香菜将这篇报道连看三遍,在床上连翻了三个跟头表示此刻爽歪歪的心情。
恶人自有恶人磨!阿芸那个小婊砸终于得到了报应!
只是很可惜,香菜此刻看不到阿芸看了这份报纸后的脸色。
正端着小画书看图认字的芫荽明显察觉到香菜心情的变化。抬起头来,掩饰不住好奇之色,“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有个坏人做了很多坏事,老天有眼,终于让她得到报应了!”一开始香菜没敢跟芫荽明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随即转念一想,这医院人多口杂,指不定什么时候阿芸上报的事情就传到芫荽耳朵里了,香菜此时不说倒像是有意在瞒他,事后芫荽要是问起来,她也不好做解释。于是顿了顿。她跟芫荽坦白道:“是阿芸啦!”
乍一听这个名字,芫荽脸色微微一变,神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响起了一个在他心中沉淀了很久的老朋友。
“阿芸姑娘她怎么啦?”
香菜听得出来,芫荽还是有些紧张阿芸的。
萌生出来的情丝不易斩断,香菜不能任由它滋生,要快狠准的将芫荽对阿芸的这份感情扼杀在摇篮中。
香菜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在别人背后说人的不是,难道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那么讨厌阿芸吗?”
芫荽怔住。他还真的没想过。
他试探性的问道:“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好?”
香菜笑,“我要是因为她的出身,看她的时候带有色眼光,那我也不会跟百悦门的舞女何韶晴做朋友了!”
芫荽略微点头。很是赞同她的话。他知道香菜不反感跟何韶晴交往,忍不住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香菜目光一冷,脸色稍稍阴沉,一字一句的说道:“那是因为她对我恩将仇报!”
在芫荽的追问下,香菜给他讲了阿芸匿名举报一家报社的事情,她们一同被人怀疑的时候。阿芸非但不主动站出来承认事情是她做的,还眼睁睁的看着香菜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听了之后,芫荽气愤攒起拳头捶床板,同时埋怨香菜,“这件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香菜噘着嘴,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人家看我是乡下来的,就欺负我。我也是怕你瞎操心,才不告诉你的。再说了,你那时候伤重着呢,我也不想你为我出头。”她抖着手里的报纸安慰芫荽,“现在好啦,事情都弄清楚啦!”
芫荽也不是这么好糊弄,不明白香菜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怀疑上。
香菜就说是在报社门口碰见阿克被人打的遍体鳞伤,她好心上去帮忙,把欺负阿克的那个教训了一顿,但是没有想到事主是那家报社的高层。她得罪了这位高层的隔天,就发生了匿名举报信的事情,他们自然而然的就怀疑到了她头上,苦于没证据,他们也没能拿她怎么样。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芫荽听得时候仍觉惊心动魄,一张脸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终十分庆幸香菜能够洗脱嫌疑。
香菜知道此刻骆冰心里一定很着急。
骆冰把这件事办的这么漂亮,香菜怎么也得好好犒赏她一番。
在骆冰派人来找她之前,她还是主动送上门去吧,也让骆大小姐一同分享她感受到的这份愉悦的心情。
香菜本来想把骆冰约到凯特西餐厅,没成想这位骆大小姐没她想象中的那么笨,居然早早的就在餐厅里预定了席位,还是那天她们坐过的地方。只不过骆冰坐的是香菜那天坐过的位置。
看到香菜出现,自负的骆冰眼里划过一丝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她不信任香菜,却对这点深信不疑。
香菜将手上的报纸丢在桌子上。
骆冰端着菜单,装模作样的问:“你想吃什么?”
香菜摆了一下手说:“不了,我吃过才来的。”想坑她,门儿都没有!
骆冰兴致索然,将菜单放到了一边。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桌上的报纸,“你们今天发行的报纸,我已经看过了。连百悦门汞毒事件都被你挖了出来,我对你刮目相看。”
骆冰抄起手来,十分得意,对着报纸的一角露出的阿芸的照片冷嗤一声,“这件事,我也不光是为你而做的。得罪了我骆冰,”她将目光倏然转移到香菜身上,接下来的话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下场会跟她一样!”
香菜不以为意的一笑,像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把柄落到她手上。
看出香菜的不屑,骆冰优雅的抿了一口咖啡后继续说道:“我写几段文字中伤这个叫阿芸的,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
香菜挑眉,表示自己有听下去的兴趣。
她是真想知道骆大小姐又对阿芸那个小婊砸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是坏事,对她来说就算是额外福利。
骆冰含笑说:“这个女人日后在人前永远也抬不起头,”她撇撇嘴,耸耸肩,“不过她现在连在人前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香菜鼓励她说下去,“哦,你对她做了什么好事?”
“我以诽谤和故意伤人的罪名,将她送进了巡捕房,”骆冰原本精致的五官因狰狞之色而变得微微扭曲,“她起码有大半年的事件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香菜内心一阵悸动,她就知道骆大小姐对阿芸的仇恨不比她小。
“嗯——麻烦你重新说一次,我还想再听一遍——”
再听一遍阿芸的下场!
见香菜一副极其舒畅和享受的模样,骆冰脸上的狞笑变大了,明知故问:“她现在巡捕房的暗牢里,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香菜点点头,“我想去见见她。”
骆冰目光一闪,“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如果之后香菜让她失望,她更不介意当场就把香菜丢到大牢之中!(未完待续。)
&bp;&bp;&bp;&bp;出了凯特餐厅,骆冰和香菜各乘一辆黄包车直奔龙城巡捕房。
龙城巡捕房大致位于城中,交通位置十分方便。整栋大楼高达三层,采用西式的建筑风格,由颜色醒目的红砖砌成,庄严又肃穆。
每一层的走廊格局异常工整简洁,走廊边沿的窗台都成拱形。每一扇拱形窗都是镂空设计,象征着执法透明。
正门处有水泥堆砌成的三层台阶,两边是雅观的长方形花圃,还有两盏黑柱路灯。大门前方有一座主席台,台上孤零零的伫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空荡荡的。
主席台的周围是一片很空旷的平整场地,大约是巡捕们日常操练用的。左右两边各停着三辆大型的军用车,和两辆小型的吉普。
立在巡捕房的正门外,放眼往里头看,隐约还能看见对门的墙上挂的“公正廉明”的匾额。
到了龙城巡捕房,骆冰让香菜等在外面,说她进去找人安排。
其实骆冰后悔没多带一个人出来,说到底她还是信不过香菜,唯恐香菜跑了。她三步一回头,总要确定香菜还在不在后面。蹬上了水泥台阶之后,她的步子变快,一头扎进了巡捕房内。
见骆冰的身影没入巡捕房的正门内,香菜笑了。
这个骆大小姐在她面前就如同一张白纸,太容易看穿啦!她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香菜完全可以猜得出来。
那个女人肯定还留有后手,如果香菜不把允诺过的东西交给她,只怕进去牢房后就出不来了。
骆冰轻而易举在巡捕房找到燕松,让他安排香菜与阿芸见一面。燕松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借着身份很容易就能促成这件事。
燕松一开始是拒绝的,当他透过拱窗看到楼下的人是香菜,于是就在心里改变了主意,不过脸色不大好看。
是他亲手将阿芸送进了牢房——
当日在倚虹园,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敲开阿芸和阿克姐弟的房门,他至今还能感受到那种沉重留下的余韵。就像是心在一点一点的往无底深渊里坠。当时他还自嘲,原来自己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当初就是因为可怜阿芸和阿克姐弟沦落街头行乞,他才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
突然之间想到了遥远的事情,燕松恍惚的神情中带着一种难言的苦楚——
人的心。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丑陋的,只会是越来越丑陋,偏偏又喜欢用无辜来伪装。谁会想到当初眼神那么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如今会变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呢?
想想阿克那孩子,燕松又动了恻隐之心。他狠狠吸一口香烟。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那双眯缝的眼睛中让人读不到任何情绪,他半开玩笑道:“骆大小姐,你一定要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吗?你知不知道阿芸姑娘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弟弟?”
“那是她咎由自取!”骆冰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想让她走投无路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要不是骆冰今日将香菜带来,燕松压根儿没想到香菜也掺和了这件事,更不会知道她就是害得阿芸身陷囹圄的始作俑者。
燕松背靠在拱窗边上,偏斜的视线从楼下收回。懒洋洋的抓了抓头发,“让她在下面等一会儿吧,我去刮个胡子。”
骆冰原本就怕香菜跑了,万一香菜等的不耐烦真的跑掉了怎么办?她的损失,这个男人赔的起吗?
她跺了跺脚,不见了方才从容的姿态,对早不刮胡子晚不刮胡子偏偏这节骨眼儿上刮胡子的芫荽怒目而视,恨不得俩眼能喷射出脱毛激光来,让他永远也长不出胡子!
“不行,你现在就把她带到牢房里去!”骆冰口气强硬的命令。
燕松很不爽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脸上也不大愉快,“骆大小姐,请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要耍你的大小姐脾气。请回你们家去!”
他不顾骆冰的脸色,径自去大办公室的桌上拿了刮胡刀,往水房而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紧黏在他身后的骆冰一眼。
骆冰对着他的后脑勺,兀自得瞪着眼。她知道燕松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不怕他不听差遣。
她亦步亦趋的跟着燕松来到水房,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少不了你的好处!”
站在水池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不忍直视镜中不修边幅的自己,在拧开水龙头捧水打湿脸之前,他问:“那你说我能有什么好处?”
骆冰心情一松,愉快的笑起来,“你们局长不是一直惦记着你的那个园子吗,我帮你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燕松住的倚虹园是他名下的私人财产,岂是别人动动念头就能拿走的?不过他们局长一直惦记着这处园子倒是真的,想让他把这座园子充公,改建成巡捕的宿舍。
充公?
开玩笑!
燕松怎么可能同意!
他也知道这位骆大小姐没什么诚信可言,随口一问:“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让我们局长断了这个念头。”
骆冰自信一笑,“我在报头上多写点你们局长的名字,你说他还敢对你的园子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谁都不想上龙城日报的头条。
别人揽下这事,怕是要花花钱走走后门动动人脉,可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挥一挥笔杆子的事情,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燕松对自我感觉良好的骆冰相当不以为意,将刮胡刀在水池边上磕得砰砰直响,“骆大小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
骆冰笑的不屑。如今她发行的报纸在沪市的影响力不可估量,一日的销量比其他有些小报社加起来还要多。她的事业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凭什么要收手?
名誉和利益就摆在眼前,她相信要是燕松处在与她相同的位置上,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心里对燕松很是不耐烦,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敷衍过去,“你不懂!”
对此。燕松一笑置之。
骆冰眼神阴鸷,被长长的睫影掩去,话中带着一丝丝质询:“你跟楼下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燕松倒是一厢情愿得把香菜当朋友,很清楚香菜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
再说人家跟藤二爷的关系不一般。他哪敢跟这样的人胡乱攀交情。
骆冰貌似对燕松多了一些提防,“那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查百悦门汞毒的那个案子的时候认识的。”燕松扯了个谎。其实早在那之前,他就认识香菜了。
听出他在私下里跟香菜没有交情,骆冰就放心多了。
“等会儿你在场的时候,我会问她要一样东西。她要是不给我,你就以‘诽谤’和‘诈骗’的罪由把她逮捕起来!”骆冰的眼中闪过狰狞之色。她不怕香菜跟她玩假的,对付一个乡下丫头的手段,她多的是!
燕松瞥她一眼,收回目光,一边对着镜子刮胡子一边问:“她诽谤你了?”
“没有。”
“那她勒索你了?”
“没有。”
燕松也不认为香菜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他就奇怪了,“既然她没有诽谤你也没有勒索你,那你让我把她抓起来做什么?”
香菜是没有对骆冰做过这些事情。
骆冰的笑容里有一丝阴险的味道,“你先把她抓起来再说。之后我会给你证据!”
只怕到时候到燕松手上的这些证据,都是这位骆大小姐凭空捏造出来的!
燕松摇摇头,心中暗叹:女人啊,心里面都藏着一个魔鬼!这位骆大小姐沉迷太深,已经无药可救了!
燕松好心提醒她,“你知不知道,伪造证据的罪名也非同小可?”
骆冰倨傲,“她只不过是一个乡下野丫头,我可是骆家的大小姐,你觉得大家会相信谁?”
燕松心想。骆冰这么小看香菜,迟早是要在这件事上栽跟头的。就算他现在给她打一剂预防针,只怕骆大小姐也听不见去。
刮了胡子之后,燕松顿觉神清气爽多了。他跟着骆冰下楼。在巡捕房的操练场上与香菜碰头。
对于骆冰会把燕大探长带来,香菜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像骆大小姐这种眼高于顶的人,自然看不上小喽啰,不差遣一个身份差不多的人,怎么能够显示出她的能耐?
骆冰站在香菜与燕松的两边,“你们两个早就见过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她朝香菜伸出手,“燕探长会以探监的名义带你去牢房见那个女人,你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燕松的目光来回在这两个女人身上摇摆不定,他实在好奇,不禁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以你的猪脑袋要是能想的出来,那天上的太阳就要打北边出来了!”香菜奚落了燕松一句后,对急不可耐的骆冰说道,“东西,等我见完我要见的人之后再给你。”
骆冰恼怒,“你想耍赖!?”
她给燕松使眼色,见燕松好似没看见,压根儿就没有动手的打算,她心里更气。
香菜冷笑,“骆大小姐,我是怕你耍赖。你仔细对比一下,咱们两个的为人,谁比较有可信度一点。”
让她在外面等了这么长时间,她就不信骆冰没在背后搞鬼。就算骆冰没有张罗好天罗地网,等待香菜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骆冰本来以为这次掌握了主导权,没想到自己又陷入被动的位置,心里对香菜恨到了极点,如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碎尸万段!
她骆大小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粉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强压下扑过去撕烂香菜那张脸的冲动,骆冰咬牙道:“信任是相互的,你要我对你有绝对的信任,难道你就不该信任我一点吗?”
“抱歉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感情。”香菜冷淡的让人害怕。她冷冷瞥了一眼怔在原地的骆冰,随后对燕松道,“带路。”
燕松领着香菜上了一辆吉普车,他开车绕过巡捕房后面的大院,大院四处都是高高的围墙,这里的岗哨布置的也十分严谨。
只有经过牢卒严守的那道军绿色的大铁门,才能通往院子里头。
燕松将车停在防线外,与守卫打了招呼,然后就见两名背着长枪的牢卒将门前的那道地刺搬开。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装扮一样的牢卒打开大铁门,铁门吱嗡嗡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中,让人蓦地一听时,心里会产生很大的不适感。
骆冰自持身份,那是绝对不会跟他们一块儿进到这种地方的,只能在外面等。
跟牢卒打听了关押女犯的牢房位置,燕松引香菜进去。
这里关押着罪行较轻的犯人,女犯牢房十分简陋,内阴暗潮湿,还有一股很大的异味。
途中,燕松打破沉默,“是你让骆冰把阿芸姑娘送进来的?”
香菜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燕大探长,口说无凭就是含血喷人,知不知道。”
燕松叹了一句,“女人的心眼儿啊,比针眼还小!”
“没错了,最好不要招惹女人。”香菜表示赞同。
燕松有些无语,他就不相信如香菜这般精明的人会听不出他刚才那句话是对她的影射!
香菜只是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罢了。
听到一间牢房门前,燕松问香菜,“需要我把牢门打开吗?”
隔着冰冷漆黑的铁栅栏,香菜望着抱着双肩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形落魄的人,她的目光闪了闪,看不出有任何的愉悦。
“不需要。”香菜目不转睛道,似乎是想把阿芸的狼狈深刻的印在眼中,于是想再多看一会儿,多看一眼。
燕松兴致索然,将手上的那串牢房要是抛上抛下,在手上把玩。
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墙角里瑟缩的那个人。
阿芸抬起头来,一见是香菜,茫茫然的双眼中立时迸发出怨毒的寒光,“是你!?”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香菜居然变/态到这般程度,在她潦倒时,还要来落井下石一番!
呵,她要不是来落井下石的,难不成还是好心探望吗?(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唇边噙着冷冷的笑,双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更没有什么波动,就连她的声音也是那么清冷,听不出一丝丝情绪,“燕大探长,请允许我和她独处一会儿。”
不待燕松有反应,阿芸就冷哼一声说:“怎么了,你是怕你的真面目被人看到吗?”
香菜不留余力的反唇相讥:“难道你不该害怕吗?这么久了,你那无辜的小白兔形象也该撕下来了吧。还是你害怕,我在这里会对你做什么?”
阿芸的脸埋在散乱头发的阴影中,却不难让人想象得到她此刻的脸色有多恐怖多难看。
燕松比较识趣,撤出牢房前也支走了牢卒,让原本囚犯就不多的牢房中,霎时变得冷清下来。
香菜在关押阿芸的那间牢房前漫不经心的踱了一个来回,一副很新奇的模样将这铁笼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一手像是在拨弄琴弦一样划过铁栏杆。数道铁栏杆在她手指上留下毫无二致的锈涩和冰凉的触感。
她用清亮而干净的指盖稍稍使力磕了一下其中一根铁栏杆,耳边立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轻鸣声。在空寂的牢房之中,这阵轻响显得异常突兀。
“怎么样,”香菜刻意停顿了一下,挑眉观察仍瑟缩在角落中不动的阿芸,没收获到任何反应后又继续出言挑拨她,“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吧?”
阿芸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恨意满满,腾的一下站起来几乎是以俯冲的姿势扑来,要不是被一道牢固的铁栏,她怕是要张牙舞爪得直接冲到香菜跟前来进行人身攻击。
她充满怒和恨的双眼紧紧盯着香菜,双手撞到铁栏上发出“砰”得一声巨响,整道铁栏在颤抖中嗡嗡直响,下一秒就会只撑不住而瓦解一样。她紧抓着铁栏的双手关节已然泛白,但是她还在不断的收紧十指上的力道,仿佛要捏碎摧毁整间牢房。这也是她悲愤的力量!
阿芸那张披头散发如鬼一般凶煞的脸在眼前放大。变得近在咫尺,这依旧没能在香菜眼中掀起一丝波澜。
“是你!”阿芸嘶声竭力的呐喊,凄厉的指控香菜,“是你!!”
“是我。”香菜面不改色,声音也软绵绵轻飘飘的,放佛带着一丝甜而不腻的气息,听着极是舒服。“我说过的话,这会儿都想起来啦?”
招惹她。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阿芸只当那天在百悦门,香菜只是为逞口舌之能在撂下狠话,没想到她说到做到,这么快就展开了报复行动,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报复来的太快,太猝不及防!
香菜眉头轻蹙,故作一副怜悯的样子,“不过,今日你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我。我可不是没提醒过你。是你自作聪明屡次三番来招惹我。”
“你这个怪物!”阿芸睚眦欲裂。
香菜不恼不怒,反倒像是受到褒奖一样,很是享受“怪物”这个称呼,甚至大大方方承认,“是啊,如你所说,我就是一只怪物,颤抖了没有啊,凡人?”
阿芸眼里闪过一丝畏惧,紧接着恨声道:“我弟弟以前很听我的话。自从你出现,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只要我说一句你的不好,他就跟我大吵大闹——”
他们姐弟相处的怎么样。香菜并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不过还是耐心得听完阿芸的话。
“我倒是想听听,我有哪一点不好了?你是怎么跟你弟弟洗脑的,还请你也跟我说到说到。”
阿芸紧绷着嘴,始终瞪着香菜不放。
香菜故作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弟弟崇拜我,是不是让你的心里很不爽?那现在的滋味儿,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阿芸冷笑,“你害得我坐牢,你以为我弟弟会原谅你吗?”
“第一,你坐牢,不是我害得,是你咎由自取。第二,”香菜做停顿时摆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我为什么需要你弟弟的原谅?”
阿芸脸色铁青,剧烈摇动着铁栏,冲香菜尖叫,“就是你害得!你就不该出现在我们姐弟的生命里,不然我也不会这样!”
“怪我咯?”香菜哭笑不得,“当你心安理得的花着我的钱,心里也在怪我咯?怪我给你的钱太少吗?没有我的出现,你以为你还能穿着漂亮衣服出门吗?”
拿着别人的施舍,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阿芸打哪儿娇养出的这种德性,真让人反感!
阿芸大声反驳:“我能!就算没有你的出现,我一样能得到一切!荣鞅是我的哥哥,我姓荣!我姓荣!我姓荣!”
香菜心里有些小小的意外,还真没想到阿芸会有这样的身世,心中的某个疑团渐渐消散,同时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汞毒事件中,阿芸站在与百悦门敌对的立场,事后非但没有得到惩治,还能再次登台唱歌,她一直觉得藤二爷对阿芸太包容了。
原来藤二爷对阿芸的包容,还有这样的一层原因。
见香菜不为所动,阿芸问:“你不信?”
香菜相信阿芸不会即兴编出这样的理由吓唬她,其实从荣鞅的德性,她就能够推断出托父亲是一个什么德性的人,也就不难想象阿芸身世的背后那段狗血的故事了无非是他生前在外面与哪个女人苟/合最终结了恶果。
“我信,”香菜耸肩,接着又说,“然而这有什么用呢?”
阿芸愣住,却听香菜又道:
“也许你跟荣鞅血脉相连,他认你这个妹妹了吗?或者我该这么问,他知道有你这个妹妹的存在吗?”
阿芸神色仓皇,当即低下头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逃遁。她不想看到香菜眼中的鄙夷,不想让任何人看轻自己!
可是一想到她认祖归宗,从此过上富贵无忧的日子,心中充满了莫大的信念和勇气。
倏然,她抬起头来,用充斥着许多复杂情绪的眼睛与香菜对抗,“他会认我的!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他一定会认我的!”
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可怜虫。香菜目光中满是同情。她手指戳着自己的脑门,发功一样,闭眼神叨叨的说:“我已经预见你的将来了——”她张开眼,漆黑的瞳孔像是两道具有巨大吸引力的无底深渊。“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她一个人自说自话,不给阿芸喘息的机会,“你不用求我,我也会告诉你的。我看到了现实,现实就是。就算你有幸从这间牢笼里走出去,再回到百悦门的舞台上,也不会有一个人听你唱歌。你弟弟会更加讨厌你,只要有你在他身边一天,他走哪儿都会被人嘲笑,原来他有一个犯过罪坐过牢的姐姐。荣鞅更加不会与你相认,别说你身上有洗不掉的污点,你存在的本身对他来说,就是荣家最大的污点!”
阿芸双眼猩红,在香菜说到最后的时候。她拼命的摇晃着铁栏杆,偏偏“哐哐哐”的巨响声不起半点作用,香菜的话还是一字一句的传到了他耳中。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阿芸的叫声一阵比一阵尖锐,一阵笔一阵凄厉。
此刻,她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又或者说,她此刻已身在地狱!
一个个现实将她常常在脑海中织就的美梦打得支离破碎,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在苍白的脸颊上无力垂下,阿芸很想不遗余力的去仇恨眼前的人,然而此刻她的魂魄就像是从身体里抽离了一样。全身心都变得空荡荡的。
随着她身体的坠落,她的双手慢慢从铁栏上滑下。
“你骗人,你骗人……”她机械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燕松闻声赶来,却只看到精神崩溃的阿芸瘫软在地上。双眼空洞,嘴里还喃喃自语些什么。
而香菜,依旧是那么淡然,放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个女人心冷的让人心寒,燕松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的女人有那么一刻的心动!
燕松冲香菜怒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香菜看着他,笑的无辜无邪。“我能对她做什么?怎么,你心疼啦?心疼的话就好好安慰安慰她。”
阿芸半疯半魔,肯定事出有因!燕松当然不会简单的就相信香菜的话。
见香菜慢慢蹲下身,燕松唯恐她会对阿芸做出不利的事情,没想到只听她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当你看到我哥哥被车撞飞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开心?我可以告诉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可是高兴得很呐。”
阿芸浑身一震,整个人像个筛子一样瑟瑟发抖起来。
燕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世间无论什么样恶毒的话,香菜都可以用一种极轻极温柔的口吻说出来,威力丝毫不减。
香菜起身,转身越过燕松,离开这阴暗又肮脏的牢房。
在她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眼中的森寒才被明媚的阳光消融了一点点。
见她出来,骆冰忙迎上去,“你的事情办完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香菜掏出折叠好的信封,递到骆冰跟前时又突然收了回来,让骆冰那只迫不及待的手抓了个空。
骆冰脸色一遍,目光直逼香菜,急切的声音中透着危险,“你想反悔!?”
“你不要那么着急嘛,我又没说不把东西给你,但是——”香菜扬了扬手上的信封,笑眯眯的解释,“难道你就不想听听这张入场券的使用说明吗?”
骆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关于这一点,之前她完全没有听香菜说起过!
“你耍我!”骆冰怒不可遏。
香菜自以为无辜,脸上就差没写着“我是好人”的字样,“我可是为你好。说明其实很简单,这第一呢,东西我给你,但是你不能拆开。第二,你要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藤二爷手上。以上两条说明,只要你违反了其中一条,这张通往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独家报道的入场券,就作废啦!”
听着不难。骆冰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香菜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知道她极其自负的个性,当下又着重强调乐一遍,“你可是要牢牢记住这两天说明,只要你违反了其中一条,没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可别怪在我头上。”
将信封拿到手上的那一刻,骆冰竟有些不敢相信她花了那么大力气,只为了从香菜手上拿到这么一封轻飘飘的东西。
骆冰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的看,出了封口上那道极为别致的蜡封,并看不出其他有特别之处,不过她能感觉的出来,信封里是装着东西的,会是什么呢?
凭什么这一样东西,就能说动藤彦堂呢?
骆冰着实感到不安,“就这么一个东西?”
骆大小姐不觉得这时候才说这样的话很可笑吗?
“你不是早知道就这么一个东西了么。”
“我拿着它,交到藤彦堂手里,他就能把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的那个独家报道权给我啦?”骆冰不敢确认这信封中藏着能够改变藤彦堂的力量。
“你拿着它,到藤二爷面前,把东西交给他然后告诉他你想要的,如果不灵,你再来找我。”
“如果不灵?”骆冰狐疑。
香菜略微一怔,接着不耐烦的催着她,“你在这儿跟我费那么多口舌,还不如现在就赶紧找藤二爷去!”
骆冰眼中仍存有怀疑,不过心中也很迫切的想把菖蒲学院的那个独家拿到手里,同时也很想验证一下这个信封的威力。
为确保蜡封不会毁坏,骆冰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折叠起来放到手提包里,与香菜在巡捕房的操练场上分道扬镳。
这个时候,藤彦堂并不在百悦门。
未免夜长梦多,骆冰马不停蹄的去了藤宅。
对于她不请自来,藤彦堂显得很不高兴,当从她手上接到那封信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就合上。
细细追问之下,他才知道骆冰跟香菜做了交易的事情。
让骆冰意外的是,藤彦堂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很爽快的答应把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的独家报道权交给她。
骆冰按捺不住好奇问:“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像是遮遮掩掩,藤彦堂当即就把信连同信封放到了抽屉里,微笑着说了一句,“没什么。”
骆冰以为信上的内容对外密不可宣,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藤彦堂这句“没什么”真正是字面上的意思!
信封里是白纸一张,信上什么内容都没有!
骆冰要是知道的话,估计肺都要气炸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今儿的天气晴好,暖阳普照,适合出游。
当香菜一开窗,芫荽就听到外头传来清晰的鸟鸣声,深吸一口闯进来的新鲜空气,都觉得其中带着花香的味道。他就香菜说想出去走走。
芫荽在病房闷太久了,平时除了练字习字之外,没什么其他打发时间的兴趣爱好。他为人腼腆,不善主动与人交际,然而一旦与谁成为朋友,就能看出他的有情有义和一身古道热肠的豪侠气息。
香菜与他没走远,就在医院里晒晒太阳,聊聊人生,谈谈理想。
香菜仰脸儿对着太阳,没多久之后,两边脸颊就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芫荽忽道:“香菜,你要是想回去了,咱们就走吧。”
“咱们不是才出来吗?”香菜一身的骨头都被暖化了似的,声音也慵慵懒懒。
芫荽纠正,“我说的不是回房,是回咱们自己家,渔水乡!”
香菜扭头,用红扑扑的小脸对着他,“你不想找咱爹了?”
提起林四海,芫荽心中有念想也有惆怅。
他眼中闪过挣扎,咬了咬牙,狠下心说:“不找了!”
香菜岂会不知他说的是违心话。他是那么孝顺的孩子,在得知林四海可能陷入了危机之后,怎么可能会放心的离开沪市!
不仅芫荽不想离开沪市,就连香菜一想到离开这个地方,多少也会心有不舍。
香菜笑话他,“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要留下来找爹的?”
“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找爹,”芫荽脸上泛起苦涩,接着又愤慨似的贪道,“这里的人太复杂了!”
跟阿芸打过交道的时候,芫荽完全没有想到那那副清纯无辜的外表底下包藏祸心。直到她做的那些丑事见报之后,芫荽才知道她是那样的一个人。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每每有人接近他。他都要紧绷着神经提防着人家是不是不怀好意。这样好累!
这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香菜考虑——
他在医院尚且如此,还不知道日日在外面工作的香菜受了多少累!每每想到香菜在外面可能受欺负,他总会回忆起那个可怕又真实的梦境……香菜躺在棺材里。他哭的几乎晕厥过去……
“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少根筋啊!”香菜这话听着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在教训芫荽,“一遇到点困难就夹着尾巴逃走了。哥,我咋不知道你这么没出息?”
芫荽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反驳,“谁说我要夹着尾巴逃走了,还不是因为你——”之后他嘟嘟囔囔,估计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察觉到他内心的那些体贴的想法,香菜感动不已,她放软口气,“哥,其实你没必要迁就我。人心隔肚皮,这一点到哪儿都不会改变。你不能扒开人的肚皮看人家的心长得到底是不是黑的。那咱们跟人相处的时候,就学机灵点儿。哪怕你知道对方是个大坏蛋,那也不是不可以跟她交朋友,就看你怎么跟她交朋友了。”
芫荽懵懵然得挠挠头,表示听不太懂香菜说的话。
香菜发现,其实芫荽的学习能力和适应力都很强。他要是走出医院,相信他很快就会适应沪市的生活。
“小林——”
香菜听到远远传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老渠左右手各提着一捆子慰问品向他们兄妹走来。
芫荽跟着香菜起身,脸上是狐疑的表情。他没见过老渠。不知道来人是香菜的老板。
走近的时候,老渠打量芫荽,很快就确定了他与香菜之间的关系。一看芫荽就知道是好孩子,他满眼欣慰。见他胳膊挂彩。腿脚也负伤,又流露出心疼之意。
香菜给芫荽简单介绍了一下老渠,“哥,这是我老板。”
芫荽马上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漾起笑容,拄着拐杖迎到老渠跟前。“渠老板,谢谢您这么照顾我妹妹!”
老渠倒是谦虚,“哪里的话,没有她,我店里八百年也不会有那么好的生意!”他看向香菜,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瞬间拉长了脸,“你之前跟我说请几天假来着?”
“两天。”
“这都第几天了?”
“三天……”香菜小声抱怨,“不就是多休一天,至于你大老远跑这一趟来逮我吗!”
老渠耳朵可不背,瞪眼叱道:“美得你!”尽管他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还是把手上提着的一件慰问品塞给香菜,对香菜还是虎声虎气,“这里头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能吃!我专门给你哥带的!”
“谢啦。”就老渠那抠门的德性,香菜不指望他能带啥好东西。
香菜口气敷衍,老渠极不爱听,抄起手来就要敲她的后脑勺。
香菜往后跳了一下,指着他手上的另一件慰问品,忙转移话题,“那是给谁的?”
老渠顿时消气,然而心情已经不大好,“这是给福伯带的。”
“福伯病啦?”
“福伯过年回乡,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忙店里的生意,这不就病下了吗。”
芫荽插嘴问了一句,“谁是福伯?”
“就是在青牛镇一下买走咱们家咸菜的那位老伯伯。”
芫荽回想起那位出手大方的老伯,同时心里庆幸在青牛镇能够遇到那位老伯,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他们兄妹要等多久才会卖光手上的东西。
老渠不知他们兄妹之前与福伯见过,不过隐约记得有一次他跟香菜在荣记酒楼吃饭的时候,香菜认出福伯的事情。但福伯贵人多忘事,没认出香菜来。
受好奇心驱使,老渠问清了始末,在得知他们青牛镇萍水相逢一场,一别之后在大沪市又碰到一起,不得不感叹缘分奇妙。
谈起荣记的这位兢兢业业的老管家,出于对福伯的同情,老渠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福伯这大半辈子都在为荣家卖命。到老了还是个劳碌命,可怜他膝下无儿无女,想想他这一病,估计心里也难受得紧……”
一想到不能在父母跟前孝敬。芫荽心里也难受的很。
香菜见不得这老家伙在跟前煽情,把芫荽的情绪都拉低了,她忙催着老渠,“行啦行啦,你赶紧去看看福伯吧!”
香菜一开口。那真是破坏气氛。老渠有些气急败坏,“你这死丫头,看我怎么扣你的工钱!”
香菜不以为意,知道老渠就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老渠又说:“等我探望了福伯,你跟我一块儿到店里去。”
“诶诶,知道啦。”
老渠扭身走后,芫荽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心,“香菜,我看这位渠老板。对你不大好哇,要不你换份工作吧?”
香菜白他一眼,“你以为现在的工作那么好找哇?”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随即她又为老渠打抱不平了几句,“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他为人特别好。他就是那脾气,嘴上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还是挺纵容我的。像他这么好蒙的老板,这社会上可不多啊。”
芫荽哭笑不得,他怎么就听不出来香菜这是在说老板的好话?
大约半个小时后,老渠找来。把不多大情愿的香菜带走了。在护士的陪同下,芫荽也回了病房。
到了世和医院的大门外,老渠招了两个黄包车,刚要上车。不经意间瞥见后头有个小尾巴——
有个半个身子藏在灯柱后头的小男孩,探着小脑袋,一双大眼睛直直的望着香菜。
见香菜没注意,老渠忍不住提醒她,“小林啊,你看那孩子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不用回头看。香菜也知道那孩子是阿克。从阿芸入狱那天,她就发现阿克这孩子在医院附近徘徊——白天一早准来,到夜里很晚才回去。
阿克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阿芸的存在,只要一想到阿芸,香菜就没有好心情。
她脸色微冷,“不用管他。”
老渠以为他们上了黄包车之后,那孩子就不会再跟着香菜了,于是就没大在意。
到了渠司令蛋糕店,香菜见即便她不在,店里的货架上也摆满了蛋糕,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她臭着一张脸说:“这不是用不着我了吗!”
老渠指着小张和小李,“这俩小子也就会依葫芦画瓢,哪做的出你的精髓啊!”他这话可不是专门给香菜扣高帽子,主要是故意说给他手底下的那俩学徒听,让他们不要太洋洋得意!
香菜做了两个订制蛋糕,交给小张和小李,让他们按照订单上的地址把蛋糕给人家送去。
香菜一来,工作一下就降为跑腿的,小李自然很是不服气,抱怨了一声后被老渠呵斥了几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老渠撵着小李的屁股后面,又让人不胜其烦的啰嗦了几句,“你做的蛋糕还不是照葫芦画瓢,按香菜蛋糕的模子做出来的?你要是跟她一样,蛋糕做得好又卖的好,我也天天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
受不了老渠的魔音,小李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老渠吼了一句,“小心蛋糕,别给我弄散咯!不然扣你工钱!”
他刚要转身回店里去,瞥见不远处阿克那道小小的身影。
这不是在世和医院门口见到的那孩子吗?
那孩子居然真的大老远跟到兴荣道来啦!想想那么小的孩子追着车跑了那么远的路,老渠心中一阵心疼和酸楚。
他冲阿克和蔼的笑着,又招了招手。
阿克怯生,没敢过去,忙又把小小的身子藏到了柱子后面。他背对着柱子,小脸上流露出无助又落寞的神情。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香菜愿不愿意再见到他……
当他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渠司令蛋糕店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堵肉墙。他吓得小脸刷的变白,整个人连连后退,险些做了个屁股蹲。
老渠弯着腰,眼里笑意满满,“小孩儿,你跟我们家小林是不是认识啊?”
阿克扬起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不知道小林是谁,只知道香菜在那家蛋糕店里。
老渠低头往他脚上那双脏兮兮有些破损的鞋上一看,心中溢满了疼惜。他牵着阿克的小手,“跟我来。”
他把阿克带到蛋糕店里,香菜见了,很是不愿意,“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
听她这口气,老渠就知道她早知道阿克一路跟过来的事,忍不住责备心狠的香菜,“这就是一孩子,他得罪你了吗?”
香菜冷哼一声,“他是没得罪我,但就是因为他,我跟我哥没少受罪!”
阿克神色黯然,将小脸埋得更低,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听阿克肚子咕咕叫,老渠忙给他拿了一块蛋糕。
阿克背着手不肯接,抬起脸,偷偷的去看香菜的脸色。
香菜虎着脸凶他,“你看我干嘛,想吃就拿着吃!”见他不动弹,她更厉害,“还让别人求你是不是!”
阿克这才伸出手,许是他背着手时,手指头绞得很厉害,整双手都是发白的。
他接过蛋糕,舔了一下嘴唇,看了一眼香菜之后,这才大口的咬了下去,狼吞又虎咽。
老渠在一旁心疼道:“慢点慢点,慢点吃!”
等他吃完,香菜冷着脸问:“你找我来,是给你姐姐报仇的吗?”
对上香菜清冷的目光,阿克忙又埋起脸,搓着小手摇摇头。
“你姐姐现在养不了你了,所以你跑来投靠我了?”香菜又问。
阿克又摇头。
香菜像是爆发,声音陡然变大,“那你想怎样,说话!”
阿克的泪水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小手背上。
老渠这回真生气了,正要对香菜发火,却见阿克扑通一下跪在香菜跟前。
“师父,师父——求、求求你了,求求你原谅我姐姐吧!”阿克已然哭成了个泪人儿,叫人肝肠寸断。
见状,老渠心中邪火更盛,要把阿克从地上拉起来,可这孩子倔得很,刚一被拉站起来马上又跪下。
老渠对貌似无动于衷的香菜一肚子怒火,当即吼道:“你看看你把一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香菜吼了回去,“你咋不说他姐差点弄死我哥!”(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原本健健康康的一个小伙子,现如今却是胳膊也残腿也残,怪叫人心生可惜的。老渠要是不知道实际情况,肯定还会对香菜大发雷霆。
阿芸对香菜恨之入骨,起因便是阿克。她对香菜的恨尚都能转移到了芫荽身上,香菜生她的气又怎会不迁怒于阿克?
不过,把阿克唯一能够依靠的亲人推入牢狱之中,香菜对这可怜的孩子还是怀有一定程度上的罪恶感。她不能因为愧疚、同情,就纵容这孩子。
如果哪天阿克变得跟他姐姐阿芸一样可恶又可恨,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又可怜!
香菜面若寒霜,抄手坐在沙发中央,清冷的目光打在阿克瘦小的身上,缓缓说道:“别说我不会原谅你姐姐对我哥做过的那些事,就算我原谅她,她现在也不一定能从牢里被放出来。你也知道她做错了事,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她错了一次又一次,我也警告过了她一次又一次,我可以放过她一次两次,但我不可能次次都放过她!这一次她居然对我哥下死手,我不可能再放过她!以后她要是再犯,我更不会放过她!”
金姐姐有句话说得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若再犯,斩草除根!
阿芸仗着自己有荣家的血统,便当自己是贵族一样,心眼儿还那么狭小。她要是放宽心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多好。这样的女子偏偏是乖巧懂事的阿克的姐姐,好在她是真心对弟弟好,不然这孩子也太可怜啦!
老渠在一旁劝着香菜:“我估计他姐姐一时迷了心窍,我看这孩子还是挺懂事的。他姐姐做错了事,他还知道替他姐姐给你道歉,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被香菜淡淡瞥了一眼,老渠立马噤若寒蝉。
这丫头也不知道打哪儿修炼成精的,光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儿,就能把寒意渗到人骨子里去。
反正阿芸这个罪魁祸首已经受到制裁了。香菜不至于让一个孩子再代她受过。不然那她不成了虐童犯啦!
香菜已经端着冷姿态,不咸不淡的对跪在地上抽泣的阿克说:“行了,你起来吧。”
听了她这句话,老渠如蒙大赦。高高兴兴的把阿克搀起来。这一回,孩子没有再倔强的跪回到地上。
老渠柔声却不失威仪,“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再不许随随便便给人下跪了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再哭啦。你看看你,脸都哭成大花猫啦!”
香菜面不改色,不过口气软了几分,“钱够用吗?”
阿克重重地点点头,想说一句话,但是涌上喉咙里的声音都化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你姐姐在里头,如果有人想要搭救她,估计她很快就会出来。如果没人救她,估计大半年以后才能出来。”其实香菜早就为阿克以后的日子做了一番考虑,不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好孩子始终硬不下心肠。“你要是想回去卖报纸,就到龙城报社找那个骆主编,就说是我说的,她会给你安排。如果她不愿意你在她那儿干,你就去其他报社,一家一家的去,总会有人要你。”
阿克原本就想继续当报童挣点小外快,但是自从家里有了点钱之后,阿芸就不让他出来做事了。
被香菜扫了一眼后,老渠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又被自己吞下去了,他心里那个气。
“行了,做你的事去吧。你要是还给龙城报社当报童,每天往这儿送一份报纸来。”
在他复职之前。就得到一个长期顾客,这个客人还是他师父,阿克心里头有点小雀跃。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骆主编让他留在龙城报社!
香菜打发走了阿克之后,老渠忍不住埋怨香菜,“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香菜眨着杏眼做无辜状。“我有说你不能说话了吗?”
老渠比她还无辜呢!
虽然香菜没有这么说,但她那眼神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老渠一门心思都在阿克身上,哪有功夫跟她计较这个那个。他实在心疼那孩子,约摸着对方有六七岁的样子,却是那么懂事那么明理,也是那么孱弱那么瘦小……他都后悔在阿克临走的时候,没有多给他装几块蛋糕。
心想着阿克还没走远,老渠眼巴巴追到门口四处搜寻他的小身影,嘴里喃喃着,“不行,我得把他叫回来,在我这儿当个小差不比在外面满世界跑强?”
香菜叫住他,“你回来!你让他在你这儿干嘛,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老渠退回来,很是不高兴的质问她,“你是啥意思啊?我对你仇人的弟弟好,你心里不舒服是吧?”
“我知道你对他好,而且是真心的好。但是你现在对他好,对这孩子将来而言也未必是好。”
老渠把阿克留在身边,要是把这孩子宠出了一身坏毛病,不等于亲手培养出了一个小祸害吗。阿克年纪小,吸收能力正强,与其闭门造车,不如让他到社会上多走动走动,学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别跟他姐姐一个德性就好……
就那孩子的身板,干不了苦力活,卖报还能沾些文气儿,也更能让他切身关注当今的时局。
…………
午休的时候,香菜刚在沙发上躺倒,藤彦堂就来了。他显然不是冲着店里头的这些蛋糕慕斯来的。
香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表示不愿意看见他。
藤彦堂眼中只有无奈和宠溺的笑,幽幽的说道:“要是让骆大小姐知道了你跟她玩儿空手套白狼,你猜她会对你怎么样?”
“你猜我猜不猜。”香菜知道他说的是那封一片空白的信。
藤彦堂唇角上扬,心里有一点庆幸,这丫头只是不愿意看见他,倒不是不愿意搭理他。
“我也只能帮你帮到这种程度了,其他的我不能再做太多,诶,我也是有苦衷的。”话虽这么说,可从他脸上可看不出他有半点的为难之处。
香菜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然后说道:“我就奇怪。像阿芸那样的女孩子,身材好,脸蛋长得不错,歌也唱的不难听。怎么就没在百悦门红起来,原来是你藤二爷一直压在她上头。”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藤彦堂表示他只想压在一个女人的上头,但是那个女人到现在对他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他过去在香菜的腿边蹭了个座儿,“我是有意把阿芸雪藏起来,可是那个女人心比天高。半点都不会领会别人的好意。”
“哟哟,藤二爷还会说别人的坏话!”
“你就没听出我是在哄你开心吗?”藤彦堂一掌拍到她腿上,流连了许久才将手掌抬起来。随即他沉声道,“阿芸的身份,你知道了?”
“她亲口告诉我的,我能不知道吗?”一说起阿芸,香菜的心情就十分不美丽。“她倒是聪明,没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行啦,不说她啦!”藤彦堂凑近,身上带着好闻的香皂气息。“中午吃饭了没有?”
“吃了。”
“那吃饱了没有?”
“……”香菜默了一阵,然后翻身坐起,动作太快,结果额头撞到藤彦堂的脑门上。
咚的一下,香菜脑袋里一声闷响,过后两眼发昏,直接以挺尸的姿势躺在了沙发上。
“嗷~”藤彦堂捂着脑门哀嚎一声,紧接着大声叱道,“你脑袋是铁打的?!”
他脸上的痛苦状不假,眼里的笑意也是真。
香菜一脚把他从沙发上蹬了下去。“老纸这么聪明一颗脑袋要是被你撞出脑震荡,倾家荡产你也赔不起!”
“你还有理了,明明就是你撞的我!”藤彦堂指着脑门上立时肿起的红包。
“谁让你跑到我跟前来的?不知道老纸浑身都是杀气,全身都是凶器吗!”
“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张口一个老纸闭口一个老纸,像什么话!”
“你特摸的是我的谁!”香菜瞪圆了一对杏眼,“有什么资格这么教训我!”
藤彦堂一副很冤枉的模样,从始至终他的口气都是软乎乎的好不好,哪里听着像是在教训人啦,“我不是在教训你。明明是嫌弃你好不好。”
嗖嗖嗖的,香菜顿时觉得心头上扎了无数把刀子,她化悲愤为力量,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下来,对藤彦堂吼道:“你嫌弃我特摸的还来找我,滚滚滚,马不停蹄的滚!”
其实看香菜生气,藤彦堂还是蛮开心的。她要是不在乎他对她的看法,也不会在听到他嫌弃她的话后就大动肝火。这是个好兆头。
藤彦堂的态度软下来,“行啦,别生气啦,我请你吃饭。”
香菜吹胡子瞪眼道:“饭总是要吃的,我不稀罕跟你一块儿吃!泥奏凯!”
气都被气饱了,还能吃下什么?
香菜气呼呼的侧躺下,继续背对着藤彦堂,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她一觉起来之后,二爷已经不在了。
想让香菜在情事上开窍,兴许需要一段很漫长的时间,藤彦堂乐于去享受这个过程,不想表现得太过激进。他并不想用激烈的方式绑架香菜的感情,但是如果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那一天,他绝对不会让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
下午,收保护费的来了。小张和小李称他为“飞哥”,对他很是畏惧。
飞哥披着一件衣襟大敞的雪青色大褂,露出贴身穿的麦色棉麻衫。他手捧着一大把瓜子进来,就一会儿功夫丢的满地都是瓜子皮。
老渠可以暂停营业相迎此人,又是递烟又是敬茶,唯恐怠慢了他似的,末了,还笑呵呵的塞给他一个满满当当的荷包。
沉甸甸的钱袋子在飞哥手里掂了两下,他斜扬起嘴角,流里流气的笑了一声,表示还算满意。他四处一扫视,眼里快速闪过一抹精光。
“老渠,听说你这店里生意不错啊。”他这话明显是意有所指。
老渠是明白人,立马就意会,忙又掏出一个钱袋子来,双手捧到飞哥跟前,“钱不多,拿着给你的弟兄多买几盒烟绰绰有余啦!”
飞哥将两个钱袋子收起,笑着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客气!”
见他眼风来,小张和小李忙收起愤愤不平之色,不约而同都露出讨好的笑,只是笑的有些勉强。
飞哥走到他们跟前,拍着他们的肩膀,“赚上钱了也不请哥去喝一杯,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小张脸色难堪起来,始终还是对飞哥强颜欢笑,嘴上还说:“飞哥这是哪里的话,您贵人事忙,我们平时都见不着您呐,哪有机会请你去吃酒啊!”
小李忙附和,“就是就是,您这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也不知道到哪儿找你去!”
他们面上对这位飞哥极尽讨好,其实都对他恨得牙痒痒。飞哥每一次来收保护费,都要痛宰他们哥俩一顿。赚的钱还不够养家糊口呢,可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得罪飞哥。
小李向香菜投去救助的目光,但是香菜若无其事的压根儿就没往他们这边瞧!
看出小李的异样,飞哥循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这才发现店里还有张新面孔。
香菜端着一份报纸,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察觉到飞哥走近,这才懒懒的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很快又把目光落回到报纸上。
“这位小哥脸生啊,新来的吧!走,跟哥一块儿吃就去!”飞哥这是要把香菜也连带着宰一顿呐。
老渠见势不妙,忙拦着飞哥上前的脚步。他对飞哥处处忍让,就是不想事情闹大,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
但是飞哥要是触犯到了香菜,那这事儿就好说有个啥样的结果了。
“飞哥飞哥,”老渠脸上堆着笑,“这孩子新来的,年纪还小,花天酒地的事儿,她做不来。”
“做不来没关系,我可以教啊!”飞哥伸手将老渠拨开,顺势对暴露在眼前的香菜招了一下手,“小家伙,跟哥走,哥知道哪家的酒楼酒好喝姑娘又水灵。”
香菜眉头一调,合上报纸。
看她神情莫测,心惊胆战的小李恨不得跟小张抱做一团。(未完待续。)
&bp;&bp;&bp;&bp;在此之前,香菜从来没有在兴荣道听过“飞哥”这一号人物。不过连老渠都那么极尽手段讨好的人,小张和小李也十分忌惮的,想必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飞哥将挡在跟前的老渠视若无物,大大的笑容中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气息,眼中闪烁着道道锋利的精芒。
此人兴许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绝对算不上一个好东西。
喝酒、泡妞,这两样东西,偏偏没有一样是香菜喜欢的,她自然不会买飞哥的账,波澜不惊明明白白的告诉飞哥,“没兴趣。”
飞哥笑容一僵,像是看怪物一样盯了香菜半晌,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窃笑声,下意识的回头,看见小张和小李幸灾乐祸的神色,似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走进了香菜几步,夺下香菜手中的报纸。
“这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哥带你到花满楼逛逛去!花满楼里的姑娘,那可是全护沪市最有档次的,能歌善舞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怕是如今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上。”
飞哥正说得眉飞色舞,又遭到老渠的阻拦。其实老渠在听到飞哥提起花满楼的时候,就微微色变,是比刚才还要难看上几分。
花满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全沪市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小李和小张两人一个月的工钱加起来,不够他们在那里坐一个钟头。何况那里是男人的乐园,香菜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老渠对飞哥的态度没有一开始那般热情,不过还算客气,“飞哥,您看看这孩子身板那么弱,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花满楼里那些姑娘的折腾。您要是想吃酒,我这就去荣记酒楼给你订一桌——”
说罢,老渠扭身,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敛住笑容的飞哥喝止:
“回来!”飞哥摆出一副“你已经被我看穿了”的模样。斜眼瞥着他,随即冷声哼笑了一下,还抬起手对老渠指指点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老东西的心思。你是想跑去福伯那里告状吧!”
老渠忙赔着笑脸,心里有一点发虚,“哪里的话呀!福伯病着,这会儿还住着院呢!再说了,我要是真想告你的状。还需要等到今天吗?”
飞哥紧绷的脸色略微一松,不由自主的点头附和着老渠的话。他知道老渠这话说的在理儿,荣记酒楼就在前头,如果这老家伙要真想告他的状,他偷偷来此收保护费的事情早就东窗事发了。
考虑到商众和自身的收益,荣记商会并没有明文规定手底下的人不能去他们所负责的地盘上的商户索要保护费,却明令禁止他们不能使用过分的手段索收的保护费,并且索要的额度一定要在商户们所承受的范围之内。
一些有门路的商家,就好比老渠,跟藤二爷的关系走的比较近。其实是可以免交保护费的。可荣记商会之中,总有那么一部分人阳奉阴违,不计后果的要从这些商家的身上榨出一些油水来。
这个月的上旬,飞哥总是会来渠司令蛋糕店里转一转,定会满载而归。
当然,他这么做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被上头的人发现,很有可能会受到惩治。不是有句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正如香菜想的一样,飞哥背后的靠山可不一般。所以兴荣道这条大街上,真没有几个人敢招惹他。包括跟藤二爷走的很近的老渠。
“算你够意思!”飞哥对老渠并没有敬重之情,说的这话自然也不出自真心。
见飞哥又看向香菜,老渠又好言好语了一番,“我这店总的要有人看着。就让这小家伙就留在这儿吧!今儿个我做东,飞哥想去哪儿都行!”
老渠护犊情深,香菜岂会不知。感动归感动,他还不至于让一位老人家替她劳命伤财。
不就是去喝花酒吗,走起!
见香菜起身,小李和小张以为重头戏来了。都默默的拭目以待。
香彩却说:“花满楼是吧,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好地方。”
一点都不好!小张险些叫出口。虽然他很想很想去,可是经济条件不允许。
小李瞬间拉下脸来,还以为香菜多能耐,能助他们逃过一劫。香菜和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认为的这么理所当然?
原本雷打不动的香菜终于决定跟他们一起去花满楼,飞哥貌似开心极了。他一左一右架着小李和小张,还不忘回头招呼香菜快跟上。
老渠劝阻了香菜几句无效,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他们四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看得出来,跟几乎是被绑架区的小李和小张不一样,香菜是心甘情愿跟去的。
老渠心里不安,犹豫了一阵后,转身回到店里,毅然决然地抄起了收银柜上的电话筒……
…………
沪市有一条很出名的花街,中式的复古气息十分浓重,尤其夜间灯红酒绿最为热闹。
这条街上两排花楼鳞次栉比,日日夜夜都有脸上涂脂抹粉穿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门内门外招揽客人,一点也不见她们有矜持的模样。甚至也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小寡妇,为了养家糊口,偷偷溜到这条街上来,悄悄带走一两个金主。
花满楼并不是这条花街上最大的花楼,口碑却是真真好,里头名号响亮的姑娘个个都是精品。随便抓一个侍女出来,她都能拿出一两手绝活。
飞哥带着香菜他们一路直奔花满楼,想来他是这里的常客,跟嬷嬷极为熟络,互相开着荤素不忌的玩笑。
嬷嬷引他们进一间雅致的包厢,又叫了六个长相标致的姑娘,很快又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
香菜已经把身边的两个姑娘打发到了飞哥身旁,所以嘱咐她们好生伺候着飞哥。
小李和小张比较拘束,都没有到坐怀不乱的程度。见飞哥又是前呼后拥又是左拥右抱,他们渐渐放开了胆子,跟个各自的姑娘们小玩小闹。
一时间,包厢内淫/声浪/语不断。
一连被姑娘喂了好几杯酒,飞哥满脸通红,好酒好菜仍堵不住他的口,左亲一下这个小嘴儿。右亲一下那个的小脸儿,两只咸猪手更是没闲住,姑娘们的身上胡乱揉揉捏捏。
不多久之后,飞哥酒醉醺醺地带着姑娘们进了包厢的内房。关紧房门,想也知道做什么羞羞人的事情去了。
房内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娇笑声,听的小李是心痒难耐。这包厢只有一个内房,总不能在旁人面前脱了衣服提枪上阵。可他满脑子淫虫作祟,不至于失去理智。只要一想到这一次娱乐的花销会在他的个人账上造成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他这心就哇凉哇凉的,顿时也冷静了不少。
小张也是一样,不要鲜美的肉就放在嘴边却吃不着,甭提多难受人了。
他和小李将作陪的姑娘们打发了走,一副快急哭的样子,向香菜求助:
“小林,怎么办?”他看一眼桌上的各色酒菜,又瞄了一眼紧闭的内房大门,最后泪眼汪汪的望向香菜,“这一桌酒菜就要好几百块钱呢。飞哥又带了四个姑娘进去,这一个晚上就差不多要两块大洋了!我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小李并没有像小张那样哀求香菜,正相反,他的脸色十分不善。他哼了一声,冷嘲热讽道:“我还真以为你跟藤二爷的关系有多么好呢!”
香菜反唇相讥:“这跟我跟藤二爷的关系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嗤笑一声又道,“哈,你该不会以为我抱上了藤二爷的大腿,就该保你前程无忧了?不好意思,我跟藤二爷的关系没有好到你想象的那个份上,我跟你的关系貌似也没有好到能为你做出牺牲的地步。”
小张的右手手背的左手手掌上狠狠拍了几下。心急火燎地提醒他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钱啊钱,咱们到哪去弄那么多钱!飞哥吃饱喝足玩完之后肯定脚底抹油溜走,这笔账肯定要算的咱们三个人的头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居然还有心思抬杠,就只有小张一个人想到了重点吗?
香菜抿了一口闷酒,淡淡说道:“你们走吧。”
小李和小张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不约而同瞪大眼看向香菜。小张更是问道:“你有钱?”
香菜今天出门压根儿就没带钱,却并没有想着要解释,不耐烦地催着他们。“给你们机会,你们到底走不走?”
小李和小张又相视一眼,两人的眼神犹犹豫豫。小李率先起身,对小张示意了一下,“走。”
小张望着香菜,眼里充满感激,“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小李和小张结伴离去,在出包厢之前,还提防了一眼内房方向的动静,唯恐被飞哥抓了现行似的,忙又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仅一阵风的功夫,二人就在香菜面前消失得无踪无影。
他们离开没多久,花满楼的嬷嬷就进了来,进包厢里还有人在,脸上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不少。显然,小李和小张的离去,让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见香菜一个人喝闷酒,嬷嬷露出市侩的笑容,“哟,这位小爷,怎么一个人喝酒呀!我叫几个姑娘来陪你吧!”
香菜多喝了几杯酒,此刻两边脸颊一片酡红,微醺的双眼中似乎有丝水波流动。她对嬷嬷灿然一笑,让嬷嬷心神好一阵恍惚,同时惋惜这位小爷是男儿身,要是个小娘皮的话,单冲她那张能捏出水来似的脸蛋儿,就知道三两年后定会长成个尤物。
“不需要。”香菜起身,踩着飘飘忽忽的脚步,走到嬷嬷跟前,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神情微微一愣,双手不由自主的在嬷嬷身上摸索了一阵,小脸儿凑近了嬷嬷身上的那件艳红色的旗袍上衣,由衷地感叹道,“这衣裳什么料子做的呀,手感这么好,又柔软又光滑又冰凉——”
嬷嬷以为香菜对他有兴趣,四十多岁的她心旌荡漾,竟对小鲜肉心猿意马起来。
她捉住了香菜在她身上胡乱作祟的那只柔软的不可思议的手,借口占她便宜,“看看您的手,一天茧子都摸不到,哪像是个爷们儿的手!”
香菜抬起脸来,呼吸中带着一股酒香,不经意间喷吐在嬷嬷的脸上颈间。这股湿湿暖暖的气息好似一只小手,挠得嬷嬷咯咯直笑。
香菜神情懵懵然,“谁说我是个爷们儿啦?”
嬷嬷惊觉不对,充满疑惑的眼神将香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目光尤其在她胸前驻留了两秒,“难道……你不是?”
嬷嬷也是见过世面的,听说过现如今社会上得什么病的人都有,甚至有的男生一生下来就觉得自己是女生,这大概就是人格分裂吧?
香菜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失礼之处,很是不高兴,“我真的不是爷们儿,不信你摸!”
说着,她将嬷嬷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嬷嬷表示……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更加怀疑香菜真的有病。
“内个,”嬷嬷抽回手,顺势指了指一桌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和时不时穿出娇吟声的内房房门,不自然的笑了两声,“你能不能把账结咯?”
这是让她赶紧回家吃药的节奏。
香菜戳着左边脸颊,歪着脑袋,“我的兜比我的脸还干净。”
嬷嬷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一听香菜没钱结账,立马拉长了脸来,细声细气的嘲讽,“没钱你还到我们花满楼来!”
香菜扭着身子往內房方向瞅了一眼,“那里头不还有人吗,等他出来,一并给你。”
飞哥是花满楼的常客,他是什么样的货色,嬷嬷还能不了解?让那小子掏钱,估计比让他卖了自己的媳妇儿还难。
见嬷嬷要发难,香菜装可怜,“我真的没钱,不信你搜我的身。飞哥今天收了那么多保护费,他有钱着呢,这不今个儿一高兴,还叫我们哥几个一块儿来喝酒。”
香菜这话并非发自内心,只是瞧着她这副示弱的小模样,让人不由得对她的话信了几分。
嬷嬷半信半疑,“真的?”
香菜打了个酒嗝儿,“我帮你去问问是不是真的!”说罢,便一摇三晃的走向內房门口。(未完待续。)
&bp;&bp;&bp;&bp;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好似极富节奏的鼓点一般。
内房中传来女人们的娇笑声和窃窃私语,却是没有一人回应香菜。
香菜曲起手指,用指关节又在门扉上叩了一阵,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继而她推了两下门,并没有把门推开。
她双手抵在门上,卯着劲儿用力一推,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轰然而倒。
倒下的门在地上砸起了一阵灰尘,尚没有尘埃落定,屋内就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床上四个花楼里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抱作一团。就连飞哥也是又惊又惧,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上裤子,用两手充作裤腰带。
见砸门的是香菜,他顿时恼羞成怒,提着裤子瞪着眼,像一头因发狂而咆哮的野兽,“谁让你进来的!给老子滚出去!”
香菜咽下一个酒嗝儿,为自己顺着因酒水的作用而变得暖烘烘的胸口,又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她虽然醉态横生,说话倒还是很清楚的,“行,那我走了。等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把账结一下。”
不待她转身,飞哥大叱一声:“你给我回来!”
香菜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却没有等到他的下文。
她嘿嘿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惊疑道:“是要让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玩儿童?”不及飞哥流露出厌恶的眼神,她又摆手,“抱歉抱歉,这尺度太大了,会被和谐的!”
“少他妈跟我废话,出去把账给我结了!”
“啊?我没钱。”香菜将上衣的左右两个空空如也的口袋掏了个底朝天,以证明她没有说谎骗人。
“小李和小张呢?”
“他们早走啦。”
飞哥以为小李和小张是在故意跟他耍心眼儿,没想到他们俩其实是香菜放走的。
少了两个冤大头,这笔账要都算在一个人头上,那人恐怕有些吃不消。
飞哥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别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笔账不要算在他头上就好啦。
他抬手指着香菜的鼻子,发起狠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把账给我结了!”他一脸横色。“不然有你好看!”
香菜以一种很不确定的口气询问他:“你是在威胁我?”她一脚踏在门上,用脚板拧碎了窗纸,“给我一秒钟,就能把你揍扁,就跟这地上的门一样!”
飞哥不怒反笑。只当是香菜在向他示威,并没有将她的话当真。他提着裤子伫立在原地不动,不屑的对香菜道:“小爷我今儿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本事把我变得跟地上的门一样!”
香菜抬眼看看他,又低头向地上的门板瞅去,她一弯脖子,却是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画面实在太惨!
飞哥大好的兴致被香菜一搅和早就消散无形,可占据他心中的情绪只有愤怒和厌弃。
香菜虚脱的一手扶着门框,抬起另一手用衣袖蹭掉嘴边的秽物,口齿不清地说道:“不能再喝了。”
其实上一世。香菜的酒量很好。然而她高估了自己这一世的酒量。
不过飞哥的脸色,香菜退出了房门,给用帕子捂着鼻子的嬷嬷打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欧拉,他说他会结账的,顺便也会把门的修理费一起给。”
嬷嬷愣住。刚才有发生过这样的情节吗?貌似没有吧!
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距离又不远,飞哥怎么可能会没有听到香菜的话。他叫人出来一块玩儿,从来没有结过账。只有他坑人家的份儿,可没有反过来的事儿。这笔账要是算在他一个人的头上。那他这一天辛辛苦苦收来的保护费可就泡汤啦!
此刻,再惹火的女人也勾不起飞哥的半点兴致,他十分恼怒,快速将自己穿戴好。跑到楼下追上香菜。嬷嬷紧随其后。
“你给老子站住!”
香菜闻言止步,慢吞吞的转过身,茫然道:“你叫我?”
这楼下可比楼上热闹,刚才飞哥大喝一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香菜虽然人醉了,可脑子还算清醒。来花满楼娱乐的人。大都是非富即贵。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她料定了飞哥不敢在这里拿她怎样。
飞哥只要敢闹,明儿就会上头条。如果他自问有实力,香菜不介意陪他玩一场。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飞哥浑身不自在,但一点儿也没动放过香菜的念头,他咬牙切齿低声道:“老子在上头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听见?”
香菜一手做喇叭状贴在耳根后,“你说什么?”
“把账给老子结了去!”飞哥一字一句的说道。
香菜哈哈哈大笑了三声,“你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给你的买单?”
飞哥有些哑口无言,他今天跟香菜第一次见面,还谈不上认识,他也发现自己连香菜得名字都叫不上。
“小李和小张呢?”飞哥脸色阴沉。
香菜不理会他,咋呼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啊!”
“去把他们给老子找来!”飞哥低吼。
“要找你自己去找。”香菜以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嘟嘟囔囔,“自己出来玩又不愿意花自己的钱,不管认不认识就抓我来当冤大头。那满大街都是不认识的,你凭什么来抓我呀,看我年纪小,就以为我好哄是吧!既然没钱,还来花满楼玩儿,真是打肿脸充胖子,我们可不愿意当你身上的肥膘!”
闻言,不少人向飞哥投去鄙夷的目光。
飞哥火冒三丈时,嬷嬷出现了。
嬷嬷很是不耐烦。真要任由他们这样闹下去,那花满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就算了解飞哥的为人,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嬷嬷摆出了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变得像个讨债鬼,“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在你出这个门之前。该算的账,咱们还是要算清楚的。”
飞哥指着香菜,对认钱不认人的嬷嬷道:“找她!”
嬷嬷冷笑一声,微微发福的身子妖娆的颤了一下。蓦地收敛住了笑容,对飞哥阴恻恻道:“你当我傻呀!她没钱,我只能找你!”她自然知道飞哥是什么德性的人,在他抬出身份来,她就把狠话撂在了前头。“你是熟客了,我花满楼的规矩,就不用我给你多做介绍了吧。”
飞哥脸色唰的变白,犹如死人的脸孔。
花满楼的规矩狠着呢,足以用没有人性来形容,他也亲眼见证过那些因得罪了花满楼而受到惩治的家伙的下场。
曾经有一个人扮作大富豪在花满楼留宿了三天两夜,结果身份被拆穿,证明他无非就是街头上的一个小混混。他交不出钱来,于是被花满楼的人下了猛药。飞哥亲眼看到他和一条母狗被关在了一个铁笼子里……
一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飞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他竟再也找不到香菜的踪影。
香菜又不傻,总不能还留在那儿被坑。
她摸出了花满楼的大门,出了门之后又吐了一回,扶着墙根站起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只手。她的一只手竟也被握住,她不由自主的被那个人带着走。
眼看就要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头,香菜停住了脚步。“这不是回去的路。”
她话音一落,耳边传来一道娇媚的声音:
“我带你去我家。”
香菜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挟住她的竟是个打扮整齐的小寡妇。她甩开小寡妇的手,却被有抓住。察觉对方要来强的,她乐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还带强买强卖啊?”
“哎哟,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想要!”小寡妇娇嗔着,还不知羞耻的在香菜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香菜吓了一跳,瞬间酒醒了不少,挣扎着从小寡妇的身边逃开,脚下站不稳,险些就跌进了那条黑胡同。是一只手将她扶住。
及时赶到的藤彦堂看了一眼小寡妇。
那小寡妇见他一眼冷冷扫来,竟也没有神色慌张,反而一副花痴模样,垂涎三尺,恨不得扑过去对着藤彦堂俊郎的脸咬一口。
藤彦堂接到老渠的电话后,一路从百悦门赶到花街来,可花了他好大一番功夫。
他将香菜提溜到车里,待自己上车后,便命小北开车。
这回小北学聪明了,没有问把车开去哪儿的话。
知道香菜去花满楼以后,藤彦堂就很不高兴,他操着教训人的口气,“花街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藤彦堂的出现,让香菜很意外。不过她脑子转了个圈,很快就想明白,坏笑着说,“我知道啦——”她低下视线往藤彦堂的裆部巧了一眼,然后贱贱的丢给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懂个屁!
她要是真的懂藤彦堂的心思,咱们二爷也不至于这么心累了。
小北载着他们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圈,待香菜伏在藤彦堂的腿上沉沉睡去,他才悄声问道:“二爷,去哪儿?”
去世和医院,麻烦。
去百悦门,大麻烦。
去藤宅,更大的麻烦。
藤彦堂想了想,一边给香菜顺毛一边低声说:“去兴荣道附近随便找个旅馆吧。”
小北忍不住回头看了藤彦堂一眼,心想着:二爷的枪现在肯定是上膛状态,去旅馆跟香菜姑娘开房,一定会提枪上阵!
藤彦堂怎会察觉不到小北脑袋瓜里那些龌/龊的思想,他清嗓提醒一句,“专心开你的车。”
小北开了两间房,一见给香菜和藤彦堂,为了方便保护,他就住在隔壁。两房之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墙壁,隔音效果十分不好。
整个晚上,隔壁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嗡嗡嗡。
砰砰砰。
咚咚咚。
墙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的怪响。
香菜在隔壁疯疯癫癫,都凌晨两点多了,她还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感觉,藤二爷会迎来一个很难忘的夜晚。
……
藤彦堂两手叉腰,袖管高高卷起在手臂上,立在床头以一种极其无奈的目光凝视着床上好不容易睡熟的香菜。他周围的任何一样家具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看起来瘦瘦小小,那一身的怪力到底打哪儿来的?
待香菜醒来,藤彦堂已经不在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旅馆,香菜总也想不出原因来。事实上,昨天晚上在花满楼发生的事情,她大都不记得了。
她按着宿醉后犯疼的脑袋,离开了旅馆之后,意外的发现自己就在兴荣道的其中一条小街道上,此地离渠司令蛋糕店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这会儿快中午了,反正她也迟到了,所幸就迟到个彻底。她也不着急,慢吞吞的往蛋糕店去了。
真到了蛋糕店,她蒙了。
香菜抬头看看招牌,却是是渠司令蛋糕店没错啊,方才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蛋糕店里一片狼藉,门窗都被砸破砸坏,店里货架的蛋糕也没一个是玩好的,横尸遍野地上墙上都是奶油。就连店里的那个沙发也被利器划得惨不忍睹,里面的海绵都冒了出来。
她踩着一地碎玻璃进到店里,“这什么情况?”
正打扫的老渠抬起头看她一眼,冷哼一声后低下头去,又继续干活儿了。
小张和小李一致认为这是飞哥的报复,但是飞哥为什么要对蛋糕店展开报复,这就要问香菜了。
小张问:“小林,昨天在花满楼,你对飞哥做了什么?”
在香菜开口回答之前,小李就怒不可遏的大声指责她,“你看看店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香菜拍拍脑袋,脸上一片茫然,有些恼怒小李说话的方式,心头上窜起了一阵无名火,“昨天你们一起去的,现在店里变成这样,你以为你就没一点责任了吗?”
小李脸色涨红,“是你叫我们先走的!”
香菜冷声道:“我叫你走你就走,你怎么那么听我的话?”
小张知道小李对香菜不服气,但也知道得罪香菜那就是找死的节奏,香菜的背后有厉害人物,小李有吗?(未完待续。)
&bp;&bp;&bp;&bp;见小张频频打来眼色,小李不再跟香菜抬杠,可一直摆着一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我很不开心”的臭脸。他再怎么可着劲儿的使脸色,在场的人也没谁会在乎他的感受。
店里一片狼藉,只要是能被摧毁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完好的。今天铁定做不成生意了。
香菜头疼的更剧烈了。
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老渠能够说点什么,来冲淡她心中的负罪感。但是她仍一头雾水,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昨天晚上她是怎么得罪了那个飞哥。
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类似破裂的声音,香菜一路踩着碎玻璃走到老渠跟前,神情喏喏,明显一副做错事了从而害怕被责备的模样。
“渠老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她小声道,“您算算,看看损失了多少,从我工钱里扣得了。”
老渠猛然直起腰,瞪大眼看着香菜,扬起手上的扫帚就往不闪也不躲的香菜的大腿上抽去。
只见他高高的抬起手,又重重地落下,看样子是挺吓人的,其实当扫帚打在香菜身上,她并不觉得怎么疼。
老渠憋了一肚子火,被香菜点燃引线,这会儿算是爆发了,他怒声吼道:“花满楼那种地方,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的吗!?”
香菜倒也不是真的想去,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她要是不答应飞哥的话,那为难的不就是老渠嘛。当然,那种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只是老渠都不敢得罪的人,香菜却攒起拳头跟对方说话,那不是白瞎嘛?虽然说最后的剧情发展还是脱离了预想中的那样……
纵然香菜满腹委屈,她却没敢和老渠抬杠,只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老渠又教训了香菜一身,然后永远扫帚指了一下厨房,“我那一个烤箱就值好几十银元,你赔的起?”
老渠并没有将蛋糕店被砸的事情归咎到香菜头上,这让香菜自责的同时也很感动。并对飞哥产生了憎恨。
飞哥是吧,她记住这个人了!最好别让她再碰见这个人!
香菜和小张二人合力将那条被刀割的面目全非的沙发长椅抬出了渠司令蛋糕店。
香菜指挥着小张把沙发长椅就搁在门口,贴着墙壁摆放好。
放下沙发长椅的那一刻,小张纳闷。不禁问道:“沙发都破的不成样子了不扔远一点吗?”
香菜一手在沙发椅背上拍了拍,“没事儿,就搁这儿吧。你不觉得这样蛮有特色的吗?”
“是吗?”小张表示理解无能,更怀疑香菜的审美观。
把冒出来的海绵重新塞回皮子地下,其实这沙发还是能够坐人的。只是放在店里不雅观而已。不过这样的沙发要是放在外面,其实也有麻烦的时候,一旦下雨,淋湿了沙发,沙发会很难干。毕竟海绵有很强的吸水性。
香菜才下手干活儿,就有贵客上门。
“这怎么回事?”店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人正是藤彦堂无疑。他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裳,只不过不知道褂子被他丢到哪里去了,上身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套着一件银灰色的掐腰小马甲,深灰色西裤的裤管略有几道褶皱的痕迹。他脚上棕红色的皮鞋地下踩着碎玻璃,手上还拎了一个食盒。
藤彦堂只是出去买了个早餐。回到旅馆后就发现房间里没了香菜的人影,不用细想就知道她会到这儿来上班,于是就带着吃的找了过来。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香菜工作的地方——渠司令蛋糕店会遭到如此破坏。
竟然有人敢动渠司令蛋糕店,难道那人不知道这地方有他在罩吗?
破坏了这个蛋糕店,就等同于粉碎了他藤二爷的权威!
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怎么回事?”藤彦堂复问了一句,不同于方才的惊讶,此刻他的口气中透着一股森寒之意。
藤彦堂居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让老渠想不通了。他昨天不是给这位藤二爷打电话。让他去花满楼接香菜了嘛!
老渠并不知道藤彦堂并不是在花满楼接到的香菜,而是在花街靠近一个黑胡同的地方。香菜更不知道藤彦堂昨天晚上有去找过她,因为她喝断片儿了。
绑着头巾的香菜抽空扫了藤彦堂一眼,用一种冷嘲热讽的口气调侃道:“这不就是你们荣记商会的杰作吗?”
“这怎么可能!”藤彦堂似乎不相信。但是他绝对不会不信香菜的话,既然香菜这么说,那一定就有这件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香菜轻哼一声,“不是给我交代,是给渠老板交代!”
这家店可是老渠的心血,被砸得面目全非。他心中岂有不心疼的道理。他一直都把委屈憋在肚子里!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荣记商会做的,老渠心里没谱儿,但他肯定是那个收保护费的飞哥做的!
不管昨天晚上香菜怎么得罪了飞哥,那也一定是飞哥不对在先。香菜不会平白无故的就给人使绊子。
心中窝火,老渠压抑不住这团躁动的情绪,这一回对藤彦堂没有摆出好脸色。
老渠怒容满面,冲藤彦堂吼道:“我每个月都按时交保护费,你们凭什么砸我的店!打着荣记商会的牌子,我们不敢招惹你们,你们就能随便欺负人!?”倏然,他有对小张和小李瞪着眼,“还有你们也是!明知道小林是个姑娘,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到花满楼了!”
小李不服,“是她让我们走的!”
小张就知道小李会忍不住要为自己打抱不平,频频给他打眼色,却被无视,只好动手扯了扯小李的衣袖,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小李十分不领情,反抱怨小张,“你拽我干嘛!本来就是!”
小张已经被这个猪队友搞到无语加无奈,难道他就没有看出来,老渠在维护香菜吗?
老渠尚且如此,那藤二爷就更不必说。藤二爷常来这家小店。还不就是因为这个店里有那个人的存在?
小李一直咬着自己是无辜的,那不就等于是在间接的把责任往香菜身上推吗?不动脑筋就瞎嚷嚷,他就没想过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小李咋呼完,就看到藤彦堂飞来一个眼刀子。顿时遍体生寒,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僵在嘴里,想说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小张好声好气,身段放的极为谦卑,对老渠做了一揖。“是我们没有考虑周到,委屈了小林姑娘。飞哥每回来收保护费,都会拉着我们哥俩儿去大吃大喝大玩,而且回回都是我们哥俩儿付账。飞哥吃完喝完玩完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昨天晚上也应该是我们给飞哥付账的。但是花满楼那种地方,二爷,渠老板,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那可是个销金窟。哪是我们这种人去的起的地方。小林姑娘也是为了我们好,才让我们溜走的,当时我们也没多想,就脚底抹油了……”
现在想想,他确实有点儿觉得对不住香菜。
小张把香菜说的这么好心,小李心里很有意见,鉴于藤彦堂在,不好发表出来。
保护费是一项很重要的经济来源,荣记商会在这上头确实投入了不小的资源。在整个龙城收保护费,需要一支很庞大的队伍。
每一片区域都有固定的一个小组负责催收保护费。但是兴荣道归谁管辖,藤彦堂还真不清楚。
藤彦堂看向老渠,“渠伯,你没跟来收保护费的人提我的名字吗?”
老渠本就不是一个爱耀武扬威的人。此刻更是哭笑不得,不待他发言,香菜就抢着说:
“藤二爷,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藤彦堂三个字,能值几个钱?”
老渠指着蛋糕店的对面,“看见没有。我这对面救赎荣记酒楼。你们荣记的人大概没有人不是的那是什么地方吧?天子脚下,他们都无所畏惧,你以为我说出‘藤彦堂’这三个字就能吓退他们吗?”
藤彦堂目光幽深,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表示渠司令蛋糕店的所遭受的一切损失,都算在他头上。他还叫人请来了一帮专业的装修工人。
安排好了一切,藤彦堂就被人叫走了。
在店子弄好之前起码要三两天的时间,这段时间开不了业,老渠就让手底下的员工统统放假回家了。
香菜说要留下来给他搭把手,却被老渠拒绝。老渠说什么比起她这个门外汉,他更相信专业的装修工。
尽管老渠的损失由藤彦堂填补上,不过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香菜有逃脱不了的干系,不做点什么的话,她心里的负罪感会变得越来越严重,于是主动提出免去以后的提成。
她插不上手蛋糕店的事情,索性就回世和医院去了。昨天一晚上没回去,还不知道芫荽是如何着急呢。
……
芫荽也不知道香菜这是第几次夜不归宿了,每回香菜晚回来那么一点点,他总会忍不住往坏处想,以为她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鉴于上一回他跑出去找香菜,差点命丧在电车底下,这一次他不敢贸然采取行动,还是在病房里坐不住,就拄着拐杖在医院的走廊上徘徊,焦急的等待着香菜回来。
每每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他都会都注视着楼梯口的方向,生怕错过了香菜出现在他眼前的第一幅画面。
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出去找香菜,于是拄着拐杖,举步维艰,刚下到一楼的走廊来,迎面就见三个玩笑着打闹的小伙子朝他撞来。
他躲闪不及,跟其中一人撞了个满怀。拄着拐杖的他退了一小步就稳住了身子,倒是没啥事儿,然而那个撞到他的小伙子就没那么幸运,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他的两个同伴指着他的狼狈样,不约而同的大声嘲笑起来。
芫荽上前,一脸抱歉,“你没事吧?”边说着,边向倒地的那个人伸出援手。
那人没理会他递来的那只手,自个儿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见他脸色不好看,芫荽以为是刚才那一下摔重了,关切的复问一句,“你没事吧?”紧接着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回到芫荽的不是一句“我没事”,也不是“没关系”,而是一个快而狠的拳头!
对方挥起一拳砸在芫荽的左脸上!
芫荽向后踉跄了一步站稳,被这一拳打蒙了,神情有些怔然。
那一记没能将芫荽撂倒的重拳,仿若狠狠地砸在了对方不堪一击的自尊心上,让他的自尊心承受了超越一万点的伤害!
两个身形差不多的小伙子撞在一起,残障人士没有倒趴下,反倒是好手好脚的那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还让周围那么多人看了笑话!
不仅如此,他一拳竟没能将这个残障人士打趴下,多丢人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抬脚一下将芫荽胳膊下夹着的拐杖踹开。
芫荽目光追随着横在不远处拐杖,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受伤得那条左腿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啊——”芫荽哀嚎一声,身子歪在墙边靠着,愣是没有倒下!
他腿上的伤不仅没有痊愈,而且心理阴影犹在。受伤的地方再次受到重创,此刻他左腿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然而事情没完!
对方竟一个饿狼扑虎姿势,跃上前来,将芫荽按在身下一顿暴揍!
他那两个同伴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完全的对人不对事,上去就对芫荽一阵乱踹!
拳脚下,芫荽缩成一团,却不难看见他一脸的痛苦之色,却是没有听到他半句求饶之声。
那个带头殴打芫荽的小伙子突觉眼角一闪,然后听到咚的一声,抬头一看,就见他那两个同伴双双倒在地上,抱着各自的肩膀痛苦的**,好像是什么把他们撞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还没回过神来,他那颗来不及思考的脑袋就狠狠撞在了墙上!
他骑在芫荽身上,本就里墙边不远。
咚的一声后,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然后眼前一暗,整个人好似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香菜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在手里,看清他的脸后,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她和飞哥没分开多久,这就又见面了。
香菜狞笑一下,“我还正愁找不到你呢!”(未完待续。)
&bp;&bp;&bp;&bp;拳脚下,芫荽缩成一团,却不难看见他一脸的痛苦之色,却是没有听到他半句求饶之声。
那个带头殴打芫荽的小伙子突觉眼角一闪,然后听到咚的一声,抬头一看,就见他那两个同伴双双倒在地上,抱着各自的肩膀痛苦的**,好像是什么把他们撞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还没回过神来,他那颗来不及思考的脑袋就狠狠撞在了墙上!
他骑在芫荽身上,本就里墙边不远。
咚的一声后,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然后眼前一暗,整个人好似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香菜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在手里,看清他的脸后,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她和飞哥没分开多久,这就又见面了。
香菜狞笑一下,“我还正愁找不到你呢!”
香菜一回到医院,就看到芫荽在走廊上被三人围攻。
她想也没想,直接冲上将其中一人飞踹出去,那人连带着也撞倒了自己的兄弟。她怎么也没想到,将芫荽骑坐在身下的那个人就是昨天才见过的飞哥。
飞哥的脑袋在墙上狠撞了一下,暂时失去了运作的能力,他整个人呈晕眩状态,没有半点抵抗力。倒是他那两个同伴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俩人相视一眼,传递默契。
正当他们要冲上去合力将香菜教训一顿,却对上香菜冷冷甩来的眼神,两人顿时如坠进冰窟一般,只觉一股森寒的危险气息直逼面门而来,又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
如果目光也能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器,那这两人早就葬身于此了。
他们面面相觑的同时,用神色怂恿着对方“你先上,我再上”之类的。踌躇了半晌,两人都没敢上前。
香菜的目光重新回到飞哥身上时。变得更加森冷了。尤其她的唇角挂着狞笑,使她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更加可怖了。
她一手提着飞哥的脑袋,另一只手握成拳状,拳头重重的砸在飞哥脸上。
飞哥的五官被这一拳打得变了形。眼泪鼻血一起流,挂着血丝的嘴一张,吐出一颗门牙来。
见这惨状,飞哥的两个同伴脸色剧变,十分庆幸刚才没有冲上前去跟香菜硬碰硬。就算他们两个合力。也不一定能将一身蛮力的香菜给拿下!
“打人是不是很爽?”香菜拍着飞哥的脸,将他给打醒,“我问你打人是不是很爽?”
飞哥眼前恢复清明,慢慢看清是香菜,瞬间怒火充斥了他原本呈涣散状的双眼!他双目变得猩红,如一头几欲发狂的野兽,体内奔腾着撕碎一切的冲动和本能。
他确确实实很想撕了眼前的这个人!
“得罪老子的,都没有好下场!”
这可不是善意得提醒。飞哥似乎已经给香菜写好了人生最后的一场剧本——要么是逃亡,要么是死。
香菜会怕他?
拜托他说这句话之前,先看看眼下的情况。谁折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的人。”上一个跟香菜说类似的话。还不是被她耍的团团转,对方估计现在还没意识到被香菜空手套白狼了。
香菜提着飞哥的头,将他拖到芫荽跟前。
此刻芫荽抱着剧痛的左腿,已是半昏迷状态。左臂上的伤口大概是在被殴打时破裂了,殷红的鲜血从绷带最里面渗透了出来。他的左腿微微弓起,似乎陷入了僵硬的状态。
他蜷在地上直打颤,香菜见状顿晓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丢下飞哥,扑到芫荽跟前。一捏他左腿上的肌肉,马上就知道他的腿抽筋了。
香菜立马动手给他舒缓,在他的腿上又揉又捏,慢慢的才让芫荽腿肚上的肌肉变得柔软了一些。芫荽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褪去了一些。
飞哥这人简直不要脸。他趁着香菜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芫荽身上的时候,爬起来要从她背后偷袭!
香菜立马察觉,不但接住了飞哥挥来的拳头,钳住他的胳膊反推一下,不见她用什么力气,飞哥的拳头就打在了他自己的肋骨上!她又将飞哥的拳头掰直。右掌迅速在他的胳膊肘上拍了一下,与此同时提了一下他的胳膊,只见飞哥那只来不及松开的拳头又重重地捶在了他自己的下巴上!
飞哥头一仰,忘了哀嚎,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可是香菜压根儿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将他像一块抹布一样提起来,拖至芫荽的跟前。
“磕头!”香菜强迫飞哥跪在地上,残忍得像是从弥漫着血色的修罗场中爬出来的凶神恶煞,“磕到我满意为止!”
飞哥再硬的骨头也敌不过香菜的一身蛮力,他磕得第一个响头便是香菜摁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脑门狠狠地叩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放佛地面都震了一下!
这时候,飞哥依旧发狠,“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以后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不会让你好过!”
咚,又是一个响头。
“我要扒了你的皮!”
咚咚,又是响头。
“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片下来喂狗!”
咚咚咚!
一连几个响头下来,飞哥的气势终于弱了大半。
香菜冷声说:“是你自己磕呢,还是让我帮你?”
此刻,飞哥面上毫无人色,眼中惧怕的情绪多过愤恨和不甘。香菜强迫他每磕的那一下响头只重不轻,现在他的脑门红肿一片,如果再要这么继续下去,只怕他的脑门非要磕出个血窟窿出来!
飞哥颤声说道:“我自己磕,我自己磕——”
“我看你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还是我帮你吧?”
香菜装作一副很好心的样子,却把飞哥吓得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躲闪过香菜袭来的手,忙不迭的否认道:“没有不愿意,我自己磕,我自己磕——”
接下来。走廊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满脸是血的小伙子跪在地上,玩命似的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病人磕头不断,周遭倒是有不少围观的人,却是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香菜将芫荽扶起来靠墙坐好。见他神识清醒了一点,眼中的阴冷一扫而空,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哥!”
“香菜……”芫荽气若游丝,不经意看见一边的飞哥对着自己连连磕头如捣蒜。苍白的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被吓得无影无踪,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眼下的状况,眼里尽是惊惧和困惑弥漫。他望向香菜,“他怎么……”
香菜岔开话题,“哥,你的腿怎么样了?”
芫荽右手按着无法动弹的左腿,稍微舒缓了一点点的脸色又变得惨白一片。他惊慌失措起来,“不能动了!?”
他的腿不能动了!?为什么会这样子?明明还长在身上,他的腿怎么就不受控制了呢?
香菜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按着他的腿。“别紧张,慢慢来。”
听着香菜充满安全感的声音,芫荽渐渐放松了心情,然后他尝试着扭动了一下脚腕,一股痛觉啃咬着他的神经。他心下庆幸,能够感觉到痛就好,这表示他的腿还有知觉,还能够使唤。
他在医院见过一些真正的残障人士,那些腿脚不能复原的恐怕一辈子都不能走路了。他这情况还算好的……
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说话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到了楼梯口处。这阵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一道低沉的男音:
“怎么回事?”此人明显很不悦。
香菜抬头一看,差点冷笑出声。
还真是巧了,在世和医院里居然碰见了荣记商会的三位当家了。
在此处见到香菜。荣鞅和马峰都感到十分意外。荣鞅可是叫马峰全城撒网找香菜,大概没想到他们花了那么大一番功夫,然而他们要找的人居然就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藤彦堂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当下的状况,心叫了一声不好。
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个人——
如果香菜对荣记商会的重要成员有个比较熟悉的了解。就知道伴随在三位爷身边的这个人的身份底细 。
此人叫周大力,人如其名,力大无穷。他的身世并不好,多年前逃荒来沪市,成了流浪街头的乞儿,与狗抢过吃的。机缘巧合下,他被福伯作为义子收养,跟荣记商会的关系匪浅。
现如今,周大力是荣鞅身边最得力的保镖。
不过荣鞅平时出门很少将他带在身边,只有在重要的场合下,才允许他一同随行。
都是荣记商会的人,周大力跟飞哥自然是认识的。他见飞哥跪在地上给人磕头,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飞哥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不顾颜面不顾自尊的事情,实在是给荣记商会丢人!
他暴喝一声,“丢人现眼,还不起来!”
飞哥回头一看来人,感动的快要哭了。他那两个同伴早就躲到三位爷跟前去了,争抢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爷们描述了一遍。
救星来啦!
飞哥正要从地上爬起来,肩上突然像是落了千斤重担。
香菜冷冰冰的眼神向他瞟来,“我说过让你起来了吗?”
飞哥的行动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但是荣记三佬的出现,让他禁不住得意起来,大胆的丢给香菜一个“你死定”的眼神!
要比用眼神说话,香菜可不输给任何人。
她神情淡淡,“继续磕。”
飞哥伏在地上,脑袋不上也不下。他现在就眼巴巴的盼着荣记三佬能够救下他,并且相信他们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把香菜就地正法!当然他也怕,怕香菜再次对他下狠手!
见飞哥无动于衷,赶在香菜行动之前,周大力上前来。
他正要把飞哥连根拔起,然而刚抓住飞哥肩膀的那只手就被另一只受按住了。
周大力使力,竟没能挣开那只手。他不禁暗暗惊讶,抬头一看,压制他的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扮的人,心头不由的更加讶异。一向认为自己只有力气大这一项有点的他,居然被一个少年在唯一的长处上比了下去,他怎么会甘心!
周大力将力气蓄在手腕上,猛的一拔,没想到香菜会突然松手,结果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力气反噬,一连向后退了好几丈才稳住脚!
周大力活动了一下手腕,一连不可思议的看向香菜。
有人的脸色变得比他还难看,那就是飞哥。飞哥简直不敢相信,就连周大力那样的猛将,居然在香菜手上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香菜一脸淡定的轻拍了一下飞哥刚才被周大力抓过的肩膀,“给我继续磕。”
这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在飞哥听来等同于“没人能救得了你”,就像是宣判了他的死刑,让他感到一丝丝绝望。
藤彦堂正要上前,却被看穿他意图的香菜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心下一凛,不禁脱口到:“香菜,别胡闹。”
香菜扬起眉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质询,“我看上去像是在胡闹吗?”
就算是胡闹,她也是很认真的在胡闹。
没有人,没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伤了芫荽一分一毫之后还能让她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不服输的周大力大喝一声,向香菜冲去。
周大力是个练家子,要是与这种蛮力的家伙硬碰硬的话,香菜也没自信能够取胜。她索性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周大力的拳头袭来。
周大力拳风凌厉,破空时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没想到他挥出的拳头,却被香菜四两拨千斤,反推了回去。要不是他另一手将自己的拳头接住,只怕这一拳要捶到他自己的胸口处!
他立马改变套路,双臂一展,从香菜的钳制中逃出,两拳同时向香菜挤压去,又是一阵虎虎生风。然而他的招式在香菜眼中就好像慢动作一样——
香菜抄起手刀,往他的臂弯处一劈,卸去了他胳膊上的大半力道。
周大力的两条胳膊登时就软了下来。
周大力心里一咯噔,一出手他便知香菜是个难缠的对手,却没料到她竟难缠到如此程度!他的拳头竟没能伤到她一分一毫!
就在周大力失神的一刻(未完待续。)
&bp;&bp;&bp;&bp;“那个人——抢了我的……枪!”
当最后一个字从周大力变形的嘴巴底下冲破出来,藤彦堂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使得他原本阴沉的脸孔、阴霾的瞳孔瞬间染上了足以能够描绘“惊惧”的浓墨重彩。
就在刚才,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被虐惨的周大力身上,而香菜的身法近乎诡谲,让人很难留意到她手上的动作。直到周大力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周围的人向香菜投去又惊又惧的目光,才看到她右手上赫然多了一把枪!
那把枪原本是别在周大力的裤腰上,在他对香菜发难时暴露出了一角。当他被香菜打飞出去时,并没有注意到香菜手上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感觉到裤腰上一松,事后惊觉裤腰上的东西没了。
他抬眼确认了枪在香菜手上,脑子一热,正要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枪夺回来时,就被藤彦堂给制止住了。
藤彦堂阻止周大福出手,不只是不想让香菜受到任何伤害,也不希望有任何破坏感情的因素存在他和香菜之间。
但是现在,藤彦堂清醒的意识到,香菜本人却是那个将他们的关系能够斩断的一干二净的最大隐患!
此刻,香菜的一对杏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焰,交织着红与黑的色彩,像两朵硕大厚重的云层以最激烈的姿态碰撞在一块,两种情绪在千万道忽隐忽现的电光中融合,像是在蓄积力量一般,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惊人的一举来。
她用枪指着飞哥的脑袋,以缓慢的语速带出一句威压十足的话来,“给我继续磕。”
飞哥被吓得六神无主,让他颤栗的不是黑洞洞的枪口,也不是枪里面的子弹,而是香菜那张平静的脸!
当香菜调转枪口,对准了荣鞅的方向,飞哥方才回过神来。不只是他。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色变。
枪口虽然对准的是荣鞅,香菜的双眼始终没有改变方向。她死死的盯着飞哥,发出无声的威胁——
如果你不磕。我就一枪打死你的荣大爷!
这会儿就算给飞哥喂一口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再跟香菜对着干。那可是荣大爷,此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难辞其咎,日后绝对没法在沪市混下去!
“我磕我磕——”
到底还是荣大爷的性命比飞哥他自己的尊严还重要。
说着。飞哥对着躺坐在墙边的芫荽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脑门每碰一下地面都会发出清晰可闻的响声。这么卖力的磕头,无非是在某种程度上讨好香菜。
余光里,有道人影一闪。香菜抬眼看去,只见藤彦堂横在了她平举的枪口和荣鞅之间。
藤彦堂眼里有一丝丝哀求。“香菜,把枪放下。”
他无奈的声音中有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沉痛。
香菜胸口处蓦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扯了一下,撕裂班的痛觉一闪而逝。这种感觉消逝的太快,快的几乎捕捉不住。
她微微撇开视线,不忍去看从他耷拉下来的唇角中流露出的一丝受伤。用紧绷到近乎僵硬的声线说:“你让开!”
“你把枪放下。”
“你让开,这件事跟你无关!”
怎能无关?
藤彦堂低吼:“那是我大哥!”
“那是我亲哥!!”香菜用足以贯穿整条走廊的尖叫声回他。
周围寂静了下来。
红了眼眶的芫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被一层泪雾气迷茫的视线中,什么东西变得不那么真切,尤其是香菜的身影,明明距离他如此之近,却让他觉得又是那么遥远。
那是他的妹妹吗?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诡异的格斗技巧,还有举枪对着人的脑袋?
如果那不是他的妹妹,又怎会不择手段的维护他呢?
他很疼,不只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疼。
从一开始,荣鞅已经不知道自己惊诧了多少回。直到香菜那枪对准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他不得不干预的地步。正当他要采取行动时,他却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会挡在他身前。就连一开始抱着看戏心态的马峰也护在了他身侧。
马峰的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说白了就是一副欠揍的模样,“小姑娘,你知道怎么开枪吗?”
开保险,上膛。香菜动作流畅迅速,一气呵成。就差扣动扳机。
见状,马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没想自己为缓和气氛的一句话,竟是加快了他们往阎王跟前去报道的进程。说到底,他还是小巧了香菜的本事,以为她是什么都不懂的乡下野丫头。
荣鞅瞄了一眼芫荽,尔后平静道:“你哥哥受伤了,我们可以给你哥哥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他这是在抛出一个自以为对林家兄妹很有价值的诱饵,还是想借此来消减香菜的熊熊怒火,亦或者是施舍?
不管是哪一样,香菜都不会领情!
“不要说的好像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我早该知道,你们就是一群伪善者!到现在,我哥哥受到的每一次伤害不是与你们有关!从一开始,我就该卸下你们每人一条腿,给我哥报仇!”
“是你们……”马峰想起来了,原来在江岸码头上被荣记商会误认为是青龙商会的那对兄弟模样的人,正是眼前的香菜和芫荽。
荣鞅显然是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完全没有想起来有这一码事。
藤彦堂上前一步,“那你现在是为了发泄你的愤怒,还是要给你的哥哥报仇?”他又进一步,流露着关切的目光扫了芫荽一下,随即又定在了香菜身上,又掺杂了冗长而又绵软的柔光,“难道你没看见你哥哥的手臂正在流血吗?”
香菜脸色一白,这才想起芫荽左臂上的伤口爆裂的事情。她回头一看,果然见芫荽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被染红了一大片。她有些慌了。
荣鞅和马峰都以为藤彦堂的目的是为了分散香菜的注意力,然后冲过去把她手上的枪给夺过来,接下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的藤二爷——
一向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的藤二爷不惧香菜手上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走到她跟前,阮语道:“如果能够淡化你的愤怒,减免你的痛楚。我愿意成为你的出气筒,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马峰唇角抽搐,心道:喂喂,藤二爷。你确定你是在道歉,而不是在跟人求婚吗?
藤彦堂并没有用自己的胸膛抵住香菜手上的枪口,但是只要香菜扣动扳机,枪里的子弹势必会在他的胸口处打出一个血窟窿。
藤彦堂毫无惧色,他一手按在香菜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接住了她松脱的枪支,用眼神示意香菜,仿佛在说,“快去看看你哥哥的情况吧”。
香菜赶忙去给芫荽止血,绷带上的血色也染红了她的双眼。“哥,你怎么样?”
芫荽望着满脸关切的香菜,眼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打从到沪市以来,他就发现在不知不觉中,香菜身上就一点一点的发生了变化。一时间,他无法完全接受这一个事实。
“香菜,”芫荽说,“你怎么打人啊?还拿枪指着人的脑袋?”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香菜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味道。
香菜勉强对他一笑,“想当初我被隔壁村的小流/氓欺负的时候。你还不是一样找到人家门上给我报仇吗?情急之下,人可是什么都会做的出来的。难不成看着你被打,我还要无动于衷吗?”
芫荽心中顿时宽慰了许多,又一次被香菜说服了。今日之事。如果他和香菜换了位置,只怕他会做出更加暴力和血腥的事情来。只是他仍然感到挫败,深深地挫败。身为兄长的他本该是担当保护者的角色,事实上却是他处处被香菜保护。
藤彦堂一脚将飞哥踹远,飞哥连滚带爬,躲到了荣鞅和马峰身边。
见他这一副怂样。荣鞅一阵反感。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就不该带此人到世和医院里来探望福伯。
周大力三两步跨到荣鞅跟前,怒指着香菜,低声喝道:“荣爷,她竟然敢拿枪指着你,不能放过这个人!”
想想自打与香菜接触以来,这大概是她对他做过的最残忍的一件事了。但是他心里却没有一点计较,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见荣鞅陷入沉思,马峰对周大力挤了一下眼,“你就别在这里碍事了,还不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
周大力正欲辩解,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有可不推卸的责任。要不是他非要跟香菜交手,别在裤腰上的枪也不会被人夺走。一想起香菜那诡谲的身法,他形色又是一变,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于是问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会有那样的身手!”
“去去去,叫你不要碍事了!”其实这个答案,马峰心里也未必清楚。总之从今以后,不能再将她当成一个乡下野丫头。
那边藤彦堂要帮香菜把芫荽送入病房,他的好心好意却被兄妹俩无情拒绝。就算香菜答应,芫荽也未必会让他近身。
目送了林家兄妹离开,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一刹那,藤彦堂脸上倏然冷下来。
荣鞅和马峰看到他眼中丝毫不加掩饰的寒意,不由都是一怔。眼前的这个人既不是藤彦堂,也不是藤二爷,仿佛一名杀人无情的刽子手。
他蓦地冲荣鞅一笑,然而笑容极冷,更没有丝毫笑意抵达眼底。
“打狗也要看主人,大哥,阿飞是你的人,我将他提走之前,先问问你的意思。”
荣鞅轻轻抿了一下嘴,瞟了一眼满眼乞求望着他的飞哥。他心里很明白,飞哥要是落到荣鞅手里,那只有一个结果——有死无生。
趁着荣鞅迟疑,藤彦堂又说:“此人犯了商会里的规矩,私收了不少保护费,中饱私囊不说,还集结商会里的兄弟一起插手了烟馆的生意,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我都林总在了一份清单里,随后我会呈给你。”
飞哥脸色剧变,面呈死灰。方才他以为逃过了一劫,没想到还有更恐怖的地狱在等待着他。他好想爬回到香菜和芫荽身边,香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内心充满绝望,却仍抱有一丝侥幸,他大声喊冤:“荣爷,我没有……我是私底下收了不少保护费,但是烟馆的生意,我绝对没有碰过!我也不敢——”
藤彦堂居高临下,如同俯视着一只蝼蚁。他都能从飞哥的眼中看到心虚,相信荣鞅也一定会。
荣鞅心下已经笃定,其实就算不去观察飞哥表情的变化,他也不认为藤彦堂会给飞哥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保护费、烟馆的事情,绝对不是藤彦堂杜撰出来的。
没有失望,没必要在飞哥这样的人身上浪费一丝感情,荣鞅口气凉薄道:“此人随你处置。”
飞哥眼神灰暗,在地上瘫软成一滩肉泥。他今日的结果已经注定!
马峰踹了他一脚,随后对藤彦堂说:“彦堂,对他温柔点。”
然而他这一脚将飞哥踹醒。
飞哥猛然打了个激灵,眼前白光一闪,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走廊尽头的大门方向,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说时迟那时快,飞哥迅速从地上爬起,一脚蹬在地上,借着一股反冲的力道,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见他把腿狂奔,知道他是要逃走,周大力刚要拔枪,忽然间意识到他那把枪还在藤彦堂的手里。
他向藤彦堂看去,却见对方眼风扫来,于是迈开大腿,奋然朝飞哥追去。
飞哥为了逃命,沿着走廊一路狂奔,就快要到大门口了,他已经看到希望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抽大烟,玩女人,平日里的这两样消遣,早就掏空了他的身子。就算他逃跑的速度再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周大力将他的胳膊反扭到他身后,立马就听到了身下压着的人爆发出了一阵杀猪般哀嚎的声音。
藤彦堂慢悠悠的走到他们跟前,脚步没做停留,越过他们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带回去。”(未完待续。)
&bp;&bp;&bp;&bp;病房内。
香菜将芫荽左臂上似被血水浸泡过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直到将绷带接近完全剥落,伤口也完全呈现在了她眼前。血流虽然止住了,但伤口周围模糊一片,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芫荽的左臂外侧,一道血口绽裂,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两边撕裂了一样,长而狰狞,刺痛着香菜的双眼。
这一定很疼。
视线被一层泪雾阻隔,香菜竭力不让泪水在眼眶中拥挤。她阖上双眼,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将眼中酸辣疼又滚烫的泪意散去。她再次张开杏眸,眼中已然恢复一片清明,却依然能够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隐隐作痛。
她将最后一圈几乎粘在芫荽伤口处的绷带拆掉,饶是她动作小心又小心、轻而又轻,还是分明听到了芫荽疼得接连倒吸冷气的声音。
咬牙强忍着以伤口为中心向全身弥漫的剧痛,芫荽冷汗涔涔。他用力掀开几乎快要招架不住的眼皮,望着香菜此刻专注而又紧绷的脸孔,心绪回到了半刻钟以前在一楼走廊上——
只要一想香菜那双迸发森森寒意与浓浓杀意的眼眸,他整个人就不寒而栗。他实在无法接受也难以相信,一向人畜无害的妹妹,居然在一秒钟之内就能变成无情的杀人机器。
那样的香菜,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他不愿去想,却忍不住不去想。
芫荽掀动嘴皮,声音虚弱,“香菜,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吓人的事情了……”
这一回就让她感觉够够的了,以后还这样,香菜表示她的小心脏可承受不起。
“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她气闷不已。芫荽不继续追问别的事情,这已经让她足够庆幸。她瞥了一眼病房的门口方向,急恼之下埋怨了一句,“护士怎么还不来!”
香菜需要新的止血绷带和清晰伤口的药棉等,她在搀着芫荽进病房以前就给同楼层的小护士吩咐过了这几样东西。结果半天不见有人把东西送来。
芫荽勾了一下嘴角,看上去像是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硬是在脸上挤出了一抹苦笑,心想到。这会儿只怕香菜夺枪胁人的壮举已经不胫而走,在整个世和医院上下疯传,现在医院里还有谁敢接近他们兄妹!
她那模样,他见了都害怕,何况是旁人?
香菜正要起身去催。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撞开了。
冯医生几乎是破门而入,他面色不善,充满敌意得怒视着林家兄妹二人。
“你们居然还有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冯医生大声呵斥,唾沫横飞。他神色激昂,一副自己代表正义能够消灭一切的模样,“荣记商会的三位爷,你们得罪的起,我们世和医院可得罪不起!早就知道你们不是藤二爷的什么远房亲戚,看你们可怜才收留你们。你们倒好。净给我们医院人脸上抹黑!你们走,赶紧走!我们医院容不下你们这样的病人!”
他不由分说,上前扯住香菜的胳膊,本是要把她往病房外头拽,结果一对上香菜冷冰冰的眼神,又不由自主的松了手。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退离了两步。
香菜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无形的将冯医生排斥了出去。她现在心情十分不好,很想很想摁着冯医生,把他揍得连他亲娘都认不出他来。但是现在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香菜草草收拾了东西,将行囊背在身上,然后将芫荽搀扶着下了病床,全程当冯医生不存在一样。
离开了世和医院。香菜招了一辆黄包车,将芫荽送上去。
直到在车上坐稳,芫荽仍没松开香菜的手。
他回头将世和医院尽收眼底,心中对此地好毫无留恋,但是离了此处,他们兄妹又该何去何从?
“香菜。”心中怅然的同时,芫荽不禁脱口而出,“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找地方把你的伤治好。”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治疗芫荽手臂上的伤,而且是刻不容缓。
此刻,在香菜心中,这是最重要也是最首要的事情,她没有闲暇去想多余的事情,或者是指定一份长远的计划。
她的内心并不如她表面上伪装的那般平静,只要芫荽的伤一日没有痊愈,她心中压抑的狂暴就一刻也不会消停。
香菜跟车夫说去个靠谱的地方给她哥哥治病。这车夫一看就是个好心人,将他们兄妹拉到西城一家口碑不错的医馆门前。
到达了目的地,车夫收了钱,并没有立刻离去。他帮着香菜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芫荽抬到了医馆内,临走的时候,还告诉香菜,“平日里我有个什么跌打损伤,都往成大夫这里瞧。伤风感冒什么的寒症,去大医院瞧两天都不见好,往成大夫这儿抓一副药,包管第二天就药到病除!发热咳嗽流鼻涕,吃了成大夫的药,立马就见效!你就放心在成大夫给你这大兄弟看病吧!”
香菜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我说这位小哥,你是药吃多了呢,还是收了成医生给你的代言费呢?
不过有时候人的本事还真就是吹出来的,这位车夫小哥将“成大夫”吹的这么响,想必这位成大方应该是有些真本事的。
医馆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想来成大夫是个极为讲究的人,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和布置的很周到。医馆内主要分三个区域,看诊区、候诊区和抓药区。
看诊区在一进医馆内靠近右手边的地方,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桌两椅。除了笔墨纸砚和基本医书古籍,桌上还搁了一件用灰色布头扎紧的脉枕。
医馆内正中央的区域便是抓药区,标注着各种药材名称的木质药柜贴墙而立,其中柜子低处有几个药屉子是抽开的。药柜前有一张同样是木质的柜台,整个长柜台仿若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一进柜台的里侧,还有一扇挂着布帘子的小门,小门后大概连着的是一处小院子。正有风灌进来,掀动着布帘。
左手边的地方较为宽敞许多,那便是类似于茶水间的候诊区,有多把桌椅。
香菜听那车夫小哥将成大夫吹的很响。可她还是注意到了,这家医馆的生意并不怎么好。至少在他们兄妹来这里时,没有瞧见一个病人打从这里出入。
成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的发白却十分干净的青天色长布衫。身上散发着儒雅的气息,模样也很周正,足以称为少妇杀手。
成大夫似乎并不大乐意为芫荽看病,眉宇间隐隐有一种不耐之色。要不是见芫荽的伤势不太乐观,他怕是要开一付药就把林家兄妹给打发了去。
到底是医者父母心。成大夫也算是一位好心人,见芫荽昏迷不醒又听香菜他们无处可去,就将后院里的一间小屋子借给他们暂用,不过三令五申等芫荽一醒,他们必须立马走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这位成大夫有点托大。好像他自己是华佗在世一般的神人,最喜欢俯视那些愚昧无知的患者,被人捧得高高的时候将得意劲儿藏在心里……的那种外冷内热的人。
把林家兄妹塞到后院不久,成大夫就闭馆不接客了。他到底在医馆内搞什么名堂,哪怕他是在偷偷的搞生化实验。香菜也不好奇。她现在只想让芫荽快点好起来。
然而老天偏偏和香菜的意志对着干,当天晚上,芫荽高烧不退,身上滚烫,稀里糊涂的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再次梦见自己进入了那个满是灰白色调的世界,他自己亲手把妹妹的棺材埋进了土里,当坟头立起墓碑竖起,他们兄妹的亲爹林四海都没有出现,内心涌现出了滚滚恨意。就在他快要被这股负面情绪吞噬的时候,香菜那双杀气腾腾的双眸浮现在了他眼前。
画面定格了两秒之后。他眼前又浮现出一张张香菜带着不同情绪的脸庞。有喜有怒,有哀有乐……
芫荽梦境中的这一切,香菜全然不知晓。
她只知道芫荽发着很高的烧,她不得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成大夫叫起来。
成大夫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只说芫荽如果能把这一关熬过去,他的情况就没什么值得担心了。
这样的话,还用得着他说?
这跟让病人自生自灭有什么两样?
香菜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认为他是有本事的人!他根本就是个狗屁不通的庸医!
她将满腔怒火压抑下来,没有发作。她若是因为一时冲动就跟成大夫撕破脸,成大夫一怒之下将他们兄妹扫地出门。那她和芫荽深更半夜露宿街头去吗?
香菜是挨得住外头的天寒地冻,可伤情严重的芫荽呢?
天大亮,芫荽的烧好在是退下去了一些,由高烧转为低烧。
成大夫来给芫荽换药,取下芫荽左臂上的药贴(小医馆内没有止血绷带、纱布药棉等这类管制药品),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见他神情有所变化,一旁一夜没合眼的香菜的神经再次高度紧张起来。她屏着呼吸问:“成大夫,我哥怎么样了?”
成大夫略微摇了一下头,忧郁的视线掠过芫荽那张惨白的脸。
此刻芫荽双眼紧闭,仍没有转醒的迹象。
从成大夫得神情中,香菜就看得出来,芫荽的情况不容乐观。
“伤口恶化,已经开始发炎了。”成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大概能够想象得到,痛到麻痹是一种什么样程度的痛苦。
“你尽管把我哥给治好,钱不是问题!”香菜以为成大夫这个庸医是要开始跟她谈条件了。
“要治好他的伤,必须要有盘尼西林那样的消炎药,”成大夫不卑不亢说道,“但是这类药是受军方管制的,甭管是大医院还是小医馆,都不敢兜售此类药品。”
“不敢兜售,不代表他们手上没有!”
成大夫难得正要瞧了香菜一回,眼中划过一丝赞许之色,“你说的不错。不过我手上确实没有这类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割掉你哥哥手臂上溃烂的腐肉,防止伤口进一步恶化……”
香菜听得脸色变白,竟比芫荽此刻的脸色还要难看几分。
成大夫继续说:“但是这样你哥哥会承受很大的痛苦,不过我可以用金花膏咱叔麻醉……”
香菜截住成大夫的话,瞪着眼恶狠狠的道:“你要是敢把那种东西用在我哥哥身上,我就把你这铺子一把火烧掉!”
成大夫不怒反笑,双手按在大腿上,“我想不用我解释,你也应该知道金花膏的坏处了。”
金花膏是烟土的一种,一旦染上便成瘾,而且很难戒掉,渐渐的消磨人的意志和生命力,让人在如梦如幻中慢慢死去……
香菜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鬼东西在芫荽身上作祟!
她沉吟了半晌,“你尽管说哪里有盘尼西林。”
成大夫再次正眼瞧她,这次眼里写着诧异。两秒之后,他连连失笑,“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香菜不耐烦起来,“快点说!”
成大夫只是笑着摇头。
香菜可没有耐心看他打哑谜,她冷冷低喝一声,“说!”
成大夫整个人一凛,神情愕然,对上香菜清冷的目光,只觉自己陡然掉入了冰潭里,不仅骨子里,就连五脏六腑也被深深植入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寒气。
他按捺住这份心悸和颤栗,端正神色,却忍不住对这对兄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他想了想,然后道:“每个季度荣记商会都会花重金从一些渠道购入一批盘尼西林,这批盘尼西林会被送往——世和医院。”
世和医院!?
香菜仅仅吃惊了一瞬。
她神色恢复正常,摸出一块银元留给成大夫,这回态度显得很是诚恳,“劳烦大夫照顾我哥一下,最迟明天,我就把盘尼西林带来。”
成大夫怔怔的望着香菜,迟迟没有接过她递来的那块银元。在听了香菜的话,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丫的肯定是在说笑。盗取盘尼西林,那是谈何容易的事情?
不过他心底深处掠过一个念头,说不定她真的有这等惊人的本事。(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以为,只要再次回到世和医院,得到盘尼西林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事实显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别忘了,老天爷是跟她对着干的。在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外挂的前提下,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化解一切难题。该用到助攻角色的时候,她也不留余力或余地。
从阿芸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很显然,香菜的头上似乎并没有笼罩着主角光环。不然她在正面出击下,阿芸也不会毫发无伤。所以她才想到了利用骆冰去对付阿芸……
话说回来——
香菜本以为到了医院,就算她不能亲自拿到盘尼西林,至少拿钱收买一个小护士帮她一把也是可以行得通。
如果她真的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实在小瞧了军方对盘尼西林的管制力度,同时也小瞧盘尼西林的价值。盘尼西林作为一种抗生素,在这个时代的价值比黄金还要珍贵。
当盘尼西林进入沪市时,最初根本无人问津,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种药的神奇,也几乎没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去买这种药。它打开局面的方式居然是用在梅毒患者身上,一些媒体开始报道这种药的神奇之处。甚至有的媒体这样报道:“盘尼西林的出现无疑是在灰暗的天空划出一道亮丽的光芒,这种领先世界的发明创造,将计入千百年后的历史,是人类的无上荣耀……”
渐渐地,有人认为这种药的出现是战胜疾病的一大进步,是世界医学的一大进步。
媒体对盘尼西林的报道很快就引起了沪市很多专业机构的重视,各大医院和研究所纷纷购进了一批这样的药,最终得出研究结果——
这种药的出现是人类医学史重要的里程碑。
沪市轰动了,全华夏轰动了,整个世界轰动了。
但是,受现如今医疗条件的约束,盘尼西林无法批量生产,倒是这种药有价无市。并且被军方严格管制,而且在沪市的黑市上,一支盘尼西林可以被炒到三根金条以上的价钱。普通的老百姓根本就无法享用到这种救命药。
而世和医院就有一批这样的药,足见购进这批药的荣记商会是多么的“豪气冲天”。
香菜的计划是自己进世和医院的大药房里把盘尼西林偷出来。B计划是在计划失败的基础上尝试着去买通(要挟)一个小护士。反正她现如今在世和医院已经恶名昭彰。
她将这两个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精算得万无一失,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拟定的所有计划,在进世和医院的大门前就失败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世和医院戒严了。
几乎全城的警力都集中在此,将世和医院大大小小的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还是会放人进进出出,只不过在那之前会严格盘查每一个人,除了病人本身,还要查病人家属。
香菜一见到这阵仗,立时就愣住了。她和芫荽才离开了不到一天的功夫,世和医院就发生了什么大事吗?巡捕居然将此地戒备的如此森严!
香菜正想在天罗地网中寻找一个盲点,然后潜入世和医院,途中却碰到某人。
不对,准确的说。是某人找上她的。
藤彦堂在世和医院里头徘徊的时候,就发现香菜在世和医院的外面鬼鬼祟祟。
昨天的事情闹得不是很愉快,他回去后处理了一些事情,就又到世和医院里来,却得到消息说是林家那对兄妹已自行离开。一经打听才知道,他们哪里是自行离开,明明就是被冯医生给赶走的!他自然没有放过冯医生。
他派人出去打听林家兄妹的踪迹未果,一等就是一晚上,天一亮又被人报告世和医院出事了,他赶来坐镇。没想又和香菜撞见了,这让他一扫先前的郁闷,顿时感到喜出望外。
这股高兴劲儿,被他很好的藏在了心里。
他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香菜背后。对像只壁虎一样四肢贴在墙上的香菜幽幽道:“你在做什么?”
这道声音的辨识度很高,她一听就知道是谁。不用回头看,她背后的人一定是他了。其实能在她毫无察觉之下接近她的人,似乎也没几个。
香菜顿了两秒之后,停止了攀墙的动作,拍掉满手的墙灰。神情淡定的解释,“我只是在尝试一种高难度的动作。”
“等这种动作练成之后,你就神功盖世了吗?”藤彦堂含笑问。
香菜故作一副“这都被你看穿了”的惊讶状,嘴上却谦虚,“这只是初级程度,离神功盖世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那意思是,“我还有得学呢”。
藤彦堂信了她的连篇鬼话才有鬼,他算是看出来了,往往香菜抱着一本正经的态度说出来的话,大部分都是不可信的。上一回在渠司令蛋糕店,她还一本正经得忽悠说自己花了几个铜元就从一个高人手上买了一本武学秘籍,这事儿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说笑时,藤彦堂也没忽略香菜眉宇间不经意中流露出的那一抹微微的疲态。他很想立马就追问昨儿他们兄妹离开世和医院之后去了哪儿,现在在哪儿落脚……
转念一想,问的这么直接未免太显唐突,他十有八九从香菜那里得不到答案。于是心思一转,他换了个方式,全然当做自己不知晓他们兄妹被赶离世和医院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医院大门方向,俊朗的脸上挂了一丝好奇,“你这么早就出来晨练啊,不趁着休息的时候,在医院里多陪陪你哥哥吗?”
见香菜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下来,藤彦堂心里咯噔一下同时响起了警钟。他失策了——昨天的事情给香菜的影响犹在,他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芫荽来。
香菜寒着脸,冷笑一声,“藤二爷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要么是一大早闲着没事干特意跑来捉弄人,要么就是耍心眼儿成了他的习惯。
藤彦堂做无辜状,还特意眨了眨眼给香菜卖了个萌,“这话从何说起啊。”
当香菜从变脸的那一刻开始。就预示着她说笑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眼前的藤彦堂,对她来说无非是一只想要快点踢开的拦路虎,她想要快点扫清障碍,然后去做正事!
为了将藤彦堂打发掉。香菜言辞犀利的说了些无情的话,“你特意跑来我面前对我幸灾乐祸一番,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你干脆双手叉腰对我大笑三声,笑够了就去找别的乐子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品尝你的打击给我带来的痛苦!”
闻言,藤彦堂眼中微弱的笑意底下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解释:“我并没有对你幸灾乐祸的意思,也没有打击你的意思!”
见他黯然神伤,香菜心头被重重一揪,胸腔内的空气好似被抽离,让她体会到了一瞬间窒闷的痛楚。她狠下心撇开视线,不忍再看对方脸上的受伤。
见她似有动摇,藤彦堂又说:“如果你还在因为昨天的事记恨我,我也毫无怨言。确实是我治下不严——”
他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急躁的毛头小伙子。
阿飞那样的人到底是谁管教出来的。香菜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仗着自己是荣记商会会长的直属部下,他哪来的资本在外头横行霸道!
香菜无法在实力和能力上将藤彦堂与荣鞅二人排个高低,但是这两个人在荣记商会的地位差距还是很分明的。
“我并不是针对你——”香菜的口气软了几分,倏然又转冷,“我只是不想和你们荣记商会有任何牵扯!”
“我知道我知道,”藤彦堂用一种很无奈的口吻,“同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会对荣记商会心灰意冷的……”
“说什么呢!”香菜瞪他一眼,“从一开始,我就没对你们抱任何希望!”
“不见得吧。”藤彦堂笑着反驳,“在江岸码头上,你想脱离青龙商会那帮人,才选择藏在米袋中的吧。不然你早就溜到船上躲起来了。”
当时香菜发现青龙商会的人走运私货。心中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想带着芫荽脱离他们。江岸码头上,她的预感应验,其实她可以选择带芫荽一起躲到船上去,但那样做的话势必又会和青龙商会牵扯在一起。于是她就选择了一个很冒险的方案,和芫荽一起躲进了米袋中。心存侥幸的想要逃过一劫。她着实没料到芫荽会在那场混战中受伤……
思绪回来,香菜脸色微微变化,“你是想说,我哥之所以受伤,都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吗?”
藤彦堂忙否认,“当然不是!”
要不是香菜的这个“一念之差”,他与她的相遇不知又会在何时何地。他很庆幸香菜的这个“一念之差”,庆幸到残忍的程度,甚至认为当时的情况下,无论牺牲谁的性命,只要能换来与她的遇见,他都在所不惜。
藤彦堂又说:“先说好,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其实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跟阿芸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这件事上,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一副壮士扼腕损失很大的样子,当真把受害者的这一角色表演的十分逼真,“阿芸她莫名其妙的跳出来指控百悦门中有人投毒,害得我损失了好大一批客人。你把她搞得身败名裂,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嘛,”他跟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脸上挂着委屈兮兮的表情,“我虽然不心疼她,但她毕竟是百悦门的歌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懂不懂?你动她之前,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连一点儿准备都没有,直到我亏了多少吗?给我打一辈子工,你也还不清!”
香菜抄起手,霸拽狂酷炫得问:“谁说要给你打工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
“哼,藤二爷的忘性可真大。老子动她之前亲自给她下达了一封预告函,当时你不是也在场吗?怎么?你当我只是放放狠话,说着玩玩哒?”
“我……”藤彦堂结结巴巴,竟有些无言以对,为了掩饰这一份难堪,他神色变得正经起来,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今个儿医院里来了这么多巡捕,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喂喂喂,被我拆穿之后不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不好!你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你的表演天分好不好!”香菜忍不住吐槽。
藤彦堂仿佛一下被设定成了非智能型的PC人物一样,只当没听到香菜刚才的那一番话,自顾自的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一群小毛贼潜入世和医院,偷走了一批药。”
香菜整个人一凛,心中叫道:不会那么巧吧!
“丢……”生怕被藤彦堂察觉出她的本意,香菜话一出口又急忙改口道,“损失的严不严重?”
藤彦堂不禁多瞄了香菜几眼,心想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上道儿了。
“能不严重吗,”藤彦堂故意用半夸张的语气,“要丢的是其他药物还好说,偏偏是盘尼西林!现在黑市上把盘尼西林炒到了五根金条一支,一百支就是五百根金条啊!”
香菜的脸色又是一变,她却强笑一声,用一种很不以为然的口气调侃他,“一支五根金条,我说你们荣记商会也真舍得烧钱啊。”
藤彦堂一脸得色,“那是当然,要学会赚钱,就要先学会怎么花钱。”
香菜不能用“挥霍”或“败家”一类的词来形容他们的行为,他们在这方面一掷千金,正说明他们将人命视为可贵之物,倒是让人挺佩服的。
香菜试探他,“听你的口气,好像一共就一百支盘尼西林,这么多药都丢啦?”她迅速上下扫一眼双手插兜的藤彦堂,“看你一点也不着急,并不像是损失多惨重啊。”
藤彦堂笑说:“一支五根金条,我们荣记商会进药的价格那会有那么贵啊!”
香菜忍着没说话,却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老子又没问你盘尼西林的进价是多少!(未完待续。)
&bp;&bp;&bp;&bp;盘尼西林有价无市,就算在外头能买到,香菜也从口袋里掏不出那么多钱来。想要得到这种药,不能从正规渠道走。她本来救赎想在世和医院里顺手牵羊,哪知道就那么巧——盘尼西林被盗了。
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从藤彦堂脸上看不到一丝肉痛的颜色,香菜心里就纳闷:丢的好歹是价值几百根金条的东西,不见这藤二爷有半点儿着急,难道他就不觉得可惜?还是他抱着绝对的自信,一定能把东西给找回来?
其实香菜并不希望他的动作太快,至少不要赶在她得手之前把东西找到。
藤彦堂滔滔不绝的时候,并不知道香菜已经暗暗的把主意打在了他头上。
“……刚才我说盘尼西林一支五根金条,那是吓唬吓唬你!”
香菜抽动了一下嘴角。她都舍得把两百多根金条拱手送给人了,还会被价值仅仅五根金条的东西吓唬住?藤二爷的这个玩笑开的未免也太过可笑至极!
见香菜没搭理他,藤彦堂再接再厉找话题,“其实被盗的这一批盘尼西林的进价一支还不到半根金条。”
竟这么便宜?
闻言,香菜着实惊讶了一下。
看她一副“我很想知道原因”的样子,藤彦堂如受到鼓励一般,又自顾自的往下说:“这批药是直接从生产盘尼西林的作坊里流出来的,走的渠道跟外头不一样。”
香菜斜眼看他,心里吐槽:骚年,你把对荣记商会来说这么隐秘的一件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们荣记商会在那作坊里安插了人手!
“我们商会每个季度都会从作坊里进一批盘尼西林,虽然剂量不算多,起码也是救命的药。”
香菜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重要的东西。说丢就丢了。”说到此处,她低叹一声,一副替他惋惜的样子,显然演的并不走心。引得藤彦堂阵阵发笑。听到若笑声,香菜丢了一个眼刀子过去,才迫使藤彦堂端正神色来配合她的表演。“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着急,又出动了这么多巡捕,东西是不是找回来了?”
“天黑之前。应该是可以把东西找回来。燕探长说,他已经有眉目了。”
藤彦堂说的燕探长,指的自然就是燕松。
燕松这人看着不大靠谱,其实有很强的办事能力。他信誓旦旦的跟藤彦堂保证说天黑之前就能破案,那藤彦堂就放心的等他的好消息了。
不知道为什么,香菜想起了那天在菖蒲学院撞见的那名骚年。她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从那名骚年的手里掉出来的草稿纸,上头画着的是世和医院的平面图,还标注着各大安全出口和药房的位置。
此刻,她就在想,世和医院中的盘尼西林被盗。会不会跟那名骚年和他手里的草图有关。她怎么也不觉得那货是有胆量做这样事情的人。
见香菜心不在焉,藤彦堂又对她掏心掏肺,“不管谁偷的,没有密码,他们也打不开箱子。”
既然藤彦堂一口咬定是“他们”,看来他也相信这一次的案子不是一个人做的。
香菜眼皮子跳了一下,故作疑惑,“密码?箱子?”
“盘尼西林那么重要的药,当然是要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啦。药从作坊里运出来的时候,就被装进了一个精制的密码箱里。知道密码的人寥寥无几。除了世和医院的院长也就是重要的几位医生,连我都不知道箱子的密码是什么。”
香菜的脸色微忽的变了一下,神情变得说不出得怪异。她定定的看着藤彦堂,比起她眼里的情绪。她觉得这位藤二爷才是更让人捉摸不透。“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我以为你想知道这些情报。”藤彦堂说的很理所当然。
他好像察觉出了香菜的意图,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其实联想到她哥哥的伤情,并不难猜香菜想要得到盘尼西林的这份心。
香菜心里别扭得紧,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我想知道,你就一定要告诉我吗?”
藤彦堂嘿笑一声。“咱俩谁跟谁呀。”见香菜无动于衷,便知套近乎这招没用,于是想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正色道,“我之前受了你那么大一个恩情,”他说的正是香菜给他的那两百多根金条的事情,“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了,就算这批被盗的盘尼西林最后找不回来,我也会想办法给你弄一些来。”
“不用。”香菜阴阳怪气的哼了两声,然后意有所指,“你还是想着怎么自保吧。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一定会拿这件事作文章。”
藤彦堂微微变了脸色,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对他或荣记商会不利,他害怕的是香菜说的那个假设有一天会变成真的。不过另一方面,他隐隐有些高兴,既然香菜做了这个假设,那就意味着到目前为止,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对双方。
不得不说,香菜这张乌鸦嘴还真灵。
她才给藤彦堂打了一剂预防针,世和医院北头的那条大街上便传来一阵阵由远及近轰隆隆如闷雷响的车轮滚滚的声音。两辆绿皮日军大卡军车停在了世和医院的大门前。
两对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分别从两辆军卡上下来,他们都是面无表情,如同皮肤没有温度心中没有感情的机械人一般,但是他们有组织有纪律,脚步惊人的一致,步伐十分整齐。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整队之后,便去与留守在世和医院那部分警力的负责人交涉,他本人似乎精通汉语,身边连翻译都没有带,与那负责人简直就是零障碍交流。不过他身上散发着的那股气势凌人的味道,相距甚远的香菜都能闻得到。
也不知那军官说了什么,在他强势的威压之下,那巡捕模样的人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模样怂得不得了。
巡捕能不怂吗?就算留守在世和医院的警力人数是小鬼子的两倍以上,可四十来把警棍能被小鬼子人手一支枪甩好几条大街有木有!
见情势不妙,藤彦堂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强作镇定。他深深望一眼香菜,深邃的眼底暗藏波澜。这一次,竟被她说中了!他宁愿当香菜是料事如神,也不愿他们是敌对关系。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意味深长。香菜轻哼一声,一派淡然道:“你不用看我。虽然利用可以利用的资源,铲除我看不顺眼的人,是我做过也是我常做的事情,但是这些日军不是我找来的。”
藤彦堂当然相信香菜不会为日本人卖命。
看那两辆绿卡车来的方向。他大致就能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两对日军打世和医院北头的那条街上来,那条大街的尽头连接着羊城,而羊城又是青龙商会的地盘。青龙商会又跟他们荣记商会积怨已深,只怕这些日本人就是青龙商会的人“请”来的。
让藤彦堂难以消化的是,青龙商会竟真与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继与日本人做金花膏的生意之后,青龙商会这次居然直接搬动了日军的士兵和军官!
青龙商会搬来两对日军的原因很简单,就像香菜方才说的那样,在盘尼西林的事情上大做文章,直接针对荣记商会。
一直以来,主要是日方在严格管制盘尼西林这一类药品。有谁私开作坊制药或者私底下倒卖等等。这都是他们不乐意见到的。无论情节严重与否,他们都会找借口采取极端的手法来处置,结果就是不堪设想。
来的这个军官,谱摆的很大,一来就说要从巡捕手里接手世和医院的监控工作。龙城巡捕当然不会答应,先不说小鬼子的爪子伸不到龙城来,就算他们的爪子长得足够长,想要管龙城这块地方,那也得问问租借上的英国领事同不同意。这不只是谁的权力大谁的权力小的问题,也是面子问题。
小鬼子来打咱们国人的脸。咱们国人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门槛放高一点,也不一定都是坏处。不跨过这道门槛,就想登堂入室,没有那么容易。
香菜拉住要上前去得藤彦堂。“你最好不要去。”
藤彦堂一脸莫名。巡捕显然扛不住日军军官的威胁,他要是不过去的话,只怕世和医院就要被这两对日军占领了。
“不要欲盖弥彰。”香菜又说了一句。
想了想,藤彦堂很快恍然大悟。这两对鼻子灵敏的日军大约是嗅着盘尼西林的味道追到这里来的,他们正是要用这批药大做文章,购进这批药的幕后之人在这上面栽一个大跟头。
他们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这批药就是盘尼西林。但是藤彦堂越是表现得对这批药很在意,就越表示他心里有鬼。此刻他不去和那个军官见面,估计后者也会很快的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听信外界空穴来风的传言,却拿不出证据证明荣记商会购进的那批药是严格管制的盘尼西林,就无法指控荣记商会的任何一个人有罪。
至于世和医院,仅知晓真相的院长和几名医生虽然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却也都有恃无恐,早早地就统一好了口径,应该不会漏半点口风。如果他们说漏嘴,也是大罪。虽说购进药的是荣记商会,可真正使用那些药的却是他们。罪加一等!还很容易成为荣记商会的替罪羔羊。
跟聪明的人说话不累,有很多事情没必要解释的那么清楚。
藤彦堂意会了香菜的意思后,便笑说:“走,找个地方一块儿吃些东西去。”
“我没空。”香菜松开藤彦堂的胳膊。
藤彦堂心中陡然一阵失落,仍坚持不懈的追击,“你早上还没吃饭吧,这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菜撇下了。见她往日军卡车方向走,他不敢追上去,只是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背影,“诶,你上哪儿去啊?”
香菜撇下藤彦堂走远,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直到香菜走的没影,藤彦堂悻悻然得抬手搔了一下鼻翼,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往相反方向去,“既然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吃喝玩乐去。”
两人在此地分道扬镳。
后来发生的事情,跟藤彦堂预想中的相差不大。日方给英国领事施压,得到了暂留公共租借查案的权限,只要追回乐丢失的那批盘尼西林,他们就从龙城撤离。
那个姓渡边的军官找到藤彦堂时,藤彦堂在花满楼玩儿的正嗨。只要被问起盘尼西林的事情,他就装傻充愣,一个劲儿的说压根儿不知道有盘尼西林这回事,他购进的只是普通的非管制药品,还保证只要玩够了回去,就把各种单据拿给渡边看。
渡边一开始就不相信藤彦堂的鬼话连篇,看藤彦堂的态度似乎是对丢失的东西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又半信半疑起来。只怕等他看到藤彦堂那几张足能以假乱真的单据之后,他就信了大半。
话分两头,香菜从世和医院离开,直奔菖蒲学院。她总觉得世和医院盘尼西林被盗一事,与菖蒲学院里的某几个学生有关。
潜进菖蒲学院要比潜入世和医院容易多了,这一回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乔装打扮。
菖蒲学院这么大,想要找个人不太容易,她一路打听,甚至还到上回摘柿子的地方撞运气,都没有碰见上回那个夹带稿纸的骚年。这里的学生们似乎对此人也没有印象。
香菜依旧认为,那骚年就是菖蒲学院的一名学生,只不过存在感薄弱了一些。
没有打听到那名骚年的下落,香菜索性先打听到了渠道成办公室的地点,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去瞧瞧他。
菖蒲学院,除了校长有资格单独占据一间办公室,其他教师都集中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办公,就算对学校颇有贡献的渠道成也不例外。
其实校方是想给渠道成这个特殊待遇来着,只不过被他给拒绝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菖蒲学院所有科系中,就属经济系的学生人数最多。为了节省教学楼资源,经济系的大办公室从教学楼中独立了出来,搬到了一间红砖黛瓦房子里。从外观上,乍一看像是一座民居,其实在此之前这间红房子是用来对方教学器材和体育器材的仓库。
房子很简陋,不过里里外外收拾的很干净。窗户嵌在红墙上,位置很低矮,窗台的高度仅到一个成人的大腿根部。窗户上由一层半透明浅蓝色的塑料薄膜遮覆,而不是玻璃。
透过这层薄膜,隐约能看到办公室里有人影晃动,里头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形,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此刻,香菜立在大办公室的窗前。
“李老教授,也就是您能忍得住!要是我啊,我早就找校长说理去了!”
办公室里一人愤愤不平道。
显然,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
又一个人冷哼一声道:“渠道成那小子也太嚣张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次奖助学基金的代理从您手里给抢走了!”
听出办公室里的人在谈论渠道成,似乎还和奖助学基金有关,香菜有了听下去的兴趣,于是躲在窗边偷听。
“校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说什么也没用了。”说话的人应该是上了年纪,声音苍老也不失浑厚。此人就是李云沧老教授,整个人仿佛是从庙堂中走出来的老古董,一身规规矩矩的黑金色复古长袍,在一群穿中山装的中青年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挨着掉漆的木质办公桌坐着,被两三个同事围住,颓丧的神形使他看上去苍老了十岁。布满沟壑的脸上,难掩愤懑和不甘,他眼里暗藏的情绪却难以让人读懂。
李云沧目光闪烁了一下,手按着大腿摇头长叹一声,“诶,不怪渠教授。要怪就怪我早生了几年,没赶上好时候。”
“那是,”有人立马附和,捧着李云沧说道。“李老教授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哪还有渠道成出头的份儿!”
“那是那是——”不少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听都是逢场作戏,而非出自真心。
窗外的香菜神情古怪,就听李云沧说了两句话。她就觉得这位李老教授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位老教授说过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了一样,乍一听他说话的口气很由衷很走心,仔细琢磨回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包含了很大的信息量,总让人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就好比他刚才那句,“怪就怪我早生了几年”,听着这话感觉他像是在感慨生不逢时又怀才不遇,暗地里却是把周围的人统统鄙视了一遍。那话背后的意思就是,老子就是有才,老子有能力甩你们这些小辈好几条大街!
办公室里头其他杵着的人大约都没他资历高。所以在他面前说话都很小心拘谨。
里头又有人说:“渠教授是今年的四大才子之首吧?”
此话一出,办公室陡然静默了两秒。
有人察言观色,看出李云沧老脸不悦,立马就起哄,“他那才子之首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呐!无非就是凭借四大才子之一的虚名,跟藤二爷走的比较近……”
有个嘴快的女同事截住他的话,“难怪啊!平时见渠教授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还真是一鸣惊人啊!”此女一脸神往,明显在做着白日梦。
“哼,”有个男同事深不以为然。“要说与荣记商会的渊源,李老教授怎么会输给那个小子!你们可别忘了,李老教授可是荣爷母亲的老师,也算是荣爷的启蒙老师呢!渠道成那小子不知道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讨好住了藤二爷。咱们李老教授只是不稀罕做那些事情脏了自己的手罢了!”
此话一出,纷纷有人赞李云沧的气节高大上,那些溜须拍马的话对他显然很受用。他表面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模样,心里却郁闷极了——显然牛吹大了也不好,就算能欺骗得了别人,也欺瞒不了自己。
他们都不知道。渠道成任菖蒲学院奖助学基金的代理,其实跟荣记商会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一切都是香菜在背后操作。这个代理的位置由谁坐,也是她钦定的。
事实上,这也给他拉了不少仇恨。
……
虽然学校里有很多养眼的妹子,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工作,说实话,香菜忽然有点同情渠道成。而且渠道成那种闷骚型又直来直去的性子很容易得罪人,她可以想象的到这小子的职场生活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好在他的抗压能力还可以。
既然这群人肆无忌惮的对渠道成含沙射影,那他本人应该就不在办公室里,香菜怕是扑了个空。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此地,恶趣味使然之下,她走到大办公室门口,好奇的探头扫了一眼,装作一副初来乍到的模样。
还不待她道明来意,就有个女教师上前来问:“你找谁?”
香菜很礼貌,“请问渠道成渠教授在不在这里?”
她细细观察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神情,他们的脸凑在一块儿可谓是多彩缤纷。显然“渠道成”这三个字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在听了这个名字之后,有人表现出不屑,有人表现出不服,还有人则是一脸玩味的去瞅像是吃了瘪的李云沧的神情。
香菜忽然明白过来,哦,原来不止李云沧一个人不是省油的灯,其实这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女教师探究的目光在香菜脸上扫了一圈,随后脸色古怪,“请问你找渠教授有什么事吗?”
她看香菜的年纪不大,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菖蒲学院里的学生,她心下虽然感到疑惑,倒也没往深处去想,口气依旧很公关。
香菜答非所问:“他今天没来上班吗?”
女教师道:“他稍微出去了一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其实渠道成是上厕所去了。这边的大办公室距离最近的厕所有需要走好一段路,这一点很不方便。
“那我在这里等他一会儿吧。”香菜不请自入,确也实在受不了在门口吹冷风。
这块儿地方似乎风水不大好。靠近小树林,又迎着风口,环境冷冷清清,还有点阴森森的感觉。一般敏感的人处在这里。大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吧。
“请问哪个是渠教授的位置?”香菜问,继而朝女教师手指的方向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办公椅上。
办公室内有四张大的办公桌,每张大办公桌是由四张长方形发旧的木桌拼凑起来的,没有隔层。每张大办公桌至少能坐下八个人。虽然每个人办公的空间还算大,但在同事们眼皮子底下工作,就少了很多隐私。
香菜一出现,办公室内就没刚才热闹了。尤其是现在,没有一个人开口讲渠道成的坏话。
渠道成办公的位置很整洁。香菜在桌上随便翻了几本书,发现他桌上的书大都和经济类无关,更多的时世界名著,书上还做了很多批注。
香菜翻开一本全德文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目两行,津津有味的看着。读到“命运偏偏安排我卷入一些感情纠葛之中,不正是为了使我这颗心惶惶终日吗”,就听到渠道成的声音自办公室的大门口传来——
“小林,你怎么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了香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门口楞了两秒之后才确认。
香菜抬起眼来懒懒看他一下,随后又将注意力投入到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本书上。她似乎没有听到渠道成刚才的问话,在他走到跟前来时,才抱怨道:“我还以为你的办公室有多高大上呢,结果就是挤在这种地方吗?”
“我觉得挺好啊。”渠道成对工作环境的要求似乎并没有多高。
香菜头也不抬的教训他。“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后要做很多保密性的工作。然而我觉得这种地方让人没有一点隐私可言,你不觉得吗?”
渠道成不置可否。他转移话题。“先不说办公室的事情,说说你来这的目的吧。”
香菜终于将视线从树上移开,望向渠道成,满腹的心机却笑的很天真无邪,“怎么,我就不能顺路来看看你?”
渠道成忽然有点明白香菜刚才谈论起隐私话题的意义。马上意识到这里人多眼杂,确实有很多事情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外,“我们出去说。我正好有个想法要跟你商量一下。”
香菜合上书,随手撂到桌子上,紧跟着渠道成的后头,离开了大办公室。
他们沿着小树林的那条路慢悠悠的散着步,渠道成跟香菜谈了一下他方才说的“想法”——国际学生交流计划,说白了,就是交换生。
“……现在每年有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学生参加这个项目。我觉得再没有其他比这更好的办法让学生熟练的掌握一门外语,更难能可贵的是,通过在国外的交流生活,学生在各个方面的能力都得到了磨练,人生经历也得到了丰富。等他们真正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就学会务实很多,而不是现在成天空谈理想和抱负……”
香菜鼓励他,“放心大胆的去搞吧,我就默默地看着你造福人类造福社会,在精神和财力上支持你就行了……”
“呃……”渠道成扶了扶眼镜,觉得香菜的反应让人很失望啊……
不怪渠道成。不是他说的话没有感染力,要是搁在现代,他去参加个演说家之类的综艺节目,准能抱个奖回来。大概是天性使然,除自己在乎的,以外的事情,香菜并不怎么上心。
香菜忽问:“最近你们学校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奖助学基金?”
“除了这以外。”她知道的就不要说了好不好。
渠道成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香菜再问:“上一回我在你们经济系碰到了一个男生,画画的功底应该不错,长得瘦瘦小小,脸也白白的,给人的感觉吧,像是那种白色的雄性泰迪犬,蛮可爱的……”
“你说的是季小天吧。他怎么了?”
“他人呢?”香菜并不能确定她描述的跟渠道成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要亲眼见到本人才能确认。
“这会儿大概在小南湖那边写生吧。”
渠道成带香菜到校湖边一处景致很美的杨柳岸边,见到了季小天,果真就是那天香菜在校园内摘柿子的时候撞见的那个小男生。
见渠道成到跟前来,季小天放下手中的画笔,对渠道成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大躬,礼貌的道了一声,“渠教授好。”
“就是他!”认出季小天的脸,香菜低喝一声,神色一厉,扑过去将季小天的一条手臂反扭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推到了一棵柳树上!
香菜见人就动手,突如其来的一举,让渠道成整个人蒙了。
跟柳树亲密接触的季小天更郁闷,他一边哀嚎一边大叫着疼,可香菜就是不放手。
“说!”香菜的怒火发的莫名,她的手将季小天死死抵在树上,不让季小天有丝毫反抗的能力。香菜大声质问:“你潜入世和医院,踩点了医院里所有的安全出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季小天脸色变白,他性子本就懦弱,又胆小怕事,被香菜突然这么一吓唬,整个人乱了方寸,脱口便嚷嚷:“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一旁的渠道成正要阻止香菜继续行凶,可一听季小天没头没尾的话后就按捺住了,心里预感这其中肯定有文章!
香菜的声音森然,怕是比湖里的水还要阴冷几分,“那是谁让你那么做的?”
季小天一怔,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死咬着牙不松口。
见他满眼倔强,是个硬骨头,香菜手上稍稍用力,下一秒季小天张嘴又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
不能说,不能说,他就是死也不能说!
“我不会出卖朋友的!”(未完待续。)
&bp;&bp;&bp;&bp;季小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却没想到自己在硬着头皮下,视死如归的一句话居然换来了香菜的恩赦。
香菜松开对他的钳制,郑重并且由衷的向他道了一声,“谢谢!”
季小天左手扶着酸疼的右肩,脸上的顽强之色褪去,被莫名取代。
就连一旁的渠道成表示也看不明白。
师生二人皆是茫然之态。
对人动粗之后,不是该跟人道歉吗。她是不是把“谢谢”和“对不起”俩词儿的意思搞反了?要么就是她吃错药了。
香菜的神经一点儿也没错乱,相反,她头脑清楚的很。
季小天这会儿还没意识到,他那一句“我不会出卖朋友的”,已经彻底将他暴露了。
香菜接下来一句话就是,“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要怪只能怪季小天运气不好,他这样纯洁的跟一张白纸的少年,别人闭着眼都能把他看穿。在香菜面前,他更是如透明一样的存在,毫无秘密可言,不过栽在机智的香菜手里也不算亏。
季小天脸色一变,摆出一副负隅顽抗、宁死不屈的样子,“我是不会说的!”
“我要查出你的同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咱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香菜好言劝了一句。
季小天快速眨了几下眼,明显是心虚了,转念一想这可能是香菜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松口。思及此,他眼中的慌乱褪去些许,心神镇定了几分,很干脆的一口咬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仍云里雾里的渠道成这时插嘴,“小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香菜看向一头雾水的渠道成,却用眼角的余光锁定在想要找机会逃走的季小天身上。
“这得问问你的学生。”
见渠道成困投来困惑的目光,季小天感到一阵绝望。就算他能甩掉跟前这两个人。可有句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管逃到哪里,只要还在菖蒲学院。那都是无意义的事情。
季小天没有选择去做多余的事情,他耍起了小聪明,跟香菜和渠道成玩起了沉默。
只要不开口,就什么事也不会有,至少季小天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显然不是!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香菜为渠道成解惑,“这小子去世和医院踩点,记下了医院里各个大大小小的出口。”
听到此处,季小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过也仅此而已。
香菜虚了一下眼,心中暗哼:看你能把持到什么时候!
她又接着说:“世和医院里丢了一样东西……”她故意放慢语速,就是为了观察季小天的反应。
果不其然,季小天的脸色变化比方才剧烈了一些。
“……一个密码箱。”
刷,季小天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箱子里有一批很重要的东西。”
季小天目露惊恐,张大眼睛看着香菜,仿佛眼前的人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他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有某种能够读懂人思想的超能力。
渠道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是我们学校里的学生从世和医院偷走了那个密码箱?”
“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案,渠道成心中的疑惑仍没有完全散去。他想不通的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大老远跑到世和医院去偷一个密码箱,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心中的这个疑团,也正是香菜未解开的迷题。
香菜把注意力放在了正进行自我催眠的季小天身上,用充满“善意”的口吻提醒了他一句,“就算你装作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还是在这里。”
季小天要把自己催眠成了一块没有任何能动意识的石头 。所以学着对香菜对香菜的话毫无反应。
香菜一点一点的击溃他的防线,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你为人老实,经常被很多人欺负吧。你渴望友情。很想要融入到大集体中,却没什么存在感,很容易被人忽视。你的性格很懦弱,周围的人都不愿意跟你做朋友。这样的你,一旦有了朋友,便会誓死捍卫这段友情。”看着季小天渐渐垮下来的脸。她莞尔道,“你刚才说你不会出卖朋友,我想,你的朋友并不多吧。”她伸出手指,开始数数,“一个,还是两个?”
季小天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慌乱之下竟说漏了嘴,真是该打!
渠道成端起了师长的架势,威严十足的低喝一声:“季小天,到底怎么回事?”
季小天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对上渠道成干净透明的镜片后的那双爬满愠怒的双眼,立马神色慌乱的移开视线,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瞅。
他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香菜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神情有几分凝重,“这件事情几乎已经演化到不可控的地步了,日本人已经插手进来了。”
一听“日本人”三个字,季小天脸色大骇,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随之他整个人像是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了草地上。
日本人,已经成了某种魔咒或是代名词,他们在华夏的国土上散播的恐怖,已经深入了一部分弱小者的人心……
见状,香菜紧逼一步,恐吓似的对他危言耸听,“这件事,你还要替他们隐瞒到什么时候?日本人要是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世和医院,荣记商会,就连你们学校,也逃不掉他们的制裁!”
季小天吓得六神无主,双眼空洞无神。他直愣愣的盯着香菜的嘴一张一合,完全失去了思考和行动能力。但是他心里,此刻正弥漫着浓浓的恐慌。
听香菜说的半真半假,渠道成开始好奇那密码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趁着季小天失神之际,他觑着香菜,抬手扶了一下眼镜腿儿,刻意压低声音,“真的有那么严重?”
香菜阴阳怪气。“你说呢。”
“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救人命,也能要人命。”
虽然香菜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但渠道成还是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和聪明才智觉察到了那密码箱里的东西极有可能是管制药品。既然又和日本人扯上了关系,那一样药品定是盘尼西林无疑了。日本人对盘尼西林的管制十分严格。这并不是秘密。
渠道成郁闷至极,“你们偷药干嘛。”
他这一句话听着并不像是在质问,倒有些感慨的味道在里头,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们学校的学生会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至于季小天的“同党”,听了香菜分析之后。渠道成心里也有谱儿了。
正如香菜说的那样,季小天的朋友不多,几乎可以说是寥寥无几,恰都是渠道成的学生。
“乐源带着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渠道成一怒之下,爆出了菖蒲学院经济系学生会会长的名字。
听到“乐源”二字,香菜马上就与记忆中的一个人对号入座了——
乐源,学生会会长,上回奖助学基金启动仪式的那天与香菜在大会堂附近见过。他貌似还是渠道成的“情敌”——这是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情。
乐源突然从地上翻身起来,一路连滚带爬到渠道成跟前,急切的为乐源开脱:“不关会长的事!他做这件事。也是为了大家好!他做的是好事!”
“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陷同学于险境,这算好事?”渠道成一脸愤慨。他本不是易怒之人,一旦牵涉到他的学生,他就会变得特别敏感纤细,甚至有点神经质。
“那批药,”季小天仍很慌乱,神情中却多了几分决然、坚持和认同,似乎秉持着正义,也正是类似于这样的东西或者说是信念。让他此刻看上去强大无比,“会长是想把那批药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面去!为了对抗外来侵略,那些真正奔赴在战场上的革命者流血成渠,他们才是最需要盘尼西林的人!而不是医院里的那些人——”说到此处。季小天咬紧牙关,双瞳中凶光乍现,瞬间像是换了个人,他愤恨道,“那些药,就算留在世和医院里。也都被那里的医生用来讨好高官了!”
听他这意思,好像是世和医院的某些医生将盘尼西林当做贿赂品一样,没把东西用在正途上。
香菜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怎么知道世和医院的医生不是把盘尼西林用在病人身上?”
她产生这种疑惑的原因很简单,只要就是因为荣记商会的存在。如果世和医院里的医生真的在私底下拿盘尼西林私相授受,她觉得荣记商会不会不管。
季小天的唇角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冷笑,“明里,他们是把药用在了病人身上,暗地里却做了手脚。他们作假很简单,只要用别的药替代了盘尼西林,反正神不知鬼不觉,天知地知还有他们知,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就是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香菜很配合的问了一句。
“是李俊凯……”说到此处,季小天顿住,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扫向了渠道成。
这件事应该牵涉到了很多人,香菜心中早有预料,所以对季小天嘴里冒出来的这个人名,既不感到好奇,也不觉得意外,只有一丝丝的疑惑,就是对李俊凯此人的身份背景产生了怀疑。
渠道成眉头紧蹙,神色凝而又凝,接着季小天的话说:“李俊凯,沪市副市长李茂刚的儿子吧。”
他隐约记得菖蒲学院里有这么个人。
这个李俊凯其实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官二代,仗着老爸的关系,在菖蒲学院得了一个名额,成天在学校没干过几件正经事,还时常在人跟前吹大牛。世和医院的黑幕,就是从他嘴里抖露出来的。
季小天说:“这件事我也是听说的,有一次李俊凯得了重感冒,但是病好的特别快。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他跟那人说还真是,还说世和医院的刘院长总会带一些市面上从来没见过的西药到他家去孝敬他老爸……之后,会长派人去打听,果然打听到世和医院的刘院长跟几个政客的关系很要好。他到人家府上去送礼送的都是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药。会长安排人去套李俊凯的话,知道了刘院长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给李副市长送礼,也就是送药,然而推测出医院进药的时间,和药品上架的时间……”
季小天一脸的神往,似乎将乐源当做了无所不能的神一般的人物在敬仰。
香菜脸上闪过一丝古怪,跟那个什么会长比起来,还是她比较厉害一点吧,咋就没人来膜拜她捏?
不过那个会长根据刘院长给李副市长送药的这条线索,就能推测出世和医院进药的具体时间,看来他的头脑里也住着一只可怕的魔鬼啊……
“所以,你们就指定了这个计划吗?先是让你去踩点,然后趁着昨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大药房,偷偷的把装有盘尼西林的密码箱给带走?”渠道成认为这简直就是胡来。
季小天唯唯诺诺,“一开始他们让我去世和医院踩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会长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前天,我和明宣不小心偷听到会长他们在计划这件事……我和明宣一起冲到会长跟前说也要加入其中,我……”
“你被你们敬爱的会长踢出局了,却把明宣留下来了。”
季小天点头,印证了香菜的话。他忍不住向香菜丢了两个眼神,心里纳闷:我都还没说完,她怎么就知道了啊……
“蠢啊!”香菜摇头悲叹,“蠢到无药可救!”
季小天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要告诉会长把密码箱还回去吗?”
香菜捂脸对苍天,表示自己被季小天的傻萌了一脸血。她放下手,随即吼道:“你特摸是猪吗!把密码箱还回去,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吗!”
现在,只要那个箱子还在,荣记商会,菖蒲学院,世和医院,都将会因为涉及违禁药而难逃罪责。
箱子,既不能还回去,也不能放在手里。
如果不给日本人一个好好的交代——
这,分明就是一个死局!(未完待续。)
&bp;&bp;&bp;&bp;渠道成心绪难平,在香菜提醒“日本人已经插手进来”的时候,一大波恐惧就撞进了他的心里,仅存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事情演化到这个地方,已经不仅仅是愤青自发组织的一次爱国行动。身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他们却视律法为无物,进行盗窃行为,还是团伙作案,这简直就是在给他们的母校抹黑,同时也是在打师长的脸!
渠道成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对学生都抱着莫大的期许,否则也不会在奖助学基金这上面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和心血,还提出什么狗屁交换生的想法……
季小天被香菜连番打击并识破,心想着这回估计要玩完了,当下感到绝望不已,已经是没了主意,只得向香菜和渠道成投去灰败的求助眼神,“那……怎么办?”
刚才推翻了季小天言论的香菜,此刻却说:“要想把密码箱还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季小天的眸子里瞬间燃气了希望的光芒。
但是想要做到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
“除非能做到够神不知鬼不觉,但是我告诉你,”她对上了季小天的双眼,下一句话就让他重新燃起的希望又幻灭下去,“现在世和医院里里外外都是巡捕。”
季小天面若死灰,不过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应、应该不、不会有事吧,不、不会有人知道东西是我、我们偷的吧!”
既然日本人都出动了,他们不得到一个结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当然,他们也不是好糊弄的。
“你们是怎么把东西偷出来的?”渠道成绷着脸问季小天。
季小天一看就是那种战斗力弱爆了的软脚虾,这么弱的角色怎么可能会被主谋重用呢?他的任务也仅仅就是去世和医院踩点,做一些跟把平面图画出来之类的简单工作,要不是无意间偷听到了乐源他们的对话,只怕他连“偷盘尼西林”这件事都不知道。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知道具体的计划呢?
在季小天否定渠道成的问题前,香菜一针见血的指出来,“他不过是主谋事前下的一枚可有可无的小棋子,不在整个计划执行的范围之内。”
言下之意。就是说季小天做的工作,其实再简单不过,谁都可以代替他去完成这一项工作。这无疑是在季小天脆弱的心口上由狠狠地补了一刀。谁都无法体会他此刻的委屈和绝望。
见他神情沮丧,香菜心头划过一丝不忍。要不是看在季小天单纯又老实的份儿上,她才不会把同情心浪费在他身上。
香菜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要不是你那张细致的平面图,我也不会想到这件事情会与你们有关。”
季小天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他怎么觉得这话里有着一定的信息量,好像被告知他们在此之前早就见过一样。
言语粗俗又有暴力倾向,理所当然的对人进行嘲讽,思维里像是住着一头缜密的怪物……不,她本身就是一头怪物。这样的人应该让人一见难忘,可季小天对她却无半点印象。
季小天觉得更可悲的是,自己在这个怪物面前,没有半点招架的余地。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她面前露了馅儿……
事实证明,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边香菜和渠道成正对季小天“严刑拷问”的时候,学生会那边就出事了——
一名男学生跑来,气喘吁吁的向渠道成报告,“渠……渠教授,出事了,来……来了好多……好多巡捕和日本兵,在大会堂……要抓走会长……”
闻言,季小天脑袋里一片空白,心中仅剩的一丝侥幸在此刻荡然无存。他整个人像是要在颤抖中渐渐变透明一样。就在他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被香菜踢了一脚。也正是这一脚,把他的神识狠狠地拉了回来。
恍惚之中,他抬眼一扫。见渠道成和前来报信的那名男同学一起跑远了,他能看到的只有两道快速变模糊的背影。
香菜还在他身旁,与他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半晌后,只听她波澜不惊道:“恩,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看来想要盘尼西林搞到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易。
香菜目光撇到瘫坐在地上的季小天身上。
对上香菜的睥睨,季小天心上受到一记重创,这比踢他一脚还让他感到难受。
“你能起来吧?”香菜只是单纯的询问,口气中不带一丝关切的味道。见季小天爬起来,她又吐出两个字,“很好。”
一点都不好!季小天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他现在手脚麻痹,整个人如生锈的机械一样,每做出一个动作似乎都要冲破某种阻碍或是限制。要是行动自如,他早就健步如飞,追上渠道成了。
垂头丧气得跟在故意放慢脚步的香菜身后,季小天自言自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
香菜话音未落,季小天猛然抬头,眼中绝望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希冀之光。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香菜,缠着她追问:“真的吗!你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季小天急切的脸上分明写着“你快点告诉我”。
香菜望他一眼,神色依旧淡然,却用十分郑重的口吻道:“这时候需要一个救世主!”
就算香菜给自己头上扣上这么闪耀的光环,季小天也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兴许他将香菜视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她当成了救世主!
……
当香菜与季小天二人来到大会堂,渠道成正率领和一大帮学生捍卫在大会堂门前,与巡捕们对峙,而那名叫渡边的日本军官领着他的兵在一旁看着“狗咬狗”的戏码,也显然是很不耐烦,却对眼下的状况感到无奈。
在混乱之中,另一名年轻的军官向悠然而来的香菜投去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点意外。此人正是明锐,身为羊城巡捕房局长的他……无疑是和渡边站在一块儿的。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俩人就好比在同一棵树上的不同位置和高度衔草筑巢的俩不同种类的鸟。恩……目前来看,相处的还是比较和谐。
明锐敏锐的观察到。香菜对季小天说了什么。季小天神色抗拒,但还是遵从了某人施加给他的意志,采取了行动。
季小天绕到学生背后,悄悄地潜入到了大会堂之中。他本身存在感就很薄弱,这种混乱的场面下。更是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如果要不是跟香菜在一起,明锐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香菜融入进了看热闹的那一派,这部分人并不多。如果她手上再来一盒爆米花,那更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消息传的很快,菖蒲学院其他系的师生闻讯蜂拥而至,导致抵抗巡捕进大会堂抓人的那支队伍越来越壮大。教师之中以渠道成为首,学生之中以那位素有沪市第一美女之称的骆悠悠为首。
巡捕只来了一小队,统共就七个人,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来抓人,不料此举却引起公愤。周遭渐渐形成了包围趋势,他们犹在做困兽之斗。
渡边斜一眼气定神闲的明锐,冷不丁冒出一句,“明锐君,你还真沉得住气。”
明锐似笑非笑,“这里毕竟不是羊城,我若插手,岂不是要被人诟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渡边怎会听不出明锐这是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他阴阳怪气笑了一声,“哼~为了解决一个小小的纵火犯,明锐君你亲自跑到龙城来。这就不怕被人说是多管闲事了吗?”
“那不一样,”明锐没有片刻停顿,“那名纵火犯本就是从我管辖的范围内跑出来的,纵火案也是我羊城巡捕一直在负责追查。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是原则问题。至于眼下嘛,我要插手的话,不就等于越权了么,难道渡边少尉不是这么想的么,所以才一直按兵不动?”
渡边脸色不悦。他以为能怂恿动明锐,事情就会变简单很多。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渡边说话的口气没那么客气了。
“看热闹。”明锐打马虎眼。
明宣参与进了这件事之中,他怎么可能坐的住!眼前日本人出面干涉,就算他也干预,也不一定能保全他弟弟!
但是一定要做点什么——
明锐下意识的向香菜看去,但见她依旧混在围观者的人群之中,摆明了是要将热闹看到底。
渡边已经失去了耐性,见这队无能的巡捕跟菖蒲学院的师生僵持不下,他解开腰间枪套的锁扣,拔枪冲天鸣枪示警。
砰的一声枪响,在上空久久回荡,似丧钟的响声一般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不得不说这一声枪响有很大的震慑作用,全场在枪响的刹那间安静下来,尤其是挡在大会堂门口的那几百师生之中变得一片死寂。
从来没有闻到过硝烟味道的他们,此刻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女生们吓得花容失色,男生们也皆是惊惧不已。以渠道成为首的师长虽然也是胆战心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退却之意。
骆悠悠自持身份与他人不同,首先站出来颐指气使得大声指控放枪的渡边,“一个小小的日本军官,居然敢在这里放肆!信不信我马上一个电话,就能让你的长官摘掉你现在的军衔!”
她连恐带喝,配上她绝美的脸孔,有着一股独特气韵的威慑力,看的渡边心神驰荡,稍稍失神了那么一会儿。
在骆悠悠做出进一步举动之前,渠道成马上将她护在身后。
望着他坚实的背影,骆悠悠脸上蓦地一红,柔弱的心头一紧,立马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渡边见骆悠悠是个洋人,没敢将心中邪恶的念头赤/裸/裸的表现出来,他立马叫人打听了一下骆悠悠的身份。向骆悠悠这种备受瞩目如女神一般的人物,她的身份背景在这里应当不是秘密。
很快,他的属下来报。
当渡边知道冲他发怒的女学生是沪市商会总会长骆峻的千金时,唇边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当着众人的面,他对骆悠悠嘲讽道:“原来你父亲就是那个头上挂着虚衔的总会长吗,我到要看看,你那位坐在有名无实位置上,甚至连即将被我们大日本帝国在满洲扶植的傀儡皇帝还不如的父亲是怎么对我发难的!”
“放……”骆悠悠下意识的要爆粗口,她很快意识到这么做会严重影响到她在某人面前的魅力值。迅速瞥了一眼脸上从未有过松懈的渠道成,她盛气凌人对渡边道,“我爸爸和你们手上的傀儡当然不一样,我爸爸是自由的!”
渡边用一副吃瘪的表情来表示他的愤怒。
明锐听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掌声,他的视线向香菜扫去,只见她正保持着抚掌的姿势满眼崇拜的望着骆悠悠。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幅画面,他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察觉到渡边的目光冷冷投来,明锐压下唇角的几乎可察的弧度,恢复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转折。
但见一名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从大会堂前的师生中挤了出来,他分明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此刻却首当其冲,站在了众人的前头,背景是数百名师生组成的一道肉墙。
就是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什么能耐的少年,此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变成了场中的焦点人物。
明锐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没错,这名少年就是此前跟香菜一起来到大会堂的季小天!
季小天藏在袖中的双拳紧握。他很没有存在感,甚至在发校服前等级尺寸时,都被班委忽略。他身上的校服足足大了两号!宽松的校服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瘦弱。
他闭了闭眼,再度张开眼时,眼中的惊慌褪去了大半,更多的是决然。
他昂首,用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呼喊:“你们要抓的人是我,就是我,偷走了世和医院的密、码、箱!”(未完待续。)
&bp;&bp;&bp;&bp;季小天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皆是一惊,更是鸦雀无声。
他本人长舒一口气,这口气像是带走了他体内的恐惧,让他感到了一种解脱。
此刻,他想起了在来大会堂的路上,香菜对他说的一些话——
“这时候需要一个救世主!”
“这时候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家!”
他并不想成为救世主,只是单纯的想保住朋友们!只要他们能够记住他的名字和他此刻的英姿,他就能毫无留恋的走完最后的短暂人生!
他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弱小,他一样可以为他们贡献自己的力量,哪怕他这一份力量是那么绵薄。但是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面盾牌,就算没有攻击力,但谁也无法阻挡他发挥的那巨大无穷的威力!
当季小天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渠道成第一反应就是放眼在人群中寻找香菜的身影。他总觉得季小天会做出这么大胆冒险的事情,不会不和香菜有关。
香菜确实对季小天一些话,将对方的中二潜质给挖掘了出来。其实她也没想到,她那些话的作用居然会这么好……
不得不说的是,季小天是条真汉子。他此刻的举动,不禁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季小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那些巡捕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将他逮捕。他们主要是怕他们采取行动时,会遭到菖蒲学院那些师生的反抗。此事一旦诉诸武力,那真的就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见巡捕们畏畏缩缩,渡边少尉一声令下:“拿下!”
立时便有两个日本兵排众上前,冲季小天而去。
与此同时,渠道成上前抓住季小天的手臂,欲将他拽到身后的队伍里去,哪知季小天竟岿然不动!
听到身后的同学们喊“季小天。回来”,此刻的主角扭过头,苍白却决然的脸孔上硬挤出了一个灿然的微笑。就在这一刻,放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撞击在同学们的心口上。窒息的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有人认识到,原来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少年,身上居然蕴含了强大到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季小天!”渠道成恼怒得低喝一声。他不是不知道季小天要做什么,正是因为他清楚。才不愿这孩子独自承担一切!
季小天扒开渠道成的手,用理智而冷静的声音说:“渠教授,你就放心吧,”他重复着香菜对他说过的话,“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渠道成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
那两名日本兵已经来到了季小天和渠道成跟前,他们的目标显然是季小天。
渠道成本能的要将季小天保护起来,就在他采取行动的那一刻,又有一道划破空际的声音响起来——
“东西不是他偷的,是我!”短短的一句话。透着一股莫大的坚定意志,足以说服在场所有的人。
众人闻声望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另一名从师生之中挤出来的少年身上。
这一刻,明锐平静的脸孔上出现了一丝龟裂的痕迹。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的收在一起。
这第二名站出来认罪的少年,正是他的亲弟弟,明宣!
正当那两名日本兵在明宣和季小天之间摇摆不定时,平时与明宣交好的几位男同学一并站出来,不约而同的高呼:“不是他们,是我——”
只要有一人带头。便会有云集响应的效果,更多的学生站出来,高昂的声音此起彼伏,都说东西是自己偷的。
眼下这状况。巡捕们蒙了,日本兵蒙了,就连季小天也蒙了。
季小天向香菜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只见后者对他打了个手势。他不着痕迹的点头。
这二人的互动,没能逃过明锐的法眼。背后的双拳,稍稍松弛了一些。他大概能揣摩出香菜的目的。怂恿季小天站出来,让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少年起到一定的鼓舞作用,让菖蒲学院的师生们前赴后继的站出来认罪,继而让整个局面变得更为混乱,打乱巡捕和日本兵的阵脚……
这只能算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妙招。
因为狗急了,可是会跳墙的。
明锐身边的渡边少尉终于按捺不住,他大步上前,只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便打破了眼下的局面。
他拔枪对准渠道成的眉心,面目残忍狰狞,“谁再敢乱喊乱叫,我就一枪打死他!”
渡边少尉看得出来,渠道成在学生中的影响力很大。学生们爱戴敬重的人,成为了一道死穴。只要捏住了这道死穴,就能够控制住眼下的场面!
黑洞洞的枪口下,渠道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他这副凛然大义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无畏模样,自然是又收获了一批少男少女们的芳心。
渠道成对渡边少尉冷哼一声,“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渡边少尉并不在乎渠道成是否怕死,他狞笑一声,用一派轻松的口吻说着残忍的话,“你那些学生似乎并不希望看到你死在我的枪下呢。”
安静下来的学生们,就是印证渡边少尉的最好证明。
渠道成回头望去,发现他身后的男女学生无一不目露关切,甚至平日里被老师们认为是无药可救的不良学生,此刻也是咬紧牙关,按捺着体内想要撕碎一切的狂躁冲动。
他感动,也欣慰。哪怕就算今日他的性命交代在这儿,亦无憾。
多重激烈的情绪在他涌动着泪光的双眼里碰撞,他一一扫视过诸位师长,似乎要将他们每一张脸孔都印在脑海中。
渠道成收回了目光的同时闭上了双眼,好似做了某种决定。
待他再度张开双眼,渡边少尉胸口蓦地一紧,他只从渠道成的双眼中看到了一片冷毅。
渠道成冷声道:“这件事跟我的学生没关系,你把我抓起来吧!”
“渠教授——”
“渠教授——”
学生们的声音在他身后此起彼伏,他愣是忍着没有回头。
骆悠悠的眼中闪过一丝狂乱,整个人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冲渡边少尉大声咆哮:“你要是敢动渠教授一根手指头,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渡边少尉的心被骆悠悠的美艳所俘,但他还不至于到那种丧失理智和自尊心的地步。他举枪推进,几乎用冰冷森然的枪口贴近渠道成的眉心。
看到骆悠悠满眼惊惧和慌乱。他仿在施虐的过程中得到快/感了一样,嘴里发出一连串瘆人的狞笑。
大约是为了给自己树威,渡边少尉满不在乎道:“这位美丽的小姐,你似乎忘记了我刚才说过的话——”
骆悠悠脸色一变再变,此刻的她濒近绝望。同时后悔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她不该出言挑衅渡边少尉,这位日本军官真的会开枪要了渠道成的性命。
渡边少尉的手指几乎要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帮男学生冲散了大会堂门前的那道保护屏障,腾开了一条路。
乐源出现,他身后的另外两名男学生抬了一个四四方方大约的草绿色机械式密码箱。密码箱大约有一个床头柜大小,上头嵌了一个轮盘式的密码锁和一个把手。
乐源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渠道成与他身旁的那几位最早站出来认罪的同学,扫到季小天时,眼里居然闪过一丝蔑视。
他对渡边少尉抬起下巴,“东西是我偷的。就在这里。”
渡边少尉收对乐源冷笑一下,“算你识相。”他依旧用枪指着渠道成的死穴,对日本兵下令道:“把人和东西一起带走!谁要是敢反抗,本少尉就一枪打死他!”
巡捕们和日本兵一起行动,由于他们人手有限,只能抓走其中的一部分,于是只逮捕了乐源和最开始站出来认罪的一些同学。还留下了一部分人手在此待命,并叫了支援。当然,他们也没有把密码箱留下。
大部分学生都慌了,尤其是被带走的那些学生更为害怕。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被押走前,明宣向明锐投去求助的目光,见后者冲他虚了一下眼,他便心领神会的笑了一下。兄弟间的默契。自然不必多说。
知道第一批学生被带走,渡边才放下枪,并毫无诚意的对渠道成表示了一番歉意,“这位教授,原谅我方才粗鲁的举止,为了让你的学生安定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渠道成愤然甩袖走人,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也不接受他的道歉。
渡边少尉走上座驾前,邀请明锐同行,“明长官,要搭顺风车吗?”
明锐微笑拒绝,“不了,我的狗跑丢了,我在这里找找。”
目送渡边少尉的军车远去,明锐的神情在一刹间阴冷下来。目光一转,冷冷向香菜扫去,他在同一时刻收到了香菜的眼神示意。而且他发现,不知在何时,渠道成已经站在了香菜身旁。
他上前去,操着冷冰冰的口气,“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明锐现在已经能够肯定,就算香菜没有参与,她也是促成这一切对我始作俑者。
香菜却说:“对聪明的人,我从来不需要解释什么。”
她承认自己是在一定程度上怂恿了季小天,将这名无辜的少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名看上去不起眼的少年,造成的效果远比她预期中的还要深刻。
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就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更何况首当其冲的这个人还是大家都不怎么在意过的季小天。季小天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能做到?这样的季小天,就能够影响到更大一批人。
在菖蒲学院,渠道成无疑是惹人注目的,他打发了一批有一批上前来求助哭诉的同学,最后索性吩咐骆悠悠帮他应付那些穷追不舍的学生。
当渠道成和明锐在她面前集合,香菜一句话便打住了他们二人的质问欲,“想救你的学生,想救你的弟弟,就不要跟我废话。”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渠道成心想香菜一定是有办法了,他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香菜问他,“你们学校一共多少人?”
“不足五千。”
“太少了。”香菜略微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又说,“你想办法动员其他高校的学生,让他们去巡捕房附近的大街上游行,让巡捕房放人。游行的人越多越好,最重要的就是堵住去巡捕房的大大小小的交通要道。密码箱一旦到了巡捕房,他们一定会设法打开箱子。所以在此之前,你联系你荣记的那位好朋友,让他交代下去,一定要对密码箱的密码守口如瓶。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有车辆或者什么人要从巡捕房离开,一律放行。但是不能放任任何一辆车或可疑的人进入巡捕房。只要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时间不多,最好现在就去——”
渠道成深深看香菜一眼,然后快步离去。比起犹豫,他选择了相信香菜。
香菜迎上明锐定定的视线,“如果你弟弟能活着出来,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了。”
上一回芫荽在龙城大街出车祸,是明锐将他送到医院救治。香菜没忘记他这一份恩情。
明锐神情柔和了一些,“不,如果你有办法救我弟弟,算我欠你一回。”
明锐分得清轻重,上回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回的情况却不一样。
“你们兄弟都是聪明人,明宣该做什么,我想他是知道的。”
“那我需要做什么?”明锐的身份敏感,不便插手此事,只有暗地里给予香菜帮助。
“你跟龙城巡捕房的局长平起平坐,应该能说上很多话。我想要你做的只有三件事,”香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龙城巡捕房配合日本人,但不要失去主导权。第二,清空龙城巡捕房,以明天黎明之前为限。第三,打听到密码箱的具体位置,然后告诉我。我想,办法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明锐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这些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他也大致猜得出来,香菜究竟要搞什么名堂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有一定的知名度就有一定的号召力,渠道成凭借他才子之名,一开始动员了包括菖蒲学院在内的三所大高校的师生。当然了,这三所高校,并不是所有的师生都参加到游行的队伍中。最初只有一千多名学生罢课在街上游行,其中还有一部分学生跑去其他高校散播消息,渐渐的,整个队伍才壮大起来。
一千,两千,五千,八千……不止是学生,就连一些热血的平民也加入了其中。
他们手上高举着横幅,喊着一致的口号,将巡捕房附近的交通围堵的水泄不通。
“释放无辜的学生!”
“释放无辜的学生!”
“拒绝枉法裁判罪!”
“拒绝枉法裁判罪!”
带着游行示威之前,渠道成已经跟藤彦堂打好了招呼。同一时间,藤彦堂吩咐世和医院知道密码箱密码的医生们,一律守口如瓶,不管是巡捕房问起,还是日本人问起,都不能松口。
藤彦堂这么积极配合渠道成,也是有原因的。这毕竟是荣记商会与青龙商会之间的争斗,如今局面却演变的这么严重,他也是有一部分责任在里头的。
巡捕房还好说,一旦日本人插手,那些被抓的学生,能不能完好的走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一定要做点什么!必须要有个人站出来收拾残局。
决定好以后,藤彦堂便采取了行动。他原本想的是设法动用巡捕房的关系,趁着巡捕房那边没有防备的时候,打开密码箱,将箱子里的盘尼西林调包出来,来一个偷梁换柱。
但是他得到消息,巡捕房的局长已经同意由渡边少尉接管从学生手上扣押的密码箱。
想要穿过日本兵的防线去最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件极其危险,足以致命的事!
藤彦堂与渠道成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会儿他已经迟到了。
车子根本就挤不进游行的队伍当中。藤彦堂不得不弃车徒步,到了与渠道成约定好的电话亭旁。
渠道成早已等在这里,先前他一直就是凭借这座电话亭与藤彦堂取得联系。
此地距离龙城巡捕房不远也不近,由游行的学生把着路口。环境虽说是吵闹了一些,可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藤彦堂一身很低调的装扮,褪去了名贵西装,着了一套颜色并不亮丽的长裤与皮外套,头上还戴了一顶鸭舌帽。将帽檐压的很低。
为避人耳目,他一到地方就扎进了电话亭,以亭外的渠道成仅有一门之隔。
“抱歉,”藤彦堂上来就认错,态度还算诚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渠道成心头始终有一把火没有熄灭,他一直按捺着这股要旺盛起来的劲头,当然这股火并不是针对藤彦堂或荣记商会烧起来的。“是我的学生太不懂事了!”
如果菖蒲学院学生会的那帮小子能够安分一点,而不是去逞英雄。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凡事有利也有弊,通过这件事,渠道成自然也认识到了不少事情。如果不是没有尝试过,他没想到沪市几大明争暗斗的高校,居然也会有这么团结的时候。
就好比菖蒲学院和沪大这一对冤家,每年他们为了吸引新生都是花了不少手段,甚至明目张胆到彼此的校门口挖墙脚的现象都有。而且沪大一直觊觎着菖蒲学院的高材生明宣,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想要将明宣拉拢到他们学校去。然后这一次游行,沪大来的学生最大!
真出了事,才看出来两校之间的纽带有多么的紧密。两校之间的羁绊并不是只有苦大深仇。
游行示威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藤彦堂沉吟了半晌,而后对渠道成说:“你让你的学生给我腾一条路,我潜进巡捕房。把盘尼西林调包出来。他们手上的证据只是那个密码箱,而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用重罪指控被抓的那些学生。”
这样的事情,渠道成当然想过。盗窃管制药品的罪行和普通的盗窃罪,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他虽然不清楚现在巡捕房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也知道想要潜入打破森严的防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渠道成并不是不相信藤彦堂的能力,只是……事到如今,他情愿按照香菜给他的步骤走。
经过了片刻的思想斗争,渠道成说了一句让藤彦堂感到十分意外的话:“不,不用你出马。”
藤彦堂怔住,旋即道:“难道你不想救你的学生啦?”
他将有些话压抑了下去,不忍告诉渠道成,那些被抓的学生落到日本人的手上,不死也得脱层皮。只要了解日本人的手段,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猜测的结果。
渠道成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自信,此刻却对香菜是绝对的信任,“我想小林已经在行动了。”
藤彦堂再一次怔住,两秒之后,他用一种很不确定的口气道:“香菜?”
渠道成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她能做什么?”藤彦堂心中微微恼火,同时双眼布了一层薄怒。
他并不怀疑香菜的实力,只是巡捕房那堪比龙潭虎穴的地方,一旦有个万一,那便是有去无回!更重要的是,香菜压根儿就不知道密码箱的密码,就算她成功潜入了巡捕房找到了密码箱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过我觉得她似乎很有把握。”
藤彦堂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特莫是在逗我吗”。想想渠道成一个成年人,居然放任香菜一个小姑娘去为所欲为,或者说他不自觉的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将香菜视作救命稻草了,难道渠道成就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藤彦堂心中大男子主义作祟,认为如果当时他处在与渠道成一毛一样的位置上,一定不会让香菜去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在藤彦堂表面沉默内心奔腾的时候,渠道成又说:“你就放心吧,小林给自己找了个后援,不出意外的话,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藤彦堂疑惑。“后援?”
谁特莫比他更适合当香菜的后援?
渠道成压根儿就不知道故作淡定的藤二爷的内心世界此刻是有多么的不淡定,只管继续向他报告情况,“是的,明锐明长官。”
此时的藤彦堂。居然无言以对,更可恶的是,他有种败给了明锐的感觉。抛开别的不说,眼下这种情况,明锐能够发挥出比他藤二爷更大的作用。
藤彦堂禁不住黑了明锐一把。“那个羊城的巡捕房局长,他不是跟日本人一个鼻孔出气吗?”
渠道成庆幸的笑了一下,“明长官的弟弟也参与了这件事中。”
藤彦堂明白了,明锐暗中助香菜一臂之力,其实同时也是在帮他自己。
他抬腕看了一下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时间还算充裕,足够他跟香菜聊会儿天,谈谈人生和理想了。
他抬眼问渠道成,“香菜现在在哪儿?”
渠道成扫一眼热情始终高涨的学生队伍,其实在菖蒲学院时。他就跟香菜失去联络了。不过他大概能猜得出香菜就在巡捕房附近。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游行队伍,“她应该就混在学生中吧。”
望着不断壮大的游行队伍,藤彦堂脸孔微微扭曲。这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啊。
藤彦堂索性与渠道成在街边静静地等着天黑,指针指向九点整,巡捕房那边依旧没传来什么动静。
游行的学生倒是走了一批,还有一大部分学生坚守在附近大大小小的交通要道位置。他们累了,便席地而坐,彼此依偎着小憩。
晚上十一点,藤彦堂安插在巡捕房的眼线传出了消息——
电话亭里。藤彦堂挂上电话前,便是一脸凝重。
他的脸孔埋在夜光下,变得深邃无比。
时刻保持着警醒的渠道成看不出他此刻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却本能的察觉出了不对之处。于是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就急忙问:“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藤彦堂沉声说:“不算是好消息。”
见他没了下文,渠道成显得更着急了,“出事了?”
藤彦堂沉吟不答。
渠道成一怒之下,用力将电话亭的门拉开。
他情绪激动,声音高昂。“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呀!”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藤彦堂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渠道成一个缓冲的时间,待渠道成稍稍平静,才继续说,“日本人对你的学生动刑了……”
渠道成整张脸孔刷的变白。
黑夜中,藤彦堂看不到他脸孔变色,还是能够察觉到他神情中剧烈的变化。
“具体是哪一个学生,现在还不清楚。”
“只是一个学生被用刑?”解读到这里,渠道成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欣慰。
但是不管是一个学生,还是两个学生,又或者是被抓的所有学生,他们只是文弱的学生,不是训练有素的兵,他们平时喝的是墨水,而不是挨的枪子儿,哪里承受的住日本人手底下的酷刑?
藤彦堂安慰失魂落魄的渠道成,“别灰心,我的人告诉我,先前那个叫渡边少尉的日本军官在龙城巡捕房黄局长年前吃了瘪,从巡捕房那里得到了一些控制权之后,渡边少尉便迫不及待的要给黄局长一个下马威,不过是做做样子看,不会对学生下死手。”
他这些话,对渠道成没起到半点安慰的作用,只不过在无形中给他的心上添了一道阴影。
渠道成恍惚了一阵之后,显得焦躁不堪,他不停的追问藤彦堂,“几点了?”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夜色渐渐深沉。
就在渠道成急得快要揪光头发的时候,终于有动静了!
轰——
一阵类似闷雷的轰鸣声响彻天空,震颤大地。然而夜空晴朗,星辰密布,哪有一丝电闪雷鸣之兆?
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天摇地晃,街道上那些本在休息的学生纷纷站起来,茫然四顾。
有学生攀到高处,指着北方,大喊一声:“着火啦!”
闻声,藤彦堂和渠道成都是一惊。
方才那一声轰响,分明就是爆炸的声音。
他们一同来到视角开阔的地方,果然看到龙城北街处火光映天,将那一片照得如同白昼,远远的望去,又似一片晚霞在天际上空。
见两辆日本军车从巡捕房驶出来,车上的日本兵拿枪对准学生,一路恶声恶气:“让开!让开!统统让开!”
学生们分分避让,就算不被威胁,这也正是他们要做的。
不久之后,藤彦堂接到一个电话,匆匆说了几句。难得的是,他这一回挂断电话,唇角浮现出了笑意。
等了一夜,总算是没有白等!渠道成有惊也有喜,“怎么样了?”
“北街爆炸的那个地方,是日本兵的一个秘密军火库。”
渠道成心中接连念了无数声:老天保佑!
炸日本兵的秘密军火库,这一看就是明锐的手笔。
他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大约过了一刻钟之后,有几个学生指着南边被映红的那一片天空,惊呼连连,“那边也着火了!”
继龙城北街日本兵的秘密军火库被炸之后,南街方向居然也不声不响的发生了一起火灾。藤彦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会是一场巧合!
紧接着,他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的线人向他密报了巡捕房内的情况,貌似是南街一家报社的印刷厂被纵火犯给烧了。为了控制火情和追捕那名逍遥在外的纵火犯,巡捕房要出动大批的警力到南街去。
这一下,龙城巡捕房真的就成了一座空城!
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巡捕往南大街方向去,渠道成按捺不住,也没跟藤彦堂招呼一声,便赶往巡捕房去。
藤彦堂紧随其后。
巡捕房大院的门紧锁,周围有很多白天游行的学生,主要以骆悠悠为首。
就在藤彦堂要靠近院门的时候,透过铁栅栏,他对上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别过去!”骆悠悠好心提醒,“院子里有一条很吓人的大狼狗!”(未完待续。)
&bp;&bp;&bp;&bp;渡边少尉带着两队日本兵前去北大街出事的秘密军火库,这关乎军事机密,不得不重视。他们此去除了控制火情并挽救损失外,最重要的是将案发现场收拾干净,绝不留下任何跟军火库有关的蛛丝马迹。
日方在公共租借建立的地下军火库消息一旦走漏,势必会掀起一场难以平息的风波。各方各界的压力也会随之汹涌而来。
而炸掉日方的地下军火库,这无疑是明锐的杰作。既然年纪轻轻的明锐能坐大坐稳,那就说明他自有一番让人望尘莫及呃呃手段和能力。坐稳坐大的他处在如今的位置上,抛开手段不说,自然有权限得知或掌握一些军事机密。日方私底下在沪市各个隐秘的地点建立军火库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秘密。
且不说龙城南大街的那场大火是不是他安排人冒充纵火犯放的,不得不说的是这场事故与引开日本兵的策略一样十分效果,也成功的将龙城巡捕房大批的警力分散了。
继日本兵之后,大批巡捕也从龙城巡捕房出动。留守的外勤人员将大门上了锁,虽说大门外头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学生,他还是担惊受怕的很。万一这些学生一窝蜂冲进来,别说一道大铁门挡不住他们,他们合力连整座巡捕房拆了都有可能!
所以明锐建议把他那条训练有素的军犬放出来帮忙看院子的时候,这名外勤人员感动的就差没当场下跪叩谢大恩了。于是他锁上大门之后,便安妮的穿过院子回巡捕房去了。
行动的时候到了。
其实北街爆炸、南街失火,就是明锐给香菜的一种信号。
香菜用围巾蒙面,翻墙一跃,便跳进了巡捕房的大院,身手利落的惊人。
周围有几名反应迟钝的学生只觉一道黑影闪过,调转目光却捕捉不到半个人影,只看到有几个男学生纷纷效仿香菜都失败了。
倒是有个男生踩着其他两个男生的肩膀,刚翻到墙头。就听到一串凶残的犬吠,登时吓得三个人一块儿摔在了地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们这些不安分的学生,立马就遭到了其他学生的警告。
过了今晚。就可以看到曙光。这时候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话说香菜成功潜入巡捕房的大院。
这地方她来过一次,对院子里的地貌稍有印象。整个院子类似一片训练的操场,很是空旷。原先还停有几辆公用的军车,不过这些车都被派遣出去了。此刻院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障碍物为香菜提供藏身之所。
好在有夜色打掩护。剩余的警力也不多,她一路佝着身子,将自己缩小成一团,快速接近巡捕房的大楼。
香菜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借着一楼窗户处透来的灯光,她展开手上的纸条。
“三楼证物房。”纸条上如是写道。
看了一眼纸条上隽永有力的五个字,她默默地在心里为写下这些字的人点了个赞。这字写的真不错。
香菜没费什么力气就攀到了三楼,通过镂空的拱形窗跃到了三楼的走廊上,她左右扫了一眼,并没能一下就找到证物房的位置。
就在这时。香菜听到“吱呀”一声,紧接着她右手边的一个房门被拉开,还不见房内有人走出来,就看到了投射在地上的一道黑影。
她心下一惊,慌而不乱,立马跃上拱形窗台,身形一闪,整个人如一条壁虎一般紧紧贴在了两扇拱形窗户之间的墙壁上。
就在她掩藏好的下一秒,一名背着枪的日本兵从房内出来,对发生在走廊上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名日本兵大概是要往厕所去。经过香菜藏身的地方,也没能发现任何异常。不过他刚一到厕所门口,就撞见了一个人。
此人明显是刚从厕所里出来,一见这日本兵。立时摆出一副喜闻乐见又“意外”的样子,“太君,你没跟渡边少尉一起去办案啊?”
这声音……是明锐?
香菜之所以不那么肯定,是因为这声音里包含太多虚伪的情绪,以致让人难以听出它真实的声线。
那日本兵显然与明锐不陌生,操着生硬的汉语抱怨:“还不都是因为那点破事。渡边少尉说什么在密码箱没打开之前,让我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
“就你一个人?”表面上明锐在向他表示同情,细听之下就会觉得他这一句简单的话别有一番意味在其中。
日本兵说:“可不就是我一个人么,想换岗上个厕所都不方便!”
明锐顿了一下,尔后抬手按着他的肩膀,把略微带着讨好的脸孔凑了上去,“那你先去解手,完后我这儿有一盒好烟,咱们一起享用享用。”
这日本兵大喜过望,咧开嘴露出了黄板牙,忙点头应好,生怕明锐说话不算数似的,在进厕所前特意叮嘱“一定要等我啊”。
明锐按着日本兵肩头的那只手下滑继而停在他的背上,顺势将他往厕所里推去,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在推着日本兵进厕所之前,明锐有意无意的往香菜藏身的方向瞟了一眼。
很快,走廊上就没了动静。
香菜一转身踏上窗台,紧接着双脚轻盈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她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便收回目光,然后径直拐向右手边的那条走廊,每走几步就看到了一扇木门上贴着“证物房”字样的门牌。
刚才那个日本兵在打开房门的时候,房门发出了一阵动静,就算这动静声原本不算小,可在这寂静的走廊中回荡也算尤其突兀了。
香菜小心翼翼的将虚掩着的房门一点一点的推开。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耐烦她动作太慢,还是故意跟她作对,忽然就掀了一阵夜风,一鼓作气将证物房的房门给吹开了。
香菜心中对老天爷的仇恨度立马上升,她屏了一下呼吸,半晌后并没有发现厕所那边有异常,便放心大胆的闪身进入了证物房。
说是证物房,香菜觉得自己就像是进入了一间杂物仓。里头用木板和木条组合起来的柜架上堆放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东西乱是乱了点,不过总体来说还算干净。
一进门的左手边有一张办公桌,香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个绿色的机械式密码箱。
她立时上前,试着徒手拉动箱子上的把手。然而箱门纹丝不动。她又转动箱门上的密码锁,转动的锁头顿时就发出“滋滋”的机械摩擦的声响。
果然没有密码是不行的。
香菜快速扫一眼桌上的摆件——
桌上除去一些杂物和一摞档案袋,就是一个暖水瓶和几只玻璃杯。
香菜灵机一动,一手拎起暖水瓶,一手将拿起原本扣在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往杯子中倒了大半杯水。
她将水端平,轻轻的放在了密码箱上。
等到杯子里的水看似完全静止下来,她才开始在不触碰密码箱箱身的情况下,开始一点一点的转动密码锁。
她的动作很轻,她的双眼一直注意着水杯里的变化。
待她转动到一个数的时候,搁在箱顶上杯子里的水面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变化,似乎是颤抖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变化没能逃过香菜的双眼。
她专注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喜色。
密码箱的箱顶是一个水平面,在上面放一杯水,就等同于对箱子施加了一定的压力。当密码锁对应到一个正确的数字,构造箱子的机械会产生形变。将一部分的压力反作用在水杯上。这种反应所带来的变化是非常细微的。香菜放慢动作,就是要捕捉到这份细微的变化。当然,她的观察力也不差就是了。
大约一分半钟之后,香菜就破解了密码箱的密码,并打开了密码箱。
箱子中只有十余盒盘尼西林,这比香菜预计得数量要少很多。因为藤彦堂先前告诉她,他们荣记商会每个季度都会往世和医院送一百支盘尼西林。一盒中有五支盘尼西林,十盒就是五十支。然而当一百支盘尼西林被送往世和医院后,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只剩下了一小半的数量——
看来真的和季小天说的一样。世和医院里有“鬼”。
香菜将这十余盒盘尼西林尽数用围巾包进来,然后快速将现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至于那杯水——
她脑子抽了才会将那么热的水一饮而尽,当然是要倒回暖水瓶里面去啦!
她用围巾的一角将杯子里的水分抹干净,然后将杯子倒扣回原来的位置上。做好了这一切,她便背着十余盒盘尼西林顺原路返回了。
离开巡捕房之后,香菜并没有去和渠道成碰头。
她之前就留过话,“只要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起来”。
所以她现在没必要再可以跑到渠道成跟前去邀功,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盘尼西林带回医馆。让成大夫给芫荽施药。
成大夫见香菜果真将盘尼西林找来,少不了一番惊诧,尽管他很好奇,却还是聪明的选择了保持沉默。
芫荽用了盘尼西林之后,不到天亮就退烧了。虽然他还是没有要转醒的迹象,不过这已经算是个好兆头了。
要治好芫荽的伤,光有盘尼西林那是不够的。成大夫又给他配了些别的药,一下就要光了香菜所有的积蓄。
真是病来如山倒。芫荽这一病倒,就算马上能病好,恐怕他们兄妹也只能喝西北风去。
盘尼西林有价无市,手上有这么金贵的东西,香菜又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拿去兑钱。她几次发现成大夫看着她这一小包东西蠢/蠢/欲/动,于是就用打商量的口气道:“成大夫,我们兄妹俩这两日吃您的住您的,您还不辞辛苦日夜给我哥看病,我身上的钱不多了,您看,我能不能拿这些东西做交换?”
香菜将包着盘尼西林药盒的围巾拆开。她得赶紧把这些要命的玩意儿脱手出去。
成大夫看到盘尼西林的那一刻立马动容,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炙热。这些“灵药”,对身为医者的他来说自然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哪怕它背后藏着巨大的危险。
成大夫很想要,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现在黑市上,五块银元都买不到一支盘尼西林……”
香菜打断他,说话很干脆,“我可以把这些盘尼西林都给你,你收留我们兄妹,直到我哥的伤痊愈——”
成大夫讶异了一阵,期间他一直在观察香菜,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就算他觉得香菜不像是在说谎,他也没有大意。
“你就这么便宜了我?”
“这些东西到了真正知道怎么使用它们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香菜已经利用完了它的价值,此刻她手上的这些盘尼西林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堆废品。“你大概也能看得出来,我重视得不是这些药。”
成大夫沉吟了半晌后才又开口,“好,成交。”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有条件——”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用得寸进尺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在提出他的条件时,他的神情吞吞吐吐,很是不自然。
他没想到,香菜居然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好,你说。”
组织了一下语言,成大夫提了两点,“不要碰我的东西,平时你们就待在后院别出来。”
成大夫的家当本来就没多少东西,香菜一样也看不上。她更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要实施那两点,根本就不是难事。
“放心。”香菜答应下来,紧接着又说,“我也有两个条件。”
“你说。”成大夫变得很爽快。为了那些盘尼西林,别说答应她两个条件,哪怕是两百个条件,他也照办不误!
“我们兄妹在你这里落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香菜说,“这是第一。第二,除了跟我哥的病情有关的问题之外,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希望你也不要多问。 ”
成大夫挑挑一对粗眉,对香菜提出的这两个条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有些庆幸。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当香菜把盘尼西林交到他手上,成大夫很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收藏了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虽说女主本身就等于是开了挂的,蛋酥,作者还是要嗦,时隔这么久,女主的外挂终于要粗线啦←_←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本来就没多鼓的钱包又见底儿了,其实香菜是没有钱包的,只是用那句话形容一下她现在的窘境。
她的积蓄大部分都用在了芫荽身上,顺手牵羊得来的盘尼西林也一股脑都给了成大夫。把盘尼西林送出去之前,她就把医药费给结清了,事后便不好意思再向成大夫讨要。
她几次想开口讨回一部分医药费,看成大夫一个人经营这家叫“宝芝灵”的医馆,生活过得也很拮据,她始终没能厚下脸皮。
香菜对身外之物并不是很看重,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就不对不承认了——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这些她都可以忍,她忍不了的是,成大夫天天拿清粥小菜来打发他们兄妹,这都第几天了,她连一点儿肉腥味儿都没有闻到!
芫荽醒来之后,就没沾过一点荤腥,那伙食比庙里清修的和尚还要差。他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大约是留下了心理阴影,走路的时候还是一跛一跛。
至于他手臂的伤,在注射了盘尼西林之后,炎症就消下去了。每隔一天,成大夫给他换一次药。再加上香菜的精心照料,他的伤势好的很快。
只是被折腾了几次之后,芫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由于营养不良而脸色蜡黄,不过小伙子的精神头还是很好的,脸上的病态之色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神采奕奕。
在宝芝灵的第五天早上。
成大夫送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米粥,两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
香菜洗漱完了回来,看到小桌上的伙食,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她甚至还抱怨起来,“又是这些东西,一天到晚都是一样的,这个成大夫也太抠了吧!”
她给了成大夫十余盒盘尼西林。竟换不来一片肉。她就不明白了,成大夫平日里赚来的钱都藏哪儿去了!
芫荽并不是很介意伙食的质量,他现在只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不给妹妹拖后腿。“有的吃就不错了。”
有吃有住当然不错。但是香菜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她不指望成大夫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她给的好处,起码他不能总这么恶劣吧。
只给他们兄妹腾出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屋子,因此一直没休息好的香菜没跟他发什么牢骚。但是一日三餐的问题都不能好好的给他们解决,这让香菜怎么忍,尤其是还在芫荽正需要大补特补的时候!
芫荽吃的正香。见香菜迟迟不动筷子,便催了一句,“快吃啊,待会儿饭都凉了。”
香菜猛然起身,似中邪一般,整个人浑身僵直。
芫荽望着她,满眼茫然。
“不行!”香菜气鼓鼓道,“我得找成大夫算算账去!”
一瞬间,芫荽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就算香菜不说,他也知道他这次一病倒。肯定花了不少钱。他还不知道盘尼西林这回事呢,香菜故意没告诉他。
“给我看病,花了不少钱吧。”芫荽吞吞吐吐道,似有一口窝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香菜目光一转,只看到芫荽黑糊糊的头顶,并没能看到他沮丧懊恼的神色。忽的,她伸手抓着芫荽的头发又揉又搓,摆出一脸嫌恶的样子,“哥,你这头发多少天没洗了?看看油的!”
芫荽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还摸!”
“你先吃着,我找成大夫说说去。”成功转移话题之后,香菜便出了小屋,穿过小院。从小门进到医馆里。
成大夫显然也在吃早饭。
在看到他的早餐时,香菜怔住了
成大夫的早饭,只是一个窝头和一碗白开水。
香菜顿觉心酸不已。跟成大方比起来,他们兄妹的伙食可以算是豪华套餐了。这一刻,她满腹的牢骚都变成了疑问。鉴于有言在先,她忍着没问。
成大夫吃饭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一本医术,他能发觉香菜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知怎的到了他跟前,她浑身的气焰就散了。
成大夫抬眼问她,“你有什么事吗?”
香菜支支吾吾了半晌,尔后略有些心虚道:“我想烧点热水给我哥洗头。”
成大夫一脸莫名,心里纳闷:烧水去伙房啊,你跟我报备什么啊,难不成我还能拦着你吗!
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香菜又说一句,“你有洗头膏吗?”
成大夫的神情有些难堪,他能说他没有洗头膏那么高级的东西吗。他平常洗头,用的要么是皂角,要么是淘米水。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也算是略微奢侈的,并不是想要就有。
成大夫默了半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香菜,小心翼翼的询问:“淘米水行吗?”
在给煮粥前,他刻意把淘米水保留下来。
“呃,行。”香菜心生不忍,总觉得要是拒绝,对成大夫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大概是担心香菜会觉得他的淘米水磕碜,于是成大夫多加解释了几句,简直就是在为淘米水代言啊,“不要小看淘米水,淘米水有很强的去污能力,还很有营养。用淘米水洗一次头,隔一个星期,头发都不会很油……”
“谢谢你了……”香菜言不由衷,她忽然很怀念在世和医院里的那些日子。
……
这些天来,香菜两耳不闻窗外事,盘尼西林的事情过去之后,她并不知道荣记商会、世和医院和菖蒲学院,还有被抓进巡捕房的那帮学生最后又发生了什么。
那都跟她无关了,也都被她抛之脑后。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肉,肉,肉!反正就是不能任由芫荽这么面黄肌瘦下去!
想来想去,香菜还是决定去找老渠。她并不是要向老渠借钱,是老渠还欠她半个月的工资!她就指望这半个月的工资给芫荽进补了。
兴荣道。
香菜还没来得及到渠司令蛋糕店,她就在人群中碰见一个人。她与此人并不相熟,但是就算这魂淡化成灰,她也能认得!
此人就是在船上偷走她行李的钱朗!
“终于找到了,你这魂淡!”
一发现钱朗。香菜立马就跟了上去。
在她跟上来的一刹那,钱朗似乎有有所察觉,马上就加快了脚步。
钱朗脚步轻快,在人群中穿梭。拐进了一条巷子里,立时就不见了人影。
香菜对这附近的路不熟悉,并不知道钱朗钻进的那条巷子其实是个死胡同。
她紧跟过去,刚一到巷子口,眼前就被一道黑影覆盖。一记闷棍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向她的脑门处呼来。
香菜不慌不乱,仰身一闪,堪堪躲过。那条木棍擦着她的面门,咚的一声打在了墙上,磕落一层墙皮,溅起一些木屑。
香菜嗅到一丝凶险的气味,就像是彻骨的寒风中夹杂着浓烈而又腥甜的铁锈。
在香菜还没有站稳之前,那人又手持木棍狠狠向下劈来。
她眼中一冷,仰身之际,抬起右脚。重重一踹,将距离身前不远处的那道肉墙推了出去。倒下之前,她单手落地,身子腾空翩然向后一翻,双脚稳稳着地。
钱朗被踹飞出去,他顿觉五脏六腑像是碎了一样,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脸孔白了一阵,脑门上冒出一层白毛汗。他用一手捧着肚子,另一手将木棍拄在地上。
抬眼,满是杀意。
钱朗再次攥紧了手上的凶器。
香菜丝毫不惧。步步紧逼,已到了巷子深处。
钱朗大概没料到,本想以身犯险的他竟会把自己带进了绝路。
他还没从香菜那大力的一脚中缓过劲儿来,他开始拖延时间。寒着脸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香菜懒得跟他废话,“先揍你一顿再说!”
见她飞扑过来,钱朗脸上大骇,慌乱之下,举起手上的木棍抵挡香菜的飞踢。他没想到香菜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钱朗的手被震得发麻,木棍不受控制的甩飞了出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掉落在墙边的木棍而去。就在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香菜一脚落下——
钱朗本能的用双臂格挡在胸前,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香菜完全不给他招架和喘息的余地,左足尖下轻轻一点,右脚向前跨了一大步,扭身甩胯,在钱朗被立稳之前,一记飞腿甩到他膀子上。
钱朗身侧重重的撞在了墙上,左右两个膀子一块儿疼。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闭着眼睛求饶,“英雄饶命!”
“饶你妹!”香菜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钱朗顿觉屈辱无比,双眼中又冒出凶光,“你别太过分,就连——”
香菜凶神恶煞的截断他的话,“别告诉我,就连你爸你妈都没这么打过你!”
啪——
刚才是左脸,现在右脸又挨了一巴掌,两个鲜红的五指印,正好对称。
钱朗眼冒金星,欲哭无泪得哀求道:“能不能别打脸!”
香菜火冒三丈,“你还要脸?”
钱朗眼睛乱瞟了一下,趁势从香菜身侧乱滚带爬迅速溜走,脚下如抹了油一般,逃得飞快。他知道自己不是香菜的对手,尤其是在力气上,跟这样的蛮力家伙对打,基本上就等于自残。他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钱朗一路飞奔,似轻功草上飞水上漂,他并没有选择沿着巷子逃到路口去,而是攀到墙上,想要越墙而逃!
就在他快要得逞的时候,已经趴在墙上的他,被一股大力给撕了下来。
钱朗回头一看,竟是被香菜扯住了后腰的裤带。
香菜眼神凶狠,像是要把人生吞了一般。
钱朗咽下口水,一阵心惊胆寒,紧接着下一秒,他裤腰带一松,一大波寒气袭入了裤裆。
钱朗哪儿还顾得上逃跑,下意识的用双手保护身下的那一块遮羞布,结果他手上一松,整个人从墙面上摔了下来。
他屁股先着地,尾椎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嗷嗷~”
钱朗一手护住裆部一手去摸尾椎骨,缩紧菊花坐在地上哀嚎连连。
他脑袋里凭空冒出了好几个念头,都是跟香菜的身份有关。他觉得香菜不会是青龙商会豢养的打手,如果青龙商会中有这么一个高手,他不会不知道。看她的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巡捕房的人……
“你到底是谁啊?”钱朗快哭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出过洋相,“我跟你无冤无仇吧?”
香菜冷笑一声,重复道:“无冤无仇?”她一手抓着钱朗的肩膀,将他提溜了起来,“那我提醒你一下,将近两个月前,青龙商会的货船,金花膏,我的行李,我的钱!”
钱朗一双眼珠子贼溜溜的在眼眶里转呀转,渐渐整张脸变得铁青起来。看来他是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了。
目光投向香菜,钱朗略微恍然。
“是你……”他终于想起来了——在货船上对他有过一饭之恩的兄弟之一!其实他并不是恩将仇报的那种小人,现在做什么样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钱朗弱弱道,“不是,我……我当时拿错行李了……我本来想拿走的是你那个,那个装干粮的包袱来着……”
钱朗是个吃货,他当时确实只想带走林家兄妹的那包吃的。
“少啰嗦!”香菜重新将钱朗丢在了地上。
钱朗屁股落地,尾椎骨再一次受到重创,当场又哀嚎起来。
“嗷嗷~嗷嗷~”
“我的行李呢?我的钱呢?”钱才是最重要的,那行李中有六块银元和几个铜元呢!
钱朗忍痛道:“在在,东西都在!钱……钱都花完了……”
“你特莫的再跟我说一遍!”香菜瞪圆了杏眼。
钱朗忙改口:“在在,东西在,钱也在!我、我这就去给你拿。”
香菜信他就有鬼了!
她强行把钱朗的裤腰带解下来。
钱朗双手提着裤子,哭丧着脸,“这,这不好吧……”
香菜甩着手里的裤腰带,冷笑着对他连恐带吓,“你是想让我把这条裤腰带栓你脖子上吗?”她不怕钱朗耍心眼儿,倒是很想看看他提着裤子能跑多远。香菜跟在钱朗后面,有些不耐烦他慢吞吞的速度,“你要是不觉丢人,就领着我在街上多转几圈。”
钱朗提着裤子,穿梭在人群中。他这副滑稽的模样,自然引来了不少视线。
纵然他脸皮厚,此刻也不禁有些涨红。
他大胆的迎视周围人向他投来的有色目光,还会粗鲁得大声呵斥那些笑话他的人,“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赶紧回家做饭洗衣服去!”(未完待续。)
&bp;&bp;&bp;&bp;别人溜的是宠物,香菜溜的是大活人。她手上的裤腰带就好比是一条狗链子,就算不栓在钱朗脖子上,她也能让这小子乖乖的俯首称臣。
早在来沪市的那条货船上,香菜就看出来了,钱朗这小子的心眼儿贼多,不多提防他点儿,大有可能就让他溜了。而且他身上的功夫也不错,要不是他小觑了香菜的实力才自找死路,不然也不会被香菜逮着。
经过这一次,他是长记性了,下回再撞见香菜,要绕道走,绕得越远越好。
钱朗把香菜带进了一个菜市场,说是菜市场,其实也算是抬举了这地方。用“贫民窟”一次来形容这里还算差不多。
这一片的建筑几乎都是老弄堂房,层层叠叠高不过三层,具有十分浓重的生活气息。香菜走过的这一路上,看见最多的就是楼上楼下家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的衣物,大到床单被套,小到**尿布,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大大小小的旗帜。
钱朗带香菜拐进一条不算宽阔的弄堂,弄堂的两边大部分都是卖菜的小商小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他们之中条件好的是用木板车把新鲜的蔬菜拖来的,条件差不多的是用编织的菜篮子把菜带来的,条件不好的就是随便拧了一根草绳把菜扎成捆,用扁担挑来的。
钱朗一座弄堂房的楼梯,香菜紧随其后。
楼梯狭窄的紧,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钱朗刚到三楼的楼梯口,突然就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撞到香菜身上。
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瞪圆的双眼里写满了糟糕,他提着裤腰的双手也不由自主的一再收紧。
他瞅了一眼香菜,露出绝望的神情。这一回,他真的体会到“前有狼,后有虎”是啥样的滋味儿了。
香菜不知道他在发哪门子的神经。
就在钱朗决定要跳楼的那一刻,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楼梯口。
“钱朗!”那人暴喝一声。声势惊人,摄人心魄,就连脚下的木板也为止震颤不已。
这声音……好生耳熟!
香菜怔了一下,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钱朗的肩头,向楼梯口投射而去。
钱朗当下一惊,随即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燕……燕大探长……”
堵在楼梯口的那个人,正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
燕松一眼看到香菜。显得很是意外,不过很快,他又摆出一副很蛋痛的模样。以前他对香菜是很喜闻乐见的,但是这一次,他一见到香菜,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很不祥很不妙的预感。
被冤家逮着也就算了,被巡捕房的探长找上门,那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见香菜和燕松俩人大眼瞪小眼,钱朗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在心里默默地计划,从三楼跳下去。抓住二楼的晾衣绳,应该不会摔残……
就在他提着裤子转了半个圈,准备要往楼下跳的时候,腰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他回头一看,香菜手上除了他那条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用来洗衣服的棒槌。
“上去!”香菜扬着手里的棒槌冲他示威。
想从她手底下溜走,看来是不可能的了……钱朗幻灭了,内心都是崩溃的,硬着头皮上楼,把香菜和燕松带到他那间不足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中。
钱朗的屋子里陈设很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然后就是门口边上的脸盆架子和一些洗漱用具了。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燕松很好奇香菜和钱朗这一对组合。
他倒不是觉得香菜和钱朗站一块儿的那画面不协调,而是感到很害怕!
香菜的实力深不可测,钱朗又是个棘手的家伙。这两个麻烦加在一起。就等于是大麻烦!
“你们认识?”钱朗讶异的来回看着香菜和燕松,却被这二人给无视了。
香菜跟燕松玩起了文字游戏,“我不明白燕大探长的‘在一起’指的是哪方面的意思。”
乍一听,燕松只觉得她那话没什么,然而结合她轻佻的口吻和戏谑的神情,再多加细忖解读。就能品味的出那句话中多了一层暧昧的意思。
他瞪一眼羞射的钱朗,心中怒吼:你丫脸红个屁呀!
燕松看向香菜,神情变得肃穆,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你也是来调查盘尼西林的事情?”
“什么盘尼西林?”香菜装傻充愣,“你想多了,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说着,她用眼神催了一些钱朗。
钱朗蹲在床边,伸手在床底下掏了半天,才拽出一个坛子,然后将香菜的包袱从坛子中捞了出来。
香菜从钱朗手上接过包袱,一股浓浓的酸菜味儿扑鼻而来,她厌恶的皱了皱秀眉。
居然把她的包袱塞进了泡过酸菜的坛子里!真是够了!
不过这也印证了钱朗之前的话没错,他确实是偷错了包袱,他本想偷的是林家兄妹装有干粮的那个包裹……
香菜的手隔着包袱揉捏了一阵,能感觉出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大部分东西都还在,除了——
“钱呢?”
要是换了个人这么问他,钱朗大有可能是这样的反应——抬起下巴,鼻孔朝上,颐指气使的说俩字,“花了!”
但是,香菜这么盛气凌人,又这么不好对付,他不是做不到那样的反应,是不敢做哇哇哇——
手伸进酸菜坛子里继续掏,期间钱朗还刻意挪了一下位置,背对着香菜与燕松二人,将酸菜坛子在怀里藏了个结结实实。他一个人捣鼓了一声,转身面对香菜时,手里多了六块银元。
香菜一把将银元抓在手里,脸色缓和了不少,心里也实在了许多。
用这些钱,起码能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
钱朗看得出来,香菜跟燕松不是一路人,也知道燕松找上门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在燕松开口说事之前,他索性先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反正跟前有现成的背黑锅的唯一人选!
他跳到燕松身边。首先摆明立场,目的就是要告诉燕松他们是一国的。他伸手指着香菜,信誓旦旦举报:“燕大探长,不关我的事。肯定都是她干的!”
钱朗装无辜倒是装的很像。他承认自己不是香菜的对手,他就不相信大探长燕松还能在她手底下吃亏了不成。
香菜对钱朗的指控,感到一阵莫名,心中只道这小子病的不轻。
燕松哭笑不得,斜眼瞅钱朗。“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钱朗无辜的眨巴着眼睛,“你刚才不都说了是盘尼西林吗,这件事前几天都报道了,说是有几个学生从医院偷了一批盘尼西林,被你们巡捕房给抓到了,好几千大学生因为这事儿罢课游行……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儿,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还知道什么?”燕松虚了一下眼,他就是想从钱朗的嘴里挖掘出更多的线索。
“我还听说盘尼西林什么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是你们和日本人闹了个大乌龙——”
“乌龙?”燕松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随即肃然道,“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有! ”
钱朗说:“你们最后不是把那些学生放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掌握到足以指控他们的证据,才不得不提前把人给放了。”燕松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怒色,他似乎很不满这样的结果。
“嘶——”钱朗发出一阵怪声,一脸困惑,“不会吧,没有证据的话,你们当初是怎么抓人的?”
“一开始是世和医院的院长报案,说是医院里丢了一个密码箱,箱子里有很重要的东西。”燕松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们巡捕正着手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又有人匿名报案,说是菖蒲学院的学生聪世和医院偷走了一批盘尼西林。我们去学校。抓到了人,也找到了箱子。但是——等打开箱子的时候,发现里头是空的……”
日本人可不好糊弄,那个渡边少尉一直对龙城巡捕房发难,勒令他们务必要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军火库被炸的事情,对渡边少尉的打击不小。他的上级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十分愤怒。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切腹自尽,以死谢罪。另一条里就是留在龙城,将军火库被炸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渡边少尉不笨,很快就想到他们日方的军火库被炸,以及当天发生的事情,和盘尼西林有关……
燕松忽然抬手,按住了钱朗的肩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在套他的话。他之所以装作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样子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要看看钱朗的反应。
抓在钱朗肩头的那只手,只见五指稍微一紧,钱朗立马痛哼一声,整张脸因痛苦而变得微微扭曲。
他细声求饶,“燕大探长,你抓疼我了……”
燕松目光深沉,脸上不见有半丝玩笑的态度,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压迫力。这会儿才像个正儿八经的探长。
“我问你,”燕松声音低沉,不可违抗,“是不是你把盘尼西林从密码箱里偷出来的?”
钱朗这会儿的无辜表情是真实的,他发自内心的喊冤道:“燕大探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常干的都是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从来就没摊上过多大的事儿!再说了,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我要是真有本事打开密码箱,我还会住这破地方吗,早就发家致富奔小康了好吗!”
燕松神情松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终于松开了手。他相信钱朗的话,却没有将他挪出他心头的那份黑名单里。
“你是神偷‘贼公’,整个沪市除了你,谁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偷走?”燕松神情冷峻,“说不定,其实你是知道密码箱的密码……”
“这都是你的推测!”钱朗截断燕松的假设,“我是干过不少小偷小摸的事儿,但不能谁家丢了东西就赖到我头上来吧!”
旁听的香菜,插了一句嘴,“不能赖到你头上,就能赖到我头上了吗?”
其实此刻香菜心中“靠声不绝”,一开始钱朗让她背黑锅,她压根儿就不知道是盘尼西林的事情。
还真被这小子给蒙对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挺心虚的。
燕松对香菜倒是没产生怀疑,他想不到香菜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偷盘尼西林的理由。
他盯住了床边的那个酸菜坛子。
见他虎视眈眈,钱朗忙往床边挪了挪,将宝贝酸菜坛子藏到了身后。
“你心里要是没鬼,你遮遮掩掩什么?”燕松质问钱朗。
钱朗嚷嚷了一声,“我真没偷盘尼西林!”
“哦,那你的意思是,你偷的是别的东西?”香菜把他推进他自掘的坟墓里。
钱朗咬牙,很恨道:“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香菜冷声哼笑,“我看你是心虚了吧。”
她就是要报那一箭之仇,谁让钱朗刚才不识抬举,让她背黑锅来着!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虚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燕松没加入他们之间幼稚又无意义的争吵,脚下大步一迈,趁其不备将钱朗搡到一旁,弯腰拾起酸菜坛子,将坛子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在了床上。
哗啦啦,燕松一下倒出来十几个钱包荷包。
钱朗捂着眼睛,不去看那些如山的铁证。没错了,那些钱包跟荷包都是他偷的。
香菜乐了,乍一看燕松和钱朗,这俩男人还是蛮登对的。他们一个是警,一个是贼,之间可以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她就不做那电灯泡了,“你们俩可以好好聊聊这些钱包的来历。”
说完,她背上包袱,闪人了。
香菜走后,燕松倒没有为难钱朗。
他大概明白了香菜和钱朗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了。
“你偷了她的东西?”燕松一眉高一眉低。
钱朗支支吾吾,“很早以前的事了……你、你干嘛这副表情?”
仿若看一个将死之人,燕松眼里充满了怜悯。他诚恳的给钱朗提了一个建议,“以后见了她,赶紧跑。”(未完待续。)
&bp;&bp;&bp;&bp;其实香菜放行李中的不止六块银元,不过能追回这么多钱,已经足够她庆幸了,就没跟钱朗计较那几枚铜元的事儿。六块银元,省着点花,足够他们兄妹撑好长一段日子了。
拿到钱以后,她首先做的就是在钱朗家的楼底下的肉铺里买了四条猪肘子,割了两斤猪肉。
回宝芝灵之后,香菜立马就钻厨房忙活,把四只猪肘子洗宰干净囫囵个儿就丢锅里卤去了,把买回来的猪肉切成块儿给红烧了。
不消半个钟头的功夫,满院子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成大夫好久没开荤了,一闻到肉味儿,他就坐不住了,频频的从小后门里探出脑袋来瞧一瞧小厨房里的动静,深深的呼吸一口院子里四溢的肉香气息,稍稍满足之后才又缩回脑袋。
他这宝芝灵里倒是有不少虫药,可那些晒干风干的虫子又不能当饭吃对吧……
“香菜——”芫荽一跛一跛的往小厨房走去,手上还提着香菜今天带回来的包袱。“你这包袱在咱们来沪市的时候,在船上不是被偷了吗!”
香菜一回来就开始做饭,还没顾得上把这事儿跟芫荽说。“我今天在街上撞见那贼了,就把东西要回来了。”
芫荽当然知道这事儿不可能如香菜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当下露出困惑的神情。
“钱……钱朗,”他居然还记得那贼的名字,“他就这么把东西给你了?”
芫荽倒不是不相信香菜没能力把东西要回来,他压根儿就没把重点放在她身上,只以为钱朗这贼偷心思和手段诡谲,不大可能就这么爽快的把东西还给香菜。
香菜当然不会把她在死胡同里差点儿把钱朗打趴下的事儿老实给芫荽交代,只是又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我也碰见姓燕的那个探长了。”
芫荽自补脑洞,下意识的以为,哦,原来燕大探长帮了自家妹妹一把。将姓前的那小贼给收拾了。
东西找回来,那是好事。
芫荽喜上眉梢,没敢抱太大的希望,试探性的问道:“那钱呢?”
“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钱买肉。”香菜指着小灶上的锅。
此刻。自锅盖底下传来咕咚咚直沸腾的声音,同时也散发着浓郁的红烧肉的香味。
芫荽忍不住吞了一大口涎水,“真香!”
“马上就开饭了。”香菜的视线在芫荽消瘦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目光由柔软化为心疼。待会儿她一定要把两个最大的猪肘子留给哥哥吃,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芫荽往小院通往宝芝灵医馆的小后门方向瞅了一眼。刚才他打小屋里出来的时候,就见成大夫在那小门口鬼鬼祟祟的一直往小厨房这头打量,明显也是馋这口肉了。
他征询香菜的意思,“咱们在这儿也住了好几天了,待会儿给成大夫盛一碗肉端过去,一块儿谢谢他的恩情,好吧?”
香菜嗔他一眼,拉长脸徉怒道:“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芫荽挠着脑袋,憨笑不已,“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开饭的时候。林家兄妹给成大夫送去了一碗红烧肉和一只卤好的猪肘子。芫荽也没客气,当真就把香菜专门给他留的两只大猪肘子啃的干干净净。他坚信吃哪儿补哪儿,这两个猪肘子下肚以后,但愿他身上的伤能好的快一些。
成大夫和芫荽就着红烧肉,一人吃了两大碗米饭。香菜吃的比较少一些。
吃饱后,芫荽出了一身热汗,手按在浑圆的肚皮上,没多大一会儿就靠在床头睡着了。
香菜解开包袱,可不是为了清点包袱里的物件,主要是打开包袱散散味道。她的包袱之前被钱朗藏在了酸菜坛子里。整得包袱里头的衣裳都是一股酸臭的味道。
她将衣裳拿出去洗了洗,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着。
香菜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进屋没多久,成大夫端了一筐子要晒的药材打从小后门来到院子里。在晾衣绳底下驻足了许久。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瞪着晾衣绳上的那件花棉袄打量了许久,一副又惊又疑的表情中还带着那么一点不敢置信。
这是女孩子的衣裳吧?
要是问他宝芝灵比肉更稀缺的东西是什么,无疑就是女人了。
良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在他的小院儿里住的不是一对兄弟,而是一对兄妹。
在心里默默确定了这件事之后。他回头望向小屋方向,神情又变得复杂了许多……
……
香菜开始清点她那个带着一股子酸菜味的包袱。
将衣裳拿出来后,包袱里剩下的东西就不多了,也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她那个由纯丝线纺的上头还绣着几株绿油油草不像草菜不像菜的钱袋子还在,她用来养蚕的竹筒也在——
呃,都这么长时间了,恐怕竹筒里的蚕豆子都已经死光了吧。
香菜拔掉竹筒的木塞,立时就闻到一股幽香。
这股馥郁的香气像是不同种类花的清香,似茉莉,似桂花,又似月季……
香菜上一辈子接触过不同款的香水,但是没有哪一种香水的味道比这还好闻。不止如此,她总觉得这种香气时无法用任何香料调和出来的。
它清淡怡人,又不繁复杂染,让人一闻就陶醉,放佛还能够让人看到幽谷中的花海。
当香菜回过神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半点酸臭的味道。
她脸上是一片狐疑的神情,一只眼睛对着黑漆漆的竹筒筒口没瞧出什么名堂,就两根手指往竹筒里掏了一掏。
不掏不要紧,这一掏之下,香菜的食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狠蜇了一口,疼的她吸了一口冷气。
她将手指从竹筒里抽出来,一看食指上明显有个伤口,一滴色彩夺目的鲜血沁了出来。血珠呈一粒红豆大小的形状,在指尖莹莹闪动着好看的光泽。
她的手指,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该不会……姓钱的那小子在她的竹筒里养了某种肉食的小生物,那小东西还把她养的蚕宝宝都吃完了!?
想到这。香菜的脸上浮现出愤愤之色。
不管钱朗在她的竹筒里搞了什么名堂,对她的蚕宝宝做了什么,反正那货今后遇到他,就只有一种下场——趴着唱《娘娘我错了》!
她还要把他塞到竹筒里的东西放养到他家去!
她倒要看看。这竹筒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鬼。
对着光,往竹筒里一瞧,香菜惊了。
竹筒底下趴着的那两条比她的大拇指还肥硕的五颜六色的东西到底什么玩意儿?蚕吗?
香菜倒是知道用科技喂养的方法可以把家蚕发育成彩蚕,但是这两条肉乎乎的家伙身上的颜色也太“彩”了吧。简直就是把彩虹裹到了身上有木有。关键是,她不仅没有对它们进行科技喂养,连人工喂养都木有好吗!
一看钱朗的样子,就知道那小子可不会好心帮她养蚕啊。
香菜表示,她不认识竹筒底下趴着的那两条生物,暂且就叫它们肉虫吧。
它们静静地蛰伏在竹筒底部,一动不动。当香菜再次将手指伸进竹筒里面去,那两条彩色的肉虫不约而同的昂起了上半身,裂开了小嘴巴。
一遭被虫咬,十年怕肉虫。香菜被咬怕了。赶紧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来。
“啊喂,你们不是吃素的吗,怎么见了肉这么激动!”
香菜从院子里的槐树上摘了一片树叶,丢进了竹筒里。她专门洗干净的树叶明显被两条肉乎乎的家伙给嫌弃了,它们一动不动,任由叶子搭在它们身上。
香菜小心翼翼的把槐树叶从竹筒里倒了出来,又从厨房里切了一点生猪肉,将碎肉丢进了竹筒里。
好家伙,两条肉虫为了争抢那一块碎肉,一虫一口衔住碎肉的一角。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这两条虫居然不吃素,有病吧!
香菜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真的很不对劲!
她原先在这竹筒里放了少说有几十粒蚕卵,只要温度适宜,起码能孵化出很多蚕宝宝来。但是她不但没有在竹筒里看到一粒蚕卵,甚至也没看到一条蚕宝宝的尸体,就只有这两个五颜六色的肉家伙!
难不成事这两条肉虫把其他蚕宝宝和蚕卵都吃了,把它们同类的生命元素当做了生存营养!?
想到这个可能性,香菜不寒而栗。
据说苗族之中有一种蛊术叫金蚕蛊。民间说法,是将多种毒虫。如毒蛇、蜈蚣、蜥蜴、蚯蚓、蛤蟆等等,一起放在一个瓮缸中密封起来,让它们里面自相残杀,吃来吃去,过那么一段时间,最后只剩下一只存活,形态颜色都变了,形状像蚕,皮肤金黄,便是金蚕。
也有的说,把十二种毒虫放在缸中,秘密埋在十字路口,经过七七四十 九日,再秘密取出放在香炉中,早晚用清茶、馨香供奉;这样获得的金蚕是无形的,存在于香灰之中。放蛊时,取金蚕的粪便或者香灰下在食物中让过往客人食用。
但是,这两个家伙哪里像金蚕啦?
这两条彩色的肉虫是蚕的变异体,倒是没错了。
香菜丢进竹筒里的那一块碎肉,已经被两个家伙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完了。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它们割一块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一只蟑螂从柴火堆里爬出来,快速溜到香菜脚前,竟要顺着她的腿爬到她身上来!
我靠,这只蟑螂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香菜震惊了!
她跺着脚用“杀气”将那只可恶的家伙从腿上震落了下去。
那只胆儿大的蟑螂摔在地上之后,翻了个身爬起来,又要往香菜跟前凑去。
一瞬间,香菜脑子里灵光一闪,忙弯腰把竹筒立在了地上。
然后,她就看见那只到她脚边的蟑螂转了个弯,靠近竹筒,顺着筒身爬了上去,钻进了竹筒里。
香菜始终提着一口气,她往竹筒里看去,当她看到残忍的一幕之后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两条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的肉虫,各自发挥吃货的力量,将那只自动送上门来的蟑螂活活给咬死了!
香菜蒙圈了,看看之前被咬破的食指,胃里犯起了一阵恶心。
也不知道这两条肉虫到底吃了多少蟑螂……
她找了两根柴火棍当筷子,将竹筒夹回了她跟芫荽住的那间小屋里去。
她感觉自己的肉体被病毒侵入了,不着成大夫做的什么,她这心里实在安定不下来。
通过小后门,到了宝芝灵医馆。
香菜把受伤的手指拿给成大夫看,“成大夫,我这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你给看看呗。”
成大夫瞧了一眼她食指上针眼大小的伤口,神情有些不自然,他是觉得香菜有些大惊小怪了,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个姑娘家,不难猜她小女孩儿的心思——怕一些昆虫,似乎并不奇怪。
“不碍事。”这就是成大夫给出的诊断结果。
香菜不依,“那万一我要是得狂犬病了怎么办?”
“不过就是被虫子蛰了一下,不严重。”
香菜闷闷不快,一心只道:你要是见了那虫子的凶残模样,大概就不会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了。
她刻意在成大夫跟前隐瞒了蚕蛊的事情,可能的话,今后她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现在,就连她也不知道这两条变异虫的诞生是好是坏。
“成大方,你那盘尼西林还多着呢吧,给我用一支。”香菜不肯罢休。
不消消毒的话,她始终没有安全感。
哪知,香菜一提起盘尼西林,成大夫的脸色就变得十分奇怪。
香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货该不会是想不认账了吧!
成大方低着头,似乎是在掩饰不自然的神情,又似乎是害怕去看香菜的双眼。他抬手搓了一下鼻子,含含糊糊倒:“盘尼西林……已经用光了。”
这么快!?
香菜并没有将心中的讶异表现出来。
成大夫的眼神躲躲闪闪,她也没刻意为难,“用光了就算了。”
她心里对成大夫的身份有了一种猜测——
反正他应该不只是大夫那么简单。(未完待续。)
&bp;&bp;&bp;&bp;只要没事儿,香菜就摆弄竹筒里的那俩蚕蛊。
据说苗族中人养的虫蛊,存活到最后的只有一只虫。但是竹筒里原先有那么多蚕卵,孵化出来的蚕宝宝们自相残杀,吃来吃去,最后却剩下了如今的这两只,这实在让香菜感到匪夷所思。
除了吃肉的时候比较积极,这两只蚕蛊在其他时候相处的还是蛮和谐的。
关于这俩蚕蛊的伙食,香菜倒不用为它们操心。这两只蚕蛊身上散发着一股幽香,幽香怡人,却能招来虫豸。小到蚂蚁苍蝇,大到蟋蟀蟑螂,只要一钻进竹筒里,它们都成了两只蚕蛊的盘中餐。
有一点,香菜无法解释——
这两只蚕蛊散发出来的味道,除了能招来虫豸之外,似乎只有她能够闻到。
芫荽就算把鼻子凑到竹筒筒口跟前,也没有嗅到香菜所描述的那股香味。
不止如此,香菜还做了一个实验——
她拔掉木塞,任由竹筒敞着口,揣在胳膊底下从宝芝灵医馆溜到外头的大街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对她露出异常的神色。
看来只有她能够闻到这股味道了。
其实香菜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特殊待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俩蚕蛊眼里,她不就跟虫豸是一个级别的么。
笑话,她可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动物,想吃了她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肚子!
撑死你们,大肉虫!
芫荽对这俩蚕蛊本身的模样倒是见怪不怪,其实它们长得还是蚕的成虫形状,无非就是身上多了些花里胡哨的颜色。他唯一觉得新奇的地方就是,这俩蚕蛊不是吃素的。
“难怪长得这么壮,原来是吃肉长大的。”芫荽目测了一下,竹筒里任何一条蚕蛊都比他的大拇指还要粗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舔舔嘴巴,语出惊人。“油炸花蚕!”
肯定很好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香菜一时觉得哭笑不得,将竹筒从他手里夺回来,生怕他真的会出其不意的来个惊人的举动——直接把大活蚕倒嘴里嚼吧嚼吧吃了。在发现这两条蚕蛊的奇异之处。香菜就决定了,“我要养着它们。”
芫荽知道,在乡下的时候,香菜就养过蚕。她那个装钱的荷包,就是用她养的蚕吐出来的丝纺的。
芫荽不怀疑香菜养蚕的能力。却是不赞同她的这个决定,“咱们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功夫养这玩意儿。还是扔了吧——”
这玩意儿?
一听芫荽这口气,香菜知道他没把这两条蚕蛊放在眼里。
苗族的虫蛊之术听着不可思议,其实效果很厉害,尤其培育出的蛊虫,轻易便可要人命。
不过竹筒里的这两条蚕蛊,肯定是一公一母,对人类貌似没有什么威胁性。香菜决定再观察看看。
香菜说:“反正就两条,养起来也不费事儿。”
既然香菜执意要养。芫荽就当她是养了俩小宠物打发时间,便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不过他那句“咱们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话深深触动了香菜。
确实,就眼瞎而言,他们兄妹等于实在坐吃等死的节奏。
渠司令蛋糕店早在前两天就装修妥了,香菜迟迟没去报道,不单单出于要照顾芫荽的原因。
她想换份工作了,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反正只要不在荣记商会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就好。只要跟他们有所牵涉,就别想有安稳的日子过。
“哥,”香菜抬眸。对上芫荽投来的目光,“等你伤好了,咱们换个地儿吧,不在龙城待了。”
视线挪到左臂上。芫荽神色沉着下来。那天他出车祸,前前后后的事情历历在目,所幸阎王爷没收他的这条小命。经过生死劫后,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阎王爷放过他一次两次,不可能次次都让他逃掉。说不定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把他这条小命给收走了。在此之前,他得给香菜一个安稳的生活,还要给她挣来一份丰厚的嫁妆!
芫荽重新把目光放到香菜身上,柔柔一笑,使得他消瘦的脸庞瞬间看上去阳光硬朗了不少。“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我感觉只要咱们在龙城一天,我这伤就好不了。这地儿不吉利,咱们得赶紧走!”
“不着急,等你养好了以后再走也行。不然路上又出什么状况,还是得花钱治。这段时间咱们好好计划,不然现在走了,都不知道到哪儿去。”
芫荽一想也是,他这个做哥哥总不能老是拖妹妹的后腿。他拍着胸脯,像是在保证,“我现在啥也不干,就养病!只要我一好,马上就出去找活儿干!”
“那你养病吧,我去买菜。”顺便打听一下沪市哪一片区域最能给人带来幸福感。诶,其实她的要求不高,真的不高,能安安稳稳得过日子就够了。
在香菜临出门前,芫荽不忘嘱咐:“钱省着点儿花!”
在乡下过的是自给自足的日子,原先兄妹俩对金钱并没有特别深的概念和看重。即便出门不带钱,用家里地里种的农作物,到镇上就可以换到一些家用。
可大沪市不一样,在这里,没钱寸步难行。
香菜突然很想买彩票中个大奖什么的……
来到小后门,她听到医馆里传出来的对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都叫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没人让你做那些事情,现在你不仅把荣记商会给得罪了,还把日本人给招惹来了。你跑来我这里,是想他们带到我家门口吗!”成大夫竭力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他声音里的愤怒。“你知道我这里要是暴露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成大夫粗喘着,情绪难以平复。
良久之后,香菜才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没有想到,我们之中会出了奸细。也怪我大意,轻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成大夫重重的哼了一声。口气生疏,“够了,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我已经把盘尼西林转移到前线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另一人惊道:“盘尼西林……你怎么得到盘尼西林的?”
成大夫口气强硬,“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人不依不饶,“不可能……那个密码箱不是空的吗……”
听到这里,香菜大致猜出成大夫的身份了。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是个革命者!
她觉得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于是装模作样喊了两声,“成大夫,成大夫——”
她在小后门前停顿了几秒,给了医馆里两人足够反应的时间,这才推开了门,只见成大夫与一人面对面坐着,手还搭在了那人的脉搏上——号脉呐。不得不说,这俩人装的比他还像。
香菜往成大夫对面坐的那人脸上一瞟,心中颇为讶异。在门口偷听的时候。她就觉得跟成大夫争执的那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到,声音的主人会是乐源——菖蒲学院经济系学生会的会长,也是盘尼西林事件的发起人。
乐源只见过学生妹模样的香菜,对她原本的样子并没有印象,不过看她从医馆小后门出来,表现出了一副吃惊的样子。
他看向成大夫,神情立马又变了,脸上就差写上“我懂”俩字。看样子,他是错把香菜当成了成大夫的小伙伴了。其实他这么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成大夫为了革命事业,一直过着独居生活,保密工作做的非常好。这样的人,是不会让外人融入到他的生活之中的。
香菜在这里出现。就让乐源认为,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所关联。
成大夫不自然的对香菜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该换药了吧?”
成大夫脸上神情一松,约莫着是差不多该给芫荽换药了。
“小伙子,年纪轻轻肝火就如此旺盛,这病得赶紧治啊。”他意味深长的对乐源说道。然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腕,才将手收回来。
乐源心有不甘,却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掩藏好自己的情绪,当个好学生好学长,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没留下一句道别的话,他便走了。
不过他那一脸倔强不驯的表情,明显是在告诉成大夫,“我还会再来的”!
成大夫提着药箱,走在香菜前头,刚出了小后门,他就忽然转过身来,嘴才张到一半,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香菜一个手势给打住。
“咱们有言在先,”香菜提醒他,“什么都不要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成大夫心中的那个疑团越来越大,这几日每每看到香菜,就像是面对一道难解的算数题,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焦虑。
他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一想到与香菜之间的约定,他马上就做哑巴。他之所以很少在香菜面前说话,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成大夫不禁与香菜讨价还价,当即竖起了一根手指,眼中尽是恳求,“我就问一个问题。”
有一就有二,香菜可不会让成大夫的得寸进尺有任何助长的机会。
“没得商量。”香菜唇角挂着微笑,眼中却是一片阴寒,话中带着浓浓的警告,“我劝你最好也不要想撬开我哥的嘴。”如果成大夫让芫荽知道了任何跟盘尼西林有关的事情,那就别怪她无情了。“我想你早就做好了某种觉悟吧。”
成大夫心中一凛,瞬间感觉到小小的药箱像是灌了铅,变沉重了许多,勒得他肩膀生疼,他不禁收紧了背带上的五指。
他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有怕有怒,“你……”
这一刻,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香菜笑说:“盘尼西林的事,咱俩可是坐一条船上。所以你不用那么担惊受怕,现在你只要好好给我哥治病就行了 ”
她可不会蠢到掀翻自己的船,别人要是不在乎她在乎的东西,那就别怪她到时候玉石俱焚。
成大夫不知道香菜真正的可怕之处,但是从这以后,心里对她存了诸多忌惮。在芫荽的事情上,变得格外上心,他将宝芝灵最好的伤药和补药用在了芫荽身上,期盼着他能快点好,然后跟香菜远走高飞 。
不出一个礼拜,芫荽手臂上的伤就愈合了。在香菜的督促下,他走路的姿势也矫正过来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兄妹距离离开龙城的日子不远了。
至于香菜的两条蚕蛊,经过这段时间的特别照料,已经开始在竹筒里吐丝结茧了。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他们兄妹收拾了行李,告别了宝芝灵和成大夫。
可以说,成大夫对他们兄妹没有任何的留恋。
香菜本想去渠司令蛋糕店与老渠他们道别,想想算了,把她冷情的这一面留给老渠,也让那老家伙不徒增那么多伤感。
她要是去当面请辞,老渠八成会把她踹出蛋糕店,然后关上门来自己跟自己较劲……
不过香菜没做那么绝,她写了一些制作蛋糕的配方,托人给老渠捎去了。
至于其他人,跟香菜关系好的也就是渠道成和何韶晴了。
老渠知道她离开,等于是他俩都知道了。
何妹子对她好,香菜能感受得到。只是她的好,香菜消受不起。毕竟,何韶晴跟荣记商会有着紧密的关系。
藤彦堂吗?
香菜压根儿就没想到他。
龙城大街的十字路口。
一辆军绿色的小卡车停在了北街路口右边的街道上。
香菜和芫荽打西街方向而来,对车边立着的那个人招了一下手。
芫荽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对对方的长相倒是没什么印象,只是那人一身军人的打扮,实在让他太难忘了。
“这不是……”
见他瞪大眼睛的模样,香菜觉得好笑,“你该记得吧。”
芫荽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个人曾经救过他的命!
是明锐啊!(未完待续。)
&bp;&bp;&bp;&bp;明锐始终还是那一身浅灰色笔挺的军外套,让他精瘦的身子看上去端正了许多。同时,能将这么严肃又一丝不苟的制服穿出一种随性的味道,也只有他能这样了。
他适合各种颜色,他本身似乎也可以将自己变换成任何一种颜色,可以让自己很快的融入到不同颜色的人群当中。这样的人本该做的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他无论站到哪里,都会显得特别出类拔萃。他最会做的就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别人装逼。
芫荽上次出车祸,是明锐帮了他一把。他的这份恩情被芫荽记在心里。
香菜还没走近,亮亮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到她跟前去。它摇着尾巴对明锐呜呜了几声,似乎是在请示主人的意思。
明锐垂眸给它丢了一个眼神。
这家伙像是读懂了一样,乐呵呵得咧开嘴吐着舌头,撒丫子朝香菜飞奔去,吓得周遭的路人躲闪不及,连连跳脚。
上次芫荽见亮亮,也是他出车祸在医院醒来的时候,饶是这大狼狗没有表现出恶意,他还是觉得其外表凶猛吓人。
要是被这大家伙咬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芫荽心里怕得紧,整张脸因惊恐而变得惨白,却本能的护着香菜向后退去,竭尽所能在双眼中积蓄着能够逼退大狼狗的力量,已做好随时与那凶兽恶斗的准备。
见他剑拔弩张,香菜觉得好笑。“哥,没事儿,它不咬人!”
芫荽一刻都不敢放松。就算对面不是一条凶犬,而是一个凶徒,他也不会轻易退缩。他已决定,不再做任由他人欺凌的弱者。他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行!
亮亮围着香菜转了几圈后身子依偎在香菜的腿边,嘴里发出撒娇一般的呜呜声,毛茸茸的尾巴摆得呼呼作响。
见它对香菜极尽示好,芫荽神情才稍稍放松。
他记得。离开宝芝灵医馆前,香菜说过找到人载他们去羊城,没想到香菜找到的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芫荽边走边说:“香菜,上回这位军爷帮了咱们一次。这一次还麻烦人家,这……不好吧。”
瞧他还客气起来了。
香菜不以为意,“那有什么的,反正他也只是顺路把咱们捎到羊城去。上次那件事,你就放心吧。我已经好好谢过人家了。”
芫荽稍稍宽心,然后又问:“你是怎么谢他的呀?”
香菜怔住,就怕芫荽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事儿说来话长啊,果断是不能跟芫荽实话实说的,于是她含含糊糊道:“就那什么,渠老板他儿子渠少爷,刚好是这位军爷弟弟的老师,我就让渠少爷从中帮了一下忙……”
“那不是挺麻烦渠少爷的吗?”
“不麻烦,不麻烦。”
渠道成第一次出现在芫荽面前,浑身带着伤。给芫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先入为主,便以为这位渠少爷外强中干,并不靠谱,大概就是那种在学校不受学生尊重的老师。
倒不是芫荽小看他,就是担心他办起事来会吃力不讨好,如果真是这样,香菜岂不是难为他吗。
芫荽的心思七拐八绕时,他和香菜,还有亮亮,不知不觉就到了明锐跟前。
“军爷。上回真是多谢你了!”芫荽由衷道。
听出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明锐彬彬有礼的回道:“不必多谢,举手之劳而已。”
比起香菜冒险做的事,他做的那些就显得不足挂齿了。
明锐忍不住多看了香菜两眼。香菜深不可测。她这位兄长的实力就好掂量多了。正因为这对兄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他才隐隐觉得奇怪。
芫荽暗暗扯了一下香菜的衣袖,显得有些小激动。
他紧盯着明锐身后的那辆小卡车,头也不转的小声问香菜,“咱们就坐这车去羊城啊?”
芫荽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坐这么大的车,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没那么大的志向,跟大部分普通的年轻男子一样,心里都藏着那么一个愿望——有房有车有个好婆娘。
香菜瞧不惯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当即翻白眼嗔道:“当时坐藤二爷的车,也没见你这么激动啊!”
“那哪儿能一样,这车可比那车大多了!”而且当时他腿受伤,疼的几乎晕死过去,哪儿顾得了那么多呀。那种情况下,就算他上了飞机,也亢奋不起来好吗!
大的就是好的?
香菜觉得该扭转一下芫荽的价值观,“这辆车跟那辆车,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别看它们都是带轱辘的,就好比一个骡子车和一个马车那么大的差距!”
芫荽点头,别管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反正他是知道跟骡子车比起来,马车是好的。
对于这兄妹俩之间的互动,明锐表示接受无能。这辆车和那辆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那骡子车和这辆车就是一个档次了吗?
诶?他怎么也计较起来这么幼稚的问题了……
明锐分别敲了敲车门和车厢。
有两个人分别从小卡车上下来。
一个脑袋浑圆的大胖子从靠近驾驶座的车门处挤了出来,另一人是从车厢后面下来,全身都挂了彩。
见到这样两个人,芫荽说不上自己是一番怎样的心情。
从车上下来的这两人,香菜都见过——那胖子就是上一回她跟何韶晴在面馆里遇到的实力派打手。至于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年纪看上去跟芫荽差不多,正是明锐的弟弟明宣。
明宣这一身伤,是在巡捕房的时候,被日本人打的。关于这个,稍后再提。
明锐很正式的将身边这两人介绍给林家兄妹,“这是我的副官,胖熊。”
胖熊的眼睛原本就很小,一笑起来就成了眯眯眼。他虽然是在笑,可那表情让人看着特别不爽,就好像被他鄙视了一样。他的声音倒不像那张脸有欺骗性,听上去很憨厚老实。“嘿嘿,你们好。”
感觉对方蛮友好的,芫荽心情一松,憨笑着做出回应。“你好,我叫芫荽,这是我妹妹香菜。”
胖熊愣住,随即一双小眼睛在香菜和芫荽身上转了一个来回,露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芫荽,香菜……那不是一种东西吗……”
他并不是有心要调侃别人的名字,可拿别人的名字说事儿,毕竟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见明锐投来警告的眼神,他立马闭紧了嘴巴。
芫荽没头没脑的继续与他攀谈,“我爹说,我娘生怀上我的时候,特别爱吃芫荽,怀上我妹妹的时候也是这样,索性就用一种菜不同的名儿。给我们兄妹取了这样的名字。”
胖熊偷偷了明锐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又高高兴兴的跟芫荽说话,“嘿嘿,我姓熊,就因为我长得特别胖,大家都叫我胖熊!”
香菜表示,她完全跟不上这俩人对话的思路。“既然你们两个聊的这么投缘,你们都坐前面好了。”
明锐对香菜这样的安排,没有丝毫意见。“那就上车吧。”
芫荽显得也别兴奋。他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这辆小卡车的头等舱了。平生头一回,他能不激动吗。
就在大家各自就位时,明宣不乐意的嚷嚷起来,“喂喂。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我的存在感就这么薄弱吗!不介绍我,把我叫下车来干嘛!”
明锐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轻描淡写的对一脚已经踏上车的芫荽说:“这是我弟弟,明宣。”
明宣给明锐丢了一个不满的眼神,回头便对芫荽笑着打招呼。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人咋舌,“嗨,你好~”
小卡车的驾驶舱只能坐两个人,驾驶位和副驾驶位分别被胖熊和芫荽占据了。香菜和明家兄弟委屈点,做到了车厢里。
车子一启动,便发出轰轰的噪声,震得车厢与车舱之间的那道隔层上的玻璃窗嗡嗡直响。
透过隔层上的那道玻璃,香菜和芫荽可以互相看到对方。至于想要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就要把耳朵贴在玻璃窗上了。其实这道隔层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多好,只是噪声太大,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车厢两边分别有两条长木凳,香菜坐明家兄弟对面,亮亮卧在她脚边。她一上车就摊开一份旧报纸看,头也不抬,话更是懒得说。
明宣百无聊赖,一直观察香菜。亮亮是一条公犬,对除他们明家兄弟以外的雄性动物都不怎么讨好,然而它却特别亲近香菜,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奇怪。
仔细看香菜,抛开她不修边幅的男性打扮不谈,单看她精致得难以找到瑕疵的五官——细眉似含烟,冷眸如含波,双唇若含朱,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阳刚之气。看不出她是女孩的人,那都是眼睛长歪了的。
身为高材生,明宣的记忆力自然不错。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香菜,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就算是没见过,那一定在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人……
脑子里灵光一闪,明宣猛的拍了一下明锐的大腿,惊呼出了一个名字,“季小天!”接着,他向香菜投去百感交集的眼神,“你就是季小天说的那个人!”
他跟季小天是同学,也做过几天的狱友,从后者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
季小天告诉他,在学校里遇着了这么一个人,她自信可以解决盘尼西林事件,前提是需要有人配合她……
明宣指着香菜,又惊又喜地重复了一句,“你就是季小天说的那个人!”
香菜抬起眼来,正好看到明锐一下把明宣那根没礼貌的手指给按了下来。
她装疯卖傻,一副茫然之态,“谁?”
“季小天啊!”明宣没机会明锐。
“不认识。”
“怎么可能!季小天说你就是那个贵人!”明宣激动道,“季小天擅长画画,他的观察力可是很好的!他很详细的给我描绘了一下你的模样,个子不是很高——”
噗呲——香菜觉得内心承受了一百点的伤害!
“邋里邋遢的打扮——”
噗呲噗呲——两箭下去,香菜血槽就空了大半。
“长得男不男女不女……”
这一回不待明宣话音落下,积满怒气的香菜爆发了,大声截住了他的话,“行了行了!”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发现明家这两个兄弟真是两个极端,估计他们老娘在北极生完了明锐之后,花了几年的时间跑到热带雨林生下了明宣。
“那你承认啦?”
承认你妹!香菜内心咆哮。
“知道我跟你哥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吗?”
明宣看了一眼明锐之后,对香菜摇头。
香菜将报纸摊在腿上,将双手交叠在报纸之上。这副姿态在她轻佻的口气下,倒是显得并不那么端正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干脆大家都不要浪费时间和唇舌,就这么默默地坐到羊城分道扬镳吧。”
明宣默了半晌,心却没跟着嘴巴一起安静下来,手按在膝盖上也没制止的住那双腿停不下来的嘚瑟。
他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呐!”
“我不需要知名度,谢谢。”香菜冷淡道。
“你都不知道,那天我们和季小天一起被抓进巡捕房,我们几个怕的要死,但是季小天一直安慰我们,把你说的神乎其神。他说虽然你没保证第二天天亮就让我们无罪释放,但是短时间内我们肯定会安安稳稳得从巡捕房里走出来!果然是这样——”
“你好烦,求你别说了!”香菜给明锐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这么多年了,真不知道他这个当大哥的是怎么撑过来的。
明宣对她置若罔闻,“我大概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分散了日本人和巡捕的注意力,把密码箱里的盘尼西林偷走,使得我们进巡捕房的罪由就变成了小到几乎微不足道的盗窃罪!这个罪名比盗卖管制药物的罪名小多啦,顶多在巡捕房待几天,你说是吧——”
“别问我,我不知道!”香菜对着车舱的方向喊,“喂,前面的那个胖子,我跟你换个位置行不——”
她当然是在说笑,她又不认识去羊城的路,抢开车过把瘾还行吧。她只是想借此来向明宣表示自己的不耐烦,那小子到底懂不懂!(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和明锐都是比较清冷的性子,合适的场合下可以跟谁都能聊得来,也可以是很好的听众,平时的话他们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或是放空,或是思考,或是专注,或是精分……
明宣不一样,他是属于一个人都能自嗨到爆的那种类型。能两个人嗨,就不一个人乐。
这样的他们遇上如明宣这样缠人的主儿,没半点儿辙。
“密码箱里的盘尼西林是你偷的吧?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本来就知道密码箱里的密码?你怎么处理那些盘尼西林的?你是不是跟我哥一起做的这件事?我哥都不跟我说,你就跟我说说呗!”
“说你妹啊!我说了多少次你很烦啊!”香菜被扰的不胜其烦,脑仁隐隐犯疼,她抱头抓掉大把大把的头发疾声痛呼:“求你别跟我说话了,我想静静!”
明宣偏偏就跟一团软乎乎的海绵一样,能吸收对方不好的情绪,又能马上将这种情绪排出体外。
香菜严重怀疑这货的情商是不是有问题。
“哎哟,别这么冷淡嘛——”
香菜真想问问,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冷淡了,她明明很凌乱好不好!她现在撞墙的心都有了。
明宣笑的特别灿烂,自认为阳光帅气可以驱散香菜脸上所有的阴霾和绝望。
“反正这一路还长着呢,我陪你聊天解闷啊!”
完全不是这样好不好!
香菜要给他跪了。
“谢谢你了,我不需要你陪我!我只想静静!!”
“你一个人看报纸多无聊啊,”明宣伸头一瞧,像是抓了个现行的贼一样,可把他给得意坏了,“你看看,你看的还不都是跟盘尼西林有关的新闻?我跟你说,这上面都是瞎掰胡写的,我可是当事人呐,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你听我给你讲呗!”
“我不……”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世和医院每个季度都会偷偷的进一批盘尼西林,要知道日军对盘尼西林这种药的管制可是很严格的……”
不知在什么时候,香菜将整张报纸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捏着一角在空中猛的一甩,发出“啪”的一声类似炮竹的震耳响声。正是这一记突兀的响声,截断了明宣的话。
明宣的注意力立马被香菜手里的这个小玩具夺去了,就像是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双眼中闪烁着稀奇的光彩。
“你这个怎么叠的呀?你再叠一遍给我看看呗!”
香菜将报纸丢给明宣。“自己琢磨去。”
香菜撂了一块骨头让他自己磨牙去,总算是让自己的耳根子变得清静了。明宣被当成小狗一样打发了,他还浑然不觉呐。
十五秒不到,明宣对她又是一番狂轰滥炸,“我叠不好,怎么甩都不想,你再叠一遍给我看看呗!刚才我没注意,你就再给我叠一次就好,我学东西很快的——”
香菜感觉自己快要炸了。她一再告诉自己要淡定,不能暴走。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暴走。要是真惹到了明家这对兄弟,明锐一个不高兴把他们林家兄妹丢下车都是极有可能的。
香菜有气无力的笑道:“我不想跟你说话,我只想静静。”
明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对卧在香菜脚边的亮亮说:“亮亮,从今以后你改名叫静静吧。”
“呜呜~”亮亮表示不满。
明宣完全无视它的意见,“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对香菜说,“静静就在这里,你脚跟前。不用想它。”
香菜仰天长嚎,跳车自杀的冲动都有了。
“你就是不放弃是吧,”香菜冷下脸来,“好吧。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但是我的回答绝对不会超过五个字!如果这样你能接受的话,你就问吧。”
明宣来劲了,也不用报纸折玩具了。他身子一扭,正对着香菜,连连发问:
“密码箱里的盘尼西林是你偷的吧?”
“是我偷的。”
“你是怎么打开密码箱的?”
“用一杯水。”
“只是这样?”
“爱信不信。”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那些药了?”
“送人了。”
明宣有些傻眼。香菜回答的每句话还真的不超过五个字。但是她的答案也太模糊了吧。这样的话,他完全查不出来那批经香菜之手后消失的盘尼西林啊!
是的,他还没有完全放下盘尼西林。这批药太重要了,能够挽救前线很多将士的性命!
他喜欢读书,却不是个书呆子。他热爱祖国,却不是个愤青。但是他发现,投身革命事业之中远比他读书要有意义的多,而且一旦做过便会沉迷,那种热血澎湃的感觉深入骨髓,让他再难自拔。他能感觉得到,经过这一次,他庸庸碌碌的学海生涯,将会就此翻开一页新的篇章。
明宣端正姿态,像背着手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一样。
“好了,换你问我了。”
香菜一时无语,她什么时候说要跟他交换问题了?
诶,算了,既然是他定的游戏规则,就陪他玩到底吧。
香菜问:“还不到放假的时候,学校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是菖蒲学院校方已经受不了被祸害了,所以才把这只祸害放出来祸害人间……
明宣捂了一下肿得老高的半张脸,神情中带着委屈,“被抓到巡捕房的那天,被日本人揍了一顿。被放出来后我跟同学闹矛盾,最后大打出手,被学校通报批评,还叫了家长……”说到此处,他忍不住抬眼觑了一下闭眼装死的明宣,“我哥要把我带回家养伤……好吧,其实是面壁思过,就跟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
半晌之后,香菜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良久,明宣没等到下文,他按捺不住,扭过身子。“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跟同学闹矛盾吗?”
“难为你了。”香菜重新从行李底下抽了一份报纸,在眼前摊开之后才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这么做。”
“……”明宣一时语塞。半晌后蓦地红了眼眶,鼻子酸胀的难受,眼里也一片热辣辣的。他略带哽咽道,“为什么你会懂……我那些同学,还有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他终是没能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泛滥起来,积蓄已久的情绪像是要在这一刻爆发,他紧咬着牙关压抑着快要从体内喷薄出来怒和哀。
他终是没能忍住——
“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内奸!是!”明宣嘶吼起来,像足了一头受伤的却在怒声咆哮的野兽,用愤怒的情绪为自己哀鸣,“被抓进巡捕房的时候,我是供出了所有参与偷药事件的同学名单!我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怎么才能把真正的内奸揪出来!”
在他的同学眼中,他是受不了日本人的严刑拷打才供出了同伙。那几天。因为他的“出卖”,越来越多的同学被抓进巡捕房。当他浑身带伤出现在同学们的面前,几乎没有人看到他的伤痛。他们一个个用仇视的眼神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多么万恶不赦的凶徒。
他们鄙视他,同时也畏惧他!
他们仇恨他,同时也忌惮他!
他始终坚信一点,真正的内奸不会让自己被抓进巡捕房里来。之后他将几个人列在了嫌疑人的名单里,回到学校之后还没有查出个结果,不知谁煽动了那些被他供出来而被抓进巡捕房的同学,到处造谣他。企图搞坏他的名声。
一时之间,全校甚至全沪市的高材生,被推入深渊,成了万恶不赦的大罪人。
很多人当着他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骨气”、“孬种”、“叛徒”……
被日本人折磨后。又被曾经一起开怀大笑过的同学欺凌,明宣并没有恨过谁,只是觉得愤怒和委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香菜之外,还有一个人理解他——
“季小天……只有季小天维护我……”
但是季小天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也许能说服一个两个。但是他能凭他那一张笨拙的嘴去说服一群人吗?
香菜说:“他当然会维护你,你不过是做了本来我让他做的事。”
明宣倏然抬头,通红的眼中泛着泪光,同时写满了难以置信。
香菜又说:“擦干你的眼泪,擤干你的鼻涕。说不定等你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大家都会把你当成救世主一样。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被多数人接受的话,当中需要一段缓慢的过程……”
沉默了一会儿,明宣霍然起身,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车顶。他哀嚎一声,当即抱着脑袋蹲下来,吸了几口冷气之后才缓过劲。
明宣扑过去摇醒明锐,指着香菜对他说:“哥,我要娶她当媳妇儿!”
香菜和明锐双双瞪大了眼。刚才幻听了吧,这小子说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明锐,他一脚把明宣从跟前蹬开,虎着脸骂道:“给我滚下车去!”
明宣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他的大腿,不依不饶还撒起娇来,“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娶她当媳妇儿!”
“我说骚年,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香菜不只是该哭还是该笑。
明宣看了她一眼,然后羞射的别开视线,偏还别扭的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模样,“你有拒绝的理由嘛!”
“想听理由?”香菜可以找出一大堆好么,“我以为自己就足够不要脸的,也见过不要脸的,你特莫比我比我见过的还不要脸!看你瘦不拉几的,肯定没长心没长肺吧!我看老天爷把你派下来不是来造福社会的,是派你来祸害人间的吧!被你看上,我不觉得是一种荣幸,而是大大的不幸!”
明宣的长处之一就是脸皮足够厚,他笑嘻嘻道:“你骂我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等你了解了我之后就知道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你错了!”香菜郑重的纠正他,“等我真正了解你之后我不仅还会骂你,还要揍你!”
“呃……”见香菜挥了一下拳头,已经被揍怕的明宣本能的流露出畏惧的神情,整个人还畏缩了一下,“距离产生美,其实你不用那么了解我……”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明锐呼了一巴掌。
明锐凶他,“等你毛长齐之后再说娶媳妇儿的话吧!”喘了一口气后继而又道,“这段时间,你好好的去军校把体能给我练上来!”
明宣哀嚎起来,依旧抱着明锐的大腿不松,“说好的养伤呢?你带我回家,不就是让我好好的养伤吗?军校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我明锐的亲兄弟居然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你丢丢我的人呐!”明锐戳着明宣脸上的肿块,丝毫不理会后者的鬼叫,“你看看你,猪头都比你好看!”
“哥,你不能这样——我不要去军校,我不要我不要!”
“我就是平时太惯着你了!把你养的跟大少爷一样!我们学校最差的学生也比你的身体素质强!”
明锐要把明宣送去军校操练一番,那一个月之后,后者还不得拖一层皮?
香菜不知道明锐所说的那所军校的训练强度怎么样,她现在却想给芫荽谋一个名额。
香菜忽问:“军校里的学生学费全免,还有补贴可以领吧?”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明锐知道她是在冲他发问,于是接道:“是这样没错。”
香菜又问:“你们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军校?还对外招收学生吗?”
“我们蓝埔军校是民国政府兴办的一所专门培养具有高强作战能力陆军的军事学校,现在不对外招生。”明锐大约也猜到她心中的想法,想要顺水推舟,送还她一个人情,“不过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个名额。”
“有后门就是好。”香菜感慨了一句。
她是打算把芫荽送进不愁吃不愁喝的军事学校,不过这还得看芫荽本人的意思。
明宣劝她,“千万别打蓝埔军校的主意,那里的教官,一个个都是魔鬼!”(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想让芫荽上军校的理由不复杂,她没指望他能带着小米加步枪去跟鬼子扛。如果芫荽真的上了战场,恐怕他死的次数都能赶上一本小说的点击率了,最差也不会是个位数。
在沪市找到林四海之前,他们兄妹不知道还要在这座安逸与危险并存的大都市里飘摇多久。香菜只是单纯的希望他们兄妹能够好好的安顿下来,哪怕是在军校里混吃混喝,也比在外面受苦受累的强。
下了车之后,香菜跟芫荽提起上军校的事儿。
芫荽想都不想,斩钉截铁的否决:“我不去!”
香菜没料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快,瞄一眼正等着她答复的明锐,尔后凑近芫荽小声表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位军爷是一所军校的教务主任,他要把他弟弟安排到他们学校去训练几天,你正好也跟着他们一块去呗。有吃有住的,条件还不错嘞。”
芫荽满脸不情愿,别说他不愿意拖关系走后门的,其实他早就在心里做好了打算——他要挣钱糊口养家,总不能让妹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吧,那他岂不成了吃软饭的?
要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儿,芫荽也就答应了。可上军校的话,一天到晚操练操练,他哪里有空余的时间去做别的。他还要给他妹妹挣嫁妆呐!
芫荽理直气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我上军校了,那你咋办呢?”
感受到芫荽为她着想的那份心,香菜心头一暖,柔声道:“我就在学校里找个打杂的活儿先干着……”
她话音未落,芫荽便粗声粗气道:“不行!”
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要靠妹妹养活。香菜一个姑娘家,本身就不该做露脸的事儿,要不是万不得已,当初在世和医院的时候,他也不会同意香菜到外面找活儿干!
现在他身子好了。手能动脚能蹦了,随便到哪儿干都会是一个好伙计!
芫荽不给香菜丝毫劝说的机会,也借此来表示他的坚决,“你哥我不是没用。我现在好手好脚的,用不着你养活我了!你以为军校是想进就能进去的?就算好进,以后想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香菜哽住,俩杏眼直溜溜看着芫荽,倒是有那么一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这时候。她真不知道该说她哥哥蠢笨还是聪明了。
确实如芫荽说的那样,军校不是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那地方又不是菜市场。
香菜还听出来了,芫荽始终还是很介意他受伤的那段时间里啥也没干成。
她收起目瞪口呆的表情,沉着的神情中没有掺杂其他情绪。
见状,芫荽暗暗松一口气。其实他很害怕会看到香菜失望的表情。
香菜当然不会感到失望,这样的结果也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只是她原本以为芫荽会多考虑几天,倒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香菜抿了一下嘴。一对杏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精光。
她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狠狠抽了两下通畅的鼻子,用精神压迫泪腺,硬是在眼中挤出了一些湿意。装委屈真心好累啊,这时候身边要是有一颗大葱洋葱什么的就好咯……
芫荽心中一阵惶惑,以为自己的态度惹得香菜难受了,就在他快要松口时,只听香菜说:
“哥,那你就别怪我了,反正我已经跟军爷说好了。他会在他们学校给我安排个杂活儿。有吃有住,一个月还有两百多的工钱……”
“什……什么?”芫荽彻底慌了,忽然在想,他刚才是不是拒绝的太快了?
他幽怨得看向香菜。似乎在责怪她没有早把她要去军校做工的这件事说出来。
香菜不早说,有她的用意。她不想把芫荽“绑架”到蓝埔军校去,就算要去,那也得是他自己的决定。如果她提早把她要去军校的事说出来,肯定会影响到芫荽的判断。
其实,不放调料的干脆面也很好吃。她也想过了。他们兄妹俩不一定非要栓在一块儿。他们要是成天黏在一起,那在别人眼中可就出大问题了。她也希望芫荽能够一个人出去多闯荡闯荡。
她不跟在芫荽身边也好,省的她这张嘴把芫荽吃到山穷水尽。
香菜已谋好出路,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芫荽却拉下脸来,摆着兄长的架势教训她,“军校里都是男的,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愣是要往男人堆里扎,这像什么话!”
“谁说军校里都是男的,也有女的好不好。”香菜瞎掰道。蓝埔军校里有没有女的,她还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再说了我穿成这样,谁知道我是个姑娘?我又不是去当那里的学生,做的不开心,大不了我走。反正我现在就想有个安稳的吃住的地方……”
芫荽一听,觉得也是,与其让香菜跟着他在外面吃苦受累,还不如趁机会把她先安顿下来。他很快便在心里盘算好了一个未来,“那要不就先这样?等我赚了钱,租到了房子,我再把你接出来!”
香菜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同时心里响起一道声音:骚年,干巴爹。
芫荽倍受鼓舞,一脸的干劲十足。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骚年是该接受磨练,盼修成正果指日可待。
香菜把包袱挂在芫荽身上,“要是在外面受欺负了,直接报上他的名号。”
说这话的同时,香菜大拇指的指尖戳向了明锐。
明锐在羊城有一定的威望,他的名号在这里就像是紧箍咒,应该很管用。
芫荽笑笑,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又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
“恩,”香菜也相信芫荽不会去自找麻烦,“有啥事就到蓝埔军校去找我,这所学校应该挺有名的,你一路打听应该就能找到了。”
“我知道了!”看了一眼午后的天色,芫荽催促道。“你们快上车走吧!”
他得赶在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最好在这段时间内能找个活计。
临分别之前,他自然对明锐千恩万谢了一番,还挺不好意思的让对方好好照顾他妹妹。并且暗暗决定以后好好的汇报这位大好人。
……
蓝埔军校的正门并不宽阔,乍一看就像是一条小弄堂前设了一道安全门,很有一番古风的味道。
泥砌的门牌上镌刻着“蓝埔军校”四个中规中矩的大字,下角还有落款,应是出自某位人物的手笔。
任何车辆都通不过正门。正门也不许任何车辆通过。胖熊将香菜和明家兄弟,还有亮亮——三人一狗,撂在军校的大门口处,便开着车去侧门了。
明锐走在前头,领着香菜和明宣。
香菜发现,亮亮走路的姿态都变得不一样了。它昂首阔步得跟在明锐后头,一对棕黑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孤高的像一头真正的狼。
在香菜眼里,它不过是狗仗人势。
见是明锐,门口的守卫先是挺直身板敬了个军礼。尔后低头哈腰迎上来,笑的一脸谄媚,“主任,您回来啦。前两天毛校长还念叨您呐。”
明锐略微颔首,深藏功与名。
守卫注意到他身后的香菜和明宣,一看就不是熟人,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明主任,这两位是……”
蓝埔军校的规矩森严,一般情况下。谢绝一切访客,就连学生的家长也不能去学校里探视等等。
明锐轻描淡写的说了两个字,“亲戚。”然后继续深藏功与名。
守卫不明觉厉,但还是摆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同时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明宣挂了彩的脸上打转了几圈。他心中纵有再大的好奇,也得按捺下来。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守卫,身份卑微的他能跟明大大说上一句话就足够他跟小伙伴吹几天牛鼻子了。
当然,有些时候,还是得公事公办的。
守卫将登记册掏出来,对香菜和明宣谦逊的笑道:“麻烦二位登记一下……”
明宣比较老实。手执钢笔工工整整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看他落笔写下“明”字的那一刻,守卫的脸色不禁变换了几次,他忍不住再次抬头多打量了这名鼻青脸肿的骚年两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真的就从对方的眉宇间找到了一些与明锐神似之处。他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
再一看香菜,守卫整个人都僵住了——
香菜提笔一气呵成,但见她手上动作飞快,刷刷几下,把登记册当签名板,将“林香菜”这三个字写的龙飞凤舞,大有一股张狂劲儿在里头,却也不失柔软。
她签名的时候习惯性不低头,浑身散发着高贵冷艳的气质。
守卫将香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份,“阅人无数”的他,实在看不出香菜有什么不一般。大概是香菜的签名太高大上了,才会让守卫觉得她不是一般的人物。
明宣看着登记册上香菜的签名,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排斥,“你的字好潦草啊。”
“你懂什么,这叫个性!”丫的,真不识货!香菜不高兴了,加重口气道,“而且也不好临摹!”
明宣再看了一眼那签名,似乎觉得香菜说的话有道理,于是点了一下头,同时喃喃道:“确实,一般人写不出这样的字。”
其实也不尽然。“多练几次就像模像样了。”
明宣又看了一眼那连笔签名,觉得练得再怎么熟练,也无法临摹出其中的精髓。画龙画虎难画骨,每个人的字体中都还有一种骨风,这种东西是很难复制的。
“走了。”明锐口气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他这会儿能说话,表明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三人一狗又动身。
蓝埔军校的正门很窄,但是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里面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景象。
菖蒲学院算是一所不错的大学城了,跟蓝埔军校比起来,就要被甩好几条街了。
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气质也不一样。
蓝埔军校里很难见到一棵柳树,多如松柏、银杏、白杨、梧桐之类树干挺拔高大的乔木。
明家兄弟带香菜到了学校的食堂。
食堂很大,起码能容纳两千人,还分了职工用餐区和学生用餐区。
香菜本以为明家兄弟好心请她吃饭,实际上她确实饿了一路,心里乱感动了一把,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明锐和食堂的管事儿主厨寒暄了一番,看上去俩人算是老熟人。主厨老郭一口一个“明主任”,不过态度里没有刚才那个守卫那么谄媚。
“老郭,这是我一个亲戚,你在这里给她安排个杂活儿吧。”明锐就这么把香菜的生杀大权交到了老郭手上,“别顾及我,你让她干什么都行。”
喂喂喂,后面那句话完全是多余的好吗!
无视香菜幽怨的小眼神,明锐又对老郭说:“你觉得合适了,就带她到人事那儿登个记。”
老郭打量香菜,满眼挑剔,心想着这年轻人瘦不拉几的能干什么,明主任到底啥意思啊,让他们这些火头军养一个吃白饭的吗……
老郭心里不大情愿,面上对明锐摆出一副爽快的样子,“把人搁在我这儿,您就放心吧!”
呵呵,明锐能说他一点儿也不放心吗。应该说,把她搁到哪儿,他都会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呵呵……
明家的三个畜/生……不,两人一狗,把香菜撂食堂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人了。
“郭师傅,嘿嘿。”香菜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
她不想颠勺,不想颠勺,不想颠勺!重要的事说三遍!
给几千人做饭,那得抡断多少条胳膊啊!
一个月就那么点钱,累成狗的活儿,她果断不干!
老郭对香菜的印象并不算上好佳,冲着她的后台,日后也得给她多少留些薄面。
老郭头一昂,“跟我来。”
香菜被带到一口圆柱形的大锅跟前。
呃,这口锅的高度都快赶上香菜的身高了。这一口锅都能把她整个人给煮了。
香菜踮着脚,伸长了脑袋往空荡荡的锅底瞅了一眼。
“啊啊——”对着锅底叫,还能听到回声呐。
这口锅被香菜玩坏之前,老郭又说:“以后每天早上,你就负责给军校里的每个同学打饭。”(未完待续。)
&bp;&bp;&bp;&bp;打饭工——
只要有钱赚,香菜对此就已经很满足了,主要还是因为活儿轻松。
熟悉了工作之后,她跟着老郭去人事部登记了信息。早在这之前,明锐就委派了人在这里等她。
在人事部注册了信息后,香菜就跟着此人去了职工宿舍,被安排进了一个大约有六十平米的单间。
据这位小干部说,这个单间原本是军校上层给明锐预留下来的,由于明锐常在羊城巡捕房和蓝埔军校之间来回奔波,基本上大部分时候住在校外的明宅里,于是乎这个为他准备好的单间就一直被下来了,倒是便宜了香菜。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在蓝埔军校,一个人一间房,这是贵宾级的待遇。
按照蓝埔军校的住宿规格,学生八人一间宿舍,教职工两人一间宿舍,一人一间的寥寥无几。
谢过了那名为她鞍前马后的小干部,香菜正想裹着新置的棉被美美的睡上一觉,刚躺倒在散发着淡淡皂香的单人床上,没合上多久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扉被一道有力的力量叩响,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震荡。
香菜腾的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虎视眈眈的视线投向漆黄的木门。在陌生的环境下,她的神经往往比平时还要敏感。
她放轻脚步下床,无声无息的走到门口,可惜门上没有猫眼,不能窥探到门外的情形。
香菜只将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毛绒绒的脑袋,满眼疏离一脸淡漠的看着门外立着的人。
对方一身干净利落的淡蓝色笔挺军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脸上的青黑色胡茬并不影响他不怒自威的仪容,反而平添了一股惑人的成熟魅力。
他一见香菜,棕黑色的瞳仁里露出些许惊讶的神采,继而透过狭窄的门缝往欲王房内探去,无半点收获后才问香菜。“明主任呢?”
香菜眸中闪过桀骜,她又不是明锐的经纪人,为何要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布吉岛!”
“那你是谁?”对方察觉出香菜的小情绪,反而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一丝困惑。
“他亲戚。”香菜没打算再给他发问的机会。很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对方目光闪动,眼里似乎多了些许笑意。他才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眼前的那一道门便关上了。“砰”的一声砸出了一阵在走廊中久久之后才寂灭的巨响。
陆一鸣在门口怔了许久,吃了闭门羹的他才失笑摇头。他这个邻居似乎很不好相处啊——
当他决定要转身离去,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整张脸孔如覆冰霜一般,两道视线冷冷的凝视着紧闭的房门。
教职工宿舍的隔音效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为什么刚才他没有听到从房间内传来的脚步声?
他这个邻居,不简单!
……
香菜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她也没什么行李。还需要说一点,她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偷偷的把银元连带零钱都塞进了芫荽的行李中,还怕那些不够他用。才决定暂时投靠明锐,借着他的关系赚点外快。
她的行李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竹筒。
竹筒里的那两条肉乎乎的彩色蚕蛊,已经作茧自缚,各自将自己牢牢的困在了蚕茧之中。
香菜还是可以闻到那股幽幽的香味,但是此时香味的气息似乎与先前的有所不同,像是褪去了青涩长熟了一般。
蚕的蛹期在半个月左右,这两条蚕蛊明显比较奇葩,不知道会不会正常发育,更不知道之后会诞下什么样的怪物。
香菜决定了。如果这两条蚕蛊的后代对人类和地球有什么危险性,她马上就一个个摁死它们,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中!
香菜把竹筒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香菜准时到食堂。
这时候,食堂中已弥漫浓浓的饭香。
老郭和食堂里的另一个伙计合力将那口柱形的锅搬了出来,放在取餐处的边上。
老郭看见香菜,冲她招了一下手。
香菜这就上岗了,其实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有一个人端着空碗来。她就往那人的空碗里打一勺稀米饭。打多打少,她说了算,在这里她也算是一枚小小的司令官。
蓝埔军校食堂的经费比较紧张,一日三餐每餐供应都难以满足军校中六千多名年轻学生的胃口。甚至有些学生来晚了,食堂已经没剩下一口饭了。
那咋办?只好饿着肚子训练咯。
就好比香菜跟前的这口大锅,只能盛一千来碗的稀饭,还是半碗的那种。那些来早有口福的学生,每人也只能喝一碗。
大约二十分钟后,隔着小半锅的稀米饭,香菜与一端着空碗的男生大眼瞪小眼。
见香菜迟迟不动,那名男生催了一声,“盛饭呀。”
香菜嘴角抽搐了两下,抡起大勺指着他的鼻子,“你特莫当我傻子吗,啊?来了两回了,喝了两碗稀饭了,我没戳破你,居然还有脸过来混吃混喝,你特莫也不怕淹死在厕所里啊!”
那名男生大约是勤干这种充数的事情,竟没表现出半点心虚,他将干干净净的空碗推到香菜跟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喝过稀饭的碗会是这么干净的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去洗过!”香菜用勺子戳着他的脸,斩钉截铁的说,“你这张脸,十三分钟前我见过,七分钟前我又见过,不要考验我的记忆力!以后你还想每天早上愉快的喝稀饭,就马上端着你的碗给我消失!”
那名男生脸色涨红,揣着碗灰溜溜的逃走之前,不忘恨恨的瞪香菜一眼。
香菜轻哼一声,全然不把他眼里的威胁当一回事。她撩起围裙擦擦勺子,掂着勺子往锅里盛了一碗稀饭,慢悠悠道:“下一个——”
刚才发生的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陆一鸣在取餐处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和一个白馒头。斜瞄着香菜得背影,双眼中闪烁着不明的意味。他收回视线,笑着与负责职工餐饭的老郭寒暄一句,“这年轻人的气性蛮大啊。”
老郭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多大的后台就有多大的气性呗。”
陆一鸣故作惊讶,“在这里做工的人,能有多大的后台。”
老郭的脸色很难看,说实话,同在食堂做工的他不爱听陆一鸣的这话。他皮笑肉不笑。“咋,就不许我们这地儿卧虎藏龙啦!”
没打听出有价值的消息,陆一鸣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头,悻悻然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一个人被前拥后簇,嬉闹着到了食堂。其他学生似乎颇为忌惮这几个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排队等着打饭的那些学生,居然自动让出了最前面的位置。
于是,刚到食堂的这七八人就这么畅通无阻的到了香菜跟前。
香菜扫了一眼,心里直接就乐了。
这帮学生党。为首的居然是王天翰!
在江岸码头,她与王天翰有过一面之缘。这小子显然对香菜没有半点印象。
王天翰压根儿就没想藏着他那一身嚣张跋扈的气焰,总是用鼻孔对着人,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他们不排队就想吃到饭,也得看香菜的心情,她现在可是这里的打饭司令官!
不行不行不行——
得罪了王天翰,就等于是得罪了青龙商会。
那今后的日子可没法过了。
香菜强迫自己淡定下来。
其他人对此见怪不怪,可见王天翰之流在军校里横行霸道惯了。
“剩下的稀饭都给我们留着!”王天翰身边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同学对香菜颐指气使,明显是狗仗人势。
还有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学生伸长脖子往锅里看了一眼后,娘里娘气的“哎哟”了一声后说:“就剩这么点儿了。够不够咱们喝呀?”
“不够喝再让食堂的厨子烧一点嘛!”
“天翰少爷,锅里的稀饭都凉了,喝凉的会拉肚子的,还是听贾向前的。让厨子重新烧一些吧。”
香菜懒得听他们扯皮,一手提着勺子一手提溜着锅,直接绕到他们背后,给后面的那几个没有散去的学生一人送了一勺稀饭。
然后她把勺子往空锅里一丢,下班拍屁股走人了。
被无视的王天翰等人回过神来后,他们面前只有一口空锅了。
香菜刚走到食堂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人。
明宣顶着鸡窝头一路飞奔到食堂,据说去晚了,就没饭吃了,一上午只能空着肚子训练了……
“来晚了,没饭了。”香菜好心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明宣停在她跟前,气喘吁吁,一副末日降临的绝望模样。他大声埋怨香菜,“你怎么不给我留点啊!”
“你来晚了,怪我咯?”
“我不习惯起那么早……”明宣嘟嘟囔囔,“你可是我未来的媳妇儿,就不能对我体贴一点嘛……”
香菜瞪圆了杏眼,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去拧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呵斥他,“我告诉你,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媳妇儿是用来啃的还是用来吃的,恐怕你都不知道!”
“媳妇儿是用来疼……”
啪!
一耳刮子呼到明宣脸上,香菜笑着问他,“疼不疼?”
明宣捂着脸,怯怯的看着她寒气森森的笑脸,弱弱的回道:“疼……”
香菜不着痕迹的瞥了交头接耳的王天翰等人一眼,这时候故意放大声音教训明宣,“既然到了军校,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别还以为这里跟你自己家一样,能让你为所欲为!想吃饭,以后就别睡懒觉来早点。来晚的话,别说一粒米,就连一口白开水都冒的喝!记住了没有?”
明宣听出她是指桑骂槐,很配合的说了一句,“记住了……”
香菜抬脚往他腿上踹了一下,“大点声!”
明宣龇牙咧嘴,用比刚才还高几十分贝的声音,“记住了!”
孺子可教。香菜点点头,满意离去。
明宣揉着腿追上去,“我说你怎么这样啊——”
香菜以为他要是抱怨刚才拿他开刀的事情,谁承想这小子却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哥把你安排到食堂的用意吗!他就是怕我每天吃不上饭吃不饱饭,才派你去食堂做卧底,偷偷的给我留点饭……”
香菜细思极恐。还别说,说不定明锐把她安排到食堂,还真有这层用意在里头。
“你刚才不是说你记住了吗?”
明宣回想起刚才在食堂门口香菜教训他的那些话,眨了眨眼,天真无邪的说:“我以为那些话,你不是对我说的……”
“不是对你说,难不成还是对猪说的?”
“呃……”明宣突然觉得好悲桑,随后耍起无赖,“我饿了,我不管,我要吃饭!”
香菜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
“居然无视我!”
集合的哨声响起,明宣不明所以,只见一大波学生从食堂里涌出来一起向操场方向狂奔而去。
见他还悠哉悠哉,香菜幽幽道:“据说,在听到哨声的三分钟之内没有到操场上集合的学生,一律罚做两百个俯卧撑。”她摆出一副痴往的神态,“那之后一定很酥服。”
“咱俩一块儿来的,为什么这里的规矩,你知道的会比我多!”明宣一脸便秘的神情,忙拔腿往操场方向跑去。
看见明宣狼狈而逃的身影,香菜整个人神清气爽了好多。她欢天喜地的蹦哒着回到了职工宿舍楼,刚一踏到楼门口,她悲催的发现,楼门上锁了。
她有房间的钥匙,却没有大门的钥匙。
她检查了大门口的每一个花盆,除了泥巴,并没有找到钥匙。看来这种梗是没有用的……
算啦!
香菜拍拍手,决定不费那个力气了。
既然暂时没办法进到宿舍楼里,她干脆就趁着这会儿功夫把蓝埔军校参观一遍,看骚年挥汗如雨,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据说这军校里还有一个食堂,在女兵区那边……(未完待续。)
&bp;&bp;&bp;&bp;(呃呃,上一章章节名错误……应该是“打饭司令官”)
尽管只隔了一道墙,蓝埔军校的女校区却要比男校区小很多,人数也少的可怜,大概只有一个班。与体能训练比起来,学校对她们重在军事思想教育。
对了,不得不说的一点,香菜住的教职工宿舍楼里,是没有女厕所的。不单如此,就连公用的澡堂子也只对男生开放。
上厕所洗澡的话,还要翻墙去隔壁的女校区,要是这样的话,香菜的女生身份不就暴露了吗。眼下情况,她也只好先将就着在男校区唧唧复唧唧了。
这就奇了怪了,既然蓝埔军校有女校区,明锐那家伙为什么还要把她安排在男校区里呢?难不成他故意坐等着看“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香菜会这么想,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即便明锐身为蓝埔军校的教导主任,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女校区去。
女校区名义上是蓝埔军校的一部分,实际上不过是高官富绅的“托儿所”。也因此,女校区的纪律要比男校区宽松许多。说到这里,可能就会有人产生疑问了——
既然女校区里的学生大都身份金贵背景非凡,她们这些千金大小姐不好好的在家学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怎么会跑到军校里来吃苦?
答案只有一个,说难听点儿,这些所谓的千金大小姐都是小老婆生的,身份还是不被正室承认的。说好听点儿,她们都是庶出的。即便她们能够认祖归宗,在家里得到应有的地位和一席之地,然而她们的待遇却连下人也不如。
她们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去正规的学校接受教育,只得报考可以减免学费的军校。她们之中有的是主动考进蓝埔军校的,也有的是被迫进来的……
香菜在蓝埔军校里逛了一上午,差不多到了午休的时间,她想职工宿舍楼的大门应该开了,于是就打道回府。没想半道上杀出来几个程咬金。堵住了她的去路。
对方有七人,香菜抬眼一扫,在心里“嘿哟”了一声,这“七武海”身穿蓝绿色校服的学生还都是熟脸儿。今儿大早上。香菜才在食堂跟他们见过面。
没错了,这七个人就是王天翰身边的那些个狗腿子。五大三粗的那个人外号鞋拔子,长得就是一张鞋拔子脸。阴阳怪气的那位外号九姑娘,他在家中排行老九,上头是八个姐姐。
其实香菜很能理解“九姑娘”家里的人将他送来蓝埔军校的心情。
“九姑娘”一手一叉腰。一手捏着兰花指,频频朝香菜丢眼刀子。
他的小伙伴也都是面色不善,对香菜虎视眈眈。
香菜突然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中小学被不良学生勒索钱财,当即她就对“九姑娘”他们脱口而出,“我身上没钱!”
“九姑娘”摇身一变,好似骂街的婆娘,声音尖锐高亢,“谁要你的臭钱!”
“哦——”香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见状,“九姑娘”只想咆哮。“其实你身上是有钱的吧,是有钱的吧,是有钱的吧”——
有钱咋滴,还指望香菜乖乖的交出来么?
“鞋拔子”虎着脸拧着眉头,看上去凶神恶煞,还真有一股压倒性的气势,恶声恶气的低吼:“居然敢得罪我们天天翰少爷,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香菜掏掏耳朵,活了两辈子,她居然还能听到这么老掉牙的台词。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九姑娘”冷哼一声,因为声音显得太过女性化而感受不到什么威胁力,他尖着嗓门又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天翰少爷是谁,他可是青龙商会会长的大公子!你居然敢给我们天翰少爷甩脸色。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出洋相……”
香菜只听到一只鸭子“嘎嘎”的叫唤个不停,真心没必要把这些人的垃圾话听到心里去。
见香菜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九姑娘”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以为香菜跟大部分人一样,知道了王天翰的真正身份后,改变最初的态度。
“九姑娘”想多了……
香菜一早就知道王天翰天之骄子的身份,那又怎样呢!
香菜捶手道:“原来你们不是勒索我。是来给你们天翰少爷讨回公道的。”
“鞋拔子”不耐烦了,他实在受不了香菜这种不以为意又漫不经心的态度,“少跟她废话,揍她!”
七个壮丁一拥而上,将香菜半包围住。
香菜临危不惧,面不改色,见一人挥拳过来,她轻轻一拨,那人的拳头陡然变了个方向,竟落到自己人鼻子上!
遭殃的那人脸上一痛,紧接着鼻腔一热,抬手一摸,糊了一手的鼻血。
最先扑到香菜跟前的一人见此意外状况,顿时傻眼,不由得停住了脚下的步子。就在他愣神的这会儿功夫,被香菜轻轻一推,他整个人就这么摔飞了出去。
其余几人看着一见血一扑街的两个小伙伴,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尤其是“九姑娘”的脸上真是精彩极了,张大的嘴巴里都能塞下俩鸡蛋了。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香菜一级回旋踢,三十六码的大脚就这么擦着一人的脸皮飞过。
“九姑娘”头皮一麻,身子一软,瘫在原地。
香菜明显脚下留情,要不是她点到即止,“九姑娘”可就不会只是受到惊吓的下场了!
这还没完!
香菜顺势纵身蹬到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借力使力,飞身一扑,翩若惊鸿,又是一个飞踢,堪堪擦着“鞋拔子”的脑门。
“鞋拔子”脸色铁青,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半点声音。他到不至于像“九姑娘”那样的软骨头,不过也是吓得不轻,本能的想要拔腿而逃,可双腿却像是在地上生根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香菜霸气全开,震慑当场。
她身形娇小,看上去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可别真的把她想象成没什么威胁性的小兽。
她可是杀伤力惊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一头凶兽!不服来战!
她脸色森寒,面若冰雕,让人望而生畏。
见她又有动作。那几人以为她是要动真格的了,纷纷吓得后退,却只见她翘起大拇指,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指了一下。
“滚。”
望着“七武海”狼狈而逃的背影,香菜冷嗤一声。“哼,以为我长得软萌软萌的就好欺负吗!”
谁敢揉谁敢捏,就剁谁的手!
香菜回职工宿舍,睡得昏天黑地,下午饭的时候饿醒了,于是跑到食堂去蹭吃蹭喝。
老郭用一碗南瓜粥打发了她,不能说老郭小气,在食堂的经费那么紧张的情况下,给香菜一碗南瓜粥已经不算是亏待她的。
就算香菜求着他亏待,他也不敢啊。大狗还要看主人呢是不……
吃饭的时候,香菜听几个学生说,过几天就是毛校长的寿辰。这些个家伙各种黑毛校长,说蓝埔军校的这一任校长肯定会借着过生日的名义大肆敛财。食堂的经费为什么这么紧张,伙食为什么这么不好,那些钱还不都是到了毛校长的口袋里去!
香菜不了解其中内情,不过她相信有些事情不会空穴来风。
她还听到了一种说法,学校各部门的经费之所以这么紧张,都是因为校方拨出了一大笔经费用在了特聘教员的工资上。好比说,就像被蓝埔军校特聘的教导主任明锐——
教导主任。听这名衔怪正经的,其实他一天到晚啥事儿都不用干,坐办公室里喝喝茶,出来的时候遛遛狗就行了。这个“闲职”。可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坐上去的。而明锐在沪市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价自然不菲。蓝埔军校为了留着他,肯定下了不少大力气。
没过两天,香菜这个打饭司令官在学生中便小有名气了。原因不是她上任的头一天就甩脸给王天翰大少爷看,而是她做事的态度——
学生不管哪个多大的碗排到她跟前,她一勺稀饭就把人打发了。
“要多了没有。实在想要,等明天再过来,还是一勺,爱吃不吃爱喝不喝,不吃不喝就直接滚蛋!”
这是她给某个端着大家伙的学生说的话。
其实她对所有的学生都一视同仁。
所有的学生都是不多不少一勺稀饭。
谁的碗小了,装不下一勺稀饭,她会嘱咐那学生喝完了再把碗端来领饭。
她的记性也特别好,以往浑水摸鱼惯了的学生在她面前就不能故技重施了。
香菜自称是“打饭司令官”,而有的学生给她起的外号是“魔鬼打饭员”。
四天之后,香菜才接到通报,说是有人找。
她一想就是芫荽。
在学校的正门口见到了芫荽,香菜悬在心上的一颗石头终于安稳落下了。
几天不见,芫荽黑了一点,人似乎也长高了。他的裤腰和两条裤腿都用黑色的带子紧紧扎住,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一见香菜,先是将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开嘴嘿嘿笑起来,明显也是在这分别地几天一直为妹妹提心吊胆。
不过兄妹相见之后,心头所有的不安统统都烟消云散。
“找到活儿了?”香菜没给芫荽太好的脸色看,其实她心里是有怨言的——兄妹俩跟着明锐在军校里混多好,但是芫荽非要执拗的在外面闯荡。有时候外面的世界变化无常,她想照应芫荽都做不到。
香菜不是没想过跟在芫荽身边,她又总觉得别扭的很。芫荽跟她不一样,不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到了新的环境下,他需要一段适应期。在这段时间内,他肯定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什么问题都靠着香菜解决,那他岂不成了生活在老母鸡羽翼下的小雏鸡?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成长,学会独当一面?
香菜索性狠了狠心,用老鹰式的调教方法,放芫荽到外面去磨练一番。这样他翱翔天空的姿态才会更为精彩。
芫荽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他抓头憨笑几声,声音里透着愉悦和一种自信,“找到了!”
“什么活儿?”
“码头工!”
“……”香菜顿时觉得被这三个字夺取了一万点的生命值。
哎哟喂,她的老哥诶,当个码头工就让他那么自信那么自豪!?
香菜扶额,无奈叹气。
她哥就这点出息了吗?
芫荽没察觉到香菜的心声,他这么迟钝也好,不会轻易被打击到。
芫荽兴高采烈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来沪市之前,在青牛镇碰到的那个胖子?”
香菜脸色一变,凝着呼吸,疾声问:“你说江胖子?”
芫荽点头,“那天我在大街上碰见他招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然,芫荽省去了前面的一部分过程。在他遇到江胖子之前,不知道跑过多少家的商号,但是没有一家愿意找他当伙计。他腿都快跑断了,结果就在大街上遇到了江胖子——
香菜没脾气,她拉着芫荽躲到一边,压低声音叱道:“你不知道江胖子是什么人吗?你忘了那天在江岸码头发生的事了!?”
要不是那天江岸码头的一场暴乱,芫荽的腿也不会受伤,当然也就不会让香菜在外头吃那么多苦。
“那又咋了?”芫荽居然很不以为然。“砍我的又不是江胖子。”
“我去……”香菜深深无奈,有气无力道,“江胖子虽然不是罪魁祸首,可是他把砍你的人引来的……”
“这些事不重要——”芫荽打断香菜,仍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像是捡了几百大洋,“当时江胖子没认出我来……”
看来芫荽是要继续把故事说完,任谁也拦不住了。
“你说……”
“我跟了他一路,看他在一条破烂街招人,我上去一问才知道他们码头急缺人手!”
“所以你就跟着他走了?”香菜杏眼里喷着怒火,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放芫荽出去,他居然就摊上了这么个事儿,这叫她说什么好?
“我问了,条件不错,干的多的话,一天下来能有二十多块铜元呢!”芫荽比划着剪刀手。
香菜攒起粉拳,砸了一下芫荽的剪刀手。(未完待续。)
&bp;&bp;&bp;&bp;为了区区二十铜元,芫荽就把自己卖给了唯利是图的江胖子!关键是他高高兴兴的把自己卖了之后,还开开心心的数钱呢……
香菜感觉自己就像是干了一瓶辣爽辣爽的老白干——醉了。
“当时江胖子没认出你,那之后的?”尽管芫荽此刻安安稳稳的站在她面前,香菜还是从他刚才的话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心里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江胖子响起芫荽不打紧,香菜就怕对方知道那天江岸码头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兄妹搭的是荣记商会的顺风车到的沪市。
青龙商会和荣记商会是敌对双方,也是竞争对手,底下的商号和成员大都势不两立。要是江胖子知道了芫荽跟荣记商会有一根腿毛的关系,别说不会让芫荽在羊城混下去,只怕立马就会把他丢到海里喂鱼。
真难以想象,纯的跟一张白纸似的芫荽,居然能在江胖子手底下混到一个码头工的位置。
香菜对他没有刮目相看,心里只有疑问。
芫荽娓娓道来,“江胖子把我带到十三号码头,码头上有个管事儿的——”
说到此处,他双眼中乍现出一抹幽幽的亮光,像是被点亮的俩一模一样的图标。
见状,香菜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老歌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果真是她预感中的那样,燕松在码头上遇到老熟人了,就是他提到的那个管事儿。他跟那人倒也不是真的特别熟。
香菜等着他的下文。
芫荽继续说:“那个管事儿,你也知道。就咱们一块儿来沪市的时候,一条船上的。接下来这事儿我也是听说的——那天,两个商会的人在江岸码头火拼,牛大壮掩护青龙商会的少东家撤退有功,就在江胖子手底下做事。”
香菜对“牛大壮”有点儿印象。
在青龙商会对我那条货船上,此人也是偷渡客之一。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身上一股蛮劲儿。
“是牛大壮把你认出来的?”香菜忍不住问。
芫荽嘿嘿笑着不否认,继而流露出神往的表情,给牛大壮点了个大大的赞,“现在人家混的可好啦!”
香菜嘴角直抽搐。“这些都不是重点好吗!”她真想掰开芫荽的脑瓜 ,把他搭错的神经赶紧给他接回到正轨上来,“他们要是知道咱们跟荣记商会有关系,能放过你?”
“这你就放心吧!”芫荽狡黠一笑,似乎还有些得意。拍了两下结实的胸脯,“你哥我没有那么傻!江胖子打牛大壮那儿知道我的事儿后,马上就想起来我这么个人了,一开始他并不信任我,改变主意不招我了——”
听芫荽说到此处,香菜心头一紧,充满担忧的视线迅速在芫荽的全身上下一扫,没发现明显伤口,仍没有感到心安。
她拽着芫荽的手臂,“江胖子没为难比吧?”
“没有!”芫荽快速回答。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香菜的眼神立马变了味道,幽幽的向他投去两道犀利的视线。
芫荽瞒不下去,只得讪笑着承认,“没怎么为难我,就是肚子被捶了两下,没大多事儿……”
等到肚子被人家捅出血窟窿的时候,还能说没事儿吗?
就算香菜一直有按时缴费,芫荽这小子的智商果然还是有点欠费。他一路瞒着身份跟江胖子到了码头,被人认出来之后,才跟江胖子摊牌。人家怎能不怀疑他的用心?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芫荽在大街上一开始就跟江胖子相认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变故了。
香菜只恨当时自己没陪在他身边,有些懊恼,“你见到江胖子的时候。怎么不一开始就跟他摊开身份呢?”
芫荽抓抓脑袋,“我这不是没想到会在码头上遇到牛大壮吗……”
他原本想的没那么复杂,只要得到这份工作就跟江胖子一拍两散。他当码头工,江胖子继续去拉皮条。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谁会知道码头上还有个牛大壮!
牛大壮见了芫荽就跟见了难兄难弟似的。当初在江岸码头患难与共的情形浮现眼前,让他忍不住一时感触良多,说了好些要照应芫荽的话。
江胖子把芫荽带来,一路上都没听芫荽提起过江岸码头的事情,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一般,顿时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还让人把芫荽给揍了一顿……
芫荽也真够单纯的,他以为就算没有牛大壮,很多事情就可以瞒得天衣无缝吗?
香菜忽然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之后江胖子怎么又收你了?”
“我就跟江胖子解释啊,我就说当时我跟我兄弟没能上船跟你们一起走,就是因为被荣记商会的人给打伤了,”说着,芫荽左脚朝前迈了一步,指着靠近脚踝的腿肚处。那里的裤腿底下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我还跟江胖子说,就是怕他不相信我,一开始才没有相认。”他又指了指腿部,这才把蹄子收了回去,“他看了我的伤口之后才相信我说的话。”
芫荽说的是实话,有点拉黑荣记商会的意思。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知道了芫荽的“悲惨”遭遇之后,江胖子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尽管没到称兄道弟的那份上,不过他对芫荽的态度总算是没那么虎视眈眈了。
芫荽兴致勃勃的说:“我发现只要我越说荣记商会的坏话,江胖子就越高兴,他一高兴,还给我安排了吃住的地方——”
香菜突然发现,不能再用“单纯”来形容芫荽了。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芫荽变得这般圆滑了。
“每天都吃什么呀?睡哪儿啊?”
“码头边上有好多卖吃的地方,每天花两个铜元就管三顿饱。”每顿吃的都是粗粮饼,喝的是冷水。“住的是集体宿舍。”如果临时搭建的大帐篷房也能算得上是宿舍的话……
其实芫荽不用问香菜,也知道他们兄妹俩现在的待遇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灰心丧气,反而很庆幸香菜没有跟在他身边吃苦。
芫荽掏出一包东西。
香菜认出他手上那个巴掌大的玩意儿,是她用碎布头为芫荽缝制的钱袋子。她还怕芫荽在外面用得着钱的地方会很多,就把所有的积蓄都掖在了钱袋子里。有好几块银元呐。
芫荽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拍到他捞住的香菜的那只手上,“这钱还是放你那儿比较安全些。”
他每天都要干活儿,把这么多钱揣在身上有太多的不方便。放在宿舍里,还要时时刻刻都要惦记着钱会不会被贼偷了……
钱交到香菜手上。他这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许多。
香菜掂了掂钱袋子的重量,感觉要比之前沉了。她敞开钱袋子的口儿,往里头一瞅,不由得瞪大了杏眼——
好家伙!这钱袋子里的钱,要比她塞在芫荽行李中的时候还多出五十多铜元!她才打了几天饭而已。芫荽居然就把钱挣到手了!
看到多出的这些钱,香菜只有惊没有喜。
她不会看到丰厚的成果之后,就忽视芫荽在背后挥洒了多少血与汗水。
这些钱,是芫荽辛苦挣来的。究竟多辛苦,香菜多少能够想象得到。
“哥,你不能为了挣钱,就拼死玩命的干活儿啊。你要是累出个病来,恐怕这些钱给你看病抓药都不够用。”香菜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要懂得适可而止。你现在劲头很足,因为是才开始。你肯定不会一直都维持这个状态,再过不久你就会感到力不从心了。等精力被榨得一干二净,你就有的后悔了!”香菜从沉甸甸的钱袋子里掏出一块银元,拍到芫荽手上,“你还不到十八,身体还没长结实呐,别不舍得吃也别不舍得喝,平时多吃点有营养的……”
芫荽眼神怪异,以前常听香菜唠叨的时候还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会儿听香菜的口气才别扭起来。让他很不适应。
“香菜,你怎么跟个大人似的?”
香菜呼吸一滞,她表现得太vr了吗?
其实身为兄长的芫荽,只是不能接受妹妹比他成长的快。要知道。香菜要比他小两三岁呐。
“好好好,我不唠叨你了。”香菜只当他是不耐烦了,顺势就掩饰了过去。之后她嘱咐了芫荽一番,兄妹俩便挥手告别了。
直到目送芫荽的背影消失在薄暮冥冥的路尽头,香菜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返回蓝埔军校。
在去职工宿舍楼的必经之路上。香菜被明宣堵住了。
明宣跳到香菜跟前,扎着不伦不类的抹布,插着腰,学着小人书里的草野莽汉,自以为威武霸气,其实看上去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从次路过,留下买路财!”
香菜真想踩着他的脸走过去,与其做那费力气的事儿,还不如直接选择无视他的存在。
当香菜目不斜视的与他擦肩而过之后,明宣整个人炸了。他抱着头扭身追上去,一脸痛苦的哀求着,“这个学校太恐怖了,居然一个妹子都没有!媳妇儿啊,你快跟我说说话吧!”
香菜斜眼瞄他,“就算有妹子,你现在这副模样,吓都把人家吓跑了!”
明宣继续哀嚎,“你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更恐怖的是,就连校医都是男的啊啊啊啊——”
“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
明宣突然变得好正经,沉声道:“不正常的是这个学校,难道你没发现吗——”
他向香菜投去两道莫测的目光。
香菜沉默了两秒,“没有。”
明宣却神经质的抬手指着她,像是抓了个现形的贼,“哈,你也觉得这里不对劲儿吧!”
香菜默默无语,她什么时候说这里不对劲儿了?
半夜里听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奇怪的声音和走廊上的脚步声;她一直处在被人监视的状态……
她好像没把这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告诉明宣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稀得管这些事儿。
明宣还在喋喋不休,“我听说蓝埔军校里是有女生的,可是我都来了好几天了,连个女学生的鬼影子都没见到!你说奇不奇怪,我每回问同学隔壁女校区是不是没人,他们都不爱搭理我,甚至有的时候直接转移话题,不想说起这件事。你说奇不奇怪,大家都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怎么一说到女人的话题,马上就变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躲躲闪闪的,你说这里的学生除我以外是不是都有女性恐惧症啊?”
香菜停下脚步,一脸郑重的定睛看着明宣。
明宣顿时觉得心里长了毛似的,略上了一股悚然。
香菜心想,看来是该给这位骚年普及一下某方面的知识了。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耽美风。”
“什么风?”明宣一副好奇宝宝模样。
“就是断袖龙阳之好,说白了就是男人喜欢男人。”
意会过来,明宣整张脸都绿了。
香菜抬手在他顿时萎靡下来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目光转为同情。
“男校这种地方,刮起这种风是很正常的。”
明宣又惊又恐,“那像我这种玉树临风胜潘安,风/流倜/傥如门庆的帅锅,岂不是很危险?!”
香菜继续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骚年,自求多福。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啊——啊啊——”明宣鬼叫了一阵,丢下香菜,疯疯癫癫的跑去找明锐了,“哥——哥——我要回菖蒲学院,我要回菖蒲学院!”
没有明宣纠缠的时光,真是太美好啦!
香菜一路蹦哒着往职工宿舍楼去,好巧不巧就在楼门口遇到了陆一鸣。
“咦,你也刚回来吗?”陆一鸣装作一副巧遇到香菜的样子。
香菜冲他嘿嘿了两声,心里却在唏嘘:这厮说的让人误以为他也是刚回宿舍来的,其实不然——
尽管她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跟明宣聊的很嗨,却还是注意到了,陆一鸣压根儿就没有从那条路上出现。
香菜不着痕迹的打量他,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仆仆风尘的味道。
这厮貌似确实是刚从外面回来,但是他是从那条路上回来的呢?
哎呀呀,明锐这货还真是给她撂了个好大的难题啊。
藏着心思的香菜抬手指了指楼上,“一起上去啊?”
“好哇。”(未完待续。)
&bp;&bp;&bp;&bp;这晚星光暗淡,窗外夜风肆虐。
夜深人不静。
“呜呜……呜……呜呜呜……”
有什么声音闯入耳畔,香菜倏然张开双眼,入目的却是黑漆一片的天花板。
“呜……呜呜……”
声音时断时续,好似女人的呜咽,更像是谁捂着嘴在哭泣。
哒哒哒——
不多久之后,空旷的走廊上传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快靠近香菜所住的放门口时,有人压着声音说:“动作轻一点!”
玻璃窗外夜风如鬼泣般呼啸了两声,香菜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不止一次在清寂的夜半时间被房外的动静吵醒,也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或是正在发生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将明锐的全家问候一遍。她就不相信明锐在安排她住进职工宿舍楼之前,会不知道这里有猫腻。
似乎有一个人的脚步在香菜的放门外戛然而止,即便香菜身上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她都能感受到那人森然的目光正穿过门扉深深地窥探着她。
森冷的夜风似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了房间内,钻进了棉被夺走了一部分温度,甚至渗入到她皮肤的同时急剧收缩着她全身的毛孔,给香菜带来排不出体外的惊悚与恐惧。
几乎在同一时间,香菜不由自主的凭住了呼吸。她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四肢僵硬,就连扭动脖子都做不到。然而她的余光能够瞥见门缝底下的那道庞然的黑影,走廊的灯光似在用力将那人的影子自门缝推入她的房内。
黑影一闪,还给房门前一片光明。
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香菜只感觉全身的肌肉酸痛,长吐一口气,合上双眼,却是没有半点睡意。
第二天,她照旧早起。
刚锁上门。她就看见陆一鸣推门打隔壁出来。
这算什么,不期而遇吗?
两人一对眼,陆一鸣便绽开笑脸,干净的脸上蒙了乳白色的光晕。他用一种熟稔的口气与香菜打招呼,“早啊。”
香菜咧着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比起对方生动的表情,她可就逊色多了。“早。”
她也没有刻意等他,打完招呼便扭身往楼梯口去了。
陆一鸣几步赶上香菜,用寒暄的口气,“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还好吧。”香菜敷衍道。
“昨天晚上——”陆一鸣口吻一变,声音中自带悬疑特效,听上去低沉二又小心,“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香菜面带困惑的看着他,“什么什么动静?”
呵呵,跟她比演技。
很明显,陆一鸣是在试探香菜。
他的目光在香菜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香菜说谎的痕迹,才口气一松道:“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昨天晚上刮了很大的风,挺吓人的。”
“我睡着的时候,打雷都吵不醒我。”
也不知陆一鸣相信了没有,只听他自然而然的接道:“那你睡得还真死。”
他们一块儿到一楼,迎上了比他们早一点儿踏出宿舍楼门的一名教官——此人的个头并不高,至少跟陆一鸣比起来,他矮了半个头。他肤色偏黄,眼窝深陷。让人乍一眼看上去,不禁为他的健康担忧。好在他的体型偏状,双眼中冒着精光。
他叫冯征,听名字觉得他挺正儿八经的。却有一个比较狂野的绰号——疯子。
人如绰号,此人很疯狂,典型的铁血教官。他手底下的学生大都不喜欢他,原因是他动辄便体罚学生。哪怕学生没有犯一点错,只要他看着不顺眼,一样遭殃。
经不住操练的学生。不配上军校。这几乎成了他的人生格言。
冯征用一种赤果果的目光打量香菜,“这就是明主任家的亲戚?”
托明锐的福,香菜在这地方,也算小有名气了。
“早。”香菜用礼貌打击冯征丝毫不加掩饰的冒犯。
冯征阴鸷的笑了一声,等香菜走上前,他一只手按在了香菜瘦肉的肩膀上。
香菜很配合的沉了一下肩膀,以此表现出她的弱不禁风。
冯征的笑容更大了,双眼蒙上一抹浓浓的嘲弄,“我说明主任家的亲戚怎么都瘦不拉几的,他那个弟弟也是,你也是——”
香菜难堪一笑。
陆一鸣为她解围,直接将冯征那只一直按在香菜肩上的手给提了起来,“明主任他们一家跟咱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人可不一样,人家都是头脑型的。我听说明主任的弟弟回回在学校考第一。”
冯征很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那敌人来了,动动笔杆子就能把人吓跑了吗!要是哪一天整个大沪市变成了战场,我到要看看到底是我们这些头脑简单的人能活下去,还是他们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能活下去!”
香菜“呵呵”了两声,听上去并不像是在笑。
陆一鸣反驳冯征,“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处处都是战场。大沪市早就硝烟弥漫了,就你还不知道!”
冯征满脸的不高兴了,他比较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便他心情很糟糕,还是能看出他眼中对陆一鸣的忌惮。
同样是教官,但是从冯征此刻对陆一鸣的态度中,就能看出他们之间还是有一段很大的差距。
香菜被他们夹在中间,好不自在。
见冯征那副怂样,陆一鸣露出满意的笑,偏头看不搭话的香菜,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诶,既然你是明主任家的亲戚,他弟弟来咱们蓝埔军校当学生,你怎么跟他不一样?”
这位陆教官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要找机会试探她,香菜摆出一副很傻很天真很好骗的模样,“我跟明大哥只是远方亲戚,我家里人听说他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就非要让我来沪市投靠他……”
“以前没见过你,也没听明主任提起过你,你应该是才投靠他没多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来沪市的时间也不长。”陆一鸣推断出来的事情,只是香菜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看来他完全接受了香菜传递给他的信息。
香菜故作惊讶,满眼崇拜的望着他,“你咋知道?”
陆一鸣很受用她那小眼神,整个人都神气多了。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其实我不止四肢发达,也是有头脑的。”
香菜的目光更崇拜了,就差没说出“你好厉害”的话来。
她说:“我为了赚钱才投靠他,上学是要花钱的,我就是不想花他的钱,才没有跟宣宣一起当这里的学生。”眼看有好几个早起的学生往食堂方向去,香菜脸上一急。“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赶紧给他们打饭去了,要是去玩了,郭师傅该骂我了!”
话还没说完,香菜就急匆匆的跑远了。
陆一鸣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渐渐收敛起唇角的笑意,停下脚步后依旧注视着香菜的背影,问了身边的人一句,“你怎么看?”
冯征对着香菜的背影不屑的“哼”了一声,“不堪一击!”
陆一鸣勾了一下唇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可别忘了王天翰他们的报告。”
冯征记得王天翰那伙人怎么形容香菜的,把她说的好像天兵神将下凡一样,玄乎得不得了。然而他今日接触了一番后,并没有发觉香菜像他们说的那样。
冯征冷笑说:“我看她唬人倒是有一套!”他环起手。好似成竹在胸,“也许她真的会一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她要是真的像王天翰他们说的那样厉害,你觉得小九他们可能会全身而退吗?”
“你说的不无道理。”陆一鸣神情莫测。他又想到了香菜搬进职工宿舍楼的头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上门去打招呼,敲开房门之前,却没听到香菜半点的脚步声。
今个儿跟香菜并肩走一块儿的时候,他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却发现她走路跟正常人一样脚下落地有声。
冯征却不知道陆一鸣为什么那么忌惮香菜。却能察觉得出来陆一鸣对香菜很是提防。
他大大咧咧的拍了一下陆一鸣的肩膀,对上后者倏然投来的森冷目光,整个人怔了一下后,继而掩饰性的咧开嘴笑道:“我倒是觉得她对咱们没什么威胁性。你看啊,明主任对咱们的那些事儿知根知底,这个人要真的是明主任安插到咱们中间的耳目,那她也应该知道咱们的那点儿破事儿。但是你看出来没,她好像并不知情——”
冯征说的这个可能性,陆一鸣不是没想过。“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不是别有居心,关键还是要看明主任对咱们的态度。”
冯征愣住,“明主任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清楚吗,对咱们可是不管不问啊。”
陆一鸣的目光又变冷了许多,眼底还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谁知道他是不是欲擒故纵。”
冯征发现自己跟陆一鸣话不投机,大概也是厌倦了在后者面前装孙子,于是借口先行一步。
陆一鸣望着他灰溜溜的背影,眼里闪过鄙夷,重新将目光投回到香菜消失的方向,虚了一下双眼,似乎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他微微一笑,眼里却是一片像是要冻结一切的寒意。
有两个结伴去食堂的学生打他身边经过时,礼貌的向他问早。
陆一鸣追上那两个学生,似乎跟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
很快,到了食堂,他便发现自己的奸计无法得逞。
陆一鸣本想让那两个学生打饭的时候找一下香菜的麻烦,可是没想到香菜今个儿和老郭交换了一下工作。老郭站在大锅跟前给学生打稀饭,香菜在取餐处给职工打饭。
香菜没想到,老郭突如其来的主意,居然让她躲过了一劫。
遵循老郭的要求,今天她负责给军校的职工打饭,主要是让她认认脸,分清那些事能招惹的,那些事不能轻易招惹的,那些是压根儿就不能招惹的。
那两个学生一直在等陆一鸣给他们下达指示,没想却听后者说了一句,“算了。”
闻言,那俩学生也是如释重负。
要知道闹事可是要受处分的,他们都是冯征手下的学生,可不想被那个魔鬼教官“照顾”。
陆一鸣到取餐处。
老郭一边给学生打稀饭,一边回头对香菜大声说:“新来的,快见过陆大教官!陆教官可算是咱们蓝埔军校大总管级别的人物,其他教官可都要听他的吩咐!以后你要是受谁欺负了,尽管找陆教官帮你摆平。整个沪市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他可是副市长的干儿子!”
陆一鸣一副愧不敢当的谦虚模样,可眼中却是浓得化不开的优越感,显然被老郭捧的很高兴。
“老郭,你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他看了一下香菜,又继续对老郭说,“人家的后台可比我大多了——明主任,那可是羊城巡捕房的局长。要是论辈分的话,我还要喊明主任一声干叔叔呢!”
老郭把他后面的那句话当成笑话来听,香菜也跟着他们哈哈笑了一身。
她把傻萌进行到底,对陆一鸣依旧是一副很崇拜很崇拜的样子。
“原来你是副市长的干儿子啊!”
陆一鸣继续谦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香菜往他碗里多盛了半勺南瓜粥,一副讨好的表情望着陆一鸣。
低头望着碗里的“贿赂”,陆一鸣了然一笑。
香菜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用夹子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气腾腾的窝窝头。
陆一鸣当然不会被她表现出来的人畜无害的样子给骗了,就算他把自己的大腿递上去,也知道香菜一定不会铺过来抱上。
看到她得罪王天翰的那一幕,他就知道她不畏权势。恐怕市长的亲儿子,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陆一鸣端着碗拿着窝头走了,没走几步便回头不着痕迹的用余光瞥了一下香菜。
此时的香菜,痴痴得望着锅里的南瓜粥,馋的都能看见她唇边的口水。
她一来还没顾得上填饱肚子就开始工作,看着别人吃麻麻香,可是一种折磨。她的肚子早就抗议了。
她又不能偷吃——老郭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每当她要偷吃的时候,这家伙的两道犀利视线就会刷了一下向她投来。
诶……(未完待续。)
&bp;&bp;&bp;&bp;如果把蓝埔军校看做一方阵营,那食堂就是这地儿火头军。老郭自称火头帅,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帮子炊事员的领班……
不过老郭确实有独霸火头军的实力——
他已至中年,生的五大三粗,看上去就像是没什么美好未来可言的街头痴汉。可这儿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双坚实如大理石般的臂膀。
食堂后面的厨房泥糊的炉灶上并排架着三口巨锅,每一口锅的半径大约都有一个水缸缸口的直径那么长,往里头下千百来个饺子都不成问题。
每天做饭,那切好的菜剁好的肉都是成筐成筐的往锅里头倒。然后就见咱们的郭师傅挥着铁锹将一大锅的菜玩儿的跟天女散花似的。没错,食堂大锅的专用锅铲就是那种专业挖坑铲土一百年的铁锹。
新东方烹饪学校里学成出来的厨子,也不见得能玩出郭师傅这样的水平。
那铁锹的木柄足有一个软妹子的小手臂那么粗,被老郭这个大汉抓在手里挥呀挥,随时都会被玩坏折断似的,竟有些让人不忍直视这画面。要是换其他人赤膊上阵,怕不一定能把一个大铁锹挡锅铲一样使得这么气势如虹。
专业挥铲数十年,老郭一双臂膀早就练就得孔武有力,筋肉强劲。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据说他在蓝埔军校当火头帅以前,是个盗墓贼……
盗墓贼转型厨师,香菜整个人都不好了。让她更凌乱的是,老郭要从身边的人收一个小徒弟,他给每个炊事员发了一个铁锹,现场教了几个挥铲的动作,说要一个礼拜后验收成功。
香菜怎么也没想到,她从老郭那儿收到的铁锹,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当天晚上,香菜被房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她立马意识到有人在撬门。
她掀开被子翻下床。抄起床底下的铁锹,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后躲起来。
咔嚓——
锁开了。
但是门扉并没有立刻打开。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缝底下的那道黑影扑闪了一下。
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一束昏黄的灯光自狭隘的门缝中钻入到室内。却被一道结实的黑影挡去了大半。
门无声无息的又大开了一些,更多的光亮闯入进来,在房间内靠近门口的地方形成了一片光幕。与此同时,一个人的身影映在了那片光幕上,形如一道棱角清晰的剪影。
黑影动了。
那人隔着门缝。借着微弱的走廊灯光窥探着黑漆漆一片的房间,隐约看到床上有个高耸的物体一动不动。他这才停止了犹豫,放心且小心的将门推得更开。
香菜杏眼圆睁,看见地上的黑影手上似乎有一个尖锐的东西,明显是匕首之类的武器。她稳了稳心神,握紧了铁锹的木柄。
门前的那个人并没有将门彻底的推开,他很小心。如果此时他将脑袋从门缝中探进来朝门后看一眼,立马就能看见准备给他当头一铁锹的香菜!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门后会藏着一个人,他大概还以为香菜正卧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他试着探进半个身子,成功了。他没敢一鼓作气。停顿了一下后才再接再厉。
然而就在他正要得寸进尺的时候,耳边掠过一阵呼啸,紧接着眼前一道黑影袭来!他还没来记得看清是什么东西,整张脸“啪”的一下被一块金属质地的硬物拍了个结实,他脑子里“嗡”的一响,里头的保险丝像是烧坏了,脑袋里陡然间变得空空如也。
香菜挥着铁锹,往那人的右手上一拍,只听“乒乓”一声,一把匕首落在了靠近房门内的墙根前。她接二连三又抽又拍又砸。将那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铁锹下,那人的五官渐渐变形。霎时间,眼前直冒金星,鼻梁像是碎了一样传来阵阵剧痛。嘴里也泛起了腥甜的味道。
“别……”那人被拍到走廊上,靠墙蹲着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护着脑袋。
香菜压根儿就不给他求饶的机会,“抓贼啦抓贼啦——”
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她尖叫的声音。
不大一会儿,其他宿舍的教官被惊动起来。甚至其他楼层的教官听到动静后在第一时间赶上楼来。
香菜房间隔壁的门不紧不慢的被打开。陆一鸣穿着一身灰色格子睡衣出现,见走廊里的情形之后,褪去了一脸惺忪的睡意,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这怎么回事?”
有教官认出香菜口中喊的那个贼,“王志刚,你在干什么?不好好的在你的宿舍里待着,怎么跑到职工宿舍楼里来了!?”
王志刚,长得一张鞋拔子脸,不过被香菜用铁锹拍了几下后,这会儿他的脸型虽然有些变形,倒是比原先要好看了一些。他的绰号也是“鞋拔子”,就是王天翰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曾与人结伙为难过香菜,却被香菜三拳两脚给吓跑了。
“好啦好啦,别打啦!”有教官心疼王志刚。
王志刚一个大高个儿却被一个矮冬瓜打得蹲在墙根缩成一团,模样怪可怜的。
香菜累的气喘吁吁,扛着铁锹小跑到陆一鸣跟前,义愤填膺的指控呜咽不止的王志刚,“陆大教官,你昨天晚上听到得动静,肯定就是这个贼闹出来的!你昨天跟我说晚上听到动静的事儿,我今天一晚上都没敢熟睡,没想到这贼真就摸到我门上来了,被我逮了个正着!”
陆一鸣的唇角抽了两下,这到底什么鬼转折!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好吗!她不是说自己睡觉的时候雷打不醒吗!说好的雷打不醒呢!
陆一鸣的精神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他不过是派王志刚去试探香菜的实力,怎么就闹成这样啦!关键是香菜说的话有情有理有据,他真心无言以对!
见他一副吃瘪的模样,香菜心里暗爽。她拍着胸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以后终于可以睡安稳觉了……”
“你……”陆一鸣深感无力,“你哪来的铁锹?”
香菜将肩上的铁锹竖起来,“郭师傅发的呀。”
陆一鸣怎么不知道军校食堂的炊事员居然还有发铁锹这一项福利!
他俩你来我往的时候,那边的几个教官已经围着王志刚把事情问清楚了。
王志刚没有把陆一鸣给供出来,只说之前他跟香菜结下梁子。心里过不去,便趁着这次机会对她实行打击报复手段。
那前来汇报情况的教官向陆一鸣请示这事儿怎么处理。
不待陆一鸣做出决定,香菜便还出一副很大度的姿态,“用不着那么严厉。通报批评一下就算了啦。”
陆一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一眼,随后对那教官说:“就照她的意思办。”
香菜捂嘴打着哈欠,露出疲态,“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回去继续睡了。”
说完。她扛起铁锹,大摇大摆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香菜的房门紧闭上之后,陆一鸣寒起了脸,眼神阴鸷,对着王志刚的方向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第二天,此事在蓝埔军校传开。
不止陆一鸣和那些教官,就连校领导也派出代表对香菜表示慰问。她能有这么特殊的待遇,当然还是靠着明锐的关系。
香菜收礼收到手软,心想着这样的事多发生几次也是挺好的……
此事一过。大概蓝埔军校所有人都知道,明锐羽翼下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这天中午,明锐来校,说要请香菜吃饭,给她压惊。
蓝埔军校外街的小摊,香菜和明家兄弟一人一碗鱼香面。
“请人吃饭也不说去个档次高点的地儿!”香菜嘴上磕碜着跟前的这碗面,可比谁吃的都欢。“呼呼——哧溜哧溜——”
“宿舍住的还习惯吧?”明锐挑着面条问。
“我要回菖蒲学院!”跟这一模一样的话,明宣这一路上强调了很多次。
“没问你。”明锐自然知道明宣有多么的不喜欢军校生活,也知道明宣到底在恐惧些什么。似乎不忍心看明宣那副沮丧的模样,他附加了一句。“放心吧,你是我弟弟,他们不敢动你。”
明宣张大嘴巴,不是为了吃面。他可以说他听了明锐的话后。没得到一点的心里安慰吗!
明锐那么说,不就等于是间接佐证了香菜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吗——蓝埔军校里的耽美风,从来就没停止过!?太污了!!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哈哈!”香菜幸灾乐祸道,她就喜欢看明宣这副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
“恩恩,习惯就好。”明锐一语双关道。他一是说香菜习惯职工宿舍的居住环境。另一是说明宣习惯军校生活。他抬眼看向香菜,脸色平静,目光中也没什么波动。“我先给你打一剂预防针,过两天我们毛校长大寿,要在蓝埔军校摆寿宴,藤二爷可能要来给毛校长……祝……寿……”
“咳……噗……”不等明锐把话说完,香菜嘴里的一口面条喷出了大半,另一半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明宣端着碗躲远,满脸嫌弃,“你好恶心啊!”
来不及擦去鼻子嘴巴下面挂着的面条,香菜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她拍案而起,直直的瞪着明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其实明锐能够听到她内心的咆哮——
尼玛,老子为了躲荣记商会,从龙城躲到了羊城。找个炊事员的工作居然还能跟那个藤二爷扯上关系,还给不给活路了!
香菜收回了按在桌子上的手,把脸上的面条一根一根的扯了下来,脸上的震惊褪去了不少,整个人淡定多了,看来她已经慢慢消化了明锐告知她的这件事情。
她抱着侥幸心理,告诉自己没关系。蓝埔军校那么大,到时候她跟藤彦堂不一定会遇上。
香菜还没有发表感想,就听明锐又说:
“你大概不知道,藤二爷一直都是毛校长想要特聘的教官之一。”
“呵呵,”香菜皮笑肉不笑,“传授商业经吗。”
明锐鄙视得看她一眼。
大沪市那么多经济大校,学生要学经商的话,不会去那些学校吗!一个个都吃饱了撑得才会跑军校来学经商!
“毛校长想特聘藤二爷给蓝埔军校的学生传授格斗技巧。”
香菜恍然,她差点儿忘了藤彦堂能打的这一事实了。
“过两天是吧。好的,我知道了。”香菜确认一下。惹不起还躲不过吗,两天后她宅家里不出门不就好了!
明锐大致听说过香菜公然与荣记商会反目的事情,心里挺佩服她有胆拿枪对着荣鞅的脑袋。这要是换了个人,只怕早就不知道被埋哪个坑里了。
“做了那样的事,能活的安稳的,怕也只有你了。”明锐小小的感慨了一句。
香菜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能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的话,怕也就只有你了。”
明锐挑挑眉,不置可否。
有一颗聪明脑袋的明宣,却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啊?”
“吃你的饭。”香菜与明锐一同开口。
说实话,这一顿饭,香菜吃的并不自在。
明锐说起藤彦堂的事情,搅得她心里烦乱不堪。她竟不知道,“藤彦堂”这三个字何时变成了魔咒一般,能够影响到她如此之深。
……
到羊城为藤彦堂办事的小北在回龙城的途中看到三道人影淹没在人群之中,其中一人还是他熟悉的。
撇去他熟悉的那个人,其余两人一个人教官模样的打扮,一个好像是军校的学生,穿的都是制服。
小北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那两人的来历。毕竟那两人的来头不小。
回龙城,给藤彦堂复命之后,小北犹犹豫豫的说:“二爷,我好像看到香菜姑娘了。”
“什么!?”藤彦堂神色激动。
自从林家那对兄妹消失以后,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了。
他忙追问:“在哪里?”
“羊城。”小北停顿了一下又说,“她好像跟羊城巡捕房的局长明锐在一起。”
藤彦堂神情变得有一种说不清到了别扭,“她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未完待续。)
&bp;&bp;&bp;&bp;一大早起来,香菜左右俩眼皮接连着跳。这不科学!
眼皮儿跳,八成不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昨天晚上,她可是难得睡了一回安稳觉。自从前两天的晚上“鞋拔子”王志刚夜袭她不成,校方领导开了个大会,加大夜间的巡逻力度。
别人作何感想,香菜是不知道。反正她觉得这两天晚上非常太平。
今个儿是蓝埔军校毛校长五十大寿,校方很是高调的在校内为他办起了寿宴,宴请全校师长和各界成功人士,其中就包括藤彦堂和明锐。
宴会上,他们相遇相望。
两个同样出色的大男人,彼此凝视着对方,这画面太美,很多人都不敢看。
从明锐那微妙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丝戏谑,藤彦堂立马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同时他可以肯定,香菜那丫被这个男人拐跑了!
噔噔噔,藤彦堂气势汹汹得来到明锐跟前,大刀阔斧的往那儿一站定,省去了逢场作戏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香菜呢?”
明锐的目光始终在藤彦堂布满阴寒的脸上盘桓,能见到人称“笑面虎”的藤二爷暴露真性情,还真是三生有幸啊。想起那天香菜喷饭的情形,他的唇角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见状,藤彦堂怒瞠的双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紧绷的脸孔上的神情冷了几分。他暗暗咬紧牙关,竭力压抑着体内的那股正肆虐的冲动——他真想给明锐的脸上来一拳!
明锐轻提着高脚杯,优雅的晃动着酒杯中澄澈柔软如丝绸的红色液体,继而将酒杯递到薄唇边,微微仰头小抿了一口,杯中原本就不多的红酒又浅了一点。
他不紧不慢道:“藤二爷是以什么名义来跟我要人呢?”
他没必要否认,一是不想得罪藤彦堂,二来他也很好奇香菜和藤彦堂之间的修罗场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三嘛就是想站在插足者的立场上试探一下藤彦堂对香菜的态度……
藤彦堂怔忡的双眼中逃过一抹仓皇之色,他却也不愧为藤二爷,旋即便恢复如常。淡然的神色与深邃的目光出现在同一张面孔上。却一点也不显得违和或是矛盾。
“我并不是来跟你要人的。”藤彦堂倒不是急着跟香菜撇清关系,他这么说无非是死不承认香菜被明锐金屋藏娇这一点,他操着生硬的口气继续说道,“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明锐默了两秒,然后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有趣。”
藤彦堂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他刚才幻听了吧!
“据我所知,”明锐含笑的目光中带着几许幽深。“她得罪了你们荣记商会最不该得罪的人,身为荣记商会二当家的藤二爷居然自称与她是朋友,我想问,您这么为她着想,荣爷知道吗?”
“我与我大哥同仇敌忾,倒还不至于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斤斤计较。至于我跟香菜结交,纯属私人关系,不代表我们商会。”
藤彦堂维持凛然的神色,这时已经完全把明锐当成了假想敌,再投向明锐时的眼神中多了些挑衅和不屑。
这货是横在他与香菜之间的第三者。他跟香菜认识的时候,这货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抱谁的大腿呢。对明锐,没必要太客气!
明锐敏锐的从藤彦堂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占/有欲,他唇角微扬,倍感新鲜,“那就更有趣了。”
“……”藤彦堂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明锐没有下文了。
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枉顾藤彦堂的臭脸继续拐弯抹角的损这个男人臭不要脸吧。他很清楚香菜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是避之唯恐不及。既然不是在你情我愿之下的结交,藤彦堂还舔着脸跑勾搭香菜。说好听点叫“主动出击”,难听的话就是“臭不要脸”。
见明锐迟迟不开口,藤彦堂等着急了,正要对明锐穷追不舍时。蓝埔军校的几位校领导结伴来敬酒。等他挂着藤二爷式的招牌笑容应付完了些人之后,回过头去却是再也找不到明锐的身影了。
丫的,这货溜的真快!
……
睡了一觉又一觉,补了好几个小时的眠,香菜一张开眼睛,眼皮还是止不住的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她还真就不信了这个邪!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那两个眼皮儿一起跳是几个意思?
不管这预示的是什么鬼,香菜都决定今天不出门了。只要不出职工宿舍楼这个大门,就什么事儿也不会有……大概吧……
睡到下午的香菜起床,端着脸盆去水房。她一开门,就能听到走廊间回荡的“吱呀”声,绵长而又悠扬,显得这里特别的空旷。
不过也确实是这样——这会子,职工宿舍楼中所有的教官都去毛校长的寿宴上狂欢了。也就是说,现在整个楼里就她一个人,理该如此。
把脸盆撂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整个水房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又感受到眼皮跳的香菜闭了闭眼,然后一头扎进了灌满冷水的脸盆中——
洗完了头然后擦干,香菜用小拇指狂掏耳朵。耳朵里进水了,咕噜噜的直响,难受的紧。
她将毛巾挂在脖子上,拎着水盆掏着耳朵,正准备离开水房,望着水房敞开的门口方向微微怔了一下。
她刚才好像听到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她耳朵进水之后出现的幻听。
现在走廊上,一如她进到水房之前那样,静得离奇。
“布鲁布鲁布鲁——”她狂甩了几下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嘴里发出怪声。
她前脚刚一迈出水房,后颈上就被狠狠砸了一下。香菜感到一痛的同时,抬手捂着后颈并回过头去,看到偷袭她的人时不禁瞪大了双眼,然后迅速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长发随意得挽在后脑打了个髻,柔软而卷翘的发梢搔着微微裸/露在深紫色晚礼服长裙外的香肩。如水一般垂坠感十足的裙摆下一双香槟色的高跟鞋若有似无的显露出来。
没错,偷袭香菜的是个五官精致的妹子!
那妹子手上还有一根不知打哪儿顺来的洗衣棒槌,见香菜没有被自己打晕,眸子里的惊慌更浓。果不其然。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一棒把人击晕的桥段大都是骗人的!妹子的俏脸上爬上了一层怒色,于是又扬起了手上的棒槌——
乖乖隆地咚!香菜心中大叫一声。这妹子显然是要给她来一记当头棒喝啊!
好女不吃眼前亏,我晕,我装晕成不成!
香菜两眼夸张的一翻,双膝一弯。捡了个干净的地儿躺了下来。
那妹子见香菜倒在地上,脸色白了一下,神情变得古怪。要是胆小一点儿的妹子见了这样的状况,怕是早就吓得脱手丢掉棒槌连连尖叫了。
这妹子,显然没有被香菜的那点儿演技给忽悠过去。
她抬起脚,试探性的踢了踢香菜的身子。
香菜内心在忍不住咆哮:尼玛,老纸都这么积极的配合你了,你倒是该干啥干啥去哇!
“装,我叫你装!”妹子咬牙切齿,狠狠说道。
紧接着。紧闭着双眼的香菜听到一阵破空的响声,一大波杀气正在向她的面门靠近,这叫她还怎么演得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妹子手中的棒槌就要砸中香菜的脑门时,香菜双手一抱,以脸盆当盾牌,迎上了妹子袭来的棒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正条长而空寂的走廊。
趁妹子进行下一步动作的间歇,香菜迅速翻身站起,身形宛若游龙一般轻盈洒脱。
紫衣妹子双眼一虚。冷冷哼笑,“喝呀,军校里的人,身手就是不一样啊。”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活动筋骨,同时还踢掉了脚上的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啧,真麻烦!”
香菜笑,挑眉道:“这麻烦是你自找的,不是吗?”
其实在她倒地上装晕的时候,这名紫衣女子就可以把她当空气一样无视掉。这样岂不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那可不行——”紫衣女子神色变得凌厉。冰冷的目光中透着危险的气息,“既然你已经看到我的脸了,就不能让你有机会跑出去给其他人报信!在我把事情查清楚之前,麻烦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呵呵,我拒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那妹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影,双手抱着棒槌向香菜飞扑而来。
眼看棒槌的顶端朝自己的胸口处飞刺而来,香菜心头微微一惊,原来这紫衣妹子也是练过身手的。
她不慌不忙的抱起脸盆,接住了对方的突刺。
又是“砰”的一声,脸盆的底部和棒槌的顶端碰撞在了一起,刹那间就凹陷了一块痕迹。
香菜看着有些变形的盆底,顿时有些心疼,“我说你能不能温柔点儿,不知道这一个脸盆很贵吗?”
见她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紫衣妹子面露不甘,接连又是一记上挑下劈左砍右斩,她的每一次攻击都被香菜一跳一躲一闪一避给逃开了。
这紫衣女子更为恼怒,她本来是很有自信将香菜打扑街的,没想到香菜的身手居然会这么灵活。此刻她就像是个够不着冰箱上糖果的小孩子,对香菜望眼欲穿,不行,她得搬一把凳子来——
紫衣女子又是一阵追击,连番下来,她不仅没攻击到香菜的一根头发,手上的棒槌也没再碰到一次香菜手中的脸盆。
“呼——呼——”紫衣女子开始气喘吁吁。
香菜脸不红气不喘,她状似同情的望着紫衣女子,“你行不行啊,要不然我再装晕一次?”
闻言,紫衣女子气急败坏,“士可杀,不可辱!”
她低吼一声,当即又提着棒槌追击上去,将香菜逼到了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然而她突然停下了所有的攻击动作,望着楼梯口的方向,神情怔鄂不已。
见状,香菜马上意识到背后有人。可怕的是她居然没有感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
在她还没来得及多加考虑,身体本能的就采取了反应,她猛然转身将手上的脸盆向身后的人抛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右脚蹬地,助跑了两步之后稍一纵身,向身后那人的下盘踹去。
他是要稳住下盘去接脸盆呢,还是挡开脸盆后抬起一脚把攻击他下盘的人踹飞出去呢,这是个问题……
他只是身形一闪,堪堪躲过了飞来的脸盆和香菜的攻击。
香菜一手拍地而起,身子几乎腾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在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之后,她有些目瞪口呆的“哎呀”了一声,瞬间了没战意,整个人像个体操运动员一样稳稳落地,还摆出一个展翅飞翔的姿势。
在她双脚着陆的两秒之后,才听到金属脸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的声音。
紫衣女子张大嘴巴,满脸的不敢置信。她刚才看到的不是说书里的桥段吗?那功夫跟她的花拳绣腿简直就不是一个维度里的好吗!她现在才意识到,刚才香菜一直在对她放水。
明锐掸着衣领,即便他躲过了脸盆,可还是被溅到一些水渍。
他口气无奈道:“拜托你下回动手前,先看看人好吗。”
“不好!”香菜斩钉截铁的回道。指不定这货啥时候就拿枪对着她的脑袋了,她不得不提早做好防范意识。“你来这里做什么?”
跟香菜对了一句话之后,明锐居然就这么无视她了。
明锐深深地看着那名紫衣女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主任,你确定不是在复述香菜的话吗?
紫衣女子狠狠吞了一口涎水,面色尴尬起来,她瑟缩着美颈,皮笑肉不笑道:“我就是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香菜满眼怀疑的斜视着她,刚才她说过什么来着。
紫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香菜的目光,投去了一个威胁性的眼神。
香菜耸耸肩,她压根儿就没有吐槽她的意思好吗。(未完待续。)
&bp;&bp;&bp;&bp;随便逛逛?
明锐深知紫衣妹子是在撒谎。
他板起俊脸,光洁白皙的面庞泛起了冷峻,同时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狠劲儿,沉静漆黑的眼眸好似要将紫衣妹子冰封一样,里头的温度不断地降低。
紫衣妹子顿时觉得周遭围绕着冰凉的气息,嘟着小嘴,一对古灵精怪的眸子四处乱飘,不敢直视似带了降温装置的明锐。
“夏可盈。”明锐指名道姓,话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的让人心头一颤,“我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
被唤作夏可盈的紫衣妹子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越想越不甘,俏脸上露出不忿之色,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面明锐,满面怒容的娇叱:“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猪狗不如!”
明锐轻挑眉,不置可否。
见他不作辩解,夏可盈一阵咬牙切齿,恼恨愤怒的同时,眼中也浮现出了一抹浓浓的失望情绪。
明锐不知在何时垂下了眼睑,没有正视夏可盈的双眼,似乎是害怕读懂她那双眼眸里此刻包含的情绪。
唯一能让夏可盈好受一点的是,她终于可以昂首挺胸抬头,迈着优雅的碎步离去,留给明锐一道清傲靓丽的紫色背影。
不过,妹子,你好像忘记把鞋穿走了。
明锐默默的走到她原来立足的地方,俯身提起了横在墙边的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在经过香菜的时候也没作停顿,真是彻彻底底的把香菜给无视了。
香菜端着脸盆,右手抬起揉捏着尖下巴,略带困惑的目光停留在先后将夏可盈和明锐的身影淹没的楼梯口。
“嘶——”她嘴里发出怪声,继而自言自语,“夏可盈,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羊城一家报社的摄影师和撰稿人!
早在来羊城之前,香菜就知道“夏可盈”这个名字了。
还记得当初阿芸匿名向税务局举报龙城报社漏税逃税和欺压良善的黑幕。她向税务局投去的那名举报信被曝光,而曝光这份匿名举报信的就是羊城的一家叫坤报的报社。曝光这件事的新闻稿上的撰稿人和摄影,挂着的就是夏可盈的大名。
后来香菜听说,坤报报社的这位女强人跟骆冰骆大小姐差不多一个等级。一来长得都挺漂亮,二来都很有背景,三来也都有实力……
夏可盈是税务局局长夏明清的掌上千金。
啧啧,现在的妹子,一个个还真不安分。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出来要出来找刺激,其实并没有多少实力……一旦捅出了娄子,还不都是要把父辈积攒的势力当手纸用来擦屁股?
这摊子上有什么货,香菜一概不想知道也不会过问。
香菜回屋,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明锐追上夏可盈。
橙红色的夕阳下,一对俊男美女相望而立,他们中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是要虐死单身狗的节奏哇!
香菜已经做好了承受一万点精神伤害的心理准备,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大跌眼镜——
只见明锐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直接无视掉了夏可盈俏脸上的那一抹娇羞,随手将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丢在了她的裸足边上,然后背着手潇洒离去。
夏可盈楞了好半晌,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明锐已经走远了。她扭身对着明锐挺拔的背影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似乎还咒骂了一句脏话。
香菜对着明锐的背影摇摇头,表示这家伙已经没救了——注定孤独一生!
她正要从窗台前撤走,却对上了夏可盈投来的目光。
大约是距离太远的缘故。香菜没能看清夏可盈眼中太确切的含义,却本能的觉得对方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隔着玻璃窗,香菜对她挥挥手。她的示好,却换来了夏可盈的一记冷眼飞刀。
翌日。一早起来,香菜的俩眼皮儿上像是有两只小精灵在恶作剧一样上蹿下跳,完全停不下来的节奏啊……
去食堂进行她的工作日常,做完了打饭司令官的任务,她正要回去用补眠对眼皮施加封印,谁承想在半道上。她就被人截住了。
夏可盈扎了个马尾辫,一身紧致的骑马装,白色的衬衣外搭配了一件黑色的小马甲,一双牛皮色的高靴与紧裹着她长腿的黑裤完美贴合,浑身上下的玲珑曲线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热血膨胀。
不待夏可盈开口,香菜便一本正经道:“抱歉,我不收徒!”
夏可盈的俏脸上爬上怒意的同时浮现一层红晕,想起昨日与香菜交手的情形,她心情便大为不爽。当时她主动出击,打得香菜连连退守,还以为自个儿压制住了香菜,之后见香菜与明锐动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给自己放水。即便不说,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瘦巴巴的家伙确实有一套让她羡慕不已的好身手。
好闹心啊!
夏可盈娇喝道:“谁要当你徒弟啦,我们昨天根本就没分出胜负好不好!”
“你说神马就是神马啦~”香菜不以为意。
被她的态度激怒,夏可盈愣是隐忍着没有发作,甚至还勉强自己对香菜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啦。
很明显,这妹子是有求于她。
夏可盈眨眼卖萌,软声软语起来,“小帅哥,姐姐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香菜想也不想,斩钉截铁拒绝,“不好!”
其实香菜很想告诉她,“妹子,你的本性早就暴露出来了,不用装了”。
刷的一下,夏可盈拉下脸来,口气变得十分不善,“姑奶奶我找你办事,那是看得起你!”
“求你另请高明。”话是这么说,香菜脸上却没半点央求对方的意思。
要是能找到比香菜还要高明的人物,夏可盈何苦来缠。她拿不准香菜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担心在这里待久了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索性这会儿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她将纤长的双臂环抱在傲人高耸的胸脯前,像是揪住了某人的小辫子,笑的有些得意,她咬字清晰。“你跟明锐在龙城干的那点事儿,我都知道了!”
比起这个让香菜震惊的结果,她更加好奇夏可盈到底是从什么渠道上捕风捉影。
香菜将扮猪吃虎进行到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可盈发觉了香菜装傻中还带着一丝试探的意思,却不以为意。她慢悠悠踱到香菜跟前。继续摆着胜利者的姿态,“明宣已经把盘尼西林的事情告诉我了!”
呀呀呸的!明宣这个大嘴巴!
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香菜波澜不惊的做出应对,“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的那张嘴。”
没图没真相,说个屁啊!
夏可盈信誓旦旦,“我了解明宣,他是不会骗我的!”
香菜双手一摊,做了一个很欠揍的表情,“你了解明宣。就以为我不了解他吗?只要是个妹子,他都恨不得扑上去舔两口。就凭他那一张嘴,不管有的没的,一件事他能说出十个花样来。跟你在一起,他肯定是变着花样哄你开心咯。”
夏可盈对香菜抹黑明宣的愤怒大过自身,情绪一激动,不禁大声维护明宣,“他是不会骗人的!”
“呵呵。”香菜笑而不语。
夏可盈气恼得威胁她,“你要是不帮我,不管盘尼西林的事情是不是事实。我都要把这件事告诉日本人!”
香菜压根儿就不惧她。
夏可盈以为自己手上拿了一张王牌,香菜就一定会弃牌认输吗?夏可盈手上的那不过是一张小王,真正的王牌可是捏在她的手里。
香菜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你去啊你去啊你去啊。你要是让我栽在了日本人的手里,到时候我就拉着你的情哥哥一起陪葬!”
夏可盈知她说的并非是玩笑话,兢惧之下脸色白了一阵,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脸上像是充了血立马涨得通红,“你说谁是我的情哥哥!?”
“你心里想着谁就是谁咯。”香菜随后又道。“原来你喜欢那种禁欲系的啊,口味儿还真是奇怪……”
夏可盈气得跺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香菜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喜欢那样的人,应该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吧?”
夏可盈无语至极,她可不是来跟她谈论风花雪月的好不好!
她怒喝一声,“言归正传!”
“不必浪费口舌了。”香菜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两个字,不干!“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的。”
正准备越过夏可盈,却被对方横臂拦住,香菜驻足默默地瞥着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的夏可盈。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长高跟你们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夏可盈愤慨了一声之后神色松动,倔强和高傲一层一层龟裂脱落,最后脸上只剩下让人望而生怜的哀求。她低声哑气,“你先听我说完,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香菜想了想,点头同意。反正听她说话也不会怀孕,说不定还能从中捞一笔。“你先说我有什么好处。”
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夏可盈识破了香菜唯利是图这一点,双眼中不禁多了些鄙夷。
“事成之后,我给你三十大洋!”
“有没有危险?要是有危险了话,我的就干了。”香菜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个惜命的主儿。
夏可盈撇撇嘴,一口价:“七十大洋,爱干不干!”
转口就长了一倍多,看来她要说的事情似乎是有点难度的。
香菜向她摊开一只手,“先预付三十大洋再说。”
夏可盈咬了咬牙,一副恨不得将香菜扒皮抽筋的样子,同时内心也在咆哮,为毛这样的势利小人会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啊啊!
她强忍了半天,终于是做了退让,“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这回出来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
香菜虚眼细忖,觉得她夏小姐的信誉应该是有保证的。
“那就先让你欠着。”
夏可盈正因为她的爽快要对她刮目相看时,却听香菜又说:“不过事成之后,你要付我双倍的佣金!也就是一百七十大洋!”
“你会不会算账,双倍佣金明明就是一百四十大洋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啊,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见香菜狡黠一笑,夏可盈才知道自己上当了。她咬牙切齿说了三个字,“算你狠!”
香菜全当这三个字是对她的夸奖,摆出一副受之有愧不敢当的姿态。
做完了戏之后,她说:“你不用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你直接说吧。”
夏可盈警惕的张望四周,尽管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她仍不放松,甚至将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神烦!不说就算了!”香菜知道四下无人,其实安全的很。这个点儿正是清静的时候,大多教官都带着学生外出拉练。
“好吧好吧。”夏可盈再次拦着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将一架小巧的还不足巴掌大的照相机交到了香菜手上。
照相机十分精致玲珑,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西洋玩意儿,舶来的打火机,表面上金属壳上还雕着精美的花纹。
喷火口就是摄像头,旁边的按钮就是快门,金属壳的里面应当就是胶卷了。
香菜观赏这架小照相机,心中诧异不已。像这样伪装的精致又便于携带的照相机,怕是现阶段各军方的高级间谍手上才会有的工具。这位夏小姐还真是能耐的紧,居然搞到了这么一架,骆大小姐手上都不见得有这样实用的小玩意儿。
香菜的注意力并不都在照相机上——
夏可盈神秘兮兮的说:“职工宿舍楼三楼的走廊尽头,左手边有一个房间,你想办法进到那个房间里头,把房间里所有的景象都拍摄给我!”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香菜重复了一遍,然后斜眼,“你就不怕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夏可盈微微一怔,定定的凝视香菜纯净的黑瞳,一字一句,“不怕!”(未完待续。)
&bp;&bp;&bp;&bp;“神烦!不说就算了!”香菜知道四下无人,其实安全的很。这个点儿正是清静的时候,大多教官都带着学生外出拉练。
“好吧好吧。”夏可盈再次拦着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将一架小巧的还不足巴掌大的照相机交到了香菜手上。
照相机十分精致玲珑,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西洋玩意儿,舶来的打火机,表面上金属壳上还雕着精美的花纹。
喷火口就是摄像头,旁边的按钮就是快门,金属壳的里面应当就是胶卷了。
香菜观赏这架小照相机,心中诧异不已。像这样伪装的精致又便于携带的照相机,怕是现阶段各军方的高级间谍手上才会有的工具。这位夏小姐还真是能耐的紧,居然搞到了这么一架,骆大小姐手上都不见得有这样实用的小玩意儿。
香菜的注意力并不都在照相机上——
夏可盈神秘兮兮的说:“职工宿舍楼三楼的走廊尽头,左手边有一个房间,你想办法进到那个房间里头,把房间里所有的景象都拍摄给我!”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香菜重复了一遍,然后斜眼,“你就不怕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夏可盈微微一怔,定定的夏可盈对香菜的信任并非来得莫名其妙,对她也并非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只是一番接触下来,她发现香菜贪图钱财唯利是图了一点,倒不像是那种偷奸耍滑的阴险小人。明宣口中,关于发生在龙城的盘尼西林事件,他只是对香菜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夏可盈亲眼见过香菜的身手,倒觉得香菜与盘尼西林事件之间有一定的必然联系。
一个将大义深埋心底的人,便不会冷酷到底!
如果知道了夏可盈的这些想法,香菜肯定会在心里嘲笑她的天真。
夏可盈见香菜将照相机当做一样稀奇的宝贝捧在手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你会不会用这东西?”
“咔咔”,香菜狂按了两下快门。
夏可盈色变。不由气恼,“拜托你给我省点胶卷啊!”
香菜不以为意,“哦哦,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把这东西当数码相机使唤了。”
夏可盈茫然不解,“数码相机是个什么东西?”
香菜将小相机揣进口袋,对夏可盈答非所问,“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把钱准备上。就等我好消息吧,吼吼~”
一百四十大洋到手!
正当香菜洋洋得意的要跟夏可盈挥手告别,陆一鸣突然冒出来。
“夏小姐!”陆一鸣就像是一枚突然间被点亮的图标一样,见到夏可盈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是闪闪发亮的。
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夏可盈一人。
而夏可盈,明显对他不是很喜闻乐见。尽管她竭力掩藏,眼里还是暴露出了一丝敌意,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畏惧。
被无视的香菜见这情形,心如明镜儿似的。马上就明白过来陆一鸣对夏可盈怀揣的心思,然而这又是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狗血桥段。
香菜决定不做某人的电灯泡,也不当某人的救命稻草,“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陆一鸣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香菜的存在,这会儿不仅对她视若无睹,更是置若罔闻。
香菜给频频向她投来求助眼神的夏可盈留了一道华丽丽的背影,忽然之间很好奇明锐看到夏可盈跟陆一鸣在一起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还没走多久,香菜就听到身后有一串靠近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只见陆一鸣快步追来。
香菜有些讶异的挑了一下秀眉,倒是没想到夏可盈这么快就摆脱了陆一鸣。
陆一鸣追上香菜的脚步,脸上洋溢着喜色。他似乎在回味方才与夏可盈相见的情形,眼里涌动着意犹未尽的情绪。
“小林。你跟夏小姐很熟吗?”陆一鸣问香菜,神情中有所期待。
“并不是很熟,因为我明大哥的关系,倒是与夏小姐见过几次面。”香菜一副很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陆一鸣的神情变化。
果不其然,一听到夏可盈与明锐有关系。陆一鸣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有些难看。大概是碍于香菜的缘故,他并没有当场发作。
他对香菜强笑一下,“这我知道,明主任与夏局长是忘年之交,两人算是平辈关系。经常有人看到他们出入成双,那明主任跟夏小姐私底下有交情也是自然而然的……”
啧啧,香菜不仅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酸味儿,还有一股浓重的自我安慰的味道。
迎着朝阳,踏着斑驳的树影,快到职工宿舍楼的时候,香菜和陆一鸣远远看到职工宿舍楼前停了一辆大卡车,有七八个搬运工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然后搬进宿舍楼里去。他们搬运的东西,大都是名贵的家具。
我靠,谁这么有钱!居然采购了一车的新贵家具!
香菜一个人傻眼也就算了,再一看陆一鸣居然也是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
这不对啊,按常理来说,陆一鸣这种相当于宿舍长的人物,不会不知道宿舍楼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吧。
香菜眼睁睁看着搬运工们渐渐的将一卡车的东西搬空,继而抬起眼来,难掩脸上的愕然,“这怎么回事啊?”
陆一鸣神情古怪,“看这架势,应当是有新职工住进来了吧……”
据他了解,这职工宿舍楼里,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置办得起这么豪华的家当。既然这些家具不是宿舍楼里的原职工买来的,他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但是,如果有人住进这楼里来,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知他呢?
陆一鸣古怪的看了香菜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当初香菜被安排进职工宿舍楼里来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今天职工宿舍楼里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向他报告!
这太奇怪了!
陆一鸣只能亲自去瞧一瞧了。
他跟在其中一个搬运工的后面,一口气上到三楼。
他的神色变得更加古怪,不过很快心里的疑团便消散了一些。如果真有新人住进来,此人有高消费的能力。应当不是一般的人物。那学校给他的待遇自然会好很多。
职工宿舍楼三楼,便是全校之中,宿舍环境最好的。就像陆一鸣和香菜,都是一人一间房。
见前头的那个搬运工抱着一个红木衣架钻进了香菜的房间。陆一鸣的脸色简直变得不能再怪了。
见状,香菜再也不能淡定了。她一个箭步冲到那名抱衣架的搬运工身后,将对方从自己的领地里扯了出来。
到了房间门口,她傻了。此时此刻,在她房间里忙碌的不止一个搬运工!
这些人怎么能够不经过她的允许就到她的房间里来呢!
就在香菜快要发作的时候。她一眼扫到床边,看到一个人正端着她原本放在床底的那根铁锹仔细打量。
那个人有着很英俊的侧脸,他的另一侧便是玻璃窗。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点点打在他细致如瓷般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他漆黑如墨的双目专注的端详着手里的铁锹,高贵冷峻不似凡人的他,竟一点儿也不显得与他手上接地气儿的家伙事不协调。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倏然抬起脸来,慢慢的转过视线,与门口臭着一张脸的香菜四目相望。
又见藤彦堂!
这是冤家路窄,还是阴魂不散?
在见到香菜之前。藤彦堂给自己写好了无数个剧本,有各种各样的版本,比如深情版的——见面来个拥抱什么的;再比如搞笑版的——咦?你住这里吗?好巧哦,从今以后我也住这里了。从今以后大家一起愉快的玩耍吧~
藤彦堂选了个装逼打脸的版本表演给香菜看,他凝视香菜,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偏偏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怎么又遇到你了!”
香菜会用一句“猿粪”来与他一笑泯恩仇吗?就算他足够大度,可是很抱歉,香菜从来没有忘记过荣记商会给他们兄妹带来的伤害!
她就是这么记仇!
“抱歉。我走错门了。”
藤彦堂有些急了,在香菜退出房间之前就追上了她,“别那么着急走哇,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就不想跟我叙叙旧什么的?”
香菜头也不回,“我认识你吗?”
藤彦堂故作受伤,“这么冷淡!”他揽着香菜的肩头,带着她往楼下走,经过陆一鸣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瞟了他一眼。冷峻的眼神中带着警告的味道。
陆一鸣呼吸一窒,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原地,生生的被按捺住了跟上去的冲动。
他刚来的时候发现这附近的环境不错,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成为他们“谈情说爱”的背景。
见藤彦堂有意避开所有人,香菜便没有反抗他,任由他带着去了职工宿舍楼院子里的凉亭中。
“你怎么到兰埔军训里来了?”这话是藤彦堂问的。
香菜却反问他,“那你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自尊心和大男子主义作祟,藤彦堂不想承认主要的目的就是冲着她来的。
“你也知道,作为沪市四大才子之一,我可是很抢手的。其实毛校长早就聘我来这里当教官,我一直没答应。”藤彦堂洋洋自得,真把自己当一块儿宝了。
毛校长对沪市的其他三才子没什么想法,就相中了藤彦堂那一身出色的格斗技巧。时至今日,沪市之中,还没有人是藤彦堂的对手。
前不久,香菜还从明锐口中听到类似的事情,不过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呵呵,毛校长封你个武才人,你就答应了?”
“当然啦,我来这里也是有别的目的。”看着香菜别扭的神色,藤彦堂微微一笑,继续说,“我受人之托,来蓝埔军校查一件事。”
香菜怔了一下,心里头不禁有些小小的失落……话说她失落个毛线啊!藤彦堂来蓝埔军校跟她有个毛线的关系啊!
话说回来,蓝埔军校这个烫手的香饽饽,居然还真有人敢来接手!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藤彦堂神情扑朔。
“我不知道。”香菜大概察觉出来了,藤彦堂来此地调查的事情应当与夏可盈想要知道的事情一般无二,但是她对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也就没在意。
尤其是陆一鸣最近对她盯得特别紧,就算她想做点什么,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她也活跃不起来。
“你不知道?”藤彦堂不太相信,他就不相信明锐将香菜丢到狼窝里之后,就什么也没给她安排。
还真就是那样,明锐单纯的把香菜丢到狼窝里,任她自生自灭了。
香菜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深谈,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藤彦堂从宿舍里轰出去!
“你赶紧从我的宿舍搬出去!”她本来就不想引人注目,这货还特意如此高调的搬到了她的房间,搞毛线啊!职工宿舍楼那么大,他怎么不去其他宿舍啊!
“你以为我愿意吗,是朱宏副校长这么安排的。”藤彦堂一脸委屈。
“就算你拿校长的名义来压我也没用!要么你搬走,要么我走!”香菜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藤彦堂心中无奈,脸色忽的肃然,借此来让香菜意识到事情的眼严峻性,“我不是故意拿朱副校长压你,我就是受了他的委托,才搬来这里。朱副校长这么安排,肯定是受了谁的影响。即便我不说,你大概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香菜眉头紧蹙。
能影响到朱副校长的人大概有很多,但是能做出跟她有关系的影响,这样的人不用掰着手指头都能够数过来了。
定是明锐无疑了。
就在香菜沉思时,只听藤彦堂又说:
“这些事跟朱副校长息息相关,就在一个月前,朱副校长的儿子在学生宿舍暴毙身亡。死的很蹊跷,他儿子死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儿子全身上下都有旧伤,明显是在学校里遇到了霸凌事件。但是他儿子身上的伤,却没有一处时致命伤。”(未完待续。)
&bp;&bp;&bp;&bp;即便香菜表现出她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藤彦堂知道,只要说给她听,她还是会听到心里去。
“朱副校长当初将他的儿子安排到蓝埔军校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有极少一部分的人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蓝埔军校上学。他儿子顽劣了一点儿,不过很明事理,在学校里从不提起自己的父亲,这也让他结交了不少知心好友。”
“但是朱副校长的儿子死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知心好友却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尤其是同一宿舍的学生,在他儿子死后,口径竟然是惊人的一致,说是晚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等到第二天起来要训练的时候,才发现朱副校长的儿子身体早就凉透了。”
“朱副校长私底下也调查了很多,因为牵涉到很多关系,他的身份不好在深究下去,便找我来继续调查他儿子的死因。”
香菜全当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悬疑小故事,比起这个故事的结局,她更好奇的是藤彦堂与朱副校长的关系。
“死的又不是你儿子,你着什么急啊。”
听香菜咕哝一声,藤彦堂立时哭笑不得,“将来我儿子要是死了,你也好过不了哪去!”
“朱副校长儿子的死跟我也没关系啊,那要是有关系的话,我不成了凶案嫌疑人啦!”藤彦堂装模作样的说了这么一句,实际上是在跟香菜打马虎眼。不待香菜细思他说的那些话背后的信息量,他话锋一转,“不过据我奶奶说,朱副校长跟我那早死的老爹有过那么一段交情。他托人找上我奶奶,说是要让我想想办法——”
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求他办事是多么容易一样。这不等于间接告诉香菜,“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就行了,随传随到”——不要九九八。不要九九八,也不要九十八,直接免费送货上门到你家!
香菜没能回味过来藤彦堂真正的意思,倒是觉得他还挺有人情味儿的。有种在哈士奇身上看到金毛影子的既视感,好感度一下上升了许多。然而这并没能够让她愉快的接受这位室友。
凭藤二爷的关系,只要他跟校方张一张嘴,想住什么样环境的房间都不成问题,偏偏要跟她挤在一间宿舍里。他脑袋被门挤了吧!
谁说他没跟校方张嘴呢!为了能和香菜住到一起,他可是婉拒了毛校长给他安排的单人套房。说到这里,他不得不给明锐的机智点三十二个赞。不用他开口要求,对方就知道他好哪口儿。
“三楼还有很多空房间,”香菜说,“反正除了我那间,其他的你随便选!”
藤彦堂一脸无辜,尤其是那幽怨的小眼神儿好像在控诉,“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住一块儿吗”,他开口小声说:“你也看到了。东西都搬进去了,再搬出来的话,麻烦不说,还明摆着告诉人家我被你赶出来了,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藤二爷可以在香菜跟前不要脸,但是他的面子很值钱。这不仅仅关乎男人的尊严,还有他代言的荣记商会,他就是个活招牌!失了面子,可就等于砸了自己的招牌!
香菜面露狞色,看上去特别古灵精怪。“我管你!你要么自个儿搬出去,要么我把你丢出去!”
太不给面子啦,看这架势,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藤彦堂自然是不情愿的。此刻他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坐在那儿顾影自怜。
香菜没好气的催了一声,“还愣着干啥,赶紧行动起来!”
藤彦堂往不远处的大卡车方向瞟了一眼,略微沉吟了一下,漆黑的眼眸中快速的闪过一道狡猾之色。
他抬脸对香菜无可奈何道:“那好吧。我上去跟他们说一声。”
香菜是“监工”,她要看着藤彦堂让人把那些怎么搬进她房间的东西再怎么搬出来!
两人一道上了三楼,回到了房间,香菜傻眼。
呃,她没走错地方吧?
原本空荡荡的宿舍,在添置了一些家具之后,变得充盈了许多,不过也立马从标准的单人间升级到了豪华的双人间。
一进房间,门口的右手边多了一个红木衣架,造型独特,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简约版的埃菲尔铁塔。门前还铺了一块红棕色的地毯,门口的小空间多了一个简易的鞋柜。
书架、梳妆台、留声机……藤彦堂甚至还让人在这里拉了一条电话线。
最无法让香菜挪开眼的就是靠近窗户边的那张大床!
要不是顾及周围人多,她这会儿已经扑上去在上好的暗红色珊瑚绒床单上滚好几个来回啦!
这还是她的宿舍吗?
高档的配置已经亮爆了香菜的一双钛合金眼。
见香菜直愣愣的模样,藤彦堂不禁莞尔。看来,自己的目的已经到达了。
真正的“监工”小北走到藤彦堂跟前,毕恭毕敬道:“二爷,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藤彦堂一边丢给他一个“我很满意,你做的很好”的眼神,一边佯装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要再布置了,都搬出去吧。”
小北懵圈了两秒,旋即下意识的遵照藤彦堂的吩咐向搬运工传达命令,“好了好了,不要再布置了,都搬出去吧!”
见小北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藤彦堂的内心几乎是凌乱的——要不要这么认真,不会装装样子吗!这小子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爱啊?
小北情商略低,却往往总在不经意间促进藤彦堂与香菜之间某种联系的发展。
说干就干,搬运工们在小北下达命令之后开始动手搬腿脚还没扎稳的家具,谁都没敢有半句怨言。
“别动!”
“别动!”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搬运工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看最先开口的香菜,然后都把目光放在了藤彦堂身上。
而藤彦堂却始终凝视着香菜的侧脸,神情是旁人从没有瞧见过的柔和。
藤彦堂暗地里给小北打了一个手势。要是再误解他的意思,他就把这小子从窗户上丢下去!
好在小北不是那么蠢,“继续布置。”
搬运工们在战战兢兢中,把整个房间布置的妥妥的。
房间一布置完。藤彦堂就吩咐小北赶紧打发了搬运工。只要搬运工一走,他就有更好地搪塞香菜的理由。反正搬运工都走了,她要是再让他搬出去,那她一个人抬这些家具。只要她舍得让他和这些高档的配置一起在这里消失一空。
其实藤彦堂把自己跟这些配置捆绑在一起,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他堂堂藤二爷,居然是几根木头得付赠品,这让他情何以堪……
……
晚上睡觉,香菜很不客气的占据了原本属于藤彦堂的大床。她指了一下靠近门口方向的那张单人床,对藤彦堂颐指气使,“你睡那张床去!”
藤彦堂有很大的起床气,要是睡不好的话,第二天起床时的心情会无比暴躁。他看了一眼香菜之前睡过的“狗窝”,有种蛋蛋被捏爆了的感觉,脸部抽搐了一下,马上对香菜摇尾乞怜,“躺那床上,我腿都伸不直。反正我那床够大。要不咱俩挤一挤……”
不待藤彦堂话音落下,香菜便一声娇喝截断了他的话尾,“你想得美!”
藤彦堂终于发现,其实香菜有时候比他还不要脸……
香菜翻身下床,往前两步后蹲下身,从小床的床底下捞出一把铁锹来。
藤彦堂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都没说什么了,难不成还要挨揍?就算香菜要揍他,能不能换个家伙?
就在藤彦堂要去把门口的扫把拿过来的时候,只见香菜将铁锹在两张床之间放平。相当于画了一条三八界线。
对这幼稚的行径,藤彦堂已经没法用语言和表情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界定好了范围,香菜盛气凌人的宣布,“这条线以内的地方是我的地盘。以外的地方也是我的地盘。你可以在这条线以外的地方自由活动,但是只要你跨过了这条线以内的地方,哼哼——”
说着,她抬起手来,粉拳虚空狠狠一握,像是捏爆了什么东西。再加上她一脸狰狞的表情,不禁叫藤彦堂虎躯一震,菊花一紧。
香菜对她的敌意和威胁,不言而喻。
他的目的是达到了,然而有什么卵用呢……
郁闷至极!
直到藤彦堂躺上小床,嗅到了属于香菜身上的那一股香甜的气息,他脸上的惨淡愁云一消而散,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翌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是个装逼的好日子。
藤彦堂跟着香菜早早的来到食堂,他这个新来的教官,很快就成了焦点人物,算是抢尽所有教官的风头,就连陆大教官的存在感也是一落千丈。
身为蓝埔军校的特聘教官,藤彦堂的第二重身份算是公开透明的,这一点并没有人怀疑,但是他的实力却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
这一天,为了欢迎他到校执教,全校学生和教官集结,包括女校的学生。
香菜跟着老郭他们这些后勤人员,在操场的外围看热闹。因为很少见女校的学生露脸,她不禁多留意了一下。
军校的女生大约有二十来人,各个英姿飒爽。不知是不是香菜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些女孩子秀气的眉宇之间多了些仇恨和怨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主席台上的藤彦堂,他那一身笔挺的烟灰色教官制服,将他的身形衬托的更加挺拔颀长。他浑身散发这一股强大的气场,整个人好似有一股磁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站在多远,都能清楚的看到他那幽深的目光。
当藤彦堂在主席台上提到自己来蓝埔军校任教的原因,台下的男生们嘘声一片,甚至还有个学生当即站出来叫板他,“藤二爷自诩沪市第一高手,我赵海山表示不服!”
香菜不屑得瞥了那赵海山一眼。
这学生常来食堂过早,她见过几次。赵海山是个东北小伙子,长得威武雄壮,说话也粗声粗气,浑身带着一股豪侠的气息。
据说,赵海山的搏斗成绩在蓝埔军校是最好的,至今未尝过败绩。
有人不服藤彦堂,自然也有不少人拥护他。
即便藤彦堂今后不是“藤教官”也没关系,至少他“藤二爷”的这重身份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得,能抱上他的一根腿毛,那离飞黄腾达的日子就不远啦!
不少人如是想。
所在当赵海山站出来叫板藤彦堂时,就招来很多指责的声音。一时间,整个操场如同菜市场一般,乱成一锅。
军校之中,军纪如山,不得违抗,有人乱了纪律,就必须要受到处罚!
有几个教官吹起了哨子,很快便压制住了操场上的混乱。
教官冯征的嗓门极大,一双无神的眼睛瞪得大如铜铃反而显得有些神采奕奕,他指着赵海山的鼻子怒吼道:“赵海山,你活的不耐烦了是吧!首长在台上讲话,谁允许你插嘴了!这是谁带出来的兵,给我站出来!”
他身旁的另一位年轻的教官暗地里给他打了一个手势,朝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陆一鸣对他阴寒着一张脸。
冯征立马就怂了,他哪知道赵海山是陆一鸣陆大教官手底下的兵!
赵海山见冯征成了缩头乌龟,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得寸进尺——
他叫板藤彦堂,本来就是陆一鸣授意的。
有人庇护的滋味儿就是不错,赵海山自鸣得意的挑衅主席台上的藤彦堂,“藤二爷,我向你下战书,你敢接吗?”
“呵呵,”藤彦堂轻笑起来,他正想着怎么在蓝埔军校树威呢,结果有只被猴子请来的逗逼就自动送上门来了。“如果我接了,你输了当如何?”
赵海山自信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我输了……”随即他神情整住,显然是思考过他输这一点。
藤彦堂修长的手指轻解腕上的纽扣。(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说让一只手,还是用不惯用的左手迎击赵海山,这简直就是在啪啪的打人的脸!
赵海山这个东北爷们儿因恼羞而面色赤红,如炬的目光紧紧锁定对面那名从容不迫的男子,势若破竹的拳风带着一股冷厉之气直捣藤彦堂那张让人火大的俊脸,他天生最恨玉面小白脸!
藤彦堂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将化为手刀的左掌抬起又放下,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做的好像很慢,却给人一种飘忽之感,优雅中带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
赵海山脸色一凝,心中一顿,不禁怀疑起来——他这样进攻是不是太冒然了一些。就在他稍稍失神的这一刹间,他的拳头已然抵至藤彦堂跟前。
啪——
藤彦堂身形岿然不动,手上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个动作,便稳稳的接住了赵海山这一拳。
赵海山看似气势汹汹,打出来的招式竟然像女人家的粉拳一样,力道软绵绵的。诸位看官唏嘘一片,这是谁请来的演员吧?
听到场上一片嘘声,赵海山眼中慌乱,同时自责懊恼不已,要不是刚才他心中迟疑了一下下,他拳头的威力也不会大减!
稳住心神,双眼中怒火重新燃气,赵海山战意盎然!然而下一秒,他脸色惊变,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拳头像是粘在了藤彦堂的手掌里,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在整个蓝埔军校,他的实力算是数一数二的,力气也大的惊人,而藤彦堂那一手柔韧的力道几乎可以用“恐怖”一词来形容,在这个恐怖的对手面前,他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藤彦堂还没有出招就压制住了赵海山!简直就是无招胜有招!
还没完!
赵海山斗志更加旺盛,他扎马将身形稳定住,扭胯甩动左膀——
众人不由凝神屏息,定睛看藤彦堂如何应对赵海山这一记势如猛虎的左勾拳。
如果藤彦堂下意识的使出右手。再配合一系列动作,肯定会拦下赵海山的这一记左勾拳。他既然已经说过让赵海山一只手,那他便不会使出右手,但在条件反射的情况下会不会打破这一规则。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但是他如要用左手去迎接赵海山的左勾拳,势必就会让对方的右拳钻了空子,真是左右为难啊。
众人只见藤彦堂面不改色,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始终笑的让人恼火。
优雅又迅捷。藤彦堂放弃了格挡,左手飘忽又是一个动作,左掌来到赵海山的右臂的肘下方,向上一抬——
赵海山这记左勾拳尚未来得及打出去,僵硬的右臂就被一股轻微一痛,整条手臂陷入了麻痹状态。不仅如此,因为藤彦堂手起手落抬的那一下,险些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赵海山上半身微微向后一仰,左脚后退一步,稳住身子之后。他抬起一双虎目,瞪向藤彦堂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甚至他的眼底深处还藏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畏惧!
传言着实不虚,荣记商会得藤二爷果真是高手!
还没有出手攻击,就已经强到这种程度,赵海山难以想象正常情况下自己能不能在藤彦堂手下撑过三招!
赵海山甩甩脑袋,告诫自己现在不是妄自菲薄的时候。藤彦堂的退让,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他还没有输!
赵海山对藤彦堂虎视眈眈,总觉得对面得那名云淡风轻的男子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然而攻过去之后才能真正感受到对方其实是无懈可击。
赵海山不着痕迹的向主席台边上观战的陆一鸣投去目光。对着一对阴鸷狠毒的眸子,他顿时感觉自己如坠冰窖!
他深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可能是藤彦堂得对手,但是轻易认输的话肯定过不了陆一鸣那一关!
赵海山在心中琢磨了一下。很快就有了主意——他要逼藤彦堂使出右手!
比起打赢藤彦堂,这一点比较容易做到!赵海山心中如是想。
只要藤彦堂打破他自己定下的规则,肯定会有不少人对他有微词!
赵海山心想,就算自己赢不了,那就集火让其他人一人一口盐汽水喷死藤彦堂!嗯,就这么干了!
主意已定。赵海山退开几步。
看不懂他心机的学生立马对他又是一阵嘘声。
这一次,赵海山没有头脑发热,没有冒进。他怒目圆睁,对藤彦堂虎视眈眈,竭力要在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跟老郭他们一起杵在外围的香菜,看到藤彦堂与赵海山交手,心情就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她没想到藤彦堂的实力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如果换她上场对抗赵海山,她绝对做不到像藤彦堂那样游刃有余。
看来上一回在百悦门交手,藤彦堂是有意对她放水,不然的话,十招之内,她必然落败!
掐断回忆,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香菜只见藤彦堂从容的对赵海山发出了一个挑衅的手势。不仅如此,那家伙居然向她这儿抛了一个媚眼。
香菜以手遮眼,心里默念一句,她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就在藤彦堂分散注意力的这一瞬间,赵海山抓住了这个破绽,他重新捏拳分身一纵,身形化作一道闪电,速度快得让人瞠目咋舌!
“嚄——”他低吼一声,紧接着出拳。
见藤彦堂抬起左手格挡,赵海山唇角扬起一条诡异的弧度,眼里一抹狡色乍现,突然之间他做了一个挥空的动作,上半身一倾,翻身飞出一记侧踢。
如果这一踢能够扫到藤彦堂,只怕也那精瘦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一股力道,会被踢飞出去!除非他出手格挡——
然而赵海山这一记飞踢极为刁钻,正袭向藤彦堂的右侧。他会不会出右手呢?
答案是否定的!
赵海山虽然变换了攻击的方式,可藤彦堂的动作比他更快捷,更迅猛!早在赵海山出拳的速度变慢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对方要借这个假动作来欺骗他!
藤彦堂不仅没有出右手,两脚也没有挪动半步!他仍然打算以柔克刚,用四两来拨千斤!
他左手向右斜伸出去,并不是要用长臂挡住赵海山的这一记飞踢。而是硬生生截断了对方的这一招。就像接住了赵海山的拳头,藤彦堂居然徒手接住了对方的飞踢!
这一回,藤彦堂并没有将赵海山掀翻出去。他左手抓住赵海山的小腿时,五指一抠。不见他使出了多么大的力气,就听到赵海山嘴里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声——
“嗷~”
别人没有体会,赵海山却是切身感受到了藤彦堂手上那股恐怖的暗劲儿。藤彦堂的五指就像五根钉子一样楔入了他的骨肉里!
藤彦堂并没有对赵海山多做为难。
他一松开手,赵海山就抱着自己的那条小腿,惊惶的向后退去。
当赵海山对上陆一鸣森寒的面孔和阴毒的目光。他羞愧的吹了下了头,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陆大教官的栽培。同时他也很绝望,这一次输给藤彦堂之后,他恐怕要丧失了陆一鸣的宠信。要知道,陆大教官很抬讨厌办事不力的人……
赵海山牙一咬心一横,索性孤注一掷,发了疯似的冲到了藤彦堂跟前,打出一套毫无章法可言的乱拳,即便如此,还是被藤彦堂用一只手游刃有余的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赵海山的乱拳毫无秩序可言。此刻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个不敢落败而丧失理智的疯子。他露出的獠牙不再如一开始那般狰狞,失去了自控力的野兽,在比他更为强大的对手面前,一声咆哮也像猫叫那样毫无威胁力可言,再强的杀招也轻易会被粉碎……
藤彦堂便不一样了,他将优雅贯彻到底,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够破解一切招式,他高调却不失格调,在面对周围人的欢呼和质疑是始终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用自己的温柔化解一切戾气。
打了一套,赵海山惊恐的发现,藤彦堂手上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不对!是他的拳速变慢了!
赵海山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终于,藤彦堂似乎失去了戏弄他的乐趣。在格挡掉赵海山挥来的一拳之后,他加快左手的动作,立掌向对方的面门上推去。
赵海山脸色剧变,顿觉眼前一花,想要避开,又想要格挡。迟疑中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不过藤彦堂这一掌不轻不重,却足够将赵海山推离身边。
“你还行不行?”藤彦堂眼中有些同情。
他还没出招,赵海山就累成狗,这还能不能好好的打下去了……
这会儿赵海山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气焰,喘着粗气弱声说:“我认输我认输……”
藤彦堂挑眉,往香菜的方向瞟去,见她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便没表现出得意。心想也是,这种低端战局,恐怕是入不了她的法眼。
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海山,“输了该怎么办?”
“下蹲——”也不知谁起的头,然后一大片的人一致附和,“下蹲下蹲下蹲——”
赵海山不想输得没有尊严,他挺起胸膛,绷紧脸孔,“愿赌服输!”
他不仅要做几百个下蹲,每做一个下蹲都要说一句,“藤教官,我错了——”
见证过藤彦堂的实力,质疑声小了许多。这次会后,很多想在武学上有更进一步造诣的学生,缠着他要拜师学艺。
他直接把这些缠人的学生丢给了他的副官——小北,他则是很干脆的做起了甩手掌柜。
摆脱了那些学生和其他教官,藤彦堂快步追上正随着人群散去的香菜。
“怎么样?”
香菜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我刷刷的那几下,帅不帅?”
香菜敷衍道:“嗯嗯,帅到没朋友。”
“帅到没朋友?人越帅,不是朋友越多吗……”
“滚犊子,不想跟你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香菜烦躁不已,她已经察觉到周围不少视线都向他们这边扫来。
肯定是因为刚才藤彦堂在操场上骚浪了一回后,成了大家瞩目的对象。然后被他缠着的她成了什么?
香菜肩上一沉,顿时感觉自己受了一万点内伤,她向左肩上的那只大手一瞟,心里一万只草泥马……
“锅……郭师傅……”
老郭这是把她当蚊子拍的节奏吗?她要是个脆皮的话,被这一巴掌拍一下,岂不是要掉大半管的血……
“小林,”老郭用另一只手对香菜竖起了大拇指,“看不出来啊,藤二爷这样的大人物,你都认识!”
“呵呵,”香菜干笑两声,将自己明锐亲戚的这个角色演绎到底,“我明大哥也不差。”
“那是那是!”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藤彦堂脸色的变化。
藤彦堂放慢脚步,眼中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阴寒着一张脸孔跟在香菜身侧。他可以四处一扫,却没找到明锐的身影,如果他没记错,大会的时候,看到明锐不声不响的在主席台边站着。
那个男人,很懂得隐藏自己的气息。
忽然之间,一阵骚乱响起。
香菜与藤彦堂同时回头,老郭迟了一些。
只见两个男生抬着一个女生,慌慌张张的往校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那个女生,是为数不多得女兵之一。
此刻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似昏厥了过去。
香菜和藤彦堂双双避让,将路腾开。
身为蓝埔军校的教官之一,藤彦堂觉得自己该站出来表示一下,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得机会,另一名大教官紧跟在那两名好心的男生身后。
在他们经过之后,藤彦堂逮着后头的一个男生询问:“怎么回事?”
“藤……藤二……”见藤彦堂脸色一厉,那名男生忙改口,“藤教官!”他激动得声音变调,显然被藤彦堂拦住之后很是受宠若惊。
“怎么回事?”藤彦堂重复了一遍问题。
那名男生回过神来,脸上写着茫然,“解散的时候,女校那边有个同学昏倒了,这不正旺医务室里送呢么!”
香菜神色凝重,她刚才看到,跑过去的那两名“好心”的男生之中有一人是明宣。(未完待续。)
&bp;&bp;&bp;&bp;老郭是闲不下来的,他还得赶回食堂准备午饭,便跟香菜和藤彦堂道了别。
没了电灯泡,藤彦堂更加肆无忌惮得凑到香菜跟前,却见她颔首沉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藤彦堂的目光微微一动,温柔低沉的声音似乎能够融化一切,“怎么了?”
香菜回过神来,一抬眼便看到迎面走来的明宣。
明宣灰头土脸,瞧他这般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哪儿碰钉子了。
香菜没有理会藤彦堂,径直迎上明宣,道出心中的疑惑,“你不是往医务室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距离她刚才看到明宣跟人合抱着昏倒的女生经过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既然明宣英雄救美了,那就肯定会好人做到底,在医务室里等着那妹子醒来……
香菜不知道,并不是明宣不愿意留在医务室陪妹子。
“我被赶出来了。”明宣一脸莫名,回头张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不自觉又将目光落在了他抬起的右手上,继而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碰过女性身体的手,香菜忍不住调侃他,“怎么样,那妹子摸起来很软吧。”
明宣好似没听见她的玩笑话,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盯着手掌,好似着了魔一样。
香菜神色玩味,心中暗想,这家伙该不会碰过人家的身子,就对那姑娘念念不忘了吧。
一旁被忽视的藤彦堂,表示自己很不开心,端着架势义正辞严的质问明宣,“这位同学,现在是训练的时间吧。你不去训练,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香菜眼神怪异的瞟了他一眼。
藤彦堂才来蓝埔军校不到三天吧,这么快就融入了“教官”这一角色中,他这适应能力有点吊啊。
明宣以为藤藤彦堂来蓝埔军校的目的就跟他一样,无非是想体验一把军校的生活。于是潜意识里并没有太把这位新来的教官当一回事儿。
他不以为意的说:“反正都已经迟到了,再耽误一会儿也不碍事儿。”
嗯,他绝对不是因为想偷懒才这么说的。
“估计他的教官不仅不会因为他的迟到处罚他,说不定还夸他爱护同学呐。”
听香菜维护明宣。藤彦堂心里更不高兴了。
他认识明宣,当初在菖蒲学院的时候,他曾亲自将奖学金这一项荣誉颁发到明宣手里。
“你怎么跑到蓝埔军校干嘛来了?”藤彦堂暗恼明宣这小子拿了他们荣记商会扶持菖蒲学院的奖学金,不继续为母校争光,居然跑来当兵了。这些也都罢了。关键是这小子跟他哥哥串通一气,蹬鼻子上脸,把香菜拐羊城来了,害得他好找!
这年头只要跟“军”字沾点边的,都有一股严肃和苛刻的味道。由民国政府兴办的军事学校,和民间兴办的高等学府,虽然二者同样是学校,但从一定程度上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这并不是因为前者挂上了“政府”的牌子,就显得多么高档。
被官僚做派污染下的军事学校,是不会有多么严谨的体制和良好的风气。这样的军事学校不过是官僚用来中饱私囊的一种手段和一个幌子。缺乏民间活动,少了许多生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这样的环境下,当然也会产生一部分优秀学员,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学员最终会在一番洗脑式的教育之后为军方卖命,无非是被当炮灰使唤,难有出头之日。
相较之下,民办的高等学府,比起军事学校。兴许不会有太多资金流入,但这里的学生与军校的学生,二者同样怀有满腔热血,但大不相同。前者是自由的,自己是自己命运的掌控者,而非受他们操控!高校的学生虽然有时候不够理智,但他们意气风发,当他们关心的一切受到威胁时,他们不会保持沉默。他们的呐喊声会响彻天空撼动大地!
明宣很清楚自己进错了阵营,他不喜欢蓝埔军校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也不适合他。就算他学习再好,表现的再突出,除了得到几句夸奖,并不会获得实际性的荣誉。蓝埔军校里可没有设立“奖学金”这个项目……
明宣苦笑连连,表示自己也很无奈,“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在这个几乎是封闭式教育的学校,他很难从外界获得消息,到了蓝埔军校有一段时间,至今他还不知道菖蒲学院那边怎么样了。他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藤彦堂,“二爷,你刚从龙城到羊城来,知不知道菖蒲学院现在怎么样了?巡捕房的人或者是那些日本人,没有再为难我的同学吧?”
“巡捕房和日本人都没有再为难菖蒲学院的学生——”
听藤彦堂这么说,明宣就放心了很多。
香菜斜眼看着藤彦堂,等待对方接下来的那个转折。
果不其然,只听藤彦堂又说:“不过,我们荣记商会可没有轻易善罢甘休。”
闻言,明宣愣住了,瞪大了双眼看着藤彦堂。
藤彦堂唇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冷笑。盘尼西林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会放过那些肇事的学生,更何况那些学生中还有青龙商会安插进去的“内鬼”!那些单纯的学生,怎么可能玩的过那只精明的鬼,于是藤二爷就为民除害了。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安慰了明宣一句之后,藤彦堂轻描淡写的说,“就是剥夺了几个主谋获得奖学金的资格,对情节严重点的从犯记过处分,其他人随便警告了一下……”
听了藤彦堂的话后,明宣如被五雷轰顶。
尼玛,这还不严重!
藤二爷这一出手,粉碎了多少人的骄傲和自尊心……
见明宣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藤彦堂心中大呼过瘾。他很有气质的呵呵笑了一声,然后又说:“念你是初犯,又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我就让校方从轻处置,就是勒令你休学回家面壁思过几天,没想到你跑这儿来了……”
我擦嘞!明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休学手续是明锐办的,当时他还一直以为明锐带走他真心是让他到羊城来一边疗伤一边磨练什么的。没想到明锐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而是校方勒、令他休学!勒、令啊!
明锐大概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才一直没有把真相告诉他。然而,就在这一刻知道真相的明宣。险些掉下眼泪来。
此时此刻,明宣连把藤彦堂“狂草”一遍的心都有了。
看一眼藤彦堂,明宣觉得他笑的好渗人。再看一眼,好口怕;再看一眼,特莫的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恐怖!!
“呵呵呵……”
在一阵诡异的轻笑声中。明宣弱弱的说:“我这就去参加训练……”
明宣刚要走,香菜就按着他。
“怕毛啊,他要伸手薅你的毛,不还有你哥吗!”
香菜这一句话,不亚于提醒功能。明宣心说:“对啊,这里又不是龙城,这里是羊城,等于是他哥的地盘!藤彦堂的手再长,敢伸到我身上来试试,看我哥不把那只手剁了!怕他干球!”
香菜一句话就给明宣壮了胆。明宣顿时觉得自己高大威武了许多,挺胸抬头给藤彦堂丢了一个神气活现的眼神。
“我、我不怕你!”
教官怎么了,他哥可厉害着呢!
藤彦堂满眼嘲弄,讥笑道:“乳臭未干,幼稚!”
就这样一个毛小子,还敢来跟他抢香菜的注意力,不自量力!
明宣满脸通红,显然是恼怒了,“注意你的措辞!”
藤彦堂无辜的笑问:“我的措辞有问题吗?难道你的教官比我的措辞还要优雅吗?”
“呃……”明宣有些无言以对。蓝埔军校的教官,素质普遍底下。动不动就动粗说脏话——这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跟他们比起来,藤彦堂骂人的时候,确实优雅多了。
看明宣跟藤彦堂打嘴仗,有种小奶猫对抗大型犬得既视感。卖萌无用,只有分分钟被碾压的节奏。
不忍看明宣被虐得体无完肤,香菜催着他,“行了,去训练吧。”
刚才还说要去训练的明宣,突然之间又不愿意走了。他回头又朝他来时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然后很认真的对香菜说:“我还是那么认为,这个学校有古怪。”
香菜看了一眼藤彦堂,有意避开他,小声对明宣说:“这个学校水太深,还是少掺乎的好。你就安心训练吧!”
明宣这个阳光大男孩难得也有神情忧虑的时候,他又痴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始终还是无法释怀,“刚才那个女生,我觉得她是故意装晕的……”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管!”
他怎能不管!明宣有些着急了,“她捏了我的手!”
香菜略微惊讶,“人家捏你一下,你就看上人家啦,这发展也太神速了吧!”
这一次明宣并没有因为香菜的调侃而脸红,他极其认真的说:“我觉得她是在向我求救!”
香菜渐渐收敛了玩笑的态度,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随意了,但是她始终还是坚持己见,“这件事,你最好别管。”
明宣急着解释,“你都不知道,刚才开大会的时候,那些女生就站在我隔壁不远处——”到蓝埔军校这么久,他终于见到了妹子,心情怎会不激动。当时他近水楼台,地理位置优越,就想多看几眼妹子过过瘾。“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发现我在看她们,好像一直在跟我使眼色,直到被旁边经过的教官恐吓了一声,她才收敛起来。但是开完会解散的时候,教官带队集合,正要把那些女兵带到女校区去,然后那个女生突然就昏倒了,我一看事情不对,立马就冲上去把她抱起来,准备往医务室送。另一个叫周鑫的男生立马跑来帮我——把那个女生送到医务室门口,陆教官就把我给拦下来了,说是周鑫一个人就够了。当时我也没多想,就把那个女生交给周鑫一个人了,然后我就感觉到在我松开手的时候,那个女生捏了我的手一下——她这个动作大概是被陆教官给发现了,陆教官的脸色很不好看,叫我赶紧离开,分明就是撵着我走嘛……也不知道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香菜一直知道,明宣蛮怜香惜玉的,是个让人感到温暖的好孩子,但是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难道盘尼西林那件事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
“肯定是这样的,”香菜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个昏倒的女生可能是陆教官失散多年的妹妹,他看到你占他妹妹的便宜,肯定会很不爽,巴不得眼不见为净,所以才急着把你赶走!”
听香菜煞有介事的口气,一旁偷听的藤彦堂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
单纯的明宣满头问号,“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香菜把这么好的一孩子带进了自己挖好的坑里,啧啧,居然没有一点罪恶感,真是万恶的女人!“所以你也不用为那个女生担心,她肯定会好起来的!”
“噢。”明宣点头,居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不远处的藤彦堂心里那个醉啊,香菜这么拐弯抹角的给明宣洗脑,这比他当着明宣的面骂粗的情节还要严重好吗!
他要是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丫头收服,全国人民都得感谢他!
“行了,去训练吧!”
明宣咧嘴一笑,“中午一起吃饭啊!”
我靠,这小子动作这么快!藤彦堂表示不能忍!
他立马快步上前,与香菜肩并肩站在一边,轻笑着和对面的明宣说:“我已经和她约好了。”
香菜莫名的看着他,他们什么时候约了?
明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并不是因为自己泡妹子的时候被人打断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变化,如果藤彦堂听到了他刚才约香菜吃饭的那句话,那不表示之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男人听到了吗!
“那个……”明宣强打起笑脸,“藤教官,我刚才……”
藤彦堂知道他在顾忌什么,表现得十分爽快,“放心吧,刚才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泄露出去的。”
只要你丫的赶紧闪,别挡在老子和香菜的中间!(未完待续。)
&bp;&bp;&bp;&bp;说是蓝浦军校的特聘教官,在香菜看来,藤彦堂不过是个御用闲人!对他各种羡慕嫉妒恨!
其实“打饭司令官”,在蓝浦军校也算的上是一个闲职了。现在香菜基本上是两点一线——每天职工宿舍楼和食堂这两个地方来回跑,不过走哪儿都能碰着藤彦堂,就像是影子上粘上了一块儿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早上,藤彦堂几乎和香菜在同一个时间段起床。香菜沾他的光,可以用热水洗脸。因为藤教官的副官小北,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送来两个满满的热水瓶......
其实小北心里很郁闷很郁闷,他比谁都清楚藤彦堂有很大的起床气,除非二爷一整夜不睡觉,否则他根本就见不到二爷早起床。可是自从来到了蓝浦军校,他发现藤二爷的戾气似乎收敛了许多,喔不对,准确的来说是二爷的生活作息规律了很多。
小北记得很清楚,跟藤二爷入住蓝浦军校的第二天一大早,他正按照二爷头天的安排带一个班的学生在操场打拳,然后二爷颠颠的跑来,几乎是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吩咐了一大堆琐事,比如每天早晚往职工宿舍送两壶热水,比如不能断了宿舍里的水果和零嘴,再比如昨天喝水的杯子打碎了,换个不能碎的......
好在小北是任劳任怨那种类型的,当按照藤彦堂的吩咐把所有的东西都置办齐全往宿舍里塞的时候,香菜当着他的面对藤彦堂说了一句话,“哎呀妈,这特聘教官当的跟玩儿似的,你到这儿是来度假的吧!”
当时,小北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藤二爷让他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想想都是为了谁......
这天早上,小北像以往那样将两壶热水送到职工宿舍楼,刚一到房门口,就隐约听到一个恼火的声音——
“我说你怎么那么烦人啊!”
敢这么损藤二爷的人也没谁了。要是换个人,怕是这时候以及该失去了在藤二爷面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小北暗暗在心里替香菜捏了一把汗。
藤彦堂无辜的声音传来,“我怎么了?”
“每天我走哪儿,你跟哪儿。世界这么大。你是没别的地儿去了吗?”香菜很烦躁。
藤彦堂委屈了,但他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我有低血压,每天不吃早饭不行......”
“雾草,你当我是小白啊。你吃不吃早饭跟你有没有低血压有一毛钱的关系?你当我低血压跟低血糖分不清吗?”
“噢,我也有低血糖,不会早饭会很难受。”
香菜忍不住在内心咆哮:低血压、低血糖,你特莫的怎么不说自己是低智商!
让她这么不淡定的,是因为校内传的一个流言——
这两天藤彦堂跟她形影不离,不知道哪个内心腐败的家伙把他们二人说成了是一对男男p组合,然后便以讹传讹,类似的或者比这更过分的传言愈演愈烈。她现在每天在食堂都能感受到有些人投来的有色眼光。
门口的小北听不到房内有什么声音了,这才抄起一只手来叩响了房门。
咚咚的响声贯穿了一整条走廊。
“进来吧。”
小北轻轻一推,便打开了房门。他看到气的没脾气的小仓蓬头垢面的坐在床边。一双只想挠墙的小爪子揪着床单不放。藤彦堂在等身高的镜子前穿戴衣裳,宛如打了一场胜仗,一脸的愉悦,哪里有一点被冤枉的模样。
温柔有化解一切戾气的力量。小北心中默默的感慨道。
“二爷,水来了。”
在蓝浦军校,如果别人叫他“二爷”,藤彦堂一定会给对方脸色瞧。就是要他们知道,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在这里他也是具有权威性的“藤教官”。当然,在这里也需要有人提醒着他们。抛开了“藤教官”这一层身份,他还是荣记商会的二当家。而这样的人,只需要小北一个就足够了。
无需藤彦堂吩咐,小北就在脸盆里倒上了热水。然后将两只暖水瓶并排在墙边放好,便默默地离开了。
为了给藤彦堂错开时间,香菜随便抹了一把脸,往乱蓬蓬的头上扎了一条头巾,就往食堂赶去了。
她一出现,整个食堂里的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好些人的目光扫来偷偷摸摸的往她身上打量。
香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贴了标签大白菜一样,她真的很想告诉给她估了值的那些人,其实她真的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廉价。而且擦亮你们的狗眼,姑奶奶长得真的那么像男的吗!
给人打饭的时候,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着开黄腔——
“原来藤二爷一直单身的理由,就是因为他好这口儿啊!大沪市那些眼巴巴等着往藤二爷怀里的女人们要哭咯!”
“还别说,这新来的炊事员,细皮嫩肉的,指不定这小妖精在床上怎么磨人呢!”
正说笑的着两个学生被陆一鸣逮了个正着,他严厉的呵斥了这二人,“藤二爷也是你们能够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去门口做五百个下蹲在来吃饭!”
尼玛,不带这样的,这五百个下蹲没做完,食堂就没饭好吗!下蹲做完还不给饭吃,这可是双重体罚......
前两天藤彦堂和香菜一直形影不离,陆一鸣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他知道藤彦堂是不好接触的人,于是便把注意打在了香菜身上。
他面带笑容的来到香菜跟前,“小林,好久不见。”
香菜嘴角抽了一下,循着他的意思自然而然的说:“什么叫‘好久不见’,咱们可是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陆一鸣状似无奈,“话是这么说,不过自从藤教官来了以后,我们就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了,你没这么觉得吗?”
香菜给人打了一勺子稀饭,摇了一下头,一脸麻木,“没什么感觉。”
“藤教官与寻常人的背景不同,在蓝浦军校甚至乃至整个沪市都没有几个人敢招惹他。大家都没想到你倒是跟他很合得来。”陆一鸣轻笑说。
香菜的嘴角又抽了两下,她很明白陆一鸣那话中的两个重点——就算藤彦堂背后有荣记商会撑腰,没几个人敢招惹他,但不等于没有人奈何不了他。另一层意思就是。怎么抱上藤二爷大腿的,赶紧给老子从实招来!
香菜想了想,旋即说道:“他大概是想通过我,跟我明大哥建立一个良好的关系吧。”她给陆一鸣丢了一个看破一切虚无缥缈的眼神,满口沧桑。“这就是现实啊,就算我们看上去很合得来,无非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陆一鸣被香菜的表演给欺骗了,接下来陷入了深思,如果这个炊事员说的是真的,那藤彦堂跟明锐建立关系可谓是强强联手啊,难不成藤彦堂是想利用明锐的身份,将荣记商会的爪子伸到羊城来?哼哼,荣记商会还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想想羊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陆一鸣心思诡诈。表面却不动声色,他进一步对香菜进行旁敲侧击,装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我以前没听说过明主任跟藤二爷有过什么交集啊。”
香菜毫无心机的样子,“我明大哥去龙城抓纵火犯,不知怎地就把明宣给抓进巡捕房里去了,说什么明宣在世和医院偷了东西,惹恼了日本人。你大概不知道,世和医院和明宣之前的学校菖蒲学院都有很大的关系——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明大哥跟藤二爷有交集了吧。”
陆一鸣神色怪异的看了想擦一眼。眼里浮现出一抹浮躁的情绪,他本以为能够从香菜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结果听到的却是一大堆他早已经知道的事情,真是浪费时间!
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陆一鸣便绕过香菜到取餐处打饭了,而就在这时候,藤彦堂在食堂出现了。也难怪陆一鸣溜得这么快。
藤彦堂屁颠屁颠的径直来到香菜跟前,“今天的饭菜怎么样?你吃了没?”
“吃你的,你管我做什么!”她又没有低血压、低血糖,就算不吃早饭也不会感到难受。
藤彦堂知道。食堂伙食不好,这里的饭菜不太合香菜的胃口,所以才让小北每天都送一些零嘴到宿舍。
他往香菜跟前的大口锅里瞅了一眼,“我喝点稀饭就行了。”
这家伙真好意思这么说,没看见锅跟前还有一条长队吗!依香菜的暴脾气,八成会让藤彦堂滚去排队,不过她这次没指责藤彦堂插队的行为——
香菜直接将勺子交到了藤彦堂手上,像是赋予了他一项艰巨而重大的任务,然后她大声招呼着那些排队的学生,“藤教官说要表示一些亲切,要亲自给大家打饭,大家欢迎!”
“啪啪啪”,香菜率先鼓掌。
然后很快食堂里就响起一阵乒呤乓啷的响声,大部分学生激动得用筷子敲打着饭碗。
藤彦堂傻了,不敢相信香菜居然让他堂堂藤二爷堂堂藤教官当打饭的炊事员,更不敢相信的是那个真正的炊事员居然撂摊子走人了!
雾草,他这回真的很无辜啊!表示亲切的话,他可是从来也没有说过啊!
香菜相信藤彦堂是个内心强大的美男子,所以才对他委以重任,相信他一定能够做好这一项差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出来就不要说他是什么藤二爷、大教官!
香菜头也不回的直奔职工宿舍楼。
距离夏可盈交代她的事,差不多已经过了三天了。
这三天来,她几乎在藤彦堂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之下,根本就没时间去完成与夏可盈之间协定的事情。所以三楼走廊最尽头的那个房间,香菜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今天早上正是个好机会——
刚才在食堂,据香菜观察,大部分教官都已经到位了,尤其是陆一鸣。他们吃过早饭之后,是要带着学生到校外进行拉练,起码在半个小时之内不会回来。
半个小时,对香菜来说足够了。
职工宿舍楼最近这段时间很少在这个时候锁楼门了,这大敞的门大约是陆一鸣交代了人,专门为香菜和藤彦堂留的。
香菜进到楼里之后,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就算周围没有什么危险,她始终没有掉以轻心。
她住在三楼,常在三楼走动,还真没有去过夏可盈指定的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门口。
到了三楼,香菜凝神平息,没有察觉到危险后,便信步到走廊尽头。
这一层十来个房间,唯有走廊尽头左手边的这一间房有点特殊。这间房的周围笼罩了一层说不清的诡异气息,就像个浓缩的金属保险库,与这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房门被一层厚实的铁皮包裹着,上面挂着一副锁头。锁头跟职工宿舍楼其他房门统一配备的不一样,并不是轻巧小锁,而是一副看上去结实粗重的黑色大锁头。
香菜对自己的撬锁技术并没有自信,她要是用工具撬开这一把锁,肯定会在锁身上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此路不通啊。
要是窗户配有阳台,走翻窗这一条路线,香菜还有那么一点自信,但是这间房的窗户对着的是宿舍楼的正门处,要是爬床的话,她这么大一个目标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啧啧,不好搞哇。
难不成只有偷钥匙这一条路了?
但问题是,这个铁皮门房间的要是在谁手上。
啊啊,真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一百四十大洋啊,一百四十大洋,想要得到这笔钱还真不容易啊。
香菜都想好了拿到这笔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了——这笔钱到手之后,她肯定还是要瞒着芫荽的,然后她在沪市买一套房子,就跟芫荽说是户主便宜租给他们的,他们每个月只需要交一定的房租就好了......
这个计划,她也只是停留在想象截断。
就在香菜抓耳挠腮的时候,走廊的另一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呵呵,密码锁都没能难住你,这小小的一把破锁就把你拦在门口了?”
闻言,香菜一惊,猛然扭头望去,只见藤彦堂站在走廊的那一头,一身笔挺的教官制服将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
尼玛,这家伙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在做坏事儿的时候,藤彦堂突然就这么冒出来了,这跟一个小贼被抓了个现形有什么两样?香菜倒没有因为这样就做贼心虚,看到藤彦堂的那一刹那,她内心充斥着一万个不解——
这家伙怎么跟明锐一样,走路都不带声的,一个两个要不要这么屌啊!
香菜故作淡定,“什么锁不锁的,我就是随便看看。”然后装作一副很好奇的模样打量四周。
藤彦堂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她,并没有戳破她的打算。
一股若有似无的麝香飘来,类似于香菜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对香菜来说并不陌生,这股味道像以往一样,渐渐将她包裹起来。
庞然的暗影覆盖在香菜身上,她莫名的感觉到心脏似乎漏跳了一个节拍。她不太习惯这种心悸的感觉,她在害怕藤彦堂什么?......是在害怕吗?
靠,姑奶奶两世为人,怕他一个小鳖孙,那不成了笑话!
香菜很快将心头异样的感觉拂去。
藤彦堂走近香菜,目光转移到铁皮门上时,不禁露出了诧异之色。这道铁皮门被打造的如此与众不同,就差在门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标签,确实让人不得不好奇,值得一看。
再一看门上挂着的那个黑色的大头锁,藤彦堂愣住了,突然有点明白香菜为什么会这么焦头烂额了。这个锁头,起码比香菜的巴掌还大,看上去确实有点让人束手无策,这也预示着门后肯定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藤彦堂似乎不放过任何一次奚落香菜的机会,对她露出戏谑的目光,“怎么,这个比密码锁难吗?”
香菜白他一眼,脸上不爽,“虽然大家都是锁,还是有明显的区别好不好!”她怔了一下之后。矢口道,“你什么意思啊,说的我好像打开过密码锁一样!”
藤彦堂甩给香菜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意思好像在说。“你不用再装了,我知道是你做的!”
在盘尼西林事件中,香菜却在夜潜龙城巡捕房,打开了一个机械式密码锁的保险箱。她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几乎算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屁股擦的很干净,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用猜的,认定了这件事是她做的。
正如香菜说的那样,大头锁和机械式密码锁二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在没有密码和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香菜需要集中专注力和细微的洞察力打开机械式密码锁,这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情。但是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想要不留痕迹的打开大头锁,除非有特殊的开锁技巧,否则很难做到。
香菜承认自己有时候很鸡贼。但她毕竟不是一个专业的贼。
其实想要打开大头锁,对香菜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她只要找一根铁棍来撬开这个锁就行了,但这样做的话势必会在锁的身上留下刮痕。不管这门后有什么,打草惊蛇之后,香菜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藤彦堂似乎对这间宿舍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间屋子谁在住?”
香菜轻微的摇摇头,“应该没人住。”
至少她从来没有见过有谁从这间宿舍出入过,冥冥之中她将这个似乎藏了秘密的房间与前段时间夜里她总是听到走廊上的动静有关。而且她能肯定的是,陆一鸣那些人肯定利用这个房间做了什么。
“要是贼公在就好了。”藤彦堂像是在自说自话。
贼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香菜第一个感觉就是,如果这个名词指代的是一个人的话,此人略吊啊,应该是个和专业的贼。那这样的锁。肯定难不住他!
香菜在脑海中为“贼公”画素描像的时候,藤彦堂突然伸手握住了那个黑色的大头锁。
回过神来的香菜只见他一手握着锁头一手拽着锁扣,惊得小心肝微微一颤,“你要干嘛?”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徒手将这个锁给掰开吧?这不是开玩喜吗!这一刻,她真想给藤彦堂一个大大的嘲讽,她就不信藤彦堂能彪悍得做到她没自信做到的这一点!
然而下一秒。“啪”的一声轻响,惊掉了香菜的下巴。她目瞪口呆的看看气定神闲的藤彦堂,再看看他手上那把已经打开了的黑锁头,慢慢的合上了下巴,早知道这个锁这么脆,她就亲自动手了。
香菜不吝惜给藤彦堂一个大拇指,干得好!
藤彦堂将双手自然而然的背在身后,慢慢的将那双疼痛的神经快要麻痹的手握成了拳头。在香菜移开目光的时候,他维持在唇角的弧度微微扭曲抽搐,天知道此刻他的双手有多么的疼!为了在心仪的女子面前保持风度,他不得不忍。
香菜拿掉锁的同时就将夏可盈交给她在袖珍照相机准备在手里了,只要打开门之后照一张照片,一百四十大洋就轻松到手咯,吼吼~!
她的心情在目睹了门内的一幕时,就再也雀跃不起来——
香菜做贼似的推开推开房门,一股铁锈的腥臭味道扑鼻而来,让她不自觉厌恶得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看到她这个可爱的反应,藤彦堂觉得即使不让他满足好奇心,这一趟来的也值了。
接着,他发现香菜的神情变得怪异起来,似乎是混合着惊讶、疑惑、不可思议等情绪的石膏糊在了她的脸上,凝固成了一张十分滑稽的表情。
香菜明显是看到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才会变成这幅模样的。
藤彦堂往敞开的铁皮门屋内看去,当即也变了颜色。
这个房间的窗户被一层厚实的深色窗帘遮盖,没有一丝光亮从那里投射进来。不过借着走廊上薄弱的光亮,他们能够看到房内的一角——
香菜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有短小趁手的皮鞭,长而交错的锁链,几副特制的手铐,几根打磨成男性生殖器官的棒状物,还有很多她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情趣用具。
这明显是“**”专用房。
香菜从这个黑暗的房间内感受到了一种森然可怖的气息,只要一想象到这些工具都是用在女人身上。她仿佛就能够听到这里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哭号、哀鸣、求饶和绝望!
“呜呜呜......”
“呜呜呜......”
原来那几个晚上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就是在这个房间内经过一次又一次折磨的女人发出来的。
那群人居然将女人当做玩物一样!
强烈的愤怒席卷了香菜的内心!
见香菜脸色阴沉,明显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同样沉着脸的藤彦堂默默的将铁皮门拉上。然后将锁重新扣好。
即便上了锁,香菜几乎快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依旧死盯着紧闭的铁皮门。
藤彦堂扳着她僵硬又瘦弱的肩膀,将她带离了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知道这间房的作用时,他并不是没有触动,他一样感到十分震怒。只是他愤怒的理由与香菜有所不同。他愤怒的对象是将香菜送入虎口的明锐,他就不相信明锐将香菜安排到职工宿舍楼之前,会不知道这里的鬼名堂!
一个连日本人的地下军火库秘密据点都知道的人,会不知道蓝浦军校的职工宿舍楼里有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吗!
难以想象香菜居然在一群变态的恶魔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值得庆幸的是,好在他来了。
是的,他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会倾尽全力给她最大的保护!
花了很长时间,香菜才镇定下来,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宿舍。坐在原本属于藤彦堂的那张大床上,脚前是那把横在一大一小两张床之前的铁锹。
她的眸子冷了几分,心里头有一个小恶魔在作祟,让她恨不得将地上的铁锹抄起来,然后冲到陆一鸣跟前,就用这把铁锹拍碎对方的脑袋!
藤彦堂将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杯递到香菜手里,他并没有跨过那道三八线。之前他给小北交代过这个房间里尽量不要出现易碎的东西,但是水杯这东西也算是日常必备用品之一。他和香菜用的是一套瓷质的茶具,翠绿的釉色很是清新。这套茶具出自沪市四大天才之一马峰之手,也算是名贵之物了。
藤彦堂放心大胆的把水杯递到香菜手里。就不怕她打碎。反正她现在不高兴,摔东西出出气也好,何况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要多少有多少。
摔东西?香菜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吗?
“啪”,一脸狠色的香菜直接把手里的水杯给捏爆了。
见状。藤彦堂顿时觉得裤裆里似乎钻了一阵冷风一样,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好在杯子里的水并不烫。香菜松开手,任由杯子的碎块一片一片砸在地上,甩掉了残渣和一手的温水,冷冷的目光扫向一副蛋疼模样的藤彦堂。
藤彦堂心脏突突直跳,吓得口干舌燥。他强打起笑容,用一种很无辜的口气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们男人,一个一个都特莫的是畜生!”香菜恨恨说道。
“我是好男人!”一句话,不解释。
香菜冷哼一声。
藤彦堂马上将香菜对他的仇恨转移到别人身上,“真不明白,明锐怎么会把你安排到这种地方来,这不是把小羊羔送到老虎嘴边上吗。”
这笔账,香菜当然会跟明锐算清楚!她当然不相信明锐会不知道蓝浦军校的职工宿舍楼里有这么一个肮脏的地方。
藤彦堂早就知道蓝浦军校里不干净,但是他没想到有些东西就距离他们如此之近。
“......说不定,朱副校长儿子的死,就跟这件事有关系......”
香菜一怔,随即问道:“这件事是哪件事?”
她总觉得藤彦堂好想知道什么的样子。
闻言,藤彦堂微微一笑,有点掩饰的味道,“我的意思是,朱副校长的儿子会不会就是因为发现了那个房间,才被人害死的。”
香菜可不是猪脑子,一个学生无端端的怎么会到职工宿舍楼里来。虽然不能否定这一点,但至少香菜可以说,那个学生的死跟这个铁皮门的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香菜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对藤彦堂的怀疑。她就奇怪了,一向对自己很坦白的藤彦堂,这会儿怎么突然躲躲闪闪起来了。
“之前你不是说,怀疑那个学生是因为霸凌,被人给害死的吗?”
“我那也只是怀疑。这个学校里确实有那么一两个学生很猖狂......”似乎想到了什么,藤彦堂的眼神沉着了起来。
香菜接着道:“你说的是青龙商会会长的儿子王天翰吧。”
“喔,你也知道他?”
“我倒是奇怪,他怎么不来找你麻烦。”香菜可是亲眼见到过王天翰那小子是怎么不把藤二爷放在眼里的。
江岸码头上,王天翰频频向藤彦堂丢嘲讽技能,那叫一个目中无人!之后香菜在龙城被卷入的事件中,貌似每一件事都跟青龙商会有关,少不了王天翰从中作梗。
“呵呵,他不敢。”藤彦堂笑说,神情中有一丝难掩的得意。
香菜想想,觉得也是。出了这个校门,王天翰想怎么折腾藤彦堂都可以,但是只要他们还在蓝浦军校里,他们就是学生和教官的关系。哪个学生敢捅教官的菊花试试?藤彦堂这个特聘教官可不是摆设,一句话就能把学生操练得直不起腰来,让累成狗的他们铺满整个操场。
藤彦堂没得意多久,就听香菜幸灾乐祸道:
“我倒是想知道,如果你查到王天翰是害死那什么副校长儿子的元凶,你要跟那个副校长怎么交代。”
“当然是如实交代。”藤彦堂脸上写着“我很诚实”。他只负责帮朱副校长查出真相,至于真的到了知道元凶是谁的那一天,报不报仇,那是朱副校长该考虑的事情。(未完待续。)
&bp;&bp;&bp;&bp;从现在开始,香菜决定不相信藤彦堂说的任何一句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朱副校长的儿子被谁霸凌,想要查到这个真相还需要劳藤二爷亲自大驾,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学校里像霸凌这样的事件,只要稍微打听一下,不难探到眉目。何况在军校中,没有哪一个学生是真正弱小的,他们经受长时间的训练,体质要比一般的高校生强健,就算被欺负,再不济起码有自保的能力。
并不是香菜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正相反,直觉告诉她,朱副校长儿子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她甚至敢百分百确定,藤彦堂对她一定有所隐瞒。
既然藤彦堂不想说,香菜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她对藤彦堂爱答不理,准备钻被窝补眠,脱掉上衣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往口袋里一掏,摸到一个冷硬金属质感的小物件——那架夏可盈给她的小照相机,不禁瞪大了眼睛。
尼玛,忘记拍照了!
还得找机会钻到走廊尽头的那个铁皮门房间里去一趟!
然而神经敏锐的陆一鸣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其实他一直让人在暗中监视香菜和藤彦堂二人的动向。
今天早上香菜和藤彦堂提早从食堂离开,陆一鸣的手下大意了,没来得及跟上他们。
发现这一点的陆一鸣任由香菜和藤彦堂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但是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最后终于还是决定亲自回去一趟。
所幸藤彦堂早早的就把香菜带回了房间,不然再在铁皮门的房间门口逗留上一分钟,肯定会被赶回来的陆一鸣抓个现形。
陆一鸣不动声色的径直往走廊的尽头走去,经过藤彦堂和香菜的房间门口时,视线往紧闭的房门稍稍偏移了一下。到了铁皮房门口,他抓着黑色的大头锁若有所思了一阵,随后又向某二人的房门口方向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并不确定香菜和藤彦堂有没有往走廊尽头的这个房间来过,但是这个铁皮门的造型太显眼了。就算现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夜长梦多啊......
......
香菜这个回笼觉还没睡够,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就把她给吵醒了。她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约莫着自己睡了半个小时不到。
走廊上的动静仍在进行,几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快要经过房门口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清晰。
走廊外头有人催促:“快点快点,动作快点!”
香菜扭动脖子,只看见一道宽阔的白色背影向门口走去。
藤彦堂打开门,迎面撞上七八个人陆陆续续打自己眼前经过。发现他们每两个人为一个单位抬着一个箱子。箱子用木条封住,他也很难确定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七八个人都是教官模样,像都是打走廊尽头快来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藤彦堂心中了然了许多。
“藤二爷,喔不,藤教官——”
闻声,藤彦堂习惯性不扭头,仅仅将视线向左侧撇去,用眼尾的余光扫向隔壁的那个人。
不被正眼相看,陆一鸣感觉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心中更是对藤彦堂丢来的这一个眼神而产生强烈的情绪。
抛开社会地位不谈,在蓝浦军校,他们都是教官身份,就算藤彦堂脑袋上挂了一个“特聘教官”的头衔,也不能用这种不经意的态度轻视他这个大教官!
说穿了,陆一鸣就是很不爽藤彦堂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藤彦堂脸上挂起了他的招牌微笑,回应陆一鸣的招呼,“陆大教官,”他目露些许诧异。随手指了一下走廊上的那支搬运队伍,“这是......”
“喔,”陆一鸣貌似很配合,却是轻描淡写得解释。“前段时间学校到了一批教材,仓库放不下了,我便叫人搬到了职工宿舍楼里空置的房间里来。现在仓库有位置了,我这就叫人把东西搬过去了。”
藤彦堂颔首道:“劳陆大教官费心了。”
陆一鸣嘴角一抽,怎么感觉藤彦堂说话的口气俨然蓝浦军校的校长似的。
管他高不高兴,藤彦堂反正是回屋了。他带上房门。抬头便看到一脸惺忪的香菜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形状,呆呆的坐在床上。
那一瞬间,长久以来冰封在他俊脸上的东西像是被融化了一样,只见他的神色变得柔软下来。褪下了身上那一层伪装的颜色,他在香菜面前,无非就是个内心柔肠百转的普通男人。
香菜知道这个男人表里不如一,在情感上迟钝的她却仍旧没有察觉到藤彦堂对她和对旁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外面在弄啥呢?”一场好觉被打扰,香菜有些不爽。
藤彦堂有意无意的向背后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走到床边坐到香菜对面,才低声说:“他们好像在清空铁皮门的那个房间。”
香菜蓦地瞪大了双眼,脑袋因为内心那一声巨响亮的“靠”而变得清醒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完成夏可盈交付给她的使命呢,一百四十大洋啊,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这么飞走了!
香菜不甘心啊!
转念一想,香菜神色一凛,忙急声询问:“难道被他们发现了?”
藤彦堂沉吟半晌,而后轻轻摇了一下头,“不太可能,我觉得是那个姓陆的单纯得在忌惮咱们两个,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啧啧,”香菜从齿缝里发出了古怪的声音,看着藤彦堂的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掉进臭水沟里的倒霉蛋一样,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她义正词严的纠正藤彦堂,“他不是在忌惮我,他是在忌惮你。还有,咱俩不是同一条船上的。”
陆一鸣要是忌惮香菜的话,早在这之前就该采取行动把铁皮门背后那个肮脏的房间给清空了。但是藤彦堂一入住到这栋职工宿舍楼里来,陆一鸣如临大敌,明显不淡定了,生怕狐狸尾巴被踩到。于是赶紧藏了起来。
见香菜用这么认真的态度与他撇清关系,藤彦堂有些受伤的同时感到的最多的就是无奈。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香菜根藤彦堂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前者牛气哄哄的开口。“看什么看,赶紧开门去啊!”
藤彦堂无奈苦笑,敢用这么嚣张的态度使唤他藤二爷的,放眼整个沪市也就她一个。
本以为敲门的会是陆一鸣,藤彦堂一开门。才发现门口站的是位大美女,而旁边的陆一鸣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夏可盈来蓝浦军校的职工宿舍楼也就算了,她居然跑来敲响藤彦堂的房门,这简直让陆一鸣不敢相信也难以接受。
藤彦堂有那么一瞬间也以为这一幅画面是美女对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节奏,下一秒就看到对方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他,就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对方显然不是来找他的。
听到门口又是一阵骚动,香菜探着身子往门口瞅了一眼,无奈藤彦堂那道身影挡得太结实,根本就无法看到门口的情形。
看到开门的不是香菜,夏可盈下意识的认为自己走错了房门。不过看到藤彦堂俊美无铸的脸时,竟舍不得挪动脚步离开了。
她仰脸望着藤彦堂那张好似写了一个“帅”字的脸,兀自出神,原地发起了花痴。
“这位小姐,请问你找谁?”藤彦堂一句话把夏可盈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人长的帅,声音也这么好听,夏可盈已经被迷得不要不要的了,谁来帮她拴住她内心那头东奔西撞上蹿下跳的猛兽?
此刻夏可盈对藤彦堂的感觉——
第一印象,这货是个大帅比。
第二眼再看,咦。这人有点眼熟了。
她肯定在哪儿见过藤彦堂,果断不是在梦里。
夏可盈还没有到那种神魂颠倒的地步,她第二次出神是在搜刮脑海中的记忆。
直到藤彦堂复问:“这位小姐,请问你找谁?”
屋里的香菜听到从藤彦堂嘴里冒出的第二声“小姐”。才反应过来。能找到她这儿的小姐,八成就是那位了——
“夏小姐?”香菜试探性的朝门口唤了一声。
夏可盈回过神来,眼前一亮,对藤彦堂说了一声“我就找她”,然后就登堂入室了。
在夏可盈进门后,藤彦堂对陆一鸣礼貌一笑。然后重新关上了房门。
夏可盈的脚步飞快,显得有些迫切,当她走到两张床中间的时候,看到横在地上的那把铁锹,原本堆满笑容的脸上爬上了一抹怪异之色。
“怎么有把铁锹啊?”
“噢,前几天我这房间遭过贼,我怕贼再上门来,就备了一把铁锹当武器。”香菜半真半假的说。
夏可盈便没在意了,在香菜对面的床边坐下,扭头虎视眈眈的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藤彦堂,继而身子倾向香菜,有些贼头贼脑的样子,小声问:“怎么样,我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香菜心叫不妙,知道要是现在跟夏可盈实话实说,说陆一鸣清空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她跟夏可盈之间交易的一百四十大洋就真的打水漂了!
香菜心思一动,索性用起了拖字诀,表面上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像是吐苦水一样对夏可盈说:“刚才你也看到了,每天陆教官都跟蹲兔子似的蹲在我这房门口,况且他还住在我隔壁,我这边有什么动静,他那边马上就能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纯属找死行为,我想等他哪天不在了,再采取行动。”
想想自己来时就在走廊上碰见陆一鸣的那一幕,夏可盈觉得香菜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当下也没生疑心,她正要对香菜说什么,被藤彦堂一个递水的动作给打断了。
她接过藤彦堂递来的小巧的绿釉色茶杯,当即就爱不释手,将茶杯捧在眼前左右端详。她也算是大户出身,知道这种市面上难以看到的杯具应当是价值不菲。
夏可盈忍不住赞叹:“这杯子在哪儿买的啊?颜色真漂亮——”
“一个朋友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说完,藤彦堂向香菜投去一个眼神,无声的询问,“坐我床上的这丫头谁啊?”
香菜懒洋洋的介绍,“这位是税局局长的千金,夏可盈夏小姐。”
听到自己被指名道姓,夏可盈伸出手来对藤彦堂表示友好。
出于礼貌,藤彦堂握上了那只手,只听香菜指着他对夏可盈说了三个字,
“藤彦堂。”
“藤......”夏可盈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她机械的转动脖子,用仰望的姿势看向藤彦堂,心里充斥着无数怀疑的声音。
藤彦堂?荣记商会的那个大名鼎鼎的二当家?
尼玛!居然抓了一只野生的大人物!
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见夏可盈久久不能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香菜似乎看穿了她此刻心中的想法,对她郑重的点了一下脑袋,用百分比确认的口气道:“没错,就是那个藤彦堂。”
夏可盈不能镇定了,她猛地窜起来,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声都浑然不觉,关键是她此刻还紧握着藤彦堂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的迹象,还越握越紧了。
夏可盈觉得香菜刚才对她的介绍太简单了,于是激动的补充,“藤二爷,您好!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是羊城日报的一名记者,我可以跟你合影吗?我可以采访你吗?”
“合影就算了吧。”众所周知,大名鼎鼎的藤二爷不喜欢在纸媒上留有自己的相片。“也没什么好采访的,本人性别男,爱好女,就这么简单。”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连说话的气场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夏可盈激动的不能自已,卖萌撒娇,“藤二爷,求您就跟我合个影吧,我绝对不会公布出去的!”
再来个签名,人生就完美了!
因为有 骆冰那个例子,对于类似夏可盈这样职业的人,藤彦堂习惯性的不信任。(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算是看出来了,夏可盈是藤彦堂的脑残粉。不仅如此,这妹子还是个没心没肺的一把好手,能秀人一脸血,233......
早知道会于是桑大名鼎鼎的藤二爷,夏可盈就把照相机搬来了,不过她没灰心,还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之前我给你的那台照相机呢,赶紧拿出来,帮我和藤二爷拍张照!”夏可盈欢欣雀跃道,眸子里亮闪闪的。
香菜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眼睛,目光低垂的时候扫过夏可盈与藤彦堂交握的那两只手上,心里一阵莫名的焦躁,立时摆出了一张臭脸。
“我说你到底来干嘛的?”香菜有点不耐烦。
夏可盈当即就愣住了,纳闷香菜怎么就恼火起来,还没回过神来时就感觉到手上陡然一空。
藤彦堂将抽回的手插进裤兜,见香菜跟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不知为何心情大好。他琢磨着,兴许香菜在冥冥之中已经开始在意他了,只是她自己还没察觉到罢了......?
他并没有将心中的暗喜表现在脸上,面上始终对夏可盈保持着谦和有礼的微笑,看上去文质彬彬,实则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
藤彦堂他一字一句的向夏可盈表明,“夏小姐,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藤教官,并不是藤二爷。”
干净如洒满皎月之光的瓜子脸上闪耀的尽是崇拜,夏可盈眨着星星眼,狂给藤彦堂点赞:“二爷年纪轻轻就是教官啦,果然还是二爷厉害啊!要说蓝浦军校大部分学生跟二爷差不多一个年纪,但能有二爷这般成就的人,怕是半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就那几个,还是仗着自己的父辈有几分能耐,才成天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些人的嘴脸......”
香菜一手扶额一手朝貌似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藤彦堂摆了两下,那意思很明显。无非就是让他把夏可盈这个脑残粉带的越远越好。
藤彦堂无奈笑笑,看来是他想太多了——香菜闹情绪只是单纯的不耐烦夏可盈,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大概是职业习惯,夏可盈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本来我也想上军校的,但是我爸不让......二爷,你怎么会到蓝浦军校当教官?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来了,那百悦门怎么办?”
藤彦堂唇边噙笑,“对不起。夏小姐,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夏可盈并没有因为藤彦堂的拒绝而感到沮丧,反而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异常,还差点儿当场尖叫。
藤二爷,酷毙了!
每个资本家的心扒开来看都是黑的,香菜觉得夏可盈的审美有待考量。而且无论这个男人脑袋上的光环有多么亮,都改变不了他“二”的事实。
香菜心里闷闷地,不想看到藤彦堂与夏可盈之间微妙的互动,索性翻身往床上一躺,蒙头睡觉。
见状。夏可盈也不好意思再咋咋呼呼。
好不容易送走了夏可盈,藤彦堂拐回来,目光柔和的看着床上的那一团,开口抱怨道:“夏小姐是你的客人吧,你不好好的招待她,反倒让我辛苦......”
缩被窝里的香菜暗自撇嘴。她怎么不认为藤彦堂辛苦呢,她看他分明就是乐在其中吧!
装睡,不理他!
藤彦堂的目光从床上装死人的香菜身上落到地上躺着的那把铁锹上,眼中迅速闪过一道难以捕捉的光芒。他笑一下,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轻轻挑着铁锹的木柄,往前推送了一小段距离。
往那边一点点,再往那边去一点点......
收回脚,看着地上那把已经挪动半个脚掌距离的铁锹。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藤彦堂脸上露出了一丝邪气的坏笑。
他甚至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只要香菜提起铁锹移动的事情,他就赖到夏可盈身上。
不过,目测了一下铁锹和大床之间的距离,藤彦堂脸上的笑容顿住了。铁锹离得近了。会不会给香菜造成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她穿鞋的时候绊倒了怎么办?
不行不行,还是把铁锹挪过来吧。
藤彦堂伸出脚来,饶是他腿脚修长,竟没有勾着铁锹。他干脆抬起屁股弯下腰,手刚碰到木柄时,头顶就幽幽的飘来一句——
“你干嘛呢?”
“额......”藤彦堂抬起眼,就见香菜掀着被子露着半个脑袋,那对杏眼滴溜溜的瞅着他,把他当贼似的警惕着。一紧张,他下意识的把铁锹抓在手里,忍着拍晕香菜的冲动,心虚得笑道,“我看铁锹离你太近了,怕你绊倒,就想把铁锹拿过来一点,肯定是刚才夏小姐把铁锹往你那边踢过去了......”
听到正儿八经的解释,香菜却嗅到了一丝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半信半疑的目光幽幽的落到藤彦堂手托的那把铁锹上。
“你自己慢慢玩,我碎了。”说完,香菜把被子一盖,钻被窝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他纠结了半晌就换来香菜这反应,藤彦堂表示他真的想用铁锹拍得香菜嗷嗷叫了。
谁说香菜不纠结呢。夏可盈再次出现之后,她就在想这一百四十大洋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可以钻个空子——
就算那个房间已经被陆一鸣叫人搬空了,只要香菜按照夏可盈原先的要求在那个房间里取景拍照,哪怕镜头是空的也无所谓,反正夏可盈也没有告诉过她那个特殊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照样可以拿到钱。
但是这么做的话,香菜于心难安啊。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情感神经变得这么纤细了。
干,还是不干,这是一个难以取舍的问题。
......
午休的阳光,带着一丝甜软和慵懒的味道。
对藤彦堂来说,这原本该是一段祥和的时光。他可以侧卧在小床上,看着透过玻璃窗的温暖的阳光跳跃在睡熟的香菜身上。
藤彦堂专注的目光中不带一丝情/欲,他的凝视似乎亘久不变、永不转移,眼中的柔情似乎要满溢出来。这种时候,他总会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他的心跳到底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小姑娘而加速,他的情怀为什么会这么鼓噪......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美好的一刻。
藤彦堂眉头轻蹙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在下一阵敲门声响起之前,他便动作的麻利的去应了门。
“二爷——”
一开门。见是小北,藤彦堂心里的焦躁情绪淡了一些,但是察觉小北神色仓皇之后,当即沉下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班上的一个学生被一个姓冯的教官给扣下了!”
藤彦堂脸色稍稍缓和。还以为小北会向他报告跟荣记商会有关的事情,原来是蓝浦军校的......那就不会是什么大事。
他有些嫌弃小北,“你不去要人,跑我这儿干嘛?”
连个教官都搞不定,出来还敢说是跟藤二爷混的,简直就是在往藤彦堂脸上抹黑好吗!
小北有些心急,“我试过了,那个姓冯的不肯放人,还把那个姓陆的教官给找去了——”
藤彦堂算是明白了,那个姓冯的教官铁定是找陆一鸣给了小北一个下马威。所以小北才跑来搬救兵,让他出面。
这种小事儿居然好意思来劳动他大驾,神烦!
“估计就是学生犯了点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他们暂时扣着吧,估计教育教育就会放出来了。”藤彦堂很是不以为意。
见他没当一回事,小北真心急了,“这个学生的身份不一般,好像犯的事儿还不小......”
小北本是个寡言少语之人,但情急之下。话唠的属性便会大增。藤彦堂正是了解他这一点,才截住了他的话,“干脆点,说清楚。”
小北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说:“被扣的那个学生,二爷您应该知道他,他叫明宣,他哥哥是这个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是羊城巡捕房的局长。他擅闯女校区,被一个叫冯征的教官逮了个正着。”
“擅闯女校区?”这个罪名有点意思。这个明宣也有点意思。
见藤彦堂面露微笑,小北就纳闷了。这都火烧眉毛了,藤二爷怎么还笑的出来。
藤彦堂这才到任几天,这一个个学生就按捺不住得跳出来啪啪的打他的脸。二爷能忍,小北表示自己不能忍。他气愤不已,“我好说歹说,那个姓冯的就是不放人!”
学生犯了错,冯征却把责任怪到管教不严的藤彦堂头上,说什么藤教官初来乍到不会管教手底下的学生,他就代劳让犯错的学生知道什么叫规矩。
小北忍不下这口气,又不敢贸然采取行动,这才跑来找藤彦堂。
见小北动怒,藤彦堂猜想事情大概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不过他倒不是很担心,毕竟明宣的身份不一般,而且上头还有个身份更不一般的兄长。他想明锐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的。
陆一鸣和冯征要拿明宣开刀,就算不问过他藤教官的意思,那也得看看明主任会不会点头答应。
为人师表,藤彦堂不能在这么吊儿郎当了。
他回屋穿戴整齐之后,就随小北一起去办公处了。
他们在门口的对话,香菜听得一字不落。明宣那小子摊上事儿了......太好啦!
陆一鸣他们都去批斗明宣那小子去了,那不就意味着三楼没人儿了么。她躺在走廊上打滚儿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吗!
香菜几乎要跪谢老天爷的眷顾了,毕竟是穿越过来的,脑袋上果然顶着主角光环。
她蹦下床,带着照相机,窜出了宿舍,溜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铁皮房门口。
房门上还挂着那把黑色的大头锁,她知道这个房间内可能已经空无一物了,只要她照几张相,管它是空的还是满的,就等于是把这一百四十大洋搞到手啦~!
至于这把黑锁,想要打开它,应该没什么难度。藤彦堂不就轻松把它打开了么。
香菜学着藤彦堂的模样,一手抓牢了锁头,一手抠住了锁环,用力向两边掰——
咦,没开?
我再掰!再掰!再再掰!
黑锁依旧顽强。
“嘿,我这暴脾气!”香菜不信了那个邪。她往左右手上各喷了一口唾沫,双手齐用,再接再厉,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她卯足了吃奶的劲儿,手指头都快被抻断了,那黑锁依旧纹丝不动。
靠,藤彦堂到底怎么掰开的!
......
就在香菜跟铁皮房门上的黑锁较劲时,藤彦堂和小北在陆一鸣的办公处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陆一鸣和冯征已经提溜着明宣往教导处去了。
明宣不算是蓝浦军校的正式学生,就算真的犯了错,陆一鸣和冯征也不能用军校里的那一套规矩制裁他,什么通报批评啊记过处分啊,到了明宣这儿都是浮云。
当然,陆一鸣在蓝浦军校的身份,也是不够格教训明锐的,于是他就搬来了毛校长这尊大佛。
冯征对付不了小北,搬来了陆一鸣。陆一鸣搞不定明锐,请来了毛校长。这两人还真是秀了一手的好靠山。
藤彦堂和小北到了教务处,特地没让人通传,在办公室门口正好听到冯征的抱怨——
“毛校长,咱们蓝浦军校都快成菜市场了,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明主任把他弟弟安排到咱们学校特训,他要是管好自己的弟弟,我没话可说。但是那个藤彦堂——”冯征伸手指着办公室的门口,他要是知道藤彦堂此刻就在外面站着,估计脸色会比他说的话还精彩,“他可是荣记商会的二当家。荣记商会向来和青龙商会势不两立,您把他请来,让王会长怎么看我们?您跟王会长可是老交情,他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咱们学校来,那王天翰跟藤彦堂根本就水火不容,您是没瞧见王天翰看藤彦堂的那眼神,连我都害怕——”
陆一鸣也是恨不得将藤彦堂踢出蓝浦军校,他真是受够了被人抢风头,有一个明锐压在他头上已经让他难受了,尼玛居然又跳出来一个藤彦堂,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心里不舒坦极了,面上却对笑的跟老狐狸一样的毛校长保持低调,“毛校长,冯征性子冲,说话耿直,您可别在意。不过他说的确实在理,荣记商会和青龙商会之间的恩怨,您又不是不知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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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蓝浦军校的校长,毛海平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威风凛凛、英姿焕发。实际上他其貌不扬,身形矮圆,五官最大的特色便是他那张大如面盆的脸一笑起来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一样。不熟悉他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得到他是军校的校长。
毛校长不以为意的看了一脸愤慨的冯征半晌,目光落到陆一鸣身上时变得和蔼了几分。他有些痛心疾首的叹了一口气,仿佛面对的那个人是他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他恨铁不成钢道:“他不懂事也就算了,你也跟着瞎嚷嚷。”
陆一鸣微微怔住,看了一眼毛校长口中“不懂事”的家伙冯征,后者明显是摸不着头脑的糊涂模样,而后他向毛校长投去了不解的眼神。
毛校长别开视线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是失望,他那只原本按在象腿一样粗的大腿上的手抬起来对立在明宣身边的明锐扬了扬。
收到暗示的明锐对毛校长微微颔首,眼睛却也不看陆一鸣,“自蓝浦军校创建以来,从来没有卷入过荣记商会和青龙商会的争斗,始终保持着中立的姿态。这一点,短时间内不会改变。”
冯征没有听明白,可陆一鸣的脑子转得快。经明锐这么一说,他立马就明白了毛校长将藤彦堂揽入蓝浦军校的用意。
说穿了,荣记商会和青龙商会有什么恩怨,都跟蓝浦军校没有关系。蓝浦军校只要帮了其中一边,势必就会与另一边成为敌对关系。
不过陆一鸣觉得,毛校长还是太单纯了。这里毕竟是羊城,想要在青龙商会的地盘上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众所周知,青龙商会可不是什么仁义的商会。王世尧更是将羊城当成他们家的后院,就跟个土皇帝一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座后院。他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听从他号令的,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自从外国人的势力在沪市渐渐壮大之后,尤其是日本人在羊城落脚。王世尧的气焰倒是收敛了不少,可谁知道他勾结那些外国人暗地里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蓝浦军校在国军中有很大的影响力,王世尧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块肥肉,不然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宝贝儿子送来这里。
毛校长当然不会像陆一鸣想象中的那样单蠢,想要在这个飘摇的社会中站稳脚跟。就要学会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这一点,他自认无人能及。他的人脉之广,从前段时间他摆寿宴的那一天就看的出来......
教务室内,毛校长对陆一鸣板正脸,“成天不干正事,歪门邪道的事情倒是做了不少。不要光会动脑筋,还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你要是跟明主任一样,怕也会有他今天这样的成就了!”
陆一鸣很讨厌有人拿他跟别人比较,面上却对毛校长做出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是是是,以后我会向明主任多学习。”
门口的藤彦堂觉得到了自己该出现的时候了,于是向小北递了一个眼神,两人收拾好形容,迈出了最后的那一脚。
乍一见藤彦堂和小北出现,教务室内的几人皆面露惊色。没有人通传也就罢了,在场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二人靠近的脚步声。
而藤彦堂的表情看上去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惊讶,“陆教官......居然连毛校长也在呐。”
他这一句话挑明了,他不过是刚刚才到。
毛校长收起惊容,面带喜色。起身相迎,“藤二爷,快快,里面做。”
“毛校长。我都收了您的聘书了,您是不是该改口啦。”藤彦堂这话听上去有点俏皮的味道。
毛校长轻轻掌了一下嘴,略带歉意笑笑,“以往‘二爷二爷’的,都叫习惯了,一时之间还真改不了口。二爷。哦不,藤教官,您可 别见怪啊。”
“毛校长这是哪里的话。”藤彦堂与毛校长虚与委蛇了一番,眼角的余光扫向窝在双人沙发上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明宣,将话题带到他身上了,“我听说我这学生犯了错,惹了陆教官不高兴了?”
不待陆一鸣表态,毛校长便自作主张摆手说道:“没有的事儿。”
一旁的冯征不禁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对藤彦堂极尽讨好和巴结的毛校长,真心怀疑他们校长是不是吃错药了。毛校长一把年纪的人了,真甘心对年纪轻轻的藤彦堂低头哈腰?身为一校之长的威严和自尊呢?
藤彦堂故作好奇,“既然没犯错,陆教官怎么把我的学生领到教务处来了?”
毛校长看着明锐和明宣,“这不是兄弟俩好些天没见了么,明主任诸事缠身,难得来学校一趟。弟弟听说明主任今个儿来了,就着急着跑来见一见。我也是一听明主任来,就赶紧过来了。”随后他又指着陆一鸣和冯征,“这俩小子跟我报告教学计划,知道我在这儿,就找到这儿来了。”
要不是从小北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起因,藤彦堂八成会被毛校长的这番合情又合理的话跟骗过去了,不得不暗叹毛校长自圆其说的能力,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这个毛校长,真真是不简单。
陆一鸣再蠢也知道毛校长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暗暗给冯征递了个眼神,两人都不动声色,静静的看着藤彦堂和毛校长装逼。
他们大概不知道,坐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的明宣,此刻心情暗爽。他们不是说要处分他吗,不说要通报批评,还要记过吗,倒是来呀来呀!
迎上明宣暗自得意的眼神,陆一鸣嘴角一抽,心中光火不已。对付不了毛校长、藤彦堂和明宣,难不成他还奈何不了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吗!
“毛校长,明主任的弟弟在咱们学校算是编外生,是不是可以给他办个学籍啊?”陆一鸣倒是不怕这一回收拾不了明宣,反正来日方长。只要给明宣办理了蓝浦军校的学籍,今后只要再像这一次一样让他抓住了小辫子。那这小子将来就别想带着干干净净的档案走出这个学校大门!
本来毛校长跟藤彦堂谈及校区规划,很不满这时候陆一鸣开口打断,但一听是要给明宣办理学籍,脸色立马就拨云见月了。
明锐在民国政府中有很高的声望。想当初能够拉拢到他,费了毛校长不少力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明锐仕途正盛,一路平步青云,将来明宣指不定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要是能够拉拢到明家的弟弟。那他手上岂不是多了一张底牌?毛校长自然是高兴的。
“如此甚好。”高兴归高兴,毛校长始终端着架子,并不是很热切。
熟料明锐却道:“我这弟弟打小就被我惯坏了,从没让他做过费力气的活儿,供他读个书,他在学校跟同学闹了点小矛盾打了起来,结果带着一身伤回来。毛校长也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将他安排到咱们蓝浦军校,无非就是想锻炼锻炼他。不然前两天我也不会费尽心思的把他安插到藤教官的那个班上去。”
“不怪不怪,这事儿你老早就跟我打过招呼的。我知道。”毛校长大度道,随即又将藤彦堂捧了一番,“藤教官的身手是出了名的好,都多学学多学学——”
听毛校长这么说,藤彦堂反倒不好意思了。自从他到蓝浦军校任职以来,就没有正儿八经的给学生上过课,顺手就把教学生这差事儿丢给小北了。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一个班上有多少个学生呢。
“说来惭愧,到现在我还没给学生上过一节课呢,那班上的学生都是我这副官带的。”
毛校长愣了一下,尔后笑道:“藤教官您这副官的身手肯定也不错——”
藤彦堂也不谦虚。“那是那是,我敢保证整个蓝浦军校,没有几个人是小北的对手。”
说着,他若有似无的看了陆一鸣一眼。
因为藤彦堂用眼尾扫来的这个眼神。陆一鸣心头一紧,当即就明白过来藤彦堂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陆一鸣,也不见得会是小北的对手。
他不说话居然也中枪,而且还是被看扁了,心情自然大大的不好。
毛校长又跟藤彦堂说到校区建设的事情上,说是要领着他到学校在周围瞧一瞧。
藤彦堂怎会不知道他这是要从自己身上刮一层油脂油膏下来。却是不动声色得跟着毛校长离开了教务室。小北紧随其后。
他们一走,不想跟明锐大眼瞪小眼的陆一鸣自然也带着冯征撤了。
教务室里就剩下了明家兄弟,没有受到处分的明宣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情反而挺郁闷的。
他看着明锐的背影,讷讷道:“哥,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接下来还有课吗?有课的话,就赶紧上课去吧。”
明宣郁闷至极,他以为明锐会因为他擅闯女校区的事情狠狠的批评他一顿,没想到明锐居然这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转念一想,他哥哥什么时候不平静了?
只怕他捅了马蜂窝,明锐也会一脸平静的告诉他往水里躲。
明宣起身走到门口,低头想了想之后,忍不住回头,“哥,你把我弄到蓝浦军校里来,不只是让我锻炼那么简单吧?”
明锐看着他,“不然你以为呢?”
就算不告诉他答案也没关系,明宣可以自己找出来。
当明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明锐仍没有收回视线。下一秒,明宣的脑袋从门口边上探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就好像早就知道明宣会这么做一样。
“是不是因为在军校里治病不要钱?”
明锐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他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你还知道自己有病啊。”
“你才有病!”
......
到了下午,香菜好不容易等到藤彦堂回到宿舍来。
藤彦堂一开门,就见香菜对自己虎视眈眈,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样子。他当即就愣住了,马上就开始想哪儿招惹到了这位小姑奶奶。难不成是因为他回来晚了,她不高兴了?
原来香菜一直在等他吗?
察觉到这一点,藤彦堂心里有些小雀跃。
香菜操着质问的口气,“早上的时候,那个铁皮房的门锁,你是怎么打开的?”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藤彦堂用手比划着,“就那样一拉就开了。”
“骗谁呢!”香菜直接炸了,噌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我特莫的......”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之处,她立马熄火。不就是被骗了吗,她这么激动做什么。
藤彦堂还是头一回知道暴脾气也是能够戛然而止的,这小丫头的情绪控制的不错。
“哦,你又去啦。”藤彦堂继续说,“陆教官不是已经把那个房间搬空了吗,你还去做什么?”
香菜总不能告诉他,其实在她的心底藏了一个不要脸的计划吧。
藤彦堂不笨,结合夏可盈来找她,很快就将很多事情联系到了一起,“你跟那位夏小姐在密谋什么吧。”就算他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具体计划,也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知为何,藤彦堂的眼里有些阴沉。他本想警告香菜一些事情,想想还是算了。说不定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是要去做什么,他从没小看过人的叛逆心理,毕竟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他玩味一笑,“那个铁皮房,你就不要想了,门上的那把锁,你徒手肯定打不开的。”
香菜还就不信了这个邪,特别不服气藤彦堂,“你都能打开,我为什么就不能打开?”
藤彦堂搓着手道:“你没我力气大。”
啊呸——胡扯!
他们林家兄妹天生就有怪力因子,尤其是芫荽,打小的力气就大的惊人,村里好些大人都不如他。香菜虽然不能跟他比,但是在别人面前还是比较自信的。
见香菜投来鄙夷的眼神,藤彦堂笑呵呵的冲她伸出一只手,“要不要比试比试,我一个手,你两只手可以一起上。”
“看不起人啊!比就比!”
十连跪之后,香菜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装逼打脸,那是常有的事儿。(未完待续。)
&bp;&bp;&bp;&bp;她两只手居然拧不过藤彦堂一只手,香菜还真就不信了这个邪。
十连跪算什么,输了不哭,抬起头再战!
香菜摆好了新一轮的战败姿势,两只白皙的小手包着藤彦堂的拳头,发力前斗志昂然的喝了一声,“再来!”
她跟藤彦堂半蹲在小床的左右两边,不一样的是,香菜大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床上,几乎是在用全身上下的吃奶劲儿跟藤彦堂掰手腕。
藤彦堂已经换了不惯用的左手,等于是让了香菜一片海的距离。
“不管来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的。”他还是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
不服输是一方面,最让香菜气愤的,就是他这一点。这就好像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她每天都绷紧神经学习,处在随时都备战的状态,而平日里没怎么努力的藤彦堂,在考试的时候轻轻松松的酒取得了高分成绩,还回过头来对她说,“你猜考这么点儿分啊”,殊不知他这是在啪啪的打她的脸!
不能忍,坚决不能忍!
香菜坚决要战胜他一次!
“不管,再来!”
藤彦堂不干了,“这样玩没意思。”
嘴上这样说,却完全没有撒手的意思啊......
输了,香菜身上又不会掉块肉。赢了,藤彦堂什么也得不到。没有赌注的游戏,缺少了一份让人继续下去的刺激。确实没什么意思。
见香菜脸上明显有了犹豫之色,藤彦堂生怕她改变主意,轻摇着握紧了她手的同时,说:“要不这样吧,你要是输了,就帮我把那堆臭袜子洗了吧。”
循着他的眼神,香菜往他身侧的床头看去,那地上丢了三两双袜子。这藤二爷也是个重口味儿,换下的臭袜子搁床头,他大晚上居然还能睡的着。也不怕熏得慌!
啧啧,人前一副人模狗样,人后生活不能自理,不愧是藤二爷。贼能装!
“那就这么决定了!”香菜认为,反正她不一定输。她中二病似的喊了一声,“星星、月亮、大地、神龙,请赐予我力量吧!天马流星拳——拳——”
就算香菜被圣斗士附身,也没有什么卵用。藤彦堂就像是她天神的克星。不管香菜使多大劲儿,也不管她是往左掰还是往右,这个男人小手臂始终如一根铁杵一样定在床上纹丝不动。
不管怎么说,藤彦堂还是蛮喜欢他们两人现在这个姿势的。香菜越是使劲儿,就抓的他越紧。舒服~不要停~!
小脸涨得通红,干净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就算是上厕所,香菜啥时候也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渐渐地,她终于认清了一点,在力气上。她完全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跟他比谁力气大,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香菜蓦地松开两手,“不玩了!”
甩了甩关节快被香菜捏碎的手掌,藤彦堂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痛并快乐着,就是他此刻的心情写照。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边上的那堆臭袜子,“别忘了给我洗袜子。”
香菜将双手环在胸前,扬着小脸儿不认账,“我又没输,凭啥给你洗袜子?”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话说的还真是一点儿也没错。藤彦堂跟她理论起来。“刚才都说好了,你要是输了就给我洗袜子,你掰手腕没有掰过我,怎么叫没输?”
香菜咧嘴狡黠一笑。露出一只可爱的小虎牙,她理直气壮说道:“我是没有掰过你,你也没有掰过我吧,所以顶多算平局!”
藤彦堂拿脑袋撞豆腐的心都有了,他千算万算怎么就算漏了这一茬呢!他应该让香菜彻底输在他手上的!
“再来!”这话时藤彦堂说的,这一次一定要让小香菜输的心服口服。不把这小丫头片子的手摁牢在床上,他就不是藤二爷!
香菜不干了,“不来了!”
明知道会输还凑上去,她傻呀!她连自己的臭袜子都懒得洗好么,她还想找人给她洗袜子呢。
藤彦堂顺手抓起一只臭袜子丢了过去。
那只袜子越过香菜,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大床上。
看着床上的那只臭袜子,就像是吃饭吃的正香突然看到碗里多了一只苍蝇一样,香菜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床上的那只袜子扫下去,接二连三又是几只袜子被丢了过来。
香菜不能淡定了,“赶紧把你的臭袜子从我床上拿走!”
她很想把这些袜子塞到那个臭男人的嘴里,就怕脏了自己的手。
藤彦堂却说:“那是我的床。你输了不认账也行,你睡了我的床,这租金,就用你的劳动力来抵吧。人这一辈子,逃不了洗袜子的命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乖乖的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香菜张嘴就道:“说的好听,你倒是去洗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先入为主,是我先住进来的,所以我说了算。这间宿舍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不乐意的话,你搬走!”
“行啊,改明儿我就把东西都搬走。”藤彦堂觑着香菜的神色,就看她舍不舍得。
哪里知道香菜更直接,用枕巾扫掉他的臭袜子之后,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到在床上。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什么东西都可以搬,反正就是床不能搬走!要搬可以,除非把我也一起搬走!你不是力气大么,就看你搬不搬得动!
藤彦堂拿耍赖的香菜没辙,过去把地上的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捧到了门口附近盆架上的水盆里。
人这一辈子,逃不过洗袜子的命运......这话可是他自己说的,搁在从没做过什么家务活的自己身上,想想还真是可笑。
说不定小北正是因为了解他这一惰性,专门在行李中给他打包了二十双袜子......
二十双袜子,不洗的话,总有换完的时候吧......
藤彦堂对着一盆子的臭袜子愁容满面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他突然间有种如获大赦的感觉,感谢门口的人将他的意识从那堆臭袜子里拯救了出来。
打开门一看。是小北。
见着小北,藤彦堂倒是没有看见救命稻草的那种喜悦,他再懒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臭袜子推给属下来洗。
“二爷,电话线接好了。”小北说。手里抱了一个黑色的摇号式的老电话机。
藤彦堂眼中一喜,大开门示意小北进来。“赶紧把电话装上。”
他到蓝浦军校就职的这个决定做的很仓促,基本上是没有经过家里还有商会的同意,就这么自作主张的成为了“藤教官”。出来这么久,也没有跟家里和商会联系。有了电话就方便多了。但是接电话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本以为在他到校任职的头一天就可以接通电话,没想到一拖就是这么久。
小北把电话一装好,藤彦堂就给家里去了一个报平安的电话,拖拖拉拉得跟他奶奶说了一大堆贴心的话,也不知怎的,脸上突然就挂上了无奈的神情,然后把话筒递给了小北。
静候藤彦堂吩咐的小北一脸的茫然。
“我奶奶。”藤彦堂的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被藤二爷这么盯着,小北只感觉自己的小心脏狠狠的一跳。跟了二爷这么久了,什么可以跟家里说。什么该跟家里说,他还是知道的。
小北颤颤巍巍的接过话筒,恭恭敬敬的对话筒那边的人唤了一声,“太夫人——”
藤家里的这位老太太就是个老佛爷,怎么都得小心伺候着。
“小北呀,听不听得到我说话?”藤老太太的声音很大,显然不经常用电话跟人通话,
“听得到。”
“几天不着家,你跟彦堂到底在羊城干啥呢?”
小北偷偷看了藤彦堂一眼,对着后者死盯着他的目光。他心里一阵虚的慌,“二爷正在羊城跟人谈一单大生意,”好在藤彦堂刚才跟藤老太太通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编。“这次的对家比较棘手,近些日子来可能回不去。您老也不用担心,二爷身边有我照看着呢。”
“我担心你跟他合起伙来骗我这把老骨头呀......”藤老太太唠唠叨叨说了一阵,“算啦,不跟你说那么多啦,你就跟我老实的讲啊。彦堂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啊?”
小北偷瞄了正在给香菜盖被子的藤彦堂一眼,迅速伸手捂着话筒小声得打报告:“二爷现在很开心。”
电话那头的藤老太太明显愣住了,半晌后才又传来声音,“是不是跟女人有关啊?”尽管老太太盼着孙子娶亲,也不会放任他把什么样的女人都领进家门的。
小北听得出来老太太蛮不开心,于是又小声道:“太夫人,放心吧。二爷的眼光准没错的。”
藤彦堂悄悄地凑上去,“背着我偷偷的讲什么呢?”
小北有些心虚,捂着话筒含含糊糊道:“我这不是怕打扰香菜小姐休息么。”
藤彦堂丢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然后将话筒从他手上夺了回来。
“奶奶,放心吧,过一段时间,我就回去了。”
藤老太太逗趣问道:“彦堂啊,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啦?”
隔着电话,藤彦堂都能想象得到自己奶奶那副调皮的模样。
他握着话筒,轻瞥了小北一眼,“什么女人?”
实际上,他这句话也是对着小北说的。
小北连忙摆手,闭紧嘴巴猛摇头。他统共才跟老太太聊了不超过三句话!虽说这三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目光掠过一脸恐慌的小北后落到了睡姿极为难看的香菜身上,藤彦堂眼角含笑,对着话筒柔声道:“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果然有女人了!藤老太太可高兴了,恨不得从电话筒里钻过去,扑到宝贝孙子跟前,不过这不妨碍她问个究竟。
她攥紧了话筒,就像她曾经抓牢过藤彦堂的小手,激动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啊?我可给你说呀,不三不四的姑娘,你可别想着往家里领!那姑娘今年多大呀?年纪比你大也不打紧,但是也不要比你大太多啦。长的漂不漂亮呀?不要顶漂亮的那种,中看就行......”
“哎哟,我的奶奶,都给您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儿呐。”藤彦堂无奈极了,不过再次看向香菜之后,他坚定了目光和态度,“不过她迟早是我的。”
“对,要的就是这股气势!”电话那头的藤老太太攒起了拳头,声音里带着旺盛的斗志。
眼看天色不早,藤彦堂挥手让小北先回去了,跟藤老太太然糊了半个晚上就睡了,把第二通电话留在了翌日的早上。
第二天一大早,藤彦堂就给荣鞅去了一个电话。
听到藤彦堂的简报之后,电话那头的荣鞅默了半晌,“你在调查那件事吗?”
“反正我人都已经来了,顺手查一查——”
藤彦堂的话音未落,房间内就爆发出了一阵高亢的尖叫声。
“藤、彦、堂,”香菜尖叫着他的名字,“你居然把你的臭袜子放在脸盆里!”
太不可思议了,这位藤二爷到底有多么重口味。把臭袜子堆床头也就算了,居然连脸盆都不放过!
藤彦堂心叫糟糕,回头一看,就见顶着一头蓬乱的发型对着一盆臭袜子发飙的香菜。
看着盆里浸泡的臭袜子,香菜的脸孔都扭曲了。
“你也不嫌膈应的慌!”
“下回注意,下回注意。”他这话听上去不太诚恳。
荣鞅认得香菜的声音,敢对藤二爷咆哮的家伙在整个沪市也没谁了。他心里泛起酸涩的滋味,操着一丝不自然的口吻问:“你现在跟香菜在一起?”
藤彦堂握着电话,对着端着那一盆臭袜子离开的香菜说:“你别给我倒掉了啊,不然我穿你的袜子去。”随后他才把注意力放在了电话上,“嗯?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不知为何,荣鞅有些庆幸藤彦堂没听到刚才的问题。“没什么。”
他以为藤彦堂真的没听到吗?
对藤彦堂来说,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当做没听见好了。
说他有私心也好,逃避也好,总之他不愿意与荣鞅谈及跟香菜有关的事情。
再次回过头,看到香菜臭着脸却是老老实实的端着一盆干净的臭袜子,藤彦堂唇角扬起,眼中柔丝缱绻,心中更是盈满不知名的悸动,像是有一头不安分的小兽在其中骚动。
(我快哭了,八个小时四千字,果然不能一心二用。。。。。以后每天用午休的时间码字)(未完待续。)
&bp;&bp;&bp;&bp;自从宿舍里装了电话之后,藤彦堂貌似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业务。电话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出去,又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
让香菜蛋疼的是,晚上打进来的电话居然比白天还集中!
因为有好些人不知道藤彦堂如今的生活作息,都还以为他是夜猫子。他坐镇百悦门时,经常性的熬通宵。
让藤彦堂费解的是,宿舍的这部电话才安装好没几天,知道他号码的人并不多。可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就有那么多熟人将电话打到他这里来,到底是谁在外头散布他的电话号码了不成?
不管散布他号码的人意欲何为,反正是存心不让他好过就对了。
其实仔细想想,并不难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藤彦堂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丢下荣记商会和百悦门跑去泡女人了,给荣鞅撂下这么大一个摊子。荣鞅在百悦门远没有在荣记商会的地位高——众人皆知百悦门有个当红歌女江映雪,熟不知藤二爷才是百悦门真正的活招牌,所以来百悦门消遣的大部分人都只认藤二爷。
藤彦堂让荣鞅不自在,荣鞅还能让他痛快得了?这不过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礼尚往来”。
除了晚上火大那些扰人清梦的电话铃声,白天里荣鞅讲电话的时候,香菜也不大觉得他吵。一是因为藤彦堂故意把声音放的很轻,二就是因为宿舍里的那台收音机。
那台黑色匣子式的收音机足有半个行李箱那么大,就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香菜和藤彦堂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顺手就可以够得到。
自从有了这台收音机,香菜再也不担心自己会无聊了,她是受得了藤彦堂了,可藤彦堂反倒有些受不了她了。
挂上了一通对电话之后,藤彦堂斜过眼来,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咱能不能换首歌听?”
此时此刻,收音机里正播放的是咿咿呀呀的老戏曲。
他还真就不明白了。年纪轻轻的香菜怎么会喜欢听这么老掉牙的东西。
“看不尽......滋滋滋......满眼春色......滋滋滋......富贵花......说不完满嘴献媚奉承话,谁知园中......滋滋滋......”
香菜没理会他,专注的摆弄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播的戏曲出自《红楼梦》的经典唱段《葬花》,本来好好地一出戏。这时候收音机里却传出了“滋滋滋”的声音,像是电台受到了干扰一样。
“......滋滋滋......另有人,偷洒珠泪葬落花......滋滋滋......”
这“滋滋滋”的声音太影响视听了。
香菜一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就有一种毛毛的悚然之感。她手贱的“砰砰”拍了机箱两下,反倒让那“滋滋滋”的声音更大了。
“绕绿堤......滋滋滋......拂柳丝滋滋滋......”
香菜怒了。“这出戏才开始,怎么这样啊!什么破机子!”
藤彦堂心里暗喜,扬声说:“换个台听吧。”
反正他是不喜欢听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我不,我就要听这个台!”
香菜满眼倔强之色,她也不是非得听这个频道不可,偏偏就是不信这个邪,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新时代人类,敢情还搞不定这一台破机器?
“砰——”
又是一巴掌拍在机箱上,香菜俏脸狰狞,张嘴便对一台不通人性的机器威胁道:“信不信我拆了你!”
戏曲中越发嚣张的“滋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嘲弄香菜一般。
“嘿。我这暴脾气!”香菜对不听话的收音机瞪着眼凶相毕露,卷袖子一副要动粗的架势。
她两手并用,将整台收音机从床头柜上搬了起来,摇色子似的将机箱抱在空中晃了晃,然而并没有听到机箱里面有零件碰撞的声音。
要不要这么粗鲁的跟个汉子似的啊!
见香菜在他面前丝毫不顾及形象,藤彦堂简直要笑哭了。他的手刚要松开电话筒,闹心的电话铃又响起来了。铃声响了两下后,他重新将话筒是到手里,在接起这个电话之前,对香菜说:
“行了。你把东西搁那儿吧,待会儿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就先换个台听吧。”藤彦堂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电话筒首先回应他的是“滋滋滋”的干扰声,藤彦堂立时就愣住了。
先是收音机。竟连电话也遭了秧,这果断不是巧合!
藤彦堂的目光迅速偏转,倏然锁定了香菜跟前的那面墙,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乌云密布,昭告着即将有一场暴风雨来临——
有人在窃听!
就在藤彦堂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电话那头的人开口道:“是我。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托人给你送过去了......”
这低沉含蓄的声音,一听就知是荣鞅。
藤彦堂仍没有收回视线,只是眼中多了一道冷酷的光芒,唇角挂上了森寒的微笑。他这副模样,像极了操着镰刀收割性命的无情死神。
他细细斟酌了一下,随即操着一派轻松的口气对电话那头的荣鞅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口的话:“会宾楼啊,我最近这一段时间不在龙城,恐怕赴不了约啦。”
“......”荣鞅很快就明白了藤彦堂当下的处境,沉默了半晌后说,“东西在小六手里,你这几天注意。”
藤彦堂说的会宾楼,曾经是龙城名气大过“荣记”的一家酒楼。各界人士,尤其是官场和商场中的人为了讲排场,毕会把筵席设在会宾楼。但是会宾楼的老板被某国的政客收买,为了方便收集华族各界的重要情报,在会宾楼的每个包房中设立暗厢。窃取情报的人就藏在暗厢之中。
这件事情被披露之后,在沪市引起了轩然大波。会宾楼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所以在藤彦堂听似没头没脑的提到了“会宾楼”之后,荣鞅立马就意会过来他是被人窃听了。
与荣鞅的这通电话,结束的很快,藤彦堂轻手轻脚的走到仍与收音机战斗的香菜的身边。忍不住柔声劝道:“你就别瞎捯饬了。”
香菜不依,“那你给我唱一个。”
“......别闹,”他真应了香菜开嗓唱,以往的名声还要不要?毕竟隔壁有人在窃听啊!“等哪天得空了。我带你去天桥听戏,想听什么随你点,比这舒服多了。”
“我现在就想听!”香菜犯起执拗来,就跟个得不到玩具便开始耍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即便她这样,藤彦堂还是忍不住宠她。只是可惜了,他不会唱戏。
他求饶道:“我一个歌厅的大老板,你让我唱戏?你就别难为我了!”
香菜情绪上来,开始说落,“你们现在的人,我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审美水平,拿着淫词艳曲当流行音乐,你们懂音乐吗?你们知道真正的流行音乐是什么吗?”
藤彦堂不疾不徐,“那你告诉我什么是音乐,什么是流行。”
“额......这个.....这种东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心虚的香菜对上藤彦堂投来的鄙夷眼神。像是被羞辱了一样,立马怒了。她装模作样的清了一下嗓子,“听我给你唱一段流行——万万没想到,节操不见了~万万没想到,世界真奇妙~万万没想到,哟哟切克闹~”
藤彦堂看她的眼神从鄙夷变成怪异。这唱的都什么跟什么呀!
“听不懂?”香菜跟个神经病似的秀了藤彦堂一脸血,摆出一副“大神的世界谁都不会懂”的寂寞沧桑模样,“听不懂就对了!”
藤彦堂无奈摇头,以为香菜刚才唱的只是她现编歌曲,歌词无厘头。节奏能让耳朵中毒,但他不否认香菜确实有一副好嗓门。
“唱得不错,”藤彦堂半真半假的捧了她一下,“有没有兴趣到我们百悦门驻唱啊?”
香菜对此兴致索然。却夸夸其谈:“我怕我一开嗓,你们百悦门这个皇啊那个皇的就没机会登台了。”
藤彦堂付之一笑,只当她是在说笑,本抱着不以为意的心情,却在听到香菜哼唱的一句“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后眼前一亮。
他竖起耳朵再一细听。香菜嘴里的词儿就变成了“哟哟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
藤彦堂失笑连连,他看上的女人果然不一样。要换做其他女人,在听到他提出“驻唱”的邀请时,只怕一句高兴忘形了。香菜却一点也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窗外阳光明媚,藤彦堂瞧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一看差不多到了中午饭的时间,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说:“走吧,到食堂去。”
香菜觉得藤彦堂有些异常,却没有多想。
知道了自己被窃听之后,藤彦堂心里多少回产生一丝异样,他现在还犹豫着要不要把窃听这件事告诉香菜。毕竟他觉得香菜“本色出演”,才不会打草惊蛇。
......
这些天不出宿舍的门还好,一出门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香菜一开始对此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可时间长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恶化的毒瘤一样,挺折磨人的,让人受不了。
香菜和藤彦堂一离开职工宿舍楼,身旁和身后的不远处就会多出几个盯梢的人来,这些人重点大都是学生打扮,也有学校里的杂役和教官。
走在楼上,香菜低着头看着一前一后的脚尖嘟嘟囔囔:“以后不跟你一起出来了,每天被这么多人盯着,烦都烦死了。”
藤彦堂笑吟吟的轻掀薄唇,声音好听又低沉:“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拖累我?”
“那咱们分两头走,看看那些人到底是跟你还是跟我。”
藤彦堂抬起手臂半搂了一下香菜的肩膀,似在传递能让她安心的力量,却是在香菜意识到他们有了肢体接触之前就收回了手臂。
“收音机不是坏了,是受到某种信号的干扰。”
香菜愣了一下,然后抬脸儿看他,“你的意思是......?”
藤彦堂的脸色稍稍沉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有力,“隔墙有耳。”
“哈哈哈哈哈哈。”香菜干笑了一阵。
藤彦堂顿时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你不是喜欢打电话吗,接着打呀!”香菜还不至于蠢到隔壁的那只耳朵是因为什么才长出来的。
这些天,光是在他跟前听他讲电话的香菜,就得知了不少信息,知道他与什么人交好,知道他在其他方面还有怎样的发展等等,简直就是一个穿梭在商人与政客之间的男公关。
根据这些信息,有心人甚至可以从旁掣肘,打击藤彦堂,从而达到牵制荣记商会的效果。
藤彦堂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又不是我喜欢才打的,是我贵人事忙。”
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一股自恋的气息,香菜对他做了个古怪的表情,然后拿鄙视的眼神看着他,“真的很抱歉,我看不出一个电话接听员究竟有多高贵。”
“我......”电话接听员?这两天来他主要做的事情貌似还真的就是接听电话了,难怪香菜会有这样的既视感。然而被贬低的藤彦堂心里不自在了,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在心仪的女孩面前保持这种狼狈的一面?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一回宿舍,他就把电话线给拔掉!
不过另一方面,藤彦堂头疼了——
他这边尚且如此,只怕小北那边也不会好过。对他布下监控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那小六把东西带来后,他该怎么在这么多眼线下把东西从小六手中接手过来呢?
啧啧,难呐。
“你叹什么气啊?”该不会是被她气得了吧?香菜尚且还有点自知之明。
藤彦堂却浑然不觉自己有过这样的松懈,“我叹气了吗?”
“不然我问你?”她耳朵又不背。
藤彦堂没再否认,神情有些恍惚,“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伤心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藤彦堂发现自己怎么就跟不上香菜思想的节奏呢,“哎......”(未完待续。)
&bp;&bp;&bp;&bp;午休时分,金灿灿的阳光给校园平添了一层明媚之色,给大地带来阵阵暖意。薰然的微风吹拂着枝头的新叶,似乎也能像一只柔软的小手,抚平人焦躁的情绪。
从食堂吃饱喝足出来,被暖烘烘的太阳一晒,香菜这把老骨头都要酥了。她懒洋洋的抻了一下快要生锈的筋骨,迎着阳光放佛镀金了一样的脸庞上浮现着满足的微笑,喉咙里发出者类似绵羊叫的声音。
藤彦堂眯着眼瞧她,不能忍她这副懒散松懈的模样落到别人眼里头,于是抬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打断了她对着大好时光抒发胸怀。
香菜每理会他,蹭的一下从他的手底下蹿了出去。
见她朝一个人奔过去,藤彦堂收起落空的那只手和失落的心情快步跟上。
香菜欢快的蹦跶到明宣跟前,跟垂头丧气的明宣不一样,她一脸明媚的跟个没吃药的小神经病似的,人还没到对方跟前,小手就已经按到了明宣的肩膀上。
“小明宣,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看着你啊。”香菜见明宣不是往食堂的方向去,于是好奇问道,“中午不去吃饭,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明宣一脸沮丧,“我没胃口,想去图书馆看看书。”
香菜摆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这里居然还有图书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吗?明宣被她夸张的表情搞得一脸茫然,“每个学校都有图书馆吧。”
“我靠,我还以为军校里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呐,在这种地方,图书馆什么的都是多余的吧。”
明宣竟无言以对,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钻图书馆,除了那位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大爷,大概只有他最了解蓝浦军校的图书馆如同虚设,是无人问津之地。现在又多了一个香菜——
明宣虚虚一笑,略略带着苦涩之意。他目光变得缥缈。眺望着图书馆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惆怅,“你说得对,在这里。图书馆的存在是多余的。”
香菜看得出来,明宣是怀念起菖蒲学院的那段时光了。
明宣在菖蒲学院中是意气风发的优等生,在蓝浦军校不过是个垫底儿的弱者。从优越到自卑,这种落差让内心骄傲的他极为不适应。他也不喜欢蓝浦军校过于严肃的生活,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压迫已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小子~”香菜翘着食指戳了一下他额间紧皱的眉头。“别成天愁眉苦脸的,好像谁欠你几十斤的骨头一样。走,图书馆,约起!”
香菜和明宣并肩一起走,似乎完全忘了藤彦堂这个小伙伴了。
郁闷的藤彦堂跟在他们身后,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几道眼线也随着他们在往图书馆的方向移动。
蓝浦军校挺会充门面的,这边的图书馆可一点儿也不必菖蒲学院的差,就是少了人气儿。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老大爷,坐在门口的桌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上捧着一本书,跟前还摞了一沓书。
察觉到有人来,他压低老花镜挑着沧桑的双眼在明宣脸上瞅了一圈,继而露出笑眯眯的神情,显然是很喜欢这个常来图书馆的小伙子。
他又往香菜和藤彦堂身上巡视了一个来回,此时的表情却没有对明宣的那般亲切。
明宣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着跟这位老伯打招呼,“秦伯伯,我今天带了两个朋友来。”
这位秦伯伯颔首之后,便没再理睬他们。
明宣带路。将香菜和藤彦堂带进图书馆内部,选了一张靠窗的书桌。明宣是这张桌儿的钉子户,他看的还是昨儿没看完的那本《西方经济学史》。
藤彦堂看的书十分接地气儿,尼玛居然是一本食谱!
他们俩选好了书。坐下来看了好几页,才看到香菜抱了一大摞报纸来。
香草重重的将报纸往桌子上一搁,这才露出五官拧在一起的小脸儿。啪的一下从纸张中震落下许多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明宣挥散飞尘,啧啧不已,“一下子抱那么多。你能看完吗?”
“与其关系我能不能看完,还不如好好地啃你手上的那本书吧!咳咳——”
见香菜一屁股坐在了明宣身边的位置,看着两人坐在一起的画面,藤彦堂心里就像长了刺一样难受。
香菜坐定没多久,图书管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还都是熟脸儿。不就是成天以盯梢香菜和藤彦堂为乐的那群家伙么。
这些人没敢靠近,隔着书架观望着香菜他们那头的动静。
香菜看报纸的速度很快,明宣还没看完手上书的一页,就能听到旁边翻报纸哗啦啦的声音。他暗暗惊讶,照香菜这个速度,怕是真的能不用一下午的时间就能把桌上这一摞山一样的报纸给看完。
明宣觉得另一件值得惊奇的事情就是随后进到图书馆来的那些人。今个儿到底吹的哪门子邪风,一向清静的图书馆居然一下子涌来了这么多人。而且那些人分明不像是来看书的样子,明显是盯着人瞧。
明宣不安分的东张西望了一阵后听到香菜懒洋洋的声音——
“别到处瞟了,看你的书吧。”
都被“包饺子”了,明宣可做不到香菜和藤彦堂那样专心致志、气定神闲。他心慌的厉害,总觉得这些并非善类。
明宣凑近香菜,压低声音,“媳妇儿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藤彦堂阴阳怪气的打断,“媳妇儿?”
这小子叫谁媳妇儿呢?
居然用“媳妇儿”称呼香菜,不能忍啊!
明宣对上藤彦堂阴恻恻的目光,那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他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表示自己脆弱的小心脏有些承受不了藤彦堂这种杀人于无形的目光。
明宣刚躲开藤彦堂的视线,就听到旁边香菜的恐吓:
“小子,再叫一下,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给拔下来?!”香菜显然也很不喜欢明宣自作主张对她的称呼,
明宣硬着头皮顶着藤彦堂犀利的目光。弱弱的问香菜:“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不用管,看你的书就行了。”香菜没打算给他解释那么多。
明宣想了一想,觉得那些人有可能是藤彦堂的追随者,便没再将这个异常情况放在心上。
他继续看书。却没办法聚精会神,心思到处乱飘,忍不住又向香菜提出一个困惑了他许久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什么把我安排到蓝浦军校啊?”
香菜端着报纸,头也不抬。对明宣答非所问:“如果你哥让你做一件你十分不愿意做的事情,你是做呢,还是不做呢?想好了再回答我。”
明宣想了想,然后郑重摇头,“不做。”
“嗯。”香菜应了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明宣着急了,“你知道的话倒是说呀。”
“诶——”绵绵一声长叹之后,香菜突然有种和明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那种伤感、无奈和悲凉,是旁人难以体会的。“他不会硬是勉强你去做。不过他会从旁影响你的选择,让你改变原来的想法。”
明宣似懂非懂,忙又追问:“那我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不能说。”
“这些话是我哥告诉你的?”
“不是。”打香菜和明锐认识以来,貌似他们两人之间没怎么说过话。
如此这般,那明宣就不明白了,“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哥的心思啊?”
香菜神情认真,“那是因为我们身边最重要的亲人,就是我们心中最大的牵挂。”
明锐有明宣这个弟弟,香菜有芫荽这个哥哥。
明宣喉头一哽。一时间竟道不出心里是何种滋味儿。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书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藤彦堂默默地凝视着香菜,心中怅然不已。他何时才能成为她心中牵挂的人......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藤彦堂开口打破沉默。“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入迷。”
闻声,明宣意识到好一阵没有听到香菜翻报纸的声音,于是拧过头去,只见香菜略微严肃和僵硬的侧脸,一对吞噬了星空似的杏眼专注的盯着手上报纸的一角。
香菜现在看的这份旧报纸。大概是四个多月以前发行的。
藤彦堂虽然不记得确切日期,但确切记得四个多月前,百悦门发生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这件事甚至还刊登在了当月的报纸上,而香菜此刻看的正是那个时期的报纸。
香菜用手指掸了一下报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轻浮的笑着,抱着吊儿郎当的态度说:“这上小广告的妹子长得不错。”
明宣不以为意,“能上广告的妹子肯定长得不错!”
没颜值还出来干这种露脸儿的事儿,那不是出洋相吗!
香菜顺手将报纸丢给了对面的藤彦堂。
藤彦堂放下只翻到目录页的那本食谱,转而拾起报纸,将香菜目不转睛盯了半晌的那一面展开在眼前,目光扫到右下角的一则寻人启事便再也挪不开了。
就是那件事!
四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也就是去年年底的时候,百悦门中有一名小有名气的歌女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来蓝浦军校,是为香菜,也是为朱副校长委托的事情,更为这名歌女失踪之事。
藤彦堂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香菜一眼,心中奇怪,也不知道这丫头的鼻子怎么这么灵,立马就从他身上嗅到味儿了。
报纸上的这则寻人启事是他亲自操刀撰写的,写明了这名歌女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样貌如何、身高几许......
失踪的歌女叫张媛媛。
藤彦堂合上报纸,眉眼含笑对香菜说:“这是我们百悦门刊登在各大报社的小广告,有什么问题吗?”
香菜翻开另一份泛黄的报纸,看似不经意,却是隐晦的告诉藤彦堂,“我见过广告上的那个女人。”
藤彦堂状似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书架后面的几道眼线,目光沉吟下来。有些话不在外面说清楚,回到宿舍后就不能说了,毕竟“隔墙有耳”。
他掀动薄唇,刻意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猜。”
一旁的明宣表示听不懂他们的话,“你们在说什么啊?”
香菜斜着眼,“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嘴。”
明宣不服,“你比我还小好吗!”
香菜抬起手,装模作样要掌他的嘴,严词厉色的威胁:“你再说一句!”
他俩打嘴仗的时候,藤彦堂却在琢磨。他大概明白了香菜传递给他的信息,是想告诉他,她在蓝浦军校见过张媛媛吗?
但是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他几乎和香菜形影不离,如果她在蓝浦军校见过张媛媛,跟她在一起的他也应该见过才对。除非在他来蓝浦军校就职之前,香菜就在这里见过这个歌女......也不可能是四个月前——四个月前,香菜还没来沪市呢。
藤彦堂倒不是那么确定了,他目光执着的盯着香菜,声音再一次压低,暗暗带着一丝急切,“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从藤彦堂的重视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脚张媛媛的歌女在百悦门的地位和名气不会很低,应该是半红不紫的那种,
香菜轻佻的扬了两下眉首,模样很是俏皮,“那天全校大会上,我看到有一个女生脉脉含情的看着你。”
“别瞎说。”藤彦堂对此可是没有一点印象。那天蓝浦军校开大会的时候,他不是没注意到那一二十名女学生,还真的没有看到张媛媛......大概吧。
可能是他看到了,只不过当时没有意识到,一时间没能将张媛媛认出来。
“我可没瞎说。”香菜简单一句话为自己正名,“信不信由你。”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
倒不是藤彦堂不相信她,只是那句话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了,主要是不希望香菜误会他与其他女性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百悦门失踪的那个歌女——张媛媛就在蓝浦军校里。(未完待续。)
&bp;&bp;&bp;&bp;午休时间结束,明宣又投入了训练中。
香菜爆出了张媛媛的事情后,藤彦堂越发的心不在焉了,手上的那本书,他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过他还是很享受与香菜在图书馆“独处”的这段时光,美中不足的是那些煞风景的眼线仍没有从图书馆撤走。
香菜换报纸时,抬头不经意间一扫,正对上了藤彦堂的凝视。
藤彦堂的目光很专注,若有所思中似乎还带着轻轻柔柔的笑意。也不知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了香菜多久。
香菜怀的要是一般的少女心,怕是会被藤彦堂温柔的目光打动,然后犯下一个不理智的错误。然而她对藤彦堂肥肉款款深情不为所动,她甚至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对方在向她放电。
“你不看书,看我干吗?”香菜抖开新一张报纸,然后又将脸儿埋了进去。
藤彦堂摇头苦笑,罢了罢了,他原本就没指望这丫头能读懂他的眼神。
他扫一眼书架后的那几道眼线,目测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安全,不过说话的时候还是放低声音,“你就不想知道我们百悦门失踪的歌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蓝浦军校吗?”
香菜撇撇嘴,一脸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不太想知道。”
“那其实还是想知道的。”
被藤彦堂说中了,香菜确实有点好奇这件事。她已经从中嗅到了一股很不妙的气息,也并不想被牵扯进去。
张媛媛的这件事,和夏可盈让她拍照,还有职工宿舍楼铁皮房,这种种之间是不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时之间,香菜也很难将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组合出一个说得过去的顺序。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事情背后肯定牵涉到很多高层关系。
“嗯?”
香菜倏然拧起了眉头,神情也变得凝重。她迅速扫了一眼手上这份报纸的发行日期,发现这是半个月前的报纸。
半个月前,也就是她到蓝浦军校不久之后的那段时间。
藤彦堂察觉有异。轻声询问:“怎么了?”
香菜面色不改,脸色依旧凝重。她将报纸一翻,把正面展开在藤彦堂的眼前。
藤彦堂看到一则报道的大标题,“蛋糕店里发生神秘凶杀案”。报道中还配有一张蛋糕店的门面照。
香菜沉着脸质问他:“渠老板的蛋糕店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藤彦堂的目光迅速闪烁了一下,尔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将双臂环在胸前。他想了想,随后恍然道:“那一阵子。我实在是忙坏了,就没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香菜狐疑的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将这篇报道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报道中并没有确切的提到事发的地点,并没有出现“渠司令蛋糕店”的字眼。虽然报道中的这张照片只是个没有招牌的门面,香菜却觉得很是熟悉,毕竟她在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蛋糕师。
报道中说的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上面并没有说案件发生的前因后果,只通过第三人称目击者的视角描述了一下案发现场的惨状。死的是蛋糕店里的一个小伙计,目击者称第二天一大早来上班,一开门就闻到浓浓的一股焦肉的味道。然后就发现死者的尸体被塞在烤箱里,死者整个身体都被烤熟了......
尽管这篇报道的撰稿人笔力苍白,但还是有一定的叙事能力,尤其代入感很强,写出来的东西很有画面感,让人轻易就能够想象得到现场的惨状,勾起活人身体内的不适感。
香菜再一次问藤彦堂,“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我怎么知道。”藤彦堂端起了那本食谱,翻了两页,也不知把那两页的内容看进去了没有。
“死的是谁?”
“就那两个伙计。不是小张就是小李吧。”藤彦堂口气随意,似乎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香菜会觉得眼前的藤彦堂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男人似乎也在躲闪着她的目光。
香菜想不通。她可以肯定,在荣记商会的地盘上发生了一件这么惊悚的事情,他藤二爷不会不知道!但是假如藤彦堂知道真相。他有什么需要瞒着香菜的理由呢?
藤彦堂啪的一下合上了书,轻叹一声后怅然道:“电话是个事儿啊,得在不被他们怀疑我们已经发现他们窃听的前提下,把宿舍的电话撤出去。”
“这个简单——”
......
日落时分,香菜和藤彦堂从图书馆离开。两人一道去食堂吃了晚饭,散了会儿步。便回宿舍去了。
在走廊上,就能听到刺耳的电话铃声不间断的从房间里传出来。打开了房门之后,藤彦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电话。香菜奔到床头柜跟前,将收音机打开来。
讲了一阵电话,藤彦堂扭头不耐烦的对躺在床上听曲儿的香菜说:“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
香菜撇了撇嘴,不仅把音量调得更大,还用一副欠揍的模样挑战着藤彦堂的耐性。
就不关小咋地,你来打我呀~
见不惯她这副得瑟样,藤彦堂摇头不愉快的骂道:“没有教养!”
香菜噌的一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蹿了起来,居高临下怒视着脸色阴沉的藤彦堂,扯着嗓门咆哮:“到底谁没有教养啊!”她指着藤彦堂的鼻子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半夜三更,你那电话没完没了的响,你不睡觉,别人就不睡觉啦?!你讲电话吵得人不得安生的时候,你的教养哪儿去了?被狗吃了吗?”
一把抹掉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藤彦堂仰望着站在床上火冒三丈的香菜,禁不住瞪圆了双眼,心里郁闷极了。不是说好了演戏的么,这丫头演的要不要这么逼真,还是她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压抑已久的心里话?嗯?
见藤彦堂愣住了,香菜心里暗自得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请叫她影后大人!
藤彦堂悄悄地捂着了话筒,但愿电话那头的马峰听到了香菜刚才的那番话后不要产生误会。他知道马峰最喜欢拿他说事儿。平日里总以消遣他为乐。马峰知道了藤彦堂被人发飙的事情,那几乎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藤二爷的一世英名啊——
在香菜面前,藤彦堂真厉害不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直接认怂算了。按照事先与香菜编排好的剧本,他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怒指着收音机,低吼道:“你再嚷嚷,我就把收音机砸咯!”
“你敢!”
“东西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有什么不敢的。
情急之下。香菜先下手为强——她跳下床,抄起窗台上放的电话座,从敞开的窗户中扔了出去。
好在藤彦堂还握着话筒,顿时感觉到手上一沉,只见连接着话筒和电话机的那根电话线绷得紧紧的,并向窗外延伸了出去。
藤彦堂不敢置信的看着香菜,这跟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样啊!之前没有说过把电话丢掉这一茬啊......
这丫头即兴发挥也不给他打个眼神,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
藤彦堂心里憋着一股委屈的劲儿,这会儿终于恼了。他抬起手,狠狠的将话筒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话筒撞在地面上直接成了两半,一半跑到了香菜的床底下,连着电话线的另一半“刷”的一下被沉甸甸的电话机挣到了窗外,坠下了楼去。
“你给我下来!”藤彦堂暴喝一声,看样子火气不比香菜的小,“连天给你的好脸儿多了,忘了我是谁了是吧!”
他可是叱咤整个沪市的藤二爷,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实在让人不能忍。
“嘿,我这暴脾气。你再给我厉害一个!”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藤彦堂撸高了袖管,看样子是真要动粗。
香菜又是先下腿为强,一个翻身,用双腿锁住了藤彦堂的脖颈。藤彦堂一个没站稳。带着香菜一起摔倒在地。
然后两人就在地上扭打成了一团。
第二天,藤彦堂一亮相,所有人都看到他眼角有块恐怕好几天都消不下去的淤青。
就在这一天,毛校长主动跑来找藤彦堂,说是蓝浦军校里来了几位重要的客人,要藤彦堂一起去迎迎。为他们学校长长脸面。
藤彦堂指着淤青的眼角苦笑道:“我也想,可毛校长你看,我这样恐怕给你长不了脸面,知会跌份儿。”
“哎哟哟,你这眼睛怎么啦?”毛校长的关心似乎慢了好几拍。
“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摔的。”藤彦堂轻描淡写道。
伤哪儿不好,居然伤到脸上。毛校长一脸惋惜,他心里琢磨着,今日来校的那几位都是国军中的高层,可得小心伺候着。藤彦堂顶着半只熊猫眼到那些人跟前去,那不是让人看笑话么。到时候闹得尴尬,对谁都不好。
毛校长也就没有再勉强藤彦堂。
望着毛校长离开的身影,藤彦堂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抬眼四下一扫,周围的那几道眼线仍在。行动受约束,他再有能耐也无用武之地。
他正要折回食堂去,就见香菜捧了一把瓜子,边嗑边嚼往他这边来了。
藤彦堂款款一笑,“吃完了?”
香菜走到他跟前,刻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最新爆料,要不要听?”
“什么料?”藤彦堂做出洗耳恭听状。
“刚才我在食堂吃饭,郭师傅跟我侃大山,说这个学校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干净。”
“这怎么说。”藤彦堂倒是不意外,他发现蓝浦军校有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女校区的方向,背着身后的那几道眼线,放低声音说:“之前我听说女校区的学生大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的,然而郭师傅告诉我的是另一个版本——”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所耳闻。”藤彦堂并没有跟香菜明说,不过相信她应该能察觉的到。
当得知百悦门失踪的歌女混在蓝浦军校的女校区中时,香菜就开始怀疑传言的真实性。一个歌女,能有多好的背景和出身?一没身份二没背景的张媛媛混进了门槛这么高的军校,这一点确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郭师傅悄悄地跟我透露,”香菜学着老郭那神秘兮兮的口吻,“蓝浦军校的女校区,里头的学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来历都不清不楚的,那就是个专门供学校和外头的人寻乐子的地方。”
当然,那样的地方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就可以进去的。
闻言,藤彦堂没有特别的反应。
不过香菜仍没有从最初的余韵中走出来,她仍暗暗咋舌,没想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学校里居然会藏着这样不知廉耻的交易。
她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得赶紧把照相机还给夏可盈。她跟夏可盈的这笔交易,是达不成了。
香菜知道夏可盈是一片好心,要为女校区里的那些女孩子伸张正义。
但是在帮夏可盈曝光蓝浦军校的这个黑幕之前,她自身不仅需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极有可能还会牵连到身边亲近的人。就算成功曝光了这个黑幕,她也不一定有命活在这是世上。
为了那区区一百四十大洋就搭上性命,实在不值得。
藤彦堂若有所思起来,喃喃自语似的道:“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她不都表示传言是假的了吗。香菜觉得老郭给她爆的料八九不离十,结合之前的种种,她肯定女校区有很大的问题。
而且老郭还说,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上头都会有人到蓝浦军校来巡视,他们不巡视别的地方,专门往女校区去,并且在女校区逗留很长一段时间才离开。久而久之,才会产生“女校区里的学生是他们庶出的血脉”那样的传言。
藤彦堂定定往了香菜一眼,随即掩饰一笑,“没什么。”(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真是越来越假,香菜现在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为了能够尽快并且顺利摆脱掉这个男人,她三番两次的给他提供线索。但是呢,咱们藤二爷始终不温不火。
藤二爷,走点心成不!早早的办完这边的事儿,您早早的就可以回到百悦门继续浪里个浪啦。
不积极地用生命去浪,恐怕这世上的人很快就会忘记您藤二爷呐。
然而这一次藤彦堂用实力向香菜证明了,就算他人不在龙城,不在百悦门,照样能够在羊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全校沐休的这天,藤彦堂包下了羊城一家有名的戏园子,领着香菜去看老戏骨们的现场表演。
除了戏台上的戏班子,和伺候茶水的小伙计,整个戏园子里就是香菜和藤彦堂。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周围空空荡荡,尤其是一开始戏台上没有表演,更显得戏园子冷清了。
香菜满是兴奋得翻看着戏折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藤彦堂的目光有多幽怨。
要让这丫头体会到今天这台戏背后真正的用意,看来是不可能的了。藤彦堂感觉自己在追求香菜的这条道路上任重而道远。
没有察觉到藤彦堂的心意,不是香菜的神经不够纤细,正相反,她十分敏锐。在别人讨好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阴谋诡计。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前世看到某剧中的男主为了女主承包了一大片的鱼塘,别的女孩子觉得这一幕浪漫的不得了,香菜却是对着荧幕上相拥的那对狗/男女一声冷笑。她宁可在那么冷的天儿里吃上一条热乎乎的红烧鱼,也不想钻到霸道总裁的怀里。
香菜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在心里已经敲响了警钟。她料定了藤彦堂带她来,不会是好好地听戏。她也就没有认真,随意点了几出戏,无非是时下正红的古装新戏《黛玉葬花》、《天女散花》等。这些戏目的服装道具。参考的是敦煌壁画中的造型,在当下十分流行。
点完了戏,香菜把戏折子往桌上一撩,顺手自小碟儿里抓了一把褂子。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桌子另一边坐的藤彦堂,尔后隐隐带有些迫切的目光便望向还没有开幕的戏台上。
比起坐姿端正的藤彦堂,香菜显得随意多了。她歪着身子,后背挨在椅子上,还翘着个二郎腿。大腿的腿根上架了一个空碟子。她随手就把瓜子皮撂在了空碟子里。
香菜抖着小脚,懒洋洋的拖长着声音,“别揣着了,说吧,把我叫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儿。”
藤彦堂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儿我就不能请你来看戏吗?”
香菜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两声,继而又说:“你包下这里,不就是为了把那些眼线拦在外面吗?”
她本以为走出了蓝浦军校。就可以摆脱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她理想中的那样,她前脚刚一踏出校门,那些人跟影子一样后脚就跟上来了,简直就是形影不离啊。要不是藤彦堂把她领到这座高大上的戏园子,只怕还甩不掉那几块牛皮糖。
“离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藤彦堂本想找个轻松的话题来舒缓一下气氛,哪知他话音刚落,香菜的脸色便微微一沉。
前世的香菜并没有什么童年可言,几乎是在别人的追杀中度过的,她本不愿去回想。却受藤彦堂这句话的影响。前生的一幕幕如影片的片段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香菜硬生生的掐断了那段不堪的回忆,强迫自己去搜刮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她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半垂着杏眼,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我小时候没什么。就成天跟着我哥的屁股后面跑。还是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吧。”
轮到藤彦堂发言了,他似乎早就盼着了这一刻。从他此刻的神情中便可以看得出来,他迫切的希望香菜能够了解他美好的一面。
他虚着双眼迷茫的望着前方,似乎在回想很久以前的过往,然后就见他的目光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他竟然讲不出一件甚至回想不起来曾经发生过什么美好的事情。他人生中所有的美好,似乎都是从与香菜相遇相识之后才开始发生的。
“我是我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小时候我特别不听话,总是闯祸,给我奶奶添了不少麻烦。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已经是我们家那一带的小霸王了,谁都不敢惹我。”藤彦堂边笑边说。
“你这么不安全,你爹娘居然忍心把你放出来,这不是祸祸人么!”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藤彦堂手中的一颗囫囵的核桃被捏碎了。他沉默着将核桃壳剥落,低垂的眼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过了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说道:“自我记事起,我父母便双双身亡了。我对他们唯一的印象,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他们死时的惨状。他们的血,洒满了一整条巷子。我父亲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爬到巷子口向人求救,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但终究还是没能活下来。”
难怪长歪了,原来是因为从小缺乏管教。这样的话,香菜怕自己一说出来,脑袋会像核桃一样被藤彦堂捏碎。
“那个——抱歉,戳你痛处了。”香菜将跟前装瓜子的小碟子往藤彦堂那边推了推,以表示自己道歉的诚意。
藤彦堂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而后将剥好的一碟儿核桃仁推到了香菜跟前去。
“一开始我跟我大哥和二哥,就是因为这件事,建立起了铁三角关系。民国刚成立那会儿,我父母去世。差不多民国十年的时候,沪市又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件——我大哥的母亲万秀萍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杀害,当时巡捕房主要负责这两起案件的人是马峰的爷爷。他老人家已经退休了,如今赋闲在家。”
香菜关心了一句,“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吗?”
藤彦堂轻摇了一下头,面容如附着一层薄霜,“没有。”
“那是悬案啊。”香菜知道藤彦堂是个有故事的人。没想到他背后居然有一段这么悲伤的过往。
藤彦堂像是想起什么,蓦地抬眼望着香菜,“你还记不记得我大哥曾经让你帮他做一件事?”
香菜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她已经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根本就没有给荣鞅多嘴的机会。
“我大哥曾说过,你洞察力极强,能注意到一般人察觉不到的事情。他把破案的希望放在了你身上,想看看你能不能从当年遗留下来的证据中找到一些线索......”
人命关天,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能草率做决定。
“容我考虑一段时间。”
香菜能从藤彦堂的眼中看到期盼,有些不忍看到这样的一双眼中再布满浓浓的哀痛与失望。悬了二十年的案子都没有告破,她更没有自信说自己一定能够破案或者找到别的什么线索。这是她犹豫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
如果杀害藤彦堂父母和荣鞅母亲的那个人是个职业杀手,她要是贸然接受了这件事情,再传扬出去,岂不是会陷自己与芫荽于险境之中!那个杀手肯定会盯上她身旁的任何一个人!
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先不说证据充不充足,就是杀手本人也不一定逍遥的活在这个世上。毕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会有很多变故发生。
藤彦堂自然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尽管他渴望一个真相,但从来没有想过利用香菜去调查这件事情。
藤彦堂笑说:“你不用为难,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让你帮我们调查这个案子。”
敢情是她自作多情了。香菜“哦”了一声,“就算要我帮,我也不见得会答应。”
好戏开始了。
才看到一半,藤彦堂说自己尿急,便离席了。
等到台上这一出戏唱完,下一场戏的戏子登台。
伴随着节奏感强烈的“噔噔噔”声,一个白面红脸儿的戏子迈着夸张的台步快速出现。他身上穿的那身马甲西裤,明显与整个戏台格格不入。
香菜瞪直了双眼。就算她不认得那张僵尸一样的脸,也认得对方身上的那套衣裳——跟刚才一直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穿的衣裳一模一样!
藤彦堂居然上台表演,这是闹哪样?
香菜完全找不到笑点在哪里,尽管那画面让她不忍直视。她还是很捧场的看着藤彦堂的表演。
藤彦堂装模作样的在台上走了好几个来回,躲在幕后的戏班很给力的奏着声响。他的步子随着乐器奏出来的节奏时快时慢,学着武生腾空翻了几个筋斗。
“藤二爷,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吃药吧?”
藤彦堂停下来,站在戏台前面离香菜最近的地方,“我又没生病。吃什么药啊?”
香菜白他一眼,“你个神经病!”
难怪人称“藤二爷”,真特么的“二”!
藤彦堂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人生已经没有希望的感觉。为什么这个丫头就这么难搞呢!笑一下,身上又不会掉块肉。
可香菜真的找不到笑点在哪里,除了觉得他那张僵尸脸滑稽一点......
香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在椅背上,腿一动才察觉到原本放在腿上的小碟儿掉在了地上,洒了一地的瓜子皮。见地上一片狼藉,她也懒得收拾了。
刚才她一定是被藤二爷惊人的“舞蹈”给毒到了。他也不害怕自己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到。
啧啧,他这一世英名还要不要?
香菜都替他捉急。
将一颗核桃仁送到嘴里,香菜挑了挑眉,勉为其难的说:“看在你这么卖力讨好我的份儿上,我就答应你了。等有机会回到龙城,我帮你查案子。”
藤彦堂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冤枉。他真的没有想过让香菜趟进这滩浑水里来,他不惜破坏形象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让香菜开心一笑,但是他没有抓到香菜的笑点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直接从戏台上跃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执起手帕往脸上一抹,戏园子的入口就传到一阵嘈杂的声音。一帮人冲开戏园老板的阻拦,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藤彦堂和香菜一看,带头的竟然是王天翰,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大都是他的室友。
“哟呵,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呢!”王天翰的声音响亮,还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他上下打量香菜的目光充满了不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学那个新来的炊事员啊。”
王天翰身旁的一个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暗暗往藤彦堂的方向指了一下。他不耐的看了小伙伴一眼,却见对方一个劲儿的冲他打眼色,不禁往藤彦堂那张大花脸上仔细瞧了瞧。
认出了油彩底下的那张脸,王天翰眼里迅速的闪过一丝奸猾之色,他邪邪一笑,往藤彦堂跟前走近了两步,故意用大刺刺的视线将藤彦堂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这位脸儿生啊,是新来的戏子吧。”王天翰往戏台上一指,对藤彦堂颐指气使道,“上去唱两句,让爷开心开心!”
戏园老板赶紧低头哈腰的一路小跑到王天翰跟前,抄着袖子按着脑门的的大汗,脸上挂着极尽讨好的笑容,“好心”提醒王天翰,“大少爷,这位是藤二爷。今儿个园子被藤二爷包下来了,您看您是不是改日......”
从王天翰身后窜出一个鞋拔子脸,他摆着一张凶神恶煞的大黑脸,不等戏园老板把话说完,就一把将他推开。
戏园老板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脚跟,心里那叫一个欲哭无泪,还不得不用笑脸迎人。眼前的这一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戏园老板看看明显是故意找茬的王天翰,又看看不愠不怒的藤彦堂,思虑再三后硬着头皮走到藤彦堂跟前,“二爷,您看......”(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斜睨了戏园老板一眼,见后者卑躬屈膝装得跟孙子一样而实际上眼冒精光,他剑眉耸了一下,随即恍然一笑,
站在利益的角度上,戏园老板此时选择站在王天翰那边,实在是精明呐!羊城毕竟是青龙商会的地盘,是他们王家的后院。戏园老板要是不想关门大吉,要是还想在羊城混下去,此时就最好不要得罪王天翰。
戏园老板还觉得传闻中的藤二爷看上去没有王天翰那样盛气凌人,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以试着欺负一下......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畏惧藤二爷,毕竟王天翰这边人多势众。
王天翰身边有“七武海”,跟身边只带了一个炊事员的藤彦堂相比,在人手的数量上取胜的他从一开始得意到现在。
而从一开始到现在,藤彦堂压根儿就没拿正眼瞧过他。
这回是他做东包场请香菜看大戏,于是藤彦堂就把决定权丢给了香菜,“你说怎么办。”
就因为藤彦堂这一句话,香菜成了备受瞩目的焦点。她扫了一眼,发现在场的人都看着她,尤其是那个鞋拔子脸王志刚恶狠狠的瞪着她。
香菜心里觉得好笑,这家伙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她是不是该好心提醒一下对方上一回的铁锹之耻?
她迅速眨了几下眼,而后右拳砸进左掌中——这可不是一个摩拳擦掌的动作,她摆出一副忽然之间想起什么的样子,对藤彦堂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丢下藤彦堂一人面对王天翰的发难,简直就是无情无义!
藤彦堂哭笑不得的表情衬得那张满是油彩的脸更为滑稽。这丫头真是太不仗义了!
离开了戏园子,香菜拦了一辆黄包车。往十三号码头去了。
好些日子没有芫荽的消息了,她得去码头瞧瞧芫荽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
十三号码头是一座货运码头,其规模在整个沪市数一数二,其管理制度也相当严格——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码头。是这里最为基本的规矩。哪怕是带着货单来接货的人,也不能进入到码头中。十三号码头的保险保密工作看似做的很到位,也不允许内部的码头工拆解运上岸的货物,
由货船上卸下来的货物首先会集中到码头上或是仓库中,并不会直接到买家卖家的手中。买家卖家必须持货单到码头前的中转站来。办完一些繁复的手续才能提到由码头工将需要交付到他们手中的货。
十三号码头常年紧缺人手——这座码头太大了,码头工不得不搬着沉重的货物走很长的一段路才能完成一趟工作任务。花费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精力,一个码头工可以在小码头上完成好几趟工作任务。干这一行都是多劳多得的,偏偏十三号码头上一个码头工完成一单的工钱是跟其他码头上的工人一样的。大多数人便如是想,既然能在别处赚更多的钱,何必在十三号码头上费那功夫?
十三号码头入口处的边上有个小茶棚,棚子里头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笔墨和一本厚厚的账本。从码头搬着货出来的码头工到这个棚子前,将刻有自己名字的木制腰牌拿出来给负责记账的人瞧上一眼。那记账的人便会在记账本上写有他名字的一页上画上一道。这一道,就值两个铜元。
香菜发现了这个茶棚的作用。于是就在这附近蹲守,觉得自己肯定能在这里遇到芫荽。
不多时,她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那名负责记账的男人嘬着紫砂茶壶的壶嘴,跟旁边的人侃大山,明显就是不务正业。就这一会儿工夫,从码头里出来了好几个工人,他也看了好几个人的牌子,嘴上不耐烦的说着会给他们记上一笔,可香菜就没见他提过几次笔!
就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害的码头工丢了多少工钱。摆明了就是在坑人!
香菜怀疑此人是故意为之。
不仅如此——
有一辆板车驮了二三十箱货物,一人在板车的前面拉,一人在板车的后面推。两人到茶棚那里双双亮出牌子,然而那记账的人说只能把这一趟的工钱记到一个人的名下。
那两个码头工商量了一下,最终达成共识。这一趟的钱有谁领,下一趟的钱由另一个人领。
这两人一走,那记账的男人就对着他们的背影充满轻蔑的奸笑了一声。他刚收回目光,眼前就多了一张牌子。他轻飘飘的瞧了一眼之后,便放下手中的笔。十分惬意的端起了茶壶,头也不抬的对那人说:“行啦,我记住你的名字啦,走吧。”
那码头工倔强的不肯把牌子收回来,好像知道这记账的人水的很,大有跟对方死磕到底的意思。
记账的男人察觉到这个码头工执意不肯走,有些恼怒了。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隐忍不发,重重的将茶壶搁下,又提起笔来,翻到登记有这名码头工人的那一页,在两行的“正”字下面又记了一道,显得很是不情不愿。
十三号码头本来就人手紧缺,他要是压榨的过分,再逼得码头工撂挑子走人,那他在这个位置上也舒服不了多久了。
那码头工搬着足能装下两个大活人的木箱子往中转站去了,在他刚一扭身的时候,背后就遭来那记账的仇恨的瞪视。
这码头工正是跟小蜜蜂一样勤劳的芫荽。
多日不见,芫荽似乎长高了,肤色也显得更加健康了,身段也健硕了不少。
香菜本想从他背后来个突然袭击,就怕到时候给他的只有惊没有喜,害的他闪了腰咋办?
她径直朝芫荽迎上去,欢快的叫了一声,“哥——”
见到妹妹,芫荽感到意外又欢喜,高兴归高兴,他还是挺心疼香菜跑这么大老远的路,“跑那么远的路,你咋来的?”
“我坐车过来的。”香菜伸手拍了拍芫荽肩上扛着的木箱子。听着实打实的声音,就知道这箱子肯定是沉。
芫荽板起脸来教训她,“这坐车来回一趟,肯定要花不少钱吧。你也不知道省着点儿!”
“我来看你不行啊!”香菜嘟嘴卖萌微嗔道。
芫荽旋即便展颜笑起来。“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把货给人家送过去,然后带你在这儿附近转转。”
接下来的半天,他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
芫荽扛着木箱转身往中转站去,正好让香菜看到了箱子背后上贴的封条。
香菜看见。封条上用英文写着贵重物品、轻拿轻放等字眼。
目送芫荽去了人潮涌动的中转站,一转眼香菜远远地就看见几个人从码头里出来。
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香菜莫名感到一阵惊慌,她往人堆里一扎,让自己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那几人是熟面孔,其中一人是江胖子,另一人是陆一鸣。陆一鸣身侧的两人也都是蓝浦军校的教官,他们一人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子。他们显然不是来干好事儿的,但是香菜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手上的箱子里一定装的都是好东西。
香菜见陆一鸣踹了江胖子一脚,被踹倒的江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继续在陆一鸣跟前阿谀奉承。
香菜隐隐听到江胖子向陆一鸣保证了什么——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把那个女人送到陆爷您的床上!”
陆一鸣冷冷一笑。又对江胖子说了几句之后,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直到陆一鸣带人消失,香菜才敢从人群中钻出来,就看见江胖子在码头的入口处对着陆一鸣他们离开的方向骂骂咧咧。
不远处,正在前面走的陆一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人群中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身后的一人一脸茫然的问道:“陆爷,怎么啦?”
陆一鸣眉头深锁,神色中似有疑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
他想了想之后。很快便将心中的这团疑惑抛开,将刚才的那一瞬间归为错觉。
“没什么。”
......
芫荽从中转站出来之后,一时间没看到香菜在原来的地方等她,便四处寻找。他料定香菜不会不给他打一声招呼之后就离开。
“香菜。香菜——”
他大声叫着香菜的名字。
这几声,彻底的向没走远的陆一鸣暴露了香菜。
陆一鸣猛然转身,正好看见香菜从人群中钻出来跟芫荽汇合。他惊疑不已,他刚才就觉得刚才瞥见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是香菜,那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只不过一瞬间没有想到香菜来十三号码头的理由,便自然而然的否定了一开始的想法。
陆一鸣看着香菜和芫荽肩并肩有说有笑的离开码头。心中不能肯定香菜刚才是不是注意到了他。他更好奇的是,香菜与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是什么样关系。
“小段,你去打听打听那个人的身份。”陆一鸣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一个手下。
小段一脸的为难,“......这、这让我怎么打听?”
陆一鸣盯着香菜和芫荽离去的方向,“我刚才看到那个人的腰上挂着牌子,他应该是码头上的工人,你去问问。”
小段脸上一松,将手上的箱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便跑回码头了。
很快,他便跑回来向陆一鸣报告,“打听到了,那人叫元妥,就一外地来沪打工的。”
“元妥......”陆一鸣重复了一遍,他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见他面露疑惑,小段拍着胸脯打包票,“不会错的,是那个记账的亲口告诉我的。”
陆一鸣慢慢的收起疑心。
小段又说:“陆爷,要不要我跟上去瞧瞧他们都干了什么。”
陆一鸣想了想,“算了。”
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资源。
......
芫荽将香菜带到码头附近的一个小吃摊上,说是这里的馄饨面便宜又管饱又解渴。
香菜尝了一口,觉得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吧,感觉面前摆的完全就是一大碗清汤挂面。
估计是芫荽每天太辛苦,干完了活儿之后来一碗什么东西都觉得是香的。
其实香菜并不想芫荽干这么又苦又累的活儿,要不是她到这里来了一遭,还不知道这行居然是那么黑暗,水是那么深!
香菜忍不住对吃嘛嘛香的芫荽说:“哥,我看干这个挺累人的,要不咱们换个地儿,找个轻松点儿的活儿吧?”
谁说芫荽不愿意呢?出来混,才知道这世道就是那么无情。他叹息似的说道:“现在的活儿哪儿那么好找?你哥我没什么文化,也只能干这种卖力的活儿了。”
说着,芫荽放下碗筷,将挂在腰身上的木制腰牌拿在手上,小心翼翼的用汗巾将腰牌上掉落的漆块重新蹭到原处去。
他忍着没向香菜抱怨。这木牌不能丢,丢了要是找不回来,还得花钱再买。每个码头工的名字都是用黄色的油漆写上去的,上面的漆碰到汗水、雨水、海水,很容易掉。所以这样的牌子,每个礼拜都会被收上去做一下养护后才会再发放到每个码头工的手里。给木牌做一次养护,也得花钱......
不知真相的香菜不以为然,“之前我不是教你识了很多字吗?我看那个记账的先生,都没你认识的字多。”
芫荽低着头,苦涩一笑。他收敛起双眼中闪动着的不明情绪,倏然抬头,用轻快的声音说道:“不说我啦,跟我说说,你在那个学校里混的怎么样?”
“什么叫混啊?”好吧,香菜承认自己在蓝浦军校里确确实实是在混日子。但要是搁在以前,她是不会从芫荽的口中听到“混”这个字眼。她哥哥肯定是被什么人给带坏了。“你不用操心我,你看我也知道啦——”她现在过得比芫荽滋润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之后,她决定给芫荽一些忠告:“哥,你非要在码头干的话,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你也不要太拼啦,搬货的时候尽管捡轻的拿......”
芫荽傻呵呵的听着香菜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未完待续。)
&bp;&bp;&bp;&bp;吃过了饭后,芫荽就催着香菜赶紧回去。
码头周围要是有适合他们年纪又好玩的娱乐场所,他还能带着妹妹到处去转转。
实际上,这里鱼龙混杂,蛇鼠一窝。
芫荽不敢让香菜在码头这边坐车,因为这里的车夫心眼贼多,专门欺负那种在沪市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故意拉着客人在城里兜圈子、抬高车价。要是运气不好的话——碰上那种专门打劫的车夫,会把你拉到他们事先安排好的死胡同里,堵住你的去路或是给你一记闷棍,抢走你身上携带的财物,然后扬长而去。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香菜心里对芫荽依依不舍,却也不希望他陪着自己走那么多的冤枉路。芫荽每天干活儿,就够苦够累的了。
“哥,你别送我了,回去吧。”
芫荽却执意要将香菜送到大街上去坐车,“没事儿,这都到了午休的点儿了,我晚点回去没关系。”
他带着香菜横穿小路,正巧跟自码头方向来的三个码头工撞上。
其中一人脸色蜡黄,友好的跟芫荽打招呼,“小林子啊,跟哥几个儿一块去到云梦阁睡个晌午觉吧?”
芫荽笑着冲他们摆手,“我就不去了。”
这三人大约是在赶路,没工夫注意到香菜。
没几步路,他们就超到了林家兄妹的前面,然后陆陆续续的都一头扎进了挂有“云梦阁”招牌的小馆子里。
香菜扫了一眼,发现这条路的两边大都是这样的馆子。她原以为这些都是小旅馆,事实上她把这里想的太单纯了——
芫荽和香菜刚经过一个小馆子,那馆子门口的布帘子猛地晃动了一阵,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被丢到了路上来。
此人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乍一看像是街头要饭的,仔细去瞧,还能看到他腰上挂的木牌。他竟也是个码头工!
随后,一个精壮的大汉撩开布帘子。从小馆子中出来。一虎背熊腰,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的汗衫,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他横眉怒目,瞪视着那个跌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码头工、
他抬起大手朝那码头工一指。虎声虎气得咆哮道:“身上没有一分钱还来抽大烟!赶紧给老子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那码头工的脸色显得越发苍白,花了半晌的时间,他那双无神又空洞的双眼才在凶神恶煞你的大汉身上聚焦。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几乎是匍匐在那大汉的身下。嘴里发出了哀求的声音......
芫荽拽了一下香菜,“别看了,赶紧走吧。”
一模一样的戏码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正因为这样,芫荽不大爱到这条路上来。
香菜如同机械一般,任由芫荽强拽着。她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她心中的诧异——
原来这一条路上的小馆子都是烟馆!
我的天,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毒窟!
香菜之前竟然不知道芫荽的工作环境竟然是这么恶劣,她应该早点来这里考察一番的!
既然已经知道了,她怎么可能还会放任芫荽在这种地方工作?
香菜甩开芫荽,心里憋着的不只是一股火气,还有心疼。“哥,我说你到哪儿找活儿干不好——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芫荽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抿了抿嘴之后,反口怨怪起香菜来:“今天要不是送你,我都不愿意往这边来!你以后少往这边来。”
香菜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她怀疑芫荽到底明不明白他现在的处境。
她手指着路边的一排烟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啊。”见香菜一脸的严峻,芫荽的气势弱了不少。他忙跟香菜解释,“好多人要把我骗到烟馆里去,说是干一天的活儿,去那里抽上一口大烟。就不会感觉到一点儿疲累。我当然知道大烟是害人的东西,抽多了很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就离不开了......”
香菜简直要无语,“既然你知道。你还在这种地方待?”
芫荽脸上一片苦涩,却极富耐心的跟香菜说:“你没干过,是不知道这里头的行情。只要你勤快,码头工这活儿是来钱很快的。小码头上从来就不缺人手,只有这样的大码头才会有我们这样外来人的容身之处。”他又说,“其实我也没想在这地方干多长久。我就打算在这里赚够了钱之后。咱们再回到龙城去,租个房子,慢慢找爹......”
他不仅要攒钱租房子,还是要攒钱给香菜做嫁妆呢!
香菜才是真的有苦难言,她费尽心机和芫荽离开龙城,现在他居然说还要回去?
咱能不能找一份好好地差事赚钱过日子?
说来说去当初怪她不该那么冲动去得罪荣记商会的人,她当时真是脑门子被门给挤了!
找不到林四海,他们兄妹辉老家的日子就遥遥无期。
香菜显得恨不得立马把林四海给揪出来!
见香菜几次张口欲言,却都没有发出半个声来,芫荽口气柔软下来,“你就别操心我那么多了。我就想现在这儿干着,等一段时间,龙城那边的风声一过,咱们就回去。到时候找个别的事做也好,一边挣钱一边打听咱爹的消息。如果实在找不到咱爹,咱们就回老家去!”
香菜相信芫荽这话的前半部分是他出自真心,但他那最后一句话的安慰成分明显大过真心了。
香菜有气无力的轻摇着头,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拿芫荽怎么办了。
这时芫荽又说:“你也别把我想的太弱小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就算人家给我糖,我也不会上当受骗的。”
听了这话,香菜忍俊不禁,心下也生出一些感触——说不定自己真的把芫荽想的太不堪一击、太懵懂无知了。她不是已经决定了给芫荽留一点发展的空间吗?
虽说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定,但不放心的总归是放心不下。
香菜板正脸说:“哥,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自己把握好就行。你也不要太拼了,要懂得劳逸结合,不然身体肯定吃不消。你休息的时候。千万别往这种地方来。”
终于说服了香菜一回,芫荽又骄傲又高兴,拍着胸脯说:“我这边你就放心吧。你看我这脚——”说着,他抬起曾经受过伤的左脚。“你之前就发现了吧,我都不一瘸一拐了,现在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正常。就是因为我天天在码头上干活儿锻炼出来的!”
香菜低头看着他健康的腿脚,点了点头。今天一看到芫荽,她就察觉到了。这小伙子瘦是瘦了。但是壮实了不少,干了这么些天又苦又累的活儿,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让人不得不感叹,年轻真好!
芫荽的伤,康复的很好。唯有这点让香菜很是欣慰。
......
芫荽把香菜送到大街上,一辆黄包车打跟前经过的时候被他给拦下了。
兄妹俩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芫荽就催着车夫赶紧把人拉走。
待车夫拉着车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香菜回过头去,远远地看见芫荽引颈踮着脚立在一群人背后,不住的朝着一面墙上的告示张望。
香菜急声吩咐车夫:“慢点!”
车速慢下来。
香菜再次扭头。却只捕捉到芫荽形色匆匆离开的背影。
“拐回去。”
她倒要看看让芫荽有这么大反应的告示上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
香菜让车夫将车停在了张贴着告示的巷子口处,她视力很好,不用下车走近去瞧,就能看到墙上的那两张告示上的内容。
那两张告示其实是两个寻人启事,似乎张贴的时间并没有多久,还能看到纸张上被糊状物浸染的湿痕。
香菜对那两张寻人启事画像上的两个人的面目感到很陌生,她听见前方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好像有人认出画像上的两个人都是十三号码头的码头工。
回想起芫荽看到寻人启事的反应,香菜不禁狐疑起来。难不成芫荽跟画像上的那两个人认识?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失踪了,这事儿也太蹊跷了吧!
更蹊跷的是。类似的失踪案件在这一片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又是欺诈又是烟馆又是失踪,羊城中不安定的因素居然这么多,看来这里的浑水要比龙城的水还深。
从始至终,香菜都沉着脸色。她很想返回码头追上去芫荽。问问他心里的真正想法到底是什么。曾经那么怕摊上事儿的他,怎么就非要赖在这么多事儿的地头上,他是脑子一时发热吗?
香菜倒情愿他是脑子一时发热,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是先回去想想对策吧。
羊城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要趁早撤出。
车子摇摇晃晃,香菜心不在焉得盯着鞋帮上的污垢。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忽然之间,她觉得道路好像变狭窄了许多,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夫把她拉到了一条胡同里。
尽管她对羊城人生地不熟,但走过一次的路,她绝对不会忘记。今天藤彦堂带她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走过这一条路!
她倏然抬眼,盯着了车夫颠簸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可能遇上黑心“司机”了!
这丫是在故意带她绕远路,还是要伙同别人打劫她?
香菜捂好了钱袋子。今儿芫荽可给了她好几百块呢,凑足了数也有两块大洋了,多多少少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发型可以乱,芫荽赚来的血汗钱可不能丢!
香菜暗暗下了这样的决定。
车夫故意放慢了车速,似乎察觉到背后的两道视线,他微微回过头。
香菜发现,对方压低的帽檐下竟是一张白净的神似少年的脸孔。
车夫开口说话了,“香菜姑娘,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小六儿——”
让香菜惊异的是,对方的口气中透着老成,但明显还是很稚嫩。
“谁?”香菜想不起与哪个叫“小六儿”的人有过交集。
“我是荣记商会的......”小六儿似乎也没指望香菜听过他的大名。
他却不知道香菜此时此刻的内心世界有多么的万马奔腾。
尼玛,荣记商会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上她了?
香菜啊香菜。难不成你忘了藤二爷也是荣记商会的吗?
要是让藤彦堂知道了这丫头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与荣记商会割裂开,将他完完全全的当成了个普通人,那他估计会高兴地连做梦都会被笑醒吧......
香菜想了想,旋即紧张的问:“谁派你来的?”
“......是荣爷派我来的。”
“靠!”香菜当即咆哮。脚下更是没闲住,将踏板跺得哐哐直响。
荣鞅这是要报仇的节奏!
小六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怜的坼办,心里那叫一个心疼。他虽然地位卑微,好歹也是有车一族,一直以来他都很用心的在保养他这辆车......
小六儿轻声说:“您轻点儿。”
“轻你妹!”她都大老远躲到羊城来了。荣鞅居然还不放过她,这也太特么的记仇了吧!“你停车!我要下车!”
“香菜姑娘,荣爷交代我的事还没办完呢......”小六儿像是吞了黄连一样,他哪知道香菜是个这么暴躁的人,偏偏还撞在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她......
“他让你办差,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香菜决定要跳车。
小六儿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走“”型曲线用胡同两边的墙堵住车门,接二连三拦下了香菜要跳车的动作。
小六儿急急忙忙说:“是跟您没关系,跟二爷有关!您看,您脚底下是不是有个箱子——”
香菜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车座底下有个行李箱。她将箱子从车座底下抽出来,拎在手上感觉了一下,还挺沉的。
回头见香菜把箱子拿在了手上,小六儿就放心多了,“您只要把这个箱子带进蓝浦军校,交给藤二爷就好了。”
香菜嘴一歪,显得十分不情愿,“你让我带回去我就带回去,我咋就那么听你的话呢?”
小六儿心塞不已,自早上起打从藤彦堂从蓝浦军校里出来。他就一直在找机会接近藤彦堂,一路跟上对方。然后他悲催的发现,除了他意外,居然还有很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眼线跟在藤彦堂周围。
他不得不致电荣鞅。报告这一糟糕的状况。也就是通过这通电话,他才知道香菜的身份。
看到香菜一个人从戏园子里出来,小六儿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一样,高兴坏了。原本他以为只要把箱子交给香菜,就万事大吉了,然而——
然而荣爷并没有告诉他原来香菜是个这么不好使唤的主儿啊!
小六儿咬了咬牙。索性将心一横,“只要你把这个箱子交到二爷手上,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对杏眼骨碌碌的一转,快速的闪过一抹狡黠的坏笑。
“你先停车。”
小六儿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车停在了胡同的中央。
香菜跳下车,走到小六儿跟前,将小六儿从头打量到脚。
小六儿浑身一阵恶寒,总感觉此刻自己正像是一件被估价的商品,
香草彪悍道:“把你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给我!”
刚才她确实是在估算,估算小六儿身上带了多少钱。
小六儿只想说:“妹妹,这画风不对劲儿吧!要打劫也是我打劫你吧!”
尽管内心是崩溃的,小六儿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摸了出来,乖乖的交到了香菜手上。
捧着一大把铜元的香菜,斜睨着小六儿的裤裆方向。
小六儿顿时感到菊部一紧,他怀疑香菜是不是有“透视眼”这种技能。他的裤裆里头确实缝了一个藏钱的小口袋。
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捂着裆部,哭丧着脸央求:“姑奶奶,您就给我留一条活路吧!二爷比我有钱多了,您可以管他要啊!”
“啧啧!看我心情!”
香菜重新坐回到车上,将从小六儿那儿“打劫”来的零散铜元一股脑都塞进了钱袋子中。
小六儿如蒙大赦,拉着车开启疾跑,用飞一般的速度赶往蓝浦军校。
珍惜生命,远离香菜!珍惜生命,远离香菜!珍惜生命,远离香菜!
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以后再也不想跟这个小姑奶奶接触了,呜呜~
小六儿这几天拉活儿挣的钱,全进了香菜的口袋。他决定回去之后,找荣鞅报销!必须得报销!
受了委屈之后,在香菜下车之后,他还不得不说一声,“您走好。”
香菜拎着从小六儿那儿得来的箱子,甫一进蓝浦军校的大门,就跟陆一鸣撞了个正着。
“小林啊,这么巧,你也刚回来?”
香菜是刚回来没错,陆一鸣这话把自己说的也是刚回来的样子。
“放假嘛,出去转了转。”香菜很配合他的节奏。
“你今儿到十三号码头去啦”
香菜摆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去码头啦?”
见香菜这么直言不讳,陆一鸣抽了抽嘴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应对了。(未完待续。)
&bp;&bp;&bp;&bp;陆一鸣暗暗思忖一阵,用一种委婉的口气回到香菜,“我今儿走访以为亲友,路过那里,正好就看见你了。”
“这么巧!”香菜惊呼一声道,“我也是去走访亲友的!”
陆一鸣要是明白的问“你的亲友里有一位姓元的吗”,那就别怪香菜笑他蠢了——
上艹下元,芫,这字可不是“元”的同音字。
再说,他要是真的这么问了,就等于直接暴露了香菜身边蛰伏着他安插的眼线——她是他重点监控的对象。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香菜在陆一鸣面前表现的惊而不慌,是另一种坦荡。她去十三号码头,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反倒陆一鸣应该尴尬,除非江胖子真的是他的亲友,不然他就是在扯谎。鬼知道他跟江胖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没有察觉到香菜表现出异样,陆一鸣心里头似乎有些失望。他的目光暗暗将香菜浑身上下又扫描了一遍,随即落在了香菜手提的箱子上。只见他晦暗不明的眼神眼神隐隐扑闪了几下,好像对这箱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陆一鸣再也不掩饰,看着香菜手提的箱子欣羡不已道:“看来你今儿是大获丰收啊,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香菜轻拍了两下箱子,“没买什么,就是别人给我捎回来的几件衣物。”
陆一鸣神色略微恍然,自己脑补出香菜去十三号码头的理由就是找亲友拿回了这么一个箱子,至于是不是像香菜说的那样,这箱子里装的是不是衣物,那他就觉得不一定是这么回事了。
陆一鸣脸上又迅速闪过一丝疑色,即刻伸出手按在香菜手提的箱子上表示友好,“沉不沉,我来帮你提吧。”
香菜并没有因为他强势的侵犯性动作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她知道这时候她越是表现出自己很紧张这个箱子,就越是容易引起对方的猜疑。
她嘴上把陆一鸣捧到天上。“这种事情怎么能让陆大教官您来做呢,”她又附加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孩子,有的是力气!”
“呵呵——”陆一鸣干笑一声。讪讪地收回手,之后便没有表现出激进的行为。只是他不安分的眼神还是时不时的往箱子上瞟。
香菜笑的一脸没心没肺。
这俩人在前头对着笑,跟在他们后头的藤二爷不高兴了。
刚才陆一鸣抢着要帮香菜提箱子的那一幕,因为角度关系,落在藤彦堂眼里就是“大手拉小手”般的亲昵画面。不管陆一鸣出于什么目的主动出击。看到这一幕画面,他心里都不舒坦。
藤彦堂面色一冷,眼神一黯,快步上前。
等到香菜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时,她右边的耳朵就被一只大手给踢了起来。
“诶哟诶哟,疼疼疼——”香菜歪着身子,扭脸一看是藤彦堂,心里那个气啊!
她杏眼向下瞄着他的大长腿,抬起脚来往他的小腿上踹去。
藤彦堂哪能让她得逞,手上稍一用力。就把香菜拎着原地转了大半圈。
香菜一脚踢空之后,气愤得跺起脚来。
见她的小脸儿因疼痛皱成一团,藤彦堂心头一软,情不自禁放低了手,同时也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不过他仍没有松开香菜耳朵的意思,直接把她连耳朵带人一起从陆一鸣身边拎走。
“疼疼疼,疼啊——”香菜哀嚎连连。
她必须一路小跑跟上藤彦堂的步子,不然她这可怜的耳朵怕是要被这男人给拧下来。
藤彦堂松开她那只红彤彤的耳朵,却又顺手一把抓住了香菜的胳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来来,咱们好好聊聊,”藤彦堂眯着双眼,似笑非笑。“你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到戏园子里,你怎么这么不仗义?”
香菜揉了揉红的发烫的耳朵,颇有些哭笑不得道:“王天翰去找你的麻烦,跟我有什么关系?”
藤彦堂发现这丫头就是欠收拾。要不是为了请她去戏园子看戏,能有王天翰找他麻烦这件事吗!
“话说你是怎么摆脱王天翰他们的?”香菜好奇问道。
藤彦堂霸气道:“我一个大教官,还怕那群毛小子不成?!”
香菜忍不住提醒他。“你貌似忘了,你也是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毛小子吧?”
见他抬手又要揪自己的耳朵,香菜躲闪着他的魔掌,忙喊道:“我错了我错了!”
然而不到两秒,刚刚还喊着自己错了的人就往藤彦堂腿上踢了一脚以示报复。
藤彦堂抬手照她后脑勺就是一个巴掌。
香菜本以为他又是揪自己的耳朵,结果捂着了耳朵却顾不上后脑勺。她跟一头小蛮牛一样冲过去,整个人直接撞到藤彦堂身上,像是要把对方撞飞出去一样。
藤彦堂被撞退了数步之后才站稳住脚,而后拔脚直追着香菜满世界跑。
看到这一幕的陆一鸣惊得合不拢嘴,眼神怪异的看着跟藤彦堂追逐打闹的香菜,很想知道她到底哪来的勇气去招惹藤二爷。好不容易合上下巴的他觉得自己是时候重新定义一下香菜和藤彦堂之间的关系了......
......
回到宿舍,躺倒在床上前,香菜把箱子丢给藤彦堂,“你的。”
藤彦堂把箱子放到床上,正要打开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停,抬眼问香菜,“想不想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并不想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可一副很想知道的表情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真正的心思。
啪嗒一声,藤彦堂两手分别解开了锁扣,将皮箱打开。
见藤彦堂没注意到她,香菜使劲儿的往箱子里面瞄,等到藤彦堂再次投来目光,她忙收起贼头贼脑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抠手指玩儿。
藤彦堂唇角浮现一抹柔柔的笑意,刷的一下将手上的箱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直接将箱子里的东西呈现在了香菜面前。
人家都好心好意的把东西送到了眼前,要是再不领情不看上一眼。岂不是太不给藤二爷的面子了?香菜撇撇嘴,一脸勉为其难,老老实实的往箱子里瞅了一眼。
箱子里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被整整齐齐的一大摞文件占据了大半空间。剩下一小块空间大约有十来筒银元,有一千多块的样子。
难怪这箱子那么沉,香菜拎着它的时候隐隐还感到心理负担,原来箱子里装的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她一不小心把箱子弄丢了,怕是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藤彦堂转到床的另一边。将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打开,并放大声音。
他刚在小床上坐稳,面前就多了一只白净的小手。他抬起眼,有些费解的望着香菜。
“跑路费。”香菜搓了搓手指。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藤彦堂带回来,难道不该得到报酬吗?
藤彦堂往她手上拍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道:“这跑路费就拿戏园子的门票抵了。”
香菜撇嘴,睇着箱子里的银元,对藤彦堂说了一声,“小气!”
藤彦堂笑了,又是包场请人到戏园子看戏。又把自己脸上画得跟小丑一样上台表演——他对谁都没有这么大方过。
藤彦堂微微正色,“你早早的离开戏园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哦,我去十三号码头找我哥了。”
藤彦堂恍然,差点儿忘了香菜还有芫荽这么一个哥。
他拧起眉头,眼神异样,口气有些不正常,“十三号码头?你哥去那里做什么?”
“他在那里做码头工。”
“去哪儿不好,偏去那个地方!”藤彦堂唏嘘着,十三号码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其实你哥要是真的想找个靠谱点的工作。我们荣记商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香菜投来一个玩味儿的眼神,听她幽幽道:“你觉我哥可能答应吗?”
藤彦堂略微一想,觉得确实那样——他们荣记商会接二连三给芫荽造成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打击。第一印象就没搞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软磨硬泡的工夫下,总算是让香菜没有那么排斥荣记商会和他。
一想起十三号码头,香菜心里就烦躁的厉害。
到别的地方也是赚钱,她就搞不懂了,芫荽为什么偏偏要赖在十三号码头那种治安不好环境又脏乱的地方。真特么心累!
“要不要我派人暗中保护你哥的安全?”
闻言。香菜看向藤彦堂。而后者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从床上弹坐起来,一脸惊恐得急声呼道:“你别吓我!”
藤彦堂神色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十三号码头的治安不好,你哥在那里出了事儿的话,要是没人罩着,很容易吃亏。”
香菜没好气,“你能不能想我哥点儿好!”
要是哪天藤彦堂这张乌鸦嘴说的话应验了,她跟他没完!
藤彦堂唇角依旧上扬着,却是垂下眼来掩饰眸中的黯然,心中涩涩的想着,要是哪一天香菜像紧张芫荽一样紧张他就好了......
同时,他也告诉自己,要爱屋及乌。
他对芫荽好,也算是投香菜所好了。
藤彦堂抬起眼来,“十三号码头是青龙商会的地盘,他们承包了码头上的一切杂活儿,向外招揽码头工,其实这里头有很大的水分。不说他们克扣码头工工钱的事儿,就说码头周围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场所——你今天去了,不知道你看见了没有,那儿有不少的烟馆妓馆,也都是青龙商会名下的产业。有些扛不住工作压力的码头工经常回去烟馆抽一口大烟,然后精神百倍的去上工。他们不知道大烟那种东西是很容易上瘾的!还有些把持不住的码头工,到妓馆里找乐子......这一来二去,他们这些码头工辛辛苦苦从青龙商会那里赚来的血汗钱,又通过这样的方式还给了青龙商会的。”
香菜听得内心纠结不已,打着自己的手气愤道:“我今天就跟我哥说换个活儿干,他还死不愿意!”
藤彦堂安慰她,“可能你哥有他自己的想法。”
奇了怪的是,芫荽的想法很正常,他却偏要把自己挂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
想想就一肚子邪火,她总觉得现在的芫荽有些超乎寻常和她的想象。以前他可不这样,他原本不爱自找麻烦,而且也很听她的劝告。
藤彦堂凝视着她苦闷的小脸儿,复又说道:“要不咱们还把电话装上,改明儿你把这边的电话号码给你哥,让他有事儿的时候往这儿打电话。”
香菜想了想,望向思虑周到的藤彦堂,有些感激的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她跟唐彦堂刚才那番对话被隔壁窃听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藤彦堂靠坐在床头,将打开的箱子往旁边推了推,顺手拿起最上头的一份文件打开来看。
那是羊城近日来最新出炉的一份失踪者的名单。
看着名单上一长串的失踪人口信息,藤彦堂渐渐蹙紧了眉头,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羊城的失踪事件,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的多。
藤彦堂就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香菜的打算,他知道自己要是说了羊城频发失踪事件,尤其十三号码头那边是重灾区,只怕香菜立马回跳下床去,连鞋子也不穿,直接奔到十三号码头去把芫荽给揪回来!
看来,他还是要在暗地里照顾一下芫荽的人身安全。
诶,他这个小舅子啊,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啊。
藤彦堂忍不住往大床上看去,只见香菜和被子抱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他放下文件,轻手轻脚的下床,无视地上的那把横在两床中间的铁锹,过去将香菜怀里扯出的被子盖到她身上。
退回时,他低头看着脚前的铁锹,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暗暗下了决定,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和香菜之间会没有什么界线。
复又望了床上睡得跟死猪的香菜一眼,藤彦堂转过身,将箱子里头的一整摞文件抱出来,露出压在箱子底下的一个黑色物件——
赫然是一把手枪和一梭子弹!(未完待续。)
&bp;&bp;&bp;&bp;又到了一天一度的小会议时间,陆一鸣将手下召集到会议室,听着一个叫小明的实习教官报告香菜这一天的活动日常。
“她早上完成食堂的工作,回到宿舍补个觉,一上午都没有离开宿舍。中午的时候,她从食堂吃完饭就直奔图书馆......”
陆一鸣嘴上叼着拇指粗的雪茄,半个屋子都是他吞吐的烟雾。他一看到小明唯唯诺诺说话又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情就烦躁的厉害。听小明做汇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离他最近的一个教官见他脸色不好,忙堆好一脸的谄笑,对陆一鸣极尽巴结讨好,“陆爷,这雪茄的味道还不错吧。明儿我就叫江胖子再给您捎几盒来!”
把玩着手上的雪茄,陆一鸣脸色稍霁,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道:“这种私货,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差不多就行了啊,”
说好话的那人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张狐假虎威的脸,不等小明汇报完,便不耐烦的打断他,“你说的这些,跟你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说的那些,有区别吗?”
小明同学无辜的要死,觉得自己就是含冤入狱又不敢喊冤的犯人,在陆大教官的淫威之下,他哪敢造词?纵有再大的委屈,也要吞回到肚子里。
跟小明一起负责监视香菜的另一名眼线,在心里替做事认真负责的小明打抱不平,又将狗仗人势的家伙诅咒了八百遍,尔后望了一阵不为自己申辩的小明,之后又偷偷打量了一眼陆一鸣的脸色,憋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开口道:“陆爷,这也不能怪小明。不是他有意要重复昨天的报告内容,是那个炊事员今天做的事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啊!真的特别规律,不信的话,您可以找图书馆的管理秦伯!”
陆一鸣虚着双眼望着他们二人。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一串浓滚滚的烟雾,大约是被烟雾笼罩的关系,他此刻的表情看上去有种不切实际。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陆一鸣突然被一件事给困惑住了。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总觉得蓝浦军校这个叫小林的炊事员太超乎他的想象——
小林把自己的出身说的可怜,却有着让人惊叹的好身手,她肚子里貌似还有点墨水。如此的深藏不露,陆一鸣真的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到沪市投奔远房亲戚来的。
如果不是。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总归不会真的是明锐的远房亲戚吧?
她那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跟明锐那家伙挺像的。
暗暗琢磨了一番,“她在图书馆都看些什么?”
恨不得将自己缩到龟壳里的小明感觉到胳膊肘被撞了一下,目光微微往旁边一挪,便看到刚才帮自己说话的那个人不住的给他打眼色。
小明知道对方是要把表现的机会让给自己,当即心下便感动不已,并暗自决定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来博取陆一鸣的好感。
小明微微抬起头,神情惴惴,不过脸上多了少许认真。
“她在图书馆里面。其他书不怎么看,她就看报纸!旧报纸、新报纸,她都看。有时候我们还看见她端着报纸跟个傻子一样,自己一个人坐那儿笑。”
刚才帮小明说话的那个人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听说有的报纸上有笑话精选,她是不是看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才傻呵呵的笑?”
小明感激的望他一眼,随即向神情扑朔的陆一鸣点头道:“有可能。”
陆一鸣实在想不通香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去费那个脑细胞。他目光倏地一转。蔑视了一眼负责监视藤彦堂的那几个家伙。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那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他们中的负责人便弱弱的向陆一鸣报告,“基本上是这样的,那个炊事员干什么。藤......藤彦堂就干什么。”
有人小声附议,“那个姓藤的就好像被炊事员牵着鼻子走一样。”
又有人道:“藤彦堂就跟遛狗一样,成天跟那个炊事员形影不离。”
他们报告的情况,基本上也跟前两天的内容差不多一样。
陆一鸣忽然感到一阵心力憔悴,心想自己这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整天整天花费大把的时间、精力和人力监控香菜和藤彦堂。下了本之后却无半点回报,这简直比在赌桌上输了个口袋精光还要让他感到心塞。
更气人的是,那两个人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他左思右想后扶额道:“以后这样的例会就取消了,今后有什么异常状况,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众人应了声“是”后便散会了。
......
一大早出门,就有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香菜就知道她这一天肯定要撞霉运。早知道是夏可盈要来,她干脆找个老鼠洞躲起来算啦。不过夏可盈既然能找到图书馆里来,说明就算香菜钻老鼠洞,她照样要掘地三尺找到人!
夏可盈来到图书馆,礼貌性得冲藤彦堂问了好之后,发现香菜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无视她到底,心里就特别的不舒坦。
她一掌重拍在桌子上,瞠圆了眸子瞪着将小脸儿埋进报纸里的香菜,刚才还在藤彦堂面前表现出来的淑女模样,此时是荡然无存。
“呀,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妥了没有?”夏可盈口气不善,显然已经对办事拖拖拉拉的香菜失去耐心了。
“大小姐,拜托你看看周围,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想用图书馆里的那套规章制度来打压她?可笑!也不好好看看她是谁!夏可盈正要发作,却见香菜压低报纸,向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当即便顿了一下。
随后,她抬眼一扫,方才发现周围不寻常的迹象。
书架后头,那些三三两两扎堆的人,明显不是来看书查资料的,他们把自己的眼睛都放在了藤彦堂和香菜身上!
原来如此——夏可盈不笨。当即恍然,明白了香菜暗示她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夏可盈演技爆发,开始了自导自演,“看在二爷的面子上。以前的事我跟你一笔勾销!”她突然变得恶狠狠起来,“但是这一次的事,我轻饶不了你,咱们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她借着身高的优势,把香菜提起来直接拎走了。
香菜也不反抗。反正她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却在心里碎碎念着大长腿什么的最讨厌了。
被丢下的藤彦堂有些焦躁,说实话,他对这位夏大小姐真心的喜欢不起来。她要是不利用香菜做事,说不定他对她还会稍稍改观。不行不行,他得想个法子让夏可盈接近不了香菜。
香菜上了贼车,直接被拉到了校外,车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
跟藤彦堂不一样,她还是蛮欣赏这位夏大小姐的。
这个时代,很少有女人开汽车当司机。夏可盈却是个例外。她敢于打破常规这一点,就值得让香菜点赞。
下车前,夏可盈还特意留意了一下车后面,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车辆跟踪,才放心下来。
下车后,夏可盈领着香菜到一家室外咖啡店。
喝着香喷喷的咖啡,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再聊聊人生谈谈理想......但是香菜已经没话跟夏可盈说了,该说的她已经在车上说过了,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你交代我的事儿,没办成”。
坐下来之后,香菜又跟她重复了一遍重点内容,“照相机的话。我没待在身上,等会儿回去我再拿给你。”
就算她真的把照相机带在了身上,也不会立刻还给她。夏可盈一声不吭的把她带到离学校这么远的地方,她要是打车回去还得花钱,可刚刚她摸了口袋,发现自己一个子儿都没带出来。怎么也得忽悠着夏可盈怎么带她来的。再怎么把她送回去。
夏可盈不仅没有表露出失望,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坐在香菜对面跟个好奇宝宝似的,“你说的这件事先不急,先跟我说说藤二爷为什么会被监控吧。”
呵呵,敢情这位夏大小姐把她当成包打听的消息探子了。而且很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香菜也在被监控的范围之内。
香菜高耸双肩,撇了一下嘴后,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她:“他是藤二爷!”
这答案简直神了,竟让夏可盈有些无言以对。
藤彦堂也算是沪市风云榜上的榜首人物,活在众人瞩目下的天之骄子。夏可盈表示,她能理解那些监视者的心情——明明离得是那么近,却又感觉是那么遥远;想要靠的更近,却又害怕靠近时受到伤害......
埋头吃甜点的香菜并没有注意到夏可盈千变万化的精彩表情,她要是看到了夏可盈一副苦情戏中患得患失的女主模样,肯定会瞪大双眼并竖起大拇指为大开脑洞的夏可盈点赞。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香菜吓得手一抖,叉子上的一块糕点重新滚落到了盘子里。她抬起眼来,一脸莫名的看着对面的女神经病。
夏可盈紧握的粉拳重重砸在桌子上,也不知在激动个什么劲儿,傲人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一对张得老圆的美目似要射穿香菜的脑袋。
不管夏可盈的眼睛是不是自带激光,她都已经感觉到自己已是一脸的血,233。
夏可盈娇喝一声,“太过分了!”紧接着她咬牙切齿道,“只恨我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天天在蓝浦军校监视藤二爷!”
藤二爷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素材啊,夏可盈要是写出一本跟他的日常有关的书来,肯定会赚的名利双收!哎呀,她这猪脑袋,怎么就没早早的想到这一点呢!
香菜抱着咖啡杯不敢说话。
不管夏可盈的脑洞在恶补着什么东东,她都不想钻进去,那洞里有毒,她害怕。
夏可盈忽的自信一笑,冒着精光的双眼盯着香菜,“计划有变,那台照相机你还拿着,给我多拍几张藤二爷的生活照!”
香菜巨惊恐,她怎么也想不到夏可盈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藤彦堂身上。
她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那台微型的照相机放桌子上,推给了夏可盈。
“请恕我无能为力——”
夏可盈顿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6她神色异样,“你不想要钱啦?”
香菜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是为了钱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那种人。先不说藤二爷的事——这两天我本来就寻思着怎么找你说你让我办的事,大家相识一场,我劝你还是放手吧——”
夏可盈来了精神,“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不然,她觉得香菜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
香菜这些日子泡在图书馆,可不是一无所获。她看了图书馆内收藏的这三年来的报纸,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短短三年的时间,沪市就发生了两百多起失踪案件!
两百多,这还只是个保守数字。
这三年中的头一年,报纸上频繁报道失踪事件。大约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了,近一年的报纸上关于类似的报道反而并不常见了。
这样的事情就算香菜不说,依夏可盈的聪明劲儿也不难察觉到这样的事情。毕竟夏可盈近水楼台,她本身就是报社的人。
香菜苦笑着轻晃了一下脑袋,她现在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台风眼之中,就目前处境而言,还算平静,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胡刮到台风的边缘。
她由衷的告诫夏可盈,“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以后这样的秘密调查行为,劝你以后也不要再有。一旦让有心人察觉到你在调查什么,到时候不光是你,包括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会被卷入到危险之中。”
夏可盈抿着嘴,绷着脸儿,一言不发。
香菜肃然道:“我可不是故意吓你,我已经感觉到背后的这张网,已经在向你靠近了......”
香菜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轻佻的声音突兀的在她们耳边响起:
“嗨,两位大美女~”
闻声,夏可盈向路边看去,看到正在靠近的那个男人,立马翻着白眼露出几乎快要崩溃的表情。
这种时候,她偏偏遇上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不过——
等等,刚才他说的“两位大美女”是什么意思?(未完待续。)
&bp;&bp;&bp;&bp;瞥着一冒出来就执起她的小手亲吻她手背的花美男,香菜又向夏可盈丢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家伙是谁啊?
夏可盈显然跟这个穿粉西装的男子相识,也明显对此人不是很喜闻乐见。似乎不忍直视对方和香菜同出现在一幅画面,她厌烦的情绪中又生出许多厌恶和反感。
男人亲男人,成何体统?
等等,这家伙一开始不是向两位美女打招呼吗?
“王祖新,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那是个男人!”夏可盈“好心”提醒这位举止放浪形骸的花美男,省的对方再进一步做出影响市容污染视线的举动来。
被称为“王祖新”的花美男打理了一下颈前的那枚大红色领结,随后从他手捧的一束九十九朵玫瑰花中摘下一朵出来,隆重并且绅士的递到香菜面前。
“我王祖新混迹大沪市的名媛圈,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在闻香识女人方面,只怕连自称沪市第一美男子的荣记老三也比不过我。”王祖新敢确定以及肯定,坐在这里并且身上没有一丝淑女仪态的香菜就是一位小美女。
夏可盈愣了一下,隐约记得明宣是跟她提过香菜是女孩子的事情。只是香菜的打扮和行为都很古怪,让人不知不觉的就将她当做男生看待了。
她这个大美女坐在这里这么显眼,然而一直追求她的王祖新一来就只注意到香菜,大概是女人虚荣和嫉妒心作怪,夏可盈心里很不舒坦,面上也露出不愉之色来。
夏可盈将两手环在胸前,吊着脸对王祖新冷嘲热讽,“火眼金睛?闻香识女人?都什么跟什么啊!难不成你是拿眼睛闻东西的?”
王祖新显然很了解女人的心思,知道夏可盈来脾气是因为他对她的忽视。他立马挂上了讨好和痴迷的笑脸,将手上一大捧玫瑰花送到了夏可盈手里。
“送你的!”王祖新献宝似的,指着被夏可盈接到手上的这捧玫瑰花说道,“这可是我从金霞路那边的花园子里一朵一朵摘的。每一朵都代表了我对夏小姐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对面的香菜听王祖新顺口就说出来的甜言蜜语起了一身鸡皮,夏可盈倒是很享受似的,笑的特别开心。
“噢,达令。这些玫瑰花在你那与日月齐辉的笑容面前是那么的黯然失色,你看,它们正在默默地无声的凋零!为了世上这些可怜的玫瑰花,你还是少笑一些为好!”王祖新跟个游吟诗人一样歌颂着夏可盈,一时间给后者提升了不少魅力值和优越感。
夏可盈宛如雅典娜与维纳斯的结合体。胜利与美丽的姿态同在。她闻着玫瑰花的香气,看向香菜的眼中带着不乏得意的挑衅。
她本想借此机会挫一挫香菜的锐气,结果却见香菜捻着之前王祖新摘给她的那朵玫瑰花眼神暧/昧的望着他们二人。
她立马意识到玫瑰花的话语有示爱的含义,脸色刷的一变,由晴转阴——半点预兆都没有!
夏可盈气呼呼的将玫瑰花扔到王祖新的怀里,瞪圆美目娇叱:“王祖新,我再跟你说一遍,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闻言,香菜恍然。原来这样的事情不收第一次发生。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我送你的东西堆的都有一座山那么高啦。你站在山尖儿上,应该能看到我的真心了吧!”王祖新一脸受伤,双手又是画圆又是捧心,演的跟说的一样好,这男人简直了!
夏可盈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露骨的表白,半点不为之动容,“所以你面前只是又多了一座山而已!”
“就算我和你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我还是翻山越岭,把我的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
“求你别!”
“我会用我的热情融化你的冷淡!”
夏可盈真心受不了这个不知矜持为何物的男人了,哭丧着脸向香菜求救。“香菜救我!”
王祖新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香菜身上,“原来这位小美女叫香菜啊,香菜,是那种绿油油。可以当配菜的那种香菜吗?”
香菜内心咆哮:你特么才是配菜,你全家都是配菜!老子是主菜好不好!
她本来想拍屁股走人的,又不放心让夏可盈跟这个骚男独处,不过看样子这个骚男也只是嘴上犯贱,行为举止倒没有不检点的地方。
她看一眼不住向她投来求助眼神且表情好笑的夏可盈,匆忙低头隐忍住笑意。
“我要回去了。夏小姐,你送我吧。”诶,她就是这么善良。
“好啊好啊!”终于可以摆脱王祖新这个骚男了,夏可盈突然想引颈高歌来表示一下内心的狂喜。
夏可盈小跑去开车,见王祖新缠着香菜不放,反而没有刚才那种郁闷的心情了,倒是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小美女,你住哪里呀?”王祖新问。
“男人窝里。”
王祖新顿了一下,尔后重新将香菜打量一番,瞬间恍悟她为什么会是这副假小子打扮。
他感慨道:“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见王祖新跟着香菜一块儿钻到车里,夏可盈不开心了,转过身要把王祖新轰下车去,“王祖新,我送香菜回学校,你跟着上车来做什么!”
王祖新嬉笑道:“我跟你一起送这位小美女回……”说到此处,他神情顿住,两秒后歪着脑袋,好奇问道,“学校?什么学校?”
夏可盈一字一句,“蓝、埔、军、校!”
听到“蓝埔军校”这四个字,王祖新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他一脸要作呕的模样,夏可盈还真怕他会吐到自己车里。
王祖新看向香菜,眼神怪异,满脸便秘的表情,“刚才你跟我说的男人窝,就是……就是……”
“就是蓝埔军校。”香菜帮他说完。
夏可盈跟王祖新认识这么长时间,倒还真不知道这个骚男对蓝埔军校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突然间恶作剧心大起,也不想把王祖新轰下车了。就算王祖新要下车,也要问她愿不愿意!
她要把王祖新这个骚男丢到蓝埔军校里去!
夏可盈发动车子。踩着油门,载着香菜和王祖新一路飞驰。
王祖新慌了手脚,“等等,先让我下车!”
夏可盈装模作样道:“哎呀哎呀。刹车好像失灵了!”
说完,她回头冲着末日来临般绝望王祖新幸灾乐祸的大笑。
“拜托你开车看前面!开慢点!”香菜忍不住提醒。
夏可盈像是没听见,她加快车速,显得很是迫不及待。对,她就是想要快点把王祖新丢到蓝埔军校那个男人窝里去!
所谓乐极生悲——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渐渐放大。原来是三辆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三辆车的周围还有十一二个黑衣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像是一张大网,等着鱼儿上钩。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类。
夏可盈看的最清楚,一时间傻了眼,抱着方向盘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竟也不知踩刹车或是倒车,就这么以飞快的车速冲了过去。
香菜预感不妙,几乎从位置上站起来,对夏可盈急声喊:“冲过去冲过去——”
且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冲着夏可盈来的,以他们现在的车速。完全可以冲出一条活路来。
路中间的人是活的,见着飞车撞来,他们肯定会闪躲。但是横在路上的车是死的,夏可盈的飞车完全可以将中间的那辆车撞开,然而扬长而去。
夏可盈回过神来,手脚一乱,竟直接踩了刹车,将自己送到了那群黑衣人的网跟前。
见黑衣人一拥而上,香菜心里那个气啊,“我叫你冲过去。你没听见啊!”
夏可盈委屈至极,含泪望着她,“我怕撞着人……”
“你特莫刚才车开那么快,怎么不怕撞着人?你是猪脑子吗!听不听得懂人话!”见夏可盈落泪。香菜简直要咆哮了,“真心受不了你们这种柔弱的女生!”
有三个黑衣人钻到夏可盈的车里来,其中一个将夏可盈挤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掌握了驾驶权后用匕首顶着夏可盈的腹部。他看着夏可盈,眼中淫光四起,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邪恶的笑意——
“夏小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夏可盈来的!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将香菜和王祖新挤到了中间,分别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对准了他们的要害部位。
“老实点!”有人恐吓了一声。
王祖新难得严肃起来,脸色阴沉,低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旁边的那个黑衣人抽了一耳刮子。
“老实点,听见没有!”
王祖新捏了捏下巴,不怒反笑,似乎在沉默中压抑着什么。
缩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夏可盈,战战兢兢的向后看去,朝香菜和王祖新投去抱歉的眼神。当下她已经意识到,是自己的任性和胡作非为连累了这两人。
香菜翘着腿,双臂环胸,维持着高冷的姿态闭目养神。她暗暗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当下她要是动手反抗,可以保自己全身而退,前提时不用顾及夏可盈与王祖新的安全……
王祖新收起了游戏人间的纨绔形态,看了一眼泪水涟涟的夏可盈之后,将视线挪到了车窗外。
车外,路边有不少目击者,却都一脸冷漠麻木得观望着这一切。
羊城的治安如此,人心如此。
像这样的劫持事件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幸遇上了这样的事,别指望有人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于水火危难之间。
不多久,有个黑衣人向车内丢了三个黑色的口袋。香菜、夏可盈和王祖新,三人的脑袋被这黑色口袋给罩了起来。
他们再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却能感觉到车子发动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车子不知在什么地方停下了。
他们三人被押下车,被绑了手脚,之后又被丢进了一间到处散发着鸟屎臭味的屋子里。
那些人把他们丢到这里后,似乎都离开了。
香菜头上的黑布依旧没有摘掉,不过她能听到从头顶传来的鸽子咕咕叫和扑棱翅膀的声音。她由此断定,他们被关在了一间臭哄哄的鸽子房里。
“咕咕咕——”香菜懂再多鸟语,也难以跟鸟类交流。
王祖新的声音响起,“你们都没事吧。”
“咕咕咕……”除了心情低落一点,香菜倒是没什么事。
“呜呜呜……”夏可盈放开声音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香菜坐起来,用膝盖将罩在脑袋上的黑布扯掉,眼前恢复清明,她发现这里果然是个鸽子房。
鸽子房的空间并不大,共有两层,包括他们所在的一楼和上面的阁楼,都筑有鸽巢。房梁上站了一排鸽子,围观着闯入它们家的陌生的客人。
一只白鸽落在香菜面前,侧脸瞪着红豆一般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头发乱糟糟的不速之客。
“咕咕咕,咕咕咕——”香菜嘬着嘴跟眼前这个大胆的小家伙交流,“这地方真不错。”
王祖新简直要无语,“臭气熏天,哪里不错啦!”
“诶,你不懂。”
王祖新不理她,蹭到夏可盈身边安慰她,“可盈,别哭了吼, 你放心吧,你爸是税局局长,我义父是青龙商会的会长,他们肯定不敢拿我们怎么样。至于那位小美女,也可以沾到咱们的光……”
他这一番话,倒是把夏可盈内心的优越感给提了起来,哭声弱了许多。
香菜斜睨着王祖新,原来这个骚男是青龙商会会长王世尧的义子。
呵呵,还真是有趣了。
早已给自己松绑的香菜走到他们面前,将他们二人的头套给摘了下来。
她蹲在一脸惊奇的王祖新面前,意味深长的笑问他,“你怎么敢肯定以及确定这次的绑票事件不是你们青龙商会做的?”
王祖新刚张开,却发现自己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一时间梗直了脖子红了脸。
夏可盈侧目看着王祖新这个妖孽,竟觉得香菜这句话说的太对了,都不用解释什么。
青龙商会恶贯满盈,除了他们,还有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绑票这么明目张胆的事情来!(未完待续。)
&bp;&bp;&bp;&bp;绑架他们的那些黑衣人,还真有可能是青龙商会的。
王祖新自知理亏,神情大窘。他发现夏可盈往边上挪了又挪,挪了又挪,明显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被夏可盈那虎视眈眈的小眼神儿盯着,他差点儿都误以为自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了。像是吞了一大口黄莲,他心里那个苦啊……
他也是受害者好不好!甚至比她们还要惨,他这脸上还挨了一巴掌呢。
王祖新扫视一眼香菜口中说的“好地方”,他是真心看不出这地方有哪里好。到处都是鸟屎的臭味不说,房梁上站的那一排的鸽子像是在嘲笑他一般发出咕咕的叫声。
王祖新对手脚已经自由的香菜说:“快点给我们松绑呀!”
“松绑?”香菜斜扬起嘴角嗤嗤一笑,“你是能把我们安全的带出去吗?”
王祖新倒是想当护花使者,但他还真没那个自信能保香菜和夏可盈全身而退。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夏可盈自以为聪明道:“香菜,那你自己逃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就赶紧叫人来就我!”
被排除在外的王祖新再一次窘了。
“呵,”香菜轻笑一声,似在嘲弄夏可盈的智商,接着她道,“他们要是发现少了一个人,就算到时候他们不会为难你,肯定会转移地方。我搬来救兵也是扑个空,没用!”
听香菜这么一说,夏可盈绝望了,将惨淡的脸孔埋进双膝间,任由泪珠砸落在地上。
香菜将黑口袋重新套在她头上,倒不是不忍看她这般柔弱又无助的一面,实在是夏可盈哭花妆的样子太……惊悚了!
当她把另一只黑口袋撑开的时候,察觉到她意图的王祖新乖乖的把脑袋伸了过去,竟还不忘说:“别弄乱了我的发型啊。”
香菜坐回了原来的地方,给自己蒙了头后。用麻绳胡乱缠了手脚。
能不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道坎儿,她暂且还不知道,不过她疑心这次的绑票事件会不会跟那天她在十三号码头听到的陆一鸣与江胖子之间达成的某种交易有关——
那天她隐约听到江胖子向陆一鸣保证,说是一定会把那个女人送到陆一鸣的床上……
难道夏可盈就是江胖子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香菜要是在这两人面前露相,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江胖子记不记得她这张脸难说,但陆一鸣肯定是会把她认出来的。她撞破了陆一鸣的阴谋诡计,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含糊过去。陆一鸣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不大一会儿,鸽子房的门被打开了。
即便隔着一层黑布。也能察觉到投射进来的亮光。
听脚步声,进来的人有三个。
其中一个人粗声粗气道:“老子让你们只把夏大小姐请来,你们怎么一下绑了三个人回来!”
一人唯诺回道:“我们也不知道夏小姐的车里还有这么两个人。”
“把套子摘掉!”最先说话的那人命令道。
进来后没机会说话的那个人走到香菜他们跟前,一一摘掉了罩在他们脑袋上的黑口袋。
为首的那人胡乱在夏可盈大花猫似的脸上扫了一圈,眼里露出厌恶和反感的情绪。他就搞不懂这些明明长得很漂亮却爱涂脂抹粉的女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往这样的女人脸上亲一下都能嘬一口粉底下来,有时候如此这般真是很败坏兴致!
他看到王祖新时,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生怕认错人似的,忙眨了眨眼睛重新将王祖新辨认了一番。
“祖少爷!?”此人惊呼道。
其实王祖新一开始就认出了为首的这个人的身份。此人是青龙商会负责海运工作的一个干事,好像叫“驼子”什么的……
一见到驼子,王祖新就知道被香菜这只乌鸦嘴给说中了——这次的绑架事件果真跟青龙商会脱不了关系。
他要是与驼子相认,不就等于在香菜和夏可盈面前承认这次的绑架事件是由青龙商会主导吗,虽说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他真的不想承认,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个美男子,可驼子还是把他给认出来了。
驼子一巴掌甩到他其中一个手下的脸上,大骂道:“一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谁让你们把祖少爷绑来的!”骂完之后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他手下几脚。
他亲自去给王祖新松绑,还强迫一个手下跪趴在地上给王祖新当板凳。
王祖新一开始并不愿意坐那人的身上,结果张大眼睛一瞧,给他当板凳的人正好是在车上扇他大嘴巴的那个人。王祖新乐了。当下便抛开了矜持,不客气的坐到了那人的背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祖新故意发难,那可怜的家伙突然感觉到背上猛的一沉,强撑在地上的手臂都在簌簌打颤。他咬牙提着劲儿,心里到底是庆幸的,庆幸王祖新没有因为那一巴掌的事情就要了他的性命。
王祖新整理了一下衣冠。尤其是油亮油亮的发型,摆足纨绔子弟的谱儿后吊儿郎当得向驼子发问:“这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吧。”
青龙商会有这样的行动,他没理由会不知道。
驼子脸上难看一笑,支支吾吾道:“这……这……这一句两句我也说不清楚!”
王祖新淡淡瞥他一眼,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驼子被这一眼瞧得,心头蓦地一阵发慌。
“那就慢慢的跟我说清楚。”王祖新不疾不徐道。
驼子心里忽的一阵懊恼,早知道会是这么为难,他刚刚就该装作不认识王祖新了,等过了今天晚上,把人一块儿都放了,就什么都好了……哎呦喂,他咋就这么贱得让人把头套给摘下来了呢!
驼子沱着脸,“是胖爷让我们把夏小姐抓来关上一天,也没想到会把您也一块儿给抓来。”说着,他表情滑稽的看了香菜一眼。估计是他更没想到的是还有“买一送二”的事儿。
王祖新搜索记忆,愣是没想到青龙商会里有“胖爷”这一号人物。
“胖爷?”
“对对对,就是负责十三号码头的江海涛,江胖子。”驼子接着又说。“咱们商会从法国进了一批高档香水,被海关拦住了,关税要的贼高。胖爷不愿意交那么高的说,就让我们弟兄几个去绑夏小姐。您也知道,夏小姐是税局夏局长的掌上明珠……”
“混账!”王祖新低吼一声打断他。听到这儿,他差不多已经知道了怎么一回事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三春以前负责码头的时候,从来没说过关税高的话。我看青龙商会不止养壮了你们,还养肥了你们的胆儿!”
见王祖新一脸愤然之色,驼子气又弱了一大截,弯着身子赔笑道:“祖少爷,那是您不了解江胖子。自从上回江岸码头那事儿,江胖子从荣记三佬手底下救了大少爷一命之后,大少爷就特别重用江胖子,不然您以为三春在十三号码头做的好好的。为什么会被江胖子给拉下来!”
为了讨王祖新的欢心,也大概是对江胖子积怨已久,驼子遇上祖少爷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此刻是一个劲儿的往江胖子身上抹黑。香菜也听得津津有味。
驼子又说:“祖少爷,您是不知道江胖子这人。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在青龙商会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估计他贪的都比他挣得多!”
王祖新不问商会的事,可多少还是知道。青龙商会向来重视水上的生意,尤其是海运这块儿,商会是从来不会在这块儿上短钱。江胖子才负责十三号码头没几天。就自作主张干了一件这么个事儿,他这回是玩大了。
王祖新面若桃花心可不花,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心知肚明。
水运这头的油水那么大。搁谁面前都想揩一把,谁负责这边,手上都不会干净。
王祖新这会儿也是进退两难,他向来不插手青龙商会的事情,但发生了这么个事儿,还摊在他身上。他又没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这要是回去在老头子面前嚼舌根子,日后肯定会落人口实。尤其传到王天翰的耳朵里,他这个弟弟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一直以来,他跟王天翰之间的关系都很尴尬。
如果这次绑架是由王天翰授意的,那不就等于他在老头子面前告了王天翰一状吗?
王祖新琢磨着,得换个思路解决这个事儿——
他暗暗瞥了抽抽搭搭的夏可盈一眼,脑袋里的灯泡一亮,顿时就有了主意——
可以借夏可盈这张嘴,去告江胖子和王天翰一状!就算最后奈何不了王天翰,也可以斩掉他一条臂膀。
“你们这是瞎胡闹!”王祖新冲驼子挥了一下手,“赶紧把人放了,这事儿我就当做没发生过!”
驼子为难了,“祖少爷,我……这……胖爷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王祖新不耐烦,“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你就说你抓人的时候遇着我王祖新了,那江胖子还能把你给吃了?”
驼子点头称是,随后连忙给香菜和夏可盈松绑,还一个劲儿的给两位姑娘赔礼道歉。
“夏小姐真是对不住了,让你受惊了……”
夏可盈愤恨的瞪他一眼,甩掉了王祖新搭在她肩头上的那只手,几乎是尖叫着嘶喊起来,“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王祖新就是为了确认夏可盈的怒气指数,才不怕死的靠近她,见她气得跟疯婆子一样,他也就放心了。
王祖新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弧度。
一转眼,他才发现香菜一直盯着他。他摸了摸鼻子,心想着该不会被这位小美女发觉了什么吧……
“我请吃饭给你们压惊吧。”
从鸽子房出来,夏可盈不顾王祖新的挽留,独自驾车离去,完全把香菜抛在了车后和脑后。
吃了一口尾气的王祖新再次转移目标,把注意力放在了香菜身上,“要不然咱俩去?”
要是天色还早,香菜说不定真就接受王祖新的邀请了。
“我明天早班,就不跟你一起浪了哈。”
“那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坐车。”
“这么偏远的地方打不到车的,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这地方确实偏僻的很,在很深的巷子里头,距离城中心的直线距离虽短,但要绕出这里可得走好远的一段路。
绕是如此,香菜还是拒绝了王祖新的好意,“我喜欢这地方,想一个人走走。”
“那我陪你。”王祖新这是要舍命陪君子的节奏。
香菜冷冷强调,“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这儿可乱啦,你一个女孩子落单的话,能不能安全的走出这里,我都怀疑……”
王祖新对一个生存在男人窝里的小女子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呵呵——”
王祖新还说:“这里这么多岔道,要是没人带着,你不一定能走出这里。”
香菜索性打开天窗跟他说亮话,“你用不着这么提防着我,”她往王祖新肩上拍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坏你好事的。”
王祖新有些心虚,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什么好事,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都戳破了还这么装,这就没趣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香菜不打算再理睬他。
王祖新沉默了一阵后说:“我、我名义上毕竟是王会长的干儿子,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商会,都占不到地位。我那个弟弟,性子本来就那样,平日里在我面前嚣张跋扈惯了,我一直忍着,这一回我就是想挫挫他的锐气……但是我又不好出面到我义父面前告状,就想借可盈摆……摆那小子一道。”
香菜抬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冷不丁问了句,“王天翰是王会长亲生的?”
“必须是。”
不然王天翰能被家里人宠成那副德行?
“你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王祖新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我看不像啊。”香菜又在王祖新的脸上扫了一圈,她从王祖新的五官上找到了很多与王天翰的相似之处。(未完待续。)
&bp;&bp;&bp;&bp;“我没见过你们王会长,王天翰我倒是见过,我怎么看你跟王天翰像是亲兄弟呀。”她抬手虚空往王祖新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尤其是下巴这块儿蛮像的,应该是遗传你们老爸吧。”
王祖新讶异得看她一阵,随即收起轻浮的嘴脸,眼中的讶异很快褪去,被阴沉和警惕取而代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连他的家族秘辛都知道,这要是传出去的话,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其实我会一点相术。”香菜故作高深,把自己说的跟神棍似的。
其实她默默地在心里吐槽,这简直就是一部狗血的家庭伦理剧啊有木有!
而身为悲情戏且还在逆袭之路上苦苦挣扎的男主王祖新,心下对香菜的身份产生了莫大疑虑。
香菜同情道:“不容易啊不容易——”
王祖新郁闷不已,“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般的女孩子不会去蓝埔军校那种地方吧,那里可都是男人,而且——”似乎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欲言又止,顿了两秒之后,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捂嘴惊呼道,“你——你该不会是那种女人吧!”
他这一惊一乍的,都快把香菜给搞懵了。
“你看我像是一般的女孩子吗?”
从香菜这句话里听出一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味道,王祖新神情略带几分鄙夷和不屑。果然还是像夏可盈那样性子中稍微带着一点点强硬的软妹子更有魅力。
王祖新神游在桃色世界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跟着香菜除了千转百回的深巷,到了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的街道上。
此刻濒近傍晚,天上霞光成片。
头顶上方鸽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一群肥鸽结伴在万道霞光中穿行而过,飞速掠向了纵横交贯的深巷那边。
呆立在街边的王祖新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心里纳闷的在想,他怎么就不知不觉的跟着香菜出来了?
这一路上,并不是他在带路。反倒是他跟在香菜屁股后面一路走出了这里。
王祖新便问:“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香菜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有那个闲工夫啊!”
既然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那她是怎么知道走出深巷的路线?就算是尝试性的,能在短时间内一次性就找到出口。这样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路的?”王祖新忍不住问。
刚才就跟他说过,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这么快就忘了!
这个不一般的女孩却装疯卖傻起来,“不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王祖新傻了,“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啊……”
香菜笑看他一眼。耸耸肩,便没再说话。
被绑架的时候,当时她坐在车里被黑布蒙着头,可车子走了多远的路,拐了几个弯,碾过几个坑,她心里大概都有数。
王祖新看着香菜,眼神奇怪,活像在看个异类。
不知是被香菜的话影响,还是心理作用。他当真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子不一般了。
想了想,王祖新道出了心中的好奇,“我能不能问你一下,你一个女孩子在蓝埔军校做什么?”
香菜唇角微微扬起,几不可查的快速笑了一下。她摊开双臂,似乎是要王祖新张大眼睛看清楚自己,挑眉说:“怎么?我这样子不像是蓝埔军校的学生吗?蓝埔军校也有女校区的好伐!”
王祖新脸色古怪,心中却是对含糊其辞的香菜提升了不少兴趣。他虚着眼问:“蓝埔军校的女校区,你进去过吗?”
香菜老实回答:“没有。”
王祖新轻声嗤笑,仿佛自己料事如神一样。他那挑剔的目光将香菜从头打量到脚。“我看你这副模样,想必学校里的人还都不知道你是女孩子吧。”
“不会啊,好几个人都知道。”
“那意思就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王祖新突然觉得自己放佛掌握到了一件不得了的情报,难免有些托大。自以为拿捏住了香菜的七寸要害之处,嘚瑟的笑道,“你女扮男装到蓝埔军校究竟意欲何为,还不快快从实招来!不然我就把这件事传扬出去!”
香菜捂着小心脏做出一副好怕怕的神情,背后却笑话他幼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一个像你爹那样有钱有势的干爹的!不跟你瞎扯了。我要早点回去了,明天早起还要搬砖呢。”
“搬砖?”王祖新听说过蓝埔军校有意扩大校区的事情,难不成这就已经开始动工了?他显然没理解香菜说的“搬砖”指代的是另一种含义。
他正要问个清楚,却见香菜坐上一辆黄包车,连句再见都没留下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黄包车渐行渐远的影子,王祖新心里暗暗思忖,这个小女子不简单,得让人查一下她的来历。
香菜就是一个乡下妹子,能有什么背景和来历?
香菜回到蓝埔军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进宿舍,就见藤彦堂黑着脸坐床上。
整个房间似被藤彦堂的情绪感染,塞满了阴沉沉的气息。
香菜觉得自己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顿时就萎了。奇怪了,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感觉啊?那床上坐着的人又不是她爸!
思及此,香菜理直气壮了一些,挺起了小腰板,走路时多了几分大摇大摆的姿态。
藤彦堂那张挂着淡淡笑意的俊脸,能让人清楚得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很不愉快。不过看到香菜平安回来,他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倒是放轻松了不少,但这并不能完全抹灭他的不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藤彦堂低沉慵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质问。
香菜玩笑道:“独守空房,寂寞了吗?”
他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没有香菜的宿舍里,确实感觉到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这样——不想让她远离自己身边,更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藤彦堂显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今日又将那份失踪者的名单看了一遍,还听了收音机里播报的失踪新闻。羊城这么乱,一想到香菜在外面会遭遇到相似的事故。他就不能安下心来。
他稍稍板正了脸孔,还真像一个教训晚归孩子的家长,“这么晚回来,就不知道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吗?”他差点儿就派人出去找了。在香菜走近时。他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嫌恶得皱了皱眉,“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再跟你说。”香菜也受不了自己身上这味儿,就好像刚从鸡笼里爬出来一样。
现在晚上十点多。这个点儿的话,学校的澡堂里恐怕已经没有热水了。香菜打起了屋子里那两个热水瓶的主意,结果一拎才知道都是空的。
小北明天早上才会再送两壶热水来,香菜却等不到明天早上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身上的这股臭味。
她找了一件换洗的衣裳,端着脸盆、毛巾和香皂,就要出门。
藤彦堂有些紧张,“你去哪?”
“去食堂烧水洗澡。”
这会儿食堂肯定没人。
藤彦堂不放心,“我跟你一块儿去。”
在外面正好方便说话,不用时刻都提防着隔壁的窃听者。
深夜食堂无人。也无一丝光亮。
香菜带着藤彦堂摸黑到了厨房。
藤彦堂守在厨房门口。
香菜从水缸里舀了几大瓢冷水添锅里,摸到灶台上的火柴,然后加柴生火。火光映红了香菜整张脸。
不大一会儿,锅里就滋滋得响起水升温的声音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还能对这里熟门熟路,看来香菜已经不是第一次趁着大晚上没人,溜到食堂来烧水洗澡。
在片刻的宁静中,心情平和了许多,藤彦堂有些哭笑不得道:“大晚上回来,还搞得一身臭,你这一个下午都干什么去了?夏可盈不至于把你带猪窝去了吧?”
“其实我们被绑架了。”香菜平静道。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藤彦堂胸口蓦地一紧,敛了敛神色,顿了两秒之后语带几分关切似的问道:“没事吧?”
“我都好好的回来了,肯定没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
“我问的是绑架你的那些人没事吧。”藤彦堂的声音中带着无奈和戏谑之意。
香菜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啊!”
说得好像不止那些绑匪,只要得罪过她的人好像最终都会落得受害者的下场一样!
香菜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没错,还不至于她做了什么都是罪魁祸首一样。她自认算不得好人,可也不是大恶人。
“绑架你跟夏小姐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们?”藤彦堂认真起来。只要是跟香菜有牵涉的,他不可能会放任不管。
“除了青龙商会,还能有什么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他们的目标是夏可盈。我只不过刚好跟她在一块儿,他们就顺带把我也给抓了。”香菜把夏可盈被绑架的原因也一五一十的跟藤彦堂说了。
藤彦堂听香菜提起王祖新,感到不小的意外。他对王世尧的这个养子向来不感冒,只当对方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不过听香菜说起此人的时候,他总觉得香菜对王祖新这个人有着一种莫名的认同感。
藤彦堂不禁问:“你对王祖新这个人的印象如何?”
香菜几乎不假思索道:“用玩世不恭得态度隐藏自己的野心,挺不容易的。”
香菜向藤彦堂保留了王祖新是王世尧亲生儿子的这件事,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可不做那长舌妇。
藤彦堂从未关注过王祖新,不过每每与人说起的时候,心中总能断然肯定这个花心的公子哥不会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身为王世尧的养子,被王天翰这个王家的嫡子挡在前面,王祖新就甭想有发光发热的那一天。
哗啦啦的水声撩得他心痒难耐,藤彦堂斜倚在门口,偷偷得向厨房里瞄去。灶台里的火光熄得只剩星星点点,根本不足以照亮周围的那一片。
此刻他悔穿了肠肚,后悔没把手电筒带来。起码借着光亮让他偷偷得看上一眼香菜……
黑暗中,水声蓦地停下来。
香菜充满警惕的声音响起来,“喂,你在偷看吧?”
不知是不是她得错觉,她感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紧窒呼吸。
藤彦堂立马将脸儿妞了向了门外,心脏一阵突突,却是掩饰性的鄙夷一笑,不屑道:“就你身上的那几两肉,哪儿值得人偷看,你自己说说。”
就算自己胸前一马平川,她好歹是个女的!这男人居然这么鄙视她的身材,实在伤自尊,不能忍!
“地球明明是圆的,但是你为什么感觉她是平的,知道不?”香菜有些气急败坏。
藤彦堂被问住了,“为什么呀?”
“因为她大呀!”香菜怒吼,双手在自己胸前抱了个圆,又重重地重复一遍,“她大——”
藤彦堂举旗投降,无奈附和,“恩恩,她大,她大。”
“哼哼~”
香菜洗完了澡,端着一盆脏衣服,神清气爽的从厨房里出来。
藤彦堂发现香菜头发上湿漉漉的,皱眉问:“洗头了?”
大晚上洗头,很容易着凉。
仔细往她身上再一看,这丫头身上穿的松松垮垮的衬衫貌似是他的吧!
心里又甜又暖,藤彦堂眉头舒展开,抿唇笑起来。
抄起脸盆上挂的毛巾拧干,藤彦堂把香菜按到最近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先把头发擦干。”
香菜甩着脑袋,头发上的水溅了藤彦堂一脸。“不擦了,就这样吧。”
她好困,想快点回去睡觉了。
香菜却站不起来,脑袋被藤彦堂的大手死死扣住。
“擦干了再回去!”藤彦堂的声音不容违逆,直到香菜变老实,他才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耐心又认真的擦拭着她每一缕湿漉漉的发丝。
“我自己来吧。”香菜很不适应被别人这么伺候。
她从藤彦堂手上夺过毛巾,动作粗鲁的揉搓着湿头发,好像那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东西自己不心疼。
藤彦堂讪然一笑,收紧落空的双手,慢慢平复着胸口的那份悸动。(未完待续。)
&bp;&bp;&bp;&bp;安安稳稳的过了一个晚上,迎来了第二天的朝阳,香菜自食堂忙了一晌,回宿舍后将昨日换下来的臭衣裳洗了,晾完了衣服端着盆回房,撞见藤彦堂正在接待客人。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是大手笔,送了一堆礼品来不说,还给香菜塞了个鼓鼓的红包。
钱来的太快,直接把香菜砸晕了。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香菜也才洗了衣裳回来而已,就发生了这样一件大好事。
香菜掂着能兑换两百大洋的钱票,笑的一副财迷样,对藤彦堂嘿嘿道:“不愧是藤二爷啊,随便一个朋友都出手这么阔绰,以后这样的朋友就该多请些过来。”末了,又附了一句,“你也跟人家多学着点,别那么小气。”
藤彦堂一阵无语,“我小气?”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还不了解自己有多大方吗?真是难以置信!“那你从我的床上爬下来!你身上的衣服给我脱下来!”
“说你小气,你还来劲了。”香菜白他一眼后坐床上摸索着到手的这两百大洋钱票。
每张钱票足有巴掌大小,都是十块的面额,一共二十张,大约是用旧了,泛着黄褐色。钱票上有蓝紫色的水印,四周边缘花色的纹路里有着“旭日钱庄”的字样。
藤彦堂瞧不惯她那副贪财的模样,出声奚落她,“别拿着什么都当宝贝。那几张钱票不兑成现钱的话是花不出去的。”
“为什么?”香菜不是什么考究党,不过看那电视上的民国剧里头买什么东西都是用这样的钱票进行交易的。这钱票不就等于古时候的银票吗,可以直接拿来交易的那种……
“你那是死票,除了去钱庄兑成现钱,不然就是废纸一沓。”藤彦堂好心给她科普,“羊城大半的钱庄都是青龙商会名下的,钱庄的规矩也是他们定下的。他们的钱票可以在任何一家钱庄兑钱,钱庄却不收外来的钱票,这也是他们的规矩。”
后面的这个规矩听着像是青龙商会针对荣记商会,不过青龙商会显然想多了。荣记商会跟各大银行之间有不少业务上的往来,却很少涉及到钱庄生意。
听藤彦堂这么一说,香菜顿时觉得这二十张的钱票不那么弥足珍贵了,不过聊胜于无。
“我说你这朋友明知道你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还送你青龙商会钱庄的票子,这不摆明了在啪啪的打你的脸吗!”
藤二爷浅浅一笑,“刚才那人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来拜访你的。”
香菜蒙圈了,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土豪朋友。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我不认识他啊。”
“他也不一定认识你。”藤彦堂笑说,“他是税局夏局长的秘书,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是今天登门特意来找你赔礼道歉的。”
香菜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昨天的绑架事件,香菜和夏可盈同为受害者,可香菜要比夏可盈还要冤枉一些。毕竟是因为夏可盈的关系,连累到了香菜。夏家确实该向她赔礼道歉。只是——
香菜忽然觉得这两百大洋的钱票有些烫手了。
只怕这钱票的背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夏家的千金大小姐被男人绑架,在这个注重女性闺誉的年代,怎么说都不大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夏家大概是怕香菜在外面乱嚼舌根。才想出这么一招来,给了她一笔封口费。
诶诶,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些钱进账,往后的日子算是有了一丝丝的物质保障。
香菜甩着一沓票子,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下午我就去这个什么什么钱庄把大洋取出来,然后晚上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八宝鸭,酱猪蹄……”
藤彦堂一开口。香菜就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吃穷的节奏。不等他说完,她就爽快的做了决定,“好吧,就吃馄饨了!”
“到底谁小气啊!”藤彦堂又好气又好笑。
香菜冲他做了个鬼脸。“我请客我说了算,客随主便!”
藤彦堂摇头失笑,“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衣裳吧。”
香菜最先住进宿舍,可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藤彦堂差人带来的。他心疼香菜不仅成天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子一般,随身还没有件像样的衣裳穿,哪家得女孩子像她这样?
“今儿郭师傅说会给我找一身适合我穿的蓝埔军校的学生制服。”
藤彦堂摇头轻叹。有些话忍着没有说出口。
这丫头真不知道心疼自己。手里都有两百大洋了,买一件衣服又花不了几个钱。
香菜以前对钱没什么概念,穿越之后在乡下过日子能省则省,她这是习惯了。把二十张钱票放到枕头底下,香菜没注意到藤彦堂满是怜惜的目光。
回想起昨天的事,香菜若有所思起来。
昨天夏可盈被绑架,香菜还以为这事跟江胖子和陆一鸣都有关,事实却证明绑架事件大约是江胖子一手策划的,压根儿就没有听到陆一鸣参与过这件事。
那天在十三号码头,香菜分明听见江胖子喝陆一鸣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江胖子承诺说是会把一个女人送到陆一鸣床上。可那个女人是谁呢?
宿舍隔壁的房间里有窃听他们的专业团队,香菜又不好把这件事告诉藤彦堂。
香菜刚抱着被子正准备午睡,窗户外头就响起了大喇叭——
“香菜,香菜,香菜——”
一开始香菜只听到嗡嗡的一阵响,并没有听清喇叭里广播的是什么,直到喇叭声靠近。
香菜起来也不忘抱着被子,“什么情况?”
喇叭广播找人吗?
藤彦堂和她一块儿到窗户前向楼下眺望,只见一辆一人驾驶着一辆电摩托在楼底下乱转悠,摩托车上还载了一堆玫瑰花。
那骑摩托车的人显然眼神很好,一抬头就从透明的窗户看到了香菜,当他看到香菜身旁的男人,竟表现得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友好得向他们招手。
对于王祖新出现在蓝埔军校的职工宿舍楼下,香菜却是感到十分的意外。
想想昨天夏可盈说要把王祖新丢到蓝埔军校的时候。他还一副要死要死的模样。今天他就这么坦荡荡的来了。
王祖新的摩托上装了一个带电池充能的喇叭,喇叭大概是有录音功能,里头广播着王祖新那独特的稍微带着一点轻浮笑意的声音。
王祖新将摩托停到楼下,冲香菜招手。示意她下楼来。
见香菜无动于衷,王祖新指了指车上的玫瑰,然后双手又在胸口前比了一个“心”的形状,表情极其的逗逼。
这货的脑子有病吧!他昨天才向夏可盈表示了满满的爱意啊,今天怎么就转移目标了?而且她跟这个家伙认识还不到一天吧!
她不喜欢车上的玫瑰。不过那辆摩托车来的挺是时候的,她正好可以搭便车去钱庄取钱。
香菜拿了钱票就下楼了,没发现藤彦堂此刻的脸色是多么恐怖。
同一时间,默默地关注着香菜与王祖新二人的还有另一人——
此人与藤彦堂一样,站在宿舍房间里的窗前。
陆一鸣觉得奇怪,似在自言自语,“王祖新怎么来了……”
窃听装置就设在陆一鸣的宿舍内,由两个人日夜换班坚守。他们窃听到的信息用铅笔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之后会呈交给陆一鸣。
负责监听得那个人听到外头的动静,早就坐不住了。他到窗前往楼外一看,不禁“嗬”了一声,“王祖新没病吧,带一车的玫瑰花来送给男人!”
陆一鸣看了他一眼,随即陷入了沉思。
还别说,王祖新送花给香菜的这一幕还真就挺奇怪的。他一向对龙阳之风十分排斥,正因如此,才对蓝埔军校避之唯恐不及。王祖新以前也是蓝埔军校的学生,一日撞破了宿舍里两个室友互撸的场景之后,整个人都快疯掉了。当天就离开了学校。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大约一刻钟之后,陆一鸣恍然大悟。
“哈哈哈——原来如此,哈哈……”
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不明所以的望着疯笑不止的陆一鸣。他有些担心陆一鸣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惴惴的唤了一声,“陆爷?”
陆一鸣没有理会他,仍沉浸自己的臆想,“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他的小伙伴始终没有明白他到底领会了什么。
……
香菜一说去旭日钱庄。王祖新就带着她走了。毕竟是他家的钱庄,他还能不知道路吗?
成功搭上了顺风车,香菜被一堆玫瑰花簇拥着,被馥郁的香气围绕着,她浑身难受。
车子一路走,她就在这一路上把玫瑰花往车下丢。
“你不喜欢玫瑰?那你喜欢什么花?下回我给你带来。”
香菜懒懒看他一眼,“我什么花都不喜欢。”
王祖新大声说:“不可能!没有女生不喜欢花。”
“那你就当我是第一个。”
之后,任由王祖新喋喋不休,香菜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王祖新今日那么大张旗鼓的来蓝埔军校送花给她,不知道的人可能会误会他是心仪香菜。香菜倒不觉得王祖新对她有这么一方面的意思。
这个男人的心眼儿其实跟他表面一样,挺花的。今日他这么做,基本上就等于拆穿了香菜是女生的事情。
到了旭日钱庄,香菜将两百大洋一次性都提了出来。原本掌柜的拖拖拉拉,不是很待见她。可王祖新一出面,掌柜的立马麻溜的把整整两百现大洋准备好了。
香菜提着钱要去附近最近的银行,待她坐上车之后,王祖新却迟迟不发动车子。
“去银行?”王祖新回头看了一眼钱庄的大门,他本以为香菜一次性提出这么多钱是要急用,这才知道她不过是要把钱存到另一个更有保障的地方。钱庄是他们老王家开的,被人这么信不过,他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我们家钱庄的利息可比银行要高啊。”
“那你们家钱庄的钱票到了龙城还有用吗?”
王祖新有些语塞,“龙城?你要去龙城?”
香菜不明意味的淡淡一笑,“今天你能在蓝埔军校里找到我,想必你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
王祖新尴尬一笑,“确实,吓我一跳。没想到你跟荣记商会的关系那么深。”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香菜跟荣记商会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王祖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都跟荣记商会得藤二爷睡一个屋子了,还不是?”
他已经很委婉得没有说香菜跟藤彦堂睡在一张床上那样的话了。
“跟藤二爷睡在一个屋檐下就一定跟荣记商会的关系很好吗?”香菜跟荣鞅可以算是死对头啊。
“藤二爷不就代表了荣记商会吗!”
香菜知道王祖新为什么能够理所当然的说出这样的话。所有人一提起藤二爷,想到不是荣记商会就是百悦门,完全把他当成了这两样东西的形象代言人。
藤彦堂能够代表荣记商会和百悦门是没错,可在香菜眼里,他还是一个独立的人。
藤彦堂的心思比较难以捉摸。王祖新至今不能确定他接近香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藤二爷看上了香菜?
同样身为男人的王祖新觉得不大可能,且不说香菜一穷二白,还是个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的平板娘。哪一个正常的男人抱着一个跟男生没两样的女孩子,能产生得了欲/望?
王祖新怀着异样的心思,发动了摩托车,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精芒。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银行,我这就带你去。”他说话的口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王祖新故意放慢车速,将车子驶到了一个巷子口边上,迎接着即将发生的一幕——
尽管香菜有所察觉,还是被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一群蒙面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这群蒙面人团团围住,王祖新迫不得已把车子停下。
香菜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早知道王祖新还给她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她就不会跟他出来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七八个蒙面人各个手持砍刀目露凶光,一出现就将王祖新的摩托车团团围住,为首得更是用明晃晃的砍刀指着香菜得鼻子,怒声呼喝道:“把钱交出来!”
原来是遇上打劫的了。
这就奇怪了——
香菜不着痕迹的瞥了貌似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王祖新,心里更加断定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王祖新穿的花枝招展、油头粉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爷。这些劫匪见面就冲一身穷酸的香菜指鼻子,明显就是有意的安排。
这种情况下,香菜只能……毫不犹豫的卖掉王祖新!
她指着恨不得躲到她身后的王祖新,对那群劫匪说:“各位大哥,他比我有钱。他是青龙商会王会长的儿子,你们只管绑了他。不管花多少钱,王会长肯定会把他儿子赎回来!”
那几个劫匪面面相觑了一阵,目光中带着一些难以置信,大概都没想到香菜会是这样的反应。
香菜忽的从车上跳下来,吓得为首得那个劫匪立马紧绷起神经,再次抄起砍刀对准了香菜,粗声粗气得威胁,“废话少说,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杀意,悄悄地在周围弥漫。
香菜一拳敲碎了摩托车的玻璃灯罩,抓起一块顺手的玻璃碎片,对着那群绑匪嫣然一笑后,在众人愣神的那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王祖新从摩托车上拽下来。
王祖新蒙圈了,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以极其卑微的姿势跪在地上,后脑被香菜蛮力按住,大半张脸贴在摩托车的车座上,脖子还被一块锋利的随便抵住。
见状,那群劫匪又惊又愕的愣在原地,眉目间原先凶神恶煞一般的气息被惶恐取代。为首的用无助的眼神质询被香菜在三招之内制服的王祖新,这一票到底干还是不干。
他们本来是王祖新请来试探香菜身手的。王祖新大概也没料到会把自己给“试”进去。
刺痛感传来,王祖新明显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滑下来。
这个臭女人居然真的敢动手!
香菜紧按着他的后脑,只要察觉到他挣扎一下,她就加重一分手上的力道。锋利的玻璃碎片刺进他的皮肉中。就看他怕不怕!
王祖新显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与香菜的胆量拼搏,只得停止挣扎,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香菜屈着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冷笑着说道:“祖少爷,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王祖新找这些人来试探她的实力。还想做个亲眼见证,起码也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好,怪就怪他没把自己的演技修炼好。他开着摩托车故意放慢车速,还把香菜带到这个早就设下埋伏的巷子口。要是这样,香菜还是察觉不到他得意图,那就白活两场!
香菜继续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你查出了我什么,既然你找人来试探我,想必你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对我不仁,我就对你无情无义。别把你那些小聪明用在我身上——”
王祖新慌张解释:“我是想试探你没错。我就是想知道你真正的实力,看看能不能为我所用……”
一张口说出了心里话,说完之后,王祖新便后悔了。
香菜怎么可能甘心被人利用!
她嗤笑一声,不遗余力的嘲讽他,“为你所用?你觉得可能吗?”
当初荣鞅让她帮忙做事的时候,香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王祖新算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好听点他是王世尧名义上的养子,难听的就是私生子!
王祖新不想放弃这个敢拿枪指荣鞅脑袋的女人,“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荣记那边的人不可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但是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他自己不过是一个尚不能在王家自处的私生子,香菜是真不知道王祖新哪来的自信和资本对她开出这样的条件。
“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她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凭本事争取。总之再不济也不会靠着王祖新这样的男人讨生活。
见她柔弱一笑,王祖新以为她是改变了主意,不禁心头大喜,紧接着却是听香菜软声道:
“你找来的这些手下,还真把我给吓到了,是该赔我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吧。”
吓到?是他们这些大男人被她这个小女子给吓到了才对吧!
看到她眼神闪过狠厉之色。王祖新哪敢说不赔的话,当即咬紧了牙关痛快道:“说吧,你要多少!”
“让他们,还有把你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
王祖新脸上挂着窘迫的笑,“你先把我放开,我这就把我身上的钱全都给你。”
香菜谅他也做不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当即就松了手,却是没有丢到手上的玻璃碎片,显然还是对王祖新留了个心眼。
王祖新直起身子,脸色始终不大好,偷偷的瞥了一眼摩托车上被香菜一拳捶碎的灯罩,艰难的吞下口中,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要知道那灯罩比汽车的挡风玻璃还要结实!
王祖新和那七八个劫匪掏光了身上的钱,足有一百多大洋,零碎的那些是劫匪的,剩下的都是王祖新拿出来的钱票。
点着钱,香菜淡漠的瞥一眼为自己处理脖子上伤口的王祖新,“实话告诉你,我脾气不好,劝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来招惹我。”
闻言,王祖新到嘴边的话用咽回到了肚子里。他本想跟香菜开玩笑说给自己留点医药费的,听她这么一说,半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香菜拐回钱庄,用这些钱票提了一百多现大洋出来,一并带去了银行,开了个户,将这些钱存到了户头里。
……
办完了事,香菜回蓝埔军校,到宿舍叫藤彦堂,“走吧。出去吃馄饨。那天明锐带我去吃的那一家,味道很不错。”
藤彦堂原本心情就很不美丽,这会儿又从她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心情更是糟糕。
他赌气道:“不去!”
“不去就不去。正好还给我省钱了呢。”
一听这话,藤彦堂来气。这女人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来哄哄他!
他一个翻身从床下下来,捉住香菜的后领就把她提着往外走。今儿他一定要从香菜这只铁公鸡身上薅一撮毛下来!
香菜见过藤彦堂吃饭的斯文样,却不知道他的食量究竟有多大。当他一脸吃了六碗馄饨之后。香菜震惊了,肉疼得看着他,“你也不怕撑得慌。”
装馄饨的碗小,一碗馄饨半碗汤,馄饨压根儿没几个,别说吃六碗了,十碗八碗都不管饱。何况藤彦堂今天火气特别大,正需要这些汤来浇浇。
到了付账的时候,香菜跟藤彦堂耍赖道:“我就付你一碗的钱,其他你吃了多少自己付吧。”
藤彦堂哪能依她。他出来身上也没带钱。
一把将香菜的钱包夺到了手上,用里面的钱痛快的跟老板结账,他还翻了翻香菜的钱包,发现里面有不少零碎的银元和铜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票,票上有三百多大洋。
一看票上的开户日期是今天,藤彦堂张大了双眼,“怎么一下多了这么多钱?”
不是只有两百大洋吗?
回去的路上,香菜把王祖新设计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香菜毫不留情的把王祖新教训了一顿还讹了一百多大洋,藤彦堂眼中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一些。心情也没之前那般郁闷了。
他忍不住问:“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如果你急需用钱,我把上回你给我的金条兑成现钱还你吧。”
“不用。以前在乡下过日子没那么讲究,不管钱多钱少都是过,到了大城市。手上没几个钱,心里总没个着落。要是以后我跟我哥回老家,我存得这些钱怕是也派不上用场了。现在能存一点是一点,万一日后有需要用着钱的地方,也不至于那么慌手慌脚。”
藤彦堂心头一沉,眼神暗下来。“你跟你哥还会回老家去?”
他并不知道香菜和芫荽今后的打算,总觉得这兄妹俩来沪市除了办事就是闯荡。
香菜没想那么多,点头就道:“其实是我想回去,我哥不一定,就算找到我爹,他也不一定要回老家去。”
男孩子的心总是比较野的。
藤彦堂淡淡的勾了勾唇角,半开玩笑道:“你就没想过在沪市找个婆家?”
香菜立马露出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我才不要呢!生在沪市的人,都有一种哦你好莫名的优越感,以为自己金贵得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外乡人。这种人难伺候的很——”
藤彦堂抬手掐着她得后颈,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眼中闪烁着渗人的笑意,“你是说我难伺候?”
香菜缩着颈子,嘿笑着说:“不敢不敢!”
“哼。”见她乖觉,藤彦堂这才放开手。
香菜揉着被捏疼的后颈,一脸的抱怨。
两人到了蓝埔军校门口,就见陆一鸣和另一名教官迎面而来。
陆一鸣脸上挂着笑容,“二位,今儿鄙人做东,在明春楼定了一桌酒席,藤教官,小林,一起赏个光吧。”
发现他的目光在香菜身上停留过久,藤彦堂心中不悦,却面色不改,“谢谢陆教官的心意,我和她刚吃过了。”
“既如此,陆某便不勉强藤教官了。”
听藤彦堂说不去,陆一鸣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今日这个应酬,他还请了青龙商会里的几位大人物。让藤彦堂跟他们坐一桌,他还真怕到时候他们在明春楼里闹翻天。
香菜也很干脆得说:“天儿也不早了,你们吃好喝好玩好就行,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明儿还早班呢。”
陆一鸣心想他请不动藤二爷这座大山还请不动一个小丫头片子吗?
他对香菜歉然一笑,“小林,你看你来我们学校那么久了,我们一直没表示什么,就借今天这个机会,让你好好感受一下我们这个家庭的温暖。”
这家伙还真是穷追不舍!难道他没看出来香菜就算不是一座山,也有藤二爷这座大山压着么!
还大家庭的温暖,真是可笑!明春楼,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正经的地方。
藤彦堂抬手按着香菜的肩膀,微笑着对陆一鸣道:“小林可不是咱们这群大老爷们,她年纪还小,不适合明春楼那样的地方。”
陆一鸣看向他,目光变得别有深意,半开玩笑说道:“呵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藤教官是小林的监护人呢。”
藤彦堂倒是没有表现出不开心,可一听“监护人”这词,香菜不高兴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什么监护人!
她扭着肩膀,将藤彦堂的手甩了下去,淡漠的对陆一鸣说:“陆教官走好,我就不奉陪了。”
陆一鸣再没眼色也看得出来自己把香菜惹得心情不好了,看着她和藤彦堂一道离去的背影,他纳闷了。刚才他是想讽刺一下藤彦堂的,怎么就把香菜给惹到了?难道她很紧张藤彦堂不成……果然如传言的一样,香菜和藤彦堂的关系不一般吗?
走远了以后,藤彦堂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陆一鸣的身影,仍不能放松心情。
他沉下脸,对一言不发的香菜说:“我发现姓陆的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儿,我猜他已经识破你假小子的身份了。”
香菜不意外,只是很郁闷。“今天王祖新驮了一车的玫瑰花,那么张扬得送到宿舍楼底下,我已经没指望自己能瞒住陆一鸣了。”
“王祖新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藤彦堂故意黑了王祖新一把。
香菜气愤道:“他就是故意的!”
王祖新喜欢玩儿,给过他一次厉害和教训后,看他还敢怎么跟她玩儿!
第二天,香菜就收到了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经过昨天的事之后,王祖新居然还敢来招惹她!
当着藤彦堂的面,香菜把一束玫瑰花扔到了垃圾桶里,“跟他说了我不喜欢玫瑰花!”
藤彦堂黑着脸看着垃圾桶里的玫瑰花,目光闪了又闪。(未完待续。)
&bp;&bp;&bp;&bp;许是陆一鸣真的看穿了香菜是女孩,这几日总有意无意的接近她。想要在蓝埔军校避开这个人,显然没那么容易,香菜也只能小心应付着。
那日盛情被拒,陆一鸣始终耿耿于怀,缠着香菜说一定要请她吃顿饭。
藤彦堂看不下去,暗中给陆一鸣投去了无数个警告的眼神。一开始的前几次,陆一鸣还懂得察言观色,悻悻作罢,可后来却是变本加厉,想方设法的接近香菜,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以防香菜被陆一鸣染指,藤彦堂对香菜更加寸步不离。
这天中午,陆一鸣打扮的人模狗样得来敲门。
藤彦堂开门一瞧是他,当即就想把门给摔上。他强忍着这股冲动,表面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说话时却带着疏离的口吻,“陆教官,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陆一鸣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之色,郑重的向藤彦堂宣布,“香菜已经答应跟我出去吃饭了,”末了,他又强调,“就是今天!”
藤彦堂挑挑眉,显得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他早知道香菜今日会跟陆一鸣出去,而且这还是他们商量后的结果。总被陆一鸣这么缠着不是个事儿,只要能打消他今后再来纠缠的念头,香菜就想跟他出去吃一顿饭也无妨。
陆一鸣已经收拾好准备出发了,香菜却还在蒙头睡大觉,足见她对这次的约会有多么不上心。
藤彦堂回头瞥一眼大床上蠕动了一下的团状物,收回目光时对陆一鸣意味深长得笑了一下。
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陆一鸣当即感到背心一凉,直觉不好。
瞧陆一鸣肃了几分脸色,藤彦堂笑得更深了,并缓缓说道:“我听说陆教官今日在明春楼订了个雅间,怕是请得不止香菜一人吧。”
陆一鸣脸色猛然一变,目光迅速掠向屋里头,然而门口却被藤彦堂看似精瘦却伟岸的身子挡了个结结实实,他根本就看不到屋里的香菜是横还是竖。他惊疑不定的紧盯着风轻云淡的藤彦堂。心里飞快的翻涌——
香菜今日上午才答应跟他一起出去吃饭,他也是临时起意才在明春楼订了个雅间,不过才半天功夫就传到了藤彦堂的耳朵里,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不止如此。他如此严密的对藤彦堂布下监控——藤彦堂的身边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得到消息的?难不成藤彦堂也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这怎么可能!
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的陆一鸣顿时觉得藤彦堂的笑容悚然了许多。他再也得意不起来,神色中的惊惶透露了他此刻紊乱的情绪,只要一想到自己被藤彦堂算计着,他就坐立难安。
先前陆一鸣总以为谅他藤二爷在龙城多么权势滔天。在羊城没了荣记商会的庇护和倚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他显然是小瞧了藤彦堂的能耐!
藤彦堂对一脸惨淡的陆一鸣笑说:“陆教官,明春楼天字号的雅间那么大,加我一个不算多吧。”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藤教官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是啊,陆教官该不会不欢迎我吧?”
陆一鸣心想,难怪今日上午香菜答应的那么干脆,敢情是跟藤彦堂商量好组团一起赴他的约。
心里反感,他偏还要讨好对方,“藤教官肯赏脸。陆某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只不过——”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今日青龙商会的几位公子爷也会到场,天翰少爷跟您一向水火不容若要在明春楼闹起来,我怕到时候您这面子不好看。”
藤彦堂怎会听不出对方这是在婉言拒绝自己,反正脸皮已经厚下来了,他也不介意再往脸上贴几张狗皮膏药,“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和王天翰达成了共识,我在羊城的这段期间。他会与我和平共处。”见陆一鸣不信,他加了一句,“毕竟我是他的教官。”
陆一鸣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除非王天翰转性。否则他不会給藤彦堂好脸看!
既然藤彦堂想去,那就让他一同去,陆一鸣倒是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到时候藤彦堂下不了台,希望他不要像个女人哭就好!
陆一鸣倏然展颜,“那好,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叫上香菜吧。”
藤彦堂关门回屋,将赖床的香菜叫了起来。
用爪子耙了耙头发,脸也懒得洗,香菜就跟着藤彦堂和陆一鸣去明春楼了。
明春楼,有酒有肉有女人,无非就是个豪华的妓馆。陆一鸣在这种地方请香菜吃饭,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天字号雅间,早到得几位客人等不及做东的人来,便已经大开荤戒了。
以王天翰为首,他身边的那七个跟班,自然是沾了他的光才能够到这里来。七武海比不得左拥右抱的王大少爷,不过他们也是每个人怀抱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
有王天翰在的地方,王祖新显得比较矜持,坐一旁自斟自饮,笑眼看他们寻欢作乐,心中却冷到极致。
待姗姗来迟的陆一鸣带了两个人一出现,王祖新惊嘚手一抖,险些将杯中的酒洒出来。
王天翰显然也很意外,他脸色难看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什么,重又挂上轻浮不羁的笑脸。
“哟,藤二爷,这陆教官也真有本事能把你也给请来!”
王天翰竟然没有立刻对藤彦堂吹胡子瞪眼,这可惊到了王祖新,甚至香菜也感到意外。因为藤彦堂事先给陆一鸣打过一剂预防针,后者只微微流露了意外的表情后便一脸的波澜不惊。
王祖新料想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他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知道王天翰平生最忌讳两件事,最讨厌别人直呼他“王会长的儿子”,更讨厌被拿来与旁人做比较。王天翰自己喜欢强出头,却又不喜欢被别人抢风头。
荣记三佬在沪市十分风光,一向不招王天翰的喜欢,尤其是前不久他们才从王天翰手中没收了一批货,等同于在这小子身上剜了好大一块肉下来。这样王天翰还能不记仇?
依王天翰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不记仇!
王祖新凑到王天翰跟前,眨着一对明明如月的桃花眼,“天翰,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位是谁吧?”
不怪王祖新怀疑王天翰不认得藤彦堂这张脸。实在是因为王天翰突然之间对藤彦堂转了态度,这一点很可疑!
王天翰赏了他一记冷眼,“荣记商会的二当家藤彦堂,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对王祖新冷言冷语完,他马上就对藤彦堂表示友好。那模样简直比见了亲兄弟还亲,“藤教官,这边坐——”
王天翰旁边的王志刚收到他递来的颜色,乖乖的挪到了一旁,接着又看到藤彦堂飘来的颜色,然后他又往远处挪了挪。
藤彦堂将香菜安排到身边,他刚一坐下,就见王天翰推开怀里的女人,把脑袋凑到了他跟前来。
王天翰就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悄声问:“你之前跟我说的话还作数吧?”
藤彦堂小声回他。“我做生意,向来很讲信用。”
香菜竖起了耳朵,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见他们二人交头接耳,王祖新更加确定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鲜为人知的交易。
身为王世尧的嫡子,王天翰本就是天之骄子。有了这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更是能在青龙商会里呼风唤雨。不过有王世尧在,他还甭想在青龙商会只手遮天。只不过他一旦得到了藤二爷这个助力,他的势力只会更上一层楼,而且还会变得更加目中无人。
王祖新悻悻然,却摆出兄长的架子。“天翰,你可别被骗了!”
王天翰一向视自己为王家的独子,即便王世尧膝下多了个养子,觉得这也不足以威胁到他的地位。何况王祖新也总捧着他,平日里他与这位义兄也没有什么不和睦的地方。所以对王祖新的话,他多少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王天翰偏头,像是安抚王祖新一样,“放心,不会啦!”
香菜可是知道。这王姓的二人不愧是一对兄弟,都很自作聪明。她也看得出来藤彦堂和王天翰之间建立了某种关系,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仔细想来,可能是那天在戏园子,藤彦堂与王天翰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
被挤到远处的王志刚不满香菜入戏还坐他旁边,嘟嘟囔囔向陆一鸣抱怨,“陆教官,你怎么什么人都带来了……”
他声音再小,也逃不过藤彦堂的耳朵。
藤彦堂看向王志刚,“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王志刚脸色难看一笑,他低着头不敢看藤彦堂的眼睛,神情唯唯诺诺,“我、我说的不是藤教官您,我说的是……我说的是……”他忽然伸手指向香菜,拔高的声音多了几分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她!她就是咱们学校的一个炊事员,凭什么到这地方来!”
嘿哟,这小子典型得好了伤疤忘了疼!
在藤彦堂发作前,陆一鸣率先把脸拉下来,“王志刚,你怎么说话呢!你也不过就是破烂街里出来的毛孩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还有,你们以后对林姑娘都客气一点——”
“咳咳。”香菜没想到,陆一鸣居然当场就把她是女孩子的事情说出来了。
王志刚他们七武海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王天翰两秒之后恍过神儿来。他瞪大双眼,脸上写着不可思议。
他惊奇得嚎了一嗓子,“行啊,现实生活中的花木兰啊!”
香菜笑的跟个狗腿子似的,“像我这种别的本事没有,就空有一身力气,出来讨个生活不容易,也只能这样了。”
王天翰搂紧了怀里的两个女人,邪笑着说:“没本事?没本事可以跟她们一样呀!”
他怀里的其中一个女人甩着喷了刺鼻香水的粉帕子,娇媚一笑,妖里妖气的附和着王天翰说:“就是啊,女人赚钱还不容易吗,两腿一岔,躺床上等爷临幸就是了。”
说完,她抚着王天翰的肩膀,像是炫耀一般,有意无意的向香菜瞟了两眼。
香菜要真是那种女人,藤彦堂可能也不会看上她。
“你说你一个女人混到我们学校来,原因肯定不是因为讨生活那么简单吧!”“九姑娘”频频向香菜瞟白眼。
经他这么一说,王天翰收起吊儿郎当的笑脸,也警惕起来,举一反三再一想,只怕藤彦堂来蓝埔军校的目的也不简单。
有人笑话藤彦堂,暧/昧的说:“原来藤教官一直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那你们俩之间没发生点啥?”
“原来——我们都还以为藤教官有那方面的嗜好呢,这不性取向挺正常的吗!”
七武海你一言我一语的拿藤彦堂和香菜说事儿,王祖新冷眼旁观,他还真就想看看自称脾气不好的香菜能忍到他们几时。
香菜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七武海身上,她拽着一姑娘的旗袍衣摆使劲儿的搓。
明春楼的姑娘清一色都穿着短身旗袍,露着大白腿,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她们身上的旗袍极漂亮,印着很艳丽的花色。旗袍的材质看上去很光滑,摸上去却有一种涩手的砂纸感,显然不是纯丝线做的,大约掺了棉麻之类的材料。
见她对别人身上的衣裳这般爱不释手,藤彦堂轻叹一声笑道:“你喜欢的话,咱们改明儿上街买几件。”
香菜摇摇头,“我就看看这旗袍什么材质的。”
被摸衣裳的那姑娘笑说:“这位小姐好眼力,我这身衣裳是玲珑庄出品的,百分百纯丝的。”
“听姑娘这口气,玲珑庄大概是挺有名的。不过你这衣裳不是纯丝做的,顶多百分之二十的丝线,其余是绦丝和棉麻。”
听香菜一说,不止这姑娘,这屋子里的其他姑娘也都变了脸色,纷纷扯着自己身上的旗袍哇哇直叫唤。
“居然不是纯丝的,我这身衣裳,那玲珑庄的老板可是要了我两块大洋啊!”
一说起衣着打扮,这些爱美的姑娘咋咋呼呼起来。
王天翰不胜其烦,一怒之下,将她们全给轰出了雅间。(未完待续。)
&bp;&bp;&bp;&bp;酒过三巡,香菜早就醉倒在藤彦堂身旁,红扑扑的小脸儿蹭着他的肩膀,哼哼唧唧着些不清不楚的话。
藤彦堂侧耳细听,也仅捕捉到零碎的只言片语,“嘴里苦,我想吃辣条”之类的。
“辣条是什么东西?”
“辣条就是辣条,很便宜的,五毛钱一包。”
藤彦堂哪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鬼,见识到了香菜奇差的酒量,他还哪敢往她杯子里倒酒。
陆一鸣见香菜昏昏沉沉,目光里似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继而颇为殷勤道:“香菜,我送你回去吧。”
费了好大一番劲儿,香菜那熏熏然的双眼才对准了他。
不等她有所回应,藤彦堂便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脑瓜按在了肩上。
“这就不用麻烦陆教官了。”
香菜是醉了,可藤彦堂清醒得很。
香菜将他的手臂当抱枕,身子歪在他的身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看到藤彦堂眼中的温柔和疼惜,陆一鸣和王祖新皆是一惊。大名鼎鼎的藤二爷竟真的对一个乡下丫头动了真情?!这话传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陆一鸣脸部抽搐了一下,随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是玩笑半是打趣道:“二爷到蓝埔军校,莫不是为了追随香菜?”
藤彦堂挑挑眉,不置可否。还真是这样,香菜要是不在这里,他也不会到蓝埔军校任教官一职。
王祖新眼中的惊诧久久不能褪去,对面露微笑的藤彦堂由衷的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堂堂藤二爷也有这么侠骨柔肠的一面,佩服,在下实在是佩服!”
只要藤二爷招一招手,什么样的女人不会投怀送你?偏偏对一个乡下小丫头情有独钟,他是吃错药了吧!这等口味儿,真是他等凡夫俗子不能比。
藤彦堂会在别人跟前把香菜护得很周到。却不会宣扬她的好。这种事情,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喝上头的王天翰没有将儿女情长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只要他需要,随便在明春楼里找一个姑娘就能发泄。何必费神费力的去追求旁的姑娘?他可是做大事的人,才不会将心思浪费在这种没必要的事情上。
王天翰端起就被,醉眼微眯觑向藤彦堂,“藤教官,上回你跟我说的事儿。可别忘了。”
“不会忘,不会忘。”
王天翰吃了定心丸,满意的点头。
一直暗暗踹度的王祖新,始终猜不出王天翰与藤彦堂之间到底能有什么交易,见王天翰喝的差不对,所谓“酒后吐真言”,他终于忍不住问:“天翰,你跟藤彦堂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王天翰醉眼朦胧的看他一眼,想也不想,张嘴就道:“就是上回我让江胖子运的那批货——”
王祖新看着藤彦堂说:“那批货不是被荣记商会给没收了吗?”
为了逃那点儿关税。王天翰自作聪明舍近求远,把价值几万大洋的金花膏运到了荣记商会地盘的江岸上,做了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王天翰美滋滋的笑着,“藤教官已经允诺了我,可以把那批货还给我。”
藤彦堂不紧不慢的强调,“不是全部,不过我可以保证,能有一半。”
王祖新看着他这个又傻又天真的弟弟,简直要无语。那批金花膏原本就是属于王天翰的,藤彦堂把这批货送还到王天翰手上。只能说是把东西物归原主。他偏不能理解王天翰为什么要把藤彦堂当成大善人大恩人一样。
既然是交易,藤彦堂不可能会白白的将金花膏交到王天翰手上,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似乎看出了王祖新要深究的意图,藤彦堂赶在他前头。状似很为难的样子又说:“我大哥定下的规矩,我也没办法。龙城的烟馆都被我大哥派人给查封了,那些金花膏,我们留着也没用。在我大哥的眼皮子底下,我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能稍微动用一下手段。从上回那批金花膏匀出一部分来给你。”
王天翰能将那批金花膏拿回一半,就已经很知足了,“反正这笔买卖,不要让我没得做就行。”
其实说实话,王祖新巴不得王天翰掉进藤彦堂挖好的坑里。生意一旦做亏,王天翰肯定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家里的老头子肯定会对这小子施以颜色。他应该庆幸才对,此刻他却是暗自焦急,他实在拿不准藤彦堂对王天翰到底是什么态度。
王祖新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为弟弟好的兄长架子,态度诚恳得端起酒杯,对藤彦堂说:“藤二爷,我这个义弟就麻烦您多指教了。”
这话听着像是“我弟弟涉世不深,你这根快要修炼成精的老油条不要骗他”云云,实际上却是暗自使了一大把劲儿把王天翰推到了火坑里。
藤彦堂火眼金睛,怎会看不出王祖新眼底藏着的勃勃野心?不过他谅现在的王祖新也扭转不了王天翰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他回敬了王祖新一杯,面色带着惭愧,“指教不敢当,日后肯定还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合作愉快就是了。”
王祖新试探性的问:“不知我义弟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藤二爷?”
藤彦堂不可能轻易妥协。
藤彦堂笑笑,看了王天翰一眼,神色有些为难,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关于这件事……祖少爷是天翰少爷的义兄,你们兄弟情深,情谊深厚,我想说出来也无妨吧?”他挑眉请示王天翰,“天翰少爷觉得方便吗?”
王天翰倒是无所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他撂下筷子,嚼着牛肉片,大大咧咧道,“爹要在东安路开个娱乐场所,”他也是个说话会保留的人,没有挑明他们王家眼红百悦门的生意,想依葫芦画瓢,在羊城开一个类似的娱乐场所。他特意看王祖新一眼,“这事你也知道——”
王祖新听得是心头一紧。自从家里的老爷子决定效仿百悦门之后,他心里就一直蠢/蠢/欲/动,一心想要插手娱乐这方面的事情。他当然也知道王天翰在盯着这块肥肉。
王祖新脸色稍沉,凝声问道:“金花膏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王天翰想在娱乐场所里兜售金花膏吗?他疯了不成!
王天翰岂是他想象中的傻子?他当然知道青龙商会要开的是歌舞厅而非烟馆。再说他们青龙商会名下那么多烟馆,再多的金花膏也不愁销售不完。
王天翰得意洋洋得说:“东安路那边已经开始动工了,两三个月之后就可以开张做生意了。藤教官的意思是,等我们得歌舞厅开张之后,他会安排大名鼎鼎的雪皇江映雪小姐去剪彩!”
王祖新眼前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啊!尽管不能将江映雪挖到自己舞厅里来是一大遗憾,但是开张的时候能够请到她本人来捧场,这可比在任何一家媒体打广告还有用!
江映雪就是整个沪市娱乐界的代表人物!
王祖新暗喜一番,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在商言商,他觉得藤彦堂不会这王天翰丢一个这么大的便宜。
“雪皇小姐的出场费不低吧。”
王天翰豪爽道:“钱都不是事儿。”最重要的是打响自己的招牌。
王祖新心里泛酸,他看得出来,王天翰对这个还没开张的歌舞厅是志在必得的。他拿什么跟他这个弟弟争?他是不是该向藤彦堂取取经?
他冲藤彦堂友善的笑了一下,“经营场子这方面,我们都比不过藤二爷,到时候还请二爷不吝赐教。”
藤彦堂很有技巧得谦虚回道:“我也没太认真。一直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
他这话就等同于在告诉旁人,老子还没拿出真本事呢,就算你们再开十个八个跟百悦门类似的场子,也不怕你们争得过老子……
“说到玩儿,”王天翰越喝越上脸,整张脸红得跟后屁股似的,醉醺醺的双眼扫过藤彦堂和陆一鸣二人,“藤教官在这方面绝对比不过陆教官,陆教官的口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重,那个直……”
陆教官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忙给王祖新打了个眼色。后者接到他的暗示后,扶着王天翰,大声打断他的话:
“天翰,你喝多了。要不要解手?我扶你去解手!”
王天翰神情熏染,恍惚得看了王祖新一眼,还真觉得有一阵尿意涌上来,任由义兄把他架起来,临出雅间前还不忘给藤彦堂补充一句,“藤教官。我看你跟陆教官臭味相投,改明儿让他带你一块儿玩玩儿。”
藤彦堂看向神色异样的陆一鸣,后者故作镇定得冲他一笑,“那小子醉了,藤教官别听他胡言乱语。”
藤彦堂也不追问。
其余人今夜留宿明春楼,他不打算和香菜在这地方多待,于是就夹着醉的不省人事的香菜告辞走了。
香菜整个人像一块抹布似的耷拉在藤彦堂的胳膊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胡乱扑腾了一下,“呜呜,要吐了……”
藤彦堂无奈把她放路边。香菜双脚一沾地,嘴一张就呕了起来。
藤彦堂一时手忙脚乱,他还是第一次亲自照顾醉酒的人,见香菜难受得呕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才在桌上,他就没见香菜喝多少。
“你这酒量也太差了。”藤彦堂无奈道。以前吃饭的时候,也没见香菜贪杯,想来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差,所以控制自己没多喝。
香菜直起腰来说:“我没醉……”
她也就是吃的太多了,一下子没消化过来。蓝埔军校的食堂伙食不如外面的好,今个儿陆一鸣请客,她总算把这段时间的大酒大肉给吃了回来。这一顿要是不吃个够本,谁知道下一回吃上好的会是什么时间。
“还说自己没醉,”藤彦堂指着她的脚下,“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香菜看向自己虚浮摇晃的脚步,一低头顿时感觉整个世界似乎要颠倒过来。
好在藤彦堂够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掐住,不然她这一头栽下去,还不得把这平整的地面给砸出个窟窿来?要是被巡警逮着了,还要告他们破坏公共财产。
香菜抱着他的胳膊,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儿冲他坏坏一笑,“我真的没醉,其实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抬手指点着藤彦堂得鼻子,眯着早已把藤彦堂看穿的双眼,嘿笑着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青龙商会跟你抢生意,你肯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说的对不对?”
藤彦堂无奈一声轻叹,“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他捉着香菜那只不安分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小手,“你好好走路行不行?”他都快被带进沟里去了。
“你不要扶我,我自己会走。”香菜倔强得想要跟他证明自己没醉。
“你不让我扶,那你要抱着我的胳膊到什么时候?”藤彦堂笑问她。
香菜抱紧了他的胳膊,“你别管,反正不要你扶。”
对,就是要你再抱紧一点。
藤彦堂望了一眼黑黑的天空上挂着的一轮明月,又是一阵轻叹,“在龙城待着多好,偏要跑到羊城来。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香菜低笑一声,扭捏着说道:“我想当服装设计师,这曾经是我的梦想——”
谁问你的梦想了。那种东西说好听点事服装设计师,讲难听点就是裁缝。
“啧啧,”藤彦堂鄙夷道,“想做漂亮衣裳,先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再说吧!”
“我的蚕,我的蚕——”香菜松开藤彦堂,疯疯癫癫的往前跑,跟个脱缰的小野马似的,拽都拽不回来。
“你跑慢一点。”别摔倒了。
藤彦堂觉得自己像个奶娘,在费劲儿的照顾一个野孩子。
香菜又跑回去,踮着脚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我偷偷的告诉你,我的蚕不吃素,只吃肉!”
唯恐她又蹿走,藤彦堂抓着她的胳膊,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将香菜送了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
夜色悄然,一颗流星在低垂的夜幕划落。
香菜快速虚空一抓,似将什么东西握在了手中。她神秘兮兮的将拳头放在藤彦堂的手掌上,“送你一颗星星!”
等她摊开手,藤彦堂哭笑不得。那只手里根本什么就没有……
但是此刻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样,鼓动着骚动着,像是要溢出来。(未完待续。)
&bp;&bp;&bp;&bp;隔天,也不知道谁传开的,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食堂新来的那个炊事员是女孩的事。
被揭穿就被揭穿吧,香菜一如既往的干她该干的事儿,就是迎着旁人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她总浑身不自在,
以往那些爱袒胸露怀的男生,如今每每进食堂先要探着脑袋看看香菜在不在,看她要是再了,就乖乖的在门口把衣服穿回到身上,
郭师傅对她的态度也有很大的改变,先前总是对她呼来喝去的,把她当男孩子使唤。自打知道香菜是女孩,他说话的声音变得细细柔柔,生怕吓着人家姑娘似的。
今儿一早,藤彦堂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就见香菜就干完活儿了,这让他心里有点不平衡。他草草又吃了几口,便撂下了碗筷,起身追香菜去了。
今儿来吃饭的人比以往多,大约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瞅传闻中的那个女孩子。这些人除了在心理上给香菜造成了一点儿负担,也没给她添其他的麻烦。来吃饭的人越多,香菜就越能快速的把锅里的稀饭分完。
在众人的注目礼下,香菜和藤彦堂挤出了食堂,还没走多远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一幕——
三个男学生将另一个长得比较阳光的男生堵在墙角里,似乎要做坏坏的事情。
循着香菜的目光看去,藤彦堂发现陷入困境的那个男生有点儿脸熟,再仔细一瞅,才将对方的五官看的清清楚楚,顿时有点幸灾乐祸。
“那不是明锐的弟弟吗。”
就算明锐有个了不得的哥哥在罩他,他在蓝浦军校混的显然不是很如意。
香菜眼瞅着明宣被三个男生中的其中一个踹了一脚。学校里出现了霸凌事件,藤彦堂竟还能无动于衷的杵在这里,她也是醉了。
香菜睨着藤彦堂,冷冷讽刺一声,“我说藤教官,有学生被欺负了。你也不说去管一管?”
藤彦堂神色有些悻悻然,他本想着明宣被欺负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再华丽丽出场,没成想香菜这么见不得明宣受欺负。
他上前几步。冲着那个角落喝了一声,“诶,你们几个凑一块儿干嘛呢!”
方才那三个对明宣动粗的男生一见是藤彦堂,均是脸色一变,吓得撒丫子跑得飞快。
明宣拍打掉身上的脚印。笑盈盈的迎上来,倒是让藤彦堂对他刮目相看了一番。
这小子看上去文弱得经不起一顿暴揍似的,心理承受能力却不是一般的强悍。
“藤教官好。”明宣跟藤彦堂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越过他找香菜,“香菜,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女孩子啦。”
“先别说我,你不打算跟我说说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吗?”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刚才明宣被堵的那个角落。
明宣尴尬的笑笑,“没什么,那几个人跟我闹着玩的。”
“我怎么看着不像是在闹着玩?”香菜对他满脸嫌弃的样子,心里嘀咕着。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明宣还是老样子,身上还是没有修炼出一点男子气概。“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大声告诉他们,说你哥哥是这个学校的教导主任,他们要是敢动一根汗毛,就吃不了兜着走?”
明明有个这么好用的梗,真不明白明宣为什么不用。
“我都是大人了,又不能事事都靠着我哥。”明宣一脸的郁闷,他就不信自己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那个贼有本事的哥哥会不知道。依他看,明锐知道的够多,只是不想去管罢了!
见他脸上爬上了一层愠怒之色,香菜也来了脾气。“嘿,说你几句,你还生气了!你吊着个脸给谁看呐!”
明宣无辜,忙解释:“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气我哥——”
要不是明锐一意孤行,把他送到蓝浦军校来。他也不会受到这种遭遇。不过就算他留在菖蒲学院,那日子也不会好到哪去。
香菜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你哥把你弄到这里来,也是用心良苦。你不能老这样任人欺负,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年头,光会动笔杆子可不行。
明宣比较斯文,别说他从来没跟人打过架,就是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对骂的情况也很少有。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明宣却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这么好欺负,也难怪明锐在他身上操了那么多心。
被晾一旁的藤彦堂见香菜对明宣的事那么上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在那二人中间横插一杠,像个小老头似的对明宣语重心长道:“明同学,好好上课,带你们班的那个实习教官身上的功夫不错。你要是能学会一招半式,日后旁人就算不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也不敢轻易招惹你。”
明宣摸摸鼻子,不大苟同藤彦堂的说教。他性子就这样,就像是一块吸水性很强的海绵,不管好的坏的都往里头吸收,反正随后压一压,总能把不想要的排挤掉。正因如此,他总能随时随地都能开朗的像阳光一样。
香菜也知道不把明宣这种谦谦君子的脾性改掉,就算教会了他降龙十八掌也没用。
“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啊?”香菜问。
“其实我也不大知道。”说到这儿,明宣就郁闷的不行。他不去招惹别人,那些人总会隔三差五的跑来找一些烂借口教训他一顿。不知不觉中,他就成了很多人欺负的对象。那些人好像能在欺负他的时候找到优越感似的,有的人还欺负上瘾了。
他严重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明锐找来给他练胆儿的。
香菜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是不是还在纠结女校区的事儿?”
“你也觉得女校区不对劲儿吧!”放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明宣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每天都听不到女校区那边传来训练的声音,我怀疑她们每天都不用训练的。我发现有几个晚上,有人影在女校区门口鬼鬼祟祟,进去很久之后才出来。女校区不是男生止步吗?但那几个男的大晚上去女校区里,不觉得很可疑吗?还有还有,我还发现女校区里头有两个看大门的,他们好像都是日本人。”
“日本人?”藤彦堂神色一凛。不禁向女校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他半信半疑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两个看大门的是日本人?”
“我听到他们唧唧歪歪用日语在说话。”生怕藤彦堂不相信似的,明宣又附加了一句,“绝对不会错的!”
女校区是蓝浦军校的禁地。明宣要是乖乖的不去触碰那个禁忌,怕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这是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香菜劝他,“你还是别纠结女校区的事儿了。”
明宣显然不肯罢休,“那女校区里的那些女生怎么办?”
“她们只能认倒霉。”香菜显得无情。
明宣看着一脸淡漠的香菜,不敢相信她居然能无动于衷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那个破解“盘尼西林事件”困境的人哪儿去了?当初那个被季小天奉为救世主的人哪儿去了?
明宣压抑着愤怒道:“她们跟你一样都是女孩子。如果她们真的有困难,你就不能帮帮她们吗?”
“恕我无能为力。”香菜摊手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明宣太相信香菜的能力了,觉得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她一定可以做到,只是她不想去做而已。
他抓住香菜肩膀的那只手被藤彦堂按住,因愤怒而变得猩红的双眼对上了藤彦堂那双冰冷的眼孔。
“你想干什么?”藤彦堂冷声质问他。
香菜却不怒反笑,调侃明宣道:“哟,这不是脾气挺大的嘛。”她扒掉肩上的那两只手,认真的一字一句说。“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万能的神。”
藤彦堂丢开明宣的手,眼底闪过恼怒,不遗余力的嘲讽道:“不去依赖你哥,偏来依赖一个弱女子,你不是依赖她,你是让她去送死!”
明宣脸上臊红,他对香菜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总觉得她有办法化解任何危机。抱歉得看着香菜,明宣用目光乞求着她的谅解。
香菜并没有因为他刚才粗暴的举动就在责怪他。她继续劝说明宣,“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吧,我想你应该知道,在你之前有个学生因为牵扯到了女校区。夜里突然暴毙身亡。这件事不是某个人能够左右得了的。”
是啊,牵涉到了日本人,一切都变复杂了许多。
但是明宣很不甘心,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华族同胞沦为侵略者的玩物,他胸腔中就有一股怒涛在汹涌。
见明宣仍是一脸的愤愤之色,香菜无奈的轻叹一声。“不过呢,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一听这话,明宣和藤彦堂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瞪大双眼看向香菜。
香菜接着说:“我要是想到办法呢,不会坐视不理的。”
明宣的脸色瞬间又垮下来,他听出了香菜这话安慰的成分很大,“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不要逗我玩好不好。”
“我很严肃好不好。赶紧把你的血性练出来,说不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香菜原先是不想插手蓝浦军校的那些猫腻,但是陆一鸣居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就别怪她画出点颜色给他瞧瞧。
香菜是女孩子的事情被揭穿,这件事八成就是陆一鸣传播出去的。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反正在蓝浦军校是混不下去了。要是继续在这里待着,麻烦肯定一茬一茬的找上她。
被香菜委以重任,明宣被热血冲昏了头,一下干劲儿十足。
打发了他,香菜和藤彦堂往宿舍走。
藤彦堂在前面开路,香菜跟在他后头。几个教官模样的人嘻嘻哈哈的从她身边经过,那泛着淫光的眼神儿有意无意的往香菜身上扫。
也不知是谁的咸猪手,拍在了香菜的屁股上。香菜在一阵哄笑中停住了脚步,恼怒的瞪着他们几个人。
藤彦堂察觉到异样,也停下来,发觉香菜的脸色不对,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
香菜始终瞪着那几人,用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的声音说:“他们摸我屁股!”
此话一出,藤彦堂愣了一下,变得锋利冰冷的目光倏然转向那几人。
那几个教官收住了笑声,纷纷愣了一下,大概都没有想到香菜这么直白的揭发他们。
他们以为姑娘家都是注重清誉和名声的,即便被揩了一下油,也只会忍气吞声不会声张出口。但是他们没想到,香菜可不是那种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主儿。
即便他们听到了香菜的话,感受到了藤彦堂杀人一般的目光,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赶自己的路,却没有了方才的嬉笑声。
藤彦堂怎么可能会让人他们就这么离开?
“都给我站住!”他低喝一声。
那几人纷纷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人回过头来,用一种很诚恳的目光询问藤彦堂,“藤教官,有什么事吗?”
藤彦堂背着手踱到他们身边,脸色阴沉,双眼中散发着强大的威慑力。他冷冷扫这几人一眼,寒脸质问:“刚才是谁出的手?”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眼,甚至有两个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眼里分明还带着笑意。
谁也没有将下手的那个人揭发出来。
藤彦堂倒是要看看他们重义气到何时跟何种程度。
“不说是吧?”藤彦堂看了一下风和日丽的天空,冷冷一笑,“那你们所有人都自废一手吧。”
几人脸色变白。
见藤彦堂是这么为她打抱不平,香菜也感觉背心一阵发凉。她从藤彦堂脸上看不到半分作假的态度。
有个人干笑道:“我、我们就是跟她开个玩笑,没、没别的意思!”
另有人不甘心服软,抬起下巴重哼一声,“她说我们摸她的屁股我们就摸啦?她说我们杀她全家,藤教官您也信啦?”
藤彦堂十分不悦,“她一个女孩子能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不成!?”
“那可说不准。她一个姑娘都混到我们学校来了,还能有什么清白......”此人又说。他嘴快,旁边的人竟没来得及将他拦住。
藤彦堂额头青筋浮现,眼中怒色汹涌,眉宇间的戾气像一头洪水猛兽,带着冷酷无情的杀戮向那几人扑面而去。(未完待续。)
&bp;&bp;&bp;&bp;这几个傻叉简直蠢得让人不忍估算他们的智商,摸谁的屁股不好居然敢伸手摸藤彦堂身边女人的屁股!这不是作死的节奏吗!
藤彦堂严重怀疑这几个家伙出门没带脑子。居然敢碰他的女人?
他目光闪着阴冷,瞳孔中的黑暗似要将毁香菜清白的那人连渣子都不剩得吞噬一般,带着轻盈盈哼笑的声音中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了森然的寒意,“嘴巴挺厉害的嘛,舌头不想要的话,我也成全你。”
触及藤彦堂笑吟吟却不带一丝温暖的目光,那人顿觉背心发冷,不由自主的咬紧了牙根吞压下由内而外喷涌出来的恐惧感。
被盯一眼,就吓成这熊样,听到同伴的耻笑声,他深觉损了面子,脸上臊得发烫。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他虎着脸理直气壮的反驳藤彦堂,“我说的不对吗?让大家说说是不是这样——”他斜眼瞥向暗暗赞他勇气可嘉的香菜,目光中充满了冷嘲,“事实摆在眼前——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但凡自爱点儿,绝不会跑到我们学校里来与男人为伍,甚至还跟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有意无意的睇了藤彦堂一眼,“真是不害臊!”
侮辱了香菜,他还把藤彦堂一块儿骂上了。这是要让藤彦堂和香菜坐实“狗/男女”骂名的节奏啊!
香菜一阵火大,之前与这几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是谁的咸猪手碰了她一下,不过她目测,就是这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人没错了!
这傻叉,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香菜蛮横的推开其他人,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就算比对方矮了两个头,也不见有丝毫惧色。她抓着对方的手,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她用力一掰。只听“喀嚓”一阵类似骨头断裂的声音,就见那个人右手的大拇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在手背上。
仅两秒功夫,他整个人被疼痛侵蚀,瞬间像熟透了一样。浮现青筋的脑门布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好歹是军校里的硬汉,他愣是咬紧牙关没有叫声疼。
可是他受得折磨还没完!
香菜抬脚踹弯了他的膝盖,在他身子坠落时又旋身一记侧踢,致使对方膝盖还没来记得落地,他整个人就摔歪在地。她紧接着一脚踏在那人的肩膀上。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部位,只听又是“喀嚓”一下骨头移位的声音。
眼前的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众人在一记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过神来,就只看见那人抱着脱臼的右臂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他右手的大母猪还扭曲在手背上,正一脸痛苦的哀嚎着。
当那人要站起来,香菜一脚将他踹倒下去。她踩着那人的肩膀,冷冷的俯视着将痛苦的声音咬碎在牙关的他。
真是耻辱!他居然在一个女人的脚下,爬也爬不起来!这……怎么可能!
整条手臂痛到几乎失去知觉,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在一眨眼的功夫竟会被一个小丫头揍趴下,更让他心寒的是。他的小伙伴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来帮他!
香菜嘴角挂着冷笑,她放出来的气势一点儿也不输藤彦堂。不同于藤彦堂的是,她的攻击来的更为直接、猛烈、粗暴,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在周围的人还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的时候,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香菜跟脚下的人玩起来“我提问你回答”的游戏,“来,你现在告诉我,在这个学校里,有谁能够拿走我的清白?刚才要不是我大意,你以为你能占到我的便宜?”
说着。她一抬脚,对准他那个人垂在身边的右手踩了下去。
有个教官看不惯香菜这么残忍,站出来说:“你别太过分,不过就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
两道犀利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人身上。盯得他全身发毛。这人咬舌自尽的冲动都有了,他干嘛要强出头!
香菜出其不意,冲过去飞身一踢,正中对方的腹部。
她扮作无辜的样子,“哎呀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到你了。”不待对方站稳。她又一拳捶在对方的腰侧,“哎呀,对不起,我不小心又碰到你了!”
方才强出头的那人竟连带扶着他的同伴倒退了数步才站稳,他们不敢置信的瞪着香菜,这到底是什么怪力?
被揍的人更是有切身体会,那一脚和那一拳,简直就是要碾碎他五脏六腑的节奏啊!
这么暴力的女人,谁敢夺走她的清白?
恐怕整个蓝埔军校,没几人是她的对手!
其他人看出来了,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
藤彦堂就很棘手了,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也这么不好惹。
被香菜揍趴下的那个人挣扎着站起来,右边整条手臂像是断了一般不自然得垂在身边,他左手抱着仿佛也塌陷的右肩,满脸愤恨得瞪着香菜,显然是心有不甘。
“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得放出狠话,“我一定会让你为你对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香菜捧着小心脏,摆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我好怕怕哟。”她扮着滑稽的鬼脸,阴阳怪气的调笑他,“你是不是要跑回家躲在爸爸妈妈的怀里哭鼻子啦,呜呜~爸爸妈妈,我被打了,你们快去帮我出气呀~”
这人羞愤不已,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张大要喷出火来的牛眼瞪着香菜,恨声说道:“你给老子等着!”
看来这个家伙不是省油的灯,也是个傻叉。有藤彦堂在,还能让他掀起风浪来?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只中通好像有人说,香菜揍趴下的这个教官貌似跟王天翰的关系很好,她得罪了这个人就等同于得罪青龙商会,看来是要倒大霉了——
这样的热闹,怎么可能少的了王天翰?
不过他错过了香菜揍人的那一幕,来的时候只看到被揍的人狼狈的样子。
“李教官,怎么回事啊?”王天翰排众上前,用好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变残的李教官,完全没有一点关切。
李教官看到他来,好像看到了大救星一般。一时忘记了手和胳膊的疼,高兴得就差没欢呼起来。他冲到王天翰跟前,“天翰,你来的正好!这个丫头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你看看她把我打得,敢在蓝埔军校撒野,不能饶过她!”
香菜觉得可笑,她还以为这位李教官有多大的后台,无非就是仗着他自己跟青龙商会的世子爷有点交情。她还指望着这家伙搬来个像样一点儿的救兵呢。
王天翰知道李教官口中的“这个丫头”和藤彦堂的关系不一般。他以前和藤彦堂水火不容的事情众所周知,现在大概很少人知道他和藤彦堂之间的关系有了稍微改善。
他看一眼不动声色得藤彦堂,尔后对李教官嘲讽道:“你说你被一个小丫头揍成这样,还有脸跑到我跟前来告状,简直丢人!我要是你,我就找一面墙一脑袋撞死去!”
他的话一摞,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李教官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王天翰,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借此机会给藤彦堂和香菜一个好看。
周围的人一起哄,王天翰更来劲,啪啪的打着李教官的脸。“你也不看看你得罪的那是什么人,你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人,臭水沟里爬出来的死老鼠也敢在我们面前叽叽歪歪——”
李教官绝望了,如今王天翰跟他撕破脸,他日后别想在蓝埔军校有太平日子过。
他还想有以后?简直天真!
王天翰说是会给藤彦堂一个满意的交代,就让人把这个李教官给带走了。
至于李教官的下场会如何,根本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管。香菜则是懒得去问,懒得去管。
就算有人帮她出了一口恶气,她心里还是很不舒坦。今儿这个李教官是个胆儿肥的。敢当着她的面说她是小婊砸,那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对她指指点点呐。这口气,她倒是可以吞下去,就是憋屈的很。
察觉到藤彦堂的视线。她扭脸一看,就见这丫居然盯着她的屁股一直瞧!她顿时感觉到菊部一紧,两手捂着屁股蛋,又羞又恼的娇叱道:“看什么看!”
不过就是被摸了一下,她屁股上还能多出个窟窿不成?
藤彦堂一副理解无能的样子,“就你这俩屁股蛋加在一块儿还没我的巴掌大。哪里像个姑娘家的小翘臀,看了就让人没欲/望,真不知道那个李教官怎么下得了手……”
香菜好像听到了自尊心破碎的声音。
“你找打!”香菜一气之下,扑过去捉住了藤彦堂的大拇指,也让他尝尝手指被掰断的滋味儿。
她以为藤教官是李教官那样的么?哪怕藤彦堂乖乖的手指放香菜手里,也不见得香菜能掰得动。香菜大概是忘记了跟他掰手腕时屡战屡败的痛。
两人打闹了一阵,藤彦堂扫视一眼周围,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今天那话不是在安慰明同学吧?”
香菜知道他说的是女校区的事。她跟明宣说她会想办法,是有那么一点儿安慰的成分,不过也是真心的想挫一挫陆一鸣的锐气。
“如果这件事跟日本人有牵扯的话,那就不简单了。我现在不知道实际情况,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想出一个完全的办法。”
藤彦堂垂下目光,掩去眼中的一片黯然。其实他并不希望将香菜卷进来……但是如果这一点真的不可避免的话,他会倾尽全力来保护她的安全。
他正若有所思,只听香菜又道:“我现在大概知道的就是,女校区里那些所谓的女学生都是被迫囚禁在那里的,不止你们百悦门失踪的那名歌女,我发现还有其他一些娱乐界小有名气的交际花——”
藤彦堂蓦地一惊,诧异得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上回开大会的时候,我记住了她们的脸。我看报纸上有好几个寻人启事的画像跟她们中的几个人很像。”
藤彦堂还纳闷她怎么那么喜欢看报纸,每次去图书馆,她别的书都不看,就抱一大堆旧报纸在那儿翻,原来她是在收集信息么……
他手上也有一份失踪者的名单,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出来的,没想到香菜看几份报纸,收集到的信息居然比他知道的还有价值!他真是越来越欣赏香菜了!
香菜看向女校区的方向,神色中带着一些忧郁,“我猜,那些可怜的女人被抓到这里来,八成是供人消遣取乐的。”
想想宿舍楼里的那个暗房——陆一鸣用那个房间里的工具,大概折磨了不少女人。这货的口味儿太重了,他要是有需要,就不能好好的找一个女朋友吗?
简直太污了!
不能想不能想,不然精神世界里的环境更恶劣了。
不过,香菜从报纸上得到的失踪名单,里头有男有女,如果女的成了供人消遣的玩物,那些失踪的男性都被抓到哪里去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香菜眨去了眼中的恍惚与困惑,幽幽的轻叹了一声,“去找明锐问问吧。”
在他管辖的地界上发生了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作为羊城巡捕房的带头人,明锐不可能不知道。
一说去找明锐,藤彦堂不高兴了,“这些人敢这么胡作非为,还不都是他放任的?羊城现在这么乱,身为执法者的明锐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了吗?说来说去,他们都是一条臭水沟里的老鼠屎。”
香菜不爱听他这话,“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藤彦堂也知道自己有些反常,急忙掩饰道:“我只是不建议你去找明锐。”
谁知道明锐和陆一鸣是不是串通一气?要是这样,香菜去了就等于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
香菜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想了想,随后坚定了目光,种种得说了四个字,“我相信他。”
藤彦堂顿时被这四个字打击到内伤,他咽下滚到喉咙里的一口老血,怒声咆哮,“要去你就去吧!”
香菜茫然的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说着说着,他就生气啦?她好像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香菜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怎么安慰她?
安慰人也不是她擅长的工作。
唯恐自己说错什么把藤彦堂气吐血,此刻香菜变得小心翼翼,“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藤彦堂似乎等着香菜来求他。
见他脸色稍稍缓和,香菜帮明锐说了几句好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想明锐也有他的难处。你没发现他做事还是蛮负责人的吗。羊城跑丢了个纵火犯,他亲自追到龙城去。而且——”她凑近了脸色依旧很臭的藤彦堂,小声继续道,“敢炸日本人地下军火库的人,你觉得他像是老鼠屎吗?”
“像,像极了!全身都像!”藤彦堂心里愤愤不平道。这丫头一个劲儿的念叨别人的好,把他至于何地了?真气人!
藤彦堂看她,“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龙城因为他弟弟有难,他才不得不配合你。这里是羊城,他自己的地界,你当他会帮你?”
“羊城又不是他一人独大,他怕是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他这一次要是出手,不只是在帮你帮我,也是在帮他自己。”
其实设身处地的想想,多少就能体会到明锐的难处。他统领羊城的巡捕房,上头有阎王压着不说,下头还有小鬼作祟。他奉承阎王的同时还要跟小鬼周旋,他能坐稳今日的位置 就说明他很有本事。(未完待续。)
&bp;&bp;&bp;&bp;明锐是个大忙人,可不是香菜说见就能见到的。何况她身边有那么多陆一鸣的眼线,她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陆一鸣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获得情报。如果被他察觉出了什么,只怕香菜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泡汤了。
好在有个中间人——明宣。
香菜可以通过明宣和明锐搭上线。这样一来,一切都会方便的多,也顺理成章了许多。不过香菜和明锐计划的事,要是向明宣保密的话,那就变得不容易了。
香菜托明宣给明锐带话,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两天后是明家亮亮,也就是明锐养得那条德国牧羊犬的两岁生日。为了庆祝这样的大好日子,明锐以个人名义在羊城一家小有名气的酒楼订了个包间。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羊城巡捕房巡长家养的狗,那就是跟别人家的狗不一样。依明锐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大可以借给家犬过生日为由大肆敛财收受贿赂,但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得这么做,也足以看得出来他的品质和本性并不坏。
明锐将亮亮当做明家重要的家庭成员,给亮亮过生日的时候只预定了一桌酒席,也没打算请亲朋好友,就是想简单的和家里人聚聚。
香菜在名义上是明锐的远方亲戚,参加这种家庭聚会并不奇怪,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有些奇怪的是,藤彦堂被下了请帖。其实仔细想想,这不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事儿。毕竟他和香菜在蓝埔军校已经被公认为成一对狗男女……哦不,是一对恋人。仔细算起来,藤彦堂和香菜的事儿也是板上钉钉的话,那明锐就是他的大表舅,表得十万八千里的那种关系。
两天后。
藤彦堂一早就开始梳洗打扮。
香菜这个女屌看他对着镜子刮完胡子之后认真摆弄自己的发型,突然就幽幽的问了一句,“你这是要相亲去吗?”
明锐是藤彦堂假想的情敌,去见敌人,他能不全副武装吗?
只是香菜完全没有身为女主人公的自觉。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穿衣打扮。
香菜不是外貌协会的成员,但她也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这是人之常情。她就见不得藤彦堂拿那些油乎乎的东西往头上抹,成天梳着个油亮油亮的大背头。把自己整得跟狗汉奸似的。
“我这不是跟平常一样吗。”就算打死他,藤彦堂也不会承认自己太刻意。
香菜走上前,拿起梳妆台上的刮胡刀正反瞅了瞅,然后指着梳妆台前的凳子,“你坐下。我帮你弄。”
藤彦堂有些茫然,不过他还是按照香菜的意思,乖乖得坐了下来。发觉香菜要在他头上动刀时,他直接炸了,刚挣扎了一下,就被香菜死死按住。
“你干什么!?”藤彦堂惊恐万状,结巴道,“我、我可告诉你,身、身体发肤,受之父、父母。你没经过我爹娘的允许,想对我的头发做、做什么?”
有人把发型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不然怎么会产生“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这句话呢。
香菜一手举刀,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对着镜子白他一眼,“你就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头发收拾得很帅很帅的,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他们也会感激我的。”
藤彦堂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他明显犹豫了,心想自己每天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好看,不就是为了取悦身边的这个丫头吗。既然她高兴帮他理发就由她呗。就算她把他剃成光头也无所谓啦,反正头发没了还可以再长回来。万一这丫头真的把他的发型整毁了,倒是可以利用她的自责心做点什么……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就让她摆弄个够吧!
藤彦堂豁出去了,他对香菜的手艺不抱有任何信心,闭紧了双眼不忍直视镜中的自己。
他能清楚得听到头发被锋利的刀刃剃断的声音。还别说,那那双小手在他脑袋上摆弄来摆弄去,就像是一只毛茸茸得小爪子在挠他的心窝,这种又酥又痒的感觉还挺爽的。
不消半个小时的功夫,香菜放下剃刀,左右端详藤彦堂得发型,似乎不是很满意。关键是那头油,香味熏得人头晕不说,还弄得她满手都是。
她嫌恶的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双手,拎着藤彦堂的脑袋,并按进水盆里把头油冲洗干净。
“好了。”香菜这才满意得说道。
藤彦堂顶着一头凌乱并且湿漉漉的发型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跟疯子一样的自己,他能说他完全体会不到香菜那种大功告成的感觉吗。
这丫头到底对他的头发做了什么?要不是地上有铁证如山得碎发痕迹,他真怀疑香菜对他的头发有做什么吗,他的头发还是以前的长短啊!
这年头没有吹风机,一时还真看不出藤彦堂的头发有洗剪吹的效果。
香菜用手划拉着藤彦堂的头发,大致弄出个造型,这才让藤彦堂发现自己的头发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头发也是三七分,不过是那种用头油抹得很平整油亮的大背头,并不难看。也怪他长得好,什么样的发型在他头上,他都能驾驭得了。
香菜给他打造的新发型也是三七分,左长右短,最有亮点的一处是右边直到耳朵上方留得一块不足寸长的鬓角十分光滑平整,看上去很时髦。
藤彦堂看着镜中,不由得被自己的新发型惊艳到愣住了,不得不承认,是比以前帅气了很多。
香菜抱着藤彦堂的脑袋孩子气得摇了摇,“比以前你那个汉奸头好看多了,是不是重新爱上自己了?”
藤彦堂并没有将内心的那份喜悦表现出来,他确实很喜欢香菜给他打造的新发型,不过很不爱听她那气人的话,“什么汉奸头,我觉得我以前那发型也挺好的,很流行啊。”
藤彦堂是不知道,几十年后的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大部分汉奸顶着油光晶亮的大背头几乎成了一个标志性的形象。
香菜虎摸他的脑袋,自信满满得说:“我给你打造的这一款新发型。说不定可以带动一个新的流行趋势。还不快快感谢本大王——”
说着,香菜向藤彦堂摊出一只手。
她这手上不知还藏了多少绝活儿。
藤彦堂装作不懂她这个动作是啥意思。
香菜见他这么不上道,勾了勾手指,干脆跟他讲明白。“你以为我是白给你理发的,十块大洋,拿来!”
十块大洋?这都快赶上一名高级美发师一年的工资了,香菜就理了一次发,她还真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藤彦堂赏她一记白眼当辛苦费。“我又没有让你给我理发,是你非要在我头上动刀子的。”他看着地上的碎发,一脸的心疼,“这每一根头发都是我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每一根头发我都都有好好保养,你看看你一下剪掉我那么多头发,我还没开口让你赔偿点儿什么,你倒好意思先跟我要起钱来了,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啊!”
藤二爷耍起无赖来,还真让人无语。
香菜瞪圆了杏眼。不敢相信藤彦堂居然跟她玩儿起耍赖这一招。
“既然你不愿意我给你理发,刚才你为什么不跟我表示?”香菜大声质问他。
“我有表示啊,我反抗了呀,我挣扎了呀,”装完了无辜,藤彦堂继而摆出一副很柔弱很害怕的模样,“刀在你手上,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香菜张牙舞爪,简直要抓狂。这男人干嘛要说得她一副持刀逼迫不成就要行凶的模样,根本就不是这样好不好!
她迅速的抓起梳妆台上得剃刀。用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藤彦堂。他刚不是说了吗,刀在她手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哼哼,现在刀又回到了她手上——
香菜“持刀抢劫”。“不能让我白干,十块大洋,快点把钱拿出来!”
也就十块大洋,对他藤二爷来说并不算什么,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可在香菜面前,他简直像极了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藤彦堂没睬她,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新发型。他发现头发渐渐变得干爽后,这新发型更是帅到没朋友。
哎呀,太帅了,估计做梦都会被现在的自己帅醒,他都等不及要出去在人跟前臭美装逼了。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藤彦堂十分满意香菜给他打造的新发型。明明就很喜欢,还装作一副在香菜手下受到了不公待遇的样子,这男人简直了!
香菜气恼得掐了他一下,可他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根本就掐不到什么肉。
“快点,十块大洋!”
藤彦堂始终对着镜子臭美,似对香菜的捉弄无动于衷。谁捉弄谁还不一定呢。
“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香菜凝神平息等待他接下来的转折,“但是呢?”
藤彦堂从镜子中丢给她一个“算你聪明”的眼神,然后继续欣赏自己的新发型,“你以后是我私人的发型师。”
知道了香菜有这一项手艺,他才不会给她机会去碰别人的头发。反正她这双手就算把他捯饬成光头,他也不允许她跟其他男人有这样的亲密接触!
香菜眨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太确定自己从藤彦堂的话中理解到的意思是不是这样,“你是在雇我?”
“我是在承包你。”当然,这样直白的话,藤彦堂不太可能对香菜讲出来。他说,“我是在隐晦的夸你的手艺不错。”
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在半分钟以前还在她面前装的一副委屈得不要不要的样子。
香菜捶他一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
“还真被你给说对了,我在成为藤二爷以前,就是个无赖。”
“把脑袋伸过来,”香菜举起手上的剃刀,凶神恶煞起来,“我要给你剃光头!”
藤彦堂才不怕咧,他不信这小妮子会做出杀鸡取卵的事儿来。他要是没了头发,香菜还怎么给他设计发型,私人发型师这么好的差事,她还要不要了?
藤彦堂抛出了橄榄枝,就等着香菜伸双手来接,“你要是答应呢,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大洋当工钱,你要是不答应呢,这十块大洋你也别想要了。”
香菜忙收起了剃刀,诚惶诚恐的对藤彦堂拜了一拜,“老板在上,请受小的一拜,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作着揖,抬起脑瓜来,鬼灵精怪得模样惹得藤彦堂想发笑,“老板,要不这个月的工钱,您先给小的结了呗。”
藤彦堂哭笑不得,“你现在手上都攥着三百大洋了,还着急这二十块大洋,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贪财啊!”
香菜跟他杠上了,“堂堂荣记商会得副会长,居然这么小气,有你这么当老板的吗!”
“你等着——”藤彦堂聊下这句话,就去翻找东西。
香菜还以为他是拿钱,正自鸣得意呐,却见藤彦堂拿出来的是纸和笔,立马就黑了脸,“你这是要弄啥?不带打欠条的!”
藤彦堂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他从来不做打欠条的事儿好不!“空口无凭不行,咱们之间既然是平等交易,是不是该定个白纸黑字的契约?”
香菜觉得有道理,既然是打工赚钱,就该有个劳动合同,万一藤彦堂哪天要是反悔了,她还可以拿这份合同制约他。
藤彦堂提起笔就写,“我是甲方,你是乙方。在乙方任职甲方的私人理发师期间,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给他人理发;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二十银元……如有违约,甲方有权利追究乙方的法律责任……”
这样的卖身契……哦不,合同一式两份,藤彦堂在两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了香菜。
香菜大笔一挥,刷刷几下也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捧着到自己手上的那份合同,香菜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怎么忽然有种把自己便宜卖了的感觉。
她虎视眈眈得看向表情没什么变化的藤彦堂,慢慢的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大概是她想多了吧,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钻进某人的圈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藤彦堂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她打造的发型,才和她签下这种契约的吧,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藤彦堂的内心:“嘿嘿……”(未完待续。)
&bp;&bp;&bp;&bp;今天的寿星是条狗。
藤彦堂送了根牛骨头给它当做生日礼物。
香菜只想说:藤二爷,你这么抠,你朋友都造吗?其实你还能再抠点,你大可以把“画饼充饥”拿来活用,直接在纸上给亮亮画一根骨头。这可比你向酒楼的掌柜讨骨头还要省事的多……
其实藤彦堂事先什么也没准备,来酒店给亮亮庆生才想起送礼这么回事。给一条狗送生日礼物还用得着花费多大的心思?随便一根骨头就打发了。
相比之下,香菜就有诚意多了,起码她还用两天的时间用针线、棉花和纽扣等材料做了一个大布偶。即便她做的这个布偶在旁人看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他们都看得出来,亮亮很喜欢这个另类的布偶。
亮亮无视了藤彦堂给它丢的牛骨头,两只前爪抱着香菜送它的布偶又咬又啃。它似乎知道这布偶经不起它尖牙利爪的撕扯,所以下手下口的时候总将力道拿捏得很有分寸。玩累了,它便用下巴枕着布偶趴着休息。
亮亮抱着布偶乖乖的卧在明锐脚边,明锐的左右两边坐的分别是他的弟弟明宣和他的副官胖熊。他将胖熊带来,足见他对胖熊十分信任。
包厢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坐在包厢里头,即便关上门也能清楚的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站在门口要听到包厢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也并不难。
不过香菜他们不怕隔墙有耳,他们有亮亮——
只要有人靠近他们所在的这个包厢,亮亮便会警醒得竖起耳朵,立马就投入戒备状态。
从开始到现在,明宣一直都很兴奋。虽然香菜没有跟他明说她找明锐到底所为何事,但是他有预感,不管他们商量什么事,一定和蓝埔军校的女校区有关。
酒菜一上齐,香菜和胖熊这俩吃货便开始风卷残云一般抄起筷子进行大扫荡。藤彦堂和明锐二人寒暄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有明宣食不知味,兀自焦急。
大约一刻钟下来。明宣发现香菜和胖熊吃饭就跟打仗似的,都不带停下来歇口气的,还有他哥和藤彦堂之间似乎有聊不完的话,从商场到官场。从运动到发型,简直比女人还婆妈。
香菜夹了一颗西蓝花,手到中途时被明宣用筷子敲了一下,她手一抖,筷子上夹的那颗西蓝花掉进了一片狼藉的鱼汤碗里。
“你别光顾着吃啊。”明宣暗自焦急,他现在怀疑香菜是不是专门来蹭吃蹭喝的。他一边打眼色一边提醒香菜,“你找我哥不是有事吗?”
“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不吃饱喝好,香菜哪有力气开动脑筋。
明宣焦躁起来,“咱们能不能先说正事在吃饭?”
“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香菜一本正经的说,“而且你觉得说完正事后,还能有心情吃饭吗?所以骚年,不要心急。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
明宣年轻气盛,所剩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光了,尤其见香菜跟猪一样在那儿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他掀桌的心情都有了。
明锐瞥了一眼满脸愤愤不平的明宣,像下通知一样说道:“这个学期结束,我送你去美国念书。”
闻言,明宣张大嘴巴,瞪圆了双眼惊诧得看向明锐。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这就是明锐一直以来在酝酿的事情,就是为了送他出国留学?!
明宣果断不干。“我不去!”
明锐没跟他翻脸,淡淡的口气不容拒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明宣坚定无比。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菖蒲学院的那些同学都在这乱世之中努力寻找着发挥自己价值的途径,而他却要逃到国外去避难,这是胆小鬼的作为,跟战场上的逃兵并无区别。他不是胆小鬼,也不是逃兵!
“你不去也行。那你也别再想回去菖蒲学院上课了,就老老实实的在蓝埔军校待着吧。”明锐说。
原来让他休学养伤、带他到军校里锻炼,这些统统都是假的,他现在不过是哥哥的阶下囚。其实哥哥早就已经为他打算好了,甚至已经把他将来的路铺好了。像明宣这个年纪正处在叛逆期的青少年怎么可能会遵从这样的决定?
明宣捶桌子咆哮道:“我是自由的,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明锐寒着脸,“别人有没有权利我不管,我是你哥,你就得听我的。”
明宣拍案而起,“就算你是我哥,也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他大发脾气,想要摔门就走,刚一抬脚,他忽然就冷静下来。他要是走了,岂不是要错过了正题?说不定明锐就是为了将他支走,才特意使出这样的激将法。
似乎察觉到了明宣内心的挣扎,明锐认真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个学期结束,你要么出国留学,要么就在蓝埔军校待着。”
完全没有第三个选项啊……
明宣知道明锐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让他再改变主意。不过他寄希望于香菜,以为香菜能够帮他力挽狂澜。
收到明宣打来的眼色,香菜也不能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对着明家兄弟语重心长得说:“明宣小弟啊,我觉得你哥送你出国念书的想法不错。”
她一张口,明宣就气的要吐血三升,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帮错人了,不对,是他求错人了!
他气馁的跌坐下来,只听香菜又说:
“你是读书人,应该懂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道理。现在咱们华族不缺你这样的读书人,缺得是人才。菖蒲学院正计划着一个国际交换生的项目,我可以拜托渠教授给你留一个名额。”
就算出国有人作伴,明宣也是极不情愿到异国他乡去的,只要一想到抛下自己最牵挂的亲人去往一个陌生的环境,他就会被一种苦闷的情绪吞没。
“名额还是留给其他人吧,我不需要!”更为苦闷的是,明宣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幼稚很孩子气。
香菜摇头轻叹,“这孩子没救了。”
埋头苦吃的胖胖熊突然抬起脸来,定定的看向沮丧的明宣。瓮声瓮气的劝道:“小少爷,老大送你出国留学,也是一片苦心,你不要让老大的处境更为难。之前在龙城。老大跟香菜姑娘合谋一起救你,为了引开龙城巡捕房的那些日本兵,他派我炸了日本人在龙城设的一个地下军火库。你知道这件事要是东窗事发,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平时看胖熊一副傻笨的样子,其实他很明白事理。
明宣渐渐变了脸色。听胖熊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一时间他有感动有恐惧,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出国的决心。
“那这种时候,我更不能离开了!”他要是选择在这种时候离开,那真的就跟逃兵和胆小鬼没什么两样了。
香菜指指明锐,再指指藤彦堂,最后指向自己,不带半分玩笑的态度对明宣说:“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弱点的。但是造物主是公平的,我有我哥。你哥有你,藤二爷有他的兄弟,指不定哪一天,旁人就会拿捏住我们的弱点,给我们致命一击。”
明宣蓦地红了眼眶,握紧拳头闷声说道:“我不会碍手碍脚的。”
香菜轻笑一下,“我并不是嫌你是累赘的意思,”随即她改口,大方的承认,“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像你这样单纯的人不适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环境下生存。如今沪市暗涛汹涌,你哥已经是这股乱流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你哥为了不把你卷入进来。简直就是煞费苦心……”
明宣红着眼看着香菜,很不甘心,“那你呢?”
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少女有什么资格板起脸来对他说教?
“我?”香菜苦笑一下,目光迷茫了一阵,良久后才道,“我是身不由己。其实我也在做着跟你哥哥一样的事——”
她何尝不想倾尽一切去保护她的哥哥芫荽?所以她很能体会明锐爱护弟弟如胜过自己的生命那样的心情。
这时候藤彦堂插嘴道:“是啊。明显,香菜说的没错,反正你出国留学,大不了也就三四年的时间。等你学成归来,说不定我们这些人还不如你,将来还要听你指挥呢。”
明宣垂头丧气,第眼一看,竟连亮亮也用怜悯都不目光望着他,顿时心酸不已。他何尝不明白明锐将他送出国的一片苦心,但是他自己的苦心呢,谁又能理解?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太弱了,弱得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累赘!他不甘心呐!
就连年纪比他小的香菜,都能和明锐和藤彦堂并驾齐驱走在一起,他只能远远的跟在最后,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们与自己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心有不甘的同时,他还很无助。
明宣将握紧的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种种的一拳,承载着太多怨气和愤怒,还有其他情绪。
香菜挥舞着筷子说道:“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咱们说咱们的事情——”
谁承想香菜话音还未落,明锐就高冷的开口道:“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们想做的事情,我帮不上任何事情。”
香菜咬着一根芹菜,吊儿郎当道:“我们并不是想让你帮我们做点什么,你只要说点什么就好了。”
明锐垂眸想了想,“你们想知道什么?”
香菜给藤彦堂睇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藤彦堂说:“年前,我百悦门的一名歌女莫名失踪,我派人追查这件事,结果查出了一份很长的失踪者名单。我锁定了名单上的几个人,发现失踪者或多或少跟蓝埔军校的某一位高级教官有关,而且我已经确定,我百悦门失踪的那名歌女,就身在蓝埔军校的女校区——”
不待藤彦堂说完,明锐便打断他,“蓝埔军校,并没有什么女校区的存在。”
此言一出,明宣和香菜他们都是一脸茫然。
什么叫蓝埔军校并不存在女校区?可实际情况跟明锐说的并不相符,女校区确确实实的存在蓝埔军校啊?
半晌后,明锐又说:“所谓的女校区,不过是个幌子。”
“什么幌子?”明宣追问道。在座的没有人比他更关心女校区的事情。
明锐淡淡看多嘴的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香菜和藤彦堂,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继续发问。
香菜倒是真有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疑问,“失踪的那么多人中有男有女,女的被关在蓝埔军校,那男的都到哪里去了?”
藤彦堂不禁看向她,不敢得意自己和香菜心有灵犀,但是他确实也有同样的疑问。
明锐沉吟了一下,从他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明宣了解,他哥哥表面上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是波澜不平。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要是不信,就当成个故事来听,”明锐开讲,“日本人侵华入沪,盘踞羊城,曾经日军有个指挥官,在侵华时发明了两种游戏,一个是‘逐鹿中原’,一个是‘直捣黄龙’。前者是一种猎杀游戏,日本皇军将大批的俘虏和华族百姓投放到一片丛林里,将他们当做猎物一样猎杀,其中大都是男性。后者这个游戏,日本皇军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抓几个华族女性当做慰安妇关押起来,方便他们取乐……”
“简直太残忍了!”明宣暴怒。
日本人将华族地区当做他们的游乐园吗?他们这种残忍变态的行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香菜总算明白了,失踪的男性竟是在猎杀场中被人当活靶子,要么活活被打死要么活活被逼疯,而失踪的女性成了供人消遣的玩物,虽然有命活着却是生不如死。
明锐突然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更残忍的是,就连国府中的一些高官,也参与了这两场游戏之中。”
日本人固然可恨,那些残害民族同胞的华族高官,难道就不可恨了吗?(未完待续。)
&bp;&bp;&bp;&bp;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拿华族百姓当玩物,日本皇军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简直可憎可恶!不止日本军,竟连华族国府的高官也——
明宣感觉满腔的愤怒如一头咆哮不止的猛兽,急待破腔而出,即便嗜血也无法得到冷静。他双手握成拳头,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澜,想想如今日军盘踞羊城,他哥哥身为羊城巡捕房的巡长肯定少不了与这些禽兽不如的狗东西有交集。他相信明锐不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但是他不敢想明锐是如何在这吃人肉喝人血的狼群之中安身立命的。
如此一来,他更不能丢下明锐,一人出国。他要在明锐身边,确保他的哥哥不会变得与那些坏人一样丧尽天良。
“哥,”明宣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目光灼灼的望着明锐,急声说道,“这个什么狗屁巡长,咱们不要干了!哪怕回老家种地,也比给那些人卖命的好!”
明锐微蹙的眉头间夹杂着一丝不耐和无奈,“你懂个屁!”
香菜说了一句让明宣无语的话,“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明宣不甘的咆哮,“你比我还小好不好!”
香菜轻哼一声,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要认清咱俩的差距不在年龄,”说着,她点了点脑袋,“在这里。”
“我……”一个高校出来的尖子生,居然被人嘲讽智商欠费,明宣表示不能忍,“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打你!”
“智商不如我,你打就能打过我啦?”香菜可是文武双修的高能人士。
经他俩抬杠,包厢内的压抑着的严肃气氛倒是缓解了不少。
明锐言归正传,“华人不断失踪这件事,日本皇军是背后的始作俑者,国府一些高官和青龙商会中的一帮人是参与者。还有洋人默许着,夹在这些势力中间,我们这些执法者能做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如今沪市中所有的巡捕房也是洋人说了算——”他看向藤彦堂,似意有所指。“前段时间你们荣记商会和青龙商会因为一批金膏发生纠纷,王天翰涉嫌走私被龙城巡捕房抓去,没两天就被放出来了,那还不是威廉总巡长一句话的事儿。”
沪市各个大大小小的巡捕房由洋人统领,而其中的巡捕以华族人居多。这是洋人惯用的“以华治华”的手段。现任的总巡长是一个叫威廉的法国人。
香菜似乎对这位威廉总巡长挺感兴趣的,“你们给我说说这个威廉总巡长。”
“你要是想贿赂威廉总巡长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这个人还是比较铁面无私的 ”明锐不冷不热道,“威廉是商贾出身,法国领事馆很重用他。青龙商会因为和法国一向有商贸来往,一直以来颇受威廉总巡长的照顾。”
藤彦堂接着说:“威廉总巡长有个亲妹妹叫伊娃,是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的第二任妻子……”
嗬嗬,原来骆骏总会长的位置是这么来的,靠的是裙带关系。
威廉总巡长的大腿很粗,抱着它。简直吃喝不愁啊。
诶诶,这世道,想要活得好,必须得抱大腿吗?
香菜盯着桌上鱼汤碗里的狼藉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她忽然抄起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吃剩的鱼头和鱼骨,然后将先前掉进碗里的西蓝花给捞了出来。她却将那颗西蓝花放到了鱼头上。
明锐说:“蓝埔军校的女校区,只是日本皇军藏匿失踪女性的其中一个据点,像这样的据点,在羊城还有很多个。想要一窝都把这些地方端了,简直比登天还难。实际情况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是不会帮你们的,我劝你们最最好也不要以卵击石。”
明宣一肚子愤懑,此刻压抑着自己,不再水说天真的话。他哥哥都表明了态度和立场。也说明了这件事牵涉太多,几乎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他再一个人叫嚣,那跟让香菜他们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藤彦堂陷入了沉默,心想荣记商会的势力再大,也难和洋人的势力对立。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只能用发臭的身外之物为自己铺路。藤彦堂还真就不相信这世上有收买不了的人,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香菜看向隐忍着的明宣,噗嗤一笑,“怎么,怕啦?”
明宣嘴硬道:“谁……谁怕啦!”
还说自己没怕,看看他说话都结巴了。
香菜也不戳破他,慢慢收起了笑脸,“长时间以来受洋人剥削和压迫,现如今的华族人对洋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就算洋人没有长三头六臂,有些胆小的华族人以为他们有通天的能耐。所以,明宣小弟,送你出国是为你好,你要去吸收国外的开放文化,从思想者解放自己,然后学成归来之后去影响华族的人民。你嚷嚷着自己是自由的,你说的自由单纯的指的是你的人身自由,不是思想自由吧?”
明宣心中有所触动,却嘟囔道:“现在不是说我的事吧。”
“那我就说渠教授,你们同学尊敬的渠教授,他就是个留学生,依他的条件和资历,干什么都比干穷教书的强——”
藤彦堂附和着香菜说:“没错,我们荣记商会一直想高薪聘请道成做我们商会的会计,但是他从来都没有答应。”
明宣要是真的出国,他比明宣的亲哥哥都要高兴。他知道这小子对香菜有好感,他怎么可能任由这小子待在香菜身边。明宣跟香菜之间至少要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他才放心。
“渠教授不为五斗米折腰,他这是何必何苦?还不是为了把他在国外所学到的知识和思想灌输给你们这些天真可爱的学生?”香菜苦口婆心。
明宣满脸苦楚,紧抿着嘴不说话。
香菜看得出明宣在做思想挣扎,她有趁热打铁道:“其实你也可以参与战斗,只是你战斗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
明锐向香菜投去感激的目光。香菜的这番话不光触动了明宣,同时也触动了他。
明锐低眉想了想,随即说:“如果你们有万全之策,要让我帮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是啊,赶紧想想办法吧!”明宣企图转移话题。
香菜沉吟下来,托腮看着鱼汤发呆。
胖熊往鱼汤碗里伸筷子。却被香菜一声尖喝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别动!”
见香菜的脸色有些凝重,藤彦堂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香菜看也不看他,“我在想怎么下好这一盘棋。”
明宣一扫脸上的阴霾,激动得站了起来。脱口对香菜道:“你有办法啦?你要是有办法救那些无辜的老百姓,让我明天出国留学都可以!”
除了香菜,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看向明宣。迎着众人的目光,明宣神情讪讪。
明锐就当明宣是答应出国留学了,就算到时候这小子反悔。他哪怕是用强的,也要把明宣送上出国的船。
“明宣小同学,今天呢,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快‘天有多大,我的思想就有多大’。”既然明宣有改变想法出国留学的意思,香菜决定就不说打击他的话了。
她将鱼汤抱到自己跟前,自己霸占了这一道菜。她纤纤素手帅气的抄起筷子,使劲儿搅浑了碗里的鱼汤。她这番举动让人不明所以。
藤彦堂看着她搅动鱼汤,有些感慨,“现在的羊城。就像着碗里吃剩的鱼汤,简直就是一滩浑水。”
汤里的鱼刺好比让他觉得如鲠在喉的青龙商会,鱼骨之上是鱼头(洋人),之下是鱼尾(国府高官),左右两边还有鱼翅(日本人)。
谁特莫活腻歪了才去找青龙商会的麻烦事儿。
如果没有万全之策,藤彦堂并不建议香菜去趟这摊浑水。
香菜突然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她才说了半句话,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礼。她分别看了明锐和藤彦堂一眼,“可能会置陆一鸣于死地,可能会重创青龙商会,可能会挫到日本人嚣张的气焰。可能会让国府的高官陷入为难,可能会曝光他们所有人的丑陋恶行,可能会解救出一部分的受害者……”
藤彦堂眼前一亮,光听香菜说的这些可能性。他就觉得香菜的主意可能真的是一个万全之策。
明宣无比激动,急声催促,“竟然有这么好的主意,你快说,什么主意!”
香菜用筷子夹起鱼汤碗里的那颗西蓝花,神秘兮兮说道:“去绑架一朵西蓝花。”
“西蓝花?”明宣傻了。完全听不懂香菜在说什么。
“可别小看这颗西蓝花,她将会是整个计划中的关键人物!”香菜掷地有声道。
藤彦堂似有心领神会,“谁是这颗西蓝花?”
香菜虚了一下杏眼,“骆悠悠。”
藤彦堂和明锐琢磨着香菜的话,两秒之后,两人都是眼前一亮。可明宣还是一副很茫然的神态,完全想不通香菜为什么要主张去绑架他的同学。
“这盘棋不好下啊。”藤彦堂若有所思道。
“反正主意已经给你们想出来了,就看你们怎么展开了。”香菜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
明宣还是没有想明白香菜的主意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不敢苟同香菜的想法,“为了救无辜的人,去绑架另一个无辜的人?”
“你说的这个无辜的人呢,她是骆总会长的女儿,又是威廉总巡长的外甥女,还是沪市第一美女。”
“骆悠悠就是你计划的关键人物?那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明宣发问。
香菜有些恨铁不成钢,虽说不想说打击他的话,但实在忍不住不去打击他,“这就是智商上的差距啊。”
明宣看看明锐,又看看藤彦堂,发现他们二人都一副了然于怀的模样,心下更是着急了。
他心急如火,红着脸一再问:“到底是什么计划啊?”
他们都明白了,为什么就他不懂呢?他再一看胖熊,却是看不出胖熊到底有没有听懂,反倒见他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迫不及待的要上战场表现自己似的。
“我现在就可以动身把那个骆悠悠给绑过来!”管那个骆悠悠是什么大人物的亲戚,如果能绑架她一个而救出很多人,胖熊很乐意这么做。
“绑架骆悠悠这件事,必须得有青龙商会的人做。当然,也可以不熟青龙商会的……”
“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明宣慌了,他一向对自己得智商很有自信来着,忽然发现他好像跟香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难道真的是他的脑子有问题?跟不上香菜的思路,他决定慢慢来,“什么叫必须是青龙商会的人,又可以不是?”
“你笨啊,”香菜真为他的智商捉急,“可以找人冒充青龙商会的人啊。”她继续说,“上回我去十三号码头找我哥,看见陆一鸣和江胖子在计划着什么,我隐约听到江胖子向陆一鸣保证,一定会把某个女人送到陆一鸣的床上。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看中的这个女人是谁,但是咱们可以移花接木,让骆悠悠成为这个女人。”
“以青龙商会的名义绑架骆悠悠,这件事不仅要做的漂亮,还要做得轰动——”
藤彦堂立马就意会了香菜的意思,“你是说要让这件事引起各大媒体的关注?”
香菜打了个响指,“没错,还要快,快到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说的他们是日本军、国府高官,还有那些洋人,“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锐点头说:“骆悠悠是骆总会长的掌上明珠,我听说威廉总巡长也将他这个外甥女视如珍宝,如果骆悠悠失踪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人。到时候他们不止把羊城,整个沪市也都会被他们挖地三尺,掀个底朝天。”
“要找人给他们透露风声,说绑架骆悠悠这件事是青龙商会做的,还和陆一鸣那些纨绔子弟有关,到时候威廉总巡长找到蓝埔军校,那蓝埔军校的女校区就真的不复存在了。”藤彦堂说。
明锐又接着说:“媒体跟踪报道骆悠悠的这件事,自然而然的也会将他们这些人的丑行给曝光出来。”(未完待续。)
&bp;&bp;&bp;&bp;明宣总算是明白了香菜的全盘计划——
骆悠悠是天之娇女,她身上牵系着很多股势力,没有人比她适合成为全局中的关键人物。她要是被人绑走,将会动荡沪市现如今的局势。
但是明宣又疑惑了,“不是说蓝埔军校女校区只是关押失踪女性的据点之一,骆悠悠的失踪要是能换来她们的自由,那失踪的其他人怎么办?其他据点的女性怎么办?还有那些失踪的男性呢?”
“我说你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香菜真为他的智商捉急,斜眼看着明宣,神色狐疑,“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说我们在这儿出主意,你能不能别添乱?”
明宣忧国忧民,他能有那么伟大吗?香菜严重怀疑。依她看,这小子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我怎么添乱啦。”明宣无辜的说。
“你要是觉得我的主意不好,那你给出一个。”香菜发现真的不能太给明宣这小子面子,她说破了嘴皮子,他不懂装懂也就算了,整个就一提问机器。
明宣真想放狗咬她,“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是在豁出性命出主意,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出难题了?”香菜一脸不爽。
明宣比她还不爽,“现在说事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香菜不过是不耐烦他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种不懂就问的精神是好,那也得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她本就不想让明宣知道的太多,因为他那张嘴实在是——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咄咄逼人——你又出不上力,这件事你只要知道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非要问得那么仔细做什么?还是你想拿这件事去跟你的小伙伴分享分享?”香菜冷着脸说,“整个计划,你要是向外透露一个字,你就是在拿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还有我告诉你,这个计划要是东窗事发,最有可能遭殃的不是你哥。不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也不是你,是一没身份二没背景、还提着脑袋给你们出主意的我!”她指着明宣,“就你这张嘴——简直了。真的,你自己想想你自己这张嘴能藏住什么东西!我先把话撂这儿,主意我给你们出出来了,但是在座的各位谁要是向外面泄露下这盘棋的人是我,今后不仅连朋友都没得做。谁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放过他!”
明宣咬着舌头,硬是忍着没说话。真不怪香菜对他发脾气,实在是因为他前科累累,他这张嘴向外泄露过不少事情,当初在菖蒲学院跟香菜第一次见面,就透露了明锐来龙城执行任务。在蓝埔军校,他不管香菜和夏可盈到底认不认识,关系好不好,就跟夏可盈说了很多有关香菜的事情,甚至把香菜参与了龙城盘尼西林事件也告诉了夏可盈……
让香菜相信他这张嘴?她情愿相信这世上有鬼!
无权无势。却在搅动风云,这样的人要么是被人争相招揽的幕僚,要么成为众矢之的。依香菜好强又散漫的个性,她怎会甘心为人所用?不管哪一个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不过是想安心过普通日子,不需要多么精彩的人生,哪怕每天窝在家里吃狗粮都行……
明宣郁闷至极,他不过就是说了几句,没想到会惹香菜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严峻性,既然坐在这儿了。参与其中了,怎么也得让他当个明白人吧。从头到尾都是稀里糊涂的,这让他感到很挫败好不好。
明锐并不介意香菜训斥自己的弟弟,他也知道明宣这张嘴有时候没遮没拦。不经意就将秘密抖露了出去。
这件事确实很严峻,如果东窗事发,他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有可能命丧黄泉。其他人要是想全身而退,那只有牺牲香菜这个在幕后出主意的了……
明锐也说了一句明宣,“管好你的嘴。”
“我知道啦,我不会说出去的……”明宣低着头闷声道。
藤彦堂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他对明宣并不是很了解,但是从香菜冲明宣发脾气,他大概知道这小子是怎么个人了。但愿这小子能管住自己的嘴,就算他真的把事情说出去继而给香菜找来麻烦,藤彦堂也有绝对的自信护香菜周全。
藤彦堂深深看了明宣一眼,“这件事只要有足够的曝光率,很多事情都会接二连三浮出水面,到时候不仅是蓝埔军校,其他关押失踪的受害者的地方也会陆续曝光。如果背后的这些人够聪明,他们会主动放受害者离去,并且以后不会再犯。”
明宣心中恍然,偷偷的看了一眼脸色仍不大好的香菜,又匆匆低下了头去,兀自懊恼起来。
“羊城这边的媒体,我来安排。”明锐主动揽下一项差事。
藤彦堂想了想,尔后道:“光有羊城的媒体,我想不够。我在暗中联系龙城和其他区的各大媒体。”
香菜来回看了看已经开始分工干活儿的两个大男人,“啧”了一声后摇头道:“明锐,你什么都不要做。你现在做的,就是等待。到时候威廉总巡长会安排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明锐挑了挑眉,向香菜投去赞赏的目光。他现在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做法。知道这个计划的人越少,他们所有人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到时候他能做的,就是听从威廉总巡长的安排,尽职尽责的寻找总巡长“失踪”的外甥女。
香菜又对藤彦堂说:“不需要刻意去提前通知别的地方的媒体,这件事从哪里开始发生的,就让它从哪里炸起来。龙城的媒体一旦曝光了骆悠悠的失踪事件,其他媒体会在第一时间跟踪报道这件事,让他们自己动起来。”
骆悠悠的身份特殊,她一失踪,只怕整个沪市都要炸锅。也难怪在整个计划中,她会是决定性的关键人物。
明宣心里小小的紧张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香菜,尔后目光有扫过藤彦堂,最终将视线定在了明锐身上,双眼中闪动着不安和惶恐。
他吞了一下口水。惴惴的问:“你们只是绑架骆悠悠,不会伤害她吧?”
骆悠悠被公认为沪市第一美女,又是菖蒲学院全校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明宣还是很会怜香惜玉的。
藤彦堂不禁摇头失笑,没想到明锐这么精明一个人。居然有这么个脑袋转不过来弯的弟弟。
“都说了骆悠悠是骆总会长的女儿,又是威廉总巡长的外甥女,她母亲还是法国商贸名流,谁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简直就是找死!
明宣撇撇嘴,腹诽着藤彦堂这个表里不如一的男人。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到头来他还不是要计划着绑架有着惊人背景的骆悠悠!
藤彦堂似乎想到了什么,偏头问香菜,“你说的那个江胖子,是不是那一次负责将金花膏运到江岸码头的那个江胖子。”
“就是他。”香菜早就把这个江胖子列入黑名单中了,反正只要有江胖子出现的地方,总没好事发生,“貌似上回绑架夏可盈,也是他唆使人干的。当时我还以为夏可盈是江胖子要送到陆一鸣床上的女人,然而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
明宣忍不住又多看了香菜两眼,心中着实佩服她。这丫头年纪比他小。却经历了许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本想向香菜追问夏可盈遭遇绑架时的经过,又生怕再一次惹她不高兴,于是就按捺住了这股求知欲。
“我会派人仔细留意江胖子最近的动静。”藤彦堂早就开始在心里琢磨着,整个计划的开始,就在江胖子行动的那一刻。
香菜严重怀疑他能不能在那么多眼皮子底下大展身手,“陆一鸣盯你那么紧,你确定你不会露馅儿?”
藤彦堂神秘一笑,“我有我的办法。”
看出他没有公开的意思,香菜便没有追问。
藤彦堂要在这个计划中出很大的力气,还要尽早的将所有的事情部署安排好。期间不能出一丝纰漏。因为时间的关系,让人在短时间内打入江胖子的圈子不是不可能,但恐怕难以获得江胖子的信任。要留意江胖子的一举一动,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过。这样的难题对藤彦堂来说并不算什么。香菜都知道纵观全局将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派上用场,他又怎么可能将目光局限在一片短浅的视野中?
王祖新,青龙商会会长王世尧的这个私生子,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王祖新行事乖张,嘴上公开说不插手青龙商会中的事务,可他胸腔里藏着的那一课不安分的心。早就驱使他暗中在青龙商会中发展了一股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他要接近江胖子,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藤彦堂不怕王祖新不答应他充当他的眼线。
事成之后,可以重创王天翰在青龙商会中的势力,一向在暗中跟王天翰较劲的王祖新,怎么可能不答应?
说到底,他们都是站在利益的出发点,为自己考虑。既然这件事对自己有大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散席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藤彦堂和香菜一路回蓝埔军校,明宣没好意思跟他们一起走。香菜始终没给他好脸儿,还有藤彦堂那杀人的眼神二实在可怖——就算是顺路,他也硬不下头皮来跟他们一起走。
看明宣一脸郁闷,明锐拍拍他的肩头,“今天香菜说的话是严重了一点,你一定要听到心里去。”
明宣的嘴巴张成了“0”型。他以为明锐是在安慰他,可……他亲哥哥居然帮着外人一块儿欺负他!
明宣更加不开心了,却不得不向神色凌然的明锐保证,“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下总行了吧。”
“不光是这一次,往后你也不能那么想当然、孩子气。”再一次回味香菜的计划,明锐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此事若成,不但打击了日本势力,重创了青龙商会,就连沪市的政界也将会面临一次洗牌的格局。不少人将会倒大霉,当然也会有不少人从中收益,比方说他自己——
明锐有预感,这次的事情过后,他将会处在比现在更高的位置。可能,他将会是整件事最大的收益者……
明宣仰着脸,小心翼翼的问若有所思的明锐,“哥,你在想什么?”
明锐轻笑一下,那张好不容易有了生动之色的脸孔上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漠然神情。
“香菜,不能与这个女人为敌。”他像是在告诫明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似乎想起来香菜可怕的脸色,明宣哆嗦了一下。他大概还不知道香菜真正的可怕之处——
一盘棋,她居然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算计了进去!
明宣弯弯绕绕想了一圈,觉得香菜目前的立场很明确,不能说她多么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但她单纯的站在华族人这边。可明锐的立场就复杂了些,和日本人有交集,还跟洋人周旋,甚至还是国府政客的一员——
这样的明锐想要不和香菜为敌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二人也成为不了多么亲密的朋友关系。
“哥,”明宣的声音凝重了一些,“你能不能不要给洋人做事了?”
他似乎还想再要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他不敢说让明锐加入革命队伍的话。那些革命者备受热血青年和爱国人士的崇敬,可是在各大势力面前就如同黑夜中的过街老鼠,只要见光便只有一个下场——死!
革命,是希望之光,却也是个巨大的火坑。
明宣不会将自己唯一的亲人推入火坑之中。
明锐忽的笑了,像小时候一样抬手揉着明宣的脑袋,“我有我的战斗方式。”
明宣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要是出国留学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呀?”
“没有你给我拖后腿,我高兴还来不及呐。”明锐笑言。
明宣想了想,“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不要一个人扛着,一定要去找香菜帮忙。”
沉默了半晌,明锐才缓缓说了一声,“好。”(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两天,香菜没有发觉藤彦堂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要不是总在不经意间发现他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都要怀疑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在进行“绑架”骆悠悠的计划。
不过,这是个好现象——
香菜都没有发现藤彦堂有异常举动,想必陆一鸣那些人在他身上也没有找到可疑的迹象可循。
藤彦堂连续两天来的好心情,被一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过了中饭,香菜和藤彦堂一道回宿舍,还没走到门口,就见房门是开的。
两人是一块儿出去的,香菜很确定临走前给房门上了锁。房里有银票和大量的现金,还有重要的资料,她一向很小心。
香菜立马紧绷起神经来,凝着脸色与同样警惕起来的藤彦堂对了一眼。
藤彦堂一步上前,不着痕迹的将香菜挡在身后。他放轻脚步,侧身挪到门边靠里墙上。他伸长手臂,慢慢将虚掩着的房门推开,很快就听到从房里传来脚步声。
藤彦堂撩起大衣的衣摆,从腰后的皮带下掏出一把枪来。
香菜不禁瞪大眼,她跟藤彦堂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居然不知道他还私藏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家伙。
藤彦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香菜盯着他手里的家伙,整个人目瞪口呆。
回想起在世和医院香菜夺枪怒指荣鞅的那一幕,藤彦堂觉得好气又好笑。当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香菜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见了枪就吓得张口结舌了?
就在这时,房里响起一个声音,“彦堂?”
听到熟悉的声音,藤彦堂顿时松懈下来,卸下全身的防备,收起手枪,往门的正前方一走,一把将房门推开。张口就对屋里的人玩笑道:“你要是再晚开口几秒,小命就不保咯。”
对方有点怕了,“不是吧,来看你。居然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说走就走,还真就没一点留恋,他越过藤彦堂,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香菜。
对方看到宿舍里有两张床。但显然不知道藤彦堂的室友就是香菜。他就那么张大眼,意外的看着香菜,一动也不动。
马老三怎么来了?
香菜一脸不爽,一把将马峰推开,大步走进宿舍。
马峰一双眼睛追随着香菜的背影,总算明白藤彦堂撂下龙城的事务跑到蓝埔军校来,原来是乐不思蜀啊。
“彦堂,你不是吧,她她她她、她拿枪指着咱们大哥的脑袋,你忘啦?”马峰就纳闷了。发生了那样的事,藤彦堂怎么还能去接近香菜,他不像是那种大度的人啊……
香菜白马峰一眼,冷哼了一声说:“只怪我当时太仁慈,没有开那一枪。”
做了那样的事后,居然当着荣记商会中两个大佬的面,还敢说出这么不怕死的话,她这可是红果果的挑衅啊。
马峰知道自己不是香菜的对手,想想这丫头既然敢拿枪指着荣记老大的头,说不定对他还能做出更过分的事。看来这世上也只有藤二爷才能降得住这丫头。
马峰一转脸。向藤彦堂求救,“彦堂,你看她——”
香菜眨着星星眼,双手捧着花一样的脸蛋。“看我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马峰气的直冒烟,怒冲冲的说:“彦堂,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他的!”
“彦堂兄弟,”香菜同情的望着夹在他们二人中间里外不是人的藤彦堂,“难为你跟这样的人做兄弟这么多年,诶——”
说完。她看了一眼马峰,失望的摇起头来。
马峰受不了她的挑拨,立马炸了起来,他原地蹦了一下,将“暴跳如雷”发挥到极致。
他抖着手指着相处,像一只发怒的公猫,“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嚣张,你这辈子最好不要再踏入龙城一步,不然我剁了你的手扒了你的皮!”
藤彦堂脸色稍稍一沉,他虽然知道马峰是在说笑,但是听了这样的话,他还是忍不住不开心,“二哥,不要这样。上回的事,本就是我们部不对在先。”
马峰不敢置信的看着胳膊肘拐向外的藤彦堂,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居然输给了一个才冒出来没多久的小女人手上。马三爷吃醋了,马三爷不高兴了,马三爷这一回真的有小情绪了。
“彦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她那样对咱们大哥,不都不生气?”
藤彦堂不想跟马峰讨论在他心里兄弟和女人哪个重要的问题,他忙转移话题,“二哥,你找我来有事吧。”
马峰重拾风度,“怎么,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我们出去说吧。”
马峰不愿意,“凭什么咱们出去,要出去也是她出去!”
这马三爷这么任性,他家里人知道吗。
香菜还不想在这里待呢,正好去图书馆打发时间。
香菜走的没影,藤彦堂把脸拉了下来。
一看藤彦堂的脸色,马峰就知道自己低估了香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香菜这个当事人不在,马峰就好放开了跟藤彦堂说话了,“彦堂,我说你这人真是——沪市这么大个地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依你现在的地位,只要你想要,大家闺秀一抓一大把。那那那——”他指着门口,不留余力的黑香菜,“你看看,那哪儿像个女人啊,整个就一男人婆,还是一乡下来得野丫头——”
藤彦堂不爱听他说香菜的不好,“二哥,你别这么说香菜。我敢说整个沪市,没有哪个女人比得过香菜——”
“是是,是没有哪个女人比得过她。就她那样又蛮力又暴力,放眼咱们整个沪市,是没有哪个女人打得过她,恐怕也没有几个男人是她的对手。”
藤彦堂无奈的看他一眼,“她身手好,但是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就伤害其他人,本来就是咱们荣记商会亏欠她在先。在江岸码头,咱们的人误伤了她哥哥。咱们伤了她哥哥一次,那次咱们的人又在世和医院将她哥哥暴打一顿,你一个大男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兄弟受伤犯脾气,她兄弟受欺负。她就不能动怒了?”
马峰一愣,突然觉得藤彦堂说的好有道理。
他拍拍脑袋,心道好险,差点儿就被藤彦堂糊弄了过去。
“彦堂,我不得不说几句。你要是这么纵容她,我看她往后就不只是拿枪对着咱们大哥脑袋那么简单了,只怕整个荣记商会都要被她搅翻天!”
藤彦堂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想着,将荣记商会搅翻天那都是小事儿,现在整个沪市的时局都要因为她发生巨大的变动了。
“有事儿出去说,校外一家馄饨味道不错。”藤彦堂按着马峰的肩膀。
马峰不大情愿,“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请我吃那么寒碜的玩意儿?”
说完。他感觉肩膀上沉了一沉。他目光从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转移到藤彦堂脸上,见他往墙边使了个眼色。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不过很快就意会过来,原来隔墙有耳。做戏要做足,他一边抱怨着一边跟着藤彦堂往外走。
……
两碗馄饨摆上桌,马峰抄起筷子,暗暗看了看周围。他再笨也不会察觉不到不远处的那些眼线。从学校跟到校外,跟他比起来,那些眼线才是最笨的。看来藤彦堂在蓝埔军校混得也不容易啊——
“说吧,你找我做什么?”藤彦堂说话得声音不高不低。
马峰也故意放低声音。“大哥跟我说,你们找到人破那件悬案,说那人目光独到,有过人之处。说不定能帮上忙。上回大哥原本是想让小六儿把卷宗给你带来,又怕小六儿路上把东西搞丢了,这次大哥就让我亲自把卷宗带了过来,反正卷宗一直在我爷爷那儿保管着——我说,你跟大哥看好的那个人是谁啊?”
说话的期间,马峰已经吞了好几口馄饨。还别说。这寒碜玩意儿还挺好吃。
藤彦堂食不知味,脸色沉得可怕。
“大哥也太自作主张了!”
马峰愣住,“既然找到有可能破案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我知道大哥的心情,我跟大哥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想知道残杀我们亲人的那个人是谁,但是他总不能一厢情愿强迫香菜做她还没答应的事?”藤彦堂撂下勺子,暗恼的吃不下东西。
马峰吧唧了两下嘴巴,两秒之后张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你说——你说——”
“没错,我和大哥找到的帮手,就是香菜。”
吧嗒一声,马峰嘴里嚼碎的馄饨掉进了汤碗里。真是万万没想到啊,荣鞅和藤彦堂找到的帮手居然是他一直看不顺眼的香菜!他还真没有看出那个小丫头有这份能耐,如果她真的要有这份能耐,那她确实有向荣记商会的任何人叫嚣的资格。
“彦堂,你想方设法,处心积虑得接近那个小丫头片子,就是想让她帮咱们这个忙?”
“不全是。”藤彦堂抿了一下薄唇,似乎在笑。
马峰自认算不得聪明人,但是他也不糊涂,一看藤彦堂满面春光的样子,心里大概就有了底儿,他细声问:“彦堂,你该不会真的对那个野丫头动了心吧?”
藤彦堂不置可否,却说:“你别总小丫头片子、野丫头的叫她,她又不是没名字。”
“诶哟诶哟,着还没进你们家大门,你就这么护着她啦,你看看你现在,眼里都没兄弟了。”开玩笑归开玩笑,马峰很快又把话转到了正题上,“既然我都把卷宗带来了,如果那丫头真有本事,你就让她看看呗,我也想知道多少年没破的悬案,她能看出个什么别的名堂。”
藤彦堂又拉下脸来,“东西怎么带来的,你还把东西怎么带回去,在香菜没有真正答应这件事之前,我是不会给她看那些东西的。”
马峰有点恨铁不成钢,“我说你怎么这么轴呢!让那丫头为咱们办事,她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藤彦堂眼底浮现烦躁,“你是不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绕。”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说,“今天就算了,你在羊城留一夜,明天一早就回去。”
“你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啊,嫌弃我当你们的电灯泡?”
藤彦堂似乎早已习惯了马峰说三句话中必然有一句没正形的德性。
“最近这几天沪市会有大事发生,你回去告诉大哥,要见机行事。”藤彦堂并没有将话说明白,他相信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荣鞅会做出快速和正确的反应。
马峰好奇,伸着脑袋凑近他,“你说的大事是啥事儿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藤彦堂故意卖起了关子。
马峰知道,既然藤彦堂不想说,那就一定会保密到底。他问了也是白问。
马峰又来了食欲,挖了一大勺馄饨填嘴里,含含糊糊说:“看来你在羊城也没闲着啊。”
“呵呵,整个蓝埔军校,就没有比我更闲的人。”藤彦堂这个挂名教官,每天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这一碗馄饨,马峰吃得极不安生。他就算再看香菜不顺眼,也知道能受到荣鞅和藤彦堂青睐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香菜那丫头出身是不好,可四大才子都险些折在她手上,那一身能耐,马峰不是没见识过。
但是,马峰可不止看到了好的方面,也知道这个丫头若是拉拢她不成,那就是一个威力无比的定时炸弹。
马峰深深看着藤彦堂,忽然就有一种感觉,竟觉得藤彦堂若是能收了香菜是美事一桩——
他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这么想。
马峰不得不劝诫藤彦堂一句,“彦堂,你可别栽在这个丫头手上了?”
藤彦堂哼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可不知道这一回有多少人会栽在她手上。”说完之后,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转移了话题,“二哥,你把卷宗放哪儿了?”
“你宿舍啊。”
藤彦堂再次沉下脸色,心道一声糟糕,那间宿舍本来就不安全,但愿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没有人闯进去。
“我们不在,谁给你开得门?”
“宿舍管理。”
宿舍管理有宿舍大楼每一间宿舍的备用钥匙。
藤彦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未完待续。)
&bp;&bp;&bp;&bp;从图书馆回到宿舍,香菜一进门就看见马峰躺她的床上,藤彦堂不知去向。她不悦得皱起秀眉,走到大床边,用命令的口气要将马峰轰下床,“你给我下去!”
马峰愣住了,总觉得自己无论干什么,都会招惹到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一样。
香菜指着铁锹那头的区域,“到那边去!”
马峰这暴脾气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小丫头在他头上撒野,他非但没有起开的意思,还摆了个销/魂的姿势,挑衅香菜,“我还就不起来了!”
他这是逼香菜用蛮力啊。
香菜可不是矜持的女生,她两手一抓,揪着马峰的领子,将他整个人的上半身从床上提了起来。
身子悬空,马峰惊慌起来,在被香菜扔下床的前一秒,他举手喊投降,“你别动我,我自己下去!”
在松开他之前,香菜拍拍他的脸,笑的人畜无害,“乖,听话才是好孩子。”
马峰重整衣冠,气恼得当真想抄起地上的那根铁锹,往香菜的身上狠拍一下。他退到铁锹那边,坐到小床上,眼睁睁看着香菜一个人霸占了整张大床,心中诧异的想,藤彦堂和香菜不是单纯的室友关系,已经睡到一张床上去啦?这两人的进展这么神速?
依他对藤彦堂的了解,他觉得藤彦堂不太可能睡他屁股底下的这张又小又硬的小床。藤彦堂一向对睡眠的质量要求很高,如果不是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下,他不可能睡得着。
还有地上的这把铁锹,很有深意啊……
正所谓有备无患,房间里有个这么可怕的女人,藤彦堂要不预备点什么防身的话,恐怕会被这个丫头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就在马峰暗暗佩服藤彦堂绝顶聪明时,宿舍的房门被打开,进来两个人,是藤彦堂和陆一鸣。
看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香菜不禁暗暗给藤彦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点了个赞。在陆一鸣这样的衣冠禽兽面前居然还能保持一张和颜悦色的笑脸,也真是难为藤彦堂了。
“二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教官。”藤彦堂将陆一鸣引到马峰跟前,微微虚了一下双眼,看上去更和气了,他又着重补充了一句,“是陆副市长的义子。”
马峰知道。曾经出入过各种各样社交场合的藤彦堂,早就练就了一身好手段,他用“藤二爷”式的公关表情对着某人时,往往代表着那人不会是什么好鸟。
马峰十分配合藤彦堂,迎上去紧握住陆一鸣的手,表示友好,“陆公子,你好你好——”
一声“陆公子”,陆一鸣听得那是飘飘然。
他在家中备受重视和宠爱,在外混的风生水起无限风光。但他毕竟不是陆副市长的亲儿子,严格说起来,他根本配不上“陆公子”这一声称呼。他却十分爱听。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倒还没有高兴的忘乎所以,他尽量摆出谦恭的姿态,“马爷大驾光临蓝埔军校,陆某十分荣幸,欢迎欢迎——”
他俨然一副东道主的姿态,是真忘了蓝埔军校的校长是谁了吗?
陆一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姿态摆得太高了,说刚才那样的话不合适。忙又说道:“马爷头一回来我们蓝埔军校,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马峰露出一副疲惫之态,摆手说:“不用麻烦陆公子了。彦堂离家这些日子,我跟大哥都挂念的很。我就是来看看他。再说时候也不早了,明日一早我还要赶回去呢。”
他向陆一鸣传递这些信息,状似不经意,其实是有意为之。他就是要向陆一鸣说清楚他来次的目的,省的这个阴险的家伙将用在藤彦堂身上的手段再用到他身上。他可不想被一大票人监视。
陆一鸣目露关切,“马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他看了藤彦堂一眼,歉然道,“一直以来,藤教官到我们学校任职,马爷风尘仆仆光临蓝埔军校,我们都没有好好的招待你们二位。不如这样吧,今日陆某做东,就代表校方向二位请罪,还请马爷和二爷赏脸。”
藤彦堂挑眉看向马峰,似乎在请示他的意思。在外他虽是人人口中的藤二爷,但实际上马峰要比他年长,他很尊重马峰的意见。
白来的一顿大餐,就算是一场鸿门宴,马峰当然是要举双手双脚接着了,正好他中午那一碗馄饨没吃饱。
马峰略显不好意思的回应陆一鸣,“那就麻烦陆公子啦。”
“不麻烦不麻烦,”陆一鸣抬手作揖,“能请马爷和藤教官吃饭,那是陆某的荣幸。”
是啊,他是该感到荣幸。一般人可请不到这两尊大神,陆一鸣还同时请到了两个,美中不足的是荣鞅不在,不过这已经够他向旁人吹半年牛皮了。
香菜默默地啃着牛肉干,表示不想加入到他们这群虚伪的人的对话当中。
藤彦堂瞄了安安静静的香菜一眼,被陆一鸣误以为是某种信号,后者自以为是的向香菜发出邀请,“也请香菜姑娘赏脸。”
藤彦堂沉了一下脸色,其实他并不愿意香菜参加这样的场合总跟男人混在一起。
香菜懒懒的侧了一下身子,“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邀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答应你好了。”
又能蹭一顿饭,太好啦!
陆一鸣笑说:“香菜姑娘真风趣。”
他自以为做了一件顺遂藤彦堂意思的好事,像是在邀功一样特意看了一眼藤彦堂的脸色,却没有从他那平静的脸上读懂任何信息。
……
陆一鸣挑了一家离蓝埔军校不远的寿司店。
羊城有一大半是日租界,在这整片区域随处可见穿着日本和服的男男女女行走,街上也有很多日式料理大大小小的饭馆。
陆一鸣带香菜他们来的这一家寿司店,正儿八经是日本人开的,从店老板到服务员都是精通汉语的日本人,而且这里的生意很不错。
光看寿司店的门面,香菜就感觉站到了异国他乡的领域上,掀开门帘进到店里,就能轻易感受到一大股和风气息扑面而来。
两名和风大半的女服务员一左一右迈着小碎步将香菜他们引到已经预定好的包间。
拉开木格子门后,其中一名女服务员说:“客人。请脱鞋。”
马峰多少也算是个热血的愤青,从心理上很排斥小日本的东西,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店。
“吃饭还要光着脚。也不怕脚气把饭菜熏臭了……”马峰抱怨了几句,见藤彦堂对他暗暗使了个眼色,于是乖乖的脱鞋上榻榻米,第一个进了包间。
他一进来就看到一张低矮的桌子,桌子边上是几副软垫。他挑了个软垫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心里又有小情绪了,不过没有太明显的表露出来。这一顿饭,还没上桌,他就觉得吃不香了。
香菜跟在马峰的后头,第二个进了包间,她后面的是藤彦堂。藤彦堂不着痕迹的将她安排到马峰旁边坐下,然后自己坐到香菜旁边,完全不给陆一鸣接近香菜的机会。
马峰见香菜在这里没有一点不适应,觉得奇怪。“你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饭?”
香菜知道,她在马峰心里就是个乡巴佬。
她瞥一眼马峰别扭的坐姿,一声冷嗤就将对方从头嫌弃到了脚底板。
陆一鸣之前预定好的套餐出了些问题,貌似是店里缺了几样食材。女服务员来询问要不要换套餐,或是用其他食材来取代,还说为了表示歉意,店里会给他补偿。
陆一鸣跟随女服务员出去确认菜单。
他一离开,马峰就忍不住抱怨起来,“这样吃饭也太难受了,难怪小日本都是罗圈腿……”
他话音未落。就被藤彦堂肃然打断,他低哑着声音训斥马峰,“你小点声,这里的隔音很差的。”
马峰满脸情绪。也察觉到确实如此,他坐在这里能够清楚的听到隔壁包间两个日本人的对话。不过人家说的都是日语,他听不懂。
香菜有些心不在焉,她听到隔壁的那两个人日本人似乎在谈论一件了不得的事。
藤彦堂察觉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香菜,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咱们换一家——”
马峰冲藤彦堂瞪大了眼,他明显很不喜欢这里好不好,为什么自己的感受没有被藤彦堂考虑进去?不公平啊——
香菜抬起脸来,冲藤彦堂明媚的一笑,“没有,我很喜欢这里。”
这时,一名女服务员端了一盘寿司来。
马峰肚子里早就大唱空城计了,他等不及陆一鸣回来,就先开动了。还别说,小日本做的东西,味道还不错。
正大快朵颐时,马峰听香菜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喜欢吃辣吗?”
马峰扭头看她,没发现她眼底闪过的那抹狡黠之色,“还行吧。”
香菜将一块外表裹了一层绿色物质的寿司放到他的小碟子里,“那你尝尝这个。”
马峰看着那块寿司,好奇得问:“这上面绿色的是什么?”
“日本的辣椒酱。”香菜一脸无害。
马峰想了想,觉得寿司的味道不错,那日本的辣椒酱兴许也很有风味。
不过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香菜和藤彦堂都死盯着他看呢,似乎都是迫不及待的想让他把东西吃下去的样子。尤其是香菜,几乎是在用炯炯有神的眼神才催促着他。
马峰揣着疑虑,将那块裹了芥末的寿司吃下,嚼了两口,发觉不大对,不等他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一股辛辣的味道从他的口腔冲到鼻腔紧接着又直逼他的大脑,让他的泪腺不受控制——
什么别有风味,简直就是让人疯了的味道!
“你你你——”马峰被芥末呛得说不出话来,他泪眼昏花的怒视着笑疯了的香菜,更气人的是那个纵容香菜恶作剧的男人——藤彦堂居然也笑的没有形象。
“哈哈哈——”香菜捧着笑疼的肚子,倒在榻榻米上打滚。
泪流满面的马峰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那碟芥末酱,按着香菜就要往她嘴里倒。
“噗——”香菜闭着嘴,一看到马峰那囧样又忍不住要笑。
藤彦堂拦着正欲行凶的马峰,“二哥,你干什么!”
“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
就在这时,包间的木格子门刷得一下被猛的拉开,一个身穿和服满脸络腮胡的日本男人怒气冲冲的瞪着打闹做一团的香菜他们。他身侧有佩刀,应是一名日本武士。
他操着蹩脚的中文发音怒声骂道:“你们这些支那人,像互相撕咬的狗一样吵吵闹闹,吵的我没有心情吃东西,你们必须跪下来向我道歉!”
霎时间,四周一片静悄悄。
香菜看看同时愣住的藤彦堂和马峰,心想华人可能会买藤二爷和马三爷的账,可日本人不一定给他们脸。这下遭了,她玩儿大了。
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她还不至于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香菜向那名日本武士赔着笑脸,“这位先生,打扰了你吃饭的心情,实在对不起。”但是让他们跪下来道歉,未必也太过分了,香菜当然不可能向他下跪。“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要不然这样,你今天在这里的消费,全都算我账上。”
日本武士略有动容,不过很快又拉下脸来,比方才还凶,“不行,你们必须跪下来向我道歉!”
香菜想了一下,然后操起流利的日语向日本武士道歉,“太君,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朋友第一次到寿司店来,我就想逗逗他,没想到会给你造成不方便,实在对不起——”
香菜开口秀了一串流利的日语,不仅把这名日本武士给说楞了,也让藤彦堂和马峰听愣了。
藤彦堂只是小小的意外了一下,可马峰就不只是意外了。
身手好,外语好,长得……也还好——
在马峰看来,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还是个女人,还是一个从乡下来了野丫头……
太假了好不好!(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那么诚恳道了歉,那名日本武士压根儿就不买账,对方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不行,你们必须跪下来跟我道歉!”日本武士的中文发音听上去很蹩脚,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几乎等同于在下一道命令。
这样的命令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香菜无奈的看着这名给脸不要脸的日本武士,准备再加把劲儿的时候,感觉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住。她扭头一看,是藤彦堂,藤彦堂身后还有涕泗横流的马峰。
藤彦堂沉着脸,马峰的脸色更是难看的不用说。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两个大男人还不至于将烂摊子交给一个女人来收拾。
藤彦堂将香菜拉到身后,阴恻恻的看着一脸骄横的日本武士。他这副样子,对日本武士来说,无异于挑衅。
日本武士脸色一紧,双眼瞪得更大,怒声斥道:“你们这群支那人,简直丢我们东亚人的脸,我大日本帝国的一条狗,都比你们这群支那人有教养!你们要是不向我下跪道歉,今天就别想走出这家寿司店!”
“原来你们日本人的教养都是狗教出来的,难怪一进门就从我们乱吠乱叫。”藤彦堂反唇相讥。
日本武士面色一僵,旋即瞪大的双眼中燃烧起汹涌的怒火,整个人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野猪一样怒嚎:“八嘎呀路!”
香菜本来想阻止藤彦堂出头的,毕竟今时不同来日,在民国这个时代,得罪了一个日本人,就等同于得罪了整个大日本帝国,真的是伤不起啊。藤彦堂要是乱来的话,八成要在这里遭殃,这周围吃饭的大都是日本人。要是他们一拥而上,后果可不堪设想……
但是这名日本武士太不可理喻——
如果他是这里的常客,就应该知道这家寿司店的隔音不是很好。既然他想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他为什么不挑一家隔音好的饭馆?
听到动静的女服务员赶了过来,见到这场面,显然吓得不轻。她战战兢兢的上前,对那名日本武士鞠了一下躬,就没直起腰来,“武田君,请您不要动怒。如果饭菜不合您的胃口,我马上就给您换!”
日本武士颐指气使,“这群支那人吵吵闹闹,影响到我吃饭的心情了!”
听这口气,完全就像告状一样。
女服务员小心翼翼的回道:“那我给您换个包间……”
日本武士很不爽,“要换也是他们换!”他愣了一下,随即不悦得看了女服务员一眼,“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就算了,我要这些支那人一定要给我跪下来道歉!”
女服务员满脸为难之色,矮身挤进了包间。小步子移到香菜他们身旁,细声细气的对藤彦堂说:“这位先生,要不然你就按照武田君说的那样,给他赔礼道歉吧……”
马峰被气笑了,这群日本人气人的本事显然不亚于某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典型的一个茅坑里的臭石头,简直让人不能忍!
他冲女服务员怒吼:“凭什么叫我们跪下来给他道歉?”
女服务员被吼得一愣,下意识的脱口道:“武田君是我们店的客人……”
“他是客人,我们就不是客人了?你们日本人的教养还真是狗教出来的不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华族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见马峰说着就要冲上去,香菜忙拉住他,并且紧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你怎么比我还冲动啊。”
马峰冲香菜冷笑。“怎么,你怕了?”他蓦地一瞪眼,饭菜被芥末刺激的双眼变得更加猩红,看起来十分可怖,“你怕我可不怕!”
“好汉不吃眼前亏。”香菜劝道,“这周围可都是日本人。闹起来的话,情势对我们很不利。”
就算她这么说,藤彦堂和马峰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退怯之意。他们二人杀气腾腾的模样,反而将那名不依不饶的日本武士给唬了一跳。
日本武士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很快就懊恼起来,他堂堂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居然会害怕这两个支那人,简直可笑!
“八嘎呀路!”日本武士怒喝一声,随即身形一动,右手握住了左腰侧佩戴的长刀上。
他正要拔刀之际,忽然觉得腰上一沉,手上使不出力量,他加了把劲,却愣是没把刀拔出来!
一道阴影覆盖过来,日本武士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动作一顿,机械的抬起头来,目光从按在他刀柄上的那只手慢慢移到藤彦堂的脸上。
触及藤彦堂阴沉的脸色,日本武士脸上僵住,难看至极。
香菜吓了一跳,心道糟糕,藤彦堂这该不会是要动手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吵什么!”
日本武士武田君闻声看去,看清站在隔壁包间的人,心中大喜,他忙走上去,冲那人深深鞠了一躬。
武田君一让开,藤彦堂也有机会看到出声的那人,对出现的这个人也不陌生。
对方也是一身和服,身上却没佩刀。
“渡边桑——”武田君对此人毕恭毕敬,“这群支那人吵吵闹闹,影响我们吃饭的心情,我正要让他们道歉,然后将他们赶出去!”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正是在盘尼西林事件中带兵出现过龙城的那个日本少尉,渡边。
听了渡边告完状,渡边露出不悦的神情,冷声说:“既然你嫌这里吵闹,那就请你去其他地方用餐吧!得理不饶人,还如此得咄咄逼人,简直丢我们大日本帝国主义的脸!”
可能旁人一时不觉得渡边说的这话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听上去像是在训斥武田,可实际上却暗暗的将将武田摆在了有道理的一方。
藤彦堂唇角浮现淡淡的冷笑,“渡边少尉,得理不饶人,用在当下的情景可不合适。”
渡边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华族文化博大精深,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还请藤二爷多多指教。”
说着,渡边微微欠身。向藤彦堂鞠了一躬。
武田看傻了眼,没料到渡边竟然会对一个支那人这么恭敬。收到渡边暗暗投递过来的眼神,他愣了一下,很快心领神会。他又对藤彦堂怒目而视。并且很不礼貌的伸手指了一下藤彦堂,又放开嗓门吼道:“魂淡,无知的支那人,什么少尉,这位是渡边中尉!”
渡边中尉?
不禁藤彦堂。香菜也有些吃惊。
渡边装模作样的瞪了武田一眼,喝道:“武田,退下!”
武田立马噤声,最后瞪了藤彦堂一眼,然后乖乖的退到乐一旁。
渡边对藤彦堂歉然一笑,“我的人冒犯了藤二爷,我代他向你道歉,还请藤二爷不要怪罪他。”说完,又对藤彦堂鞠了一躬。
藤彦堂脸色稍缓,他要是揪着此事不放。不就显得太咄咄逼人了吗。他淡淡一笑,和气道:“我们也有不对,”他抱拳一揖,“还请这位武士多包涵。”
这事儿本来就该到此为止了,可这时候陆一鸣突然冒出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不乏谄媚的意思,“渡边中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带我朋友出来吃饭,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不愉快,您看这样,今天由我来做东——”
陆一鸣跟渡边说来说去。竟然把人家说到他预定的包间里跟香菜他们坐在了一起,渡边还带了一个人。
他带的这个人很低调,跪坐在渡边身旁靠后的方向,一开始一句话也不说。经渡边介绍,此人是他的一个下属,也是一个朋友。姓空知。
香菜和藤彦堂、马峰坐一排。陆一鸣和渡边、空知坐一排。
当陆一鸣介绍到马峰时,渡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荣记商会的马三爷,失敬失敬,原来我刚才没有认出阁下。马三爷行事低调,恐怕换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任何一个人,都跟我一样眼拙。”
他这话的意思是,马峰不如藤彦堂名声在外呗。
“不知者不怪。”马峰向藤彦堂睇了一眼,不明意味的笑了一下。这小日本想离间他们兄弟,他想太多了吧!
渡边抬眼看了一下藤彦堂,爽朗得笑了一声,“我想荣记商会和我们大日本帝国以后多多来往,我们的人就会认得二位大人物,往后见了你们就不会再得罪你们了。”
马峰听出来了,渡边有意在跟他们套近乎。他讽刺道:“到时候不止你们日本人知道我们,全华族的人都会知道我们。”
——以汉奸的名义!
渡边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明白马峰这话背后的意思。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香菜咬断乌冬面,觉得自己说话的机会到了,于是开口打破沉默,“渡边中尉,冒昧的问一句,发生了龙城那样的事,你的职位怎么不降反升了?”
藤彦堂敛了一下双眸,心中不知香菜这么直白是好还是坏。他不着痕迹的观察渡边的神色,没发现渡边的神色有什么变化,倒是看到一直坐他身侧的那个叫空知秋的男人略微诧异的看向香菜。
他目光一暗,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叫空知秋的男人不会是渡边的下属那么简单,就算对方平息凝神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身上似乎压抑着一股强大的气息,而这种气息在渡边身上是没有的。
渡边先是打量香菜一眼,心中生出疑惑,他实在看不出坐在藤彦堂和马峰中间的她是什么身份。听了陆一鸣刚才的介绍,他对香菜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知道姓名的阶段。
出于礼貌,他笑着向香菜坦言,“虽然没有追回药厂失窃的那批盘尼西林,但是我找到了药厂倒卖盘尼西林的叛徒,扼杀了盘尼西林流通渠道的源头,还加大了对盘尼西林的管制力度。而且我在龙城救火有功,呵呵……”
渡边似乎不太好意思继续在说下去,再说下去就有自夸的嫌疑了。
不过不用他在继续,香菜已经明白了小日本曲解事实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大——
没找到盘尼西林,却说管制有功;
地下军火库被炸了,却说救火有功……
香菜在心里呵呵了一声,然后不露声色的端起酒杯对渡边说:“恭祝渡边中尉节节高升。”
藤彦堂按下香菜手中的酒杯,“你不能喝酒。”不由分说夺下香菜的酒杯,他冲渡边歉然一笑,随即解释道,“我这位朋友不胜酒力,一杯就倒。”
香菜不大爽,嘟嘟囔囔起来,“什么叫一杯就倒,说的那么夸张。我哪有那么不济……”
渡边看了一眼空知秋,继而又扫一眼藤彦堂和马峰,自动忽略了他们中间的香菜,“今日我们不谈官场之事,既然在座的大都是商人,我们就来谈谈生意怎么样?”
等渡边一说完,空知秋便接着他的话,“藤二爷,马三爷,”他姿势端正,举起酒杯。他说话的声音低沉雄厚,操着蹩脚的中文发音,不过说的还算流利,“今日无缘得见荣记商会的荣爷,实在遗憾。二位可能不知道,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个生意人。这家寿司店,就是我开的……”
藤彦堂略微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空知秋又说:“在羊城,像这样的日式料理店,大约有一百多家,据我所知,在龙城,却没有一家像样的日式料理店。今日我想与二位谈一桩生意……”
不等空知秋说完,藤彦堂便打断他,“你是想在龙城开一家日式料理店?”
空知秋抿唇一笑,“藤二爷果然是聪明人,不过龙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一家日式料理店恐怕是远远不够满足那么多的人胃口。”
听上去,这位空知秋的胃口也不小。
藤彦堂淡淡一笑,“这我可做不了主,不止我做不了主,我想整个荣记商会也不一定能做得了主。将日式的餐饮业发展到龙城,全凭空知先生的医院,不过我不建议空知先生这么做——”(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看得出,空知秋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
渡边介绍说空知秋是他的属下,空知秋又自称是个生意人,这二人前后说的话不搭调,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有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每一次跟空知秋互动,渡边就显得有些拘谨,不像应对藤彦堂他们时那般从容。
空知秋不单单是个商人,恐怕也是个政客,而且他的官衔不会比渡边低。
此人野心不小,一个羊城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空知秋不只是想在龙城辟出一条财路,恐怕打得是整个龙城的主意。他要是单纯的在龙城做生意还好,就怕他的目的不单纯,手伸得太长,那到时候龙城就会像羊城一样,多出来一个日租界。
藤彦堂怎会让空知秋如愿?
见空知秋似乎有兴趣听他把话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藤彦堂不负所望得做了进一步解释,把话说得很漂亮,“作战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商场如战场,‘天时地利人和‘这句话,用在生意场上也不为不可。商人想要在生意场上谋得一条成功之路,就不得不考虑各种因素,‘天时’是机遇,‘地利’是条件,‘人和’是实力。藤某觉得,空知先生不缺‘天时’和‘地利’……”
藤彦堂话还没说完,渡边就拉下脸来,严厉得质问:“藤桑是想说空知君没有实力!?”
藤彦堂居然敢这么放肆的嘲讽空知秋!
空知秋神色不悦,侧目淡淡的看着渡边,“渡边中尉,请听藤桑把话说完。”话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渡边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侧首向空知秋低头认错,却在触及空知秋冷厉的目光后急忙摆正了身姿,不敢再有多余的举动。他在心里再一次提醒自己,空知秋现在的身份是他的下属。
藤彦堂浅笑了一下,像是没有将渡边的冒犯放在心上,他不疾不徐的说:“我想渡边中尉是误会了。藤某说‘人和’指代的实力,并非个人实力,而是一种综合实力,恰恰也是生意做成的最关键的因素。换个方式说——”他四处看一眼。随口打了个比方,“这家寿司店要是开在龙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藤某敢说生意不会如在这儿的一半好。”
“这是为何?”空知秋诚恳的请教。
“这关乎华族与贵国的饮食文化,咱们两国之间的饮食文化明显有很多不同之处。贵国偏爱冷食,华族人却爱吃熟食。而且华族人习惯了坐在高一点的板凳或是椅子上用餐……”
藤彦堂还没说完,渡边忍不住将他的话打断,口气生硬道:“藤桑,我大日本帝国和华国的饮食文化上是存在着差异,我想这些并不妨碍日式料理店在华国的发展吧,这家寿司店在羊城的生意有多好可是有目共睹的。”
既然日式料理店在羊城能开起来,凭什么在龙城就开不得了?听藤彦堂说来说去,渡边觉得他不过是在找各种理由反对大日本帝国的商人在荣记商会的地盘上做生意!
说实话,马峰十分不爽渡边的态度和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跟日本人做生意。他们该感到荣幸一样。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跟日本人做生意,他不仅不会感到荣幸,还会觉得这张脸上无光,臊得慌!
马峰不插嘴,他相信藤彦堂能将这件事处理好。而且他在荣记商会管理的大都是码头上的声音,很少插手铺子的生意。
听渡边说完,藤彦堂唇角又轻轻扬起,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不仅是文化上的差异。地域之间也是有差异的。这家寿司店的生意是好,可来此用餐的华族人少之又少,光顾这里的大都是贵国之人。龙城不比羊城,羊城有贵国的租借。地界上自然有很多贵国的人。龙城是英美的公共租借,边上还连着法租借,到处都是洋人……”
藤彦堂搬出洋人的名头,想必能够对渡边和空知秋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不管是隐晦还是直白,他就是要告诉他们,小日本想要把爪子伸到龙城去。就算他们荣记商会点头,可洋人会答应他们在自己的地界上为所欲为吗?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在洋人的租借上,有不少西式餐馆,华族人想要开个饭馆都得小心翼翼的,何况是日本人呢?洋人是不会放任日本人跟他们抢做生意。
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洋人,他们都是一群豺狼虎豹,同将华族人视为羊群,可是要吞掉这么一大群羊羔,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大的肚皮。
空知秋发觉藤彦堂眼角的余光总时不时的瞟向从一开始嘴巴就没停过的香菜,便料想香菜在藤彦堂心目中的分量显然不轻。他将一盘粉色的樱花寿司推向香菜,笑言了一句,“藤桑的这位朋友似乎很喜欢寿司,可惜了龙城没有一家像样的日本料理店,以后想吃日式料理,尽管到我店里来。”
攻不下藤彦堂,他就想从香菜身上下手吗?他就看得出香菜一定是藤彦堂的弱点吗?
香菜捏着一块寿司,撇嘴道:“以后想吃自己做咯,做寿司又不是多难的事。”
空知秋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神情明显僵了一下。见状,藤彦堂和马峰心里暗爽。
香菜这话有贬低日式料理的嫌疑,想想也是,人人都能做出来的东西,算不得金贵的东西,甚至不值得摆到台面上来卖。日本对饮食的注重程度确实不如华国人那般高,日本接收了华国“君子远庖厨”的传统思想,不同于华国人对饮食的执着。华国还有一句古话,“君子为腹不为目”,没一顿的菜肴都是需要经过比较长时间的烹调,更不用说宴客、节日上相应的菜肴更为讲究了。
空知秋讪然的神色只维持了一瞬,盯着香菜,意味深长的对藤彦堂说:“藤桑的这位朋友很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
之前在隔壁,空知秋和渡边就听到了这个包间里的动静。香菜不仅对马峰恶作剧,还跟前来惹是生非的日本武士武田飚了一口流利的日语,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看出空知秋对香菜感兴趣,藤彦堂心中警钟大作。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陆一鸣不太愿意起身。明显还想和渡边中尉多坐一会儿。但他说好了今日做东,带着藤彦堂一起来的,不一起离开的话,反而显得他这个东道主做的不周到了。
他起身。不舍得跟渡边告别,“那渡边中尉,你们继续用餐,我们就先走了。”
马峰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在这里吃饭。浑身难受。
等到陆一鸣和藤彦堂他们走了个干净,渡边迅速挪到空知秋身侧靠后的地方坐好,将脑袋压得很低,一副请罪的模样。
空知秋自斟自饮乐一杯清酒,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姿态,浑身的气息中像是深藏了一股让人喘息不过来的威压,正一点一点的向外释放。
空知秋许久不说话,渡边开口打破沉默,“空知大人,属下有一点不明。方才您为什么不在那个叫马峰的人身上下手?”
渡边是听藤彦堂管马峰叫二哥,便自然而然的认为马峰说的话就一定比藤彦堂说的话要管用。生意的事上,他们只要说服了马峰,就不怕藤彦堂不会点头答应。
空知秋不动声色,“看来,你还有许多功课要做。”
“属下无知,还请空知大人明示。”
“据我所知,马峰虽比藤彦堂年长,在荣记商会的地位却不如他这个兄弟。荣记商会在洋人中的呼声很高,我们的生意想要做到龙城去。有了荣记商会的支持就如虎添翼。但他们也不笨,不会牺牲自己为我们顶洋人施加的压力。”这桩生意没有谈成,空知秋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情绪,至少他算是试探出了藤彦堂的底儿。藤彦堂将洋人拿出来做挡箭牌。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们,日本人想在龙城做生意不是不可以,但要先问问洋人同不同意。
空知秋看着桌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谈事情的时候,根本就没顾得上吃几口东西,但这一桌的食物就剩下了一片狼藉。
那些食物可不都是进了香菜一个人的肚子里?
真让人怀疑她肚子里到底长了几个胃。
空知秋忽然问:“藤彦堂和马峰中间坐的那个姓林的少年。是什么来历?”
渡边有些不明白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少年感兴趣,脑海中勾勒出香菜的模样,似乎在泛着灵光,竟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那名少年,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渡边回空知秋,“据陆一鸣介绍,那名姓林的少年是蓝埔军校的一名勤杂工。”
空知秋的目光意味深长,“普通的勤杂工和荣记商会的藤二爷、马三爷关系很好,不简单。”
渡边立马心领神会了他的意思,“我这就派人去调查她的来历。”
空知秋不置可否。
……
在回蓝埔军校的路上,陆一鸣实在忍不住,向藤彦堂提了一个问题,“藤教官,日本人想找你们做生意,你为什么不答应?”
马峰瞥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嘲讽。
这陆一鸣果然不是什么好鸟,一见到日本人,就恨不得扑过去抱人家的大腿,简直丢他们华族同胞的脸!
藤彦堂目光闪烁了一下,心里的想法与马峰如出一辙,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在商言商,我们荣记商会在龙城做生意都要看洋人的脸色,那洋人可能答应他们日本人把日式料理店开在他们的西餐厅旁边吗?”
陆一鸣神色一恍,仔细一琢磨,觉得确实是这个理儿。洋人是不会容忍日本人跟他们抢生意的。
藤彦堂看着他的神情,接着又说:“这件事光我们点头了不行,最后还是要看洋人的意思。”
陆一鸣不自觉的颔首,心思飘回了寿司店里去,想着日后找时间再去那里撞撞运气,说不定还能碰上渡边中尉。只是一想到渡边中尉的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
“空知秋……”陆一鸣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他怎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香菜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陆一鸣。
陆一鸣不知怎么了,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震惊,又似乎在竭力得压抑着狂喜。
陆一鸣拔高声音,“我突然想到我有东西落在寿司店里了,我这就去取,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学校去吧!”
说着,他拖着还没有落下的话音,掉头向寿司店狂奔而去。
藤彦堂和马峰不明所以。香菜却是清楚,陆一鸣这是急着去抱人家的大腿了。
陆一鸣走了也好,藤彦堂也能稍稍松一口气。
马峰这个单纯的家伙望着陆一鸣快要消失的背影,傻傻的问了一句,“他这是怎么了?”
藤彦堂无视他,问香菜,“你之前在包间里是不是听到了空知秋和渡边的谈话?”
其实他也听到了,只是听不懂。要是不知道香菜懂日语,他也不会问这样的话。
香菜说:“他们在说龙城被炸的地下军火库的事,渡边怀疑炸军火库是革命党所为,但是那个叫空知秋的人怀疑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了,把很多对象都列入了怀疑的名单中,包括你们荣记商会——”
藤彦堂神色一凛,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清者自清,他倒不怕日本人来找麻烦。
马峰更是冲动,“怀疑我们,还要跟我们做生意,他脑子进水了吧!”
“这个空知秋不是简单的商人。”藤彦堂再一次无视了马峰。
“没错,他的地位恐怕要比渡边中尉高,我之前听到他们对话,空知秋对渡边说话很随意,渡边对空知秋用敬语。”
马峰两步跑到他们二人前面,努力刷存在感,“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香菜不耐烦的看着他,“你怎么还跟着我们?”
“就是,这么晚了,二哥你不回宾馆吗?”藤彦堂也说。
马峰两手一摊,很理直气壮,“我没有在宾馆预定房间,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就勉为其难的在你们那间小宿舍里挤一挤吧。”
还挺会自作主张的。
“那你们两个大男人就挤在小床上睡吧,反正大床是我的。”只要能这么办,香菜没有其他意见。
“凭什么呀,大床肯定是我跟彦堂的吧——”马峰话音未落,就见香菜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窜得比兔子还快。他立明白过来,香菜这是要先下手为强,她这是要抢先一步回去好霸占大床。
马峰不能淡定了,看了冷静的藤彦堂一眼气急败坏道:“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追呀!”
“犯不着那么卖力,我打地铺就行了。”
马峰瞪大眼看着他,像是见了鬼一眼。他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藤二爷的嘴里说出来,传说中的藤二爷什么时候变得会这么委屈自己了?
马峰忽然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两手抓着藤彦堂,满眼关切的将藤彦堂从头检查到脚,一副快急哭的神情,“彦堂,你是不是病了?找医生看过了吗?吃药了吗?”
藤彦堂哭笑不得,“二哥,别闹啦。”
马峰收起玩闹的心态,心里却仍不是滋味儿,“彦堂,你这么迁就那丫头,真的好吗?”
“我愿意。”藤彦堂可不是白瞎忙,他知道香菜是那种谁对她好,他就对谁好的人。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的走进她的心里面去。(未完待续。)
&bp;&bp;&bp;&bp;马峰临走前,跟藤彦堂说了一桩事——
百悦门里头的那位难伺候的小祖宗又耍起大牌了。
不用问,香菜也听得出他们说的是江映雪。
自从被荣鞅冷落了以后,江映雪的脾气越发见长了,称身子抱恙,已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出席任何活动或是公共场所。什么样的病拖那么长时间还没好?
马峰派人去调查过,人家压根儿没病,窝在新俪公寓好吃好喝,日子过得自在着呢。倒是由于她的缺勤,致使百悦门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马峰拿这个女人没有半点辙,就向藤彦堂取经,看看有什么法子劝那位姑奶奶回百悦门来。藤彦堂还在百悦门的时候,江映雪不敢这么胡来、为所欲为的。
藤彦堂也没给他支什么招儿,就让他安心回去,先晾江映雪一段时间。这女人得的是心病,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自己从新俪公寓走出来了。没有她撑场面,百悦门还营不下去了不成?
风平浪静得过了两天,藤彦堂给香菜传了个消息。
“江胖子那边有动静了,他派的人到了龙城……”说到此处,藤彦堂顿了顿,神情中多了一丝任谁都能瞧得出的疑虑,“起先他的人在百悦门附近转悠,后来不知打探到了什么,一部分人去新俪公寓晃了一圈……”
这下热闹了。
一来二去的,青龙商会又把事儿惹到了荣记商会头上。
既然藤彦堂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是他在江胖子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关于这一点,香菜没有多问。
藤彦堂还真怕她发问,他既不想欺骗她,也不想让她知道他和青龙商会的王祖新勾搭上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出心中的推断,“我怎么觉得,他们这回要绑的人还是我们百悦门的女子?”
江胖子的人都跑到百悦门门前了,这足以称得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香菜问:“你们百悦门,有多少女子住在新俪公寓?”
藤彦堂默默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并不多,大有名气的都在新俪公寓住着。”
这其中就包括江映雪与何韶晴。
香菜隐隐担心起来。她跟江映雪没什么交情,不至于花心思为她打算,就是忧心何韶晴那傻妹子会着了人家的道儿。在她看来,何韶晴虽有异能傍身,能看穿旁人的心思。但要真论起心机,只怕何韶晴还比不上江映雪一根手指头。
见香菜拧着秀气的眉头,垂眸若有所思,藤彦堂顿觉胸口像是被一只小爪子揪扯了一下,说不出的心疼。为分她所忧,他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你在想什么?”
香菜展了一下眉头,笑了一声,用戏谑的口吻说了一句,“陆一鸣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想想也是,这样有身份的男人自持甚高。怎么可能瞧得上寻常女子?她话锋一转,忽的问,“你对江映雪这个人了解多少?”
藤彦堂感到一阵莫名,随即怀疑起江映雪会不会跟这件事有牵扯,很快暗暗的冷嗤陆一鸣还真是心高气傲,居然也想高攀大名鼎鼎的雪皇。
江映雪歌女出身,身份算不得光彩照人,可在沪市的地位远远不是任何一名女子比得上。再说陆一鸣还真不会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也不过在名义上是副市长的干儿子,借着杆子往上爬。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引以为豪的一件事。
这要是搁在正经人家的少爷身上,藤彦堂绝不会想对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简直异想天开了。
心思极快的转了一圈,藤彦堂注意到香菜一脸莫测高深。便有些奇怪,怎提起江映雪,她会是这么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不知道香菜到底怀疑江映雪什么,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香菜的话,“江映雪这个人,我敢保证。她在进百悦门之前。我们就仔细得调查过,她身家清清白白。多年前逃荒到了沪市,家里没什么亲人了,打小儿沿街乞讨。天桥一老戏骨见她底子好,就收了她做徒弟。她是天桥预备的好苗子,戏班的班头还等她学成之后,登台演花旦,不过那时候刚一到,人就被我们百悦门给挖走了。”
“哦,”香菜像是听懂了什么,总结了一句,“她在到你们百悦门之前就有名声了。”
不然百悦门怎会去天桥挖墙脚?
“不是,她那时候在天桥没什么名声,而且在那儿的日子过得也不好,到了我们百悦门之后才渐渐唱出了名堂。”说起这件事,藤彦堂的目光微微散发着亮光,看得出他对江映雪很欣赏。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那时候我们百悦门还没招收到像样的歌女和舞女,无法开张做生意,我们就对外公开招收台柱,江映雪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唱了一首自创的歌曲,一鸣惊人。”末了,他神色淡定的加了一句,“估计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大哥就看上了江映雪吧。”
香菜懒懒的刮了他一眼,不懂正说江映雪的事儿,藤彦堂怎么就提起了荣鞅来。她怎么觉得他结尾的那句话才是藤彦堂想说的重点?
她没有在这方面的心思上太较真,只要回想起与江映雪碰面时,对方看她的眼神,让香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星人。现在花些时间去揣测江映雪眼神,她还真觉得是意味深长啊——
包括香菜通过收音机听到的她唱的那些歌,不让人觉得歌词和乐曲有什么问题,就是因为听不出问题,香菜才觉得大有问题。一个唱作型的歌手往往会形成自己的风格,然而听了江映雪自称原创的那些歌曲,香菜实在无法给她定型。无论是什么样风格的曲子,她似乎都可以信手拈来。
哀婉的,悲伤的,欢快的,激昂的……
如果江映雪唱作的歌曲真的是她的原创,那她还真是一名全能型的唱作歌手。
关键有一点,香菜想不通——
歌词和曲子往往能反应出创作者创作当时的心情和心境,她江映雪怎么有那么多情绪?她可不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
一抬眼。香菜才发现藤彦堂凝视着她。那样专注的目光只要不被打断,似乎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香菜抠了抠眼角,没有发现有眼屎。那他那么认真的在看什么?
看不透香菜的想法,这让藤彦堂感到很挫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问:“你在想什么?”
香菜快速眨眨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明显是在想着什么鬼主意要掩饰过去。
她这会儿倒是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香菜心里有事儿,却不能跟藤彦堂说明。她总不能跟藤彦堂说,她怀疑江映雪跟她一样是穿越重生来的吧。
香菜已经想到了一套说辞,“我在想,这件事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
藤彦堂也只听懂了一半。他耐着性子虚心请教,“那件事是什么事?”
“就是马峰给你说的那件事,江映雪称病好一段时间没出门,”香菜说,“你说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故意避开青龙商会的那些人,才那么久没有公然现身?”
藤彦堂仔细一琢磨,觉得香菜说的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另一方面有点说不通。“如果江映雪真的提前得到了消息,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求助?”
所以这是香菜怀疑江映雪是重生女的另一个理由。
对一些事未卜先知,同时又不露声色。
香菜装作“我也不懂”,“抱歉,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不过陆一鸣命江胖子是不是去绑江映雪,你倒是可以试探一下陆一鸣的态度。”
确定了陆一鸣的目标,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藤彦堂觉得是这么回事。
……
藤彦堂主动请吃饭,这还是头一次发生在陆一鸣身上。一开始他还觉得受宠若惊,仔细回过味儿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头。
藤彦堂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这回的饭局。藤彦堂没有带上香菜,就他和陆一鸣二人。
只有他们两个,陆一鸣更加小心翼翼了。
“藤教官,香菜姑娘怎么没来?”在陆一鸣的印象中。藤彦堂和香菜总是形影不离。
藤彦堂说:“她害怕再发生跟前两天跟寿司店一样的事,就没跟我出来。”
香菜害怕日本人?陆一鸣怎么没看出来。
他想起那天这回寿司店,空知秋和渡边还向他打探香菜,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那两个日本人,同时还奇怪怎么那么多大人物都对香菜感兴趣……
藤彦堂喝了很多酒,在陆一鸣面前装出一副醉态。都说“酒后吐真言”,虽说他是为了套陆一鸣的话,却不一定要把陆一鸣灌醉。那样反而容易引起对方得警觉。
“诶——”灌了一大口酒,重重的放下就被,醉眼朦胧的藤彦堂发愁得长叹一声。
陆一鸣又给他续满一杯烈酒,心想着怎么能从藤彦堂嘴里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来。
这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
听藤彦堂浓浓的叹息,陆一鸣将话说开,“藤教官这是有什么烦心事?”
“可不是么,”藤彦堂含含糊糊,似乎真的醉了,“想自己出来喝闷酒,又寂寞得慌,就想找个人出来一块儿喝。香菜酒量不行,这不正好碰着你,就把你拉出来了——”
陆一鸣没有从藤彦堂这话中琢磨出什么不对来,他清楚记得前两天香菜要向渡边中尉敬酒,还被藤彦堂以她“不胜酒力”之名给拦了下来。
陆一鸣目光微闪,半说笑道:“在蓝埔军校,藤教官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能有什么烦心事缠上你呢。”
“上回我二哥来找我,跟我抱怨了一大堆事,”藤彦堂表现出怒容来,又是重重将就被往桌子上一磕,拔高声音说,“百悦门没有了我藤二爷,还开不下去了不成!”
陆一鸣又为藤彦堂斟满,“来来,喝酒。”
他这是想把藤彦堂灌得更醉。
也不知是因为真醉了,还是由于愤怒的缘故,藤彦堂脸上微微泛着红光。
他眼中浮现出愧疚之色,“我不该这么抱怨我二哥,”随即他脸色一变,竟显得比刚才还要愤怒,“都是因为江映雪!”
乍一听江映雪的名字,陆一鸣双眼蓦地发亮,整张脸上闪过一抹狂喜的神情,很快恢复镇定,一边压抑着真正的心情,一边装作困惑的样子,“江映雪?江映雪她怎么了?”
“这个女人现在是越发的猖狂了,要是没有我百悦门捧着她,她能有今日的荣耀和风光?”藤彦堂气愤道。
陆一鸣拧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赞同藤彦堂的话,他心想着是金子走哪儿都会发光,就算没有百悦门,江映雪一样可以大红大紫起来。反倒是没有了江映雪,只怕百悦门的生意也不会这般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向着藤彦堂说:“江小姐能遇到像藤二爷这样的伯乐,是她的福气,我想……她不会不惜福吧,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藤彦堂冷哼一声,“一点也没有误会!自从被我大哥冷落以后,她就一直这么跟我们吊着,也不登台,也不陪客,我说了都没用,那意思是非要我大哥去求着她!”
陆一鸣的脸色僵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江映雪和荣鞅的关系,似乎有些无法接受。不过从藤彦堂口中证实了这二人关系告吹,他释然了许多。
他替江映雪开脱了一句,“许是江小姐受了情伤,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
“她伤不伤心难不难过我不知道,因为她不登台,百悦门的生意多少受到影响倒是真的。不过我百悦门没有她也不是不行,她有再大的名气,也不过是个歌女,想让我大哥放下身段去求她,简直白日做梦!”
陆一鸣淡淡的冷笑,“说不定荣爷不稀罕她,有的是人抢着稀罕她呢。”
他这是话里有话。
藤彦堂贬低江映雪,陆一鸣处处维护她替她说话。他看不出来陆一鸣对身为歌女的江映雪有一丝反感,倒是有那么一点倾慕的意思。
难不成真的像香菜想的那样,陆一鸣这次的目标是江映雪?(未完待续。)
&bp;&bp;&bp;&bp;昨晚上从陆一鸣的口中试探除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今儿一早藤彦堂就从王祖新那儿收到确切的消息,江胖子遣去龙城要抓的人确是江映雪无疑。
然后藤彦堂告诉香菜,“这盘棋已经开始活动了。”
成不成,就看幸运女神眷顾哪一边了。
从藤彦堂几不可闻的一生轻叹中,香菜听出藤彦堂有点悲观的情绪,“我还以为你多自信呢,你之前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落井下石,藤彦堂却知道香菜这是在激他。他心头涌起一丝暖流的同时,又觉得亏欠了谁一些东西。
“我倒是没什么,”藤彦堂目光沉了一下,继续说,“倒是委屈了道成。”
渠道成是藤彦堂的挚友,怎么会被牵扯到这件事中来?
看出香菜的疑惑,藤彦堂解释,“为了把骆悠悠骆公苑引出来,我叫人以道成的名义私下给她递了一个条子……”
骆悠悠的家教比较严格,几乎足不出门,即便出门,身边也有保镖陪同。为了把她单独约出来可不容易。
藤彦堂大概是知道骆悠悠心仪他们菖蒲学院的教授渠道成,便利用了她小女儿家的心思,把她给单独钓了出来。
一旦骆悠悠失踪,骆家的人要是找到了那张条子,或是知道了骆悠悠的“失踪”跟渠道成有关,肯定回去找他的麻烦。
藤彦堂就怕到时候渠道成顶不住骆家的压力,或是骆家因为骆悠悠的“失踪”而失去理智太过为难渠道成。
香菜带着安慰的口吻说:“渠教授又不是没长脑子的人,肯定会脱身的。”
她对渠道成的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这反而让藤彦堂心里不舒坦。他还计较一点——称呼。
“你称道成为渠教授,怎么对我不是直呼姓名就是冷嘲热讽的叫我藤二爷?”
藤彦堂不介意香菜直呼他的性命,总觉得这样显得太过疏离。而且每次香菜唤他“藤二爷”时,那口气总让人听着不大爽快。
“我称他渠教授,那是因为我很尊敬他,你——?”香菜睃了他一眼,接下来的话还用他明说么,这个眼神就说明了一切。
藤彦堂很受伤。“你这对人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人和人之间就是有差别的,你要有点自知之明。”
藤彦堂觉得这样的对话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再说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
龙城。
江胖子的得力手下大聪和另外几个人蹲守在百悦门附近。准备伺机而动。
前天没有见到人,昨天也没见到人,今天又耗了大半天工夫,还是没有看到他们要抓的人。
跟大聪一起负责在百悦门附近踩点的其他人早就失去了耐性,他们每天白天都胆战心惊的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晚上还要提防着进进出出的百悦门,生怕有什么闪失或是暴露了身份,被荣记商会的人发现,扭送到巡捕房里去,那时候就说不清了。
他们要抓的,毕竟不是一般人。
“聪哥,胖爷怎么打起了那个女人的主意?这要是让荣记商会的人知道是我们把人绑走的,那他们跟咱们还不得没完?”
谁喜欢招惹荣记商会?
大聪鄙视了对方一眼,神色不耐起来,“你懂什么!”
被呵斥。说话的这人还要赔着笑脸,也不觉得窝囊。他这是看人脸色做事惯了。
大聪又说:“就算没这件事,咱们两家商会也是势不两立。何况这件事也不全是咱们胖爷的主意,胖爷也是无可奈何,咱们是替他办事,胖爷也是替别人办事。”
“打主意的是别人,吃力不讨好的是咱们。”
“诶,谁说不是呢。”大聪轻叹了一声,“别看咱们青龙商会表面风光,自古民斗不过官。”他左顾右盼了两眼,压低声音说,“这背后打主意的可是国府里的大官。”
开始说话的那人目露淫光,笑的让人生厌。“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那个福气……”
不等他话说完,大聪便照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不过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传染,笑的一样猥琐,“瞧你那德性!”
那人眼珠子一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主意。“聪哥,要不等人抓到后,咱们先尝尝鲜?”
大聪脸色猛的一变,下巴紧绷起来,“蠢货!你这主意能把咱们所有人都害死知不知道!把一个玩坏的破烂送到人家手里,人家心里能愿意?咱们抢在人家前头把这好东西给消瘦了,那跟骑在人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区别!就算胖爷饶得了咱们,你觉得国府那些狗官能饶得了咱们?”
听大聪这么一说,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打消了心里的那个龌龊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人气喘吁吁跑来,“聪哥,聪哥——”
大概是对方跑了很长的路,脸色十分惨淡。
大聪往对方脸上一扫,半晌才认出来这人是跟江胖子派的跟他们一块儿来龙城的人,也是这次绑人计划中的执行者之一。
“小田,不是让你在新俪公寓蹲着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大聪很不高兴,江胖子不在,现在可是他说了算。小田擅离职守,公然不听他的命令,那是在啪啪的打他的脸。这他能高兴得起来?
大聪对小田有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一直就看不惯小田。小田跟他一样,都是江胖子的左膀右臂,不过这次出来,江胖子将指挥权交给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次使唤小田的好机会?
小天吞咽一口,弯着腰扶着膝盖粗喘着,缓好了劲儿后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他脸上写着大大的惊喜,“聪哥,人、人抓到了。”
大聪不敢置信,“什么人抓到了?”
“就是咱们要抓的人啊。”
大聪始终不敢相信,这要是真的让小田抓到他们要抓的人,那不是立了大功一件?小田要因此高升,那江胖子身边还有他的位置?
大聪宁肯不相信!
“咱们要抓的是谁啊?”
小田被问蒙了。眨眨眼楞然道:“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大聪一巴掌打断了。
大聪怒其不争道:“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到这儿来干啥是吧!”
小田捂着脑袋,一脸委屈。他还没说啥呢,而且大聪的声音比他的还大好不好。
半晌。大聪回过神来,被一阵狂喜吞没,办成了事儿,就可以回羊城去邀功啦。管人是谁先抓着的呢,到时候回去。他只要不给小田说话的机会。
大聪心里盘算着,俩眼几乎要冒出光来。
“人呢?”大聪激动的问。
小田指了一下羊城的方向,“我怕被人发现,抓了人后,就立马先让人送回羊城了。我跑来就是叫你收队的。”
大聪一怔,没看着人,就更不信小田把事儿办成了。他眯缝着眼看着小田,似乎要用眼刀子刮下小田那张虚假的脸皮。然而小田一副无辜的模样,还真让人辨不出真假来。
“小田,你蒙我呐吧。”大聪揣摩着小田心里的那把小算盘。觉得小田肯定是要支开他们,然后小田那一队继续留在这里抓人。
见大聪不信,小田也不跟他啰嗦,“你不走,那我走了。”
说完,他警惕的东张西望,生怕什么东西跳出来伸出利爪挠他一下似的。
见他真要走,大聪忙拦着他,细细问:“你们是怎么抓到人的?”
小田一副着急着要走的模样,被大聪拦得没办法。才无奈的娓娓道来,“人从新俪公寓出来,我们跟在后面,等到了人少的地儿直接下手。把人给迷晕了装上车,现在车已经往羊城跑了,估计晚上就能到码头了。”
大聪还是半信半疑,“你确定没认错人?”
小田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嗤笑了一声,比手画脚道:“大名鼎鼎的雪皇江小姐。那报纸上画册上都是他,兄弟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可能把人给认错!”
听他说的像的那么回事,大聪犹豫了一下,看看午后快要接近傍晚的天色,半晌后挥手下令,“收队!”
……
夜深人静。
香菜躺在床上,脑袋枕着胳膊,侧首静静地看上窗外的夜色,细数着那一道道的朦胧星月之光。
想起临睡前藤彦堂说的话,今夜过后,整个沪市就要炸开锅了,这件事的结果,最迟明天晚上见分晓。
暴风雨前平静的夜晚。
香菜的内心却极为不平静。
一个主意搅乱了沪市当下的时局,她这样做真的好吗?
黑暗中,“铃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内的静谧。
香菜扭头看了看隔壁小床上似乎谁沉的人,轻叹了一声后,起身去接电话。
“喂。”香菜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惺忪之意。
这一晚上,她就没瞌睡。
“香菜——”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香菜更加清醒了。
“哥!”
来电话的是芫荽,居然还是在这么晚的时间!
听着电话里急促的喘息声,香菜就知道——
出事儿了!
铁定出事儿了!
香菜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要应验了。
想着隔墙有耳,香菜更加紧张起来,不自觉得捂着话筒,压低声音问:“哥,出什么事了?”
芫荽在电话那头似乎急得直跳脚,“诶呀,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香菜听到电话里传来另一个急促的声音,“你快点,人要找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居然还有个女的。
香菜楞了一下神,“你跟谁在一起?”
“我码头上一起干活儿的一个朋友,还有还有——”
“骆家的二小姐。”芫荽那一块儿干活儿的朋友急声补充道。
我靠!
一瞬间,一万只草泥马从香菜心中奔腾而过。
谁能告诉她,这尼玛怎么回事?
芫荽怎么会跟骆悠悠在一起?
到底哪里出岔子了!
“哥,你们现在在哪儿?”香菜稳住了呼吸。
“林海路的电话亭。”
“你们等着,我现在过去。”
香菜一刻也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和鞋子。
只盼能赶在青龙商会的人前头找到芫荽他们了。
她闹出的动静大概是惊动了藤彦堂。
藤彦堂幽幽醒来,边揉着眼睛边看着要出门的香菜,沙哑着声音问:“香菜,你干嘛去?”
“没时间多说。”留下一句话,香菜急匆匆的出了门,几乎是无声无息,她就是怕惊动了隔壁的陆一鸣。
藤彦堂目光闪烁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
事情不会出纰漏,只是他心中的那点计较……
他匆匆穿戴好,紧随着香菜出了门。
香菜和藤彦堂一前一后到了夜深人静的林海路,找到了电话亭里躲着的芫荽和骆悠悠,还有在外面放哨的另一个人。此人就是跟芫荽在码头上一块儿干活的双虎。
双虎是在藤彦堂安插在十三号码头的人。
吓坏了的骆悠悠慌手慌脚的拨打着家里的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一见香菜来,芫荽原本是要松一口气的,结果看到她身后的藤彦堂,立马又提心吊胆起来。
就算夜色正浓,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藤彦堂——荣记商会的藤二爷。
香菜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跟荣记商会得藤二爷在一块儿。
“藤……香菜,你怎么跟他一块儿来的?”
香菜转移话题,“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她看了一眼一边哭一边拨打电话的骆悠悠,“这到底怎么回事?”
双虎跑来,装作不认识藤彦堂。
急眼下所急,芫荽抓着双虎对香菜说:“我跟双虎起夜,发现有人抬着箱子鬼鬼祟祟的往码头里的仓库去。我们趁那些人不注意,就去仓库里看个究竟,一查没想到箱子里装的是个大活人——”
说着,芫荽看向骆悠悠,目露同情和怜惜。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又洋气的美人。
香菜恼急了,往芫荽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傻啊,看见人抬着箱子,你就跟人家屁股后面。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
芫荽感到冤枉,难不成他这次跟双虎救人,还做错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据香菜了解,藤彦堂的原计划是这样的——
将骆悠悠单独约出来的同时,让一个样貌与江映雪相仿的女子假扮成目标从青龙商会的人眼前走过。该女子将人引导僻静的地方,等待青龙商会的人下手。青龙商会的人得手之后,另一拨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用不省人事的骆悠悠将那名女子调换走。在人发觉之前,藤彦堂安插的内应会在调包成功的第一时间,将骆悠悠迅速运往羊城的码头。
这个内应无疑就是小田。
当然,藤彦堂安插的内应不止小田一人。
事已至此,计划却仍在进行。
时至深夜,骆悠悠被打包到了羊城的码头。藤彦堂安排的另一个内应双虎抓紧时机,趁人“松懈”时,将骆悠悠从码头就走。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牵连到了芫荽。
双虎解释说,他起夜的时候惊动了芫荽,而且怎样也甩脱不掉,生怕错过时机,无奈之下只好带上了芫荽。他与芫荽两人合力将骆悠悠从码头上“救”了出来。
要是没有芫荽,双虎早就将骆悠悠送到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屋”去了,因为多了芫荽这么一个不可控因素,往后的很多事情都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自从骆悠悠清醒,知道了被人绑架,她虽然没有大哭大闹,却一直吵着要给家里人打电话,并没有打通。
真得庆幸骆悠悠没有打通电话。
骆悠悠很感激芫荽和双虎救了她,她一个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早就乱了方寸,始终不能对这两位陌生的男子放下防备。直到香菜出现——
骆悠悠也认出了藤彦堂,见到了熟悉的两张面孔,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却不能控制住掉得更加汹涌的泪水。
骆悠悠哭诉,“我给家里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不见了。爸爸一定很着急……”说着,留下懊悔的泪水。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突然间神色惊慌,被泪水洗过的双眼中布满了恐惧。“绑我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对我家里人做了同样的事!?”
这种时候还为家里人担心,真是个好孩子。
香菜安慰她,“你家里人肯定出门找你去了,他们不会有事。”
她看一眼芫荽,心里兀自焦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远远超乎她的预料,当下她又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追究太多,不然肯定会引起芫荽的猜测和骆悠悠的怀疑。
芫荽没想到会从干活儿的地方救出一个大活人,心慌意乱没半点主意,不然也不会打电话向香菜求助。
“香菜,现在怎么办?”
“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能因为事情有了变化就放弃全盘计划。
计划还可以进行下去,往后要更加小心。
骆悠悠不由自主抓紧了香菜的手臂,香菜能从她颤抖的手上感受到她的恐惧。
骆悠悠哽咽道:“我想回家。”
望进那双无助的泪眼,香菜忽然心软起来。
我想回家。
这句话也说进了她的心里。
正当香菜恍惚至极,只听藤彦堂紧声提醒。“有人来了!”
而且人还不少。
芫荽和双虎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不远处的街道上正闪烁着纵横交错的灯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也在他们的耳膜上微微震荡。
似乎有人在下命令,“你们去那边找找,你们去那边,剩下的跟我来,一定要把人给老子找到!”
遭了,被人发现了!
芫荽和双虎慌了,其实双虎心里比他还焦急。
双虎有意无意的看向藤彦堂,心里真真是想不通计划到这一步。二爷为什么要让他把芫荽也卷进来。明明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办的妥妥的。
骆悠悠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忘了哭泣,脸白的如同溺在水中无法得到呼吸。
香菜感觉胳膊上的那双手抓的更紧了。
芫荽说:“咱们现在出城,把人送回龙城去吧!”
藤彦堂并不建议这样做。“现在青龙商会的人肯定把通往龙城的大大小小的路给封死了,现在出城,等于是自投罗网。”
芫荽慌了,“那怎么办?”
“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啊。”香菜郁闷得看着几个紧皱眉头的大男人,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到底是多难的事儿啊。
藤彦堂暗暗给双虎递了一个眼色。
双虎心领神会。立马自告奋勇的站出来,“去我家吧,我家的房子正好空下来了,可以躲一阵子,就算他们挨家挨户的找,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里去。”
骆悠悠不大愿意,她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自己家里去。
感觉胳膊上的手又紧了几分,香菜看着满脸泪花的骆悠悠,“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安抚骆悠悠,实则是配合双虎说的。
芫荽看看双虎,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骆悠悠,扫了一眼藤彦堂,最后将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香菜身上,嘴巴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直线。也不知他心里正在想什么,眼中暗暗涌动着烦乱的情绪。
就在他失神之际,手臂被拉了一下。抬眼对上香菜催促的目光,芫荽强打起精神,挤出了一个笑脸。
“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芫荽看了一眼若有人潮涌动的街头,似乎还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杂乱的脚步声,心知再不走,就要被青龙商会的人追上来了。但是十三号码头……他回不去了吗?
芫荽一时怅然若失,整个人如同机械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香菜他们的后头。
双虎将骆悠悠等人带到他的家,也就是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屋。他家在一片老胡同里,要没有熟人带路,怕是很容易让人迷糊在里头。
双虎的家并不大,是一座类似塔楼的小木屋,上下共有两层,围在一所小院子里头,户里户外干干净净。乍一看像是个小富户。进到屋子里头才能发现冷冷清清,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具。
双虎轻声对不安的打量四周的骆悠悠说:“离天亮还早,楼上的房间有床,骆小姐。你先上去睡一会儿吧。”
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骆悠悠哪里还睡得着。她仍感到惊惶,却不忘向双虎他们道谢,“谢谢你们。”
把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芫荽多少松了一口气。“那我先回码头了。”
香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哥,你还回去做什么?”
芫荽神情不自然,闪烁的目光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东西还在码头……”
芫荽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奇怪,太奇怪了!
香菜用力看着芫荽,似乎要将眼前的这个人看穿看透。芫荽回码头的这点小执意,绝不会是因为身外之物那么简单。
她早就觉得奇怪,芫荽执意要留在十三号码头做事,肯定有什么别的用意。
“哥。你……”
香菜正要说什么,却被藤彦堂打断。
“你跟你朋友现在回去,就等于是送死。”藤彦堂目光凌厉,神色中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信服,“现在青龙商会的人肯定发现你们两个不见了,你们现在回去,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就算你们能编出花来,那群人可不会听你们讲道理。”
“不止你们回不去,我们也回不去了。”香菜接着藤彦堂的话说。
现在街上都是青龙商会的人。
只怕芫荽夜里给她去的那通电话,也惊动了他们宿舍隔壁的陆一鸣。就算她和藤彦堂能够避开这些人回到蓝埔军校去,怕也躲不过陆一鸣那帮人的盘问。
好在她和藤彦堂出来的比较仓促,没给陆一鸣那帮人准备的时间。
“那我们岂不是都要被困在这里了!”骆悠悠感到绝望。
香菜安抚她,“现在是天黑。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被发觉,我们还是在这里先等到天亮。天一亮,很多人出来活动,就比较好打掩护了。”
骆悠悠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不由自主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那等到天亮,我再去给家里打电话。”
香菜立马摇头,“你不能出去,”她手指在骆悠悠的脸旁画了个圈,“你目标太明显,他们要抓的人是你,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
骆悠悠是中法混血儿,与纯正血统的华族人想必,身上有许多异域风情的特征,除了她的五官,还有她那头栗色的长发,十分好将她辨认出来。
见她又慌乱起来,香菜继续安抚她,“你放心吧,在这儿的人都会帮你的。等到天一亮,我立马出去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告知他们你平安无事,让他们来接你。”
骆悠悠微蹙眉头,感激得向香菜点头。
藤彦堂也说:“说不定在那之前,你爸爸派的人就找到了你。”
听他们相继安慰的话,骆悠悠安心了很多。
香菜将骆悠悠送到楼上休息,待她睡下后,下楼来,就见芫荽在楼梯口等着她。
一看到他,香菜顿时来了脾气,“哥,十三号码头到底有什么好,就那么吸引你吗?”
“先不说这个,”芫荽一脸严肃,不容她忤逆,“你怎么会跟荣记商会的人在一起?”
他还记得上回在世和医院香菜为他出头枪指荣鞅的情形,为此医院的人还将他们撵到无路可走,他原本以为荣记商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可貌似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香菜和藤二爷之间的关系,看上去挺和谐。
说起这个,香菜也很郁闷,谁想到事情就那么巧。
“我在蓝埔军校打杂,他在学校当教官。”香菜自动省去了她跟藤彦堂共处一室的事情。
芫荽喃喃自语,“他怎么会跟你在同一所学校……”
“我是削尖了脑袋钻到那学校去的,人家那是学校的领导八抬大轿请去的。”
芫荽慢慢回过味儿来。
就算是这样,他给香菜打电话,怎么藤彦堂也跟着香菜一块儿出来了,不能也是凑巧吧?
“你出来,还怎么带上他了?”
“呃……”香菜总不能跟哥哥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一个大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吧。那芫荽还不疯掉!
这时候藤彦堂站出来给香菜解围,“你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正一块儿打牌呢,我见你妹妹接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对,怕是出了什么事儿,就一块儿跟过来了。”
“这么晚了,你们打牌?”芫荽半信半疑,仔细看着藤彦堂,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是困的不行,你妹妹手气好赢了钱,非拉着我打牌不让我睡。”藤彦堂说的像是那么回事,演得也像是那么回事。
香菜不愿意向芫荽撒谎,那他就来代劳。
芫荽似乎还不信,可也没从藤彦堂身上找到说谎的迹象,便看向神情躲闪的香菜,“赢了多少钱?”
“三百多大洋吧。”这话也是藤彦堂说的。
香菜瞅了藤彦堂一眼,心里蛮感激他的。
藤彦堂这么一说,她手里的那些钱也变得顺理成章了。日后她也就不用向芫荽藏着掖着这笔钱了。
芫荽惊呼一声,“三百多大洋!”
他就是把码头所有的货都搬完,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可香菜跟人打牌,就赢了这么多钱,难怪码头上的好多人都爱去赌坊里赌钱。
香菜也不想让芫荽以为钱就是这么容易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很容易染上不好的习性。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食。
香菜把愕然的芫荽拉到一旁,避开了藤彦堂。
芫荽似乎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似乎又怕是一场白日梦,不可置信的向香菜确认,“香菜,你真的赢了那么多钱?”
“我哪有那本事,是藤二爷让着我。医院里的事,他一直对咱们兄妹心怀愧疚,他这是故意输钱给我,补偿咱们兄妹呐。”
芫荽神色恍然,觉得香菜这话有情有理,但一想到这么一大笔钱,来得这么容易,忽然又觉得受之有愧。
“那这些钱怎么办?”
“就算是他故意输给我的,那也是我正大光明赢来的。咱们就拿着,啥时候咱们找个合适的地儿置办个院子,在沪市安顿下来,慢慢的找咱爹。”
听香菜这么说,芫荽欣慰非常。一想到眼下的事,他又忍不住惆怅起来。但愿这位骆二小姐能够平安无事的度过这一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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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忍不住瞌睡,昏昏沉沉的伏在桌案上,枕着手臂梦周公去了。
见状,藤彦堂解下外衣,轻手轻脚的披在她身上。
无论他对香菜的情意表现得再怎么露骨,旁人看的分明,当局者香菜却未必清楚。这样步步为营也蛮好,谋得预期中的结果更好。
他也知道,有时候感情的世界容不得半点心机,所以藤彦堂告诉自己,要有耐心,更要仔细,也要小心翼翼。
抬头迎上芫荽投来的目光,似在躲闪掩饰什么,他微微垂下眼眸,过了两秒,又坚定的向芫荽看去。
有些事情,他欺骗不了自己,也欺瞒不住旁人。
藤彦堂向芫荽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浅浅一笑,尽量表示友好。
芫荽暗暗打了个哆嗦,顿感后背一片冰凉,半点不觉得笑意不达眼底的藤彦堂能有都友好。
这段时间他可没在码头上白混,听说了不少有关荣记商会的黑幕,尤其知道眼前这个藤二爷有过一段黑暗史,表面上看着和善,其实就是一头笑面虎,绵里藏针,笑里藏刀。青龙商会中不少弟兄都吃过他的亏,包括上一次金花膏事件,原本青龙商会上头的人认为此事进行的天衣无缝,却不知怎么被藤彦堂的人得到了消息。
如今青龙商会上头的人怀疑会中有藤彦堂安插的内鬼,面临换血正闹得人心惶惶,平日里都夹紧了尾巴做事,就怕一个不小心搞丢了自己的饭碗。
青龙商会的小太子曾在江岸码头得罪藤彦堂,说不定这就是藤彦堂对他的报复。兴许青龙商会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内鬼。藤彦堂有意散播这样的谣言,就是要看王天翰那小子如何的心神不宁。
芫荽面上憨厚,头脑并不蠢笨。
他瞒着香菜的那点小心思,却瞒不过藤彦堂的眼睛。
两人长身立在小小的院落中,头顶上方如一口天井,框住了一方星光璀璨的夜幕。
星光闪闪,忽明忽暗。正如芫荽此刻的心境。
“你跟你父亲接上头了吧。”藤彦堂忽的打破沉默。
芫荽心中陡然一惊。脸色发紧,猛的紧盯着仰望着星夜的藤彦堂,似要将眼前的人用力看个仔细。他瞒紧了香菜的事。居然没瞒得住一个外人
芫荽不说话,藤彦堂就当他是默认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芫荽心中的疑惑,也兴许是给他提个醒,藤彦堂收回好似盛了星夜的目光。倏然望向紧绷着脸孔的芫荽,“在这个城市。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是我查不出来的。我还知道你是带着你父亲交代给你的任务到羊城来的,你在十三号码头都查到了什么”
芫荽沉着脸,双眼中一片幽暗。如同丧失了光华的夜空。确如藤彦堂说的那样,他早在宝芝灵也就是成大夫那里养伤的时候,就和父亲林四海碰了面。他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林四海都是革命者。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革命者”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父亲的话,他不能不听,包括瞒着香菜
“不要告诉香菜。”被戳穿之后,芫荽仅仅回应了藤彦堂这么一句话。
藤彦堂自然不会告诉香菜,他要是有这样的打算,早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像香菜坦白了。
香菜机智过人,却心性单纯,最大的愿望就是和芫荽过上好日子。难得林家父子为香菜着想的这份心,没有将她卷入到革命的洪流当中去。
但是,依香菜的机敏,她迟早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察觉到这件事情。
藤彦堂冷不丁问芫荽,“你还要回十三号码头去吗”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自然是要回去。”芫荽紧皱眉头,也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想要回去,恐怕很难了。
父亲交给他的任务,让他暗中调查日本人将在羊城的失踪者集中关押在了什么地方,他才摸清十三号码头是失踪频发地段,但是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就出了骆悠悠这样的事
来羊城,他不止是听从父亲的安排,也单纯的想从日本人手中救出更多的正在受苦受难的华族同胞。
藤彦堂微拧眉头,似对正犯执拗的芫荽感到不耐,“你现在回去等于是送死,枉我费心思把你从那破地方弄出来。”
芫荽怔愣了半晌,还未完全笑话那番话包含的信息,只听藤彦堂又说:
“羊城的事,不用你们插手,你就耐心等到天亮吧。”
芫荽一肚子疑问,然而藤彦堂转身回屋,明显不打算再理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傲然挺立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藤彦堂这么说到底什么意思
芫荽绞尽脑汁,如何也想不通。
青龙商会发动了那么多人,果然没有找到双虎的家里,这算是平安度过了一晚上。
天一大亮,双虎出去了一趟,给大家带了早餐和一份报纸。报纸的头条便是骆家的二小姐失踪报道。
芫荽怎么也没想到,骆悠悠的失踪会闹得满城皆知,同时也看到了世道不公,感到愤愤不平。在羊城失踪了那么多人,居然抵不过骆悠悠一个人失踪那么轰动。大户人家小姐的性命,到底比寻常人家的性命金贵的多
早有准备的双虎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他一早从街上回来,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像是将魂儿丢在了外头。
骆悠悠没有心情吃饭,只顾着一个劲儿的追问双虎,“你给我家里打电话了没”
双虎一脸难色,哭丧着脸说:“现在大街上都是青龙商会的人,还有巡捕房的人,我没敢走远,买完东西就回来了”
骆悠悠不禁失望。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骤然发亮,洋气的小脸儿一扫阴霾,整个光彩照人,“我舅舅是沪市巡捕房的威廉总巡长,你说外面有巡捕房的人,我们可以找巡捕房的人求救”
双虎倒吸一口冷气。他在接着个活儿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个洋妞来头这么大。二爷就是二爷,连总巡长的外甥女都敢算计,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也不仔细想想。藤彦堂算计的又岂止骆悠悠一人,连总巡长本身就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
藤彦堂暗暗给双虎递了个眼色。
双虎稳住心神,对骆悠悠摆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威廉总巡长的官做的是大。可青龙商会那帮人私底下跟巡捕房的人没少勾结在一起骆小姐,我也想帮你,就怕外面那些巡捕跟青龙商会的人狼狈为奸”
藤彦堂和双虎之间眉来眼去,骗得了单纯的骆悠悠。却没能躲得过芫荽的法眼。
他们在计划着什么他们计划的事情,香菜知不知道
芫荽不由自主看向迷迷糊糊边吃包子边打呵欠的香菜,他这个妹妹似乎对藤彦堂计划的事浑然不觉是这样吗
藤彦堂和香菜气定神闲。玩起了拖字诀。
羊城巡捕房。
按照实现安排好的那样,明锐全力配合威廉总巡长。在羊城撒网寻人。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威廉总巡长向全市大大小小的巡捕房统一下达了找人的命令,并带着骆家一家和荣记商会的大半人马蜂拥到了羊城。这么多人,快要把整个沪市掀个底儿朝天,却还是没能找到他疼爱的外甥女,他能不暴躁
这节骨眼儿上,谁都不敢撞枪口,谁接近他谁倒霉。这时候有一个人却不怕死的要身先士卒,那就是养成巡捕房的巡长明锐。
派出去的小队接连给明锐上报的都是让人失望的结果,明锐只是个传话筒,却被威廉总巡长当成了出气筒。
威廉总巡长抄起桌上的墨水瓶,狠狠砸向明锐。
明锐低着头,不闪不躲,任由墨水瓶击打在他身上。他倒是不痛不痒,只是墨水瓶摔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瓶身碎裂,黑漆漆的墨水洒了一地。
威廉总巡长用蹩脚的中文大吼:“给我找继续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明锐杵在那儿,头压得更低,做出一副谦卑状。
他犹犹豫豫说道:“总巡长大人,我相信骆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威廉总巡长一脸烦躁,他根本不想听这些台面上的话。
明锐又说:“总巡长大人有所不知,此事牵连甚广”
威廉平复了一下心情,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眸仍盛着怒火,“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明锐显得左右为难,“不是我查到了什么这分明分明就是明摆着的事国府高官、日本军部、青龙商会,他们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威廉蓦地睁大眼,比方才还要怒气冲冲,“混蛋他们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悠悠头上他们竟敢”
威廉一时气急,捂着绞痛的胸口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明锐正要上前关切,却被威廉抬手打断。
明锐见他无恙,便小心翼翼的继续说:“羊城这么多人,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何况还有日租界,没有许可,我们巡捕房的人也进不去。我身为羊城巡捕房的巡长,隶属于您不假,但我在国府也身兼要职,我倒是不怕得罪国府上头的人,只怕那些人会为难您。我倒是有法子让青龙商会的人松口,但是牵连到日本人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给我找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把人给我找到,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限,谁要敢拦你,你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有了威廉这个保障,明锐在羊城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他一句坏话。
当天,各大报社跟踪报道,传出了一个新消息
羊城巡捕房虽然没有找到骆悠悠本人,却抓到了将她绑到羊城来的人。这个不要命的匪类禁不住巡捕房的严刑拷打,很快就供出了同伙,还说昨天夜里把人送到了十三号码头。
威廉总巡长亲自带人追查,接连曝光了十三号码头的一些肮脏走私活动,还有码头负责人与蓝埔军校的某位高级教官私底下的龌龊勾当。
威廉马不停蹄,带人浩浩荡荡闯入蓝埔军校进行地毯式搜查,虽没有找到骆悠悠,却端了一个淫窝。
在蓝埔军校,威廉碰到了由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陪同的骆骏。
这回荣鞅倾力相助,帮忙找人,骆骏对他感激不尽。到了羊城,荣鞅说要顺路来蓝埔军校拜访藤彦堂,骆骏便跟着一块儿来了。
谁承想,到了学校,他们才知道,藤彦堂也莫名其妙的跟大家玩起了失踪。
威廉的下属在藤彦堂宿舍的隔壁发现了窃听装置,一查之下,才知道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藤彦堂就和他的室友出去了,一夜未归。
跟青龙商会的人勾结,又窃听同僚,陆一鸣这一回可是百口莫辩。事情出了岔子,他早就闻风而逃,人已经不在蓝埔军校了。
逃
他能逃到哪儿去
明锐早就在羊城撒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冒泡了。
等威廉下令抓人后,明锐给他抬回来的是一具死尸。
陆一鸣连给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现在知道青龙商会抓错人的知情者,已是寥寥无几,这等同于坐实了原本的目标就是骆悠悠。
一天还没过去,羊城已是七零八落。副市长当天引咎辞职,日本人惶惶不安,还有青龙商会的人各个夹紧了尾巴,往日里与陆一鸣曾有过交集的国府高官被制裁了一批又一批。报纸上,笔锋犀利的撰稿人将他们一层层丑恶的面具揭了下来。同一时间,重见天日的失踪者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羊城,已是满目疮痍。
局势动荡的程度,已经远远超乎了香菜的想象。
就在大网向他们慢慢收紧时,藤彦堂觉得自己是时候站到风口浪尖上亮一亮相了。未完待续。
...
&bp;&bp;&bp;&bp;双虎又出去探了一回消息,慌慌张张的跑回来,说是地毯式的搜寻队终于找到这里来了,但是因为天太黑,没看清外面挨家挨户敲门的那些人到底是青龙商会的还是巡捕房的。他也没敢仔细瞧,便被那浩浩荡荡的阵仗给吓回来了。
双虎跟香菜他们描述外面状况的时候,双腿不住的打哆嗦。他拿钱给人办事儿,哪想到会摊上这么大的事儿。要不是有藤彦堂在明里暗里给他撑腰,他恐怕早就吓破胆儿了。
就这么等着人家找上门?
应该问藤彦堂最希望被谁找到。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青龙商会。
荣记商会这时候扮好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就行,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先将骆悠悠给找出来,反而有说不清的嫌疑。
被巡捕房的人找到也好,明锐可以将骆悠悠安全送回到骆骏面前,然后想威廉总巡长邀功请赏。但是好处也不能被他独占了吧。
这时候走一下迂回的路线,反而比较好。青龙商会赶在所有人前头找到骆悠悠,藤彦堂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落一个“英雄救美”的好名声。这样一来,荣记商会不只有苦劳,也有不可忽视到了功劳。
正如藤彦堂的剧本里写的那样,确有一帮自称青龙商会的人率先找到了双虎家。
搞了一个这么大的乌龙,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不可能坐的住。从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晚上,他派人打探情况,但是现如今知情者死的死逃的逃,谁知道昨天晚上江胖子叫人抓到十三号码头的女人到底是何方人物。他希望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还没确认女方的身份,刚到码头的人就不见了,当天晚上一起不见的还有两个码头工。王世尧不认为这是巧合,于是派人去找那两个码头工,他预感只要找到了这两个码头工,就能找到那个丢掉的女人。他希望那个女人不是骆悠悠。
双虎住在羊城,羊城的一大半地方又是青龙商会的地盘。王世尧想掌握到他的住址,还是很容易的,所以他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双虎的家。
一帮人连门都没敲便破门而入,他们倒是不怕闯空门。在闯进来之前就看到院子里亮着灯光。
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七八个左右,大约是为了避人耳目,穿了统一的夜行装。为首的人冲着堂屋处敞开的门口高喝一声,“双虎在不在!”
双虎战战兢兢的挪到门口。见院子里的不速之客气势汹汹,不由自主吞咽一口,才发觉口干舌燥得厉害。
“双虎,会长请你喝茶。”为首的没有恶意,但口气蛮横,目光也凶巴巴的,仿佛只要双虎不识抬举,他就带头冲上去将人五花大绑带走。
双虎扶紧了门框才能强撑着站立住,事情发生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了。回头向藤彦堂求助,喉咙里止不住的发出类似哽咽的哀求声。
为首的发现他视线偏移,察觉到屋中可能还有旁人,他脸色紧了一下,目光中的神情有惊有疑有恐慌,生怕有埋伏,他提高警惕拔高声音,“屋里还有什么人,别躲躲藏藏的,给我出来!”
话音一落。为首的就看见双虎身边多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目光微闪,打量了那少年一眼,几乎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你就是芫荽吧。正好。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青龙商会对芫荽的信息掌握的不多,他本没指望自己找到此人,却没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会长点名的这两个人,他一块儿给找到了。
为首的暗喜不已,看来幸运女神还是眷顾他的。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得赶紧把人带回去给会长复命,不然被巡捕房的人察觉了,可就不妙了。
芫荽扶着身子发软的双虎,皱着眉目光不善的看着院子里的那些黑衣人,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双虎颤抖着声音小声说:“他们好像是青龙商会的,刚才我有听他们提到会长……”他咬牙又说,“我们不能跟他们走,不然就是有去无回!”
芫荽心一沉,看着来者不善的一帮人,眼中多了一丝惧色,却无丝毫的退怯之意。他和双虎要是束手就擒,只怕楼上的香菜和骆悠悠也在劫难逃。至于藤彦堂,此人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你们请回吧,我不认识你们,更不认识你们会长,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芫荽口气生硬,对那帮人倒还算客气。
为首之人似乎早料如此,他脸色狰狞的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们!”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头正要扑向猎物的豺狼,带着他的小喽啰们大步向芫荽和双虎而去。
见那些人要来强的,双虎吓得浑身打颤,芫荽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他肩上多了一只手,稳住了他不由自主向后退去的身子,也安抚住了他恐惧的心。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为首之人虎视眈眈的望着突然冒出来的藤彦堂,从他惊疑的神情中可以看得出,他显然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得藤二爷。但是他却认识藤彦堂身上的那套衣服——蓝埔军校的教官制服。
蓝埔军校的人?那不是天翰少爷就读的学校吗……
为首的拿不准藤彦堂是敌是友,便没敢轻举妄动,脚步一收,与手下停在了几步远之处。
为首的身上带着几分江湖气息,将藤彦堂打量了一阵之后,对他抱拳一揖,堂堂正正的探口风,“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不知阁下与我家天翰少爷是什么交情。”
他大约是认为,眼前的人若是与王天翰交情不一般,有事就可以好商量了。
藤彦堂确实与王天翰的关系不一般,准确的说,他与王天翰一家的关系都不一般。
他唇边挂着浅笑,轻轻掸去大衣上如一层银霜的月光,那模样像极了闺阁女子思慕翘首期盼与之月下私会的梦中情郎,只一眼便会让人脸红心跳。
他目光一冷,一身肃杀,反而不让人觉得他笑的多么令人神魂颠倒了。
藤彦堂没有自报家门。反而觉得对方的言行举止十分愚蠢。对方提起王天翰,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青龙商会的了吗。今时不同往日,经此一遭,青龙商会难有昔日的风光。只要骆悠悠这个大活人一日没有找到,他们这些人怕是要成人人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
藤彦堂懒懒看为首之人一眼,没有错过对方不耐的神色,淡淡的说道:“我是不会让你们把人带走的。”
想赶在其他人前头带走芫荽和双虎,也得问问他答不答应。他大约也知道王世尧那只老狐狸想要搞什么鬼。无非就是要将芫荽和双虎二人送到总巡长面前平息他的怒气。
抓人的是青龙商会,救人的也是青龙商会,只要一口咬定这一点,王世尧就能自圆其说了。功过相抵,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所以王世尧派来的这些鹰犬,目前还不会伤及芫荽和双虎的性命,不过事后那就不好说了。
瞅准了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之人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小角色,便没放在眼里。
他这回可看走眼了。
为首之人目露凶光。对藤彦堂霸道一指,“这可由不得你!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识相的,你最好给我让开,不然别怪老子拳脚无眼!”
他攒起碗大的拳头,冷笑着对藤彦堂示威。
藤彦堂丝毫不惧,云淡风轻的笑言:“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着,他给芫荽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芫荽带着双虎道屋里躲着去,省的动起手来伤着他们。
芫荽没看懂他这个眼色原本的意思。以为藤彦堂是在给他打信号准备动手的意思。他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瞪圆了双眼,用力摆出一副吓人的面孔。
还别说,芫荽一凶起来。样子还挺唬人的。
他在码头上的劳累活儿没白干,至少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材。
藤彦堂好气又好笑的将他挺起的胸脯拍了下去,“诶诶,我意思是让你跟双虎到里面躲着去。”
一听这话,芫荽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一个男子汉遇事躲躲闪闪畏畏缩缩,那像什么样子!藤彦堂以为他跟楼上的那些小娘皮一样吗?
芫荽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心里有些不能忍,暗暗决定今个儿一定要在藤彦堂面前露一手,闪瞎他的狗眼!叫他狗眼看人低!
芫荽挡开藤彦堂的手,气势汹汹的迈出那道不高不低的门槛儿,顶天立地往那帮人前面一站,好似一道岿然不动的屏障。
他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像是说了什么。
有什么本事,你们就拿出来吧,反正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芫荽没在十三号码头白混,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没少跟人闹矛盾,也少不了肢体冲突。他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儿。
看来让芫荽和双虎乖乖的跟他们走时不大可能了,这场纷争在所难免,为首的小声吩咐手下,“注意别伤到会长点名的那两个人。”
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那就不重要了。
众人得到示下,一哄而上。率先冲到门口的那个人被站在高阶上的芫荽抬脚蹬了出去。也没见芫荽使多大力,那个人就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刮了出去,一连撞倒了两个人后抱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蜷缩在地上。
见状,藤彦堂不禁眼前一亮,当真对芫荽刮目相看了许多。
芫荽自认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他横臂一挡,又将一个冲上来的人撞了出去。
芫荽打架没什么技巧可言,就凭着一身无穷的力气横冲直撞,仔细一看满身都是破绽。
为首之人不想在他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他们能找到这里来,相信巡捕房的人不久之后也会找来。必须赶在他们前头将人带回去!他暗暗给手下打了个眼色,然后三四个人一齐向芫荽扑了过去,抓胳膊的抓胳膊,抱大腿的抱大腿,就是要将芫荽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芫荽被缠住了。
其他人越过他踏上高阶,试图把藤彦堂从门口拽出来。他们连藤彦堂的一根毫毛都没有碰到,脑门就被一只快手挨个儿拍了个遍。他们捂着刺痛的脑门纷纷退了出去。
不待他们再上前,藤彦堂就款款走下高阶,如同一步一杀的地狱修罗,散发着惊悚骇人的气息。
缠着了芫荽的那几人本想上去帮忙,可又怕一松手就放跑了好不容易制服的猎物。
双虎躲在门后,探着脑袋,战战兢兢对着藤彦堂的背影说:“二爷,您小心点儿。”
二爷!?
可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
为首之人怔了一下,尔后满脸惊惧。
居然在这儿碰上了藤二爷!
如果传言是真,那再来一帮人也不会是藤二爷的对手。
事情有变,为首之人大喝一声,“统统让开!”
众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他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长臂一伸,将枪口对准了藤彦堂的胸口。
他双眼里盛着恐惧,满脸却写着杀意,如果在这儿能干掉藤二爷,就算不抓人回去,那也是大功一件。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给老子绑了!”持枪的为首之人恼喝了一声。
他的手下立马慌慌张张的去绑芫荽和双虎。
芫荽挣扎着,手脚被捆缚,犹做困兽之斗。
有藤彦堂挡在门前,根本就没人敢靠近去抓双虎。
双虎吓得逃回了屋里,片刻之后拎了一把菜刀出来,大喊大叫着冲到了院子里,几乎要失去理智的他,双眼变得猩红,如同一头嗜血魔兽。
“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双虎挥舞着菜刀冲向压制着芫荽的那几人。
见双虎真挥刀下来,那些人怕了,生怕被锋利的刀刃所伤,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得到空隙,芫荽挣断了麻绳,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断裂的麻绳狠狠摔在地上。(未完待续。)
&bp;&bp;&bp;&bp;原本在楼上的窗沿那儿就可以把院子里的动静看的一清二楚,香菜见芫荽被制服,就有些藏不住了,撇下骆悠悠风风火火的下楼去。
骆悠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尤其见院子里有人拔出枪来,脸色在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如果有人因为她受伤,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小的房间内像是一下子被抽光了空气,骆悠悠的呼吸被夺走了的同时,仿佛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含泪的双眸透过敞开的木窗瞰向院落,她看到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一道诡谲的黑影,带着森然的气息,恐怖至极。她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
恐惧,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慢慢扩散。
藤彦堂毕竟大名在外,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威慑力。
为首之人竭力压抑着不让举枪的那只手发抖,此刻全然不将芫荽和双虎放在眼里,像是忘了来这里最初的目的。他两眼发红发热的紧紧锁定神情莫测的藤彦堂,整个人几近癫狂状态。
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袭上了每一个人的喉咙,在这黑云遮月的深夜,星光也变得黯淡无光,黑压压的气息紧紧笼罩上空。
一人上前小声提醒为首之人,“头儿,你这一开枪,肯定会把巡捕房的人引来,到时候谁也逃不走。”
经手下的人一提醒,他心里犯起了怂,不禁压低了持枪的手,却又不甘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只要他能将藤彦堂一枪毙命,往日在青龙商会定然吃喝不愁。
见他分神,藤彦堂迅速撩起大衣的衣摆。
猎猎的响动让为首之人顿时绷紧了神经,他目光骤然一紧,抬高了的手鬼使神差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过后,四周一片死寂。
满院吓傻了的人目光从腾升着袅袅硝烟的枪口机械得移动到堂屋门口,只见藤彦堂抱着左肩靠在门框上,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剧痛自左肩肩头传遍了全身,温热的液体渗出指间。渐渐染红了大片的衣袖。
尽管藤彦堂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还是受了伤,也幸好他闪的快,不然中枪的可就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胸口!
亲眼看着他手枪险些倒下,香菜呼吸一窒,飞身上前将藤彦堂拽进了屋里。就在这短短的一时间,藤彦堂靠着的门框上在两声枪响过后多了两个弹孔。
藤彦堂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惨白的脑门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他这不是被那两声枪响给吓得,是香菜拽着他手上的那条胳膊牵动到了他的伤口,真是疼的不要不要的。
香菜一巴掌将几乎要疼晕过去的藤彦堂拍醒,“你的枪呢?”
不待藤彦堂开口回应,整个人就被香菜掀了个一百八十度。他五体投地的趴着,大半张脸贴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抗议,“你能不能温柔点,我受伤了啊……”
“放心,你死了。我给你报仇。”
香菜一把掀开他得大衣,露出他的屁股……腰带处别的手枪。
没疼死也要被气晕过去,藤彦堂咬牙忍痛从地上爬起来。
地上的一滩血是红的,藤彦堂的脸孔是苍白的。
香菜看的触目惊心,忍不住关心道:“坚强哥,你还好吧?不行就不要逞强了。”
藤彦堂瞥她一眼,将她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手枪给夺了过来,就算他的左臂疼得麻痹不听使唤,他还有右手!
往香菜写满关切的小脸上一扫,藤彦堂顿觉心里的一角柔软起来。他嘴上却强硬道:“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免得待会儿子弹没长眼往你身上飞。”
子弹没长眼,她长眼了呀。不过她没子弹跑得快就是了。
现在不是抬杠的时候,香菜嘱咐藤彦堂。“看着点儿我哥。”
藤彦堂安抚,“放心吧,他们不会伤你哥的,至少现在不会。”
香菜整颗心沉了下来,青龙商会要利用芫荽和双虎做什么,她自然知道。但是利用完了之后呢。她不敢想。
“那你小心点儿。”
闻言,藤彦堂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香菜,忽然变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让谁也说不上来得复杂情绪。
黑衣人见他们的头儿逼退了藤彦堂,立马又打起了芫荽和双虎的主意。这边的动静不可能没有惊动到外头搜寻的队伍,为今之计哪里还管得了藤彦堂是死是活,速速将这两个人绑了赶紧走才是正经的道理。
芫荽和双虎哪肯乖乖的束手就擒,他们动起手来,丝毫不含糊。毕竟两人都是天天在干那又苦又累活儿的码头工,身上有的是力气。
谁敢上前来,双虎就将菜刀向谁挥去,挥一下就听有呼呼声作响,他挥的那一刀要是真落在人身上,那还不真的向切萝卜跟葱段子那样轻轻松松就把人一刀劈成两半了。
芫荽手上虽然没有刀,但他也不是吃素的,一拳一脚就能将一个虎背熊腰的粗汉子给击飞出去。
他的拳脚功夫没有什么技巧,却也厉害的不得了。双虎是亲眼见识过的。有天他们经过十三号码头附近的一家烟馆,那给烟馆看场子的男人硬要把芫荽拖到烟馆里去消费。也怪那天那人看走了眼,也不知道芫荽是个不肯服软的,结果在芫荽手上吃了亏。
要知道,那看场子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芫荽能把那样的人打飞出去,也足见他有多厉害了。
双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他要是有什么不测,绝对不能抱着遗憾离开人世。他一定要借此机会把心里对芫荽的愧疚坦白出来,“兄弟,把你卷进来,对不住了!”
他是受命接近芫荽,但是处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芫荽不仅能吃苦还是个讲义气的,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动机慢慢变成了真心。
芫荽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怎样的纠纷之中,他只当双虎给他道歉是后悔当时怂恿他一块儿去仓库救人。其实仔细想想,确实有可疑的地方,当天夜里他跟双虎都看到青龙商会的人抬着一只箱子进了仓库。但双虎怎么就知道那只箱子里就一定装的是人?
芫荽没机会多想,胳膊上就被一条绳索缠上。他抬眼一看,几步远处有一个黑衣人拽着绳索的另一端,旁边另一个黑衣人手上也晃动着一条绳索。像是要瞅准时机将绳索飞掷过来缠住他另一条手臂。
芫荽扎稳脚步,下盘一沉,缠着绳索的胳膊用力一扯,对面那个黑衣人被一股大力拽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向芫荽纵身飞来。狠狠地摔在了半道上。
就在他集中注意对付这个黑衣人时,另一个黑衣人终于出手,飞出绳索缠住了芫荽的另一条胳膊,并向周围的同伴使眼色,立马就招来两个帮手一起拽着绳索的另一端,像是拔河一样,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双虎不肯示弱,挥刀一劈,斩断了绳索。
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枪响。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黑衣人的为首者。却见到的是他一副快吓尿裤子的熊样,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不是他开的枪,那会是——
众人目光一转,看向堂屋门口,之间一个肩头带伤的年轻男子乏力一般斜依在门墙上,抬起的右手正端着一把冒着青烟的手枪。
这一枪,似乎倾注了他大半的力量,他看上去快要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杂乱却清晰的脚步声。
不多久,一队持枪的巡捕鱼贯而入。里里外外包围了整个院子,他们的枪口齐齐对准了那一帮黑衣人。
眼下这般情况,谁善谁恶,一眼便能分晓。
一看来的巡捕跟黑衣人不是一伙的。双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一气儿跑了几公里地一样,要不是被芫荽扶着,恐怕要脱力得瘫在地上。
眼瞅着藤彦堂伤口处涌出来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香菜凑过去,“要不要我给你捶捶肩膀压压惊?”
藤彦堂翻了个白眼。比他此刻的脸色还要白,咬牙切齿道:“你看我现在像是需要压惊吗?”
这臭丫头,怎么平时不见她这么勤快。她明显是在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好不好。她以为趁着他受伤虚弱的时候就能好好作啦?他单手依旧能吊打她!
藤彦堂右手一抬,拧着她的耳朵大喊:“我现在需要止血,止血啊!”
香菜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这么中气十足,看来这伤对你来说是小意思,那我就不管你啦。”
说完,香菜还真把藤彦堂晾这儿了。
藤彦堂没好气。
诶哟哟,他的肩膀好像更疼了。
香菜跑到芫荽跟前,“哥,你没事吧?”
芫荽和双虎倒是没受伤,倒是需要压惊。这半大不点儿的小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亲身经历这么大的排场。芫荽还好,比双虎多了点儿经验,就是在江岸码头上——不过那次他没见谁拔枪。
芫荽冲香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香菜给他解下缠着他胳膊上的绳索,看了一眼与芫荽相扶相持的双虎,发现这小子吓得不轻,他手上的菜刀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他刚才挥刀的那股气势呢?
香菜拍了双虎一下,“这么经不起考验,还嫩啊。”
“我妹妹在跟你打气呢。”芫荽像是在解释什么。
双虎难看一笑,“你妹妹给人打气的方式,还真特别哈……”
巡捕一出现,骆悠悠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冲冲的下楼来,看到藤彦堂受伤,吓了一跳,捂嘴惊呼了一声。她方才在楼上确实听到枪响,一直祈祷不要有人因此受伤,没想到天不如人愿……
她想下来帮忙,又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反而帮倒忙,就在楼上忍耐着。
骆悠悠跑到藤彦堂跟前,想把将坐在门槛上的他扶起来,却又生怕碰疼了他似的,一时手足无措。
“你、你没事吧?”
流了这么多血,心也碎了一地,他怎么可能没事!
藤彦堂隐忍不发,对骆悠悠温柔一笑,“没事,巡捕来了,他们会把你安全送回家。”
“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
瞅瞅瞅瞅,瞅瞅人家小姑娘多善良。他怎么就看上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心里那个气啊!
不过换个方式想想,他身上挂了彩,骆悠悠心里对他有多愧疚就有多感激。这下骆骏和威廉总巡长都欠了他一份人情。
骆悠悠的家人已经问讯赶来,一同来的还有荣鞅。
骆悠悠和家人团聚,再次哭成了泪人儿。
伤口已经止血的藤彦堂听跟他一块儿看骆家团圆戏码的香菜戏言了一句,“沪市得第一美女啊,哭都这么漂亮,说不定人家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了呢,藤二爷,好样的。”
藤彦堂真想把她竖起的大拇指给掰断,于是他付诸行动——
他掰着香菜的手指,听她嗷嗷嚎叫,忽然觉得伤口不是那么疼了。
“你以为我受伤,就拿你没辙儿了?”
“嗷嗷嗷,疼疼疼,少侠手下留情,少侠我错了!”
“你还知道疼,你知道我多疼么!”他不止伤口疼,心疼得也要碎掉似的。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受点伤算什么,受点伤就叽叽歪歪,跟个娘……”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藤彦堂下重了手上的力道,香菜疼得由嗷了一嗓子。
受了伤手上还这么有劲儿,这家伙是怪物吧!
“你这是认错的态度么?”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回真错了!”好女不吃眼前亏!
藤彦堂是众人眼中的大功臣,在旁人眼中他是因为保护骆悠悠而受得枪伤,遭到骆悠悠亲人的千恩万谢和慰问。
被挤到一旁的香菜装模作样的采访芫荽,“芫荽小骚年,你现在可算是青龙商会的大名人了,请谈谈你的感想。”
芫荽对此还真没什么感想,他现在的感想就是不大服气藤彦堂一个人抢了所有人的功劳,明明就是他和双虎把骆悠悠从贼人的手上给救出来的,他藤彦堂不过是半路杀出来的。
不过这样也好,枪打出头鸟,他可不想出这个风头。(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是带着任务到羊城来的,事儿没办好,还摊上了波及这么广的一桩案子。正如香菜所言,他和双虎如今是青龙商会的大名人,十三号码头怕是回不去了。
但是成大夫交代他的事情怎么办?
他心里头藏着的这些事儿,没敢告诉香菜知道。不是他愿意瞒着香菜,是来羊城之前成大夫和父亲林四海再三叮嘱的。
经此一遭,他稍微有点理解林四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了——
如今你这妹妹不得了。
得罪了荣记商会,却还能被荣记商会奉若上宾,他妹妹大概是第一人……
“哥,咱们回龙城吧。”
芫荽犹豫不决,又担心被香菜察觉出异样来,他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看上去很自然的笑容,“码头那边还欠我两天的工钱,要不过两天再回龙城去?”
香菜诧异得望着他,听她哥这意思,他还打算回码头去?典型的要钱不要命啊!
芫荽和双虎给青龙商会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恐怕已经成了那些人头号通缉的目标,不然今天晚上的那些黑衣人怎么会找到双虎家的门上去。
芫荽要是落到青龙商会人的手里,菊花被爆是小,被丢海里喂鱼也是小……人家是羊城的地头蛇,有不下一百种方法让他不得好死。
那十三号码头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那么执着?
“哥,”香菜那漏神的双眸像是要将芫荽看穿看透看得他无所遁形一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芫荽咕哝了一声,“没有,你别瞎想。”
香菜可半点不觉得自己想多了,也不认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芫荽是真的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越发蠢笨了!
“你知不知道警卫从羊城一撤走,咱们兄妹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香菜恼怒了,更有点恨铁不成钢。很快她又感到一阵懊丧。真正捅破天的那个人不正是她么,如今她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香菜强迫自己淡定,“今天晚上的那帮黑衣人明显不是冲着骆家小姐去的,摆明是冲着你跟双虎。青龙商会被洋人削得元气大伤。被逼的狗急跳墙也不敢反咬人家一口,他们只能拿咱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撒气。我建议你还是跟双虎知会一声,早早为今后做打算吧。”
见香菜负气离去,芫荽以为她要撇下自己,顿时慌了。“诶,你去哪儿?”
香菜转身无奈道:“我回学校打包行李准备跑路啊。”
她还没走远,芫荽就发现街角的阴暗处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在晃动……
……
所幸香菜的行李并不多,打包起来花不了多长时间。只是回到宿舍打包行李,她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小床失了一下神,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的工夫。
再见了,蓝埔军校。
再见了,藤彦堂……
到了校外跟芫荽约好碰头的地方,香菜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巨大的草泥马脸的特写。
尼玛,说好的“再见”呢!
怎么才一转身的工夫。她哥就跟藤彦堂勾搭上了?
她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芫荽和双虎正在一辆老爷车前说话,见香菜从学校的大门出来,芫荽迈着雀跃的步子颠颠的跑到香菜跟前。
“我跟双虎商量好了,今后投靠藤二爷啦!”
投靠藤二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么?
高兴个毛蛋蛋啊!
方才从宿舍带出来的那一咪咪感慨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哥,你刚下了青龙商会这条贼船,怎么又被那姓藤的骗上了荣记商会那条贼船呢?”香菜不懂芫荽这脑袋瓜里到底是什么构造。
“我想过了,我跟双虎做了得罪青龙商会的事,今后不管我们走到哪儿。青龙商会都不见得会放过我们。”
不错不错,芫荽终于意识到他目前的处境了。
香菜欣慰的点头。
芫荽又说:“咱们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那青龙商会想弄死咱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芫荽的意识升华了。
香菜幽幽的看着他。
“今后咱们要是想在沪市安身立命不容易,我就跟双虎商量。不如去投靠藤二爷,借他的势力罩着咱们一点儿,那往后青龙商会也不敢轻易对咱们怎么样。”
香菜沉下来,对在背后指点芫荽说这番话的那位高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哥,这话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香菜可是知道。芫荽一开始对荣记商会恨得要死,一转眼怎么就转性变成亲荣派了,“谁教你这么说的?”
面对香菜质疑的眼神,芫荽心中惶惶不安,他目光闪烁不止,唯恐被瞧出什么端倪,保持一副不自然的镇定面孔。
他还不习惯在香菜面前撒谎。
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架子快要在香菜面前支撑不下去时,自他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教他这么说的。”
芫荽侧身一看是藤彦堂,眼中的情绪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多少也松了一口气。
藤彦堂知道他藏着的那点儿底细,芫荽却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
不过,藤彦堂不要以为帮他在香菜圆了这一次,他就会感激不尽。
藤彦堂瞥一眼眼神凶巴巴的芫荽,心里觉得好笑。
真不愧是亲兄妹,都不怎么待见他。
香菜没好气的拍了芫荽一巴掌,“瞧你这点儿出息,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怎么不跟着他姓啊!”
芫荽挠挠头,茫然不知香菜怎么一下就恼火起来。
香菜怎能不恼火,她之前可是跟芫荽说破嘴皮子,也没能说动他离开羊城这个鬼地方,这一转眼他就和双虎抱上藤彦堂的大腿了,还当不当她是妹妹了!
藤彦堂再次为芫荽打圆场,目光灼灼的看着香菜,“你哥现在想通了。今后要跟着我干,那你呢。”
香菜不知道他满眼期待的是什么,倒是她才发现藤彦堂换了衣裳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中枪。香菜都要怀疑这货到底有没有受伤。有点不受控制的目光在他肩头扫了一圈,香菜还纳闷另一回事——
藤彦堂是不是抓着她哥什么把柄了,所以芫荽才对他言听计从?
循着香菜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肩,心里那个气啊。这丫头不是一向记忆很好吗,这么快就忘了他是哪一只肩膀受伤?
“哥。你是自愿跟他走的?”香菜看向芫荽。
芫荽炼去眼中对藤彦堂的厌恶,对香菜露出肯定的神情,“我是自愿的。”
藤彦堂不爽了,怎么听这意思像是他胁迫了她哥哥一样,他是逼良为娼的那种人吗?
“那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也不说什么了。”香菜尊重芫荽的意思,可不代表她在心里坦然接受这件事了。
她现在越发搞不懂芫荽心里在想什么了。
看看,一不小心,她就让芫荽被人骗上贼车了。
郁闷的是,她还得把自己当成是跟芫荽捆绑在一起得附赠品。
回龙城的路上。藤彦堂问香菜:“今后有什么打算?”
意思还睡不着那个意思,就是换了个问法。
还没想好的事儿,香菜怎么回答他。
香菜瞥着他的肩膀,“你伤口里的子弹取出来了是吧。”
藤彦堂扶了一下肩膀,轻淡的笑道:“只是皮外伤。”
毛的皮外伤,缝了好几针呢!
香菜火眼金睛,怎会看不出他在装潇洒。
她真想不通芫荽跟着这个表里不如一的家伙到底能学个啥好。
“哥,你打算跟着他干啥?”
不待芫荽回答,藤彦堂就不紧不慢的抢答:“可以跟我学做生意。”
香菜冷嗤一声,双手环胸。“学你一身铜臭味么。”
芫荽也知道自己头脑不太精明,不适合做生意。他刚张口,就听藤彦堂又说:
“你哥想做一些卖力气得活儿也可以,我们荣记商会名下也有几个码头……”
香菜又发出一声冷嗤。“当码头工能有什么出息,既然是你主动聘用我哥,就请你拿出点儿诚意来。”
芫荽在前头的副驾驶座听得好生忐忑,香菜这么跟藤二爷说话,真的好吗……
藤彦堂不以为忤,“那你说。怎么才算有诚意。”
“当然是把你们荣记商会大大小小的职位列个单子,让我跟我哥随意挑选。”
好大的口气!
芫荽转身不安的看向香菜。
妹儿啊,你这么跟藤二爷说话真的好么……
藤彦堂挑眉,要是他刚才没听错,香菜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她也要在荣记商会谋一份差事。看来他苦口婆心留住芫荽是对的。
买一送一,大划算!
小北开车,香菜和芫荽打起盹儿来,藤彦堂手握着笔刷刷的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香菜被拍醒,擦擦口水懵懵然得望了一眼车外,此刻蒙蒙亮的天色将外头的世界染上了一层宝石蓝的颜色,神秘而又瑰丽。
又被轻拍了一下,香菜扭头一瞧,见藤彦堂递来一个小本子。
“东西我都写好了,你挑挑吧。”
香菜将信将疑的接过小本子,心想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货还真忙活出个结果了。
她将小本子一翻到底,隽永有力的钢笔字散发着的香气阵阵扑鼻。
“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扭脸儿见藤彦堂神色狐疑,香菜甩着小本子说,“你怎么不把荣记商会会长和副会长的职位写上去?”
藤彦堂顿时哭笑不得,无奈道:“差不多行了啊。”
香菜把小本子合上后揣兜里,“你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了,我会仔细看的。”
藤彦堂顿时气结,敢情他忙活了一路的劳动成果,竟没有被香菜当回事儿。
龙城到了。
小北遵照藤彦堂的意思,将林家兄妹和双虎安排到了一家旅馆中。
美美的包餐了一顿,美美的睡上一觉,香菜觉得要是天天有这样的事儿,那人生就圆满了。
一觉起来后,满城风雨,仿佛世界变了。
骆悠悠失踪事件已经得到圆满解决,然而余温不断,大大小小的媒体仍将这件事炒的沸沸扬扬。更有几家敢说话的报馆揭露了日本人和国某些高官的丑恶嘴脸,还跟踪报道了在“失踪事件”中的其他受害者后续的安置情况。
荣记商会在这次事件中出力不小,由洋人颁发勋章作为嘉奖,洋人还公开发文对在这次事件中受伤得藤彦堂表示慰问。
荣记商会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口碑。
原羊城巡捕房巡长受洋人青睐,被擢升为工部局帮办,负责英法租界的警务工作。
有人欢喜有人愁,青龙商会会长王世尧这个老狐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想抓一个知情者都难以下手,因为这群人在同一时间均被巡捕房控制起来了。他花钱从中游走才得到一点点风声,听闻大部分知情者都已经被明锐灭口……
香菜往兴荣道去了一趟。
渠司令蛋糕店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她也是在羊城看了报纸,才知道店员小李在蛋糕店里惨死的消息。
尽管报纸上没提惨案具体发生在哪一家店,但此事早已经传开了。
人言可畏。
往后渠司令蛋糕店里的蛋糕做的再好看再好吃,也没多少人愿意上门来了,也就那些不知情的人吃了这里的蛋糕才不觉得膈应,一旦他们知道,怕是要扣着喉咙眼连肠胃都要呕出来。
现如今,店里只有渠老板一个人硬撑着。
自从小李在店里惨死以后,事情曝光,好几个老板来询问这家店的卖价。渠道成也劝渠老板放手,但是这家店是他的心血,他怎么舍得?
所以看到香菜出现,渠老板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认为香菜一定能力挽狂澜,让这里重拾往日的生机。
不过要让渠老板失望了,香菜来此,仅仅是为了拜访他而已。
坐了半天不见一个客人上门,香菜感慨,“真是门可罗雀啊。”
“小李那事儿过后,我还特意把店重新装修了一下,”渠老板埋怨道,“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就传开了,说人死在我店里,吃我家的蛋糕不吉利——”
“看开点就好,您就没想过把店盘出去?”(未完待续。)
&bp;&bp;&bp;&bp;“诶——”渠老板叹息,一脸苦涩,“道成也这么劝我。一方面我也是舍不得,另一方面家里要是不做个生意,就指望着道成穷教书的那点工资,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去。穷养儿子富养女,我就想着多赚点钱,让我们家晓晓过上好日子,将来她也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渠老板是仁义的。
他们老渠家的那个小闺女,渠老板说是自己的私生女,其实是捡来的。他是怕自己儿子不接受那闺女,才找了这么个破理由。
渠老板抱晓晓抱回家的时候,那闺女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晓晓就算跟他们老渠家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他早就待她如亲生一般。
这份羁绊就跟血缘一样,是斩不断的。
香菜由衷道:“渠老板,你平日里挺刻薄的,不过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这算夸奖他吗?旁人也说他刻薄他也就认了,听这样的话从香菜嘴里说出来,渠老就不高兴了。
“你这臭丫头,你在我这儿干活儿的时候,我把你当小祖宗一样供着,我对你刻薄了么!”气归气,他还是惦记着香菜的手艺,心想着有香菜坐镇,他这蛋糕店的生意说不定就上去了。“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到我这店里来当蛋糕师傅?”
香菜抿了一口茶,咂嘴道:“就算重新回来,也拯救不了你店里的生意。”她忽然想到什么,“我之前不是给了你一张单子么。”
她离开龙城去羊城前,给渠老捎了一个单子,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各种蛋糕的做法。
渠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脸沉痛的哀叹一声,“诶,那单子原本在小李手里,他死了以后,我一直没能找到那单子,也不知道被他丢哪儿去了。”他心中惋惜小李那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也怪他年纪轻轻不学好,不知招惹上了什么仇家才落得那样的下场。话匣子一打开,渠老这张嘴便合不住了,滔滔不绝起来。“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老渠家连连摊上麻烦事儿,前几天我儿子教的一个学生走丢了,那学生的家里人还赖到我儿子头上……”
香菜估摸着他说的是骆悠悠失踪的那件事。
渠道成在这件事里受委屈了。
一边听渠老诉了一阵苦,香菜一边打量现如今生意冷清的渠司令蛋糕店。她发现也就店的招牌和门面焕然一新。内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没了以往的生气。店里的蛋糕也没有以往齐全,仅仅那么几样,估计还是渠老依葫芦画瓢仿照她以前摆弄的样式做出来的。
渠老一人支撑着这家店也不容易,每天做的蛋糕不多,卖出去的也不多,倒是每天最后剩下来的有很多……
渠老发现香菜心不在焉,索性住了嘴。他原以为把心里的苦闷吐露出来会变得轻松一些,哪知道心上的负担和包袱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主要是他看出香菜没有回来帮他的意思。心情被失望占据了一大半。
负面的情绪是会在心里扩散的。
香菜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开口打断渠老的唉声叹气,“渠老板,要不你把这家店盘给我吧。”
渠老板怔了一下,心中不禁讶异香菜的话和自己的反应,他竟然没有生气!?要知道每当渠道成劝他把店卖掉的时候,他都会对自己的儿子暴跳如雷,甚至听旁人说同样的话,也会感到不耐烦。但是在听到香菜说类似的话,他不仅没有那两种情绪。甚至有一丝好奇跟期待,好像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渠老忍不住问:“你盘我的店做什么?”
说完,他又怔住了。依他的性子,首先不是该问香菜有没有足够的钱盘下他的店么……
“圆我很久以前的一个梦吧。”香菜像是在眺望远方,目光变得虚无缥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一颗纤细柔软的少女心啊,喜欢漂亮的、闪闪发亮的、可爱的、毛绒绒的东西……”
“你盘我的店,就是要卖这些的东西?”
香菜收起神往的表情。正儿八经得纠正道:“不啊,我要卖衣裳,卖我自己做的衣裳。”
渠老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本准备好了笑话她异想天开,忽然想到当初香菜来他得店里干活儿时,她自己设计的那身制服专业大气又时尚,还真有点当……裁缝的天分。
“卖衣裳……你是想开个布庄?”
“我打算再找个女红好的当绣娘,关键是还缺一个掌柜的,”香菜冲渠老滑稽的挤眉弄眼,“你要是有兴趣的话,这个掌柜的位置就您来当,怎么样?”
这是利诱?
渠老不为所动,板正了脸,“掌柜的位置都拱手让人了,你这那像是要开店的呀。”
“掌柜的给您做,我是东家啊。反正我看您这店卖吃的是不行了,还不如转型卖些别的。您要是不想把店盘给我,就租给我吧,我自己拾到拾到。”
“说了那么多,你有钱吗?”
“看不起我?”香菜昂首挺胸,恨不得在身上写上金光灿灿的四个大字“我是土豪”,“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钱的事儿您不用担心,您考虑两天吧,过两天我再来找您。”
香菜走后,渠老望着渠司令蛋糕店的招牌,一脸惆怅。
香菜回旅馆,在旅馆门口碰着了芫荽和双虎。
两人有说有笑,都是一脸喜气洋洋,像是碰着了大好事。
不待香菜发问,芫荽就迫不及待的报喜了,“香菜,我跟双虎找到活儿啦!”
香菜傻了。这俩人找工作的效率居然比她还高,不科学啊!
尽管郁闷,她还是挺为哥哥高兴的。
“什么活儿啊?”
“拉车呢!”
“拉什么车?”牛车?马车?
“黄包车!”芫荽脸上泛着红光,明显是高兴过头了,“今天早上你不是给我一个小本子吗,你出去后我就跟双虎一直研究,没多久后小北来给我们送饭,我们就跟他打听了一些情况——我跟双虎别的本事没有。就空有一身力气,我就问小北在荣记商会里有没有适合我们做的活儿,他给我们推荐了几个卖力气的活儿,我跟小北都觉得拉车不错。人手一辆黄包车,还管吃管住。”
香菜得心蓦地沉了一下,她突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么说,”香菜心里沮丧,不过掩饰得很好。从声音中听不出什么,“你已经找到吃住的地方了,还有活儿干,不错不错。”
芫荽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就算香菜掩饰的很好,他还是很敏感的察觉到了她真实的心情。
看出林家兄妹俩之间的气氛不对,双虎很识趣的先走一步,给他们兄妹共处的空间。
芫荽轻轻笑了笑,“香菜,我受伤的那段时间。都是你一个人在外奔波,这回你啥也不用操心了,你看我这不是找到活儿了么。”
啥也不用操心?她需要操心的多了。
她还以为哥哥从羊城回来能有多长进呢,结果他还是没心没肺一条肠子直通到底。就因为他操心得不够,她才要操心剩下的。
香菜没好气,“你是找到管吃管住的地方了,我不能在这个旅馆住一辈子吧!”
看着香菜那委屈的小表情,芫荽哭笑不得,“你看看你,我又没说要撇下你不是。荣记商会是管吃管住不错。我跟双虎去看了,吃住得地方也就那么回事,我就没稀得去。你手里不是有点钱么,咱们置办个条件好点的院子搬进去。成不?”
香菜听得出,他这话安慰得成分最多。
现在倒好,她成了累赘一样。
这才开始,她的心情就这般不痛快,可想而知芫荽在医院啥事儿也帮不上忙的那阵子心里有多难受了。
当天下午,双虎就从旅馆搬出去了。临走之前跟芫荽约好傍晚的时候在百悦门前碰头。
香菜好奇问了芫荽,他们傍晚去百悦门做什么。
芫荽道他也不知道,只说白里小北嘱咐他们去那地方报道。
香菜不放心,傍晚的时候,跟着芫荽一块儿去了百悦门门口。
百悦门还是那么门庭辉煌,对面的街边停了大约十几辆黄包车,相近的车夫坐在一块儿聊天,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时刻注意着百悦门门前的动向。只要一看到人从百悦门出来,动作快的立马就将车拉到那人跟前。其他街上的车夫跑一天的活儿,挣得也不见得拉一个百悦门出来的客人多。来这地方消费的,大都是出手阔绰的。
芫荽和双虎在百悦门前跟小北碰头,小北招来街对面的一个车夫。
“小六儿,你给安排一下。”
小六儿抄起肩上搭着的汗巾擦了一下额头,一抬眼就看到芫荽身旁的小个子香菜,立时瞠大了双眼,在羊城小胡同被香菜抢劫那一幕仿佛历历在目。
香菜双手环胸,亭亭玉立着冲小六儿龇了一下牙,目露威胁似的凶光。
敢多一句嘴,你就试试!
小六儿巴不得装作不认识她呢,招呼了芫荽和双虎扭身就走,“你们跟我来。”
芫荽不放心香菜。
“我也跟着去看看。”
听香菜这么说,芫荽憨笑不止。
小六儿总感觉背后有一道冷飕飕的杀气刮着他的脊梁,见他们带到街对面,指着那一排末端的两辆空车,对芫荽和双虎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这两辆车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车不是新的,显然是旁人用过的。
终于也是有车一族了,双虎十分兴奋,“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拉人啦?”
小六儿摇头说:“不行,”他从自己的车上拿了两张沪市的地图转交到芫荽和双虎手里,“你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熟悉咱们龙城各个大大小小的地界,不要当个睁眼瞎。”
芫荽和双虎相视一眼,讷讷得将地图接到手上。
双虎不那么兴奋了,不过依旧很高兴。
而芫荽显得不是那么高兴了,他跟土生土长在沪市的双虎不一样,他在沪市人生地不熟,给人拉车,那可不就是个睁眼瞎!
看出芫荽有些垂头丧气,香菜拍了一下他略微佝偻的后背,给他打气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好好看地图,以后慢慢就熟悉了。要是碰见晕倒在路上的老爷爷老奶奶,或是快生孩子的孕妇,起码你现在知道把他们往哪儿带。”
是了,至少去世和医院的路,芫荽还是知道的。他一扫脸上的阴霾,小心的将地图收好,“那我回去好好看看。”
小六儿偷偷看了香菜一眼,然后对芫荽和双虎说:“第一件事已经告诉你们了,这第二呢,就是要有充沛的体力。拉车的时候不仅要跑得快还要稳,不管路有多远,要一气儿把客人送到地方。最后一点呢,跑出城得活儿,尽量少接……”他刻意嘱咐了芫荽一下,“我听说你不去大杂院,那你的车你自己可要看着点儿别丢了,一辆车好贵呢。”
芫荽郑重其事的点头。
之后他们互报姓名认识了一下,芫荽就迫不及待的拉上车试试手。
“香菜,上来。”
众目睽睽下,香菜扭扭捏捏得登上了芫荽的黄包车,刚一坐稳就猛的颠簸了一阵,被芫荽飞驰的步子到底整个人朝后仰去,甚至能够清晰得感觉到风像刀子一样刮痛脸上皮肤。
这是在飙车啊!
芫荽呀嘿呼哈得欢呼着,变着花样折腾香菜,也真不怕把刚到手的车子给整散架咯。
他是爽够了,被他飙了一个来回的香菜可惨了。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晕乎乎的,脚分明已经落地却跟踩到棉花上似的。
香菜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青着脸虚弱得埋怨香菜,“坐一回你拉的车,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嘿嘿。”芫荽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看着刚到手的黄包车又露出一副为难状,“咱们现在住旅馆,这车还真没地方放。”
小六儿说:“要不你就先把车放我们大杂院吧。”
他说的大杂院是荣记商会给旗下部分车夫管吃管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专门停放黄包车的车棚。
“诶,那好。”芫荽对车爱不释手,一想到要跟爱车分开,竟有些舍不得。
不过这种分别是短暂的,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记住龙城所有的路线图!(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跟小六儿去大杂院存车,省的香菜走那么多冤枉路,便让她在原地等着。香菜在外头跑了大半天,脚确实有点累了,一听大杂院离百悦门挺远,就没跟着去。
最后一点冥冥暮色褪去,垂下的夜幕好广袤无垠的舞台,供星月尽情恣意得绽放光辉。比璀璨的星月更为让人眼花缭乱的,是百悦门周围闪烁着的霓虹灯光。就在那块在黑夜比白天时还要耀眼的招牌下,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名女子与迎宾的守卫发生了争执。
那名女子面黄肌瘦,像是长时间营养不良,尽管如此仍看得出她是花容月貌,只要好好的养一养,定会出落得清丽怡人。
这妹子看着娇弱,却难缠得紧。任由迎宾如何劝说,她非要撞那南墙,不进百悦门不罢休。
她推搡着左右两名迎宾横在面前的两条手臂,像是在顽强抵抗着一股邪恶的力量。她涨红的脸色为她平添了一抹俏丽,一羞一闹间带着柔若无骨的风韵。
众目睽睽之下,俩迎宾大为窘迫。搞得好像他们俩大男人在欺负一个弱女子,他们不过是坚守岗位谨守职责而已。
“你们让我进去,我说了,我是这里的歌女!”那名女子不断强调这句话,一声比一声大。
俩迎宾发愁,听这姑娘不像是说假的,可此前他们怎么就没见过这位姑娘呢?关键是她要是说自己是新来的,他们说一声眼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人放进去,例行询问还没有完毕,她二话不说就要硬闯——态度不好,可是个大问题。
虽说站门看场子的不是个能抬得起头的职业,可她区区一介歌女的身份也光彩不到哪儿去,凭什么她就能踩着他们过去!做人可不能太任性。
这姑娘不依不饶,惹得其中一个迎宾不耐烦了。“这位小姐,我们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先把你得性命告诉我们。我们好进去通报一声,你这样胡搅蛮缠的,当我们百悦门是什么地方!”
那姑娘气呼呼得瞪着说话的这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心想着不过就是两条看门狗,还真是咬着了就不松口。很快,她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怅然,想她当初虽然红不过江映雪,却也是小有名气。没想沉寂了几个月之后,竟没有人认出她的声音和她的脸。
“我说了,我是这里的歌女!我要进去找藤二爷!”
另一名迎宾笑了,不过是冷笑,“这儿的歌女来这里都是登台唱歌的,还没听说过她们哪一个是专门来找藤二爷的。再者说,我们二爷贵人事忙,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女子又羞又怒,整张瓜子脸涨得通红,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一见她落泪。俩迎宾你望我我望你,一下都慌了手脚,这不是让他们坐实了欺负弱女子的罪名吗。谁要是因此在藤二爷面前焦他们的舌根子说些难听的话,他们还要不要当差了?
想在这世道好好生存真心难,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怎么不累人的差事,只上前半宿,等着后半宿来人接班,还能在一些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这要是丢了饭碗,往后拿什么养家糊口?
俩迎宾互相打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紧往百悦门里头跑,他自知搬不动藤彦堂那座大山,起码能说动薄曦来薄经理来圆场。
薄曦来一边骂那搬救兵的迎宾没用,一边往百悦门前走来。他反手插着腰往高阶上一站。带着挑剔的目光居高临下打量那名哭哭啼啼的女子,好一阵厌烦。
“薄经理……”女子带着哽咽轻唤一声,那如莺歌般动听的嗓音好似哀婉又像是在埋怨,听得让人一身筋骨好一通舒畅。
薄曦来在她梨花带雨的瓜子脸上逡巡了一圈,好半天才将她认出来,不敢置信道:“怎么是你?!”
不愧是百悦门的经理。竟还认得百悦门失踪了将近五个月的歌女。
随着骆悠悠失踪事件的告破,张媛媛等人也逃离了一直关押着她们的蓝埔军校那个魔窟。当她重回故地,发现短短的五个月的时间,有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从还未饱尝成名滋味的歌女沦落成了过气的交际花。大白天,她走在路上,竟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薄曦来目光关切得在她消瘦的面颊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当下竟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奈感。昔日小有名气的歌女重回百悦门,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越过张媛媛,薄曦来向看热闹的人群中扫了一眼,随后带着安抚的口吻对张媛媛说:“你先在这儿等着。”
待他一转身,张媛媛一边拭着晶莹剔透的泪水,一边向先前为难过她的俩迎宾投去不屑的目光,宛若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原本委屈的脸上都多了几分骄傲之色。
薄曦来上去向藤彦堂禀报了张媛媛的事。
藤彦堂正伤痛头疼心痛,听薄曦来还拿这样的事儿来烦他,当即暴躁道:“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给日本人骑过的女人还有脸到百悦门来,最适合她的地方是让某些男人最为流连的花楼。一个掉了价的女人,不值得百悦门再为她花心思包装,哪怕包装的再好,美好的外表也掩饰不了内里**的味道。
薄曦来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说:“二爷,这样不好吧。二爷,您没直接接触过这些歌女,您是不知道哇,这张媛媛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丫头心比天高,一心想把江映雪给比下去,要不是出了那样的事,恐怕她现在已经在咱们百悦门站稳脚跟了。我看她也是个好苗子,要不咱们给她个机会,好好栽培栽培……”
藤彦堂扶着额头侧眼看他,那舒展得眉眼中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比人光火还要吓人。
薄曦来作西子捧心状,可怜巴巴的瞅着藤彦堂。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一声冷冰冰的质问,将薄曦来推入了极地的寒风中,受那犹如凌迟般的刺骨之痛。
藤二爷不需要旁人来教他怎么做。
薄曦来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鬼点子。藏着那股精明劲儿弱弱的说:“二爷,底下可好多人看着呢,这要是传开,恐怕有损咱们百悦门的名声。我刚才看了一眼,上回来咱们百悦门的那个姑娘也在。”
藤彦堂怔了一下,“哪个姑娘?”
就是您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那位姑娘。
薄曦来没敢明着这么说,“就是上回那个入咱们百悦门犹如入无人之境的姑娘,啧啧。单枪匹马拎着一块搬砖大杀四方霸气侧漏,砖头一出,便有人应声而到,那一招一式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真叫人眼花缭乱,吓得我当场差点儿给她跪下叫一声‘师父,收了徒儿吧’~”
藤彦堂一巴掌将搞怪的薄曦来推开,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他一出现,百悦门门前便哗然一片。他尽量冲前来示好的人维持招牌微笑,一边暗自焦急的在人群中搜寻香菜的身影。
视线刚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便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媛媛挤到人群前,一见藤彦堂便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边,纤细上半身挺得笔直,仰着瓜子脸,泪眼婆娑的望着眼前人。
泪水滑落,她来不及擦去,便字正腔圆得昂声道:“二爷,您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突然来了这么一遭。众人开始打量这名跪地不起的女子,有些许人竟开始觉得她脸熟。
藤彦堂虚扶了她一下,见张媛媛执着的跪在地上,便也不费那口舌说她起来的话了。眼下情形。他装糊涂比较好。
于是,众人眼中,藤二爷貌似被张媛媛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
终于有人认出张媛媛,“这不是张媛媛小姐么,从去年年底就没有见过她了吧?”
一有人说出“张媛媛”这个名字,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两天的报纸上不是说她被日本人抓去当慰安妇了吗?”有人开始嫌弃了。“怎么还有脸跑回来?”
“你们听她刚才说什么,难不成就是二爷把她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的?”
“诶,这就奇了怪了——报纸上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说不定报纸上是假消息,这位小姐说的才是真的!你们可不要忘了,前阵子藤二爷一直没来百悦门,我听说二爷是去了羊城……”
原本众人议论的是张媛媛,却因为她一句话,藤彦堂变成了被人议论的主角。
要是不为自己洗白,藤彦堂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日本人和青龙商会暂且不说,要真落实是他救了张媛媛这个可怜女子,那他不等于是抢了洋人的功劳嘛,如此他还怎么在沪市混?
藤彦堂回过神来立马从张媛媛面前跳开,“我说这位小姐,这个使不得,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
张媛媛困惑了一下,想来是藤二爷贵人多忘事,没有将她立刻认出来,于是非常自信摇了一下头,胸有成竹道:“二爷,我是张媛媛啊,将近五个月前,我去羊城码头接亲友,半道上就被人给打晕了,”大约被那段痛苦的经历刺激到了泪腺,她说着又潸然泪下,楚楚动人,“在蓝埔军校一关就是四个多月,过得事猪狗不如般的生活,”她抬手抹了一把泪水,破涕为笑起来,“幸好您来了,要不然我还在那里被人百般虐待!”
藤彦堂显得哭笑不得,“姑娘,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去蓝埔军校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去蓝埔军校,一来是因为蓝埔军校的毛校长从前年建校开始,就想聘请我去他们学校当教官。二来蓝埔军校的朱副校长又是我的干叔叔,我干叔叔都求到我奶奶那儿了,我总不能还摆着架子吧。”他将话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状,像是被谁出了一道难题,“姑娘,我很高兴你能脱离苦笑,但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威廉总巡长亲自带领着他的巡捕亲卫队才将你从苦海中解救了出来。姑娘,你谢错人啦,要谢也是去谢威廉总巡长!”
跪在冰冷的地上,张媛媛完全傻住了。她有一种错觉,她觉得藤彦堂这字正腔圆的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她身后数以百计的人听的,而且她怎么都觉得藤彦堂像是在开脱罪责一般。
藤彦堂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相信已经有很多人被他淋漓尽致的演技和发言给蒙住了。关键是被蒙住的那些人还有一种如梦大醒的感觉——
喔,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众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张媛媛来。
张媛媛如芒在背,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跪下去,还是要站起来。继续跪着,未免显得太过矫情。如果她站起来的太突然,又搞得好像她之前是在做戏一般。
就在她暗自懊恼的时候,一个关切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
“姑娘,地上凉,快起来吧。”
张媛媛面色潮红,低眸看着伸到眼前来的那只手一时感动,不禁抬手去扶,然而那只手只是虚扶了她一下就立马收了回去。她因此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站了起来。抬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他正云淡风轻的笑着回应旁人多日不见的问候,仿若她制造的那一段插曲对他无关痛痒……
张媛媛被以为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忘记,却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你是叫张媛媛吧,你回去且把身子养好。等你好了以后,我们百悦门的舞台会再次向你敞开。”
张媛媛又惊又喜,激动了双眼含着泪花,拼命的向藤彦堂点头致谢,“谢谢藤二爷!”
藤彦堂轻轻向她颔首,淡笑了一下后抬起目光扫视一眼,难掩眼底的那抹失望。
张媛媛怔住,藤二爷是在找谁没?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却没有发现藤二爷的视线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花蝴蝶一样的何韶晴从百悦门冲了出来,她一听说外头有热闹看,便迫不及待的赶来了,还没到门口,就一眼瞧见了门边上鬼鬼祟祟跟藤彦堂玩捉迷藏的香菜。
“香菜——”何韶晴欢喜不已,声音清亮。
闻声,藤彦堂转身,已看到何韶晴扑到一个小个子身上,抱着那人的脑袋,对着那人的脸又亲又啃。不消片刻,香菜的脸上便是重重叠叠的红唇印。
“香菜,你去哪儿了,想死我了!”何韶晴恨不得狠狠蹂/躏香菜的脑瓜,以解相思之苦。(未完待续。)
&bp;&bp;&bp;&bp;何韶晴亲昵的挽着香菜的胳膊,将她强拖进了百悦门,在香菜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乐-文-
薄曦来一个快步追上她们,笑嘻嘻的搭讪香菜,“这位姑娘,咱们又见面了,不知姑娘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啊,还没找到活儿呢。”香菜心不在焉的回应,想到今日去找渠老商量的事,心里总没个谱儿,也不知道渠老会不会答应把店盘给她。过两天再去找他仔细说说吧。
薄曦来搓着双手,笑的像个偷奸耍滑的商贾,精明的目光中带着三分讨好,“不知姑娘可中意我们百悦门?”
任谁都能听出他这话的意思,他是想请香菜到百悦门来工作。
没经过藤彦堂的允许就说出这样的话办这样的事,薄曦来这小子到底是想干什么!绕是如此,跟在后面的藤彦堂却不加以阻止,他知道薄曦来不是蠢笨的人,要是他真的能说动香菜到百悦门来,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何韶晴拧起秀气的眉头,表现出不悦来了,她挽着香菜胳膊的双手不由得收紧了力道,生怕香菜被谁从她身边抢去了似的。
“薄经理,你是想请香菜到百悦门当歌女还是舞女?”她的语调上扬,带着质问的味道。
不管是歌女还是舞女,可都不是什么正经的职业,何况香菜现在还小,一旦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将来想要洗干净自己都很难做到。何韶晴是局中人,她最能体会其中的苦楚,别看百悦门出身的女子表面风光,其实背地里也遭不少人的非议。香菜小小年纪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香菜看得出何韶晴是真心为她的将来担忧,她安慰似的拍拍何韶晴的手。扬着下巴牛气哄哄的对薄曦来说:“就算你们把整个百悦门送给我,也别指望我会登台。”
薄曦来嘴角抽了抽,心想着你这丫头把谱儿摆的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他们百悦门的女子哪一个不是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没一点儿资本就敢在这里拿百悦门当筹码说出那样的大话,这逼装的给她一百分。薄曦来就等着雷劈她!
天公没降下雷来。偷偷看一眼藤彦堂的脸色,像是要大发雷霆的预兆,薄曦来继续扮演那“逼良为娼”的鸨母。“香菜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请你来我们百悦门,不过不是请你来登台的。我看姑娘的身手不错,霸气侧漏颇有范儿。”说着,他对有些洋洋得意的香菜竖起了大拇指。又继续道,“我就想请你到我们百悦门当个女酒保,帮我们看场子——”
何韶晴眼前一亮,雀跃道:“这个不错诶!”
香菜脸上一片空白。心里却为自己凄惨的人生哀嚎连连,难道她这辈子就是个跑堂的命……她要开店当老板的说!
薄曦来滔滔不绝,“我们百悦门的工作制度非常的人性化。酒保只需每天工作六个小时,分前半夜和后半夜。前半夜的工作时间是下午六点到午夜十二点,后半夜的工作时间是从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每个月的工资两块大洋多一点,节假日不休息,可以调休。每个月不迟到不早退出勤率要是满额的话,会有额外的全勤奖,只要过节就有福利红包,关键是,可以免费在百悦门听歌看表演哦!”
这么好的工作哪里找?求介绍!
香菜俩眼冒光,“一切酒水和食物对内部员工都是免费的?”
藤彦堂瞥了她一眼,冷冷的抛下一句,“工作期间,不得饮酒。”
然后扬长而去。
“好,我干!”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接,脑子有问题!
每天只工作六个小时,权当是兼职了。
香菜跟薄曦来说好,领了前半夜的工作。
跟香菜谈妥以后,薄曦来追藤彦堂到楼上,像是邀功一样,笑的一脸灿烂,“二爷,香菜姑娘答应啦!”
藤彦堂抿了一下薄唇,似乎在控制脸上的表情,不过从他亮幽幽的眼眸里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很好。
“嗯,回头有赏。”
薄曦来扭了一下脖子,转回脸来讨好道:“二爷,我回了一下头,是不是现在就打赏?”他又扭了一下脖子,转回脸来笑的比刚才还要欠揍,“二爷,我又回了一下头,是不是打赏加倍?”
瞥一眼薄曦来那滑稽相,藤彦堂轻轻嗤笑一声,走进办公室,将这位纠缠不休的薄经理给关在了门外。
吃了一嘴的闭门羹,薄曦来神色讪讪,擦掉鼻尖上的灰,转身下楼去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在想二爷会打赏他什么呢……
……
进了百悦门,何韶晴带香菜寻了个角落里的安静位置坐下来。
何韶晴兴致勃勃,“快给我讲讲你最近的奇遇!”
“没什么奇遇,倒是麻烦事一大堆。”香菜抬眼扫了一下不远处被众星捧月着的江映雪。
就算何韶晴的读心术对香菜无效,她也会察言观色,从香菜的一个眼神中读懂一些讯息,看得出香菜对江映雪有点小兴趣,却误以为她是羡慕江映雪这个风头正红的女子。试问哪一个女子不眼红这个传奇女子如今的待遇呢。
何韶晴双手托着圆嘟嘟的下巴,痴痴的望着被人簇拥的江映雪,婴儿肥的小脸儿上满是向往的神情,幽婉得轻叹道:“唱的漂亮,唱歌又好听,还很会做人——前阵子江映雪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二爷带伤回来工作,这不她听说了之后也在家里待不住了,就回百悦门来了。瞧瞧她那一脸病容的样子,多招人心疼……”
何韶晴承认自己对江映雪很是羡慕嫉妒恨,倒不是眼红她别的,只怨自己没有像她那样的一把好嗓子。何韶晴在歌唱方面,没有一点天赋。
“我看她只是妆化得好。”香菜轻哼一声。装的像那么一回事。转脸便对何韶晴说,“你不是会读心术么,你去碰一下她就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何韶晴眨眨眼,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八卦起来,“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跟江映雪有仇啊?”
“没有啊。”香菜能把自己对江映雪跟她一样是穿越到这个时代来的怀疑告诉何韶晴么。就算她说了。何韶晴听得明白。怕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她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不过她转念一想,何韶晴都向她坦白有异能的事情。是不是也能接受她这个异类呢?
见香菜的目光闪了又闪,何韶晴完全搞不懂她在挣扎什么。
香菜纳闷得看向呆呆萌萌的何韶晴,“你跟江映雪做同事这么久了,就没直接接触过她?”
何韶晴一下被问住了。她仔细搜索记忆,这才发现还真如香菜所说的那样。长时间以来,她跟江映雪倒是说过不少回的话,却没有直接跟她接触过。而且回想起来,江映雪每次跟她相处。似乎都特别拘谨,像是在极力避免什么一样……
何韶晴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隐隐有种预感。江映雪大概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会读心术的事……但是除了香菜,她从没将自己会读心术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江映雪是怎么知道的?
见何韶晴望着江映雪凝固在那里,香菜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干嘛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何韶晴突然抓住香菜来不及收回的手,“我觉得江映雪好像知道我的能力!”
“她知不知道,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香菜向江映雪看了一眼。
何韶晴与香菜互望了一眼,眼中紧张的神情渐渐褪去,被坚定取而代之。她正了一下神色,端起酒杯,施施然向江映雪走去。
到了江映雪跟前,她突然崴了一脚,半杯红酒从手上脱落,酒杯识路一般向江映雪身上砸去。
“哎哟!”何韶晴摔倒的同时,红酒杯也落在了江映雪身上。
红色的液体在江映雪的白上衣前襟洒了一片,她胸前好似绽开了一朵红莲,整个人狼狈不堪,这种狼狈也仅仅发生在一瞬。
周围立马炸开了锅。
一看自己干的“好事”,何韶晴张大眼捂嘴惊呼一声,忙脱下干净的手套,不顾“脚痛”站起来为江映雪擦拭酒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你别碰——”江映雪维持淑女仪态,正要躲闪何韶晴的触碰,忽然觉得膝盖上一痛,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整个人软了下去。
眼瞅着她快摔倒,何韶晴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了一把。她没戴手套的那只手碰到了江映雪裸在外的手臂。
有了直接接触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是明显的一怔。
一瞬间,江映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越是想要控制自己不去想任何事,脑中却越是一团混乱,她的那些不堪为人道的秘密一件一件的浮现出来……
江映雪一时情急,不顾形象,粗鲁的一把将怔颚的何韶晴推开。
何韶晴后退两步,撞到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肥头大耳,是江映雪的裙下臣之一。
江映雪捂着手臂被何韶晴触碰过的地方,强维持笑脸向众人歉然道:“对不起大家,我先失陪了。”
她转身的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何韶晴原地愣了一阵,回到角落与香菜汇合。
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香菜不禁担心,“没事吧?”
就算她没有何韶晴那样的读心术,从江映雪刚才激烈的反应中也看得出来,那女人知道何韶晴有读心这一项异能。
何韶晴一脸的呆滞,像是还没有从噩梦中醒来,美颈机械的转动,双眼直勾勾的看向香菜,“她跟你一样——”
香菜微微张开嘴,神情茫然,只听何韶晴一脸复杂的又道:
“我的读心术对她没用。”
香菜惊得合不拢嘴。
何韶晴的异能居然对江映雪无效,难不成江映雪真的跟她一样是穿越来的?
从不同的时代穿越到同一个时代……嘶,要不要去交个朋友?
香菜抠着下巴尖的手突然被何韶晴抓住,险些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到。
“怎、怎么了这是?”
何韶晴暗暗指了一个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香菜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与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就是刚才被何韶晴撞了一下的人。
何韶晴说:“那个人是蓝埔军校的采办,经常拿着公款到百悦门来吃喝玩乐。”
原来蓝埔军校的公款都被这样的人给贪污了,难怪食堂的伙食那么差!
香菜还真没在蓝埔军校见过这个人,好奇何韶晴到底要说什么。
何韶晴又说:“你知道这两天轰动全城的那个大案吧,骆悠悠失踪引发出日本人和国府高官勾结的龌龊事——”
香菜目光闪烁,随口应付了一句,“啊,那件事我知道,我有看报纸。”
她不好承认那件事她自己也有份参与。
“原来他们要抓的人不是骆家的二小姐,而是江映雪!”何韶晴突然加重了口气,然后等着香菜的反应。
香菜很配合的给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居然有这样的事!?”
“就是那个男人给江映雪通风报信,让江映雪在府邸多一阵子,尤其不要独自出门——”
“喔。”难怪了,香菜还以为江映雪未卜先知呢,果然还是提前得到了风声。然后事情过去了,她才又跑出来了,跟藤彦堂带伤工作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啧啧,这个女人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朋友多,果然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在香菜看来,江映雪身上疑团重重。
江映雪要真是个才女,她也就认了。但是听她唱的那些歌,香菜不得不怀疑她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的。尽管江映雪唱的歌没有一首是她所熟悉的……
这边香菜还心事重重,那边何韶晴还在纠结着江映雪的事。
“既然他们要抓的人是江映雪,怎么就变成骆悠悠被抓了呢?”
迎上何韶晴询问得目光,香菜险些没把持住要告诉她事实的真相。
不过知道的越少,对她们彼此都好。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何韶晴摇头晃脑了一阵,显然不买香菜装傻充愣的账,“就算你不告诉我,只要我去牵一下二爷的小手,马上就会知道。”
香菜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没料到这妹子居然贱不兮兮的来这一招儿,只求二爷千万别中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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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江映雪到底跟她是不是一类人,香菜决定不费那个脑细胞去想了,反正她要在百悦门当酒保,以后慢慢观察就是了。.《。
薄曦来说,要她跟两个班,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和流程,再正式上岗。这两个班用两个晚上的时间来完成,每个班的工资按照正常日薪的一半来算。
香菜是个精打细算的,把两个半安排在同一天晚上,跟完前半夜的班,紧接着就跟后半夜的,这一天的日薪可以按照正常的来算,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提前一天正式上岗,多拿一天的工资。无非就是时间紧凑了一些,劳累了一些。年轻人嘛,多的是活力和精力,这点工作量根本算不得什么。
在此之前,香菜还得把吃住的问题解决了。
她跟芫荽商量,就在百悦门附近的居民区寻个宅子住下。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想要找个价格合适的宅子,还真不容易……
这天一大早,香菜就起床了。
从旅馆出,她有些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被一张闯入视线的广告牌给吸引了。
这张树立的街边的广告牌跟她上回找工作时看到的那张贴满招聘信息的广告牌非常相像,这张广告牌的正反两面也都贴满了同城的各种信息,开锁的、卖家具的、磨菜刀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小小的广告单上图文并茂,十分的形象。
香菜搜集了几个房屋招租的信息,记住了单子上户主的联系方式,便钻进了附近的电话亭中,挨个儿给他们打电话。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的房子……已经有人租啦……哦,这样啊,那打扰你了。”
香菜长时间霸占电话亭,惹得外头一个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不耐烦了。那人“砰砰”的敲着电话亭的门窗,横眉怒目的厉斥,“你有完没完!”
香菜扭头一看。这才现电话亭外不知何时排了一条长队,都是等着用电话的,而且有一大部分人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香菜草草结束了这个电话,出了电话亭。从一干人的眼皮子底下灰溜溜的离开。
再次看到街边的广告牌,香菜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曾经对她纠缠不休的燕松。想到了燕松,她就想到了他的倚虹园。倚虹园里那么多空房间,塞她和芫荽两人也是绰绰有余。倚虹园的房租不贵,就是离百悦门有点远……想到了倚虹园。她又想到了阿芸和阿克那对可怜的姐弟。阿芸还在巡捕房的监狱里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阿克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香菜心里有点泛酸,眨去了满眼的惆怅和无奈,她轻叹一声,将飘远的思绪拉扯了回来。═┝.<。抬眼看到广告牌前立了一个手足无措的老人家,她鬼使神差得走上前去,见那位老人家手里拿了一张刚抹了糨糊的单子一脸的愁。
各种各样的广告单将广告牌的正反两面贴得密密麻麻、密不透风、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处多余的地方可容纳新的单子。
老人家拿着单子对着广告牌上下比划,愁不知该将手上的单子贴到哪里好。要是把别人辛苦贴的广告单撕下来,再把自己的单子贴上去。那样做也太不道义了。
“诶,还是贴别的地方去吧。”老人家看着单子背面快要风干的糨糊,眼里流露出惋惜之前。真是可惜了他刚刚向好心人家借的糨糊了,要是换个地方,不知还会不会遇上这样的好心人家。
老人家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一边要将单子收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把广告单对折好,手上的单子刷的一下就被抽走了。
看到这个招租的广告单,香菜不由得眼前一亮。
“老人家,您要出租房子啊?”
老人家看着香菜,并没有她夺走广告单而生气。反而被她脸上的欣喜感染,一扫方才的愁苦无奈,展颜笑起来,那满脸的褶子像花儿一样好看。
他说:“是啊。我有个老朋友为了报答我对她的救命之恩,送了我一处宅子,我住不惯大房子,一个人也收拾不过来……”
报答他恩情的那个人肯定是个有钱人。
诶,送房子这样的好事,怎么就不生在她身上呢。
不过这出宅子真是绝了。坐落在东大街那边,正好是她理想中的地理位置,离百悦门很近。
“老人家,您这宅子的月租是多少呀?”香菜看着招租广告上只写了招长租户,并没有标注月租具体是多少。
老人家呵呵一笑,道:“我这房子是按年租算的,”他抬手指了一下招租广告单上的文字,“上面写的很清楚,不招短租,押一年付两年。”
“押一付二,那得多少钱?”
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房子得租金定然不便宜。
老人家勾着食指,说了一个数,“一共九十大洋。”
香菜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果然不便宜!
押一付二,要九十大洋,平均年租三十大洋,再往下算,四舍五入的话,每个月就要三块大洋。┟╡┟┠╡┟.〈。我擦嘞,这么贵,她要在百悦门工作的话,一个月呀挣不了那么多钱啊!
“好贵……”香菜突然觉得手上的招租广告单有些烫手了,正要把广告单还回去,只听老人家说:
“是贵了一点没错,我那房子还是**成新的,什么东西都不用带就可以直接入住,家具啥的都齐备着呢。”老人家款款说,也不急着从香菜手上结果单子,“年轻人,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我就带你去看看我那房子,不中意的话,你就当是多跑了几步路练了练腿脚,中意的话,这价钱还有商量的余地。”
香菜想了想,点头说:“好。”
于是,她跟着老人家往东大街方向去了,路上还经过了百悦门。
这也让香菜有功夫好好的打量这位老人家。
路上聊天的时候,他们彼此认识了一下。
老人家姓胡,让香菜管他叫胡大爷。
胡大爷穿的一身黑花绸缎的长袍马褂,花白的头罩在一顶瓜皮帽里。寻常人家是穿不起绸缎做的衣裳,想来这位胡大爷出身富户。
果不其然。胡大爷说他是个坐地商,在一家粮店当掌柜。注意,这个时代,在固定场所经营。店面大的那才能称之为“店”,小的只能成为“铺”。
多年前,他那位老朋友走投无路,几乎要流露街头,是靠他的接济才度过难关。那位老朋友达了之后。没忘记他的恩情,在龙城的黄金地段给他置办了个宅子,他怎么也住不惯。想要把房子物归原主,人家不收,而且房契上的户主已经填上了他的姓名,他已经算是房子得主人了。他左思右想,与其把房子空置着,还不如租出去算了。
今儿他寻了个写的一手好字的书生弄了个招租广告单,单子还没贴出去,就遇上了香菜。冥冥之中也算是缘分。
香菜没说太多有关自己的事,只道他们林家兄妹到沪市寻亲,想找个长住得地方安顿下来。
穿过一条商街,又经过两条立有牌坊的胡同,径直过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十字中庭,然后拐了个弯儿,胡大爷就把香菜领到了地儿。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着,门前是一片开阔敞亮的地儿,有几个小孩儿在对面墙边的几棵树下嬉笑着跳皮筋。
胡大爷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道大门。
香菜跟着胡大爷进去。进门后一脚踏进了一条弄堂里。她连连在心中惊呼,这件事就是一栋豪宅啊豪宅!
这条弄堂十分的宽敞。她能想象得到每天芫荽拉完车回到这里,将他爱不释手的那辆黄包车停放在这条能够遮风挡雨的弄堂里。
走出弄堂,便是开阔得略显空旷院子。此刻阳光正好。洒满了整片院落,为整座宅子增添了不少明媚的色彩。
大屋坐北朝南,便于采光。院子的两边分别是仓房和厨房。仓房看上去比厨房还大,原本是用来囤积粮食的,胡大爷毕竟是经营粮店的。自从粮店后面打通了仓库之后,他就把宅子里囤积的粮食都挪到粮店去了。
进了大屋。里面的摆设不算奢华至极,也算豪华了。果真如胡大爷所说的那样,家具什么的应有尽有。
明亮的大窗前摆着一张矩形的红木茶几,三张木质的长条沙椅将与大窗一起将茶几合围住。大大的客厅被一张镂空的梨花木屏风分离出了一个小而精致的饭厅。一楼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书房,一个是卧房。楼上虽然有很大的空间,却只有一间卧房。每个房间里的布置都十分妥当,如果香菜和芫荽搬进来,压根儿就不需要再准备其他什么了。
这处宅子,让香菜心跳加,她决定一定要把这座宅子给拿下来!
她并没有将这份满意过分的表现出来,她知道自己表现得越是明显,倒是谈价钱的时候,说不定老人家就约束不肯把价钱给降下来。
这样的地段,这样的房子,每年三十大洋真不算贵。也就是胡大爷面慈心善,有自己的营生,并不是很看中钱财,最后同意以年租二十九块大洋的价钱,将房子租给香菜两年。
押一付二,香菜签了租约之后,要给胡大爷交八十七块现大洋。租约是香菜和胡大爷在书房边商量边拟的,香菜身上没有现钱,就给他点了八十七块的银票。
除去两年的租钱,还有二十九块钱的押金,等到了租约到期之后胡大爷并不一定要如数退给香菜。在林家兄妹住房期间,房子里也是有什么损坏了,这都是要从押金里扣的。
谈妥之后,香菜交完钱,就从胡大爷手上拿到了这个家的钥匙。和胡大爷分开之后,香菜激动的带着钥匙和租约去宾馆找芫荽。而胡大爷带着墨迹才干没多久的租约,出门之后拐了个弯儿与香菜背道而驰,上了一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
胡大爷将租约交到了车上某人的手中,“如你所愿,事情都办妥了。”
驾驶位置的小北,回头看着某人。
拿到租约的一刹那,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像是了了一桩在心中盘桓许久的心愿,疲惫中带着病容的脸终于稍稍舒展开,眉眼中满满的都是温柔的笑意,藤彦堂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藤彦堂舍不得将目光从那份香菜亲笔书写的租约上挪开,目光尤其在她的姓名那一栏流连了许久。
他眼也不抬,对胡大爷说了句,“胡爷爷,谢谢您了。”
要不是听出他这番感谢地话说的由衷出自肺腑,胡大爷真要跟他好好讨论一下什么叫“尊敬长辈”。
“诶,”胡大爷忽然唉声叹气起来,目光担忧的看着脸色差极了的藤彦堂,心急、关切又无奈,“这回你该回家好好养病了吧,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让你奶奶提心吊胆!”
没错了,当年胡大爷施恩的那位老朋友,就是藤彦堂的奶奶。
“您也说我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操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也省的我奶奶成日催我去跟这个大家闺秀见一面,去跟那个黄花大闺女相亲。您以为我前段时间怎么总不爱回家,我就是怕她那这件事来烦我。”
这可好,前头听完了老的在他跟前抱怨,这会儿小的这个又跟他抱怨起来。胡大爷也不恼,当下只是觉得奇怪,“那宅子虽然是我名下的,到底也是你们藤家给我的,你让我出面把房子租给那位叫香菜的姑娘,你躲在后面,为什么不让她知道是你在帮她?”
藤彦堂眼神一暗,神情一沉,脸色似乎变得更差了。他这才将租约收好,装进口袋,透过车窗望了一阵胡家宅子的方向,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在情感上有很大的缺陷,她有喜怒哀乐,却没有恋爱的常识和感觉,就算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喜欢她爱她,她也无动于衷。也因为她这一点,除了她哥哥以外,只要你不去招惹她,她就会将你一视同仁……我想慢慢来。”
胡大爷才认识香菜没多久,对她了解不深,不过跟她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现香菜身上有藤彦堂说的那样的缺陷。不过藤彦堂这样说,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孩子现在才十五六岁,等她到了你这样的年纪,就会操心你现在操心的这种事情了。不过那也是五六年后了,你奶奶……”
不等胡大爷把话说完,藤彦堂便打断他,“胡爷爷,前几天我奶奶还跟我打电话抱怨打牌输你钱的事呢。”
胡大爷怎会不知他这是在转移话题,无奈的叹一声,“诶,既然你认定了,那我就不管你了。我还有个牌局,就不陪你了。”
胡大爷下车走了,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藤彦堂也吩咐小北开车走了。
...
&bp;&bp;&bp;&bp;芫荽跟香菜去看了房子,一看是那么好的房子,每个月要交那么高的租金,一时间有点不敢住进去。在听香菜说交了两年的长租和押金,他心里才稍稍松了那么一口气,但感觉仍有个疙瘩长在心上不能抚平。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牵动它。
就好像谁狠狠地一脚又一脚的跺在他的自尊上,时时刻刻给他带来疼痛。
他们能住这么好的房子,不是靠他的双手给香菜争取来的。房子的租金是香菜从藤彦堂那里打牌赢来的,但也不能说房子的每一分租金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但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像是在靠着藤彦堂的施舍在过日子。这样的日子让他过得很不舒坦很不自在……
搬进新宅子,香菜简单收拾了一下,到楼上的房间补了个觉,傍晚的时候起床。为庆祝他们兄妹乔迁新居,她带着掩饰下馆子吃一顿好的。
香菜一气儿点了四五个菜还有一个汤,见她还要继续点单的意思,芫荽忙拦着她,“点两个菜就行了,咱俩又吃不了多少。”
香菜抬眼往旁边客人正吃饭的桌子上一扫,“我看他们家的菜做的在精不在多,光点两个菜肯定吃不饱。”
旁边负责报菜名的伙计笑的一脸明媚,对眼前这位头一回来的客人竖起了大拇指,一边夸赞的时候也不忘搞推销,“这位小公子好眼光,我们‘杏花村’的每一道菜都是经过我们厨娘用心烹调的,而且价格公道。我敢拍着胸脯打保证,除了兴荣道‘荣记酒楼’的大厨,这方圆十里内大大小小馆子、饭铺的厨子,就连各家会做饭菜得小媳妇儿,那手艺也是比不上我们家厨娘的!”
香菜挑挑眉,有些意外。这年头会做饭的女子不少,敢把这种手艺拿出来赚钱谋生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五菜一汤,香菜觉得也差不多了。就对伙计说:“就我刚才点的那几样,先做出来吧。”
“好嘞!”伙计吆喝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去后堂报菜名了。
芫荽知道香菜手里有钱,可钱再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刚才他一直忍着没说。等伙计一走,他就迫不及待道:“你手里那些钱,省着点花。”
俗话说“财不露白”,不能在外人面前说钱的事儿。
“那些钱已经被我花得差不多了。”香菜惆怅道,心想着手上好不容易有了点钱。结果还是没存住。
听了她的话,芫荽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倒吸一口冷气,心里是又急又气,“你都花哪儿啦!?”
这才几天得工夫,三百多大洋就这么没了!?
就算他拿着这些钱成天胡吃海喝,就这几天的工夫也造不光啊!
想到一个可能,芫荽拉下脸来,用严厉的口吻质问香菜,“你是不是又去跟谁赌钱了?”
说得她跟个赌徒一样。香菜可不爱听这话,撇着嘴不开心道:“哥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刚才可是跟你说‘被我花得差不多’,可没说‘被我输得差不多’。”
芫荽可没那心情坐这儿跟香菜玩儿咬文嚼字的游戏,不管是花的还是输的,反正那么多钱就是没了。三百多大洋,那么多钱啊,带回老家去,就算啥农活儿也不干,足够他们兄妹俩过一辈子了。这才几天工夫,这么多钱就没影儿了。
芫荽可要好好问问她了。“减去租房子用的钱,那还有两百多大洋呢,那么多钱,你都花哪儿去了?”
他识字不多。账可算得很清楚。
看一眼芫荽那不苟言笑的脸,香菜忙撇开视线,忽然有种真的做错事了的感觉。她要是不把这些钱的去向说清楚,只怕芫荽要跟她闹好长一段时间的别扭。
“我之前干活儿的那家蛋糕店,你也知道,前阵子。店里死了个伙计,就惨死在那店里……”
香菜话还没说完,芫荽就狠狠抽了一口冷气,一脸惊骇得紧皱起眉头,急声道:“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香菜想着她讲的又不是恐怖故事,至于让芫荽这么害怕吗。这年头哪儿死人,还不是寻常的事儿。
她哪里知道,芫荽是害怕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芫荽捏紧了手指又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咱们去羊城时候出的事,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见芫荽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香菜大概明白他担惊受怕的原因了,心里顿时涌过一阵暖流,“跟咱们没关系。那个伙计生前就没做过多少好事,估计是招惹了谁……”
芫荽挥手打断她,“人都死了,别说那么多了。”
他是想让香菜嘴上积点德,祸从口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香菜神色愀然,抠了抠鼻尖又说:“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渠老板的店,生意是做不下去了。我昨天还去看了,店里冷冷清清的,他又舍不得把店卖出去。我想着我手上正好有些钱,我就劝他把店盘给我,他还没答应我呢……”
芫荽听后,略微恍然,同时也困惑不解,“你骗他的店做啥?”
“我想开个布行。”香菜左右看了一眼,显得小心翼翼,倾过身子凑到芫荽跟前,将手挡在嘴边小声说,“你还记得我养的那两条蚕吧,已经产了百十颗卵,蚕宝宝马上就出来了。我有种感觉,将来我那些蚕的蚕丝织出来的布肯定能卖大价钱!”
芫荽将信将疑,他知道香菜爱缝缝补补。在老家的时候就养过蚕,还用蚕吐出来的丝织过一条帕子,用那条帕子做了个小布袋,就是香菜现在用的钱袋子。只是香菜那绣工……他实在不敢恭维。
“你刚才说渠老板还没答应你?”芫荽想着怎么让香菜改变开布行的主意。
一看他思索的眼神,香菜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浴室提前给他打了剂防御针,“哥,你可别劝我,不管渠老板同不同意,反正布行我是开定了。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找别家的铺子去。”
芫荽将心中的千言万语汇总一句话,“开铺子可不容易……”
要是容易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穷苦人家了。
“是不容易,但是哥,你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吗?”香菜这一个转折就把芫荽说愣了,“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行不行。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对吧。咱们有手有脚给人干体力活儿,咱们干的动那是因为咱们年轻,吃的就是青春这碗饭,但是这碗饭迟早会被吃光的。当我们不在年轻,老手老脚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自己一辈子都过得这么平平庸庸,难道你心里就不会有遗憾?我也没有多么大的志向,就是有个小小的梦想,当个小裁缝给人缝缝裤子补补衣裳……哥,你呢?”
正消化着香菜说的那些话,又听她突然这么一问,芫荽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连香菜一个姑娘家都把自己有梦想的事说的头头是道,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浑浑噩噩,庸庸碌碌。
他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自己的人生。
是听父亲的话。继续伪装下去,还是要像香菜那样,寻一条适合自己的潇洒路?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林四海的话——
“如今你这个妹妹,不简单。”
芫荽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夸赞。林四海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抱着敬畏的心态,这……不应该。
芫荽搓着手上的茧子,又一种轻忽的口气说着由衷得话语,“我没想别的。就想看着你将来风风光光的嫁人。”
香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算什么梦想?
“哥,你要多为自己想想。”等伙计将饭菜端上来,香菜招呼着。“哥,快吃,吃完我还要去百悦门呢。”
“百悦门?”芫荽抓起筷子,一听她这话,动作顿住,“你去百悦门干啥?”
“跑堂啊。”香菜倒是忘了把自己要去百悦门工作的事情告诉芫荽了。她倒是有心想瞒着芫荽,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藏得住?
芫荽拍下筷子,“不行!”
他果然不同意香菜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工作。
香菜料到会这样,早就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我要是把店盘下来,咱们剩的钱可真就不多了,这倒是其次的。”她沉下脸来,口气变得凝重,“你可别忘了,羊城发生的事儿还没过去呢,我们要是现在不靠着荣记商会和他藤二爷,将来被羊城的那伙人找了麻烦,凭咱们兄妹俩能解决?我也没想在百悦门干多长久,也就是去那里避避风头,等到将来我计划的那布行要是有起色了,就专心去当裁缝了。”
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过妹妹,芫荽很郁闷。毕竟是他管了闲事才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但是香菜不应该跟他一起吃这份苦头。青龙商会那帮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光听双虎说的那帮人的累累恶行,就知道他们恶贯满盈。他们要是真的查到他们林家兄妹头上,指不定会怎么着。只怕他们兄妹命都没了。他们兄妹有了荣记商会这个依仗,青龙商会也不会轻易动手……
其实香菜考虑的很周到。这一点,芫荽不得不承认。
这顿饭,芫荽吃的很不畅快,好歹也是跟香菜把点的这些菜给吃完了。
看香菜结账的时候把白花花的银票塞出去,芫荽心里那叫一个疼!
他把香菜送去百悦门,正好顺路去大杂院把他寄放在那儿的车子给拉回家。
取了黄包车回来的半道上,他就被五个人堵在了黑漆漆的巷子口。
进退不得,芫荽一看形势不妙,心下大为惊慌,攥紧了车把,下定决心要冲出一条路来时,一道黑影从墙上跃下,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个人给解决了。
办完了事儿,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转过身来。看清了他的脸的芫荽不禁瞪大了眼,“你……你不是——”
就算对方化成了灰,芫荽也不会忘了他那张脸。倒不是他跟那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那个人确确实实害得他们兄妹刚到沪市的时候过了一段苦日子。
“钱朗!”芫荽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这个人在船上偷了他们兄妹的包袱,芫荽怎么可能会忘了他!
钱朗讪然一笑,故作好爽道:“你不用害怕,是二爷派我来保护你的,当然你也不用感谢我!”
高手寂寞,也不求回报。不过就是个猴子请来的救兵。
一听钱朗自称是藤彦堂的人,芫荽多多少少明白了。当初钱朗卧底江胖子的那条船,就是他把荣记商会的人引来的,结果害得他在那场混乱中受了伤,吃了个大大的苦头……
感谢?芫荽可一点儿也不感谢他,恨不得扑过去抽他一耳刮子。但是钱朗的身手,他也看到了,真要动起手来,他绝逼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
对钱朗的畏惧也无法平息芫荽心中的怒火。
芫荽咬牙切齿道:“就是你!当初就是你给荣记商会通风报信劫江胖子的那艘货船的吧!”
“对啊。”钱朗大方的承认,想起那件事,他心情就大爽,那之后藤二爷还重重的嘉奖了他一番呢。
“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妹妹差点死在那儿!”芫荽愤怒道。
钱朗一点儿也不因为感到抱歉,反而露出一副同情状,“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我暗中跟了江胖子差不多两个月,才找到了那批金花膏的下落。那批金花膏要是让青龙商会那帮人运到沪市,你知道会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吗?”
芫荽知道金花膏是毒害人的东西,不少人因为沾染了那种东西变得惨无人道卖儿卖女卖房卖地……
钱朗做的是好事,让芫荽没话说。但他心中仍愤愤不平。
还有就是——
他看着被钱朗撂倒的那几个人,神情变得更加阴沉,没想到青龙商会的人这么快就找上了他……
“这儿交给我收拾,你快走吧。”钱朗催着他。
芫荽犹豫了一下,抓紧了车把,拉着黄包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刚出了巷子,他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响亮的口哨声。紧接着他就看到附近的几个跟他一样的车夫拉着黄包车鱼贯而入了那条他刚刚离开的巷子。
芫荽在不远处停下来,静静地观望着那边的动静。
不大一会儿,他又看见进去的那两三个车夫拉着黄包车又从巷子里出来,虽然他没看清楚,但是敢肯定车上载的就是那几个被钱朗打晕的人。
“别看啦。”
身旁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吓得芫荽浑身一个激灵,在这初夏的夜里,愣是冒了一身冷汗。
芫荽僵硬的扭过脖子,看到钱朗好整以暇的立在他身旁。
芫荽惊得抽了一口冷气,他完全没发现——
钱朗什么时候从巷子里出来的?会瞬间移动不成!?
“不是叫你快走了吗。”钱朗看着芫荽那张惊恐的脸,自以为是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
他以为芫荽是害怕又有人来找麻烦。
钱朗登上芫荽的黄包车,又说:“以防有人跟踪,多绕几个弯儿。”(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到百悦门找薄曦来报道。
一见面,薄曦来就拿嫌弃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数落香菜穿的衣裳不体面。他话说的好听,其实背地里的意思就是说她丢了百悦门的脸面。
百悦门的工作制服没发下来,香菜本身也没什么好衣裳可穿。
交代了几句,薄曦来就把香菜丢给了小北。
当他把小北从水吧台那里唤来,香菜这才发现小北是一副酒保的装扮。
她愣了一小下,看着小北,目光充满了惊奇,“你白天当司机,晚上干这个,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北的工作远远不止这些,除了干这两样,他大部分时候还要照顾藤彦堂的生活起居,简直就是某人的随身保姆,而且还不知疲倦浑身跟铁打的似的。
小北看了一眼香菜的身后,张口正要说话,只听香菜叽里呱啦又说道:
“有个惨无人道将你当骡子使唤的老板,人生是多么的苦逼,”她抬起右手按在小北的肩上,一副苦口婆心为他好的模样,“有没有想过跳槽?以后跟着我干,我保准你的日子过得比现在舒坦。”
她还没开起来的布行里正缺个像小北这样勤快的伙计。
小北说不准以前的日子过得算不算舒坦,但是他知道只要答应了香菜,他以后的日子就别想过得舒坦。
他对着香菜的身后颔首,张嘴默默地叫了一声,“二爷。”
小北撩起眼皮子,意味深长的看了香菜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那么一点儿幽怨。
背后似乎吹了一阵冷风,香菜顿时感到脖颈后面凉嗖嗖的,整个脊背遍布一层薄薄的寒意。
顷刻间,她悟出一个道理——
下回喷人的时候,一定要看看你喷的的那个人在不在身后。
香菜微微转过身,见藤彦堂果然在她身后正用一对深邃的眸子幽幽的望着她仍搭在小北肩上的那只手。
她吓了一跳。并不是因为藤彦堂就这么冷不丁的冒出来惊着了心脏脆弱的她,实在是藤彦堂的脸色差的让人尤其担心他如今的健康。
这才几日不见,藤彦堂就消瘦了许多,单薄的身子像是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经不起丝毫的破坏与伤害。
藤彦堂的目光轻飘飘得落在香菜身上,说话的口气与平时一样,完全听不出像是病入膏肓,“你如今都在我这个惨无人道的老板手底下干活儿……”他顿了顿,“敢情你不是来干活儿。专门来挖我墙角的。”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看在他伤病的份儿上,香菜本决定不说犯贱的话祸祸他了,结果一听他说这话,就跟被揪住了小辫子一样,立时炸了,“我是劝小北跳槽没错,可不是专门挖你藤二爷的墙角!”
藤彦堂走过去把香菜搭在小北肩上的那只手一巴掌拍掉,整个人将小北挡在身后,跟护犊子一样。
见藤彦堂把小北宝贝得这么紧。香菜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腕,撇嘴无谓道:“放心吧,你俩要是真爱呢,我是不会横刀夺爱的。但是呢,小北童鞋,你哪天要是跟你老板分行李散伙了,请记住姐姐的怀抱随时向你敞开。”
藤彦堂真想一巴掌打在香菜那张吐不出正经话的嘴巴上,怒火一上来,气血翻涌起来,让他感到好一阵头晕目眩。他合起双眼。薄唇也随之抿成一道直线,好半天工夫才稳住了心神。
“喂喂,藤彦堂,你没事吧?”
再次张开双眼。藤彦堂看到香菜脸上的神情流露出的担忧。他仿佛等这一刻很久了,当这一刻到来,他满心欣慰,周围得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没……”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香菜絮絮叨叨起来。
“也不知道你出门前照镜子了没有,你看看你脸色差的。”香菜担忧的目光从他如金纸的脸上落到他受伤的左肩,“就算是亲眼看到你中枪,我现在还是不相信那颗子弹就打在你身上。”她抬眼看一下小北,又说,“果真是‘人以类聚’啊,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拼命三郎一样,为了赚钱还真就连命都不要了?要我说你现在不是拼的时候,英雄救美的时候中了一枪,就算是不打紧的皮外伤,这时候你也得装出病入膏肓的模样,让世人知道你藤彦堂为了救骆家的千金小姐差点儿连命都没了。以后人谈论起这事儿的时候,谁不说你藤二爷凛然大义、侠骨柔肠?你伤得越重,骆家就越会将你的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中,说不定骆家得长辈为了感激你,就把骆家地千金小姐许配给你了——啧啧,骆悠悠,那可真是个大美人啊,要不是生养得娇气了一些,我都想让她做我嫂子了……”
藤彦堂面无血色,脸色比刚才还难看,而且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他这是要被香菜气死的节奏。
香菜还以为自己对他当头棒喝让他豁然开窍了,心里顿时腾升起孺子可教的欣慰,“对对对,就是这样——”
藤彦堂现在虚弱得本就经不起一阵风吹,听香菜说了一堆不识趣的话,心里好一通气愤,整个人更是随时都会垮掉一样。
见他脸色变了好几轮,脚步虚晃了两下,香菜这才发现他不像是装的,赶紧在他身子倾倒之前扶了上去。
“喂喂喂,周围这么多人,你可不能栽倒在这儿,要晕也要找个没人的地儿晕过去啊。不然人家会说你藤二爷跟百悦门的女子在一起待久了,身上沾了她们的娇弱气儿,变得跟女人一样……”
藤彦堂半付半靠在香菜身上,单只手以龙爪的形状紧紧抠出了香菜的后颈,一边暗暗咬牙切齿,一边说着有气无力的话,“我现在真想找把剪刀把你的舌头给剪断!”
“行行行,你要是不喜欢听我说话,那我以后在你面前少说话。”
藤彦堂吐出一口灼热得发烫的气息,心想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倒有点儿不习惯了。
谁承想两秒不到,香菜又口若悬河起来。“不过现在你得听我的,赶紧去医院……喔,我差点儿忘了,这个时代貌似大到医院小到药铺。对枪伤的管制很严……那怎么办?要不然找人把你送骆家去?你是为骆悠悠受的伤,得让骆家对你负责吧……”
“……你自己都没主意,让我怎么听你的?”藤彦堂只巴掌着在香菜确定了主意前,自己还能有命活着。
香菜觉得奇怪,平时自己主意挺多的。怎么这时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了?这种浑然不觉的心慌让她感到很陌生……
见香菜变得安静下来,藤彦堂凝望了一下她出神的小脸儿,尔后抬手虚指了一下楼梯,“扶我到楼上去……”
香菜把他送到楼上的休息间,扶他躺好在床上,看他脸上缠绕着病色的黑气,不由担心道:“要不然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麻烦……”
正如香菜说的,医院对枪伤管制很严。就算他是藤彦堂,身上带着这样的伤去医院,也会有一层一层的审查等着他。对他来说,这就意味着麻烦。
“那我去医馆给你逮个大夫来?”
藤彦堂鼻息加重,似乎想发笑的样子,轻咳了一声道:“不用了,我二哥已经给我找了医生,很快就来。”
香菜点头“喔”了一声,心想差点儿忘了,藤彦堂就是那天上的月亮,上头有个太阳,周围还有那么多星星。他受伤轮不着她这颗地上的小石子来担心。
就算藤彦堂备受瞩目,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是个可怜人。在他不记事儿的时候,父母就被人杀了。打小儿就跟奶奶相依为命,不过苦尽甘来,如今他也算是混出头来了……
想起藤彦堂的身世,香菜就想到在羊城的时候藤彦堂说要她帮忙查有关他父母凶杀案的事儿……
藤彦堂虚着双眼望着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香菜张口欲言又止。心想藤彦堂现在已经很难受了,身体上承受了那么重的负担,现在提起这件事儿的话,不等于是给他的精神世界一次沉重的打击吗……
她改口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养伤。”
藤彦堂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多想的那个到底是谁!
马峰来的很快,还带了一名全副武装的医生。
与香菜独处的时光被打断,藤彦堂在心里对马峰有不少的怨念。在换药的时候,发现香菜没有离去,他倒是觉得挺安慰的。这丫头知道心疼他了。
他要是知道香菜仅仅是对他伤口的形状好奇,不知道会不会被气的从床上跳起来。
见香菜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拿眼睛使劲儿的往藤彦堂褪去衬衫光着的膀子上瞄,马峰往藤彦堂跟前一挡,满脸不爽快。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知礼义廉耻,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一般女性看到男人光膀子,早就羞臊得捂着脸躲开了。香菜可好,脸不红心不跳的,还使劲儿得往前凑,还能不能再不要点儿脸!
香菜不以为意,“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我看的又不是你的身子,你着什么急?”
马峰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要脸的女人,当即好气又好笑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人都是不要脸的,你要是要脸,有本事就一辈子别碰女人。”
“男人不要脸那是应该的,女人不要脸……”
“谁规定的?”香菜一句话便将马峰后面的话给堵住了,“你要是真为你兄弟着想,那现在就闭嘴,他现在需要静养!”
“你……”马峰龇牙咧嘴,瞪着眼,企图用凶狠的眼神杀死她。
见一次吵一次,藤彦堂真是服了这两人。
来的这位医生说藤彦堂的伤有发炎的趋势,他手上现在没有特效的消炎药,只能一再嘱咐藤彦堂平日里注意点,尤其是这一段时间不能操之过劳,一定要静养。
医生收拾东西正准备要走,薄曦来慌慌张张的上楼来找马峰。
“三爷,不好了,何小姐受伤了!”
马峰脸色一变的同时,香菜心里也是一咯噔。
她有种预感,何韶晴这次受伤,绝对不是意外。
马峰紧张何韶晴,率先冲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知会藤彦堂,“你就别忙了,我来处理就行了。”
香菜恳请那没来得及走掉的医生去看看何韶晴的伤,最后她也被薄曦来给提溜走了,留藤彦堂在休息间静养。
薄曦来把香菜带去何韶晴的化妆间,此时周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清一色全是女人。这百悦门的后台是女人的天下。
薄曦来还是比较有威严的,凶巴巴的吆喝一声,化妆间前的姑娘们散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还是叽叽喳喳。
他开道领香菜进去。
见何韶晴好端端的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香菜隐隐松了一口气。
何韶晴也不是全然无恙,她右脚的脚底板一片血肉模糊,破损的丝袜黏在溃烂的血肉上,好生得触目惊心。
离她脚步不远处的地上也有一片血迹,边上还躺了一只红色的高跟鞋,鞋边散着几颗沾乐血的碎玻璃碴子。
不知是谁把玻璃碴子偷偷放到了何韶晴的这只鞋里,每次台上一场伴舞一结束就要匆匆忙忙的下台到化妆间里换下一场舞曲的衣裳和鞋子,也正如此,她换鞋的时候才没有注意到鞋子里透明的碎玻璃碴。待她蹬上鞋感觉到异样的时候,已经晚了……
丝袜连着血肉,医生无奈,只得用剪刀将丝袜剪开,然后给何韶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何韶晴早在一见到马峰出现,就伏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儿,通过肢体接触得知了马峰的焦急和心疼,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马峰笨拙的安慰着何韶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一定查出是谁在你的鞋子里捣的鬼!”
就香菜所知道的,这已经不是何韶晴第一次在百悦门受委屈了。她第一次来百悦门,无意间救下了被人从台子上推下来的何韶晴,这一次又有人在何韶晴的鞋子里捣鬼。她不能确定这两件事背后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可以肯定的是,在百悦门这个后台,有人存心不想让何韶晴好过。
马峰没打算将这件事不了了之,叫薄曦来将后台的女子全部集中到走廊上,任由薄曦来怎么劝都不行。
得,百悦门这生意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做了。
马峰如此大张旗鼓,不是为了给何韶晴一个交代。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不算是个男人?(未完待续。)
&bp;&bp;&bp;&bp;薄曦来在台前救场,马峰把后台搅得乱糟糟。
长长的一条走廊里,原本被遣散的女子们又集中到了一起,一时间吵吵闹闹个无休无止。
要是她们能娴静矜持些,她们站在一起的画面也不失为一副争奇斗艳的美景。倒是有那么几个没扎堆儿的,若无其事一言不发的贴墙而立,全都是抱着戏谑玩味儿的心态冷眼看热闹,神情中带着冷漠与傲慢,仿佛自己就是那野鸡群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鹤,高了她们岂止一个等级!
事实上,她们与她们,到底都是笼子里朝朝暮暮盼着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麻雀,只是显得格外不合群,反倒让她们以为自己十分与众不同。
在医生的帮助下,何韶晴的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不过她现在跟伤残人士没两样,只能坐着。被玻璃渣扎烂的那只脚底板有很多细碎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妥当,但还不能沾地,稍稍一碰就疼。
马峰打开何韶晴的化妆间的大门,使得原本被挡在门外的吵闹声变得尤其清晰,顿时感到脑仁一阵发疼,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手掐着腰,暴脾气上来,神情很是不耐烦得对着走廊上吵闹不休的女人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原本叽叽喳喳的女人各个噤若寒蝉,不约而同看向马峰,全都忐忑不已。
霎时间,走廊上安静下来,只闻得香风阵阵。
混杂着不同香味的气息扑鼻而来,马峰被熏得头脑发晕,心想还不胜听她们接着吵闹下去。至少头疼的时候,他就忽视了走廊上弥漫着从不同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廉价香水味。
兴许在外界看来,百悦门后台有不少让男人垂涎的红粉佳丽,他们却不知道,有时候这地方也如同折磨人的炼狱,叫人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
一个海军扮相大唇涂得猩红的妖冶女子。扭着纤细曼妙的腰身,挤到马峰跟前来,小手扇着凉快,带着七分嗔怨的软绵嗓音向马峰刁钻得发难。“我说马三爷,这会儿轮着我出台,您让人叫我一阵风似的过来,人都来了好大一会儿了,也不见您说事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您倒是说,我今儿的出台费怎么算?”
说话的这名女子艺名露珠,在百悦门也算小有名气。
马峰可不会像藤彦堂那样把百悦门只要是稍微有点名气的女子一个个宠上天,看她们脸色不对就得哄着她们吗?谁特么定的规矩?是男人就不该这么窝囊!
见露珠在他面前摆谱儿,原本心情就不好的马峰向她狠狠一瞪。露珠依旧小手扇着凉快,一对眸子不住在这几乎要密不通风的狭长空间内乱飘。也不知她看见马峰那吓人的眼神了没,却是让人看到她那张涂了层厚脂粉的脸比刚才白了几分。
马峰紧皱的眉头间掖着一抹厌烦,他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感,怒气冲冲道:“出台费照样给!老子都不惜耽误百悦门的生意了,还在乎你那点儿银子!?”
露珠可以装作看不懂马峰的脸色。总不能遮着耳朵当做没听到他说的话。此刻她神情难免有些讪然,退到一旁偷着乐。不用出台还可以拿钱,真希望这样的“好事”以后多多发生。
百悦门的女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混迹了风花雪月的场所,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再者有了露珠做前车之鉴,她们都知道这时候谁再插嘴,就是撞马峰的枪口上,这会儿都乖顺得跟小绵羊似的。要是马峰这个牧羊人发飙失去理智,指不定就顺手逮着哪个羊羔子宰了打牙祭。
马峰冷眼一扫。被他犀利的目光碰及到的女子变得战战兢兢瑟瑟缩缩。他的视线从她们每一张花容失色的脸上掠过,似乎不想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想用他的“火眼金睛”揪出凶手。
结果令人失望,他显然没有那等本事。
“说!”马峰怒声咆哮。声音大得在整条狭长的走廊上空回荡,震动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子的耳膜。他质问所有人,“是谁在韶晴的鞋子里放的玻璃?”
当他的声音落下,走廊上静了片刻,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就像是一滴清水掉进了锅里的沸油中。走廊上立马炸开了锅。
“这谁知道啊。”
“就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在台前跟杨老板喝酒呢,被叫过来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这么倒霉,杨老板还等着我呢!”
更是有人话中泛着一股任谁都闻得出来的酸味儿,“何韶晴单独用一个化妆间,这出了事儿,谁知道是谁干的,自己的事儿都还忙不过来呢,我们哪有功夫天天盯着她化妆间的门儿啊。”
一有说话的机会,众女子七嘴八舌起来。一个女人一张嘴顶五百只鸭子,有多少女人就有成百倍的多少只鸭子,整得百悦门的后台跟个养殖场似的热闹。
还有一些人干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头到尾一直在装深沉。
眼瞅着她们一个个面带比窦娥还冤的神情,马峰恼怒又气愤,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难道就没有人碰巧看见是谁进过韶晴的化妆间?”
他话一说完,立马就有人回道:“干这种事儿,肯定是要挑没人的空档,谁会那么蠢在人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情?”
说话的这位歌女一脸的高兴,那洋洋得意的神情像是自己说了天大的道理。
“今儿我要是不查出来是谁干的‘好事儿’,往后我就把自己的姓儿倒过来写,还有你们一个也别想走!”马峰气炸了。他就不信拖到最后查不出到底是谁捣的鬼!
以往何韶晴在百悦门受了欺负,从来不告诉他,但是一旦让他知道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发生的事儿实在太恶劣了,今儿是血光之灾,明儿是不是小命都没了?他要是不一查到底,往后不知道何韶晴还要受到什么伤害。
“马三爷,你怎么不问问何小姐,是不是她平日里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才招来的这样的祸事。”听她幸灾乐祸的口气。好像何韶晴被扎破脚那是她自找的。
何韶晴因为自己一身特殊的能力,如非必要,平日里她很少和百悦门的其他女子在私底下有接触。跟谁的关系没有多好,跟谁的关系也没有多糟糕。但是这地方就是有人要针对她。也不知道是谁,屡屡对她下黑手。马峰虽然不知道她有特殊能力,但是了解她的脾气很好,肯定是有小人故意作祟。
他一定要把这个小人给揪出来,一来给何韶晴打抱不平。二来也可以还百悦门一个干净。
马峰在房门口跟走廊上的一群女人较劲,他一个大男人纵有再大的本事,也斗不过眼前这一群心如海底针的女人们。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加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部长篇的电视连续剧,在这部剧中,他马三爷有再大的出息也不过就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即便能奈何得她们中的某个人,还能整治得了她们一群?
香菜在化妆间,安抚了何韶晴一番,然后蹲在地上研究那只让扎破何韶晴脚底板的红高跟鞋和碎玻璃。
高跟鞋里铺得是泛着淡黄色的鞋垫子。那些沾了血迹破碎的玻璃碴子虽然透明但本身也带着一点黄色,一层在下一层在上,若不仔细看的话还真难将二者区分。也难怪何韶晴会如此大意。
何韶晴发现香菜的异常举动,扶着脚腕,好奇的问:“你看什么呢?”
香菜阴阳怪气得哼哼两声,算是回应。
她捻起一颗碎玻璃,放在鼻尖出一嗅,整个人怔了一下。
这玻璃上居然散发着一种香味。
其实香菜一进到何韶晴的化妆间,就闻到了这种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飘荡着。她本以为是何韶晴用的某一款化妆品散发穿来的味道。也就没多大在意。
现在看来,她也有大意的时候。
香菜从散落了一地的碎玻璃中挑出一颗沾了暗红色血迹的玻璃碴出来,小心的不用指尖去触碰上面的血迹。
何韶晴倒也很贴心,从梳妆台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香菜。
香菜接过纸巾,略带笑意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她捡起的那颗玻璃碴放到了纸巾里。
看到香菜成竹在胸的样子,何韶晴猜得出香菜可能是发现了一些眉目能够揪出捉弄她的凶手。她脸上露出一丝怯意,想劝香菜就此罢手,省的她惹祸上身。可话到了嘴边。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因为香菜向她投了一个让她感到很安心的眼神。
香菜起身走到门口,将挡在门口的马峰提溜到后头,眼前的视线变得开阔起来,然而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顿时觉得那些浓妆艳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女人哪是什么红粉佳丽,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马峰本就心情不爽,被香菜一扰,心里又烦又乱又闷,但是迁怒不相干的人不是君子所为,他隐忍不发,说话的口气仍不好,“走开,别给我多事!”
“你这样问就能问出个结果了?就算挨个儿盘问,恐怕明天晚上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关键时候,还得看我——”香菜一出现,就招来不少非议,她无视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微微扭头对马峰说,“我要是揪出凶手,是不是有什么好处啊?”
“好处,好处!”马峰啼笑皆非,“在你眼里只有好处,看不到韶晴的痛是吧!亏韶晴把你当朋友!”
“一码归一码,我就问你答不答应?”
马峰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心里嘀咕着,要是这丫头真有本事揪出凶手,给她点儿好处也无所谓。
“好吧,你想要什么?”马峰爽快道。
“你不是玩泥巴挺好的吗,我刚搬新家,家里正好缺一套能使唤的餐具跟茶具,你给我各整一套呗。”香菜就这点儿要求。
这对马峰来说,太简单啦。他本想痛痛快快得答应下来,一听香菜玩泥巴那话,顿时气的七窍生烟,想要发作可心里又耐不住想看看她能有什么法子揪出这次捣鬼的凶手。
他咬着牙,恨恨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别出来整幺蛾子!”
马峰虽然没有点头说答应香菜要求的话,不过香菜料想堂堂马三爷不会吝惜那点儿小财,就没在这件小事上纠缠不休。
她知道自己在这儿没什么威望,指挥不动百悦门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女子。于是就指挥马峰说道:“你让她们到我跟前排队。”
马峰招呼那些女子,“听见没,都过来排队!”
百悦门的女子在长长的一条走廊两边排成了两队,对外界来说,这也是少有的奇观了。
香菜走在正中央。凑到这些女子跟前,挨个儿闻她们身上的味儿,从头闻到尾。要不是看她神情很认真,马峰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到了队伍的末端,香菜折回靠近正中的位置,将队伍里一个若无其事的女子给捞了出来。
“是她?”马峰惊道。他惊得是香菜没有特殊癖好,难不成有什么特殊能力不成?
香菜对他打了个手势,“别急。”
她又往前去,从队伍里拉出了另一个女子,然后又拉出一个。
“三个?”马峰惊疑道。
“她们三个的其中一个。”香菜胸有成竹道。
周围一片喧哗。被香菜从队伍里拖出来的那三个女子面面相觑,局促得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剩下的那些女子都没有散去,还是那么吵吵闹闹,都很好奇香菜的手段,想要看看她接下来到底怎么揪出凶手。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峰好奇起来,一时忘记了生气。
香菜摊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打开被她一直攥着的纸包,只见一颗带着血迹的玻璃渣静静地躺在纸巾上。
这……这好像是扎破何韶晴脚底板的其中一块碎玻璃。
香菜手里的这颗碎玻璃有什么名堂,有什么跟其他碎玻璃不一样的地方?
“这是在韶晴鞋子里发现的碎玻璃——”香菜将手上的这颗玻璃递到马峰鼻子前,“你闻闻这玻璃上有什么味道。”
有那么一刻。马峰还以为香菜是要使坏故意那碎玻璃扎他的鼻子,下意识的躲开了一下。听香菜这么一说,他才把脖子凑上去闻那块碎玻璃。
众女子见马三爷当真把鼻子凑了过去,不由得纷纷露出了嫌恶的神情。更有甚者以手掩鼻。像是闻到了什么奇臭无比的味道。
马峰从玻璃碴上闻到的不是臭味,嗅到是一股桂花的香味。
他稍稍怔了一下,仔细观察那玻璃的材质,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寻常。玻璃虽然是碎的,倒是还能看得出来,原先完整的玻璃是很有厚质感的。
“是香水瓶。”马峰闻出了门道也看出了门道。
“没错。还是桂花味道的香水瓶。”说罢,香菜指着那三个被她从队伍里拉出来的女子,“她们仨,用的都是桂花味儿的香水。”
见被指控,三人中的其中一个情急之下脱口道:“我用的是桂花味儿的香水没错,那也不能说明是我把碎玻璃放到何韶晴的鞋子里的吧。再说了,我跟她无冤无仇,我凭什么要加害她?”
听她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另外两个女子不悦了。有一个一直秉持高冷姿态的女子环胸而立,冷冷淡淡得说:“清者自清。”
最后一个显然是慌了神,通红的眼眶里一直有泪水在打转,不知所措的迎着大家的视线。
她们三个没有多说,倒是保持良好得队伍里有个女子发出了质疑的声音,“就算有人将打碎了的桂花香水瓶放到了何韶晴的鞋子里,那也不能说明是她们做的吧——”
这个敢于发声的女子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也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不少人向她投去了崇拜的目光。然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那些崇拜她的目光一下黯然下来。
“随便捡一个香水瓶,打碎了瓶子,把碎玻璃偷偷放到何韶晴的鞋子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做这样的事。”
香菜肯定她的话,“没错,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嫌疑。”她将玻璃碴重新包到纸巾里,背着手开始在走廊上慢悠悠的踱步。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一位陷入沉思的大儒。她自问自答:“香水于女人来说是什么?有很多种美妙的说法,香水是女人的‘第二层肌肤’,是女人‘无形的性/感名片’,是‘女人味的灵魂’。请问你们会随随便便酒吧自己的‘肌肤’、‘名片’和‘灵魂’换掉吗?”见众人露出深以为然之色,她又接着说,“一般女人是不轻易换香水的,这样桂花味儿的香水,在百悦门想必只有她们仨用过——”她转脸儿去看那三名女子。“请问你们中的谁最近香水用完了?”
那名高冷女子率先回答:“我现在用的香水大概是两个月前买的,现在还有大半瓶。”
接着那个吓坏了的女子猛的摇了一阵头,表示自己最近没有换香水。
剩下的那个女子理直气壮的说:“没有!”
香菜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你们做的,只要把你们的香水拿过来,对比一下瓶身就知道。”
她们都说香水放在化妆间,恐有人使诈,马峰亲自监督,陪同这三名女子去前头的大化妆间。
高冷女子大方的将自己现在用的香水拿给了马峰。
果然如她所说,她的香水还有大半瓶。瓶身的颜色一如她的性子。透明中泛着淡淡的冷光。她这香水瓶子的颜色透明不带黄,不是扎破何韶晴脚底板碎玻璃的那种材质。
然后是那个胆小的女子,她身子抖如筛糠,哆哆嗦嗦的将一个小巧的葫芦形状的香水瓶放到马峰的手上,期间险些将手上的香水瓶抖落。
马峰将香水瓶拿给香菜看。
这葫芦香水瓶带着淡粉色,也不是她要找的那种。
香菜摇了摇头之后,然后刷的一下,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就算不用看那个人的香水瓶,所有人似乎都认为这件事情是她做的。
马峰不会冤枉好人,觉得还是验证一下好。
“兰子。你的香水瓶呢?”
被叫兰子的女子神情躲闪,一时手脚无措,干脆用一只手抱着另一条胳膊来抑制紧张。
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放……放家里了……”
香菜轻笑了一下,扬了扬手上用纸巾包着的玻璃碴。意有所指道:“该不会凑巧就是打碎的这个吧?”
兰子倏然抬起眼愤恨得瞪向香菜,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她梗着脖子为自己喊冤:“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说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
“呵,难不成你说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香菜见不得这种理直气壮又蛮横的女人,看她那一脸尖酸相就知道她平日里没做过多少好事,也合该这种女人今儿落在她手上。“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你能不能把两只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兰子顿时紧张起来,防备道:“你想干什么?”
众人也疑惑。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香菜一派轻松,重新将纸巾中包的那颗玻璃碴展露出来,“难道你不该奇怪,在那么多碎玻璃中,我怎么就偏偏挑了这一颗拿出来?”迎着众人困惑不解的目光,她解释道,“这颗玻璃上有一片血迹,可颜色跟沾到韶晴的血的那些玻璃不大一样,这颗玻璃上的血迹明显干了很久。我想这大概是某人在故意打碎香水瓶的时候,不小心被玻璃碴扎破了手,然后沾到了自己的血。”说到此处,她看向兰子,目光咄咄逼人,“你说你是无辜的,那就请你把手伸出来,让我们大家都看看你的手上有没有被划破的伤口吧。”
兰子紧紧攥着双手,不肯张开五指。任谁都能看得出她这是欲盖弥彰,她现在这副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也证明香菜的推断没错。
接下来就没香菜什么事儿了,她重新将玻璃碴用纸巾包好,交到马峰手上,不忘提醒他,“人我已经给你揪出来了,别忘了把你答应我的东西送到我府上。”
马峰不禁对香菜刮目相看,真不知道她这颗脑瓜是怎么长得。他要是有香菜一半聪明,说不定就能坐到荣记商会的第二把交椅上了。
“行啊你!”抛开了平日里对她的成见,此刻马峰由衷赞道。
香菜也不谦虚,恨不得把鼻孔对到天上,“请叫我林大神!”
说完,不顾马峰哭笑不得的脸,她就离开了大化妆间,找何韶晴去了。短短的一路上听到了不少谈论她的声音,她还挺享受那些女人的注目礼的。
看着她的背影,马峰沉下脸来心想,说不定她真的能破当年的那件悬案……
回到何韶晴的化妆间,香菜告诉她,“整你的人已经找到了。”
何韶晴早就听到动静,也猜出了个大概,还是很惊奇,“这么快!谁啊?”
“是一个叫兰子的。”香菜看着她。
何韶晴绞尽脑汁回忆,还一边自言自语,“兰子?我好像跟她没什么过节吧……她为什么要整我……”
香菜轻叹一声,脸上完全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揪出来的这个只是个小喽啰,只怕真正要整你的另有其人。这百悦门还真是个可怕的地方,跟皇帝老子的三宫六院一样,净是些麻烦事儿。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儿为好……”(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不习惯熬夜,到了后半夜,她就撑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了。
百悦门酒保的工作强度还是蛮大的,她跟的这两个班,确实该分两个晚上完成。为了多赚那一份银子,她也是蛮拼的。
解决了何韶晴的事之后,马峰就护送她走了,一去这一夜就没再回来过。藤彦堂近日操劳导致伤情恶化,在楼上烧得迷迷糊糊。一时间百悦门群龙无首,薄曦来挑起大梁全场转悠连偷懒儿的工夫都没有,负责带香菜的小北上完前半夜的班就匿了,其他酒保们忙的不亦乐乎,都无暇顾及香菜这个跟班的。
累成狗的薄曦来在后半夜场子上人少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已经是黎明快天亮了,一看快到了下班的点儿,他赶忙招呼负责后半夜班儿的酒保清场,一清点人数,这才发现少了香菜。
这丫头到哪儿偷懒儿去了?该不会提前回去了吧?
薄曦来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一边往楼上走。
一看休息间的房门虚掩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二爷昨晚上发烧一直昏昏沉沉就没清醒过,这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要有人趁虚而入,那二爷岂不是……
薄曦来硬生生掐断了那不堪设想的后果,快到房门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上前,刚一到门口就听到奇怪的声音从休息间传来——
喀、喀、喀——
躲在房门墙边的薄曦来听到这样的声音顿时神情一怔,唯恐自己听错于是竖起耳朵再仔细听,他心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听到的好像就是嗑瓜子儿的声音……
薄曦来贴着门可着劲儿的往门缝里瞅,恨不得自己眼睛长得跟门缝儿一样都是竖的。他悄悄将房门推开,侧身挤进玄关,探身走到玄关口,抻着脖子才看到房里头的情形。
香菜坐在窗前,一边嗑瓜子一边直勾勾得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藤彦堂。
原来是这丫头……
薄曦来心里一松,立马又紧张起来。这丫头想对他的二爷干个啥?
“你这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薄曦来悄声道。
他不开口不打紧,一开口就把藤彦堂给吵醒了。
藤彦堂睫毛翕动了几下幽幽醒来,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惺忪的双眼一聚焦。就看到坐在床对面椅子上嗑瓜子儿的香菜,她脚底下还踩着一堆的瓜子皮。
他空空如也的脑子一下闪过两个念头——
这丫头哪弄来的这么多瓜子儿?
还有,她什么时候进来的,进来多久了?
藤彦堂下意识的做出反应,掀开被子瞧瞧自己的衣服还在不在。
光裸的上身左肩缠着绷带。下身睡裤还在。
他捞着被子遮掩胸前关键两点,紧张兮兮得看着香菜,生怕被占便宜似的。
“昨晚上做梦了?”香菜忽的问。
藤彦堂愣了一下,随即惴惴的点头。
“美梦还是噩梦?”香菜又问。
“呃……”她问这个到底干嘛。
香菜神色一黯,“噩梦啊,难怪总听你稀里糊涂得叫我的名字。”
“我……”一听香菜误会了,藤彦堂哭笑不得,接下来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不是要借此机会表露一下心迹?
偏偏在他鼓足勇气的时候,薄曦来跳出来横插一杠。
薄曦来对香菜吆喝了一嗓子。“喂——现在所有人都在下面做清洁呢,你怎么跑到上面来了?”
“我上来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床。”香菜上来就是想找个舒服的地儿睡一觉,哪儿都找不到床就摸到藤彦堂的房间来了。
其实她没想进来的,经过门口的时候,到底是产生了一丝担心,就开门进来看了看。到休息间里一看,就见藤彦堂躺在床上烧得稀里糊涂,还稀里糊涂的叫着她的名字……
香菜被薄曦来揪下楼去,才知道上后半夜班儿的酒保是要打扫场子的。前半夜的时候,百悦门场子上人多。酒保都忙得焦头烂额。后半夜场子比较清静,上后半夜班儿的酒保比较轻松,但是清早快下班的时候要清场,还要做清洁打扫。
忙完了事儿。香菜一出百悦门,就见芫荽在对面的马路边上等着,拉着他那辆黄包车,还拒了一个上跟前坐车的客人。
一见香菜从百悦门出来,芫荽兴高采烈的冲她招手,见她脸上难掩疲惫之色。甚是心疼。
他忙拉着黄包车上前,“熬了一宿了,累了吧,赶紧上车,我带你回家。”
芫荽一到跟前,香菜就感觉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来很久了?”
芫荽憨笑一声,摸摸头,“没有,没有。”
到家之后,香菜简单梳洗一下,便扑到床上沉沉睡去。
一觉起来才刚过中午,她强迫自己又睡了一个时辰,便商街置办了一些家用,想着自己养的那一窝蚕宝宝没吃的可不行,就在菜市场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卖桑叶的。
桑叶在乡下不算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渔水乡周围一片的小山林里到处都是野桑树。可是在城里,想要找一棵桑树,香菜发现真的好难。而且现在的人迷信的很,觉得“桑”同“丧”,不吉利,谁家附近要是长了桑树,都拿斧子砍了,哪怕是一棵桑树小苗也都被连根拔起。
这还不算,她倒是打听到有一人家的院里栽了一棵桑树,她到那户人家问了,人家一听她上门来摘桑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当场就要香菜二十个铜元。
香菜一听,我去,摘几片叶子就要这么多钱,她还不如跑到城郊的小树林里去摘野生的。
香菜记得上回江岸码头那事儿,他们离开江岸码头的时候经过一片树林,那片树林里就有很多野生的桑树。现在正值初夏之际,林中定是绿意盎然,这要是去一趟,肯定有不小的收获。
但是,去江岸码头的路有点儿小远。香菜没有代步工具。就算到了地方,怎么才能把桑叶给拉回来?她又不是去郊游,更不是摘一两片儿树叶就跑回来,为了一两片树叶。她也犯不着跑那么远。
香菜左思右想之后,打起了藤彦堂那辆小汽车的主意。
当天去百悦门上班,香菜特意找到藤彦堂。
“把你的车借我使一下呗,明儿还你。”
藤彦堂好奇,“你借我的车干嘛?”
“到江岸码头去一趟。”
藤彦堂思忖了一下。“是不是因为上回的事儿,你在那儿丢东西了?”
他心想,如果不是贵重的东西,香菜不会刻意跑大老远去找。
“不是,”香菜笑了,“你这想象力还真丰富,我就是去摘点桑树叶,喂我的蚕。”
藤彦堂知道香菜养蚕的事儿,在羊城的时候,他就经常见香菜在宿舍里摆弄她那些蚕卵。
“你那些蚕孵出来啦?”
“嗯。”香菜答得心不在焉。
她养过家蚕。知道蚕的生长周期并不算长,但是这两条蚕蛊,光是蛹期就度过了比普通蚕的一个生长周期还要长的时间。这两条蚕蛊终于寿终就寝,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给她留下了一百多颗蚕卵,这些蚕卵现在也快孵化了。但是蚕宝宝出来没吃的可不行——
“摘桑叶,何必跑那么远。”藤彦堂说。
香菜不耐烦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就说借不借吧!”
“这就是你求人办事儿的态度吗?”藤彦堂虽然这么说,可眼里都是暖暖的笑意。等着香菜接下来的反应。
“不借拉倒!”香菜甩手就走。
藤彦堂拦着她,“你看你这人——我又没说不借。我那小车肯定载不了多少东西,我给你整一辆大点儿的车吧,要不再借你一点儿人手?”
居然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香菜望着他。心想要是痛快应下来,那她在藤彦堂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又要上升一个等级了?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形象……
“那在你心里,我的邪恶指数是不是又飙上去了?”
“你说什么呢……”藤彦堂心里一阵唏嘘,他不过是想在香菜心里留下个好印象,解除早上的误会,这丫头是不是又误会他什么……
香菜随即说:“把车借给我就行了。人手就算了,我跟我哥两个人就够了。”
反正江岸码头小树林里的桑树又不会长腿跑掉,一次摘的桑叶不够用就再去一次呗。
说好了车的事儿,藤彦堂提起另一件事,“你跟你哥这两天准备一下,骆家可能会给你们下帖子。”
香菜一愣,“什么帖子?”
藤彦堂轻笑着解释:“好歹你们兄妹在羊城也救过骆家的二小姐一命,骆家这几天正准备家宴,到时候会请咱们这些对他们家稍微有点恩情的人去吃饭。”
香菜张大眼,“我跟我哥能不能拒绝?”
藤彦堂摇头,“不太好。骆家背景不小,这你也知道,你们兄妹要是不承他们的情,倒好像是在跟他们摆架子,日后相见,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反正尴尬事避免不了……”
香菜一副头疼状。
见她拧着眉头犹豫不决,藤彦堂开口打消她的疑虑,“是挺麻烦的没错,不过你放心,骆家的这次谢恩宴不会有媒体到场,所以不用担心会曝光。”
香菜撩起眼皮儿瞧他,“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哦。”藤彦堂干巴巴的应了一声,神色有些讪然,原来是他多想了吗。
香菜到底也没有把自己的担心告诉藤彦堂。
她想到时候骆家的谢恩宴一定会隆重,她跟芫荽没有合适的衣服啊,穿的一身寒酸就到人家门上去赴宴,那不是叫人看笑话么……估计到时候不止是看他们兄妹的笑话,也是看骆家的笑话,估计所有人都会想,骆家也算是名门望族,怎么会有这么寒酸的朋友……
诶,怎么手上有了钱之后,这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百悦门里一阵冲天酒气,熏得香菜脑仁发晕,她到百悦门的后院透了口气,发现后院里一个大垃圾桶里有不少穿旧的衣裳。她走近拾起一件衣服仔细一看,才知道丢到这里的衣服都是穿旧了的或是过了气的服装道具。
她心头一喜,想着自己赴宴的礼服总算是有着落了,就差给芫荽备一套像样的西服了。
香菜将垃圾桶内能用的衣裳都拣了出来,打成包后塞到了百悦门的楼上,到了午夜下班的时候把东西带回了家去。
第二天,香菜上街给芫荽买西装,顺便买了一些针线工具和一台缝纫机。
既然她决心日后要开一家布行,缝纫机是必备的工具,早晚都是要买的。
芫荽拉着黄包车到约好的地方接她,一看她跟前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不大高兴。
“我不是叫你省着点儿花吗。”
香菜倒是想省,但是生活所迫,日子还没安定下来,到处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她也不跟芫荽争辩,紧快的把买到手的东西装到了黄包车上。东西装上车,车上连她坐的地儿都没了。
兄妹俩就这么走回了家。
到家之后,芫荽把缝纫机搬到了楼上香菜睡得房间。
“哥,跟你说个事儿,我也是昨天晚上被通知的,这两天骆家可能会给咱们下帖子,请咱们去他们家做客。”
“骆家?”芫荽似乎有些健忘。
香菜提醒他,“咱们在羊城救过骆家的二小姐,你忘啦?”
芫荽对这件事印象深刻,谁知道一个家的闺女不见了,就在全城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而且,他也莫名其妙的完成了林老爹交给他的任务……
骆家,应该是一户很大的人家吧。去大户人家做客,可不像在乡下串门子那么简单吧……
芫荽倒是想去看看,但是心里也一直在打着退堂鼓,“咱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吧。”
“诶,我也是这么跟藤二爷说的。不过他说,咱们要是不去,就等于是不给人家面子,得罪了人家……”香菜拿出她今儿在街上买的西服,神情有些迫不及待,“我给你买的衣裳,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芫荽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穿过这么隆重的衣裳,拿到衣服的那一刻很高兴,甚至对那衣裳的料子有些爱不释手,但是想到另一件事,他立马失落起来,“双、双虎也算是那骆二小姐的救命恩人,他也会去骆家做客吧……”他知道双虎一个人过日子也挺紧张的。
见他不好意思开口,香菜了然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双虎的衣裳我也给准备好了。你俩身形差不多,我就照你的尺寸也给他买了一套西装。”
芫荽脸上笑开,“那你的呢?”
香菜拍拍缝纫机,“有现成的料子,我的衣裳我自己做。”(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从藤彦堂那儿借到车的这天,芫荽正好要出车。这两天他把龙城的路线记得差不多了,从昨儿开始,就到街上出车载客了。
这样一来,香菜只能一个人去江岸码头摘桑叶了。
孤身一人前往那么冷清又潮湿的地方,她摘的不是桑叶,摘的是一片一片的寂寞啊……
这天一早,香菜如约前去百悦门找藤彦堂取车。
昨儿藤彦堂信誓旦旦的告诉她,他找来的这辆车比平日里在沪市遍地跑的老爷车还要大上许多,一定可以让香菜满载而归。
于是香菜就幻想着,藤彦堂说的会不会是一辆大卡车。
到了百悦门,香菜并没有看到有大型的机动性车辆停在街边,倒是见藤彦堂好整以暇的在门口等着她。
到他跟前,香菜劈头就问:“车呢?”
藤彦堂扬了扬下巴,用眼神指了一个方向。
香菜循着望去,当时就傻眼了——
路边停得那辆车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好吗!
特么的,藤彦堂是在逗她么?!
居然是一辆马车马车马车……
那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侧眼看着香菜,仿佛嘲笑她一般,哼哧哼哧的用鼻子吐出粗气,还龇牙咧嘴的嘶鸣一声。
香菜醉了。
斜眼瞥着藤彦堂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货绝逼是在逗她。她要是当场炸毛,岂不是遂了他的意思?香菜咬牙暗暗发誓,绝逼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嫌弃我给你准备的这辆车啊。”藤彦堂露出有点受伤的神情。
香菜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干巴巴的扯开嘴,露出一个鬼脸般的滑稽笑容,口不对心道:“挺好,挺好,挺好——前面四条腿,后面四个轮子。跑起来一定很快,碉堡了……”
“那我为你鞍前马后,你不打算表示点什么吗?”藤彦堂挑眉,似在等待什么。
香菜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谢、谢!”
藤彦堂露齿一笑,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愉悦,“不客气。”
她真想扒光这货的牙!
好气好恨呐!更窝火的是,她偏偏还要隐忍不发。不管怎样,好歹人家藤二爷也向她伸出援手了。她总不能剁了那只手吧,那她成什么啦。虽然她很想那么做,但她做人还没做到不可理喻的份儿上。
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其实仔细一看,这辆马车也没什么不好。枣红色的马身上涂抹了一层阳光看上去油光发亮,大大的马目似能通灵一般炯炯有神,被风一吹马鬃像是有生命一样轻轻摆舞。拖着一辆四轮木车,也依旧马头高昂。
坐在车的前辕上,香菜回头一望,床上发现车上并不是空空如也。距离她手边最近的车角固定了一份东西。是一个双层屉子高的精致的红木盒子。好奇心驱使之下,她打开盒子一瞧,看到盒子里装的是一壶水和一些吃食。
藤二爷这么贴心,怕她在路上渴了饿了,竟连水和食物也给她准备好了……?
为什么香菜没半点儿感动呢?
她虎视眈眈的看向藤彦堂,“这盒子里的东西该不会有毒吧?”
藤彦堂被她的话给气笑了,“我要取你的小命儿,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你要是真担心东西里有毒,那我现在给你以身试毒——”
“不……”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见藤彦堂抄起盒子里的水壶快速拧开水壶盖子。潇洒的仰头豪饮了一大口,然后又抓起食盒里的一块抹茶糕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末了,他还把水壶递到香菜跟前,“你要不要来一口?”
香菜下意识的接过水壶。闻到一股菊花茶的清香,刚把壶嘴递到嘴边,她随即怔了一下。刚才藤彦堂就是对着壶嘴喝的,她这样算不算是跟他间接接吻?
啧,她在意这个干嘛,在家的时候。芫荽不也是经常吃她剩下来的嘴巴子吗。
香菜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壶嘴,然后对嘴饮了一口。
果然是清凉可口还带着一丝冰糖甜味的菊花茶。
香菜把水壶重新装进食盒里,给藤彦堂招呼了一声,便扬着马鞭吆喝一声策马前行。
马儿甩开蹄子哒哒的跑起来,那身形优雅又矫健。
藤彦堂对着她远去的身影摇头苦笑,别看香菜脑袋瓜子聪明,可在男女之情上缺根少弦还浑然不觉,刚才吃他口水竟也不脸红。
诶,愁啊。
想让这丫头在这方面开窍,简直比做生意还难。
目送香菜嘉车远去,藤彦堂正要扭身进百悦门,无意间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影驶来,于是停住了脚步。
那辆鲜亮的黑色老爷车横亘在百悦门的大门前停下。
藤彦堂冲从车上下来的那人喊了一声,“大哥。”
从车上一下来,荣鞅就看见前头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坨冒着白燕的马粪,素来爱干净的他眼里更是见不得脏东西,他皱起眉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些嫌恶的神情。
他倒也没说什么,将这些脏东西挂在嘴边,想想都觉得恶心。
荣鞅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坨新鲜的马粪上挪开,却发现一双眼睛好像被那坨马粪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拿不开。他到底脸色不由白了几分。
许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藤彦堂忙问:“大哥,你怎么来了?”
像是被得救,看向藤彦堂的荣鞅明显松了一口气,脸色恢复正常后目露关切得在藤彦堂的左肩出打量了一圈,“伤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藤彦堂右手扶着左臂,目光中带着若有所思。
有一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讲起,就是有关当晚他受伤的情形——
打在他肩头的那颗子弹,他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一旦躲开,子弹就会径直向他身后的香菜飞去。当时他并不是躲闪不及,只是没有完全侧开身,好歹是避开了要害部位……
荣鞅稍稍放心。随后从车上拿出了一张金色的请帖,转身递给了藤彦堂。
请帖的封面像是镀了金一样,被阳光一照,金光闪闪夺目非常。上面遍布精致的祥云纹络。
藤彦堂将请帖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素纸一张,顿时降低了整个请帖的格调,不禁让人有些失望。
正如他先前料想的一样,这是骆家给他们下的请帖。
素纸上写着送呈荣先生台启。后面还跟着一大串人名,接着就是宴会的时间和地点。包括荣鞅、藤彦堂和马峰在内,帖子上要宴请的宾客还有香菜、芫荽、双虎等人。
很多人的名字都在这一张请帖之上。
藤彦堂轻笑一声,嘲弄道:“骆大小姐倒是省事儿。”
不用去查,单看这请帖上的亲笔字迹,就知道这帖子出自骆家的大小姐骆冰之手。
她操办此事,只怕从中捞了不少油水。自己家人的便宜她也占,这个女人还真是个自私鬼。她就跟这掺了水分的请帖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过她倒是懂事儿,把帖子交到了你手上。”藤彦堂还以为骆冰不会审时度势。屁颠屁颠的亲自跑来将请帖送呈到他手中,看来这个女人的城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肤浅。他到底还是小看了骆冰。
想起了骆冰总是拿他和江映雪的名头在报纸上说事儿,荣鞅一阵厌烦。要不是看在这个女人是骆总会长的千金大小姐,他早就动用关系和手段抄了骆冰的报馆。
眉头拧得更紧,荣鞅睇了一眼藤彦堂手上端着的请帖,“这件事你来安排吧,上面有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藤彦堂点头说:“好,这一次咱们就给骆大小姐当一回传话筒。”
藤彦堂的伤还没痊愈,就来交代他做事,荣鞅难免心中有愧。他若有所思一阵。深沉的目光也忽闪了一下。那道不明意味的光芒在他漆黑的双眼闪过,速度快得抓不着任何痕迹。
荣鞅沉吟了一下,又说:“要不从帖子上匀出一部分人,咱们两头通知。”
藤彦堂可不傻。知道荣鞅这是要找机会跟香菜接触。
他神色郑重起来,“大哥,关于那件事,请你放心。其实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想知道当年是谁杀害了我们的亲人。这件事也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的心思不在这儿。每天忙的顾头不顾尾。现如今我把她留在身边,就是想慢慢说服她。”
荣鞅不以为然,“她想要多少钱都无所谓,让她尽管开价!”
听荣鞅将香菜说的好像是用钱财就可以买到的廉价女子,藤彦堂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跟她接触了一段时间,对她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身外之物打动不了她。”
荣鞅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眼前的藤彦堂变得好陌生。叱咤沪市的藤二爷平日里杀伐果决,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仁慈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给她来点硬的。”
“那就更使不得了,咱们是有求于人家,不能把姿态摆得太高。如果咱们现在要是跟她结仇了,日后再想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好办了。他们兄妹刚到沪市没多久,这还没稳定下来。所以咱们再耐心等等吧。”
荣鞅沉着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无奈,“既然你心里有打算,”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抹让人难以觉察到的复杂的情绪,“那我就不再做多余的事了。”
藤彦堂又说:“不过大哥,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们把卷宗给她看——说句咱们都不爱听的话,就算当年的案子重演,香菜也未必能够把凶手揪出来。”
荣鞅看着藤彦堂手上早已合上的金色请帖,转而又目光深深得看着藤彦堂,意味深长道:“我看不尽然——我并没有指望她能揪出真凶,不过我相信她一定能够瞧出一些蛛丝马迹。”
藤彦堂听荣鞅这么相信香菜的能力,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提高警惕,总之心情是说不出的烦乱。
看藤彦堂的眼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荣鞅顿了顿,又说:“骆悠悠这件事,你告诉我说是你安排的,我看是你安排的没错,但这不像是你的主意。”
藤彦堂愕然,慌乱的心想难不成荣鞅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知道了这件事其实是香菜出的主意?
见他神情如此,等同于看到了浮在水面上的答案,荣鞅并没有追根究底,反倒将藤彦堂一顿数落,“你性子易冲动,有时候做起事来不顾全大局,以前包括现在也是,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会来找我商量,这些年倒是有些长进,但是这次的事,我发现你长进得也太大了,不禁怀疑……”
听他说着说着又绕回到了“骆悠悠失踪”的事情上,藤彦堂瓮声瓮气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荣鞅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随即言归正传,“你这次宴会的女伴决定好没?”
藤彦堂装作听不懂他这话中试探的意思,便提起他和江映雪的事情来奚落他,“江映雪是出了名的交际花,这样的场合,没有她出席好像不太合适,大哥,你现在跟江映雪还在冷战?”
荣鞅面色一冷,只要想到江映雪拿他当傻子一样戏耍,心中就腾升起一股怒气。不过他还是强笑道:“这个马老三倒是不用我们担心。”
马峰有何韶晴作陪,倒是在感情方面将他的两个兄弟远远抛在了身后。
藤彦堂见荣鞅故意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索性便不再提江映雪,“那大哥你就自己决定吧,看上了百悦门哪个姑娘,尽管跟我说。”
稍有身份和背景的人出席隆重场合身边都需要有女伴作陪,带上有名气有美貌的女子,也是彰显他们身份尊贵的一种手段。
藤彦堂倒是想请香菜当他的女伴,仔细想想后便悻悻作罢。香菜陪同芫荽出席骆家的宴会,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当然要成人之美。而且因为他身份,这次不管他带谁出席宴会,那个女人都将会成为瞩目的对象。他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直以来都想要默默无名的香菜身上。(未完待续。)
&bp;&bp;&bp;&bp;快到江岸码头时,香菜才渐渐发觉藤彦堂借她马车而非机动车的用意,他并不是恶意整蛊她。
据说江岸码头是荣记名下的土地,荣家本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庄园,但是迟迟没有动工。一来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二来是因为这地方夏天倒是个不错的避暑圣地,然而一到冬天就会非常潮湿阴冷,教人难以忍受。于是这地方就这么荒弃了。
由于这附近没有开发,通往江岸码头的路极为不平坦,到处坑坑洼洼崎岖不已。这一路颠簸,坐在马车上的香菜屁股都快成四瓣了,却在心中庆幸没有执意要开机动性的货车到这里。车轮子一旦陷入了泥坑了,纵使她有一身蛮力,凭她一己之力也绝不可能将一辆陷入深坑中的汽车给拽出来,那只怕她今日就要被困在此地。
马车就不同了,马车轻便省力,即便车轮陷入泥坑,香菜驱马前行也十分轻松得将车轮给拉出来,再不济她就下车轻轻一抬,便可以度过这小小的一道难关。
回想起上回荣记商会在江岸码头从青龙商会那里抢下一批货,只怕荣记商会为运走那批货物费了不少力气。当时她和芫荽坐藤彦堂的车离开,她只顾着担心芫荽的伤势,倒是没有留心这条路竟这么难走。不过当时她好像是有因为车子太过颠簸怕影响芫荽的伤而向藤彦堂抱怨过不会开车之类的……
藤彦堂一心为她着想才借她使唤马车,当时她怎么就感觉到他满满的都是恶意?
诶,看来是她误会他了。
啧,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坦率!
鉴于她那两条蚕蛊原先食肉,香菜并不确定那些蚕卵孵化出的幼虫是不是也随它们父母的口味,而且她很担心发生在那两条蚕蛊身上的事同样会发生在那些幼虫身上——
不过仔细想想,香菜觉得不大可能。之所以会有那两条蚕蛊,是因为先前一些特殊情况导致她没能来得及给蚕喂食,所以它们为了活下去从在竹筒里互相厮杀啃食彼此,最后剩下那两条一公一母的大虫子。大约是由于杀红了眼。那两条蚕蛊在形态与普通的蚕也有所不同,最大的差异就体现在蚕身的颜色上。
七彩蚕蛊——这就是香菜为那两条蚕蛊取的名字。不要问她为什么给两条蚕取同一个名字……从她爹娘给她和她哥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取名无力是他们林家家族的遗传之一。非要将那两条蚕蛊给区分开来,那一个就叫七彩蚕蛊公。另一个叫七彩蚕蛊母吧,正好体现了它们在性别上的差异。
言归正传,香菜觉得,只要喂饱蚕宝宝,在它们身上就不会再发生自相残杀那样的事。不管在它们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食桑是蚕的天性。把桑叶送到它们嘴边,它们不会不吃。
一头扎进了林子里,香菜掐算着时间,爬到桑树上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布袋掏出来,将摘下的桑叶装满一袋后,再跳下树将桑叶一股脑倒进马车里。她想尽可能多摘一点桑叶,不怕带回去放时间久了会坏掉,她大可以将多余的桑叶晒干,碾成粉做成人工饲料囤积起来,这样一来到天冷的时候就不用发愁没东西喂蚕吃了。
香菜动作很快。也怪者野林里桑树长得多,树上的桑叶长得又茂盛密集,不出一个时辰,她就将翠绿的桑叶装满了一大车。
她看时间充裕,心想不妨再多摘一点桑叶,其他暂时不用多考虑,只要能在上班前赶回百悦门就好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这一片野林里有了异常动静。
先是骤然响起两声枪响,只见惊叫扑棱着翅膀仓皇四飞,然后突然有一个中年男人从林子深处跌跌撞撞跑来。气喘吁吁得在不远处停了一下,稍微缓了口气,然后注意到了香菜的马车。他愣了一下,茫然四顾一眼。随后向树上看去,与香菜投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在看到香菜的那一刻,中年男人惊慌起来,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更是惊恐不已,竟慌不择路跳上香菜的马车多了起来。用那一车的桑叶将自己埋了个结实。
香菜回过神来,紧接着就看到一伙人从林子深处追了出来,为首的还是她的一个老熟人。
“哟,燕大探长,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荒僻的地儿来了?”
燕松身后跟了四五个巡捕,一眼看到马车的时候还奇怪周围怎么没人,直到听到香菜说话,他才看到人在树上,只是万没有想到会是她……
看到香菜,燕松原本紧凝的神色有了一丝龟裂的痕迹。只是这丫头好大胆,居然敢居高临下这么跟他说话!他大喘了一口气,操着不满的口气嘟囔一声,“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即便在高低不平的树叉上,香菜依旧是人立的姿态,她左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右手抓着大把的桑叶,冲树下的燕松明示了一下后将桑叶丢进了布袋中。
燕松这才发现,这周围的桑树基本上都被遭了香菜的“毒手”,树上的叶子变得稀稀拉拉。
这丫头简直就是蝗虫,一旦泛滥,所过之处必然成灾啊。
燕松为遭香菜“毒手”的那些桑树默哀了几秒,随机问:“你摘那么多树叶干嘛?”
他刚问完话,身后就有一个巡捕提醒他,“老大,办正事要紧。”
燕松脸色一紧,又恢复成了方才那副追魂索命的冷酷模样。他那变凌厉的目光射向树上的香菜,声音里仿佛凝了一层厚重的冰,“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这里?”
“有啊,”香菜很配合,“除了你们,刚才还有一个人,咱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估计他已经跑出林子了。”
这时候她真该情形藏在她马车里的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受伤,一路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燕松将信将疑,注意到树下的那辆马车的大小要是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他往马车前走去,还未到跟前就看到满满一车装的都是桑叶。他不禁仰头瞥了一眼香菜,心下肯定这丫头来此地没有别的目的。单纯就是为了摘桑叶来的。
见他向马车前走去,香菜紧张了一下,却装作不在意。那几个巡捕生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马车里跳出来对他们的探长不利,于是纷纷拔出枪来为燕松打掩护。
他们几乎都认定。他们追捕的那个人就藏在香菜的马车里!
那匹红棕大马倒是很通人性,虎视眈眈紧盯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陌生人,也兴许是察觉到了从巡捕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前蹄刨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音,口鼻中也发出类似示警的嘶鸣。
香菜状似不经意得随口问:“你们要抓的是什么人?”
燕松倏地看向她。眼中满是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抓人?”
香菜哂笑一声,耸着肩膀说:“那不就是你们巡捕的工作吗?不然你们来这荒郊野岭干嘛?春游吗?野餐吗?没看出来,你燕大探长还真是好兴致!”
不知是因为被故作轻松的香菜冷嘲热讽了一番,还是被通人性的红马骇住,燕松好像对那辆马车失去了兴趣,转身对身后的那几个巡捕打了个眼色,“你们先去追。”
那几个巡捕显然没料到结果会是如此,互相张望了一阵后齐齐看向燕松和那辆马车,触及到他那两道冷冽的目光后纷纷缩起了脖子。不得不服从命令紧快离开了这里。
见他们跑远,燕松望向香菜,沉着脸说:“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抓捕的是什么人,我们正在抓捕一个革命党,我劝你最好不要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话毕,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马车。
香菜装作没看到燕松眼神中的暗示,只当燕松是在说笑,“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这荒郊野岭的地儿。怎么可能会有革命党出没?”
燕松看着香菜,目光中通充满了深意,又似乎是在深思熟虑,半晌后才说:“江岸码头附近有个废弃的仓房。我们查到那间仓房是革命党的秘密据点之一。我们这次抓捕行动一再小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了消息,不过我们赶到仓房的时候发现有人善后,将里面所有的资料焚烧殆尽。我们到的时候,火盆里还有余温,想来那个人一定没有跑远。我们就追着那个人的踪迹跑到了这里……”
燕松解释的那么清楚,香菜似乎还是不信,“这可是荣记商会的地界,这地界上要是藏了一窝革命党,那岂不是荣记商会中所有的人都有革命党的嫌疑?这下好玩儿了——”
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又会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话也不能这么说,”燕松道,“江岸码头是荣记商会名下的地界不错,不过已经荒弃了很久。那些革命党就是无孔不入的老鼠,他们钻到那间废弃的仓房里,只怕荣记商会的人也不知道。上一回我们有一次规模不小的行动,也是抓捕革命党,就在老满城街的娘娘庙里……”
不等燕松话音落下,香菜紧声发问:“你说哪里?”
老满城街的娘娘庙?
那可是林四海,也就是她和芫荽的老爹给他们留下的地址附近啊!
怎么会这样……
想来香菜初来乍到,对沪市的地方不是很熟悉,燕松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地名,“老满城街的娘娘庙——要说老满城街在南瑕境,那可是挨着法租借的地方,那法租借住得可大都是洋人,去往南辖境,法租借是必经之地,要照你刚才那套理论,岂不是说给革命党放行的就是那些洋人?他们洋人也都有事革命党的嫌疑?”
香菜虚起眼,“你是巡捕,给你发工资的是洋人。你居然为了给荣记商会开脱不惜把你的衣食父母拉下水,荣记商会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燕松急着辩解,“我可不是为了给荣记商会开脱,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行啦行啦,”香菜不耐烦的挥挥手,表示不想再听他掰扯下去,“赶紧办你的正事儿去吧,别耽误我采桑的工夫。”
燕松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然后仰脸儿冲树上的香菜摆了摆手,“那你忙,我先走了——”
芫荽在林子外追上之前被他打发走的几个巡捕。
其中一人很不理解,“老大,那个革命党肯定就藏在那辆马车上,你刚才怎么不去搜啊?”
燕松见不得他这一副急功近利的样子,心里不爽却没有表现在脸上,“你们走后,我搜过了,车上都是桑叶,没见着有人。”
有人质疑,“老大,刚才我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
说话的这人显然不相信燕松刚才的说辞。
燕松望着他们一张张怀疑的脸,当下痛心疾首得喊起冤来,“你们这是怀疑我咯?”见他们一个个畏畏缩缩,又很是恨铁不成钢,指着他们一个个大声斥骂起来,“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成天吃喝嫖赌抽,连枪都端不稳打都打不准,你们要是打得准点儿,能让那革命党跑了吗。那革命党身上有枪,他刚才要是真藏在那辆马车里,突然跳出来,你们几个有几条命都得交代那里!死我一个人还好,你们其中要是死一个,我还得向上头打报告,你以为当探长容易?我为你们好,你们居然怀疑我——倒是你们,我刚才不是叫你们去追吗,怎么出了林子就停下来了?”
燕松一阵慷慨陈词,不仅将一身的嫌疑撇得一干二净,还把追不到革命党的责任推到了他们头上。怪他表演太好,还那几个巡捕说得心服口服。
那几个巡捕有的神色悻悻然,有的神情懊恼,一个个吹着脑袋给燕松道歉。
然后有人小心翼翼的问,这革命党还追不追。
芫荽说耽误了这么久,人早都跑了没影儿,还追个屁啊。
他又发了一通脾气,才带人离开了这里。
……
香菜先将一大包桑叶丢到树下,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拾起布袋走到马车前,将一袋子桑叶一股脑倒进车里。
她刚一转身,背对着马车,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背心,她能感觉到那是一把手枪。
香菜牵动嘴角,自嘲似的冷笑了一下,微微瞥着身后,幽幽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恐惧,“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没必要这么残忍吧,爹。”
燕松他们要抓捕的革命党,正是林四海——
香菜和芫荽的亲爹。(未完待续。)
&bp;&bp;&bp;&bp;林四海记得自己下定决心背井离家投身革命事业的那年,小女儿还是个兜着尿布的娃娃。许是他那口子离世的早,给他留下的一儿一女从小没有爹娘依靠,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能够独立更生不用他操心了。这些年他怕连累家人遂回家的次数尤其少,本以为女儿对他的印象模糊,父女俩见面时,未必能将他认得出来,没想到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更没想到父女相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林四海内心百感交集时,香菜已转过身来面对他。望着那对清幽却似能漏神的杏眼,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来由一阵心慌,一大股愧疚感正吞噬着他,至少压在他心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林四海神情躲闪了一下,问了一个巨蠢无比的问题,“刚才……你为什么要帮我?”
此刻香菜定定的看着这个目光复杂的中年男人,心中没有一丝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却无法不因为被他举枪相对而感到心痛。为了缓解这份疼痛,她要对方比自己更痛,用轻快的口气说着冷淡的话,“刚才的情况,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不是我好心帮你,是那位燕大探长故意放你一马。就算我无意识的帮了你,不管怎么说,你好歹也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别人的枪下,是不?”
林四海不爱听她这样的说话口气,他记忆中的女儿虽然不大爱哭也不爱笑,但她接人待物绝不会这样冷淡。那双眼眸中的漠然,就像是掀不起任何涟漪的湖水,静得骇人。他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小丫头是他的女儿吗?看着眼前的人,恍然中产生一种错觉,林四海看到了一尊冷硬、棱角被风蚀干净的圣贤雕像,却带着一股超脱凡尘的气息。
林四海大约是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下,干巴巴笑了一下。尽量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这么久没见,香菜都长这么大了……”
对这个在她的成长与生命中缺席太久的男人,香菜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温情。竟打从心底油然而生出陌生和怯意。她想,她应当是受了这副身体原主的情绪所影响,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父亲对女儿如此,女儿对父亲也这般。
香菜感到自己的心在撕扯中发出悲鸣,疼痛得让她窒息。也无法言语。
香菜的沉默给原本就沉闷的气氛更填一丝尴尬。
再不说点什么,林四海脸上和蔼的笑容便维持不下去,他尽量去回想轻松愉快的记忆,借以抹除心中对香菜的陌生情绪。“我记得你小时候常跟在你哥屁股后面跑,转眼就长成大姑娘啦……”
“没错,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变。如今我的世界依旧围绕着我哥在转,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让我省点儿心,自己从水里爬不上来别把我哥也拉下水!”香菜冷声道。
林四海脸色难看,故作茫然,“香菜。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见他装傻,香菜冷哂一声,“那我就把话给你说明白点,我知道你在暗地里已经跟我哥接触过了——”
不等香菜把话说完,林四海面色冷下来,眼中闪过不满和厌烦的情绪,“你哥都跟你说了?”
他可是再三交代过芫荽,让他不要把父子见面的事情告诉香菜,这小子竟然……
“跟你接触过的事儿。我哥什么也没跟我说,但是他撒谎的技术也太拙劣了,好歹我也是跟着他屁股后面跑了十几年,他心里有什么事儿。一眼就被我看穿了。”香菜早就看出来,打去羊城后,芫荽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时不时地想事儿想出了神。就算没有那么多年的兄妹情,她也能轻易看穿芫荽心情上的变化。她有想过芫荽和林四海在沪市有过接触的这种可能,可笑的是她没想到林四海竟利用亲儿子的单纯一下将他拉进了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芫荽一个小乡村里出来的娃娃。他能懂什么是革命?“你硬拉着自己的亲儿子走上跟你一样的路,你觉得很光荣吗?”
林四海神情中透着对香菜的不耐烦,瓮声瓮气说:“你不懂!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儿。”
“你懂什么是革命,那你懂自己的儿子吗?”香菜冷哼一声,“他现在为你做事,不是因为他懂什么革命,是因为他听你的话,他是个孝顺儿子!”
她能感觉得到芫荽心中的那份茫然正在慢慢沉淀,一天比一天变得沉重。
林四海脾气上来,说话的口气变得很冲,“你懂什么,革命事业是很光荣的,就算他现在不懂,总有一天会懂的!”
“我看你不是在革别人的命,你是在革你亲儿子的命!”
“要不是有我们这些革命者天天革命,你脚下得土地早就变成那些侵略者的了,你还能在这里悠闲的摘桑叶?”林四海情绪激动,原本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沉重,“你知不知道……我们的通知每天都在牺牲,我们革命党正是需要吸收新鲜血液的时候……”
不等林四海话音落下,香菜冷嗤一声,看亲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我看你是麻木了——每天看着你那些同志牺牲,你是不是变得麻木了?所以不惜搭上自己儿子的性命?”
“我麻木?”林四海不敢相信女儿会这么跟他说话,“我看你是冷血吧!我们革命者为了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你不懂也就算了还端着架子教训起你老子来啦?谁教你这样的!”
“我就是有娘生没爹教的,这个你不是最清楚吗?你跟我哥都被热血冲昏了脑袋,我要是不冷血一点,整个一家人谁来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香菜眼角挂着一丝嘲讽,幽幽说道,“我的血再冷,也没你的心冷。咱们还真是一对儿好爷俩儿,说了半天话,您老手上这把枪就一直没放下。”
经香菜这么一说,林四海才意识到他蹲在马车上,这个高度正好使他手上端着的枪一直对着香菜的胸口。
他神色一慌。忙收起枪,自撇开视线后就一直没敢再与香菜对视。他心中懊悔不已,甚至有些恨不得剁了他刚才举枪的那只手。怪不得女儿对他那么冷淡,是他不对在先……
“香菜……”林四海将声音放轻。明显是想挽回什么。
香菜却硬着心肠不买他的账,“请你走吧,去革命也好,去逃命也好,你放心。我不会拦着。但是我要劝你,虎毒不食子,就当是我求你,放过我哥吧。他将来的路由他自己选,不要利用他的孝心跟你一块儿瞎搞。”生怕从林四海的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香菜开始撵人了,“你赶紧走吧,省的那些巡捕后悔放过你,又拐回来抓你!”
说完,香菜便不再理会他。拎着空布袋,费力得爬上最近的一棵桑树上继续摘桑叶。
她再低头往下看,哪里还有林四海的影子。
这当爹的人走了,竟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着实让香菜心寒。
她已经明白得警告过林四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收手,不再利用芫荽。
……
香菜将一马车的桑叶驮回去,一遍一遍的淘洗干净,铺在院子里的箩筐里晒着,然后回屋睡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前去百悦门上班了。
到了百悦门,香菜被通知骆家的帖子下来了,宴会的时间与地点就在后天晚上九点的骆公苑。
啧啧,时间有点儿紧张。香菜的衣裳还没做出来呢。
不过她还在意另一件事——
“那啥。我后天晚上算是因公出差吧,那我的全勤奖还算吧。”香菜贼笑着。
藤彦堂以手扶额,他虽然说过身外之物打动不了香菜,但是她经常在小便宜上斤斤计较的事情实在让他很无语。
藤彦堂无奈得向香菜保证,“没有我的吩咐,谁也动不了你的全勤奖。这下总行了吧。”
“不错,值得表扬。”
“那你……跟你哥的礼服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香菜惆怅,心里盘算着今晚赶工,明天再腾出一天的时间,大概能做出样子来。
藤彦堂瞄一眼她神游在外的呆样,低笑了一声,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旋即又肃起脸来,“听说你今天在江岸码头那片林子里遇上事儿了?”
香菜立马惊醒,有些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听说?听谁说的?”大约是心中知道答案,她也不再追问,紧接着又说,“藤彦堂的消息可真灵通。”
今儿她在林子里遇着的那些巡捕里头,定然有他藤二爷的眼线。总不会是燕松亲口告诉他的吧。
“不跟你瞎掰扯了,我换衣服去了。”香菜的酒保制服,前两天就做出来了。
她熟门熟路的前往百悦门的后台,刚到走廊上,就被几个穿着前卫的舞女给拦下了。
“你一个酒保,怎么跑到我们后台来啦?”说话的这人细声细气,满口的刁钻味儿。
香菜扇了扇扑鼻而来的香粉,有多浓的香味儿,就有多浓的骚味儿啊,她装模作样的咳嗽道:“你们脸上到底擦了多少粉啊。”
“擦多少粉也不干你的事!”此女脸上臊红,可惜脸上的粉擦太多了,根本看不出来,倒是她眼中对香菜的愤怒显而易见。
“这里是后台,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赶紧离开!”
“我这种人?”香菜逼近,将刚才水花的那名舞女堵在墙边,刷的一下将右手撑在墙上,来了个标准的壁咚,“你倒是说说我这种人是哪种人,然后你再跟我说说你是哪种人?”
她们几个无非是看香菜不顺眼,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哪里知道香菜压根儿就不惧她们,反倒动起手来了。还有从香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股压迫感,实在让她们心悸。
见她只顾着哆嗦不说话,香菜收起手,抠掉指甲盖里的墙灰,模样实在调皮。
“在我之前百悦门从未有过女酒保,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们招我来做女酒保吗?”香菜望着她们一张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开始好一顿胡吹瞎侃儿,“那是因为你们后台这些女子缺乏管教,他们才找我来压制你们。以毒攻毒听说过吧,你们一个个都很厉害,但是加在一起也没我一个人厉害。所以我劝你们,日后见着我最好多远点儿,不定哪天你们落到我手里,哼哼……”
这些女子原本就是一群纸老虎,被香菜的话吓得慌不择路,东跑西窜险些撞到一块儿去。
见她们跑了个没影儿,香菜摇头嗤笑一声,转头进何韶晴的化妆间。
她好歹是个女孩子,总不能跟那些男酒保共用一个更衣室,于是她就自作主张把何韶晴的化妆拣当更衣室了。
见她往后台跑,薄曦来见藤彦堂没说什么,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香菜去了。
香菜换好衣服出来,就见江映雪从隔壁化妆间出来。江映雪身边还跟着一副哈巴狗样的姚薇。
这一主一仆,还真是形影不离,香菜经常见她们出双入对。
“香菜姑娘……”江映雪对香菜的态度有点讨好。
搁以前,江映雪压根儿不将香菜这个乡下姑娘放在眼里。自打香菜进入百悦门工作,她对香菜的态度就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香菜也不知道她抽的哪门子邪风。
她不知道,江映雪是重生女。
江映雪在前世,就没听说过香菜的存在。但是这一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原本掌握的事情都在一件一件的脱离轨道。对她来说,香菜就是一个谜题……兴许也可以利用一下。
“喔,江小姐,要出台吗?”人对她三分好,香菜就会对那人也客气。她虽然感觉江映雪不会是一个安分的主儿,不过她们之间无冤无仇,没必要撕破脸。
江映雪苦涩笑一下,“我到前面去陪几个重要的客人……”
“你也不容易啊。”香菜丢下一句话,便率先离去。
江映雪倒是冰雪聪明的紧,知道用自己的魅力维系荣记商会和几个生意伙伴的关系,这样一来,至少她在荣记商会的地位就不会有所动摇。
江映雪怔怔得看着香菜离去,因为她那一个有意无意丢来的清冷眼神而感到心悸。仿佛那一眼,便将她这个人看透得彻彻底底。
江映雪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女子远比会读心术的何韶晴还有可怕。(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给蚕卵挪了窝儿。
原先那个竹筒的空间太小,只是方便携带,她才将蚕卵装在里头一路从老家带到了沪市。
白儿里她给芫荽买了一双皮鞋,搭配之前买的那套西装。她把鞋盒子留了下来,鞋盒子的大小正合适给即将破茧而出的蚕宝宝做新窝儿。
到了要去骆公苑赴宴的这天,芫荽紧张得不得了,从早到现在他手心里就一直就捏着一把汗。
香菜给他打理头发时,便能感觉他全身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一惊动他,他的身体就会散架似的。
香菜无奈,“哥,你紧张啥?”
她话一说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一瞬间芫荽的头发变得又直又硬几乎要倒立起来。
芫荽的脖子像是被谁给提了起来,几乎是尖叫着说:“我能不紧张吗!”
骆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不知今晚会有多少大人物到场,在他们面前出一点儿错,那就是出洋相。芫荽倒不是害怕自己被人看了笑话,他就担心到时候拖累香菜,让妹妹跟他一块儿出丑。
香菜按摩着他僵硬的双肩,让他多少放松下来。
见他始终哭丧着脸,香菜柔声劝说:“其实没啥可紧张的,你不要总害怕出错,往好里想,咱们就当是去见见世面,别人还不一定有咱们这样的机会呢。”
芫荽听那些拉车的朋友说起过骆家,据说骆家的宅院比一个庄子还要大。很多人都只有机会远远的看到过,他们一个个面带红光的把骆家的宅子吹得跟天上的仙宫地上仅此一家。还有个曾经把活儿拉到过骆家家门口的车夫,在他们面前牛气得不行,只要他一说起骆家咋咋咋,大家伙听到的是他亢奋的声音看到的是他高高扬起的下巴,好像他在里头住过似的。
这回要是去骆家吃饭,芫荽可是能够在他们那些朋友面前扬眉吐气一番了。不过到处炫耀不符他的性子,就像他从没跟朋友提起他亲眼见过骆家的二小姐一样,他也不会到处张扬自己曾被邀请去骆家赴宴。
香菜将围在芫荽脖子上的汗巾摘下。然后抖落掉落在汗巾上的碎头发。将汗巾放到水盆里,扒拉着芫荽蓬松得不用费心用发胶定型队伍头发,欣赏着自己的成果,香菜满意的点头。
“不错。”说着。她对芫荽竖起了大拇指,眨着一只眼赞道,“帅气!”
芫荽看着香菜,眼中似有困惑,“香菜。你就不紧张吗?”
“有你陪着我,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香菜一句话,便让芫荽豁然开朗。
就是啊,只要他们兄妹齐心协力,面前纵有再大的难关,也会将之踏成平地。这一路上,他们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芫荽心中轻松了不少,并且暗暗发誓要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香菜催着他把西服和皮鞋换上,她的眼光果然不错——
一套蓝红黄相间的条纹西装原本带有中山装的风格,上衣自前襟往下成直筒形状。穿在芫荽身上倒也好,不过在香菜看来十分别扭。于是她就将上衣收了腰。经过她一手改造的条纹西装再穿到芫荽身上,便十分合身了,颇显得酷劲十足,让芫荽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站在衣柜上嵌得等身镜前,芫荽看着镜中的人发愣,这还是他自己吗?
果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原本一身穷酸土气的乡下少年郎,被香菜精心收拾了一番后,活脱脱成了万千少女只能在梦中相会的的花美男。
什么荣记三佬。在他哥面前都土得掉渣,让那些掉渣的男人们统统见鬼去吧!
香菜挽着跟前这位英俊的小伙子的手臂,一副古灵精怪模样,“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哎呀我简直就是帅呆了,我怎么那么帅呢!”
芫荽脸上臊红,佯怒瞪她一眼,“瞎说!”他动了动脚趾,低头看着他穿不惯的皮鞋,皱起眉头。“这鞋子硌脚的慌,估计拉车跑上一趟,这脚就得磨破了。”
“啧,你才瞎说。穿皮鞋哪能拉车呢,你不心疼你的脚,你也得想想这么贵的鞋子经不经得起你的折腾。拉车的时候,你还穿你那布鞋去,往后有什么重要场合,你再把皮鞋拿出来穿。”
芫荽憨笑着点头说好,其实他也舍不得把锃亮的皮鞋穿出去弄脏,然后看着还是平时打扮的香菜,“这都快到点儿了,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香菜不疾不徐的打包起今天晚上要穿的衣裳。
见状,芫荽不解,“你这是干啥?”
她总不会就穿着身上这么一身去骆家赴宴吧,那可是要出大洋相!
香菜也没跟他解释,“走吧,咱们去百悦门。”
……
到了百悦门,香菜直奔何韶晴的化妆间,路上还碰到了薄曦来。
薄曦来觉得奇怪,问她:“你今天晚上不是不用来上班吗?”
“谁说我是上班来的?”香菜也没跟他解释,一头扎进了何韶晴的化妆间。
香菜重金打造芫荽的形象,却在自己身上懒得花钱。她换上的这身衣裳是她用捡来的布料自己做的,脸上的精致妆容是她用何韶晴的化妆品化的,脚上的米色小高跟也是她捡何韶晴的穿的。这还多亏了何韶晴人大脚小,她们两人的鞋码差不了多少。
香菜从化妆间出来,又遇见薄曦来。
“薄经理,你忙,我先走了。”
薄曦来目光追随着打从身边经过的小美女,俩眼都瞪直了。我靠,这谁啊?她是从后台方向出来的吧,他们百悦门什么时候引进了这么上乘的货色?不对啊,听那声音好像是新来的小丫头。啧啧,让她当个酒保实在可惜了……要是好好栽培,这丫头过几年得盖过百悦门女子所有人的风头。
香菜从百悦门出来,在门口等着她的芫荽没能一眼认出她来,直到自己的手臂被这丫头挽住。
“哥,走吧。”
芫荽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妹妹长得不赖,没想到还能这么漂亮。他看着光鲜照人的香菜憨笑着,“香菜。你真好看。”
“现在才知道我好看,”香菜嗔怨道,不过很快咧嘴露着小虎牙嘻嘻哈哈起来,“将来你给我找的嫂子。一定不能比我丑。”
芫荽脸一红,推了香菜一下,“又瞎说!”
兄妹俩在对面街上坐小六儿的车,直奔骆公苑。就算他们不知道骆公苑在哪儿,拉车的人总会知道。
小六儿在骆公苑门前将林家兄妹放下。抄起脖子上挂的汗巾擦了一把汗,“五个铜元……”
香菜一脸狰狞得瞪着他,简直比阿修罗道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小六儿怔了一下,抽动着嘴角嘿嘿着改口,“看在跟你们朋友一场的份儿上,这一趟的车前,我就不跟你们要了。”
已经把钱掏出来的芫荽,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抬眼看到的却是小六儿逃之夭夭的背影和车影。
对着还算识相的小六儿的背影,香菜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转脸儿笑嘻嘻的挽着芫荽的手臂,“哥,咱们走吧。”
芫荽重新将钱装回口袋,由衷的感叹:“小六儿哥人真好。”
骆公苑的大门前,小北早早的就拿着帖子等着他们了。来此的人没有帖子,骆家的人不给放行。而骆家给荣家下的那一张请帖上包含了许多人,所以没办法,小北只好辛苦这一趟,在此地等候请帖上的人到来,一一核实后再将人交给骆家负责迎宾的佣人。
踏上骆家庭院的芫荽又紧张起来。果然如外人说的那样。骆家的宅子十分宏伟,像一座宫殿一般。他倒是想四处观赏,可是大概是因为紧张过度,脖子僵硬得不能转动。甚至生出一股掉头跑回去的冲动。要不是被香菜挽着胳膊,他可能真的就这样做了。
走在他身边的香菜最能感受到他全身的紧绷,也险些被传染也变得紧张起来,为了让他放松情绪,于是跟他打趣道:“这都是快要下锅的饺子了,不差那一点儿火候。哥,你这皮儿也不能太薄了,不然下锅一煮就烂啦。”
芫荽磕磕巴巴顺着说:“馅儿太……太多,我……我……我装不下去了,还……还没下锅就……就已经烂了。”
香菜拍了一下他的背,哭笑不得,“哥,你也太怂了!”
芫荽垂头丧气,心想自己确实是个怂包,他更害怕的是,难不成自己一辈子都要像这样窝囊?
香菜握着他的手,从他冰冷颤抖的手上感受到的不只是紧张,还有一份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停下脚步,用手顶起芫荽低垂的下巴,让他能够平时前方。
“哥,紧张也好,害怕也不要紧,”她给芫荽加油打气,“但是咱们不能让里头那些人看轻了咱们。进去之后,你一定要记住,挺胸抬头收腹!”
挺胸抬头收腹……
芫荽照做之后,只听香菜又说:“然后你就能看到其实那些人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是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好害怕的。”
挺胸抬头收腹——也不知道是香菜加油打气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这六字口诀有魔力,芫荽好像有了一点自信,眼前也变得一片豁亮。脚下的路不是用金子铺的,不用走得小心翼翼。庭院里的花花草草也不是衣不蔽体的姑娘,想看就去看咯……
“走吧,后头来人了。”香菜重新挽着芫荽的胳膊,却发现那名原本引领他们兄妹的佣人甩下他们巴巴的朝他们身后奔去了。
“荣爷,藤二爷,马三爷,您们快里面请。”敢情佣人将骆公苑当成寻常酒楼了,那说话的口气跟跑堂的伙计别无二样。
荣记三佬随便一个人就足够吸睛了,他们三人一同出场,阵仗自然不同凡响。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带着一名光彩照人的的女搭档——
荣鞅的女伴不是江映雪,是同乐门的头牌花想容。同乐门跟百悦门一样,也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歌舞厅娱乐场所。花想容和江映雪就跟同乐门和百悦门一样,两两相较,前者的声色都不如后者理想。
江映雪这朵玫瑰花便宜了藤彦堂,两人本就是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的画面感半点儿不输荣鞅和花想容。就是江映雪脸色不大好,大约是见荣鞅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心中吃味了。
何韶晴因为脚受伤,无缘这次宴会。马峰找了个人代替她,他的女伴是百悦门中一名不太有名气的歌女段婉攸。跟马峰易怒易暴躁的冲动性子不一样,这位段姑娘一看就是温婉恬静的女子。
其实让江映雪脸色不好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马峰身边的这位段婉攸段姑娘。
段婉攸歌喉动听,人又甜美,在一些小有名气的歌舞厅混个头牌都显得绰绰有余。她们这些女人虽然是男人们用来逢场作戏争风头的附庸品,但是附庸品一旦超脱了本身的价值,也是会闪闪发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次宴会定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荣记三佬本身就是焦点,他们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也都会成为话题人物。段婉攸要是露脸,他日就不是这般默默无名了。
段婉攸是藤彦堂安排给马峰的——江映雪听说的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但她从中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百悦门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江映雪心中一惊,头脑似乎清醒起来,她暗暗告诉自己这时候绝不能慌,她是雪皇,她是江映雪,她是叱咤沪市的风云人物,没有人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不管是谁!
她抬头望着前方最为豁亮的地方,暗沉的目光中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然,那就是即将举办宴会的别墅,那就是她即将登场的舞台,只要有舞台的地方,就没有人可以成为超越她的存在,不管是谁,包括她段婉攸!
在前世,段婉攸不过是百悦门二流的歌女。这一世,她也绝不会让段婉攸这个女人有机会爬上来!
藤彦堂似乎觉察到了江映雪的细微变化,刚才他还觉得这个女人如落水狗一样狼狈,这会儿就成了斗志昂扬的斗鸡了,他轻轻一笑,心想,用些手段刺激一下这个女人总是好的,省的她在百悦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简直比香菜那个业余的酒保还要懒散。(未完待续。)
&bp;&bp;&bp;&bp;荣记三佬就跟南下巡察的钦差大臣的仪仗队一样,闲杂人等纷纷避让,偏偏有两个不自觉的家伙挡在他们大驾的前头。.乐文移动网看到那一对背影,马峰胸口处一阵骚动,尤其恨不得手里抓个什么东西,朝那矮个子的小女生的后脑勺砸去。
他带着段婉攸快步越过藤彦堂等人,直到林家兄妹后头两步远处才放慢脚步。他如俯视蝼蚁一般,眼中目光充满了鄙夷。
“闪开,好狗不挡道!”看到他们,就一肚子火!
香菜真该夸奖他好眼力,光看背影就把他们兄妹俩给认出来了,看来他们林家兄妹在马三爷心目中得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哇。
香菜微微侧首,像是才发现身后的人是谁,露出一脸扫兴跟失望的表情,“啊……我当是谁呐,原来是荣记三——啊。”
马峰咬牙切齿的咆哮:“别以为你自动消音,我就看不懂你刚才的嘴型!你特么才傻,你全家都傻!”
荣记三傻……?
大概也只有香菜敢当着他们三位爷的面儿骂出“傻”这个字眼。
香菜抠了抠耳朵,装作耳背模样,“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麻烦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说你傻,你全家都傻!”
香菜一脸坏笑,像是恶作剧得逞,“哎呀哎呀,真听话——我叫你说一遍,你还真就说一遍……”
握草,这死丫头,居然敢拿荣记三佬开玩笑,简直猖狂!
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马峰攒着拳头。正要往香菜那张可恶的脸上揍去,却被身后一人给拦下了。
藤彦堂带着训斥的口吻教训他,“二哥,拜托你注重一下场合,你这样叫人看了笑话。”
马峰倒不是那种不服管教的人,最叫他忍无可忍的是,香菜居然冲他做了一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他立马委屈兮兮的大声向藤彦堂告状。“你看她的样子!她是你的人。你要是不扣她的工钱,难消我心头之火!”
花想容不认得跟马峰斗嘴的这个小丫头,不免好奇她的身份。就在她打量香菜的时候,立马被香菜身上的那条裙子吸引住了目光。大约是光线太暗的缘故,她并没能够将那条裙子看得仔细,直到他们步入自别墅方向投来的明晃晃的光线下。她才看清楚香菜身上那条裙子的模样——一向厌恶花里胡哨的她没想到,一件衣裳上掺杂了那么多种不同的颜色。竟也会这么漂亮。
香菜的裙子自领口往下,共有六层花边,每一层花边都像是用花瓣对嵌的花朵缝制成的一条大小不同的腰带,每一层花边之间的衔接也不尽相同。但衔接处用的布料却和花边严丝合缝。尤其是领口处最为窄小的花边围绕着漂亮的锁骨,看上去十分的养眼。与其说这是一件衣服,不如称之为一件漂亮的手工艺品。
花想容欣赏了个够。忍不住问:“姑娘,请问你这件衣服在哪儿买的?”
香菜倒是没什么。芫荽一脸骄傲的抢着答:“这件衣裳是我妹妹亲手做的。”
“是吗,”花想容虽然有些失望,不过还是不吝夸奖,“姑娘好手艺。”
江映雪看了香菜身上的衣裳一眼,眼底暗藏不屑。她当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不过就是把她丢弃的垃圾往身上堆罢了。她看出香菜身上的那条裙子是用她丢掉的衣裳改造的,不过她还算聪明,没有当场戳穿。既然她决定要与香菜交好,就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啪啪的打香菜的脸。
江映雪心中自负,神情中平添了一丝傲色,放佛她已经将香菜踩在了脚底下。
江映雪给香菜留有几分薄面,有人却不会——
马峰上下打量香菜,充满挑剔的目光尤其在香菜平坦的胸前停留了片刻,冷哼一声嘲弄道:“再漂亮的衣服穿到她身上,也都变成了童装,啧啧,不值得一瞧。”
荣鞅的视线也在香菜一马平川的胸前停了两秒,目光里透着说不出的惋惜与失望。
香菜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强忍着向他们尖叫的冲动,一脸狰狞得龇牙咧嘴道:“你们懂什么,胸大的没脑筋,头发长的没见识,这两样我都没有,所以足够说明我的脑袋比你们那一个个榆木脑袋好使。”
马峰嘴上得逞,不遗余力的嘲笑香菜,“我还是喜欢胸大的、头发长飘飘的美人儿,就你这副模样,就算全世界女人都死光了,也没有男人会要你!”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香菜懒得再搭理马峰,挽着不知所措的芫荽往别墅里走。
不知怎地,别墅的玄关口骚动起来。
“快点快点,人来了,快点照!”有人在催促。
这道催促的声音刚落下,踏上台阶的香菜和芫荽就被一道骤然闪起的亮光给晃花了眼。兄妹俩纷纷抬起手臂挡住视线,芫荽下意识的将身子挡在了香菜的前面。
两人放下手臂,缓了两秒,才看到门前台阶正对着他们的地方摆着一架照相机,一人负责高举镁光灯,一人负责相机。
香菜瞬间拉下脸,环起手臂,给藤彦堂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藤二爷,解释解释吧。”
藤彦堂向她保证过,骆家的这次宴会上绝不会有向外曝光的媒体记者参与。突然出现这样的这样的状况,也在他的预料之外。
荣鞅也很不悦,看那两名记者似的人物将照相机和镁光灯搬到他们荣记三佬面前来,厌恶似的皱起眉头。
马峰倒是无所谓,他本身就是新闻人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方才那两人搞错了,以为进入视野的会是大名鼎鼎的荣记三佬,没想到闯入镜头前的会是从来没见过的小子和丫头。惹得其中一人烦躁不堪。
“让开让开!”持镁光灯的那名记者对香菜呼来喝去,然后招呼着同伴搬着那架笨重的照相机挪动位置。
藤彦堂没让他们的镁光灯有第二次闪起的机会,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手举镁光灯的那名记者,然后从另一人的手中抢过相机的操控权,将胶片给抽了出来。
不用脑袋想,他也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龙城日报。也就是骆冰手下的人。这位骆大主编倒是真会见缝插针。也太目中无人,不停旁人的劝告也就罢了,竟连自己家的人说话也当放屁。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拿谁都敢做文章!
旁人都知道藤二爷好脾气,也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一点儿都不好。
他抽走了胶卷之后,竟不打算就此罢手,抬起脚来将那架挂着黑布罩的相机踹倒。
砰咚——
相机的镜头立时碎了一地。
这里的动静很快将人引来。最先到的是骆家的二小姐骆悠悠。就眼下情形,她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气红了眼,还是向香菜和芫荽投以抱歉的目光,然后奋身回去找骆骏告状。以前无论大姐怎么奚落、冷落她,她都可以原谅。但是这一回大姐触犯的不是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绝不能任由大姐胡作非为下去!
“爸爸,这个家是不是没人管的了大姐了!你看看她做的好事。你和我都再三强调,这次的宴会不会有媒体向外曝光。但是大姐居然让她的人守在家门口,堵住我的救命恩人照相!他们为了救我,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如果他们的相片出现在报纸上,你知不知道会怎样!?”
骆骏十分宠溺骆悠悠,正因为对小女儿太过疼爱而对大女儿产生了愧疚,以往骆冰在外头做什么,他都不会加以干涉,但正是对她的放纵,也造就了她现在越来越任性。
这一次骆冰不仅触犯了骆悠悠的底线,更是触犯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底线。
他神色肃然,对佣人交代:“去把大小姐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今天晚上踏出房门一步!”待佣人领命走后,他面色缓和,对眼中含着泪花的骆悠悠讨好道:“宝贝乖女儿,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吧?”
骆悠悠嗔怒的看他一眼,一揉眼睛,提着裙子去找香菜。
骆骏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头,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宝贝女儿那副急切的想要去见谁的模样,心中不禁欣慰,看来他女儿找到了值得结交的朋友。
其实他更欣慰的是,那一次被绑架的事没有给骆悠悠留下负面的影响。自从她平安到家之后,她反而不停地在他耳边唠叨——那一次的遭遇对她来说虽然是惊心动魄,她害怕归害怕,但是搭救她的人宁可见他们自己置身危险当中,也从来没打过抛下她的念头……
他们的恩情,在她的心上打上了“铭记”的符号。
骆骏和骆悠悠父女分别向荣记三佬和林家兄妹表示诚挚的歉意,并解释他们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还表示一定不会有媒体曝光今日在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纵然林家兄妹有幸来参加这次宴会,身上的气息也显得跟这里的人群格格不入。这次宴会名为“感恩”,而实际上骆家也邀请了许多与骆悠悠失踪事件不相关的人物,从中随便提溜出来一个,都不是他们这样的小人物。
芫荽以为骆悠悠仅仅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她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大家庭。他四处打量场内形形色色的人,由衷的向百无聊赖的香菜感慨,“骆家还真是有钱有权有势,住这么豪华的大房子,家里朋友还这么多,请来的好像还都不是一般人……”
“那是,这个混血妹子的老爹是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不管是青龙商会的会长还是荣记商会的会长,都要听这位总会长大人的话。据说她的母亲还是法国商界的名流,很会做生意。她的舅舅是沪市巡捕房的总巡长,所有巡捕都听他调遣。她的姐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关于骆冰,香菜不想跟芫荽多做介绍。她也懒得在这个女人身上费口舌。
“难怪她一失踪,所有人跟着着急……”话一说完,芫荽便若有所思起来,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浮出水面,操着很不确定的口气问香菜,“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
他的话终究没能有机会说完,因为骆悠悠突然冒了出来。
不过香菜倒是很欣慰,芫荽终于有所察觉了。
“你们兄妹俩坐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跳舞?”骆悠悠雀跃的像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林家兄妹。她过去拉着芫荽的手,“走嘛,一起去跳舞!”
芫荽无所适从,不知所措的看向一脸愕然的香菜。
香菜心中直呼完了,她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个环节!
不过有美女邀请她哥哥跳舞,她还是很高兴的。
眼瞅着芫荽被骆悠悠强拽走,香菜只能一脸同情的朝他挥挥小手,让他自求多福。
芫荽慌乱的向骆悠悠坦白,“我、我不会跳舞!”
骆悠悠愉快不减,“没关系,很简单的,跟着我学!”
被拖进舞池,芫荽按照骆悠悠的要求一手与她的小手交握,一手按在她的腰后侧,随着音乐的节奏跟着她的舞步迈动脚。不知是骆悠悠教的好,还是发生了奇迹,他的动作依旧机械笨拙,竟然一次也没有踩到对方的脚!
香菜趴在沙发的椅背上,托腮看着翩翩起舞的他们二人,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哥哥是不用她担心了。
这时明锐端着两杯酒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香菜。
在这种场合见到明锐,香菜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经过骆悠悠失踪事件,明锐已经抱上了威廉总巡长这条大腿了。
“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
香菜晃动着高脚杯中的红酒,望着里头澄净的液体,头也不抬的问:“你的女伴呢?”
她有点好奇,明锐会带什么样的女人到这样的场合来。
明锐小酌一口红酒,“我是陪威廉总巡长来的。”
香菜立即抬头,对他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以手捂嘴似乎要掩去忍不住的惊呼声,“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兴趣!”她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少妇要哭死街头了。”
将她拙劣的演技从头看到底,明锐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这个小丫头片子真是让人火大的不行!
一声谢谢,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
&bp;&bp;&bp;&bp;明锐压根儿不了解香菜的酒量有多差,要是早知道她一杯就倒,他怎么也不会把酒端来,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香菜歪在沙发上,昏昏沉沉似睡着了一样,两边脸颊酡红得如同抹了胭脂。
明锐伸手过去,还没挨近香菜,就听一声暴喝:
“你想干什么!?”
明锐愣住,手僵在半空,他不过是想将香菜还握在手中的空酒杯拿出来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怎么一下就跟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心一样?
明锐讪讪的收回手,对突然到场的两位目击者道:“她喝醉了。”
芫荽有眼睛,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他虎视眈眈的盯了明锐半晌,暗暗的攒紧拳头。就算这位明长官对他们兄妹有恩,他也不允许这个男人染指他的妹妹!就算要报答对方的恩情,他也不会做到让香菜以身相许的份儿上。
芫荽侧身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骆悠悠,怒容稍缓,抿着嘴淡淡对她一笑,“骆二小姐,我妹妹醉倒了,我们便不在府上打扰了,告辞了……”
说着,他过去扶不省人事的香菜。
这宴会才刚开始没多大一会儿,林家兄妹就要走,那岂不是显得骆家怠慢了他们。
骆悠悠像是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眨巴着亮闪闪的琥珀色眼睛,拊掌对芫荽道:“香菜都醉成这样了,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回去,要不然这样吧,先把你妹妹扶到我的房间里去休息。”
芫荽实在不忍拒绝满脸期待的骆悠悠,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除了香菜,他还是头一次踏入别的女孩子的闺房。
骆悠悠的卧室布置的十分洋气,也很有艺术气息,当然也不乏可爱的玩意儿,四处还飘着一股幽幽的香芬味道,让芫荽止不住得心跳加速。
他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香菜扶到镂着花纹的大床上躺好。
骆悠悠将粉色的纱幔落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能够朦朦胧胧的看到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香菜,她满心都是羡慕。她要是像香菜一样有一个好哥哥的话,也许家里的气氛就会不一样了吧……
想起她那位大姐,骆悠悠不禁出了神。待他回过神来,就见芫荽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怔怔发呆。
那是一幅名为“夏秋之交”的油画,画上是一株枝桠繁多的枯树,枯树上零零星星分散着绿叶与黄叶。
芫荽神情疑惑的盯着这幅画,又快速转动目光。似在这幅画上细数着什么,接着又渐渐变了脸色。
骆悠悠见他脸孔青一阵白一阵,当下惴惴不安起来,“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芫荽倏地看向骆悠悠,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请问这幅画不是骆二小姐你画的?”
如果是她亲笔所画,那她本人应该比他更清楚这幅画的问题所在。
骆悠悠的反应出乎芫荽预料之外,她脸上一片茫然,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幅画不是我画的,是我学校的老师送给我的。”
芫荽抿紧了双唇。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绝不会看错,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地图!那些绿叶和黄叶标注的是一个个具体的地点!
他出车的前几天,包括他出车以后得这一段时间,只要有功夫,他就会拿出龙城的地图瞧上一瞧看上一看。龙城许多地方的路线,他已烂熟于心。
这幅画的持有者骆悠悠,竟不知道它的玄机所在,实在让人费解。
“骆二小姐,我妹妹就麻烦你今天晚上照顾一下。我先走了。”留下一句告辞的话,芫荽匆匆离去。
直到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消失,骆悠悠才收回视线,然后看向墙上的油画。心里面升起一万个问号。她最为困惑的是,芫荽第一次到她家里来,为什么一看到这幅画,就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她甚至还清楚的记得芫荽临走前,还在留恋似的回眸对这幅画深深一瞥。
……
芫荽记住了那副画上的几片叶子的位置,从骆家一出来。便一一去对应的地方踩点。大约是夜深的缘故,漆黑的街上寂静一片,他并没有什么收获。
不知不觉间,他便来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靠近西城的一个街角,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远远的望见一家馆子的掌柜正在打烊,芫荽一路快步上前,对那位正关门的中年男子唤了一声,“成大夫。”
他来的这个地方,正是之前他们兄妹被撵出世和医院无路可走时,投宿过的医馆“宝芝灵”。
成大夫打量了半晌,才认出眼前的这名光鲜亮丽的小伙子是芫荽,不禁有些意外,“你怎么来我这儿了?快进来!”
成大夫将芫荽迎进医馆,麻利的关门落栓。
“成大夫,方便说话吗?”芫荽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担心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成大夫见芫荽脸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说一边请芫荽落座,“放心,此地就你我二人。”
芫荽一脸踌躇,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却无法忽视心中这份不祥的感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成大夫的声音尽管很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
芫荽摇摇头,又点点头。
见状,成大夫暗暗心急火燎,不过还是耐着性子,“没关系,你想好之后慢慢说。”
沉吟了良久,芫荽才开口缓缓道:“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副画,但我发现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地图。画的是一棵树,树上的枝桠是龙城大大小小的岔道,不熟悉龙城地形的人就算仔细看也很难发现这一点,枝桠上还挂着绿叶和枯叶,树叶所在的地方分明就是标注的一个个地点。来这里之前,我去了通关路、明月路、华南路、金巷子……然后到了这里……”
说完,他去看成大夫,只见对方脸色苍白无比,双唇似乎也在隐隐发抖。
成大夫似乎在竭力按捺着激动的情绪,紧声问道:“你说有两种叶子,那你之前去的地方是用绿叶标注的地方还是用黄叶标注的地方?”
芫荽想了想。“除了明月路是黄叶子标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用绿叶做的标注。”包括这里……
成大夫的双眼蓦地张大,他的双唇剧烈颤抖了一阵,突然抬起双手抓住芫荽的双肩。十指用力的似乎要隔着衣服抠进芫荽的皮肉里。
从成大夫颤抖的瞳仁中,芫荽看到了清晰的惊恐。
“不管你在哪里看到了那副画……一定要得到它,得不到它就一定要毁了它!”成大夫沉声道,“我想你应该有所察觉了,那幅画就是一张地图。树叶标注的地方就是我们革命党在沪市各个大大小小的据点和联络站,绿叶标注的地方是尚没有被敌人发现的,枯叶标注的是已经被查封的……如果这幅画落到敌人手里,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成大夫不敢相信到时候会有多少同志接连牺牲,他微微失神了一阵,猛的重振精神,“你是在哪儿看到这幅画的?”
“骆公苑。”
这三个字宛如最致命的魔咒,成大夫听了之后脸上像是弥漫了一层浓浓的死亡气息,灰败得让人望之战栗。他将双手从芫荽的双肩上无力的垂下,绝望的低声呢喃:“偏偏是骆公苑……”
芫荽也觉得头疼。他听说骆公苑是比巡捕房还要戒备森严的地方,只怕他这次出来,不会再有幸去第二次。
不过他不会像成大夫那样悲观,“我想想办法吧……登我拿到画之后交给你还是交给我父亲?”
成大夫脸色又是一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能交给任何人!不管是你父亲还是旁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愤恨之色,握紧拳头又说,“革命党中出了叛徒,包括你去过的明月路,已经有好几个据点和联络站因为叛徒向敌人告密。我们的同志不得不转移,有的人来不及逃跑,当场被击毙!”
芫荽神情惶恐,“你说……你是说我父亲有可能是叛徒?”
假设这个可能性成立。暂且不论林四海所做对与错,头顶冠上“叛徒”之名,总归不好听。
成大夫郑重其辞:“在真正的叛徒没有找出来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也包括我。”接着低叹一声,“诶。因为党内出了叛徒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我们同志之间很少再有联络,就怕被叛徒知道重要的消息……你拿到画之后,最好是藏起来,把东西放我这里并不安全,我的宝芝灵,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怕是迟早要被敌人发现……”兴许成大夫也知道这个担子落在芫荽一人肩膀上,让他感觉到压力很大,于是他给芫荽支了一招,“如果你没办法,就让你妹妹给你出出主意,我看你妹妹冰雪聪明……”
不等成大夫把话说完,芫荽便虎声虎气的打断他,“不行!”他坚决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香菜牵扯进来!”
成大夫很想告诉芫荽,其实你妹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样有离间之嫌的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况且香菜在“盘尼西林事件”中帮助过他,他不能在恩人背后乱嚼舌根。
芫荽离开宝芝灵后直奔骆公苑,果然没能再进去。无论他找什么样的借口,骆家的佣人都不肯放行。
他真后悔当时发现那幅油画的异样之后,没能立马从骆悠悠的手中要来。不过那么做的话,未免显得唐突了些。
……
香菜醒来,正值宴会散去。
骆悠悠坐在镜前卸妆,从镜中发现她醒来之后转了一下头,“你醒啦,桌上有点心,你吃些吧,你睡觉的时候,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呢。”
“哎呀,多谢啦。”香菜脸上闪现一抹囧色,她下床端着点心盘,四处参观骆悠悠的闺房。
啧啧,床单是粉红色,被罩是粉红色,帐幔是粉红色,就连墙面也粉刷成粉红色,到处都洋溢着少女心呐。偏偏墙上挂的那幅枯树破坏了整个房间的格调。
察觉到香菜盯着“夏秋之交”那幅油画看,骆悠悠张口道:“你们兄妹还真奇怪,怎么都对那幅画感兴趣?”
“我哥?”香菜真怀疑芫荽身体里长着艺术细胞。
“是啊,你哥盯着这幅画看了好久,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芫荽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这幅画有什么名堂吗?
香菜抱着疑惑看着那幅油画,渐渐发觉出不对劲儿的地方来。这一段时间,芫荽一直熟读龙城的地图,她偶尔也会瞄上两眼。这幅画上的枝杈与龙城分布的一些主要干道十分相近,就算熟悉龙城地形的人也未必能瞧得出来。
“这幅画,你打哪儿来的?”
听香菜说话的口气,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骆悠悠眨着无辜的双眼,“是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送我的……”
说完,她动人的琥珀色双眸中闪过一丝哀伤。
香菜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怕你的这位老师已经遭到不测了吧。”
骆悠悠讶异,“你怎么知道?他在我从羊城后来之后没几天,就去世了,这两天为了悼念他,我们学生会正筹备一场画展,我还真打算把这幅画拿到画展上去呢……”
“不行!”香菜声音一厉,险些将骆悠悠吓一跳。
怔愕在镜前的骆悠悠只见香菜从果盘中抓起水果刀,走到墙边将挂在墙上的画框取下。
她明显是要将画框里的画布给取下来!
骆悠悠着急了,跳起来几乎是尖叫道:“你干什么!”
香菜无视她的阻拦,“除了你,还有谁见过这幅画?”
见香菜神情紧绷,骆悠悠似乎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但她脸上仍十分空茫,“除了我,就是你们兄妹,还有我爸爸我大姐,然后就是经常打扫我房间的女佣……”
香菜沿着画框的边缘,将画布划裂,将整张画布完整的取下,然后将画布卷成筒状。
“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一幅画,是一张地图。如果这幅画的秘密被曝光,会死很多人……”
骆悠悠见香菜不像是在说谎,渐渐感到惊恐,之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自己的房间里挂了这么一个危险的东西。就算香菜不把东西带走,她也不敢再将这幅画挂起来。
“这幅画我就先暂时帮你保管,如果有人跟你问起这幅画,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听完香菜的主意,骆悠悠倒是觉得合情合理,只是心中仍有顾虑,“我倒是没问题,渠教授那边……”
“道成那边由我去说,反正到时候口径一致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骆悠悠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的点头,“那就这么办!”(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在骆公苑过了一夜,从骆家大门出来,就见不远处的阴凉地儿里已换上平常装扮的芫荽蹲坐在黄包车的踏板上歇着,定是在守着她从骆家出来。
她心里一暖,远远的冲芫荽招手,恨不得将小手臂挥断。
“哥,其实你不用来,我自己回去就行啦!”香菜嘴上这么抱怨,心里却还是挺高兴的。“你说你与其在这儿久等着,还不如跑些活儿,多挣点儿钱。”
“我也没等多久,”等香菜坐上车,芫荽就把车柄抬起来,“这么远的路,你总不能穿那样的鞋子走回去吧。反正你坐车回去也是要花钱,我少拉一趟活儿少挣这一份钱,不正好跟你那花出去的一份抵消啦。”
香菜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哥,我发现你嘴上本事见长啊,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芫荽嘿嘿一笑,一边健步如飞一边说道:“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芫荽把香菜送回家,就出车去了。
香菜想着许久没往兴荣道老渠那儿去了,也不知道盘店的事儿,那老家伙考虑的怎么样了。今儿再去探探他的口风,实在不行,开布行的事儿,她还是慢慢再琢磨吧。
于是香菜回家后换了身衣裳,又出门了。
往兴荣道的路上,见到老渠之前,香菜先碰到了他那宝贝儿子渠道成。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渠道成便说:“我爹一直惦记着你呢,刚才还在跟我念叨你呢,你这是正往他那儿去?”
“不差这一会儿工夫的事儿,”香菜用大拇哥指着身后的一家生意不算红火的茶馆,“咱们去那儿喝喝茶聊聊人生谈谈理想吧。”见渠道成面露踌躇之色,香菜直接把他拽进茶馆里,“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正要跟你说事儿呢。”
“你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儿,咱们留着下回再说吧。我这正要去学校呢。”渠道成上午倒是没课,只是上班迟到,在同事之间,总归影响不好。那一个大办公室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就等着他犯丁点儿错误,然后严肃处理。
香菜不开心了,虚眼看他,“什么叫‘没什么正经事儿’。我以往对你不正经过吗?”见渠道成摇头,她又补充,“就是嘛,既然没有,就不要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嘛。”
搞得她好像是个多么不正经的人一样。
几乎在他们落座的同时,伙计便将一壶温茶提上了桌。
香菜翻开倒扣在桌上的四盏茶杯其中的两盏,涮干净后才将茶杯满上。
香菜呷一口甘苦中带着艰涩的茶汤,抬眼瞅着满脸愁云惨淡的渠道成,翘着腿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在我跟你说正经事之前。还是先听你吐吐苦水吧。”说着,她抬起一根手指在他阴霾的脸盘中比划了一圈,“你这也太明显啦,整张脸上就一个大写的‘衰’字。”
渠道成低头看着杯中茶水的倒影,也承认自己这张脸看上去挺丧气的。
于是乎,面对香菜,渠道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从公到私,凡是不顺心的事儿,都跟香菜抱怨了一遍。神奇的是。说的越多,他心里就越是感到畅快。
说到他那位冥顽不灵的老爹,渠道成一肚子邪火,“……我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想的。蛋糕店的生意无力回天,已成事实,我几次劝他将那店面卖了或是租出去,他这阵子不知抽了哪门子邪风,居然跟我说要搞什么转型。他明明连针线活儿都做不好,却突然跟我说要搞布行生意。”他只顾着说。没发现香菜的脸色在这时候难看了一下。他接着又抱怨,“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偏要学人家经商,他不知自己就不是经商的那块料儿!”
渠道成是个文人墨客,一身浓厚的书卷气息。自古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他多少受华族这一传统思想影响,骨子里瞧不起一身铜臭的生意人。亏他还是留过洋的呢,喝了一肚子洋墨水也没能冲淡老祖宗留下来的陈腐思想,看来华族世世代代遗留下来的传统思想已经在每一代人的灵魂上打上了根深蒂固的烙印。
香菜正是看出这一点,才嘲笑他,“话不能这么说,不管你老爹会不会经商,在你没有能力赚钱养家之前,他还不是靠着那一家蛋糕店养活了你们一家老小,还把你和你妹妹给供出来了?这年头像你们兄妹有幸走进学堂的孩子可不多,别家的孩子求都求不到,那不是幸运——就算是幸运女神眷顾你们,要是让你们有幸有那样一位老爹。”
说了一番大话,她始终不好意思说开布行其实是她提出来的主意。
渠道成怅然叹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
就算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上千万遍,他也无法说服自己。
“你想让你爹享清福,知道你是孝顺,你若真是为你爹好,他要折腾,你就随他去。那家店和你们都是他老人家的精神寄托,一旦他精神上缺了其中一块儿,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精神吗?”
渠道成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经香菜这么一提点,顿时豁然开窍,心中少了一个疙瘩,一时清明了不少。
“你说的对。”渠道成心结打开,身上轻松了少许,脸上的愁云也淡了不少,就连端茶的姿势也大气,“有关国际交换生的计划,我想……还是取消吧……”
香菜怔了一下,手上的茶盏险些掉落,她张大眼睛,“别啊,这个计划挺好的,干嘛要取消啊?”
“我们学校里有很多老教授不同意……”渠道成进一步解释,“他们都担心那些被选中的学生一旦出了国后便不思本源,留在洋人那里舍不得回来了……”
“这世上经不起诱惑的人多的是,总不能为了一两个白眼儿狼,就扼杀了你们学校里的好苗子。”香菜拍桌一锤定音,“别管你们学校里的那些老家伙说什么,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国际交换生的计划,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而且真正出资的人是我,所以这件事我说了算!尽量赶在这个学期结束。就把名额选出来,哦,我钦定一个人,把明宣选上。”
既然老板都发话了。渠道成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满招损谦受益,明宣的性子确实需要在国外好好的磨炼磨炼。”说了这么多,话题似乎都在围着他自己绕圈子,渠道成脸上闪过一丝赧色,用一声咳嗽掩饰尴尬。随即又正色道,“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最近你们学校是不是死了一个老师?”香菜笪是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这么问。
渠道成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对这个老师了解多少?”
渠道成神情闪烁,良久无言,倒不像是无措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香菜已从他的神色中瞧出一些眉目,“看来,你对那位老师的了解足够多。那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他临死前送给骆悠悠一幅画。那幅画的秘密我就不跟你说了。日后要有人找你对证,你就是那幅画是你送给骆悠悠的……”
渠道成一头雾水,“这……怎么……我……”
“诶诶,什么都不要问,只要配合就行了。你就说那幅画是死去的那个老师送给你的,然后你又转送给了骆悠悠,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我一口咬死画是我送给骆悠悠的就行了?可是我连那幅画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是一棵树……”
香菜将那幅画细细给渠道成描绘了一遍,巧妙的避开了画里的玄机之处。
渠道成听后,有些为难,“这么拙劣的谎言。会有人相信么……”
“只要你们两个各自扮演好角色,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已经问仔细了,见过那幅画的人不多,除了死去的那位美术老师和骆悠悠的几名同学。然后就是骆悠悠的家人——骆悠悠总会把她在学校发生的事说给家人听,不过很少提起你的事,这不代表她不敬爱你,正是因为她太敬爱——你了,才羞于向她的家人提起你。”
渠道成神色难堪了一下,故作正经道:“你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
香菜笑的一脸邪气,“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姑娘对你的心意。她对你的心意,想必在同学间也不是秘密……所以,就算有同学知道那幅画,也可以轻易瞒过去。”
渠道成难掩脸上窘色,低头似在找能容身的地缝儿,到底忍不住好奇心,也是为转移话题,他禁不住问:“那幅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既然你知道那是秘密,就不要再多问啦。”
香菜告别了渠道成,便直奔老渠那儿。
如今老渠的店已经不叫渠司令蛋糕店了。
店儿正面临转型,“渠司令蛋糕店”那块招牌早就摘除了,店里四面空空,强烈的漆味儿盖过了原本甜腻的糕点气味儿。
香菜一出现,老渠便抬手指着她的鼻子呵斥她,“你那天不是说过两天来吗,这都过了多少天了!会不会数数!”
香菜已经从渠道成那里听说了老渠要改行做布匹生意,就知道老渠已经有了将店面盘给她的打算,忍不住乐开了花,“这几天工夫就把店里腾了个干净,感谢感谢,实在是太感谢啦!”
老渠重重哼一声,“别高兴太早,实话告诉你,我没想过要把店盘给你!”
香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被茫然取而代之,“你不是已经放弃蛋糕生意改行要做布匹生意了吗?”
“我是改变了主意没错,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个店转手给任何人!”这家店就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蛋糕店生意做不下去,他可以改行做其他生意,但是无论做什么生意都离不了这个铺子。
香菜知道他是舍不得,而且老渠听从她的意思转做布行生意,其实也带有合伙的意思,她也不是一定非要把店搞到手,就是希望自己有一个施展手脚的小天地就足够了。
“好吧好吧,那我出资,咱俩合伙干,你当大老板,我当小老板,这总行了吧。”
老渠脸色稍缓,“这几天我要去进货,既然你要跟我合伙,这进货的钱,你得给我拿出来——”
一听让她拿钱,香菜不高兴了,咧嘴道:“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不出现你不去进货,就等着我来把钱给你送上门来是吧?”
“可不就是这样,”老渠理直气壮,“布行我都快搭理好了,在此之前你可是一次都没出现过吧,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诚意,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诚心要跟我一起做布行的生意?”
“大老板在上,请受小老板一拜。”香菜装模作样的给老渠施了一礼,模样足够滑稽。“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次进布,我跟你一起去。”
老渠轻哼一声,神色不再是那么严厉,“后天早上九点,到这儿来等我。”末了,他不忘强调,“这一回可别失约了。”
香菜尴尬的笑笑,连声道:“好好好,一定遵守,一定遵守!”
老渠的神情已经完全松懈下来,“布行开张,可得选个好日子。”
“不要太快,先容我……”
香菜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老渠便急冲冲的打断她,“我这店铺都装修好了,货架也让木匠在做,就差进货和挂上招牌了……”
香菜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留情的打断他,“店名已经想好了?先说好,我可不要‘渠司令布行’这么难听的名字!要是有人知道咱这将要开起来的布行跟你那原先的蛋糕店有关系,谁还敢来布行买东西?”
“你这臭丫头,”老渠真想扇她的臭嘴吧,“布行还没开起来,你这乌鸦嘴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呀,就算没人说,你可别当这样的事不存在,我说了就是想提醒你,招牌的名字很重、要——”
“你已经有注意啦?”老渠倒是要听听她能给布行取个什么样的好名字,已经摆好了嘲笑她的架势。
香菜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了四个字,老渠听后,仔细一品,渐渐唇角泛起笑意。(未完待续。)
&bp;&bp;&bp;&bp;忙里偷闲的时候,香菜一直在想白天跟老渠商量的有关布行的事。今天老渠那话里的意思是,就算他把店给了香菜,她也不一定能把布行开起来。
开铺子的事儿,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如今别说大街上摆小摊儿的商贩,就连花楼里的窑姐都得人手持一份国府颁发的“上岗证”才能算是合格。
国府对很多行业都有一套相对完整的管理制度,正规的法人不仅要在从业前提出书面申请,还要有人担保和从业场所,核准之后,拿到执照才有资格说往后的事儿。
就拿窑姐来说——
花楼的窑姐请领许可执照证书需向当地政府递交两样东西,一样是申请书,包含姓名、年龄、籍贯、住所、为娼原因、有无丈夫及亲族、是否自愿等十多栏内容,另一样是保证书,有人担保申请人遵守法纪。
像香菜这样想要个体经商的,也需要在当地的工商机关提交申请、等候受理、审批等。一般程序都差不多,如若细分起来,那可就复杂了去。就算按照程序走,没有后门路子,最后也不一定能够拿到营业执照。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当地户籍。土生土长的沪市人,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优越性,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外乡人,简直就是劣根性……
老渠怕是会打击到香菜经商的积极性,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敢跟她直来直去。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做生意很不容易。
香菜啃一口手上的半拉被氧化的发黄的苹果,看着来百悦门吃喝玩乐的男男女女,真不搞不懂他们之中很多人既然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了寻欢作乐上,怎么还富得流油似的到处撒金大肆挥霍,难不成他们都是富二代么?
“喂——”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吓得香菜险些丢掉手上的苹果。她扭脸一看,就见薄曦来怒气冲冲的瞪着她。
“你怎么又偷懒儿!”别的酒保满场子忙的团团转,他说怎么也找不到这丫头的人影,原来跑餐台这里偷闲外加偷吃东西来了。“你才来短短几天的工夫。你说说这是第几次了!”
香菜承认这不是她第一次偷懒,也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她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懒散模样,她就偷懒了。怎么滴吧。
“我说薄经理,这么大场子这么多人,你就盯死我一个,你还真是有够无聊的。”
薄曦来还真没见过偷懒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当初要是知道她是这么一个半吊子。他怎么也不会开那个口。都怪他嘴贱!看在藤二爷的面子上,只要香菜平日里不是很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他担心的就是,香菜这样的工作态度,在其他工作人员当中影响极坏!
而且今天格外特殊,小北跟着藤二爷出去办事,导致场子上人手严重不足。别的酒保忙都忙不过来,这丫头居然还有脸在这儿偷懒!
香菜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餐台上。
“你自己看看,哪一个酒保像你一样这么清闲!”薄曦来见她那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心里就来气,“你看看谁像你一样拿着钱不干活儿!”
香菜对他竖起大拇指,像是小人儿一样的大拇哥冲气呼呼的薄曦来俏皮的“点点头”,“所以我得谢谢你给我介绍了一份这么好的工作。”
“噗~”薄曦来被气吐血。五脏六腑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肯定是内伤了。
场子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紧接着一个酒保跑来向薄曦来报告:“经理,王老板说他的钱包丢了。”
“王老板?”他认识那么多王老板,哪知道丢钱包的这位是哪个“王老板。”
那酒保还算认识人,“是酒商王老板。”
这位王老板的来头似乎不小,香菜只见薄曦来的神色都变了。
既然是大老板。丢一点财物还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定是钱包里有比钱财还重要的物件。薄曦来倒也不蠢,当机立断吩咐酒保,“叫人守住所有出口!”
前来保险的酒保学了一声鸟鸣。重复了三遍,场上一大半酒保放下手上的工作去驻守百悦门各个大大小小的出口。
香菜傻了眼,心道:哇靠,我居然不知道百悦门的酒保这么训练有素!
她来这儿工作好些天,可谁都没把这独特的联络方式交给她,薄曦来这家伙显然真心把她当自己人看。
不过也不怪薄曦来总提防着她。怪只怪她自己不争气,平日里的工作态度不认真,没在上司面前留下好印象……
薄曦来正要去应付那位王老板,见香菜依旧靠在餐台边雷打不动,不由得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还要继续游手好闲,不打算帮忙吗?”
“你求我呀。”
薄曦来抱拳对香菜作揖,“我求你了,姑奶奶,这样行不行!”
说动了香菜,薄曦来前去平复骚动。
那位王老板对他说,他倒是不在乎钱包里的那点儿钱财,钱包可以找不回来,但是钱包里的一样东西必须得拿回来,就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他与去世的老母亲的合照,世上仅存这一张。
四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王老板丢的钱包,薄曦来早在心里断定王老板定是遇上“千手佛爷”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小偷扒手。但他总不能去搜在场的这么多人的身吧!
薄曦来正焦头烂额之际,那王老板也因为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而失魂落魄。
就在这时,香菜出现,手上夹了一个棕皮钱包。
一看到香菜手上的东西,王老板像是突然活过来,扑过去一把将钱包抢来,手忙脚乱的将钱包打开,“照片在……”虽然钱包里的钱统统不见了,不过万幸的是照片还在!王老板大大松了一口气,忙对香菜千恩万谢。“谢谢你了,真是谢谢你了,要是照片不见了。我还真怕我老娘托梦骂我……”
“不用那么感谢我,我也不过是正好看到谁下的手罢了。”
场子上果真有“千手佛爷”!
薄曦来急忙追问:“你看见那小偷啦?他人呢?”
说罢,他目光四下一扫,寻找可疑人物。
“别找啦。我已经把他放啦。”
薄曦来跟着她往餐台边上去,“你怎么能把他放了?他要是再向其他客人下手……”
香菜打断他,“安啦,我已经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他。”她拾起餐台上那半拉苹果咬在嘴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票,一张一张的开始数。
“……”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多钱,薄曦来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可能性,他铁青着脸,“王老板的钱包是你偷的吧。”
“怎么可能,我刚才一直在这儿,你不是可以给我作证吗。”香菜看了他一眼,“我不过是抓住了那个偷钱包的小贼,对他说‘把你偷来的钱分我一半。我就不把你交出去’,然后他就把钱和钱包都给我啦,喔,对了,为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是跟你说一下,他把钱包给我的时候,里头就没钱。”她将手上的一沓钱票甩得哗哗作响,“这些钱,是我直接从他手里拿的。”
薄曦来以手扶额。不断上涌的血气险些冲昏了他的头,啊啊,谁来把这只小怪物领走!
“你就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吗!”
香菜摊手,“职业道德?那什么东西?能吃吗?”
啊啊啊。薄曦来内心不断地咆哮。
香菜用钱票拍了一下气急败坏的薄曦来,“这点儿气度都没有,你这经理的位置迟早要换人的。”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贼,你是不是盯很久了?”
香菜怔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怎么会呢,只不过是你之前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他冲王老板下手罢了。”
薄曦来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会相信香菜这张嘴!她肯定是早盯上那个贼了,然后等时机一到,再向那贼下手,瓜分对方得手的钱财!
好邪恶,好可怕!
啊啊,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薄曦来抱着脑袋悲叹这个世界如此黑暗时,他见香菜盯着一个方向突然站直了身子。
那贼又下手了?
循着香菜的目光,薄曦来向入场口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一气儿来了十几个人,瞧他们那一个个嘚嘚瑟瑟的模样,就知他们不是善类。
他们竟还穿着统一的宝蓝色制服,每个人的一条胳膊上还戴着“治安员”的红袖标,齐刷刷的站在一起,架势还挺唬人的。
果真是来者不善。
薄曦来一瞧他们是工商机关的人,也没工夫跟香菜扯皮了,脸上堆起褶子笑呵呵的迎上去,“几位爷是工商局的吧,真是稀客……”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带头人粗鲁得一把推开。
那人粗声粗气的吆喝:“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被无视的薄曦来再次勇敢的站出来,“我就是这里的经理,敢问几位爷有何贵干?”
专挑二爷不在的时候来百悦门,工商机关的这些个人显然还是很畏惧藤彦堂的势力。但一开始就抬出藤二爷的名头来,岂不是显得他薄曦来这经理太没面儿?
这带头之人横声横气,旁人的袖标都是好端端的戴着,偏他与别人就是不一样,将袖标挂在胳膊上,显得不伦不类。他身后几人手里还拎着一根比擀面杖还粗的棒子,也算是有备而来。
在门口负责迎宾的那俩小哥,哪能一下子阻拦这么多人。这些人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便不由分说的闯进了百悦门。
其中一个小哥哭丧着脸向薄曦来告饶,“经理,对不起,他们人实在太多,我……我们没拦得住……”
“你们先回去。”薄曦来打发了这两个小哥。
小哥们正要去门口坚守岗位,没走几步偏被工商机关的那些治安员给拦下了。
“你们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那个那个——那个经理——”带头的治安员抬手招呼着薄曦来,见对方没有召之即来,显得十分不满,说话的口气变得更加不客气,“去叫你们这儿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出来,包括那些歌女跟舞女,还有,把你们百悦门的营业执照也拿出来,我们要检查!”
他们这么一闹,大家都在看热闹,一时间百悦门的生意也做不成了。
薄曦来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诸位爷,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百悦门开业这些年,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上门来要检查营业执照的。“我们可是合法经营者……”
“少特么废话,赶紧去!别耽误老子们的正事儿,查完了你们这一家,下头还有好几家呢!”说话的人用棍子指着薄曦来的鼻子,态度极其的不尊敬。
见棍子扫来,那两个迎宾的小哥吓得两腿直打颤,真是没出息。
“我告诉你们,只要是没有‘工作证’的,统统给老子滚蛋!我们可是刚从同乐门出来,查到了一大批无证就业的,都被我们撵出了同乐门!”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到你们谁头上,可别怪爷爷们不客气,要是没人担保,查出你是个可疑人物,直接把你当革命党分子扭送到巡捕房去!”
薄曦来算是明白了,这些人无非是想用这种地毯式稽查的方式搜捕龙城的革命党。如今革命党势头正旺,国府的人坐不住了,战战兢兢的贴出高价悬赏令,全城缉拿革命党分子。有些人为了拿到高额悬赏,不惜用卑劣的手段将无辜者送上断头台……
如今谁人要跟革命党扯上关系,可是要倒大霉!薄曦来心中很清楚这一点。
他一个劲儿的给工商局的人作揖,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哎呦喂,诸位爷,我们可都是合法良民……您就别吓我了,我们哪敢跟革命党扯上关系!我们都不知道诸位爷今日要来,我们都没把东西准备齐全。营业执照在我们二爷手里面,工作证啥的,好多人都放家里,没带出来……”
这时候,他不得不搬出藤二爷这座大靠山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薄曦来以为搬出藤二爷的名头至少能将工商机关的这些人吓唬住,谁承想对方带头的听他将藤二爷搬出来不仅不露丝毫惧色反而还嗤笑了一声。他一发笑,他身后的那群小喽啰之中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薄曦来确定自己说的是藤二爷没错,但他们这一笑怎么搞的好像他刚才说的是一加一等于三的那种低级笑话。
他稍稍愣神的工夫,对方已来至他跟前,带着侮辱性,抬手拍打他的脸,“别说藤二爷,就算你们荣大爷来了,百悦门的营业执照还有你们的工作证,我们一样要查。”他加重手上的力道,将薄曦来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唇角挂着狰狞的笑十足得意道:“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工商局的,就该好生伺候着我们,不然爷爷们谁要是一不高兴外加一不小心认出你们中的谁是‘革命党分子’,那就别怪你爷爷们不留情了。”
对方的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他说话时,他身后的带有棍子的几个家伙带着示威性的将棍子把玩在手中。
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听他们说刚从同乐门出来,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同乐门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不会没人来通风报信。瞧工商机关的这些人一个个嘚瑟的样子,薄曦来暗忖,通风报信的人定是被他们在半道上截下了。
打着“工商局查证”的旗号四处抓革命党分子,又打着“抓革命党分子”的旗号来百悦门作威作福,不管他们这些人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来百悦门撒野实在太猖狂!
不甘心又如何,真要是让对方着了道儿,那后果可不堪设想,甚至有可能将整个百悦门搭进去,薄曦来不可能拿百悦门这么多人的性命开玩笑。
这口窝囊气堵在嗓子眼,薄曦来由于竭力隐忍,额角冒出突突直跳的青筋。整张脸也变得青一阵红一阵僵硬的,使得他脸上的笑容险些难以维持。
此时若是不忍,他们随便指一个人说是革命党分子,那百悦门纵有百张口也难辩得清。
薄曦来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一定要拖!
至少要忍到拖到藤二爷回来救场!
薄曦来强迫自己好声好气,“诸位爷,你们今天就当是来给我们打了个招呼,明儿来的时候,我们一准把百悦门的营业执照和工作人员的工作证全都奉上。”说着。他掏出一沓钱票,少数有百十来块钱,见对方目中闪现贪意,便知“有钱好办事”,于是口气变得更加讨好,“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诸位爷的,爷拿好这些钱,请弟兄几个喝酒去……”
薄曦来正要将大把的钱票递出去,手腕上蓦地传来一阵剧痛,右手不受控制的甩向上方。大把的钱票洋洋洒洒漫天飘散如下钱雨。他捂着又麻又痛的手腕,顺着治安员们惊诧的目光,扭身向自己身后看去,只见一人顶着一头冲冠怒发,威风凛凛的扛着一个空酒瓶,一副要大杀四方的架势——
这么拉风,这么张扬,这么嚣张。
哇靠,这谁啊?
这突然冒出来的人身上穿的是百悦门的工作制服,可薄曦来怎么不记得百悦门酒保当中有这一号人物啊。是哪个戏班子里不小心放出来的丑角吧……
香菜睥睨着一脸蠢相的薄曦来,“薄经理,真不像样子啊,我看你还是让贤吧。这经理的位置换我来做好啦。”
这臭丫头想干神马!?
“呼嗡嗡——”
薄曦来还没回过神来,耳边便传来一阵空气被划破的尖啸声,紧接着伴随着滚滚杀气眼前一道黑影闪来,他更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状况,全身汗毛根根倒竖起来,在大脑给出信号之前。身体便先做出了反应!
薄曦来身子直直下坠的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脑袋,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紧。
嗙的一声闷响,像是酒瓶重重击打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发出的声音,继而又是玻璃破碎的脆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飞溅到脸上,刮得脸上的皮肤生疼,薄曦来下意识的抬手一摸,指腹竟捻到几粒玻璃渣子 。
咚——身侧又传来重物倒下的声音,薄曦来扭头一看,几秒钟之前还跟他神气活现的那名治安员此刻正倒在地上,脑袋边上还多了一个血窟窿。血窟窿……这么说是夸张了一些,反正对方见了血,半天爬不起来!
薄曦来正过脸儿,怔怔的看着香菜,吓得小心肝儿乱颤。
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居然将酒瓶呼到人脑袋上,她到底想干嘛!薄曦来庆幸,要不是自己躲得快,自己铁定跟倒在地上的那个治安员一起遭殃!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薄曦来一下从地上蹿起来,暴跳如雷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刚才是想连我一块儿揍吧!”
“嘁……”香菜瞥了他一眼,露出失望与不耐烦的表情。
薄曦来凌乱了,这丫头一定是想篡位想疯了,才会企图连他一块儿干掉。干掉他,百悦门经理的位置就空下来了,得到百悦门经理的位置,就意味着工资要涨一倍啊……
不不不,他的性命和经理的位置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香菜把工商机关下派来的治安员给打了!
剩下的那群治安员从惊呆中回过神来,一个个怒容满面,尤其是手上抄着家伙的,不敢把棍子招呼到人身上,反而一边大声叫嚣一边胡乱打砸东西,以此来耀武扬威。
百悦门的酒保们挡在他们面前,嘈嘈杂杂,与他们对峙僵持不下。
此刻,香菜手上的酒瓶剩下不到半拉,尖锐的玻璃尖泛着青幽色的寒光,只要被她手上残破的酒瓶扎一下,那锋利的尖刺轻而易举便会划破皮肤,让布满鸡皮疙瘩的皮肤之下的温热血液喷涌出来!
客人们之中传递着不安的情绪,除去那些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人之外,还是有见惯风浪处之坦然的人存在。当然也不乏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的人,不过他们怕被殃及不敢靠近雷池半分。
有一个手拿棍子的治安员。畏惧香菜手上可怕的凶器而不敢上前,向身后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距离香菜是最近的,继而双目中又蒙了一层怯意。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原本爬满惶恐的脸上浮现出了庆幸的笑容。他们的头儿,终于站起来了!
那名治安员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耳朵里像是打仗一样嗡嗡作响个不停,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两晃,站稳了脚跟后。抬手抚向脑袋,竟摸了一手的血!
他止住沾满鲜血的那只手的颤抖,不敢置信的瞪向袭击他的香菜,暴怒得嘶喊:“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
敢打老子,老子一定要知道你姓甚名谁,然后抄你全家挖你祖坟!
香菜抠着鼻子,一脸不屑,“工作证?那是什么东西?话说你们这些治安员有工作证吗?看你们一个个被问住的表情,就知道你们也没有那种东西啦。你们自己都没有工作证。哪来的资格查看我们的工作证?”
治安员冷笑,被血染红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那又怎么样,我们有权限查看你们的工作证!”
“这就是所谓的强权吗……”香菜绽开极为灿烂的笑脸,更用冷冰冰的语气说着狂妄的话,“我最喜欢挑战那种东西了!”
香菜再不废话,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握紧残破的酒瓶。径直向治安员刺去。
见状,薄曦来大惊失色,心想这丫头是要在百悦门闹出人命吗?
他还来不及阻拦,身旁的那名治安员治安员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脚下打滑,仰面向后栽去,扑通一声整个人砸在地上,脚边有一个被踩碎的苹果核。
治安员暗呼倒霉,更恼这时候竟没有一个同伴上前来扶他一把,至今他还没有发现百悦门的酒保已经将他与其他治安员隔离开了。他如今已是孤立无援。
他正要翻身爬起来,腹部遭到一下肘击,当即五脏俱裂似的绞痛不已,他痛呼一声,下意识的蜷缩起身子,这才发觉身上骑坐了一个人。
“你这只猴子,老子一定……”
香菜用破酒瓶轻拍着他的脸,治安员满脸狰狞的狠色被恐惧与不甘取代,接下来要说的话硬也是被吞回了肚子里。畏惧那尖锐锋利的玻璃刺,他不敢乱动弹半分。
“没听说过老虎不在山,猴子称大王吗,”香菜接着用酒瓶拍他的脸,就像之前他拍打薄曦来的脸那样,这也算是替薄曦来出了一口恶气,“趁我们当家的不在,就来这里捣乱,真欺我们中无人能压制得了你们?你来跟我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治安员咬紧牙关不松口,眼中仍带惧色却是不屈服。
“不说是吧,那我就用我手上的这瓶子在你脸上刻下来好啦。”香菜用酒瓶在他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像是在找合适的地方下手。
治安员歪着脑袋躲闪着锋利的尖刺。
香菜极富耐心,声音不疾不徐,“不着急,咱们一笔一划来。”
治安员终是屈于香菜的淫/威之下,闭紧了双眼咕哝一声,“这里是百悦门……”
停下手上的动作,香菜状似愣了一下,“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可惜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末了,她诚恳的请求,“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这里是百悦门!”治安员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儿。
香菜像是患了耳背,“这里是哪儿?”
“百悦门!百悦门!!百悦门!!!”治安员用力嘶喊。
话落之后,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全场寂静一片。
百悦门,这三个字像是有千钧之力,在每个人的耳边重复回想,重重的敲击者他们的心房,甚至使得他们的灵魂都在因这三个字而颤抖。仿佛这三个字有着渗透人心和灵魂的力量。
薄曦来回过神来,发觉到自己全身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几时忘了,就算藤二爷不在,百悦门的荣耀依在。凭“百悦门”这三个字,就足以震慑四方。
沪市,只有一个百悦门。
在沪市,只要提起百悦门,谁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薄曦来在百悦门干了好几年,居然让一个才来没几天的小丫头抢尽了风头!
算了,别的不用多想,一个字,就是干!
薄曦来大声喊:“七海,守着门口,一个都不要放走!其他人都给我好好的‘伺候’他们,记住不要闹出人命!”他摩拳擦掌,接着咬牙切齿道,“这口气,我忍很久了!”
原先按兵不动的酒保一哄而上,将那些戴袖标的治安员打得满地找牙,一时间百悦门成了残暴又血腥的修罗场。
之后又有不少人加入了战斗,有百悦门的常客,他们见治安员就捶就打。也有百悦门的歌女和舞女,她们是见治安员又掐又挠。也有从外头赶来的车夫,就眼下这场面,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是无用武之地了,也只能在一边抓漏了。
望着越来越壮大的战斗场面,香菜傻了。真心的,她一开始没想打群架来着,只想跟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oo一下,然后用实力和气势把他们吓跑,恐日后遭人报复,她还特意换了个杀马特发型才出场,但是——雾草,这什么情况,怎么就打起来了……
香菜呆了呆,然后开始拾荒。哼哼~刚才她从薄曦来手中拍掉了不少钱呢。她一边捡钱一边喊:“姑娘们都是靠脸吃饭的,注意别让他们伤到了姑娘们的脸——”
很多人都是站在百悦门这边的,治安员寡不敌众,输掉这场战斗是毫无悬念的。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如丧家犬一般灰头土脸的蹲在一起,等候发落。
战斗一结束,出了气后怒火冷却,薄曦来脑袋冷静下来,心中直呼完了完了,这回可是闯了大祸!都怪香菜那个死丫头——要是二爷怪罪下来,一定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丫头头上!(未完待续。)
&bp;&bp;&bp;&bp;薄曦来在心里盘算好要是藤二爷追究起来怎么把责任推脱到香菜头上,别怪他不仗义,他清楚二爷待那丫头与待旁人不一般,就算那丫头担下全部罪责也不会有什么风险,反正二爷不会拿她怎么样。但是二爷对百悦门的其他人可就没那么仁慈了……
这么做的话,薄曦来心里没什么好内疚的。这件事本来就是那丫头挑起来的……
治安员的事告一段落之后,薄曦来便带领几名酒保维持场子上的秩序,将前来凑热闹的歌女与舞女也遣了回去,也总算是稳定了客人们的情绪,照做百悦门的生意。
先前跑出去给二爷捎信儿的人匆匆忙忙跑回来。
这人才被派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薄曦来没注意到他悲惨慌张的神色,以为他是在半道儿上就遇着了藤彦堂,于是大喜过望道:“是不是二爷回来啦?”
那人如大祸临头神情绝望,哭丧着脸报告:“是、是巡捕房的人来了!”
“什么?”薄曦来不敢相信,不过转念一想,百悦门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引来巡捕也是正常。
那人怕薄曦来不信,又急忙说道:“是真的!巡捕房出动了一队人马,正往咱们百悦门来的路上,我一得到消息,马上就回来向您报告了,没来得及见着二爷的面……”
没有完成薄经理交代的任务,大概是怕自己受到惩罚吧,他越说声音越小,紧张之中还透着一股不安。
薄曦来现在哪儿有闲心追究他的过错。
继工商机关的治安员之后又来一队巡捕,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百悦门今夜注定不太平。
薄曦来抬眼一扫,见周遭一干酒保杀气腾腾的摩拳擦掌,不禁哭笑不得的心想,这些脑袋发热的家伙们该不会是想像对付治安员那样也把巡捕暴揍一顿吧……
这些气盛的家伙脖子上的脑袋是摆设么,不知道打架斗殴是一回事儿,袭警的罪过可就大了去啦。进号子是小,严重的话巡捕当场枪毙袭击巡捕的人都大有可能!
薄曦来愁得脑仁儿直疼。刚才大家的时候不知被谁的拳头刮到的左边眼角也一个劲儿的刺痛着。
不能让巡捕抓了短,那就得处理掉这些还没来得及放跑的治安员。想了想,薄曦来指挥现场,“把这些人都赶到后台去。千万别让他们跑出来!”吩咐完,他便拉着香菜到一旁,“这事儿你得帮我。”
香菜显得极不情愿,还推脱道:“这事儿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忙?总不能让我带头吧巡捕给打出去吧?”她跟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可不一样,知道袭警可不是开玩笑。弄不好小命儿就没了。“我还以为你百悦门经理有多大本事呢,我看你离了藤二爷,生活就不能自理了是吧?”
被香菜小瞧,薄曦来咬牙认下,一方面是她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另一方面他求人办事儿总不能跟她撕破脸。
“你就别贫了,先说正事要紧,我倒是可以把巡捕拖住,但是巡捕房出动一队巡捕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总是要抓一两个人回去向上级交差的。”说到此处,薄曦来冲香菜嘿嘿傻笑,带着那么一点儿讨好的味道,“所以就委屈你,跟巡捕走一趟……”
“雾草!”原来薄曦来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摆明了是要让她做替罪羔羊,香菜怒了,冷嘲道,“让一个姑娘家出去顶罪,你们也真好意思!”
薄曦来抱拳作揖。连连告饶似的说道:“姑奶奶,只要您帮我们度过眼下这个难关,从此以后您就是我姑奶奶行不行!”他又接着道,“您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让你去顶罪……”左右说不清,他也急上了火,情急之下索性将一些不该对香菜这个外人启齿的话抖露出来,“这么跟你说吧,你也知道百悦门是荣记商会名下的。我们荣记与巡捕房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就算荣记有人犯事儿。他们忌惮荣记的势力一直不敢拿我们的人怎么样。凡事我们也不会做的太过火,总得给巡捕房那边留点情面。以往出事儿,双方都会事先通个气儿,走个过场。就算他们把我们的人抓紧去,也就是意思意思关几天,很快就会把人放出来了,不会过于为难……”
香菜奇怪的看他一眼,“既然如此,这么多人,你干嘛非找我去顶罪?”
她严重怀疑薄曦来这是以权谋私,要公报私仇。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仇怨吧。那这货为毛要针对她?
薄曦来神情窘迫,难堪一笑,可怜巴巴的哀求:“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但凡有别的好法子,我也不会这么阴损让你一个姑娘家去做有伤名节的事儿……”他真想无视香菜投来的那道有色目光,好像他说自己阴损是多么正确多么有自知之明一样。“二爷不会心疼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可二爷待你不一般,你今晚随巡捕去,二爷肯定会想方设法动用关系保你,说不定你明天一早就出来了。要是换做我们,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来的……”他眼巴巴的望着香菜,就等她一句话,可这丫头睁着眼看着他愣是没吭一个声儿。薄曦来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急昏了头产生了幻听,他隐约听见巡捕们齐刷刷的脚步声。
香菜就是想看看这丫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丫的,她原先以为在这方面世上没人能超过她,薄曦来居然跟她提出这么无耻的请求,让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代他们大老爷们儿去坐牢!
见香菜半句话不说,生怕这样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眼下可是没时间了,巡捕们马上就要到门口啦,无奈之下,薄曦来只好在沉默中爆发,急声催道:“行不行,您倒是给句话啊!”
香菜脸上隐隐浮现一层薄怒,倒是说话的口气还不至于那么生硬,“薄经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就是十天半个月么。荣记商会名下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顶上的?香菜倒不是不舍得牺牲自己,今儿她要是进巡捕房,明儿要是出不来……她不知道她哥会做出什么事来。
此刻。她所有的顾虑,只牵系芫荽一人。
薄曦来要急哭了,一口一个“姑奶奶”的叫唤,“姑奶奶,您就行行好吧!姑奶奶。看在您捡了我那么多钱的份儿上,您就帮我一回。这事儿一旦过去,我把姑奶奶您供起来都行,天天跟您磕头烧香!”
刚才她趁乱捡钱居然被薄曦来给看着了,香菜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把之前从地上捡的钱都掏了出来,塞给薄曦来,“这钱我可是还给你了。”
这件事,有钱的因素在里头。就变成了一场交易。香菜索性把钱还给薄曦来,省的到后来落下“拿钱不办事”的话柄。
她在百悦门浑水摸鱼,那是闹着玩儿的,可进巡捕房留下前科,那是很严肃的问题!
“别啊,”薄曦来把钱推了回去,想着既然这丫头不为利益所动,他干脆就把可怜装到底,兴许真的能动之以情。于是他挤出两滴眼泪,拧着脸做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姑奶奶啊,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吧……”
七海与其他酒保也加入苦情行列,配合着薄曦来苦苦向香菜哀求:“姑奶奶,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薄曦来说:“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不是吃不了苦。也不是怕在巡捕房的号子里蹲上十天半个月会要了我们的命,可是我们一旦进去,我们的家人有谁来照顾?”
听薄曦来说到此处,七海红了双眼,站出来说:“经理,我看还是不要为难香菜姑娘了。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受委屈进那种地方,巡捕要是抓人的话,还是让他们抓我好啦!”
七海要壮士扼腕,受到阻拦,有人抢到他前头大义凛然道:“不行!还是让他们抓我好了!七海,你娘病了,还在家里等着你抓药回去呢……”
“大栓你退后,我跟巡捕们走!七海要照顾他娘,你也有爹要照顾,我上没老下没小,进去一段时间也不会掉块儿肉!”
七海和大栓同时拉住说话的人,“刀子,你就别跟我们争了,你要是进了巡捕房,谁来顶你的班,你的全勤奖可就没了。你不是还要攒钱供你弟弟上学吗!”
“我跟巡捕们走!”七海说。
“让我来!”
“还是让我来!”
瞧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要舍身取义的样子,都快把香菜“感动”哭了,既然他们这么有担当,刚才怎不见他们这么积极啊……
七海、大栓、刀子三人争来抢去的时候,香菜算是看出来一个人的真面目了,那就是薄曦来!
“都别吵啦,”香菜一声喝断七海他们的争吵,然后说:“让他去!”
薄曦来简直要给跪了,“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我要是跟巡捕们走,只怕出来的时候就是横着了……”
香菜察觉到眼前四位神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方才热烈的气氛一下子也冷却下来。薄曦来倒还算是比较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七海他们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大栓不知怎的用力抽了一下酸涩的鼻子,垂下的眼眸中似乎也有泪光在闪动。
薄曦来多少受他们的情绪影响,目光沉了沉,脸上闪过一丝哀痛之色,说话的声音里似乎也压抑着一股沉痛,“姑奶奶,跟你说实话吧,让你为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出头,着实是欠考虑了些,我们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二爷的身份不一般,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这树大招风的道理,你这么冰雪聪明,不会不懂。七海他们进巡捕房,顶多也就十天半个月就出来了,我要是进去,那结果可就跟他们不一样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后又接着道,“我不敢自称是二爷的左膀右臂,也不敢自认是一个人物,但是我敢肯定我要进了巡捕房,少不了一顿折磨,甚至是严刑拷打,逼问我有关二爷和荣记生意上的机密……”
七海眼中闪过愤愤不平与浓浓的哀痛,他的愤恨并不是因香菜而起,只是看着香菜的时候,神情中竟露出一丝羡慕,“没错,香菜姑娘,你来的晚不知道,以前二爷有一个叫阿南的得力助手,与小北哥并称是二爷的左膀右臂,也是因为有人到百悦门闹事,他出面摆平,最后莫名其妙的跟巡捕进了班房,结果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在班房里没两天就断了气……”说着,他红了眼,哽咽道,“阿南还给我娘抓过药,我还欠他钱没还呢……”
香菜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诶,多么实诚一孩子。
但是,不能因为她是新来的就欺负她吧!敢情这位薄经理一开始就打好了坑队友的算盘,坑的就是她,没商量!雾草,她忍不下这口气呀!
不过,她正愁怎么融入百悦门这个大集体呢,她这次帮大家一个忙,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内心挣扎了一番,香菜做了决定,“好吧,这次我帮你们。”她抬起一手按住薄曦来的肩头,渐渐收紧手上的力道。
薄曦来脸孔微微扭曲,心道:这丫头的手劲儿怎这般大!哎呦我去,疼的要死要死!
“你告诉藤彦堂,明儿一早,我要是见不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她另一手虚空一握,恶狠狠说道,“我就捏爆他!你——也别想好过!”
薄曦来感受到她恶意满满的威胁,顿时虎躯一震菊部一紧,双手下意识的捂着裆口重要部位。
果然,这种可怕的女人,就该被关进那种地方,一辈子都不要放出来,省得她为祸人间!
香菜他们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整整一队巡捕便鱼贯而入,将整个场子包围了起来。此次巡捕房带队出动的是一名矮个子中年男人,人称刘队长。
刘队长的个头儿还没香菜高,大摇大摆的进到百悦门来,似乎将谁都瞧不进眼里。就他这样的身高标准和目中无人的德性,香菜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走后门才能够进到巡捕房混到一官半职的人。(未完待续。)
&bp;&bp;&bp;&bp;刘队长天生贼眉鼠眼,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不说,还总像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他带人闯进百悦门前没事先派人来通知一声,就足见他没将百悦门放在眼里。
趾高气昂得挺着大腹便便的啤酒肚,一手叉腰一手扶着挂在腰间最显眼处的配枪,他大刺刺的站在巡捕们的队列前,呼噜一声用鼻子攒足一口气又用力的喷出。乍一看,他那俩鼻孔似乎比他那双眼睛还要大一些。
场上的音乐和舞曲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中断,这引起了刘队长极大的不满。
他将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又猛的一收,同时张开满口谎言的嘴响亮的大喝一声,“停——”
台上的乐曲与歌声相继戛然而止,舞池中勾肩搭背的男男女女停下脚步,观众席上宾客纷纷回头。
全场蓦地寂静下来。
这一切的突变只因他叫停,刘队长一脸的满意与得色,神情变得更加不可一世。
薄曦来迎上去,表现出意外,“刘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听他说话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显然他也懒得讨好刘队长这样的势利小人。
刘队长挑高眉头,爱答不理似的瞥薄曦来一眼,一边捻着胡须一边摇头晃脑得问:“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在百悦门寻衅滋事、聚众斗殴——”
薄曦来立马喊冤:“哎呦,刘队长,您自己睁眼看看,要真有那档子事,我们这儿还会整整齐齐吗,只怕都把我们的客人吓跑一大半啦,可是您看看,百悦门的生意还跟往常一样呐——”
刘队长板正脸,扫一眼七海他们,继而又凶狠的瞪向薄曦来。“既然没有那回事,你眼角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手下的这些人——”
老子眼睛是生的小,可还没有瞎!
七海、大栓、刀子他们心虚的低下头,仓皇掩饰脸上的青紫淤伤。
见状。自以为长了一对火眼金睛的刘队长冷冷的嘲笑一声。
薄曦来轻按了一下眼角,脸色稍有些尴尬,“嗨,不是刘队长想的那样,我们百悦门最近来了个新手。不服管教,总以下犯上!”他苦不堪言的叹息一声,接着又对刘队长诉了一番苦,“别人干活儿的时候,她偷懒儿。换班的人来没到,她就提前跑了,不把我这个经理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就连我们二爷的面子她都不给,看见她就来气!”
他这哪儿是在刘队长跟前唱假戏啊,分明就是本色出演好伐!想来他这些发自肺腑的话也是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一副不甘心又气不过的样子,他大概还恨不得将这些话变成刀子,然后一刀一刀的扎在香菜的心口上。
之前答应的事儿,香菜有点后悔了。薄曦来对她的成见辣么深,这货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干掉她吧……诶,算啦算啦。若真是这样也不怕,她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找这货算账的!
听薄曦来说半天也没说到节骨眼儿上,刘队长不耐烦了,吭哧一声喝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薄曦来忙又说:“今儿场子上那么忙,我发现那新来的不仅偷懒儿还偷吃,还偷人家的钱包——”
他越说,声音拔得越高。
闻言。香菜心生不好的预兆,眼下事情发展的貌似有点脱离正常轨道啊。她偷懒儿偷吃没错,但是偷钱包这一项百分百是诬陷啊,她要抗议!
薄曦来哪儿会给她抗议的机会,“刘队长要是不信的话,待会儿搜她的身。我猜八成钱还在她身上揣着呢!”
刘队长被薄曦来的话引到了钱眼儿里,原本严厉的神情此时缓和了许多,一对眯缝的小眼中绽放着贪得无厌的光芒,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把某人身上的钱搜出来了!
如果说刚才香菜只是有一点点后悔,那这会儿她已经悔到肠子都发青了。她早该知道,藤彦堂的手下怎么可能都是省油的灯!这个薄曦来,真是好样的,这一下可是报了好几箭之仇哇。
她的钱,她的自由,她的名声……呜呜,就这么没了!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麻辣隔壁的,等着吧,她迟早要把薄曦来这个不仗义的魂淡从百悦门经理的位置上给撸下来!
薄曦来越说越来劲,“几次三番我说她,她就是屡教不改,我今儿就想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尝尝我的厉害——哎哟喂,您是不知道哇,这厮居然比我还厉害!”他抻着脑袋把受伤的左眼角递到刘队长跟前,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您瞧瞧,您瞧瞧,您看她把我这眼睛打的。我手下好几个人都收拾不住她,也都挨了拳脚,不信您瞅瞅,我这些手下哪一个身上没有带伤!”
香菜抱着手臂冷眼瞅着他,要是能用一口盐汽水喷死这货该多好。
薄曦来,姑奶奶我记住你了!有种你就接着说!
刘队长向薄曦来投去同情的眼神,心道百悦门新来的这个酒保就算没有三头六臂,也该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吧。哼,管她是三头六臂还是五大三粗,就算她是翻天脑海的哪吒,他就不信那丫还能有金刚不坏之身,不然就得乖乖臣服在他的枪口下!
刘队长似乎是想回应薄曦来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又怕有损他队长的威仪,两相矛盾之下,他牵动嘴角扯出来的那个笑容甭提多难看了。
他正了正颜色,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没能发现符合他心中形象的那个人,不然他要是知道香菜就是薄曦来口中所说的那个“不服管教、屡教不改”的人,视线所过之处绝对不会自动忽略她。
“你说的那个新来的在哪儿?”慢悠悠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子焦急。
一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香菜。
香菜心里那个气啊——
别以为你们用眼神出卖姑奶奶,姑奶奶就记不住你们!
刘队长循着众人的目光看上去,看到的人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彪形大汉,分明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嘛。
香菜冲他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
刘队长暴跳如雷的怒喝:“混账!”
薄曦来幸灾乐祸的看着香菜,附和说道:“没错,太混账啦!”
刘队长抬手指着薄曦来的鼻子。怒不可遏,“老子说的是你,你混账,居然敢耍老子!”
一个纤细瘦弱的姑娘。怎么可能把这些大老爷们儿揍得落花流水?
香菜无奈的向还没反应过来的薄曦来摊手,故作无辜状。
薄曦来巨悲催,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以貌取人的家伙呢,不对不对,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香菜这样长得一脸无害的怪物呢!
“刘队长。您千万别被她的外表给骗了……”
香菜对薄曦来忍无可忍,“有种你再说一句!”
薄曦来怕怕的捂着嘴,一双泪目中露着怯意,“刘队长,您听听您听他,她威胁我——”
香菜改变主意了,不用等到秋后算账,她现在就把薄曦来这丫给办了!
“薄经理,我看你妆花了,要不我给你右边眼睛也化上眼影吧。刚好对称,就不用感谢我啦!”
抛开香菜握紧拳头的恐怖架势不说,就她那两排白森森的齿缝间钻出恐吓人的话,就足够让人打几个哆嗦了。
薄曦来顿觉一道寒气自天灵盖钻入,硬生生打了个激灵,遍身都出了一层白毛汗。
见香菜挥拳过来,他本想躲闪,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让刘队长亲眼看看这丫头的实力,八成是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他心一横。忍住把脸凑到香菜拳头跟前的冲动,绷紧了两条腿,脚底板像是长了钉子一样立那儿不动。
他就以身证道,向刘队长证明。这丫头就是个怪物!
但是姑奶奶能不能求求你,别打脸成不,咱还靠这张脸混饭吃呢。
说打他右眼,也绝对会连着他左眼一块儿打!香菜一拳把薄曦来揍趴下,跳到他身上接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姑奶奶拳头的滋味儿很酸爽吧!”
这丫头拳脚不留情似的,薄曦来整个人都被打懵逼了。她拳头的滋味儿到底如何。只能往后回味了。
要是任由她这么继续打下去,等到藤彦堂回来,怕是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七海、大栓和刀子上前去拉香菜,结果三人齐齐被她甩开。
刘队长也懵逼了,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信一个小丫头会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三个大男人居然都制不住她!靠,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打起来了?
七海他们原本是劝架的,都被香菜逼急了,这才选择出手,最后又上来两个酒保才把香菜给压制住。
薄曦来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的甭提模样有多惨了,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往后千万不要得罪这两种生物。呜呜,好疼啊……
“刘队长,这可是您亲眼所见……”
刘队长生怕被殃及似的,忙叫手下把香菜的手脚都用铁镣给拷上。正生心思收队走,一名巡捕跑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他抬眼迅速一扫,最后盯准了后台方向。
他一挥手,大声下令,“给我搜!”
薄曦来等人脸上都是一紧,就他那已经被揍成猪头的模样,摆出任何表情都是一个大写的“丑”,让人无法直视。
“刘队长,您这是……”薄曦来一说话,整张脸都在痛。那丫头拳头的滋味儿果然很酸爽。
刘队长打着官腔安抚他,“放心,只是例行检查一下。”
薄曦来紧张不已,暗暗朝后台方向看了一眼。
要是让巡捕们发现后台藏着的那些治安员,他纵是有百张嘴也辩解不清。到那时候,被抓走的香菜极有可能被当做革命党分子处置,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丫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二爷能饶过他?
见几个巡捕往后台去,薄曦来忙对刘队长道:“刘队长,后台都是姑娘家,我看还是不要让您的手下进去搜了吧。”
刘队长瞥他一眼,不屑一笑,摆明了是要无视他的话,甚至像是在挑衅一样。拔高声音加重口气命令:“继续给我搜!”
薄曦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紧了一对拳头仍止不住手心冒汗。
那几名往后台去的巡捕刚越过舞台,就退了出来。
是江映雪!
薄曦来感觉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江映雪女王之姿,宛如可望而不可机的皎皎之月。仅用一身高贵冷艳的气息就将那几名巡捕给屏退了出去。
她身边的姚薇骄横的指责巡捕,“你们想干什么!后台乃是百悦门重地,男子不得擅入,就算是荣爷、藤二爷、马三爷,没有我们的允许。也不能贸然进入这里。你们以为自己是谁!穿着一身黑皮就当自己是个人物,巡捕了不起吗!”
很多华人巡捕为洋人办事,被当成卖国贼一样冠上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黑皮狗”,正是因为他们巡捕那身统一的黑色制服而得名。
在姚薇的咄咄逼人之下,巡捕们显得很无措,纷纷向前来的刘队长投去请示的目光。
江映雪轻飘飘的瞥了姚薇一眼,后者立马一副恭谨的态度垂手立在她身边。
“我这丫头说话冲撞,还请刘队长不要见怪。”
刘队长一对老鼠眼睛似恨不得长在江映雪身上,色眯眯的笑道:“不见怪不见怪,我怎么可能会跟江小姐见怪呢……”
虽说早已习惯了被这样的目光打量。江映雪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她维持姿态,不卑不亢,“此后台是百悦门重地,男子不得擅入,我们这里的姑娘倒不怕有损自己的名节,就担心被诸位爷撞见失仪之处,污了诸位爷的双眼……”
香菜和薄曦来给会说话的这位姑娘默默的打了一百分。
人家不只会说话,还不失气度,值得被点三十二个赞!
江映雪原本客客气气的。倏然口气变得强硬起来,“所以刘队长还是带人请回吧。”
刘队长神色稍有为难,心里倒还不至于因为江映雪这个女人的几句话就生出退堂的打算,但也知道这个女人不容小觑。毕竟她是大名鼎鼎的雪皇江映雪!
“江小姐。您就别为难我啦,我这也是公事公办,只是例行检查一下……”
这时有几位客人上前来,大都是江映雪的裙下臣,是来帮女神排忧解难的。
其中一人道:“刘队长,江小姐都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您要是听不懂我就再跟您翻译一遍。百悦门的后台为什么叫男子不得擅入的重地,那是因为那是姑娘们专属的地方,您尿急的时候会不顾礼义廉耻跑到女厕所去吗?”
“后台要是有姑娘正换装,你们闯进去要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能负责的起吗?”
“就算你能负责的起,也得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刘队长也没想到下了一道搜查的命令就引起众怒了,他心里有点犯怂,可手一摸到配枪,立马又神气起来。
他将无耻发扬到极限,对那些人说:“你们刚才没听江小姐说嘛,她们百悦门的女子不怕有损名节,既然她们都不怕名节受损,你们在这儿瞎起哄个什么劲儿。”他又舔着脸对江映雪笑道,“至于我们,就不劳烦江小姐担心了,我们这些人的眼睛早就见惯了各种场面,我相信百悦门的后台绝不是污秽的地方!”
一人负手冷哼,“刘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来百悦门就是为了多看这里的姑娘一眼,岂会便宜了你们这些小子!你也不过就是凭着关系在龙城巡捕房得了一个小小的行动小队的队长之位,只要我一个电话打给张局长,他立马就能把你从这个位置上踢下来!”
谁料刘队长不怒反笑,笑的特别猖狂,“我还以为眼前这是谁呢,原来是张局长三姨太的弟弟,张局长的小舅子,哦不,是前任局长的小舅子——”
那人见没能将刘队长震住,反被奚落一通,脸色变换不定,但碍于对方人手众多,也只能咬牙忍下这口窝囊气。
这时,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前来。
为首的那人身穿白色西装,虽然有些上了年纪,浑身却带着一股超凡脱俗之气,像是能净化这世间一切污浊的东西。
此人含笑道:“刘队长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通融一下呢——”
刘队长有眼无珠,口气不善对那人道:“哪儿冒出来你这么个狗东西!”
白色西装身旁的人脸上爬满怒色,正要发作时被他眼神制止。
见那人,江映雪有些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骆总会长……”
堂堂的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在百悦门,居然没有人知道?!
天啦噜!
刘队长双腿一软,哆哆嗦嗦竟跪到地上。他不怕什么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他怕的是骆总会长上头的人!在场的人谁不知道骆骏的大舅子是威廉总巡长!
总巡长一句话,罢黜一个小小的队长是小,以后他官运亨通的美梦全都能泡汤!(未完待续。)
&bp;&bp;&bp;&bp;刘队长一秒变怂,瘫软之后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上怎么也使不出多余的力气。他跪在地上,难以掩饰让人厌恶的丑态。
骆骏身边的杨秘书护主心切,指着地上的刘队长厉声呵斥:“你刚才说谁是狗东西!?”
刘队长浑身剧烈哆嗦,浑身像是没了骨头,一边俯首磕头一边连连扇自己耳光,“我我我,我说我是狗东西,我是狗东西!”
连挨了自己好几个巴掌,他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些,心道威廉总巡长是个铁面包拯,可这位为人低调的骆总会长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借助婆家的势力。他只要好好的求骆总会长把他当个屁放了,说不定今儿这事儿就这么翻篇儿了。
这会儿刘队长哪里还顾得了脸面,他匍匐在地,向骆骏求饶:“骆总会长,是小的失言,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对这种人,骆骏是眼不见为净。
杨秘书为他代言,“还不赶紧滚!”
刘队长心里暗骂了杨秘书一句狗仗人势,从地上爬起来,忙又对周围的巡捕们下令,“撤!”
骆骏看向刘队长灰溜溜的背影,突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稍纵即逝,很快便收回闪烁不定的目光,微笑着与江映雪他们攀谈起来。
巡捕们收队离开,百悦门又恢复一片歌舞升平,放佛先前的两场风暴都不曾经过这里。
不多时,藤彦堂回来。
薄曦来先向他报告了治安员的事。
藤彦堂抬眼在他青一片紫一片的脸上扫了一圈,“几个治安员就把你打成这样了,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弱了?”
薄曦来摸了一下颧骨处的青肿,只要一牵动脸部的肌肉,整张脸像要裂开似的。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个大猪头。
他神情尴尬,如实相告:“这是香菜姑娘打的……”
“她?”藤彦堂可是知道香菜的脾气,她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手。
于是。薄曦来又一五一十的道出巡捕的事。
一听香菜被巡捕带走,藤彦堂清俊的脸上如覆寒霜,阴沉的目光化作道道无形的刀光剑影,似乎要对眼前的人施以凌迟酷刑。
薄曦来觉得自己可能小瞧了香菜在藤彦堂心中的地位。说不定对藤彦堂来说,整个百悦门也不如那一人儿金贵,然对他自己而言,百悦门与在百悦门和他一起共事的兄弟,却比什么都重要。这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的家,这里的人就是他的亲人……
触及藤彦堂冰冷的目光,薄曦来心虚不已,顿时有些后悔让香菜去顶罪。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硬着头皮,故作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二爷,您一定要想办法救香菜姑娘啊!”
“这还用得着你说?”
一想到香菜落难,薄曦来就“悲从中来”,忍住抽泣。“虽然这丫头平日里总没个正形儿,可我没想到,她才来百悦门没几天,就对我们的感情这么深!”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儿,一副感动地快要哭出来地样子,“她居然会主动揽下所有的责任……”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脸上的伤是咋来的了……
藤彦堂不耐烦他这副德性,“行了行了,这段时间我本来就忙的不行,你们还真会给我来事儿。”
唱了一出好戏,没博到半点好感。薄曦来也只好悻悻作罢,心想这都大半夜了,离太阳出来的时间也不长了,怎么看藤彦堂都不像是着急救人的样子。虽然他也很想让那丫头在班房里多蹲一会儿。但如此一来日后难免会自食恶果。在被巡捕带走之前,香菜可是把丑话撂在前头了——
“二爷,您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香菜姑娘给救出来!”
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藤彦堂看着他,幽幽的目光嗖嗖的往外冒着寒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那丫头的事那么上心了?”
薄曦来瞠目结舌。这误会可大了去,他忽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纵然难以启齿。为消除藤彦堂的误会,薄曦来如实道:“不是……是香菜姑娘说,在天亮之前您要是不把她救出来,她就……她就……”
“她就怎么样?”藤彦堂倒是要听听那丫头嘴里能吐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
薄曦来模仿着香菜当时的不雅动作,抬手虚空一握,“她说她就捏爆你的蛋蛋……”
藤彦堂扬起嘴角,轻哼一声,“我看你不是担心香菜,也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往后从她那儿讨不到好吧。”
他就不信香菜没有对薄曦来放狠话。
薄曦来嘿嘿一笑,“其实都有都有——”
接下来,藤彦堂与薄曦来二人商讨了一下工作上的事,以防日后再出现工商机关查证的情况,还是要把百悦门所有工作人员的工作证都给办上,以免落人口实,说他们仗势欺人目无法纪。
当然,不止百悦门工作人员的工作证要办。荣记商会中只要有谁牵涉到生意上的事,也都需要办工作证。
这几天,除了百悦门,好些经营场所都遭了殃,坐地商们的损失总和起来不计其数,钱财是小,更重要的是其中还牵涉到不少人命。
国府对革命党喊打喊杀,四处张贴高额悬赏令,一下闹出这么多事来,现在人人自危,就怕被当成革命分子抓走。一个革命分子的脑袋,可是值很多钱。对那些丧尽天良泯灭人性轻贱人命的冷血刽子手来说,这不失为一个来钱快的途径。
藤彦堂没对薄曦来说太多,“行了,你回去修养几天吧,这几天就不要来上班了。”
薄曦来傻了,二爷撵他走,这是几个意思?
脑袋空白了一阵,想也没想,他便嚎啕大哭道:“二爷,求你不要革了我的职哇——”
二爷他……二爷居然真的因为那丫头的事要炒了他?
藤彦堂不胜其烦。“我的意思是让你回去养伤。”
薄曦来猛的收回哭丧的表情,只要不是炒他鱿鱼就好,“这点小伤没关系的……”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百悦门有关系。我总不能让你那张猪头脸毁了我们百悦门的形象。丑死了!”
薄曦来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我给你五天假,”藤彦堂说,“把脸上的伤养好。”
“是带薪休假不?全勤还在吧……”
“带薪休假?全勤?”藤彦堂冷哂,“想得美。”
薄曦来无语,弄半天他还是着了那丫头的道儿。
“知道了就回去吧。”藤彦堂开始撵人了。
短短一瞬。薄曦来看开了。就算不是带薪休假,全勤奖也没了,好歹他经理的位置是保住了。
为表示忠心和感谢,他示好道:“那二爷我不在百悦门的这几天,我可以帮忙打理商会……”
不等他说完,藤彦堂的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老子特么赶时间救人啊!
薄曦来想想也好,在二爷发飙前赶紧跑。可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办公室内两人相视一眼,薄曦来随后去应门。
来人是负责后半夜班的一名酒保。神情仓皇,显然大事不好,“薄经理,二爷,你们快去看看吧,外头有个人要闯进来,我们好几个人都拦不住……”
今儿还真是个黄道吉日啊,先是治安员上门来查证,紧接着又是巡捕上门来抓人,这会儿又是哪路神仙要闯百悦门?
等等。有个人……
那就是说是一个人咯。
百悦门这么多人居然拦不住一个人?!
雾草,这世界是怎么了,怎么遍地都是香菜那样的怪物!
薄曦来问那名酒保,“来的是什么人?”
“好像是个拉车的。口口声声说是要找二爷。”那酒保答。
一听这话,藤彦堂紧皱的眉头倏然一松,大概知道来人是谁了。
藤彦堂抬腕一看表,这都半夜两点多了,也难怪那人会找上门来。
他起身随那名酒保去。
百悦门门前,四名酒保合力将一人压制在地上。见藤彦堂出现,齐声叫道:“二爷——”
被俘的人突然奋身一挣,险些将他们四人甩脱掉,他们加重手上的力道,不敢有片刻松懈。
“藤彦堂,香菜呢!我妹妹呢!?”
正如藤彦堂所料,上门来的事芫荽。
见藤彦堂打了个手势,底下的人没有犹豫,一齐松开了芫荽,不过仍对芫荽虎视眈眈,生怕他会做出惊人之举。
芫荽爬起来,怒视着站在台阶上的藤彦堂,再一次大声质问:“我问你,香菜呢?”
藤彦堂口气轻松道:“我让香菜出城给我办一件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虽然他对芫荽扯了个小谎,却没说大话,他不敢保证天亮之前一定能将香菜从班房里捞出来。
芫荽直接戳穿他的谎言,“你撒谎!我妹妹明明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藤彦堂当然没指望自己那拙劣的谎言能够瞒得住芫荽,“既然你知道她在哪儿,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芫荽气极,他真不知道事到如今藤彦堂为什么还有余力摆出一副无辜者的嘴脸,此刻他对藤彦堂的愤怒已经超越了对香菜的担心。
藤彦堂当然知道自己的言行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习惯了挑拨人的情绪。看着那张与香菜极为相似的脸,他始终无法硬下心肠把芫荽赶走,无奈的轻叹一声,道:
“你若是有香菜一半聪明,就不会找我来要人了。”
香菜是从百悦门——他藤二爷的地盘被抓走的,芫荽关心则乱是没错,但他跑来要人真的有做错?既然藤彦堂摆明了态度,他就一个人去巡捕房,哪怕是硬闯也要把他妹妹给救出来!
“那我去巡捕房!”
藤彦堂以手扶额,简直要被芫荽蠢哭了。
“这么跟你说吧,今天巡捕确实从我百悦门抓了人没错,你去打听打听看,有谁知道他们抓走的人姓甚名谁是何方人物——”
芫荽有些不解,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才知道藤彦堂要表达的意思是他们还没有公开被巡捕抓走的那个人的信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他倒要听他藤彦堂到底要说什么。
“……没有我的吩咐,我手下的人不会跟外面的人多嘴。”藤彦堂欣慰,芫荽是比香菜蠢了一点,不过还没到那种没开窍的程度。他又说,“倒是你,知不知道今天给你通风报信的那个人的身份。”
芫荽神色稍变,困惑的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乍隐乍现。拨开那层冥冥迷雾,他渐渐意会清了藤彦堂刚才那番话背后的意思——
有人在故意挑拨他和藤彦堂之间的关系。
可是……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日他出车,半夜一点多才到家。到家后才知道香菜没回来,他不放心,就想着到百悦门来看看。他刚到百悦门附近,就有人跑来告诉他香菜被巡捕抓走的事。他当时也没多怀疑,着急着去百悦门求证。
现在想想,他压根儿就不认得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既然不认识,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他有个妹妹叫香菜?
到底是谁在暗处盯着他们兄妹!
芫荽感觉,这夜充满了凉意。
藤彦堂抬手看表,“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他真的赶时间救人啊,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出别的岔子了。
芫荽清楚凭一己之力救不出香菜,眼下他也只能求助大名鼎鼎的藤二爷了。只是他刚才一时冲动冒犯了这位大人物,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帮他……
“那个……”芫荽神情极为不自然,左右瞟了两眼,搓了一下鼻子含含糊糊道,“你……你会想办法救香菜吧。”
对他这样的反应,藤彦堂倒是觉得新鲜。大概是爱屋及乌,因为他对香菜的喜爱,所以他瞧着她哥哥也顺眼。
“你就放心回去,我保证香菜不会少一根头发。”
藤彦堂那对比夜色还浓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叫人不寒而栗。
如果香菜在巡捕房出事,他绝不会放过跟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一个人!(未完待续。)
&bp;&bp;&bp;&bp;话说香菜被巡捕铐走,到了巡捕房,眼瞅着自己就要被丢进班房,这时候刘队长上前来留人。
“搜她的身。”刘队长示意部下。
香菜原本以为他突然大发善心,要还她自由呢,没料这位刘队长还惦记着她身上的那点儿钱。她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很可笑,看刘队长长得就不像是好人的样子吧。
负责押送她的那名巡捕正要动手,香菜却叫停,“等等,好歹我也是个姑娘家,你让一个男人搜我的身,你们不觉得害臊,我还觉得害臊呢!”
在百悦门见识到她大发神威,刘队长可不会再被她那张人畜无害的模样给骗了。
此去百悦门险些得罪了重要人物,搞得自己前途堪忧,回来的一路上,刘队长仔细想过了,就算他因此被罢黜也好日后不能平步青云也好,至少他现在还是龙城巡捕房行动小分队的队长,仍有油水可捞的余地和余力。
当然,也甭指望这种人会有怜香惜玉之心。
刘队长瞄了一眼铐着香菜手脚的铁镣,抬手指着牢狱方向,神气活现的嘲笑道:“戴着这玩意儿踏进巡捕房,长再大的一张脸也都被臊光了,还在乎搜身这一条?实话告诉你,既然来到这里,你就没资格跟我们甩脸子,就算你甩脸子也没人会瞧。要想日后在班房里有好日子过,那我还是劝你最好识相点,乖乖的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双手捧着呈交给你爷爷我!”
不过就是个小队长,在百悦门碰见骆骏时装得跟孙子一样,这会儿香菜真不知他哪儿来的勇气用这么大的口气跟她说话。她真想用铁镣勒得这势利小人说不出话!
但是,人在枪口下,不得不低头哇。
香菜乖乖的把全身上下的口袋掏了个底儿朝天,却愣是没有掏出一个钢镚儿出来。
一边翻着口袋,香菜一边反唇相讥,“我说这位刘队长。你未免也太好骗了,人家说我身上有钱,你就信了。”
早在她跟薄曦来那几个掐架的时候,她就偷偷的把钱塞进七海他们的口袋里了。不是她同情心泛滥,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单纯的不希望便宜了刘开这个势利小人。
看着刘队长那踩到一坨臭狗屎的表情,香菜心里大呼爽快。
被她取笑,刘队长气的七窍生烟。想起在百悦门的时候。几个大男人都不是这丫头的对手,一下就被撩起了征服欲,仔细一打量,瞧这丫头的模样虽然还未长开,却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他眼里冒出淫邪之光。钱财没捞到,揩揩油也好……
刘队长一把将羁押香菜的巡捕推开,神气的往香菜跟前一站。
香菜没躲也没闪,既然这个矮冬瓜队长很享受别人俯视他的目光,那他尽量往跟前站好了。只是这货的眼神。怎这般令人作呕?
香菜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眸子里闪动着对刘队长的厌恶。
刘队长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却难掩那泗溢着贪淫的目光,他分别在香菜的胸口与腰胯处扫视,舔着猪肉肠似的厚嘴唇不怀好意道:“我看你是把钱藏在了身上的某个地方吧,是上面呢还是下面呢——”
香菜将铐在双腕上的铁镣拿在手上,并抻得乒乒作响。她本不想浪费心情对刘队长这种人动怒,奈何对方实在得寸进尺得超出了她容忍的限度。
“不怕死的话,你就伸手试试。”
让他占便宜?
香菜还不如去舔生猪肘!
被香菜惊人的气势一压,刘队长一秒变怂。
不过他很快又神气起来。他有枪在手,会怕一个娇蛮暴力的小丫头片子?真是可笑!
就在刘队长要发作时,一人打着呵欠从巡捕房出来,泛着困泪的双眼瞧见这一幕。
“这不是刘队长么。这么晚了还在兢兢业业的工作啊。”话是这么说,可说话的人却操着暗讽的口气,细细琢磨便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了。
刘队长的脑细胞要么浪费在做白日梦上要么浪费在争名逐利上要么化作精虫浪费在女人身上,哪儿会聪明到品味出那简单的一句话到底包含着几个意思。
倒是一见来人,他登时将香菜抛在一旁,笑哈哈的迎上去。低头哈腰的招呼道:“燕探长,您也是,这么晚了还在辛苦啊。要不我把这个犯人送进女牢后,我请你去喝两盅?”
燕松兴致缺缺的挥手道:“罢了,还要赶着早起呢。这一喝,接下来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呢。办完了差,你也早些歇着吧。”
刘队长神色稍稍一紧,许是突然间意识到的什么严重的事,顷刻又对燕松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是是是,多亏探长提醒,新局长上任没几天,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局长将头一把火烧到了革命党的头上,接下来就该是咱们了。诶,以往这时候啊,老子早就在温柔乡待着了……”
燕松可没心情听他抱怨,向香菜睇了一眼,刚才黑灯瞎火的没看仔细,只是觉得那道被吞没在夜色中的娇小身影有些熟悉,现在睁大眼一瞧,那被铁镣铐上的犯人可不就是香菜嘛。他脸上的倦怠一扫而光,整个人顷刻间便精神起来。
啊呀呀,怎么办,好想幸灾乐祸!真是老天有眼,让这丫头也有今天!
“这个丫头犯了什么事儿啊?”
“从百悦门抓回来的,寻衅滋事,聚众斗殴。”
燕松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这太像香菜会干的事儿啦!另一方面,一听香菜不是被当做革命分子逮捕,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摆出一副好人嘴脸,“刘队长,你明天还要执勤,就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个犯人就交给我了。”
“这……”刘队长为难不已,对方毕竟是探长,身份摆在那儿,他怎么好意思让顶头上司帮忙做事。
燕松板正脸,稍露威仪。端着探长的架子说了句,“这是命令!”
真如香菜说的那样,刘队长实在好骗,这不又要上燕松的当。真当燕探长是体恤下属关心他呢。
刘队长感动不已,“那就有劳探长了。”
燕松将杂鱼打发掉,接手了人犯香菜。周围没旁人在,他也可以不用装不认识香菜了。
“啧啧,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你这小丫头片子好大的本事,快跟我说说,你都揍了谁?”燕松本想不遗余力的将她嘲讽一番,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知道哪些个倒霉蛋遭了这丫头的毒手。
香菜吹了一下拳头,霸气侧漏,“我不只好大的本事,还有好大的力气,不介意多揍你一个。”
“干嘛对我这么凶。好歹我曾经也帮过你。”
“我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帮过我。”
燕松心想难不成这丫头真的忘记了?
他警惕的巡视了一下周围,见四下无人,他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道:“前一阵在江岸码头,我可是帮你放跑了一个革命党啊。”
香菜恍然大悟,“啊,那天啊——我说燕大探长,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记性不好,那天我分明告诉你是有个人在你们巡捕出现之前打我面前跑走了,我哪知道他是谁啊,之后你跟我说起我才知道他是革命党。呵呵。他自己跑走的,什么时候成了‘你帮我放跑’的?啊啊,我知道了,你追不到人。是想把这笔账赖在我头上吧?哎哟喂燕大探长,我就您开开恩,放过我一家老小吧,现在谁不知道跟革命党扯上关系没好日子过,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您可别再诬赖我了!”
燕松懵逼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这么激动,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他敢肯定那天的那个革命党跟香菜有说不清的关系。
“我心虚?”香菜呵呵一笑,铮铮有声道,“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她心虚,岂能让他瞧出来。“废话少说,赶紧带我去牢里。”
燕松还没见过有像她这么积极着要入狱的人犯,就算这丫头不用那么着急,他也会满足她的这个愿望。
燕松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一定要和你的狱友好好相处哦。”
“能不能别废话了,我快困死了……”
燕松嘴角抽搐,敢情这丫头把牢狱当宾馆了吗……
被丢进女牢后,香菜才真正意识到燕松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位燕大探长还真是“有心”了,居然把她和那个女人关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阿芸。
曾经走过的路,香菜不会忘记。她来过这间女牢,正是熟悉的环境触发了她脑海中的一道开关,随之跟阿芸有关的记忆如开闸洪水一般流泻而出。如果不是再次到了这里,她几乎都要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他们兄妹的生命中一同出现过。
上一次站在这里,她在阿芸面前是何其的神气。如今,她与阿芸是一样的落魄与狼狈。
就要跟阿芸成为狱友,香菜竟心生一丝慌乱与忐忑。
随即她自嘲起来,阿芸不过是个被忘却的、不值得怀念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她很快就会从这里走出去,只当这回是故地重游吧!
被关进牢中,困住香菜手脚的镣铐被狱卒去掉,她活动手脚视抬眼一扫,发现狱友还不少,很快便看到了蜷缩在脏得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褥上睡觉的阿芸。
在这种有脏又臭、阴冷又昏暗的地方,就算是能够睡着,也不见得能睡得有多安生。
除了阿芸,还有几个头发蓬乱、满脸油垢、模样狼狈的女囚分布在监牢的各个地方,大多是在睡觉。并没有因为牢里来了新人,而起来嗨一场。
倒是有个身形魁梧,脸盘方大的老大姐被牢里的动静吵醒便再没睡去,一把抹掉脸上的困意,她打量香菜,眼中不禁流露出怜悯。
她爬坐起来,拍拍身边的空地儿,“丫头,坐这儿来。”
尽量不把其他狱友吵醒,她压低声音说话,言语中透着一股温柔与善意。抛开她的身形不说,就冲她这股良善,很难想象的到她会进到这种地方受牢狱之灾。
香菜也不客气,过去坐下。
不得不说,这里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这地方关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诶,没想到她这么好的一人儿会受这无妄之灾。
啊啊啊,薄曦来那孙子——
香菜的内心已经开始暴走了。
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也可能是好奇,那老大姐问:“丫头,你在外面犯了啥事儿?”
“寻衅滋事,聚众斗殴。”
老大姐意外,她咋看都不觉得香菜是那种逞凶斗狠之人。
两人就这么说上了话,从老大姐口中,香菜得知她姓方。
方大姐有个毛病,就是爱管闲事。她原先住的那地方,邻居是一对夫妇,那可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两口子。那家的媳妇儿是个低眉顺眼的,可她男人却是个脾气不好的,爱喝酒还爱赌钱,一喝醉或是遇着不顺心的事儿,就对他媳妇儿施以家暴。
那天,方大姐听到隔壁媳妇儿哭嚎的声音,就知道那媳妇儿的男人又对她拳脚相向了。方大姐没忍住,冲到隔壁把那个让她忍无可忍的窝囊男人给暴打了一顿。事后那家媳妇儿非但没有感谢她,还跟她家的男人合起伙来反咬方大姐一口。
最后,方大姐不但给他们赔了一笔医药费,还被关到这里来。
说了那么多的方大姐听香菜说自己是以“寻衅滋事、聚众斗殴”的罪名被抓进来,到底还是好奇具体情况,“你一个小丫头不好好的在家里伺候爹娘,怎么学人家大老爷们打架闹事啊?”
香菜苦笑一下,“我很早便没了娘,有爹也跟没爹一样,现在跟我哥哥相依为命,为了讨生活给人家打工……其实我跟你一样,要是不管那闲事儿,也不会被关进来……”
就在香菜跟让她颇有好感的方大姐诉苦时,阿芸自梦中惊醒。她稳住紊乱的气息,汗涔涔的身上爬满了凉意。真是个噩梦啊,她竟在梦中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咦?不对……
现在她梦醒了还是仍在梦中她尚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能够听到害得她落入此般境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未完待续。)
&bp;&bp;&bp;&bp;如果这真的是梦,那谁来告诉她,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那么真实?
浑浑噩噩中的阿芸太过于专注香菜的声音,反而忽略了内容,直到听见方大姐的声音,才稍稍清醒。
方大姐听完香菜的苦衷,一时间难免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心生好感之余也是更是倍感同情,“你也不容易啊……”
猛然坐起身,望向她们二人,阿芸怔忡不已,仿佛僵滞的脑袋里突然间变得混乱不堪,她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是香菜?
还是与她像极了的旁人?
香菜怎么可能入狱,怎么可能会落得跟她一般的境地?
阿芸对香菜明明已经恨之入骨,甚至到了就算香菜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的地步,然后亲眼见到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见阿芸醒来后便愣在那里,香菜倒是不遮不掩,大大方方的挥手与她打招呼,“哟,好久不见。”
是啊,她好久没看阿芸犯贱了,怪想念的。
方大姐见状,有些意外,“你们认识啊……”她不知香菜与阿芸之间是段孽缘,只道这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孩子在外面的时候是谈得来的关系,如今同处一间囚室仍可以惺惺相惜。方大姐同情心又开始泛滥,想起阿芸不止一次说起过自己的遭遇,一时间难免感慨起来,“诶,阿芸也是可怜人,被人陷害才坐牢的,既然你们俩认识,往后在这里也算是有个照应。”
香菜摸着下巴,看着脸色铁青的阿芸,双眼里充满了戏谑,“被人陷害?”呵呵,果然贱人走到哪儿都可以犯贱,尤其是犯贱的时候谁都阻挡不了。“为什么我这个‘陷害’她入狱的,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是无辜的呢?”
方大姐没听懂她的话。神情疑惑的愣在那儿,直到阿芸凄厉的叫声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吵醒——
“方大姐,你听到没有,就是她陷害我的。你为什么会和她坐在一起!?”阿芸那尖锐得将黑暗撕扯的更为扭曲的声音在所有牢房里回荡,不仅吵醒了她的狱友,也吵醒了周围的邻居。
大家都坐起来,大都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阿芸胸脯剧烈起伏,因憎恨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孔。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头邪恶的凶兽,直指香菜的那只手在半空颤抖却坚持没有落下。
“阿芸,你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发恶梦啦?”
周围接连不断响起的关切之声并没能够平复她快要冲破胸腔而出的怒火,阿芸恶狠狠的瞪着香菜,并抬手直指她仇视的对象。停在半空的那只手在半空颤抖,却坚持没有落下。
“就是她——”这一回她控诉的声音小了许多,依旧能够让人听得出她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压抑着浓滚滚的怨恨与气愤。
“我能有今天,”阿芸蓦地拔高声音,凄厉如怨气冲天的女鬼,她现在这副模样。也与女鬼的样子差不多了,“全都是她害的!”
相较情绪激动的阿芸,香菜显得淡定多了。
比起嘶吼着与人对喷,香菜更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手段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你这么说我,我不冤枉。但落得如此下场,你也不冤枉。”
阿芸神色一慌,立马反咬道:“如果不是你害我,不然我弟弟在外面也不会没人照顾!”
本以为阿芸坐牢这段期间会面壁思过反省自己,结果还是死性难改嘛,香菜原本倒是也没指望她能有所改变。
说起阿克。香菜竟有些想念当初那个总嚷嚷着认她作师父的小跟屁虫,见不惯阿芸拿自己的弟弟来博取旁人的同情,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没有你的照顾。那孩子反而能过得更好。你自己长残了不够,还要荼毒你弟弟,你还真是好狠的心啊。事到如今你还没学到教训,你弟弟都以你为耻,拜托你还是长点儿心吧,别到哪儿都作。哪天真要是把自己作死了,我看到时候你还能把责任推到谁头上。”
平日里和阿芸相处的不错的几名狱友纷纷指责香菜:
“原来你就是阿芸说的那个贱人!”
到底谁贱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阿芸,你别难过,你看她今日不也落到如此下场了吗!”
香菜到此一游而已,天亮前就能出去了……呃,大概吧。
方大姐一向是爱管闲事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她的参与?只是大家都是可怜人,她一时无措的杵在那儿,反倒不知道该帮谁了。
狱中的都是心肠软的女人,阿芸正是抓住了大家共通的这一点,不下一遍说自己是受了冤狱,给狱友讲述自己遭遇的时候,把自己说的多么多么善良多么多么委屈,却将故事中的香菜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方大姐听多了自然与其他狱友一样,以为阿芸是无辜的,可今日总算有机会见到阿芸所说的故事里的大奸大恶之人了,她却觉得香菜不像是青红皂白不分的蛮横之人。
她很会看人,香菜双眼清幽率性,那张无邪无害的脸上更是没有半点城府与心机的痕迹。
到底是该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还是该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方大姐一时拿不准主意了。
方大姐长得凶悍,也是性情中人,在狱中颇有威望,狱友都情愿喊她一声“方大姐”,可见平日里她们都以她马首是瞻。
见方大姐还坐在香菜身边,站在阿芸那边的一个女囚按捺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方大姐——”
紧接着有人埋怨:“方大姐,她是陷害阿芸的罪魁祸首,你还跟她坐一块儿!”
“就是,方大姐,你还不赶紧过来!”
方大姐看着香菜,犹豫了一下,挪到了对面的阵地。
香菜左手边有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囚,这个女囚要是也站到对面的阵营里去。那她可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见那名女囚无动于衷,香菜好心催她,“你也过去吧。”
省的等她出狱以后,这妹子因为此刻站错了队而受到对面那些女囚的欺负。
那名女囚只是远离了香菜一些。并没有到阿芸那边去。这摆明了是两不相帮,要冷眼旁观。
啧啧,有个性。香菜就喜欢这样的妹子。
有个好事儿的女囚,指了一下香菜,又顺势点了一下阿芸前头的位置。“你——还不赶紧滚过来给阿芸磕头认错!”
立马有人附和:“对,滚过来磕头认错!”
香菜轻声哼笑,促狭的看着对面被女囚们簇拥着的阿芸,懒洋洋说道:“如果我不呢?”
挑事儿的女囚仗着人多势众,她也不怕,而且从一开始她的气焰就很嚣张,她冷哼一声,“那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有几名看似厉害的女囚捏紧拳头,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势。
香菜丝毫不惧,反而挑衅道:“我是因为在外头寻衅滋事、聚众斗殴被抓进来的。知道‘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是什么意思吗?我在外头跟大老爷们儿们打了一架。你们不奇怪我身上为什么没有一处伤吗?”
大家不曾受伤,就足见香菜的身手有多厉害了。
对面包括那名挑事儿的女囚在内,有好几个女囚都露了怯,满身的杀气顿时消散。
阿芸注意到香菜身上穿的酒保制服,又惊讶又意外,“你居然进了百悦门!?”
“你都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又不是多难的事儿。香菜注意到女囚们神色变化,一个个都讶异的看向阿芸,仿佛一瞬间都变得不认识她。见状,她恍然。“啊——原来你没告诉她们,你是百悦门出来的歌女吗?”香菜装作一副抱歉的样子,“哎呀,不好意思。我说漏嘴了。”
一直有意隐瞒的身份被拆穿,阿芸顿时有种整个世界都快要崩塌的感觉。狱中有个女囚最痛恨像她这样的交际花,因为对方的丈夫就是因为一名交际花而抛弃了她。当然其他狱友对交际花也不会心存好感。
“阿芸,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你是交际花啊?”有人向阿芸提出疑问。
“我……我是怕你们讨厌我……嫌弃我,才一直没敢告诉你们。我一个弱女子还要照顾弟弟……也是被逼无奈,才……”阿芸红着眼圈哽咽着哭诉。用决堤的泪水,成功博取了大家的同情,也重新修筑了大家对她的好感。
阿芸哭的梨花带雨,从眼眶中涌出的眼泪还不如廉价的商品,半点儿不值钱似的。
方大姐终于忍不住,安慰阿芸道:“阿芸,你别哭了,你要真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香菜一听这话,就知道方大姐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不过她这样只会让阿芸更加难堪,真的好吗?
阿芸也清楚,一旦方大姐插手进来,就真的覆水难收。她在狱中一直扮演的无辜者形象,就要告终。
一定不能给香菜说话的机会!
阿芸用手背拭了一下泪痕,抬眼以四十五度角度看向上方,将无辜纯真又柔弱的模样刻画的入木三分,“方大姐,算了,事到如今,我早就认了……”
别人听不出她这话有多违心,香菜还能听不出吗?
香菜以手掩面,表示不忍直视阿芸那张虚伪的面孔。
这个女人简直是无药可救了,太假了。
方大姐是个直肠子,也见不得旁人受委屈,“你放心,不用怕,我会为你做主的。”
她这是铁了心要给阿芸讨回公道。
阿芸真不需要她好心,一时情急脱口尖叫了一声:“方、大、姐——”
她这一声尖叫不止把方大姐本人,也把周围的其他人给吓愣了。方大姐好心为她做主,怎会引起她这么激烈的反应?
离阿芸最近的一名女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同时,还一度以为自己的眼睛也花了,有那么一瞬间,阿芸的脸孔扭曲狰狞的比厉鬼还要可怕……
狱中陷入了莫名的寂静。
大家都看着表现异样的阿芸。
阿芸心虚起来,捏紧衣角,压抑着心底的慌张,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馅,声音软糯:“……真的不用了。”
“怎么,心虚了吗?”香菜一语道破。
阿芸以为她不给香菜说话的机会,香菜就真的闭口不言了吗?
既然是到此一游,不留下点深刻的回忆怎么行?而且香菜曾经向阿芸表示过,再次相见,一样还是会让她感到颤栗。
香菜不顾阿芸难看的脸色,将她受恩不报、匿名陷害、挑拨离间、自作聪明、狐媚惑兄、无视警告、恶意伤人、杀人未遂等等罪状,一条一条的陈述出来。
这样一来,还有人会觉得阿芸是冤枉的吗?
还是有人不敢相信香菜所言,“你说的都是真的?”
香菜摊手一笑,“还能都是我编的不成?我可没她那么会编。”
大家看阿芸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没人再将她当成无辜者看待了,还有人对她恶言相向,骂些极为难听的话。
阿芸对香菜的仇恨更上一层楼。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将她的双眼蒙上了猩红的色彩,她浑身颤抖,竭力向香菜嘶喊:“我不会永远被你踩在脚下,咱们走着瞧!”
香菜挖着耳朵,“别搞错了,不是我想把你踩在脚下,是你故意把你自己放在我脚下的。”
她可从来没想过跟阿芸争什么。
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哪来的这么大怨气,明明就是她自作自受,还摆着全世界就我最清白的嘴脸,好一朵白莲花!
阿芸本性已暴露,失了人心。身边的狱友一个接一个的离她而去,都坐到了香菜那边。
香菜被挤的险些坐不住,只要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再一坐下,顿时觉得底下有个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菊花。
她伸手将屁股底下压着的那个物件给捞了出来,原是个蝴蝶形状的香囊。
香囊大约还是个未完成品,顶上还没听打绳结。
她抓着蝶形香囊放到鼻子前一嗅,闻到一股清清爽爽的薄荷味道。嗯,很好,并没有因为被她的屁股压过之后而变臭。(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抓着香囊翻来覆去的端详,吸引她的不止是香囊的做工,还有那不足巴掌大的蓝缎子上的刺绣。
蝶形香囊上绣的是一对展翅而翔栩栩如生的白鹤嗥唳九天的图案,每只白鹤脚踏灵龟背。无论是白鹤还是灵龟,模样都是活灵活现,除此之外,蝶形香囊四周还有金线所绣的祥云,阵脚十分细致。
“鹤”与“龟”,皆有长寿寓意。想来这枚蝶形香囊是要用作送长辈的一番心意,也算是重要之物,却不知是谁丢在这里的。
香菜举起手中的蝶形香囊,高呼:“谁的香囊?”
闻声,边上有个女囚急忙摸遍身上的口袋,抬眼一瞧被香菜拿在
手上的正是自己要找的东西,她双瞳骤然一缩,屏了屏呼吸又在顷刻间化身一道疾风向香菜扑去,一把将蝶形香囊夺了回来,宝贝似的捂在怀里。
香菜侧眼望去,发现蝶形香囊的主人正是之前在她和阿芸之间保持中立态度的那名女囚。
香菜蹭过去,挨着她坐下,发觉她胆子似乎极小,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生怕再吓着她,香菜小心乐许多,轻声问:“那香囊是你绣的?”
女囚没说话,但几不可查的颔了一下臻首。
香菜打量她,见她一身朴素,想来是长在不好的家境,难得的是她有一份孝心,将香囊做的跟她的模样一般标致。
蝶形香囊的主人梳了一条长辫儿,用一条柳色的细绳紧紧绑着,身上穿着一件印着碎花十分老气的朱色小褂儿,明显是用大人的衣裳改小的,下身一条玄色的高腰裤,腰上束着一条很是别致的腰带,遗憾的是腰带掖在碎花小褂儿里,香菜并没能看清。她穿的裤子虽然也有改动的痕迹,但仍不合身,裤腿儿里灌了风似的。估计她要是站起来,让人远远的一看,人家还以为她穿的不是一条裤子而是两盏灯笼。
看着她,香菜想起了在渔水乡时的自己。那么朴素那么纯洁……
香菜扯回飘远的思绪,“敢问姑娘芳名?”
香囊的主人没有理会香菜,依旧抱自己抱作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孤立开。
坐回到香菜身边的方大姐说:“你别理她,这闺女是个怪人。进来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我们也不知道她叫啥名儿、犯啥事儿进来的。”
这么高冷?香菜还就不信了她的邪。
她继续骚扰香囊的主人,“你的绣活儿不错,我跟人合开的布行里正好缺个手艺好的绣娘,你要是有意的话,以后跟着我混吧。”
香囊的主人终于抬起头,欣喜又怔忡的望了香菜一阵,随即双眼黯淡下来,重新将整张脸埋在双膝间。她在期待着什么?在这种出都出不去的地方,她还能期待什么?
她攥紧了香囊。久久不松。
轻轻按着她关节泛白的手指,香菜用轻松的口气打趣儿道:“你放心,我看中的是你的手艺,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不轨的企图。”
香囊的主人没有给香菜任何回应,全身石化了一样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面的阿芸忍不住了,冷冷的嗤笑一声,“招工居然能招到这里,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跟我们一样。不过是个阶下囚!”
香菜懒得理睬阿芸,重重握了一下香囊主人的手,“天亮之前,你好好考虑。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儿了。”
说完,香菜松开她的手,靠在一边打盹儿。
天色冥冥,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已是透亮一片。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香菜幽幽张开眼,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香囊的主人。
“想好了没有?”
那女囚始终一声不吭。
还真是个怪人。
既然对方不愿意,香菜总不能强人所难,不过还是想试一试,“那我可走了。”
那女囚终于抬起头,不解的望着香菜,似乎不信她在这地方能来去自如。
狱卒打开牢门,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林香菜,你可以走了。”
牢房内顿时炸锅,几名女囚交头接耳,都在猜测香菜的身份,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够在一夕之间能够走出这里。在此之前,这牢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单就其中一条罪名,轻者赔款拘留,也要在狱中至少待上个十天半个月。
可有人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晚上,就重获自由。
要说最不敢置信的人,应当是阿芸了吧。香菜沦为阶下囚,之前她还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幸灾乐祸,可是现在她就要眼睁睁的看着香菜走出囚室!这……怎么可能?
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阿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今她已暴露本性失去人心,在这里没有人会关心她了。她咬牙愤恨的瞪着她命中的煞星,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到了这里,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接二连三的破坏她的生活!
香菜起身,略带遗憾的看了香囊的主人一眼,随即迎上阿芸吃人的目光,“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她刚迈开脚步,左手便被拉住。
香囊的主人终于有反应了!
香菜低头一瞧,对方正仰着脸儿眼巴巴的望着她,心头一喜,面上却平静,“怎么,改变主意了?”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我跟你走。”对方声音洪亮坚定,应是下了决心。
周围的女囚都将目光放在了他们二人身上,每双眼睛里都包含着不同的情绪。除了羡慕嫉妒恨的,还有人跃跃欲试向香菜毛遂自荐,那些人无非是想借机会从牢中走出去。也有一部分保持沉默的人,她们等着看香菜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她当真能捎带一个刑期未满的囚犯出狱?
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龙城巡捕房的女牢!
可不是她家后院,还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众目睽睽下,香菜一屁股坐下来,竟不走了!
狱卒急了,这趟差要是办砸了,他连这小小的牢头儿都别想当了。
“林香菜。快点出来!”
放林香菜出狱,这可是他们巡长大人亲批的。
“姑奶奶我心情不好,今儿我还就不出去了。”香菜起摆谱儿来。
狱卒简直要跪了,他还从没见过有哪个囚犯是不想打这儿出去的。
他倒是个会哄人的。“今儿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普照,您只要出去晒晒太阳,心情立马就会好起来。”
“哼。”香菜抱着膀子。
狱卒要哭了,“哎呦姑奶奶。我求您了,您就快点儿出来吧!”
“要我出去也可以,我要带她走。”还讲起条件来了。
“这我可做不了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他就是一小小的牢头儿。
“那你就找能做主的人去!”
狱卒犹豫了一下,重新给牢门上锁,垂头丧气的离去。
牢房内顿时热闹起来,女囚们咋咋呼呼着涌到香菜跟前。
“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人物了,这次牢真没白坐!”
“诶诶诶,你家是不是有亲戚在巡捕房当官啊?”
“我的绣活儿也特别好,小姑奶奶。只要您能带我出去,我跟您做牛做马!”
香菜起身将她们遣散,道出自己的难处,“我倒是想把你们全都带出去,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啊。这儿关的都是服短刑的,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很快就会重见天日的。我那跟人合伙开的布行差个手艺好的绣娘,要不是着急赶在布行开张前把衣裳做出来,你们以为我会愿意呆在这里不出去吗,我刚才就跟那牢头儿小哥走啦!”
这些个女囚又跟香菜然了一会儿。
不多久后。狱卒去而复返,打开牢门,除了香菜,又多点了一个人的名字。“林香菜,石兰,你们可以走了。”
石兰,就是那蝶形香囊主人的名字。
她们二人在众女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跟着狱卒出了牢。
这会儿天刚亮,哪儿来的阳光普照?
那狱卒把她们领到外面后。便灰溜溜的往回走了。
香菜没跟这油嘴滑舌的小牢头儿计较,远远看见个熟人,她挥手招呼了一下,便拉着石兰往那人跟前去了。
“我还以为你升了个多大的官儿呢,怎么还是个巡长?”不过就是换了个巡捕房。
明锐扫了一眼石兰,尔后对香菜道:“羊城和龙城巡捕房的巡长都换人了,羊城巡捕房的巡长现在是华籍日本人,龙城巡捕房的巡长不是我,上任张巡长高升,现任的杨巡长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
“难怪呐。”看来明锐如今也有那呼风唤雨的本事了,香菜用手背拍了一下他的胸腹,“不管怎么说,谢啦。”
哎呦,手感不错,再摸两下。
“走吧,我送你们。”
三人还未离开,就见一队巡捕荷枪实弹从巡捕房冲出来。
香菜心头一紧,暗道这些巡捕该不会是要把她抓回去吧……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那一队巡捕无视她,齐刷刷的跑走了。
一大早就搞这么大动静,是训练吗?香菜纳闷。
明锐神色稍微有些凝重,拦下一个落单的巡捕,“出什么事了?”
那巡捕不知是在害怕,还是正着急去追队伍,显得很是慌张,“有人报案,太和街上出现一伙儿革命党!”
见明锐没反应,他扶着帽子,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太和街?”香菜道,“离这儿不远吧。”
石兰对这一片似乎很熟悉,“出去就能看到了。”
眼前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三人走出巡捕房大院的门,就见不远处的街上,一队巡捕将一群人团团围住。
革命党怎么跑巡捕房来了?
出门没吃药吧!
香菜视力还算好,走进几步便看清楚情况了,巡捕们包围的哪里是什么革命党呀。
被包围的那一伙人正是昨天晚上打着“查证”的幌子,在百悦门闹事的那些个治安员。他们被绑成一团,每个人背上都贴着“革命分子”的标签。
一出狱还能看到这样一场戏,而且这一看就知道是藤二爷的手笔,香菜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以后还是少惹那腹黑的藤二爷为好。
明锐如今在工商机关就职,这些治安员虽然不是他直属的下级,可被贴着“革命分子”的标签送到巡捕房来,怎么也是脸上无光。
诶,丢人啊。
明锐无力的跟香菜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
香菜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
这一回肯定是藤彦堂请明锐出面,把她从牢里放出来的。大概从羊城回来后,这两人就成好基友了。
之前闷不吭声的石兰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刚才的那位是什么人啊?”
“他啊——”明锐身兼多职,香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就我一朋友。”
简明扼要,还表明了关系。
香菜把石兰领到老渠家中。
她们到的时候,老渠一家老小还没起床呢。
老渠睡得浅,敲门声响的第一阵,他就下床去应门了。
见来人是香菜,他有些意外这丫头的积极性,“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现在还不到七点,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呐。
香菜将石兰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给咱们布行找的绣娘。人我先放你这儿,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再来。”
香菜连老渠家的门儿都没进,说完话就把石兰撂在这儿走了。
石兰与老渠大眼瞪小眼。
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在门口站着。
“快进来吧。”
石兰见老渠和善,心中便少了一分提防,不过到陌生人家中,难免局促。
老渠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便没再管她。收拾了一番后,再回到客厅里,见石兰仍束手束脚地位坐在那儿,他不知道石兰的手艺到底咋样,倒是觉得这闺女是个老实的,便稍稍放宽了心。
老渠跟石兰说上了话,了解到石兰的绣活儿是自小跟她娘亲学的。
聊了一阵,老渠心生忧虑。
他问什么,石兰答什么,这闺女也不说多余的话。十几岁的闺女正是青春活泼的大好年华,石兰看着是个老实人不假,怎么性子这般沉闷呢?(未完待续。)
&bp;&bp;&bp;&bp;昨儿芫荽一宿没合眼,往百悦门找藤二爷闹了一出,便回到家中静静等香菜回来,期间也想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没想通。
一听到门口有动静,他立马从屋里出来,不出意料见是香菜,终于放下了悬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
本想说人平安回来就好,结果一张嘴,他出口的话便是指责:“你怎么什么事儿都瞎掺和,你去帮别人顶罪能捞到什么好处?要是因为这糟践了你的名声,将来哪个好人家敢要你?你一个姑娘家一天到晚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香菜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将在院里的井中打的水添锅里烧上,趁着芫荽喘口气儿的工夫,她才插嘴道:“一群大老爷们儿求着我,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显得我太不近人情,日后在百悦门,我也不好混啊。”
“实在不行,你就别去百悦门干活儿了。”
一大帮子人闹事,事后却怂恿一个姑娘顶罪,百悦门的那些老大爷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香菜不是个小心眼儿的,早就不气薄曦来他们了,“他们中要是有人蹲班房,未必会像我这么快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他们是出不来的。他们也是各有各的难处,真要是让他们去班房里蹲那么长时间,他们也不是受不的那个罪,就是耽误工作没法儿照顾家人。倒是我一个姑娘家去帮他们顶罪,这话要是传出去,藤二爷肯定觉得脸上无光,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把我从班房里给捞出来。这不,不到一宿,我就出来了。”
若是事不关己也就罢了,可这事儿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芫荽心疼妹妹是一方面,同时也气不过。百悦门那些爷们儿,真的是太欺负人了!
“我看你还是别在百悦门当酒保了。”哪怕干个拉车的,也比在那儿受气强。
芫荽哪里知道。百悦门酒保可是个肥差,有吃有喝有玩儿的,别人花钱还求不得呢。这可是让香菜捞了个大便宜。而且她还是要强的性子,不肯吃亏。谁也甭想欺负她。就算被欺负了,她也有本事欺负回来。
“先干着吧,等我跟渠老板合开的布行有起色了,我就专心做那个了。”
说起布行的事儿,芫荽的话匣子更是合不上。他不懂做生意。也不见得香菜就懂,但心想既然妹妹喜欢干那行,先就由着她去。就算亏了本也没大碍,不过就是又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
香菜烧水洗了澡换了身衣裳,正在楼上忙活擦头发,就听院门儿被敲响了。
芫荽在楼下正好方便开门。
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谁来串门子。
芫荽开门一看来人,不禁有些小小的意外。
门口立着一名身段婀娜的娉婷少女,波浪似的亚麻色卷发垂在蕾丝领口的两边,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将她洋气又精致的脸庞映衬的更加白皙。琥珀色的双眼倒映着长睫的剪影。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高贵无瑕的女神雕像。
芫荽看入了迷。
来人正是菖蒲学院公认的校花,也是沪市第一美女骆悠悠。
“你好,”骆悠悠礼貌的向中了魔怔的芫荽颔首致意,“请问香菜在吗?”
芫荽回过神,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不已。他红着脸撇开视线,就怕自己的心神再一次深陷到骆悠悠的美貌中不可自拔。
“香菜在楼上换衣服呢。”
芫荽请骆悠悠到院子里,本想也请她的专属司机也进到家里来,但触及到对方警告性的眼神后,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坏事一般心虚不已。连忙躲闪到院子里。
楼上,站在窗前的香菜将芫荽的局促与窘态一览无余。
诶,她这个哥哥心思太单纯,太容易被看穿了。
这可是骆家的二小姐。女神级的人物,美貌是万里挑一的,家世背景是一等一的,教养也是一流的。
想把这样的妹子把到手,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啧啧,先是阿芸。这又是骆悠悠,她哥的眼光偏差辣么大,她都有点接受不能了。
香菜站在窗前,对院子里的骆悠悠道:“亏你能找到这地方来。”
上回骆家宴会后,香菜在骆家留了一宿。临走前,骆悠悠缠着她要联系方式,无奈之下她只好把住址留给了骆悠悠,本没指望这位尊贵的小姐能找到这儿。估计骆二小姐家的司机为了找到这儿,也没少走弯路。
骆悠悠仰着脸儿,迎着阳光的五官更是美得耀眼。
“香菜,跟我一起去参加我们学校的画展吧?”
香菜想也不想便拒绝,“抱歉,我很忙。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儿,一定要记得预约。”
骆悠悠有些失望,但也没放弃,“就是上回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画展。”
这妹子似乎是想给香菜打眼色来着,努力张大双眼。其实她不用这么卖力,香菜就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中得到暗示了。
菖蒲学院美术系的一名老师去世,为了纪念他,骆悠悠所在的学生会搜罗了他生前的作品举办了这一次的画展。这名老师身上似乎还牵系着重大事件。
香菜神情抱歉,“我已经跟人约好了,这就要出门了,”她不能再爽老渠的约了,那老家伙暴躁起来可烦啦。“让我哥陪你去吧。”
哥,妹妹今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芫荽知道香菜今儿要和老渠去布庄进货,本想着他拉着黄包车载他们过去的,也省得他们老小花钱坐别人的车。而且到时候他还可以帮忙把他们进的货拉回来……
他干苦力活儿还行,去附庸风雅参加什么画展?估计到了画展,他成了被围观的笑话。他就是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那懂得欣赏什么画儿啊。年画他倒是能看得懂。
芫荽说:“香菜,要不你跟骆小姐去参加那什么画展,我跟渠老板去进货。”
错过了一次跟骆悠悠相处的机会,他心里还挺舍不得的。
香菜对神情沮丧的芫荽道:“哥,你就陪骆小姐先去吧。我跟渠老板尽快把事儿办完,办完之后我就去找你们。”
“那……”芫荽犹豫不决。
骆悠悠等着他们兄妹俩的决断。
“别那了这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把我上回给你买的衣服换上,还有鞋子啊——”
应香菜的要求,芫荽穿戴好。
香菜将他打扮的像个少爷一样,只是他脸上的不自信和表现出来的紧张使得他这身昂贵的行头大打折扣。
“哥。我有预感,肯定会有人欺负骆小姐,你就当一回护花使者,好好表现啊——”香菜拍着芫荽僵硬的双肩。
只要有能力有信心,**丝逆袭白富美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把芫荽和骆悠悠送上车后,香菜也没在家待多久。
香菜往渠家去。
老渠一见着她,就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老天爷派你来折腾我不够,你还派个人来害我?!这布行,你到底还想不想开了?”
香菜被劈头骂了一通,等老渠马累了,她才问:“出啥事儿了?”
“今儿你撂我这儿的人,把我进货的钱给偷走了!”老渠正犹豫着要不要报案,想着好歹是香菜送来的人,就忍下了这股冲动。
香菜这才意识到。来到老渠家之后就没见石兰。
石兰把老渠进货的钱偷了。
这回大发了。
对于石兰,除了名字,香菜也就只晓得她绣活儿好。
人拿着钱跑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这人去。
诶诶,失策失策啊。香菜早该告诉老渠,这石兰是她从牢里带出来的,让他多提防着点儿……
不过这会儿要是让老渠知道石兰是女牢里出来的,估计他得气得跳起来,然后把香菜摁死。
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啊。
香菜正郁闷时,老渠将一样东西拍到她跟前。就听他又骂骂咧咧起来,“看着那么老实一个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拿走我一百来块。就给我留了这么个东西!”
香菜一看那物件,正是之前她在牢里捡到又还给石兰的蝶形香囊。
不知怎的,看到这个香囊的一瞬间,她有种感觉,觉得石兰还会回来。
“别说那么多啦,去进货去进货!”
老渠吼道:“没钱了还进啥货!”
“我带了钱。能进多少是多少吧。”总不能让铺子一直空着。
老渠暴脾气上来,“你先把那个贼婆娘还有我的钱给我找回来!”
香菜不耐烦了,“这布行到底是你不想开还是我不想开?”
“连本钱都被偷了,还开什么开!”
香菜也暴躁了,“那你就接着闹脾气,我自己去进货!”
说完,香菜甩门走了。她可是知道,越是里老渠这种人,他就越是给你来劲。
香菜一走,老渠果然坐不住,拿了一些压箱底儿的钱,跟着去了。
两人走了好几家布庄选料子。
差的料子看不上,好的料子买不起。
就他们手里捏着的几百块钱,就算全用来买布头,都还不够塞满他们那小铺子一柜台呢。
老渠没做过布行的生意,不知道行情。而香菜则把这行情的物价想的太便宜了。
老天有眼——
倒不是他们终于选定了料子,是他们在一家叫“祥德布庄”的地方碰上了先前老渠一直喊打喊抓的贼婆娘——石兰。
石兰面红耳赤的跟祥德布庄的掌柜争执,好像在要什么东西。
祥德布庄的掌柜长得尖嘴猴腮两眼精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让布庄的伙计将死缠不休的石兰撵出去。
伙计见石兰是个姑娘家,而且打心底觉得掌柜做事不地道,就没跟石兰动手,反而一直劝着石兰,“兰子,你还是走吧。”
“走?”石兰怒极反笑,用力嘶吼,“我要是走了,岂不是如了他的愿!?我要是走了,岂不是要认下这笔账!?姓童的,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你赶紧把我爹给你打下的欠条拿给我!”
祥德布庄的童掌柜阴险的笑了一下,拍着脑门装作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还钱?你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了?你要欠条可以,先把一百五十大洋还来!”
石兰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清:“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了!”
而且还是用她偷来的钱!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两边脸颊都是滚烫的。
“你还了?还给谁了?还给我了吗?有谁能给你作证?谁会相信一个坐过牢的女囚犯说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赶紧去给我把钱凑齐!”童掌柜这是摆明了要不认账!
石兰看向那名伙计,她可是当着伙计的面,把钱给童掌柜的。童掌柜拿了钱之后,说去给她取欠条,结果她等了半天,再把童掌柜喊出来的时候,哪会知道他竟不认账了!
伙计还要在祥德布庄混饭吃,就算他不齿童掌柜的无赖行径,也不会给石兰作这个证。
他将头压的很低,不去看石兰求助似的又渐渐变得绝望的双眼。
此刻石兰想死的心都有了,双眼干涩酸胀又发烫,却是涌不出一滴眼泪。
为什么老天爷要帮着这些人对付她?
简直欺人太甚!
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我可以给她作证!”
石兰身形一僵,怔怔的转身望去,只见老渠负手走来。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冲破身边黑暗的希望光芒。
她的双眼里,有了湿意。
跟在老渠身后,抓着烧饼啃的香菜,完全就是多余的。
童掌柜上下挑了老渠一眼,“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你凭什么为她作证?”
老渠愤然甩袖,冷哼一声道:“凭什么?就凭她还你的钱是我借给她的!就凭我是看着她把钱递到你手里的!”
他这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那钱分明就是石兰从他这儿头的。刚才他还跟香菜一块儿在街上吃凉皮儿啃烧饼呢,他几时看见石兰把钱交到童掌柜手里了?
嘛,反正睁眼说瞎话的又不止他一个。
老渠把话说的理直气壮,一下就把童掌柜给震住了。
石兰顿时羞愧不已,低下头,让不争气的眼泪偷偷掉在地上。(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帮石兰提前出狱,老渠对她也和蔼可亲,石兰却反过来对他们恩将仇报,将贼手伸向了老渠的腰包。她偷了老渠那么多钱,老渠找到她后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出面帮她,这更让石兰羞愧的抬不起头。她更希望老渠此刻能打她一顿或是骂她一顿……
老渠心中对她自然还是有怨愤,但更看不惯祥德布庄童掌柜这样的为人。他跟石兰的这笔账,可以等到事后再算。
童掌柜拿不准老渠证词的真假,心慌了一阵后,摆出凶神恶煞的嘴脸,“老家伙,这儿没你的事儿,赶紧走!”
他以为摆着个脸儿就能把人吓跑啦?老渠可是比他还会唬人呐。
老渠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童掌柜双肩耷拉,形色可疑,鼻尖冒着虚汗,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视人的双眼,明显就是心虚的表现。
老渠一扬下巴,神色很是跋扈,“要我走也可以,你把欠条拿出来,要么把我的钱拿出来!”
童掌柜也不怵他,将无赖耍到底,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跟我打过欠条?你想送钱给我呀,可以呀,把钱拿来吧!”说着,向老渠伸出了手,还嬉笑道,“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白送人钱的,不知道是这人傻呀,还是我运气好。”
老渠扫了一眼祥德布庄的门面,望见门牌上“童叟无欺”的标语,不禁嗤笑,“店大欺人,你这店主一点信用也不讲,真不知道你这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
“这你管不着,”童掌柜不以为耻,隐隐得意,摆明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我看我生意做得好。就想上门来坑我是吧!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他这一嗓子嚎的,好像自己多清白无辜似的。
香菜拍拍恼红眼的老渠,“你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是报官吧!”
童掌柜见又来一个帮腔的,倒也不怕,反而气焰更是嚣张,“你以为说报官就能吓唬到我了是吧!有本事你就去报呀!”
香菜冷眼瞥着他,“我已经报了。不过还是要谢谢您的提醒。在巡捕来之前我跟您说一句,你明目张胆的抢夺钱财,已经构成了欺诈罪,待会儿巡捕来了,你最好能把自己说圆了。让你不仅要把钱赔给我们,还要被抓去蹲班房的,没有个十天八天出不来。”她故作恍然的样子“哦”了一声,又接着说,“差点儿忘了,我还得赶紧联系我报馆的一个朋友。最近她正愁着没新闻可写呢,她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好好地写一篇报道出来。我可要告诉你,这件事要是见了报,你跟你这店的名声就全要毁了,我看往后你的生意还怎么做。”
童掌柜把香菜睁眼说的瞎话当丧钟敲响的声音来听,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一时间呆愣在那里。他很想反驳香菜的话,却像一条死鱼一样张着嘴巴说不出一个字。真应了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巡捕来了还好说,他侥幸可以瞒混过去,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一旦见了报闹得满城皆知,估计到时候他的生意并不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么简单了。恐怕真要像这丫头说的那样,往后的生意是没法做了。
香菜压根儿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对他危言耸听了一番后,又将矛头指向了祥德布庄的伙计,“这位小哥,你老板马上就要完了。我劝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伙计一听他这好不容易端到手的饭碗就要砸了,经不住她这一吓,一口气血上来,直接就冲昏了头,两腿一软当场给童掌柜跪下,眼泪和汗水一块冒出来,没出息的哀求掌柜:
“掌柜的,兰子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你把她爹打给你的欠条给拿出来吧!好歹兰子以前也常往咱们店里揽生意,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童掌柜一看伙计临阵倒戈,指着他的脑袋骂骂咧咧起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给我滚!”
老渠冷笑起来,“你店里的伙计都这么说了,我看巡捕来的时候你还能怎么说!”
什么钱什么欠条,这会儿童掌柜一概不提,反正只要能守住到手的钱,不妨就跟大家撕破脸。他连着自家的伙计一块儿把店里的人往外轰,“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今天不做生意了,你也给我滚——”
童掌柜一脚踹开伙计。
老渠喊住众人,“大家都不要走!待会儿巡捕就要来了,烦请诸位好心人一定要给我们做个见证!”
他可是知道出了这个门儿,这个毫无信用的童掌柜更不认这个账了!
童掌柜凭一己之力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又急又慌的给伙计下令,“你还不赶紧把人都给我撵出去!”
就在几秒钟之前,他还一脚将跪在跟前的伙计踹开,要将店里的当事人和看热闹的人连同伙计一块儿往外赶,摆明是要炒伙计鱿鱼了。伙计凭什么还听他的?
赶在巡捕来之前,老渠仔细问了石兰,石兰才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的道出了她与祥德布庄童掌柜之间的纠葛。
石兰不常出门,窝在家里绣些小样品卖到各家布庄,她绣活精湛,出手的精美绣品很有销路,加上她又是个勤快的,而且家中只有她和她爹相依为命,卖绣品的收入补贴的家用绰绰有余。祥德布庄便是其中一家大主顾。
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石兰是个肯吃苦的,奈何她爹却是个不成气候的。石兰她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烟瘾,家中大部分钱都被她爹拿去买金花膏。
日渐穷苦,这闺女也还撑得住。她爹却背着她找祥德布庄的童掌柜借钱,要不是在爹爹死后童掌柜主动找上门,石兰压根就不知道有欠条这回事儿。
一听她爹欠下了一百多大洋,石兰绝望了,就算她不分昼夜的做绣活儿,短时期内也凑不了那么多钱。
大概两个月前,石兰到一家布庄卖绣品,见那布庄的掌柜大意。将柜台空了出来,她一时迷了心窍,动起了歪心思,鬼使神差的走到柜台里偷钱。被当场抓了个人赃并获。
那家布庄的掌柜也不是好东西,霸占了石兰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绣品,不仅一分钱没有给她,还把她扭送到了巡捕房。
谁承想这祥德布庄的童掌柜更不是东西,竟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巡捕一来,童掌柜反倒恶人先告状,“巡捕先生,就是他们,上门来讹我的钱!你快点把他们统统抓走吧!”
香菜报的案,倒是没料到来的巡捕会是燕松。
两人相见,燕松比她还意外。
昨个儿可是他亲手将这丫头送进了班房,她什么时候跑到外面来了?
燕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这丫头还有一个孪生姐妹不成?
没理睬抓着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的童掌柜,燕松愣愣的盯着香菜。“你越狱了?”
“越你妹的狱,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是你们巡长大人查明了我的清白,这才把我放了出来。”
燕松信她的话就有鬼了。
龙城巡捕房的杨巡长是从外省来的,才刚刚上任,脸长的是方是圆,估计这丫头都不知道。他们二人不该有交情的。
细细一想,燕松不禁觉得头皮有些发紧。莫不是香菜认得杨巡长上头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有些发憷。
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门路了?如今她可以借这层势力在龙城横着走。真能想象假以时日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童掌柜见来的这位巡捕大人与当事人之一相识,立马心虚起来,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勇气坐在地上两腿一蹬呼天抢地地喊起来:“大家都来看看,他们跟巡捕合起伙来欺负人呐。竟然要讹我辛辛苦苦赚来德血汗钱啊——我还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他们在巡捕房里有认识的人呢!官匪勾结要抢我的钱……”
任凭他怎么嚎啕,怎么使劲儿的往香菜他们头上扣屎盆子,看热闹的人都没有质疑香菜他们一声。左邻右舍不喜他,可见童掌柜平日里多么不得人心。
燕松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没有偏私。让当事人双方拿出证据来。
童掌柜立马蹿起来,抬手对石兰指指点点,拔高嗓音道着石兰的不是,“她就是一个女囚犯,先前她就是从人家柜台里偷钱被抓住的,这一回倒好,偷不成改成抢了!她就是要抢我的钱!”他顺势又指着香菜和老渠,“这两个人,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冒出来的!我猜八成就是这兰丫头的同伙儿!”
听他信誓旦旦说了一番诛心论,燕松心中已有一番计较。
他按下童掌柜不自重的那只手,“也就是说你拿不出证据咯。”
童掌柜张口欲辩,燕松压根儿就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燕松转向石兰他们三人,“你们有什么证据?”
双眼通红的石兰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我是当着他店里伙计的面,把钱给他的。”
老渠接着,“我借给这闺女一百八十大洋,她还给人家一百五十大洋,身上应该还有三十大洋。”
燕松看向石兰,眼神似在询问,“是不是这样?”
石兰立马把绑在身上的钱袋子拿出来。
燕松敞开钱袋子,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大洋。
燕松看向童掌柜,“他们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脸孔蓦地一肃,眼神凌厉,“我劝你最好小心着说话,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当做呈堂证供,想改也改不了。”
童掌柜咬着牙暗暗权衡利弊,若因此事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对他来说那才是得不偿失的。愚弄百姓是一回事儿,在不接受谎言的公堂之上撒谎,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民不与官斗,不妨暂且忍下这口气。
童掌柜立马换上了一张好脸,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反差之大之快,不禁让人咋舌。
“巡捕大人。我就是跟他们闹着玩儿的,兰丫头确实把钱还给我了,至于她爹生前给我打的那张欠条,我也确实找不见了……”
听童掌柜终于松口。石兰心中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童掌柜现在改口,谁知道日后他会不会变卦,突然又拿出一张欠条了向石兰讨债!
老渠信不过童掌柜的为人,当场不容置否地说:“这闺女把钱还清了,你得跟她立个字据!”
众人纷纷称是。
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反对:“这字据立不得!”
众人一看,说话的人竟是祥德布庄的伙计。
童掌柜都要炒他鱿鱼了,他竟然还帮着童掌柜说话?他都已经给石兰当人证了,这是想翻供不成?他对童掌柜到底是有多么的死心塌地呀!
只是,伙计为何会那般愤愤不平的瞪着童掌柜?
“兰子她爹向童掌柜借钱打欠条的时候,我当时就在场,兰子她爹向童掌柜借的不是一百五十大洋,只有区、区、五、块、大洋!”
又是峰回路转,不少人为发声拆穿童掌柜骗局的伙计拍手叫好,同时纷纷斥责童掌柜的恶行。
难怪他一开始就不敢把欠条拿出来。
企图用一张五块大洋的欠条换了一百五十大洋。钱拿到手之后,他居然还变本加厉,此等行径实在可恶!
短短的一瞬间,石兰的心情一变再变,以为爬出绝望的低谷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想到还能登上云端,站到离光明最近的地方。
五块大洋,不是一百五十大洋。
她只需要还童掌柜五块大洋就好了。
只要她多劳累几天,多做一些绣品出来,很快就能挣到区区五块大洋。
日后她不需要因为沉重的负债而伤心绝望。
香菜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捂嘴。装作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我说掌柜的,你这家布庄该不会也是骗来的吧!”
童掌柜恼羞成怒,“你胡说!子虚乌有。纯属诬赖!”
香菜不敢苟同,“这可说不准。”
童掌柜整张脸胀成了猪肝色,难看至极。
他不仅要把钱交出来,还与伙计反目。
他要是见好就收,怎会落到人财两失的这般地步?
在燕松的勒令下,童掌柜不得不将欠条和一百五十大洋拿给了石兰。
接过欠条和钱。石兰感觉幸福来的太快,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香菜突然站出来,按着她的肩,“谁说我们要和平解决这件事了?”
童掌柜听得一怔,本以为事情得到圆满解决的燕松突然觉得心好累。
这丫头又要来事儿了。
香菜指着童掌柜对燕松说:“我们见不得这种人,我们要告他诈骗,还要他赔偿我们各种损失费,让他蹲班房,查封他的铺子——”
香菜一声比一声厉害。
童掌柜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一个劲儿的给石兰他们作揖告饶:“大爷,两位姑奶奶,你们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我吧,我做个生意也不容易呀……”
童掌柜心中没了指望,经不住香菜那一番危言耸听。
石兰想,既然已经拿到了欠条,也拿回了钱,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也就行了。
她本想劝香菜作罢,一转头就感觉肩上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一下,只好闭上嘴,默默地配合香菜。
“多骗了我们一百四十五大洋,喜欢那么简单的饶过你?”石兰已经得到暗示,香菜便松开了她,慢悠悠的走到童掌柜的前头,显得有些趾高气昂,“我们也不想把事做绝——”
一听尚有希望,童掌柜暗暗松一口气,抬手一把抹去脑门上的一层密汗。
“但是不给你一个教训,我们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做错事就该受罚,你说是不是啊掌柜的?”
童掌柜忙不迭点头,哪儿敢说一声不是的话。
香菜又说:“查封铺子可免,蹲班房可免,但是你要赔偿我们一百四十五大洋,一分都不能少。”
燕松瞪大了眼,这丫头分明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呀,管还是不管?
童掌柜脸色青紫,见巡捕大人没有置喙,便自认活该。
“一、一时之间……我、我拿不出……”
香菜听得出,童掌柜是真的很为难,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装作一副很谅解的样子,“我知道你做生意也不容易,一时之间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我看不如……不如我们就拿你铺子里面几匹布抵消吧!”
要不是有这么多外人在,老渠真要她竖起个大拇指给她个赞。
是该给这个童掌柜一个教训,这些赔偿也是他们该得的。
童掌柜心想着破财免灾,便忍痛答应了香菜的要求。
一看他们野兽一般的掠夺行径,恨不得将整个祥德布庄搬走的架势,他心里追悔莫及。拐也只怪他活该!(未完待续。)
&bp;&bp;&bp;&bp;话说——
芫荽陪同骆悠悠到了菖蒲学院。
司机将车一停下,便率先下车去为骆悠悠打开车门。
骆悠悠早就习惯了这种周到的服务。
芫荽却不甚明白这种礼节的含义,以为司机会一视同仁,接下来也要来他这边为他打开车门。
结果等了半天没动静,芫荽这才意识到是自作多情。
他悻悻然下车,几乎在同一时间骆悠悠翩然而至,自然而然的挽起他的手臂。
不习惯与异性肢体接触的芫荽当即红了脸,变得手脚无措,局促得不知该先迈哪条腿。
“我们走吧。”骆悠悠眨着动人的琥珀色大眼望着他。
又一次近距离接触,芫荽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因为身份悬殊的关系,他不敢对眼前的这个人有非分之想。然而骆家宴会那晚与骆悠悠共舞之后,他便不受控制的萌动了春意。此刻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滋长,他小心翼翼的浇灌着,期待有一天能开出好的结果……
飘飘然的芫荽经过骆家司机身边,司机用只能够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警告道:“小子,你最好老实点!”
像是被淋了一头冷水,身上爬满凉意的芫荽生生打了一个激灵,心中不安的想难不成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被骆家的司机察觉到了吗?
不,不太可能。司机是骆家的仆人,大概是护主心切,本能的排斥一切接近主子的人。何况骆悠悠身份如此特殊,她家里人对接近她的异性应该有所限制。
不过刚才他确实有点得意了。
芫荽懊恼起来。
骆悠悠察觉到他的异状,“怎么了?”
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芫荽再一次心驰荡漾起来,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失去理智。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而坚定,“没事。”
就算司机能张嘴吃了他也好,目光能剐了他也好。都无所谓了。从现在开始,他要再次创造一段和骆悠悠美好的记忆,然后带回去小心的珍藏起来。
就让他放任自己这一回吧,以后他可能不会再异想天开了。
就这样。在男生们艳羡炽烈的目光下,被校花骆悠悠挽着手臂的芫荽到了菖蒲学院。
以往他很是羡慕读书人,这一回他终于在这些所谓的读书人面前体会到了什么叫优越感,过了一把瘾。
芫荽此刻的心情写照就是一个字——爽!
让羡慕嫉妒恨来的更猛烈些吧!
……
菖蒲学院美术系平时用来上课的教室被布置成了画廊,展示的是韩老师生前的美术作品。
韩老师便是那位在前不久遭遇不幸而身亡的可怜人。
他的尸体是在菖蒲学院的校湖里被发现的。
对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因为雨天地滑,而失足落水。
有人说因为下雨的关系,湖里的水鬼跑出来作祟,将经过校湖边的韩老师拉下了水。
也有人说他是和学校里的某位老师或学生发生纠纷,被打击报复推到了湖里。
此事并没有走司法程序,导致众人对韩老师的死因猜测不一,但校方出面最终判定韩老师是投湖自杀,却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个结果。
因为出身和家教的关系,骆悠悠的爱好兴趣十分广泛,尤其擅长书画。
在学校。她与韩老师的交情还算不错。
从骆悠悠口中,芫荽得知了一些有关韩老师的事。
听她说韩老师投湖自杀,芫荽深不以为然。
他虽然看不懂被展示的艺术作品,但还是能够从画中鲜明亮丽的用色上感受的出,韩老师生前绝不会一个忧郁的人。
他的画作中充满了光明的味道,让芫荽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乡,迎着温暖的阳光,闻着四溢的稻香。
韩老师的年纪并不大,正值壮年又开朗的人,怎么会想不开跑去自杀?
韩老师生前所绘的最后一幅遗作名为《长月当空》。
虽然那副画名为《长月当空》。芫荽却搞不懂明朗的夜空上为什么只有星星没有月亮。
即使没有无常的月亮,那些繁星聚集在一起也足能够照亮底下的那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
一听说这幅画是韩老师生前最后的作品,芫荽直觉《长月当空》背后有一定的含义,奈何他这个乡下出身的野小子神情太粗。欣赏水平不够。
来画展的大部分学生都受过韩老师的启蒙,其中一部分女同学不知不觉红了双眼,更有几名女生因受不了画展内压抑的气氛跑到外面抱头痛哭。
这不仅仅是一次画展,也是一场追悼会。
骆悠悠也难过了一阵,在芫荽说了些有趣的事后,心情很快转好。她比较天真烂漫。认为善良的人死后,灵魂会去往美好的世界。
“……韩老师一定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看着我们。”看着那幅《长月当空》,骆悠悠如是说。
见骆悠悠神色又变黯然,芫荽情急之下脱口道:“是吗,难怪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呢。”
一直留意他们二人的乐源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啧,这小子的感觉还真敏锐!”
既然已经败露,便没有什么好躲藏的了。
乐源上前,神情酷酷,“悠悠,这人是谁啊?”
骆悠悠很不喜欢他那不礼貌的口气,不悦的皱起眉头,“跟你没关系。”
芫荽从乐源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感受到了满满得敌意,疑惑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不成,但是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芫荽是没做错什么,可在乐源眼里,他站在骆悠悠的身边就是个错误。
芫荽向乐源伸出手,表示友好。
“你好,我叫林芫荽,是骆小姐的……”话说到一半,他便自卑起来,不由自主的要往地下看,又忽然想起香菜的告诫。于是将腰板挺得更加笔直,目不斜视,“我是骆小姐的朋友。”
乐源装作没看见那只手,摆明了是不接受芫荽的好意。
他对骆悠悠还是比较了解的。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身边有过这样一位朋友,想来他们二人认识的时间应当不长。
“悠悠,你忘了之前被绑架的事吗?别跟什么样的人都交朋友。”
芫荽整个人一僵,讪讪地收回了手,却不知该将那只手往哪放。
骆悠悠最讨厌乐源眼高于顶又故意给人难堪。娇叱道:“我跟什么样的人交朋友,你管不着!”
乐源斜扬了一下嘴角,“怎么,身为你的未婚夫,我关心你一下不可以吗?”
闻言,芫荽讶异,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实在没想到骆悠悠竟有婚约在身。
骆悠悠见不得乐源在谁面前都摆着那样一副极度优越的嘴脸,更听不惯他时常将两人的关系挂在嘴边,当即气红了脸。跺脚怒声道:
“乐源,我警告你,请你以后不要再说我是你未婚妻什么的!”
在他们还没出生前,乐骆两家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骆悠悠从来没承认过这段关系,她很不喜欢被这种关系束缚的感觉。
只要一提到他们是未婚夫妻,骆悠悠就像是受了刺激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见她这般,乐源往往也会深受打击。
就算乐氏一族家道中落,只要他们的婚约一日不解除,她高高在上的骆家二小姐就是她的未婚妻。这是事实!
插在裤兜里的手握紧,乐源神情冷硬,“你现在跟你爸爸一样,瞧不起我们家了?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骆悠悠气的发抖。什么叫现在瞧不起,她从一开始就没承认过这段关系好不好!
芫荽帮着骆悠悠解释,“这位同学,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骆小姐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乐源冷冷的看向他,“我跟悠悠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芫荽也不高兴了,“你看我不顺眼,就针对我好了,请你不要把骆小姐扯进来。”
乐源走近一步,一身逼人的气势瞬间让他看上去高大了血多,“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你这么个东西,我告诉你,想跟我们这样的人做朋友,首先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芫荽白净的脸上爬上愠怒之色,他也逼近一步,没有半分畏惧的迫人威势将乐源撞退一步。
乐源顿觉难堪得无地自容,一时恼羞成怒,抽出口袋里一直攥紧的拳头,向芫荽挥去。
他的拳头还没有落下,便有几名男生扑上来将他拦住。
“乐会长,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啊。”一人走到乐源的对面,看着他现在失态的模样,失望的直摇头。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芫荽直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一时间却没想起来。
严肃的画展中上演了这么一出争风吃醋的闹剧,只怕日后芫荽要跟乐源和骆悠悠一样,成为这个学校的话题人物。
“明宣,你闪开!”乐源对挡在芫荽前的人低吼一声。
此刻,骆悠悠一肚子火气,一点也不亚于乐源的愤怒。
她抛开淑女仪态,拨开明宣上前,当面痛斥乐源,“乐源,你竟然这么对我的朋友,请你给我的朋友道歉!”
芫荽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笑哈哈起来故作轻松安抚骆悠悠,“算啦,是我不该挑衅他……”
“不能就这么算了!”骆悠悠有些较真,铁了心要给芫荽讨个公道,“是他不对在先!”
明宣也指责乐源,“在韩老师的画展上动手,你也真是够了。”
乐源没有挣开同学们的钳制,目光越过骆悠悠,投向被她挡在身后的芫荽,连同明宣一起怒目而视。
他声音阴沉:“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我拿人格向你保证,他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再说了——”明宣说着,刷的一下掀起了芫荽的上衣,露出芫荽惊人的结实腹肌,“你跟他动手,肯定占不到半点便宜。”
芫荽无意保养身材,不过体力活儿干多了,就渐渐锻炼出一副好身材了。
芫荽感觉到聚集在他身上的很多道目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他从明宣手中夺回衣摆,慌忙遮住腹部,无视那些女生的窃窃私语。
“呀——”
“脸红了,好可爱!”
芫荽不禁有学生会副会长的作保,骆悠悠也站出来为他澄清身份: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被绑架到羊城,要不是芫荽和他的朋友出手相救,只怕这会儿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乐源微微一惊,没想到芫荽和骆悠悠之间会是这样一层关系。他还以为芫荽是哪家对骆悠悠死缠烂打的花花少爷,不自觉便对他心生敌意。
不过就算解开误会,他还是觉得芫荽和骆悠悠站在一起的画面刺眼极了。他们真的好像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
那几名钳制乐源的男生,察觉到他身子不再紧绷,便松开了他。
明宣拍了一下芫荽的腹部,一边打招呼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嗨,好久不见,你妹妹没来吗?”
芫荽纳闷,听对方的口气,好像他们认识一样,而且对方怎么知道他有个妹妹?
芫荽确实觉得明宣这张脸有些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
见芫荽神情疑惑,明宣深受打击,“你该不会忘了吧,咱们见过的啊——”
芫荽绞尽脑汁也回想不起来。
也难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对明宣来说,有点小尴尬。那时候他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不如他现在这么帅。
“你跟香菜离开龙城,是坐我哥的车,你忘啦?”
经他这么一提醒,芫荽总算是想起来了,“你是明长官的弟弟。”
明宣立马恢复精神,“对对对,就是我——”他话锋一转,又提到香菜,“你妹妹没来吗?”
“香菜她有事,暂时抽不开身。”
明宣有些小失望。
骆悠悠似乎不忍见他这般沮丧,便道:“我有邀请香菜,她说她忙完了事后就来。”
明宣的脸色立马阴转晴。
看着喜怒无常的明宣,想着明锐那个面瘫男,明宣不禁感慨,这兄弟俩的反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被他们无视的乐源似乎一直想给自己刷一些存在感。
他偏着脸问骆悠悠,“悠悠,韩老师之前送你的那幅《树》,你又带来吗?”
骆悠悠目光闪烁了一下,心想该来的总会来,她攥紧了皮包的手提带,不自觉的看了芫荽一眼,尔后看向神情有些莫测的乐源,摆出尽量让人信服的神色,“那副画,我烧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乐源脸色猛的一变,紧紧盯着骆悠悠,“你烧了?”上挑的音调中带着不敢置信。
尽管她已经将类似这样的场面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到了节骨眼儿上,骆悠悠果然还是不太能应付得来。
顶着乐源那充满质疑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已然被那双能够明察秋毫又自带冰冷射线的眼睛看穿。
脑袋里突然变得空空如也,心脏因心虚狂跳不止,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攥着皮包手提带的双手因不断收紧而指节泛白。
留长的指甲抠到手心,轻微的疼痛传开,使得骆悠悠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昂首,面带自信,道:“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把那副画烧了。”
乐源不镇定了,眼中布满暴风骤雨般的狂怒,双手抓着骆悠悠的双肩,厉声斥问:“那么重要的一幅画,你怎么能把它给烧了!?”
乐源手上的力道大的出奇。
骆悠悠越是挣扎反而被抓的越紧,她痛哼一声,精美的五官微微扭曲,白皙的脸孔皱作一团。
见状,芫荽动了真怒。
他捏住乐源的一只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乐源整个人从骆悠悠身边甩了出去。
乐源吃痛,愤然瞪向芫荽,目光触及对方眼中的盛怒,不禁悚然一惊。
身为菖蒲学院学生会会长的乐源频频在校友面前失态,惹得明宣很是不快。“乐源,你还能不能行了,怎么搞得全世界人都是你仇人似的。”
都说狗急跳墙,人急生智,乐源越着急反倒越容易失去理智。
他捏紧拳头压抑着呐喊的冲动,如果那幅画不出现,他主张举办的这次画展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了。是的,这次画展原本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悼念死去的韩老师。他是想借此机会,将韩老师生前“寄放”在骆悠悠那里的画给取回来。如此一来。他才能完成韩老师的嘱托。
可是骆悠悠却告诉他,她把那幅画给烧了?!
那幅画可关乎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怎能就这么被烧没了?
不……如果那幅画真的被烧了,倒也好。
乐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从骆悠悠的口中证实那幅画到底还存不存在。
乐源脸孔紧绷,明显在压抑,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同时带着试探,“你真的烧了?”
路悠悠眼神闪烁。神色颇为不自然,抿着樱色的唇瓣点点头。
乐源的心情瞬间跌落到了谷底。打还没出生的时候,他跟骆悠悠就有了交情,两人又认识了这么多年,此刻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有所隐瞒!
乐源心慌意乱,很是不安。
他只知道韩老师生前送给骆悠悠一幅名叫《树》的画,没见过那幅画的他根本就不知道画上的具体内容,只被告知那幅画有关很多人的身家性命,莫不是骆悠悠已经赶在他前头发现了那幅画的秘密?
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幅画现在到底在哪里。
乐源稳住心神。用郑重的口气再次发问:“那幅画是韩老师的遗作,你就这么烧了?”
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羞愧,骆悠悠垂首躲闪乐源的逼视,支支吾吾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因为那幅画是渠教授送给我的……”
听她说的驴唇不对马嘴,乐源真心无语。
这件事跟渠道成有什么关系?
乐源的举止言行一反常态,这让明宣纳闷不已。他没听说过乐源跟韩老师有多深的交情,但是在韩老师死后,乐源不仅积极的筹办画展纪念韩老师,甚至还因为一副画跟骆悠悠发那么大的脾气。到底是一幅怎样的画,竟让乐源那么在意。不禁勾起了明宣的好奇心。
而这时芫荽并不知道乐源和骆悠悠争论的那幅画,就是他在骆悠悠的闺房里看到的那幅画。如果他知道,一定也会质问骆悠悠有关那幅画的去向。
明宣张嘴欲言,却被画展上出现的一场骚动打断。
一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老夫妻被学生会的一名同学领进了画展。
那名同学将这对老夫妻带到乐源面前。介绍说:“会长,这二老说他们是韩老师的爹娘。”
乐源讶异不已,疑神疑鬼得打量着这对老夫妻,似乎要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与韩老师相似的痕迹。
乐源愣在那里,被怠慢了的老夫妻神情拘谨,一时间气氛尴尬不已。
明宣忙上前打圆场。“你们好,还请二位节哀顺变……”
说实话,眼下的情形让明宣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韩老师生前跟大部分艺术家一样,性格比较孤僻,他在校任职时没跟谁提起过家里的情况,在他死后,压根儿就没人来认领他的尸体,于是校方动用公款将他厚葬。谁都以为他无父无母无家无室,怎么这会儿跑出俩自称是他爹娘的人了?
这对老夫妻,男的叫韩青山,女的是余氏。
乐源对这二人的警惕不曾有丝毫松懈。
韩青山看起来为人老实,说起儿子的事一脸深沉。
余氏是个泼辣的老娘们,痛心疾首的呼天抢地,尽拿儿子的不孝说事,也不知她是来骂街的还是干嘛的。
此二人表明来意,说是要将儿子的遗物带回家去。
他们儿子的遗物,不就是画展上所展示的这些画作吗。
还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不是来认领韩老师的尸体,反而要将韩老师的画拿走,不合情理呀!
这对老夫妻出现的实在不合时宜,明宣也不知该怎么说。筹办画展是学生会的主意,身为学生会的一员,他不过是来跑腿打杂的。对那位韩老师,他真心不了解。
明宣只能指望乐源,看他如何处理。
乐源望了《长月当空》一阵,尔后神情冷淡看向那对老夫妻。
“抱歉,你们不能拿走了韩老师的遗物,包括这些画。”
老夫妻皆是一愣,余氏拉下脸,“这些都是我儿子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们带走?”
乐源神色不变,“韩老师死前留有遗书,将他生前的画作捐给学校,由我们学生会保管。你们要是有质疑。我这就去把韩老师的遗书拿过老给你们过目。”
韩老师死前留有遗书?
骆悠悠和明宣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等于坐实了韩老师自杀的传言?
有关韩老师的死因,他们最不肯定的就是“自杀”。
骆悠悠赚钱的皮包的手提袋,她有一种感觉,这对老夫妻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他们应该是冲着《树》那幅画来的……
天啊,这一切正像香菜所预料的那样,太不可思议了!
芫荽心中有很多解不开的疑团,此刻也只能静观其变。
在听乐源说“韩老师死前留有遗书”之后,一直闷着脸的韩青山神色蓦地一变,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我儿子的性格是孤僻了一些,但他不会钻牛角尖,凡事不会想不开……”
说白了,他不相信韩老师是自杀。更不相信“遗书”一事。
听韩青山这么一说,乐源反倒有些相信他们是韩老师的亲生父母。
“那么二位稍坐片刻,我这就去把韩老师的遗书找出来。”
乐源起身离开,留给老夫妻一道潇洒的背影。
骆悠悠和明宣双双跟上,他们都想亲眼见证韩老师的遗书。
芫荽鬼使神差的跟了去,紧粘在骆悠悠的身边。
出了画展,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明宣终于忍不住问:“真的有遗书这回事儿?那么说韩老师真的是自杀咯?”
“没有遗书,韩老师也不是自杀的。”
听乐源说的斩钉截铁,明宣直觉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情况。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时机。刚才在韩老师的父母面前,乐源撒下弥天大谎,他倒要看看他们的会长要拿出什么东西应付那对老夫妻。
骆悠悠觉得有些事情快要藏不住了,急火攻心之下方寸大乱。无助的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一定是冲着那幅画来的!”
芫荽听得一清二楚,察觉到事态严紧,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画?”
骆悠悠抬头看着他,满眼期望,似乎相信他能做些什么来化解潜藏的危机。无心瞒他,直言道:“就是你在我房间里看到的那幅画。”
乐源不敢置信,拔高声音:“你都让他去你的房间啦?”
骆悠悠的闺房,他这个未婚夫都没有进去过。
明宣一手扶额,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吧!
“画……韩老师……”
那幅画标记者革命党在龙城的各个地下联络站。
画那幅画的人,也就是韩老师,是革命党!?
他就是那个地下联络站的总联络人!?
心中的疑团迎刃而解的同时,芫荽有种在刀尖上起舞的紧张感。
他不禁看向乐源和骆悠悠,心想这二人都在意那一幅画,是不是知道了那幅画中的秘密……
此刻芫荽心中似乎有头猛兽的鼻息在呼啸,他捏紧手指才让狂躁的心跳沉稳下来,表面上不动声色。
乐源没他能按耐得住,看着骆悠悠,讶异道:“你果然知道那幅画……你把画放哪儿了?”
骆悠悠闭口不言。
这么然乎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将那对老夫妻一直晾在那儿,明宣拍拍乐源,顺势向他摊开手,“先别说别的,先把韩老师的‘遗书’拿出来呀!”
说下大话的是他,拿不出‘遗书’的乐源也是暗自焦急,“我不是都说了吗,韩老师死前没有留遗书!”
“拜托你负点责任好不好!”看着此刻热锅上蚂蚁似的乐源,明宣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禁心生感慨与不忍,轻叹一口气后说,“算了,我就当一回好人——”
乐源眼睛一亮,有些喜出望外,“你有办法打发掉那对老夫妇?”
明宣说了四个字,“伪造遗书。”
乐源皱眉,不以为然,“伪造?那种东西很快就会被拆穿的!”
明宣无奈,“你都把话说出去了,现如今只能伪造一份韩老师的遗书了。”说着,他拍着乐源垮下来的肩,自信满满,“放心,我保证可以以假乱真!”
明宣部署下去,让芫荽护送跟韩老师关系比较亲近的骆悠悠去办公室拿一份他生前亲笔所书的讲义,他则和乐源去经济学的教室。
乐源不解其意,一路问明宣,明宣却故作神秘。
到了教室,明宣得意的笑了。
他猜的不错,他要找的人果然在教室里自习。
明宣戏谑得唤了一声,“万年老二——”
那名埋头苦读的男生闻言一惊,猛然抬头时戴那副厚重的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去。
他一见明宣,脸上便浮现出愤怒与不甘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惭愧。
“万年?”乐源还不至于不认识同班同学,只是不解,看向明宣,“你找他做什么?”
明宣并没有立刻做解释。
带着一脸坏笑,嘚瑟着走到万年身边,他在万年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将手肘抵在桌面上,托腮笑看着无所遁形的万年。
乐源抠抠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怎么觉着全系成绩数一数二的这俩骚年对望的画面有些搞笑?
万年是个书呆子,正如明宣给他起的绰号,他是每年都是经济系的第二名,成绩仅次于明宣。为了在成绩上超越明显,他干过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比如他投其所好,花钱雇人对明宣施美人计,以为明宣掉进温柔乡,就会出现成绩下滑情况。两人虽然好上了,结果却不如他所料,明宣在光荣榜上第一的位置依旧没认能撼动得了,他花钱雇的那名女生的名字竟然也出现了光荣榜上。
对万年来说,那不仅是打击,也是极大的讽刺。
而就在前不久,万年又出幺蛾子了。
他知道渠教授的国际交换生的名单上有明宣的名字,心中很是不服,于是就模仿明宣的笔迹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愿书的主要内容便是,“明宣”主动放弃这次出国留学的机会。
幸好明宣改了签名,这还要得益于香菜的启发——自羊城见过香菜那潇洒的个性签名后,他便念念不忘,于是也给自己设计了一个个性签名。
万年模仿他的笔记时用的是旧签名,那封受到教授们争议的请愿书很快就被识破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明宣想,万年既然能模仿他的笔迹冒名向教授们呈交请愿书,那一定能够模仿韩老师的笔迹伪造出一封足能够以假乱真的遗书来。
他向万年道明来意,却被后者一口拒绝。
冒名写请愿书恶整明宣,纯属小打小闹,可伪造遗书,牵涉生死,再借他个熊心豹子胆,万年也不敢做。
即便逝者如斯,万年也不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而且他从中嗅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明宣要他伪造韩老师的遗书,肯定没好事儿。
明宣都向万年承诺,以后考试故意考砸,把第一名的位置让给他,好声好气央求了一阵没有半点成效,他还想怎样?
韩青山和余氏这对老夫妻还在画展等着呢,明宣可没耐心在这儿跟万年耗。
“砰”的一声,失去耐性的明宣一巴掌猛的拍在课桌上,说话的口气变得强硬:“这封遗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乐源挑中他的语病,“话不能这么说,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你要对万年怎样呢。”
明宣摩拳擦掌,脸孔狰狞,目露杀意,“他要是不答应,我真的要对他怎、样、了!”
见明宣剑拔弩张杀气腾腾,万年畏缩了一下,转念一想这是在学校,明宣断然不会对他怎样,就算真的对他怎样,也会受到学校的处分。
一想到明宣被处分,他倒有些期望被做点什么。
万年不再那么胆怯,硬着头皮把脸凑了过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道:“你让我伪造韩老师的遗书,那不等于坐实了韩老师是自杀的?韩老师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伤心难过的了,要是再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是自杀身亡,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挑拨明宣,而明宣听了他这番话后非但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给他脸上来一拳,反而对他十分刮目相看似的。那双眼里丝毫不加掩饰的赞赏晃得他一阵眼花。
“你还挺会为人着想的么……”
一被夸奖,万年脸上涌现出一种优越感,推了一下眼镜,倨傲的冷哼一声。“我不会帮你们,我劝你们最好也不要做这样的事。”
明宣对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没别的招儿,只能向乐源求助。
乐源能怎么着,他跟万年虽然是同班同学,可整整一个学期下来。就没正眼儿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关系自是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拿万年没办法,正一筹莫展之际,芫荽和骆悠悠按照事先约好的那样,到教室跟他们汇合了。
骆悠悠成功从办公室拿来了韩老师生前亲笔所书的讲义。
可万年不答应模仿韩老师的笔迹伪造遗书,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明宣觉得此事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因为他发现骆悠悠一进到教室里来,万年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就变得特别奇怪。
万年胡乱抓起一本书挡在通红的脸前,整本书拿倒了都浑然不觉,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却仍小心翼翼的露出一点点仰慕的眼神偷瞄着骆悠悠,痴往之态毕露无遗。
明宣瞧出了端倪,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装作无计可施得样子哀嚎起来:“悠悠,你快点帮我劝劝万年,他说什么也不肯帮咱们。”
骆悠悠云里雾里,模样呆萌可人,在知道了万年坑可以模仿他人的笔迹后,不禁拍掌惊叹其厉害。她也是明白人,当下便会意明宣带头找他来。是希望借万年的本领一用,伪造出那封不存在的遗书。
“万同学,这次可能要麻烦你了……”骆悠悠恳求。
她双手相抱,做着祈祷状。如圣母像下虔诚的信徒,庄严又圣洁,让人觉得望她一眼便是一种亵渎。
万年看她一眼,脸上可疑的红晕弥漫到耳后与脖根处,似不忍从骆悠悠那双楚楚可怜的琥珀色眼眸中看到黯然失望的神色,他匆匆垂下头。却依然能够感受得到那道让人难以拒绝的哀求目光。
乐源已经知道明宣在打什么鬼主意,心中不屑万年痴心妄想的同时,也不齿明宣利用骆悠悠的卑鄙行径。
明宣不过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过还别说,这美人计真管用。
万年踟蹰了一阵后,最终答应帮他们这个忙。
明宣之前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却不如骆悠悠的一句话来的管用,对他的打击不小,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考试要狠虐万年一番,让这书呆子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差距。
几人合谋斟酌了一下字句,定下了遗书的内容,尔后万年便仿照讲义上的字迹,伪造出了这封遗书。
拿倒刚出炉的“遗书”,乐源将纸上得墨迹吹干,然后将信纸叠好塞进了信封中。
但愿那对老夫妻看到这封遗书的内容后,放弃拿走韩老师遗作的打算。
明宣嘱咐他,也不要把事情做的太不近人情了。
乐源没打算让那二老空手而归。
乐源将“遗书”交到韩青山手上。
韩家出了韩老师这么一个知识分子,韩青山自然也是认得几个字。他见信上确实是儿子的笔迹,不疑有他,只是神色更加深沉了,险些藏不住眼底的悲痛。
有遗书为证,韩青山表示会尊重儿子的意思。
余氏却不依不饶的,先前说儿子生前不孝,这会儿又净说学生会的不是,不可理喻的说什么凭那一张纸也不能霸占她儿子的遗物,闹得大家尴尬不已。
余氏是个没文化的,在人前出尽洋仍浑然不知。
韩青山顿觉脸上挂不住,一改沉闷,肃起脸来训斥余氏,“你闹够了没有!这些画又值不得钱,你要拿回家去作甚?你一个粗野妇人懂得欣赏?拿回去也是被你糟蹋了!”
韩青山可是知道余氏的小性子,她不过是想贪图的小利。一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寒碜味儿,她哪懂得什么是艺术品。就算这些画让他们带回去,没准儿会让余氏当柴火烧了。
其实能看到儿子的作品被展示在众多人面前,韩青山还是蛮欣慰的。
余氏倒是个精明的。“文轩遗书上只说把画儿留给学校,可没说其他东西的去处。他当老师那么些年,他的工资哪儿去了?啊?”
韩青山无法反驳妻子,儿子在外工作了这些年。一分钱也没往家里寄,实在说不过去。
乐源本来想着用韩老师早期的一两幅画将这二老打发走,没想事态倒复杂了些。见韩青山投来尴尬为难的眼神,他一时没了主意,讷讷的说:“我只负责打理韩老师的画儿。没动过老师的其他遗物……要不,您二老去校舍看看?”
韩老师生前在菖蒲学院就职,一直住在校工宿舍里。
乐源出入过韩老师的房间,知道一点,韩老师生前除了肯舍得在画具上花钱之外,其他一切从简。他不认为韩青山夫妇能在宿舍有所收获。
果不其然,余氏在韩老师的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出一个钢镚儿,神情恹恹却表示找校方要一个说法。她儿子毕竟死在学校,校方不能不承一些担责任。要不是被韩青山拦着,她这是真要冲出国门走向亚洲了。
乐源安排学生会的干事将这让他头疼的二老送回到他们下榻的旅馆。
韩青山倒是个好说话的。只是余氏怎的这般市侩,提起钱来便能翻脸无情?如若不让她沾点便宜,怕是难以将她打发掉。
眼下终于没有碍事的家伙了,明宣可以无所顾忌的缠着乐源问东问西,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乐源用鼻子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似的。别以为出了主意,他就会把这家伙当自己人。他无视烦人的明宣,将目光集中在骆悠悠和芫荽二人身上。
他板着脸,“悠悠。你跟我说实话,那幅画到底还在不在。”
骆悠悠发现不止乐源,就连芫荽也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暗暗咬了一下快要打结的舌头。斩钉截铁的一口咬定,“那幅画,我烧了!”
她答应过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好,即便之前已经了馅。
乐源轻叹一声,“希望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骆悠悠忙低下头。掩饰心虚动摇的目光。
明宣仍没有放弃追根究底,“那到底是什么画?”
乐源说:“那幅画叫《树》,韩老师好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画作还没有完成时就向我透露有将画托付给我的打算。不过他临死的前一天找到我,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幅画从骆家拿出来……”他倏地看向骆悠悠,目光透着凌厉,口气坚定不移,“所以你说那幅画是渠教授送你的,我根本不信!”
骆悠悠浑身一凛,不禁在乐源迫人的视线下,又重低下头。
明宣不解,“那幅画有那么重要吗?”
乐源也很困惑,“我也不知道,我都没有见到过那幅画……”
但是韩老师死前交代他一定要这么做,那就意味着那幅画真的很重要。
“不知道你还做了这么多文章出来,你也是蛮拼的。”明宣说道,“不过如果那幅画真的那么重要,藏在骆家比交到你手里安全多了。只怕韩老师生前高估了你跟骆家的关系,他还以为你能轻轻松松就把画给带出来呢。”
乐源脸色顿时难堪,恨不得找东西堵住明宣这张臭嘴。不过正如明宣所说,就算他名义上还算是骆悠悠的未婚夫,但今时不同往日,家道中落的他与骆家暗地里已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平日他只能在学校和骆悠悠见面,跑骆家去见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倒不是进不去骆家的大门,只是一旦进去,骆家的仆人便在他这个落魄少爷背后嘀嘀咕咕摆各种脸色,更可恶的事,骆骏面上摆出一副好伯伯的模样,眼底却藏着轻蔑,还会拿出大把的钱来放在他面前,像是在施舍一般,这等同于在狠狠地践踏他的尊严!
哼,不知道他本性的人。还真以为他是面慈心善。
一两次后,骆骏便将乐源对骆家的好感刷得一丝不剩。不过乐源对骆悠悠却是怎么也恨不起来,只是一想到她那个伪善的父亲,便不由得会迁怒她一些。
在场的心思各异。
芫荽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些学生压根儿就不知道韩老师的真实身份,还有那幅画的秘密……
他的沉默反倒引起了明宣的猜疑,“小伙子,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哟?”
骆悠悠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反正大家都心怀鬼胎。她没必要有太深的罪恶感。
芫荽不自然的一笑,答非所问:“你别学我妹妹说话的口气好不好?”
说起香菜,明宣便分了心,“你妹怎么还不来?”
芫荽抬头看一眼天色,明艳的太阳稍稍偏西,午饭的点儿都已经过去了,想必香菜是不会来了。她昨儿一宿没歇好,今儿上午去进货,下午肯定是要腾出时间来休息的,不然天黑之后去百悦门上班。哪里撑得住?
明宣起身,“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看看香菜来没来,顺便买点吃的回来。”
芫荽摸摸咕噜噜直叫的肚子,真的是饿了。
望着粼粼而动的湖水,芫荽心中没有意思害怕恐慌,反而一阵怅惘。
他面前的这片校湖,就是夺去韩老师生命的地方,到底谁是害死韩老师的罪魁祸首,还不得而知。
乐源虎视眈眈看了芫荽一眼。后对望着校湖失神的骆悠悠问:“悠悠,知道那幅画的还有谁?”
“除了我家人,还有你们,就没别人了。”骆悠悠目光闪烁一下。绝口不提香菜知道这回事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可能还有渠教授。”
“可能?”
“是的,还有渠教授。”骆悠悠语气坚定,尽可能让人信服自己。
“为什么你要说画是渠教授送你的?”
骆悠悠生硬道:“就是他送给我的。”
“韩老师死前根本就没跟我提起过渠教授!”乐源压根儿不信渠教授也牵涉其中。
芫荽也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尤其是那幅画的去向,便忍着没有插嘴。
大约是被问烦了,情急之下,骆悠悠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顺口说了出来,“就是渠教授送给我的!我被绑到羊城前,是渠教授约我出来的,我不开心他骗我,所以把他送给我的画烧了解气不可以吗?”
乐源怔住。他还是头一回听说骆悠悠之前出事,跟渠道成也有关系。如果真像骆悠悠所说,那她对渠道成的好感度是不是就没那么深了?想到这里,乐源有些小高兴,几乎要藏不住眼底的愉悦。
他这是完全没有把芫荽当成竞争对手啊,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后悔没把芫荽这匹黑马放在眼里呢……
如今骆悠悠一口咬定把《树》烧了,可芫荽和乐源二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再怎么追问,从骆悠悠口中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
真的被问烦了,骆悠悠借口去厕所,便离去。
乐源与芫荽独处,发现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稚嫩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气息。低垂的目光微闪一下,他喏喏开口问:“你在骆家见过那幅画……你还记得那幅画是什么样的吗?”
他是想从芫荽口中打探一些东西。
芫荽自是察觉了他的意图,目光平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乐源的话,反而问:“你觉得骆小姐说的话是真的吗?”
乐源一脸古怪,忽然想起明宣之前所说芫荽好像知道点什么的样子,他现在突然也有这样的感觉。
芫荽将目光重新投向波光浮动映着翠绿树影的湖水,飘远的眼神中黯了黯,“既然你是骆小姐的未婚夫,可以借着方便的身份去骆家探一探那幅画还在不在。”
乐源神色一变,警惕起来,低沉的声音中充满危险,“你到底是谁?”
“我们之前也算是见过,不过没有打过照面。”芫荽神情扑朔。
如若他这般模样让香菜看到,她一定会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
乐源面部紧绷,眼中神情惊疑不定,他绞尽脑汁如何也想不起来与芫荽有过那样的缘分。
不等他发问,芫荽便说:“在宝芝灵,我听到过你的声音。”
乐源脸色又是一变。不知是惊是喜“你认识成大夫!?”
芫荽不置可否。
见他默认,乐源舒展颜色,甚至有些激动,“也就是说。你跟成大夫一样——那韩老师也是……”
被芫荽眼角的冷冷余光一扫,乐源将“革命党”三个字吞回到了肚子里。
芫荽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党,这解释起来很复杂,便没有与乐源详说。
芫荽又将话题说到画上。“总之就麻烦你到骆家去一趟,确认一下那幅画还在不在。”
被委以重任,乐源顿时感觉无上荣耀,整个人为之精神一振。
革命烈士为伟大的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与敢于牺牲敢于风险的他们一比,乐源丢掉一些尊严根本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乐源拍着胸脯向芫荽保证,“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过他立时蔫下来,“可我不知道那幅画到底画的什么。”
“就是一棵树。”除此之外,芫荽没有多说。
依他的身份,无法进入骆家。无奈之下才想到利用乐源,乐源一直在暗地里积极拥护革命党,他这也算是成人之美吧。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不会伤害到乐源的性命。
见芫荽讳莫如深,乐源对他改观了不少。
骆悠悠回来不多久,明宣也带着吃的东西回来了。
“开饭了开饭了——”明宣分派食物,将一颗热乎乎的烤地瓜递到乐源手上时说,“对了,你想过怎么打发韩老师的父母了吗?”
“不见着钱,他们是不会走的。”乐源清楚这一点。
明宣哼哼一笑。“那你只能自己想办法筹钱了,别指望学校会给他们一分钱。你可别忘了,韩老师可是咱们学校厚葬的,他爹娘可没在他的丧事上花一分钱。”
儿子生前纵然有过错。当爹娘的也不应该叫他寒尸在外。
乐源大可以用这样的借口将那二老打发走,却不想这么不仁义不近人情。他垮下脸来,“这让我上哪儿筹钱去?”
家里供他读书就已经很勉强了。
见乐源看着自己,明宣忙摆手道:“别看我,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不是问我哥要不出钱来,不过我哥是个嗅觉灵敏的,他一定会查出这笔钱的去向,到时候肯定查到咱们学校……”他向骆悠悠看去,话却是对乐源所说,“找你未婚妻借钱啊,她家有的是钱!”
骆悠悠一脸抱歉,“我出门没有带钱的习惯……而且我爸爸疑心很重,你们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爸爸倒还好,就怕防不住我舅舅。”
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家里安排好的,手上根本就没什么零花钱,倒是出门的时候,她爸爸会塞一些钱给司机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她向司机要钱的话,这事一定会被她爸爸知道。正如她所言,骆骏疑心重重,定也会像明宣的哥哥那样查个水落石出。
于是,三人向一声不吭的芫荽看去。
芫荽懵了,顿时食不知味。
明宣是个直率的,向芫荽伸出手,一副讨债鬼样,“我知道你家有钱。”
芫荽脸蓦地一红,声音细如蚊呐,“家里的钱都是我妹妹管着的……”
明宣抖抖手,“先拿十块大洋出来应个急。”
又没人给他报销,芫荽当然舍不得拿那么多钱出来,而且他也不想把香菜牵涉进来。
见芫荽为难,明宣一派轻松道:“没事,你妹妹很开明,而且对你又那么好,你管她要钱,她二话不说肯定会给你的。”
芫荽抬头见骆悠悠也眼巴巴的望着他,心中一动,妥协道:“那我试试吧。”
乐源对他投以感激当然目光,心中越发觉得芫荽是革命党。只有革命党才有这种乐于奉献不怕牺牲的精神……
乐于奉献么……
芫荽心中苦笑。(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到家时,香菜已经睡一觉起来了,正摆弄她那些没孵出来多久的蚕宝宝。
这些蚕宝宝都是先前那两条食肉的蚕蛊的后代,香菜原以为它们会随了它们爹娘的性子无肉不欢,不过令她欣慰的是,它们还是吃桑叶的。
不枉她辛辛苦苦跑大老远把桑叶摘回来,还淘洗干净晒干,做成了饲料。
蚕宝宝通体都是黑色,看不出有什么独特之处,不过香菜还是能够闻到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馥郁却不甜腻。她也无法形容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气,闻上去并不像是任何一种花的香味,倒是丝丝柔柔,妙不可言。
香菜将蚕宝宝养在了鞋盒子里,如今蚕饲料充裕,她不用担心它们会自相残杀。
香菜趴在窗边,芫荽一回来,她立卡就看见了。
“哥,跟骆小姐玩的怎么样啊?”如果那俩人不发生点什么,那她岂不是白给他们制造了机会?
芫荽抬头一瞧,就见香菜笑的一脸暧/昧。
总觉得被妹妹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瞧穿了心事,让本以为将对骆悠悠这份感情掩藏得很好的芫荽羞恼不已。
很快,他又懊丧起来。
他明明告诫自己,过了今天便不再对骆悠悠抱存异样的心思,更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有着云泥之别。
芫荽稳住了心神,板着脸训了香菜一句,“成天没有个姑娘家该有的样子,你真该跟骆小姐好好学学!”
嗯?刚才那个羞涩的骚年呢?这丫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人家那是家教好,可不像咱们这样被野生放养的孩子。”香菜为自己辩了一句,心里还想如若骆悠悠生长的环境跟他们一毛一样,就算模样没长残,性子也歪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淑女。
哼哼,那个骆家居然能养出这么一个能与世上任何美丽的宝石相媲美的女儿。真是几辈子都难修来的福气。
骆冰就不用说了,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想起昨晚骆骏眼睁睁看着她被巡捕带走而不加阻拦,香菜的目光就冷了几分。她好歹也是他宝贝闺女的救命恩人之一,见她有难却不施以援手。他还真是不客气。
香菜正回顾昨晚发生的事情,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芫荽就上楼来了。
小伙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让人看着着急啊。
香菜狐疑的盯着神色吞吐又磨叽的芫荽。有些不愉快,“哥,有话就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芫荽窘迫不已,奋力挠挠头后,张口道:“你跟渠老板今天进完货,那改明儿你们那布行就开张了吧?”
香菜眼中疑色未退,直觉告诉她,芫荽想跟她说的不是布行这回事。即便如此,她还是顺着他道:“不急。营业执照还没批下来。渠老板说等执照有信儿,就找个会算日子挑个黄道吉日开张营业,估计还得等一两个月左右。”
关于布行啥时候开张,香菜倒是无所谓,就是老渠瞎讲究。反正这样的事也用不着她操心,就由着那老家伙去了。
芫荽抻了一下脖子,带着试探性问:“那你们今天去进货,花了不少钱吧?”
香菜可以说,他们一分钱没花么。这还要感谢石兰——
都说福祸相依,果然不虚。要不是石兰偷偷将老渠的钱拿去。他们还捞不着这么大的便宜。也正因此,老渠也不怪石兰顺手牵羊的事儿了。
不过从芫荽的态度里,香菜瞧出了一些端倪。
顿悟了之后,她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往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
今儿她净想着进货的事儿,倒是疏忽了芫荽和骆悠悠俩人的事儿。
见香菜整个人精分似的,脸色变了又变,举止也十分怪异,芫荽这个当哥哥的有些担心妹妹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出了问题。
“怎么了这是?”
香菜停止抽风,扑到衣柜前。从压在衣服底下的钱票中数了几张出来,转身塞到芫荽手里。
“这是一百大洋,哥你尽管拿着花,千万别舍不得。”
她竟然让哥哥两袖空空的带着姑娘去约会!?
哎哟喂,她这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
只希望哥哥今天不要因为是这样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出了洋相才好。
芫荽是想向香菜要钱来着,一直没好意思开那个口。哥哥伸手向妹妹要钱,实在太难为情了。
这会儿芫荽觉得脸上烧得不行,心中更是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样的滋味儿,总之很别扭。
但是这个钱,他不能不拿。
芫荽只留了其中一张,将其他钱票又退给香菜,“我就拿二十块好了。”
香菜豪爽的将钱票重又硬塞过去,“你就都拿着吧。咱们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好歹咱俩都能自食其力,钱花完了可以再挣。你往后跟朋友出门的机会多,手里拿些钱也好撑撑场面,不让外头的人笑话你,也别乱花就成。”说着,她突然肃起脸来,口吻变得郑重其事,“尤其是对姑娘家,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这样人家才会觉得你可靠,是个值得依赖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香菜这话虽谈不上催婚,可越说越远,芫荽听不下去了,索性把钱票都收进口袋。
“这些钱就当是你借给我的,日后我挣上钱了再还你。”
香菜不爱听这话,表现出对那一百大洋钱票不屑的样子,“我怎么说也算是你一手拉扯大的,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你了。”
芫荽笑着,抬手揉乱她的头发,“我可不记得我有个你这么大的闺女!”
兄妹俩玩闹了一阵,香菜八卦了一下他跟骆悠悠约会的事。抛开了今日画展上发生的那些插曲与意外,芫荽跟香菜说的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聊了一会儿,芫荽注意到香菜的房间里多了些东西,有作画的工具和图纸,还有几匹明黄的上乘锦缎。和一个纤瘦的人形模具。
毕竟今天参加了一场画展,芫荽对桌子上的那些作画工具和图纸有些敏感。
他促狭道:“你这是要改行当画家啦?”
“我想设计几套新样式的衣裳,然后做出来。不然就我们那小布行,开张了也没客上门来。”
之前香菜贱别人的旧衣裳给自己设计了一条颇有视觉效果的礼裙。芫荽对她的手艺倒是很有信心,只是担心她会忙不过来。
一想自己为她做的不多,芫荽就会心生负罪感。眼瞅着就要到香菜上班的点儿,他立时起身,去厨房给妹妹下了一碗面。
就算芫荽不用这么辛苦。到了百悦门,香菜自有法子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过看哥哥那么乐在其中,便没有阻拦。
……
今儿百悦门的气氛不一样。
香菜一到百悦门门口就感觉出来了。
门前那俩迎宾小哥见她来,脸上挂着喜闻乐见的笑,深深鞠躬齐声道:“香菜姑娘好——”
这俩小哥以往见了她也会打招呼,不过从未对她行如此大礼。
看来,香菜这趟牢,没白坐。
香菜很欣慰。
一进百悦门,香菜还没来得及去后台把酒保制服换上。就被薄曦来等人众星捧月似的推到上座。这些人又是给她捏肩,又是给她捶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谁让香菜不是一般人呢。
“姑奶奶,以后你就是我亲姑奶奶!”薄曦来没脸没皮,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挂件绑香菜大腿上。
叫你一声“姑奶奶”,就问你敢不敢答应!
七海拍着胸脯,“以后有什么事儿,只要香菜姑娘你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七海保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栓和刀子有样学样。附和着七海说同样的话。
香菜不耐烦的摆手阻止他们说下去,“行了,你们能不能来点实际的?”
“您抽烟。”大栓把烟和火柴递上。
“您喝酒。”刀子把酒递上。
还真是一群实际的家伙。
见他们不上道,香菜懒得跟他们磨叽。“忙你们的去吧,我要换衣服去了。”
香菜起身往后台去。
七海、大栓、刀子三人望着她得背影,都是一副悻悻然之色。他们以为她会把之前偷偷塞给他们的钱要回去……不过那些钱是真解了他们各自家里的燃眉之急。
几人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藤彦堂训斥:“不招呼客人,都围这儿干嘛?”
薄曦来挥手轰赶着七海他们,他舔着脸笑嘻嘻的平复藤彦堂不形于色的怒气。“二爷,香菜姑娘刚过去。”
只要提起香菜,二爷肯定没脾气。薄曦来心里是这么想的。
藤彦堂斜睨着他,神色并无半点波动,“我不是叫你这几天不要出现在百悦门么。”
薄曦来被揍成熊猫眼,一笑起来颇猥琐又滑稽,“二爷,您也知道我这人闲不住,白儿里我就把荣记商会名下各商号里没有工作证的工作人员名单整理好了……我就是来咱们场子上转悠一下,要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就回去了。”
“既然来了就不要偷懒,去楼上把我的办公室打扫一下,要是有一丝儿灰,你就给我二哥烧窑去吧。”
薄曦来领命,麻溜的上楼,一路不敢回头,就怕不期然对上二爷那双充满了犀利又诡异的眼睛。
哼,二爷也太偏心了。看见香菜偷懒的时候,他可从不说什么过分的话。呜呜,这就是所谓的有异性没人性么……
藤彦堂正要往后台去找香菜,瞅瞅她的精神是否还处在正常状态,别因蹲里得一宿班房就沾染了不好的东西回来,可途中被一个生意伙伴给拦下了。
此人的姓氏有些少见,藤彦堂惯叫他强老板。
强老板做的是水果生意,是百悦门的供应商之一。
藤彦堂请强老板坐下,见他面上愁绪不减,心中也清楚对方得难处,便为他斟了一杯酒,安慰道:“强老板,你也不要太杞人忧天。等这场风声过去,工商局那边就松下来了,肯定会把你这营业执照给批下来。”
强老板哪里能不愁,他做的不是旁的生意。是有季节性的水果生意,眼瞅着天热,水果正热销。新店要是开不起来,那屯的一大堆水果往哪儿销?光一个老店根本就不够哇!
不止他遇着这样的情况,这阵子还有其他商家要办的营业执照也没批下来。每个城区都有这样的现象,就龙城是重灾区。
强老板挤了一个笑,“我琢磨了一下,工商局那边不就是想要钱吧,我想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我的营业执照办下来。”
藤彦堂神情一动,很是不苟同他这样的做法,“强老板稍安勿躁,咱们一旦妥协,可就着了人家的道儿,日后工商机关那边也会越发的嚣张。”
强老板探头。“我听说昨儿他们还派人来百悦门闹……”
他不知传言是真是假,正在打听虚实。
藤彦堂笑了一下,仿佛被明月清辉笼罩,“确实如此。我略施手段教训了他们一下,今儿一天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他又说,“强老板放心,我们荣记商会信用在外,会上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强老板讪讪一笑,觉得此行前来实在唐突。“我不是信不过你们荣记……就是听说治安员的事后坐不住,这才往你这儿跑一趟……既然……既然如此,我便放心回去了。”
强老板是聪明人,如何想不明白其中原委?
昨天他们各大商行召开紧急会议。工商机关便派治安员趁虚而入百悦门,一来借着“查证”之名挫藤二爷的锐气,二来打着抓革命党的幌子打压荣记,三嘛最好是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给其他商行敲响警钟,造成一种威慑力。
他们大概没想到。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留守在百悦门的那群猴子不但没有妥协,还反制了治安员,愚弄了巡捕,又被回来的藤彦堂将了一军。
这大大提升了商家们的士气。
就算工商机关的人捏着文批,照样阻拦不了商家做生意。
他们这些大商家是不用愁,互相卖个人情,相互扶持一下,就把这道难关给度过去了。像香菜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没门没路的,营业执照不批下来,布行开不起来,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其实藤彦堂和强老板的对话,被香菜听去了一半。见藤彦堂送强老板走后就没再回来,香菜便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找去,最后问了人才知道藤彦堂上楼去了。
香菜摸上了楼,见藤彦堂办公室的门大开着。
那丫知道她要来,专门给她留的门似的。
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说的话声音。
虽然从口气中听不出什么,不过就内容上,藤彦堂似乎在夸薄曦来昨晚的事儿干得漂亮。
“以后做事,就要像昨天晚上那样,多带点脑子。”
“是是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绝对会把香菜姑娘再送进班房的。”
雾草……薄曦来你丫想死?
办公室里,见藤彦堂带着无奈懒懒看他一眼,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薄曦来厚颜无耻的得寸进尺起来,“香菜姑娘有人罩,就算进班房也很快就会出来。不像我们这些人,进去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出来……”说着,还象征性的抽搭了几声。
薄曦来后颈一凉,顿时觉得有丝丝缕缕怨气缠绕着他,不得动弹。
他抬眼一瞧,见藤彦堂神色并无异样,似乎还觉得他僵在那里很好笑似的扬着嘴角。
他顿时明白了,这股怨气并不是来自藤彦堂。
那就是——
薄曦来机械的转头,就见香菜人立在办公室门口,神情十分不爽。
“薄经理,我发现你还真是扮懵装傻一把好手。”香菜阴阳怪气道。
薄曦来用抹布捂着险些惊呼出声的嘴,昨晚被揍的情形历历在目,他是被香菜打怕了,深知惹恼的这丫头绝逼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表情委屈,抬着抹布做擦眼泪状,“姑奶奶,你这么说我,我还真是伤心呐……”
“少来。你明知道你二爷说的不是把我送进班房这件事,而是治安员和巡捕——”她顿了一下,改口道,“不过也是,你只在把我送进班房这件事上动了脑子,在对付治安员和巡捕事上动的是肾上腺素。”
薄曦来听得一愣一愣,“肾什么素?拜托,我读书少,你说清楚些。”
藤彦堂见不得香菜与旁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情绪一上来,说话的口气难免有些冲,“你找我何事?”
“之后再找你,我跟他有笔账要算——”香菜冲薄曦来扬了扬尖尖的下巴。
薄曦来如大祸临头一脸绝望,不禁向藤彦堂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被后者视若无睹。
跟了藤彦堂这么久,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此时二爷心情很不好?
被香菜提溜走前,薄曦来解释道:“二爷,您别误会,我跟香菜姑娘没什么,估计她是因为昨晚我把她送进班房的事儿闹情绪呢。”
藤彦堂深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那你就太小看她了。”
薄曦来脸色微微一变,心道不妙。(未完待续。)
&bp;&bp;&bp;&bp;百悦门后院,香菜偷闲的地儿之一。
先前她去骆家宴会上穿的那件礼裙,便是用打这儿捡的旧衣裳做的。
这会子天儿还没完全黑下来,却也早已不见了晚霞的影子,沉沉的天空如一张泼了墨似的宣纸,透着微微的宝蓝色,阴郁又诡异,正如此刻香菜的神情,让人无法直视,仿佛一抬脸儿她便会化作鬼魅迎面扑来。
薄曦来在百悦门混了这么久,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却还是头一回接触香菜这样的人,还是个女人。怎么说呢……不是一般的难搞。香菜的强势,他已经领教过了,决定放弃搞定这个女人,也就二爷有那勇气想要搞定这样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除了脸长得还可以……
可就是那张被薄曦来认为长得还算说得过去的脸上汹涌着好比乌云压境似的怒气。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薄曦来嘴角僵住面部抽筋,哪里笑的出来,他这会儿特么的好想哭。
薄曦来吞咽一口,却发现嘴里口干舌燥。
他靠在廊檐下的墙上,用两边眼角的余光左顾右盼一下,做好了随时夺路而逃的准备。
香菜双手环抱胸前,冷冷的盯着他,“我问你,你是不是看我们兄妹不顺眼?”
薄曦来暗松一口气,他还以为香菜是要跟他算昨天晚上的那笔账。
“没有啊。”他声音有点发虚发飘。
他大概不会想到——
昨天晚上有一笔账,香菜确实要跟他算清楚。
香菜气势汹汹的逼近他,一脚踹在墙上,堵住了薄曦来侧身要逃跑的方向。
薄曦来瑟缩成一团,毛骨悚然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这丫头居然用脚壁咚他……倒是她的腿,意外的比他想象中的要细长。
“我再问你一遍——”香菜一巴掌扇过去,截下他另一边的退路。
薄曦来捂着被掴得又烧又疼的半边脸,无辜的眼中划过浮现一丝激怒,却在对上冷冰冰的眼眸时,眼里所浮现的一切都变成了胆怯。
这丫头分明比他矮又是那么娇小。甚至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她对他都保持着仰视的姿势,却让人感觉她是那么高大威猛。
在他放弃了抵抗的念头时,听香菜一字一句的重复着最开始的问题。“你是不是看我们兄妹不顺眼?”
“没有……真的没有!”
看他急吼吼的辩解,不像是在说假话样子,香菜一时间也拿不准他到底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撒谎的技术太高明。
“那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让人去给我哥通风报信?”
薄曦来脸色微变。一瞬之后却又是那副无辜的面孔,“你在说什么啊……”
香菜踩在墙上的那只脚带着示威性重重跺了一下,吓得薄曦来生生打了个哆嗦。
“可别小看我的情报网。”
散财收奇效,香菜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塞给刀子的钱没有收回来,刀子对她心怀感激便偷偷的将昨晚上薄曦来暗地里派人去给芫荽通风报信的事儿告诉了香菜。
刀子家里有个弟弟,兄弟俩相依为命,所以对香菜不想让家里人担心的心情,他感同身受。不过出卖薄曦来,他心里一样也不好受。
在薄曦来手下做事那么久,刀子对他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知道经理这人本性并不坏。向香菜告发了他之后,他还求着香菜一定要对薄经理手下留情。
昨晚薄曦来让她去顶罪,香菜可以翻篇儿当此事成过去式,可算计她是一回事,把芫荽扯进来,这已经不能论谁厚不厚道的问题,薄曦来这么做,超出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他真要好好感谢香菜还能冷静的跟他说话。
香菜大概也知道薄曦来让人给芫荽通风报信扰乱芫荽的情绪并无恶意,但一定别有深意。她就是要挖出来薄曦来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深意。
香菜寒着声音恐吓道:“你要是继续装傻充愣下去也行,但我劝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想想阿芸,再好好想想得罪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香菜收起脚,给薄曦来让出道儿。
如果薄曦来选择走掉,就表明了他的立场。从此以后与香菜为敌对双方——这是藤二爷都不愿意要的结果,他又怎会想要?
天使一般的脸孔,恶魔一般的性子,简直就是欺诈!
眼前的若要是旁人,薄曦来兴许会挑战一下,可他自知斗法不如香菜。并不会做那无用功,索性豁出去与她开诚布公。
“没错,昨天晚上就是我让人给你哥通风报信的。”
“我知道的事情,不用你再强调一遍。”香菜冷眼看他,她就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薄曦来端正脸,不假以颜色,“我工作部门的员工出事,作为部门的经理,通知其家属,难道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吗?”
香菜轻哼一声,唇角邪气的上扬,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吗?”
香菜那双冷冰冰的眼眸所散发出来的寒气,仿佛要将人洞穿。
经历了片刻的沉默,她更加确定薄曦来没有说真话。还真是好笑,刚才看他义正词严的样子,她差一点就相信了呢。说他尽职尽责也没错,但包藏祸心就是他的不对了。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香菜外着脑袋,鬓角的碎发顺势垂在肩上,“你为什么要故意给你们藤二爷拉仇恨?”
眼前分明是一个外形柔美的女子,她浑身却散发着魄力。薄曦来险些绷不住脸,又要喊冤起来。
昨晚他故意给让人给芫荽放出消息,就知道那个一心为妹妹着想的愚兄会跑百悦门来大闹一场,以为这样就能间接的给芫荽和藤彦堂之间制造矛盾,说不定矛盾激化之下,他们还会反目成仇。要么芫荽识相主动与百悦门保持距离,要么藤彦堂一怒之下将之赶走,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林家的这个大兄弟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自然是滚的越远越好!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你哥是革命党……”
薄曦来自然不能容忍这么大一个隐患留在百悦门,甚至,他压根儿不想芫荽跟荣记商会有任何牵扯。
一旦芫荽的身份曝光,不止百悦门。就连整个荣记商会都有可能为他陪葬。
藤彦堂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做不到视而不见,如今正是敏感时期,他更不会让百悦门冒这么大的风险!
被逼无奈的薄曦来原本以为将此事说出来会将香菜吓一跳,然而他发现香菜的反应并不像他预期中的那样。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之色。
不,应该说,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他原本以为香菜并不知道。
薄曦来说出这样的话,确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还不至于到让她大吃一惊的程度。他都能干出让一个姑娘家替他们大老爷们儿顶罪的事儿,香菜倒是不意外他还能做出更出格一点的事来。
“我倒是好奇,你从哪里知道的?”
“可别小看我的情报网。”薄曦来将香菜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
香菜冷声哂笑,嘲讽道:“把子虚乌有的事说得跟真的似的,我看你那情报网也不咋地。”她面色倏然一肃,“这种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薄曦来反唇相讥。“原来你不知道最近的情势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啊……”
“快说!”香菜可没耐性跟他斗法。
薄曦来正色道:“革命党中出了叛徒,他们党内泄露出一份名单——”
抓着他停顿的时机,香菜说:“我哥不是革命党,他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那份名单上,如果真有那种名单的话……”
“你倒是敏锐的很,”薄曦来说,“据我掌握到的消息,有人用那份名单大做文章,要铲除异己,在名单上添上了不少与革命党毫无牵扯的人的名字……以前洋人。尤其是日本人总是追着革命党喊打喊杀,不过这一回他们不敢做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举派,因为……”
香菜摸着下巴将其打断,“因为那份名单上。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的名字么……”
薄曦来凛然一惊,他只说了一些,这丫头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了吗?她的聪明智慧,果然不容小觑。
他将声音压低,“没错,你哥的名字也在其中。”
香菜斜眼瞄他。“这么说来,你压根儿就不确定我哥是不是革命党。”
薄曦来有些窘迫,情绪上来,说话时也有了几分底气,“那又怎样!只要你哥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总有一天会有人查到他的头上,到时候不仅是你被连累,就连我们……”
不等他把话说完,香菜便信步而去。反正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情报,对他那些没用的话没必要再继续听下去。
突然没了存在感的薄曦来深受打击。
薄曦来追上去,神情惴惴,“就这样?咱们的账算完啦?”
“看在你诚实的份上,这次我就大发慈悲的饶过你,但是要是再有下一次,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香菜面若冰霜,语带警告。
薄曦来庆幸无比,想着既然大家把话说开了,不妨把误会彻底解除,“我真没有看你们兄妹不顺眼……”
“我知道,你有你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也有——”
危机接触,薄曦来舔着脸笑起来,“看来咱们志同道合啊,我先说一点,不是我把你哥的名字添到那份名单上的……”
香菜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我知道,你没那个本事。”
薄曦来笑脸一僵,感觉一把利刃插在心窝上。
握了个草,这丫头说话要不要这么毒。
薄曦来跟香菜打着商量,说什么他好歹是百悦门的经理,在外人面前她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不要跟他顶撞之类的,被香菜一句“抗议无效”给驳回了。
两人一块儿到楼上,香菜推开办公室的门,不禁一惊,没想到荣记三佬都在,还有一个医生正在给藤彦堂换药。
换药的时候,藤彦堂裸裎着上半身。
他的身材保养得很好,肤色古铜,尤其是腹部的那几坨……
香菜的目光顺着藤彦堂胸一路往下,还没看个过瘾,便被一直大手挡去了视线。
香菜不耐烦的拨开马峰的手。
看几眼怎么了,她又不是第一次见。
马峰真想问问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羞耻”俩字咋写的。
他咬着牙道:“拜托你进来之前敲一下门好不好!这是起码得礼貌与尊重,懂?”
香菜不以为意,“我之前打过招呼了。”
“二爷——大爷、三爷也在啊,哈哈——”薄曦来倒是个会看气氛的,正要把香菜拉走,却见藤彦堂瞟了一眼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顿时觉得手背上扎了一根刺一样难受。他打完招呼,便和给藤彦堂换完药的医生退出去了。
大约是从昨晚开始就没休息好的缘故,香菜此刻有些狂躁。这屋子里除了她和藤彦堂之外,其他俩人都是煞风景的。
“呀,”香菜对着正慢吞吞把衬衣往身上穿的藤彦堂叫唤了一声,“我之前可是有跟你预约啊。”
“有事就说。”藤彦堂的声音清越动听,带有一丝慵懒。
香菜不爽道:“比起跟我单独相处,看来你是更喜欢跟这两个人在一起……”
马峰不敢相信的瞪大眼,就连荣鞅也不禁多瞅了她两眼。这丫头还真敢把这么暧/昧的话说出口,而且还脸不红气不喘!
藤彦堂知道她并没那方面的意思,自是不会想入非非。
这丫头最喜欢促狭旁人,跟她较真,那就输了。
“我大哥二哥不是外人……”
藤彦堂那意思是让香菜大胆的有事说事。
香菜看了一眼荣鞅,又瞄了一眼马峰,嫌弃似的紧皱起秀气的眉头。地盘是他们的,她总不能开口将这两个不识趣的家伙撵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香菜大步过去,坐到单人沙发椅上,翘起腿来。这位置大概原先被马峰坐过,她屁股底下的垫子还是温热的。(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半身歪着,翘着腿手支着脸,没个姑娘家该有的坐相。
马峰端的是见不惯谁在他跟前吊儿郎当,尤其厌恶姑娘家举止粗鄙,没一点教养,“我说你能不能坐好?”
香菜懒洋洋的磨蹭一下,大体姿势还是那样。
马峰火大的不行,气吼吼的瞪着她。
见他正欲发作,藤彦堂横插一杠,戳断了他那噌噌往上冒的火气。
“说吧,你找我何事?”
“哎呀,总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难为情呢。”香菜做小女儿家的娇羞状,漏神儿的杏眼中却尽是促狭。
她惺惺作态,不过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俩碍眼的家伙给赶出去。然而荣鞅和马峰不识趣,压根儿就没抬屁股走人的意思,尤其荣鞅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坐那儿跟看戏似的。马峰就更不用说了,打香菜进来,他就没摆过好脸儿。
藤彦堂靠坐在办公桌上,动作熟练的点燃一根雪茄抽上。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看心情或者身体状况,偶尔会抽上一根雪茄当排解或消遣。
最近正是多事之秋,需要操劳的事又繁琐,他身体又是这样的状况——肩上刚换了药,伤口处疼痒得厉害。如果不找什么东西麻醉一下自己,他还真有些受不住。
用一个词形容他现在的处境,那就是“内忧外患”。这丫头偏不知体谅人的辛苦,隔三差五的惹是生非,给他心里添堵。
藤彦堂吞云吐雾时又催了香菜一次,“说吧,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他虚着双眼,大约是烟雾的作用,使得他此刻的神情更加然后人捉摸不清。
正因为从他脸上看不到多余的情绪,他此刻究竟是喜是怒,香菜心里也没谱儿。藤彦堂惯不露声色。不过香菜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不敢跟他再有半点玩笑的心思。
“其实呢,我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香菜话音刚落,尤爱找茬的马峰便嗤笑着嘲讽。“你跟我们谈生意?”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有自己的身份?
香菜无视他,继续对藤彦堂说:“你们荣记商会名下应该有很多布行吧,我想要你们布行里所有的碎布头。”
马峰一听愣住,“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在他眼里,香菜摇身一变。成收废品的了,马峰心里对她更加不待见了。
香菜依旧没搭理他,直直看着藤彦堂,等待他的答复。
藤彦堂将才抽了两口的雪茄按熄,似乎来了兴趣,方才漠然的双眼中盈满了笑意。
“你就打算在你那小布行里卖那种东西吗?”这话里有好奇也有试探。
“这不用你管,你就说成不成吧?”
“那你能给我什么?”
香菜竖起一根手指。
马峰故作聪明的翻译,“一百大洋?”说完摇头,一副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若真如此,这可是他们荣记有史以来做的最便宜又最划算的一笔生意。
香菜懒得摇头否定他的话。竖起的那根手指优美的做了一个音乐指挥的动作。
“一首歌。”
藤彦堂与马峰异口同声,“一首歌?”
“嗯哼~我希望你们荣记的布行能源源不断的给我供应碎布头,而且不能以次充好……”
“等等,”马峰蹿到香菜面前,这样她总不能再无视他了吧。没搞清楚情况似的,他向香菜确认了一遍,“你要用一首歌换我们荣记布行的碎布头?”
荣鞅也发言:“你用一首歌就想换我们布行往后源源不断的给你提供碎布头,这会不会太敷衍了?”
“是啊,你怎么不直接说让我们白送你呢!”马峰看不出这笔生意对他们荣记哪里有利可图。
藤彦堂轻挑着眉眼瞅着香菜,似乎在等她做一番高谈阔论。
香菜鄙视了一眼荣鞅和马峰这俩思想肤浅眼光粗鄙的男人。然后看向若有所思的藤彦堂,“站在百悦门的立场,这对你们可是只赚不赔的生意。”
“不是不可以,”迎着香菜自信满满的目光。藤彦堂给出一个含含糊糊的答案,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先要听听你给我们的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鱼儿上钩了,可惜还不是收线的时候,香菜有些洋洋得意,却也给自己留了一手。“我要先看到货。”
有大哥在,藤彦堂不敢自作主张,用眼神向荣鞅请示了一下,然对方点头赞同,便使唤起了马峰,“二哥,劳烦你下去准备一下。”
马峰心里喊着不要不要的,身体倒是很诚实,离开前还给香菜抛了个白眼,足见他有多么不看好香菜。他很期待香菜这一回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藤彦堂拨了个电话,期间与香菜征询了一下香菜的意思。
后者说碎布头不需要往兴荣道的布行送,直接送到她家去就可以了,然后给藤彦堂撇着嘴给故作不知她家在哪儿的藤彦堂报了一串地址。
挂了电话,藤彦堂抬手看表,“两三个小时以后,东西就会送到你家门口,现在我们去验收一下你要给我们的到底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香菜略微怔了一下,倒不是惊讶荣记送货上门的速度之快,只是藤彦堂这家伙也太雷厉风行了,还真跟她一样,是个不肯吃亏的。
既然已成定局,香菜也不再讨价还价,磨磨蹭蹭的起身,跟着藤彦堂和荣鞅下楼。
没有歌声,没有音乐,此刻百悦门人声嘈杂,一片惶惶。
两人将香菜带至乐团处。
被马峰喝止的乐手们一头雾水模样,他们平时要看乐谱演奏,乐团处总是灯光通明。而藤彦堂一来便叫人熄了灯,陷入黑暗的乐手们更加茫然不知措。
马峰抱臂看戏,阴阳怪气对香菜说:“请吧——”
香菜突然有点怯场,楚楚可怜的看着藤彦堂,“不是吧,你让我现、在,就在这、里演奏?”
她事先准备好的剧本里可没有这样的一幕。
她原本打算的是将谱子和歌词直接撂给他就完事了。
藤彦堂挑眉到:“我说了要验收吧,当然要看看现场的人听了你的歌会是什么反应。”说着。看了一眼场内骚动的客人。
香菜循着望去,场上可谓是一团乱。
已经有客人不耐烦,质问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停掉音乐,他们花钱来这里寻乐子。可不是为了就这么干瞪眼在这儿坐一晚上。
香菜抓抓脑袋,对了一眼藤彦堂催促的目光,无奈只好摸到黑钢琴前,矫正了麦克风的位置,然后将纤细的十指轻放在琴键上。轻盈的起起落落。
一串音乐响起。
藤彦堂听着还算满意,心里点评节奏轻松明快,入耳舒服,让人心禁不住愉悦起来。
随着音乐响起,场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结果香菜开口唱时,场内又闹哄哄起来。
“姐是老中医,专治吹牛逼,头疼脑热血压低,跟我没关系。
你要吹牛逼,不如打飞机。又省钱来又过瘾,还没有压力。
吃点没关系,喝点没关系,吹牛逼地那些人,都没有实力。
有人吹牛逼,就找老中医,一顿五毒拍逼掌,脑袋打放屁。
姐是老中医,整天笑嘻嘻,听见有人吹牛逼。我就是一顿踢。
天天吹牛逼,你早晚让雷劈,雷电要是劈不死,还有老中医。
不要吹牛逼。谁吹谁挨踢,姑奶奶就是老中医,我专治吹牛逼。”
藤彦堂听的目瞪口呆。
荣鞅也被吓到的样子。
马峰捂着脸,摇头晃脑表示无语。
倒是场上不少人哈哈大笑起来,被滑稽的歌词给逗乐了。
藤彦堂脸绿了,上前一脚踢过去。正中椅子的腿脚。
咚的一声响后,香菜险些从椅子上被震落下去。
“你当我们百悦门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会将这么不入流的一首歌引入高大上的百悦门?就算他引入了这首歌,百悦门有哪个姑娘愿意上台唱?就算有人好意思上台唱,谁还能像这丫头一样唱出这首歌的精髓?
这首歌配这丫头,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荣鞅用两个字做评价,“恶俗。”
香菜龇牙咧嘴,反而不满他们那种不满的态度,“你们什么欣赏水平,反响明明就很好好不好!听听,还有人喊安可呢,要不要再来一遍?”
握了个草——藤彦堂气到没脾气。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选择现场验收香菜的歌。
不不不,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做的就是一开始答应与香菜的这笔交易!
不少人包括百悦门的工作人员都前来看热闹,百悦门的酒保和荣鞅的保镖好歹是维持住了现场的秩序,将人都拦在外。
见藤彦堂一脸悲催,香菜心一软,妥协道:“好好好,我换一首总行了吧!”
她十指又重在黑白琴键上轻盈飞舞。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直到让我摸到你那温暖的脸。
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
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藤彦堂压根儿不信前后两首歌都是同一人所唱。怎么说呢,“老中医”那首歌比较符合香菜的本性,而《宁夏》与她外在气质比较吻合。这世界还真奇妙……
曲终之后,藤彦堂第一个回过神来,捏着快要脱臼的下巴,一副不是很满意的模样,“这首不行,换一首。”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肚子里还有多少真材实料。
香菜不上当,“嘴上说不行,你刚才的表情还是蛮真实的,不是跟那些人一样,被我的歌给陶醉乐么。”
藤彦堂抹了一把脸,仍阻止不了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
正如香菜所说,这笔生意,他们稳赚不陪。
《宁夏》这首歌应时应景又情意绵绵,定会让百悦门成为这个季节名声最响亮的吸金窟。
这丫头完全就是一棵摇钱树!
马峰不解的喃喃自语:“明明可以靠那张脸和音乐方面的天赋混饭吃,偏偏还要辛辛苦苦去搞什么布行生意。真搞不懂她那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
藤彦堂从其中一名乐手那儿要了几张空白五线谱,将香菜提溜到楼上的办公室,还殷勤的将笔墨给她准备好。
就算他动作有条不紊,香菜还是察觉到他很迫不及待。兴致一上来,遂调侃道:“就那么喜欢那首歌吗?”
藤彦堂将一沓五线谱图纸甩在她面前,“废话少说,赶紧把谱子和歌词写下来!”
“不用那么多,一张足矣。”香菜满眼促狭。
一张就一张。就给她留一张五线谱,剩下的被藤彦堂一股脑撂进办公桌的抽屉里。以后有的是机会跟她做这样的交易。
香菜落笔,藤彦堂就立在一旁督促着她。
不多久,荣鞅和马峰一起进来。
“彦堂,好多人都在问‘老中医’那首歌……”一进来,马峰便一脸悲催。
荣鞅也不想承认,但事实上,‘老中医’那首被他们认为是不入流的歌,其反响确实要比《宁夏》好。
香菜只当没听见,也当没察觉到头顶那道灼灼的目光。只管埋头狂书,不消片刻便将《宁夏》的曲谱和歌词默了出来。
“好了。”香菜有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感。
藤彦堂压根儿没让她高兴多久,拿起她刚默好的曲谱,皱着眉道:“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的是这首歌的曲谱了?”
香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要以为她没看到马峰那丫在狂给藤彦堂这丫竖大拇指。
她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藤彦堂好像真的没说过要那首歌的曲谱,一时间她只觉脑海中“靠”声不绝于耳。
简直日了狗啊!
香菜的眼刀子嗖的朝藤彦堂飞去,“你丫想耍赖?”
藤彦堂立马摆出一张无辜的脸给她看,模样简直比窦娥还冤。眼里却闪着狡猾的笑意。
他慢悠悠的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五线谱,端端正正的摆到她面前,不紧不慢的催:“老中医,快点儿。”
“你丫找踢!”说着。香菜还真一脚朝他的小腿上踢去。
“真粗鲁,好歹我也是一伤患。”
香菜心里憋闷,她怎么就如此大意了?
她拾笔在五线谱上奋笔疾书下了一个大号的“狗带”,专门留了个空白地儿画了个竖中指的不雅手势。
她把五线谱上的内容展示给藤彦堂,很不愉快,“你丫已经从我这儿占了大便宜。还想得寸进尺么?”
藤彦堂神情一动,突然一脸的痛苦,弯腰扶着刚被香菜踢中的那条小腿,一个劲儿的抽冷气,“嘶——我感觉我这条腿要断了!”
马峰立马配合他,怒声指责香菜,“看你干的好事!”他装模作样的扶着藤彦堂,“她踢你,我跟大哥都看见了。走,咱们这就去医院开个证明——”
有了人证物证,然后一纸诉状将这丫头告发,她要是赔不起,就一辈子蹲在班房里别想出来!
这俩逗逼想的怪好,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住她了么?
香菜摩拳擦掌,一脸狰狞的表情,恶狠狠道:“我不介意帮你们把戏做的再逼真一点!”
既然藤彦堂不想要他那条腿,那她就收下了!
藤彦堂单脚跳走。他要是再不逃,恐怕他这条腿真要被这丫头踹断了。
方才默不作声的荣鞅眉头一皱目光一厉,低声呵斥他那俩小老弟,“胡闹,你们两个还是小孩子么?”
藤彦堂和马峰立马老老实实的站定,二人神情都是变得尴尬又窘迫。
看到香菜洋洋得意的朝他们吐舌头,马峰扬着拳头,向她示威了一下。
香菜抓着五线谱,指着上头大写的“狗带”给他看。
马峰拳头一松抓着脑袋,十分不解状,小声问藤彦堂,“她什么意思啊?”
没文化真可怕,藤彦堂差点儿要翻白眼,“她让你去死。”
马峰脸上爬满怒气,对着香菜又是一阵猛挥拳头。
荣鞅直视香菜。狭长的眼眸中包含着诚恳,“香菜姑娘有没有兴趣到我们百悦门来做事?”
香菜耸了一下肩膀,“我已经在百悦门做事了。”
“不,让你当个酒保。未免也太屈才了……”
香菜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抱歉,你想说的那些,我没兴趣。”
一旁藤彦堂不着痕迹的勾勾唇角,有些无奈道:“大哥。让她当歌女,你就别想了。她要是有那个意思,我早就让她上台唱了。”
明锐的马峰察觉到藤彦堂真实的心情。
面上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是骗不了人的。有人肯定香菜的能力,就让藤彦堂那么高兴吗?还是因为香菜爽快的拒绝了荣鞅,他才会那么高兴……
香菜在歌唱方面确实有点儿天赋,不过她从没想过靠这项才能吃饭,偶尔把百悦门当成KTV来一嗓子就好,没必要那么认真,毕竟当个专业的歌手并不是她想做的事。
看着荣鞅。香菜倒是想起了另一回事——
自她拿枪指着这家伙的脑袋之后,他们还是头一次面对面这么平心静气的坐着。
一想起世和医院那件事,香菜心里堵得更厉害。自那之后,他们兄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芫荽——
香菜脸色沉静,有些吓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眼下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马峰不敢随意搭话。
香菜将五线谱摆好,把玩着铅笔,神情犹如暴风雨来临前阴霾的天空。
她忽然开口:“我听说革命党内流出一份名单,我想知道是谁把我哥的名字添上去的。劳烦你们帮我查查。”
她就用‘老中医’这首歌的词谱,换那个陷害她哥的人的名字。
荣记三佬面面相觑。
马峰神情有些激动,“名单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香菜拿对付过薄曦来的话敷衍他。“别小看我的情报网。”
藤彦堂眉头紧锁,这件事不用查,他心中就已有定论,“八成是青龙商会的人干的。”
青龙商会……
自羊城后,香菜日子过得日渐滋润,不知不觉淡忘了青龙商会的存在。
芫荽在浑然不觉中摆了青龙商会一道。间接的给他们造成了巨额损失,早已成为他们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不过如今芫荽背后有荣记商会这座大靠山,青龙商会的人忌惮荣记,不敢轻举妄动对他怎样。他们想借刀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还可以将芫荽当成跳板,重创一下荣记……
见香菜脸上没了笑容,藤彦堂心生怜意,轻声安抚:“你不用担心这件事,那个名单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们掌握到可靠情报,革命党中确实出了叛徒,那个叛徒貌似是基层人员,掌握的信息并不多,被抓住后,只说了几个人的名字,便挨不住酷刑咽气了。之后以讹传讹,而且有人为了赏金,还有人为了铲除异己,将很多无辜的人诬陷成革命党……”
马峰一把抓住他,压低声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彦堂,你怎么把这样的事告诉她?”
藤彦堂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他又对香菜道,“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也在那份子虚乌有的名单上,被扣上了‘红色资本家’的帽子。这段时间很多人因此枉死,影响极其恶劣,民愤沸然,一触即发。日本人、洋人,还有国府,都想扫清革命党,但是没有查实之后,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一件事,革命党在沪市建立了很多个地下联络站,其中有几个联络站行事不慎而暴露,已经被连窝端了。这几个联络站都伪装在商号里,很多人猜测革命党其余的联络站也都是用这样的伪装,所以工商机关的人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搞出这么多事来,不过要逐个儿排查各个商号,也有他们受的。而且这些联络站有一个总联络人,只有这个联络人知道所有联络站的地点。据说有人已经查明了这个联络人的身份——这段时间也没见有大动静,这个据说可能是假的。”
香菜不以为然的“嗯”了一声。
听她阴阳怪气的,说的口干舌燥的藤彦堂突然心生怀疑,“莫非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香菜一脸茫然,就差在脸上写一个大号的“蠢”字给他看。
“虽然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不过听起来蛮厉害的样子。”(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给足了荣记三佬甜头,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的拍屁股离开。
她一走,马峰耐不住性子责问起藤彦堂,“彦堂,跟革命党有关的那些事,你怎么能告诉她?”
她一个姑娘最该做的就是扮家家绣绣花,哪能掺和到这种严肃的事情当中?
而且他们得到的这些消息,还算得上是机密,藤彦堂未必太松懈了,竟也不提防着点。
藤彦堂对马峰有些无奈,如果刚才阻止他说下去的人是荣鞅,他当时就住嘴了。说到底马峰没有看人的眼光,打心底小瞧了香菜的能耐。
“二哥,你就放心吧,我跟她说的那些又不是对咱们荣记不利的事。”
马峰一想,觉得也是。革命党什么的,跟他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干嘛要那么着急,还觉得会大祸临头似的。
他便首看了一眼荣鞅,不由蹙起眉来,眼中涌现急切与关切。
荣鞅整个人相识被抽空了所有的感情,木然得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从荣家罹难,父母相继去世,肩上被迫扛起家族的重担,荣鞅便渐渐迷失了自我,很难重拾昔日的那份少年心性。没事的时候,他会呆呆的坐在那里,可以坐一整天。人不理他,他也不理人,仿佛将自己隔绝世外。如若不解开他的心结,找不回身体里缺失的那部分重要的零件,只怕他往后仍如机械,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见他终日这般,马峰心中难受又不忍,将收回的目光投向正起身向办公桌走去的藤彦堂。
藤彦堂拿起桌上的五线谱,上头所写正是“老中医”那首歌。纸上的涂鸦并没有影响到整篇词谱。
回想刚才香菜默写曲谱的同时哼着小调儿的俏皮样,他便忍俊不禁。
马峰被他这副怡然之态给激怒,眉毛都快要被烧掉了,真搞不明白他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马峰隐忍着怒气上前,双臂张开将手撑在桌上。俯身将藤彦堂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
“二哥?”藤彦堂不明所以。
“我问你,那件事你跟她谈的怎么样了?”马峰压低声音质问他。
他不想让荣鞅听到这些轻易便能触碰到伤疤痛处的话。
荣鞅心伤未愈,听了这些话之后更难受。而藤彦堂不一样,这个男人表面温和。却心坚似铁,有时候会比任何野兽都要冷酷无情。
说他无情,那是马峰根本就没有触及到藤彦堂的内心深处。
藤彦堂稍怔了一下,很快明白马峰所说的“那件事”指的是哪件事。
“……我会找机会跟她说。”
藤彦堂与荣鞅二人身负血海之仇,杀害他们至亲的凶手没有落网。依旧逍遥法外。两案的卷宗尘封了好些年,不久之前才又被重新拿出来。
荣鞅觉得香菜只要看了卷宗,知道了当年的那些事,便会用她独到的眼光察觉他们至今没有发现的事,找到一些能确定凶手身份的蛛丝马迹。
关于这件事,藤彦堂只和香菜谈过一次,便再没有了后续。
荣鞅蹭尝试过接触香菜,只是情感上缺失的他和香菜谈不来,两人处不到一块儿去。他催了藤彦堂几次,后者借口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然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时机。其实藤彦堂随时都可以找香菜重谈此时。
只是……
除了不想将香菜卷入到麻烦的事情当中这一部分原因以外,藤彦堂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不那么做。
做兄弟做这么多年,马峰怎会听不出藤彦堂刚才那句话是在敷衍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现在就是那太监。
“我真不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马峰有些气急败坏。
藤彦堂心里一阵躁乱,拧紧得眉宇间夹杂着不耐烦,他当然也是恨不得立马就能把仇人揪出来,可是他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这个冲动,就将香菜的生死置之度外。
马峰性子粗中有细,有时候却是不会为人着想。
藤彦堂耐着性子对他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已经跟她说了。就像刚才一样——”
他将掌握的与革命党有关的消息一股脑告诉香菜,也算是给那丫头提前打一剂预防针。尽管知道香菜是聪明人,他还是不希望她被牵扯进去或是主动将她自己搭进去,她只要在他能够看得到的地方安安心心的做她的小本生意就好。
马峰也也不是蠢人。他发觉了藤彦堂的心思,纵然他多少察觉到他这个兄弟对那丫头暗生情愫,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想让她自己选?”马峰目光复杂,藤彦堂的变化之大一时让他接受无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
荣鞅更不是笨的,尽管那两人没有把话挑明。他还是听得懂他们在说何事。
“老二,”荣鞅开口,淡淡道,“此事彦堂心中自有计较,他现在要忙的事够多了,你就别烦他了。”
马峰退后一步,覆盖藤彦堂的身影随之消失,借着灯光一看,他这才发现藤彦堂的脸色有多难看。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刚才他们距离那么近,他居然都没有发现!
藤彦堂惨败的脸孔微微泛着青色,随着心情的恶化,左肩的伤口似乎变得更痛了。
马峰忙给他倒了一杯水赔不是,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我不觉得那丫头能瞧出什么端倪,不过你跟大哥都看好她,我就觉得还是尽快把这件事给解决了。你们对她期望越大,万一她真不行,得到的失望也就越大。”
不像他,一开始对那丫头就没抱什么希望。
“先过了这段时间再说,等我跟大哥都准备好,到时候请她吃顿饭,”藤彦堂脸色缓和,说话时还输那么不紧不慢,一副游刃有余之态,听的人身心轻快。“倒是你,二哥。往后别总跟她抬杠。”
马峰白他一眼,满心不甘,“还说我,你还不是一样!”
藤彦堂愉快的轻笑起来。带着刚出炉的乐谱去楼下做安排。
他让人将乐谱誊抄数份,并把其中一份交给了百悦门中一名没什么名气的歌女徐晓慧。他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压根儿没料到会因此引发了一场矛盾——
拿到新歌的谱子,徐晓慧欣喜若狂。
《宁夏》这首歌甫一出,反响十分之好。
很多人都在追问这首歌的出处。百悦门负责人给出一个官方答案,说是藤二爷觅得一位音乐天才,新歌《宁夏》便是这位音乐天才所创,不久之后此歌便会拿到台上来唱,倒是也会公开发行。
徐晓慧拿到《宁夏》曲谱的第一时间,并不是联系歌曲,而是在后台到处炫耀。
只要她登台唱这首歌,到时候她就会从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歌女一跃成为百悦门当红歌星。
众人都以为藤二爷有意扶持徐晓慧出头,纵使心中不甘并对她不屑,面上还是会装出友好的模样奉承她。还有人在心里打着算盘。跟她搞好关系,日后待她出头,说不定可以让她拉一把呢……
徐晓慧跟谁炫耀,都炫耀些了什么,江映雪一概不知,她也不想知道。只是徐晓慧拿到新歌曲谱的事传到她耳朵里,她心里很是不舒服。
江映雪的拥护者姚薇,也很是愤愤不平。
在百悦门,绝不能有女人爬到江映雪的头上来!
姚薇来到大化妆间,见一群女人围着洋洋得意得徐晓慧团团打转。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起下巴,环起手来,大步过去,排众上前。趁徐晓慧没有防备,一把将新歌的乐谱从她手中夺了出来。
手上一空,徐晓慧恼起来。
她拿到乐谱之后就没舍得撒开手,到底是哪个手贱,将她宝贝的东西一下抢去了?
徐晓慧转身一看,抢她乐谱的人是姚薇。神情一滞,脸上的怒色稍减,多了一丝尴尬。
“是姚姐,能把谱子还给我吗,我要抓紧联系了。二爷说让我赶紧学会这首歌,明天就要登台唱呢。”
这是赤果果的在跟她炫耀啊!
而且姚薇平生最恨有人叫她“姚姐”!
你特么才是窑姐,你全家都是窑子里出来的!
确认一眼是新歌《宁夏》无疑,姚薇便拿着乐谱不放。
她明目张胆的打量徐晓慧,眼神充满鄙夷,说起话来尖酸的可以,“瞧把你得意的,我说你也高兴的太早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提醒一下百悦门的规矩?”
姚薇是江映雪身前的红人,百悦门的姐妹们看在大歌女“雪皇”江映雪的面子上,平时都对她敬让三分,渐渐把江映雪身边的这个小丫鬟养出了大小姐脾气。对下面的人,她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一个典型恃强凌弱的主儿。
徐晓慧长得像是一个乖乖女,却又是个表里不如一的,方才她在姐妹们面前好一通炫耀,刷遍了大家心中对她的厌烦。见她被姚薇刁难,此刻姐妹们的态度一致,没人上前帮她说话。
徐晓慧哪儿还得意的起来,什么百悦门的规矩,什么江映雪身边的红人,她眼里只有被姚薇夺去的那张曲谱。
她紧绷着脸,努力不让怒气显露出来,却控制不住强硬的口气,“那是二爷给我的谱子,麻烦你把它还给我!”
谁知姚薇的态度比她说话的口气还要强硬,她怒睁着双眼,娇叱道:“不要以为你把二爷抬出来,我就怕了你!你要是不记得百悦门的规矩,那我就好心提醒你,百悦门引入的所有新歌,都必须要经过我家小姐的鉴定,听清楚了么,要经过江映雪的鉴定。”
百悦门从来没有立过这样的规矩,江映雪无非是仗势欺人,凭着自己名气大,就对百悦门其他歌女指手画脚,进行约束甚至是打压。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玩腻了之后再丢掉,对歌曲亦是如此态度。
徐晓慧自是心中不服,伸手向姚薇讨要曲谱,“这谱子是二爷给我的。你有什么意见找二爷说去。”她断然不会让这次出头的机会白白溜走,谁也不能从中作梗。而姚薇不过是她看不上的江映雪身边的一条狗,叫的越凶的狗咬人就不疼。她面色微冷,“二爷已经亲自鉴定了这首歌。我想就不必劳烦江小姐再费心了吧!”
姚薇冷笑,不遗余力的嘲讽道:“这么快就按耐不住要飞上枝头了啊,在百悦门,这可跟蹬我家小姐的鼻子上我家小姐的脸可没两样。”想一鸣惊人,然后啪啪的打小姐的脸。也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我劝你还是放聪明点,老老实实的唱你的小冷门儿,不然今后别想在百悦门能有舒舒服服的日子!”
听她不留情面的当众威胁,徐晓慧愤怒至极,倒是不敢跟姚薇太撕破脸,“姚薇,你别欺人太甚!”
姚薇又是一声冷笑,如打了一场胜仗,一时间又高傲又得意洋洋,同时目光不屑的看着手下败将。她抓着曲谱在徐晓慧眼前轻轻晃了两下。“等我家小姐唱腻了这首歌,自然会把谱子给你,你就耐心等着吧。”
等江映雪唱腻这首歌?
那岂不是要等到这首歌过气,等到大家对这首歌都失去了新鲜感?
她一鸣惊人的美梦岂不是要泡汤?
徐晓慧怎么可能会忍气吞声,放掉这次的大好机会?
她被气火攻心,双眼变得通红,仿佛化身怨气冲天的女鬼,张牙舞爪的向姚薇扑去,却不是为夺回对方手上的乐谱,而是抬手一把向姚薇那张得意的挠她心窝子的脸抓去。
姚薇顿觉眼前一黑。面色一紧,心里一惊,下意识的侧开脸堪堪躲过了徐晓慧的攻击。
然而紧接着,头皮上传来巨大的痛处。让她失声尖叫出来。
“啊——”姚薇的头发被徐晓慧紧紧扯住,疼痛将泪花从她眼中逼出。她哪里顾得手上的谱子,甩手一丢,将整张乐谱糊到了徐晓慧那张狰狞的脸上又掉落在地。头发被抓得糟糟乱,她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你这个疯女人。我跟你拼了!”
姚薇一手按着头顶发力要将她头发连同头皮一并扯下来的那只手,另一手向徐晓慧的脸上抓去,一副要将徐晓慧整张脸皮撕下来的发狠架势。
徐晓慧腾出手来阻挡她手上的攻击,肚子却生生挨了对方一记狠踹。
姚薇在江映雪身边伺候,平日干了不少跑腿儿的活计,两条细腿儿上都是劲儿,下脚又不遗余力。徐晓慧哪里吃的消她这一记狠踹,立时感觉五脏六腑撕裂一般的疼,剧痛也让她的脸色变得发青。
她倒在地上依旧没有松手,将姚薇一并拽倒,两人滚在地上掐成一团。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不过没有她们掐架的姿势精彩。
后台的热闹很快传到藤彦堂的耳朵里。
诶,为什么一个两个都那么不让人省心?
最不让他省心的那个颠颠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摆明了是要去后台看热闹。
看热闹就看热闹吧,只要她不是去凑热闹就好。
藤彦堂由着香菜跟他去。
藤二爷驾到,姚薇和徐晓慧两人的战斗方才平息。
错过了最热闹的场面,香菜一脸扫兴。
她拍拍那个给藤彦堂通风报信的妹子,“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藤彦堂对她很无语,偏偏那妹子还将香菜当成好人一样崇拜。
不不不,妹子,你完全会错意了。这丫头压根儿就没想过替谁排忧解难,纯粹为了看热闹而已。
姚薇和徐晓慧如做错事等待老师训斥的学生一般乖乖立在藤彦堂面前,她们表现得再怎么乖巧,经过了一场恶战的她们此刻也没什么形象。两人都跟刚从爆米花机里出来的疯子似的,头发乱糟糟能当鸟窝,没有一点淑女仪态。
姚薇是江映雪的,江映雪也被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姚薇和徐晓慧俩人,一个是本色出演,一个是靠演吃饭,明明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谁也不逞多让,瞧不出她们有一丝心虚之态。单用眼睛去看,她们谁对谁错,还真难分辨。
挑事儿的姚薇理直气壮的说是徐晓慧最先动手的,最先动手的徐晓慧泪眼婆娑哭诉是姚薇先跑来生事的,两人都有不对,可谁都不承认自己的错处,一口咬住对方的不是不松口。
许是气急了,又或许仗着自己是关系户,姚薇在二爷面前不改强硬的态度,只要有开口的机会,她说话的声音比谁都大。
徐晓慧倒是柔柔弱弱,在一旁抽抽搭搭,除了为自己辩几句很少说多余的话,委屈的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啜泣的声音从未停止。
姚薇怎会不知道徐晓慧身似白莲花本是个心机婊,见她在二爷面前装柔弱,愤怒几乎到爆表的程度。
“……我不过就是借她的谱子给我家小姐看两眼,看完了就还给她,她倒好——见不得她抠的那样,我多争了两句,她上来就给我一爪子!”
“……”徐晓慧愣了一下,气的在心里大呼小叫,面上哭的更厉害,张着泪光闪闪的眸子无辜道,“你那哪是借,分明就是抢,大家都看见了。”
姚薇闻言冷笑一声,环起手来,神情倨傲,“你说大家都看见了,你问问都有谁看见了。”说着,她扫视一眼周围的百悦门众姐妹,她倒要看看有谁敢出来给这个虚伪的女人作证。论起虚伪,姚薇也不逞多让,她就是要扭曲事实。看没有人敢为徐晓慧强出头的,都做出来明哲保身的聪明选择,她暗暗自鸣得意,体内的猖狂因子蠢蠢欲动,冷睨着徐晓慧又道,“你说我抢——虽然我不是百悦门的艺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每回有新歌的谱子都会誊抄很多份,那么多份一模一样的谱子,我至于抢你手上的那张?”
当初姚薇可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一开始姚薇跑来找她说是借谱子,那也是明借暗抢。徐晓慧又气又急,跳着脚争辩道:“是啊,那么多一模一样的谱子,你为什么非要‘借’我那一张?我说要赶紧练会这首歌。明晚登台唱,你一把就把谱子给抢去了,你说你家小姐要学这首歌,今后她要上台唱,唱腻了再丢给我,还说这是百悦门的规矩,我倒是想问问,百悦门什么时候立了个这样的规矩!”
听到此处,藤彦堂侧眸别有深意的看了抱着胳膊一直不动声色的江映雪一眼,心想这个女人倒是沉得住气。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比她更沉得住气的人——
香菜正吃着葡萄兴致勃勃的观赏这出闹剧,察觉藤彦堂投来打探的目光,还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让他千万别错过这场好戏的意思……
藤彦堂在心里苦笑,这丫头要是向她手上的那串葡萄,早熟一点就好咯。
姚薇在“雪皇”江映雪身边伺候那么久,也算耳濡目染,学着江映雪端着高冷的架子,丢着白眼冷嗤道:“我看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了?”
不过就是扭曲事实。谁不会呀。徐晓慧一口咬定,“你明明就有说过,就算你没说过,你也是这个意思!”
没错。姚薇确实是那个意思,也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可到了旁人跟前,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那味道就不一样了。姚薇再狂妄,也不敢在二爷面前承认自己说过那等胆大妄为的话。话是从徐晓慧嘴里说出来,姚薇倒有些想感谢她。
姚薇大呼冤枉。“我都说没说过那样的话,是你自己非要曲解我的意思,还能怪我咯?”
徐晓慧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她就该一口咬定是姚薇的错,就不要讲其他多余的话。言多必失,一下就让人抓着话柄,反而显得自己很不是。
抬眼望着周围,见有些姐妹对她目露同情却没一个站出来帮她说话,徐晓慧一时间感觉无助极了,眼泪掉的更凶。
见徐晓慧咬着唇不说话,姚薇将姿态摆的更高了,谁都能看出她很得意。
“徐晓慧,我说你这人还真有意思,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错,你不承认也就罢了,非要死咬着我不松口,我劝你以后不要再冤枉好人——”
“住口。”藤彦堂生生截断了姚薇最后的话音。
要不是为了让香菜看戏看个过瘾,他压根儿不耐烦看她们你咬我我咬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坐百悦门听会儿小曲儿。
藤彦堂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抹阴沉。
他轻声呵斥姚薇,“你既不是百悦门的人,就轮不到你教训百悦门的人。我倒是奇怪,你怎么会在百悦门的后台?”
说罢,他也学着姚薇的模样将双手环在胸前,比姚薇依葫芦画瓢学人摆姿态好看多了。
他冷睨着姚薇,静静等她的答案。
徐晓慧停止啜泣,有些不敢相信二爷会维护她。
被藤彦堂的气势一迫,姚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下去,不由自主撒开双手,不知所措的向江映雪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被后者视而不见。
直到藤彦堂开口将矛头对准她,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从一开始,她就该像徐晓慧那样挤些不值钱的眼泪出来,装委屈装柔弱装可怜,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强势。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强势的女人有好感……
如果姚薇这么想,那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藤彦堂双眼幽暗,其中似正酝酿危险的气息。
在他慑人的目光下,背脊发凉的姚薇顿时矮小了几分,低头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来……我来伺候我们家小姐。”
她自认为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心想抬出小姐来,二爷说不定就会看在江映雪的面子上不会为难她。
她那一丝侥幸的心理,却被藤彦堂粉碎殆尽。“你一个丫鬟,在家不能伺候你家小姐吗?怎么,你家小姐出门离了你,生活就不能自理了?”
没想到藤彦堂通过她对江映雪也含沙射影,姚薇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怪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她偷偷瞄了一眼一直置身事外的江映雪,后者的脸色果然不好看。
看人躺枪,香菜咧开嘴幸灾乐祸起来,生怕人瞧出她扭曲的心态。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呀,这葡萄好酸。”
江映雪僵着脸,怒斥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的姚薇,“闹够了没有。不赶紧滚还在这儿丢人现眼?!”
姚薇神情狼狈,夹着尾巴溜走时,背后还传来藤彦堂不冷不热的声音,“狗似主人型,一个丫鬟,往后别在人前摆那么大的架子。”
藤彦堂这口才真是66的,明里骂丫鬟,也暗指了丫鬟的主人是什么德性。
江映雪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夹杂着愤愤不甘。
她垂手立着,比刚才规矩多了。
真是个好姑娘啊——
对根本不知“羞耻”俩字咋写的香菜来说。藤彦堂要是这么对她明枪暗箭的说话,她要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么当他是放屁,要么揍得他求饶,反正不会这么甘心受着。
江映雪谦恭的向藤彦堂表示歉意:“二爷,我这丫鬟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藤彦堂不看她,只淡淡道:“自己养的狗就自己管好,管不好就不要把她放出来随便咬人。”
江映雪心气儿再大,她也不敢在这个男人面前猖狂。低眉顺眼道:“二爷教训的是。”
江映雪在二爷面前这么乖顺?有些让人大跌眼镜啊。
藤彦堂居然能拿的住江映雪这种女人,有点让香菜对他刮目相看了。
以为逃过一劫的徐晓慧被藤彦堂冷瞥了一眼,立时感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徐晓慧,给你两天的时间。回去把脸上的伤养好。”
百悦门不允许脸上挂彩的女人登台。
徐晓慧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抬手摸向脸侧的抓伤,满是泪痕的脸上慌乱起来,空空如也的脑袋里蹦现一道灵光——她的谱子呢?
在她跟姚薇互掐的时候,新歌的曲谱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她慌忙四下寻找,两秒后停止动作。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找谱子的时候,而是求二爷改变主意——
“二爷,这点小伤,用妆就可以遮掩过去了。”见藤彦堂懒得看她,她一急之下竟跪到地上,“我一定会把新歌练好,明晚就可以登台唱!”
这句话中听不出她的自信,满满的都是哀求。
藤彦堂操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换人。”
徐晓慧绝望了,颓然的瘫坐在递上。
“香菜,你说换谁好?”藤彦堂竟要征询香菜的意见,一句话就让她成了焦点。
见大家都望过来,香菜险些被葡萄噎到。
她向藤彦堂瞪大眼,严重怀疑那货压根儿就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明显是想往她身上拉仇恨来的。
香菜抬手指了一个人,正是雪皇江映雪。
只要是江映雪的话,大家对她就没怨言了吧。
藤彦堂唇角微扬,心想这丫头倒是懂得做人,却张口毁了她的生存之道,“不行,映雪的气质与新歌不符,我需要一个长相恬静嗓音甜美的歌女。”
徐晓慧正是那样的女子,此刻她眼巴巴望着香菜,眼睛比谁都要亮,香菜就是她最后一线希望。
不管选谁,她都要得罪一大票人。香菜干脆闹罢工,还存心开藤彦堂的玩笑,“我看要不就你吧,由你上台唱,然后再打个小广告,估计明天晚上连百悦门的老鼠洞里都是人,绝对人气爆棚!”
她一脸认真,还对藤彦堂竖起大拇指,一副很好看他的样子。
不少姐妹捂嘴偷笑。
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闹他,这丫头得胆儿是越来越肥了。
藤彦堂丢给香菜一个“你完了”的眼神,不出意外的看到她溜之大吉。
待香菜离开,他肃起脸来,轻飘飘的一眼便将一室轻松的气息一扫而光,教很多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谱子呢?”他话甫一落,立马有妹子将新歌的曲谱交到他手上。他转手便将曲谱给了江映雪。
二爷不是说江映雪的气质与新歌不符么,怎么最后还是决定要她来唱?难不成二爷真会受香菜的影响?
别说众人不解,就连拿到谱子的江映雪也愕然了一阵,然后怔怔的望着藤彦堂,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
藤彦堂微微敛眸,“选人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江映雪双眼圆睁了一下,身形僵住。在藤彦堂转身走后,她依旧捧着曲谱舍不得放手,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说实话,她很喜欢这首歌。
不管此歌的原唱是谁,她都想成为第一个正式将《宁夏》搬上百悦门舞台的歌女,不负她“雪皇”之名。
但是她无法不介意藤彦堂临走前投向她的那一个别有深意的目光……
……
那丫头倒是跑的挺快,一阵功夫就在后台见不到她的人。
藤彦堂很快找到了穿梭在客人中的那道娇小身影。
香菜难得在忙,被半路杀出的藤彦堂给打断。
香菜正将桌上的空酒杯往托盘里放。
她比较会偷闲,比起招呼客人,更愿意干这种清洁的差事。
被藤彦堂一瞬不瞬的望着,香菜有些心慌。难不成刚才她在后台开的玩笑,真的惹他生气了?
这男人好像没那么小心眼啊。
“干嘛?”
这丫头总时不时的给他惊喜,但藤彦堂发现自己越发看不透她了。
“那两首歌都是你作的?”
还是逃不过这一关么。
香菜眼神乱飘了一下,抠着脸心虚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你说是谁作的就是谁作的,作曲和作词不用写我的名字都可以,”反正两首歌真的都不是她作的。“哦不,求你一定不要写我的名字。”不然她才是麻烦大了。
“你——”藤彦堂很是无语,搞半天这两首歌的原创都不是她,亏她还把她当才女呢!
见他深受打击,香菜轻拍着他安抚道:“你放心拿去用,不用想那么多,啊?”
藤彦堂咬牙,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事后要是有人跑来找他,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好伐!(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当晚下班回家,就收到了布头,黑黢黢的跟一座山似的挡在家门口,她险些以为找错了门儿。
藤彦堂果然信守承诺,但是你丫能不能留几个人看着,等她回来后帮她把布头搬到院子里?不怕遭贼也就算了,整得跟一座山似的,让她一个人怎么搞?
啊啊,麻蛋,今晚睡不成觉了。
好在是芫荽不久后回来,帮她把余下的扎成一捆一捆的布头搬到仓房里。他以为这些布头都是香菜跟老渠去进的货,就没多问。倒是觉得货主有意思得很,居然大半夜把货送到家门口,自己会折腾,还有点存心折腾人的意思。
忙了一晚上,翌日香菜习惯性早醒,以往她都会赖床,不过安家之后她变得勤快了不少,起早后将饭做好,过了早后出去晨跑了一圈,回来便一头扎进仓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布头直发愁。这些零碎布块大都是从布匹上剪下来的边角料,什么颜色的都有。
算了,先洗个澡再说吧。
洗澡的时候,她就琢磨着怎么变废为宝。
用这些布头做些小巧精致的手工艺品,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挑选了一些布头从仓房出来,香菜就见穿着正装的芫荽坐在暖洋洋的院子里擦脚上的那双皮鞋。
“哥,你要出门啊?”
“去见几个朋友。”芫荽微微脸红。
去见几个朋友脸红个什么劲儿?
香菜很快恍然,只怕芫荽所说的“几个朋友”之中有骆悠悠。
昨天芫荽和骆悠悠他们约好,今儿上午要去旅馆慰问韩老师的父母。乐源似乎要从韩青山夫妇口中打探一些事情,明宣这个爱凑热闹的非要跟着去,骆悠悠心中有解不开的疑惑按捺不住好奇也说要随行。慰问金是他出的,此行必少不了他。
想起芫荽现在是青龙商会的目标,在他出门前,香菜特意嘱咐了他一句,“路上小心。”
遗憾的是,芫荽此行收获不大。仅仅从韩青山那里知道其实他们夫妻是受人指使去菖蒲学院回收儿子的遗物,但指使他们的人到底是谁,他们也不清楚。
中午,芫荽回到家。发现香菜仍废寝忘食的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忙活,于是做好饭后给她端了上去,看到妹妹做出来的东西后大吃一惊。
“香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芫荽从香菜的床上抓起一个布偶,是一只粉嘟嘟的小猪。猪耳朵边上还簪了一朵小红花。
而类似这样的布偶,在香菜的床上还有十几个,大都是小巧的动物的形状,有鼻子有眼,模样十分之生动可爱。
香菜吸溜着面条,遗憾的说:“可惜了,没有填充物,只能把没法用的布头塞进去。这几个样子倒还可以,摸着手感不是很好。”
正因为没有棉絮做填充,立体的布艺做的不多。她用几块质感比较好的布料裁了几个长方形的书签,把边子缝好,又在上头稍微用碎料修饰了一下,费了不少功夫。本来还想再做几个杯垫、胸章之类的布艺品,结果线不够用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芫荽根本不相信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都是用仓房里那些碎布头做的。
“你做的这些是要送人?”
“当然是要拿去卖啦。”辛苦了大半天工夫做出来的东西白送人,香菜看上去有那么大方吗?她哪里看上去会给人造成这样的错觉?说出来她一定改!“往后这些都是要放在布行里卖的。”
“果然还是你有主意。”不仅有主意,还有手艺。芫荽本以为香菜跟老渠折腾的那布行纯粹就是为卖布料呢。
他拿着粉嘟嘟的小胖猪爱不释手,还红着脸不知在想入非非些什么。
“你要是喜欢,就拿几个去。”
闻言。芫荽恍如梦醒,方才还好端端的,这会儿神情一下就黯然起来。他慢慢将布偶放回到床上,收起了蠢动的心思。他怎么能有与骆悠悠私相授受的念头?今日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世界,怕往日再没相见的理由……
见香菜狼吞虎咽的吃相,芫荽满眼的苦涩渐渐化开,盈上暖暖的笑意。
“你做几个耐脏的,往后我跑车的时候。就挂在车架子上,也帮着你卖。”
这个可以有,简直就是移动的广告位啊。
香菜对芫荽竖起大拇指,“好主意。”
吃了午饭后补了一觉,睡醒后便收拾了一番,带着东西往百悦门去了,到了后台,香菜将今儿做的东西往地上一摊,便开始吆喝起来,“走过的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上好的手工布艺,别地儿都没得有啊。做的不多,先到先得——”
她不用这么卖力,摊位上的这些精美的玩意儿就足够吸引眼球了。她做的布艺十分之可爱,深讨女孩子的喜欢。
百悦门的后台可谓是近水楼台,香菜就是利用了这个便利才把生意做到这儿来。
不多久,便有不少妹子凑过来。
“呀——好可爱,你们看,这只苹果长了一张小丑的脸!”
“这只小熊也不错,还有那个那个——那个也给我瞧瞧!”
“这朵花怎么做的呀,好立体哦,虽说是假的,可做的比外头小妹妹卖的花都好看。”
问了价钱,三铜元一个,也不贵,不少妹子慷慨解囊,当场买下了喜欢的布偶。
可爱的布偶很快销售一空,不过香菜的小摊前还是闹哄哄的一片。不少来得晚的妹子没买到布偶惋惜不已,只好看着别人手上的解解馋,再伸头看看摊上还有没有其他可爱的饰品。
有个妹子拿着蓝海星的布艺胸章左右多想,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妙用,就问香菜,“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呀?”
“这是个胸章,”香菜拿着另一枚贴有钻石形状的胸章给她讲解,“在背面搞个小别针,可以装饰在身上,也可以装饰在别的地方。”
瞧这胸章的做工与模样都不差,有几个妹子下手买了。反正东西也不贵嘛。
随后赶来的妹子见好东西都被卖掉了,难免有些失望,但一听香菜说往后还有新货,一个个又都期待起来。
有个急性的妹子向香菜撒娇。“再没有了吗,我也想要个她们那样的布偶~”
生意太好也叫人发愁,香菜佯装成莫可奈何的样子的叹一声。
“倒是还有一样东西,因为并不是很可爱,我就没拿出来。”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那妹子眼中满是期待。
香菜故作神秘。放慢动作从口袋里祭出一样东西,那是一辆车的模型,自然也是用布头做的。
红顶白身的小车,安安静静的停在香菜的手心。
周围立时爆发一阵尖叫。
“啊啊啊——”
“是车!”
“是二爷的车!”
“那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不管多少钱我都要买下来!”
藤二爷在百悦门的姑娘们中,意外的有人气啊。
她们热情高涨,倒是正中香菜的下怀。
为了能让更多妹子看清手上的东西,香菜站到椅子上,居高临下给大家介绍。“没错,就是二爷车的模型。”她托着小车的模型,故意煽动大家,“有谁想要?”
“我要我要我要!”妹子们尖叫。
“好,起价五个铜元,想要的赶紧叫价咯。”香菜把现场的气氛炒得跟拍卖会一样。
“六个铜元!”
“七个!”
“八个!”
最后以232个铜元得成交价,香菜将小车得模型卖给了一个藤彦堂的脑残粉手上。这个价格,都快赶上一个铜元了。
香菜在百悦门后台摆摊做生意,这话早就传到荣记三佬的耳朵里。只要不会影响到百悦门的生意,藤彦堂就任由她胡闹去。
今儿推出新歌《宁夏》。百悦门生意爆满,场地上添了不少人手。从昨儿开始这首歌就被传的神乎其神,更被赞誉为“此曲只应天上有”。
藤彦堂忙着招呼客人,也没那闲工夫去管香菜在折腾什么。她开小差也行。浑水摸鱼也行,只要那丫头别再给他出幺蛾子就行。
倒是马峰按捺不住,跑去找茬。
“听说你在我们百悦门摆起了小摊做起了生意?”马峰明知故问。“你当我们百悦门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没经过你们的同意就这么做了,实在抱歉啊。”他以为香菜会说这样的话么!他看到香菜一脸没办法的样子,然后听她说:
“我就是把东西拿出来玩玩儿。没想到姑娘们看了很是喜欢,都说想要呢,我又不想白送给她们,所以只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咯。”香菜摊手,做无奈状。她突然想到什么,眼前蓦地一亮,“啊,我觉得有个东西跟你很配,就免费送给你好了。”
说着,她掏出一个小物件,拍在马峰手上。
见这丫头这么大方,马峰心里竟有些感动,脸也没拉的那么长了。结果他定睛一看手上的物件,脸僵了眼也直了——
尼玛,居然是一坨屎!
噗嗤~
马三爷的表情好有趣!
香菜捂嘴忍着爆笑的冲动,“不用太感谢我。”
居然说他跟一坨屎极相配,马峰气的要掀桌,他一定要把手上这坨屎糊到这丫头脸上!
“你特么给我站住!”
香菜飞快的窜跑,不跑等着被揍吗?
她往藤彦堂的办公室去,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就被两个保镖一样的人给拦下了。
今儿百悦门的生意火爆,以防真的有人浑水摸鱼,藤彦堂在场上添了不少人手。
摸摸口袋里开胶的书签,香菜想想还是算了,等回家再用胶水粘好也不迟。她记得藤彦堂办公室里有胶水来着……
时间一到,江映雪在台上唱了一首开场曲,今晚主打新歌,不是她的主场,她脸上难免有些失落之色。她唱歌的时候,台下一片闹哄哄的,使得她的心情更加不好。
昨晚抛砖引玉的工作,她便安安静静的坐在台下,环着手冷着脸,一脸漠然的看着接下来这场她亲自安排的演出。
“怎么了?”一旁文质彬彬的萧东荣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江映雪收回目光,对他淡淡一笑,掩饰不住其中的苦涩,本想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却突然间有了倾诉的**,“昨天看了新歌得谱子,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懂音乐。”
萧东荣看得出这对她的打击不小,笨拙的安慰她,“其实你可以试着从歌女的身份跳脱出来,多听一些大家之作,你会发现这世上的音乐其实不拘于一种单一的形式,其实音乐的殿堂十分广阔,国外有浪漫优雅的钢琴曲,奔放洒脱的幻想曲,还有恬静悠然的小夜曲,还有咱们国家的古典音乐,阳春白雪的典雅,黄钟大吕的雄浑……”
以往江映雪总不耐烦听萧东荣在音乐方面的长篇大论,今天她发现自己竟出奇的有耐心,反而能够静下心来倾听。她是重生的,自负掌握先机,一直以来她都是将别人的音乐占为己有,昨天晚上还是头一次思考“自己的音乐”。
直到场上响起《宁夏》的旋律,萧东荣才住了嘴。江映雪却是意犹未尽,重新将目光放到回星光闪闪的台上,眼中生出些许痴往。
好安静……
除了音乐和歌声,没有其他嘈杂的声音。
什么时候她也能创作出值得让人去投入全身心倾听的歌曲。
曲毕,台下掌声一片,有人大叫安可,很多人喊着再来一遍。今次与以往不同,百悦门并没有满足宾客们的这个愿望。
薄曦来得到藤彦堂的授意,火速上台救场,将准备在唱一遍《宁夏》的歌女请到了台下去,遗憾的告诉大家如果还想听这首歌,就请明天再来咯。
不少人知道百悦门的藤二爷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商人,不然他年纪轻轻也不会坐上荣记商会的第二把交椅,他这是故意吊人胃口为他百悦门拉生意。
如果大家很快都这首歌失去了新鲜感,百悦门的生意便一天比一天难做了。
有了功夫,马峰便跑去跟藤彦堂告香菜的状。
他把那坨屎一样形状的物件拿给藤彦堂看,“你看你把那丫头惯的,一天比一天胆大妄为了!”
“有吗?”藤彦堂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哪里有惯着香菜,反而指责马峰,“你不去招惹她不就行了。”
马峰气结,合着倒成了他的不是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嘭通——
摔了个屁股墩的马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狼狈的到有被人一脚踹出门的这一天。
他仰着写满蠢相的脸怔怔望着门口的那名正用冷冰冰的目光俯视他的少女,被少女那张覆着的初夏的阳光也无法消融的寒霜的脸深深震撼到。
就像对他刚才所做的过分举止一样,她的本性明明是那么粗蛮无礼还嚣张的让人发狂,尽管她看上去是那么娇小,却与她的外表没有一丝不和谐的地方。马峰以往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矛盾在这一刻消失的荡然无存,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香菜那张冷静的脸孔下掩藏着的汹涌澎湃的愤怒,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怒气腾腾的香菜一脚踹出门,这还要追溯到十分钟以前——
大约十分钟前,同样在香菜家的门口。
马峰携礼登门拜访。
是的,携礼。
别看他老爱跟香菜打嘴仗,其实他本质上还是个注重礼仪、信守承诺的绅士,好歹他也是名门望族家里出来的大少爷。
确定没找错地方,马峰便叩响了门上的铁环。
来开门的香菜见来人是他,立马摆出一张对他很是不喜闻乐见的臭脸,并且口气不善:“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见她是这般怠慢的态度,马峰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香菜稍稍错愕,随即回想起来,前天晚上在百悦门跟荣记三佬做交易的时候,她确实留下了自家的地址好让藤彦堂送货上门来着。当时她无视了马峰的存在,导致她险些忘记自己当真干过向他暴露自己家位置这样的事。
居然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记下她家的地址,他到底存的哪门子心思又想干个啥?
“你倒是有心了,”冷嘲了一句,香菜用上扬的语调又说,“你在干嘛?”
从她极度不爽的口气中,马峰感受到了满满的厌恶。
他将脸拉的更长。“你那是什么态度?”
香菜似笑非笑的“哈”了一声,接着唱歌剧似的摆着一种浮夸的表情,“马三爷大驾光临,使得寒舍蓬荜生辉。小的我也感到不胜荣幸——”此处蓦然一顿,她脸色倏然转冷,“你以为我会说这样的话么?”
啊呸,做你的青天白日大美梦去吧!
突突突,马峰仿佛听到了自己额头上青筋暴动的声音。
他隐忍不发。决定不与这不懂待客之道的丫头计较。
他脸上挂起笑容,“你让我做的茶具和餐具,我带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老实本分,香菜也没脾气。
“进来吧。”
香菜掉头进屋,给他留了门。
马峰回身与车前肃立的司机兼保镖交代了一声,接过对方手上托的半人身长的锦盒,亲自给香菜送货上门去了。
马峰给香菜带来的是成套的汝窑天青釉杯具,淡雅又有这如玉一般的温润色泽。
上回何韶晴被人下绊子,是香菜帮着将凶手抓了个现行。她一厢情愿的跟马峰立下赌约。当时马峰嘴上没答应,这不还是乖乖的把她想要的器具送上了门来。
没听赞不绝口,从她挪不开的目光中,他还是能感觉出来,这套杯具十分讨香菜喜欢。
香菜确实很满意他送来的杯具,迫不及待的去厨房烧了水,拿出新买的茶叶泡上。最近她熬夜比较厉害,困倦的时候总会喝些茶水提提神。
马峰四处打量,眼睛片刻没闲。其实在门口的时候,他就觉得很是意外。没想到林家兄妹会居住在这么像样的宅子里,还一度以为找错了门儿来着。
“这房子是租来的吧?”
“是租的,怎么了?”
马峰一副料事如神之态,“我想也是。这地界可是寸土寸金,这房子虽然不算大,但没有个五六千大洋拿不下来。”
他这意思分明就是说,林家兄妹买不起这样的房子呗。
香菜突然觉得刚入口的茶水很不是滋味儿,是杯子上抹了某种添加剂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不能是茶叶的问题吧。这毛尖可是她新买的。
没注意到香菜的异样,马峰又说:“没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兄妹住在那种老木屋呢。因为之前你管我要茶具和餐具,我还想着是不是你们买不起这些东西……”
香菜淡淡看他一眼,“我家不是你想象中的家徒四壁的贫民窟,还真是对不住呢。寒舍能入得了您马三爷的法眼就好……”
说完,她继续喝茶。
一样的茶水,换了容器之后,味道怎会如此不同?是她天生没长一条金贵的舌头,喝不惯这上好的天青釉茶具给她带来的茶味?
“这样的房子租金也不便宜吧,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是彦堂借给你的么?”
这部分钱的来路确实有点不正,也算是她的辛苦费,当然也有借着藤二爷的光的原因。
香菜来的跟他解释那么多,尝试着岔开话题,“我说,韶晴的伤好些了吗?”
马峰详细的报告:“好多了,不过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还不能下地走动就是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在街上我好像看见你哥了,你哥他怎么跟骆家的二小姐在一起?”听上去,他似乎很不敢置信。
香菜倒要问问,芫荽和骆悠悠怎么就不能组合在一起了。
“我哥怎么不能跟骆家的二小姐在一起了,我哥好歹也是骆家二小姐的救命恩人啊。”
马峰愣了一下,突然又意义不明的大笑起来,“那可是骆家的二小姐诶,就算你哥救过她的命,她就会以身相许吗?我记得骆二小姐有个未婚夫吧,那小子家以前也是个大户,不知怎么搞的弄得最后负债累累,变卖家产还清了债务,那家算是落魄了。你知道骆总会长至今没有解除自己宝贝女儿跟那个落魄小子的婚约吗,就是为了防害虫啊。我还记得那小子家出事的那一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骆总会长会解除两家的婚约,当年不少人上门求亲,那段时间骆家热闹的很呐。不过这些求亲的人都被骆总会长以‘小女已有婚约在身’的理由给拒绝了,正因此他本人还落了个有情有义的美名呢。别人以为骆总会长会将信义贯彻到底。不过我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嫁给那个落魄小子?骆二小姐将来的丈夫不是国外贵族,起码也会是华族的名门望族,反正绝对不会是他啦。”
香菜耐着性子听完他这一大堆话,目光却是一沉再沉。“你的意思是说,我哥跟骆悠悠的未婚夫一样,都配不上人家么?”
“我可没这么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马峰心情正好,压根儿就没察觉到香菜身上正酝酿着危险的气息,他苦口婆心,“我劝你啊,回头还是跟你哥说说,让他最好不要对骆家的二小姐抱那方面的心思,就算有那样的心思。也不要太认真的,不然最后受伤的会是你哥自己。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所能及的程度在哪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多了,我看你哥的外在条件也不差,找个别家的好姑娘过日子还是挺容易的……”
啪的一声巨响,香菜手上的茶杯被重重砸碎在地上,茶渍飞溅到马峰的裤腿上。
马峰不由得闭紧了嘴,看着脚边的地板被砸出的痕迹,满眼愕然,随即火大的冲香菜咆哮:“你这丫头乱发什么疯!?”
摔了他好心送来的茶杯不说。还在他弄脏了他白色的西裤!
目光触及香菜眼中迸射出的怒意,他再次愣住。
二话不说,香菜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一路将他拖至院门口。打开门然后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进去做客不到十分钟,马峰就被扫地出门了。
是的,事情的前前后后就是这样。
香菜要感谢马三爷帮她攒满了怒气值,让她使出了踹人的必杀技。如果能像游戏中一样将他当成怪物清掉,那他已经死上千百回了。
香菜脸上的寒霜与怒火进行激烈的碰撞,反而使得她看上去平静异常。却能让人轻易的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着的骇人气息。
香菜居高临下不低头,就这么冷冷睨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马峰指着对方的鼻子清楚的说:“昨天晚上送你一坨屎是开玩笑,现在我告诉你,你特么的就是一坨屎。”
见香菜终于开口,马峰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从她嘴里吐出来那么粗俗不堪的话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他又听香菜说:
“癞蛤蟆总有一天也会不是池中之物,只要我哥他想要,我会把骆悠悠那只美丽的白天鹅从天上给打下来。所以睁大你那双狗眼给我瞧好我们这些穷**将来是怎么让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资本家吓一跳的!”
多……多么迫人的威视,多么震撼人心的发言,马峰此刻不仅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更没有余力去反驳香菜。
砰——
香菜摔上门,给马峰吃了一记大大的闭门羹。
慌乱中,随行的保镖将马峰从地上架起来,将马家唯一的大少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少爷,您没事吧?”
自香菜摔门而去之后,马峰的目光便呆呆的盯着紧紧闭合的那道院门没有移开,他整个人像是魂游天外,失神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以往都是在跟这么厉害的一名女子抬杠吗?
他所见到的香菜要么是一脸蠢相的样子,要么是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要么是促狭捉弄人的样子,要么是懒洋洋犯困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动真怒的样子。
一时间,香菜的形象在马峰的记忆里变得生动的许多。
哐的一声,院门重又打开。
马峰连同他身边的保镖都惊得哆嗦了一下,险些双双跪下来喊“女王大人求饶命”。
香菜将马峰带来的礼盒丢过去。
马峰下意识的一动,伸手接住了礼盒,一手正按中了礼盒中的天青釉茶壶。
“烫烫烫——”
他的手背被茶壶中滚烫的茶水淋了个正着,变得一片通红。
饶是如此,他仍没舍得丢掉礼盒,足见礼盒中的杯具有多贵重。
香菜一脸阴鸷,冷冷道:“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接着,马峰再次听到摔门声。
这……这还真是送杯具不成,自己反倒成了杯具。
马峰失魂落魄的回新俪公寓,他答应了不能出门的何韶晴会回来向她复命。倒是没想到藤彦堂也会在这。
藤彦堂送一名百悦门新晋的当红歌女到新俪公寓,并安排好她的住房。这名歌女便是唱《宁夏》走红的杨湾。
他途径何韶晴的住处,就过来探望,被挽留下用午餐。
如今何韶晴因为脚伤赋闲在家,研究了不少西餐的做法。她知道藤彦堂对西餐颇为讲究。就想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一下下。如果藤彦堂说她做出来的料理好吃,那就表示她在厨艺上真的有所精进了。
何韶晴正单脚立在厨房忙碌时,马峰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他无精打采的跟藤彦堂打招呼,“彦堂,你也在啊。”
听到马峰的声音,何韶晴单脚跳到厨房门口,“你回来啦!”
见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而且还把要送出去的东西抱回来了,她小小的“咦”了一声,不过心下明白。马峰可能在香菜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赶紧跳回去加快速度将料理做好。方才那份要得到藤彦堂认可的心情,这会儿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马峰将礼盒放到桌上。
藤彦堂按捺不住好奇,上前打开盒子,一瞧里头的杯具不禁眼前一亮,“你不是很宝贝这套杯具吗,你爷爷想要你都没给,你自己也珍藏着不用,怎么今儿舍得拿出来了?”
马峰坐下后捂脸叹气,泄气道:“诶。别提了。”
“怎么少了一个杯子?”
他能说少的那一个被摔得粉碎吗?
何韶晴让家里的佣人们接手厨房的活儿,又被人扶着单脚跳到马峰和藤彦堂跟前。
“我不是叫你把香菜接来吗?”
马峰捂着耳朵,几欲发疯似的喊:“啊啊啊,别跟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
何韶晴看到他手背上的烫伤。立马望了马峰去拜访香菜这回事,关心道:“你手怎么了?”
刚一碰到马峰的手,马峰在香菜家发生的事情就不受她控制的朝她汹涌而来。何韶晴气急,一巴掌抽到马峰的脑门上,那还管得了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她气呼呼的娇叱:“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
是啊,当时他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事后反省。真是后悔的要死,他怎么就这么嘴贱!?真是欠抽!
诶,等等,他还没说他在香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韶晴怎么会知道他都对香菜说了哪样的话?
他抬头疑惑的看着何韶晴,“你怎么知道我说了那样的话?”
何韶晴心口一紧,紧握住方才触碰他的那只手,她飞快掩饰脸上慌张的表情,对着马峰大声斥责,“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又说了让香菜生气的话吧!”
马峰撇着嘴,垂头丧气的承认,“没错……”蓦地他又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无奈的藤彦堂,“彦堂,我……我好像搞砸了……”
藤彦堂以手扶额,神情颇为无奈,“我昨天不还告诉你,不要去招惹她么……”
“我就是想把东西送去讨好她,给她一套餐具跟茶具,也是之前我答应好她的……”于是马峰不啦不啦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面前的二人。
短短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他却说了好大一通。
藤彦堂一句话点评,“香菜骂的对,你就是狗眼看人低。”
何韶晴不会向藤彦堂那样落井下石对马峰说活该,原本是想埋怨他来着,可察觉到他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还被香菜恐吓了一番,倒是忍不住有些同情她爱的这个男人,“你不知道她有很严重的恋兄情结吗,怎么能在她面前说那样的话呢?”
马峰抓狂咆哮,“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他现在已经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的言行惹恼了香菜,如果因为这样香菜迁怒到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身上,那一开始荣记在她身上下的功夫不就白费了吗?他可是还指望着那丫头能为他们办成某件很重要的事呢!
诶诶。这下如何是好。
“去道歉吧。”何韶晴建议他。
藤彦堂一边吃西餐,一边看马峰发愁,听他咆哮,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
“不用特意去道歉,”藤彦堂说完。见对面两人同步几乎用一样的神情意外的看着他,轻声笑笑后又接着道,“二哥,我倒是要感谢你激发了香菜的斗志,就让她保持那样吧。”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说出的话也别有深意,“说不定她能办成我们一直以来觉得很棘手的那件事呢。”
马峰恍然一惊,与此同时,何韶晴被他此刻心里正想的某件事吓了一跳。
他们居然想要搬到骆家!?
“韶晴,你怎么不说话了。嗯?”
藤彦堂那轻柔却渗着寒意的声音传来,迎上他投来的幽暗目光,何韶晴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看上去无比自然的笑容。
“你们好像突然在谈很严肃的事,我插不上话啦。”专业伪装二十年,她对自己的临场演技还是有些自信的,表面上看不出也听不出她有什么异样,事实上她心里直发虚,忍不住想还不会是被藤彦堂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有读心异能这件事,只有香菜一个人知道。
何韶晴收起笑容,转脸狠狠拧了马峰一把。疼的马峰抱着膀子嗷嗷直叫。
她对马峰耳提面命,“你以后不许在奚落香菜和她哥哥,香菜从小和她哥哥相依为命,可以说是她哥哥一手带大的。你说那些瞧不起她哥哥的话。她肯定会不高兴!”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见何韶晴又伸手过来,马峰以为她又要下狠手掐他的肉肉,连忙左躲右闪,动作滑稽不已。
何韶晴轻拍了他一下,脸上怒色稍退。余气未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给我看看你的手。”
马峰乖乖的将烫伤的那只手递过去。
何韶晴让佣人将家里的药箱拿来。
藤彦堂突然变得很沉默,将用刀叉切好的牛排一口一口的吃掉,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入口的东西却失去了原本的美味,此刻味同嚼蜡。
原来香菜是芫荽一手带大的……
这样的事,他都不知道呢,总觉得心里有些失落啊。
给马峰包扎伤处的何韶晴觉得还是应该去给香菜道个歉,她偷看了一眼藤彦堂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还是找个时间把香菜叫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吧。你们从羊城回来后,我都没有好好的跟香菜说过话呢。”
自己的女人要看别的男人的脸色说话,马峰心里不爽,尽管那个男人是他关系要好的兄弟。
藤彦堂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听到何韶晴的话。
马峰便代他回复何韶晴,“饭是一定要请吃的,不着急啊,等忙完这阵子就找个时间,让你跟那丫头好好聚聚。”
马峰见何韶晴气呼呼的瞪着他,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立马反省刚才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可不是不对啊,他好像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啊。
他是没说错话,却误会何韶晴的本意了。
何韶晴想让马峰去跟香菜道歉,碍于藤彦堂在,她又不好明着说。
说到跟香菜打好关系,马峰忍不住向何韶晴取经,“我说怎么就你跟那丫头的关系那么好?她是不是被你抓住把柄了,还是你有什么诀窍?”
藤彦堂也竖起耳朵。
很遗憾,何韶晴没有抓住香菜的把柄,反而被抓住了把柄。不过说到诀窍么,也不是没有。
何韶晴想了想,吐出四字真言,“死缠烂打。”
马峰炸了,“那不是跟我现在对她做的事一样么,凭什么你俩关系那么好?”
何韶晴幸灾乐祸,“你那不叫死缠烂打,你那叫找打找抽!”
藤彦堂笑着点头赞同,连马峰自己也发现她说的好有道理。(未完待续。)
&bp;&bp;&bp;&bp;白里发生了那样的事,马峰以为香菜罢工,不会再来百悦门了呢。
在百悦门当差能吃想能喝辣,香菜可不会因为跟他置气就丢了这么好的饭碗。
见香菜扛着个包袱而来,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跟她道歉的马峰笑着迎上去,“嗨,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上你。”
香菜无视他,把他当空气一样从他身边穿过。
笑脸凝固了一下,马峰的怒气值噌噌的往上飙。
他马三爷都放下架子来好好跟她说话了,这丫头还想怎样?
“我忍!”马峰重又笑的跟花儿似的,扭身追上去,“嗨,香菜,你背的包好像挺沉得样子,要不要我帮你拿?”
他这不是开玩笑呢么,香菜能拿得动的东西,都不见的马三爷能拿得动。
马峰撵上香菜的脚步,前脚还没落定,便觉一股凌厉的气息从耳边刮来,紧接着一道黑影以划破当空的呼啸之势直直朝他面门逼来。
眼前霎时陷入黑暗,直觉不对的马峰立马直坠而下,将身子矮了下来,堪堪躲过来袭的黑物,然而下一秒那个黑物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头顶。
好险,他这张帅出天际的俊脸差点儿被呼个正着!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朝着他甩包袱的!
马峰在她耳边聒聒噪噪,香菜确实有让他闭嘴的意图。事实上,她甩包袱只不过是为了将包袱换到另一边的肩膀上扛着。
马峰hod不住,一下恼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香菜肩上的包袱。
“我跟你讲话的时候,你能不能认真听着!”
他本意是想将香菜转个弯儿,不要总这么背对着他,结果他这么一扯,直接把香菜肩上的包袱从拽了下来。
包袱散开,里面的布偶掉了一地。
触及香菜愠怒的神情,方才气势汹汹的马峰立马蔫了,心道糟糕。他又搞砸了……
“抱……”
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见香菜摩拳擦掌将一双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香菜真想点亮气功炮的技能,把眼前这个烦人的家伙轰到天上。这货怎么就学不乖呢!
“你特么这是要逼着我对你动手,啊?”
杀气腾腾的香菜突然变高大了许多。尽管马峰知道这是错觉,心里还是忍不住害怕。今儿被她一脚跺中的肚子,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要想保重身体,绝对不能跟这丫头动手!
这会儿马峰哪儿还顾得上男人的尊严是何物,口齿利索比任何时候都要利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香菜指着地上的布偶,冲他怒声咆哮,一声比一声高,“给我捡来!捡起来后给我统统卖掉!!卖掉之后把钱全部拿给我!!!”
为什么他堂堂马三爷要受这丫头的指使?心里明明很不乐意,不过身体很老实,马峰把布偶捡起来重新包好,抬头就不见香菜的人影了。
他一个大男人,带这么多布偶,卖给谁去啊?
那丫头还真会给人出难题。
香菜自后台换上工作制服出来。刚一到场子上就被迎面来的一个人给撞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回头,目光追寻到那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拥挤的舞池中。
雾草,那人该不会是“千手佛爷”吧,就是那种撞一下就能把人的钱包给顺走的扒手。
香菜忙检查身上的钱还在不在,她一摸,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不少,竟还多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如是道:“小心骆家”,还有一个“r.”落款。
她捏皱纸条,神色微凝,陷入沉思。
周围放佛变得异常安静。
一瞬间。香菜心中蹦出无数疑问。
为什么有人给她传信要她小心骆家?
给她传信的这位r.有是谁?
骆家是要有什么举动了吗?
难不成骆家已经察觉到“骆悠悠失踪”其实是某些人精心策划的一场绑架,所以寻仇来了?
……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可怕。”藤彦堂出现。
他从煌赫交错的光线中走出,周围的灯红酒绿放佛都是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的陪衬。
香菜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他那双似能将人看透的幽暗眼眸。
世人在他眼前无所遁形。他却没有自信能将眼前这名女子看透。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的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挫败。
香菜轻笑了一下,冷不丁问:“你知不知道夏可盈家的电话?”
藤彦堂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夏可盈。
不过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什么时候要?”藤彦堂没有多问其他。
“越快越好。”香菜捏紧手心里的纸条。
只怕纸条上的字迹已被她手心出的汗模糊掉。
“等我一会儿。”
夏可盈家的电话号码,藤彦堂手上并没有。不过不用费什么功夫。他很快就可以打听到。
七八分钟之后,藤彦堂重新找到香菜,将夏可盈家的电话号码交到香菜手上。
“多谢。”
“你可以用我办公室的电话……”藤彦堂好心道。
以往香菜可能会白占这种便宜,今次她却不想。至于为毛,她也说不上。
香菜再次道谢,尔后便带着号码去百悦门外面的电话亭,给夏家拨去电话。这会儿不算晚,夏可盈应该还没睡下。
接电话的是夏家的佣人,她稍等了片刻,便听到了夏可盈的声音。
两人寒暄一阵,香菜便提此次联系夏可盈的目的。
夏可盈不敢置信,香菜居然要她写骆家的丑闻,挨不住香菜威逼利诱又连恐带吓的,她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香菜拿她被绑架的那件事要挟她,要么夏可盈爆出骆家的丑闻,要么呢就等着自己的丑闻被爆。二选一,夏可盈自然不会选那对自己不利的选项。
结束了通话。香菜便回到百悦门,从马峰手里接过一大堆零零散散的钱票。她那堆便宜布偶,马峰居然一气儿卖了几十块大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吧。
马峰很是羡慕嫉妒恨,“做几个布娃娃就赚了几十块。我们这么辛辛苦苦的到底为了什么啊,特么都去做娃娃算了!”
真想上去抱大腿以后跟这丫头混,他要是这么做,估计荣鞅不仅会跟他没完,也会跟香菜没了。敢跳槽。敢挖荣记的墙角,简直不识好歹!
马峰对点着钱的香菜,神情有些不自然,他抓抓脑袋尴尬道:“东西我已经帮你卖了,你看咱俩……白天的事儿是不是算了?”想了想,觉得怎么也得说声抱歉的话,他接着又道,“我这人就这样,想什么说什么,嘴动的比脑子快。你别往心里去……白天的事,对不起啊……”
香菜白他一眼,板着脸,“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巡捕干嘛,杀了人给死人道个歉就行啦。”
马峰嘴角抽搐,“又不是多严重的……”见香菜脸色蓦地一沉,他忙住了嘴,这会儿倒是会看人脸色说话了。
藤彦堂又冒出来,“怎么。我二哥又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俩关系好着呢。”香菜胳膊一伸,搂着马峰的肩膀。
马峰受宠若惊,却见藤彦堂幽暗的目光闪了一下眼中的笑意便在瞬间消散无形。他顿觉毛骨悚然。
藤彦堂的目光掠过香菜搭在马峰肩上的那只手,笑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轻飘飘的说了句,“是吗。”
香菜看到有几个百悦门的妹子朝她招手,她跟藤彦堂和马峰招呼了一声,便过去了。
那几个妹子找她问布偶之事。
香菜告诉她们。很遗憾的是,今天做的布偶也卖光了,不过她可以接受定做,并且夸下海口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没有她做不出来的。
香菜当场拿下了十几个订单,一时间心情大好,将方才纸条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第二天,他们林家兄妹身上就发生了剧变。
一早,巡捕便敲开了林家的院门,什么证令也没出示,二话不说先将他们兄妹铐上,然后几个巡捕便在林家四处搜查。
一大早就遇到这样的事,如同晴天霹雳,芫荽吓坏了,大声质问铐押他的那名巡捕,“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香菜捏紧了拳头,没有出声,脸色却无比阴沉。
昨晚纸条的事,她应该更上些心的。
很快,一个巡捕不知从哪儿抱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来。
那是一件鎏金的花瓶,做工精细,华美瑰丽,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香菜确定,在这之前,她在这个家里从没有见过这样东西!倒是不久前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骆家!
啊啊,太大意了,昨晚收到纸条时,她就该回来把家里上下检查一遍。
带队的巡捕掏出一张照片,与搜查出结果的巡捕手上的花瓶对照了一下,确认无误之后,肃着脸下令,“带走!”
芫荽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巡捕搜出的那个花瓶难道不是这家里原先就有的么?
他被巡捕带走倒是无所谓,只是他担心香菜——
见芫荽投来急切的目光,香菜迎着灿烂的阳光笑了一下,“哥,不要怕。”
芫荽怔了一下,就在这短短的一阵工夫中,便被巡捕强扭走。
香菜倒是挺配合的,并没有吃苦头。
啊啊,初夏的阳光明明是那么明媚温暖,却为什么让她感到遍体生寒呢!
心要是变硬了,血要是变冷了,身外的一切便不再重要了。
到了巡捕房,林家兄妹被分开提审。
芫荽饱受鞭刑之痛,还要被迫回答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的问题。
香菜被固定在拷问椅上,面前摆着各种刑具。
审问她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
“那幅画在哪儿?”
香菜一脸茫然的反问:“什么话?”
“就是你们兄妹连同那个花瓶,从骆家二小姐的房间里一起偷走的那幅画!”中年男子显然没有什么耐性,声音越来越高亢。
香菜仍是一副无知的蠢相,“花瓶?哦,就是你们从我家搜出来的那个金花瓶?我都不知道我家里有那样的东西呢。你说的那什么画,我更是不知道了。”
“还狡辩!”中年男子绷着脸冷冷一哼,“铁证如山,花瓶都从你家搜出来了,还不赶紧说实话,你把那幅画藏哪儿去了?”
香菜故作伤脑筋的样子,“我又没从骆家偷任何东西,我怎么会知道。你就不去查查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存心要栽赃陷害我们兄妹?”
“少跟我耍嘴皮子,失窃的那天晚上,只有你们兄妹去过骆家二小姐的房间,”中年男子从刑具中拿起一个钳子,故意在香菜面前显摆,以此来威慑她,“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这样你还可以少吃点苦头。”
“我跟我哥真的是冤枉的!”这种时候,不由得香菜不示弱。她都受到如此待遇,芫荽那边岂不是还要糟糕?
中年男子冷笑着逼近她,“我再问你一遍,那幅画呢?”
“……我不知道!”
中年男子给旁边的一名巡捕使了个眼色。
那名巡捕立马上前来,将香菜整只右手按在铁椅的扶手上,以防她挣扎或是收紧指头。
视线被挡住,香菜却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物触及到她小指的指尖,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
指头上的疼痛仿佛撕裂她的全身。
十指连心,且她也是血肉之躯,她岂会不疼?
香菜忍不住尖叫一声,身体随着右手一起颤抖起来。
尖叫过后,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一甩苍白的脸孔上如雨下的汗水,背靠在铁椅上。脸上除了嘲讽,不见一丝痛苦之色。
中年男子拨开那名按压着香菜的巡捕,惊叹香菜的毅力的同时莫名问道:“你笑什么?”
香菜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我笑你们这群蠢货,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骆家的人狼狈为奸,故意陷害我们兄妹吗?”
“我看你才是蠢货吧!”中年男子怒斥。
“我知道我越是挑衅,就越是容易激起你们的愤怒,你们给我的苦头就越多,没关系,尽管来啊。我就在这里,让你们这些走狗看着你们的主人是怎么把我从这里请出去的。”香菜将双手摊在铁椅的扶手上,“不用再劳烦你的手下了,我自动将双手奉上——”(未完待续。)
&bp;&bp;&bp;&bp;受刑之后不求饶,反倒还能保持冷静,这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事。
先是被香菜狂放的大笑声震住,接着又受她刚才那番话的冲击,中年男子手握钳子,一时懵在那里。
想到香菜可能是在吓唬人,他怔愣的头脑清醒了些,铁打似的面孔上终于不吝惜浮现出一个笑容,却是渗人心脾的冷笑。
“小丫头,倒是挺会摆架子说大话的,”真是可笑,他差那么一点儿就相信了她,“你以为你还有命从这里出去吗?所以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到底把那幅画藏到了哪儿,说不定我还会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哼哼——”香菜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被汗水淋得狼狈不堪,却不改她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视中年男子为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目光中有鄙夷有怜悯也有享受,仿佛当下的审讯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乐子。“看来不止我一个人会说大话,既然你‘好心’劝我,那我也好心劝你一句,也算是给你提个醒,赶紧去找个稳妥点的靠山,不然你头上那顶乌纱帽掉了,可就再也戴不上了。”
“放肆!”方才为难过膝香菜的那名巡捕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赶紧适当的站出来在中年男子面前刷存在感,“这位大人可是我们龙城巡捕房的戴副巡长——”
“我当是多大的官儿呢,区区一个副巡长而已。”香菜轻轻蔑笑着,挑衅十足,“你平白栽赃、私设公堂、滥用私行、屈打成招,你们家巡长大人知道吗?我听说现任的杨巡长刚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其中一把火可别烧到你头上!”
如果不是腿脚被固定在拷问椅上,香菜绝对会翘起腿来,摆出一副坐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顷刻间,戴副巡长怒容满面,变得狰狞的脸孔上夹杂着不甘与轻蔑。他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我会怕他不成?上任的张巡长高升,龙城巡捕房的巡长之位本应该是我的,那个姓杨的小子一声不吭便跑来抢走了。他肚子里不过就是装了点洋墨水,他还能有什么能耐?”
提起新上任的杨巡长,戴副巡长就满腹火气。他在巡捕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功劳苦劳无数。那姓杨的小子不过就是一个刚从洋校毕业的白面书生,凭什么一从校门出来。就能爬到他头上?
香菜看透此人,这个戴副巡长不过就是个被利欲熏心的走狗。
“你以为干了这一单,讨好了骆总会长,他就会借着他大舅子的关系把你提携上去么?”见戴副巡长脸色僵住,香菜又发出一阵轻笑,目光中充斥着比方才还要露骨的同情,“别做梦了,你盯着人家的位置,也有人在盯着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不怕他有所作为,就怕他不作为。只要做了,就容易被人揪到错处——骆总会长现在自身难保啊。”
戴副巡长脸色铁青,被香菜几句话便挑拨的惶惶不安起来,他很是不甘心这样,却忍不住不去朝她所说的方向去想。
就好像在呼应他心中的那股不好的预感,一名巡捕慌慌张张的闯进审讯室,向他报告,“戴副巡长,巡捕房外头来了一大帮记者!”
姓戴的脸色乌青,张大眼看向香菜。有疑惑有不敢置信。
这一刻香菜觉得真是大快人心。她要感谢的人太多了,首先要感谢那天出现在百悦门的骆总会长,其次要感谢的是与强老板谈生意的藤彦堂——当然最要感谢的人就是她自己。
如果她不是这么聪明,怎么会想到荣记觊觎着骆骏现在坐的位置?
治安员和巡捕上百悦门挑事儿的那天晚上。百悦门群龙无首无主坐镇,因为那天晚上藤彦堂正和各个大大小小商号的老板们开会。
身为沪市商会的总会长,骆骏怎么能缺席那么重要的会议?
唯一的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没有受邀。
是谁忘了给他发通知或是邀请函吗?
怎么可能,他可是堂堂的骆总会长。
如果不是对他怀有异心,谁敢如此的轻慢他?
仔细想想。荣记那三个小伙伴又怎会是安分的主儿。
只怕在他们兄妹被抓的那一刻,荣记就已经行动起来了,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将身为沪市商会总会长的骆骏列入了黑名单之中。
昨晚有人给她通风报信,香菜便预感最近这几日自己可能会出事,却没想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疏忽大意了,然而有人替她做了周到的安排。
多亏藤彦堂昨晚多长了个心眼儿,叫人偷听香菜与夏可盈的电话内容,得知骆家可能对林家兄妹二人动手,第一时间做了安排和部署,特意派人留意骆家的动静,同时掌握骆骏的一切行踪。
当然,采取行动的不止代表荣记的他,还有一股势力悄然攒动——
各个城区的媒体连夜向龙城进发,大大小小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其中一批将巡捕房堵了个水泄不通,另外一批闯进了沪商的行政大楼。
骆总会长正与数家商会的行政代表开例会,没成想刚开了个头,一帮记者便涌入了会议室。
几乎所有的镁光灯聚焦在骆骏一人身上不停闪烁,一时间会议室内充斥着的不止是鼎沸的人声还有刺鼻难闻的气味。
所有记者将问题的矛头指向了骆骏。
“骆总会长,听说你将你女儿的救命恩人送进了巡捕房严刑拷问,请问是这样吗?”
“骆总会长,据说你女儿从羊城回来后,便与其中一位救命恩人走的很近,你把对方送进巡捕房,就是要破坏他与你女儿的关系,请问是这样吗?”
“骆总会长,你恩将仇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骆总会长,你一向注重声誉,从不借用你大舅子也就是威廉总巡长的关系,但是此次你为什么动用巡捕房的势力?”
“骆总会长,请您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好吗?”
“骆总会长......”
“骆总会长......”
一大堆问题铺天盖地而来。骆骏的脑袋里比眼前的场面还要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抓住了他的把柄。林家那对兄妹,不过是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小角色,是谁为了这样低贱的人公然与他骆骏作对?还是谁有心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借用林家兄妹让他落人诟病?
有人抓住了先机,先他一步掌控了事态。
到底是谁?
骆骏怒气滔天,由于太过隐忍,他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朱青色,他若发作。长久以来维持的好好形象便毁于一旦,若再想弥补起来可比登天还难。
他强稳住动摇的心神,咬了咬牙,“我正在开会,请你们出去!”
这会儿要是还能笑出来,那也太假了,他只能强硬起态度来。
有记者见缝插针,“骆总会长,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入狱这件事果然跟你有关系,是你一手策划的吧。没想到堂堂的总会长居然做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情!”
骆骏抬眼寻找刚才大声说话的那名记者。他一定要好好记住那名记者的脸,那人说这话肯定是受人唆使。眼前是一片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镁光灯,他快被闪瞎的双眼根本就无法锁定任何人。
听到纷纷附和的声音,他恼羞成怒,拍桌子脱口道:“没有证据,请你们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掌握的一些证据,龙城巡捕房的戴副巡长亲自审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昨天还有人看到你和戴副巡长在天香楼里喝茶。请问你给你女儿的救命恩人按了什么样的罪名,能够让戴副巡长亲自审理?”
骆骏气不过,大声说:“他们偷了我家的东西!”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内静了不到两秒,那些大吃一惊的记者们又重新燃起来,七嘴八舌的向骆骏丢去问题。
失口之后,骆骏相当后悔。家里丢了东西。就要把贼送进巡捕房,还让巡捕房的副巡长亲自受理,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岂不是让人以为他骆总会长权大气粗,肚量小的容不下几个小贼么。何况那两个小贼还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
“骆总会长,我怎么听说,你没有给你女儿的救命恩人一分钱的报答。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只不过就是请他们到你家去吃了顿饭,然后就不了了之,就算他们从你家偷一点财物也算是合乎情理,还是说在你眼里他们对你女儿的恩情还没有那点财物贵重?”
骆骏被问题的矛头戳的千疮百孔,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他不过就是让人抓了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怎就闹得如此轰动?
偷东西的人竟还没一点儿错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骆骏和林家兄妹俨然成了头条,此事骆悠悠又怎会不知晓?
其实前两天,她就觉得父亲有些异常,总有意无意的向她追问她房间里那幅画的下落。她咬紧了画已被烧掉,没想到她父亲还是查到了林家兄妹头上,更没想到会仅仅因为一幅画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甚至让她父亲不惜手段将林家兄妹送进巡捕房!
骆悠悠一得到消息,就在家里坐不住了,马不停蹄的去找舅舅威廉,求他动用关系将林家兄妹放了。威廉总巡长十分宠爱他这个外甥女,几乎没有考虑,当场就答应了。
威廉总巡长亲自致电给龙城巡捕房的杨巡长,传他口令放了龙城巡捕房关押的林家兄妹。
总巡长的命令,谁敢不从?
接到杨巡长亲传的命令,戴副巡长前后判若两人,在杨巡长面前亲自给香菜松绑。
双手一被解除束缚,香菜便将额前湿哒哒的头发捋到脑后,自己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儿完全展露出来。
她瞥一眼装的跟孙子异样的额戴副巡长,唇边挂起若有似无的轻笑,“既然没让我死在这儿,我就会让你们知道,你们放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最后冷瞥一眼僵住的戴副巡长,香菜笑着离开审讯室。
能笑到最后的人,只能是她!
巡捕房门口被堵得密不透风,记者们一见有人出来。立马举高相机对准镜头一阵猛拍。
镁光灯狂闪不停,香菜顿觉头晕目眩,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前。
一出来就有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如果不好好表现一下。怎会得起那些看得起她的人?
芫荽也被两名巡捕架出来。
回头一看,香菜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心口处更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烈的冲击了一下,狠狠的揪疼着。
芫荽身上那件是跑车时穿的白色汗衫此刻破破烂烂且满是的血迹,十几道鞭伤纵横交错。胸口处鲜血淋漓的伤痕尤为触目惊心。他不省人事的被两名巡捕架着,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到了那里去。
香菜忙冲过去,几乎是用抢的,将芫荽接了过来。她不小心的动作触碰到了他的伤口,听芫荽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香菜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手,生怕芫荽的身体会坠下去。
她半扛半抱着芫荽,调整好芫荽脑袋的角度,以防他的脸被相机照到。
就这么一步步走出巡捕房。走到记者们的面前,在记者们张嘴发问前,香菜扬着苍白的脸,用清朗的声音道:“我希望你们帮我传个口信——”
记者们的脑袋里下意识的蹦出两个问题——
什么口信?
要传给谁?
“后面听不到的看我口型,”香菜将声音抬得更高,“我要状告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栽赃,不接受调解,不接受和解。请务必带到,谢谢帮忙——哦对了,你们要记住。在对簿公堂之前,我们兄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一定是被那个姓骆的杀人灭口了。”
这个口信不只是传给骆骏本人的,也是传给记者们的。更是传给全沪市的人。
在有人发问前,不只是谁喊了一句,“那小兄弟受伤不轻,大家都让一让,赶紧把人送医院去!”
巡捕房门前的那堆记者自动给林家兄妹让出一条道来。
香菜带着哥哥,没走一步都会跟左右的人说一声谢谢。
不少人为之触动。纷纷放下手上的相机。
甚至有几名好心的记者要上前帮忙。
巡捕房外的街上,一黑一红两辆车停成一排。
一见巡捕房有了动静,车上的人陆续下来。
藤彦堂吩咐,声音急促,“小北,帮忙!”
另一辆车旁的荣鞅与马峰忍不住看向他,在这之前藤彦堂看上去比谁都要冷静,没成想最失控的人就是他。
来不及关上车门,小北往巡捕房的方向跑去,将林家兄妹带到了二爷的身边。
将林家兄妹分别送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向世和医院赶去。
车上,香菜看着右手。特意留长的小拇指甲被连根拔起,一片血红。她不吭不哼不代表不疼,只是这点疼跟芫荽的伤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藤彦堂拿出手帕,给香菜包扎,却被笑话了一句:
“你是女人吗,出门居然带着一条手帕!”
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生气,藤彦堂苦笑不迭。也多亏了这样,他阴沉的脸色猜稍稍得以缓和。
抬头目光触及她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孔,藤彦堂又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心疼起来。
“这次多谢你们了。”香菜低声说。
藤彦堂微微动容,很快将眉宇间流露出的那份疼惜掩藏了下去,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轻柔,“既然事情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一开始就没必要怕麻烦我们。”
香菜偏首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道,用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道:“我是怕......没办法还你的......这份情.......”(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身负多出鞭伤,尤其胸前几道皮开肉绽,很是触目惊心,所幸没有深及筋骨,此刻疼得昏睡在病房。
香菜仅右手小指手上,在阴冷的审讯室内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有些发低烧,一躺倒在病床上就睡了过去。她真的好困,自昨晚起就没有好好的合过眼。
一觉起来,香菜被病床对面静坐的藤彦堂吓了一跳。
这男人抱着手臂坐在那儿,直勾勾的看着仓皇失措的她,脸眉头也不动一下,且一言不发。
香菜咽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程度的惊吓险些都受不了,她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笑了?
藤彦堂含情脉脉的看着她,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他那双幽暗深邃的眼中。
目光转动落在香菜右手的小指上,双眼微微敛起,其中一股突然浮现的阴鸷气息将方才的柔意碰撞的一滴不剩,又在瞬间一晃而过。
抬起眼来在香菜脸上扫了一圈,见她脸上仍缠绕着一丝病气,藤彦堂狠狠揪疼一下,疼得他不禁皱起眉头。
“......你哥没事了,在隔壁休息。”
说一句话需要酝酿这么久?香菜歪头看他,神情迷茫。
除了担心她,藤彦堂也琢磨着,兴许香菜醒来后最想听到的不是骆骏怎样怎样,而是跟芫荽有关的消息。
香菜抓抓乱蓬蓬的头发,一时没找到话,听这男人又说:
“往后有什么困难,你大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逞强。”
香菜一脸懵逼,不知这话从何而来,“我没逞强啊,我有找人帮忙啊。”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只不过找的那个人不是你。”
藤彦堂顿感挫败不已,捂脸无奈叹息。他看上去是那么靠不住的男人吗?
见他似乎很受打击,香菜于心不忍,接着又道:“我确实收到有人要我小心骆家的消息,我也不知道骆家究竟要对我跟我哥采取什么手段。就算找你,我觉得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藤彦堂总觉得更心痛了——
香菜这话简直就像是一把利剑,狠狠的插在他心窝上。
他可是堂堂藤二爷诶,怎么可能帮不上忙!
哦,他差点忘了。这丫头嘴上时常喊他藤二爷,其实心里压根儿没把他当回事儿。换句话说,他这个藤二爷,在香菜眼里根本就是一只发不起威的病猫。
深感沧桑又无力的藤彦堂正准备又要谈起的时候,听香菜又说:“我以为你们荣记看上的是骆总会长手里捏着的那个花帜银行副行长的名额,没想到你们觊觎的是他总会长的位置,如果真是这样,我想你们大概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吧,应该是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所以我不怎么担心——而且。你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得不摆脱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落入虎口坐视不管的。”
藤彦堂没想到这丫头看的挺透彻的,可怎么就没看穿他对她的心思呢?
算啦,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甭管他对她的感情有多么荡气回肠,这会儿也得要忍住。
“谁给你传的消息?”
“一位自称是米斯特尔(r.)的好好先生,不要问我他是谁,因为我也不大清楚他的身份。”
不大清楚?那意思是她心里对这位神秘先生的身份还是有几分猜测的。
藤彦堂挑了一下眉,当下也没戳破。他不指望香菜现在对他毫无保留,但是他希望至少香菜在他面前能够坦率一点。而不总是这么利用来利用去。
香菜下床,她要去看看芫荽,刚穿好鞋子,就见病房的门被一只手给撞开了。
马峰拿着今日刚出炉的报纸。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彦堂——”他似乎是想跟藤彦堂说些什么,一抬眼见香菜坐在床边,立马就将注意力转移到香菜身上,“香菜,你现在可是咱们沪市的大名人了。这样的话,你还真敢当众说!”
香菜手一伸,马峰便将报纸递到她手上。
报纸全版头条极力渲染的都是林家兄妹和骆骏的恩怨,报头上还有他们三人的照片。香菜和骆骏的都是正面照,照片上看不到芫荽的脸。
香菜从巡捕房出来当时要状告骆骏的话,原封不动的用加大的字体印在报纸的正中央。看来这些媒体有好好的替她传达呢。
骆骏要是看到这份报纸的话,肯定气炸了。
不过香菜仍感到不快。
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伤害她最重要的哥哥。
她会让这些人知道,这么做了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马峰一屁股坐在香菜旁边,看着报纸上骆骏的照片,幸灾乐祸道:“这下骆总会长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香菜将报纸塞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那么简单,你以为他会坐以待毙吗?”
马峰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你是说骆骏会杀你们兄妹灭口?”他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十足庆幸道:“幸好幸好,幸好你在记者面前说你们兄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是骆总会长搞的鬼。你放心啦,我觉得他现在不敢把你们兄妹怎么样?”
香菜以手扶额,用大拇指指着马峰,对藤彦堂很是无语道:“这个蠢蛋为什么会是荣记商会的三当家?”她扭脸用无比认真的表情看着马峰,“要不你让贤,这个三当家的位置换我做?”
马峰当即抓狂,将报纸卷成筒状抽她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姓骆的肯定还会有别的举动,你看看你理解成什么意思了?”
马峰暴跳如雷,气吼吼的对藤彦堂大声说:“你还总说我老爱找她抬杠,你听听她说的话气不气人,尤其是那说话的口气,简直把人当笨猪一样!我看也就你能心平气和的跟她说话!”
香菜拧起眉头,很是不耐烦,“你小点儿声,这儿的隔音不是很好。你要是把我哥给吵醒了,我把你从窗户上踹下去!”
马峰又要跟她大嘴官司,被藤彦堂拦住。
“二哥,你就少说两句吧。”
藤彦堂很不喜欢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一吵起来别人就插不上嘴似的。明明马峰已经有何韶晴了,凭什么还要来招惹香菜?
马峰委屈不已,他兄弟居然合着外人欺负他。
香菜看不看藤彦堂,又看看马峰,垂首想想他们兄妹当下不容乐观的处境。忽然深感无力。且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要不是荣记的这几位爷出手相助,只怕他们兄妹就死在巡捕房里面了。他们兄妹吃了不少苦,却从没受过这样的罪。
“......找个方便说话的地儿,咱们好好聊聊吧。”
藤彦堂与马峰相视一眼,两人的默契自然不必说。
藤彦堂将地方定在荣记酒楼。
以免生出意外,马峰在芫荽的病房前加派了人手。这之后,香菜才放心与他们一起离开世和医院。
荣鞅先他们一步等在荣记酒楼。
香菜和藤彦堂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找爱楼下遇见了老渠和石兰。
从进货那天之后,一连几天香菜都没出现。好不容易见到她来兴荣道,老渠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还说一起开布行,这丫头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像是诚心要跟人合做生意的吗?
“香菜——”老渠撵上去,发现香菜周围的气氛不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丫头什么时候跟荣记的几位爷关系那么要好了?
“啊......渠老板,对不起,我过一阵子再找你。”
从她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老渠直觉香菜有些不太对劲,这丫头似乎经历了许多事。也放弃了很多东西。以前香菜也有安静的时候,但从不会让人觉得她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但现在——
周遭渐起骚动,有人认出了香菜。“这不是上报纸的那位姑娘么。”
藤彦堂揽住香菜,隔开道道视线,带着她往荣记酒楼去。
福伯迎来,“二爷三爷,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藤彦堂问:“我大哥来了吗?”
没来的话让人去接。
福伯回道:“大爷就在上头。”
福伯身边的钱宝见藤彦堂和马峰后面跟了个人,正要上去阻拦她。却被福伯扯了一下。
将香菜和荣记的二位爷一起恭送上楼,钱宝很是不甘心。荣记酒楼的三楼,那是荣记三佬的专属,他从来没有上去过,更知道此地福伯连传菜都不假他人之手。平时他们这些人就连伺候三位爷的福分也没有。
荣记酒楼的三楼就像是一座阁楼,上去的木梯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爬上最后一阶楼梯,眼前豁然开朗,香菜四处打量,楼上八面通风十分敞亮,清一色全是中式复古的豪华不失雅致摆设,恍若走进前朝。
入座前,马峰特意跟香菜说:“你是第一个上来的人......”
香菜截断他的话,“说的你们好像不是人一样。”
马峰咬牙切齿,暗道这丫头存心找茬。他耐着性子解释:“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跟福伯之外,你是第一个登上荣记酒楼VVV......VP包厢的人!”
香菜觑他一眼,“既然你这么想在我面前得意一下,那我就满足你这份心思。”说罢,她张大星星眼,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捂嘴惊呼,“呀——我真是太荣幸啦!”
马峰想打人肿么办。看来这辈子他都别想在这丫头面前有得意的时候。
藤彦堂表示很懂马峰这种挫败的心情。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香菜便抄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马峰是个急性子,“你不是说要跟我们好好聊聊吗?”
“你能不能先让我吃饱?”吃饱了她才有力气说话呀。、
马峰龇牙咧嘴,“吃吃吃,吃死你!”
香菜头也不抬,只管埋头吃饭,“你们要是有话说,那你们就先说,我听着。在我吃饱之前,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藤彦堂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强势的说话方式。马峰更是深受其害,只有荣鞅露出微微讶异的神色,这丫头一直这么牛叉么?
“大哥,那件事你查的怎么样了?”藤彦堂问。
沉醉在香菜吃相中的荣鞅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藤彦堂叫他第二声才懵懵然醒过来,“哦,六月十八号,也就是咱们去参加骆家举办的宴会那天,骆家丢失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先秦时期的鎏金花瓶,还有一副画——都是骆悠悠房间里的摆设。”
马峰插了一句,“我印象那天晚上他们兄妹还想去过骆家二小姐的房间,难怪骆总会长会怀疑东西是他们偷的。”
荣鞅又说:“没那么简单——装饰用的一幅画,价值能比先秦的古玩还贵重?花瓶找到了,按理说骆骏也应该罢手了——”
藤彦堂附和:“大哥说的没错,这件事本来就是栽赃陷害。骆骏搭上了一件先秦古物,还不惜动用巡捕势力对他们兄妹严刑拷打逼问那幅画的下落,只能说明那不是一幅简单用来装饰的画。我得到消息,革命党地下情报站的总联络人身份已经暴露。他死前将各个联络站的地点标记在一幅画里,我想骆骏找的大概就是那幅画。”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马峰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藤彦堂故作神秘,“山人自有门路。”似乎生怕马峰继续追问,他接着又说,“骆骏察觉有人要危及他的地位,大概是狗急跳墙了。”
马峰不自觉点头,“是啊,找到这幅画。等于是大功一件啊,毕竟现在日本人、洋人还有国府,都想肃清这股革命势力。”他不解,“这么重要的一幅画。怎么会在骆家?”
藤彦堂分析,“骆骏平时喜爱收藏古玩,家中放了不少值钱的宝贝,为防盗贼,他在骆公苑周围密布守卫,就连家丁都训练有素。可谓是戒备森严。如果我想保护那幅画,肯定会把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骆家的确是个好去处——”
“那幅画画的到底是什么啊?”马峰有些摸不着头脑。
“据我所知,那幅画是骆悠悠的收藏,我想骆骏现在大概跟我们一样都是睁眼瞎,知道那幅画的秘密,但不知道那幅画具体画的是什么。”藤彦堂消息来源还真是广,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他还知道,“现在在这幅画找不到才是最好的结果,一旦这幅画问世,沪市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被他严肃的神色感染,马峰也停止了用那幅画换升官发财的梦。
荣鞅看向藤彦堂,“你手上不是掌握了革命党的几家联络站么,要不要给他们传个消息,让他们自己去找那幅画?”
不待藤彦堂回应,马峰便大吃一惊的叫唤起来:“什么,彦堂,你手上居然还捏着几家革命党的联络站?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你怎么能让革命党在咱们的地盘上建联络站,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现在革命党的人头上赏金那么高,真亏藤彦堂沉得住气,没发这人头财。
“我这可不是自找麻烦,是制衡手段——”见马峰一脸迷茫,藤彦堂进一步解释,“上次骆悠悠失踪那件事,洋人没有将青龙商会连根拔起,事后还给了青龙商会那么多便利,那几天你不是一直不服气的嚷嚷着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为什么,洋人是不允许一方做大,他们知道青龙商会根基深厚,便想以此牵制沪市的其他商会,尤其是像我们这种迅速崛起的大商会,只要这些外来势力还在,我们荣记便甭想独霸沪市。我给革命党那么多便利的原因也是一样,就是想用他们来牵制这些外在势力,华族那么多走狗、卖国贼,如果这股革命火焰消失,那就更没人去抵抗这些外来侵略者了。”
马峰终于明白。
他这么后知后觉,所以香菜说这样的蠢蛋到底是凭什么坐上荣记商会第三把交椅上去的。
荣鞅做总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骆骏找到画。”
听香菜打了个饱嗝,马峰扭脸看她,“我们都说这么半天了,你吃饱了没?”
这丫头还真能吃!
香菜满嘴油腻,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饱了。”
“你要说点什么赶紧说吧。”马峰催着。
香菜却是一脸茫然,“说什么?”
敢情这丫头专门来混吃混喝吗?马峰忍不住怒气,“你在医院不是说要找我们聊聊吗?”
香菜一脸天真无辜,“我想跟你们聊的,你们刚才基本上都聊完了。”
不用她费口舌,她还挺感激的。
雾草,马峰好想掀桌。
老天爷,赶紧派个人来管教一下这丫头吧!
“你......”荣鞅表示无语。
藤彦堂一点儿也不意外,也见怪不怪,开口安抚无语道没脾气的荣鞅,“大哥,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荣鞅幽怨的看着藤彦堂,捶桌子道:“你能不能别这样!”
堂堂的藤二爷居然由着一个丫头胡闹,威严何在!?(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将剩下的饭菜自荣记酒楼打包到世和医院。
虽然只是些剩饭剩菜,不过他们兄妹没那么多讲究,全然可以将之当做一顿正餐。何况又是荣记酒楼的饭菜,搁在平时吃都吃不到。
芫荽被巡捕抓去后挨了一顿鞭刑,伤皮不伤筋,只要好生调养,并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
当时芫荽在巡捕房的地牢里,心中惦记的都是妹妹的安危,就怕香菜也遭遇跟他类似的严刑。
他一醒来就见到相安无事的香菜,还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一时间所有的惶惶不安统统消失不见。
芫荽靠在病床上,四肢不能有太剧烈的活动,只要稍微一动弹,便会牵动身上的伤口,令他疼痛难忍。
香菜将拌好的饭菜喂到他嘴里。
嚼了一口,芫荽便张大眼睛,紧盯着香菜端的那碗猫食儿一样的饭菜赞不绝口:“嗯——好吃,真好吃!”
“喜欢的话,你伤好这段时间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香菜戴上笑面,扭脸看向藤彦堂,说话的口吻忽然变得阴阳怪气,“是吧,藤二爷。”
藤彦堂一阵汗颜,怎不知这丫头是在敲诈,就算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也只得无奈的应下来,谁让他喜欢她呢。
芫荽发现香菜右手小指上包着纱布,不禁问:“你这手怎么回事儿啊?”
“没事儿,就被门挤了一下。”她绝口不提自己在巡捕房的审讯室受过刑的事。
就算她什么也不说,芫荽也不会认为她在巡捕房就一点事儿也没发生。他的神经还没那么粗。
想起在地牢里发生的一切,芫荽突然没了食欲,布满不安和一丝畏惧的双眼突然投向香菜,蓦然间迸发出一股急切感,“那巡捕有没有问你什么?”
香菜轻叹一声,“咱们能不能把饭先吃完再说?”
一勺饭菜递到嘴边,芫荽就是不张嘴,执拗的像个小孩子。
一旁的藤彦堂看在眼里。不禁莞尔起来,这对兄妹还真有意思,简直就像两个极端。忽然间,他盈满笑意的目光顿时一黯。忍不住去想,兴许变成像芫荽这样的人,就能让香菜另眼相待了。那样一来的话,那就不是他自己了……
香菜拿芫荽没辙儿,只得含蓄回道:“他们问了你什么。就问了我什么。”
“那你怎么说的?”芫荽神情略有些激动,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另一方面,他害怕香菜说了多余的话而惹祸上身。
“我还能怎么说,当然说我没有偷骆家的任何东西,”见芫荽神色渐渐安定下来,她趁热打铁又安慰了一下,“事情不是咱们做的,干嘛要承认?”
将将心安的芫荽沮丧的垂下头,心想这大概是是老天爷给他降下的惩罚——他居然异想天开去接近骆家的二小姐。还害得妹妹跟他一起遭罪,实在不应该……
香菜不忍看他这般无精打采又懊恼自责的样子,便开口道:“哥,你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错。骆骏栽赃陷害我们,其实是为了找一幅画,我想那幅画你那晚在骆悠悠的房里也见过——”
“是《树》吗?”芫荽脱口道。
听到这里,藤彦堂竖起耳朵,希望知道更多有关那幅画的情报,却没想芫荽从一开始就提防着他呢。
芫荽警惕的看他一眼。对香菜压低声音,“他在这儿干嘛?”
香菜瞥了一旁装模作样看报纸的藤彦堂一眼,“他姑且算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不用太感谢他。”
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这丫头什么意思啊,好歹也把他这个救命恩人修饰渲染一下啊,倒是是你们兄妹的小命儿不值钱,还是他做了多余的事啊,啊啊啊!
藤彦堂的内心已经开始暴走。
臭丫头,往后你再掉坑里。看我还伸不伸手拉你一把!
芫荽还算懂事,朝他抛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其实在地牢受刑时,他便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峻了,当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就算他没命出去,老天保佑也不能让香菜有事。
所以现在,他对藤彦堂,真的很感激很感激。
芫荽下意识的张口接住了香菜喂来的饭菜,心里乱作一团,现在变得好像所有人都在找那幅画,关键是骆悠悠不是说那幅画被她给烧得连渣也不剩了么。
“难不成那幅画还在?”芫荽不禁喃喃出声,“骆小姐该不会把那幅画的秘密告诉她爸爸了吧?”
香菜接着给他喂食,“现在那幅画的秘密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芫荽惊讶的看着她,“你知道?”
她能说地球人都知道了吗?
香菜答非所问,“我觉得骆悠悠应该没有给他爸打小报告,那是个好姑娘,我相信她。”
画在她这儿——
如果骆悠悠向骆骏全盘托出,那骆骏找画的方式就大不一样了,他大可以不必大费周章,完全可以直接上门来要。
藤彦堂似乎终于忍不住,放下报纸,走上前来加入他们兄妹的对话,“那幅画关系着革命党的据点所在的位置,骆骏的地位摇摇欲坠,他是怕自己总会长的位置不保,才拿着这幅画去邀功请赏。”
芫荽仍未消化香菜与藤彦堂二人话中的信息量,而且此刻他有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你们会知道那幅画关系着革命党的据点?”
“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香菜这句话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芫荽想起陪同骆悠悠去菖蒲学院参加画展那天,周围人多嘴杂,说不定他和骆悠悠、乐源、明宣等人说的话,就被有心人给听去了。
“你还记得我跟骆小姐去参加画展那天吧——”见香菜点头,芫荽继续说,“那天有一对老夫妇……”
他将画展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给香菜和藤彦堂说了一遍。
一听明宣也掺和进来,香菜爆了句粗口,“雾草!”
芫荽和藤彦堂两人齐齐看向她。
香菜脸色又恼又怒又无奈,捂着脸发出一声长叹。
“怎么啦?”芫荽问,他哪里有说错吗?
他不是说错了,是做错了!
“哥。你怎么不防着点儿明宣那个大嘴巴?”想起明宣那个前科累累的魂淡,香菜就忍不住想要摔碗。她无力的对芫荽道,“哥,你别忘了明宣的哥哥是谁。就算你不知道他哥哥是谁,也得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可怕,因为他跟我很像——”
芫荽和藤彦堂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在他们的印象中,明锐貌似没有那么坏。
“你俩可一点儿也不像……”芫荽在脑中将香菜与明锐做对比,除了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一张嘴……说白了就是觉得他们都是个人之外。找不到其他相似的特征。
“是气息啊气息!”香菜觉得这么说太深奥,便换了另一种说法跟芫荽解释,“就算性格上不大像,其实本质是一样的,你要把那家伙的心扒开来看,肯定是黑的!”
“你这么说他,不等于是黑自己么……”藤彦堂吐槽。
香菜没理会他,只管说:“画的事,明宣肯定告诉他哥哥了,明锐为了往上爬。肯定会把画的秘密报告给他的上级,这货肯定又升官了!”
“好像是的,”藤彦堂的话几乎是在印证香菜的猜想,“前两天明锐由帮办升总办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藤彦堂还奇怪明锐节节高升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帮办的椅子还没坐热没几天工夫就升总办了。
简直就跟开了挂一样啊……
香菜一个劲儿的往芫荽嘴里喂饭,把芫荽撑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还浑然未觉。
r——这两个字母不就是“明锐”的缩写么。
明锐这家伙暗地里给他们兄妹下了一道绊子,又伸出手来扶他们一把,香菜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直到芫荽嘴里再也塞不下了,香菜端着碗自己吃起来。她这是化悲愤为饭量。
她这副模样,看的芫荽与藤彦堂二人都是哭笑不得。
“那明宣的哥哥肯定也在找这幅画咯……”芫荽有些懊恼,画展那天他就该香菜明宣哥哥的身份不一般,从而提防着明宣一些。
“这家伙聪明着呐。不会那么激进,就算他在找那幅画,也是装装样子,不然不好跟上头的人交代。”香菜往嘴里拔饭,脸上的愤愤之色渐渐消退,含含糊糊又道。“此人亦正亦邪,不好掌控。”
藤彦堂无奈看她,真想说一句“有谁比你还不好掌控的”。
随后马峰门也不敲便闯进来,神色急急慌慌,大概是发生了不太妙的事。
马峰深深看了林家兄妹一眼,忽然有种看到两只吃的腮帮子滚圆的松鼠的既视感。这会儿他可没心情玩笑,快速对藤彦堂道:“大哥慢了一步——”
正如香菜所说的那样,一开始他还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骆骏果然行动了。
他拿出一张法院传单,原告并不是林家兄妹,而是骆骏!
马峰还说:“大哥刚到法院还没来得及上诉,就收到了这份法院传单。他们兄妹算是咱们荣记的人,这张传单直接被交到咱们大哥手上,骆骏这家伙怕是要借机要打咱们荣记的脸!”
他越说越气。
香菜结果法院传单看了一眼,不过就是原告和被告换个了位置,最终他们还是要对薄公堂,这一点没变就好。
“有意思,反咬一口吗,真是条好狗。”香菜倒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藤彦堂担心香菜应付不来,“这场官司,你有几分把握?”
“就看你们有多大决心了。”
马峰抢着说:“只要你想赢,我们肯定会倾尽全力帮你!”
芫荽还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香菜将传单递给他,“骆骏要告我们入室盗窃。”
“这……怎么会这样?”芫荽才清醒没多大会儿,还不知道香菜在记者面前放出豪言壮语要告倒骆骏之事。
香菜冷哼一声,“就算他不来告我,我也会去告他。其他我倒不担心,就怕骆悠悠那边……”
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救命恩人,骆悠悠被夹在中间,肯定很难受。东西是从她房间“失窃”的,她不可能置身事外。接下来就看她要帮哪边了。
藤彦堂和马峰也觉得此事很棘手。
匆匆忙忙赶来传消息的马峰还没来得及喘几口大气儿,数名法务人员便随后赶到,说是以防串供要将香菜和芫荽兄妹俩隔离开。作为被告之一的芫荽住院这段期间,由他们看管,并且在此期间,他不能与任何人做接触。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藤彦堂安慰香菜说:“你们兄妹与骆家的恩怨如今举城关注,骆骏现在不敢胡来。”他在芫荽病房周围加派了人手,香菜才放心离去。
既然芫荽已经被隔离起来,香菜肯定自己就算出了医院,身遭也会有人盯梢。所以她决定要闭关。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把后事安排妥当。
她现在行动受限,眼下这事儿也只能拜托藤彦堂了,“你去找道成,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办。”
香菜与藤彦堂分道扬镳,直奔家里,将今晨巡捕搜查时翻乱的东西重新收拾起来。先前家里多了个先秦时期的鎏金花瓶,现在家里碎了一只青瓷花瓶,麻痹的肯定是被巡捕打碎的。
就算这青瓷花瓶不像先秦的鎏金花瓶是个无价之宝,不过貌似看上去也挺贵重的。
早知道如此,就该把这样的东西收起来。
不然家里的东西都砸碎了,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得去找房东胡大爷算清赔偿。
啊啊,明明不是她打碎的,这笔账为什么要算在她头上!
香菜捶地,想把心里憋的那口气给发泄出来。
竟然被别人随随便便亮出铡刀,果然不能这样窝囊的活着啊。光指望荣记商会的庇护是没有用的……
躺在地上,香菜用心算着,迄今为止,哥哥受过多少次伤了呢?
听到门口有动静,香菜噌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院门就见门口左右立着俩身形魁梧的门神。
香菜脸色阴沉,“你们是谁派来的?”
其中一人毕恭毕敬,“是二爷派我们来保护香菜姑娘的。”
香菜有些厌烦,她看上去像是需要保护的人么?老虎来了,她都有余力打跑呢。
不过想到纸条的事,她便转动了念头,正是因为她疏忽大意,才让人钻了空子把东西放到家里栽赃,她不能再犯同样的了。
踌躇了一下,香菜将门打开,“进来吧,别吓着邻居。”
俩保镖相视一眼,最后领了香菜的好意。(未完待续。)
&bp;&bp;&bp;&bp;在藤彦堂找来之前,渠道成压根儿没想到局势会演变成今天这般地步。
林家兄妹与骆家的这场官司受到全城关注,其中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真正盯住的事那幅画根本难以想象。
利用骆悠悠对他的少女心,教唆她去对付她亲生父亲骆骏吗?
为了能够让革命的火焰照亮大地,他会背负这份沉重的罪恶感。
在渠道成找骆悠悠之前,她倒是先找来了。
骆悠悠求到她舅舅威廉总巡长那儿,将林家兄妹从龙城巡捕房释放出来。她此举触怒了骆骏,后者对她下了禁足令,在偷盗案公开审理之前,不允许她迈出家门一步。骆悠悠是来向各个任课老师请假的。
她当然也反抗过父亲,但那又能怎样呢?
骆骏好像着了魔一样,一边发疯的质问她那幅画的下落,一边发怒的要置林家兄妹于死地。
骆骏是她的父亲,林家兄妹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尽管她知道父亲做的不对,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
其实今天来学校,她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不意外的是,她仍是全校的焦点。不一样的是,以往她成为焦点的原因是因为她天生的美貌,这一次却是因为她的父亲。
同学们和老师看她的目光,也与往常不同了。让她觉得,父亲放佛是千古罪人,而她自己身上也背负了洗不去的污秽……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抬不起头。
有同学向她表示关切和慰问,他们关心的大都是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不是她的精神状况,提问的大都跟今日报纸头条有关而非她左右为难的处境。平日里与她关系处的比较好的那几名同学,比如明宣、乐源等人,都劝她要站对立场,不要受她父亲摆布……
可那些根本就不是她想听到的话!
骆悠悠来请假,虽未说明缘由,渠道成倒也能稍微理解她目前的处境。
借此机会,渠道成隐晦的问她:“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骆悠悠抬眼看他。精美的脸孔上写着大大的茫然。
在渠道成面前,她也不敢抬起头来,生怕也从她心仪的男人的眼中看到轻蔑,她没有自信自己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家里的事已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但是她并没有从渠道成的眼中看到任何异样的神采,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正直,不受一丝邪气沾染,一样还是会让她莫名心悸。
这一刻,渠道成十分庆幸自己当初受香菜的影响。接受了校方给他安排的这间独立的办公室。且不论这种待遇是不是他应得的,至少现在他可以跟骆悠悠说一些他不想让旁人听到的话。
“三天后,你父亲和林家兄妹的案子就要公开审理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骆悠悠心中陡升一股无名火,她以为见到渠道成之后能够得到一丝安慰,没成想他居然跟外面那些人一样!
“渠教授,你也想知道我的立场吗?”骆悠悠微蹙的眉间夹杂着烦忧。
“不,我只想知道你的决定。”渠道成认真道。
骆悠悠脱口而出:“那有什么不一样?”
话毕,她沮丧的垂下头,同时懊恼的自责自己不该冲渠道成发大小姐脾气。
听渠道成轻叹一声。她再次抬起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丝毫不做作的……怜悯与同情。
“虽说你舅舅是沪市巡捕房的总巡长,但我想你应该并不了解巡捕房的机制,你更不可能会知道通过关系被送进去的犯人是不会得到善待的。香菜一个姑娘家,年纪还比你小,十根手指头的指甲险些被连根拔起,好在她是受了点轻伤,她哥哥就严重多了……”
骆悠悠原本白皙的脸孔越发苍白,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双眸通红。打断渠道成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不过我也不会劝你背叛你父亲去帮助林家兄妹,也不会让你联合林家兄妹去对付你父亲。不可否认。你的选择至关重要,我更希望你能不受任何人左右,而是跟随你自己心中的决定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事到如今自己在说什么,渠道成也不知道了。他不是更应该按照藤彦堂的意思,劝骆悠悠去帮助林家兄妹吗?
他忽然意识到,就像旁人无法叫他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做一件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一样。他也无法让别人违背本心去做选择。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倔强”吧。
这一路,他就是凭着这种“倔强”走过来的,百分百是受了他们家老头子的遗传。
“那……渠教授,你说我应该怎么做?”骆悠悠无助的满含泪光,她脑袋里一片混乱,真不知这种事该找谁帮忙。
见她双眸湿润,渠道成一时无措,不过很快镇定下来,他要是采取温柔的举动,岂不是回应了这姑娘的心意,让她更有所期待?
此刻不仅要静下心来,还要硬起心肠来。
“既然无论你选择站在哪一边,事后都会内疚,那你何不换一种方式思考,让这份内疚稍轻一些……”渠道成循序渐进的引导着她,“先不管你会帮谁打赢了这场官司,你先想想,在脑中假设一下那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吧。”
“后果?”骆悠悠不解。
她眼前已是绝境之地,受此局限,已看不到未来。
“如果你父亲输了官司,会怎样?”渠道成向她提问。
骆悠悠擦去眼角的泪水,想了想回道:“会大发雷霆吧……”
而且依她对她父亲的了解,事后她父亲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找机会报复林家兄妹。
这样的后果,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渠道成又问:“那你父亲赢了官司,又将会如何?”
骆悠悠神情微怔,父亲打赢了官司又会如何,应该是高兴吧……但仅仅是如此吗?
她那颗充满了恐惧的心脏,不可遏止的颤抖且疼痛起来。
见她双唇微启却一言不发,渠道成眼中闪过不忍,垂下目光。做出最后一次将她逼入绝境的发言,“你是聪明的女孩,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答案。”
骆悠悠失魂落魄的扶着墙离开,她不想去想。却忍不住不去想,如果帮她父亲打赢了官司,无辜的林家兄妹不仅会受到制裁,而且整个沪市将会血流成河,而她……便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那幅牵涉许多的画。才是真正的关键。
回到家中,因为父亲对她连连紧逼,骆悠悠自然是与他大吵大闹了一番。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开始变了,变得对她残忍,变得追名逐利的同时而不顾一切……
……
香菜带着被打碎的青瓷花瓶去拜见房东胡大爷。
胡大爷经营了一家名为“胡记粮店”的铺子。
她到的时候,胡大爷正轰赶一名客人。
那客人是来买米的。
送上门的生意,胡大爷为何不做,还怒气冲冲的?
正因为那名客人是个身穿和服的日本人。
香菜在羊城的时候见过此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叫空知秋。
饶是胡大爷大发脾气。说不会把华人种的粮食卖给日本人,空知秋始终都是一副很诚恳的样子,还说他愿意花两倍的价钱。
见香菜来,胡大爷将空知秋晾在一边。
“你这丫头,亏你还敢出来,也不怕被人认出来,我还想着等闲下来去你那儿看看……”
胡大爷与香菜的交情不深,可在租客身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作为房东的他怎么也得去表示一下关怀。
“没什么好怕的,”香菜将一兜子碎片展示出来。“那天巡捕搜查房子的时候,把这个花瓶给打碎了,我看这个花瓶好像挺贵重的,您算一下大概多少钱。我赔给您。”
那所房子虽然在胡大爷的名下,可一房子的东西都不是他置办的,他也不是古玩的爱好者,哪里知道这花瓶值几个钱。
胡大爷挥手作罢,大方道:“不值钱的东西,碎了就碎了吧。”他转移话题。“倒是你跟你哥,没事吧?”
“没事——”她瞥一眼打量她的空知秋,转眼对胡大爷道,“我看您这儿好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胡大爷顿时拉下脸来,气愤的对空知秋吼了一声,“你还不走,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不做你们日本人的生意!”
原来胡大爷还是个愤青啊。
这种时候像胡大爷一样抱着种族偏见的人还真不少。
空知秋身边有个日本武士,对胡大爷的态度就不那么和善了,开始还用蹩脚的中文与胡大爷争执了几句,被空知秋警告了一番后,小声的用日文骂骂咧咧起来。
空知秋认出香菜,彬彬有礼的打着招呼,“林小姐——”
胡大爷讶异,看着他们二人,“你们认识?”
他随即一想,这日本人认识香菜并不奇怪,毕竟香菜现在可是见了报的大名人。
空知秋看着香菜,回答胡大爷:“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这回换香菜讶异了,他们那次见面,香菜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真亏他还能记得她。
“秋桑真是好记性。”
空知秋愣了一下,还不曾有人在第二次见他的时候,就直呼他的本名。这丫也太自来熟了吧。
他身边的日本武士怒斥香菜无礼,被空知秋斜了一眼后乖的跟小绵羊似的。
胡大爷不胜其烦的要将他们撵走,“你到别家去吧,反正我是不会把我家粮食卖给你的。”
空知秋的态度十分谦恭,“只有胡记的白米是最好的,我是慕名而来,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胡大爷吃了秤砣铁了心,重重哼了一声,甩手愤然道:“我说不卖就不卖,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香菜抓了一把展示用的大米,哗啦啦如雨下让它们从手中洒落。
颗粒饱满,色泽鲜明,米香四溢,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仿佛钻石掉落一般。
香菜不禁赞叹:“果然是好米。”
被她一夸,胡大爷略有些得意,“这些粮食,都是我在我老家那边种的……”
“胡大爷,你觉得我跟骆总会长的这场官司,谁会赢?”
胡大爷不解,这丫头抓着大米,怎忽然提起官司的事儿来了?
香菜又说:“我知道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兄妹,跟骆总会长打官司不过是以卵击石。”
“诶,”胡大爷不苟同,“这场官司,你们兄妹要是打赢了,对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可是有很大的鼓舞作用啊。”
自古以来民告官大都没有好下场,抛开骆骏本人的身份不说,就他那位大舅子就足够让林家兄妹喝一壶的了。这场官司,为了能打败林家兄妹成为笑到最后的大赢家,骆骏自然是少不了动用威廉总巡长的关系。
林家兄妹若是胜了这场官司赢了骆骏,将会给民间带来一股正能量,让一直以来受官威压榨而忍气吞声的穷苦百姓勇敢站起来。
在香菜看来,这跟让她去挑唆人以下犯上没什么两样。
同样会被老虎吃掉,与其在老虎面前瑟瑟发抖,还不如在临死之前拔一根胡须下来,这样至少不会让自己死的毫无价值,还解了气。
香菜笑说:“胡大爷,您没有从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呐,但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希望我们兄妹会赢,但是不认为我们兄妹会赢了这场官司。”
心思被戳破,胡大爷一时窘迫,只听香菜又说:
“其我的处境跟这位日本先生很相似呢,其实想赢的话很简单,不退缩就行了。”
空知秋向香菜颔首,似乎有感激之意。
胡大爷怎会听不出香菜是在暗地里帮这个日本人说话,好像他不卖这个日本人大米,就真不觉得林家兄妹会赢了官司似的。
他无奈道:“罢了罢了,想要多少大米,我现在就跟你上称。”
香菜愣住,她希望看到的可不是胡大爷这么爽快的一幕,她说那话的意思是想让胡大爷多为难空知秋几天直到被他的诚心打动再松口来着……
诶,算啦。少了点曲折,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空知秋如愿以偿的原价买到了一百斤大米,他说过给胡大爷双倍的价钱,胡大爷却坚持不收。
买到了东西,他却没有离去,向香菜发出了邀请,“林小姐,方便的话,可否赏个光到在下的小店一坐?”
香菜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你家的店太远了……”
为吃个寿司跑羊城去?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回家多画几张设计图。
似乎是看穿的香菜的心思,空知秋笑着说:“我新开的日式料理店就在这附近。”
“那敢情好,”香菜立马换了一副态度,“走吧。”(未完待续。)
&bp;&bp;&bp;&bp;当时在羊城,香菜就听他说会把生意做到龙城来,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内他还真就在龙城开起了寿司屋。
寿司屋与空知秋开在羊城蓝浦军校附近的那家日式料理店的风格大体上很相近,走进去时,香菜错以为空知秋将那家料理店整个搬了过来。
大概还在准备阶段,没有正式开业,寿司屋里并无人光顾,很是清静。
空知秋吩咐下去,很快便有抹浓妆的和服女子来布菜,端上来的清一色全是日式料理。
“林小姐,请不要客气。”
空知秋举止有礼,谈吐得体,态度谦恭,不显做作,让人对他生不出反感来。
香菜相信自己从他身上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不过都是表象。
他就像是一只精美的潘多拉魔盒,又经过了刻意的包装,其实里面充满了凶险。谁要是撕开包装,去打开它,那简直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嘴里衔了一块寿司,嚼了一口,香菜顿时满心都是惊恐。
雾草,别人给什么吃什么,她是小孩子么?万一食物里下毒了怎么办!?
啊啊啊,真是大意!
眼下的处境很不妙啊,她竟然主动钻进日本人的圈套里。
香菜提高了警惕,暗忖一定要对画的是守口如瓶。
当空知秋将斟满的一杯烧酒端到她面前,香菜内心简直要炸了。
居然要把她灌醉什么的,小日本太狡诈了!
香菜正襟危坐,如石像一般僵着不动。
空知秋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斟一杯,双手端平,“适才在胡记,多谢林小姐出言相助。”
香菜干笑连连,着实心虚不已,嘴上却谦虚:“不……不客气。”
她能说她的本意并非如此么,她只是单纯的希望眼前这个用诚恳的眼神看着她的日本男人多吃点苦头罢了。哪知道胡大爷会那么爽快还曲解了她的意思……
空知秋将杯中的烧酒一饮而尽,还未将空酒杯搁下,便状似漫不经心得开口:“林小姐有多少把握打赢这场官司呢?”见香菜一时无言相对,他又说。“林小姐与骆总会长的官司轰动全城,现如今在沪市恐怕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林小姐的大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全力办到。”
香菜有点愣住,“你这是在跟我客套?”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空知秋不似在说谎。
香菜摆手说:“如果是为了报答今日之事,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空知秋神情认真,“就算你今日在胡记没有帮我,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这不是报答,算是我的请求。”
“真是让人意外啊,”香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才发觉眼前摆的不过是一场鸿门宴,“我还以为你希望我输掉这场官司呢。”
“林小姐为何会这样想?”
香菜不假思索的答:“因为你是日本人。”
空知秋略愣,随即展颜一笑,“还真是简单粗暴的理由。”
香菜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心想这个日本男人该不会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先给她一颗甜枣,再敲她一棍子?
说白了,空知秋不像骆骏那样激进粗暴,他是想用温柔的手段先从她这里博得好感,趁她松懈时再从她这儿捞到好处……是这样吗?
“林小姐大概觉得我会跟大部分日本军人一样对革命党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之一网打尽。虽说大日本帝国奉行的是军国主义,可我不是军人,只是一个不喜欢流血和硝烟的商人罢了……”
香菜可不会被他的话蒙蔽,空知秋并没有撒谎。他说不喜欢流血和硝烟,却没有说他不喜欢战争。
商场如战场,他正在打的是一场没有流血和硝烟的战争。
香菜看出了他的野心,当即便丝毫不避讳的指出。“原来你也盯上那个位置了啊。”
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就那么有吸引力吗?
空知秋扬起唇角,“林小姐果然是聪明人。”
很多人都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可香菜不同。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太费力,却很费脑细胞,在跟这样的人对话时。她总要时不时地提防对方究竟有什么动机背后有什么深意。
她感到憋闷,如此这般她岂不是成了他们这些人用来扳倒骆骏的工具?荣记商会有这样的用心,她倒还能忍受,可眼前的这个日本人居然想坐到总会长的位置上统领华族的经济,简直痴人做梦!
不不不,她绝对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但一想到会那样,她就很不爽。是的,很不爽。
香菜抱起手臂,一对杏眸虚起,却掩不住其中清冷的光辉。
“且不说这场官司到底哪一边会赢,就算骆骏输了,也不等于是输掉了总会长的位置。”香菜觉得他们这些人未免也把事情看到太简单了,骆骏不过是堵上了尊严和他的前途将他们兄妹告上法庭,输了一场官司可不等于输了一切。
香菜的态度变得疏冷,空知秋依旧颜不改色,他道:“骆骏输了,他的名声便会一落千丈,国府经济贸易司是不会允许一个声名狼藉且不能服众的人坐到那个位置上,再经贸司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他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傀儡罢了。”
也就是说,骆骏从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上下台,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当然,这样的假设是建立在他输掉官司的基础上。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沪市商会总会长不管有谁来当,这个职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其实其作用不仅仅如此。
沪市经济腾飞,大大小小的商会迅速崛起,各个商会之间生意摩擦纷争不断。国府为抑制这一现象,由其经济贸易司任命一人来调和商会之间的矛盾,自也有借机发财的意思,这才有了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身上的政治色彩要比商业成分来的多得多。
要是身兼此职的人发挥不了作用,那就意味着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长久了。
骆骏有国府和洋人撑腰。香菜背后有荣记商会和日本财阀支持,这还真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哈哈哈——”香菜突然爆笑不止。
空知秋一脸莫名,“林小姐……”
莫不是犯病了?
香菜止住笑声,“抱歉……我们说到哪儿来着。啊,你要给我提供帮助来着,其实我没别的什么要求,就是希望这次庭审能够公正公开公平。我想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骆骏赶在我把他告上法庭之前反扭转局势,明显已掌握了主动权。难说庭审那天诸位审判员和审判长都是不是他安排的人……”
如说是,她必输无疑也必死无疑。
她自然相信荣记商会不会疏忽这一点,尽全力做足够的安排,但毕竟他们的手伸得再长也是有限。这个空知秋的日本人一定会触及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她这是在给自己和芫荽的生命上双重保险。
空知秋没有流露一丝为难之色,“请林小姐放心——”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深藏不露,有的是让人意外的能耐。
香菜又给他出了另外一道考验他的难题,她指着桌上的料理,“这些我能打包回去吗?”
空知秋忍俊不禁,立时唤了人来,用精美的便当盒将一桌的日式料理打包起来。
……
香菜一路吃到家。就见门口一堆人。
门口几个保镖,还有一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将她家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见她回来,藤彦堂从车上下来,随后下来的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
一名贴墙而立的少年,处在荣记诸位之中,尴尬得不要不要的。明宣哪儿知道来林家会跟藤彦堂碰个正着,特么的还顺口叫了对方一声“藤教官”,被对方冷冷瞥了一眼,仿佛就掉了一层皮一样……
“你这是到哪儿去了。我们在这儿都等了你半个多小时了。”搁在平时,藤彦堂可没这么多耐心。
香菜记得藤彦堂说过近日会带一名律师过来,哪知道他说的就是现在。
那个提着公文包的斯文男大概就是藤彦堂请来的律师了,他一脸的不耐烦是怎么回事?
藤二爷还没摆脸色。他就先拽起来,姑且先晾他一会儿。
香菜给藤二爷说了出门的理由。
藤彦堂听了后很熟肉痛,那个被打碎的青瓷瓶可是前清某位贝勒爷十分钟爱的一件玩物……
算啦,碎了就碎了吧。
香菜把便当盒递给他,“轻便。”
藤彦堂捏起一块寿司,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是熟悉。
他看着香菜手上带有“寿司屋”印花的便当盒,略惊讶道:“这寿司你从哪儿买的?”
怎么也不会大老远跑到羊城去吧!
“别人送的,哼哼,就是咱们在羊城见过的那个日本人。”
“渡边?”
“错,是当时渡边身边的那个日式料理店的老板空知秋。”
藤彦堂这记性也太差了吧,还是他压根儿没把空知秋当一回事儿,他这样说不定要吃亏的。
藤彦堂脸上的惊讶更明显,真没想到空知秋居然这么快就把生意做到龙城来了……
那名律师不耐烦更甚了,“我说,一定要在门口说话吗?”
香菜拿出钥匙打开家门,扭身对明宣招了一下手,“明宣,进来吧!”
明宣欲哭无泪,他还以为香菜那丫打一开始就没看见他呢。
律师将公文包还手拎,推了一下眼镜,看向香菜等待她的邀请。
然而香菜再不多说一句,径直往家里去。
他紧皱起眉,见藤彦堂坦然的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便登堂入室,他只好也跟上去。
明宣将带来的礼品拿给香菜,是一罐红彤彤的剁椒酱。
“这是我哥亲手做的,他让我给你带两句话——‘多谢’,还有‘抱歉’。”他抓抓头,表示对并不是很理解这两句简单的言辞背后真正代表的含义。
香菜用寿司蘸着剁椒酱,吃的津津有味,“‘不客气’还有‘原谅你了’,就这么跟你哥说吧。”
明宣其实很想问香菜和他哥哥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可他知道就算问了,香菜也不见得会告诉他。
“还有一件事,骆悠悠在学校的时候拜托我看看你跟你哥,她现在被她爸爸禁足……还让我跟你说,不要怪她爸爸……”
“咳咳咳!”
明宣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的人正是藤彦堂带来的那名律师。
“请不要说多余的话动摇我的当事人!”律师义正辞严得向明宣发出警告。
藤彦堂向香菜介绍,“这位是方律师。”
香菜“哦”了一声,这才发现屋里就她一个人坐着,“你们都站着干嘛?”
罚站吗?
方律师用明宣厌烦的神情表示受不了香菜这种人,他们都是遵纪守法懂礼貌的好孩子好吗!
继续无视方律师,香菜冷脸瞥着找位置坐下的明宣,“我说你就是来当传话筒的吗?”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明宣闻言立马又站起来,显得很是难为情,“不是……那个……其实我来之前去了医院一趟,没能见着芫荽,我也是想来问问你芫荽到底咋样了。”
见他眼中流露着没有伪装痕迹的关切,香菜脸色柔和下来,“受了一些皮肉伤,不是多打紧。”
明宣郁闷的叹了一声,“芫荽帮了我们学生会那么大一个忙,他现在这样,我们却什么也帮不上,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香菜好奇,“我哥帮你们什么了?”
于是明宣将芫荽慷慨解囊帮助学生会慰劳韩青山夫妇的事给香菜说了一遍。问他什么,他便说什么,他这张嘴果然靠不住。
香菜听后怒火上涌,拍案而起,“你们那么大一所学校,学校那么多人,特么欺负我哥一个穷人,你还好意思跑到我家来!”
明宣吞咽一口,被香菜发了一通火后心里有点发虚,干巴巴的赔着笑脸,“我……我们那也是没办法……”
还不都是为了保护那幅画的秘密!
他并不知道香菜也卷入了画的风波中,此刻只指望她不要再追问下去,不然他真担心自己会说漏嘴。
好在香菜没朝他不期望的那个方向问。(未完待续。)
&bp;&bp;&bp;&bp;“还都是高校生,让我哥一个外校的出钱解决你们的困难,你们一个个家里不都是很有钱么,不能从家里拿出钱来就不会想办法自己赚吗。”香菜张嘴炮轰明宣,“你不是你们学校最拔尖的学生吗,应该挺聪明的呀,怎么,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我哥跟你们那韩老师非亲非故的,你们还真好意思让他拿钱去抚恤你们韩老师的家人?”
“唔……”明宣被轰得狗血淋头,神情狼狈不堪。
无言以对的他觉得香菜简直了,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儿,跟他哥教训他的时候一个德性,他都怀疑这俩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话说明宣送来的这罐明锐亲手做的剁椒酱还真特么好吃,香菜改用浸泡式的,将寿司的全身裹满剁椒酱,然后塞嘴里吃的一脸享受。
一旁的方律师头一次见人吃辣吃的这么生猛,震惊到五官扭曲。他干咽一口,坐这么远都能被那剁椒酱的辣味儿熏得喉咙像火烧一样,真亏香菜还能一口吃下去!
藤彦堂知道香菜喜欢吃甜也很能吃辣,心里却不高兴明锐也知晓香菜其中之一的爱好,更见不得她捧着明锐亲手做的剁椒酱还吃的那么香。
他索性将便当盒里剩下的寿司一扫而光,看这丫头还拿什么蘸酱,她总不能挖着剁椒酱当饭吃下去吧。
藤彦堂想的太天真,他当真以为没了寿司,香菜就没东西就着剁椒酱吃了吗?
当香菜从厨房端来一筐馒头时,这个男人的脸色一下变得比芥末酱还要绿。
“行了行了,”藤彦堂觉得,要是再不拦着她,这丫头估计要在今儿把这一罐子剁椒酱都吃完。“别辣椒吃多了,你脑子也不好使了。”
自愿罚站的明宣那叫一个欲哭无泪,怎听不出藤彦堂这话也是在借机影射他。
香菜扭脸儿问藤彦堂,“吃多少辣椒跟脑子好不好使有什么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吗?”
藤彦堂强词夺理。“辣椒吃的越多,火气就越大。你也不怕把脑子烧坏了?”
“烧坏了再长一个不就得了。”香菜端着一筐馒头,在屋里走了一圈,“都尝尝我蒸的馒头。保证比那剁椒酱还好吃。”
方律师拿着馒头,一脸木然,他表示已经搞不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他明明是来这儿办正事儿的啊,为什么吃起馒头来了。嗯嗯。话说这馒头还真香。
方律师吃相比较斯文,小口小口的啃着馒头。
明宣倒是不客气,拿了馒头便去夹了剁椒酱。
藤彦堂吃了那么多寿司,感觉胃里再装不下了,不过一听馒头是香菜自己蒸的,还是掰了半个。
香菜还没饶过明宣,“你不是你们学校学生会的副会长吗,从你们学生会拿出点儿钱不难吧,我哥就一拉车的,你们好意思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明宣开始哭穷。“其实我们学生会很穷啊,穷的连馒头咸菜都吃不上。每次搞活动,学校给我们学生会拨的钱都少的可怜……”
“把你们韩老师的画卖了,钱不就来了?”
“卖画?”
“你们韩老师现在名气那么大,他的画一定能卖很高的价,趁着那些画值几个钱的时候还不赶紧出手,等着它们下蛋吗?”
经香菜这么一说,藤彦堂心思一动。
大好的商机摆在眼前,他怎会没想法?
现在很多人都盯着的画正出自菖蒲学院美术系的韩老师之手,正因为他作为革命党的身份已暴露。他在外界有了不小的名气,肯定还有一部分人怀疑他以往的画作中藏着革命党的某些秘密,故而会将目光放在他曾经的作品上。
藤彦堂心想,借此机会说不定真的能大赚一笔。他更佩服的是香菜这丫头的眼光果然毒辣犀利,竟从中看到这样的商机。
他对明宣轻笑一下,后者顿觉汗毛直立。
藤彦堂言笑晏晏,“如果你们学校有意将画出手,我可以帮你们办个拍卖会,我从中抽取一部分分成作为辛苦费就行了。”
明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你藤二爷的辛苦费能有那么便宜?
“这……”明宣有些为难。“这我做不了主……”
藤彦堂颔首,他本来就没有期望立刻就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好心劝告一般又说:“你们那位韩老师的身份比较特殊,你们拿着他得东西肯定也觉得烫手,而且眼下时期尤为特殊,难保觊觎那些画的人会不会采取非常手段。趁这类人醒过神儿来的时候,你们还是尽快做出决定为好。”
明宣凝神仔细一想,觉得十分有理,便点头认真道:“好,我回学校后跟会长商量一下。”
说罢,他低头啃馒头。
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微妙。
明宣抬头,一下迎上数道目光,顿时吓了一跳。包括他在内,一屋就四个人,三个人都盯着他,这尼玛是什么情况?
明宣悟了,他们这是在撵人了。
他坐不下去了,起身道:“那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
刚才吃了那么多辣,他还想要口水喝来着……
明宣一走,方律师便活跃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记录用的本子和笔,向香菜了解六月十八日那天晚上她在骆公苑的宴会上发生的事。
香菜表示那天晚上她在骆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喝醉后便人事不知,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方律师向香菜了解那天晚上的情况期间,藤彦堂也会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嘴。
据他所说,骆家的二小姐也就是骆悠悠和芫荽一道儿把醉酒的香菜送到骆悠悠的房间之后,芫荽从她房间出来后很快便离开了骆家,骆悠悠也在那之后不久又重新回到了宴会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后,骆二小姐的房间里就你一个人。”方律师头疼的皱起眉头,如此看来他当事人的嫌疑的确非常大,如果当天晚上骆家丢东西属实的话。“你那天晚上就没有察觉到有别人到过骆二小姐的房间?”
“我想应该不会有。”那天晚上香菜喝了一杯红酒便迷迷糊糊了,不过当时她醉得并不是很厉害,隐约记得当晚她被带进骆悠悠房间之前看到一个人柱子来着。“我记得不大清楚,不过好像有点儿印象,骆悠悠房间附近好像有人来着,你要是问我哥的话。他说不定清楚当时的情况。”
方律师露出遗憾的神色,“你哥哥是被告之一,又是至关重要的证人,他现在被隔离起来,就连作为你们兄妹辩护律师的我走法律程序也见不到他。”
藤彦堂想了想。“你说骆悠悠房间附近有人,会不会就是骆家的佣人?骆悠悠和骆冰的房间相距的应该不远,那晚骆冰将他们报社的记者安插进宴会,因此被骆骏下令关在房间。我想你看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看管骆冰的佣人。”
方律师不自觉点头,“确有这种可能。”
香菜支着脸道:“我正想这么说来着,骆冰的房间就在骆悠悠房间的斜对面,因为我喝醉的关系只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印象,并没有记住那个佣人的脸,所以不敢说确定的话。不过那晚骆悠悠房间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那个佣人肯定在第一时间发觉。”
方律师整理案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香菜两眼。没想到眼前这位姑娘正经起来还挺让人刮目相看的。
不过正因为他多看了香菜两眼,也被藤彦堂多看了两眼……
“跟我了解的情况,大致上差不多。”方律师忽然将话题转到藤彦堂身上,“那晚二爷带的女伴是江映雪,不知二爷那晚有没有留意过她的动向?”
“江映雪?”藤彦堂怔了一下,说实话他的确觉得那晚江映雪不大对劲儿,不过并没有察觉那个女人有什么异常举动。
方律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那晚江映雪上洗手间,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宴会上。骆家的某一名佣人,在骆骏的书房附近撞见了她……”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藤彦堂奇怪。
方律师推了一下眼镜。义正辞严:“身为一名职业律师,既然接了案子,当然要比我的当事人更清楚案子的经过。”
藤彦堂要有心查,想知道这些并不是难事。只是在这个案子上,他从来没有目光聚焦到江映雪身上。她摸到骆骏的书房去做什么?
香菜斜瞄了方律师一眼,“既然你比我还清楚事情的经过,还跑来问我做什么?”说罢,她还对藤彦堂调笑了一句,“藤二爷。你们荣记那么有钱,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们兄妹请一个律师团呢。”
“你当律师是菜市场卖的大白菜吗,能请来一个就不容易了,你还想要一个团?”藤彦堂给她丢了个白眼,“别看方律师眼前,他可是律师界的翘楚。”
方律师习惯性的推了一下眼镜,镜片背后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如果林姑娘你想打赢这场官司,还请你相信我。”
“我信你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赢了这场官司,你也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啦~”
藤彦堂无奈的看香菜一眼,又见方律师脸色僵住,赔笑道:“方律师,你别见怪,这丫头平时就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方律师笑了一下,似乎并不介意香菜的直白,“林姑娘率性任情,这大概就是她可爱的一面。”
香菜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自然死也不会说,尤其是《树》那幅画就在她手上的事咬的死紧。
将两人送走时,香菜刻意跟藤彦堂说,在开庭之前如果没有特别特别紧要的事,就不要来打扰她,她要闭关。
藤彦堂很是不解,不过也随她去了。见她任性妄为多了,他慢慢也就习惯了。
事实上,在开庭那天,方律师的确让很多人大吃一惊。
他放了香菜鸽子,不过并不是没到场,而是从被告林家兄妹的辩护律师跳槽到原告骆骏的律师团里去了。
据说他是骆骏请来的首席辩护孟律师的得意门生……
此案受全城关注,开庭之日,法庭上座无虚席,法庭外也聚集了不少人。
当看到被告席位上辩护律师的位置是空的时,法庭上哄然一片。得知这一件事后,法庭之外也炸成一团。
恨得牙痒痒的马峰跑到骆骏的律师团前,指着方律师的鼻子破口大骂:“方庭刚,你这个白眼狼儿,拿着我们的钱跑去给骆骏马仔,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别想在律师界有立足之地!”
孟律师站出来,朝马峰轻蔑的笑,“马三爷,法庭之上,请注意你的言辞。方律师本来就是我的门生,我律师团的人,他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人了?你们肯在他身上花钱,也得看他愿不愿意跟着你们干啊,你们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早已在原告席位就坐的骆骏向马峰露出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我劝你们还是认输,乖乖的把从我家偷的东西交出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然等审判长来了,你们会输得更难看!”
马峰脸色猛然一变,倏地看向审判台。
审判台上,左右两边共四名审判员已经就位,只有中间审判长的席位是空的。
骆骏刚才那话的意思,让马峰忍不住想——
骆骏请来了一个律师团,难不成也将这次主持庭审的黄审判长夜给收买了?
马峰得心脏狠狠抖了一下。
他一个人跟带着一个律师团的骆骏打嘴官司,怎么可能会讨到半点儿便宜。
他忙跑去将骆骏刚才的话跟藤彦堂等人学了一遍。
被告失去了辩护律师,藤彦堂他们早就急得冒火,一听马峰带来这个消息,更觉是晴天霹雳。
如果真是这样,这次他们必输无疑!
藤彦堂向原告席和律师团方向看去,阴鸷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寒气。
“你好像并不慌。”
听荣鞅与香菜交头接耳了一句,他扭过头来,只见香菜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连番打击而露怯或慌神。(未完待续。)
&bp;&bp;&bp;&bp;骆骏请来了律师团,貌似还收买了审理此案的审判长,就连方律师也临阵倒向他那边——
会发生这样的事,香菜也不能说自己处之泰然,事实上她亦很无奈,只是不怎么感到意外罢了。
抬眼望去,香菜将目光锁定在原告律师团中的方律师身上,
虽说她早有预感,却也不是料事如神,她没想到方律师会做到这一步。
从荣记三佬身上感受到一大波杀气,香菜左右张望了一眼,见藤彦堂和荣鞅无一不是向原告那边丢眼刀子的,尤其是马峰就像一头喷火的恐龙一样从里到外满身燃烧着熊熊怒焰。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真正的被告还没有着急呢,他们倒是先乱了阵脚。
“其实那天方律师在我家,我就怀疑他了。按理说,这又不是多复杂的案子,他却问了我一大堆毫无意义的问题,还拐弯抹角的诱导我,有意无意的提起那幅画,还把话题转移到江映雪身上,我觉得他那天不是来了解情况的,而是打探情况。”
打探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听香菜这么一说,藤彦堂很是气急败坏,“既然你那天就怀疑方律师不对劲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不如省点力气。”
香菜越是表现的无所谓,藤彦堂就越是急躁。
这丫头到底有没有一点防范意识,第一时间感觉方律师不对,就不能给他提个醒吗?不过也怪他疏忽大意,在此之前没有做两手准备。就算没有觉察方律师有二心,他也不该寄希望于他一人身上。
一想到林家兄妹会惨败于公堂之上,马峰便有些不忍心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啊啊啊,方庭刚那个白眼狼!”马峰捶桌子暴躁道,“不管结果怎样,这件事之后,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贱人!”
荣鞅起身道:“我去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拖延一段时间。”
藤彦堂早就坐不住了,“那我去安排新的辩护律师——”
只要想到他们这么积极主动的真正原因,香菜便一点儿也感动不起来。
林家兄妹若输了这场官司,荣记三佬亦会脸上无光。为了重要的脸面。他们当然要拼手相搏,哪怕他们心底深处知道那只是徒劳。
她憋着的那口气,又在胸口处浮动,轻吐一口也未能缓解。
“骆骏不过就是请来了一整个律师团,收买了审判长。这就把你们吓到了?”香菜轻轻一笑,似有流辉溢出的眼角挂着蔑视之意,比她平时惯用的冷嘲热讽的口吻还要有冲击力,至少足够将将荣记三佬震慑当场。“骆骏在带着他的律师团走进法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她早就说过,不怕骆骏那种人有所作为,就怕他不采取任何行动。他的动静越大,就越容易被人抓到错处。
马峰不知香菜哪儿来的这股让人不爽的自信,虽然不想打击掉她的这份信心,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你会不会把事情看的太简单啦?”
“是你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可是没有辩护律师。你们兄妹要怎么打这场官司?原告那边可是有一整个律师团诶!律师团诶!”
“唧唧歪歪的烦死了!”香菜对马峰失去耐心,同时也迁怒到荣鞅和藤彦堂二人身上,“你们也都给我坐下!不要跟骆骏一样,像个傻球似的!”
傻......傻球!?
居然用这么低俗的字眼形容他们,马峰表示不能忍。他正要发作,却被藤彦堂眼尾甩来的一道冰冷的寒气制止。
荣鞅重新坐回到位置上,神情淡淡的望一眼原告席位,双眸中再无异样激荡。其实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香菜说的话不无道理——
荣鞅承认,“是我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
现在他觉得。骆骏不过是在用强大的阵营武装他的心虚和弱小而已。
这样的敌人,实在不足畏惧。
藤彦堂眼中的阴鸷渐渐退去,浮现出些许柔和的笑意,轻轻挑起的眉宇间夹杂着无奈的情绪。多亏了香菜将他骂醒。让他能够尽早的看清骆骏——
骆骏现如今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浑然不知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早已丑态毕露。
他这算是关心则乱吗?
藤彦堂不自觉的向身旁瞄去,一转动眼眸正对上香菜投来的目光,那一瞬间他觉得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波莫名的情愫在其中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像极了夹杂着酸楚的疼痛,竟还有一丝丝的甜蜜。
以往直视藤彦堂。香菜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挪不开眼睛,这个男人的目光中似乎有一股轻轻柔柔的力量要将她整个人缠绕进去,像是有一头活物在撞动她的心口,想要逃脱出来。
藤彦堂轻笑了一下,“输了也没关系——骆骏不遗余力的对付你,就算他赢了,也很不光彩。”
一旁的马峰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香菜一开始便不慌不乱。这场脸面之争无关成败,能成自然是最好,就算败了,骆骏也是胜之不武啊。
马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对他们来说这场官司是输是赢已不重要,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哪怕开庭之后,香菜那丫头在被告席上从头躺到尾都没关系。
如果躺着能赢的话,何乐而不为?香菜当然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她现在没什么别的指望,只要队友不给她拖后腿就行了。
心情豁然开朗之后,他们这些人倒有点希望那个被骆骏用关系收买的黄审判长快点到来。
他们认为输赢无所谓,似乎有人并不像他们这样看得开——
“林小姐——”
两名日本人上前来,停在马峰身侧的过道边。
来人正是空知秋和与他形影不离的日本武士。
荣记三佬和香菜起身相迎,就算他们之中对日本人深恶痛绝,但总不能因此就失掉起码的礼仪与对人的尊重。
空知秋一一见过荣记三佬,“藤先生,马先生,还有——这位想必就是荣先生了。”
马峰一脸的问号,来的这是谁啊?
他虽然觉得空知秋有些脸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此人。
而藤彦堂因为先前香菜早已给他打过预防针,倒不意外空知秋会出现在这里。
荣记三佬纷纷回应空知秋的问候,轮到香菜——
她抬手打招呼,“哟。秋桑。”
空知秋定睛看了香菜两秒,眼中的隐忧渐渐消失的干干净净。
“在这里见到了荣记的三位当家人,还是托林小姐的福......我在后面看到你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来与你们打声招呼。”
香菜撇嘴。她要是有福的,就不会遇着这样麻烦的事儿了。她也知道空知秋谦和的外表下包藏祸心,毕竟被告这边出了点意外,辩护律师之位一直空缺,想来是见此的空知秋坐不住了吧,于是前来确认她有没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看看这次在她身上的投资究竟值不值。
有哪个商人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空知秋与荣记三佬寒暄了一阵,便要告辞离去,临走前别有深意的对香菜道了一句,“林小姐。祝你好运。”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当然,香菜也并不是只有这一点实力。
审判长姗姗来迟,他一出现,律师团那边就炸开了锅,尤其是骆骏更是不由自主的自原告席位上起立。
荣记三佬看上去跟骆骏一样震惊,只是他们眼中并没有流露出恐惧。
“怎么回事?”骆骏似乎要冲下原告席位,扑到那个审判长面前这样大声质问他,“怎么回事?”
他一连说了两句同样的话,却不知他是在问身旁的人,还是在问他自己。
香菜听藤彦堂说了一句。“不是黄审判长。”
藤彦堂不是没有尝试过在庭审上下功夫,但一来时间太过仓促,二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挠着他。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准备,即便花再多的钱也砸不穿那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原以为主宰那股力量的人是骆骏。可如今看来,他们都失算了——
审判长换人了!
原来的黄审判长被换下去了!?
到底谁能做到这一步?
藤彦堂浑然一惊,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迅速转身望去,却是连他要找的那个人的背影都没有看到。
他正过身子,肃起神色。看向香菜,幽暗的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跟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
不然跟香菜毫无瓜葛的空知秋怎么会跑到庭审现场来!
“没有啊,”香菜一脸坦然,“他跟你们一样——”
一样都是她打怪升级路上找来的强大助攻而已。
藤彦堂脸色紧绷,任由不甘与愤怒在胸腔中交织,不握紧拳头似乎便无法压抑这两种情绪。他愤怒的是日本人插手其中,不甘的是空知秋做到了他没能做到的事——
这个让他们,也让原告一方意外不已的审判长,大概就是空知秋安排的!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全场一片肃穆。
审判员高亮的声音响起,“请被告入席——”
香菜起身向被告席位阔步而去。
没有人能从这名少女身上看到一丝狼狈与怯弱,她是那么自信,仿佛已稳操胜券。
反观惊慌失措的原告,自开庭以后就一直愣愣的看着姜审判长,一副摸不清头绪的样子。
芫荽被两名法务人员押解上庭。
上一回在世和医院分别,香菜还记得他因一身伤痛而虚弱的样子,几日不见,哥哥反而精神了许多,并没有过分消瘦。
然而一见芫荽双手被铐,香菜脸色骤然一变,愤然捶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我抗议——”
旁听席上哄然一片。
这才刚开庭,几乎还没走任何程序,被告就喊起冤来,这也太随便了吧!
“肃静!”姜审判长敲响法槌维持现场的法庭秩序,他那张如同此刻的气氛一样肃穆的脸庞面向紧握粉拳的香菜,“被告人,请说明你抗议的理由,不然就你刚才的言行,本审判长有权判定你故意扰乱法庭秩序,将会依法对你实施裁决。”
原告席位上的骆骏虽然搞不明白他买通的黄审判长为什么会被换下去,不过这位姜审判长眼下的做法很合他的心意。让林家兄妹死个明白也好!
他抱着手幸灾乐祸,等着姜审判长治香菜一个“扰乱法庭秩序罪”。
出乎他意料的是,姜审判长并没有立刻给香菜定罪,反而很耐心的灯塔开口说明理由。
香菜按着桌子站起来,义正词严的向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发出请求,“请解除我哥哥的刑具!”
原告的首席辩护律师孟律师振振有词:“荒唐!你和你哥哥都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你理应跟你哥哥一样,都戴刑具上庭。我们念在你是个姑娘家,对你网开一面。法庭之上,岂容你得寸进尺?”
姜审判长本欲对孟律师发出警告,不待他张口,被告席那边便想起反驳的声音:
“亏你还是个律师,门下还有那么多学生,在法庭之上胡言乱语,你也不觉得丢人!你平时就是用‘不可理喻’和‘泛滥的同情心’装点门面的吗?”香菜丝毫不显畏惧,“《司法刑事警务保障规则》有规定,在法庭审判活动中,应当为被告人解除戒具;对于有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等较重刑罚和有迹象显示具有脱逃、行凶和自杀、自残可能的被告人,可以不解除戒具。”
孟律师张口结舌,无论是律师团还是旁听的诸位,皆对被告席上亭亭玉立的香菜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看孟律师吃瘪的样子,香菜忍不住得意,“怎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准备就上来了吗?好戏还在后头呢。”
姜审判长深深看香菜一眼,随后将目光放在一样感到意外的芫荽身上,操着刚正雄浑的嗓音问道:“被告人,你有逃脱、行凶和自杀、自残的意愿吗?”
芫荽抓抓头,憨憨回道:“没有。”
姜审判长:“请解除被告人的刑具。”
原告席处的骆骏岂止是不敢置信,把不甘心也写在脸上,但审判长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法权,就算愤愤不甘又能怎样?
荣记三佬振奋不已,马峰更是握拳暗叫了一声“好”。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这场官司,值得期待。(未完待续。)
&bp;&bp;&bp;&bp;原告一方陈述案情——
六月十八日当晚,林家兄妹以客人身份被邀请到骆家敷衍,不料此二人竟怀狼子野心、见财起意,于当天晚上自骆二小姐的房间盗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先秦时期的鎏金花瓶,另一样是一幅骆二小姐恩师之遗作。前者价值不可估量,后者意义十分非凡。
而如今无价之宝鎏金花瓶已被追回,那幅画仍下落不明,不知被林家兄妹藏到了哪里去。
代表原告的孟律师所陈述的那番发言,明显经过了精心修饰,竭力将林家兄妹描绘成罪大恶极的凶徒,还将骆骏本人渲染成了一位爱女心切的好父亲。
不知内情的人听了他这番话,更不会知道他们不过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其丑行。
原告本人不做补充。
轮到被告陈述——
被告一方没有代理人也没有辩护律师,只能由当事人亲口陈述。
芫荽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庄严的场合下说话,其实打一进场开始,他就觉得压力山大,此刻更是紧张的手心出汗、全身发抖、舌头打结,讲话的时候语无伦次。
他此种憨态遭到原告一方的嘲笑。
孟律师扬声打断他,“这么大个人了,话都说不清楚,我看你是心虚了吧!”
法槌的声音蓦然响起,致使律师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而孟律师那来不及收回的嘲弄表情也因此僵在脸上。
振聋发聩的槌音还未落下,姜审判长那不卑不亢且极具威严的声音又响起,“肃静。法庭之上,请原告辩护律师谨言慎行。”
孟律师傻眼,不自觉喃喃出声:“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说审判长也是他们这边的人吗?
他扭头看骆骏,发现后者的脸色比他好看不到哪儿去。
孟律师面露强笑,摆着自信满满的姿态出言安抚心情差到极点的骆骏,“骆先生,你放心。我们人证物证齐全——”而被告那边什么也没有,他越说越有底气,“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
“……如此甚好。”骆骏心想孟律师可是律师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其门下得意弟子更是无数,能请到这样厉害的人来做辩护,他自是如虎添翼。
而且为了这场官司,他四处奔走,可谓是做足了准备。但他为什么还会隐隐感到不安呢?
姜审判长:“请被告继续陈述。”
自陈述被打断以后,芫荽便两耳发鸣,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干扰他的听觉。他没有听到审判长的话,更没有听到原告那边刚才说了什么。
住院的这几天,他什么也没能做,也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想了很多很多,却没想到他们兄妹今日会面对的是这样的情形,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甚至闹到与人对簿公堂的地步,那人还是骆悠悠的父亲……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包含着不同意味的目光仿佛要把他洞穿得千疮百孔,将恐惧强塞进他的身体里,芫荽感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他惊慌失措到了极致,突然感觉手上一暖,低头便迎上香菜那双没有动摇痕迹的双眸。
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他遍体的寒意,芫荽听到香菜小声说:“哥,不要害怕。”
从香菜投来的目光和安抚的话语中得到鼓励,芫荽不再感到那么恐慌。
对方也不过就是阵仗摆的大了一点,大概也就是所谓的虚张声势。
芫荽想到老家朋友养的一条黑犬,那黑犬个头很是威猛高大。见了生人要么狂吠不止要么龇牙咆哮,可它外表再怎么吓人叫的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扑到人跟前去咬一口。
骆骏给他的感觉和那条黑犬很相似,也就看着吓人。实际上并不那么可怕。
香菜都能为了洗去他们兄妹身上的污名而勇往直前,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畏缩?他非但不能畏缩,还要做些为兄长的样子出来。
芫荽稳住心神,继续做陈述,虽然话说得还不是很连贯,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口齿不清。“……我把我妹妹送到骆二小姐的房间,之后我就回家了……”
接着香菜作补充:“我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离开骆家。”她特别强调,“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偷。”
芫荽也澄清道:“打小我跟我妹妹连别人家地里的菜都没有偷过,我们没有偷骆家的东西,从别人家也没偷过任何东西。”
确定原被告双方陈述完毕,并表示不再做多余的补充,审判台下的书记员宣布进入法庭辩论环节。
原告出示物证,此物证便是几天前巡捕在林家搜出的先秦时期的古物鎏金花瓶。
证物一被展出,便夺人眼球。花瓶通身金色,巧具匠心,一看便知不是俗物。简单来说,任谁看了都觉得那是一件很值钱的东西。
芫荽表示:“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好像是在骆二小姐的房间里见过那只花瓶,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从我家里搜出来……我真的没有偷。”
原告一再提起那幅画,让芫荽回想起了在巡捕房的地牢里所受酷刑的一幕——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在他身上,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在他的耳边。
芫荽有些激动,“就算你们问我多少遍,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我不知道那个花瓶为什么会在我家,我也不知道那幅画到底在哪。”
香菜扯了一下他的手,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
她向审判长请示,“审判长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原告。”
得到审判长的允许后,香菜直直的看向原告席位的骆骏,压根儿不将他身旁的孟律师与他身后的律师团放在眼里。
骆骏顿觉悚然一惊,全身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意识到之后,他暗恼不已,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影响到这种程度。
香菜说:“众所周知,不是一般人物的骆总会长的大舅子也不是一般人物——”
那丫头片子是在说绕口令吗?
骆骏已经做好了接球的准备,不承想香菜踢过来的竟不是一记直球,一时间让他有点摸不清方向。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向孟律师。后者便猛然起身喊道:“我抗议!”
对上姜审判长正直而又严厉的眼睛,孟律师神情略有些狼狈。他稍微收拾形容,端正神色,嘴上谦恭了几分。“审判长大人,我抗议,本案与威廉总巡长毫无关系!”
姜审判长看向香菜。
香菜不慌不忙,“我在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我们兄妹无罪。”
“抗议无效。”
姜审判长已经作出了不容置喙的裁判。此刻孟律师说再多无异于公然挑战审判者的权威,于原告无益,对他自身更是不利。他只能把冲到嘴边的话憋回去。
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满面通红的孟律师,香菜继续发言:“威廉总巡长是原告的妻兄,想必因为这样的关系,原告在巡捕界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买通巡捕栽赃我们兄妹更是轻而易举。骆总会长,请问你,是你故意让人把花瓶放到我家,当天巡捕从我家搜出那个花瓶也只是做做样子吧?”
除了他家里两个女儿。骆骏何时被一个小辈儿用这么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他实在气不过,拍案而起,“信口雌黄!说我栽赃你,请你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这不明摆着的吗,你用关系请来一整个律师团,还收买了我们的辩护律师,对你来说,动用巡捕的关系也是小菜一碟儿。”香菜冲骆骏做摊手状,尔后面向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审判长大人。我说的这些算是间接证据吧?”
姜审判长点头肯定香菜的话。
孟律师小声安抚怒不可遏的骆骏,“骆先生,稍安勿躁,间接证据并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知道这一点。骆骏也无法静下心来。一个乡野丫头竟然骑在他脖子上撒野,这叫他怎么容忍?
“我再请问原告,案发之时是6月18日,既然当天你家里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拖一个多礼拜才报案?”
骆骏阴沉着脸,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是我家的佣人失职——我女儿房里丢了贵重的东西,打扫我女儿房间的女佣怕被怀疑,就一直没有向我报告东西失窃之事,直到我女儿——”
香菜打断他,“原告你这么回答,不觉得太牵强吗?你之前也说过丢掉的那幅画对你女儿意义非凡,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一幅画肯定是挂在房间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吧!那幅画有多大,至少比那个花瓶还大吧,那么大一幅画挂在墙上那么显眼的位置上,又还是那么重要的一幅画,丢了一个多礼拜你女儿才想起来找,也不见得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吧,这不是跟你之前说的自相矛盾吗?”
“你之前还说过,我们兄妹是见财起意偷了你们家的东西,”香菜一手指着芫荽一手指着自己,“我们兄妹就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没受过什么教育,在我们眼里值钱的除了金银财宝没别的东西,你说我们见财起意,偷你们家一个金花瓶,这勉强还说的过去,栽赃我们偷画,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就我们这欣赏水平哪里看得出一幅画值不值钱?”
骆骏冷哼一声,“狡辩!”
“我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香菜轻声冷笑,继续道,“上一次骆二小姐成功获救,自羊城回来,她感念我们兄妹的救命之恩,便与我们走的很近,近日她与我哥尤其接触过多。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居然跟一个乡下穷小子野丫头交朋友什么的,你眼里看不惯,就想找机会除掉我们兄妹,是与不是?”
“公堂之上,你居然将报纸上写的那些玩意儿拿出来造谣,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凌驾于王法之上的总会长居然跟我谈王法,真是可笑!你陷害我们兄妹是革命党说不定还能让我们死的快一点,你处心积虑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为了找到那幅画吗?据说藏着革命党秘密的那幅画——”
香菜最后的发言,不可谓不惊人。
全场哗然一片。
别说原告骆骏,就连荣记三佬也没想到香菜会将那幅画的秘密公之于众。
芫荽错愕不已,不知香菜现在是唱哪出。
香菜坚持要将这出戏唱下去。“原告,你是革命党吗?”
孟律师不顾仪态,大喊一声,“抗议!被告的问题与此案无关!”
“抗议……”
幸好姜审判长犹豫了一下。
不然等他宣判“抗议有效”。香菜便没机会说接下来的话,“怎么与本案无关?我这是在揭穿原告的一石二鸟之计啊——画不是我们兄妹偷的,原告栽赃我们,就可以把我们当成他宝贝女儿身边的害虫一样除掉。如果画是我们偷的那更好,既可以除害虫。还可以找到那幅画。最终的结果,东西是不是我们偷的根本无所谓,只要能除掉我们兄妹就好了,不然我们兄妹被巡捕抓去之后会立刻受到严刑拷打?”
芫荽脸色一动,急切之下脱口而出:“香菜,他们果然也对你——”
“哥,我没事,就是嘴巴有点干。”毕竟说了那么多话。
孟律师自方才喊“抗议”时便没再坐下,直愣愣的看着香菜把话说完,半晌后才反驳道:“你说的这些纯粹都是诛心论、阴谋论。请你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香菜指向他们提供给法庭的证物,就是那只鎏金花瓶,“你们要是能够从那只花瓶上提取一枚与我们兄妹相吻合的指纹,接下来的官司都不用打,我立马请审判长宣判你们赢!”
姜审判长与诸位审判员交头接耳一阵,还委派书记员去原告那边做了一番确认,最后他一锤定音,“原告未提交指纹证据,本案证物鎏金瓶暂不能列入直接证据。休庭十分钟——”
一休庭,全场便吵闹成片。
芫荽背后有两名法务人员看管。即便休庭也不能自由活动。
光是讲话,香菜就已口干舌燥,她现在没余力发火,不然她不止会炮轰骆骏。说不定还会冲上去揍他的脸。
“哥,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吧?”
“嗯。”他住院的时候,藤彦堂按照与香菜的约定,每天都会派人送好吃的饭菜来。
看出芫荽有些心不在焉,香菜问:“咋了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的妹妹只是个乡下野丫头,他所知道的香菜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像样的话?
“这几天我做了好多功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呢。我这也是被逼的,总不能任由他们欺负咱们。”嘴上说着让人信服的话,香菜心里却是虚的,她借机脚底抹油,“我去喝口水。”
芫荽看着她走下被告席,恍然中竟生出一种错觉,他就这么止步不前的看着香菜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怀疑香菜是不是脱胎换骨,只懊恼自己做的远远不够,觉得自己形同废人一个……
香菜一来,藤彦堂便将准备好的水壶递上,“早知你嘴巴如此厉害能当枪使唤,就不用费心给你请什么辩护律师了。”
趁她咕咚咕咚喝水时,马峰抚掌道:“真精彩,我坐这儿都能看见骆骏那整张脸都是的乌青乌青的。”
荣鞅说:“将画的事公之于众也好,就不用我们再派人四处散步消息了。”
知道那幅画的秘密的人越多,盯着那幅画的人越多,对他们这边的情形就越有利。
香菜喘口大气,“你们不要高兴的太早,那边那个老律师说的对,我现在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我们无罪,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让他们拿出来的证据变成间接证据——”
原被告两边都拿不出直接证据,就这场官司而言,谁赢谁输还不好说。
“接下来骆骏肯定会上人证,你哥那边还应付的来吗?”藤彦堂有些担心。
真心不是他鄙视芫荽,但事实摆在眼前——
这个乡下出来的少年长这么大可能没经过这样的风浪,尤其是做陈述时,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怯场的很。之后他要是说错话,这盘棋可能就要因为他成为死局。
反观香菜不知心眼儿是怎么长的,或许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与原告一方针锋相对丝毫不露怯。反而步步紧逼,跟她平常的一些时候一样咄咄逼人。她在法庭上,有点儿本色出演的味道。
香菜回头看被告席上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的芫荽,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儿。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该表现的那么活跃,妹妹的能力强过哥哥不是什么好事。看吧,芫荽现在就像是一颗失去光彩的宝珠,而阻挡他散发光辉的那道屏障正是他的妹妹!
香菜收回视线,迟迟才对藤彦堂做了答复:“不要小看我哥。”
藤彦堂神情略有些窘迫。局促道:“我没有小看他的意思,我是担心他会为了保护你,主动承担罪名。”
香菜拧着眉头,一脸不快,“你当我哥傻吗,这罪名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他主动承担罪名是为保护我,你是在搞笑?哥哥变成罪犯,你觉得这是对妹妹的保护?除了能保护我不蹲班房,能保护我在外面不受冷眼和歧视吗?”
越说越错。藤彦堂索性不说,见香菜冷下脸来,心下却急慌得不行。
“这场官司是我为争一口气挑起来的,你用不着担心我们兄妹会打退堂鼓。”
一想到藤彦堂急不可耐是想要看到骆骏狼狈落败,香菜便无法抛开“工具”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就一肚子火气。
被空知秋当成扳倒骆骏的工具时,她还没那么生气的说……
藤彦堂急火攻心,也恼怒起来,拳头上青筋浮出。
他一改平日随和的形象,冷声与香菜相争。“到底谁当谁傻,我看是你把我们当傻子吧!竟然跑去和日本人做交易,你以为你很聪明?”
他仍对空知秋暗中帮助香菜的事耿耿于怀。
他是不是对日本人心存偏见先放在一边,哪怕香菜跑去求助的那个人不是空知秋。而是另一个男人,他一样会无法释怀。
香菜心里一直很不痛快,被藤彦堂一触怒,肚子里的火气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宣泄出来,“你说你们荣记能庇护我们兄妹,我才把我和我哥的命交到你们手里。是你们罩不住我们,我才会请别人来帮忙,不然刚才我会有机会站在那儿跟骆骏他们打嘴官司?”
审判长一个“抗议无效”,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好在是那个被骆骏收买的黄审判长被换下去了。
马峰赶紧按住藤彦堂,他要是再不拦着,只怕这两人会在这儿打起来。他是爱热闹,却不爱让人看自己的热闹。
见香菜动真怒,马峰不敢造次,只得好声好气伺候着,“你有什么火气,待会儿都发给骆骏去。事情完了之后,你再跟彦堂一块儿算总账。”
“照顾不周……”
不等荣鞅说完,香菜便负气离去。
她一离开,马峰便数落起藤彦堂,“我说彦堂你这是怎么了,平时你可不是这样。你还叫我不要去惹她,你看看你自己把她给惹生气了吧。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心里肯定有火,她冲咱们发脾气,你就由着她去呗。你平时不是比谁都惯着她吗?”
藤彦堂抹了一把脸,也很是自责,但心里的躁动就是停止不下来。暴躁的程度,让他直犯恶心。
他一手掩面,遮去眼中的不平静,小声道:“我也说不上,那个日本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吃醋了?”马峰以为自己一语戳破了他的心思。
“不……”不只是这样。
藤彦堂无法形容清楚,只能说空知秋不是个省油的灯,比起他以往碰到的对手更棘手。
听藤彦堂否认,马峰一脸扫兴,“既然你那么在意那个日本人,回头我就让人查查他的身份。”(未完待续。)
&bp;&bp;&bp;&bp;原告一方请出第一人证。
此人是骆公苑的一名家丁,据他陈述,那晚他应他家老爷的要求看着大小姐不让她离开房间。
“……二小姐的房间就在大小姐房间的斜对面,我守在大小姐房间的门口,看见二小姐和两个人一起进了房间……没多久,那个男的匆匆忙忙的从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
孟律师提问人证,“你看到的那两个人是这两名被告吗?”
人证向被告席位望了一眼,“没错,就是他们。”
那晚香菜被带进骆悠悠的房间时醉的不省人事,不大记得当时的情形,难以确定出庭作证的这名家丁是不是真如他本人所说当晚一直守在骆冰的房门口。
她想芫荽应当记得,于是低声问:“哥,那天晚上骆悠悠房间对面的人是不是他?”
芫荽目光仔细在那名家丁脸上扫了两圈,“是他。”
他点头肯定之后,随即又困惑起来。
香菜为什么这么问?
难不成她怀疑骆骏会让人出庭作伪证……
得到审判长的同意,香菜向那名人证提问:“你说你那天晚上看到我哥匆匆忙忙从你们家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那你有看到我哥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吗?”
人证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的向原告席骆骏看去,对上骆骏冷冷的眼神后,不自觉地畏缩一下,低头嗫嚅道:“好像……”
香菜步步紧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那模糊的答案会让你的证词失效。”
“我……”人证频频看向原告席,支支吾吾了一阵后索性将双眼闭紧,豁出去似的道,“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可我们大家清楚了。”香菜抬起双手虚空比划着两个房间的位置,“我家两位千金的房间距离仅有几步之遥。你守在你家大小姐的房门前,肯定会和从你家二小姐的房门出来的我哥打个照面,我哥有没有带东西出来,你肯定也是一目了然。除非你是面对你家大小姐、背对二小姐的房门站着。如果你是背对着你家二小姐的房间,你怎么会知道当时从你家二小姐房间里出来的那个人是我哥,用‘匆匆忙忙’来形容他。难不成你背后长了眼睛吗?”
孟律师猛然起身,“我抗议,被告人这是胡搅蛮缠!”
不等审判长宣布抗议是否有效。香菜便游刃有余的接道:“我是不是胡搅蛮缠,请孟律师和你们的人证现场重演一遍当时的情形——那么大一个花瓶,就算不是抱在手上,哪怕是塞裤裆里也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吧!”
此言破坏了庭审严肃的气氛,引发全场哄笑。
四名审判员也都忍俊不禁,姜审判长轻声咳嗽,像是在以示警告,也似在掩饰笑声。
听到身后笑声一片,孟律师回头一看,律师团中也有不少人傻呵呵的咧着嘴。
见老师投来愤怒的目光。一个个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反应快的几名已正襟危坐好。
孟律师恼羞不已,将问题的矛头直指芫荽,“既然你没有偷东西,那你从骆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时为什么那么匆忙?”
芫荽挠着脑袋,整张脸像充血似的一片通红,“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妹妹的房间,从来没进过别的女孩子的房间……当时我在骆二小姐的房间……我……我觉得那样很不礼貌,我很慌。就……正好我妹妹以后就出去了。”
香菜补充:“一个除了自己妹妹以外连别的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有牵过的男孩,在一个漂亮姑娘的房间里感到害羞,有什么不正常吗?”
孟律师咬牙,又恨声问:“请问被告。你从骆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以后又去了哪里?”
芫荽如实交代:“我回到宴会上,我回到宴会上,然后没多久我就回家了。”
“把自己的妹妹丢进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你就这么放心地回去了?”他以为这个问题会把芫荽逼进了死胡同,禁不住洋洋得意起来。
不是要谈人之常情吗?那他就跟这两个小崽子奉陪到底。
“我也有想过把我妹妹带回家去,但是我妹妹的身体打小就不是很好。那天晚上她穿的很单薄,我怕她在路上受了凉,就把她留在骆家,自己先回去了。”
孟律师对芫荽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不屑并冷声嘲弄,“那可是骆家,多少人想上门都求之不得,你要不是做贼心虚,怎么可能会等不到宴会结束就那么快离开骆家?”
香菜反口相讥:“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当人大腿上的挂件。孟律师,要照你所说,那天赴宴的人,岂不是都是冲着巴结骆总会长去的?这样的话,你以后走夜路可要小心了。”
孟律师恼羞成怒,指着香菜的鼻子,向审判长连声喊:“抗议抗议我抗议,审判长大人,被告在威胁我!”
香菜抠着指甲,神情淡淡,“我可没有威胁你,只是好心跟你提个醒儿。”
“臭丫头片子!”
姜审判长律师向孟律师发出警告,“法庭之上,请被告辩护律师注意言辞。”
孟律师的祖上便是状师出身,近年来他本人在律师界表现的一直很高调活跃,以往在法庭上还从没有像现在这般仪态尽失方寸大乱。
接着原告一方又出示了几名人证,其中一人便是经常打扫骆二小姐房间的女佣。
她向法庭表示,在宴会结束的第二天,被告人香菜离开骆二小姐的房间,她像往常一让进去打扫,就没有看到金花瓶和那幅画。
骆家一个门卫作证说,被告人香菜离开洛家的时候,确实带走了什么东西。
香菜盯着这名出庭作证的门卫,忽然笑了一下,“做伪证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不知教唆他人作伪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姜审判长回答:“以暴力、威胁、贿买等方法阻止证人作证或者指使他人作伪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闻言,骆骏脸上一紧,抬头便迎接香菜向他投来的笑意盈盈的目光。顿时又头皮发麻了一阵。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摆在香菜面前的一块鱼肉,正被考虑是生煎油炸,还是要剁成馅儿塞进面皮儿里……
不管会被怎样,他的下场都是一败涂地——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
对方不过是一对乡下野小子野丫头。他可是堂堂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不敢称权势滔天,自认能号令一方。这样的他,今日真的会败在这种地方?
骆骏忍不住想,那丫头看她像是在看着猎物一般。难不成被他抓住什么把柄了吗?
他很快否定,不不不,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香菜向姜审判长示意,“审判长大人,请向大家展示我唯一呈上的证物。”
书记员打开香菜在开庭前递交上来的箱子,开箱子的一刹那,看着里面的东西,他忍不住吃了一惊。
见他露出这般神色,不只旁听的诸位好奇,就连原告一方的律师团也纷纷引颈相望。都想看看那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书记员将箱子抱给审判长,“是画像。”
是画像?
什么样的画像?
难不成是林家兄妹从骆家偷出来的那幅画吗?
旁听席上,不少人不由自主地起立,甚至有几人紧紧抠着前面座位的椅背,如若不这样,只怕难能按捺住扑过去一睹为快的冲动。
姜审判长亲自将箱子里的画像取出。
众人能够从他手上看到的只是一张张白色的稿纸。
其实,每一张稿纸上都有一个人的肖像画,而且不止一张。
这小箱子里,起码有两三百多张。
这些东西就是香菜闭关三天的成果。
姜审判长将肖像画分派给其他审判员,与周围的人一样。都是百思不得其解,“被告人,请解释一下这些证据。”
香菜小脸上洋溢着自信,用平常惯用的稀松口气狂侃道:“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别的大本事,最擅长的事不是琴棋书画,不是开田种地,而是记人的脸和人的名字。一个人我只要见过一次,如果不是我刻意去忘记,那个人的脸就会一直记在我的脑子里。”
“我呈交给法庭的证据。是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画出来的,画上的人都是那晚我在骆家见到的,有当晚和我一起参加宴会的客人,也有骆家的佣人。在有的画像上我还特意做了标注,”香菜目光一厉,冰冷的视线扫向出庭作证的那名门卫,唇边挂着轻蔑的冷笑,“真是奇怪呢,我在骆家呆了一宿,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怎么独独没有你呢!”
她拔高声音喊起冤来,“原告叫人做伪证指控我们兄妹,请审判长大人明察秋毫。”
姜审判长与左右两边的审判员交头接耳一阵,而后举着手中的几份画像,向香菜提出疑问:“怎么向我们证明这些画的真实性呢?”
“原告肯定还保留着那晚宴请宾客的名单,当晚到场的绝大部分宾客我都不认识,只记得他们的脸。只要按照名单,将画像对号入座,一验便可知真假。”香菜微微抬高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然,审判长大人可以当场考验我,可以随便指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可以将他的模样画出来。”
审判长想了想,“审判长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旋即他望向原告一方,“请问原告有什么疑问吗?”
骆骏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考倒香菜的机会,与身旁的律师商议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由孟律师出面代他发言。
孟律师一副很有把握难倒香菜的样子,答复审判长的同时并作出请求,“审判长大人,我们对被告的这种能力表示怀疑,请允许我亲自考验她一下。”
得到姜审判长的应允后,他下令让律师团的所有人起立以背示人,然后指着其中一人的背影,笑得有些得意,“你用不着把他的样子画下来那么麻烦,只要你能把他的五官特征描述给我们大家。你要是说对了,我就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其实你也用不着怕麻烦就给我降低难度。”香菜这话大有不怕挑战的味道,当然也不乏挑衅的意思。
就算孟律师不信,她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孟律师大概还没意识到。他现在无异于溺水者,胡乱抓住什么就当是救命稻草。
陷入困境的他,又如何能将香菜逼进死胡同?
香菜闭眼想了想,凭着惊人的记忆描述道:“那人耳垂色红大而厚,浓眉细眼额庭宽。脸色黄润鼻翼丰满,口大唇厚嘴角下垂,有福相没福气,可惜了那张脸。”
就算被指明的那人不必露脸,众人从孟律师那如一片死灰的脸上也看出了答案——
香菜通过了他的考验。
这也说明,那名出庭作证的门卫做的的是伪证。
那晚去骆家赴宴包括她第二天早上离开骆家时,香菜根本就没见过他,她怀疑此人确有可能是骆家的门卫,只怕他那两天轮休,并没有出现在骆家。
想要确认这件事很简单——查明他的底细。再对照骆家门卫的值班表即可。
对方出庭作伪证定不是出自他本人的意愿,那背后教唆他的人不言而明。
没想骆骏还真能做的出指使他人作伪证这种事,他既能做得出来,可笑的是还被人一招拆穿,这回他可真是糗大了。
骆骏的底牌几乎都已经亮出来了,竟没能奈何对面那俩乡下毛孩子分毫。尤其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的小丫头,像是他命中的克星一样,无论他出什么牌,她能压他一筹。
孟律师颓然的坐在他辩护律师的位置上,兀自瞪着被告席的方向。丢了魂儿一样,明显是无计可施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他拥有一整个律师团又能怎样。还不是辩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
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
庭审走进尾声,原告一方表示不做任何陈述。
孟律师手里捏的早已准备好的最后陈述,上头的文字无异于胜利宣言,可他们节节败退,狼狈的像落水狗一样,他们中谁也没能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样的陈述。实在不适合这样的结果。
被告人芫荽发自肺腑的说了很多,“……我们兄妹刚到沪市,随身带的钱就被人偷了,我还受伤住院,为了讨口饭吃,我妹妹不得已出去给人做工……我伤好以后给人做过码头工,现在是个车夫……我们兄妹再苦再累,日子过得再穷,也从来没有偷过抢过别人什么东西。”
姜审判长与几位审判员商议了一番后宣布结果:
“本庭宣布……”
“等等!”
一人出声将姜审判长的话喝断。
此人正是一脸不服的骆骏。
骆骏容色涨红,面部的肌肉如抽筋一般痉挛着。
他由怒生恨,猩红的双眼仿佛要将林家兄妹吞噬得连渣子都不剩。
姜审判长问:“原告还有什么疑问吗?”
“想扳倒我骆骏,没那么容易!”他既已撕破脸,哪里还会在众人面前顾及形象。他一把夺过孟律师手上的陈述文案,奋力甩向被告席方向。
哗啦一声,那张纸飞出被告席之外,轻飘飘的落在桌子角下。
骆骏不觉解气,当即又抄起孟律师面前摆着的原告辩护律师的铭牌,抡圆了胳膊,将铭牌向被告席砸去。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那铭牌从他手上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了被告席前的位置,碎成了两截。
众人将他这番丑态看在眼里,不少人脸上挂起了幸灾乐祸的嘲笑。
昔日骆总会长绅士的形象不复存在,如今的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让人唾弃。
姜审判长一脸肃然,敲响法槌对骆骏发出警告,“原告,请注意你的行为!”
“我女儿——”骆骏抬起手,指着原告席,掷地有声道,“我女儿亲眼看见他们——”
香菜无情打断他,“骆总会长,我劝你还是省点心。好好想想接下来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芫荽多少能够察觉到,骆骏是要让自己的女儿出庭为他作证,而且还是做假证,一想到骆悠悠站在这里受人眼色。他心中便极不好受,遂劝骆骏说:“骆先生,你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要为你女儿考虑考虑……”
骆骏如得失心疯一般,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扭曲的脸孔上挂着瞧不出是自信还是得意的笑容。
“怎么,怕了?”
他哪只眼睛看到林家兄妹害怕了?
他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瞧的话,就能从他们兄妹眼中看到……怜悯!
香菜抱着手臂,神色闲淡,“人证与一方当事人有亲属、近邻、恩怨或利害关系,有为维护亲情、友谊、报恩或泄愤等方面的动机,会导致其证言的不可靠——这样的事情,你旁边的律师没有告诉过你吗?”
骆骏看向张口结舌的孟律师,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原告,”姜审判长的声音传来。“请问你接下来还需要出示人证吗?”
骆骏咬紧牙关,一时难以决断。
姜审判长那如同丧钟一般的声音又响起来,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骆骏像忌惮着一头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猛兽一般对香菜虎视眈眈,那个丫头总能出其不意的压住他打出的所有牌,但是牌局还没有散,他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却不敢随意将之亮出来。
他害怕,害怕香菜再一次戳破他手上的这张假牌,那样的话,他女儿的名誉就会像他骆总会长的名声一样毁于一旦。
他不想在这里一败涂地!
他今日要是输在这里。整个沪市的人都将会知道他骆骏是个失败者,还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败!
被一个黄毛小子和黄毛丫头打败,他实在不甘心,也难以咽下这口气!
笃笃笃——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将他飘远的混乱思绪硬扯了回来。
骆骏怔怔的抬眼望去,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也使得他能够看清走向证人席的那个人——
一袭白色过膝长裙,亚麻色的长发微卷,琥珀色双眸平静得直视前方,精美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来的人让人不自觉的以为她是上帝的最佳杰作。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天使,大概就是骆悠悠这样的吧。
她的美世间罕有,此刻更是惊心动魄。
看清来人的一刹那,骆骏的内心充斥着恐惧。
他有说让女儿出庭作证了吗?
有说吗?
他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不然为什么会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悠悠……”被骆悠悠身上散发的圣洁光芒照耀到,骆骏的表情渐渐柔和,心情也平静了不少,整个人仿佛得到净化。
骆悠悠的出现突然让他变得欣喜不已,他心中仍尚存一丝侥幸:
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不同于骆骏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骆悠悠身上,芫荽看着走进证人席的骆悠悠,面露不忍满眼怜惜。
看了芫荽一阵,香菜收回目光。
芫荽对骆悠悠的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
香菜心中泛起一股不知是酸还是甜的滋味儿,就好像老妈嫁女儿的心态。
我家哥哥终于长大了。
香菜慢慢举起双手,“审判长大人,我们……被告自认败诉。”
什么!?
全场哗然。
旁听席处的马峰又惊又怒,“这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离最后的胜利仅有一步之遥!
嘛,藤彦堂不怎么吃惊就是了,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香菜的小性子了,她总会做出让人意外的选择。
等等,他还在生她的气呢!
藤彦堂下意识的压下不自觉扬起的唇角,板着脸要是再瞪着眼的话,那样子还真像哼哈二将。
荣鞅嘀咕了一声,“无所谓了。”
输赢固然重要,不过事到如今,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案过后,骆骏的名声都将会是一片潦倒。这已经算是达到他们最初的预期了。
审判长与审判员们都震惊的望着自认败诉的香菜,不等姜审判长做确认,原告席上突然爆发一阵凄厉狂私的大笑——
“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骆骏歇斯底里的狂笑不止,眼角飚出泪花,他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自动认输啦!”(未完待续。)
&bp;&bp;&bp;&bp;骆骏情绪高昂,激动的满面通红,双眼中充斥的不止是胜利的喜悦,还有疯狂和兴奋。
只要能赢,以什么方式用什么手段,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
见他执迷得这么不可救药,证人席上的骆悠悠深感无力且摇头不止,任由泪水滑落因太过压抑和痛苦而越发苍白的脸颊。
为什么她爸爸就不明白呢?
除了地位和前途,他眼里就看不到其他东西了吗?
现在连她都知道,就算赢了这场官司,她爸爸也是一败涂地。
骆骏……甚至整个骆家都逃不过外界的流言蜚语。以往他极力营造的好名声,被他亲手摧毁殆尽。
骆骏不明白,他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林家兄妹为什么会自认败诉,那都是为了维护他曾经视为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啊!
爸爸……他为什么非要将这么温柔的人置于死地呢……
“爸爸,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就这么怕输吗?”骆悠悠嘶声大喊。
身前要不是有障碍物,只怕骆骏现在已经冲到宝贝女儿跟前,从他狂热的眼神中很难再找回一丝理智。
“悠悠,你快告诉审判长,你亲眼看到他们兄妹从你房间里偷东西,是不是?”
骆骏很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林家兄妹输得哭爹喊娘的下场。
可很多人不解,被告都已经自认败诉了,他让骆悠悠再作证还有什么意义吗?
骆悠悠失望的摇头,表示此刻这个被利欲熏心、迷失本性、脸孔跟心态一样扭曲丑陋的男人,她不认识……
她不能让父亲继续错下去了。
深吸一口,咽下涌上喉咙的苦楚,骆悠悠拭去泪水,仍很苍白的脸一片麻木。
如果她真的能变成木偶就好了,这样便感受不到痛苦。
闪动着泪光的琥珀色眼眸不像以往那么清澈,被黯然与混沌覆盖。让人望而心疼。
“……够了,爸爸,我不会帮你做假证的。”骆悠悠屹立在证人席,直面审判台。强压下心中不断涌出的罪恶感。即便以后还要承受比这更巨大的痛苦,她也不会帮父亲犯罪。她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坚定的陈述,“尊敬的审判长大人,被告兄妹并没有我从房间里偷过任何东西。那只花瓶是宴会结束的五天后不见的,我知道是被我父亲拿去了。至于那幅画……被我烧了。”
骆骏懵了,女儿居然帮着外人对付他!
他完了。
堂堂沪市商会总会长就这么完了?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骆骏双眼蓦地一瞪,向仇视林家兄妹那样,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女儿也怒目而对。
他向审判长狂呼道:“审判长,不要相信她的话,我了解我女儿,我知道她在撒谎!她这是在给被告作伪证!”又对骆悠悠大声呵斥,“我不是叫你在家里待着吗,谁让你出来的!”
“全体起立。”姜审判长宣读早已做好的判决:“本庭宣布。原告提供的人证物证不属实,被告入室盗窃罪名不成立……”
饶是骆骏多么声嘶力竭的指认林家兄妹是贼人,也无法盖过姜审判长那威严的声音。
庭审落幕,被告林家兄妹为自己洗去污名,原告骆骏因涉嫌伪造证据罪被追究法律责任。
出了法庭,成功避开记者,香菜和芫荽拒绝了荣记三佬的盛情相邀,径直回到家去。
虽然打赢了这场官司,芫荽却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心情反而是说不出的复杂。
有太多的事需要捋清。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狂乱的思绪,但他知道让自己如此纠结的矛盾症结在哪里——
骆悠悠和香菜。
如果骆悠悠在法庭上帮了骆骏,他反而能够更轻松的压抑自己对她的情不自禁。事实上她却帮助他们兄妹打败了她的父亲。
她的美丽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深深吸引芫荽的。不只有她的外表……一想到骆悠悠在法庭上落泪的场景,芫荽的心便狠狠揪痛起来。
心头这份疼痛还未来得及散去,又有一阵挫败感袭上来,芫荽将骆悠悠精美而又苍白的面孔从脑中甩掉,另一个柔弱的身影闯了进来——
香菜在法庭上与原告一方针锋相对的英姿可谓是威风凛凛无人能及,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妹妹,让他感到很陌生。
昔日总是躲在他身后的那个柔弱的小女孩,什么时候一脚跨到他前面去了呢?
自己的妹妹居然那么有本事,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趁着香菜在厨房忙着跟柴米油盐打交道,芫荽悄悄上楼钻进她的房间。
香菜的房间实在不能跟富家千金的闺房相比,但经过她一手布置之后也显干净别致。床上吊着的纱幔很梦幻,墙上贴着花布做的图样,柜子上摆着可爱的布偶……
一切井然有序,只有那张沿窗边而设的桌子上杂乱不堪,纸样、布样和工具堆在一起,剪刀下面还压着几本厚重的书。
芫荽挪开剪刀,拿起一本书随手一翻,看到书上有很多条条款款,目光往手底下那本书的书封上掠了一眼,察觉到了无论是他手上的这本还是手底下的那本,两本都是跟法律有关的书籍。
看来香菜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身为兄长的他,除了在法庭上撒一点小谎,却是连一样实质性的事情也没能做到,更没能用这些条条框框去反驳那些人的诬赖。香菜在和骆骏他们进行唇枪舌剑时,他能做的就是呆呆的看着。
香菜是什么时候学会识字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怎么会有那么惊人的记忆力……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
“哥,吃饭啦。”香菜在院子里喊。
“……来了。”芫荽放下书,决定下去和香菜当面问清楚。
香菜将馒头稀饭榨菜端上桌,看着寒酸的饭菜,她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后悔,“诶,其实应该跟他们去庆功宴上大吃一顿的……”
香菜口中的“他们”。便是荣记三佬。
芫荽倒是没什么讲究,不过也向往富人家的山珍海味,可他天生长了一条穷舌头,吃着粗茶淡饭也觉得香。
现在。他没胃口。
他执筷搅动碗里冒着腾腾热气的稀米饭,垂着眼眸,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香菜调侃他,“吃了几天藤二爷叫人给你送的山珍海味,我做的这些粗茶淡饭就不合你胃口了?”
“我的嘴哪有你那么刁。”芫荽回道。端起碗来敷衍性的抿了一小口稀饭。
芫荽可能还没意识到,香菜却是发现了,他这张嘴虽然不及她能说会道,依然本事见长。
香菜看出他怀有心事,大概也知道他因为什么而愁眉不展。
如果放着他这样不管,他肯定会一个人钻牛角尖。
香菜想着疏导他一番,刚一张嘴,就听芫荽问:
“楼上那些书你都看完了?”
香菜突然觉得嘴里很不是滋味儿,是因为天儿热的关系咸菜变质了吗?
她果然无法在哥哥面前扮演一个普普通通的角色,现在她只能想着怎么以他妹妹的身份蒙混过去。绝不能让芫荽知道借住在他妹妹身体里的是另一个时代的灵魂。
香菜状似不经心的回道:“没看完,就针对性的看了一些。”
“那书上的字你都认识?”芫荽记得他们以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认得不全,多多少少能看下去。”香菜说的这可是实话,书上很多都是繁体字,对用惯了简体字的她来说,那些生僻的文字都要从头学起。
他们兄妹在老家的时候,没有条件接受文化教育,两人都是目不识丁。但是跟他们兄妹不一样,他们的父亲林四海算是半个知识分子,识得不少字。
父亲还在家时。乡长曾亲自上门请他到学堂教书。那时候芫荽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感到很骄傲,但是这种感觉渐渐地被香菜给他带来的影响冲淡了。
刚来沪市的那段时间,他记得香菜说过,她以前看父亲落在家里床底下的那些书自学汉字。跟文学名著不一样。那些关于法律的书生涩难懂,她竟都能看的明白,还活学活用在法庭上?
“你识字的速度怎么那么快……”
“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香菜一脸认真。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大有可能笑话她恬不知耻。
芫荽不会笑话妹妹,不过他心里涌出一股自卑感,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在层次上为毛差了那么多?他有点接受不能。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香菜的记忆力。
“你记性怎么那么好?”他知道妹妹有时候很勤快有时候很懒散,但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长处,“那天晚上去骆家赴宴的有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佣人,你怎么可能都把他们的脸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么多人的脸,一开始芫荽还不大相信,结果香菜居然在法庭上现场通过了对方辩护律师的考验,这叫他怎能不惊奇?
没开庭之前香菜就预感骆骏为了赢官司会不择手段,她只是不想输得那么难看才做了那样的准备。如果输得快一些,她递交上去的那只箱子反而不用打开。谁想到骆骏和他的律师团会那么不济事,辜负了她的期待呢?
她没指望下了庭之后芫荽会不追究这件事,所以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
“想一次性记住那么多东西,其实并不难。我在蓝浦军校的图书馆里看到一本有关训练记忆力的书,觉得挺有意思——”
芫荽目光闪动着好奇,“你给我讲讲。”
“那本书上说,每个人都可以打造一个记忆宫殿。”
“记忆宫殿?”芫荽很是不解。
“‘记忆宫殿’其实是一个比喻啦,指的是一个人熟悉、能够轻易想起来的地方,可供我们储存或调取信息。”
听香菜说的很形象,芫荽却忍不住怀疑这行不行得通,“这样就可以训练出来了?”
听上去很容易啊……
香菜摊手,无法将才能展示出来,只有展示自己咯,“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这种记忆宫殿的使用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古时候没有印刷术,书上的很多东西需要脑子来记住,渐渐就形成了这种记忆方法,也有点类似于浅度的自我催眠。”
芫荽有些嫉妒香菜的才能。
好像不管真么事情,她只要一接触,立马就能手到擒来。
香菜神神叨叨的对着自己的脑袋下咒,“我要记住我要记住我要记住……”
芫荽忍不住埋怨,“有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分享?”
“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我也不相信嘛,也没认真尝试,这次官司我想应该用的上,就试了一试,没想还真行得通……”香菜不想再继续编瞎话,索性将话题转开,“骆总会长这回算是完蛋了,骆悠悠没帮她父亲作伪证,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芫荽心中蓦地一痛,眼中闪过不忍之色,“当时你为什么要自认败诉?”
他以为以香菜的脾气,定会和骆骏不死不休,打得他不能翻身来着。
香菜支着脸,笑得一脸暧/昧,“那是因为我哥看上人家家姑娘了呗。”
芫荽红了脸,气急得嘟囔:“瞎说什么呢!”
“看骆悠悠难过,你心里也不好受吧。”香菜戳穿他。
岂止会看着不好受,只要一想到骆悠悠难过的样子,芫荽便情不自禁的心痛。
就算骆悠悠不用有色眼光看他,他也自知身份悬殊,这样的他配不上那样的骆悠悠。
芫荽板着脸否认,“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香菜知道,如果想要芫荽完全放下成见,要么把骆悠悠那只白天鹅从天上打下来,要么鼓励芫荽飞上天。
“哥,这种事就不要骗我啦,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这种人……”
芫荽还未把话说完,就被一双筷子夹住了嘴。
“哥,你不要总是这么妄自菲薄,”香菜说,“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让别人看得起你?”
他只是个拉车的,想让别人看得起太难了。
“哥,你要不要每天抽出一些时间去骆悠悠他们学校当个插班生,这样你跟她接触的机会也多了。”
芫荽心中一动,原本闪烁的神色又在瞬间黯然下来,张嘴就要说丧气的话,却再一次被香菜截断:
“你不用这么急着就决定,先考虑考虑吧。在这里如果不思进取的话,咱们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呐,哥,你说是不是?”
芫荽不自觉点头。
说实话,他也不想只是个拉车的。(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说的那件事,芫荽有很认真的考虑。
真正打动他的,不是香菜说的那些积极进取的鼓励,是她另一番发自肺腑的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芫荽就是个典型。
娘去世得早,亲爹又是个不靠谱的,家里的担子早早的落在芫荽肩上,以往都是他照顾妹妹,现在妹妹长大了,不想再成为哥哥的拖累,各个是时候为自己做打算了。
香菜叶觉得是时候是她为自己的哥哥好好打算一番。
就像芫荽希望香菜将来能嫁个好人家,香菜也希望芫荽能够有个好前途。
走进学堂,芫荽不是没向往过,只是一想到那样会让妹妹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顾,他便生生断了这样的念头。
在老家时,他到镇上去卖粮,柔然看到镇上的小孩儿背着书包走在一起讨论功课,他至今还记得那样的心情,有羡慕有酸涩有苦楚......
今天,带着同样复杂的心情,芫荽来到菖蒲学院。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这所校园,感觉与第一次大不相同,身边没有夺他目光的骆悠悠,不受干扰的他可以放开全身心去感受学院的气息给他带来的清新与活力。
在这里,他仿佛能够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那扇门也正深深吸引着他。
但是,他只能远远望着,并没有决定去接触它。
对体会着现实残酷的他来说,能够感受到愿望的美好就已足够,一度奢求过多,反而让他深陷其中无法回头。
今儿是周末,校园里很是清静,芫荽刻意选在这个时候来学校。
在校园里游荡了一圈,芫荽凭着印象来到骆悠悠的教室。
此刻教室空无一人。
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就算今儿不是周末,骆悠悠也不见得会来学校。
望着空荡荡的教室,芫荽晃晃脑袋。一边自嘲,一边将心中的期待甩开。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去寻找整个教室里属于骆悠悠的那一张课桌。
他走近教室前排的一张课桌,翻开桌上放的课本,心下不禁黯然。他几乎都不认得书上的字,以他这种不及初学者的程度,怎么可能融入到这样的课堂中来。
所以,芫荽,还是不要再做梦了。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芫荽转身,一下愣住。
这什么情况?
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了三个男生,他们各持一把武器,对芫荽虎视眈眈。
一把扫帚,一根擀面杖,一个板擦,这就是他们手上的“武器”。
芫荽认出被夹在中间的那名男生,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香菜的哥哥啊,”明宣丢掉手上的武器。惊魂甫定的拍着胸口,看样子是吓得不轻,“吓我一跳,我还真当是什么可疑的人呐。”
芫荽一头雾水,自己做了什么会被当成是可疑分子?
明宣很善谈,对芫荽也没戒备心,两人一说上话,他便将最近发生在学校里的一件事告诉了芫荽。
自从明宣提出了拍卖韩老师画作的方案,学校里便风波不断,校方认为有利可图。便答应了这个方案,但是仍有一部分师生发出反对的声音。
昨天画室发生了一场火灾,险些酿成大祸,幸亏发现及时的学生很快控制住火情。韩老师的画才没有惨遭祸害。
很多人怀疑这场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在没有找到纵火人之前,学生会的成员一直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
今日有人看到芫荽在校园里游荡,便以为他是可疑分子,见他停留在教室,赶紧去叫了人来。
明宣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林家兄妹和骆骏那场轰动全城的官司上,并遗憾的表示昨天因为画室发生火灾的事,没能到庭审现场。
他说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结果却见芫荽兴致缺缺,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在没有辩护律师的情况下打赢了官司,你妹妹应该很高兴吧?”明宣想象着香菜志得意满的样子。
芫荽抿了一下嘴,似乎是要做出一个强笑的样子,但是他的唇角始终没能扬起来。“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场官司不过是金钱和强权的较量,无论哪边赢了,对于那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正义的人,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明宣看着将目光放在远处的芫荽,神情略愣,“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芫荽可不是这种说话一针见血的人。
“这话是我妹妹说的。”芫荽挠挠头,一想到香菜,脸上浮现出带着幸福色彩的浅浅笑容。
恍然的明宣由衷的佩服道:“香菜果然厉害啊。”
语毕,明宣暗叹自己不知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及得上香菜或者他哥哥的一半。
芫荽心里也很是感慨,不知不觉眉宇间打了个死结。
见他这般惆怅,明显轻拍着他的背,笑的没心没肺,“我懂我懂——”
明宣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可芫荽不懂他到底懂了什么......
明宣仰脸四十度望天,“其实我也一样啊......有时候我在我哥面前也会很厚压力——”
芫荽感觉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他抬手捂着胸口,恍恍惚惚的想,原来他有时候在香菜面前感受到的那种类似于压抑和苦闷的心情,就是所谓的“压力”吗......
明宣笑的比今儿的阳光还要灿烂,“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有压力才有动力。”他霍的站起来,对着天空挥了一拳,眼中的神情很是坚决,“我这辈子可能都成为不了像我哥那样的人,但是我要好好学习,将来我一定会像我哥一样出人头地!”
芫荽表示自己不能理解明宣的逻辑,再次想起香菜的话来,一时间又心生颇多感触,“好好学习......就一定能出人头地吗?”
明宣对此丝毫没有怀疑,“是啊,知识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嘛。而且这也是我哥希望的——”
愣了一下,芫荽忽然笑起来,此刻他竟有种和明宣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跟明宣说起香菜鼓励他上学的事,明宣非但没有嘲笑他程度不够或是异想天开。反而很积极地支持他,并表示会尽其所能给他帮助。
芫荽回家,跟香菜说起在菖蒲学院见到明宣的事。
香菜早就提醒过芫荽要提防明宣那家伙,不过转念一想,明宣在某方面的确很强大。据说他教人学习很有一套,还曾帮助一个吊尾车的同校女生考进了全年级前一百名来着,说不定他能将芫荽带上道儿呢。
香菜帮着芫荽制定了一个时间表,每天出车八个小时,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
香菜将芫荽的任务安排的很紧凑,不过芫荽在拿到这份时间表时,内心满满都是充实感。
官司过后,全城沸沸扬扬,林家兄妹一时之间成了沪市的大名人。
荣记刻意封锁有关他们的消息。大部分人知道林家兄妹是荣记的人,却不知他们具体在为荣记做什么,知道香菜在百悦门当酒保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休息了一天,香菜便正常上工。
晚上,她一到百悦门,薄曦来那小婊砸就扑到她跟前来,恨不得抱上她的大腿。
“姑奶奶,您以后就是我亲姑奶奶!”薄曦来目光闪闪,对香菜崇拜的不得了。
香菜表示,她听过这样的台词。
“姑奶奶您单枪匹马、赤手空拳。杀的骆骏片甲不留,您现在可是威风八面,请问有什么感想吗?”薄曦来现场采访。
香菜可没有他那么高昂的兴致,一巴掌将薄曦来的大脸推开。头也不回得径直越过他,心怀感慨的幽幽唱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还在心里~”
薄曦来耳朵一抖,当即愣住。待香菜走远后,他忙追上去,神情比刚才好激动,“这什么歌,好好听哦!”
“有感而发而已。”
不期然撞见藤彦堂跟人说笑,香菜停下脚步。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身上多了些比以往还要浓厚的沉稳气息,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吗?
薄曦来停在香菜身边,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看二爷,神色不禁呆了呆。
在百悦门工作,他周围最不缺的就是痴女,对她们看二爷时的炽热目光早习以为常,觉得女人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但是香菜完全颠覆了他对女人的认知。就算她不矜持,他也无法将她划分到痴女里面去。
她是喜欢二爷,才这么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二爷的身影吗?
但是他从这丫头的眼睛里完全读不出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他的雷达坏掉了吗?
香菜收回目光,脚步一迈,往后台而去。
薄曦来摸摸头,就这么神色狐疑的看着香菜走掉了。
看到二爷的目光追随香菜而去,他再一次蒙圈了。
香菜看到藤彦堂却不搭理,藤彦堂明明察觉到香菜的目光却不做反应。
他知道二爷对香菜那丫头有意思,也佩服二爷有这样的勇气,可他们这样彼此无视真的好么。
好着急啊。
见藤彦堂走来,薄曦来连忙肃立等候吩咐。
自昨日从法庭回来,二爷心情就不是很好,所以薄曦来比平时乖觉,不敢像平时那样跟二爷开玩笑。
惹怒二爷,可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毫无疑问的。
“让香菜去办公室。”没有多余的话,藤彦堂面无表情的上楼。
薄曦来再次抓脑袋,他倒成了二爷和香菜之间的传声筒了,这是以往都不曾有过的事。
这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吧。
待香菜换好衣服从后台出来,薄曦来将话带到,眼瞅着香菜上楼去,他按捺跟上去的冲动。
虽然他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珍惜生命,远离生气的二爷。
办公室的房门没关,香菜在进去前还是示意性的敲响了一下,“找我有事?”
藤彦堂抓起桌上一沓信件递了过去,“你的。”
香菜微怔,“情书吗?”
而且还是这么多?
谁特么这么想不开!
藤彦堂脸色不自然的僵了一下,幽如暗夜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异样的光彩,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划开。一瞬之后,他又恢复成了往常那样笑吟吟的模样。
他扶额道:“是聘书。”
“求婚!?”
雾草,升级了!
敢情是比情书还要有冲击力的东西!
藤彦堂继续扶额,表示对香菜的大脑回路不能理解。
她到底是怎么根据这一沓东西想到情书和求婚方面的?
“是聘书啊,有几家单位要聘用你去他们那里工作!”
“哦哦哦。”原来是offr啊,白激动一场。
也不怪香菜会想到那方面去,一来最近她在为哥哥的恋爱而烦恼,二来嘛,藤彦堂手里的那一沓信件,有的看上去很正式,而且很......好看。还有粉色的呢。
因为跟骆骏打了一场官司,香菜火了。很多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勇敢的女孩身上,尤其她在法庭之上临危不惧的微风之姿叫人深深折服,便有人对她动了心思。
但这些人对香菜知之甚少,更不知她住什么地方,都知道她是荣记的人,然后都不约而同将聘书投到了荣记三佬手里。
藤彦堂手上的这些聘书,只是一部分。
香菜抬手挥了挥,扫兴道:“你拿去处理吧。”
“你不看看?”
有的单位开出的条件和待遇,比百悦门好很多。
香菜抱起手来,坚决不把爪子伸过去。
“我说,这些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挖你墙角,你还在真能忍。”香菜歪了一下脑袋,目光快速在藤彦堂脸上扫了一圈,“还是你迫不及待的想把我从荣记赶走?”
藤彦堂胸口窒了一下,双眼躲闪开香菜坦然的注视,“不要说的除了荣记你无处可去一样。”他扬起手上的信件,“你不是还有这么多选择么,难不成你打算一直在百悦门当酒保?”
他知道,香菜头顶和脚下的天地越来越广,现如今,荣记已不是香菜唯一的选项。
香菜不为所动,认真的考虑了一番后,忽的道:“你说得对,是时候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嗯,我要认真做事了,以后不要再拿这样的事来烦我。”
这丫头,居然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藤彦堂真恨不得将手上的信件呼她脸上!
诶,算了,反正她这样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不想一辈子当个拉车的,香菜自然也不想一直在百悦门当酒保。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吊儿郎当了,是时候认真搞起她和老渠合伙儿开的布行了。
营业执照没批下来,布行开不了业,老渠惆怅的不行。做生意不开张,还不如跑大西北喝风去。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香菜终于露面儿了,一想到他们兄妹近日来受了不少罪,老渠一下没了责怪香菜的心情,但也没为他们打赢官司而感到高兴。
今儿香菜来兴荣道,见还没挂牌的布行内部装修的已然有声有色,不得不佩服老渠的办事效率,也察觉到这老家干这行的那股认真劲儿。
店里货进的不全,大部分货架上还都是空的,部分摆设也还在制作当中。
老渠注重传统,在新店着实下了一番工夫,甚至还请了专人的人看风水,选定了几个开张的良辰吉日。
为这店的执照,老渠急火的不行。
香菜一来,他就说起这事儿,“二爷路子广,你跟他说说情,看能不能走走关系把咱们这点儿的执照赶紧批下来。”
“为这事儿头疼的多了。”香菜能说藤彦堂也在为同样的事吃不香睡不好么,“营业执照先不急,趁着时间充裕,多做一些准备也好。”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渠都快把刀刃给磨破了诶。
他拿出石兰这几天做的绣样,大都是绣着花样的素色帕子。
帕子在闺秀之中很受欢迎,算不得金贵东西,值天儿热的节气,倒不失为一样防暑的利器。
像是验货一样,香菜眼光挑剔。
石兰怕香菜不满意,忙说了句:“这些帕子上的花样,都是我跟绣庄的绣娘学的,也都是时下正流行的。”
香菜拿起一条绣有婀娜细柳的鹅黄帕子,反反复复的瞧着。压根儿分不出哪是正哪是反,她给出评价:“绣工没的说,绣样太老式了。”她翘着兰花指,捻着帕子的一角甩了两下。“以后有功夫的话,多想些新的花样吧,这种帕子就不要再绣了。”
老渠拿着一条帕子,觉得挺好,“这种帕子姑娘家不是很喜欢么。”
喜欢就代表有销路吗?
他也不想想。整个沪市卖这种帕子的布行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除非能设计出新的受大众追捧的花样来,不然这种帕子在他们小小的布行里屯到明年也卖不完。
香菜将帕子丢到盒子里,“这些就当样品吧,等日后开业了,谁上门来买东西,就免费送他们一条。”
石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倒不是因为香菜说要将她做出来的帕子免费送人,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劳动成果难道竟没有一个合当家的心意的吗?
香菜的话,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
她这些绣样拿到别的布行去。起码能换好几十铜元,在香菜眼里倒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得,白忙活一场。
这次的工钱怕是没影儿了,要是再这样下去,石兰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欠老渠的钱。
老渠心里也很不舒服,这还没开张做生意呢,香菜就给出了个亏本的主意。
他板正脸,俨然一副长辈的样子训斥香菜,“这布行,你到底还想不想开了?有事儿的时候不见你人影儿。没事儿的时候你跑来指手画脚,你觉得这些花样不好,你倒是绣个出来呀!”
香菜抓了一把帕子,跟他杠起来。“这些小玩意儿能卖几个钱儿,卖一条帕子的钱还不够吃一碗馄饨呢。”
“这不就跟蛋糕一样,都是薄利多销的东西,想赚大钱还开布行,我看你是在做梦吧!”
“谁说开布行就不能赚大钱了,你能不能有点儿野心?”
野心?那是年轻人才有的玩意儿!
老渠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冲昏了头。怎么就听信了香菜,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呢。
他一把年纪,没太多精力跟他们年轻人一起作了,要不是提着不服老的那股劲儿,他早就把这间铺面转手给别人了。
香菜将来之前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分别交给老渠和石兰。
老渠一看,是一式两份的协议。石兰的也一样,只不过内容不同。
石兰不大识字,拿到协议的时候跟睁眼瞎差不多,“这是啥呀?”
“你的劳动合同,你在我们布行的待遇上面写的很清楚。”香菜说。
一听“待遇”,石兰心中一动,重又将目光放到协议上,她睁大眼看得再怎么用力,也没认出几个字儿。
她红着脸将协议交到香菜手里,“上头写的啥,你给我念念呗。”
香菜没接,张口就说:“每个月除了固定工资以外,你还可以拿提成,只要是出自你手的绣品,每卖出一样,你都可以拿百分之三的提成,也就是如果卖一百银元,你就有三块银元入账。哦,你的固定工资没填,这个你跟渠老板商量。”
听到此处,石兰和老渠双双惊得合不拢嘴。、
就算石兰不拿固定工资,就提成这一项,足够她糊口了。外头可是少有这样好的待遇。
她还刻意提了一下,“上头还有你的保密义务,我让你做的绣样在做出来之前一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同行。如果我给你的绣样在做出来之前就被人抄袭,你这一块的提成可就没了。”
也不知石兰听懂了没,就见她点头如捣蒜。
老渠光听香菜根石兰说了,没能来得及仔细看自己手上的这份协议。他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协议上拟的是他跟香菜之间的合同关系。
条条款款十分之多,比石兰手上的那份合同还要详细。
香菜跟老渠表示,她不需要固定工资,往后布行的收入,除去石兰抽走的那份,再抛开成本,剩下的她跟老渠三七分。
石兰没什么问题,当场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倒是老渠谨慎的很。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没多大问题了,才签了名。
香菜自布行挑了几匹缎子带走,说是要做几件样式出来。过两天再来。
老渠一再叮嘱她别又偷懒儿,要是过两天不见她来,他就找上门去,为此他还特意要了香菜家的地址。
离开布行没多久,香菜还没出兴荣道。就撞见空知秋和时常伴随他身边的日本武士。
空知秋正在菜摊前跟小贩讨价还价。
那小贩见空知秋的打扮一看就知他是日本人,要价便高了一些。
空知秋专注砍价,没发现即将路过的香菜,倒是他身边的日本武士发现了香菜,然后用日语对空知秋说了几句。
空知秋转身,看到香菜抱着两匹布正要经过。
“林小姐......”
她这是打算无视他直接走过去吗?
香菜的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哟,秋桑。”
打了招呼,香菜也没停下的打算。
“林小姐,方便的话,请到在下的寿司屋坐坐吧。”
香菜委婉的拒绝他诚恳的邀请。“你忙,我也忙。”
不顾小贩的挽留,空知秋大步追上香菜,“其实我是想向林小姐道谢......”
香菜不大领情,“没有道谢的必要,咱们这也算是互帮互助嘛。”
香菜和骆骏的这场官司,其中要是没有空知秋在暗中相助,只怕她也赢不了。
正因如此,她就该对空知秋感激涕零吗?
抱歉,香菜可没这样的心情。
扳倒骆骏。正也是空知秋的目的之一。
他们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空知秋每一落脚,脚上的木屐便会发出哒哒哒的好听声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很有节奏。
空知秋向紧贴在身后的日本武士递了个眼色。后者便敛首站定,等到空知秋和香菜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他才不远不近的跟着,时刻提防着周围,看样子充满了警惕性。
有钱人还真是奇怪,既然那么怕死。买菜这种事情就交给手下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吗。
出门带随从,特意彰显自己与旁人的身份不同吗?
空知秋这人也是看着谦谦有礼,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傲气。
“骆家的事,林小姐听说了吗?”空知秋的声音缓和的如小夜曲般动听。
香菜神色稍敛,露出一抹疲倦,“最近没怎么看报纸,不太清楚啊。”
自从官司过后,见了她的人十个之中有九个都会提起她跟骆骏的那场官司,她都听出疲劳来了。
骆骏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那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么。
空知秋倒是不厌其烦,款款说来,“骆骏让他的小女儿上庭作伪证,此事触怒了威廉总巡长。威廉总巡长很宝贝他这个外甥女啊......失去了法国人的支持,骆骏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助力,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在昨天引咎辞职了。”
意料之中的事,香菜听了也不觉新鲜。
她附和着空知秋,“那不是正合你意么。”
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总算是空缺出来,所以......空知秋不去争这个位置,却跑到街上来买菜吗?
“我想你也知道,现在很多人都盯着总会长那个位置,”空知秋的口气突然变得别有深意,“那个位置,就算是用钱也买不到的。”
香菜知道他这话的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无非就是想想说,他自己现在坐不上那个位置,荣记的那几个有钱的家伙也甭想。
香菜只装听不懂,“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买不到的话,肯定是你出价不够高,这不跟你刚才买菜一样么。”
空知秋露齿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官场可跟菜场不一样。如果我能找到那幅画——”
细长的眸子向香菜瞥去,空知秋微微敛眸,眼中暗涌流动,悄悄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小姐的记性很好,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那幅画是什么模样。”
香菜拧起眉头,做头疼状,无奈道:“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怎么说呢,我只擅长记人的脸和名字,对记其他事不怎么在行呢。骆悠悠房间里的宝贝那么多,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要比墙上的一幅画起眼的多。诶,怪我当时也没怎么注意。”
空知秋眼底划过失望,对他来说,要坐上那个位置,则少了一样契机。而那幅画,就是他登凌绝顶的最大助力。
国府的人可不都是见钱眼开的傻子,那些官吏才不缺钱,他们贪得无厌但更重视自己的性命。眼下时局正乱,尤其革命党肆虐,大大的威胁着他们在华族当家做主的地位。试问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有立足之地,贪那么多钱还有用吗?
没能从香菜这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空知秋有些兴致索然。
他要是再继续追究下去,怕是要显得他对香菜居心不良似的。他看得出来,香菜面上虽然没有那么警惕他,但总若有似无的对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空知秋适时地转移话题,“林小姐,你抱着这些布是......”
香菜也没瞒他,“做几件旗袍。”
空知秋不由得打量香菜的小身板,目光里有怀疑也有同情。
如果没有********的好身材,女人根本就穿不出旗袍的韵味来。
从空知秋的眼神中,香菜看到了红果果的鄙视,她顿时恼羞道:“不是我穿!”
出了兴荣道,香菜往街边一站。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空知秋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拉着黄包车过来。
香菜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腾出一只手来挥了挥,“哥——”
空知秋侧眸看到香菜的笑脸,不禁讶异,心道他总感觉老气横秋的林小姐竟也有笑得天真无邪的时候。
芫荽拉着车跑到他们跟前停下,打量了香菜身边的空知秋一眼,见对方是日本人,倒也没有露出别的什么情绪,就是稍微有些忌惮。
芫荽用脖子上挂的汗巾擦了一把汗。
没别的话,他催着香菜,“赶紧上车,天儿这么热,可别晒着了。”
香菜上车后跟空知秋道别:“秋桑,那我们先走了。”
空知秋微微一笑,向林家兄妹颔首致意。
芫荽带着香菜跑出好远,“那个日本人是干啥的?”
“是个生意人,开连锁店的。”(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最近埋头苦心设计,每天晚上她自然还是会去百悦门。如今她去百悦门的目的并不是工作,而是取材。
她详设计几款具有特色的旗袍,做出来为布行装点门面。
对前世习惯了现代装设计的她来说,这种具有民族特色的传统服饰也不是很难上手,不过有概念上的难度。
在香菜的印象里,旗袍是华族女性的传统服装,堪称国粹与国服,为华族悠久的服饰文化代表之一——
这种观点的产生,是以前世为立足点。
旗袍形成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久远以前,就如今而言,其真正形成的时间并不长,而时下正是兴盛时期,旗袍成了现在的女性最普遍的服装。
大街上随处可见身着旗袍的女性,就连大部分职场女性的工作制服也是旗袍。
男人时常出入的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所,里面的女子也无一不是旗袍打扮。
生活在不同阶层的人,在穿衣打扮方面的品味便不一样。
别的地方不说,在百悦门,无论是歌女还是舞女,当红的还是没名气的,她们身上的服装都算的上高档,只是高档的程度不一样,
在这种地方工作的女子,不可能穿的跟大街上的路人一样。尤其是来百悦门做客的女性,打扮更是极尽奢华,甚至她们之中的有些人比百悦门最喜欢抛头露面的女子穿的还要惹眼俗艳。
香菜在后台逛了一圈,发现很多道具服装也都是旗袍款式。
她在后台鬼鬼祟祟的时候,有个妹子盯她很久了。
香菜从大化妆间出来,就径自往江映雪的化妆间去。江映雪的穿衣品味跟这里的其他女子不同,她的化妆间里应该有很多很好的素材吧......
她这么心想着,抬手还没叩到江映雪化妆间的门上,身后就传来一记尖锐的叫声:
“你想干什么!?”
香菜的手悬在当空,下意识的回头,看到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她立马将对方的身份与记忆中的线索对号入座——不会打扮还心高气傲外加势利眼。
是歌女露珠。
只是她没搞懂对方的眼神......
香菜礼貌的回应:“有事?”
露珠脸上布一层怒色。大约是她粉擦得太多,让人看不出她是在生气,倒像是在忍受着身体的不适。
她快步上前,抓住香菜那只悬空的手然后将其甩开。整个人挡在了江映雪的化妆间门前。
一身怪力的香菜居然被她甩的脚下打了个趄趔。
香菜还没站稳,就听露珠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好吧,香菜自认形迹可疑。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寻找素材,可不是为了干别的不该干的事儿。
香菜活动着差点儿被她拗断的玉葱手指,心下觉得好笑。“请问你对‘鬼鬼祟祟’的定义是什么?”
露珠张嘴欲驳,香菜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我要真是鬼鬼祟祟,还用得着敲门?”
露珠张口结舌,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觉得确如香菜所言。
要不是被她喊住,香菜刚才那只被露珠抓过的手早就敲到江映雪化妆间紧闭的门上了。
香菜神色狐疑,“我倒是想问你,我敲江映雪化妆间的门,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露珠不知所措了一阵,尔后挺着高耸的胸脯理直气壮道:“我以为你要偷东西!”
香菜顿觉哭笑不得。。
这妹子盯了她那么久,刚才一声不吭的看着香菜在大化妆间翻看道具服装那么久,看香菜要对江映雪的化妆间下手就这么激动。
香菜从中嗅出了一丝奸/情的味道。
“你想多了。”香菜没有说别的故意给她难堪。
露珠是江映雪的追随者之一。
因二爷有话在先,姚薇不能像以往那样跟在江映雪身边自由出入百悦门。很多人以为取代姚薇成为江映雪身边的红人的机会到了,露珠就是其中之一。
当她看到香菜接近江映雪的化妆间,她下意识的以为香菜是要在江映雪面前争宠的,所以一度才会那么紧张。
化妆间里正补妆的江映雪听到门外的动静,起身去开门,一开门便见露珠用屁股对着她,明艳动人的脸上闪过厌恶的情绪。
越过恨不能将门口挡个结实的露珠。香菜视线上下一扫,红果果的打量起江映雪。
江映雪今日穿的是一件紫黑色的短款无袖旗袍,凹凸有致的身形更显丰满妖娆。立领紧束美颈,衣袍上绣着复古的铜色花纹。很是尊贵气派。
这件短款的旗袍用料不是很多,用的料子却是极好的锦缎,紫黑的颜色隐隐泛着亮光,低调却不失奢华。
江映雪的腿型很好看,一双细长的小腿裸在旗袍之外,看着也算养眼。只是稍有种美中不足的感觉。
收回在江映雪双腿上停留过久的目光,香菜歪着身子,向露珠身后的江映雪请示:“我可以去你化妆间里看看服装吗?”
江映雪稍愣一下,不曾想过香菜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大方的将化妆间的门敞开,“喜欢的话,送你几件都行。”
江映雪可不差那几件衣裳。
香菜怎会听不出她暗地里其实在炫耀,更没忽略她带刺的眼里飞掠的一抹得意。
人可是会成长的,香菜自信将来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让江映雪这种级别的人都不得不羡慕的女神。
江映雪的化妆间里有四排衣架,几十件衣裳中大约有一半是旗袍款式,其中有近半都是短款旗袍,而且大部分都是同样的款式,只是衣袍上的花样有所不同。
香菜穿梭在衣架间,向一旁的观察她的江映雪提出疑问:“你这些衣服都是在哪儿买的?”
“丽人坊。”
“丽人坊!?”露珠发出一声惊呼,看着衣架的目光变得炙热许多。
想来“丽人坊”应该是个品牌专卖店。
香菜轻轻哼了一声,“上乘的布料,勉强算得上一流的绣工,但是毫无新意啊。”
露珠看了一下江映雪略显不快的脸色。觉得是时候表现一下自己,包起手来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香菜一边对她冷嘲热讽:“我想你这种人也不会懂,丽人坊的衣裳可不是你这种人买得起穿得起的,丽人坊也不会为你这种人做衣裳。丽人坊只接受名媛贵妇的订单!”
“丽人坊做的是品牌,但是穿上品牌就一定能衬托出自己的气质吗?穿衣一位追求品牌,有时候反而达不到赏心悦目的目的......”香菜扶额一副无奈状,她跟露珠这种没品位的人说这么多做什么。
抬起脸来,香菜面带职业性的微笑。活像个搞推销的,“江小姐,说实话,丽人坊做出来的衣服并不能将你本身的优势衬托出来,要不要换家裁缝店?”
江映雪可是一条大鱼,哪怕她和老渠的布行里只有她一位主顾,都不用愁赚不到好处。
而且香菜想借着江映雪的名气打响她的品牌。
江映雪不知香菜的心思,她心想要是真有一家比丽人坊还要好的店,不妨去光顾一下。
“你说的店在哪里?”
香菜就知道她会这么问。
女人追求美丽,也不乏购物欲/望。
“是我朋友开的一家店。”香菜并没有明说她是小掌柜和设计师,“有皮尺吗?我先收集一下你身体的数据。”
江映雪看了露珠一眼,露珠立马心领神会的去找皮尺。
香菜刚给江映雪量完三围,薄曦来便风风火火的跑来催她:“二爷正找你呢。”
香菜爱答不理的看他一眼,“等我忙完。”
她继续测量江映雪身体的各项数据。
看着江映雪和香菜一静一动的二人,薄曦来只觉得自己要急出内伤来。但是——
真好啊,当裁缝能触碰女人的身体......他也想当裁缝去。
在百悦门,谁敢怠慢二爷的传唤?
也只有香菜了。
过了一会儿,薄曦来又催:“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二爷好像挺急的。”
薄曦来心想。二爷要是怪罪下来,肯定不会拿香菜开刀,肯定是他要遭殃啊!这是要殃及无辜啊!他真的好无辜!
又过了一会儿,快急哭的薄曦来再次开口:“姑娘呢。我求求您了行不行!”
香菜没理他。
江映雪发现,香菜测量的很仔细,比丽人坊的裁缝还要仔细。
兴许她只是做做样子,故意让二爷等久一点。
但是香菜脸上半点儿没有恶作剧的痕迹,只有一脸的认真。
测完了江映雪的肩宽,香菜扯着皮尺在她的上臂上缠了个圈。计算着得到的数据,突然轻飘飘的说:“嗯,难怪我看你上身不怎么协调。”
江映雪不敢自认生的完美,但听旁人将“不协调”一词用在自己身上,心里多少会不舒服。
“怎么不协调了?”江映雪的口气透着一丝不快。
“你整体躯干很纤细,相较之下,上臂略显饱满,穿这种无袖的衣裳会显得你太壮了。”
其实江映雪的身形并不壮实,属于纤长的那种,跟她的身形比起来,上臂较为粗壮。旗袍又属于极为贴身紧束的服装,而非宽松的休闲装或是洋装,更加遮不住江映雪身上的这唯一不足之处。
江映雪闷闷不乐,女人看女人总是挑剔的。
她斜眼一瞄,从香菜身上没瞧出任何可圈可点之处,心中反而畅快了不少。
总算是给江映雪量完了身子,香菜跟随薄曦来一道去找藤彦堂。
薄曦来将香菜带到藤彦堂的办公室,敛首不敢看藤彦堂投来的目光,默默地退了出去,并把门带上。
“你看看这个。”藤彦堂将一份曲谱交到香菜手上。
香菜扫了一眼,自动输入音符,脑中响起一阵旋律,不禁愣了一下,这曲子......她好像听过。
她扬了扬手上的曲谱,唇边挂着一丝讥笑,“百悦门的新歌吗?”
居然还是仿照《宁夏》的旋律,简直就是抄袭啊!
抄袭可耻!
这么可耻的行径,他藤二爷居然做得出来。
藤彦堂那如大提琴般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不是——这谱子是东荣拿来的,说是他一个精通音乐的朋友作的,”他稍稍敛色,继而又道,“还说百悦门当下正红的《宁夏》,曲子是抄袭他朋友的。”
“放屁!”香菜爆了句粗口,又跟脸色变了一下的藤彦堂解释,“啊,我不是说你。”她将手上的曲谱怒揉成一团,直接丢到桌子旁边的垃圾桶里,“明显是他抄我的!”
藤彦堂可看不出哪里明显了。
当初他也追问过香菜有关《宁夏》的作曲者信息,但后者闪烁其词就那么糊弄了过去,结果——
出事儿了。
《宁夏》要真是抄袭萧东荣的朋友的曲子,对方要是追究起来,百悦门可是要赔上不少钱。
“你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原曲,然后......稍微改编了一下?”藤彦堂知道香菜记性好,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也不浅。
听到这样的话,香菜不高兴了。
但是仔细一想,她好像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宁夏》这首歌本就不是她原创,但原创可不是在这个时代出现的!
所以香菜才那么肯定是对方抄袭。
要用这样的理由向藤彦堂澄清吗?
怎么可能!
见香菜面孔纠结,藤彦堂无奈的轻叹一声道:“我不是怀疑你,只是确认一下。”
“那我现在很确定的告诉你,不是我抄袭!”
对藤彦堂来说,有香菜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相信她。
问题是,怎么才能证明对方抄袭。
他俯身将被香菜揉成一团的曲谱从垃圾桶中拾起,冲香菜轻笑了一下,一瞬间满室光风霁月,让香菜原本不畅快的心情变美丽了不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年少气盛,一时竟觉这个城府极深又精于算计的男人阳光透亮了不少。
咦?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这个男人身上会有一种给人美好的感觉呢?
而且......很想拔光将他显得很老气横秋的那两撇小胡子。
“你那胡子是真的?”香菜忽然问。
“真的啊。”
要是假的,他不可能睡觉都戴着吧。见识过这一点的香菜不应该很清楚吗?
“好丑。”
丢下这两个字,香菜转而离去。
藤彦堂捻着胡须,一脸忧伤。
别这样打击人好不好......(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临出办公室前,对着固定在墙面上的镜子照了照。
他的胡子很丑吗?
那丫头到底什么审美。
这种小胡子眼下可流行呢,他蓄了好久,又精修了好些回才保养出这么完美的形状,没有一根杂毛。
他带着曲谱到百悦门的场子上找到萧东荣。
萧东荣正和他的朋友彭乐在贵宾席说笑。
此二人在音乐方面造诣颇深,不过现在他们交流的却不是音乐方面的事情。
彭乐是头一回光顾百悦门,他极尽所能强壮镇定,却掩饰不了眼里闪动着的兴奋与新奇,目光四处游走,时不时的还会露出神往的表情,也会对时常来百悦门的萧东荣说几句羡慕的话。
彭乐的家境并不如出身音乐世家的萧东荣那般优越,他没有得天独厚的物质条件,却凭借自身的努力和天生在音乐方面的造诣,被乐坛封为“音乐鬼才”。
萧东荣也认可彭乐在音乐方面的才能,他也有想过,如果自己不是有一个好的出身,只怕是不会被列入沪市“四大才子”之中,而他这个位置最有可能属于彭乐......
见藤彦堂含笑而来,萧东荣起身相迎。
彭乐局促了一阵,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在萧东荣与藤彦堂之间来回摇摆不定,一副好奇宝宝天真无害模样,却暗暗在心里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对方面上笑的温温和和,剑眉底下那双极具撩人心弦的凤目中却是一汪幽潭般的清冽,尊贵雍容间不难觉出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就算来人没能让“四大才子”之一萧东荣起身相迎,彭乐也能一眼瞧出对方定不是一般人物。
“彦堂——”
听萧东荣叫出对方的名字,彭乐禁不住面露惊容,来人居然是藤二爷!
他自知身份与此二人相衡,心底却有一丝丝不甘这种不平等,还是聪明的没有选择跟随萧东荣对藤彦堂直呼其名。
“二爷——”彭乐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与冲动,却控制不住声音里轻微的颤抖。
对他来说,藤二爷是神一般的存在。以往他只从旁人嘴里听过对方的大名与事迹,却从未有幸见过二爷的尊荣。今日得见,也算是实现了他长久以来向往的一件事,一桩心愿得以满足。他岂会不激动!
彭乐不由得看向视自己为好友的萧东荣,他知道萧东荣与二爷关系匪浅,不曾想竟好到能对藤彦堂直呼其名的程度。
果然是因为他们都是“四大才子”的关系么......
思及此,彭乐心中登时一黯,握紧拳头将眼里阴冷的情绪悄悄散去。在萧东荣向他投来目光时。他神色上让人觉不出任何异样。
论起阴险和冷酷程度,彭乐自是不及在生意场上杀出一片血路的藤二爷一半,他情绪上小小的变化与波动,自然没能逃出藤彦堂的敏锐察觉。
萧东荣兴致勃勃的将他们二人介绍给对方,“彦堂,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朋友,乐乐,这位就是藤二爷——”
彭乐心里有些不快,却没表现出来。
萧东荣对藤彦堂直呼其名,给他介绍的时候却说对方是“藤二爷”。是在向他炫耀跟二爷的关系不一般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萧东荣面上将他当好友,其实打从心底根本就瞧不起他!
彭乐想的越多,就越是对萧东荣充满恨意。
藤彦堂扬起手上皱皱巴巴的曲谱,对怔愣的彭乐道:“这首曲子是你作的吗?”
收住心神的彭乐对上藤彦堂别有深意的目光,不由得又是一怔,他的心脏也蓦地狠狠抽动一下。
他忍住面部的痉挛,正色回道:“是我作的。”
他似乎并没能像萧东荣那样听出藤彦堂问话时特别的怀疑口吻。
藤彦堂将曲谱交还到萧东荣手里。
谁交给他的,他再还给谁。
“很好的一首曲子。”他言笑晏晏的做出评价,绝口不提这首曲子与《宁夏》的相似之处。实有负彭乐的急切的目光。
萧东荣接到曲谱,刚才他就想问,“......怎么皱巴巴的?”
藤彦堂但笑不语,总不能说是被人故意揉成那样还丢进垃圾桶里了吧。
自己的东西被糟蹋。彭乐自会感到不爽,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件小事的时候,他着急藤彦堂《宁夏》抄袭他的曲子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但藤彦堂迟迟不表态,他也搞不懂对方到底是几个意思。
既然他来到这里,就绝不会不了了之。
彭乐咬牙忍下耻辱感和急切的心情,脸上绽开一个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微笑。“二爷叫人弹过我的曲子了吗?”
藤彦堂不置可否,只重复刚才的评价:“很好的一首曲子。”
彭乐愣住。
只是这样?
难道二爷就不觉得他的曲子听起来很熟悉吗?
萧东荣说:“咱们坐下来说。”
因觉得对彭乐有所亏欠且认可他在音乐方面的才能,萧东荣对他处处照顾。他们经常交流很多有关音乐方面的事情,萧东荣在彭乐谱写的一大堆新曲中找到这首叫做《仲夏夜里的虫鸣》曲子,
一开始他看着曲谱就觉旋律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一弹之下,他方才惊觉彭乐创作的这首《仲夏夜里的虫鸣》,与百悦门正红极一时的新歌《宁夏》的十分相似。
当时他又惊又喜,还以为彭乐就是《宁夏》的创作者,一问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两首曲子有八成相似之处,曲风也尽是相同,却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这很难不让萧东荣怀疑其中的猫腻。
接下来就是谁抄袭谁的问题了。
彭乐向萧东荣保证《仲夏夜里的虫鸣》是他原创,后者对他深信不疑,于是带他来百悦门找藤彦堂讨个说法。
眼下藤彦堂对此的态度却模糊不明,不止彭乐着急,萧东荣也是心急如焚。
同为音乐爱好者,萧东荣更是能够对彭乐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
萧东荣一手托着《仲夏夜里的虫鸣》,一手轻轻抚平五线谱上的褶皱。从这小小的细节上,就能看出他对音乐认真重视的态度。
萧东荣是萧家的大少爷,其祖上做过宫廷乐师,从小便受古典音乐的熏陶。即便喝过一些洋墨水,身上传统保守的气息也无法尽然退去。
他也是个遵循原则的人,无法容忍鸡鸣狗盗之事,不然也不会带彭乐来百悦门找藤彦堂。
“彦堂,问清了吗?”
藤彦堂拿到《仲夏夜里的虫鸣》。又听萧东荣的一番说辞,清楚表示会找《宁夏》的创作者问个究竟。
他没有立刻答复萧东荣,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看向心中急促的彭乐,直到盯得对方面部不自然的痉挛了一下才微微敛起双目,操着疏离感十足的口气问:“请问彭先生,《仲夏夜》这首曲子是你何时所做,有没有在公开场合弹奏过?”
彭乐目光蓦地一闪,看向萧东荣,一副搞不懂眼下情况的样子。
关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是都跟萧东荣交代过了吗,难道萧东荣没有跟藤二爷说清楚......
彭乐心思翻滚时,听藤彦堂一声轻唤:
“彭先生?”
声音很轻柔又绵柔,却能让人听出那微微挑高的语调中的一丝丝不悦。
彭乐从萧东荣身上收回目光,不期然对上藤彦堂不偏不移的直视,脑袋里突然嗡的响了一下,警钟大作!
那双幽暗深邃的双眼似能将人看穿看透。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彭乐一下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萧东荣以为彭乐不开口说话是被藤二爷的气势给震慑住,便急不可耐的替他发言:“《仲夏夜里的虫鸣》是乐乐半年前的作品,四个多月前。他在他工作的西餐厅弹奏过一次,当时反响并不是很好,便没有再拿出来公开演奏。”
藤彦堂摸了一下额头,以手掩去眉宇间的那抹无奈。
他真不该怀疑香菜抄袭彭乐的《仲夏夜里的虫鸣》。
仔细想想。这怎么可能!
四个多月前,林家兄妹刚到沪市,穷的几乎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香菜哪里来的闲钱去西餐厅?
萧东荣还在说:“......我想给你《宁夏》曲子的那个人应该有过耳不忘的本事,肯定听过乐乐弹奏《仲夏夜里的虫鸣》,便记下了这首曲子——彦堂。这种事情咱们不是没遇到过......”
萧东荣暗指的是那一次他们所谓的“四大才子”在一位身披斗笠戴着鬼面的武士面前丢丑的事情,当时也是在百悦门,那名鬼面武士仅听了一遍他原创的曲子便记得分毫不差。
“是有这种可能。”藤彦堂否定了萧东荣的肯定,话锋倏地一转,“如果是这样,你们想怎么做?”
想怎么做?
萧东荣急着带人带谱来,一心只想证明好友的成果作品被抄袭,别的倒是没想那么多。
证明了彭乐被抄袭,之后呢?
这种问题,萧东荣无法替彭乐作答,只能看彭乐自己要怎么做了。
“乐乐,怎么办?”萧东荣没了主意。
彭乐埋头,似在深思。
在他做出决定之前,萧东荣目露恳切,询问藤彦堂:“彦堂,就不能把给你《宁夏》的那个人找来吗?”
他想,如果当面对质的话,兴许能把整件事情解释的更清楚。
藤彦堂唇角的笑意变深,眼中的柔和比交错的灯光还要绚烂,他用充满歉意的口吻道:“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身份,请恕我不便透露。”
“神秘先生”,是藤彦堂临时起意,给香菜取的代号。
如果提起香菜,他很容易将这件事澄清,但是他答应了香菜不会将她是《宁夏》的创作者的身份公之于众。
“神秘先生?先生?”彭乐终于开口,憨笑着说,“我还以为能作出曲风如此甜美的人是位姑娘呢。”
藤彦堂轻笑了一声,撩人心弦的紧,像是盯着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一般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彭乐身上。
果然是彭乐抄袭《宁夏》。
方才他那番话便等于是不打自招了。
“神秘先生”,乍一听之下会让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对一位男性的称呼。
彭乐在来之前显然做了一番深入调查。大概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宁夏》的百悦门头一次演奏是一位女性所唱,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怀疑“神秘先生”的性别。
如果彭乐真的是原创者,如他所说,能创作出曲风如此甜美的歌不会是一位男性。也将他包括在其中了么......
看在萧东荣的面子上,藤彦堂没有直接戳破,委婉的给他们二人提了个醒,“彭先生,你不觉得你做的事跟你说的话自相矛盾吗?”
彭乐脸色难看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一掠,见萧东荣看着手上的曲谱发怔,心下不禁慌成一团。
得道者多助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如果失去了萧东荣这一道助力,彭乐便达不到自己的目的。
彭乐越是心慌,反而越是能镇定。
他急中生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我工作的场合比较安静,老板也会要求我弹一些比较恬静的新曲子博取客人的欢心,《仲夏夜里的虫鸣》便是其中一首......”
藤彦堂觉得真有意思。彭乐嘴上只是承认《仲夏夜里的虫鸣》的虫鸣是恬静的曲子,张口闭口绝不提是他原创。
他是怕事后查出真相来被追究责任,才这么不直接的吗?
那他暗中怂恿替自己出头的萧东荣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萧东荣也真是,被人当枪使还在浑然不觉之中。
藤彦堂倒是很想知道彭乐到底为何而来,直接的向后者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是《宁夏》抄袭《仲夏夜》,请问彭先生,你想怎么做呢?”
彭乐目光闪过一道异彩,似乎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带着一丝怯弱,他喏喏道:“我希望......《宁夏》作曲者那一栏能填上我的名字。还有......我想借此机会厚着脸皮毛遂自荐,请二爷给我个在百悦门工作的机会......”
藤彦堂心中明了,彭乐无非是想沾着《宁夏》的光一飞冲天。
真特么想红想疯了,与其干这种超出自己底线又令人不齿的事情来。他还不如把自己当成螃蟹一样跳进锅里煮熟了去,这样红的还比较容易。
萧东荣似乎没想到彭乐会向藤彦堂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样的要求,似乎有点过分了呢。
他禁不住起疑,手上的这份《仲夏夜里的虫鸣》货真价实确是彭乐原创吗?
“彭先生好像很清楚我们百悦门当下流行的红歌《宁夏》作曲者一栏的名字是空的呢,这种事情,连东荣你都不知道吧。”藤彦堂笑的轻冷。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峻下来,放佛换了个人格,而这个人格不知慈悲为何物。“彭先生,我就不问你是从哪里得知我们百悦门没有对外公布的事,如果你想到我百悦门工作,请拿自己原创的曲子来。”
本来他想看在萧东荣的面子上,尽量不给彭乐难堪。但是很意外,彭乐是个很懂得得寸进尺的人,让他有点忍无可忍呢。
听到这里,萧东荣怎么可能还被蒙在鼓里。两边都是他的好友,事到如今谁在欺骗,一目了然。
“乐乐......”萧东荣愤然起身,将手中的曲谱呼到彭乐脸上,出身世家贵族的少爷,就连恼怒中也带着一种矜持,“你太让我失望了!”
彭乐恼羞成怒,再难自持镇定,霍然起身与萧东荣对峙,怒气冲冲的声音中充斥着和嘲讽,“四大才子,啊?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吗?”
在那家小小的西餐厅里演奏,根本就满足不了他的勃勃野心,他想在更大的场合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的曲子,这样有错吗?
可西餐厅的老板不识货,对他原创曲子不屑一顾,一味强硬的要求他弹奏那些所谓大家之作。
为了让更多的人认可他,他贱卖自己的才华。给那些开娱乐场所的大老板作曲。可他们懂什么?
他们一身铜臭,眼里只有钱钱钱!
百悦门不一样,藤二爷不一样。这里是好音乐诞生的温床,他是真正懂得音乐价值的人。
在彭乐的怒视下。萧东荣心中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果然在怪自己抢了“四大才子”的位置......
“你知道我一直想到百悦门来工作,”彭乐早就看穿了萧东荣不过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善者,早就对他失望到麻木,“凭你和二爷的关系。要在百悦门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对你来说不难吧。但是你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萧东荣,不要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好朋友,收起你那怜悯的目光,你不过是陶醉在这场朋友的游戏里,看着我潦倒不堪,享受你那份优越感!”
他需要的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次施展才能的机会!
萧东荣神情难堪,已不觉可气,只觉可悲。可悲的是自己听了彭乐的控诉以后才意识到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
他窘迫不已,却是如鲠在喉,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他无法卸下自己的高傲。
彭乐看他狼狈,冷笑着轻哼,“自古文人相轻,互相轻视的又何止是文人,还有同行!萧东荣,你是害怕我抢了你‘四大才子’的位置吗?关于这一点,我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我对那个位置根本没兴趣。就算你从来没有真心当我是你的好朋友。作为朋友我却是真心的为你考虑过,不抢你‘四大才子’的位置,是因为不想你丢人,不丢你家里的人!”
萧东荣垂首。竟无话可驳。
彭乐只不过想摆布萧东荣一回,让藤二爷快速认可自己的才能,在百悦门得到一个乐师之位,难道他的愿望很奢侈吗?难道他就不该报以往萧东荣玩弄他的一箭之仇吗?
方才彭乐一言不发,藤彦堂还以为他是那种不爱说话的阴险小人,看他爆发以后。才觉此人一身傲气,还有点小聪明,也似乎没想象中的那么坏。
彭乐与萧东荣之间气氛紧张,藤彦堂面色却缓和下来,充当他们二人中的和事老。
“大家都是朋友,有时候朋友之间就是相互利用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不会说孰是孰非。
彭乐的做法固然有不对之处,萧东荣也够不朋友。
也算是彭乐触着了藤彦堂的霉头。他抄谁的曲子不行,居然选择抄香菜给藤彦堂的那首《宁夏》。藤彦堂没因此把他封在棺材板底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藤彦堂转而对彭乐道:“彭先生,你手上要是有好曲子,咱们倒是可以谈谈长期合作事宜,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曲子必须是你原创的。”
听藤彦堂第一次说那样的话是客套,彭乐第二次听藤彦堂说同样意思的话,从中感受到了诚意,不禁喜出望外。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二爷还肯给他这样的机会。
“二爷......谢谢二爷!”
彭乐喜不自禁,连连向藤彦堂道谢。
两人约定明天见面。
二爷一言九鼎,得到他的承诺,彭乐心安了不少,却是要迫切的赶回家去。
藤彦堂挽留他,“不用那么着急,难得来百悦门,不玩个通晓吗?”
彭乐四处一望,尤其深深眷恋了一眼乐团方向。
他唇角上扬,向藤彦堂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不用了,我相信日后我会在这里成为一名合格的乐手和作曲家。”
藤彦堂眼中划过激赏,他喜欢彭乐的这股自信。
以往百悦门需要新曲,藤彦堂没少舔着脸请萧东荣出山,眼下倒是有一个音乐才子不请自来,还蛮合他心意的。
不过要不要重用此人,还是要看他的本事。
彭乐迫切的赶回家去,萧东荣也失魂落魄的走了。
藤彦堂还靠坐在贵宾席,环起手臂,对着空气扬声说了一句,“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他早发现香菜那丫头躲在柱子后头偷听。
人都走了,她也不离去,躲那儿偷听他呼吸还是偷听他放屁?
香菜施施然现身,倚着柱子,一派闲散,黑黝黝的眸子里带着异色打量藤彦堂,头一天才认识他一样。
“你要是把我供出来,事情不就变简单了么?”
“你不是不希望我这样做么,我这是在保护你呀。”藤彦堂笑吟吟的看着她,眼中尽是脉脉柔光。
“......”香菜默了一下,然后拔高语调拖长音,“哈——?”
后面那句话完全是多余的吧。
特么的她看上去像是那种需要被他保护的人吗?
这男人是不是忘了她有多强悍了?(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觉得自己和空知秋有某种诡异的缘分。
近日来,她每次出门总能在大街上遇见他。
抛开国别的成见,香菜对空知秋本人并不反感,因为这小子很聪明,到目前为止还没跟她玩儿过阴的。
似乎无论走到哪里,空知秋都是一成不变的和服装。
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会让人以为他是个遵循传统的保守派,实际上他骨子里有着不可磨灭的叛逆因子,是个隐性的激进派。这两种矛盾的特性体现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不和谐感。
空知秋轻车简行,身边依旧有一名日本武士护驾。
在街上看见香菜,他吩咐司机停车。
只要是认识的人,看见了就去打招呼,大约是出于这种基本的礼貌,空知秋拦下正往兴荣道去的香菜。
跟非洲难民似的,香菜脑袋上顶了个超大的包袱,亏她这样还能被空知秋认出来。
这日本人的眼光也是一流的。
“林小姐,”空知秋见香菜头顶着的包袱将她挡得脸都快看不着,似觉她这副模样相当滑稽,深而沉静的眼里微微露出笑意。“我看你这样很辛苦,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香菜才不辛苦,今日太阳毒辣,晒得人难受,她正好用包袱遮挡热烈的阳光。
“不用麻烦了,前面就到了。”
她正要去兴荣道的布行。
兴荣道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儿,周边上摊摊贩贩数不胜数,街上更是人山人海,那地方交通有毒,拉黄包车的车夫都不爱往那儿跑活儿。除非车上载着大人物,能让路人自动避让,车辆方能够来去自如。像荣记三佬进出那里就毫无压力。
香菜看一眼空知秋身后的那辆被毒日头烤的赤燎燎的黑色老爷车,面部痉挛了一下。
那是车吗,那整个就一烤箱好伐!
空知秋是想把她烤熟吃了吗?
“天儿这么热,秋桑。你这是要往哪儿去?”香菜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去哪儿,问的这话顶多算寒暄而已。
空知秋却回答得特别老实,“菖蒲学院有个拍卖会,我过去看看。”
香菜恍然。“那个拍卖会啊,我知道——”
韩文轩这个身份敏感的高校美术老师,生前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在很多人的生命中甚至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死后却因为身份曝光而名噪一时。也因而使他的遗作价值暴增。
将韩文轩的画公开拍卖掉,还是香菜给出的点子呢。
香菜不知道菖蒲学院会把画价炒的有多高,倒是清楚有钱人果然骚得很。
空知秋这正是往烧钱的路上去。
“你这个包袱不重吗,顶在头上不难受吗?”
见空知秋抬手,香菜身体紧绷了一下,不过没做躲闪。
空知秋抓到包袱,下力一捏,手感绵软。
她主动将包袱拿下,用一手托住,另一手解开。
“才做出来的几身素旗袍。还有设计图。”香菜大大方方的将包袱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最顶上的是一件黑红色旗袍,折叠的比较整齐,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样式。
空知秋倒是觉得很新奇,好奇心驱使之下,想要看个究竟。
在他的手碰到衣服之前,香菜快速将包袱抽走,防他跟防贼似的。
“诶,秋桑,大家都是生意人,商业机密这种事情就不用我都说了吧。”
空知秋不以为忤。收回手时轻轻一笑,笑容和煦得如三月里的风光,“林小姐也是生意人?”
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当然不能跟做大生意的秋桑相比。正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小裁缝。”香菜将包袱重新系好,嘿嘿一笑又道,“虽然我们不是同行,这种事情还是小心点儿好。”
空知秋颔首,“看得出。你做的衣裳跟别家的不大一样。”
香菜有些小得意,“这是必须的。”
她正要跟空知秋告别,见一熟人上前来。
是渠道成。
“香菜,我爸还在等你呢。”渠道成老远就看见香菜被一个日本人缠住,以为她脱不开身,便上前来替她解围。
他也是好心,不过空知秋对香菜也无恶意。
“哦,知道了,我这就去。”
香菜辞别了空知秋,跟渠道成一起往兴荣道去。
渠道成也没问那日本人是什么身份,却是在走远之后低声问香菜,“东西带来了吗?”
“就在你手上。”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他手上的包袱。
闻言,渠道成神色大骇,双手猛的一抖,险些将刚到手没多久的包袱扔掉落在地上。
“你……”
一时间,渠道成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香菜将那么重要的一幅画夹带在包袱中,居然还能跟刚才那个日本人有说有笑,她就不怕被发现么?
他感觉那个日本人的身份似乎也很不一般。
香菜自然担心会被发现,倒是不怎么害怕。
在空知秋那种精明的人面前,表现的越是异常,就越是容易被怀疑。好在香菜凭借演技瞒混糊弄了过去。
知道那幅画在她手上的人并不多,除了明白这件事的骆悠悠,她也曾给过渠道成暗示。
前些天她去布行之前跟渠道成稍微碰了一面,渠道成向香菜表明他是地下革命党的身份,并开口向她要她手上保管着的那幅画,甚至还要拉她入伙儿。香菜委婉的拒绝他,她为人招摇而且以她现在这种备受瞩目程度,一参加什么革命活动,肯定会立马身份曝光。
两人约定,再见面时,香菜将两幅画交给他,一张真画,一张假画。
“两幅画都在包袱里,你可别搞混了。”香菜回头看了一眼,早就看不到载着空知秋扬长而去的车影。她敛整神色,一脸凝重。沉声提醒渠道成,“刚才那个日本人要去你们学校的拍卖会,你去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他看见了。”
香菜提起那个日本人,渠道成倒是想问问:“那个日本人是什么人?”
“具体身份我不知道。我猜应该是日本国的某个财阀家的公子哥儿。跟骆骏那场官司,我受过他的照顾……”
渠道成一点即通,心知那日本人不是简单的人物。对方要是没有别样的心思,便不会去菖蒲学院参加那场拍卖会。
空知秋就是冲着韩文轩的画去的,却也不单单是为韩文轩的画而去。
两人在布行的仓库悄悄做了交接。香菜将真伪两幅画一同交到渠道成手上。
自己儿子什么尿性,老渠怎会不清楚。
渠道成临行前,他反常的嘱咐了一声,“出门小心点。”
渠道成深深看了老渠一眼。
老渠虎着脸撇开眼,没去看他目光中的复杂之色。
他转而叫香菜,“丫头,让我看看你做的衣裳。”
“先关门。”
“不就几件衣裳,神秘兮兮的。”老渠嘀嘀咕咕,显得很是不情不愿,还是老老实实的去把店门关上。
香菜将包袱中的三件素袍取出。一件黑红色露背式短身旗袍,一件明黄色的单肩无袖式拖地旗袍,一件白色七分袖斜襟开叉式长身旗袍。
三件旗袍都还只是个样子,袍身上素得没有任何花样。
一看到这三身旗袍,老渠和石兰眼前都是一亮。再看到香菜亲手画的彩色设计图,老渠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石兰脸上流光溢彩。
香菜对石兰说:“这些设计图,我是按照旗袍的比例画的,有些局部的细节可能不是很清楚,你看能不能照着图把花样绣出来?”
石兰捧着设计图。一张张过目,难掩激动与兴奋之色,也看的出,她十分喜欢。
图上的花样。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
“我……我害怕绣不好……”毁了这几身好看的衣裳。
石兰感到责任重大,反而怕自己担任不了。
香菜知她是临阵怯场,便笑着鼓励她,“拿出你平时的水准就好啦,你要是害怕绣出差错。就照着图上的样子用铅笔在衣服上勾出样子。”
石兰接下接受这个挑战,还问:“这几身衣服什么时候要?”
“那件明黄色的旗袍不着急,明年绣完都没问题,剩下的两套尽快吧。”
“那我可以拿回家绣吗?”想到签下合约上的保密条款,石兰小心翼翼的问。
香菜踌躇未决,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支着下巴尖。她担心衣服的概念被偷是一方面,而且总觉得让石兰把工作带回家去不妥当。
见她犹豫,石兰改口:“不行的话就算了。”
“你现在住哪儿?”香菜问。
“大明道那边。”
“大明道?有点儿远呢。”香菜没去过大明道那边,不过看过地图,她记得大明道跟兴荣道之间隔了好几条大街呢,“你要不要搬来住?”
“搬来?住哪儿?”石兰问。
老渠也疑惑得看着香菜。
“布行的仓库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等你赚上钱找到好地方住之前,要不就先委屈你在布行住一段时间?”见石兰动容,香菜趁热打铁又说,“这三身旗袍可以卖百十来块钱吧,如果能卖一百块,你算的清自己可能拿多少吗?”
“三……三块大洋。”这可是石兰做梦都没想过的事。哪怕她绣一百条帕子都挣不了这么多。而且这还是仅仅三身旗袍!石兰挣扎了一下,最终咬牙决定,“好,我搬来!”
搬来也好,也能专心一些。
老渠有些不大相信,“这三身衣裳就能卖百十来块?”
香菜面露无奈之色,轻叹一声道:“我也不大确定,其他两身旗袍不好说,那身明黄色的旗袍做出来之后要是能卖出去,恐怕还不止这些。对了,绣线的质量一定不能买差了。石兰对这方面比较了解,多让她出出主意。这几天要是得空了,还得麻烦你往其他家铺子里跑跑,多了解一下旗袍的市价。”
“这些事情都是必须要做的。”就算不用香菜吩咐,老渠也会上心。
香菜看向门口,“要是布行开张了,门口得挂一个牌子。”
老渠疑惑,“什么牌子?”
香菜神叨叨的用手比划着,一字一句道:“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在他们布行的招牌没打响之前,最忌讳被盗服装设计概念,不然苦心设计的服装成为别家的品牌,那得是多亏本多憋屈的一件事?
香菜最不喜欢的就是跟人撞衫。
在前世,她在某场正式的宴会上就出过一次这样的大丑。
而且在上辈子,她很喜欢穿漂亮衣裳。
……
菖蒲学院,拍卖会大礼堂。
被列为拍卖的画一张不剩,均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有钱人争先恐后的拍走。
会上气氛热烈,完全超乎了学生会预期的设想。
一张画卖出的价钱,对无数学生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别说所有的画加在一起……
拍卖会接近尾声,主持这场拍卖会的明宣正要宣布拍卖会到此结束,却从幕后的乐源手中接过一个纸条。
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他面色一阵惊慌,悄悄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捏皱。
这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能做好吗?
明宣回到台上,有些失魂落魄,看着此刻不少人起身离开,他对着话筒尴尬的笑了一声。
正是这声笑,留住了一部分人的脚步。还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座位,继续向安全出口的方向走。
“其实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我也是刚接到消息……这次拍卖会还有一幅画要展出——不知各位大老板有没有关注沪市近日的新闻哈,关注的呢肯定知道传闻中有一幅牵涉紧要的画……”
听到此处,那部分走向出口的人也纷纷停留。
明宣继续说,还故意放大声音,足够让全场的人都听到,“那幅原画据说已经被烧了,不过我刚才得到消息,有一名韩老师的学生,见过那幅画,凭着印象临摹出来一幅赝品。接下来,就让我们请出这幅赝品——《树》!因为是赝品,起价不会那么高——”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块大洋!”
起价居然只有一块大洋!
对这些有钱人来说,这一块大洋还不够打发要饭的呢!
明宣刚把价钱开出来,就听有人高喊:
“一万大洋,一万大洋,就算是赝品,那幅画我也要了!”
有人冷笑一声,“一万五千大洋。”
“两万!”
“两万五!”
“两万六!”
……
……
最终,那幅赝品以二十万大洋的成交价被拍卖掉。
当天下午,沪市炸了。
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传言中的那幅画《树》问世,在菖蒲学院的拍卖会上展出,成为压轴的最后一个拍卖品。
《树》火了,菖蒲学院火了,当然那位拿下《树》的买家也火了。
那名买家是沪市的纺织大王盛春来,自然对沪市商会总会长也抱存心思,不然也不会花二十万大洋买下区区一幅赝品。
买下了这幅画,就等于是得到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吗?(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是这次菖蒲学院拍卖会的承办方,他很清楚最后拍出的那幅赝品并不在列入的名单上。し。
一幅赝品居然拍出二十万大洋
比其他画拍出的钱加起来都要多
纺织大王盛春来按照明宣在会上提出的要求,准备了二十万现大洋送到学校。
二十万现大洋摆在面前,无论是藤彦堂代表的荣记商会,还是菖蒲学院的校方,亦或是学生会,没人敢动一分一毫。
他们一筹莫展,还有旁人在打那二十万现大洋的主意。
很多人知道这笔钱的来历,其中的一部分人更想知道这笔钱的去向,知道了去向,兴许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一些线索,比如这幅赝品到底是谁画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二十万现大洋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为了不留下痕迹,不收取钱票,也不接受支票,只要现金,简直就是蓄谋已久的聪明之举。
很多人从中嗅出了阴谋的味道,也有很多人浑然不觉。
林家,大厅。
渠道成将一块银元放到桌子上,手一伸推给隔壁坐的香菜。
银元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呼呼的响声。
香菜瞥了一眼,便没再理睬。
听渠道成说了拍卖会上的结果,香菜那双杏眼里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精芒,嗤嗤笑道:“万万没想到啊,那幅假画居然卖了二十万。”
瞧她笑的这般奸计得逞的模样,渠道成可不觉得她没想到那幅假画会在拍卖会拍出这样一个结果。
“你”渠道成看一眼送出去的银元,语调微微上扬,“只要一块银元就够了”
他对香菜目露狐疑之色。似不大相信她会这么这么视金钱为粪土。
瞥他一下,对他那种眼神露出不喜之色,姐就这么淡泊名利怎么了
她懒洋洋道:“那幅画,我说好的卖你们一块银元,你们拿它卖出去多少钱那是你们的事。”
香菜所说的“你们”,暗指的是渠道成代表的地下革命党。
二十万现大洋到手之后又能让它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变魔术似的瞬间消失,革命党中也人才辈出嘛。
渠道成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被革命前辈教育不拿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次鲸吞了虎咽了二十万减一的大洋,着实让他感到心慌。
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原来天上真有掉馅饼的好事。掉下来这么大一块儿馅饼一下把他给砸晕了。
香菜眼尾一扫,见渠道成神情恍惚,她义正辞严的好一顿胡吹瞎侃,“你们革命党不是总说人民群众那一套吗。那二十万大洋不是纺织大王的,也不是我的。钱虽然到了你们手里,但更不是属于你们的,你们还不是要花出去,最终用在人民群众身上”她又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就当是我给你们的投资,你们可得好好回报我哦。”
为了临摹出一副足能以假乱真的赝品,她才将真画保管在手上那么长时间。
一开始。她也不想管那么多事,但是想到石兰的遭遇。她改变了主意
渠道成感慨道:“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深明大义就好了。”
这种夸奖对香菜来说名不符实,她可不敢消受。她最清楚自己是什么德性。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什么名和利啊什么大义了,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香菜故作潇洒的甩头,掐着小指头任性道,“我喜欢蝇头小利,还有一点一点积累的过程。”
香菜说的,渠道成不置可否。
之前的金条,这次的二十万现大洋,她大都可以据为己有,却没有那么做。她不那么做不是因为她不爱钱,只是拿着那些横财会让她心里不踏实。
“如此多谢了。”他虽然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却不是以个人的身份向香菜表示感谢。
香菜多少能体会出这声感谢中地沉重诚恳与非凡意义。
“对了,你们情报站的总联络人确定了吗”
“还没”
香菜不咸不淡的瞟他一眼,“你可别对那个位置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就算你行事低调,你可是沪市四大才子之一,这么高调的身份为你掩盖不了多久的。”
这种事情渠道成当然懂,正因为他顾虑太多,所以早早的便扼杀掉了这个念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渠道成便起身告辞。
他走了没多久,藤彦堂前来林家拜访。
要不是见他拎了一篮子新鲜水果还抱了个大西瓜,香菜都不想把他放进门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香菜的眼神这么说。
藤彦堂没指望香菜对他能有多喜闻乐见,反而觉得她越是这样就越表明她做贼心虚。
“我去切西瓜。”香菜从藤彦堂手里接过绿皮大西瓜,正好看见他胳膊底下夹带了一份报纸。
她在心里轻轻一哼,眸光一转眼神阴郁起来。
这男人来,果然没安好心。
香菜去厨房,拿起菜刀,把放在案板上的绿皮西瓜当藤彦堂的脑袋,一刀剁了下去。
她把切好的西瓜端了出去,就见藤彦堂在厅里拿着那枚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元若有所思。
察觉到香菜靠近,藤彦堂舒展了一下神色,挑眉道:“我来时见道成了,他来你这儿了”
“嗯,他从布行给我带了几匹料子。”香菜说的是实话。
藤彦堂斜扬唇角似笑非笑,幽暗深邃的风目中闪过一道精芒。
送不料
他怎么觉着渠道成来是给香菜送钱的
他将银元弹到空中,银元旋转而落又被他抓在手中。
“昨天下午,菖蒲学院拍卖会上,最后拍出的一副赝品,起价就是一块大洋。”他没问这事儿跟他手上的这块大洋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他的口气就是那个意思。
香菜除非耳背,才会听不出来,她装作听不懂而已。
把插着勺子的大半个西瓜硬放到他手上,香菜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将银元从藤彦堂手心里夺了出来。
搓了一下手,想要留住香菜指尖传来的温度,藤彦堂蠢动的心思被手上的半个西瓜稳住。
“咱能不能用个秀气点儿吃法”
一刀把西瓜切成两半直接用勺子挖着吃,藤彦堂还从来没有这么豪迈过。
香菜把银元装兜里。用眼神指了一下厨房方向。“厨房里头有刀,自个儿切。”
藤彦堂看着已经抱着半个西瓜大吃特吃起来的香菜,一阵无奈的摇头。最后妥协得抱着西瓜往厨房走,不大一会儿就端了一盘一牙一牙切得极为秀气的西瓜过来。
从某个意义上来讲,他算得上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而现在,他有种是这个家真正的的主人的既视感。
这丫头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待客之道
藤彦堂刚把盘子放桌子上。就见香菜很将手伸来很自然的拿走了一牙西瓜大口吃起来,她跟前那大半个西瓜才被勺子挖走了两块肉而已。
“你能不能别吃着锅里看着碗里的”藤彦堂教训她。不给还嘴的机会,接着就把报纸甩她面前,“报纸看了吗”
“噗呲~”
香菜咬出一口西瓜水,溅到了报纸上。晕染出一片湿痕。
藤彦堂捏着眉心,心下无奈的想,要是大哥在这儿。肯定受不了香菜这番邋遢的模样。
荣鞅有洁癖,而且自身素养很好。也绝不会容许身边的人有这种吃相。
不过,藤彦堂倒觉得香菜这样也是她可爱的一面。
香菜啃着西瓜看报,报纸上写的不是昨天拍卖会上树问世的新闻,而是另一重大事件
昨天一夜之间,沪市多家烟馆、赌场被查抄。笔者透露,有人破解了树的秘密,解读出那幅画其实是一张地图,被警界查封的那些乌烟瘴气之地就是那幅画标注出来的地方。
“原来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么,真是可惜了,昨晚我下班回来倒头就睡下了,错过了这么一场好戏”香菜对此深表遗憾,表演收放自如,抬眼问,“哦,百悦门该不会也被查封了吧”
藤彦堂被气乐了,“你是不是盼着百悦门出事儿啊”
“怎么会。”香菜瓮声瓮气回道,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我盼着百悦门出事,不等于是盼着你出事么,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我怎么可能会盼着你出事呢。我盼着你出事,不等于是盼着我自己出事”
“少跟我贫了。”藤彦堂让她收起玩笑的态度,自己眼里却闪过一丝宠溺。
他拿起一牙西瓜吃起来。
这西瓜是他特意在井水里冰镇了以后带来的,吃到嘴里非常凉爽,那味道却是甜进了他暖暖的心里。
他将西瓜子优雅的吐进手心里,然后放到桌子上,抬眼一瞧,香菜跟前一个西瓜子都没有。
他张大凤眼,满是好奇,“你西瓜子呢”
香菜给他现场演示吃西瓜不吐西瓜子的活计,吃了一口西瓜,像某种啮齿动物一般快速咀嚼,然后咕咚一声,把西瓜汁、西瓜肉、西瓜子一并吞到了肚子里。
她一抹嘴,理直气壮的说:“吃了。”
藤彦堂一下痴了。
他心知香菜是个会气人又是个惹事精,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丫头那么可爱哪怕是她含勺子的小动作,他都觉得是一种无意识的勾引。
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天儿正热,此刻气温似乎又升高了不少。
藤彦堂浑身燥热极了,小腹中更似有一团火苗在熊熊燃烧。
“香咳”他用一声咳嗽掩饰沙哑的声音。
“嗯”香菜用眼神询问,是在叫她吗
藤彦堂掏出帕子擦手拭嘴,神色恢复了正常许多,却是无法像往常一样正视香菜。
他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他努力稳住心神,想起来意后敛整神色,安之若素道:“昨天下午拍卖会的事,还有昨天晚上查封赌场、烟馆的事,都跟你有关系吧。”
香菜立马炸了,“我说藤二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画又不是她拿到拍卖会上的,又不是她让人去查封烟馆、赌场的,他凭什么把这些事跟她划上包含符号
藤彦堂敛起眼眸中的失落,几乎用肯定的语气对香菜进行旁敲侧击,看她是什么反应,“你不用瞒我,道成是什么身份,我很清楚。革命党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昨天拍卖会上的那幅赝品本不该出现,我想应该是道成用了什么手段安插进去的,那幅赝品,是你帮忙伪造的吧。我早该猜到,那幅原画就在你手上。”
香菜和渠道成的交易虽然是瞒过了藤彦堂的眼睛,却是过不了他的敏锐直觉啊。
反正她已经把原画和假画都交出去了,没留下任何证据,她死不承认,这男人也奈何不了她。
“你爱说啥说啥”
反正她死不承认。
香菜一甩手,继续吃西瓜。
藤彦堂见惯了她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下无奈又有点不高兴。这丫头摊上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也不跟他商量,是信不过他吗
“临摹出那样一幅以假乱真的画,连专家都鉴定不出真伪的程度,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我真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瞒过你哥的。”
他侧眸一瞧,果真见香菜有所动容。
香菜沉下脸色,反而让他于心不忍在继续步步紧逼下去。
芫荽是她强大起来的动力,也是她的逆鳞。
藤彦堂一不小心触到了她的逆鳞,因而心慌了。
香菜起身,生硬道:“藤二爷请便吧,我要午休了”
她将勺子丢到吃空的西瓜瓢里,负起转身上楼去了。
半天听不到动静,藤彦堂蹑手蹑脚上楼去,一进房间便踩到一张用布质的地毯。
地毯是用碎步拼凑起来的,上头的花样是工整的富贵花开,十分漂亮惹眼,让人有些不忍心踩在上面。
抬眼一扫,藤彦堂看到房间里的空白的墙上也贴着各色的布艺图样,一派稚气充满童趣。
房间中央吊着纱幔的木床上,有一位佳人侧身静躺。
“香菜”
藤彦堂轻声唤道,看这丫头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撩开那碍眼的纱幔,见香菜孩子气的睡相,不禁失笑。
他半躺下,身子轻陷床榻,目光中缠着蜜色的柔丝,在香菜的睡脸上眷恋不已。
他轻轻柔柔的嘀咕:“睡觉还撅着个嘴,跟个受气包似的天儿这么热,也不铺个凉席,热出了一身汗吧”
藤彦堂抬手,用指背在香菜汗湿的发间轻轻摩挲。未完待续。
&bp;&bp;&bp;&bp;夏夜之中,仍旧残留着炎炎夏日附着在大地上的一丝热气与暑意。
纵使天儿热,来百悦门的那些男人一样西装革履,而且比往常来得还要勤快,还不都是为了多看妹子一眼。
如今女子一律夏装,百悦门女子更是不例外。她们穿着虽算不得暴露,但露着小香肩小细腿的也不在少。她们的美貌世间少有,她们的穿衣品味也比大街上的普通女子和男人们家里的黄脸婆要高。
百悦门形似城堡,舞厅处在地底一层,通风又好,场内不大能感觉到夏季带来的炎热。有人占的桌上都会用精致的器皿盛一斛消暑用的冰块。
一人打响指,“服务员,再来一斛冰块!”
一道娇小姝丽的身影自形形色色中穿行而来,将一斛新凿的冰块放在客人的手边,“先生,请慢用。”
百悦门场子由酒保分区负责,香菜并不负责这片区域的客人,但这会儿本该负责这片儿的刀子不在……
心里正嘀咕着,刀子迎面就来了,香菜还见他手上还捧了几张类似文件的东西。
刀子看着手上的东西一脸懵逼,见了香菜就跟看到救星似的,将东西递过去,“香爷,你给看看,这纸上都是什么东西,门卫交给我的时候说是曲谱,让我转交给二爷,到底是不是曲谱我也看不懂,该不会是恐吓信什么的吧……”
刀子罗里吧嗦的时候,香菜将东西拿在手上一张一张过目,点头说:“确是曲谱无疑,送曲谱的人呢?”
“大概还在外面吧。”
香菜约莫着送曲谱的那个人八成是彭乐,个人觉得手上的曲谱质量还算不错,便暂时先替藤彦堂做了主张,“把那人请进来吧,诶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好像得了个不得了的称号,自己居然不知道?
刀子挠着脑袋。神色有些窘迫,嘴上笨拙的解释:
“香爷……哦不,香菜小姐,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私底下都叫你‘香爷’,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比我们这些男人还……”
香菜听不得别人说话吞吞吐吐,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干脆就说我是个男人婆得了。”
“不不不。”刀子忙摆手否认她,“我们绝不是那个意思,是觉得你跟二爷……他们三位爷一样是个厉害的人物,所以才在私下里跟你起了这么个外号,我们其实是尊敬你。”
香菜挑眉细细品味琢磨,香爷……听上去感觉还不错。
“行啦,你去把送谱子的人叫来吧,”她将数份曲谱重新装回牛皮纸的文件袋中,“这些谱子,我帮你拿给二爷。”
刀子领命而去。
香菜抬眼四下一扫。没见藤彦堂在场子上,便往楼上得办公室去寻他。
推开门,一看到办公室内正上演少儿不宜的情形,她忙用文件袋挡住了脸,明明遮住了视线还是闭紧了险些被刚才那一幕闪瞎的狗眼。
她慌忙连声道:“抱歉抱歉,这时候打扰你们真是抱歉,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什么少儿不宜,完全是她想多了好不好。
藤彦堂拨开搭肩上的那只纤纤素手,不着痕迹避开身旁的女子起身向办公桌外走去。
那女子目光不善的看向门口。对藤彦堂不满道:“谁啊,这么没礼貌。彦堂,这种素质的员工你也请,你的格调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藤彦堂侧眸。眼中暗含阴郁,语带警告:“黎阕,你别什么事都要管。”
在香菜退出门外前,他一手扶住即将关闭上的房门,俯身笑看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香菜。
“有事进来说吧。”
见状又闻言,一旁的黎阕脸色微微惊变。在藤二爷身边做了那么久的事。但是此刻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男人,她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不是以往的藤二爷。
黎阕忽然对门口那个不礼貌的家伙多了几分兴趣。
而那个不礼貌的家伙感觉到一股高压逼近,整个人的身形变得越来越矮小。
香菜干笑着,想到刚才亲眼看到的情形,顿觉尴尬不已。
“你你你好像在忙,要不我待会儿再过来。”
一对男女同在一张办公桌前,女的还把手搭在男的肩膀上,还有两张脸都快凑到一块儿去啦。
忙这档子事,他早说呀。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来打扰啦。
“哎哟,”藤彦堂说话突然变得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为我着想了?”
黎阕抱手走到藤彦堂身边来,自他身侧好奇的打量他身前的那名小酒保,再蠢她也能从藤彦堂明朗的态度中,来的不是一个身份简单的小酒保。
“彦堂,她是谁啊?”黎阕的声音中带着好奇和一股不易察觉的莫名敌意。
“我朋友。”
黎阕故意摆出惊奇的模样,“你藤二爷居然会自称谁是你的朋友。”她看向始终用文件袋遮住脸的香菜,透着精明的双眼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露出友善的笑意,“小朋友,二爷的朋友可都不普通,想必你也一定有过人之处。”
她这话明面上对香菜是一种褒奖,却是暗讽香菜不够资格做堂堂藤二爷的朋友。
“香菜,这位是我们荣记的法律顾问黎阕。”藤彦堂用公事化的口气向香菜介绍黎阕。
香菜扬着文件袋向黎阕招了招手,腆着大大的笑脸,“黎小姐,你好呀。”
黎阕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子,卷而蓬松的长发没有一丝碎乱,一丝不苟的将她那张白净又清丽的脸完完全全展现出来。
脚踩一双棕皮的夏季马靴,将她的身形衬得更为高挑,修身的长裤加一件束腰白衫,使得她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名职场女白领,浑身充满着自信,将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气息散发的淋漓尽致。
她那挑剔的眼里,可瞧不出香菜身上有所长处,不过就是个身材和脸蛋一样没长开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香菜收回目光,感觉黎阕还在打量她。浑身一阵不自在。
她选择无视黎阕的存在,将文件袋呼到藤彦堂胸前,“这好像是上回的那个音乐才子作的曲。”
“他人来了吗?”
“应该到了。”
“我这就去看看……”
见藤彦堂要跟香菜离开,黎阕情绪上来。一把抓住藤彦堂的手臂,又着急又不满,“彦堂,我跟你的事还没谈完呢!”
还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放她鸽子!
她好胜心很强,将香菜当成了假想敌。觉得藤彦堂一旦跟香菜离开,自己就输给了这个小丫头。一想到会是这样,她心里又是不甘又很恼火。
藤彦堂扭着胳膊甩开黎阕的手,从对方手抓他的力度,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非常的占有欲。
这种欲/望,让他十分反感。
他沉下脸色,冰冷的视线扫向手臂被黎阕抓过的地方,幽暗的双眼中没有丝毫情感和温暖。
黎阕顿时一僵,脸上凝固着畏怯的表情,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
淡淡瞟她一眼。轻抿的唇挂着一丝浅薄而又轻蔑的冷笑,藤彦堂沉着有力肃声道:“我不想再听你的妇人之见!”
黎阕表情抽动,恼羞了一阵,腾地一下脸色怒红,愤然争辩起来,“妇人之见?我跟你说的可都是法纪,你要是再掺和革命党的事,迟早有一天整个荣记都会被你搭进去的!”
“没有的事都被你说成有的了,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我不说别人就不会说吗,”黎阕神情一动。脸上尽是苦苦哀求之色,“菖蒲学院的拍卖行是你主办的,那幅画在你主办的拍卖会上出现,结果却是一个革命党也没抓着。倒是查封了别人产业下的铺子,你知道我接到了多少投诉你的信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怀疑你是红色资本家么,现在风声……”
“够了。”
藤彦堂一声呵斥,截断了黎阕的话。
香菜摆出一副小心又体贴的样子,“你们慢慢谈。我去把人叫来。”
“谈话结束了。”藤彦堂对香菜说,也像是在对黎阕说。
眼睁睁看着藤彦堂与香菜二人离去,黎阕像是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狼狈不已。在法庭上一向雄辩的自己居然会如此挫败,她实难心甘。
和香菜在一起时,藤彦堂身上冷冽的气息已悄悄散去。
他将曲谱从文件袋中掏出,边看边问:“这些曲子你都看过了吗,觉得怎么样?”
“挺好。”
真是言简意赅的回答。
不过有这两个字就足够说服他采用彭乐了。
藤彦堂去和彭乐洽谈合作的事情。
香菜正好撞见下楼来的黎阕。
两人相视无话,可黎阕那轻蔑的鄙视中包含了太多含义。
这个姓黎的女人也看不起人了!
心里窝火的香菜看向她脚下,突然张大眼捂嘴惊呼一声,“刚才有只大老鼠嗖的一下从你脚底下穿过去了!”
闻言脸色大变,黎阕跳着脚尖叫起来,“啊啊啊救命啊,老鼠老鼠——”
香菜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
呵呵,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女人,oy!
黎阕意识到被耍,已然成了周围人眼中的笑柄。在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下,她窘得抬不起头来,甩乱的头发正好遮住了她那双闪过恨意的双眼。
那个小酒保居然让她在百悦门出了这么大的洋相!
黎阕又羞又愤,怒瞪着香菜飘飘然而去的背影,恨的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香菜,很好——姐记住你了!
等等,那小酒保叫什么来着?
香菜……
还有那张脸……肯定不会错的!
她就是前几天在法庭上赢了骆骏与其律师团的那个被告之一,因而风云律师界的人物!
黎阕想起来了!
当她再向香菜离去的方向看去,却是瞧不到对方的踪影了。
她懊恼得捶着刚才被一场虚惊吓得直打颤的双腿,直到麻木的双腿恢复知觉后才愤然转身离去。
百悦门几个姑娘扎堆儿聊天儿,见香菜踩着小舞步打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甩着小香扇的妹子凑到因《宁夏》而唱红的杨湾跟前儿,朝香菜跃动的背影频频丢眼色。
“湾湾呐,就是她就是她,你也知道吧,她跟咱们不一样。还老爱往咱们后台跑,明明是一个姑娘家,却在这儿当酒保,跟个男人婆一样——”
“哎哟。她可厉害着呐,你们还记得阿芸吧——那次是后半夜发生的事儿,你们事不知道呀——”说话的这位姑娘,表情可是吊足了边上姐妹的胃口,见大家都抻着脖子眼巴巴好奇的望着她。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就甭提了。“也不知阿芸那小婊砸是怎么惹着她了,我猜八成是那小狐狸精偷了她家男人了,那天晚上我走的晚,正好看见那个小酒保拎着砖头闯进咱们百悦门来找阿芸报仇呐,啧啧啧,你们没见过当时那场面,那小丫头身手可厉害啦,好几个人都没拦住她……”
有人插嘴,“那小酒保叫香菜吧,我听说七海他们私底下都管她叫‘香爷’。”
“爷?她明明是个姑娘家!”
“这下可真是。百悦门那么多爷,居然还多出来一个女爷!”
“明明什么都不是,怎么把她捧到跟二爷一个级别?”
听左右姐妹吃酸呷醋,杨湾那张恬静娴美的脸上划过一丝轻蔑与不屑,心道这些蠢猪什么都不懂,就会在背地里争风吃醋。
香爷之称名副其实,可不是谁都能像香菜那样在二爷面前说的上话,而且明显她说的话还有一定的分量,不然二爷不会那么器重她,更不会明知她在百悦门当酒保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那么纵容她。
杨湾很清楚。要不是有香菜夹在二爷和江映雪中间,也就没有今天的她。所以,她看香菜的目光是和别人不同的。
杨湾丢下众姐妹,径直向香菜走去。
香菜正收拾一张桌子上的残局。被隔壁桌的客人认出来。
“你,就是你,你不是打赢官司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香菜扭脸儿,对拍着脑袋做回想状的客人萌萌哒眨了眨眼,单手捧着笑的像花儿一样的小脸儿兴奋道:“客人也看过报纸了吗?很多人都说我跟报纸上打赢官司的那个小丫头长得很像。我连签名也学得很像呐,客人要不要来一张?”
说着,她还真掏出不知打哪儿来的纸笔来。
客人一听这话便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连忙摆手道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接着,他便和朋友说起前几天轰动全城的那场官司,不再理会香菜。
香菜感慨无趣。
是她糊弄人的本事太强了,还是现在的人单纯的太好骗?
她只不过闪烁言辞,又没明说她不是。再多说两句,说不定她就承认了呐……
端着盘子一转身,香菜就跟杨湾打了个照面。
“香爷,下班后,我请你吃宵夜吧。”
香菜目光越过杨湾,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皆是一脸不敢置信的姑娘,随后又在杨湾脸上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一丝虚伪的痕迹。
“好。”香菜点头,转瞬又说,“别那么叫我,叫我香菜就行了。”
杨湾台上唱一首歌取悦客人,下台后陪陪客人,晚上十点左右便可以下班了。
为了能和香菜吃一顿宵夜,她下班后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
发现这一点,香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将自己做的最中意的一直挂在腰侧的一只玩偶熊挂件解下,“送你。”
“很可爱,谢谢。”杨湾很高兴。
先前她还为没有从香菜手上买到布偶而遗憾来着,这次从香菜手中收到这样的礼物,她真的感到很高兴。
“我们去哪儿吃?”香菜兴致勃勃。
因为唱了她的歌一炮而红,香菜觉得怎么也得狠宰杨湾一顿。
“我知道街上有家馄饨不错。”
“馄饨啊……”还以为是什么大餐呢。
不过都这个点儿了,除了路边摊,别的馆子也大都关门了。
走远的话,必定回去晚,芫荽也会担心的。
想想大餐,还是算啦。
以往这种时候,芫荽会拉着车来接她回家。香菜说让他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就坚持没让他再花功夫每天车接车送的。
一出百悦门,就有一人向她们二人走来。
杨湾别有深意道:“看来今晚等你的,不止我一个。”
空静街上,辉煌的灯光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其中一道被柔和的光芒包裹着的黑影渐渐向她们靠拢。
“今天还是算了。改天再一起吃宵夜。”杨湾很识相,不认为那个西装革履一身正派的男人是冲自己来的。
她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就此离去。
西装男走近,香菜看清那张脸。
她绝对在哪里见过此人。
对方自报姓名,“林小姐你好。我是苏利文,我们见过……”
“知道。”
“林小姐果然好记性。”苏利文的普通话很流利,却带着极重的南方口音。
这个苏利文,是她与骆骏对簿公庭那天,后者的律师团里的其中一名律师。
大约是回想起了那天的情形,苏利文有些抬不起头。他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男人在香菜这样的女子面前才能抬得起头。
苏利文虽做成功人士的打扮,却掩饰不住他那一身浓缩的书生气。
他有一双很好的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严肃时也隐隐带着笑意。
香菜看到的这双眼睛。似与某人的重叠在一起。
她甩去突然萦绕上脑海的那道杂念,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找我什么事?”香菜的语气疏离。
苏利文道:“我想请林小姐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
对方躬身请求,香菜有些不忍心拒绝。
看到对方的诚恳,她微微动容,“要不去百悦门吧。”
苏利文表情拧了一下,看了一眼绚丽的百悦门招牌,脸上闪过排斥的情绪。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要去咖啡馆的话,一坐肯定要很久,她不会回家太晚让家里人担心。
眼下场合。让苏利文很难开口。
“你不说,那我回去了。”
香菜逼得他不得不在这样的场合下开口。
苏利文有些着急,“我想请林小姐帮我打一场官司!”
听后,香菜笑了。
笑完。她用看213的眼神儿看着苏利文,“苏先生,打官司你不去找律师来找我?再说了,你本人不就是一名律师么?”
这人真特么的逗!
苏利文肃然:“只有你,才能打赢这场官司!”
他亲眼见识过香菜在法庭上奕奕丰采,面对强权不低头。逆流而上。几乎没人认为林家兄妹会打赢那场官司。
香菜却力挽狂澜,扭转全局,使得那场官司的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抱歉,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香菜再没理他,留苏利文一人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苏利文身形落寞,一人在空寂的街道上伫立了良久。
翌日一大早醒来,香菜准备出去晨跑,还没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捡了一份报纸。
香菜可不记得有订报纸送货上门的服务。
估计送报纸的人送错门儿了。
特么送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报。
香菜醉了。
诶,等等。
报头上的的新闻标题吸引了她——
“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桓杀人入狱被判无期”。
这怎么回事?
她刚扳倒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怎么又跑出一个姓苏的总会长来?
苏青桓……苏利文……
这两人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要真是这样,那这份报纸出现在她家,就不是个意外。
这个苏利文,还真是不死心。
十成十是要她为报纸上报道的这个人做辩护。
她简单瞄了一眼。
报纸上说苏青桓犯下杀人罪,人证物证俱全,所杀之人——
香菜瞪大了眼,竟是荣记商会原当家荣天!
我擦嘞!
这什么转折?
香菜知道苏利文脑子上肯定有坑,但是他没病吧。
他能在百悦门出现,必定知道她是荣记的人,知道她是荣记的人,还找她为杀害荣记原当家的凶犯做辩护?
他真的没病吧……
三年前的事,香菜有些好奇了呢。(未完待续。)
&bp;&bp;&bp;&bp;清晨,瀚海公园。
虽说是夏季,但这个季节的清晨并不炎热。
太阳被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笼罩,湿润的空气中透着一丝清爽,每一片放佛被雨淋过的晶莹绿叶上都散发着朝露的气息。
形似爷孙俩的一老一少坐在林坡的草地上。他们面前的一颗老柳树,将粗壮的树枝伸向了路边,像是要触摸每一个经过的游人。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干净的脸上带着少许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此刻更明显有不情愿之色。
他并拢双腿坐着,双手抱着大腿根部,坐姿自然却显得很是不自在。
“外公,我想回去了……”少年向身旁岿然不动的老者连声抱怨,“草地上湿湿的,我……很难受。”
如一尊雕塑的老者面部柔化,对少爷露出慈爱的笑容,“再等等。”
“外公,”少年哭丧着脸,忍着屁股地下的难受,“我们一大早来公园干嘛?”
少爷一肚子疑问。
这种时候,以往他都在家吃早餐、做早课。
今个儿外公晨练,为什么要带上他?
既然出来是为晨练,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呢?
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事发生,或又是在等着什么人?
少年抬眼扫视四周,此时公园里冷冷清清,不远处闲逛的那几人的身影在清晨的茫茫雾色中绰绰约约。
少年将目光投向对面湖边空荡荡的长椅,长椅边还有个湖绿色的路灯杆。
少年转脸看向老者,眼中带着一丝央求,“外公,坡下有一条长椅,我们去坐那边好不好?”
老者没有理会少年,他的目光一直望着一个方向。
雾气涌动,像是有另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之撞开,四散开来。
老者目光一动,容色也蓦地起了变化。突然抬手按着按着少年的肩膀,另一手指着一个方向,微微激动道:“看,来了!”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少年看到一个人慢跑而来。
那人汗湿的头发上缠着发箍,脖子上挂了一条汗巾,她两手抓着汗巾的两端,像一只悠闲踱步的精灵,慢慢的冲出了茫茫雾色。
那只是一个来公园晨跑的锻炼者。
看她做什么?
少爷奇怪的看向老者。见后者坚定的跟随那名慢跑者在移动,他不由自主的又向慢跑者看了过去。
不看不要紧,这下抬眼一看,少年不禁张大了嘴巴。
慢跑者向湖边跑去,脚下一踩,竟一下跃上湖边的护栏。
她沿着护栏轻盈跳跃了一段,飞身一纵,手抓着路灯杆,整个人转了个圈,双脚落在长椅的椅背上旋了个身。跳下长椅双脚点地又起跑。
跑到老少对面的老柳树边,她双手攀着那根粗壮的树枝,身子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落地后又跑向远处。
少年双目炯炯,一脸崇拜的看着跑远的人,双手抓着老者的手臂摇晃起来,“外公外公,那个姐姐好厉害哦,她好像会飞一样,是外公认识的人吗?”
老者慈爱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习惯了在瀚海公园晨练,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身形灵巧的像猴子一样的姑娘来此地晨跑,说是晨跑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准确。她总能穿越面前的各种障碍物,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她前进的脚步。
老者将少年抱坐在腿上。轻抚着少年的头,笑的十分慈爱。
“外公带你到这里,就这为了让你看看这个姐姐——不管面前有什么困难,不去惧怕它,勇敢的迈出脚步,总有办法能跨越它。你说是不是?”
少年目光追随着慢跑者离去的身影,眼看就要看不到了,他小脸儿上神情满是急切跟焦灼。
“外公外公,我要那个姐姐跟我做朋友,外公好不好?”
见外孙目光充满殷切,老者微微动容,牵起少年的手起身走下林坡。
他们没有动身相追,只在坡下等着慢跑的姑娘原路返回。
为了提高身体素质,自搬了家后,香菜几乎没每天坚持锻炼。她刚重生在这个身体上的时候,身体素质真的很差,不能受一点儿凉,就像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一样,不过现在好多了。这个身体的各个方面,她都能适应了。
跑酷回去的路上,她被一老一少截住。
她回头一看,身后没人,敢情挡在路中间的那爷孙俩是专门堵她的?
香菜停下脚步,手被跑上来的少年抓住。
少年仰脸儿望着香菜,眼睛似乎带有发光的功能,
“姐姐,姐姐,陪我玩儿好不好?”
香菜一头雾水。
哪来的小盆友?
上前来的老者,她倒是见过。
这位老者貌似经常会来瀚海公园晨练。
老者脸上有一丝尴尬,不在过看向开心的孙子时,露出慈爱的笑容,双手合在腹前,笔挺的身子略微一躬,一举手一投足就像是训练过一样,刻板却显得很自然。
“姑娘,你好,我外孙想跟你交个朋友。”
什么跟什么呀。
香菜执起毛巾擦了下额头的汗,从这对爷俩儿的打扮来看,就知他们不是长在寻常人家。
老者一身白色且单薄的运动装,举手投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小的这位短袖短裤打着领结还穿着亮堂堂的皮鞋,一副小绅士打扮。
这爷俩儿堵着她就是为了跟她交朋友?
少年拽着她的手指摇啊摇,笑的很是开心。
“姐姐,你是不是会飞啊,可以教教我嘛?”
“姐姐,我家就在公园附近,我请你到我家去喝早茶!”
“姐姐,我刚才看见你手都没用,一下就跳上护栏,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姐姐,你抓着树叉一下就翻上去啦,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诶呀瞧我笨哒,因为姐姐会飞嘛!”
“呃……呃呃……呃呃呃……”香菜还是没搞懂这爷俩儿要闹哪出。“这位老伯。还有那个……小朋友,你们这是要?”
老者慈和道:“姑娘,我们并不是可疑的人,我这外孙不爱运动。特别钟爱武侠故事里的厉害人物,他一定是觉得姑娘你的身手不错,想跟姑娘交朋友。”
只是单纯的交朋友?
这种搭讪的理由还真奇怪。
香菜从他们身上没感受到恶意,任由自己被少年拉拽着走。
“老伯,我听您的口音。您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我们一家原是香港人,北迁到沪市定居。”
“您外孙普通话说的很好,完全听不出口音呢。”香菜觉得奇怪。
老者回道:“我这外孙虽说是在香港出生的,不过学会说话前就跟我们一起搬家到沪市了。”
香菜恍然,发现老者时刻对少年寸步不离。每每看着少年欢快的笑脸,他都会目露慈爱和宠溺,还有一丝丝欣慰。
老者姓郑,郑伯的外孙小名叫君君。
郑伯向香菜吐露,三年前自从君君得爹地出了意外,这孩子就不大出门也变得不爱笑了。
要是郑伯不说这些。香菜还真发现不出君君是个阴沉的小孩。
香菜被逮领到一所大门前,一抬头就能看到门后那座白色的大洋房,周围还有高耸的围墙。
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铭牌,“苏宅”。
君君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正如小少爷所说,他家离瀚海公园并不远。
苏宅庭院小巧不失别致,里里外外家佣环伺,整体说不上十分气派,但可看得出苏家的吃穿用度都十分讲究。
郑伯吩咐女佣准备早餐。
君君拉着香菜去盥洗室。
在他们拧开银光闪亮的水龙头前,花岗岩建造的水台上没有一滴水的痕迹。水池更是比香菜家的饭碗都还要干净。这让香菜油然生出一股自卑感来。
回家之后,她一定把房子好好的收拾一番。
两人到了餐厅。
女佣将他们的早餐摆好。
郑伯问那名还没来得及退下的女佣,“大少爷起来了吗?”
女佣敛首回答:“大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一大早?”这不就是一大早吗?郑伯疑惑,“大少爷几点出的门?”
女佣依旧低眉顺眼。对答如流:“四点半左右。”
郑伯脸上奕色更重,忍不住嘀咕起来,“昨天回来那么晚,今天出门那么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郑伯越想越觉不对劲儿,变得忧心忡忡。又问那女佣:“大少爷有说去哪儿吗?”
女佣压低头,“大少爷没说。”
郑伯的眉头皱起来。
君君吃着早餐,兴致勃勃,“姐姐,吃完早餐,你教我飞好不好?”
香菜对他笑笑,解释道:“我不会飞,我做的那是一种极限运动。”
“极限运动?”君君不是很懂。
“我听你外公说,你很喜欢武侠小说中的厉害人物,那你知道武侠小说中有些人会飞檐走壁,嗖的一下就能翻到墙头上,再嗖的一下就能跳到房顶上吧?”
君君点点头,认真的听香菜继续说。
“其实我做的运动跟那种情况差不多啦,把生活的环境当做运动场所,凌驾周围的障碍物,久而久之,就可以把身手锻炼得更为敏捷,反应也会变得越来越迅速,等到真正面对危险的那一天,就不会害怕应付不了啦。”
君君似懂非懂,对香菜越加崇拜。
他目光发亮,对香菜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变得和姐姐一样厉害,这样就能把爹地从坏蛋手里救出来了!”
香菜愣住,“你爹地被坏蛋抓走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向巡捕房报案,而不是悠哉悠哉的坐在这里吃早餐吧。
不等君君回答,女佣前来向郑伯报告:“大少爷回来了。”
“是哥哥回来啦!”君君丢下刀叉和香菜,跳下椅子,兴冲冲的跑去迎接哥哥。
君君将一人拉进餐厅,兴奋地在那人跟前报告说自己今天交到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那人进到餐厅,与香草一对眼,两人都懵逼了。
“苏利文,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香菜老大不痛苦。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君君错愕不已,原来哥哥和自己的新朋友认识?
“这里是我家。”阴魂不散的话,换他来说比较合适吧。
在自家餐厅里看到香菜,苏利文也很意外就是了。
香菜看看郑伯。再看看君君,又将目光定在苏利文身上,唇角斜挑了一下,话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嘲,“怎么。改变攻陷我的战术了吗?自己不成,就换家人上?”
苏利文将君君揽在身边护着,面上隐隐压抑着怒气,用生硬的口气警告香菜,“请你不要攻击我的家人!跟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香菜音调略高,“难不成你跟这孩子不是一个爸生的?”
君君小手扯了一下苏利文的衣摆,眼中泪光转动,怯怯的声音中带着哀求,“哥哥,不要跟姐姐吵架好不好?”
苏利文面色缓了缓。轻抚了一下君君的后脑,然后将君君推给郑伯,“郑伯,君君就麻烦你了,我跟林小姐有些事要谈。”
听苏利文对郑伯的称呼,香菜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君君,大名苏利君,叫郑伯为外公。但是这孩子的外公却不是他哥哥苏利文的外公……
难不成真相了?苏利文和苏利君果真如她戳中的那样,不是一个爸生的?
香菜表示,有钱人家的关系还真复杂。
郑伯接手君君。不让这孩子干涉大人之间的事。他却多插了一句嘴,“林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跟我家大少爷认识……”
香菜多少也感知得到这是一种巧合。
在此之前她和郑伯也不认识。在和骆骏的那场官司之前,她在瀚海公园就见过郑伯,而她和苏利文是昨晚上才认识的,如果这真是为了接近她而计划的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除非早在那场官司之前,她就被苏家盯上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林小姐。楼上请。”
苏利文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一个说服香菜的机会,他甚至感觉香菜来到他家就是命运的安排,冥冥之中已经注定的了,不是她想逃就能逃的掉的。
香菜将刀叉丢在盘子的边缘,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声音来表示她此刻心中的不满。
“不用了。”她用餐巾布拭了拭嘴,“多谢款待,我这就告辞了。”起身后,她又道,“往后不要往我们家丢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她肯定今早出现在院子里的那份三年前的报纸,就是苏利文丢的。想来昨晚他应该是跟踪她到了家门口。
苏利文暗自急恼,不顾郑伯和君君在场,脱口说道:“你想要钱吗?多少钱?尽管开价!”
就开始利诱她了。
住在这种大洋房里,家里还请了那么多佣人,香菜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相信苏利文有那个经济实力。
但是苏利文太不了解她了。
如果苏利文了解她,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而且一开始更不会找上她。
见香菜不为所动,苏利文破釜沉舟,“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香菜眉头皱起来,一脸不耐与反感,“我拜托你不要总指望我好不好,你弟弟都比你有长进,像他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自己要变强从坏蛋手中救出爸爸,我不是律师也不是巡捕,你总这么缠着我只是在耽误你自己的时间懂?”
“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苏利文对此坚信不疑。
要是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苏利文也不会求到香菜身上。
香菜指出他的症结所在,“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苏利文看看身旁的郑伯与君君,转而又看向香菜,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请求,“我不想在家人面前说这些事情,请林小姐到书房坐一坐吧!”
说罢,苏利文向香菜躬下身子,仿佛香菜不答应,他就不直气腰来。
三年前的事,确实勾起了香菜的好奇心。
她想了想,听苏利文说说也无妨。反正决定权在自己手上。
“带路吧。”
苏利文将香菜领进书房。
书房里沉淀着一股厚重与沉稳的气息,显然与苏利文的气质不符。
香菜便说:“不是你的书房吧。”
苏利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这是我父亲的书房。”
他的指尖轻抚红木桌子,顺手拿起笔架边的一张相框。相框中是他们兄弟二人与苏青桓的合照,父子三人笑得很开心。
但是自从三年前苏青桓出事,这个原先充满了欢笑的大家庭里蒙上了一层浓郁的阴影。
看着那些充满了美好回忆的东西,也会强而有力一下又一下的将他们心中的悲伤撞击出来。
香菜倒是不客气,落座在红木书桌后的旋转椅上。足尖轻轻一点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面向宽而高的红木书架。
书架上摆放的很多都是艰涩难懂的历史书籍。
苏利文看向香菜,眼中带着期许,“那份报纸,你看了吗?”
“瞄了一眼。”
“我父亲是被冤枉了……”苏利文立时怒由心生。
“你先别急着喊冤,”香菜叫他打住,“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按说你家和荣记商会应该是不共戴天,你知道我是荣记的人吧,知道那你还求到我头上。你咋想的?”
苏利文一派正经的纠正她,“不,不是我家与荣记不共戴天,是他们与我家不共戴天。”
香菜仔细一想,觉得也是。姑且不论真假,毕竟报道上写是苏青桓杀了荣记商会的上一任当家荣天,而苏青桓背叛无期现在还在监狱里活的好好的。
荣鞅因惨死他人之手的父亲而放不下血海深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苏利文说:“我虽然不苟同荣记的某些做派,但还没仇视他们到那种不共戴天的程度。”
香菜轻声一哼,斜眼一瞄一脸正派的苏利文。冷哂道:“不苟同荣记的某些做派?加入骆骏的律师团对付一对弱势无助的兄妹的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苏利文神色窘迫,羞臊的想要找个地缝儿躲起来。
当时他也是身不由己,为了讨好孟律师不得不那么做。他以为孟律师能帮他父亲沉冤昭雪。事后才看清对方不过是草包律师一个,不值得他在那种人身上再浪费心思。
但是,那场官司之后,他在香菜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再一次向香菜郑重声明:“我父亲没有杀人,荣天真的不是我父亲杀的!”
对荣记三佬的长辈,香菜了解的并不多。
在羊城时。她多少听藤彦堂提起过,心下觉得很奇怪,“这跟我听到的版本不一样,我听说荣记的上一任当家是病逝的。”
“是该这样没错,三年前荣记的上一任当家重症缠身,的确命不久矣,不然我父亲也不会背叛无期,直接就是死刑……但是我父亲真的没杀荣天!”
据苏利文所说,荣天生前与苏青桓相交不错,当时一个是大商会的会长,一个是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往来,平日里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荣天病倒,住进世和医院,被诊断是绝症,已无多少时日。
就在那一天,苏青桓以好友的身份去医院探望荣天。
苏青桓走进病房,除了躺在病床上的荣天,房里没有其他人,而且他看到有个枕头盖在荣天的脸上。
他鬼使神差的抓起枕头,枕头下是荣天死气沉沉的脸,明显是被人捂死的。
苏青桓吓坏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枕头,病房门口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杀人啦!”
是一名女护士,一看到病房里的情形,第一时间就把苏青桓当成了杀人凶手,惊骇之下丢掉了手上的盛放药瓶的托盘,抱着扭曲的脸连声大叫起来。
那时荣鞅已经从荣天手中接管了商会中事务,但他会长的位置还没坐稳就发生了这种不幸,他不惜一切代价将苏青桓送进了监狱……
苏青桓至今没死的原因,当然也有别的原因——
背靠大树好乘凉,苏家背后也有一定的势力,何况他当时还是沪市商会的总会长。
三年来,苏利文没有一天放弃过为父亲伸张冤屈,总是频频碰壁,因为没有一个律师肯接手这件案子,他便自学成了一名律师。
他虽然获得了律师资格证,但每每上诉都会以他无凭无证为由被驳回诉求。
他虽然找不到新的证据来证明苏青桓无罪,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未完待续。)
&bp;&bp;&bp;&bp;“……我做了一番调查,虽然没能找到足够证明我父亲无罪的证据,但是当年那个目击证人,也就是那名女护士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香菜颔首道:“听你这么说,整件事里透着一股蹊跷。”
她从中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苏青曾为当上沪市商会的总会长,至少说明他脑袋瓜够聪明,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去杀一个生命垂危的病患呢?
香菜心中疑窦丛生,接着又听苏利文愤然道:
“荣记一定是觊觎总会长的位置,才设计陷害我父亲!当年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荣记设下的圈套!”
香菜知道他对荣记商会是由怒生恨,才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便没对他说吐槽的话。
苏利文却将她的默然曲解成了另外一番意思,不禁将火气迁怒到她身上,“怎么,你不信?”他气极反笑,“对了,你是荣记的人,自然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香菜冷冷嗤笑一声,“你现在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太晚了?话又说过来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荣记的人,还去找我,我严重怀疑你脑子里的坑儿是不是都被填平了!就算荣记觊觎总会长的位置,荣鞅至于拿他爹的性命去换?你都知道为你父亲的事忙于奔波,他就不知道孝顺了?”
苏利文脸蓦地一红,嘴上还强争辩,“除了那名销声匿迹的女护士,当年牵涉到案件中的相关人员最后都归顺了荣记,当年陷我父亲于囹圄的荣记辩护律师就是今日荣记的法律顾问!”
“哦?黎阕吗?”
“你知道她?”
香菜也是近日来才接触过黎阕此人,却翘着鼻子在苏利文面前摆出一副很牛叉的样子,“好歹我也是荣记的座上宾!”
其实她跟到黎阕也不过是在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对此人并不是很了解。
“座上宾”,也是她自封的。
她在荣记商会的名气大过她在商会中的地位。
香菜起身在书架前徘徊,她发现书架上书籍归类分明摆放也相当整齐,一眼望去一目了然。就是她手跟前的一排史书之间夹杂了一本国外名著,让她觉得尤为突兀。
她鬼使神差的将那本名著从书架上取下来,随手一翻竟从书页中掉出一张照片来。
那是一张黑白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一名前清的满族女子梳着旗头。唇红齿白笑的很甜,模样十分耐看,端庄贤淑得坐着,身后立着一名身着白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男子英俊有为,他没有看着镜头。那充满绵绵爱意的目光定格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尽管照片上一对璧人做不同时代的装扮,两人靠在一起却没有一丝不协调之感。
香菜将照片从地上拾起来,约莫着这张旧照片少说有四十个念头了。
“这是你父母?”
苏利文凑过去一看,眉头锁得更紧,“不是,照片中男子好像是我大伯,这位小姐……我没见过。”
看着照片,他陷入了深思。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这个家里,除了这张照片。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香菜将照片重新夹回到书里,继而又将书放回到原处,继续在书架前徘徊。
“苏先生,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争着抢着移民到你们那边去,你们家怎么从香港移民到我们这儿了?”
苏利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本念着“家丑不可外扬”而缄口不言,一想到香菜可能是因为案情需要才这么问,心里便少了一层顾忌。
“我们家在香港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他羞涩一笑。“你也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我们家戒律更森严。”他脸上闪过哀戚与落寞之色,仿佛竭力压抑着哽咽。说话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沉痛,“我母亲英年早逝之后,我父亲单身了许多年,十几年前,他爱上了我们家管家的女儿,也就是郑伯的女儿。我爷爷一怒之下就将我们一家赶出来了……好景不长。我二娘在生君君时难产过世了……”
香菜由衷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些……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我就是随口问问。”香菜仰头看着书架上的皮箱,皮箱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页。
她将椅子拉到书架跟前,一脚踩到椅子上,将箱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抽了出来,被呛了一鼻子灰。
“咳咳……”香菜跳下椅子。
苏利文有些不高兴她乱翻父亲书房里的东西,阻拦不及便呵斥起来,“你在干什么?!”
“寻宝啊,说不定能发现你父亲藏着的秘密?”香菜挥着手,将面前的飞灰甩开。
苏利文不敢相信,“秘密?我父亲能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真服了这小子的逻辑。
“被你知道了,那还能叫秘密?”
人的心里总会藏着一两个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秘密。
香菜将从书架上抽下来的东西摊在桌子上,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
看着报头上的日期,香菜默默念道:“是民国三年的报纸。”
苏利文更是疑惑,家里怎么会有一份这么久远的报纸?
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香菜注意到,报纸上一个版块报道的是民国三年当时发生的一场血案,小胡同里突现一男一女两具无名尸。
这篇报道只占了很小的一块篇幅,只有文字并无配图。香菜之所以能一眼注意到,是因为这一块儿被刻意圈了出来。
苏利文也凑上去,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喃喃自语,“二十年前的报纸,二十年前的血案……难不成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隐情……”
香菜若有所思出了神。
二十年前,也就是民国初年。
她记得在羊城藤彦堂说过,他父母就是在那时候被杀害的。
这份报纸上报道的血案,会不会就是藤彦堂的父母……
但是,苏青桓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呢?
香菜摸着脑瓜。头疼的要死,“想不通啊想不通……”
她在书房又是一阵翻箱倒柜,要不是苏利文拦着她,只怕整个书架都要被她给拆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苏利文真没见过这么不礼貌的客人。第一次到别人家就翻箱倒柜的。
“我看看这书房里有没有机关密室之类的。”
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苏利文气急,“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帮我父亲洗脱罪名?”
香菜坦白了跟他说:“这种事,你与其求我,不如把荣记三佬约出来好好谈谈。”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他们和解?”
香菜怒其不争,翻了个白眼。“你父亲,还有荣记,都被人坑了。”
苏利文愣住,仍是一知半解。
见他茫然,香菜想哭的心都有了,“跟你说话怎么这么累,拜托你好好想想,你上诉那么多次为什么会被驳回,你再想想你的老师孟律师是谁的人。”
“你是说……骆骏?”
仔细想想,三年前荣天身死。苏青桓入狱,最终坐上总会长位置的骆骏的确是最大的获益者。
但,这就代表着当年是骆骏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苏利文不能确定。
香菜却很肯定的告诉他,“就算你父亲没有杀人,他也未必是清白的。”对上苏利文茫然的目光,她拍拍转椅的扶手,“坐在总会长这个位置上的人,双手不可能干净,想想骆骏就知道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苏利文愤然道,眼中怒涛汹涌。
他绝不容忍有人这么污蔑他最尊敬的父亲!
真是个孝顺孩子。但也足够单纯。
他当真认为苏青桓坐在总会长的位置上时是两袖清风清正廉洁吗?
“看来你还不知道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的原本面目啊。”
香菜看苏利文的目光略带同情。
这个苏利文,简直比她哥还要单纯。
香菜安慰他,“你父亲身陷囹圄,却无性命之虞。你就放宽心吧。”
“放宽心?你教我怎么放宽心?我父亲没有杀人,没有杀人,要我告诉你多少遍,我父亲没有杀人!”
香菜怒火陡升,情绪上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架摇摇晃晃。
“人家的父亲已经死了,至少你的父亲还活着不是吗!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是悲剧中的主角!我跟你话不投机,请你以后别来找我。真是蠢到家了!”
香菜甩手而去。
她一开门,就见郑伯端着茶水在门口立着。
香菜离去之后,郑伯将茶水端进书房。
见苏利文颓丧不已,郑伯为她倒了一杯败火的凉茶。
汩汩的茶水声作响,郑伯的声音也响起:
“大少爷,听我一句劝,就不要再管老爷的事了。刚才那位姑娘说的有道理……”
苏利文瞪大眼,不敢置信,怒指着香菜离去的方向,“郑伯,连你也站在荣记那边?连你也觉得我蠢是不是?”
郑伯自然而然的收起桌上的旧报纸,敛首掩去眼中的沧桑和无奈。
……
从苏宅出来,香菜便心事重重。
先不说三年前的案子有没有隐情,苏青桓关注二十年前的一桩血案这一点,就足够让香菜感到蹊跷。
是时候查一下藤彦堂曾经向她提过的那件事了。
回家一趟,换了身衣裳,香菜奔赴新俪公寓,探望何韶晴。
养了一段时间,何韶晴的脚伤好了个八八/九九,下地走路是没问题了。
香菜到何韶晴家,正好马峰也在。
香菜跟马峰好似仇人相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何韶晴打圆场,“快尝尝我的手艺。”
香菜面前摆了一份超大牛排。
马峰撇嘴,丢着卫生球。阴阳怪气道:“这么好的牛排,给她吃还不如喂狗!”
香菜端起盘子,对着马峰“仄仄”个不停,施展召唤术一般。俨然是将马峰当成狗崽子了。
士可杀不可辱!
马峰拍案而起,正要发作,却被何韶晴拦住。
“你俩就别闹了!坐下来好好吃饭!”何韶晴娇叱一声,虎着一张小圆脸儿。
被何韶晴凶了一下,香菜和马峰老老实实。
“香菜。你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何韶晴目光带着幽怨。
她受伤这么久,香菜还是头一次来探望,她能不怨念?
“想起来就过来了呗!”不意外看到何韶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香菜笑了一下,“待会儿给你量量身子,回头得空跟你做一身衣裳。”
“真哒!”何韶晴高兴起来,“你那布行快开张了吧,开张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去啊!”
聊了一些有关布行的事,香菜看向百无聊赖的马峰。
“马三爷在这儿,也省的我去找你了。”
马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不敢置信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香菜居然要主动找他!
马峰拿起乔来,拽里拽气道:“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香菜凝起脸色,“把那件案子的档案给我吧。”
马峰脸色蓦地一变,听香菜又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帮忙调查那件悬案吗?”
何韶晴注意着马峰的脸色。
马峰脸上肃然一片,眼中充满质疑,“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什么了,没有什么改变主意一说,一开始我也没说过不帮忙。只是还没决定而已。我现在决定帮忙,也算是答谢你们荣记平日里对我们兄妹的照顾,不过我希望这件事能够保密。”
“保密?”马峰不解,“你说要瞒着我大哥和彦堂吗?”
“没错。他们二人都是受害者。心里的创伤未愈,我不希望他们的情绪影响到我,也不想给他们带来无谓的希望,因为这件事我能不能帮的上忙还不一定。”
马峰想了想,手指了一下桌子决定,“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能不能把三年前苏青桓那个案子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看?”
调档案的事情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马峰不明白,“你怎么对上任……哦不,上上任总会长感兴趣了?”
“我感兴趣的不是他。”香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懒意,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说的过多。
马峰可没打算就这么不了了之,“你可知,苏青桓是我大哥的杀父仇人。”
“我还想问问你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你们都认定苏青桓是杀害你大哥父亲的凶手?”
“人证物证俱在,当时有一名女护士亲眼看到苏青桓拿着凶器行凶。”
“那杀人动机呢?”
马峰双手交握在一起,将当年的一些隐情慢慢道来,“当年我大哥严密封锁老会长病重的消息,一是怕商会群龙无首而人心涣散,二是怕外界有人趁火打劫,对商会不利。所以老会长病重的事,没几人知情。”
“苏青桓坐在总会长的位置,却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不得人心。跟他不一样,老会长声望在外,大家都说,如果老会长还健在,总会长的位置一定是他老人家的。苏青桓怕老会长病好后危及他的地位,便对老会长痛下杀手!”
马峰越说越恼火,像自己的老爹被人宰了似的。
他恨声又说:“只可惜没能让苏青桓血债血偿!”
“你也够单纯的。”香菜切着牛排,说了一句。
“什么?”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香菜口气莫测,“当年那个目击证人看到苏青桓杀害你们老会长的过程了吗,找到这个目击证人,你可得好好问问她,如果你还能找得到的话。”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苏青桓是被冤入狱?你的意思是我们陷害他?”马峰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身为荣记的一份子,香菜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那苏青桓本人怎么说?”
马峰觉得好笑,杀人凶犯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哪一个会那么想不开?
忽然想到什么。马峰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现在仔细想想,香菜的怀疑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当年苏青桓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送入牢狱了,而且至今不允许亲朋探视。
他虎视眈眈看着香菜。“苏青桓的案子跟我大哥还有彦堂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还不好说,等我看了档案之后再说吧。”
跟马峰约定之后,香菜很快就拿到了藤彦堂曾向她提起的悬案的档案,不过三年前苏青桓杀人案的卷宗还没到她手里。前者的档案本就保管在马峰手里,后者那份档案从局里调出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民国三年。藤彦堂的父母惨死在小胡同里,死状凄惨,全身被数十根银钉贯穿。
民国十年,荣鞅的母亲万秀萍身中同样的凶器死在家中,给少年时期的荣鞅造成巨大的心里阴影。
说起来,这位荣大爷也够惨的,父母都是被人杀害的。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很多有价值的证据已经被消磨掉了,眼下档案里除了一些现场照片和残留的凶器之外,其他文件都是些乏味的陈述。
香菜在楼上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便知道是芫荽回来了。
她赶忙将档案收起来。
芫荽将黄包车停在大门口的小弄堂里,见楼上香菜的房间灯光还亮着,神色闪过疑惑。
“香菜,你今儿没去上班啊?”
香菜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都快六点半了。
“哦,我这就去。”香菜喊了一声,然后不慌不忙的准备去上班。
反正也迟到了,急也没用。
到了百悦门,正要去后台换工作服,香菜被藤彦堂截住。
藤彦堂虚眼看着香菜。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异类,说话的口气也怪怪的。“渠伯刚才打电话来,托我给你带话……”说到此处,他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环着手盯着香菜的脸。其实很想找把尺子来量量这丫头的连皮到底有多厚。
嗯,肯定一把尺子还不够!
今儿,他非要问个明白,“你把我百悦门当成什么地方了?”
香菜弱弱的举起一只小手,陪着笑脸小声说:“下不为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迟到了。”
藤彦堂气不打一处来。火大道:“你迟到的事待会儿再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这儿当免费电话亭了?你居然把我办公室的联系方式留给渠伯?”
关键是,这丫头居然把他堂堂藤二爷当成了传话筒!
香菜缩了缩脖子,蔫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全然不见了平日里嚣张的气焰。
没办法,她家里没装电话嘛。
“这个……也下不为例。”香菜小心翼翼,“那个……渠老板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让你明天去布行拿东西。”藤彦堂心里无奈,也没能忍住好奇,“拿什么东西?”
“衣服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这才几天功夫,石兰就把她想要的东西做好了,速度是挺快,不知质量怎样。明天一定得去瞅瞅。
香菜正要去后台,还没转身,就听一阵噔噔瞪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感觉一道带着仇恨的火热目光要将她洞穿。
她扭身一看,正对上黎阕投来的仇视。
黎阕踩着坡跟的皮鞋,脚步落地极重,致使鞋跟与地面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出来。
她看见香菜就一肚子火,气的直想跺脚,更恨不能将香菜踩着地上碾碎。
情绪上分明受到了如此大的影响,黎阕却对香菜视而不见。
她将两摞信件塞给藤彦堂,紧绷着脸色,口气僵硬,“这些全都是投诉信,我那儿已经塞不下了,我说你不听,你自己看着办吧!”
藤彦堂以为那天对黎阕说的足够清楚,没想她今日又找来,脸上很是不愉快。
“你说的我就听,要不荣记二当家的位置换你来做?”
黎阕被堵的一时无语凝噎。
藤彦堂用眼尾的余光淡淡扫她一下,“你是荣记的法律顾问,生意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黎阕看着这个无情的男子,满眼悲哀,放佛眼前这个男人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一般,“彦堂,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正因为我是荣记的法律顾问,才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万劫不复啊!”
听黎阕说的情真意切,香菜插了一句嘴,“荣记有个这么尽职尽责的好律师,跟骆骏的那场官司,怎么没把她请出来?舍不得么?”
黎阕这个女人已经足够让他头疼了,香菜这丫头居然还在一旁说风凉话,藤彦堂真想掐溺她。
“黎阕解决经济纠纷的案子上比较在行,不擅长民事诉讼的案子。”藤彦堂解释。
香菜拖长音,阴阳怪气的“嗯”了一声,“我听说黎小姐以前负责过刑事官司,还以为你多才多艺全方面发展呢。”
黎阕怎会听不出这话是在暗损她,更可气的是,那丫头说出含沙射影的话来居然还能笑的一脸天真无害,真是加倍的讽刺!
藤彦堂懒得应付黎阕,将信件丢回给她后,拎起香菜的耳朵往后台去,“现在咱们来说说你迟到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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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香菜不意外在瀚海公园见到了郑伯与苏利君爷俩儿,倒是稍微有些惊奇苏利文居然也在。
苏利文从郑伯处得知香菜每天早上会到瀚海公园晨练,今早便专程来这里堵她,为他昨天的态度向香菜表达诚挚的歉意,并再一次发出恳切的请求,希望香菜能帮他父亲洗脱冤屈走出监牢。
他的歉意,香菜可以接受。
可是他的请求,着实让香菜无奈。
也不知是不是苏利文教唆的,苏利君也加入了请求的行列。
“我父亲真的没有杀人,”苏利文始终坚信这一点,“请林小姐一定要相信我!”
呵,只要她相信了,苏青桓在世人眼中就一清二白了吗?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脸能代表全人类吧!
“姐姐很厉害,姐姐一定会把我爹地从坏蛋手里救出来的对不对?”少年的泪目楚楚可怜,看着就让人的心揪做一团。
苏利君昨儿还说要自己变强把父亲从坏蛋手中救出来,今儿就变卦跟他哥哥一样指望上他了。
苏利文到底教了他弟弟些什么啊!
香菜双手将汗巾绞成一团,她手上要不抓点什么,真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冲动,扑过去掐苏利文的脖子。
“我也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帮不了你啊!我打赢了跟骆骏的那场官司,你就当我所向无敌了?拜托你睁大眼好好看看,我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穷光蛋!我跟骆骏之间的恩怨,不过就是一场导火线,我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就像当年有人想看到你父亲下台一样。现在也有人想要骆骏下台。衣食无忧的大少爷,认清现实吧,不要再抱着无谓的幻想了,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你总不能指望我去劫狱吧!”香菜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见不得苏利文这种低三下四的模样懦弱模样,她长叹一声又多说了几句,“我就不明白了。你能放下你大少爷的架子跑来求我帮忙。怎么就不能把荣鞅约出来好好谈谈呢?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大家又不是不讲道理,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就不行了?”
一旁郑伯搭话。对苏利文恭恭敬敬,“大少爷,林小姐说的有道理。”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吧。”香菜将汗巾搭回到颈子上。慢悠悠的起步跑走。
回到家吃了饭,她将昨晚新裁的一身旗袍赶制出来。带着去了还未开张的布行。
她跟空知秋之间,果然有种微妙的缘分。
途中,香菜又跟空知秋撞了个正着。
香菜心念时间还算充裕,便应了空知秋的邀请。前去兴荣道的一间茶楼消暑。
凉爽的菊花茶入口,香菜顿时感觉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
外头实在太热啦。
“秋桑,每次见面都劳您破费。实在太不好意思啦。”香菜手抓着芭蕉扇,给自己扇着凉快。
空知秋一身宽松的浅色和服。秉承着心静自然凉,似一点儿也不受气候的影响。
“林小姐贵人事忙,能够邀请到林小姐,是在下的荣幸。”
香菜一脸小得意,嘴上却谦虚,摆着手道:“近日是有点儿小忙,贵人谈不上。”
“最近的新闻,想必林小姐也有所关注,菖蒲学院的拍卖会上拍出的一幅赝品将沪市搅得鸡飞狗跳,国府查封的那些烟馆、赌场,没听说哪一家是革命党的联络站。革命党尽是一些心高气傲洁身自好之人,怎么可能会将那等乌烟瘴气的地方当做联络站,林小姐,你说是吧。”
“这我哪儿知道。”香菜用心不在焉暗示空知秋自己对他所说的那样并无丝毫兴趣。
“那林小姐可知荣记商会为了得到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向经贸司出了多少价?”
香菜顿时了然于心,“敢情你今儿请我喝茶,是想从我这儿探口风啊,更没想到,经贸司居然将总会长的位置明码标价了,啧啧,这些当官的可真够贪的。”
嘛,自古以来,卖官鬻爵之事,封建权贵之间行得也不算少。
但是这样的事,小小的经贸司也真敢做的出,恐怕经贸司的背后也有一股更庞大的势力在撑腰吧。
空知秋眼中闪过激赏,以端正的姿势捧着茶杯,对香菜赞道:
“林小姐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即透。”他又说,“如今不少人为了得到总会长的位置,都在暗中竞价。”
官位之争,暗波汹涌。
只要有钱,就能坐上总会长的位置,致使真正的贤能之士被埋没。
啧啧,这个社会太黑暗了。
国府也一日比一日*了。
香菜长吁短叹了一阵,心中感慨了一番,随后遗憾的对空知秋说:“你要知道荣记的出价,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她两手一摊,耸着肩俏皮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空知秋掩去眼底的失望。
荣记,是他在这次争官之中的最强劲敌。
他必须知道荣记的底牌,才不至于亏得那么惨。
香菜在荣记商会没什么地位,但空知秋看得出香菜在藤彦堂心中的位置不一般,要从这丫头探听到有关荣记的消息,似乎并不是很难。
只要她的嘴巴不是那么紧。
空知秋眼里多了一丝阴诡,心想在香菜面前打小算盘,一旦被察觉,只怕会适得其反,引她反感,还不如坦荡一些,摊开来跟她说个明白。
他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香菜面前,笑容里多了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看着那张空白支票,香菜愣了一下,“秋桑,这是何意?”
“林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空知秋将随身带的笔掏出。将笔帽拔下,用双手做捧,“只要林小姐肯帮在下这个忙,这上面的金额,随你填。”
香菜触电一般炸了一下,整个人险些从板凳上栽下来。
她忙不迭将空白支票推了回去,缩回被烫似的手。慌张起来。
“秋桑。我当你是朋友,你可别害我!”香菜战战兢兢,“我还想活久一点。这茶,咱们就喝到这儿,我先告辞了。”
她抄起包袱,以最快的速度闪人。
没想到空知秋居然给她玩这一招!
想买通她当卧底。这日本人是嫌她活的不够久吗?
一旦让荣记三佬知道她为日本人卖命,她也料不到后果会是怎样。
想想藤彦堂对她跟空知秋接触一事那么敏感。要是再让他知道她被空知秋用一张空白支票买通,定饶不了她。不,是绝对不会放过她!
香菜可不想连自己落得凄惨而死的下场,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到了布行。香菜少不了被老渠数落一番。
老家伙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给他留的号码会是藤彦堂的联系方式,昨儿一接通电话,吓得他差点儿闪尿有木有啊。
这丫头胆子也真大。居然将藤彦堂的办公室当做免费电话亭!
先前香菜放在布行的三件旗袍,其中有两件已经完工。
衣袍上的绣工不差。找不到一丝纰漏。
香菜很是满意,非常满意。
见她满意,石兰很高兴,也很有成就感,“这两件旗袍一定会让穿上它们的人大放光彩!”
“就算不穿上它们,那个人也一样会大放光彩。”香菜小声嘀咕了一句。
江映雪的“雪皇”之名,可不是靠几件好看的衣裳得来的。
香菜没有忽视石兰脸上的疲色和眼上的黑影。
她关心道:“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以后晚上不要再绣了,别熬坏了身子和眼睛。”
石兰心里涌过暖流,诺诺应了一声,“诶!”
其实老渠也几次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大老板和小老板都这么体贴人,能遇上这样的好老板,石兰真心觉得是自己的福气。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还有那么好的福利,只怕十个绣娘也难得她一人所得的这么好的报酬。
香菜将带来的新旗袍和设计图交给石兰,尔后和老渠坐一旁喝着凉茶说起正事来。
“渠老板,这几天你去其他铺子里转了没?”
“转了,看了,也问了。”老渠笑的跟弥勒佛似的。
香菜却是知道,他这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不过这也正说明,老渠对她设计出来的衣裳十分满意。
老渠对香菜摆摆手,嘴里说着失望的话,神色间却难掩得意:
“大部分铺子里的旗袍都不咋滴,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样式老旧,质量差得不行。那个有名的丽人坊我也去过,料子的质量和手感都好的很,款型大都差不多,花样也没你设计的新。有你坐镇,咱们这布行日后肯定能搞出一番名堂来,说不定将来还能比丽人坊的名气还要大。”
香菜喝了一口凉茶砸吧着嘴,翘着腿百无聊赖,“听你说了半天,还是没听到重点。”
老渠张圆了双眼看着她,模样有些滑稽,“我说的这些不是重点,那还有什么才是重点啊?”
香菜搓着手指头,财迷的理直气壮,“钱钱钱,钱啊,钱才是重点啊!”
钱才是重点。
这一点,老渠不置可否。
他跟香菜臭味相投,一大一小两个财迷而已。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头,神色有些悻悻。
香菜翘着鼻子扬着下巴,大言不惭道:“我当然知道我自己设计的衣裳比别家卖的都好,瞧瞧我设计的样式,瞧瞧我选的料子,瞧瞧石兰这绣工,哪一家能比得上?丽人坊?也总有一天会被咱们踩在脚底下!”
再好的东西,也只是一件商品,是商品就该有个合适的定价。
香菜想知道,这两身旗袍拿出来,她该卖出一个怎样的价钱才能让交易双方都不觉得亏。
老渠说:“外头卖的那些旗袍有便宜的也有贵的,别家的就不用说了,丽人坊里的旗袍跟咱们用的料子差不多。他们那里现成的最便宜的一身旗袍也要两三块大洋,新款要七八块大洋,定做的更贵。我觉得就咱们手上做出来的这两身,一件卖十块大洋也不贵。”
香菜摸着下巴嘴里重复着,“一件十块大洋啊……”
站在卖家的角度,这价格还算可以接受。
依她现在的购买能力,花十块大洋去买一块遮羞布。她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老渠拍桌子郑重的警告香菜。“旗袍你拿去卖,我不管你卖给谁,卖的钱你可不能私吞。咱们可是有协议的啊!”
香菜拨开鼻子跟家的那只手,大义凛然的澄清自己,“我像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吗!我说渠老板,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你还不了解?”
对香菜的人品,老渠可一点儿也不放心。谁让她成天都是那副不靠谱的德性。
老渠那半信半疑的眼神儿,让香菜深受打击。
有时候她是工于心计了些,至于让人信不过吗?
香菜心中还尚存那么一点儿节操,可外人就难说了。
那些商家为了利益。难保不会做出节操统统丢掉之事。
除了香菜的人品和节操,这也正是老渠担心的其中之一。
老渠一下没了刚才的气性,变得忧心忡忡起来。扫一眼布行的四周,眉宇间的褶子加深。
香菜和石兰这两个有好手艺的姑娘。蜗居在他这小布行里,真是委屈她们了。
他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起来,“我担心……我担心咱们布行的衣裳卖出去叫好不叫座啊。”他道出心中的顾顾及,“现在什么东西都能仿造,前两天整个沪市还因为一幅假画闹闹腾腾,咱们这小布行不比外头做大生意的服装厂商,咱们的衣裳要是被他们模仿去了,批量生产出来,岂不是让他们赚了大便宜?”
这还真是个问题。
一想到自己的苦心设计成了别人拿去赚钱的劳动成果,香菜就有些不甘心。
香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凑到老渠跟前,“要不这样,渠老板,你想办法定制一批服装吊牌,留着日后备用。”
“服装吊牌?咱们这种小布行,哪用得着那种东西。”老渠不大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他认为服装吊牌这样正规的东西,都是大厂商的标志,他们这种小布行用不上。
“你可别小看服装吊牌的作用,吊牌是一种防伪的标志,也代表着一种品牌形象,更是一种平面广告。别人一看到衣服上的吊牌,就知道衣服是咱们布行出去的。”
香菜将服装吊牌的作用给老渠说了一通。
老渠听后一知半解,反正得出结论,服装吊牌有大大的好处。
他应下此事,会在布行开张前赶制出一批服装吊牌。
接下来,香菜又跟老渠商讨了一下布行的装修布局之事。
过了午后,太阳不是那么毒了,香菜带着衣服回去。
回去之后,她好好欣赏了一番两身旗袍上的刺绣图,心底有些小小的黯然。
旗袍上的刺绣图是用上等的丝绣花线所绣,丝绣花线用在绸缎上最合适不过,色泽鲜艳,光彩夺目,却也存有很大的缺陷,这种花线强力低易刮断,不耐洗也不耐晒。
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养的蚕,香菜丢下旗袍,跑去墙边将鞋盒打开。
她养的蚕已经长大了一些,正向成虫阶段迈进,每条蚕身开始褪色,但深浅不同。
这些蚕特别能吃,就这不到一百条的蚕宝宝,将她做的大半饲料都已吃完。
回头她得再去江岸码头那边采集些桑叶。
往明晃晃烈阳灼灼的窗外看了一眼,香菜趴床上心里一阵哀叹——
诶诶,天儿好热,实在不想出门。
……
下午六点,香菜准时到百悦门上班。
这个点儿,百悦门也算才开张做生意,马峰却在这儿等她很久了。
自从香菜接了档案后,马峰对她的态度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前后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以往他对香菜不是横眉就是竖眼,现在却是殷勤的在她身边打转听候她的差遣。
马峰急吼吼的想知道香菜有没有看出一点儿线索。
香菜抬手打住他的追问。“等办完了我自己的事儿,我再跟你说。”
“你有什么事儿?”听他这口气,敢情香菜就不能有她自己的事儿了?
“我找江映雪有点事儿。”
马峰一把拉住她,“诶诶诶,那个女人不会那么早来的,咱们先聊聊咱们的事儿。”
马峰将香菜强拽去了百悦门后面的庭院。
正下楼来的藤彦堂看到他们拉拉扯扯,心里不是滋味儿。同时也很纳闷。平日里最对不上眼儿的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神神秘秘的,不行,他得跟上去看看。
一避开周围的耳目。马峰便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线索?”
香菜正要开口说,就听一道悠然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响起:
“看出什么线索啊?”
香菜和马峰二人皆是悚然一惊。
藤彦堂见他们此状,笑的如三月里的阳光般和煦。“我又不是恶鬼,你们至于吓成这样?”
香菜与马峰相视一眼。同时尴尬的笑起来。
“哪儿的话,是二爷您帅得太过太惊天动地,是我们这些凡人的小心脏承受不了您那超脱世俗的逼人帅气!”
马峰不可思议的看向油嘴滑舌的香菜,他多么……多么想这丫头把这样的台词用在他身上啊!他可是沪市第一美男子啊!
马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溜了嘴。“刚才的台词,你能不能也对我说一遍?”
藤彦堂把手伸到他们面前打了两个响指,“诶诶。你们给我打住。你们两个背着我在暗地里调查什么?”
香菜和马峰两人互相打眼色,暗暗怂恿着对方。
藤二爷的威压越来越逼人。压迫的人几乎喘不上气。
香菜继续插科打诨,“今儿这天儿可真好,我跟马三爷就是出来欣赏这七月里灿烂的风光。”
马三爷一脸明媚的指着蓝天白月西落的太阳,附和道:“对对对,今儿天气真好!”
他们越是做作,越是矫情,藤彦堂越是能够从中看出蹊跷和端倪。
在他藤二爷面前,想藏住狐狸尾巴,那是不可能的。
“不说是吧。”藤彦堂虚着双眼,眸子里透出一股危险。
马峰猛的缩了一下脖子,扭头瞅了一眼后门的方向。
多少年的兄弟,藤彦堂还不了解他?
马峰一个眼神儿,他就知道他这个二哥要干什么!
“来人——”
藤彦堂一声落下,薄曦来就带了几个人出现。
“二爷有何吩咐?”
“把这两个人给我绑起来。”
二爷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几人一哄而上,很快将马峰制服。
有人还说:“三爷,这是二爷的吩咐,您可别怪我们。”
马峰自知求他们吓唬他们没用,对藤彦堂扯着嗓子喊:“藤彦堂,咱们兄弟一场,你不能这么对我!小心我跟大哥告状!”
见马峰被五花大绑,躲闪着薄曦来追捕的香菜笑的险些直不起腰来。
她跟猴子一样,在庭院里上蹿下跳,愣是让人抓不着。
薄曦来累得满头大汗,更是气喘吁吁。
怎么就摊上个这么累人的差事?
二爷还不如叫人将他痛快的绑了呢。
半天没见薄曦来够着香菜的衣角,藤彦堂看不下去了,把手一伸,“绳子给我。”
薄曦来求之不得,连忙第一时间将麻绳放到藤彦堂手上。
藤彦堂接过绳子,在绳子的一头打了个圈,在空中抡起圈来。
香菜累得不行,躲在远处对藤彦堂大喊大叫表示不满,“我说藤彦堂,你是三岁小孩儿么,这么玩儿有意思吗?”
被绑在太阳地里,晒得口干舌焦的马峰做出哭的表情劝了香菜一句,“我说你就别火上浇油了好不好!”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就是那条被无辜殃及的那条可怜的小鱼儿,现在他急需甘泉的滋润。
他倒要看看,藤二爷亲自上阵,这丫头能撑得了多久。
藤彦堂乐此不疲,跟香菜玩儿起套马的游戏,别说他没给过机会。
“你们不是喜欢今儿的天气么,我正好帮你们跟今儿的好风光多亲近亲近。”
香菜连忙摆手,“不用了,真不用了……”
她话音未落,顿觉眼前一晃,定睛一瞧,就见藤彦堂抡在半空的绳圈极速飞速。
香菜下意识向后一跳,伸手接住绳圈,跟藤彦堂一人抓住绳子的一端。
雾草,这绳子好几米呐,哪来这么长的绳子!
香菜来不及感叹,又见藤彦堂手起绳落。
他上下用力一甩,一股力量沿着足有五米长的麻绳以波浪式的的轨迹向香菜冲击而去。
香菜只觉抓着绳子的那只手虎口猛的一震,绳圈从陷入陷入麻痹的手掌中脱落。
藤彦堂一拽,从香菜手中脱落的绳圈在落地之前又回到了他手上。
真是玩的一手的好绳术!
这男人居然真的想要捆绑她。
香菜要哭了,咱能不能别这么重口?
“二爷二爷,”香菜举双手做投降状,垮着脸喊冤,“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是三爷怀疑韶晴给他带了绿帽子,让我查查韶晴在外面有没有偷汉子,他不好意思跟你们说,就托我帮忙调查……”
马峰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但眼下想要瞒混过去还能有什么法儿,他只能附和着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事情就是这样的。彦堂,你快放开我!”
藤彦堂看不出香菜是不是在说假话,他还能不了解何韶晴的为人吗?
韶晴那么爱他二哥,怎么可能在外面偷人?
藤彦堂脸上的寒霜冷硬得连灼人皮肤的滚烫阳光也融化不开。
“撒谎也不编个好点的理由,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严刑逼供,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他将麻绳当鞭子,啪的一声甩在地上,溅起一阵干燥的尘土,留一道半个指节深的鞭痕在地上。
香菜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心想这一下要是抽在她身上,她白白嫩嫩的皮肤岂不是要皮开肉绽了?
香菜欲哭无泪,“咱们能不能不这么玩儿?”
“我想这么玩儿。”藤彦堂看上去乐此不疲,抻着绳圈阴测测的笑着,“是你乖乖的钻进来,还是我给你套上,你自己选。”
香菜弱弱的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藤彦堂似玩得尽兴了,看了一眼被太阳晒蔫吧的马峰,轻哼了一声,“跟我到办公室来。”
香菜抹了一把汗,庆幸的松了口气。
一到办公室,马峰便抱着杯子猛灌了几口凉茶。杯子见底了,他还意犹未尽。
这都下午六点多了,外头的太阳还是那么毒,都快将他晒脱一层皮。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人。
藤彦堂逼视香菜,质问她:“我听说苏家的大少爷苏利文找上你了?”
“哦,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香菜与马峰同时说。
藤彦堂怎会听不出马峰话中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挑眉,来回睃一眼有所隐瞒的二人,“难不成你们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香菜瞟了一眼马峰,暗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马峰不知道藤彦堂的耳朵和鼻子比狗还灵吗?只要是他放一声响屁,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这个异姓兄弟也能听到响声闻到臭味。
&bp;&bp;&bp;&bp;被藤彦堂轻飘飘的睃了一眼,自以为逃过一劫的马峰笑容僵在脸上。
都是香菜惹得事,跟他有毛的关系啊!
马峰用极其无辜的眼神向火眼金睛明察秋毫的藤彦堂表示,他不过是被香菜那丫头拖下了水。
天地可鉴,日月可证,他真的不知道香菜跟苏利文有一腿!
自己要是这么说,岂不是等于是在告诉藤彦堂,他还有别的事瞒着?
算啦,他还是闭紧嘴,乖乖的在一旁装无辜吧。
跟唱川剧似的,刷的一下,藤彦堂换上一张包公脸,一对风目中装满了十万伏特的威慑力,放佛轻轻一扫,就能从人身上刮下一层来。
他动手是酷刑,不动手也是酷刑。
与其在他眼皮底下熬着,马峰更情愿被五花大绑到庭院里晒大太阳。
所幸的是,藤彦堂将他暂且先撂在了一旁。
“苏利文找你为他父亲翻案?”藤彦堂双眼微眯了一下,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更像是一种警告。
劝你老实交代,不然狗头铡伺候!
香菜舔着脸笑哈哈对他竖起大拇指溜须拍马,“二爷果然厉害,果然啥事儿都瞒不过二爷。”见藤彦堂眉脚一挑,她立马收起脸上的玩笑与讨好之色,变得跟见了首长的新兵蛋子一样,“报告藤教官,苏利文确实有找过我为他父亲翻案,我没答应!”
“好,很好。”
藤彦堂这话说可让人听不出一丝满意,倒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抬手张开五指,帽子一样大的巴掌紧紧扣在香菜的天灵盖上,五根手指像是要抠进她的脑壳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阴白骨爪?
再不松手,她可就要猴子摘桃了啊。
脑子里动手的信号刚一打响,香菜就感觉一阵好闻的气息扑鼻而来,那是混杂着烟草味道的香皂清香。
紧接着,一张大特写凑到她面前来,香菜被头顶的那只手强压着不得不仰着小脸儿。
这会儿她要是撅起嘴。就能啄到藤彦堂挺立的鼻尖。
一对蕴满薄怒的风目望进香菜微微熏染且恍惚的杏眼中,她被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肿暗藏的锋芒刺痛了某处,使得她的小心脏不受控的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种怦然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待香菜想个究竟,就听藤彦堂压抑着可怕力量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你可知道。三年前苏利文的父亲是以什么罪名入狱的?”
“杀人罪。”
香菜缩进脖颈,不让自藤彦堂身上冒出来的寒气往领子里钻。
“那你可知他杀的是谁?”
“荣记商会的上一任会长。”
见她乖觉,藤彦堂这才满意的松开手,闲庭信步般退后两步靠坐在办公桌上。
香菜用爪子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暗暗唏嘘。她还以为会被眼前这个大魔王废去一身的修为,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修炼成精来祸害人间的……感觉自己不管活了多少辈子,在这个男人面前耍花样都还是嫩了一点。
见藤彦堂将矛头直指香菜,马峰眼珠一转,觉得洗白自己的时候到了。他暴跳起来,怒指着香菜,大声咧咧道:“好哇你,原来你找我要苏青桓杀人案的档案,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啊!我告诉你,三年前苏青桓杀害我们老会长。人证物证俱在,你居然想给他翻案,哪怕你能翻天覆地,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马峰跳过去跟藤彦堂站一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此刻对他恨得牙痒痒的香菜身上,将自己甩的一清二白。
哪怕他把自己丢到甩干机里再搅三遍,也甩不净他那一身的脏水儿!
藤彦堂眉毛一高一低,用怀疑的眼神觑了跟他同仇敌忾的马峰一眼。
别说马峰撇不干净自己,就算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藤彦堂一样会怀疑他有份儿参与这事儿。
香菜狠狠用眼刀子剐了马峰一眼。跟藤彦堂嘟囔起来,“二爷,你居然把这么没义气的家伙当兄弟,太跌份儿了!”
藤彦堂眉宇间掖着几许不耐。“少跟我打马虎眼,你说你没答应苏利文帮他父亲翻案,那你找我二哥要当年的档案做什么?”
将他前前后后的话一琢磨,香菜觉出不对味儿来,她斗胆问了藤彦堂一句,“二爷。听你这口气,你是不是也怀疑苏青桓当年是被冤枉的?”
藤彦堂眉间拧成了“川”字,用恶声恶气掩饰浮上心头的那一丝丝心虚,“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冤枉的了?”
“可你也没说他不冤啊。”
藤彦堂怔了一眼,尔后义正辞严道:“我告诉你,三年前苏青桓杀害我们老会长,人证物证确凿,哪怕你能翻天覆地,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香菜和马峰不约而同张大眼睛看着他。
这台词,她刚才好像听过一遍来着。
这台词,他刚才好像说过一遍来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屋里三人一齐向门口看去。
“进来。”
藤彦堂的话音刚响起,办公室的房门便被推开了。
来人是荣鞅。
荣鞅进来后将门重又关上。
“大哥,你怎么来了?”藤彦堂有些意外,心里也产生了一些顾忌。
三年前苏青桓的案子,荣鞅算是受害人之一。有他在,藤彦堂不好再跟香菜和马峰说起这事儿来。
“我来找老二。”
眼下屋内的情形和诡异的气氛,并没能让荣鞅无所适从。他从容的走向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鼻子的马峰跟前,在铺了墨绿色玉片坐垫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块儿。
香菜很识相的起身离开,“你们慢聊,我出去干活儿了。”
觉察到荣鞅此次来似有重要的事要说,藤彦堂便没拦着香菜。
香菜如获大赦,荣鞅简直就是她的救星,来的太是时候了!
她抱着装衣服的盒子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就听到马峰和荣鞅得对话:
“大哥找我什么事?”
“你看能不能把三年前苏青桓那个案子的档案调出来?”
香菜迅速拧动门把手。刚把门拉开一道小缝儿,一道透着彻骨寒意的清越声音灌入她的耳朵:
“站住。”
那魔音好似一道咒语,将香菜定在原地。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香菜连脖子都无法扭动。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正接近她的那个人是谁。
她在大脑里给自己下了逃跑的命令,奈何她的脚步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砰的一声,微启的那道门被一股大力给关上。
她被那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瑟缩不已,整个人被身后覆盖来的那一道身影包裹的透不过气来。
她备受煎熬的时候,头顶还传来能将人所有的呼吸都夺去的极具魅惑的声音。“干嘛那么着急着走啊。”
她没想走,只想逃而已。
藤彦堂将香菜提溜了回去,指着那张还残留着她屁股温度的椅子命令,“你给我坐好。”
香菜乖乖坐下,怀抱着盒子,缩成一团。
真是欲哭无泪啊,为毛她这么衰!
自她到沪市来,哪一回是顺顺当当着过来的?
她走了小半年的背运,老天爷就不能饶了她这一回?
一切都是从江岸码头开始的。
荣记的这三个男人,简直就是她命中的克星!
藤彦堂瞥着她。“你好像很不满?”
香菜立马收起幽怨的小眼神儿,正襟危坐起来,“不敢!”
眼下马峰懒得管香菜跟藤彦堂大眼瞪小眼,他按捺不住好奇,问神情木讷的荣鞅,“大哥,怎么连你也要三年前那件案子的档案?”
也?
荣鞅好像听到侧重点。
循着藤彦堂和马峰二人的目光,他向恨不能把自己变透明的香菜看去,“你也?”
“这……这怎么回事?”马峰搞不明白,怎么突然间香菜和荣鞅都对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感兴趣了。
香菜心里倒是有点儿明白。眼下看来苏利文大概是把她的话多少听进去了,今儿肯定找过荣鞅详谈了。不然荣鞅也不会找马峰调阅档案。
藤彦堂看了像是知道内情的香菜一眼,随后问荣鞅,“大哥。苏利文找上你了?”
荣鞅点头道:“不错,他坚信苏青桓是清白的。”
马峰对这一点表示怀疑,“苏青桓可是经贸司任命的第一任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且不论他手上有没有血案,单冲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清白。”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盯着总会长的位置。因为这可是个肥差,坐在这个位置上能捞到的油水不可计数。
据不可靠统计,苏青桓出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短短四年,贪的钱财哪怕用两个算盘拼起来也算不清。
“大哥,你是想给苏青桓翻案?”藤彦堂话一出口,就招来香菜两个眼神儿。
从他的话中,香菜能感觉出来,这个男人果然在心里认为苏青桓是被冤枉的,至少他不认为苏青桓是当年杀害荣鞅父亲的那个凶手。
荣鞅神情微冷,眼中也是轻轻一黯。
三年前父亲的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不小,他至今未能走出阴影。
他用淡淡的口气说着冷酷的话,“有必要重新彻查一番,如果结果还是一样,也能让苏利文死心。如果查出作案另有其人,我也绝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荣鞅看向香菜,面色稍有缓和,“你调阅当年的档案做什么?”
他可不觉得香菜会好心帮他查找当年杀害他父亲的真正凶手。
难不成是帮苏青桓翻案?
香菜感觉自己要被三道充满质疑的眼神射杀,她吞咽一口,摆手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我就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想知道苏青桓到底有怎样的背景。”
她总不能说在苏青桓的书房里看到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怀疑他跟她正在着手调查的二十年前的那桩血案有关联的可能****。
如果苏青桓真的是连环杀人凶手,说不定能从三年前的档案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藤彦堂压根儿就不相信香菜的那一套说辞,“想知道他的背景你问我呀,从档案上能看出什么鬼?”
香菜在心里深深次奥了一声。
这都糊弄不过去。
不过她瞎掰的功夫也不止这点程度。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想想,苏青桓还杀了人。杀的还不是一般的人,他居然还能活着,我实在是好奇呀!就算让他钻了法律的空子逃过一命,你们会放过他吗?所以呀。我特别好奇苏青桓还能活到现在的真正理由,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香菜一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静默。
并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么发人深省,但她有一点说得极对——
杀人偿命!
三年前,苏青桓涉嫌杀害荣天。被判无期徒刑。对苏青桓恨意滔天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的荣鞅不服此判决,暗中布下杀手,要苏青桓一面还一命。
大约是阎王爷太照顾苏青桓了,一直没能让荣鞅得手。
听说苏青桓在深牢之中过得还很好,荣鞅更无法安心了。
这件事情上,藤彦堂也帮了不少忙,同样也是没能让苏青桓受毫发之损。
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让藤彦堂和荣鞅都沉默了。
马峰更是惆怅道:“想要杀他都是个难题,把当年的档案调出来又谈何容易?”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不是巡捕,是国府的公安局。现在的政治保卫局。苏青桓人也不在巡捕房关着,而是在保卫局的地牢里。
保卫局对他严加看管,三年来让他不见天日,甚至不让他的亲眷见上他一面。他出不来,外人也进不去,因此想碰到他一根毫毛都难。
有关他的资料,也都封存在保卫局的档案室中。
想要把它拿出来,可不是走走关系就能做到的。就连保卫局的局长想要启阅苏青桓的档案,也都要经过一番严格的审查。
将个中缘由对香菜与荣鞅一说,马峰垮着脸道:“所以。档案的事,你们就别想了。你们要是真想要,只能让贼公去偷了。”
让钱朗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出手,指不定他又捅出什么娄子来。
香菜将下巴抵在盒子上。仔细将马峰的话消化下去,渐渐多出一些眉目,“原来是这样,三年前的案子,哪怕苏青桓真的是无辜的,想给他翻案都难。”
荣鞅想起什么。抬眼对藤彦堂道:“我记得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是黎阕,问问她手上有没有复本。”
藤彦堂点头应下。
他见香菜呆呆的抱着盒子想事想出了神,拖着阴阳怪气的长音请教道:“请问林小姐对此事有何高见呀?”
香菜二话不说,先向他伸出一只手,见他不解其意,狡狯得搓了几下手指头。
还真当自己吐出来的话能变成真金白银,藤彦堂可不会由着她的性子来。
“你还是憋说话了。”
香菜憋不住啊,“空知秋让我给他办事都给我开一张空白支票,我不求你对我也这么大方,但你能不能稍微对我客气点儿,给我多少表示点什么呀!”
马峰正义凛然得对贪财的香菜大加指责,“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在,国府才一日比一日**。”
香菜赏他一记卫生球,“切,装什么清高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就因为没告诉藤彦堂苏利文找过她的事,这男人就要把她五花大绑丢到太阳地里暴晒,要是再将空知秋给她开空白支票的事瞒着不说,指不定藤彦堂又想出什么别的招儿折磨她。
所以她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你怎么又跟那个日本人然乎到一块儿去了?”
听的出来,藤彦堂十分不悦。
“猿粪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啊。”香菜哪知道每次出门都会在大街上遇到空知秋,又不是事先约好的,她也不愿意呀!“你们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告诉你们我的高见。”
藤彦堂轻轻一拨,将面前的只素手划拉开,脸上写满了不快,质问:“你先跟我说,那日本人找你什么事儿啊。”
“这个问题跟我的高见是包含被包含的关系。”
反正香菜是摆明了态度——
要想我这个智囊发挥作用,你们的钱囊够鼓才行。
藤彦堂退了一步。妥协道:“行吧,先说你什么事。”
听他松了口,香菜激动起来,“我都布行急着开张啊。到现在营业执照还没影儿呢,你们想办法把我那布行的营业执照尽快给办下来,尽快啊!”
关于布行的营业执照,她原本是不着急的。今儿坐布行跟老渠促膝长谈了一阵,她忽然意识到招牌的重要性。
招牌可不仅仅是门面。还关系着生意往来。
其实布行的牌匾早就做好了,可营业执照一直没办下来,老渠就不敢把牌子挂到门上面。
说好听点儿,他是遵纪守法。
说难听点儿,他这是胆儿小。
说他胆儿小貌似也不对,这老家伙抛开了过去积攒的一切,跟香菜合伙倒腾起布行的生意。没几分胆量的人,还真不敢这么做。
“还以为多难的事儿呢!”马峰拍着胸脯,将香菜提出来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这事儿就交给我办了。”
“既然这么y。那我再加一条——”
马峰立时后悔说出逞能的话,“我告诉你啊,你可别给我得寸进尺。”
“瞧你那小气样儿。”
“你们行了。”藤彦堂要是不在中间拦着,这两人肯定又要打起嘴官司,他催着香菜,“快说说你的高见吧。”
香菜清了清嗓子,故意吊人胃口,装模作样够了,才慢悠悠的说道:“我听空知秋说,经贸司那边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明码标价。你们是不是在暗中竞价呀?”
即便没人回答她,香菜也知道答案。
荣记三佬老早就盯上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怎会眼睁睁看着这个肥缺落入别人的口袋。
“空知秋找我呢,就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你们荣记为了得到这个位置,会向经贸司出一个怎样的价钱。”
空知秋为了知道这一点,不惜向她开出空白支票,足见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有多肥美。
香菜优哉游哉地继续道:“我劝你们呢,还是省点儿力气,别在盯着这个位置不放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经贸司将总会长这个位置明码标价,一来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二来则是缓兵之计,或者是受到了谁的牵制,总之这个位置人选已定。”
荣记三佬面面相觑,荣鞅尤为震惊。
他为了得到总会长这个位置,花了不少心血,也算是了却当年父亲的一桩心愿。
当年经贸司设立总会长一职,他父亲的呼声最高。若非当时他父亲重病缠身,总会长这个位置哪轮的着苏青桓来坐。
荣鞅问香菜:“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荣记三佬等着她的答案,香菜却不继续下去了。
马峰最着急,“你倒是接着说呀!”
“我觉得吧,我用我这么多高见从你们手上换一张营业执照,已经算是物超所值了吧!大家都是生意人,都不想做亏本的买卖,你们说对吧!”香菜现在这副嘴脸,简直就一奸商。
藤彦堂知道她这是要讨价还价。
行啊,小丫头脑袋瓜子聪明,胆儿也够肥。
藤彦堂单手捏住香菜的后颈,他只要再下几分力道,就会捏断她这条纤细的小脖子。
一大波杀气已经逼近她,就问她怕不怕!
香菜就不信他真敢下去那个手。
藤彦堂还真就不相信这小倔蹄子不怕。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稍稍用力一掐,疼的香菜“嗷”了一嗓子,呜哇呜哇的大叫起来。
脖子两侧的剧痛,疼得她双眼飙出泪花。
真心疼!
香菜张牙舞爪的反抗着他,“你还真敢下手!我跟你拼了——”
她是个不肯吃亏的,藤彦堂让她占着便宜也行啊!
他将这丫头乱挥的两只爪子一束,被她那两条乱扑腾的腿踢着之前,他将香菜的两只手反扭到她身后。
啪嗒一声,香菜以为是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惊得毫无形象的嗷嗷直叫。其实是她怀里抱着的盒子掉地上了而已。
藤彦堂就这么提着香菜往外走,临出办公室前还向荣鞅和马峰招呼了一声,“大哥二哥,咱们荣记见。”
荣鞅一想也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也起身离去。
马峰将地上的盒子捡起,放到办公桌上,加快脚步追上前脚走掉的荣鞅。
将香菜提溜出了百悦门,又塞进了车里,藤彦堂轻哼一声,“我就不信用吃的还打不开你的嘴。”(未完待续。)
&bp;&bp;&bp;&bp;荣记酒楼,三楼专属包厢。
看着一桌的美味佳肴,香菜舔着嘴角眉开眼笑,抄起筷子时,侧身用膀子撞了藤彦堂一下,“还是你上道儿。”
要是不了解她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他藤二爷白吃那么多年的盐了。
福伯将一盘翠绿且惹人垂涎的凉拌莴笋端上桌,“三位爷,香菜姑娘,菜都上齐了。”
“福伯,别忙了,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荣鞅这可不是跟福伯客气,他从没将福伯当外人。
福伯在荣家效命了大半辈子,是荣家一名忠实的老仆。
荣鞅还没出生,福伯就在荣家做事了,也可以说是看着荣鞅长大的。对荣鞅来说,福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见福伯有些拘束,马峰起身将福伯按坐在身旁的位置,“福伯,跟我们,您还客气什么。”
福伯笑的合不拢嘴,身上散发着无边的亲和力。
周边的三名男子都是一表人才,每每见到他们坐在一块儿,他满眼净是欣慰。
夹在他们中间的香菜,完全就是多余的。
藤彦堂一个劲儿的给香菜夹菜,用哄小孩子吃饭的口吻说:“吃饱啊,吃饱了好有力气说话。”
荣鞅也跟她客气道:“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敢情是她上一回在这儿吃饭,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了。
上次她坚持吃饱了再开口说话,这一次明摆着他们是要将她喂饱了再听她说话。
香菜瞪着眼看着面前碗里摞得小山一样高的山珍海味,有种将筷子拍桌子上吼一嗓子的冲动——老子特么又不是牲口!
她心里再怎么过不去,也不会跟好吃的过不去。
她一边吃一边说:“咱们之前说到哪儿了?”
这头可是她起的,荣鞅也不跟她矫情,“你是如何得知沪市商会总会长人选已定?”
如果当真如此,他们荣记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
香菜头也不抬,扬着手中的筷子在空中点了两下,“对对对,就说到这儿来着。至于我是如何得知。原因很简单——”她神情得得瑟瑟,让人恨不得一巴掌呼她脸上,“因为我聪明。”
要不是隔得远,伸手够不着。马峰还真就一巴掌呼她脸上。
藤彦堂更是觉得好气又好笑,“你能不能说点靠谱的话?”
香菜又是摇头要是叹气,很不礼貌的用筷子对着荣记三佬指指点点了一圈,“诶,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难道你们三个人的智商加起来还不及我一个吗?”
藤彦堂赏了香菜一个爆栗,扬着比她脸还大的巴掌示威性的在她疼得纠成一团的小脸儿前晃了晃。
“你哪来那么多多余的废话,嗯?”
他的声音如大提琴琴弦轻轻拨动而发出的低沉旋律,听着悦耳至极,却让香菜全身汗毛根根竖立。
香菜用两条细胳膊圈住脑袋,将混饭吃的家伙事护得死紧。她这聪明的脑袋要是被当西瓜一样拍碎了,且别说智商嗖的一下没有了,恐怕就连气人的话也没机会说了。
“沪市商会总会长人选已定,其实这种事呢,稍微想一想就明白啦。”
马峰一脸茫然。摸着脑瓜糊里糊涂道:“我怎么想不明白?”
香菜用筷子指着他,“那是因为你——”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一道凌厉的寒气嗖的一下射过来,香菜绷紧了嘴,愣是没将最后一个“笨”字说出来,黑白分明的杏眼骨碌碌的一转,对上藤彦堂那双笑盈盈的凤眼,当然也没忽视他脑门上突出来的那道青筋。
荣鞅看了幸灾乐祸的马峰一眼,“别插嘴,让她说。”
马峰低头悻悻然搓了一下鼻尖。再一抬眼就看见香菜冲着他吐舌头做鬼脸。他呲牙挥拳冲香菜示威了一下,瞥见荣鞅投来目光,立马装起乖来。
现在给她一把羽扇,香菜就能装孔明。就算手里只有一双筷子,也阻碍不了她装13。
“暂且先抛开别的不说,”香菜神采飞扬,素手挥筷,好似在指点江山,“经贸司将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明码标价为的是什么?”她单手做了个清点钞票的动作。“钱啊!假设他们是为了钱,早就将竞价信息对你们这些虎视眈眈的人透明化。但是眼下真实的情况,你们这些怀有狼子野心的家伙只知道底价,却不知彼此之间出的什么价。你们为什么不知道呢,因为在这场竞标的过程中,经贸司省去了叫价的过程——”
顺着香菜的思路,一层一层抽丝剥茧,藤彦堂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突然转向荣鞅,“对啊,大哥,按理说,经贸司那边应该传出动静了才对。盯着总会长的位置,又有实力满足经贸司胃口的,除了我们荣记,不外乎就那几家。包括我们在内,各家都暗自着急,谁也不知道谁出价最高,都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谁出的价最高,我们该如何抬价?”
香菜手臂一伸,将筷子挥了过去,筷头险些戳到藤彦堂的鼻孔。
“所以,假设不成立。”
马峰忍不住插嘴,“这么说,经贸司不是为了钱?”
荣鞅用交叠的双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单单这个假设不成立,你就想到经贸司那边已经确定了总会长的人选?”
这样的理由,会不会太牵强了一点?
“多列几个假设,答案就浮出水面啦。”香菜往嘴里塞了一个透明的薄皮儿虾饺大嚼特嚼,含含糊糊接着说,“我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的可能性。西方有位大能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坐在总会长这个位置上有那么多油水可捞,经贸司那边不可能罢黜这个职位,从他们明码标价这一手段就能看出来,他们仍对这个位置有想法。”
荣鞅颔首,一贯的扑克脸上神色变得阴晴不定,“原来如此,人选已定了么……”
马峰说:“经贸司莫不是受了谁的牵制不成?”
藤彦堂捻着小胡须。“又或者两者都有。”
若真有人牵制住了经贸司的动作,那此人的来头一定不小,其手段也着实厉害,竟不漏半点风声。
更可怕的是。香菜这颗脑袋,连阴云密布之下的诡谲都能察觉得到……何其的精明啊!
“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香菜筷子一扫,将盘子中剩下的凉拌莴笋扒进碗里,“就算你们最终得到了总会长这个位置。也不过是跳进了一个大染缸里,没什么好处。”
一直默不作声的福伯很是认同香菜这番话,点着头开口道:“少爷,香菜姑娘说的对,老爷德高望重,当年经贸司设立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便以为老爷是总会长的不二人选,曾重金聘请老爷就任此职。老爷就是不想与之同流合污,才拒绝了经贸司……”
闻言,荣记三佬皆是一惊。
尤其荣鞅。更是讶异。他原以为当年父亲没能坐上总会长之位,是受人排挤,却没想真相竟是这样……
他耗神费力要坐的居然是自己父亲不稀得坐的位置。
香菜看他们一个个苦瓜似的脸,心中哼笑这些个年轻人吃了二十多年的盐走了二十多年的路,结果还是太天真。
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官位的性质说好听点是经贸司设立的一个主管企业法人的行政官员,说难听点不过是政治掮客,更难听点也不过是国府的一条狗而已。
福伯苦口婆心劝了一句,“凡事一体两面,三位爷可要三思而行啊。”
名利、事业和女人——
男人所图。不外乎这三样东西。
这三样东西,荣记三佬一样不缺。他们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身边更是美女如云。香菜真搞不懂。他们为何要在这么圆满的人生中打开一个缺口呢?
何必这么想不开呢!
一想到得到总会长位置的机会就这么从手里溜走了,先前所做的努力统统白费,马峰实在不甘心。他走关系花了那多的钱都打水漂了,这会儿那些政客贪得无厌的嘴脸一张一张的浮现在眼前,真是可恶又可气!
马峰抑制不住心中窜的越来越高的怒火,气冲冲的拍案而已。重重的一巴掌将一桌的碗碗盘盘震得乒乓作响。
“大哥,”马峰咬着牙将滔天恨意吞进肚子里,看向面无表情的荣鞅,“我们现在怎么办?”
“……撤手吧。”荣鞅犹疑道。
“不妥。”藤彦堂不赞同,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握成拳状,“倘若此事当真,我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马峰极为不情愿,忍不住气愤道:“事情都这样了,明知是白费力还要去讨好那些贪得无厌的政客,花那种冤枉钱,还不如把钱拿去打发叫花子!”
他说的虽是气话,却也不无道理。
荣鞅却是毫不犹豫的站在藤彦堂这边,“这件事听彦堂的。”
“二哥,”藤彦堂对马峰说话的口气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没必要太认真,装装样子就行了。”
突然从竞标中撤手,此番行径不引人起疑才怪。
藤彦堂倒是不怕惹火上身,是担心有人盯上香菜。
她这么聪明可不是好事。
令他欣慰的是,这丫头倒懂得什么是大智若愚,不会在外人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藤彦堂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多说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对外宣扬。”
马峰重新坐下,怒气未平的心中腾升起一丝恐惧来。
他看向正大快朵颐的香菜——
真是可怕的女人!
这丫头的城府可不是一般女子的心机能比得了的。
他暗暗庆幸,好在荣记没有与香菜这样的人为敌。
察觉到马峰炽烈的视线,香菜抬头吧唧着嘴看他一眼,惊得前者生生打了个哆嗦。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三年前苏青桓的案子为什么不是巡捕房在管?”
香菜可不是万事通。
听马峰说什么政治保卫局,她觉得有些好奇。
更奇怪这时候为什么没有警察局?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香菜也有无知的时候,马峰可不会放过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优越感的机会,他有些洋洋得意,“巡捕房里的巡捕是洋人的爪牙,保卫局的警员是国府的走狗。国府那些当官的不仅贪,还是守财奴,他们要是肯把贪来的钱拿出五分之一来建设华族的警力,保卫局也不会是现在这种积贫积弱的局面。”
“说半天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差不多也知道答案了——”
苏青桓任沪市商会总会长时,好歹也算是国府的一官员。自己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大概正因此,国府才没将三年前跟苏青桓有关的案子交给巡捕来解决。
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福伯拎着空壶去楼下续一壶凉茶。
香菜和荣记三佬各怀心思。
沪市商会总会长人选已定,荣记三佬都在猜测会是哪个大人物坐上那个位置。
马峰说:“该不会是国府的哪个高官看上了这个位置了吧?”
他话音一落,就听香菜不以为然得嗤笑一声。
马峰最不喜她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环起手臂龇牙咧嘴阴阳怪气起来,“香菜姑娘,您又有何高见啊?”
香菜白他一眼,“就你们觉着香,总会长这个位置一直就是个臭茅坑,谁会愿意蹲在这个茅坑上将自己的丑态展露出来?我看也就你们这些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愿意这么做。”
“居然说这样的话,我看你才不知羞耻为何物!”马峰指着香菜的鼻子。
香菜懒得跟他打嘴官司,拍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一脸的幸福与餍足。
“呐,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再跟你们多提了建议——将来不管是谁坐上总会长这个位置,希望你们能与他好好结交,先不管对你们有没有坏处,反正有大大的好处。因为这一匹大黑马,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想在这个黑暗的社会混出一条生路,没有犀利的眼光可不行。
诶,心累。
说的好累,吃的也好累啊。(未完待续。)
&bp;&bp;&bp;&bp;散席之后,时间还早。
香菜本想偷个懒儿,不去百悦门而直接打道回府,却被藤彦堂无情的提溜走。
“给你吃饱喝足,可不是让你旷工的。”
香菜满脸央求,讨饶道:“我撑得不想动。”
藤彦堂唇角斜扬,“那咱们就走回去,消消食儿。”
香菜面部抽搐,这算是自讨苦吃不?
吃那么饱,简直作死啊!
月如明镜,高悬星空,银辉普照,夜色朗朗。
夜间的清风扶起柳梢,也不会惊醒睡着的夏蝉,寂静的街道唯有虫的鸣声最为美妙。
走在路上,藤彦堂心情似乎很好,双手插在裤兜中,踩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宁夏》的小调儿。
仰望满天星斗,香菜心中既欢愉又感慨,这种不受污染的纯净星空,以往只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和影视剧里的特效中。
看着如梦如幻的星夜,仿佛心中无论多深的阴霾都会一扫而空,真是让人豁然开朗啊。
“凉皮凉面,陕北正宗的凉皮凉面~凉皮凉面,陕北正宗的凉皮凉面~”一名中年大叔推着小摊沿街叫卖。
一想到那酸辣的滋味儿,香菜就忍不住流哈喇子。
她抬脚往小摊方向去,还没走两步就被藤彦堂按住了脑袋。
“还吃!?”藤彦堂一见她舔嘴,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这丫头要是真跟牛一样肚子里长了四个胃,他绝不拦着她继续吃下去。
香菜摇头甩掉他的手,用警告的语气道:“我可告诉你,我这颗脑袋可金贵着呢,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平时我是不是给你太多好脸儿了?”
藤彦堂抬手揉着她的脑袋。
香菜可不会乖乖任由他欺负。
她奋起反抗,双手胡乱挥舞,“看我不把你胡子拔光!”
“那我就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的揪下来!”
“我告诉你,我可以好几天没洗头了!”
两人打闹成一团,谁也不相让。
香菜把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一样。就是不让藤彦堂碰着。她两手也没闲住,抬爪子就往对方脸上抓。
手指抠到藤彦堂的嘴角,香菜坏坏一笑,一对杏眼里弥漫着丝丝邪气。
她今儿还就要拔一根老虎须下来!
藤彦堂难能让她得逞。一手抵抗着她,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然后一脑袋撞到香菜脑门上。
砰的一下,两人的脑袋里同时嗡得一声作响。
香菜顿时头晕眼花,脑袋一圈好像有金星围绕小鸟鸣叫。她脚步踉跄,不自觉向后退去。
“嘶啦”,好像胶布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声音。
香菜捂着脑门,定睛一看,手上居然多出了一样东西,登时楞在当场。
一看她手上的东西,藤彦堂也愣了一下,紧接着慌张得抬手朝嘴上摸去。
雾草,他的胡子!
他的胡子居然被撕下来了!
香菜只撕下来一半,还有一半好端端的粘在藤彦堂的唇上。
此刻。藤彦堂的模样滑稽得不得了。
香菜却没心思发笑。
她捏着从藤彦堂唇上撕下来的那撇小胡子,呆呆的问:“你不是说你胡子是真的吗?”
藤彦堂吞咽一口,捂嘴遮住丑态,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喝杯凉茶收收惊。
他干笑着,“之前那是逗你玩儿呐。”
他绝对不会承认那天被香菜嫌丑之后,第二天就把胡子给刮了。
没了胡子之后,他脸上少了一些成熟文中的味道。为了维持住以前的形象,他才贴上了假胡子。
“哈哈哈哈——”香菜捧腹大笑起来,要不是地上脏,她毫无疑问会毫无形象的就地打起滚儿来。
藤彦堂冲过去将假胡子从她手上抢过来。重新粘到唇上,看香菜笑的前仰后合,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胡子对男人来说,就像头发之于女人。可是很珍贵的东西。胡子能体现出一个男人的品味,是绅士是浪子还是野人,都在一须间尽显。”藤彦堂目光带着挑剔,睃了短发的香菜一眼,“我想你也不会明白。”
香菜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直不起腰来。“你明白?你整两撇假胡子,你明白?”她眼里飚出泪花,揪着一撮头发说,“好歹我这头发是真的!”
这丫头!
藤彦堂捂脸,此刻的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会出这么大的洋相,当时他何必在意她的目光刮了胡子呢!
他恼羞成怒,气的浑身发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从齿缝中蹦出两句话句话,“你给我站那儿别动,我要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的给拔下来!你这辈子别想嫁人,到庙里当尼姑去吧!”
藤彦堂杀气腾腾,如暗夜王者般,气势汹汹的向香菜扑了过去。
香菜惨叫着,逃之夭夭。
这场追逐打闹的游戏,在这条街上进行了了好久好久。
回到百悦门,两人都是筋疲力尽。
香菜想起正事儿,跑去藤彦堂办公室,将衣服盒子拿下来,正要去后台找江映雪,途中在席间遇见她跟几个大老板模样的人谈笑风生。
可能是江映雪听进了香菜的话,近日来不曾再穿无袖衫。她今儿着一身半袖过膝白底儿旗袍,前襟、腰腹与裙摆处是艳丽的牡丹花开图案。
香菜竖起耳朵一听,江映雪跟那些人正谈的竟是有关总会长之位竞标一事。
江映雪身侧坐的是个胖子,那家伙看着脑满肠肥,一双眯眯眼中处处透着精明。
那双眼正对江映雪泛着淫光。
“……徐主任,您可是经贸司的中流砥柱,沪市商会总会长之位到底花落谁家,到底有没有个准儿?”江映雪的声音带着三分娇嗔,听的人通身舒畅,撩得人心痒不止。
胖胖的徐主任神情陶醉,眼中邪光四溅,就连笑容中都带着几分淫意。“什么中流砥柱。江小姐实在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书主任。这次选任总会长,由我们经贸司的委员长亲自着手,根本就轮不着我们这些小角色插手。”
江映雪神情微微一动。表情却控制的恰到好处,对徐主任楚楚可怜道:“徐主任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您要是自称小角色,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连跑龙套的都算不上。”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着江映雪抬举徐主任。
徐主任被捧得心花怒放。
人得意忘形的时候就容易松懈,松懈的时候就容易松口。
江映雪将从徐主任那儿套取到的有价值的情报汇报给了藤彦堂。
藤彦堂心中暗想。果然跟那丫头所料一样。
经贸司的委员长亲自出动,看来近来沪市要发生大事了。
汇报完了情报,江映雪疲于应付场子上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们,偷得一时片刻躲后台休息去了。
而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等得心急如火。
薄曦来派人去后台催了好几次,都没能将江映雪从化妆间里请出来。
咚咚咚,又是一阵让人烦躁的敲门声。
江映雪不胜其扰,对着门口大发脾气,“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来烦我了吗!”
“江小姐,雪皇小姐~”
门外传来俏皮的声音。
江映雪一听就知是时常没正形的香菜。
她耐着性子开门接待,面色仍有些不愉快。不过说话时倒很客气,“找我何事?”
香菜将盒子抱起来,笑的像个推销员,“衣裳已经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江映雪扶额,想起前段时间在同样的地点是和香菜口头约定了这桩生意。
如果这沪市真有哪家的衣裳比丽人坊的还好,她不会不知道。
江映雪对香菜带来的盒子里装的东西并不是很有兴趣。
“放那里吧,多少钱?”她打开钱包,准备钱票。
香菜多少能感觉到江映雪心情不是很好,但是有些东西。绝对能将女人的心情彻底反转。
“江小姐,江小姐,”香菜打开盒子,取出其中一件衣裳。“这么好看的衣裳,你不上身试试吗?”
江映雪很是不耐烦,抬眼一瞧被香菜撑在两手间的那身旗袍,不禁眼前一亮。
旗袍的布料和做工,丝毫不比丽人坊出品的衣裳差。
这些还不只是重点,重要的是样式和款型。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映雪奔过去,捧起旗袍轻轻拂过上头褶痕。
这是一件短身及膝旗袍,黑红色的底子丝毫不嫌老气,裙身上一圈褶皱均匀分布,细细得缝压在腰间的一条黑色缎带下。每一条褶痕上都用古铜色的绣线勾勒着复古的花纹。
旗袍的上身……很奇怪,居然没有领子,也没有袖子,也没有扣子。
在江映雪看来,旗袍的胸前无非就是一块精致的抹布,抹布上还吊了两块绢布。
这旗袍要是穿在身上,一半后背都要露在外头。
江映雪将这身抹胸加吊带式的露背旗袍往身上比划,一边疑惑的问香菜,“你不是说我上半身的比例不协调,不适合穿无袖的旗袍吗?”
“是啊,但是我发现你的肩膀和后背很性/感,足以弥补那小小的缺陷,要不你试试这身旗袍再说?”
江映雪犹豫了一下,带着旗袍往试衣间去。
不大一会儿,她按着胸襟从试衣间出来。
她以前从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衣裳,刚才在试衣间摸索了一下,便脱光了将香菜带来的这身旗袍套在了身上,大约也知道胸前的上襟缀着的那两条绢布是系在脖子上的。
江映雪对着等身镜时,香菜过去帮她将吊带在她脖子上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江映雪侧身对着镜子,抬手抚上裸/露在外的肩膀,发觉这身旗袍穿在身上之前看着是一个样,穿在身上之后又是另一个样,而且意外的合身。
“会不会露太多了?”江映雪喃喃道。
香菜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在我看来,女人穿衣打扮,无非有三种目的,”她竖起手指,一样一样的说,“取悦自己,取悦自己,取悦自己。”
虽然她说的这三个目的都是一样的,江映雪却深解其中的含义。
她喜欢漂亮的衣裳,喜欢漂亮的衣裳让她变得更漂亮,更喜欢穿着漂亮衣裳的自己被其他女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着,当然也喜欢那些男人的目光……
江映雪心情大好,望向盒子,“是不是还有一件?”
香菜将第二件旗袍献上,那是一身白色的七分袖开叉长旗袍。
这身旗袍很长,裙摆几乎拖曳到脚板上。
除此之外,江映雪看不出这身旗袍有什么别的特色。
香菜看出她不是特别钟爱这身开叉旗袍。
“这身旗袍款型没什么特色,重在绣工,绣工虽然匠其了一些,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身旗袍要上身以后才能看出效果。”
江映雪愉快的想,试试也无妨。
她带着开叉旗袍去试衣间,将身上的露背旗袍换了下来。
江映雪的声音从换衣间传来,“呀,这旗袍上的花色真好看!”
话音一落,佳人步出。
长旗袍很是修身,关键是上头的图案,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旗袍自上而下,由前往后,用亮灿灿的金色绣线织出一副一对金凤相翱九天之上的巨图来。
凤尾在前,虽裙摆轻盈盈摆动,栩栩如生。一对凤翼捧在胸前,另外一对凤翼展开在背后。
这幅绣图,当真是匠心独具。
香菜带着欣赏的目光赞道:“果然漂亮!”
镜子前的江映雪扭身,回眸千娇百媚一笑,“你说的是人,还是衣裳?”
这女人还真特么臭美。
香菜扬着大大的笑脸,“都漂亮,都漂亮!”
江映雪自我满足了一会儿,问道:“这两身衣裳是哪家铺子的?”
这话算是戳到香菜的痛处。
她面上不漏声色,“铺子还没开张呢,等开张了我会告诉你。”
“好,这两身旗袍多少钱?”
诶呀诶呀,重点终于来了。
香菜搓着手,一副财迷样,“你看着给就好。”
江映雪出手大方,从钱包里抽出五张面额为二十银元的钱票。
香菜忙将钱票接到手上,乐得眉开眼笑。
“那家铺子以后有新款,还请你帮我多操劳。”
“一定一定,一定一定!”
那是当然,香菜可不会放掉江映雪这么个大主顾!(未完待续。)
&bp;&bp;&bp;&bp;玛丽西餐厅。
“小姐,请慢用。”
服务生将重新蓄满的一杯冰咖啡端给一名女性客人。
此女子削肩细腰身材高挑,宽松的白裤将她的双腿衬得修长,冰丝做的鹅黄色衣衫附着了阳光的碎片一样,即使在室内,丝丝金线也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看她举止与穿着皆为不俗,想必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似乎在等待一位很重要的人,眉宇微蹙且暗含焦急的双眼几次看向钟表,也时不时地向餐厅门口方向张望,知性的面庞上浮起越来越浓的不耐之色。
服务生在心里暗暗替这位小姐打抱不平,不知是哪个魂淡,居然让这么美丽的一位小姐独自在餐厅里等待那么长时间!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玛丽餐厅走进一名丰神俊逸的年轻男子。
他俊美如铸,唇上蓄胡,似乎不受炎炎夏日的暑气所侵,孤高傲立的英姿如神话里一株带土的水仙,向外散发着凌人的盛气。
幽暗深邃的凤眸淡淡一扫,目光落向某处无半点波动,他闲庭信步走上前去,身如玉树又如修竹。
白色衬衫的长袖松松挽起,露着结实紧致的手臂,他拉开腿脚如波浪形状的铁椅,扶着椅背落座时翘起修长的双腿。
一见到他出现,鹅黄衫女子脸上的不耐烦之色一扫而光。
她赌气似的咬了一下唇,用带着几分嗔怪的腔调埋怨道:“怎么这么晚?”
“迟到可不是女人的专利。”男子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慵懒。
他藤二爷贵人事忙,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赴她的约会,女人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服务生端着菜单上前来,“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
看到藤彦堂后,他之前所感受到的愤愤不平统统不见,不管花多长时间等待这么一个优秀卓越的男人,都是值得的。
藤彦堂随意对服务生摆了一下手,“不用了。”
见状。对面的骆冰脸色刷的一变,男人迟到那么久,居然也没打算久留吗!
骆冰自作主张:“给这位先生来一杯咖啡。”
服务生说:“好的,请稍等。”
藤彦堂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举动。凌厉的目光扫向服务生,将刚才的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不用了。”
服务生脸上刷的一下变白,职业性的微笑僵住,将写满洋文的菜单捧在因恐惧而悸动得难以平复的胸口。
看着服务生畏畏缩缩地退下去,骆冰将写满不愉快的那张脸故意甩给藤彦堂看。
后者压根儿就没将她这位大小姐放在眼里。
这个男人对她。就这么不屑一顾吗?
骆冰听她一个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姐妹说过,要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是不是有意思,其实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中就能看出端倪。
如果一个男人深爱着一个女人,哪怕是不经意间的深深一瞥,目光中也会充满浓浓的爱意,而他的身体更是会不由自主的靠近他深爱的那个女子。
自藤彦堂走进玛丽餐厅,从始至终就没有正视过骆冰,身体也没有倾向她的意思。就像现在这个男人明明坐在她的对面,却是侧身对着她,双腿向餐厅门口方向翘起。暗含着随时起身离去的意思。
她不是专业的心理学医师,都能从对面这个男人的肢体语言上解读出这样的意思,如果她那位专业心理学出身的女性朋友在场,只怕会从藤彦堂的身上看到更多让她忍不住心灰意冷的迹象。
藤彦堂像是没有注意到她脸上表现出来的不满与眼底的那片悄无声息的黯然。
他似乎不想将更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直接对骆冰开门见山,“你约我出来什么事?”
骆冰吊着脸,但也不敢真的跟藤彦堂之间闹得不愉快,轻柔的口气中带着几分埋怨,“你让我做的。我都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难道你就不能好好陪我吃一顿饭吗?”
藤彦堂勾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带着讥诮的凤眼瞥向骆冰。在对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前,轻启薄唇冷嘲热讽道:“怎么,我跟你开的价你不满意?”
他跟骆冰之间从来都是公平的交易关系,他出钱,她办事,仅此而已。
但是这个女人简直就是饕餮的化身。不管她从别人手里拿了多少钱,始终满足不了她无底洞一样的胃口。
他藤二爷的身价难以估量,哪怕他将自己打包给这个女人,骆冰一样满足不了。
同时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女人每天起床照镜子心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会是什么,向“钱”冲吗?
仅仅是这个男人投来的一道眼光,就足够让她尝到心慌失措的滋味儿。骆冰要是知道自己在藤彦堂的心目中到底有多不堪,肯定会崩溃掉。
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两边脸颊一片滚烫。在藤彦堂意味深长的视线下,她心中的耻辱感油然而生。
她想要这个男人用包含爱意的目光注视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藤彦堂单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慵懒的斜靠着,两手自然的交握在膝上,神色怡然又悠然。
他开口打破尴尬的沉默,“我这里倒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骆冰脸色稍缓,为藤彦堂办事可是有大大的好处,她心里能不高兴吗?
她故意摆高姿态,面上显得有些不情愿,却藏不住声音里的一丝期待,“什么事?”
“三年前有个案子,我想你应该知道,在你父亲之前的那一任总会长苏青桓,涉嫌杀害我们老会长,被判刑入狱。前几天,他的儿子找上我们说要翻案,我大哥想要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情……”
骆冰背靠起来环抱双手,不等藤彦堂说完,便一脸严肃地将他打断,“我父亲陷害林家兄妹。是你怂恿我让悠悠去找她那个总巡长舅舅把林家兄妹放出来。父亲跟林家兄妹打官司那天,也是你让我把悠悠从家里带出来。我帮你做这两件事,是不想看着我父亲一错再错下去。我不在乎他是不是什么总会长,我只希望他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但是你要让我做的这件事。把我父亲逼到绝路上,甚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听她义正词严地高谈阔论,藤彦堂唇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只要给她足够多的钱,这个女人就会背叛自己的家人。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自己的私欲,让了解她本来面目的藤彦堂听不下去了。
念在她好歹是个女人,藤彦堂本想给她留几分薄面,但实在看不惯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装腔作势,便无情地戳破骆冰脸上的那张面具。
“骆大小姐,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这样了吧!”藤彦堂阴冷深邃的凤眼幽幽一转,流露出的清辉动人心弦。他将唇角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从他微微而笑的面部表情实难看出他的真实情绪,他脸上的这张才是真正无懈可击的面具。
“你之前所做的是再帮我,不过也是在帮你自己。你妹妹长得那么漂亮。又有那么好的教养,几乎夺取了你父亲所有的注意力,你心里不是一直很怨恨嫉妒她吗。怎么样,你父亲最宠爱的女儿背叛了他,在他落魄的时候有你在身旁,他是不是意识到你这个大女儿的重要性了?”
心思被戳穿,骆冰再也难以维持身上的那份矜贵,双眼蒙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仇恨。
没错,她是讨厌家里的那个异母妹妹。
自从骆悠悠出生,她在那个家里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父亲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妹妹身上,甚至有时候就连家里的佣人都当她是个透明人一样。
妹妹长得比她好,得到的东西也比她好。她实在不甘心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所以她会让家里人意识到,关键时刻到底谁才是最重要的!
骆冰咬碎满口银牙。握紧的粉拳放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下。
她用猩红的双眼怒视神情怡然的藤彦堂,低吼道:“藤彦堂,你不要太过分!”
藤彦堂神情无辜,收钱背叛亲人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骆冰坚决的恨声道:“我不会再帮你了!三年前的事——你想都别想!”
以前为藤彦堂做事,她承认掺杂了自己的私心。但是她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三年前的案子,一旦真相大白。她父亲落的下场不只会是走投无路那么简单,恐怕将会万劫不复……
藤彦堂看着她,目光充满怜悯,“你告诉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个女人真够笨的。
他在她面前提起三年前的案子,可他从来没说他怀疑苏青桓是无辜的,更没有说幕后真正的凶手是骆骏。
骆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很显然是不打自招了。可能她还知道一些当年的隐情,比如骆骏当年坐上总会长这个位置用了某些不光彩的手段。
意识到自己掉入了藤彦堂的语言陷阱,骆冰的神色剧烈得一变再变。她充分暴露出女人的脆弱,整个人慌作一团,心乱的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只诱人的恶魔,不知不觉间就迷上他的猎物啃噬掉。
骆冰明知自己不该受他蛊/惑,但试问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逃得过他的魔掌?
她放下姿态,向藤彦堂摇尾乞怜,“彦堂,我求求你,放过我爸爸吧!我爸爸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已经不是沪市商会的总会长了,他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再当你们的绊脚石了!”
骆冰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让藤彦堂意识到一件事实——
三年前老会长的死,果然跟骆骏有关系。
藤彦堂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就算我想放过他,你觉得我大哥会放过他吗?就算我大哥会放过他,你觉得苏青桓会放过他吗?”
骆冰神情惶恐,大脑随着快速转动的眼珠运作起来,“苏青桓现在被关在监狱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今天的事,只要你不跟荣爷讲,荣爷就不会知道……”
藤彦堂轻声嗤笑:“骆大小姐,你把事情想的也太简单了。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就天知地知,别人就不知道了吗?”他面色一冷,又继续说,“还有,别把我想的跟你一样,我不会出卖自己的亲人,更不会出卖兄弟朋友。”
骆冰恐惧的双眼里弥漫了一层绝望,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地步的,她惶惶然仍没意识到……
骆冰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的座位空荡荡,藤彦堂已不知在何时走掉了。
她抱起微微颤抖的双肩,炎炎夏日中她竟恍惚有种置身冰窖的错觉,身体遍布寒意更是毛骨悚然。
她不断的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无情的男人情有独钟呢!
……
今儿个香菜和老渠合伙开的布行正式开张。
从玛丽餐厅出来,藤彦堂便赶往兴荣道,老远就听到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走近时看到满地开花的炮竹,还能闻到滚滚的硝烟中带着的浓浓的火药味道。
藤彦堂将金灿灿的招财猫托在手中,摇了摇猫的爪子,凤眼中漫开轻轻柔柔的笑意。
他带来的礼物,也不知香菜会不会喜欢。
锦绣布行新开张。
挂着大红绸子的招牌下,老渠拱手对前来道贺的街坊邻居表示谢意。
布行虽小,门面却十分气派。
崭新的朱色木匾上刻着“锦绣布行”四个大字,用金漆勾勒。招牌的边上的竹竿还挂了一个红色的布幡,像一面小旗帜在烈日下随着灼热的风摆动,又像是一团在空中燃烧的烈火。
店门的左边钉了一块长方木牌,上头如下所示:
“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店门的右边是一道很宽大的玻璃橱窗,几乎占据了一堵墙的整面。橱窗似乎是嵌在墙壁里,立在窗前根本看不到店内的情形,定睛细瞧的话不难发现玻璃橱窗的背面是两道可以随意开合的木门。
也不知这玻璃橱窗是做何用处,里面空空如也。(未完待续。)
&bp;&bp;&bp;&bp;锦绣布行的布置十分具有特色,不像别的布行那样将布匹横陈在柜台或者货架上。
一进店门首先就能看到一张棕色的木制柜台横在正对着店门的方向,柜台边角的位置放了一尊招财的琥珀色半透明貔貅,显眼的位置还摆了一把算盘,另一边儿上搁着一座电话。
柜台后的墙面上订了一张极为方正的条纹油木牌匾,用的好像是上等的花梨木,上头欠了四个铜质大字,“锦绣布行”。
一整面墙只装饰了这一张油木牌匾,使得这张油木牌匾看上去十分显眼。墙边有一道小门,直通休息室,便是石兰住的地方。
店里的左右两边的墙上各固定一排排挂架,每排挂架之间用方正的木桩隔开。每一张挂架上都陈列着各色布匹,鳞次栉比一字排开。每一道木桩上都贴着婴儿小手大小的方块布头,每一块布头都是一样布,又像是某种装饰一样,为布行增添不少风味。
店里的正中间摆着一套正宗的花梨木桌椅,桌上搁了一套陶制的茶具,还有一盒点心。
藤彦堂踩着布满炮竹碎屑的红毯,穿过两排挂着“开业大吉”红条的花篮,走到渠家父子面前,道贺:“渠伯,新店开张,恭喜恭喜,我代表荣记跟您道喜,祝您好运财源不断,生意日渐兴旺啊!”说着,他将带来的礼物招财猫双手奉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渠看了那招财猫一样,想着嘴暗自在心里腹诽道:还真是小小意思,二爷也太抠门儿了。
这样的招财猫在市面上还不如他那开过光的招财貔貅金贵呢!
老渠拱着手跟藤彦堂打着哈哈客套起来,“我这新店能够开张,还是托了荣记三位爷的福。我听香菜那丫头说,我这店里的营业执照能拿下来,多亏荣记的三位爷帮忙,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实在感激不尽!”
藤彦堂笑得极为谦虚,“应该的,应该的。”
见老渠迟迟不接那尊招财猫,渠道成就知道他看不上藤彦堂带来的礼物,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将招财猫从藤彦堂手上接过来。
东西到手之后,渠道成被坠的双手一沉,险些拿稳不住。他惊讶手上的这份重量,更好奇这招财猫到底是用什么打造的,看着倒是轻轻巧巧,没想到拿在手里居然这么沉。
“彦堂,这猫……”
藤彦堂凑近渠家父子,面上依旧挂着谦逊的微笑,那双眼里却是闪烁着任谁都能察觉出来的得意。他神秘兮兮的小声道:“纯金打造的,小意思,小意思。”
纯金!?
老渠闻言两眼一瞪,变得直愣愣的,他原以为这只金灿灿的招财猫只是用金漆刷了一遍表面,没想到居然是纯金打造的。
纯金啊!
他忙将招财猫从仍处在惊讶中的渠道成手中夺过来,顺手掂量了一下约莫足有两公斤重,要不是怕让这件艺术品破了相,他铁定会在猫耳朵上咬一口。
这尊招财猫,可比一条大黄鱼还要值钱呐!
老渠乐得眉开眼笑。
渠道成却是受宠若惊,“这件礼物太贵重了……”
不懂儿子将话说完,老渠便一屁股将他撞到身后,怀里抱着招财猫,笑得满脸褶子,“二爷果然是大手笔,快快快,里面请!你这孩子,能来就是给我这老家伙面子了,居然还带来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吆喝着石兰赶紧上茶,特意强调上好茶。
渠道成郁闷不已,他堂堂渠大教授一向清高孤傲,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见钱眼开的老爹!
被好茶好水伺候着,藤彦堂从食盒里抓了一块点心送进口中,他一尝这味道就知这盒点心是从荣记酒楼里出来的,八成是福伯送来的。
他扫一眼四周,没看到想见的那道身影,便忍不住向老渠打听,“香菜呢?”
对那丫头来说这么重要的场合,她怎么能缺席?
香菜还就这么做了!
老渠抱着招财猫舍不得撒手,听藤彦堂一提起香菜,他就一肚子火气,好在怀里纯金打造的招财猫能让他心里有点安慰。“谁知道那丫头跑哪去了,一天都没见他她人影儿了,我怕错过了开张的吉时,就没等她。”
今儿这大好日子,他儿子特意从学校请假来新开张的锦绣布行帮忙,香菜那丫头倒好,甩手掌柜做得妥妥的。
石兰心想,锦绣布行怎么着也是香菜和老渠的心血,香菜应该不会错过新店开张这么重要的日子。
她能这么想,表示她对香菜还没有足够的了解。
她要是像老渠一样深知香菜的德性,就会明白老渠为什么跟香菜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睛了。
石兰说:“小掌柜是不是忘了今儿是开张的日子?”
藤彦堂觉得不大会有这样的可能,因为香菜的记性很好,她大概是因为别的事而耽搁了。
他起身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又在玻璃橱窗处徘徊了一阵,轻轻拉开挡板,就能透过橱窗看到外面。
藤彦堂很好奇,“渠伯,这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老渠抱着招财猫走过去,详细地解释说:“店里的装修都是香菜那丫头出的主意,她不喜欢我以前的装修,非要让我按照她的意思重新打理一遍。这玻璃橱窗也是按照她的意思做出来的,说是往后要放几个模特在里面。”
渠道成插嘴道:“我觉得现在这么弄挺好的,特别敞亮。”
老渠瞪他一眼,虎着脸道:“还用你说!”
他要是觉得不好,就不会按照香菜的意思这么搞。
石兰很是勤快,拿笤帚将蹦到店里的炮竹碎屑扫出门外,自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顿时喜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小掌柜来了!”
香菜是跟芫荽一道儿来的。
芫荽拉着黄包车到了拥堵的街口,车子很难挤不进去。
两人本来就错过了开张的时辰,芫荽催着香菜赶紧去布行,不要在这儿跟他浪费时间,他要一个人慢慢的把车拉过去,还当面说了几句吉利话让香菜先给老渠带去。
香菜一出现,老渠就对她埋怨:“你怎么现在才来?”
“睡过了。”说话间,香菜打了个哈欠,挠着脸上的凉席印子。
要不是担心摔坏了怀里纯金打造的招财猫,老师早就将石兰手上的笤帚一把抢过来,在香菜屁股上来狠抽那么一下。
真亏了这丫头不是他亲闺女,不然老渠得被她活活气死!
藤彦堂在场,老渠不好发作。
香菜看向藤彦堂,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满,“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听她那嫌弃的口气,藤彦堂哭笑不得,“你还想我大哥二哥都来不成?”
香菜理所当然道:“这个可以有,我们这锦绣布行今儿开张,荣记的三位爷同时到场,将来都不用我们费力向外打广告,只要我们把这一个消息传出去,还愁会没有客人上门吗?”
藤彦堂拧她的脸,“你哪来那么大脸!”
他藤二爷亲自上门来道贺,已经算是给足了她脸面好不好。
香菜当然是说笑。
荣记三佬要是真的同时上门来道贺,锦绣布行往后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树大招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见老渠怀里一直抱着招财猫,香菜打趣儿道:“渠老板,看不出来您还是个猫奴啊!”
老渠乐得合不拢嘴,“二爷送的,纯金的。”
香菜两眼噌的一亮,“真的假的,我看看!”
老徐百般不舍的将招财猫交到香菜手里。
香菜一抱到招财猫,就下嘴在猫耳朵上啃了一口,傻呵呵的笑起来,“真是纯金的!”
“你别咬坏了!”没能拦住她的老渠虚空打了她一巴掌。
抱了这么大一个金疙瘩在怀里,他都没舍得咬,这丫头下嘴的快的很。
香菜擦去她留在猫耳朵上的口水,摇摇能够活动的那只猫爪子,捋了一下猫须子。
就是她这一捋,啪嗒一声,她捋的那根猫须居然断掉了。
居然就这么断了。
一屋子人同时怔住了。
香菜捏着断掉的那根猫须,更是愣在当场。
“啊——”老渠反应过来,抱头凄惨地叫了一声,“金子,金子——金须子断了!”
香菜瀑布汗,吞咽一口,杏眼机械的一转,打起了坏主意。她挥动着手里的那根猫须,将责任推到招财猫和藤彦堂身上,“质量这么差,纯金打造的又能怎样?你看看你看看——送个质量这么差的招财猫过来,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听她说这种话,老渠不从石兰手中抢过笤帚,藤彦堂都想找根东西抽她。
老渠满屋子追着香菜打,“臭丫头,来了就把须子从我的金猫上拔下来,你还不如不来呢!”
香菜一边逃一边躲,嘴里喊着:“淡定淡定,不就断了一个须子么,找胶水粘上去不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啊!”
逮到机会,老渠一笤帚抽她屁股上,疼的香菜嗷嗷直叫。
香菜小脸皱成一团,揉着屁股蛋,对老渠虎视眈眈,“你还真打呀!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再打,我就把这整只猫给砸了!”
香菜举起招财猫作势要砸,吓得老渠赶紧丢掉手上的笤帚。
老渠一下没了刚才的气势,“别别别,小祖宗,我算是怕了你了,放下金猫儿,咱们有话好说。”
这一招真特么管用。
要是以后老渠再对她动粗,她就用同样的招儿治他。
香菜将招财猫连同那根断掉的胡须一并还给老渠,见老渠宝贝得不行,心里有些不服气,“不就是个吉祥物嘛,我的含金量可比它的高。”
老渠虎着脸看她,“你是金子造的吗?”
区区血肉之躯,怎可与他这纯金打造的招财猫相比?
香菜一脸的傲娇,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干脆抱着它跟它过一辈子算了,这店儿要是没我和石兰坐镇,光有它的话,它能给你招来几个钱儿?”
老渠无力反驳她这话,对着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抱着招财猫捏着小胡须,转身找胶水去了。
嘴上吃了胜仗,香菜隐隐得意,同时也暗自悻悻,她这手的破坏力也忒大了吧!
藤彦堂看着她,忍着笑意,“我说你们新店开张,就没搞个什么促销活动?”
“有啊,进店消费送一条手帕。”
石兰以往绣的那些帕子,可算是有了用处。
香菜招呼着石兰,将帕子在架子的顶上挂起来,以便客人挑选。
渠道成从旁帮忙。
藤彦堂拿起一条帕子,细看之后又放回原处,哼笑着对香菜说了一句:“小家子气。”
香菜听后不恼不怒,卖着关子说:“别急呀,后头还有呐。”
她跑去店门口,向来时的方向张望了一阵,自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吃力地拉着一车东西过来。
她赶紧奔过去帮忙,和芫荽一起将车子拉到不好的门口。
芫荽擦了下满头大汗,进店后跟老渠说了几声道喜的话,又跟渠道成和藤彦堂互相打了招呼,接过石兰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店外传来香菜的喊声:“快来人帮忙啊!”
芫荽搁下茶杯,忙又出去,身后跟着藤彦堂等人。
香菜指挥着他们,“道成,石兰,帮忙把花篮挪到边上去。”
她倒是想帮忙,只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她正扶着绑在黄包车上的一个类似衣柜的物体。
那物体被一层白布罩得严严实实,从形状上能看出它是个立体的柜子,大概有一人高两人宽,显得十分笨重。
为了不让它掉下来,香菜和芫荽将它绑在了黄包车上。
藤彦堂和芫荽一人扶着一边,前者对香菜说:“你去把绳子解开。”
“哦。”香菜应了一声,去解绳子。
隔着黄包车,芫荽忍不住多看了藤彦堂一眼。
同样身为男性,芫荽多少能察觉的出藤彦堂对妹妹抱有想法。这让他很恼火。
他并不是对只要是打香菜主意的男人看不过去,只是单纯的对这个男人有成见。
芫荽再蠢也知道,藤彦堂——藤二爷,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未完待续。)
&bp;&bp;&bp;&bp;黄包车停在店门口,东西在黄包车上跟比萨斜塔似的随时会倒的样子。小,o
藤彦堂和芫荽合力将黄包车上的柜子一样的物体抬了起来。
东西还挺沉,至少比藤彦堂送的那只纯金打造的招财猫还要重。
香菜指挥着他们两个免费苦力,“小心dǎ儿,别摔了,这东西可金贵着呢。”
东西也并不是太重,但在车上的时候是歪的,搬在手上受力不均匀,让藤彦堂和芫荽二人略显吃力。香菜还是得上去帮忙。来之前,他们兄妹俩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东西绑在车上,又怕摔坏了,一路上来的时候更是小心又小心。
香菜在藤彦堂和芫荽前头用双手抵着柜子稳住柜身,小步小步的往后退,嘴上始终没闲着,“都悠着dǎ儿啊,这宝贝可经不起一摔。”
藤彦堂看着她脚后跟说:“小心脚底下。”
他的声音低哑且富有磁性,又轻柔的像一根羽毛在人的心口处轻轻拨动。
香菜被分了神儿,后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脚底下,脚后跟绊到压在地上的车把手横杠,身子就这么向后栽去。
见藤彦堂和芫荽二人面露惊容又都是身形一动,香菜张大眼急急喊了一声,“抱稳了,都别动”
她摔这一跤,d多也就是屁股摔开花,还不至于立马去见阎王。但是东西摔坏了,这连天来的努力可就白费了,况且香菜也没自信能不能再修得好。
香菜闭着眼睛接受天命。而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好像坐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上。在惯性的作用下,她的身体并没有停止向下坠的趋势,屁股是坐稳了,上半身却还在向后仰倒。
她溺水似的双手胡乱一抓,竞争被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草十分结实,而且还是温热的,手感非常好香菜多摸了两把。
周围一片哗然。
在哗然声中,香菜将双眼张开了一条小缝,这才看到她手上抱的救命稻草其实是一条结实有力的大腿。而她屁股底下坐的就是连着那条大腿的脚板。
眼睁睁看着香菜就要摔倒。藤彦堂顾不得他人的眼光,关键时刻伸出援脚,用脚板勾住了香菜的屁股。
就算他是好心帮忙,也少不了遭人非议。
这一男一女。姿势好不雅观。
脸皮儿薄的人。用手挡住眼睛。脸皮儿稍微厚一dǎ的人。目睹这羞耻的一幕也纷纷面红耳赤。
今儿锦绣布行新开张,周围看热闹的人还不少
大腿被香菜抱住,藤彦堂想抽回脚也做不到。
“好重。还不赶紧起来。”再撑下去,藤彦堂那条腿就要开始发抖了。
“重”香菜瞪着眼跟她理论,“本姑娘身材这么苗条,你居然说我好重”
说着,香菜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以示报复。
藤彦堂龇牙咧嘴,愣是不叫疼。
“老子特么说的是手上的家伙好重”
“这还差不多。”香菜阴阳怪气的哼哼着,慢吞吞的起身,大发慈悲饶过这男人一回。
渠道成和石兰将门口的花篮挪到一旁,腾出了大小合适的位置。藤彦堂和芫荽就将东西搬到了门边的这个位置上。
店里,对着胡须断掉的招财猫膜拜、嘴里念叨有词的老渠听到动静,也忍不住出去看个究竟。
林家兄妹到底整了个什么玩意儿过来,抛开大小不说,就形状上来看,怎么那么像一口棺材
罩着一层白布,跟穿了一身孝似的,看着就大不吉利
老渠十分不满得嘟囔着,“整了个什么玩意儿,摆这儿怪碍事儿的。”
芫荽笑的阳光迷人,叫人发不起脾气,“渠老板,新店开张,大吉大利,这是我跟我妹妹的一dǎ小心意”
香菜忙纠正道:“什么小,一dǎ儿可不小,不是我跟你们吹,我敢保证,全沪市乃至全国,我这宝贝机器,仅此一台”
听她大吹大擂,周围的人表示好奇,都想知道那白布的笼罩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台机器。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香菜抓住白布的一角狠狠一拽
咦,没拽下来
那我再拽
再拽
拽
试了几次,香菜都没能将白布给拽下来。
她忍不住想,难不成老天也不想让这台机器这么早就问世吗
如果老天爷真是这么个意思,怎么不在他们兄妹将机器运来的途中,就让这台机器摔的粉碎呢
芫荽拍拍苦瓜脸似的香菜,然后指着地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香菜绕到机器后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白布的底端被压在了机器的轮子下面。难怪她没能将整块白布给拽下来。
居然蠢在这儿了。造出了一台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机器,她的智商就欠费了吗
芫荽听不到她心里的怨念,弯腰将被压住的那一角白布给扯了出来,再与香菜合力将一整块白布拽下,展露出一台长方立体的机箱。
机箱的下半段是木质的柜门,柜门上方有一个操作台和投币口操作台的下方投币口的旁边有一个可以活动的小木板。上半段是透明的玻璃箱,玻璃箱中有一堆布偶,还吊着一个机械爪子。
在场的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算是精通机械的也难以一眼就看得懂这台机器到底做什么用处。
香菜郑重的向大家介绍,“全球仅此一台,抓、娃、娃、机”
呵,她吹嘘的范围变大了。刚才都还说“全国”来着,才几下功夫就变成“全球”了。
像老渠这样的老古董,自是看不出这台机器有多稀罕。
可在年轻人的眼里,这台机器所蕴含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它本身。
“大家可以看到,这机器的操作台上有两个摇杆,摇杆可以控制玻璃箱中机械爪的移动,左手边摇杆控制机械爪上下移动,右手边摇杆控制机械爪前后左右移动。但是想要继续抓活动起来,必须从投币口投入一枚铜元,只有把钱投进去。机器才会运作。”
香菜一边讲解。一边让芫荽给大家做示范。
她拿出一枚铜元,投进了投币口。
咔嗒一声,铜元滑入了投币口,似乎落在了某处。又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
芫荽立在抓娃娃机前。两手控制着两根摇杆。聚精会神地操作起来。他周围的人,神色比他还认真。
“大家看好了,我哥哥玩这个游戏很拿手的。看中哪个娃娃呢。就操作摇杆控制爪子,将玻璃箱中的娃娃给抓起来,然后再操作摇杆控制爪子,移动到槽口大家走近一dǎ就可以看到,玻璃箱中有一个槽口,将抓到的娃娃放到这个槽口里,然后娃娃就可以顺着这个槽口掉出来,操作台下面有个小门儿,推开这道小门儿,就可以拿到从槽口里掉出来的娃娃了。”
香菜讲解的很详细,加上芫荽一抓即中,让不少人觉得这个抓娃娃的游戏也不过如此。
一开始还觉得有新鲜感的人,这会儿大都兴致缺缺。
为了留住这些人的脚步,香菜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可别听我这么说,就觉得抓娃娃这个游戏o。我哥一抓一个准儿,我敢保证没人能破得了他的记录。有没有人上来试一试,一枚铜元玩一次,划算得很。现在一枚铜元能干什么,你拿去打发叫花子,也不见得人家会稀得要。”
“我来”洪亮的声音一落下,人群中走出一名身着无袖汗衫的魁梧男子,上前粗声粗气说道,“要是一个铜板儿真能抓一个娃娃出来,我就花钱把箱子里所有的娃娃都抓出来,带回去送我闺女。”
香菜鼓励他,“加油,加油”
芫荽将位置让出来。
那名男子将从腰带中抠出的一枚铜元塞进了投币口中,两只大手抓住摇杆操作起来。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第三次也在众人的叹息中以失败告终。
该名男子正要尝试第四次时,被香菜拦住了。
“这位大哥,今儿就算了吧,你勇于尝试的份上,我把我哥夹出来的这只娃娃送给你。”香菜抓住布偶熊,在他面前晃了晃。
男子不服气,不肯将位置让开。
身后传来一道道催促的声音,他才发现身后不知在何时排了一条长龙似的队伍,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香菜手上的布偶熊,退到了一旁。
香菜放声说:“为了能让大家都过把瘾,我现在宣布,一人只能玩两次啊,为庆祝我们锦绣布行新开张,首次免费赠送,第二次就要你们自己掏腰包了啊”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香菜凑到老渠跟前,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渠老板,拿两块大洋出来呗”
老渠虎着脸,“要钱干嘛”
“到隔壁的铺子兑dǎ零钱,这么多人等着抓娃娃,两块大洋足够了。”
她刚才可是说过,免费赠送一次,那是抓娃娃这个游戏可不是真的免费,还是要投币进去的。这一部分钱,就要东家来出了。
老渠不愿意,就差在脑门儿上写个“抠”字儿,“你自己说出去的话,你自己想办法。”
香菜忒看不惯他那小气样儿,“游戏玩完之后就还你了”随即她愣了一下,“你该不会以为,把钱投进机子李之后,钱就没了吧”
老渠不置可否,他哪懂得这抓娃娃机是怎么运作的。在他眼里,简单来说,那抓娃娃机不就是个吃钱的机器吗。
见老渠看抓娃娃机跟看怪物一样的眼神,香菜一时间哭笑不得,抓娃娃机要是真的只吃不吐的话,她费那心思做这玩意儿干嘛
“放心吧,渠老板,亏本的生意我是不会做的。”香菜指着抓娃娃机的背面,“看见没有那柜门上有一道小锁,开锁打开那道柜门,里面就是个钱箱子,所有从投币口投进去的钱,全在那个箱子里头。”
老渠半信半疑,“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香菜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然后将钥匙拍到老渠手上,“机器放着,钥匙也归你保管,你就当是先借我两块银元,等玻璃箱里的娃娃被抓完,你就打开了钱箱子,把你借给我的钱清dǎ出来。”
香菜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渠依旧不大相信,不过还是当场掏出了两枚银元,让石兰拿着去隔壁的铺子里换零钱。
东西已经送到,芫荽没做多留,跟诸位招呼了一声,便拉着黄包车走了。
几乎所有人玩抓娃娃这个游戏并不是很上手,看他们一个个自愿将钱投进机子里,又一个个失望离去,藤彦堂眼羡不已。
“你怎么就想出这么一个挣钱的玩意儿”
“我跟我哥一块儿琢磨出来的。”
其实一开始做娃娃的时候,香菜就想到了这个dǎ子。
一次是卖出一个娃娃才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利用一个娃娃勾起人们的挑战欲,让大家心甘情愿的往箱子里投钱。
从那时候起,香菜就一步一步的琢磨,芫荽也从中帮了不少忙。
石兰换了一兜子零钱回来。
老渠看一眼玻璃箱,约莫箱子里也不过就二十来只娃娃,要是有人一抓一个准的话,二十个娃娃眨眼就没了。
“两块银元的零钱,会不会太多了”他问。
香菜让他放心,“玩这个游戏是要靠天分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哥那样玩的那么溜。”
“有这么难”老渠身边的渠道成问。
“我能说我一次也没抓成功过吗”香菜很不想承认这一dǎ,但为了表示这个游戏有难度,还有比这更好的说服力吗
藤彦堂挽起袖子,跃跃欲试,但看着娃娃机前前这么长的一支队伍,心里燃起的那股挑战欲少了一些。
他也从中看到了不小的商机,心思蠢蠢欲动起来。
藤彦堂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香菜,凤眼中盈满了丝丝柔柔的笑意,挑动着眉头,小声问:“你这抓娃娃机,怎么做出来的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香菜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转身回到店里,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凉茶看着外面的热闹。
“现在谈这方面的合作,不太现实。”未完待续。
&bp;&bp;&bp;&bp;<crpt>藤彦堂跟着她进了店,听她刚才的话,当即表示疑惑,“怎么不现实了”
香菜用专业术语解释:“现在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跟不上。 乐文移动网”
这样一个抓娃娃机,就目前而言,已经算是超前了二三十年的技术水平。
“你说什么跟什么跟不上”原谅他藤二爷读书少。
香菜用最通俗的话跟他做进一步讲解,“不管你信不信,我做出这个机器呢,一方面是为了赚钱,大部分原因是为了娱乐。但是你要把这种机器批量做出来,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赚钱,我说的没错吧。”
藤彦堂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只听香菜又说:
“你眼光不错,就荣记目前的生产能力,做不出这样的机器。”
“所以我才说合作呀。”
“你该不会以为做出一台这样的机器很y吧”
“能有多难”
香菜好一阵无语。
她真不知道藤彦堂是太有自知之明,还是对她太有自信,还是想法太天真。
她翻着白眼,“不难你做一个出来的试试。”
藤彦堂正了正颜色,“我没有跟你说笑,我说合作是认真的。”
香菜继续翻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了,我很认真的告诉你,就算我把技术提供给你,以荣记现在的技术水平,也做不出我这样的机器。除去技术层面,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你都考虑过吗玻璃箱里的娃娃,要足够可爱足够吸引人,没有一个像样的厂家给你提供这些娃娃。就算机器做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当摆设吗”
藤彦堂又是一阵点头,香菜说的娃娃这方面,确实是一大顾虑。
“我装了六节大电池,才让那一台机器运作起来,你要是真批量将这些机器做出来,会浪费多少节电池你算过没有电池怎么回收你想过没有”
“还有就是货币的问题,我相信在不久之后。纸钞就会取代金属货币。将来银元被回收,投进游戏箱里的铜元也会跟着变得一文不值,只能当做游戏币来使用。”
“你们荣记在生意场上不是有三大禁忌吗。不做烟馆、花楼、赌场的生意。抓娃娃这个游戏带有很大的博弈性质,很容易让人沉迷。你做这样的生意,不怕犯了你们荣记的禁忌吗”
藤彦堂虚起双眼,神奇莫测的看着香菜。嘴边叼着一根不知谁递给他的香烟,正要用火柴点燃的时候。被香菜阻拦。
“布行里禁烟,弄得到处都是烟味儿。”
藤彦堂将那根香烟别在耳后,听香菜说了那么多,她忽然有种错觉。这丫头怎么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有这么独到的见解,似乎还很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发生。
她说银元在将来会被回收,这样的事情。藤彦堂想都没有想过。在不久的将来,纸钞一定会取代金属货币吗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香菜自知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凉茶,就将那口凉茶含在嘴里也不咽下,以防再说多余的话。
店外响起一片欢呼声,想必是哪个手气好的,成功夹到了一个娃娃。在这之后,久久都没有想起同样的欢呼声。
藤彦堂心中很不以为然,抓个娃娃而已,能有多难
一会儿工夫,香菜招呼了几个客人,卖出来几匹布。
转眼见藤彦堂还在小板凳上坐着,她一时忍不住,“你好像很闲啊”
藤彦堂一本正经的为自己做辩护,“谁说的,我很忙的好不好,你没看我正微服私访调查民情吗”
香菜故意打击他,“切,还微服私访,给你一件龙袍,你穿起来也未必像个太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哥儿跑进店里来,一脸通红满头汗光,看样子是晒的不轻。
他对藤彦堂很是讨好,“二爷,轮上啦,轮到咱们啦”
藤彦堂两眼一亮,仓忙起身,随那名小哥儿一起去了店外。
香菜好奇,跟在他们后头。
只见藤彦堂晃到娃娃机前头,挽高袖子准备大展身手,一对凤眼神采飞扬,孩子心性暴露无遗。
天儿这么热,居然让人在烈日底下为他占了那么长时间的队,这男人真是可恶又可恨,还特么可耻
香菜已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调侃他,“二爷,您就在一边看看热闹得了,这要是一个娃娃都抓不上来,那多丢人呐。”
被香菜的话一激,藤彦堂似乎不服气,“你就看着吧,我抓一个娃娃出来呼你脸上。”
周围有不少人为藤二爷加油打气。
在众人的目光下,藤彦堂操纵摇杆,控制机械爪的走向,往一个小猪仔身上落去。
爪子卡在了猪脖子上,眼看有戏,边上的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藤彦堂推动左手的摇杆,试图让机械爪将小猪仔提起来,结果在众人惋惜的叹息声中,他的意图落空了。
他明明有那种像是抓到什么的感觉,怎么就落空了呢
藤彦堂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奸诈的香菜,不服输的向石兰催促了一声,“再给我投一枚”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让香菜看了笑话。
接收到老渠眼神的示意,石兰又往投币口塞了一枚铜元。
藤彦堂想起香菜的话,她说芫荽玩这个抓娃娃的游戏,一抓一个准他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芫荽在大家面前做示范的时候,那真是相当的溜。
藤彦堂这一次没急着下手,他仔细观察机器的结构,还有玻璃箱中娃娃的布局,实在看不出哪里有规律可循。
他将目光集中在机械爪子上,发现机械爪的做工很粗糙却是金属制的。他灵机一动,斜眼幽幽看向香菜,“我说,你是不是在这个机器里作弊了玻璃箱中的这个机械爪是铁的吧,之前你哥做示范夹出来的那个娃娃里是不是装了吸铁石”
众人觉得很有这样的可能性,何况这话又是二爷说的,二爷的话可是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纷纷怒斥其锦绣布行的人来。居然想出这么一个损招儿来骗他们的钱。
香菜气得不行。
藤彦堂这不是拆她的台。分明就是诬赖
娘了个西皮,这臭男人居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今儿他们锦绣布行可是新开张了,这话要是传扬了出去。往后布行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香菜对藤彦堂咬牙切齿,也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一番,“你自己的技术不行。就不要怪我这游戏机。我哥做示范夹出来的那只娃娃,我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儿送人了。我要是真在这台机器里作了弊,能将作弊的娃娃送给别人吗”
在场的一听,觉得她这话也有道理,质疑的声音少了些许。
香菜继续不遗余力地嘲讽他。“玩儿不了,就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吧别再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了”
“哼,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藤彦堂放弃了原先的那只小猪仔,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哈士奇模样的小公仔上。
相较起其他布偶。这只小公仔浑身灰不溜秋,只有嘴巴、肚皮和四条爪子一片白,躺在玻璃箱中很是不起眼,还用屁股对着人,却是离槽口最近的一只。
藤彦堂退而求其次,管它是丑还是美,决定就这只了。
他这次下手比第一次还小心,目测好了位置,拉动摇杆缓缓落下机械爪。爪子落在了公仔的前胸位置,推动摇杆轻轻一提,其中一根爪钩正好卡在了哈士奇布偶前腿的位置。
他再推动摇杆,控制机械爪将哈士奇布偶整只提了起来,直到尾巴悬空,他便不再操纵左手的摇竿,利用右手的摇杆轻轻将机械爪拉向槽口位置。
“成功了成功了”之前为藤彦堂站队的那小哥儿,眼看成功在即,激动的大喊一声。
吓得藤彦堂手一抖,玻璃箱中的摇杆那么一晃,好不容易夹起来的公仔掉落了下去,就落在槽口边缘。
看到藤彦堂凌厉的目光扫来,那小哥儿立即噤若寒蝉。
香菜走上前,满眼惋惜地看着落在槽口边缘的那只公仔,啧着嘴道:“可惜了,就差那么一下,便宜了后头的人了。”
可不就是差那么一下吗,操控机械爪戳一下那公仔的屁股,就能让公仔滑进槽口里。
藤彦堂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嘴上却是有着不服输的倔强,“我被分了神儿,刚才那次不算”
藤二爷居然有这么傲娇的一面,香菜觉得很是新鲜。
不过
香菜瞥了他身后头的人一眼,转而用捉弄人的口吻对藤彦堂说:
“我倒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问问你后头的那位同不同意。”
这地界儿上,谁敢不给他藤二爷面子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活的不耐烦的在他身后面
藤彦堂一转身,看清身后的人,立马就怂了。
“大、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说着,他还没好气的瞪了香菜一眼。
荣鞅在后头,这丫头也不给他提个醒儿,害得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等我玩一把再说。”荣鞅越过他,占据了操控台。
藤彦堂的脸跟苦瓜似的,有点不舍的看着玻璃箱一样,可惜他那小公仔就差一下呀
荣鞅操作摇杆,众人都以为他会捡便宜去抓那只掉落在槽口边缘的公仔。谁承想他居然控制机械爪,从右手边的一堆布中夹了个大螃蟹,然后移到槽口上方,落下机械爪。
爪子上的螃蟹掉进槽口中时,正好砸在了边缘的那只哈士奇的屁股上,将后者一并带进了槽口中。
难不成荣鞅点亮了传说中一箭双雕的技能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哇啊”香菜满眼佩服,忍不住抚掌赞叹,“厉害啊”
荣鞅左右手各抓一只布偶,“这游戏能有多难”
藤彦堂一脸便秘,觉得比起香菜那些打击人的话,荣鞅的这句话才是最伤人的。
关键是香菜看荣鞅的眼神儿,让他很不自在。
他为自己打圆场,“玩儿这种游戏果然是要看天分的,我的天分可能不在这上面。”
香菜冲他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我能说在其他方面也看不出你有多少天分吗。”
藤彦堂气不打一处来,“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等你深、入了解我之后,就知道我的天分在哪儿了。”
他都刻意加重“深入”二字,香菜怎会听不出他这话中的暧昧成分。
她轻轻哼了一声,斜着眼幽幽道:“藤二爷果然身经百战哈。”
意识到自掘坟墓的藤彦堂慌了,急忙辩解:“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见香菜不理睬他转身进店,藤彦堂更慌了。
他正要追上去,被荣鞅拦了个正着。
“彦堂,正找你说事儿呢,咱们到荣记去。”
藤彦堂的目光追随着香菜的背影,不经意瞥见荣鞅眼中的一丝笑意,他愣了一下,“大哥,你是不是故意拦着我,不让我跟香菜解释清楚”
“你想多了。”荣鞅目光闪动,神情让人捉摸不透,“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在羊城答应了王天翰帮青龙商会做一桩生意”
藤彦堂仔细一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他怎么觉得,荣鞅提起这事儿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之前我们在江岸码头,王天翰手里截下的那批金花膏,你从羊城回来,是不是又把那批货还到了王天翰手上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天翰跟咱们荣记水火不容,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羊城为了行动方便,才不得不用这个方法讨好他。”藤彦堂说的很无奈,好看的凤眼中浮现清冷的笑意,“哼,因为那幅假画,青龙商会名下的不少烟馆被查抄,让他们损失不小,我想王天翰可能是坐不住了。大哥,他找你了吗”
“嗯,后天上午,跑马场。”
藤彦堂捻着薄唇上的胡须,精明的目光下透着一丝寒意,喃喃自语似的,“这小子又搞什么花样”未完待续。
&bp;&bp;&bp;&bp;晨曦淡化了薄雾,洒下绚丽的晨光。
瀚海公园四处弥漫着青草的气息,一排排杨柳在湖中映入婀娜的身影,枝头响起清脆的蝉鸣。
以往这个时候,香菜都能在此地看到郑伯与苏利君爷俩儿,尤其苏利君那名小少年总会缠着她玩耍。
今儿她却没见这爷俩儿在公园里出现。
香菜也没多想。
从公园出来,她往苏家的方向望了一眼,隐隐约约看到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苏家大门前,还有一名保镖似的黑衣人。
那名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香菜的目光,倏然看向香菜。
那一瞬间,香菜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呼吸猛的一窒的同时,身体遍布寒意。
仅仅是一道目光,还相隔了这么远,居然能让她心底油然生出恐惧,那是一般的保镖能做到的吗?
不,那不是普通的保镖,是身经百战的杀手!
背对那道寒气迫人的目光,香菜逃离现场,跑到很远的地方,身上才找回暖意,她却已经是大汗淋漓。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分不清淋在地上的汗水背后的含义。
等等,苏家门前出现那么可怕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她刚才只顾着逃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现在仔细想想,情况似乎很不妙……
苏家该不会……被灭口了吧!
恍惚间入置身噩梦一般,香菜抱着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浑身已感受不到晨光的一丝温暖。
要不要回去确认一下?
这是个问题……
苏家如果真出事了,她拐回去岂不是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算啦算啦,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正要拔腿离开,香菜脑袋里浮现出苏利君那张天真烂漫又可爱活泼的小脸儿,登时便心软了。
香菜从路边见了一块合手的石头,就这么攥着这块“保命符”折了回去。
苏家门前有两排密集切修剪整齐四季常绿的栀子树,香菜矮身藏在栀子树后,向苏家大门口方向匍匐前进。
她之前看到的那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在栀子树的另一边。她用其中一辆车打掩护,冒出脑袋来透过车窗往苏家大门口瞧了一眼,见那名眼神可怕的黑衣人在门前徘徊。
他脚步平缓,却浑身充满了警戒。
香菜蹲下。看着手里的“凶器”。
这破石头能称之为“凶器”吗,跟那名黑衣人比起来,简直毫无杀伤力啊!
用这样一块石头把对方砸晕,纯粹是异想天开好么。
香菜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两脚跟企鹅走路似的转了个弯儿。换个方向蹲。
她对着手头哈了一口气,扬手一抛将石头扔向了远处的拐角。
“啪嗒”一声,石头砸中了墙角,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动静,不知滚落到哪儿去了。
这就叫声东击西,你倒是上当啊!
门前的黑衣人,脚步犹豫了一下,随后往拐角去,转身不见了人影。
果然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香菜绕过栀子树。冲到苏家大门前,一顿狂按门铃。
门铃按钮的下方有个白色的对讲机。
现如今这种对讲机在沪市很少见,对讲机上有个写了洋文的金属标签,似乎不是国内产的。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郑伯的声音。
“请问哪位?”
香菜趴在对讲机口,“郑伯,我是香菜,你没事吧,君君也没事吧?你们全家都没事吧?”
对讲机那头的郑伯默了。
他不说话,香菜反而更紧张了。
该不会真如她所想的那样。苏家……出事了!?
香菜心里一咯噔,慌慌张张得抓着对讲机,声音变得急促而又压抑,“郑伯。你身边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别怕,要是出事了你给我打个暗号,我直接冲进去把你跟君君救出来!”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声沉重清晰可闻的呼吸,然后突然就挂断了。
与此同时,苏家的大门打开了。
香菜将脑袋探进门缝。往院子里一瞅,没发现可疑人物,也没看到飞溅的血迹,这才放心大胆地走进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苏家,也算熟门熟路了,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往大屋方向去。
苏家的大屋具有英伦风格,大门的两边是长长的回旋亭廊,一根根刷得粉白的柱子鳞次栉比排列。
“郑伯,君君?”
香菜朝大屋方向喊了一声,半天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放眼四下一扫,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时候,苏家的那些个佣人不可能在睡大觉,此刻竟让瞧不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有问题!
香菜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郑伯,君君?”香菜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凝结着沉静与戒备。
仍没有人回应。
回想刚才与郑伯的通话,香菜从他的声音中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这院子里的气氛为什么那么安静?
苏家真的出事了?
香菜有些拿不准,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尖叫声响起:
“姐姐救我!”
是苏利君!
声音是从大屋里传出来的。
香菜心头一紧,没多做考虑,加快脚步踩上通往大屋的台阶。
她还没来得及接近屋门,眼前突然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个矮的那个人正是苏利君。
他被那个高的年轻男子挟持,脖子上架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年轻男子长得倒是白白净净,此刻却是一脸凶恶。他用锋利的刀刃对着苏利君白嫩嫩的脖子,出言恶狠狠的威逼香菜:
“别动!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捅死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香菜顿住脚步。
年轻男子用水果刀对着香菜挥了一下,又迅速的将刀子架回到苏利君脖子上。
“退后,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香菜按照指示,将双手抱在脑后,一步一步退下台阶。
对方挟持着苏利君。一步一步逼近。
退到台阶下,香菜慢慢弯身,作势要趴下。
她直视苏利君包含了一丝恐惧的双眼,放轻声音说:“君君。不要怕,还记得姐姐教过你什么吗?”
苏利君点点头,微微仰着小脑瓜,看了一眼挟持自己的人,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坏笑。
年轻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右脚便被狠狠跺了一下,不待他喊痛,右手腕和右手臂便被一双小手固定住,整个人的上半身被苏利君架着一只膀子扛到肩上。
这还不算,也不知这小子哪来那么大力气,竟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年轻男子顺着台阶滚了下去,手上的水果刀早就在惊慌之中被他丢开了。
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脸痛苦得哼哼唧唧。
香菜居高临下看着他,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年轻男子似不堪忍受这胯下之辱,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浑身散了架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他四仰八叉做乌龟状挣扎,手脚胡乱扑腾了一阵,侧身对着香菜,直打颤的牙关间蹦出一句话,“你……你这家伙都教了他什么啊!”
郑伯从大屋里出来,见此情形言不由衷的斥责了苏利君,“小少爷,你怎么能欺负孙二少爷呢。”他忙又跑下楼梯,将那狼狈的年轻男子给扶了起来,“孙二少爷。你没事吧?”
年轻男子装模作样,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一样,却无法自动忽略郑伯刚才那一句伤人的话。
他义正辞严地纠正郑伯,“郑伯。下回说话注意点,我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孩子欺负呢!”
郑伯一边连声应“是”,一边为他拍打着衣裳。
苏利君不买他的帐,环抱起小手臂,一副小大人似的模样。“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是你二叔!”
苏利君虽是个身份不光彩的庶子,小小年纪的他在苏家确实有很高的辈分。
他的父亲苏青桓,与身前这名年轻男子的爷爷苏青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其实从郑伯对苏利君和那男子的称谓中,就可见出端倪。
一个是苏家的小少爷,一个是苏家的孙少爷,这辈分自然而然的就叫出来了。
苏利君和那男子既然是叔侄关系,刚才那一出挟持人质的戏码肯定就是一场闹剧了。
郑伯跟香菜解释,苏家的这位孙二少爷小孩子心性,比较喜欢跟人开玩笑。之前他跟香菜对讲,被孙二少爷听着。这位孙少爷就跟小少爷策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香菜跟郑伯说,她今儿晨练没在瀚海公园看到他们爷孙,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又在苏家的门口看到一个很可怕的黑衣人,还以为苏家出了什么事,就引开了那黑衣人过来瞧瞧。
孙二少爷苏思远啼笑皆非,“要是真出了事,你这么单枪匹马跑过来,等于是把自己送入了危险之中吗?”
苏利君冲他皱了一下小鼻子,拉着香菜的手,说:“姐姐很厉害的!”
郑伯面色微动,“林小姐的心意,实在让我感动。”
香菜挥手说道:“我虽然没办法把军军的父亲从牢里救出来,对付几个像他这样的小毛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思远吊起脸来,“你说谁是小毛贼?”
“谁承认就说谁喽。”
“你……你闯到别人家里来,我看你才是小毛贼!”
“哼,不是你开门放我进来的么。”
他后悔这么干了行不行。
苏家来人,香菜没多做打扰。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郑伯将她送出了苏家大门。
香菜觉得苏家那个保镖太可怕了,对方要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道,不知会不会在她一出门就收拾了她。
身旁有个伴儿,她这小命就多了一道保障。
将她送走,郑伯转身回大屋,见方才还开怀的小少爷转身便变得比以往还要规矩,眼中满是心疼,盖过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餐厅的气氛,一片沉肃。
苏思远也十分乖觉,用餐的时候不发出一丁点儿的响声。
他左手边那位不苟言笑的男子是他的堂兄苏思宇,他们这对堂兄弟的对面,也坐着兄弟三人,分别是苏利文、苏利君,和苏思宇的父亲苏利琛。
餐桌主位上,那位发须斑白年不过花甲的老伯,浑身散发着强大气场,不怒自威便能震慑在场每一个人。
他便是苏利琛的父亲,苏思宇和苏思远的爷爷,苏利文和苏利君的大伯,苏青鸿。
苏青鸿开口打破餐桌上的沉默,“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他的话中不带任何情绪,却叫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郑伯肃手而立,恭敬地回答:“是小少爷的一位朋友。”
苏青鸿目光扫向苏利君,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包括苏利君在内,一家人坐姿端端正正,埋头用餐,不敢抬头看苏青鸿一眼,都没有发现他眼中那抹很快就消失的笑意,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苏青鸿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文,准备准备,这两天就把你父亲从保卫局接出来。”
苏利文激动地手一抖,叉子落在盘子上,发出叮当一记清脆的响声。
苏利君那张可以板起的小脸儿,也瞬间布满了亮光,充斥着希冀的双眼看向哥哥,似乎在向他确认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幸福来得太快,苏利文也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是真的,紧张到声音颤抖,“大伯,您……您刚才说的是真的?”
为了给父亲翻案,他为此事奔波了三年,最近还是侥幸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没想到大伯一来,就直接撂给了他这么明确的一句话。
苏青鸿扯了一下嘴角,冷冷一笑,亮幽幽的双眼中盈满了隆冬的寒意,锐利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自信,“我会让沪市保卫局的那些人,亲自将你父亲从地牢中请出来。”
苏利文紧紧握住了弟弟伸来的那只手,低头掩饰双眼中闪动的泪光。
父亲做了三年的冤狱,终于等到重见光明的这一天了。
苏青鸿冷不丁看向儿子苏利琛,“那丫头呢?”
苏利琛脸色微微一动,那张刻板的脸一下充满了生气。不等他作答,苏思远便开口:
“这会儿不是在楼上睡大觉,就是跑到大街上玩去啦。”
苏青鸿略微无奈的轻叹一声,“随她去吧。”(未完待续。)
&bp;&bp;&bp;&bp;昨儿晚上听香菜说锦绣布行开张,江映雪就跟她约好今儿要去布行瞧上一瞧。
要是别家的铺子开张,兴许还不会有这样的殊荣。
鼎鼎大名的雪皇,那可是花钱都请不来的主儿。
江映雪坚持要往锦绣布行走一遭,全要仰仗香菜之前卖给她的那两身旗袍。
那两身旗袍,便是锦绣布行出品。
两人约定在百悦门附近见面。
江映雪出行有专车代步,到了约定的地方,将香菜载上,一路赶往兴荣道。
到了街道口,江映雪和她的司机都傻了——
兴荣道集市上熙熙攘攘,车子根本就开不进去。
“就在前面。”香菜指着兴荣道的深处。
江映雪却不愿意下车,她好歹是沪市的大名人,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出现在大街上,很容易引起骚动的。
她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到香菜身上,“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去了?”
香菜很肯定的告诉她,“有,但是交通情况跟眼前的差不多。”
看着水泄不通的街道口,江映雪一下没了兴致,“算了,还是下次吧。”
一听她打退堂鼓,香菜偷着乐。她原本就不想带江映雪往锦绣布行去。
锦绣布行才开张没几天,店里没有几匹好料子,也没来得及做几件好衣裳。
江映雪真要去了,恐怕会失望。
香菜一副为她好不勉强她的样子,“那行吧,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吧。”正要下车,她突然就想起一件事儿来,将转向车门口的身子又转了回来,“你刚才说你要去跑马场跟二爷他们汇合,你帮我给他捎句话,”她神秘兮兮道,“就说‘那匹黑马可能就要出其不意的冲出来了’。”
江映雪听得一脸茫然。却也没想问个明白,心高气傲的她可不愿意做传话筒,“谁知道你说的黑马白马是什么意思,你还是亲自过去告诉他吧。”
“你只要把原话转述给他。他自然就明白了,而且——你这不是顺路吗。”
“我可以顺路把你捎过去。”
香菜嘴角抽搐了一下,求江映雪办个事儿还特么真难。不就是个带话的事儿么。
香菜百般无奈的央求着她,“天儿这么热,跑马场又臭烘烘的。我不想去,你就帮一下啦!”她见今儿个江映雪打扮的不是一般的光彩照人,想必她心仪的那个男人也在跑马场,于是突然间灵机一动,“把我的话带给荣爷也行。”
见江映雪有所动容,香菜半开玩笑似的趁热打铁,“我可是给你们制造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可不用太感谢我。”
江映雪心里改变了主意,面上却显得很不情愿,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她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了一声,将自己抱成一团缩在车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这剧变将香菜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这女人发什么神经?
难不成她有什么精神上的隐疾,出门忘了吃药?
香菜正要对浑身战栗的江映雪表示关心,身后的车窗被敲响了几下。
她转头一看,车门外立着的是空知秋,经常在他身边出没的那名日本武士。
香菜若有所思了一下,难道引起江映雪恐惧的不是某种病,而是某个人吗……
她推开车门下车,跟空知秋寒暄起来。“秋桑,这么巧,又出来逛街呀!”
“马上就正午了,林小姐用过午餐了吗。要不要到我的寿司屋坐坐?”
空知秋盛情款款的背后有几分别的意味,又因为江映雪的反应,香菜不得不对他心生几分顾忌。
这个日本男人总想着利用她,也让香菜心中对他的好感一点一点的流失。
香菜拒绝了空知秋的好意,又跟他寒暄了几句。
两人挥手告别。
香菜钻进车里。
外头热得像个蒸笼,车里却像冰窖一样透着丝丝凉意。
江映雪仍缩成一团。整个人战战兢兢,明艳动人的五官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扭曲。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江映雪,江映雪?”连叫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香菜伸出手来正要推到她身上,指尖刚一碰触到她的身体,究竟江映雪犹如惊弓之鸟狠狠抖了一下。
触摸到她时,香菜更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在颤抖。
江映雪的呼吸很急促也很紊乱,像陷入绝境的登山者,在狂风暴雪中看不到一条生路,唯有抱紧了自己才能不让身体的温度急速流失。
“江映雪,你怎么了?”
香菜双手轻轻扶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倾身靠近了一些,听到她颤抖的双唇间念念有词。
“魔鬼……他是魔鬼……魔鬼……魔鬼……”
听到她不断重复的词眼,香菜竟觉毛骨悚然。
察觉到司机通过后视镜投来异样的视线,香菜顿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来,递给前头的那位司机,“你家小姐好像中暑了,你去附近买根冰棍儿来。”
司机接过钱,却是一脸茫然的问:“冰棍儿……是什么东西?”
香菜一拍脑袋,暗骂了自己一句蠢得厉害。
这时候很少有人将冰棍儿叫冰棍儿,冷饮大都是茶水,还有在这个季节热销的冰筒。
“你去买根冰桶吧。”
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江映雪这状态不是中暑,倒像是中了某种魔怔。司机不是笨人,能体会得出香菜这是要将他支走,于是拿上钱后不紧不慢地行动起来。
车里就剩香菜与江映雪二人。
就像何韶晴会读心术一样,香菜早就怀疑江映雪有着某种特异功能,或者她更为离谱,说不定都有身上带着某种升级系统的这种可能性。
现在,江映雪处在噩梦级的难关之中。
香菜用轻哄小孩子的口气问:“江映雪,说谁是魔鬼?”
江映雪仿佛听到魔鬼在她耳边呓语,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变得颤抖不已。冰冷噬魂的恐惧仿佛具象化成了某种凶猛的东西,狠狠的撞击着她急速跳动的心脏,甚至要冲破而出。
一个恶魔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在她脑海中出现。记忆的碎片在头颅中一再膨胀……
江映雪痛不欲生,抖动的瞳孔蒙了一层血色的雾气。
十根手指深陷发间,江映雪在失魂落魄中喃喃自语:
“他终于出现了!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老天爷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变……一定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香菜安安静静的听江映雪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她现在可以肯定,江映雪这个女人是重生的。而且在她的前世,她现在的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将会落得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香菜明媚的忧伤。真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呢!
何韶晴是个异能女,身边的这位是个重生女……
她现在忽然好想求老天爷赐给她一个能升级的系统,完成了某一项任务就可以获得一项技能。或者走在路上遇着某个乞丐,对方卖给她一本价值五毛钱的神功秘籍。再或者被哪个即将羽化成仙的得道高人收为关门弟子……
眼下她两手空空,什么金手指都没有,让她拿什么跟周围的这些不得了的人周旋呢?
用智商吗?万一哪天她智商不够用了呢?
江映雪的精神恍恍惚惚,香菜也没逼迫她,万一把她那根紧绷的弦逼断了,真让她变成了女神经怎么办?
香菜可没打算负责这个女人的后半生。
司机将冰筒买来了。
“前头的菜摊子上有卖新鲜黄瓜的,你帮我买两根儿。”香菜又让他去跑腿儿。
司机看了一眼浑浑噩噩的江映雪。心想她的“中暑症”可能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唯恐自己把黄瓜买回来之后又被香菜打发去买别的,于是就问:“除了黄瓜,你还想买什么,我一并都给你买回来。”
香菜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这年轻的司机也不知江映雪打哪儿找来的,小子还挺上道儿的。
香菜也不跟他磨蹭,摊开了说:“你刚才去附近转一转,过一两个小时后再回来。”
司机点点头,很识相的离开了。
香菜手上抱着他刚买回来的冰筒,所谓的冰筒就是用竹筒装的冰棍儿。
这天儿太热。有兴许是司机故意绕了远路,他将冰筒交到香菜手里的时候,竹筒里的冰已经化成了水儿。
香菜用透着凉意的竹筒贴了一下江映雪的脸颊。
丝丝清凉钻进江映雪的皮肤,她很明显得瑟缩了一下。空洞的双眼渐渐恢复清亮,整个人也冷静了不少。
江映雪抱着香菜递来的冰筒,转动仍有恐惧残留的眼眸瞥着看向车窗外的香菜。
“你什么都不问吗?”话一出口,江映雪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沙哑,她赶忙将冰筒递到嘴边,小饮了一口冷冰冰甜丝丝的冰水。
香菜惆怅地叹息一声。样子似乎比江映雪还要发愁,“我大概也猜得出你是什么情况,刚才我是很想问个究竟,想了想之后觉得还是算了。”
江映雪眉头微蹙,满眼怀疑,“你说你猜得出我是什么情况?”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接受这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那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离谱的出奇。
“其实我跟你的情况大同小异。”香菜说的坦然,话中却有保留的余地。
江映雪微微一惊,却慢慢释然,喃喃似的说:“难怪……”
难怪她在前世,从来没听说过有“香菜”这号人物的存在。
香菜不对江映雪发问,后者反倒有一肚子的疑问。
“你说的魔鬼就是空知秋吗?”香菜还是忍不住要问。
单单是听到这个日本男人的名字,江映雪就浑身一阵寒战。
“空……知……秋……”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仿佛是从牙关打颤的齿缝里泄露出来,“他是魔鬼!”她瞪大了双眼,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会毁了荣记!他会杀了三爷……害死二爷,他就是个魔鬼!他会毁了所有的一切!”
江映雪几乎是用嘶哑的声音将最后的话呐喊出来。
香菜听江映雪慢慢道来——
空知秋是来自日本国的一个大财阀,他有很大的野心,试图控制华族的餐饮行业,在经济的浪潮中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并且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
他在呼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处处打压发展迅猛的荣记商会,在短短的三年中,将荣记彻底击垮……
“……不知他用什么手段,从骆家得到了一幅画,那幅画关系着革命党……他剿灭革命党有功,好像又花了一大笔钱,从国府的官员手中讨来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
香菜有些恍然,“噢,怪不得骆家举行宴会那一天,你偷偷摸到骆骏的书房去,就是为了找那幅画吧!”
江映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凝声承认,“没错,但是我万万没想到,那么重要的一幅画居然会在骆二小姐的房间里。”
她定定的看着香菜,眼中闪动着不明的情绪,似乎颇为不解。
因为香菜这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出现,事情的发展都脱离了她所知的轨道。
“所以,如果真是你所说的那样,按照时间推算,空知秋应该会在不久后的将来,登上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香菜抠着下巴尖,一副头疼状,“为什么跟我计算的不一样呢?”
“你说什么?”江映雪的声音很虚弱很轻,听上去就像是一声微微的惊呼。“你到底是什么人?”
香菜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曾经确确实实是个人,因为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成了神……”
看她陶醉在自己的优越感中,江映雪实在没好气,挺直了身子怒斥她,“我在很严肃的问你,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开玩笑?”
香菜完全不听教,还用一副轻松的口气对她说道:“你不要活的这么压抑好不好,豁达一点,看开一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就是这样。”她拍着江映雪的肩,“相信我没错。”
江映雪甩开她的手,她现在还不了解香菜和空知秋之间到底是一段怎样的关系,要她怎么相信她?
相信她,说不定就酿成了大错!(未完待续。)
&bp;&bp;&bp;&bp;前世的江映雪虽然没有在荣记做事,但想要知道荣记三佬的一些事情并不难,毕竟那三位爷都是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又都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很清楚那三位的命运——
马三爷横死恶人手中!
藤二爷惨死街头,连个全尸都没留!
荣大爷倾家荡产,一样不得善终……
这些秘密,她掩藏在心中好些年。
此刻她很想对香菜倾诉出来,但是这个丫头真的是可以分担她苦楚的合适人选吗?
香菜和空知秋之间不清不楚……说不定,这个丫头就是空知秋安插在荣记的一个奸细!
她无法对这样的人产生一丝一毫的信任感,却无法忽略香菜刚才说过的话——
“你说你跟我的情况大同小异,难不成你也是?”江映雪连自己身上发生的事都说不清道不明,又怎会给发生在香菜身上的事下定义。
就算江映雪能接受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也未必能接受得了香菜身上发生的事。
借尸还魂,来自未来,并且有了原主地记忆。
这种话不管以怎样的方式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很扯。
能不能让江映雪听懂在其次,香菜觉得最重要的是这话要怎么跟她说才算合适。
江映雪听不懂更好——
信任是双方互相给予的,江映雪信不过她,香菜也认为江映雪的人品有待考量。
香菜想了一个婉转的说法,为了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有足够的信服力,她脸上挂着少有的认真表情,“跟你的情况差不多,不过我并不知道你所知道的那个未来。”
江映雪笃定香菜身上也发生了一段离奇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她还揣测香菜可能跟她经历了同样的事,兴许重生的时间比她还要早,也或许是香菜沿袭上辈子人生发展的轨迹生活,于是乎闯进她错乱的人生搅局……
也许是冥冥之中天注定。让她们两个异类、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
江映雪收起动摇的心神,她不能怜悯身边这个底细尚不可知的丫头一丝一毫。
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的心肠可以彻彻底底的冷硬起来。
江映雪暗暗心想,就算香菜是日本人的走狗,可能还尚存那么一点良心。对荣记有那么一丝丝留恋,也会有因为某个人而怦然心动的瞬间。
她想到了最有可能动摇香菜心神的那个男人——
“我所知的那个未来很可怕。”可以的话,江映雪甚至不愿去回想。她面颊苍白,虚弱得像是从缝隙中挤压出来的声音带着噩梦的色彩,有惊恐有悲哀有无助。“……二爷他为了给三爷报仇,全身捆满了炸/药,与空知秋同归于尽!”
她颤抖的话音刚刚落下,耳畔便传来一声轻笑。
江映雪不可思议的看向香菜,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听到这样的事后这丫头怎还能笑得出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真像是他的风格呢。”香菜说。
不过话又说过来,江映雪单单只强调藤彦堂的未来的遭遇,她是几个意思?
江映雪双眼蓦地迸射出两道熊熊怒焰,又恼又恨道:“你果然是空知秋的人!”
香菜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道:“你哪知眼睛看到我跟那个日本男人有一腿了?”
“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是……这样做断定会不会太草率了?”香菜被一惊一乍的江映雪搞得很无奈。学着后者的模样将自己抱成一团,跟筛子似的抖了几下,“要我的反应跟你一样,才算正常么?”
“你都不会感到害怕吗?”江映雪严重怀疑香菜到底是不是一个正常人。
香菜怎么可能不会感到害怕,今天早上被苏家大门前的那个杀手一样的保镖差点儿吓尿好伐!
她忍不住开导掉进怪圈里的江映雪,“也许你前世真的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既然老天给你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你只要不去犯跟上辈子一样的错误就好啦。就算事情的结果最终还是一样以悲剧收场,在过程中努力过了,也算是减少了上辈子留下来的遗憾。再说。一个人往往不会一直这么倒霉,哪怕仅仅只有一瞬间,也总有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时候。你所指的那个未来,在我看来。不一定发生——”
江映雪怔了两秒,冷冷嗤笑了一声。
也许是香菜的表情太有说服力,她险些就要相信她一定会改变她所知的那个未来。
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当真有神力不成?
说穿了,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江映雪就是瞧不起香菜。
香菜捕捉到她眼中来不及逝去的不屑。江映雪的轻蔑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个赌——”香菜直视江映雪的双眼,回应对方眼中那一丝丝的期待,“你说空知秋会坐上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我赌他当不了这个总会长。”
听她说的那么信誓旦旦,江映雪好奇她哪来的这么强烈的自信。
“对了,我还要劝你一句,”香菜说,“以免你惹祸上身,或牵连到身边的人,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除非你能保证做事不留下任何痕迹——空知秋身边的那名日本武士,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江映雪感觉心脏微微一颤,被戳破了心思,面上有些难堪。
她刚才的确有对空知秋暗下杀手的想法,不料竟被香菜一下察觉了。
香菜继续给江映雪指出问题的严肃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空知秋的身份不一般,他要是在咱们的国土上出事,生老病死的倒还好,一旦查出是咱们华人所为,再小的私人恩怨也会引发起国与国之间的大问题。所以,不论你多么想要他死,都不要在咱们的地界儿上对他下手,懂吗?”
江映雪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香菜看得那么远。想得那么深。
正因为她的眼光和思考方式不是一般的独到,荣记三佬才会将她放在与众不同的位置上,甚至将她带上了荣记酒楼——那个让江映雪望尘莫及的地方。
试问她怎能不嫉妒香菜?
一个多小时后,司机回来。
在去往跑马场之前。江映雪吩咐司机去将车开往一家很有名气的服装店。
荣记三佬在跑马场会客谈生意,她总不能让香菜穿着她现在这身毫无品位的衣裳出现在客人面前,那不等于是跌了荣记的面儿。
江映雪为她挑了一身骑马装,香菜去看中了店里的另一套衣裳。前者黑了大半张脸。
“拜托,咱们是去骑马。不是去参加宴会!”
香菜双手抻着自己看中的那身衣裳在身上比划,还摇摇摆摆地跳起圆圈舞来,“不觉得这是一首很适合我吗?”
“一点儿也不觉得!”江映雪更觉得她不该将香菜带去跑马场,而是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精神病院!
香菜眉飞色舞,朝没脾气的江映雪飞了个媚/眼,“放心,我能驾驭得了。”
江映雪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好吧,她们是去跑马场——一个充满野性的地方,这丫头非要……非要把自己打扮的像一个洋娃娃一样吗?
白色的褶皱公主裙,缀着蕾丝边的灯笼袖。白色不透明的丝袜搭配一双红色的圆头皮鞋,再来一顶小洋伞,这些简直就是史诗级别的完美装备,亮爆了!
穿上这些装备,香菜自动点亮了“可爱乖巧”、“优雅矜持”的技能。
当她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跑马场,不知闪瞎了多少双狗眼。
藤彦堂看了一眼江映雪,眼神有点小幽怨,好像在说“你怎么把这个神经病给带来了”。
马峰险些没认出来香菜,还以为江映雪带来的是哪家的名媛,仔细一瞅那双漏神儿的杏眼。方才发现盛装出现的是香菜那小丫头片子。
正和贵客说话的荣鞅,也忍不住望过去,原本平静的眸子里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波动,微微上扬的唇角抽搐了两下。
他身边的年轻男子拍马上前。趋近江映雪,很绅士地下马问安。
转眼瞧见一身不合时宜打扮的香菜,他神情略愣,随即向周围的人确认,“她就是杨湾湾?”
马峰不屑地嗤笑一声,掩着嘴阴阳怪气对嘟囔道:“她的名字才没有那么好听。”
香菜扫了马峰一眼。目光带着警告。
她转动手上的小洋伞,向那年轻男子投去视线,“这不是祖少爷么,我还当荣记的贵客是谁呢,原来就是你呀!”
香菜丝毫不掩饰话中的失望。
王祖新微微一惊,将香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觉得那双眼睛很是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在脑中搜索沪市名媛的名单,始终无法将香菜与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名媛对号入座。
如果眼前的佳人真的是城中的某位名媛,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除非对方家里是暴发户,又或者对方刚从国外回来。
“我们认识吗?”
“诶呀,真是无情的男人。想当初你还送我一车玫瑰花,居然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
“柳红?不对不对,柳红的个子比较高。阿布?也不对,阿布比你稍微胖一点?小爱?小爱的脸更圆一点……”
这个男人究竟给多少个女人送过一车的玫瑰花呀!
他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
香菜看他就是滥情!
王祖新好一阵苦恼。
索性就让他苦恼个够。
藤彦堂不给他再跟香菜说话的机会,不着痕迹的挡开他的视线,对香菜说话的口气带着一丝责备,“我们在谈生意,你来干什么?”
香菜埋怨起江映雪来,“我本来是要让她给你们带话的,结果她不愿意,非要让我亲自过来……”
藤彦堂面色不虞,口吻有些生硬,一双凤眼氤氲怒之色变的凌厉起来,“什么话非要这么着急的告诉我们,不能等我们回去再说吗?”
香菜能感觉的出来他是在发脾气。
她转过身,用伞尖和屁股对着他,“哼,本宝宝不开心了,就算你求我,本宝宝也不会说了。”
江映雪却在这个时候拆她的台,“她让我告诉你们,什么‘黑马冲出来了’,好像是这么说的。”
香菜侧身瞪着她,心里没来由一阵火大,“阿西——江映雪,没来的时候,我让你帮忙带个话,你死活不肯。你这不是带的挺好的吗,何必让我来抢你的存在感呢!”
江映雪怒极反笑,撩了一下如瀑的长发,“我江映雪的存在感会因为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变弱吗,别开玩笑了!”
“我这个小丫头片子虽然没有你那********的身材,大婶儿你摸着良心说句实话,我这一身打扮在这儿抢不抢眼?”
“哈!居然叫我大婶儿,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好吧!还有,原来你穿这么一身来是这个意思,小丫头,你属狐狸的吧!”
“我就属狐狸的怎么了,我露出狐狸尾巴也总比你一天到晚在人前装圣女贞德强!”
“你的衣服你的鞋你的伞,都是我花钱买的,麻烦你现在把钱还给我!”
“承认了吧,你承认了吧!承认我用你给我买的东西抢了你的存在感吧!”
“我要是承认的话,就不会让你还钱,我会让你把身上的这身衣裳当场脱下来!”
“阿西——”香菜没想到江映雪的嘴上功夫这么厉害,完全不落她下风啊!
王祖新目瞪口呆,在场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惊讶。
荣记三佬见惯了香菜大大咧咧,也都知道江映雪是一只浑身带刺的玫瑰花,但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雪皇吵起架来居然也是这么的厉害。
尤其是荣鞅,他印象中的江映雪是心高气傲了一些,但这个女人跟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似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粗野的一面。跟那个让人头疼的丫头吵起来的时候,她嘴上是这样的上风,有点不可思议……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王祖新神色恍然,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跟香菜见过面了。
“香菜!?”
他怎么会忘记这个丫头呢!
抛开他们在羊城发生的事不谈,就最近这一段时间,这家报纸的头条都是有关她的消息。
他怎么能忘了她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呢!
果然是因为服装的关系吧……(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现,藤彦堂的脸色不是一般的臭。`
她为了将这一身装备搞到手,确实欠了江映雪一些钱,但怎么搞的他欠了江映雪就跟欠了藤彦堂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呢!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是百悦门的大老板,一个是百悦门的当红歌女,这俩人要真没什么,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相信。
香菜心里有点不自在,“我欠她的钱,也你给我吊什么脸?你看看你,你现在那脸,比马脸还长。”
马峰扑哧一声笑出来。
藤彦堂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只要一想到香菜这一身招摇的打扮不是因为她自己喜欢,而是为了夺取男人的注意力,心里就很不痛快。
他上下扫了香菜一眼,绷着脸咬紧了一下牙关,“我真想指点指点你,一个女孩子到底该怎么穿衣打扮。”
香菜转着小洋伞,扬着下巴用鼻子对藤彦堂轻哼了一声,“我喜欢这么穿,你管不着。”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公主裙呢。
蓬蓬松松的,多可爱呀!
香菜脸上带着俏皮的神情,一手拎着裙角,转了个圈儿。
藤彦堂恍了一下神,心中的不痛快在砰砰然中一扫而光。
现在这丫头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能扰乱他的心神,他不知道往后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这份感情。一旦让这种冲动凌驾于他的理智之上,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值午时,烈日灼灼。被晒得冒烟的跑马场上一片空旷,聒噪的蝉鸣声自周围的大片林子中传出。
有个身系围裙厨师模样的人前来,“几位爷、小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几位随我移步到饭厅。”
藤彦堂跟荣鞅他们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先去,他要好好的跟香菜聊一下面子上的问题。
这丫头太野,不治不行。
香菜被藤彦堂拎小鸡儿似的提溜到阴凉地儿里。
“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儿,我们在这儿谈生意。不是来玩儿的,还有,你怎么能跟江映雪那么说话?”
听藤彦堂这么护着江映雪,香菜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无视他满脸的责备与无奈,“怎么,你心疼啦?”
藤彦堂以手抚额,加重口气,“那是我大哥的女人!”
他对江映雪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以前不曾有过,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他了解江映雪那个女人,在她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表下绝对是一肚子的蛇蝎心肠。他是担心香菜今天得罪了她,往后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拿枪指着你大哥脑袋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过,我跟江映雪拌几句嘴,你就吊着个脸,你敢说你跟你大哥的女人没有一腿?”
这丫头一点也体会不到他真正的心意。
藤彦堂上手捏住了她的嘴,一脸凶悍的咬牙切齿。“我真想找针线缝上你这张嘴!”
香菜用小洋伞敲打他,奋力反抗。
这男人一手的马臭味儿,肯定是骑过马后没洗手!
藤彦堂一把手松开,就听香菜嫌弃道:
“臭死啦,离我远点儿!”
香菜忙用手背擦嘴,频频向藤彦堂飞去见刀子。
“跑马场有骑马装,待会儿换上。”
香菜不乐意,气呼呼地成了包子脸,“我不插手你的生意,你能不能也别插手我的生意?”
“你穿成这样是做的哪门子的生意?”藤彦堂倒要听听她怎么把方的说成圆的。
香菜隐隐得意地吹嘘起来。“这你就不懂了,我正在就地取材,体会这件衣裳的舒适度。我们锦绣布行追求的是卓越品质,”她抽了几下鼻子装委屈。“你知道我为了达到这种高要求,付出多少努力吗,牺牲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吗,甚至还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说完,她使劲儿地挤眉弄眼,愣是没有从泪腺中逼出一滴眼泪。
藤彦堂虚起双眼。眼中笑意浅浅淡淡却是化不开。
这丫头时常不可理喻,总让他气不起来。
就算她时常会让人受气,在他这儿那些气愤总会化成无奈。
藤彦堂想起香菜卖给江映雪的那两身旗袍。
不得不说,这丫头很会给自己的布行打广告。她给江映雪做的那两身旗袍在百悦门备受热议和追捧,名气已经传到外面去了。很多人都知道沪市有这么一个锦绣布行。
“你不是做旗袍的吗,怎么对洋装感兴趣了?”
“我对漂亮的服装都很有兴趣。”香菜重新撑起小洋伞,走出斑驳的树荫,“不跟你扯了,我肚子饿了,我要去吃饭。”
“你之前让江映雪带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黑马冲出来了?”
“诶诶,先填饱肚子再说!”
香菜以为藤彦堂马上就能明白过来呢,果然还是要她亲口来说。`
就在这时,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从刚踏上跑道的香菜身边飞掠而过,又绝尘而去,在不远处勒马急急停下。
香菜懵了,她不是没看到那人骑马奔腾而来,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会骑着马冲她而来。
白色的衣裙吸附上了尘土,裙摆脏成一片。
衣服遭了殃,她也吃了几口尘烟。
藤彦堂也没想到那骑马的人会那么不长眼,像是故意策马冲撞过来,他都扶上了香菜的双肩,就是没能来得及带她躲开。
马背上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子,一身紧束的骑马装将她衬得英姿飒爽。
“穿的那么招摇,活该被撞。”留下这一句话和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女子用纤长的双腿夹了一下马背扬长而去。
“阿西——”香菜几欲抓狂,抓不到肇事者,就将一肚子火气迁怒到藤彦堂身上,“这就是你的生意伙伴?”
藤彦堂自远处收回目光时眼中的冷意散去,神情有些无辜的看向香菜,“我也不认识。”
今天来跟他们荣记谈生意的,只有代表青龙商会的王祖新。藤彦堂很确定,王祖新一行人中没有刚才那个骄横的女人。而且听她说话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此地的跑马场一年四季游客络绎不绝,有时还会承包大大小小的赛马活动,渐渐衍生出了一部分多元化的服务,**的饭厅自是不可少。
跑马场的东家为诸位贵客准备的主餐是烤全羊。那香味儿老远就能让人闻见。
洗手上桌,香菜抓起马峰用到片给她的一块羊腱子肉大吃特吃起来。
旁边的藤彦堂头疼起来,这丫头在自己人面前也就算了,在外人面前的吃相居然也这么难看。
“你的吃相能不能对得起你这身打扮?”
香菜对他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他。
饭桌上。王祖新仍试图说服荣记三佬“借人”一事。
他们青龙商会在羊城的歌舞厅星乐汇已经选定了开张的日子,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声势搞得壮大起来。
江映雪是沪市最当红的歌女——星乐汇开张,当然须得她来撑场面。
大约两个月前,藤彦堂在羊城的时候,跟青龙商会的少东家王天翰有过这样的口头约定。
原本这单生意也是要由王天翰代表青龙商会来跟荣记商谈的,结果没能来成——
一来是因为王天翰与荣记的三位爷也不对眼,尤其与藤彦堂水火不容。
二来是因为王天翰就是个倒霉蛋,不管接手什么生意,都会把它变成亏本的买卖。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很看重星乐汇,深思熟虑过后决定不把这么重要的生意场子交到败家子的手里,也不放心交给外人打理,于是就将星乐汇交给了他名义上的义子实际上的私生子王祖新手上。
王祖新是个比较有想法的年轻人,他想借着百悦门的名气,让自己管理的星乐汇步步高升,不仅想从百悦门“借人”,还要“借歌”。
他想借的“人”是江映雪和杨湾湾,想借的“歌”是杨湾湾主打的歌曲《宁夏》。
这对百悦门来说,不是一笔好买卖。
如若星乐汇因此而红。百悦门将会流失一大批客人。
而且王祖新想得很美,也很会得寸进尺,他“借人借歌”不是一次性的,要等到星乐汇的客源稳定下来。再把人放回百悦门。但那时候“人”愿不愿意回百悦门还很难说。
江映雪的态度倒是无所谓,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不管在哪家歌舞厅的舞台上,她都会是那一颗最闪亮的明星。
但是杨湾湾不一样,她一旦受不住星乐汇强加的诱/惑,脱离百悦门留在星乐汇。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与江映雪齐名的歌女。
尽管王祖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藤彦堂还是不想做这笔生意。
王祖新也看出藤彦堂的意愿,知道与他多说无用,于是就将攻破点放在了荣鞅身上。
荣耀的态度也很明确,在星乐汇开张了一天,他会意思意思带人去撑场面。等开幕式结束之后,他和他的人就不会再多留。
“其实荣爷不用这么急着答复我……”
藤彦堂忍不住道:“祖少爷,容我说几句,你开出的那些条件现在都满足不了,就跑来找我们要歌要人,无异于空手套白狼。你觉得我们会答应吗?”
王祖新百般惆怅,“二爷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嘛,我这也是没办法,前几天一幅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青龙商会名下的多处赌场烟馆和花楼被查封,让我们损失了不少,就指望星乐汇开张能赚回来。”他看向藤彦堂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咱们好歹在羊城共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二爷,兄弟有难,你不帮帮?”
藤彦堂深知他是要拿骆悠悠失踪的事情做威胁,这层窗户纸要是真的捅破了,有份参与的王祖新也不能独善其身。至于青龙商会受损失,他一点儿也不同情,反倒有些幸灾乐祸。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王祖新以为抓住了藤彦堂的把柄,他就确定自己的把柄没有落到别人手上吗?
“祖少爷,你也太难为人了,就算是亲——兄弟,也没有你这样当的。”
王祖新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看了香菜一眼。
他是青龙商会会长王世尧的私生子,这件事外界还没传开,在羊城时,却被这丫头看出了端倪。
他倒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是他那个弟弟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一旦让王天翰知道他们是亲兄弟,往后他甭想有安生日子。
一个青龙商会,不需要有两个继承人。
香菜插嘴,“你们星乐汇还有半个多月才开张吧,祖少爷,我给你出一个省钱的主意,让你们星乐汇力捧的歌女辛苦一点,去其他歌舞厅巡回演唱,积攒一下人气。简单的来说,就是带着人抄着家伙事儿去踢馆?”
藤彦堂幽幽地看了满嘴油腻的香菜一眼,转而对眼前一亮的王祖新道:“祖少爷,主意给你出了,可别说我们荣记没帮忙。”
出主意的是香菜,藤彦堂只言片语便将她的主意收用了。这男人还真会顺着台阶往上爬。
“巡回演唱……”王祖新不由自主点头,“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
他看向江映雪,似乎在向身旁的人暗示什么。
藤彦堂心领神会,“祖少爷放心,星乐汇开张那天,我们自会去恭贺。”
有他这句话,王祖新放心了许多。
饭厅内,一人闻香而来。
正是之前骑马故意冲撞香菜的那个美女。
先前匆匆一掠,香菜就觉得这妹子长得不错。
近看之下,她果然美得动人心魄。
她的美跟骆悠悠的美是不大一样的,骆悠悠美的典雅且充满了洋气,这个女人神采飞扬一身率性且英气逼人。
她此刻一身骑马装打扮,将她纤长的身材衬得更加饱满。她有着一双跟藤彦堂很相似的丹凤眼,却不知收敛其中的摄人锋芒与张扬跋扈的神采,让人一看就知她是骄纵过度的大小姐。
王祖新看着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来,“苏思诺?”
“你认识她?”藤彦堂的口气有些不善,他没忘记这个无礼的女人对香菜的冒犯。
王祖新奇怪的看了在场的男人们一眼,“你们居然不认识她,她可是去年的香港小姐。”
&bp;&bp;&bp;&bp;马峰和王祖新算是臭味相投,掌握第一手花边新闻,听王祖新念出那位美女的名字,他想起来了,难怪他看第一眼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
苏思诺,去年被推选出来的香港小姐。
所谓的香港小姐,并不是从大型的选美活动中诞生出来的,但要的条件还是要长得不那么磕碜人,还要精通多国语言。马思诺因身家背景与教养等各方面先天和后天条件不一般,被官方推举成为香港的对外形象大使。
此女长相身材好,家世背景好,所受教育好,确有在人前嚣张的资本。
苏思诺什么都好,就是德性实在……不怎么样。从她骑马故意撞香菜,还对香菜恶言相向,就能看得出来。
她被烤全羊的香味引来饭厅,背着光立在门前,宛如一尊圣灿的女神像。
她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只的烤全羊,细长美俏的凤眼流露出垂涎之色,又收敛目光扫了一圈,纤长细挑的双腿向前迈进,径直向荣鞅而去,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她倒是很有看人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一桌的人哪一个的身份最尊贵。
其实用不着她仔细去揣摩,稍微懂点规矩的人从餐桌的位置安排上就能分辨出主次。
苏思诺生在大家族,他们苏家的家人在一起用餐的时候,往往都是长辈居于上座,按照辈分依次排下来,独独她是个例外——
她的爷爷苏青鸿对她十分宠爱,不仅在家族聚餐的时候会将她安排在最靠近的位置,出席各个场合也都将她带在身边。
苏思诺在荣鞅搔弄姿了一番,似乎在等待后者主动邀请她一起用餐。
她对自己的容貌姿色相当自信,也相信每一个男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接近她,向她献殷勤。
荣鞅没有搭讪她的意思,这让苏思诺感到很挫败,还有一点点难堪。
她用手上的马鞭叩响桌面,声音中带着几分撩人的妩/媚。“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婊脸。”
苏思诺要是能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香菜当场把公主裙脱下来。
江映雪可是沪市知名的交际花,背负了不少来自外界的骂名,甚至亲耳听到过更难听的骂人的话。其领会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一听香菜说的那话就知不是什么好词眼,看了香菜一眼,又看看让她油然生出一股厌恶的马思诺,明艳的唇边浮现一抹蔑笑。
苏思诺听不懂香菜那骂人的话。但从江映雪的神色中多少觉察出一些端倪来。
她脸色蓦地一僵,万种风情瞬间消失不见,充满敌意的目光射向香菜,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先前苏思诺骑马故意撞来,香菜虽然没有被撞出好歹,但在她看来,苏思诺此举无疑是一种挑衅。`
她这人最不怕的就是,生活中充满挑战。
香菜擦完了油腻的嘴后,慢腾腾的起身,一字一句地向苏思诺重复。“我说婊脸,听明白了吗,婊、脸。”
苏思诺的脸色铁青了一下,又腾的一下涨红起来。
是说她不要脸,还是说她长了一张小婊砸的脸?
还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出这么无秽的字眼。
简直……简直大胆放肆!
“你居然骂我!”苏思诺瞪着这个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颜面尽失的小丫头,更可气的是这丫头身边的每一个大人居然也不说管教管教她,“谁教的你这么对你年长的人说话?”
香菜将满是油污的餐巾布丢在一旁,冷笑着看着苏思诺。之前要不是苏思诺跑得快,她早就上去报一箭之仇了。老天爷果然是向着她的,不忍看她受委屈。就让苏思诺自己主动跑到她碗里来。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教养问题咯?”
“对,你就是没教养!”苏思诺一脸骄横与冷傲,还摆着一副教养很好的高姿态,显得自己很是与众不同。
“你有教养吗?”香菜嗤笑着反问一句。故作大度的说道,“你今儿出门没戴眼睛,我不怪你,难道你耳朵也没带出来吗?没听到我们正在谈很重要的事情?跑过来硬要横插一杠,这就是你的教养?难不成你的教养是野猪教的?”
“你……你胡说什么?”苏思诺气的直跺脚,满腔的怒气透过她的一双凤眼噌噌的往外冒。眼刀子嗖嗖的甩到香菜身上就像打在棉花上,根本就奈何不了对方丝毫。
香菜向她伸长了耳朵,摆出顺风耳的招牌动作,故作疑惑了一下又露出“我懂你”的模样,“你刚才说什么?哦,你说你的教养不是野猪教的,是狗教的啊!”
香菜顺手将一根啃的光溜溜的骨头丢了过去,“给给给,姑娘赏你的,可不用太感谢我哦。”
苏思诺火冒三丈,又气又恨,双目赤红。
狗急了还知道跳墙,何况是人呢!
人一旦歇斯底里起来,难保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尤其女人歇斯底里起来更是可怕。
苏思诺扬起一直被握在手中的马鞭,奋力向香菜甩了过去。
皮鞭猎猎划破当空,出啪的一声响亮的尖啸。`
香菜不躲不闪,脸上也没露出丝毫的畏惧之色,因为她知道鞭子不够长,就算在苏思诺的胳膊上再接一条胳膊,也未必能伤得了她一根毫毛。
见香菜没有作出任何闪避的动作,还一脸的得瑟,苏思诺顿时觉得自己像是狠狠被甩了两记耳光,两边脸颊的温度越升越高,变得一阵滚烫。
“你……”苏思诺怒不成声,气急败坏地将马鞭砸了过去。
藤彦堂长臂一伸,将飞来的马鞭拦空截住。
香菜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冷冷的讥讽苏思诺,“没教养的人活该被教训。”说话间,她摇身一变,成了高贵的小公主,优雅地向苏思诺摆了两下手,“慢滚,不送。”
苏思诺怒瞪了香菜半晌。“你给我等着!”
这种情况下,她除了一下威,放一两句句话,还能怎么样?
苏思诺愤然转身离去。像是恨不得踩碎什么东西,她走路的时候下脚极重,每走一步,马靴的后跟就会与地面撞击出噔的响声。
“苏小姐——”
快到饭厅的门口,苏思诺听到有人叫她。
那声音十分好听。就像大提琴的琴弦拨弄出来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厚重的气息,却充满了磁性和还有一股魅惑力。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千姿百媚的回眸,一看叫住他的是个蓄着八字胡的男子,眼里生出浓浓的厌恶来。
她讨厌年轻的男子留胡子,装什么成熟稳重。
“你忘了东西。”说着,藤彦堂马鞭丢了过去。
苏思诺还没来得及看清藤彦堂手上的动作,就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扑鼻而来一阵皮革的气息。她慌得手忙脚乱。抬手的同时,飞来的马鞭正好击中了她的脸。
那男人绝对是故意瞄准她的脸!
苏思诺一把将糊在脸上的马鞭扯了下来,差点儿捶胸顿足,气出内伤来,“你们最好向上天祈祷以后不要再遇上我,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撂下狠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香菜与藤彦堂默契的击了个掌。
香菜报了一箭之仇,心情大快,食欲也变得越来越好。她还亲自割下一片羊腱子肉,作为奖赏放到藤彦堂面前的盘子中。
不得不说。藤彦堂真是个好帮手。谁要是欺负她,就帮着她欺负回去,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王祖新却是忍不住为他们二人担忧,他很清楚这位苏小姐是什么来头。看着交情的份儿上,好心提醒他们一声,“你们还是好自为之吧,这位苏小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好像对她很了解呀。”香菜说。
王祖新一阵无奈地摇头,看香菜的眼光带着点同情,“你们不了解她。是因为你们无知好吗?”
马峰接着他的话说,“这个苏思诺好像是有点来头,她的爷爷是香港最著名的一家世贸公司的大老板,据说她的爷爷很厉害呀,很会做生意,在政坛上也有一定的地位,也算是德高望重吧,叫个苏什么来着……”
马峰一时想不起那位大人物的名字。
王祖新一字一句,“苏、青、鸿。”
“对对对!”
藤彦堂与荣鞅相视一眼,转眼见身旁的香菜若有所思,不禁调笑道:“怎么,后悔刚才欺负人家了?”
香菜懒懒地看他一眼,“我后悔刚才没欺负的狠一点!”
难怪苏思诺那么嚣张,原来背后有个这么大的靠山。
王祖新和马峰聊的很投机,两人的话题大多都围绕着苏思诺转。
苏思诺的父亲是苏青鸿二房所出之子,她又是小老婆生的,庶上加庶。身上贴着“庶女”标签的她,本来在苏家难有立足之地,但因天生丽质又才华横溢,深受苏青鸿的喜爱,在苏家的地位比有些嫡出的孩子还要尊贵。
她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庶女。
香菜自认出身不及她尊贵,起码她在林家中的存在,不是那么不光彩。
饭桌上,香菜吃了很多,却是第一个吃完的。
她起身指着外头,“我去……”
这两个字后没了下文。
“去厕所么?”
香菜瞥着藤彦堂,她像是那种不好意思把“厕所”俩字儿说出口的人么?
藤彦堂也起身,“一起去。”
去厕所还要拉个伴儿,他是小学生吗?
出了饭厅,香菜极目四眺。
烈日下的跑马场如同被烤焦的荒漠一样,地面上冒着蒸蒸热气,四周却是成片成片的绿荫。
目测到桑树林的位置,香菜往藤彦堂的胳膊上甩了一巴掌,同时埋怨道:“这边有桑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害我跑了那么多冤枉路!”
她上次采桑,跑到江岸码头去,路那么远,还不好走。有个这么近的地儿,这男人也不告诉她,故意的吗?
“这跑马场又不是我家开的,我想让你来,也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呀!”藤彦堂自以为说的有理。
香菜当场戳破他,“你上次借我的那辆马车,就是跑马场的吧!马车你都能借来,跑马场就进不得了?你藤二爷的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藤彦堂快眨动双眼,心虚道:“谁说那辆马车是跑马场的!”
还不承认!
香菜不信撕不下他那张面具,“马房在哪?我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见着上回的那匹红马。”
香菜作势要去找马房。
藤彦堂拉住她,一脸妥协,“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了。实话跟你说了吧,跑马场附近有个桑蚕养殖厂,这一片的桑树林都是归他们管的,我说不上话。”
香菜听得两眼一亮,“真的?快带我去瞅两眼!”
“你说去养殖场,还是桑树林?”
“明知故问,要是去树林还用你带?”香菜推着他往前走。
藤彦堂带她去的这个桑蚕养殖场的规模并不是很大,就一个四合院,院子里住着一户人家,主人打通了两个房间,用来作为养蚕的空间。
这户人家的主人很大方,知道他们要参观,便将他们请进院子里来,还特意带他们到蚕房。
蚕房的位置上佳,避开了阳光的直射,且通风条件也很好,身在其中感觉不到外头炎炎夏日带来的暑意。
蚕房的四面高高的木架,木架上摆着层层叠叠的木板,每一层木板都养满了桑蚕。
一眼望去,白白胖胖的一片。
这户人家的主人姓柴,香菜和藤彦堂称呼他柴老板。
柴老板在纺织行业很有阅历,香菜与他聊的很投机。
一年四季养蚕,也就眼下是旺季。到了天冷的时候,大部分蚕卵就冬眠了,还有一部分蚕卵进入生长期,但是没有新鲜桑叶喂,蚕宝宝大都饿死了。
香菜不藏私,与他沟通了一下现代的人工饲养技术,可以将桑叶做成饲料储存起来,就算到了天冷的时候,也不愁没东西喂进入生长期的桑蚕。
听她说起人工饲料养殖,柴老板顿觉与香菜相见恨晚,赶忙叫老婆子上了凉茶,与两位上门的贵客坐下来谈。
&bp;&bp;&bp;&bp;柴家四合院的主屋门口贴着四方的小院儿,右手边的位置就是蚕房。樂文小说
柴家的不远处就是大片的桑树林,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林中的蝉鸣大盛肆作响,吵的人不胜其扰。
柴老板的儿子媳妇儿出去打蝉,他的老伴带着孙儿去凑热闹。一家人过得安安祥祥,闲适自在。
香菜撑着裙摆,“柴老板,你给看看,我这衣服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她可不是故意考验陈老板。
她身上的这件公主裙,要是搁着现代,不算稀罕。可在眼下这个时代,香菜觉得这件公主裙有些不可思议。
当她他在铺子里看到这件裙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是新鲜,裙身看似是一层一层的棉纱织成,但摸在手上有种粗硬的质感,一点儿也不柔软,百分百不是纯棉,倒像是某种人工纤维。
但是这个时代,貌似不存在高分子人工纤维。
“失礼了。”说了一声,柴老板便将香菜的裙角抓在手中,两手轻轻一搓,似在感受裙子的质地,低叹了一声说,“这是近年来流行的粘纤做的。”
“粘纤”
“粘胶纤维,一种人造的纤维。”
粘胶纤维是以天然纤维素为原料,经碱化、老化、磺化等工序制成可溶性纤维素黄原酸酯,再溶于稀碱液制成粘胶,经湿法纺丝而制成。采用不同的原料和纺丝工艺,可以分别得到普通粘胶纤维,高湿模量粘胶纤维和高强力粘胶纤维等。普通粘胶纤维具有一般的物理机械性能和化学性能,又分棉型、毛型和长丝型,俗称人造棉、人造毛和人造丝。
早在上个世纪粘胶纤维就被人类发现了。更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实现了粘胶纤维的工业化生产。
这种人工纤维比天然纤维的成本要低很多,沪市的几家纺织大户为了从中牟取暴利,几乎垄断了粘胶纤维的生产。
香菜身上的这件裙子并不像香菜想象的那么高级,不是高分子人工纤维所制,而是掺杂了大量的粘胶纤维。
柴老板说:“这种人工纤维到底不如天然纤维好,做出来的衣服也就比蚊帐的质量好一点,你身上这件裙子呀。穿不了多久就起球了。你要是经常穿它出门逛,被太阳一狠晒,衣裳就发黄了。你还不能经常洗,洗了还容易缩水”
藤彦堂也学着柴老板的动作,双手抓着香菜的一边裙角,轻轻那么一搓
撕拉一声。他搓得那层棉纱居然就这么破了
藤彦堂顿住了。
柴老板傻眼儿了。
“雾草,你手怎么这么贱呐”香菜狠狠刮他一眼。把他那双贱手从身上拍了下去。
藤彦堂委屈的跟做错事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你这衣裳的质量那么差呀”
“不知道你今天出门没带耳朵吗,没听到柴老板刚才说啥”
藤彦堂仍不知错,“柴老板也没说这衣裳一碰就破呀。”
“你这叫碰么。明明就是撕好不好”香菜伸手就要怒撕藤彦堂的衬衫。
这丫头一身怪力,说不定被她轻轻一碰,他身上的衣服就化成齑粉了。他堂堂藤二爷。可不能裸着回去。
藤彦堂忙将双臂交叉胸前,抵挡着香菜的攻击。还讨饶道:“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等回去我还你一件,保证比你身上的这身质量好。”
香菜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这才罢休。
她转眼看向院子里堆的一筐筐白花花的蚕茧,好奇问道:“柴老板,你这些蚕茧是要卖出去,还是要留着自己加工”
柴老板眉头蹙起,愁容满面,唉声叹气起来,“本来是要卖给纺织厂的现在这行不景气,纺织大王盛春来,好像犯了事儿被抓起来了,我这些蚕茧本来是要卖给他家厂子的,但是他们家的厂子被当官的给查抄了我现在正愁着找买家呢。”
纺织大王盛春来,那不是在菖蒲学院拍卖会上,以二十万银元的高价买下树那幅画的赝品的人么。
没想到他一倒台,居然有这么多无辜的人跟着遭殃。
其实话说过来,错不在贪心不足的盛春来,也不在害他潦倒的罪魁祸首香菜,真正做的不地道的那些人,是国府的官员。他们查抄了盛春来的纺织厂,公开拍卖了他的有形资产,这些才是真正贪心的人。
藤彦堂轻笑着,眼中闪动着莫测的光芒,“柴老板,你尽管再去盛家的纺织厂,那么大的厂子不可能就这么倒了,我想那纺织厂还会在运作起来。”
香菜睁大眼看着他,惊呼了一声,“哇,有钱人,你该不会把那家纺织厂给买下来了吧”
藤彦堂笑而不语。
香菜当他是默认了。
柴老板倒是好奇起他们的身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回换香菜笑而不语了。
藤彦堂起身,“柴老板,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告辞了。”
“哦,对了柴老板,我能不能摘一点你们家附近的桑叶”香菜还想着自己养的那些蚕。
柴老板直觉他们身份不简单,哪敢说一声不愿意的话,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今儿可真是遇着贵人了
藤彦堂从跑马场借了一辆马车。
在他去借车的这会儿工夫,香菜已经摘了不少的桑叶。
柴老板帮着将桑叶大把大把的抱进马车里。
“柴老板,你去忙吧。”藤彦堂说。
柴老板咧嘴笑起来,“没事儿没事儿,这又不是多累人的活儿,多一个人多一把手。”
藤彦堂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看了一下树上的香菜,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明显意有所指。
柴老板从他那双柔得要滴出水似的眼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心领神会之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临走时油嘴滑舌的用方言唱起了不知是源自哪个民族的情歌:
“小妹妹生得像枝花哎,软软的小手往哥哥的肩上搭,红红的小嘴儿凑到哥哥耳边哎,说着只有咱俩才能听懂的悄悄话~小妹妹笑得羞答答哎,美得就像那红山茶,等来年红山茶开满山崖。哥哥就把你娶回家~”
“唱的什么鬼东西”精通多国语言的香菜。愣是没听明白柴老板唱的是哪国的语言,倒是那婉转动听情意绵绵的调子,听得人心上软乎乎的。
香菜立在树杈上。背靠着树干,怀抱着从柴老板那儿借来的一只竹筐,竹筐中满满的都是新鲜桑叶。
她一低眼,正对上藤彦堂来不及闪躲的目光。
他躲什么
很快香菜就明白了。
她在树上。他在树下。
从下往上看,风景一片大好。
她并拢双腿。按着裙角。
这男人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偷看她
“呀,阿西你刚刚眼睛往哪儿放呢”
“啊,什么你说什么”
“装。给我装”香菜一筐子砸下去,正对着藤彦堂的脑袋。
藤彦堂不做闪躲,稳稳地接住竹筐。将筐子里的桑叶倒进马车。
“真下流”
“我下流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我没有偷看你好不好”藤彦堂死不承认。
香菜眼神怪异。“下流下作下贱,你居然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藤彦堂没脾气,简直哭笑不得,“你还小吗”
像香菜这样年纪的姑娘,都可以谈婚论嫁了。
香菜从树上跳下来,“你上去,我在下面。”
藤彦堂默了。
他多想换一种场景,发生这样的对话。
其实这丫头是不想在树上劳动,才故意这么为难他吧。
“其实我觉得你上我下,也挺好的。”
香菜一脸凶相,咬牙挥着拳头,向他示威,“好啊,我不介意用这种姿势让你爽一下”
“哼,谁让谁爽还不一定呢”藤彦堂不惧她。
香菜做了一个挥拳的假动作。
藤彦堂抬手抓去,眼见就要将他的拳头抓到手中,这丫头却像一条泥鳅一样滑溜走了。
见香菜矮身一扑,藤彦堂下意识地就要抬脚袭人,可这种距离之下,他这一下不把这丫头踢残才怪呢
他生生将脚跟按到了地上,就因为他迟疑了这么一下,被香菜抱住他两条大腿,被扑倒在地。
一串脚步声接近,马峰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彦堂,香菜”
马车正好将藤彦堂和香菜两人双双挡住。
马峰等人找来,只看到一辆马车,并没有看到被马车挡住的香菜和藤彦堂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倒在地上。
“这两个人跑哪儿去了,大半天不见人影”马峰连声抱怨,双手做喇叭状,向着附近喊道:“香”
不等他完全喊出口,香菜便骑着藤彦堂坐起来。
乍一看马车边上冒出一颗脑袋,马峰吓了一跳,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你干什么呢,吓死我了彦堂没跟你一块儿”
被香菜骑坐在身上的藤彦堂,将长臂伸向空中晃了一晃,“在这儿。”
马蜂握了一根草,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等香菜起身,他才发现香菜的裙子破了,裙子上还沾了桑葚汁的颜色。
藤彦堂也从落满桑葚的地上站起身,身上跟香菜一样狼狈。
惊人的发现有木有
这什么情况
原来这两人在这打野战吗
雾草雾草雾草
马峰脑中被“雾草”无限刷屏。
藤彦堂拍打掉身上的枯枝,心中不免遗憾,难得他与香菜二人世界,居然就这么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打断了
“二哥,什么事”藤彦堂的声音中微微透着不满。
马峰回过神来,忙捂着双眼,这反应不知慢了多少拍。
“太羞耻了”那俩人干了那等龌龊事居然也不害臊,他都替他们脸红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你们太不要脸了”
香菜瞪圆了眼,“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我正在教你这个兄弟怎么做人,你想哪儿去了”
她这么说,无疑是越描越黑。
藤彦堂也解释:“二哥,你想多了,我们采桑叶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这真的是在给自己洗白白吗
听他说话的口气,香菜怎么觉得他好像是在掩饰什么。
斜过眼去,香菜只看到藤彦堂一脸正经,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奸猾与算计。
马峰脸红红。就算他再怎么排斥香菜,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他就担心他这个兄弟驾驭不了香菜这个丫头,不然不然也不会被这丫头其在上面。
马蜂放话警告:“香菜,我告诉你,你可别欺负我们家彦堂”
“他占了我那么多便宜,我欺负他一次怎么了”香菜将竹筐捡起,塞到藤彦堂怀里,“快点给我摘”
“摘什么,回去了,大哥跟王祖新已经走了。”马峰走近马车,心里嘀咕起来,原来这俩人真的是在采桑叶呀。“你采那么多桑叶做什么”
“喂蚕。”说话间,香菜将藤彦堂轰到了树上。
“你养蚕能养出个什么名堂,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折腾。大沪市那么多桑蚕养殖厂给纺织业做贡献,还用得着你操劳”
香菜将马车里的桑叶铺好,将虫蛀过的桑叶挑拣出来,“这你就不懂了,我养的蚕跟别人家养的蚕还真就不一样。”
马峰很不以为然。
树上的藤彦堂见不得他们交头接耳,“二哥,你先回去吧,我再等会儿。”
“不忙着回去,这儿还挺凉快”
“大哥一个人回去,我不太放心”
“大哥就是送了王祖新那小子一程,过会儿就回来了。他好久没骑马了,想等着下午凉快了,再跑几圈。”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他这个二哥就不能看一下他的脸色跟眼色吗
“香菜,”藤彦堂幽怨起来,“你怎么不让我二哥帮忙呀”
“他”香菜抬眼看了一下马峰,“我跟他关系没那么好。”
马峰深受打击,他可是马三爷诶,堂堂马三爷居然不被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传出去得是有多丢人
藤彦堂从香菜那话中曲解出一番别的意思来,心里一高兴,加快手上的动作,摘的更起劲儿了。未完待续。
&bp;&bp;&bp;&bp;马峰突然有点儿羡慕心甘情愿为香菜做苦力活的藤彦堂了,是不是帮忙采桑,就跟这丫头的关系变好了呢?
但是话说,这种事找些帮手来做,不是更快么。 `
于是马峰再一次不顾藤彦堂的脸色和眼色,跑去找帮手了……
藤彦堂想咆哮的心都有了。
啊啊,麻蛋,就不能让他跟香菜好好的独处一回么。
待马峰一走,香菜就说:“你还真不怕别人说闲话。”
“你说我二哥看见咱们的事?我跟他解释过了,是误会啊。”
为了让香菜少辛苦一点,藤彦堂刻意挑没有虫蛀过的桑叶摘。为了能跟她多相处一段,他故意摘得很慢。
“我说的是纺织厂的事——”
自从柴老板家出来,香菜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不去挠它却越难受糟心的紧,何况她忍不住不去想一些事。
她将一片被虫蛀坏的绿桑丢掉,从桑树的另一边攀了上去,到达与树上的藤彦堂齐高的位置。
树枝似乎承受不住他们二人的重量,簌簌的响动了一阵,很快就在夏日的清风中归于平静。
靠在粗壮枝干上的藤彦堂帮了一把手,待香菜在坐稳了,才恋恋不舍的将手放开。
为将那份悸动掩饰过去,他立时从香菜身上转移了注意力,接着她刚才的话说:“你说的是纺织大王盛春来的厂子?”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盛春来就是在菖蒲学院的拍卖会上买走那副画的人吧。那副画让盛春来身败名裂,画又是在你赞助举办的拍卖会上出现的,你现在拿下他的纺织厂,不等于是告诉世人你为了夺他家产才害他到这一步的吗?”
藤彦堂眼中一扫平日里的幽暗,盈盈闪动着比破碎的阳光还耀眼的光彩,使得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更加邪魅妖艳,好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轻轻挑眉,微微上扬的语调中透着愉悦,“所以。你是在担心我咯?”
桑树的果实在他的白色衬衫上留下点点紫色痕迹,斑驳的树影覆盖了他的全身却挡不住自他身上散出来的某种叫人喉咙紧的气息。
他看上去比树上最饱满新鲜的桑葚还要可口。
香菜略微失了一下神,吞咽一口说:“身为朋友,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藤彦堂的心蓦地一沉。如被淋了一盆冷水,冰凉彻骨,让他感受不到一丝炎热之意。凤眼中的光华瞬间熄灭,被一片幽冷占据。
他听不到被风吹动的树叶簌簌而响的声音,也听不到周围比夏日的酷暑更要让人焦躁的蝉鸣。`耳边回荡着香菜那比夜莺啼鸣还要动听的声音。
香菜正是用这道声音,仿佛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不快的问:“只是朋友?”
他的双眼中有两道幽暗的漩涡,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卷入进去。
香菜紧张莫名,“那……我跟你之间好像不存在朋友以外的关系吧!”
藤彦堂凝眸而视,眼中的深邃阴冷似乎预告着狂风骤雨的来临。
他稍顿了一下,沉声问道:“那……我对你做了过朋友关系的事情,你是不是就不仅仅当我是朋友了?”
香菜感觉胸口越来越紧,心脏中似乎有一头活泼的小动物在不住骚动。
她瞪着眼狠,然而透着慌乱的声音少了平时的那股威力,“可我警告你啊。你也知道我的记性很好,别故意做让我印象深刻的事,也别故意说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不然我记你一辈子!”
“正合我意。”藤彦堂暗暗心道了一句,忽的弯腰靠近,本想与心仪的女孩来个本世纪惊绝人寰的一吻,但是天公不作美呀——
脚下的这棵老树精也忒不识趣,似乎察觉到了他满满的恶意,让他在弯腰的时候,身体失去了重心。就这么。藤彦堂整个人向树下栽去。
香菜眼疾手快反应灵敏,及时拉他一把。
她屁股底下的这根树枝终于承受不住他们而人的力量,剧烈的摇晃了一阵,在噼啪一声中连根断裂。
香菜整个人也受地心引力的吸引。随着藤彦堂一起向树下掉落。
她本来以为有这个男人给自己当垫背,就算摔的再狠一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结果不如她预料,疼痛还是不期而至。
也不知他吃什么长大的,浑身跟铁打似的,硬邦邦的硌得她好难受。
疼的头晕脑胀了一阵。香菜按着藤彦堂的胸肌,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使不出多余的力气,因为她的后腰却被一双手臂紧紧圈住。
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地面,藤彦堂似乎一点儿也不感觉疼痛。幽亮的光华在他眼中浮动,愉悦和享受挂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中。映在他俊逸脸庞上的斑驳树影,随着夹带着青草气息的甜涩夏风轻曳曼舞。
香菜双手撑在他紧致的胸膛上,总觉得现在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种暧/昧的姿势和微妙的氛围。也许这种时候最适合用玩笑的心情和美丽的误会化解眼下的情形,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体内正活跃的那股冲动。
简单来说,她此刻很想对身下压着的这个男人做点什么。
两人相望无言,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美妙无比。`
夏风拂动树叶的响声是优美的旋律,周围的蝉鸣声也变得悦耳至极,就连地上那一只蚂蚁翻过落叶的脚步都像是在轻舞。
藤彦堂感觉自己如坠云端,希望时间能够在这一刻凝固,他眼中的丫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心动。此刻的这份心动,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抑止。
他们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他们的肢体相叠且传来彼此的温度。滚烫的温度,像是要在彼此的皮肤上留下烙印。
香菜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隐约闻到了自藤彦堂身上传来的腥膻味儿,耸动鼻头深嗅了几下,那股味道越浓郁,她嫌恶地皱起小脸儿。
大好的气氛居然被一只烤全羊遗留下来的腥膻味儿给破坏掉了,还真的是让藤彦堂哭笑不得。
两人身上有着同样的气味,也算是抵平了。
香菜很快释然。一对漏神儿的杏眼乍现一抹邪气的笑意,她撕掉藤彦堂唇上的那两撇假胡子,在对方一阵轻轻的低笑声中重新投入到情不自禁当中。
香菜越靠越近,藤彦堂等待着她那樱色且柔软的唇瓣。
而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彦堂,香菜——”
藤彦堂原本祈求走掉且不要再回来的马峰,居然带了一帮人来!
哎哟喂,他这个二哥,是老天爷专门在他的桃花运上安排的劫数吗?
香菜从藤彦堂身上爬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
藤彦堂慢吞吞起身,心里那叫一个幽怨。
见他们二人从马车的另一边出现,马峰和他带来的那帮人都受惊了。
第一次是巧合,马峰信了。
第二次再用巧合做借口,那就真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他情绪上凌乱了,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大白天的,这对狗/男女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次好运气撞见他们的奸/情,第二次还带了这么多人来观光,他自己又在干什么……
马峰抹了一把老脸,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咳出一口老血喷到那对狗/男女的脸上!
荣记商会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你俩摘桑叶不往树上去。躲马车后面的地上干什么!”马峰倒要听听,他们这一回能编出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来。
藤彦堂没好气地看着他。
香菜正儿八经道:“他胡子掉了,我正在帮他找。助人为乐什么的,我最喜欢了。”
马峰一时无语。
他怎么觉得藤彦堂的胡子是被这丫头一根一根薅光的……
他优雅地扶了一下额头,“大家赶紧帮忙找二爷的胡子,谁第一个找到,重重有赏。”
一听“重重有赏”,香菜俩眼噌的一亮,立时摊开手掌,露出粘在手心上的两撇小胡子。
她跑去向马峰邀功请赏。“三爷,二爷的胡子在这儿呐,请问有什么赏赐?”
马峰嘴角抽搐,虽然他没亲眼所见。让他心中认定彦堂的胡子就是被这丫头拔掉的!
在场的除了她以外,再没人敢干出这种事儿!
“赏你一边儿凉快去,采桑这活儿,就交给我们了。”马峰招呼着大家赶紧上树干活儿。
藤彦堂步步逼近马峰,决定好好跟他这个二哥聊一下人生,二哥就忍心看着他一直单身下去吗?嗯?嗯嗯?
有人帮忙干活儿。香菜还真就到旁边凉快去了。她靠坐在树荫底下,看那对兄弟打闹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感情很好。
她忽然想起江映雪的话——
“二爷他为了给三爷报仇,全身捆满了炸/药,与空知秋同归于尽。”
她明知这样的未来有可能不会生,但还是忍不住不去想。她没有仔细问过江映雪,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多少她所知的那个未来。
这样的未来,会不会也因此而改变?
如果她无法阻止这一切……
思及此,香菜全身生生冒出一股寒意,仿佛有一把利刃刺破她的心脏,不是为了结束她的生命,而是为了让她好好感受这份清晰又窒息的疼痛。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在乎着那个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
藤彦堂教训了马峰一顿,这会儿马峰正在马车底下“纳凉”。
香菜俏皮地冲他飞了一眼,话中挑/逗的意味儿十足,“要不要继续刚才的事儿?”
“你说纺织厂啊……”藤彦堂神情自然,故意装作一副很不解风情的样子,“我做事当然不会给人留下把柄,我是帮着菖蒲学院举办了那次拍卖会,最后拍出的那幅画并不在名单里,而且警方已经确认过,在拍卖会之前,我们荣记还有菖蒲学院的师生都没有见过那幅画。这件事就算查到我头上,他们也拿不出证据。至于盛春来的纺织厂,我没有直接出面收购,厂子我交给了我一个朋友打理。”
藤彦堂说话的时候,香菜全程一脸懵逼。
这男人是真君子呢,还是假正经?
天啦噜,香菜感觉自己好像个女流/氓。
藤彦堂隐忍着笑意,长臂一伸撑在树干上,给香菜来了一个“树咚”。
他低声轻喃:“下次找个合适的场合,再继续另一件事吧!”
他可不想让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充满着羊肉味儿的回忆。
香菜推了他一把,板着脸孔,很是高冷,“哼,你以为我还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吗?”
藤彦堂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跟她理论;“明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我可没有强迫你。”
他是主动了那么一下下,也就那么一下下而已。
香菜斜着眼瞥了他一下,“说得你自己好像多么不情愿似的,你要是真不情愿,当时怎么没把我推开呀!你个闷骚男!”
“美女主动投怀送抱,这叫我怎么忍心拒绝。”藤彦堂作出伤脑筋状。
香菜的脸一下黑了,阴阳怪气地说:“原来这样啊!二爷果然是身经百战,阅人无数啊!”
自知说错话的藤彦堂想拿脑袋撞树的心都有了。
他慌忙解释:“我跟你开玩笑呢!”
香菜朝他飞了一记眼刀子,甩头往跑马场去。
藤彦堂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抬手按住她的肩,“生气啦,我真跟你开玩笑呢!”
“蹄子拿开!”
“一起走。”
“离我远点儿!”
“哎呦,别这样啦,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藤彦堂用手指勾了一下香菜的小手,扭扭捏捏的说,“咱们现在算不算是越朋友的关系?”
香菜甩开他,吼道:“算你妹!尼玛别碰我!”
这世上有一种关系叫: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藤彦堂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撮希望的小火苗,怎么可能就让它这么熄灭掉了呢!
诶,他刚才装什么逼呀,直接顺着香菜的话继续那件他早已谋划了很久的事不就得了。
诶诶,错过了这个村,啥时候才有那个店儿啊!
诶诶诶,都怪他二哥那个程咬金,半路杀出来坏他好事,总有一天他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等着吧!
&bp;&bp;&bp;&bp;跑马场非常之大,中间是片带有水塘的旷野,满地绿茵令人心旷神怡,放养着成片的马群。边缘是用木栏围起的沙地跑道,上有无数马蹄印。四周的绿化带,有山有林有人家。
穿过木栏的门,香菜和藤彦堂并肩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留下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
一名正干活儿的养马工见他们由此经过,放下手上的活儿,对藤彦堂恭恭敬敬,“二爷。”
藤彦堂双手插兜,表情酷酷,“嗯。”
香菜忍不住瞥他两眼,这男人在林子里的时候还好不要脸得跟她拉拉扯扯,一到人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立马就开启了另一种模式。
从“流/氓”到“藤二爷”,这是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
他们二人来到之前的饭厅。
饭桌上吃剩的午餐早已被撤去,摆满了新鲜的瓜果。
荣鞅眉头拧紧坐在那里看着手上的文件,江映雪坐在他身侧轻摇着蒲扇。
见藤彦堂和香菜回来,荣鞅微微舒展眉头,又被他们二人一身的狼狈惊呆。
江映雪打量着他们,“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也没干啥,就是在林子里摔了两跤。”香菜说。
藤彦堂禁不住瞥了她两眼,这丫头分明两次将他扑倒,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她一语带过了,好叫人不爽。
香菜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今儿穿的是裙子,她没好意思翘起腿来。吃着酸酸甜甜的葡萄,她见四下没有别人,便毫无顾忌的说道:“我跟你们说个事儿,那个苏青桓……”
她才起了个头,就接住了荣鞅丢过来的文件。
是一份档案。
正是三年前判定苏青桓杀害荣鞅父亲的那份档案,里头的东西有一份证人口供,一份死亡证明,还有案子前后的详细经过等。
香菜抓在手中一看。这份档案并不是原本,显然是手抄本。
先前马峰说,原档案密封在保卫局的档案室中,轻易接触不到。
香菜不用问也知道。他们荣记买通了档案室中的某位要员,他得到了这份手抄本。
啧啧,有钱能使鬼推磨。
荣记有钱,就有的是人等着为他们卖命。
当然,她也在那队伍之中。
在香菜翻阅手抄本档案时。荣鞅说:“那份死亡证明是真的,三年前我父亲因病重而不久于人世,但我父亲真正的死因是窒息而亡。当年的目击证人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也无法核实当年她的证词是真是假,至于案情的经过,大致就是那样——”
香菜注意到案情经过上有一段这样的陈述,“……民国十八年一月廿七日,犯人苏青桓于四羊路海顿庄园被逮……”
四羊路海顿庄园?
香菜摸着下巴做深思状,喃喃自语似的道:“这个四羊路海顿庄园,好像不是苏家住的地方吧……”
她很清楚苏家就住在瀚海公园的附近。
荣鞅说:“四羊路海顿庄园。是苏家在法租界的一处宅子。”
香菜有些疑惑,“法租界是个洋人的地盘,国府的保卫局在法租界逮捕苏青桓,难道不存在越界执法的问题吗?”
荣鞅被问得一愣,抬眼与同样愣住的藤彦堂相视。
藤彦堂搬椅子坐到香菜身旁,“你的意思是说三年前的案子,巡捕为什么没接手是吧?”
香菜纠正他,“我的意思是说,保卫局为什么不惜冒着越界执法的风险,抓到苏青桓。他们完全可以等苏青桓从法租界出来再动手啊。他们这么等不及,难道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见荣鞅和童颜堂不说话,江映雪忍不住问:“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他们一定有等不及的理由。”
三年前的案子是在公共租界发生的,苏青桓却是在法租界被抓住的。以往这两个地界儿上的大案都是由巡捕房管辖处理,可国府的保卫局为了了结这个案子,不惜在法租界动用警力,他们这么积极,背后一定存在着惊天的大秘密。
江映雪被香菜绕进去了,但一点即透的藤彦堂和荣鞅。双双都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你们有统计过苏青桓在任职沪市商会总会长期间,一共贪污了多少钱吗?你们都知道他贪来的东西去向哪里吗?”这些年轻人没当过官儿,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香菜两辈子经历了那么多事,稍微一想就知道这里头的名堂。“你们没有统计,苏青桓统计了。你们不知道,苏青桓却很清楚——沪市商会总会找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国府经由经贸司向外伸出的一只手,专门掏你们这些人的腰包,不管是苏青桓,还是骆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是国府的贪官控制的一个傀儡……”
“你是说,苏青桓手上有一个账本,上面记录了他贪来的东西的去向……”江映雪有些不敢相信,停下了摇扇的动作,只怕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荣鞅细想却有这种可能,便点头赞同,低声感慨:“只怕国府大批官员都牵涉其中。”
“这么说来,苏青桓算是掌握到了他们贪污的证据,他们是怕证据落到别人手中,才在苏青桓出事的第一时间将他控制起来。当年苏青桓没有被判死刑,大概就是因为他拿账本做保命符。”藤彦堂被心里的一个可怕的想法惊得深倒吸一口气——
苏青桓任职沪市商会总会长期间一直被国府的高官当成傀儡,直到三年前出了那样的事,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才意识到他们被手上的傀儡摆了一道。
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苏青桓不得不暴露自己掌握了足够将操控他的贪官污吏拉下马的证据,并且成功的活到至今……
藤彦堂不得不佩服苏青桓的办事能力,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了这一步。
苏青桓是个隐忍和精明的男人!
“既然苏家一家都安然无恙,说明国府的人还没有从苏青桓手中得到账本……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荣鞅已经把主意打在了那个“账本”上,觉得可以利用那个“账本”做点什么。
藤彦堂此刻的想法跟他是一样一样的。
香菜摇头叹息,只能说他们太异想天开。
她将手抄档案甩在桌子上,语重心长的故作老成,“年轻人呐。不管是沪市商会总会长,还是苏青桓手上的那个账本,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想了。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个东西都将会落到一个人手中——”
“谁!?”江映雪比藤彦堂和容颜还要紧张。她急于想知道结果。又生怕香菜说出的那个人的名字会是“空知秋”。
尽管先前香菜已经跟她打过赌,说空知秋与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无缘,带着前世记忆的江映雪还是不大敢相信这一点。
香菜慢慢说出三个字,“苏、青、鸿。”
听到不是预期中的那个答案,江映雪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她听过不少有关苏青鸿的传闻。传闻中的苏青鸿是一个手段决绝狠辣的人物,还听说他为了得到家主的位置,不惜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这正是我要跟你们说的事情,苏青鸿大概可能也许已经到沪市了。”藤彦堂和荣鞅同时倒抽气的声音,也没能打断香菜继续说下去,“这份手抄档案已经没用了,说不定原档案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苏青桓从牢里出来那是早晚的事情。小伙子们,话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做了。”
听到苏青鸿可能到沪市的消息。藤彦堂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吃惊。之前遇见的苏思诺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传言苏青鸿很疼爱她这个孙女儿,走哪儿都要带着她。既然苏思诺出现在沪市,那苏青鸿……
江映雪人是不大相信,“苏青鸿来沪市,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么一个大人物来沪市,我们不可能不会收到一点消息!”
说到底,她是忍不住嫉妒博得藤彦堂和荣鞅信任的香菜,想要驳斥她一回。
跟苏青桓的小儿子还有老丈人有那么一点儿交情,今儿又在苏家有了一番见闻——这样的事情,香菜当然不会跟她解释的那么仔细。只道:
“也不想想苏青鸿是什么人,他要掩饰自己的踪迹,就跟咱们呼吸一样容易。”
荣鞅倏地起身,神情微凝。“看来不能再悠闲度日了。”
他今儿个原本的行程,是打算一整天泡在跑马场里。
苏家的事,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他回去之后,一定要确认苏青鸿的动向。
藤彦堂收拾起桌上的手抄档案,决定与荣鞅一起离开。
香菜当然是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她与江映雪同乘一车。
他们似乎忘了某个人……
马峰带人摘了满满一马车的桑叶回到跑马场。饭厅已经人走茶凉了。他意识到自己被丢下了,于是默默的在心里将丢下他的人们诅咒了一遍。
尽管委屈,他还是好人做到底,派人将一马车的桑叶送到香菜家门口。
……
荣记做了一番努力,都没能得到苏青鸿入沪的消息。
第二天,荣记三佬得知了另一件事——由于天干物燥,保卫局的档案室起火,很多重要的档案被烧毁。
他们拿不出证据,但他们感觉得到,苏青鸿在行动,但没想到他的行动竟如此神速。
第三天,苏青桓的儿子苏利文向法院提出上诉的请求,要求重审三年前的案子。
由于当年的目击证人销声匿迹,决定性的证据又被烧毁,而被害人家属不做任何反诉,于是法院判苏青桓无罪释放。
苏青桓出狱这天,不只有苏家人来接,荣记三佬也去相迎。
不过荣鞅、藤彦堂、马峰就只露了个脸儿,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想去打扰苏青桓与家人的重聚。
苏青桓三年不见天日,除了有些营养不良,皮肤略显苍白,其他都还好,似乎在狱中也没受到什么酷刑。
他与两个儿子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不远处,荣记三佬虽说是异姓兄弟,但处的时间不算短,可能相互耳濡目染,肢体动作是那么相似,同靠在一辆小轿车前。
马峰看着不远处父子团聚那感人泪下的一幕,忒煞风景的说了一句,“大哥,彦堂,苏青鸿好像没有来。我怀疑那丫头说的不是真的,她逗我们玩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荣鞅懒懒看他一眼,“她是经常逗你玩儿吧。”
这一句话把马峰给惹急了,他马三爷又不是小宠物,怎么可能会经常被那小丫头逗着玩儿!
他正要还嘴,忽听藤彦堂说:
“大哥,二哥,你们看那边——”
循着藤彦堂的目光看去,荣鞅和马峰发现他们来时经过的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处停着一辆大众型号的老爷车。
那样的老爷车在沪市遍地都是。
但藤彦堂却觉得,那辆车里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息。那股气息,似乎也在吸引着他。
苏青鸿会坐在那辆车里吗?马峰的眼神如是问道。他大概不觉得那么大一个人物会如此低调。
苏青桓正要上自家的车离去,发现了荣记三佬,犹豫了一下后携两个儿子过去打招呼。
见苏青桓过来,荣记三佬立马立正站好。
苏青桓将他们三人打量了一番,而后目光停留在荣鞅身上。
“莫非你就是荣老先生的……”苏青桓神情略微激动,眼眶四周也有了湿润的痕迹。
一提起逝去的老友,便悲恸如此真情流露——
荣鞅更加确信他不是杀害自己父亲的真凶。
但是他又对这个无辜的人做了什么呢!
一想起自己还苏青桓吃了三年冤狱的苦头,荣鞅忍不住心中内疚,神情惭愧。
而且,荣天当年拒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苏青桓却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这个职位,也算是帮他解了围。
“我父亲承蒙您的照顾……”
荣鞅正要深深鞠躬,却被苏青桓按住了肩头。
苏青桓颇为动容,悲怆中带着难言之色,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不……说不定当年是我害了你父亲……”
荣鞅敛下黯然的眼眸,在他父亲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是恨过苏青桓,但是现在他无法责怪苏青桓。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跟他父亲一样,都是沪市商会总会长那个祭台上的牺牲品……(未完待续。)
&bp;&bp;&bp;&bp;何韶晴修养了一阵,脚伤痊愈,从前儿开始就复出了。
她算不得百悦门的招牌舞女郎,但她热爱这份工作。
香菜听她说过,她被百悦门收容之前有一段狗血的小剧情——
何韶晴出身不好又天生异能,能读懂周围的人心,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就连家人也对她弃如敝履。
她父母将她卖进花楼那天,正是她改变她人生的转折点,因为那天她遇见了马三爷。
她在花楼接待的头一个客人,是荣记的生意伙伴,还是个酗酒好色的欧吉桑。
马三爷察觉到她是花楼的新人且应付不来这样的客人,于是将她要到身边,虽然期间他也装模作样的对何韶晴做出一些过分的举动,比如拉小手呀搂香肩呀,但是通过这种碰触,何韶晴知道他并没有邪恶之意,知道这个男人跟满脑****的臭欧吉桑不一样,知道他想的不是么么哒也不是啪啪啪,知道他是一个绅士,而且很体贴人,并且知道了有一个地方叫百悦门……
何韶晴在那时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
她要跟这个男人走。
只要能在他的身边,哪怕让她背弃全世界,她都在所不惜。
她被马峰从花楼里赎了出来,第一次去百悦门时出了大糗,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还乐颠颠说自己要在百悦门做一名歌女。
那时百悦门的歌女位置上正好缺人,但藤彦堂一听说她是个还没出道的生手,表明不打算聘她当歌女,要将她打发到舞女的位置上去。
马峰从旁游说,藤彦堂就给了她一次开嗓的机会。
她一张嘴,所有人都不好了……
她唱的词全都能对上,只是从始至终不在调儿上。
她没得选了,只能当舞小姐了,庆幸的是,她最后跟马三爷走到了一起。
但是马家的长辈嫌弃她的出身。一直没同意让她过门,她跟马峰就一直保持着这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心里却无丝毫怨言,她能和马峰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伤好之后第一天工作,何韶晴暂时还上不了台。她没排练新舞,上去也是给姐妹们拖后腿。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记住新舞的动作并学会。
估计是上回受伤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现在穿衣穿鞋都格外的小心,上身上脚的东西都会事先检查一遍。
香菜到何韶晴的化妆间更换制服时。何韶晴正在练新舞。
何韶晴虽然没有歌唱的天分,倒是在舞蹈方面有些天赋,练习一两次就能将新舞蹈的动作连贯起来。
她跳了一下,然后旋转舞步转了个圈,正好让香菜看着她肚子上抖动的一坨肉。
要是搁在唐朝那以肥为美的时代,像何韶晴这样身段的女人绝对是炙手可热的。
她也不是顶胖的那种,只是本身骨架小,就显得她肉乎乎的。
香菜换好衣服,过去捏了一把她肚子上的肉。
“我说你是不是长膘了?”
何韶晴怕痒,被香菜捏了一下。就咯咯笑起来。
听她银铃般的笑声,原本为她发愁的香菜忍俊不禁。
别人碰她,她会很排斥。但香菜不同——
何韶晴的读心术对香菜无用。
何韶晴抱着香菜的胳膊,声音又娇又嗲,听的人骨头酥软,“你也知道嘛,我养伤的时候在家里没事做,就花了一些时间研究菜谱啦,这段时间补充了不少营养,可能真的长胖的一点点——”
她捏着小拇指尖比划着一点点的程度。
香菜又捏了她一把。不留情的打击她,“这可不是只有一点点的程度。”
何韶晴一派乐天,傻呵呵的笑道:“反正多跳几场舞,肉肉很快都减掉的。”
“我说你平时除了跳舞。就没做过别的运动吗?”
何韶晴脸红红,羞涩的扭捏起来,“有啊,是两个人的运动喔~”
她时常在私底下跟香菜开这种荤素不忌的玩笑。
香菜知道她是在变相的秀恩爱,单身汪的她表示求不虐啊。
她自动屏蔽何韶晴的荤段子,“不管你做什么运动。赶紧把你身上的膘减下来,别到时候我把漂亮衣服给你做出来,你却穿不上。”
小半个月的功夫吃出一身膘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何韶晴也真能耐。
香菜从何韶晴地化妆间出来,正好撞见江映雪。
“上回你卖我的那两身旗袍,是你做的?”
江映雪八成是在外头听到了香菜跟何韶晴的对话,才会这么问。
“差不多吧。”香菜没打算瞒她,也不会独揽功劳,毕竟绣娘石兰在衣服上投入的精力不比她少。
江映雪将她的话掂量了一番,然后摆着淑贵的姿态,“我希望你以后每个礼拜,你都能给我带一件应季的新款来。”
香菜当她是大主顾,她当香菜是什么?机器吗?
就算香菜真是铁打的,一个礼拜的时间还不够她把衣服的胚子赶制出来呢。
从画图设计,到色彩搭配,到挑选布料再到精裁细剪,还要拿去布行给石兰绣上花样……要是做一件成品出来,起码也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
香菜心中叫苦不迭,学着何韶晴刚才的小动作,捏着小拇指尖表示自己就那么一点点的程度,“江大小姐,小的我开的就是一家小布行,不是纺织厂,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布行,但做的可都是时装不是童装,一个礼拜一件衣裳还是新款,那一个礼拜的时间还不够我构图的呢。”
江映雪将手臂环在胸前,端起了高冷范的臭架子,“那我不管,我就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作为周期,超过了这个点儿,你再求着我买你做好的衣裳,我也不会答应。”
香菜学着她的样子,“我也不管,你要是不满意。再找你的丽人坊去。”
她给强人所难的江映雪摆明了态度,你爱买不买,大不了老娘不做你的生意。
她上下扫了江映雪一眼,发现对方穿的还是上回她做的那身吊带露背旗袍。脸上不禁有几分得意。
香菜可是听说,江映雪对一件衣裳的热爱程度不会超过三天。可她见江映雪穿做的一身旗袍不下三回了。
香菜厚颜无耻的炫耀说:“穿了我做的衣裳之后,是不是觉得其他家的衣裳都土掉渣了?”
江映雪气红了脸,恨不得当场将身上这件扎人的旗袍给脱下来,可又有点舍不得。
香菜又说:“女人啊。想要穿漂亮衣裳,就该多点耐心。”
江映雪一看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心里就来气,她这就去化妆间把身上这身衣裳给换下来。
江映雪愤然而去,何韶晴从化妆间的门缝露出脑袋。
“你跟江映雪,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香菜突然觉得能说出这句话的何韶晴真的很强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的关系好了?”
何韶晴可以说她是用耳朵听到的么?
香菜去转场子,熟人见了她,都敬她一声“香爷”。
本来这个称谓是刀子他们私底下给香菜起的其中一个外号,不知怎的就传开了。回回这么叫她。见她也不排斥,大家都这么叫开了。
下午六点以后,百悦门场子上人渐多,到了**点以后,几乎座无虚席。
走了一桌人,香菜赶忙那那张桌给收拾出来。
一位老先生坐过来。
这位老先生颇有风骨,奇得是让人察觉不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任何气场,一身打扮普普通通,显得与百悦门这种场合格格不入。
香菜往他脸上一瞧,心中不禁暗暗“嗬”了一声。
这老家伙的眼神好可怕。两只眼睛充了血似的一片通红,好像渴求新鲜血液的老怪物。
察觉到香菜的视线在他面部盘桓,老先生冲她望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香菜忍不住汗颜。对方确定自己真的是在笑么。
他那被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能吓哭宝宝好不好!
香菜将附近偷闲的七海招到跟前来,“你去拿一条干净毛巾,用盐水泡一下,再加点冰,给这老头儿冷敷一下眼睛。”
七海看了一眼那老先生的眼睛,就不敢在看第二眼。还被那一眼吓得腿软,被香菜催了一声,他才哆哆嗦嗦的去办差。
老先生哭笑不得的看着香菜,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在怒瞪着她一样。他话里有些不敢置信,“你叫我老头儿?”
“不叫你老头儿,难道还叫你小伙子吗,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香菜屁股一扭一扭的离开。
苏青鸿觉得这个小酒保当真有趣极了,他这一辈子几乎过得都是刀尖上起舞的日子,这一二十年里,敢与他对视且超过三秒以上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这小酒保不简单。
七海将用盐水浸泡过的毛巾拿来了,他不敢将毛巾直接交到那位眼神可怕的老先生手上,就让香菜代劳。
香菜将盛着盐水毛巾的托盘端到苏青鸿面前,用镊子从冰斛中取了几块碎冰包在毛巾里。
苏青鸿说:“我孙女说用热敷效果会好一点……”
“没文化,真可怕。”
苏青鸿一脸懵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刚才好像听到了很不得了的话呢,居然有人会说他那个宝贝孙女没文化?他宝贝孙女可是公认的才女好伐!
香菜将包好冰块的盐水毛巾塞他手上,“热敷会加重你的眼睛充血,你在家里试过热敷了吧,我看效果不见得好吧。”见苏青鸿对她目不转睛,香菜有些不快,“别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不知道红眼病会传染吗?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这么没有常识……”
“我……”苏青鸿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香菜嘴上依旧没饶过他,“得了这种病,就该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待着,真好意思出来祸祸人。”
“你……”这会儿苏青鸿不止觉得眼睛难受,胸口也很气闷。
一把年纪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儿,吃得消么你!
香菜心里嘀嘀咕咕,正要转身离去,大栓跑到她跟前。遥指前排处闹哄哄的几个人说:
“香爷,那几个人闹事,薄经理劝不住,要不要找二爷来?”
香菜遮眼一瞧。前排处有一个喝的小醉的年轻人为了在刚结交的几个朋友面前显摆自己,跟薄曦来大吵大闹。
“我要湾湾,我点名就要杨湾湾!让她唱那首什么夏天!”
薄曦来好声劝着,“这位公子爷,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家湾湾下班了。”
年轻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去,只见杨湾湾正陪百悦门得几位常客喝酒谈笑。
“那不是人就在那儿嘛,叫她上去唱。今儿小爷我高兴,把她包下来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美钞,在薄曦来面前甩了甩,一副财大气粗样。
薄曦来好说歹说,反而惹得那年轻人不高兴,被一把推倒。
香菜看清了年轻人的模样。觉得这世界还真小,“那不是苏家的孙少爷吗。”
那带头闹事的年轻人正是苏家的孙少爷,苏利君的大侄子,苏思远。
据香菜道出苏思远的身份,她侧后方的苏青鸿微微一怔。
这小酒保知道他孙子,居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
大栓问:“香爷认识他?”
熟人好说话,既然香爷认识他,那就没必要请二爷了。
熟人之间,当真好说话吗?
香菜撤下苏青鸿这张桌子的桌布,跟大栓一块儿往前排去。
“30秒的时间。让他小子知道百悦门到底是什么地儿!”
香菜一路穿行到苏思远的身后,扬起桌布盖他头上,将苏思远整个人包裹住。
一下失去了视野,苏思远呜啊啊地叫起来。“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他双手一阵胡乱扑腾,试图将罩在头上的桌布扯下来。
周围的酒保默契的相视一眼,一起扑上去,对苏思远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为报一箭之仇,薄曦来个猴子一样嗖的一下从地上蹿起来,跑过去上了苏思远几拳。然后回到原来的地儿,一屁股坐下来,继续佯装一脸痛苦,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
周围几个百悦门常客,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20多秒一过,大栓打了一声响亮的鸟哨。
哨声一响,苏思远身边的人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混乱的一幕不曾发生。
桌布底下的苏思远摆着各种抵挡的动作。
看他一个人在那儿唱滑稽的独角戏,周围的人不断发出低低的笑声。
苏思远终于将桌布从头上扯了下来,捂着眼角的乌青四下一看,周围的人都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刚才那一幕是他的幻觉。
身上的清清楚楚的疼痛提醒着他,他刚才确确实实被打了,而且还不是被一个人打,是被群殴!
苏思远将桌布狠狠的摔到地上,扯开嗓子大吼:“刚才谁打我?刚才都谁打我了?”
没人回他的话,却都把它当成一个笑话。
苏思远怒不可遏,揪起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对着那人的脸大声质问:“说!刚才都谁打本少爷了!?”
那人笑也不是怕也不是,唇角一会儿上翘一会儿耷拉,努力摆出一张无辜的脸,“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苏思远将他扔回到位置上,从怀里掏出两沓美钞,少说有四五千美金。
“把刚才打本少爷的人一直认出来,这些钱就归你了!”
壕,真特么壕!
他也不想想,能在这个黄金时段来百悦门的客人,手里会缺他那些钱?
薄曦来被苏思远推倒后,就一直扮演着病娇,这会儿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走到苏思远跟前,笑得一脸和气生财,“这位公子爷第一次来我们百悦门吧,希望你下回来之前就知道我们百悦门的规矩。”
苏思远怎听不出他这是在撵人,心里很是不服气,“不过就是一个夜总会,我倒要洗耳恭听你们百悦门到底有什么规矩?”
“我们百悦门的规矩是——”薄曦来起了个头儿。四片儿的人齐声附和:
“妹子最大,妹子最大,妹子最大!”
周围响起一串串银铃般的娇笑声。
苏思远愣了一下,被气乐了。“谁特么定的狗屁规矩!”
他堂堂苏家的孙少爷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甭提他心里多憋屈了。
这事儿没完!
“叫你们管事儿的来见我!”苏思远不依不饶。
薄曦来没那闲工夫伺候他,招手暗示了一下,立马有两个酒保上前来,一左一右架着苏思远的胳膊——
走起了您嘞!
薄曦来很会做人。为了感谢出手帮忙的客人,和安抚部分客人的情绪,大声宣布:“今儿个二爷高兴,百悦门入场费半价,酒水一律免费!大家喝得过瘾,不醉不归!”
场上立时爆发一阵欢呼声。
香菜捡起地上的桌布,发现桌布底下散落了一把美钞,招呼看着美钞眼睛发亮的刀子,“捡一捡跟弟兄们分了。”
刀子看了薄曦来一眼,见后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忙屁颠屁颠的过去把钱捡起来。
香菜把桌布带回去,原来那位置上的老先生不见了。
这是一个端盘的酒保上前来,将一张小纸条交给香菜,说:“这是原先坐这张桌的老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香菜打开纸条一看,除去标点符号,上头就5个字:
“谢谢。”
还有一个署名落款,“苏青鸿”。
握了个草!
该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香菜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末日,绝望的笑出声来。
她叫他老头,还说他一家没文化,在他眼皮子底下设计他那宝贝孙子……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但是尼玛。能不能把毛巾还来!
“你特么一声不吭把毛巾带走,扣都不是你的工钱!”
藤彦堂从外面回来,见香菜浑浑噩噩的铺桌布,听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搞得人莫名其妙,“你怎么了这是?”
香菜撑开那张小纸条,“大发了。”
一看到纸条上的名字,藤彦堂不由得惊呆,“苏青鸿!?”
香菜一手扶额,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她乍一看那位老先生。就觉得那是一普通的老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藤彦堂感觉不妙,“你又折腾了啥?”
于是香菜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前前后后的跟藤彦堂说了一遍。
末了,她惆怅道:“没想到聪明如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藤彦堂听后气不打一出来,“你……你叫我们去讨好苏家,你还净给我惹出这一些是非来!”
香菜不知悔改,反而还理直气壮道:“我要是知道那老头就是苏青鸿,保证不会在他面前打他宝贝孙子!”
要是能重新来的话,她绝对会换个地方,找人把苏思远给蒙头揍一顿。
他们荣记三佬正头疼怎么给坐了三年冤狱的苏青桓赔礼道歉,香菜就惹出这么一个篓子来。藤彦堂倒不是动了真怒,他就是觉得十分伤脑筋。
诶诶,果然还是该想个法子把这丫头关起来,不让人看见她,也不把她放出来祸祸人。
藤彦堂捏着纸条,暗暗心想,如果这张纸条上的字迹真是苏青鸿亲笔所书,那这张纸条的存在,就是苏青鸿已经入沪的最有力证据。
这个消息仍旧没有传开,即使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大都也对这个消息抱着怀疑的心态。
藤彦堂好奇问香菜,“苏青鸿……长什么样啊?”
香菜食指支着下巴想了想,“就一普通老头儿,丢到人堆里,你也不会觉得他是什么大人物。”她啧啧了一声,“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厉害所在,刚才我从他身上没感觉到一点儿气场,现在仔细想想,他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老头儿呢!”
“行了,这不需要你了,你回去休息两天吧。”
香菜愣愣的看着他,“我没听错吧!”
这丫头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还跟没事儿人一样。藤彦堂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你特么在人家头顶上拉了一泡屎,我们给你擦屁股还要给你善后,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去好好想想你哪里做错了!”
在摸不准苏青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之前,藤彦堂觉得还是让香菜去避两天的好。(未完待续。)
&bp;&bp;&bp;&bp;就因为这么个破事儿,藤彦堂停了她的职,美其名曰是让他回家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香菜既没有面壁也没有反省,反而暴躁的不行。
打开鞋盒看到那些茁壮成长的蚕宝宝,她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安慰。
养出那两条蚕蛊时,香菜就有种感觉,它们生出来的小宝宝绝对不一般。
果不其然,随着这些蚕宝宝越长越大,渐渐显露出端倪,而且是很明显的端倪,它们是彩色的,彩色的哟。
每一条蚕都是纯色的,除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之外,当然也不乏白色。
满眼欣慰地看着那些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小家伙,香菜瞬间被治愈了,不过总觉得该给它们换个窝儿了。
鞋盒子的空间都快被它们占满了。
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香菜重新将鞋盒子盖上。
不等那人上楼来,她就咆哮起来,“呀,明宣,我告诉你多少回了,你的活动范围在楼下,楼下,楼下——不包括我的房间!”
近日,明宣常来林家给芫荽补习。香菜这种大小声的戏码,几乎每次都要跟他上演一遍。
今天下雨,芫荽没有出车,也就是说明宣可以一整天在林家打发时间。
明宣腆着笑脸,手上端着摆得很精致的果盘,在香菜的房门口停下,绝不踏入雷池一步。
“这可是从大西北运来的哈密瓜,可甜了,我哥带过来让我给你尝尝。”
说的跟她好像没吃过一样。
不过香菜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还真不少。
香菜看了一眼切得有棱有角的哈密瓜,还真有点垂涎。她强让肚子里的馋虫消停下来,对明宣板着脸,“拿去给我哥吃吧。”
她得趁着“面壁思过”的功夫,把用来给锦绣布行宣传的图册做出来。
见香菜真的在忙,明宣不做勉强,往嘴里丢了一块瓜肉,含含糊糊说道:“那好吧。你想吃的话,就下来跟我们一起吃。”
这一对兄妹还真是为彼此着想。
刚切好的水果,哥哥不忍心先下口,让他端给妹妹去吃。妹妹很明显想吃得不得了。心里却还记挂着哥哥……
话说,明宣能管他们要点劳务费吗?
明宣一边吃一边下楼,熟门熟路的走进芫荽的房间。
芫荽正伏在书桌上,孜孜不倦。
明宣一屁股坐到他的床上,对着芫荽直挺的后背道:“我跟你说了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芫荽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说话的口气有些强硬,“你不要再提了,我是不会跟你一起出国的!”
菖蒲学院的国际交换生计划仍在进行,作为即将出国留学的其中一员,明宣发现芫荽有很大的潜力——芫荽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上过什么学,但经过明宣的指导,进步神速,让后者着实惊叹不已。
如果能够拥有同样的教育环境。明宣也没自信能够在学习方面占到芫荽的上风。
林家的这对兄妹,都是很可怕的人物。
他不忍心看着芫荽被埋没在这座人吃人的城市里。为了发掘出芫荽更多的潜力,也为了能够让他有更多施展的余地,他建议芫荽和他一起出国留学。只要芫荽愿意,出国留学的费用根本不成问题。
就算林家拿不出这笔费用,他也会让他哥帮忙,甚至请求学校将芫荽破格录取。
但是芫荽不像明宣,他们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所受的教育程度不一样,他从小过惯了卑微的生活。生活在最底层,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和妹妹怎样才能吃饱穿暖。
他承认,见了更多的世面以后,他的心在蠢/蠢/欲/动中变的又大又野。他不能为了她想走进的那个新世界。就将他的妹妹抛下。
明宣多少也明白芫荽心中的顾及,就算很多地方不一样,他们还是有共同点,心中都有牵挂,且割舍不掉。
明宣长叹一声,“我也舍不得啊……一开始我哥让我出国念书。我死都不愿意,如果这是他所希望的,我想出去呆几年涨涨见识也无妨。出国的事,你跟你妹妹说了吗?”
他怎么可能说的出口!芫荽并不是如鲠在喉,而是每次和香菜在一起,他出国的念头都会烟消云散。
他非常清楚,如果真的将妹妹一个人丢下,她肯定会感到寂寞,会嚎啕大哭……
见芫荽不说话,明宣有点着急,“你不说,也不让我说,就这么僵着,不耽误时间么。眼下可没多少时间了,最快9月份10月份,最迟今年年底,时间一到,我可就坐船走人了。还有骆悠悠,骆悠悠前几天申请出国留学,已经通过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芫荽喜欢骆悠悠。
明宣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将骆悠悠拿出来说项。
“你不用再说了!”芫荽的口气比刚才还要生硬。
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占/有她,芫荽将心里的位置留给骆悠悠,至于身边的这个,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她。
见说他不动,明宣低叹一声,“诶,你还是好好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他知道,芫荽要是一点儿念头都没有,就不会看那些晦涩难通的书。这家伙只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
房外的雨声,格外清晰。
在稿纸上潦草地画了几笔,香菜支着下巴,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的雨丝。
什么东西也画不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索性下楼去,穿上草鞋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朝芫荽的屋门方向招呼了一声,“哥,我出门去了。”
芫荽忙搁下书,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就见香菜全副武装,有些傻眼,“你这是要干啥去呀?”
“出去找找灵感。”香菜带着一脸明媚的忧伤道。
她一出门,明宣就按捺不住了。
见他径直往楼上冲,芫荽忙在楼梯口拦下他,将一双手臂张的大开,明显得对他虎视眈眈。
“你要干啥?”
明宣一脸坏笑,“当然是要去你妹妹的房间寻宝了!”
香菜越是不想让他靠近她的房间,明宣就越想进去瞅瞅。他这个年纪,多少都带着点儿逆反心理。
芫荽瞪着眼,提防着明宣,头猛地一摇,“不行!”
他怎么可能容许别的男人趁人不在的时候进入他妹妹的闺房。
明宣十分肯定地说:“你妹妹的房间里肯定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就不想知道吗?”
芫荽虎起脸来,“既然是秘密,当然不能让你知道了。”
明宣愣了一下,继而笑得很是不怀好意,“那就是说,你知道咯。”
芫荽只知道香菜房里的那些彩蚕,金贵的不得了,可不能让外人知晓。
他交叉双臂,做了一个禁止的动作,斩钉截铁说:“反正你不能去我妹妹的房间!”
明宣有些扫兴。
芫荽心有不忍,放软了口气,“香菜房里有些设计图,说是什么商业机密,有时候都不让我看。”
明宣妥协了,摸着鼻子有些恋恋不舍地说:“那好吧。”
他不相信香菜的房里除了那些设计图外,就没有别的见不得的秘密了。
……
香菜去了百悦门。
这时候百悦门中应该没人,可香菜一进场就听到了钢琴声。
弹钢琴的人……谁来着?
反正不是二爷就对了。
香菜想起来了,那家伙叫彭乐,是百悦门新聘的乐手,在音乐方面,小有才气。
除了音乐,彭乐的世界里似乎再没有别的东西。他家里买不起钢琴,到了藤彦堂的允许,白日里会借用百悦门的钢琴。
即便他们同在百悦门共事,香菜却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彭乐浑然忘我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儿就没有察觉香菜的靠近,直到感受到一股混杂着雨水和稻草味的潮湿气息,他才停止了手上飞舞的动作。
香菜问他:“刚才那个是新曲?”
彭乐很拘谨的朝她点了一下头。
香菜又说:“很好听,也很干净,配上淫艳的歌词,可惜了。”
彭乐怔住,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夸奖。
不等他回过神来,香菜再一次问:“二爷在不在?”
彭乐指了指楼上。
藤彦堂这个夜猫子,肯定在休息。
待香菜转身离去,彭乐心中暗道:雾草,这谁啊?大白天穿成这鬼样出来吓人……
香菜径自往楼上去,果然在休息室找到正睡觉的藤彦堂。
她将刚打开的房门重又关上,一步一个水脚印,默默的离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神经,出来找灵感,却像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小北自休息时的另一侧出来,对香菜离去的背影说:“不用把二爷叫醒吗?”
香菜惊悚了一下,她刚才压根儿就没察觉到小北的存在。
这家伙是忍者吗?
香菜打着哈哈,“不用了,我突然也有点困了,回去歇了。”
小北看着香菜离去,忽然很想将她来过的消息告诉藤二爷,却没有叫醒那个男人的勇气。
休息室内,床上的男人像是被噩梦所扰,眉头紧紧皱起来,原本安详的脸上渐渐覆盖上了一层痛苦的颜色,喉咙里发出类似梦呓的声音。
“奶奶,不要……”(未完待续。)
&bp;&bp;&bp;&bp;雨过天晴,瀚海公园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青草气息。绚烂的阳光点缀着晨露,晨露上映着过往者的倒影。
地上积洼成片,处处泥泞,不适合跑步,于是香菜便在公园打起了太极。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缓和心浮气躁,自跑马场归来,她的内心就极为不平静,每每面对藤彦堂,胸口中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骚动,见不到他的时候,脑海中总时不时会不由自主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来。
她现在简直就像受到诅咒了一样。
原本打着太极的香菜突然间发神经,呼呼哈嘿的打了一套乱拳。
郑伯与苏利君爷孙俩停下动作相视一眼,不知香菜抽的哪门子邪风。
“姐姐,你好像心情很不好。”
连苏利君都能看得出香菜此刻很烦躁,郑伯又怎会察觉不到。
“没事儿没事儿。”香菜笑着掩饰。
经历了两辈子的人,她原本以为这辈子自己会心如古井,除了家人,不会再被其他牵绊,去还是因为某个人而心起涟漪。
她想起一句古人的教训,“饱暖思淫/欲”。这话用在现在的她身上,再适合不过。
最近的日子可能过得太顺风顺水了,她想着,要不要去什么地方找点刺激?
香菜仰望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突然好想放风筝……”
苏利君一听,脸上大喜,小小的少年显得很是雀跃,“我家有风筝,姐姐等我,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话才说了一半,便一路跑回了家。
郑伯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看着那爷孙俩远去得背影,香菜舒展筋骨,心思又活络起来。
郑伯虽表现得与平常无异,香菜还是从他身上感觉出了一丝丝异样。以往郑伯对苏利君寸步不离,现在这种情况变本加厉。自从苏家来人之后。他似乎就隐隐不安和紧张,从来不把苏利君放在视线以外的地方。
那爷俩再来的时候,他们还带了一大帮子人。
看那架势,几乎是全家上阵呐。
一只老鹰风筝被苏思诺拿在手里。跟兴高采烈的她比起来,她身边的苏利君显然就不是那么嗨森了。风筝被苏思诺抢去,苏利君一脸无奈,远远的朝香菜苦笑了一下。
他们二人身后是苏青鸿和他两个宝贝孙子苏思宇、苏思远。苏青鸿背着手,像是在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踏在草地上。
跟走路规规矩矩的苏思宇不一样,苏思远唯恐脚上那双名贵的鞋子被草地打湿,一蹦三跳的跟个袋鼠一样。
常与苏利君并肩的郑伯,若有所思的走在最后,时不时留意着苏利君的安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适合他在苏家的身份。
还有数名黑衣保镖,占据周围最有利的地理位置,有的在明有的在暗,保护着那一行人的安危。
香菜搞不明白了,不就是放个风筝。怎么就把姓苏一家人几乎都放出来了?
苏利君跑到香菜身边,感觉很是抱歉,“姐姐,对不起呀,风筝被……被……”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苏思诺。
苏思诺一见到香菜,回想起跑马场上的事来,顿时吹须瞪眼很没好气,“是你!?”
香菜故作一副很健忘的样子,“请问你哪位?”
吼,她堂堂苏家的大小姐。又乃香港的形象大使,有着叫人一见难忘的美貌,这么无与伦比的她居然不被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苏思诺表示不能忍。
她狠狠甩了香菜一记眼刀子,回头去找苏青鸿告状。“爷爷,就是她!上回的跑马场欺负我的就是她!”
香菜冷哼一声,“被一个年纪比你小的人欺负,你还真好意思说出口。要是我,早就羞得把脸藏起来了。瞪什么瞪,你以为找你爷爷告状有用。你爷爷还欠着我的东西没给我呢!”
包括苏思诺在内,周围的人一下茫然了。
堂堂苏青鸿富可敌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什么有什么,会欠一个小丫头片子什么东西?
苏青鸿笑眯眯的跟香菜打招呼,“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香菜懒理他的近乎,向他伸出一只手,“赶紧把毛巾还给我,就因为这事儿,我被停职两天了。”
苏青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吩咐苏思宇,“思宇,把前天我带回家的那条毛巾拿来。”
苏思宇领命而去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香菜两眼。
苏思诺正好奇爷爷是怎么跟这个小丫头认识的,只听苏青鸿又对香菜说:
“你确定你不是因为聚众斗殴才被停职的?”
说着,苏青鸿还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思远一眼,后者眼角的乌青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管怎么说,因为一条毛巾被停职,这个理由未免也太扯淡了一些。
香菜知道苏青鸿一有所指的是苏思远在百悦门被群殴的事,她只当听不懂,张口闭口就是毛巾如何如何。
“不要看不起那条毛巾,那是一条有故事的毛巾,那条毛巾可是法兰绒的,法兰绒的!很贵的!”
一旁的苏思诺见自己插不上话,心里很是着急。而且她对香菜特别不服气——
她几次用热敷的方法,都没能将苏青鸿眼中的红血丝消下去。就被那条破毛巾冰敷了一下下,当天苏青鸿的红眼病就好了大半。
被一个小丫头做到了她没能做到的事情,她心中能平衡才怪!
而且,她察觉得出苏青鸿对香菜的态度很不一样。这个小丫头博得了她爷爷的好感,让她感觉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苏思诺很是恼火。
她要将苏青鸿拉开,“爷爷,走,咱们放风筝去,不理她!”她还对香菜颐指气使了一句,“拿到你的毛巾,赶紧滚,这里不欢迎你!”
香菜对她不屑的嗤笑一声,“这公园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得着吗你。”
这丫头居然敢在她爷爷面前她他这么大一个难堪,苏思诺恼羞成怒。气愤的跺着脚,却还强装很得意。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
“不用你自报家门,我也知道。”香菜两手一摊,做耸肩状,用极其夸张的美式腔调道。“o_ht?”
苏思诺咬碎一口银牙,“爷爷,你看她!”
“呵呵……”
宝贝孙女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欺负了,苏青鸿居然还笑得出来。这对苏思诺来说,无疑是另外一番打击。
苏思诺撇断手中的风筝,将支离破碎的风筝摔在地上,气哼哼的离去,临走的时候,还踩了风筝一脚。
破碎的风筝深陷在泥泞里。
自己不快乐,也把大家的快乐给毁掉了。这位苏小姐还真是特么任性。
“随地扔垃圾,真不文明。”
苏思诺停下脚步,回头:“你说什么?”
就算她脸色再难看一点,香菜也不惧她。“我说你苏小姐果然是好教养。”
苏思诺又回想起跑马场上发生的事,又怎会听不出香菜说的是反话,气得粉拳紧握,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一片狰狞,险些维持不住以往的气派和大小姐的风度。
香菜又故意言笑晏晏的刺激她,“别生气,我这是在夸——你呢!”
苏思诺气急败坏。美艳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一直疼爱她的爷爷不仅眼睁睁看着她任人欺负,还在一旁偷笑;她的堂哥苏思远不帮她出气也就算了,也在那儿幸灾乐祸;还有郑伯和苏利君,爷孙俩眼里分明就有大块之色……
她被人欺负了。周围的人居然那么高兴!
苏思诺再也把持不住,发疯似的对郑伯歇斯底里的吼叫了一通:
“郑管家,看着主人被欺负,你很高兴吗!你还不快点把这个臭丫头给我丢进湖里去!”
见苏思诺迁怒旁人,香菜脸色蓦地一沉。
她上前两步,伸手掰着苏思诺的一边肩膀。将对方的身子强扭过来。
“刚才叫郑伯‘管家’,还自称‘主人’?我没有听错吧。”香菜不给慌乱的苏思诺强词夺理的机会,“按道理说,你们自己家的事,我没资格管。郑伯是我朋友,你对他颐指气使,我就有点看不过去了,现在就替他说一些公道话——”
“在苏家,郑伯和君君都是你的长辈,你不尊重长辈只能说明你的照样被狗吃了。还有,你在这个家里你不过是比别人得到的宠爱多一点,这根本就改变不了你是个庶女的事实,你这个庶女有什么资格在比你辈分高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香菜将这一番话用好几个国家这语言说了一遍,见苏思诺凝固在那里似的目瞪口呆,“听不懂?要不要我用你老家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想精通多国语言的苏大小姐,不可能听不懂我刚才那番话吧!”
远远看见苏思宇带着毛巾过来,香菜哼了一声后扬长而去,留苏思诺在身后独自凌乱。
苏利君对香菜越发崇拜,一双星星眼目睹香菜离去不舍得挪开。
苏思远也仿佛看到了神人一般,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沪市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苏青鸿走到郑伯跟前,用眼神指了一下还没走远的香菜,“这丫头是什么人?”
郑伯的惊讶程度不亚于苏思远,他愣愣回道:“我也不清楚,我以为她就是一个经常来公园晨练的普通小姑娘……”
回过神来的苏思诺狠狠跺了一脚,这一脚正好踩进边上的水坑,溅起的泥巴甩了她一裤腿儿。她哪里还顾得上这。
刚才那丫头用英语、法语、德语、俄语、葡萄牙语……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其中有一门语言,精通多国语言的苏思诺居然没听懂。
她当然听不懂,因为香菜说的是火星语,只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在说些什么。
苏青鸿对郑伯说:“明天请这丫头到家里吃顿饭吧。”
郑伯替香菜感到受宠若惊,同时也对香菜刮目相看了许多。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青睐,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苏思诺险些气歪了脸,上前抱着苏青鸿的手臂摇来摇去,声音中带着三分娇嗔和七分不愿意,“爷爷,她借着欺负我来博取您的注意力。肯定是故意接近您才这样做的!爷爷,您可不要着了她的道儿!”
不待苏青鸿开口,苏利君便义正词严的替香菜做辩解:“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见苏利君手上拿着那只支离破碎又满身泥泞的风筝,苏青鸿目光微动。不禁责怪起苏思诺,“思诺,收收你的脾气吧,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苏利君拿着风筝跑到郑伯跟前,背着其他人偷偷抹着眼泪。
郑伯好一阵心疼。揽着他的瘦小肩膀,轻声安慰:“不哭不哭,不就一个风筝嘛,不难过,啊。”
苏利君双眼通红,眼泪掉的更凶,仍倔强地将坏掉的风筝握在手中,抽噎道:“这是外公你亲手给我做的风筝……”
“好啦好啦,明天,明天外公再给你做一个。”
苏青鸿上前。弯着腰在苏利君耳边道:“明天大伯跟你外公一起给你做风筝好不好?”
苏利君看了苏青鸿一眼,小脸儿吓得一白,忙在郑伯怀里躲闪起来。
见状,苏青鸿脸色一暗。
郑伯忙替苏利君说话:“大老爷别见怪,君君从小怕生,因此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大老爷跟君君在处一段时间,这孩子就跟您亲近了。”
苏青鸿脸色稍缓,本想摸摸苏利君的脑袋,见他畏缩了一下,又讪讪地缩回手来。
“君君跟他妈妈很像。”看着苏利君。苏青鸿神色黯然地感慨一声,又抬眼对郑伯说,“老郑,你会不会怪我?”
郑伯满眼悲怆。垂首摇头,将苏利君紧搂在怀中,由衷道:“我怎么会怪大老爷呢,要不是大老爷您,我女儿在苏家肯定连个名分都不会有,君君的名字也不可能会入到苏家的族谱当中。是我女儿没有那个福分。她打小身体就不好,怀了君君之后,身子就越发差了……她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我为这样的女儿感到很骄傲……”
听郑伯似乎在哽咽,苏利君丢掉风筝,一双小手臂将他紧紧圈起来,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用稚嫩的声音安慰着他:“外公不哭不哭,君君不哭了,外公也不要哭了。”
苏青鸿向郑伯郑重承诺:“等我这趟办完了事,一定会把你们接到苏家去!”
郑伯偷偷看了一眼苏青鸿的孙子们和孙女,又悄悄掩饰去脸上一言难尽的苦楚。
能不能回到苏家的本家,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只希望现在在乎的人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
似乎察觉到了郑伯的隐隐不安,苏利君扬起小脸看他,对上郑伯的那双略带悲伤和忧郁的眼睛,他忍不住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他深知郑伯在苏青鸿面前不自在,于是拉起郑伯的手,“外公,我们回家!”
……
第二天一大早。
这是个晴朗的清晨。
为了避免和苏家的人遇见,她跑到瀚海公园附近就折回去了。
然而后头追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就算她疯狂输出战斗力,她两条腿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特么的那又不是一辆玩具车!
小轿车一个漂移,横在气喘吁吁的香菜面前。
该来的总会来的,苏家人果然来报复了……
香菜是这么想的。
郑伯从车上下来,一双黑色的皮鞋叫一身标准的燕尾服,还带着一双白色的手套,这打扮简直就是老年版的赛巴斯提安,一下就把中二的香菜给俘获了。
香菜对郑伯竖着大拇指,“郑伯,你好帅呀!”
郑伯脸上挂着微笑,举止得体,将一边车门为香菜打开,“林小姐,请上车。”
上上上,果断上。就算郑伯把她拉去卖了,她也心甘情愿。
车上,郑伯问:“林小姐,你刚才跑什么呀?”
她能说她是害怕苏家来报复吗?
“那你追什么呀?”
“其实……我们家大老爷想请你吃顿饭。”
香菜恍然,忍不住想,该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吧!
她将箍在头上的头巾摘下,将齐刘海儿放下来,“早说的话我也穿的正式一点来了。”
郑伯淡笑不语,他还真怕提前通知了香菜,这丫头就不来了呢!
有一点,郑伯觉得很好奇,“你不怕我们家大老爷吗?”
“你说苏青鸿啊。”
居然当着人的面,直接说出了那位大人物的名讳,郑伯还真有些大跌眼睛。
香菜将头巾缠在手臂上,“其实怕不怕已经无所谓了,前几天我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管他叫他老头儿,还当着他的面儿怂恿周围的人把他宝贝孙子给打了一顿。对了,还跟他宝贝孙女结下了梁子,嗯,基本上就是这样——”
郑伯愣了一下,有些乐了。
“孙二少爷那天晚上回来时那么狼狈,原来就是你折腾的。”
“诶,那小子太欠抽了。你可别告诉他啊,他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揍他的罪魁祸首是谁呢。”(未完待续。)
&bp;&bp;&bp;&bp;大约是为了招待好香菜这位客人,苏家的早餐做的很丰盛。
一桌的瓜果鲜蔬和精致的糕点,还有各类饮品,大都很清淡。
一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边,香菜和苏思诺是仅有的两名女性,分别被安排在了苏青鸿的左右手边。
苏思诺全程黑着一张脸,吃饭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来表示自己的不愉快。见没人注意到她,她用盘子里的食物撒气,用刀叉将一枚圣女果切得细碎,眼中喷出的怒火恨不得将对面的香菜烧个外焦里嫩。
头顶着她投来的那两道灼热的视线,香菜怡然自得的用着餐点。
偏偏这样的她,成了在场的焦点。
苏青鸿笑得一脸和蔼,“小香菜是哪里人呀?”
小?
跟着老家伙的年龄比起来,香菜的年纪确实小了很多。
香菜眉头跳了一下,回道:“赣南渔水乡人。”
“赣南?那我们的老家离的很近呀。”苏青鸿又问,“今年多大啦?”
接着,香菜的眉头又跳了一下,“快十六了。”
“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香菜心里奇怪,这个政商名流什么时候改行做查户口的了?
“我爹,我哥,还有我。”
“哦,”苏青鸿还没有放过她,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有没有心上人呀?”
香菜默默的喝了一口牛奶含在嘴里,表示自己不想说话,但听闻他刚才那句话,不得不满眼震惊的看着他,她怎么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了?
苏青鸿怎么……怎么突然对她的身世背景那么好奇了?跟媒婆一样,要不要问的这么仔细!
苏青鸿扫了一眼香菜身边的那两个宝贝孙子,“你觉得我这两个孙子怎么样呀?要不要考虑一下呀?不满意我的孙子的话,我这边还有个大侄子呐。”
“噗!”香菜华丽丽的喷奶了。
苏利君一脸崇拜,“牛奶都从姐姐的鼻孔里流出来了,这是什么技能?姐姐好厉害——”
说着。他也喝了一口牛奶含在嘴里,哼吃红吃的想要用鼻子将嘴里含着的牛奶喷出来。他身后的郑伯拍了他一下——
“君君,不要学!”
香菜终于明白了,敢情这不仅仅是一场鸿门宴。苏青鸿这老家伙看上她了,想把她招安呐!
苏思宇与父亲苏利琛对视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闪,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罔顾父亲眼神中的警告。一板一眼的说着不情愿的话,“爷爷,请不要把我牵扯进来。”
苏利琛隐忍着怒气,紧握着都抄的双手浮现出青筋,用沉重如钟鸣的闷响声喝道:“思宇,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
苏思宇垂下头,用沉默表示自己的叛逆。
苏思远和苏思宇就像两个极端,他反应比较激烈,对坐在他对面的苏利文说:“文叔,你要不要也退出。这样这丫头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倒是比较中意她呢!”
“随你的便。”苏利文强硬的口气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表面上对香菜客客气气,却自她踏入苏家大门之后,就没正眼瞧过她。
他才不会娶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做妻子,他绝对不会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在苏家抬不起头!
苏利君听不大懂苏青鸿之前说的话,但苏思远那一句话,他听明白了,渐渐领悟过来,苏青鸿是想要香菜当苏家的媳妇儿。
没把他算进去。小少爷有点不服气,“大伯,还有我呢!我想让姐姐做我的新娘,让她每天都可以陪我玩儿了。”
他也是苏家的一员。怎么就不能有份参与这件事了呢?
郑伯再次拍拍他,小声警告:“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多嘴。”
苏利君小声嘀咕:“姐姐也没大我几岁。”
愣了半天的苏思诺终于回过神来,心想香菜要真是进了苏家的大门,自己岂不是天天都要受着腰痛的气?
她当即炸了,反应比苏思远还要激烈。嘴上没有分寸得将香菜贬得一文不值,眼神中也充满了轻蔑与不屑,“爷爷,堂哥他们仪表堂堂,还都是您的孙子,她就是一个村姑,从小在脏兮兮的泥巴里长大的。这样的丫头怎么能配得上您的孙子?”
苏青鸿定定的看着她,不怒自威,“你吃饱了,就上楼回房休息去。”
苏思诺神色诺诺,在苏青鸿的逼视下不敢再多一句嘴,一成不变的是频频往香菜身上丢眼刀子。
苏思诺没有离席,苏利文倒是坐不住了。
他起身用行动表示自己吃饱吃好了,十分彬彬有礼的对苏青鸿说了一句,“大伯,我去楼上看看父亲。”
苏青鸿微微颔首,“去吧。”
香菜哪里还呆得下去,用女佣递来的餐巾布擦干净了鼻子和嘴之后,目光游移着说:“那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儿,我就先走了啊。”
她刚一起身,苏青鸿那不容违抗的声音便重重响起:
“站住。”苏青鸿目光冷厉,“小姑娘我告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苏青鸿看上你,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原本温馨的气氛,在苏青鸿一拉下脸来之后,变得很沉肃。
苏大大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苏家全家都知道这一点,一个个低眉顺眼,乖觉不已。
偏偏香菜对他不感冒,“老头儿,我也告诉你,你再去修炼几辈子,也没福气把我娶进你们苏家的大门!”
苏青鸿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
那种种拍着桌子上的一巴掌,将苏思诺包括在内的苏家人都吓出一个哆嗦。
“我让你进我们苏家的大门,那是我苏青鸿看得起你!”
“咚”的一声,香菜将右手的那柄餐刀插进了桌子里,刀子近半没入在木质的桌面里。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刀柄,刀身发出嗡嗡的颤鸣。
“我林香菜用不着你苏青鸿看得起,一样能威风凛凛顶天立地的在人世间潇洒走一回!”
老娘活了两辈子的人,会怕你一个姓苏的老汉不成?
比起上辈子她待的林家,苏家根本就不算什么!
一旁的苏思宇本来要劝香菜两句,一看这丫头这么大的力气。干干吞咽一口,到嘴边的话又畏缩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暗祈求苏青鸿自求多福,“爷爷,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的帮不了你……”
苏青鸿气的要犯心脏病,“你这丫头别不识好歹,信不信我让你在沪市混不下去!”
香菜撇着嘴冷哼一声,“老头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一句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在香港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没人管得着你,在沪市,你要是想继续作威作福,也得问问——问问、问问老天爷答不答应!”
就在香菜跟苏青鸿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铃声响起。
一名女佣瑟瑟缩缩地接通了对讲机,说了几句后回来后战战兢兢的报告:“大老爷,门口有三位客人,说是已经预约好的……”
苏青鸿香菜玩儿起了“谁挪开眼谁就输了”的游戏,没理会那名女佣。
郑伯想了想,然后自作主张小声对女佣道:“把他们请进来吧。”
苏家的客厅和饭厅只隔了两道木质且带着镂空花纹的古朴屏风。携礼而来的荣记三佬随女佣到达客厅,藤彦堂一眼就透过屏风看到了香菜。
“香菜?”
马峰挥手笑道:“你才几天没见她,就这么想她了。那丫头不可能在这里的。”
藤彦堂肯定自己没认错人。
香菜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向客厅方向望去,正好与偷偷上前来确认的荣记三佬打了个照面。
她与马峰几乎异口同声:
“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
此刻香菜嘴里要是有一口牛奶,绝逼会喷出来。
今儿个还真特么是黄道吉日。
见苏家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荣鞅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藤彦堂看了一下腕表,“没有。”
之前他们跟苏家的人约好的就是这个点儿。
苏青桓刚从牢里出来没几天,身体情况很差,只有上午有空。整个下午会在家庭医生的指导下做康复活动。
但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荣记三佬没想到会在苏家碰到香菜,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跟苏青鸿本尊打了个照面。
苏青鸿对香菜重重哼了一声。被苏思诺挽着胳膊往楼上去了。
临上楼之前,苏思诺风情万种的对荣记三佬作了一次回眸,布满媚丝的目光特意在荣鞅身上多逗留了一秒。
这次来苏家探望苏青桓,为了表示诚意,荣记三佬齐上阵,还带来了很多市面上难能一求的慰问品。
郑伯委婉的向他们表示苏家的二老爷现如今需要的是多多静养。于是荣鞅就将两位兄弟留在楼下。独自一人跟郑伯上楼去见苏青桓。
藤彦堂和马峰在客厅喝茶,香菜默默的坐了过去。
马峰忍不住问:“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跑到苏家来了?”
“其实,我是被绑架来的。”香菜一脸正儿八经,说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趴在沙发后面的苏利君笑嘻嘻的拆她的台,“姐姐,我外公说,说谎的不是好孩子。”
香菜靠在沙发背上,跟苏利君交头接耳起来,“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两个大叔有毛病,不喜欢听实话。”
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子叫大叔,也就认了,可香菜这丫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被她喊一声大叔,马峰表示不能忍了。
他狠狠用眼刀子挖了香菜一眼,然后一脸和颜悦色地对苏利君说:“小弟弟,别听她的,叫哥哥哈。”
苏利君不买他的帐,“姐姐让我叫你们什么,我就叫你们什么,大叔——”
说着,他还冲马峰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就冲这一点,马峰就有理由相信,香菜跟苏家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看她把好好一孩子毒害成什么样了!
“姐姐。我去准备东西,待会儿我们一起做风筝呀!”苏利君欢快的跑走了。
苏少年一走,马峰便不住地追问香菜她跟苏家的事。
香菜各种跟他们做解释,表示自己在知道苏青桓和苏青鸿的事之前。就跟苏家的郑伯有了一些渊源,之后又跟苏家的小少爷成了朋友关系,又把怎么得罪苏青鸿跟他孙子孙女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其中曲折,听的马峰是咋舌不已,尤其听到最后。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什么?苏青鸿要招你做苏家的媳妇儿!?”
雾草,今年这丫头到底烧了什么高香,老天爷居然连连让她走这种****好运。马峰第一个不服啊!
“姐很伤脑筋啊——”香菜装模作样的轻叹了一声,挪着屁股蹭近寡言少语的藤彦堂,撩了一下飘扬的刘海之后,顺势将手搭在了藤彦堂肩上,“我说藤二爷,我帮你们荣记分忧了那么多次,这一次你是不是也要帮帮我?”
藤彦堂斜眼瞄她,一看这丫头装腔作势。就知她没安好心,打着一肚子的坏主意。
“你想我怎么帮你?”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给你这一次机会——假扮我的男朋友。”
一旁的马峰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藤彦堂要收回刚才的想法,这简直就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嗖嗖嗖,他感觉自己的心情正在往云霄上冲去,面上却是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嘴上更是勉为其难,“这……这不太好吧……”
他感觉肩上的那只小手越收越紧。
这丫头是要把他的肩膀捏碎吗?
其实……他能说自己不仅仅是想假扮成她的男朋友么。
不等藤彦堂作出妥协的答复,苏利君跑来将香菜拉走。“姐姐,我们一起去做风筝呀!”
身边一空,藤彦堂不禁脸黑了一下,看来他的桃花路上不知马峰这一个劫数。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他跟香菜稍稍有进展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程咬金杀出来搞破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
偏偏在藤彦堂心情不好的时候,马峰很煞风景地嘀咕了一句:
“那丫头为什么不找我假扮她的男朋友啊,我这么帅的,她看不着么?”
藤彦堂真想赐他两个字,“狗带”。
香菜被苏利君带到庭院里,干净的地上摆了很多东西。都是做风筝用的材料和工具。
有好几捆被刀劈好的细软竹篾,二十来张熟宣纸,两盏正燃烧的煤油灯,一碗浓稠的面糊糊,两轱辘棉线,用来上色的颜料和毛笔等。
香菜并不会做风筝,但要作画的话,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她正用尺子在宣纸上比划着,听苏利君问:
“姐姐,我们都好害怕我大伯,为什么你就不害怕呢?”
“他就一臭老头,有什么好害怕的。”香菜用铅笔在宣纸上勾出一个对称的图形。
苏利君看着她,一脸真诚,“那你教教我,怎么不害怕我大伯好不好?”
香菜头疼了,这种事情好像没什么诀窍,经历的多了,也就慢慢的变得豁达了,何况她是连死亡都经历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认真想了想,“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妨试试看着他的眼睛。”
苏利君打了个激灵,表示自己做不到,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害怕得不得了,“大伯的眼神好可怕——”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能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人的情绪。你跟人说话,不看着对方的眼睛,怎么会知道那人是喜欢你,是厌恶你,还是轻视你?”
苏利君犹犹豫豫,“那好,我试试吧。”
他丢下香菜,一人跑到楼上去。
香菜愣了,这小子该不会是要现学现卖?
不行——
她得演一出好戏,让苏青鸿对她死心!
“噗呲噗呲——”香菜躲在门口,将藤彦堂招了出来,自动忽视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马峰,“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哈!”
上楼之后,苏利君立在苏青鸿的房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鼓足勇气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大伯,我是君君——”
不大一会儿,苏青鸿将门打开,“君君,什么事呀?”
扬着小脸儿看了他一眼,苏利君忙低下头去,盯着脚尖,小声地嗫嚅着:“昨天,大伯说要一起做风筝,不知道还……”猛地想起香菜的话,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了一阵苏青鸿的脸色,直直的望进了他那一双温和的双眼里。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大伯一直都是用这么慈祥的眼神看着他。
姐姐说的果然没有错——
不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很难知道对方是怎么看你。
苏利君心里对苏青鸿少了一些畏惧,说话的声音也放开了一些,向苏青鸿发出诚挚的邀请,“大伯,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做风筝呀?”
苏青鸿忽地板起脸来,苏利君仍强迫自己不挪开视线。
“那个气人的丫头还没走?”
苏利君看得出来,大伯脸上不开心,但是眼睛里没有一丝怒气,他不是真的在生姐姐的气。
“姐姐她人很好的,大伯也是好人。”
“跟你爸一样,嘴真甜!”
“嘿嘿——”
苏青鸿脸色缓和,一边说着话,一边跟苏利君下楼去。(未完待续。)
&bp;&bp;&bp;&bp;苏青鸿和苏利君下楼到庭院里,就见香菜依偎在藤彦堂身边。
她要是再靠他近一点,基本上就是“美人在怀”的画面了。
香菜对藤彦堂露出一个又娇又羞的微笑,甜甜道:“亲爱哒,你说我画的这只蝴蝶好不好看?”
上一秒还温柔似水小鸟依人,这一秒画风突然转变,她掐着对她的作品不做任何评价的藤彦堂,发狠似的威逼着他:“给我说!”
“好看好看……”某人妥协。
这丫头来势凶猛,他表示这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香菜斜眼瞄着他,“听你这话的口气,好像言不由衷啊,嗯?”
藤彦堂无奈至极,他都说好看了,这丫头还要怎样?难道非要他说不好看,她才满意?
纵使心中怨言不断,他也不敢表现出一星半点,因为这丫头地魔掌还在他的大腿上掐着……
他举着手做对天发誓状,用无比认真的表情重申一遍,“真心的好看!”
大腿上的那只小蹄子终于拿开,藤彦堂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香菜哼哼唧唧着问:
“做我男朋友,是不是很累?”
这才几分钟而已,藤彦堂就已经觉得心好累了,他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遭受这种折磨……
藤彦堂正要张口将想好的答案说出来,就听一道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
“男朋友?”苏青鸿撇下苏利君,大步迈过去,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藤彦堂一番,接着向香菜表示不满,“你刚才可没有对我说过你有男朋友!”
迎着苏青鸿的目光,藤彦堂不由自主起身,心想这大概就是苏青鸿了。
一旁的马峰见不是插嘴的时候,便当起了哑巴,一双眼睛却在偷偷打量苏青鸿,并暗暗在心里说着香菜的坏话。
那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苏青鸿乍一看上去只是个普通老头儿,骗人的好不好!这老家伙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尤其教人不敢正视他那双犀利的眼睛。
同时。马峰十分庆幸香菜没找他假扮男友,他可没那跟苏青鸿叫板的勇气。那丫头让藤彦堂假扮她男朋友,八成是拉他挡枪的,绝逼是这样!
马峰默默地对藤彦堂表示同情:彦堂,咱们身处敌方大本营。兄弟保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香菜挽着藤彦堂的手臂,貌似十分亲昵。
两人宛若一对观音坐下的金童玉女,教人看的眼羡不已。
香菜对只见过三次面就想让她当苏家媳妇儿的苏青鸿说:“你不是我爹,也不是我爷爷,咱们非亲非故,我有没有男朋友,凭什么要跟你报备?”
谁知道这丫头是不是随便拉了个人在他面前演戏,好让他死心。苏青鸿才不会上她的当!
“那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心上人的时候,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香菜没半点儿心虚。“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苏青鸿回想了一下,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这么有趣一个丫头,被别人家的孩子拐走了,他怎么甘心!
某只别人家的孩子彬彬有礼的开口说话了,“您好,苏老先生,我……”
“你憋说话!”
眼前这只别人家的孩子长得一表人才,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那么好听,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藏敛着锐利的锋芒,通身的气派非常人可比。往那儿一站,更是如临风玉树,潇洒俊逸。
这种一看就是长袖善舞且才貌双全的孩子,哪是自家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可比的?
苏青鸿老不服气。“我那两个宝贝孙子,还有我那大侄子,可都是千挑万选的人才,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你要是不满意他们,我们苏家还是有很多优秀的年轻男孩子嘛——”他把苏利君拉到跟前来,“别看君君现在年纪小。再培养两三年,肯定不比你身边那小胡子差!”
反正不管怎样,他是铁了心要把香菜拐到苏家来。香菜要是到了暑假,就可以天天给他解闷儿了。
这老头儿是不是嫌自己活太久命太长了,非要把香菜搁到身边,也不怕哪一天自己被这丫头气疯气死。
藤彦堂默默的撕掉唇边上的假胡子,总有人拿他的胡子说事儿。他的胡子很碍事儿么,八字胡很流行的好不好……
苏青鸿无视他那幽怨的小眼神,又往他心口上戳了一刀,“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没事儿贴着个假胡子,装什么老成!”
香菜站出来维护藤彦堂,“我就喜欢他这样,怎么了!”
听了这话,藤彦堂心儿砰砰直跳,但是一想到他们现在的男女朋友关系是假扮的,心情立马就消沉下来。而且他想要的不只是从她嘴里听到“喜欢”而已。
苏青鸿比他还受伤,他都宽宏大量的给这丫头选择的权利了,一般人家的闺女上门求都求不来这种特殊的待遇,何况他们苏家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儿,这丫头竟一个也瞧不上?总有一款是适合她的吧!
这个臭小子……这臭小子摘掉胡子之后,居然变得顺眼多了。
苏青鸿对藤彦堂虎起脸来,发现这小子跟初生的小牛犊一样,竟也不怕看他的脸色。
“你小子哪儿来的?”
“在下藤彦堂,荣记商会的副会长……”
苏青鸿心头一惊,这小子莫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藤二爷?嗬嗬,来头还不小啊!
藤彦堂将胳膊上的那两只小蹄子给撸了下去,他这莫不是要跟香菜撇清关系?
只见他孔武的长臂一伸,绕过香菜的腰后,大手紧扣在她细腰的另一侧,顺势将她整个人勾到身边,简直就是在大秀“恩爱”啊有木有!
香菜身边的一边紧贴着他的身子,身子的另一边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着火点一样,她的全身也因此慢慢的变得滚烫起来。
香菜紧绷着身子,仰头看身边的大高个儿,不期然迎上了对方柔意绵绵的眸子,瞬间感觉心口像是被射中一箭。没有疼痛,整颗心脏却是在快要令人窒息的节奏中剧烈跳动。
只不过是演戏,这男人要不要这么认真?
藤彦堂深情款款的凝视香菜,接着刚才的自我介绍说:“也是香菜的男朋友。”
苏青鸿不能接受啊。这么好的两颗大白菜,怎么就凑到一块儿去了呢!怎么就不是自己家地里种出来的呢!
“小子,我苏家有很多优秀的女娃,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为了拆散香菜和藤彦堂,苏青鸿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将同样的招儿用在藤彦堂身上。
他就不信这个男人会跟那丫头一样会对他们苏家不屑一顾。入赘到他们苏家的上门女婿多的很,那些赘婿肯抛开男人的尊严,一个个嘴上信誓旦旦的说是为了真感情,都特么是放屁,还不都是为了贪图苏家的家财,想借着苏家的势力满足自己飞黄腾达的私欲?
“苏老先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藤彦堂只看着香菜一人,说话时带着发自肺腑的执着,“我很爱我的女朋友,这辈子非她不可。”
要不是心知肚明眼下是一种什么情况。香菜真当藤彦堂刚才那句话是深情告白。
不过想想也是,平日里正儿八经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甜言蜜语来呢!
所以,假的,肯定是假的!
苏青鸿入沪不久,不过对荣记商会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他想起来了,这个贴假胡子装成熟的臭男人,就是百悦门的老板。
“你就是那个因为被客人拿走一条毛巾,就停员工两天职的抠门老板啊。”
苏青鸿这句阴阳怪气的话。藤彦堂表示有点听不懂,倒是可以理出一点头绪来——他确实停了香菜两天职,但这跟毛巾有一根毛线的关系么?
藤彦堂还真不知该如何回应苏青鸿。
香菜很自然地抱着他的腰,小脸儿上挂着一抹娇羞的笑。“诶哟啦,不是有很多那种男孩子么,用欺负人的手段来吸引喜欢的女孩子的注意力,我家亲爱的就是这么别扭的性格啦~”
“就是这样……明明可以靠我吃饭,偏偏要出来工作,我女朋友展现她自己要强的一面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要打击她一下。”
苏青鸿严重怀疑藤彦堂能不能养活的起香菜,“你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当的,你看看这丫头瘦的跟麻杆儿似的,一阵风都能把她吹飘起来——”
藤彦堂游刃有余地答道:“我女朋友的饭量和胃口都很好,而且她特别喜欢运动,所以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
苏青鸿想着怎么把藤彦堂给难住考倒,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一个有骨气的,不为财色所惑,他这个苏家家主的面前也是面不改色。
不远处观望的三人组,耳听目睹庭院里发生的这一幕。
手上把玩着一柄餐刀的苏思远,脸上挂着料事如神的笑容,“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吧,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她看不上咱们苏家的财产。”
苏思诺环胸而立,脸色奇臭,眼带轻蔑地瞥了苏思远一眼,轻哼了一声,用带着故意奚落人的口气说:“拔个刀子都那么费劲,你怎么就知道她看不上,不是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呢?”
“你……”被苏思诺冷嘲热讽了一通,苏思远顿时觉得手上的餐刀有些烫手,怎么拿着都不合适。他气闷了一阵,继而自信满满的笑起来,以后对香菜势在必得的样子,“那你们就瞧好吧,我一定会把这个丫头追到手。”
只要是他苏二少爷看上的女孩子,必然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再说了,对方不过也就一小丫头片子,想讨她的欢心有什么难的。
这世上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儿。
苏思诺远远的看着依偎在疼演员怀里的香菜,眼中快速闪过一抹不屑,斜扬着唇角哼笑一声,“爷爷不过是对这种粗野的丫头感觉到新鲜罢了,等过两天新鲜劲儿一过,那丫头连咱们苏家的大门也进不来。”
苏思宇拉着一张扑克脸,对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苏思远满心羡慕嫉妒恨的苏思诺不做任何回应。
看到亭廊侧边有一道熟悉的人影闪过,他借口开溜。“我去上个厕所。”
苏思诺一脸嫌恶地哼哼唧唧,“上个厕所还要给我们打小报告,恶不恶心啊你!”
苏思宇没有理会她,径直追那道人影而去。他穿过亭廊并绕了个弯。就见父亲苏利琛立在不远处似在等他一般。
“思宇,你过来。”苏利琛江苏思宇招到跟前,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眼里却没有半分慈祥。
苏思宇最讨厌的就是,苏利琛成天算计来算计去。还要把这种算计用在亲生儿子身上。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苏利琛心目中的分量和定位,父亲不过当他是用来讨家主欢心的工具。
可笑的是他自己居然还期许着能从苏利琛那里得到父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父子俩站得如此之近,却像是形同陌路,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苏思宇扮演着乖儿子的角色,“父亲,什么事?”
见儿子举手投足之间像是拿尺子衡量过一般,苏利琛露出满意的神态。
苏利琛目光闪烁不定,阴鸷中带着老谋深算,狐狸般的脸上挂着任谁也察觉不出异样的微笑。
他凑近苏思宇。附在苏思宇的耳边轻轻说:“好好的跟那位林小姐做朋友,你听得懂爸爸的意思吧!”
苏思宇自然听得懂,但是他宁可自己听不懂。他可不是苏思远那种来者不拒且毫无原则的人,让他放下尊严抛开原则去讨好一个村姑,很抱歉,他做不到!
苏思宇用坚定的口气告诉苏利琛,“爸爸,我不喜欢她!”
苏利琛拍拍他的肩膀,“没人勉强你去喜欢她,你要让她喜欢上你。”
“她已经有心上人了。”苏思宇打心里不想做这种跌份儿的无用功。而且他也不想做那个破坏人家感情的插足者。
“女人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十个里面有七个八个都是朝三暮四的,就跟你妈一样……”
苏思宇瞳孔一缩,蓦地捏紧拳头。听父亲这么评价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心里又愤又恨。
他母亲会劈腿,还不是因为父亲给她的关爱不够!
“朝三暮四的,是父亲你!”他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一股顶撞父亲的勇气,大约是受了那村姑的影响吧!
不顾苏利琛错愕的神色,苏思宇愤然转身离去。
“思宇!”回过神来的苏利琛冲着儿子的背影怒吼一句,也没能让儿子向前的步伐停止住。
忽然之间。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让他成为了家族的笑柄,如果儿子再弃他而去,那他至今为止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要化为泡影?
苏利琛看着苏思宇消失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狠绝,他会让儿子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父子好!
……
庭院里的遮阳伞下,一桌四椅。
桌上铺的是做风筝用的材料和工具。
四张椅子上坐的分别是苏青鸿、马峰、苏利君、香菜和藤彦堂。
正确的来说,是香菜坐在藤彦堂的大腿上。
苏利君一双小手捂着羞红的脸,从指头缝里偷看亲昵互动的香菜和藤彦堂。
“亲爱的,你看我这么上色好不好?”香菜捧着自己的作品,转脸对藤彦堂说。
靠得这么近,藤彦堂能够比以往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香甜温热的气息。虽说这股气息并不浓郁,却像是要夺走他的呼吸一般,让他神魂颠倒,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呼吸紊乱。
藤彦堂扶着额头,连声说了三个“好”。
这时候马峰很想插一句:兄弟,装无奈要不要装的这么像,明明就在心里暗爽……
苏青鸿垮着脸问:“你们交往多久了?”
香菜稍稍愣了一下,这臭老头儿要不要问的这么仔细。
藤彦堂却是对答如流:“我们上个礼拜才决定开始交往的。”
“是谁先提出来的?”
藤彦堂看了一眼脸色僵硬的香菜,轻轻一笑,说:“她先提出来的。”
就算要编,也要编个合情合理点儿的答案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先提出来的呢!
“明明……”急恼的香菜正要纠正他,去听藤彦堂又说:
“虽然是她先提出交往的,不过可能是我先喜欢上她的。”藤彦堂撩着她耳廓的一缕碎发,轻轻在食指上绕了两个圈,温柔似水的目光在香菜有些错愕的脸上盘桓,“因为我对她是一见钟情。”
“哇——”苏利君忍不住惊呼出声,没想到身边会发生这么浪漫的事情。而且他从藤彦堂的眼睛中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香菜姐姐是真的喜欢。
马峰更是没想到藤彦堂演戏居然演的会这么认真,不过他这个兄弟是真的在演戏吗?
他怎么觉得彦堂不像是在说假话呢!
他都能感觉出来的事情,香菜又怎会察觉不到。
现在这种情况,用一句“演技精湛”解释的过去吗?(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世上有一句著名的话:
“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张嘴”。
任由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要相信那是真的——
香菜这么告诉自己,但是事与愿违,她的心动摇了。
藤彦堂在被苏青鸿追问他与香菜第一次相见的场景,他面带款款深情,温柔的能滴出水似的眼睛看进香菜微微失神的眸子里,将她包围在一种被爱的错觉里。“我这人有很大的起床气,那天正好是早上,心情很不好,去码头个人做一单买卖,还跟对手谈崩了,接着发生了一点小摩擦,然后这个丫头就那么不期然的闯进我的世界里,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心里面所有的不愉快一下子就消失了。当时我觉得特别神奇,特意留意了她一段时间,然后我发现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包括香菜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静静的等着他继续编下去。
“其实当时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当时又跟她和她哥哥发生了一点不愉快,我把那种陌生的感觉压抑在了心底。自那以后都没多久,我又在大街上遇到她两次,她为了刚认识的人仗义出手,为了糊口出去做工……”
“停停停——”
原本温情脉脉的大好气氛,因为香菜连喊的这三个“停”,戛然而止。
无视周遭听得意犹未尽的人投来的抱怨眼神,香菜表示对这种肉麻的段子听不下去了,“你那么较真儿干啥,随便回答一下就好啦!”
马峰几乎听到了自己的下巴摔碎的声音,藤彦堂真的是为了加强戏剧的效果才这么说的吗?
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个兄弟有这么好的演技?
苏利君捧着红彤彤的小脸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派天真烂漫的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香菜姐姐,就喜欢上了她,这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一想到自己会跟这位十一二岁的小子成为情敌,藤彦堂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决定大度一点儿,不跟他一个小毛孩子一般见识。
“你那种小孩子的喜欢,跟我们这种大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哦。”苏利君托着小脸儿,似懂非懂的模样萌呆了。
苏青鸿这会儿将双手抱在胸前。昨儿就说要一起做风筝,可他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这事儿上,从始至终对香菜和藤彦堂虎视眈眈,像是要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来。
他张大了火眼金睛,心里嘀嘀咕咕起来。一个小丫头,一个臭小子,当他老人家这么多的盐都是白吃的吗?越是找不到错处,就越是说明了有问题!
一口一个“亲爱的”,叫的那么亲热,她不觉得自己演的太过火了吗?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他老人家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在人前那么不害臊的秀恩爱的小情侣!
脸皮再厚的人,也是有底线的。
他倒要看看这俩小崽子能装到什么时候和程度!
不多久,荣鞅随郑伯一起出来。
苏利君迫不及待地将香菜作的画拿给郑伯看,“外公。你看你看,姐姐画的风筝面好漂亮!”
那是一只彩色凤尾蝶,模样看着倒是很可爱,却是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暗黑系列,像极了香菜的风格。
郑伯疼爱外孙,“我这就把风筝扎起来。”
“我要把外公和姐姐做的风筝放飞起来,让爸爸也看到!”
藤彦堂和马峰都发现荣鞅有些失魂落魄,想必是他在楼上与苏青桓提起亡父而感到心伤。两人都没有重提此事,以免荣鞅再度伤心。
荣鞅看了一眼姿势亲密的香菜与藤彦堂,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敛去眼中的黯淡。
尽管他掩饰的很好,敏锐的藤彦堂还是察觉出了蛛丝马迹。其实他早就知道大哥对香菜也抱有好感,只是他们三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有去捅破罢了。
今天。他借着机会对香菜表露心迹,也不知这丫头明白了几分。他与荣鞅,不管谁先与香菜确定了关系,另一方就不得不死心。
藤彦堂当然不会把香菜交到荣鞅手里。
只是他没有信心,香菜会不会像他对她一样,对他也死心塌地?
郑伯吩咐女佣在遮阳伞下又加了几把椅子。
位置一下空出了好多。香菜却坚持要坐的藤彦堂的大腿上,向越来越多的人“秀恩爱”。
郑伯将香菜画在熟宣纸上的凤尾蝶剪下来,熟练地将细软的竹篾扎在蝴蝶的边缘,用煤油灯的火光定型需要弯曲的地方。
他跟香菜说,他女儿在苏利君出生没多久之后就病世了,苏利君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错,打小哭比笑的时候多。他就想方设法的做点小玩意儿,讨小外孙开心。
做风筝这门手艺,也是他老早以前学会的,只是耽搁了太长的时间,手上难免生疏了。
听了这爷孙俩的故事,香菜是心生感慨,“郑伯,我也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外公啊。我家亲爱的好像还从来没对我做过这么窝心的事儿呢。”
苏利君笑嘻嘻道:“姐姐你要是嫁给我的话,我的外公就是你的外公啦。”
“才多大一点儿就想着娶媳妇儿了,”香菜在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才不要你这种小毛孩儿呢,我喜欢的是比较有男子气概的那种男生,就像我家亲爱的——”
她还真是时刻不忘“秀恩爱”。
藤彦堂从一开始的无奈到习以为常,短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样,这适应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他摆出一副商人的嘴脸,对苏青鸿说道:“苏老先生要在沪市定居吗?我手上有几处不错的庄子,我朋友那里也有几处宅子要出手,苏老先生要是看上哪个地界儿了,大可跟我说一声。”
市侩的话中带着几分诚恳,这小子的演技果然不错。
苏青鸿心里暗哼了一声,想用这种方式套他的话,小子还是太嫩了点。
“藤先生的好意,我老苏心领了。我在我们老二家住的很好。”
这时。苏思诺翩然而来,搂着苏青鸿的脖子,娇声问:“爷爷,你们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呢?”
苏青鸿将苏思诺拉到跟前来。比较隆重的跟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孙女思诺,想必你们也知道她——”
毕竟他这个孙女的曝光度跟他不一样,他并不喜欢出现在公众媒体面前,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却不知他的长相。
苏思诺扫了一圈,目光刻意在荣鞅身上逗留了较长的时间,含着一抹娇羞,“爷爷,我跟他们之前见过,前几天我跟您提起跑马场上的事,您这么快忘啦?”
苏青鸿想了想之后恍然,“你说在跑马场上欺负你的人,就是他们呀。”
苏思诺说:“爷爷您误会了,我说欺负我的人是个女的。没说是男的……您别光操心您孙子的终身大事,也操心一下我的呀!”
苏青鸿这宝贝孙女思春了,显然的。
她时不时的对荣鞅眉目传情,做的也太露骨了,在场的谁瞧不出她那点儿小心思。
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荣鞅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他兀自将一根竹篾拿在手里折腾来折腾去,仿佛这东西比美女还要有吸引力。
香菜决定,要秀死苏思诺只只单身狗。
她将一张熟宣纸折成扇子形状,给藤彦堂扇着凉,还娇声娇气的说:“亲爱的。热了吧,我给你扇扇。”
末了,她刻意朝苏思诺丢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气得苏思诺暗暗咬碎一口银牙。
苏思诺看了一眼不解风情的荣鞅。挺了挺高耸的胸脯,心想难不成自己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这不要脸的小丫头凭什么将她比下去!
香菜和苏思诺暗中交锋,藤彦堂对苏青鸿也是频频出招,“苏老先生初来沪市,想必对沪市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如果苏老先生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个向导。”
苏青鸿暗自冷哼一声,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门儿都没有!
“不劳藤先生费心,”苏青鸿有些口气不善,“我在沪市打拼的时候,估计你爹娘还没出生呢!”
藤彦堂脸色蓦地一变。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荣鞅和马峰都清楚,爹娘的话题,对自幼失去父母的藤彦堂来说就是一个禁忌。
已经闹僵了,以免不愉快大肆散开,马峰忙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哥、彦堂,我们也该回去了。”
荣鞅一看天色,不知不觉间竟快到中午了。
荣记三佬起身告辞,见香菜要跟着他们一起走,苏青鸿觉得有些扫兴。
“丫头,你不留下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香菜与藤彦堂十指相扣,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我当然是跟我亲爱的一起走啦!”
她还真是演不腻。
香菜和藤彦堂一起上车。
车开远之后,藤彦堂无情甩开香菜的手,“这都走远了,你还演给谁看呢。”
敢情他之前表现的一切都是演技,那他之前说过的话也都是假的咯!
香菜一阵气闷,气藤彦堂太会装,也气自己差点一点儿就相信了他的话!
果然相信什么都不能相信男人那张嘴!
“我说藤二爷,你能不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香菜觉得自己吃了一次大亏。
藤彦堂阴阳怪气道:“哟哟哟,这会儿怎么不叫我亲爱的了?”
“演都演完了,还叫你亲爱的,叫给谁听呢?藤二爷您该不会还入戏着呢吧?”
藤彦堂冲她温柔一笑,画风忽的转变,只手钳着她的下巴,“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跟苏家的人走得这么近,还都吃到一张桌子上去了,这一回要不是被我们撞见了,你是不是打算要一瞒到底,嗯?”
就为这事儿生那么大气,值得吗?
香菜大力反抗着他,却怎么也掰不开他那只手。
“疼疼疼——”她感觉下巴要被这个男人捏碎了,口齿不清地说着不认错的话。“我交什么朋友,跟你有关系吗!”
“你在为荣记卖命,跟那个日本人不清不楚也就罢了,这一回要不是我们及时出现。你是不是就要被苏青鸿拉上他那条船了?”
“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跟你们的船比起来,苏家的船是最结实的。啊呸——”香菜往他手上吐口水,终于把自己的下巴从魔掌中解救了出来。
藤彦堂将香菜的衣裳当抹布,擦掉手上的口水。脸色是越来越阴沉。
“既然如此,你何必让我假扮你的男朋友,直接答应了苏青鸿,当她的孙媳妇儿不就妥了?”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藤彦堂定定的看着她,实在听不出她这话中有几分真假。他倒是希望香菜将这一招用在他身上,当然,这也是他对她正施展的一招。
苏青鸿那个老家伙嘴巴紧的很,让藤彦堂打探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沪市商会总会长的委任状一直没动静,如果这个位置最终真的会落在苏青鸿手里,他觉得苏青鸿不是一时兴起要当这个总会长。那老家伙肯定有别的目的。
等等,好像也不是没打探出线索……
苏青鸿说了一句,“我在沪市打拼的时候,估计你爹娘还没出生呢”。也就是说,在三四十年以前,苏青鸿来过沪市。
在此以前,藤彦堂还真没听说过类似传闻。这会不会跟他这次来沪市的目的有关呢?
藤彦堂若有所思了一阵,忽而瞥着香菜,说话的口气中带着一点酸味儿,“你跟苏家的关系那么好。那你知不知道苏青鸿来沪市的目的是什么?”
“这我哪知道。”
“你跟苏家的关系那么好,你居然会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帮着他们瞒着我们?”
香菜真的有点儿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苏家说事儿,我跟苏青鸿统共就见过三次面。每次都闹得不愉快,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掏心掏肺!”
“是吗?”藤彦堂严重怀疑,“统共见过三次面,啊,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他会让你当他们家媳妇儿?”
关于这一点。香菜无言以对。
不过她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一路上藤彦堂对她阴阳怪气,从始至终都吊着个脸,刚才还跟灰化肥一样发黑了一下——
这种种的种种,都在向她表露一个迹象——
“你是不是吃醋了?”
藤彦堂愣了一下,以为然的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里有几分掩饰的味道。
“我吃醋?我吃你的醋?你别做梦了好吧!”
“诶哟,刚才在苏家对我甜言蜜语的那个是谁呀?”香菜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那是你逼我的好不好!”
“我逼你?我逼得动你藤二爷?说出去看人家笑不笑话你!”
两人气哼哼地占据一边的车窗,都看向窗外,谁也不理睬谁。
香菜就不明白了,这男人堂堂正正的承认喜欢她,有那么难吗?
前头开车的小北看着他们二人闹别扭,心里有点为他们着急,心想着要不要推他们一把。
他想起前两天下雨那一日,香菜来百悦门找过藤彦堂的事,于是当下跟藤彦堂提起,“二爷,前两天下雨,香菜姑娘好像去百悦门找过你。”
“有这事儿?”藤彦堂的眼神如是问。
香菜斩钉截铁地作出回应,“小北,你肯定认错人了!下雨那天我一直在家里睡觉,根本就没有出过门!”
小北有些委屈,就算香菜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他也不会认错好不好……何况当时说话的声音,确实是香菜无疑。
香菜跟藤彦堂他们在百悦门附近分道扬镳,临走的时候还被藤彦堂嘱咐了一声,今晚一定要去上班。
荣鞅和马峰的车就跟在他们后头,这一路上,马峰将香菜让藤彦堂假扮男友的事前前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向荣鞅表示自己如何也没想到苏青鸿会看上香菜那样的野丫头。
下车之后,荣记三佬一路来到百悦门的办公室。
藤彦堂察觉到,自从跟苏家的二老爷苏青桓见了一面之后,荣鞅就有一点魂不守舍。
到了办公室,他问:“大哥,你跟苏青桓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在牢中度过三年的时光,也算是苏青桓咎由自取。荣鞅跟他一样都是受害人,失去的远远比他要多。他们荣记那么诚恳的送去那么多大礼,苏青桓该不会不接受他们的好意和歉意吧?
见荣鞅迟迟不说话,马峰有点着急,“大哥,苏青桓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没错,他说我父亲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是被他害死的,但并不是因为沪市商会总会长之争……苏青桓没有向我透露,不过我听他那意思好像是他在调查一件什么事,说我父亲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但是等到他查出这一点的时候,我父亲就遇害了。他觉得这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想让我父亲告诉他真相,他提前采取了手段……”
藤彦堂听得神色肃然,“到底是什么事?”
“我也有问过苏青桓,他说不方便向我透露,他害了我父亲,不能再把我卷入其中……”
藤彦堂和马峰面面相觑。(未完待续。)
&bp;&bp;&bp;&bp;百悦门,门前。
一个醉鬼强拉着一名姑娘的手腕,要将她往百悦门拽。
“走吧,陪爷喝两杯,爷保证不亏待你。”醉鬼淫邪的目光不断在那位姑娘的身上打量,似恨不得将她那一身素雅的旗袍扒开来瞧个仔细。
“我不去,你放开我!”姑娘扭动手腕反抗着这个目光下/流的男人,见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更加无助绝望,一时间双眼中蓄满泪光,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那醉鬼更是心中蠢蠢。
百悦门的一个门卫看不下去,上前解围,将那醉鬼从姑娘身边拉开,不耐烦的对那醉鬼挥着手,“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儿!”
那醉鬼梗着红彤彤的脖子,“你管着么!”
“你想撒野,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儿可是百悦门!”门卫指着灯光闪亮的招牌。
见调/戏良家妇女不成,还被一个看门狗给教训了一通,醉鬼哪里肯服。
他挺着啤酒肚,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你知道我是谁吗!”
在百悦门当差了那么久的门卫压根儿不记得他这张面孔,若是百悦门的熟客,他不会不知道,想必这醉鬼不是什么大人物。
香菜停职后复出的第一天,一上班来就在百悦门门口看到这样的一幕。
一见香菜过来,门卫暂不管那醉鬼,忙挂起笑脸,恭恭敬敬的打招呼:“香爷。”
一听“香爷”二字,醉鬼跟听了猫叫声的耗子一样,吓得瑟瑟缩缩,完全没了方才嚣张的气势。
“怎么回事啊?”
门卫报告:“这家伙正为难一姑娘,我过来劝劝。”
醉鬼舔着笑脸,对香菜低头哈腰,“误会误会——”
香菜打量那正偷偷抹泪的姑娘一眼,发现这妹子脸蛋长得好,身材也********。确有被调/戏的资本。
她口气不良的对那醉鬼道:“李老三,我们百悦门伺候了你几回,你那胆儿上是不是长膘了,嗯?”
听被香菜叫出名字。醉鬼李老三有些受宠若惊。
他深知香菜不是一般的人物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自然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李老三秒怂,“误会误会,真的是误会——我跟这位姑娘开玩笑的!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恐被追究,道完歉之后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门卫好声劝那姑娘,“姑娘,你还是赶紧走吧,就算你等到明天天亮,二爷也是不会见你的。”
一听这话,香菜停下脚步,回头问:“这谁啊?”
“这姑娘说自己是二爷的奶奶给二爷安排的相亲对象,都来两回了。二爷摆明了说不见,我们劝她回去。她怎么也不听,就在这儿耗着……”
香菜眉头跳了一下又一下,忍不住仔细打量起那位姑娘。
对方模样生的不算顶好,苹果一样可口的圆脸上五官长得十分小巧,看着柔柔弱弱的顺眼极了,尤其那双闪动着小鹿一般善良清澈的眼睛,很容易勾起人的保护**。
她一身素雅的长旗袍,旗袍上印着淡紫或淡蓝的夕颜花,将之恬淡的气质沉得十分干净,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仙。
她身上最有视觉冲击力的就是她高耸的胸脯和丰满的****。看上去是十分好生养的身子骨啊……跟香菜的身材有着巨大的反差。
香菜觉得自己是时候该用一下丰胸和丰臀的产品。
香菜对那位姑娘说:“你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等着,还不如进去找他呢!”
姑娘看了一眼面色为难的门卫,小声说:“他们不让我进去。”
“身上带钱了吗?只要进去消费,没人会拦着你。”
姑娘脸上浮现优柔之色。犹豫了一下后,喏喏道:“我还是不进去了,我不想让他讨厌……”
香菜被她这种性子给肉笑了,“那你就继续在这儿感动天感动地吧,看看他能不能被你感动的了。”
真是大新闻啊,藤彦堂那样的优质男人居然也会有相亲对象。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啊,现在像他这样二十出头年纪的男人,大都抱上小孩儿了。
藤彦堂单身到现在,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过吧……
一想到会是这样,香菜这脸跟被谁的口气熏到一样臭。
区区藤彦堂,居然敢有相亲对象!
不爽,实在是让人很不爽。
香菜一到百悦门,就被人给缠上了。
苏思远手捧一束玫瑰花,“献给我的女神,小香菜~”
香菜无动于衷,该干嘛还干嘛,“你今儿出门没吃药吧,捧这么大一束俗气的玫瑰花来讨好我,你有那功夫,还不如去追求百悦门的姑娘。”
“爷爷可是将你许配给我了。”
“那是你爷爷,可不是我爷爷。你的人生操控在他手里,那是你们家的事,你们无权干涉我的人生。”香菜将挡道儿的苏思远一把拨开,径直往后台换衣服去,“抱歉啊,我这种要养家糊口的小老百姓没功夫陪你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瞎闹,也请你不要打搅我的工作。”
苏思远追上去,笑的一脸殷勤,“你很需要钱么,需要钱跟我说呀,我苏思远别的什么东西都不多,就钱多。”
想当初空知秋甩给她一张空白支票,她眼睛都没这一下,还会稀罕苏思远那点儿钱?
一个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大少爷,他哪来那么多钱?
香菜问他,“请问你的零花钱都谁给你的?”
“我爷爷,还有我大伯——”说到此处,苏思远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异色。
一句话,一高一低,前后两个不同的腔调,说起爷爷的时候,苏思远声音高亢张扬,像是在炫耀,其中还带着一点骄傲。可以一提起他大伯,他的声音蓦地沉下来。透着一股子不喜。
香菜看了他一眼,吓唬他说:“你要是再缠着我,我就去找你爷爷和你大伯,让他们断了你的零花钱。”
苏思远还真怕香菜说到做到。他从小在家娇生惯养。比长在好人家的闺女还要活得滋润。家里人把他惯出了一身毛病,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儿,就是不知道改。他亲爹把他发配到沪市来,一是为了让他吃苦,二是为了让他跟爷爷做个伴儿。
其实他也知道他父亲的那点儿小心思。他父亲无非就是担心爷爷离开了本家之后的一段时间淡薄了他的存在感。要说他父亲对苏家家主的位置一点没兴趣肯定是假的,他父亲现在主要就指望他能够仗着老爷子的宠爱,将来等到老爷子百年以后,能够分得一笔可供他们一家这辈子不愁吃穿的家产。
香菜打后台换衣服时跟何韶晴说了会儿话。
估计是马峰将他们在苏家发生的事儿,尤其是她跟藤彦堂假扮成男女朋友的这一段告诉了何韶晴,何韶晴缠着她八卦起来,追问香菜心里对藤彦堂到底是什么感觉。
两人正在玩闹,忽听外头传来欢呼声,犹如澎湃的浪潮一般一阵紧接着一阵,许是太过热烈。整个地面都微微的震荡起来。
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一串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脚步声,后台的姐妹听到场子上的动静纷纷赶去看热闹。
何韶晴也有些坐不住了,拉起香菜的手说:“咱们也去看看!”
场子上,气氛燃爆。
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子在舞台上大跳热舞,现场萨克斯风的音乐随着她大胆的?舞蹈动作有节奏的奏响。
她每一次甩发摆腰都会引起现场男士的欢呼,更是有人站到舞台前离她最近的位置为她别开生面的舞姿鼓掌喝彩。
而那些本应该在舞台上表现的百悦门舞女和歌女,只能退居其后,无所适从得看着这个不知哪儿跑出来的女人独挑大梁撑起场子。
看清台上那个女人的脸,香菜一下愣了,那货居然是苏思诺。八成是跟着苏思远一块儿来的。
苏思诺在舞台上大跳热舞,肢体的每一次撩动,让人血脉膨胀。
在场的男人们是爽了,但大部分女性都臭着脸。
女人生来就是彼此的天敌。不得除自己以外的女人吸引男士的注意。苏思诺成为全场的焦点,一个人沐浴在全场男士们灼灼的目光之下,看他摆动着肢体就知道她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反而很享受似的随性起舞。
气氛正火热时,现场突然有人叫了停,音乐声戛然而止。
谁这么扫兴?
香菜对着麦克风“喂喂”了几声。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将话筒凑到嘴边,对着台上停下来的苏思诺说:“台上的那个,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一见是香菜,苏思诺气不打一出来。
拢了一下有些汗湿的乌发,她抱起手来,摆出高冷的女王姿态,“你们百悦门是歌舞厅吧,既然是歌舞厅,我来到这里跳舞,碍着你了吗?”
“下面那么大一个舞池你看不见是吧,你长眼睛光出气儿呐,还有,你碍着的不是我一个人,现在这样的这个台子,是我们百悦门姐妹工作的地方。你这样让她们怎么工作呀?”
苏思诺哼笑一声,“我就占这么小一块地儿,碍不着你们什么吧。”
“既然你说碍不着,那你就继续跳吧。”香菜对现场的音乐演奏团说,“她来砸场子,你们还帮着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让台上那些干站着的姐妹们以后在百悦门还怎么混啊?按部就班,按部就班——”
现场响起了熟悉的爵士风音乐。
苏思诺还不从台上下来,好像丝毫不受刚才香菜那几番话的影响,随着音乐缓慢的摆动身姿。
她还没扭几下,她身后有一个舞女上前来不着痕迹的将她撞开。
接着,那些原本被苏思诺抢了风头的舞女们一个一个上前来,总是会找机会为难苏思诺,不是撞她就是踩她,慢慢的将她挤到了舞台的边缘。
苏思诺气急败坏,朝台上和香菜所在的方向各瞪了一眼,最后甩手愤然离去。
她下了台之后,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士拦住她。“小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呀!”
苏思诺面色不快。“你们走开,别在本小姐跟前碍眼!”
“不喝酒,那咱们一起跳舞?”
苏思诺大发脾气,“本小姐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滚——开——”
她拒绝人的方式引起其中一个人的不满。“装什么清纯高贵,我们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另一个人说:“算了算了,伺候她这种女人,还不如让百悦门的姑娘们伺候咱们呢。”
苏思诺眼前那些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个干干净净,看着他们一个个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突然间怒火中烧,狠狠跺了几下脚,心中对香菜的恨意越发加深。
这些无知的男人不过就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旦让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们还不是要拐回来像哈巴狗一样奉承她向她献殷勤!
接着她又被几个男人缠上,还是苏思远帮她解了围。
苏思远一路将她拉出了百悦门。
到了马路边上,苏思诺将他甩开,脸上写着“本小姐心情很不好”,“你别碰我!”
苏思远快要跪下来求她,“大小姐。我当你是出来玩的,不是让你来闹人家场子的,在外面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你那大小姐脾气?这是沪市,可不是香港,这是外地,可不是咱家,你以为谁都该像爷爷一样,把你宠到天上去啊!”
苏思诺知道苏思远对香菜有意思,当下对他厌恶起来,“你喜欢她。当然是帮着她说话了!”
“这件事说穿了跟她没关系好不好,还不都是因为你爱出风头。你以为她是在故意找你的茬吗,她把你赶下台也是为你好。”
苏思诺不信,拔高声音哭笑不得道:“她会为我好?”
苏思远是在说笑话吧!
“沪市治安这么乱。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名女性被奸/杀?”见苏思诺露出惶恐之色,苏思远继续说,“那有些坏人专挑像你这样的公众人物下手,你还唯恐别人不知道你似的。”
“就算是这样,那个丫头也不会那么好心!”
“你知道什么是好心吗?香菜只是不屑巴结你。话我说到这里,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苏思远将苏思诺一个人丢在大街上重回百悦门。后者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回想起苏思远刚才的那一吓人的番话,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充满了畏惧的双眼不由自主的向黑暗深处看去,生怕会有劫色的歹徒跳出来对她行凶似的。
百悦门中。
薄曦来找到香菜,跟她打商量,“香爷,你那么出风头,把我这个经理置于何地呀!能不能求求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薄曦来欲哭无泪,每次场子上出了乱子,虽然二爷责备的第一个人总是香菜,但到最后他才是那个真正受到惩罚的人。他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没剩多少了,再这么苛扣下去,可能就要倒贴了。
“薄经理,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能像我一样英明果决的话,别说区区一个大堂经理,百悦门副总的位置都是你的。”
薄曦来心中一动,“真的?”
其实说实话,他觊觎那个位置很久了。
香菜拍拍他的肩,装模作样地鼓励他,“加油哈。”
薄曦来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
香菜的心里觉得好笑,这家伙真好忽悠。
“诶诶——”
没走两步的香菜收起得逞的奸笑,回头正色对薄曦来道:“什么事?”
“二爷刚才找你呢,你上去看看呗。”
香菜暗自唏嘘,她还以为薄曦来回过神来了。
她往楼上的办公室去找藤彦堂,后者正对厚厚的一沓照片发愁。
照片上的人都是他奶奶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不同的。
见香菜如见救星,他舒展眉头对香菜道:“有件事,你得帮我——”
“什么事啊?”
“关上门再说。”
按照他的话,香菜将门掩上。
“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啊?”
藤彦堂像是在委以重任,一脸的郑重,“假扮我女朋友。”
香菜愣了两秒,歪头说:“只是假扮?”
藤彦堂面色微动,深邃的双眼中似乎有两团黑色的火焰在幽幽闪动。
他绕了一圈,靠坐在办公桌上,将一根雪茄拿在手上,低头把玩,看似神态很从容,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局促。
“其实……”
藤彦堂好像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太小,香菜没能听清。
香菜走进了一下,伸长了耳朵,“你说什么?”
“其实……”
“你一个人咕咕哝哝什么呢?”
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
在香菜走近时,藤彦堂一把将她拉到跟前,剧烈且干脆利落的动作将她带进了怀里。
此刻的藤彦堂像个春心萌动的少年,深情之下带着一点腼腆,望进香菜那狡黠的双眼,他一时失了方寸,难以维持以往的从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藤彦堂的双手紧紧箍在香菜的手臂上,“同样的话,你能不能别让我说那么多遍?”
香菜一脸无辜,“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蚊子扑棱翅膀的声音都比你说话的声音大好不好?”(未完待续。)
&bp;&bp;&bp;&bp;“你脑袋瓜那么聪明,我就不相信你不明白!”藤彦堂焦躁不已。
何况他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了,这丫头怎么就不开窍呢!
香菜的神情如小鹿一般,让人不忍心责怪。她可以发毒誓,刚才真的没有听清藤彦堂在说什么。
藤彦堂愁得焦头烂额,狠耙了一把头发,又急又气直叹息。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不说我可走了。”香菜见不得男人这么婆婆妈妈。
藤彦堂一手抓着她不放,呲牙咧嘴的恨不得将香菜吃到肚子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别扭,有些时候有些话说的很溜,可一到关键时候,偏偏难以说出口。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小毛孩子了,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了,居然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这么怂!
可恶啊!
藤彦堂咬着牙将心一横,豁出性命似的,视死如归道:“我在苏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香菜愣了一下,一双眼睛渐渐笑成了月牙形状,有一种明媚动人的光芒自她眼中流出,天真无害的露着可爱的小虎牙。
藤彦堂一下看痴了,他当初就是被这样的笑容夺走了心神,并且往后再难以自拔。
他早就从这个笑容中看出来,这个小丫头就是一只披着兔子外衣的小狐狸。
“你在苏家说了那么多话,我哪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要不你提醒我一下?”
藤彦堂恨不得将这丫头揉碎了,一字一句狠狠道:“我在苏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包括爱我、对我一见钟情的话?”
藤彦堂以手遮眼,这么羞人的事,她一定非要说出来吗?
香菜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这么容易害羞,可想而知他在苏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深情告白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还真是为难他了呢。
从他身上发现这么新鲜的反应,香菜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你不是说那些话都是为了加强戏剧效果才那么说的吗?”
“……这句话是我离开苏家以后说的,不算在内。”藤彦堂有些有气无力。此刻他用手摸着脸,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脸上滚滚发烫。
真不想被这丫头看到这么窘的情态。
香菜挠着他红彤彤的耳垂,“藤彦堂,没想到你这么纯情啊!”
跟他比起来。香菜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根老油条。可她两辈子加起来,一次正当的恋爱经验都没有。虽说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次数难以计数,香菜不得不佩服讨厌堂的忍耐力。
这男人喜欢的这么久,也不告诉她一声。真能忍得住。
除非他对她的喜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深。
一想到这个可能,香菜一下心灰意冷了许多。
她正要从藤彦堂怀中抽身出来,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藤彦堂瞬间惊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香菜整个人推飞了出去,收敛羞窘的颜色,两秒之后进入了“藤二爷模式”,不再像是一个纯情的小男生。
“进来。”
薄曦来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藤彦堂悠哉悠哉的靠坐在办公桌边上,他再低眼一看。发现香菜以奇怪的姿势趴在茶几与沙发中间。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的情况是这样的,香菜被藤彦堂推飞出去的时候绊到茶几,整个人向后栽去,又翻了个跟头,就这么掉进了茶几与沙发之间的夹缝里。
藤彦堂没给薄曦来多问的机会,“什么事?”
“二爷,张老板来了,说是你们之前约好的。”
“你先去帮我应酬,我过会儿就去。”
临走前,******有多看了香菜两眼。他实在好奇办公室里的这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菜比他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藤彦堂就将她整个人给推了出去……
香菜怒了。
她按着碰伤的后背从地上爬起来。
就她一脸吃痛之色,藤彦堂忙去搀扶。
刚才听到敲门声。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就把香菜推了出去,他对下手不知轻重的自己懊恼不已。
“怎么样?”
香菜躲开他的触碰,“你别碰我!”
藤彦堂手一缩,眼神有些受伤,似乎尝受到了比香菜还深的痛苦。
香菜觉得自己的脊椎没有摔断,还真的要谢谢他藤二爷。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也不过就这点儿程度。
香菜面若寒霜,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我现在已经感受到你浓浓的爱意了,但是藤二爷,你这样的爱我真消受不起。”
她按着后背弯着腰,转身向门口走去。
藤彦堂一个箭步上前,将香菜的去路堵死。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今天让这丫头从这个门口走出去,那他们的关系恐怕会回到原点,说不定还会恶化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别逞强了,赶紧让我看看!”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不给香菜反抗的余地,藤彦堂一步绕到她后背撩开她的制服,一看她背上多了一道鲜红的血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香菜的后背硌在了茶几的边缘,且有了这道瘀痕。
他更加自责,他明明是想用这双手拥抱她温柔地对待她,从来没想过要用这双手去真正的伤害她。
香菜拉开距离,冷着脸,“我早就对你说过,我的记性很好,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说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也不要再做让我印象深刻的事了。”
藤彦堂慌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这里有消痕祛瘀的药,”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口气道,“咱们先上药,上完药再说别的事好吗?”
香菜看了他一眼,然后撇开视线,眼前这个男人落魄的就像是被抛弃一样,让她心生不忍。
“药,你给我吧,你要我加班你的女朋友可以,除此以外多余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藤彦堂沉默了一下,“……好。”
他走到茶几前,回头看了香菜一眼,弯身将一盒药膏从茶几底下的屉子中拿了出来,又转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德一叠照片,将这两样东西一同交到了香菜手上。
“这些照片上的女人都是我奶奶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我希望你能假扮我的女朋友跟我奶奶见一面。”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药我拿走了,照片还给你。”那些照片上的相亲对象又不是给香菜准备的,她拿来何用?“什么时候跟你奶奶见面?”
“后天吧。”
“知道了。”
香菜转身去开门,只听身后的藤彦堂急声说道:
“香菜,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香菜口气淡淡,“我知道,也许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准备好。”
香菜离开后,藤彦堂独自在办公室里伫立了很久,满腔复杂的情绪皆化为熊熊怒火。
他转身一脚踹翻茶几,整个人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猩红的双眼中充满了狂乱。
他看着将香菜推出去的双手,竭力的压抑着手上的颤抖,如果不将身体里的这股愤怒发泄出去,他喜欢的那个女孩还会因为他的一时不慎而受到伤害……
藤彦堂唤来小北,“去把后院车库的那辆车开出来。”
小北目光微微一闪,后院车库的那辆车通身全黑,并不是二爷往常的座驾。一旦启用那辆车,就说明二爷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在上车之前,小北并没有多问,直到发动车子以后,他通过车子的后视镜看着藤彦堂那张被黑暗笼罩的阴鸷脸庞,“二爷,去哪里?”
“地下拳场。”
小北心中微微一凛,每次二爷匿名光顾地下拳场,当天或多或少就会有一个人在那里丧命。
小北缓缓驶动车子,他不敢问二爷受到了什么刺激,装作好像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二爷,刚才我转场子的时候,看见香菜姑娘在喝酒。”
那丫头酒量那么差,居然还喝酒?
“停车!”
车子刚一停稳,藤彦堂便从车上下来,大步往回走。
小北稍稍松了一口气,将车子倒回了车库。他就觉得提起香菜,一定会让二爷改变主意。
藤彦堂找到香菜的时候,这丫头已是大醉酩酊。
被她拉着一块儿喝酒的何韶晴是真没想到她的酒量会这么差,半巡还没过,这丫头就醉了。
藤彦堂脸色阴沉看着跟人碰杯的香菜:“上班时间喝酒,啊?”
香菜眯着醉醺醺的双眼瞧了他一阵,咧着嘴笑嘻嘻哼小曲儿似的说:“我受了工伤,老板放我假了~”
“放——”藤彦堂险些爆粗口,“我什么时候说放你假了?赶紧起来,我送你回家!”
香菜霍地站起来,吓了周围人一跳,都以为她气势汹汹的这是要跟藤彦堂当面叫板,只见她打了一个酒嗝儿,说话颠三倒四,“呃,我送你回去!”
藤彦堂香菜拎出了百悦门,没坐车也没打车,徒步往林家去。
香菜走了一段后回过头来,虎视眈眈盯了藤彦堂一阵,“你一直跟着我,你谁啊?”
这丫头一喝醉,居然连他也不认识了吗?(未完待续。)
&bp;&bp;&bp;&bp;“你是不是想袭击我?”香菜将双手护在比飞机场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坡度的胸前,提放色狼一样对藤彦堂充满警惕,一双薰然的醉眼中盛着朦胧的夜色,还带着一点迷幻的色彩。
柔弱不过三秒,她对定在三步远处的藤彦堂挥了一下手,凶神恶煞起来,“想占我便宜,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见那边的人不懂,她缓缓招了一下手,说起话来语重心长,“我真心劝你不要打我的歪脑筋,我练过合气道、跆拳道、空手道、散打、还有......还有少林功夫。”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动作,“真跟我打起来,你是占不到便宜的!”
这可难说。
打得过你是毫无悬念的,打不过你那是故意让着你。
他藤二爷打小就在街上混,跟人比拳头还从来没输过。
藤彦堂见香菜晃晃悠悠朝他而来,上前两步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接着肩上就架上了一条小胳膊。一时间,带着酒精味的香甜气息扑来,他忍不住贪恋的深嗅,仿佛要将香菜身上全部的气息纳入到自己的身体中。
“我知道了,”香菜戳着藤彦堂心口的位置,脸上挂着“我懂你”的奸笑,“你想跟踪我,偷偷记下我家的位置,方便以后下手对不对?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她勾起指头指着跟家相反的方向,“我不回家了,我要往那边走!”
这丫头喝醉以后认得回家的路,却不认得他吗?
藤彦堂有些无奈,也有些火大,将刚抬脚的香菜打横抱起。
香菜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又颠倒了一下,须臾间眼前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一张俊逸的侧脸。
她愣了愣,脸上含着一抹娇羞,忽的笑的倾倒众生。
“公主抱~”
“回去我给你上药。”
她的身体是那么轻,轻得仿佛一下就会从他手上飘走。
藤彦堂隐隐不安的心中泛起了轻微的疼痛,有时候他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但毫无疑问的是自己喜欢这个丫头,他很害怕......害怕她一下又消失不见,就像她一声不响的去羊城。而他最害怕的是,伤害到她的。是自己。
香菜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他那心脏有力鼓动的声音就像是令人安心的催眠曲。
到了林家家门口,藤彦堂将昏昏欲睡的香菜放下。
“钥匙呢?”
香菜一手扶着门,一手摸向屁股。
咦?她屁股上的兜儿呢?
找遍了全身的口袋,她才意识到身上穿的不是常服。而是百悦门的工作制服。
“衣服没换回来......”
钥匙在她常服的口袋里。
“你哥呢?你哥在不在家?”藤彦堂问。
香菜抓着门上的大头锁,丢给他一个“你傻呀”的眼神儿,“没看锁在外面吗,我哥肯定不在家。傻了吧唧的。”
傻了吧唧?
藤彦堂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你说我什么?”
香菜没听到他似的,扶着门坐在台阶上。
芫荽听说明宣可能会在最近这一段时间出国留学,心里头有点儿舍不得明宣这个辅导员,就想着趁着明宣还没走的这一段时间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多学一点东西。
芫荽今晚没回来也是提前跟香菜报备过的。说是要在菖蒲学院的图书馆呆一晚上。
香菜双眼虚茫得望向夜空,一动不动,仿佛神游天外。
“这么晚了,你哥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哪儿去了?”
这对兄妹净会给他添麻烦。
青龙商会对芫荽的通缉令还没有撤销,而且他身上还带着革命党的嫌疑,麻烦在身,他浑然不知吗?
这个林家哥哥的神经到底是有多么大条?
良久之后,当璀璨的星光穿透渐渐稀薄的阴云,如石像一般的香菜终于开口:“我哥在跟明家的小少爷学习。”
“学什么?”藤彦堂不知明宣那小子能交给芫荽一些什么东西。
“读书啊。认字啊......”
“你哥?”藤彦堂有些无法想象那个山野小子喝了一肚子墨水会是什么样子。
听出他口气中的那一丝轻蔑,香菜淡淡的看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星月璀璨的夜空,“你不懂......不过我想你也许不是完全不懂。像我哥那样出身、过惯了平淡日子的人,一旦尝到了刺激又恣意的味道,是难以自拔的。何况有我这样的人在他前头,他会不知不觉的想要超越他的妹妹......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我这样的人的......”
这丫头是不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藤彦堂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啊。
他坐到香菜身边,随口问:“你有什么不好了解的?不是任性妄为,就是吃喝玩乐。”
香菜轻笑一声。“世人说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也对,就算我们是一类人,毕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说什么傻话呢?”
香菜突然扭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也不似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看上去很傻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一直想找个人倾诉,不能跟我哥说......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情......算了,说出来你也不明白的。”
“说吧,我想听。”就算是醉话也好,他就稀里糊涂的听下去吧。“我想多了解你。”
“你是不会了解的......”香菜背靠在门上,望着在前世难能一见的明朗星空,“人啊,得到的东西越多,真正在乎的东西就会变得越来越少。我曾经接近过某个顶点,与那个顶点可以说仅仅有一步之遥,只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是我得到最多也是最深刻的东西就是......寂寞与无情,在那个时候,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平凡与平静。对生活在那样环境之下我的来说。平凡与平静无异于是末路。我的兄弟姐妹们是不能对我仁慈的......是绝路也好,是末路也无所谓了,对人生中只剩下空虚寂寞冷的我来说,说不定那真是最好的解脱。于是......我将自己暴露在了我兄长安排的狙击手的枪口下......”
香菜手上做了个举枪的动作,口中发出“砰”的一声。
藤彦堂心上悚然一惊,张大眼看着香菜,不错过一分一秒。
他现在已经不能确定香菜说的是醉话还是胡话了。
她现在酒醒了,还是......被另一个人俯身了?
“我以为我死了。但是没想到我居然穿越了......”
“你说你哥要杀了你?芫荽吗?”
“怎么可能,”香菜又用那种看傻缺的眼神看着他,“我就说,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的。”
香菜想要芫荽那样简单又闲淡的人生,每天与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伍也无所谓,但是芫荽却不甘平凡。在沪市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的心变野了也变大了。他们兄妹之间的距离,好像也越来越远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一个服装设计师吗,”香菜进入自问自答环节,“因为我那傻了吧唧的母亲......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最爱的人能穿上她亲手设计的衣服。我小时候的衣服大都是她亲手做的,但是又一次她的设计稿被人偷了,导致后来我跟我一个姐姐穿着同样的衣裳出现在公众场合,那次真是出了很大的洋相啊......”
“你还有姐姐吗?”藤彦堂觉得香菜编的这个故事栩栩如生啊。
但是据他所知,他们林家就她跟芫荽两个孩子......
“啊,我父亲有很多孩子,跟土皇帝差不多。不管是你们荣记,还是苏家,根本就无法跟我家相提并论......”
藤彦堂无法抑制心中的惊讶。
香菜,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样的话到了嘴边。他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跟她说的这些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比起来,他心里的那点儿秘密无足轻重。
他心里藏着一团阴暗,无法与香菜诉说。
别人看到得他只是所谓的藤二爷,却看不到他心里头藏着的那头渴望嗜血的魔鬼!
所以。他想要接近香菜,同时又害怕伤害到她。
陷入思绪过后也不知过了多久,藤彦堂一扭头,就看见香菜靠在门上睡着了。
他无奈苦笑了一阵,起身看了看门环上的那只大头锁,然后用两手抓住狠狠一扯——
咔嚓一声。锁就那么开了。
他将香菜抱起来,往院子里去。
......
第二天,日上三竿,香菜宿醉而醒。
大概正是宿醉的缘故,她脑仁一阵一阵的抽疼着。
她迷迷糊糊的坐在床上,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记忆只停留在昨天跟藤彦堂闹掰的时候,然后......好像拉着何韶晴一块儿喝酒,再然后就想不起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百悦门的酒保制服,昨天晚上她没换衣服就回来啦?
可是不对啊,钥匙在她常服的口袋里,昨晚上芫荽又不在家,她是怎么进门来的?
香菜扫了一眼周围,除非她再一次穿越了,不然她不可能不认得她亲手布置的房间。
这里的确是她的房间没错,睡得也是自己的床。
闻到一阵米粥的香味儿,香菜食指大动,掀开毛毯下楼去,看到桌上有一碟咸菜和一筐熘好的馒头。
“哥?”
是她哥回来了吗?
香菜去芫荽房间看了一下,发现芫荽房里床上一片整洁,显然是一夜未归。
她抓抓乱蓬蓬的脑袋,走到院子里,看到院门大开着,锁头在门环上挂着。
藤彦堂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稀饭从厨房出来。
一看到他,香菜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羊城时的记忆涌上来——
她忙去检查门环上的锁头。
藤彦堂简直就是个怪物,在羊城的时候,曾经徒手掰开了一把锁!
特么的,他该不会是用同样的方法打开她家的门吧!
为了一把锁就那么紧张。藤彦堂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放心吧,锁没坏,坏了我赔你就是了。”
香菜刚刚放下心,想起昨晚的事。又紧张起来,“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
“没错,不谢谢我?”
藤彦堂大步进屋,将烫手的两碗稀饭放到桌上。
香菜知道自己酒量很差,也曾听何韶晴说过自己的酒品有多么令人不敢恭维。
她跟着藤彦堂进屋。小心翼翼的问:“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藤彦堂目光微微闪动,说实话他昨天一晚上都在琢磨香菜说的那些话,有很多地方都搞不懂也没想明白,但至少有一点他很确定,这丫头的来历不简单。
既然香菜清醒的时候不提此事,他也不会戳破。
“你怎么不问问我昨天晚上趁你醉酒的时候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香菜哼笑了一声,“没人的时候碰我这儿碰我那儿。对我说这样那样的话,各种羞耻,有人的时候马上吧立马装的一副酷拽的不得了的样子,你说你别扭不别扭?”
藤彦堂横眉冷对,带着命令的口气说:“赶紧吃饭,吃晚饭之后跟我去医院看我奶奶!”
知道藤彦堂是他奶奶带大的,所以香菜提起他奶奶的时候比较小心,“你奶奶住院了?”
“她那是没病装病,想逼我去相亲,结果一住院还真被检查出有病。”
“不打紧吧?”
想想藤彦堂的奶奶起码也有五六十了。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素质不比年轻人。
“血压有点高。”藤彦堂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你昨天可是答应过要假扮我女朋友的。”
听他那口气,好像生怕香菜反悔似的。
想起昨天的事儿。香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她这背上也开始犯疼了。
她一摸背上有点湿滑,似乎是药膏。
她没有给自己背上的淤痕上药的印象,想必是藤彦堂帮她的。
这男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人前人后对她那是天差地别的态度。
吃完了饭,香菜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收拾了一些东西,就准备跟藤彦堂一起上路。
藤彦堂打量了她一阵,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你打算穿成这样去见我奶奶吗?”
香菜看看自己,身上的这身裙子,是她上回参加骆家宴会的那一套,还是她亲手做的,不过料子都是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本来挺好的一件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娃娃气。主要是她的身材太......无法让人直视了。
香菜说:“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算了算了,到街上看看吧。”
藤彦堂要把香菜打造成奶奶喜欢的模样。
他知道奶奶喜欢那种端庄的女生,长相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只要性子好就行。
一路上,他一再嘱咐香菜,到了他奶奶跟前,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如果这一关过不了,将来吃亏的是他。
世和医院,特等病房。
藤彦堂与香菜并肩站在一位面目慈蔼的老太太面前。
藤老太太盘着双腿,一双三寸金莲般的小脚交叉搁在大腿上。她身形瘦小,身上的病服略显宽松。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将她干净利落的圆脸显露出来。
大约是她保养的很好,让人从她脸上找不到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微微上翘的两边眼角有着形状很漂亮的鱼尾纹,但不得不说的是,她略显得有些圆的双眼跟藤彦堂那双狭长的凤眼很不相像,只有那坚定的目光好像是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
在藤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是藤家的一个年轻女佣,名叫小花,穿着打扮很朴素,一身素色的斜襟上衣和一条长裤,脚下蹬着一双单薄的布鞋。她那双大脚板跟藤老太太的三寸金莲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在香菜打量她的同时,藤老太太也在打量宝贝孙子身边的这位看似端庄持重的小姑娘。
小姑娘刘海儿斜分,多余的碎发别再而后,模样极是招人疼。鹅黄色的长袖衫陪着一套淡雅的蓝色短裙,将人衬得更加靓丽了几分。
藤老太太在心里给这位小姑娘的外表打了个合格分,只是一看到香菜那能当麻将桌的一片平坦的胸前,和她那娇小的还没自己孙子一个巴掌大的翘腿,顿时皱紧了眉头。
“奶奶,这是香菜,我的女朋友。”
说着,藤彦堂不着痕迹的给一旁将他跟香菜带来的鲜花插在花瓶中的小花丢了个眼色。
小花在藤家伺候的日子不算短了,怎会看不出他们家大少爷的意思,她心领神会的暗暗点了一下头,然后凑到藤老太太跟前,小嘴儿极甜道:“奶奶,香菜姑娘跟咱们站在一块儿,您看像不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藤老太太摆出一副不大中意的样子,突然将抱在腿上的手袭向香菜的胸前。
胸口被抓了一把,香菜虎躯一震,接着屁股上又被拍了一下,更是让她夹紧菊花。
她如遭雷击,全身僵住。
老太太这是在验身?
藤彦堂也被搞得哭笑不得,“奶奶,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都还没有吃到嘴里的豆腐,就这么便宜了他奶奶。
藤老太太不再将香菜放眼里,板着脸对藤彦堂说:“彦堂啊,奶奶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那些照片你都看了吗?”
在他“女朋友”面前,说这样的话,不大合适吧.....
见奶奶绷着脸瞪着眼,到嘴边的叛逆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藤彦堂老老实实的答:“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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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香菜瞪圆了眼,嗖的一下朝藤彦堂飞去一记眼刀子。
“那一叠照片上的女孩儿,你居然挨个儿看了!”她那带着些酸味儿的眼神如是说。
藤彦堂一脸无辜的看着她,“当然没看。但是我要说实话,奶奶会不高兴的。”
两人无声的对话,落在藤老太太眼里成了眉目传情。
她怒拍了一下创办,打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
“我听说昨天柳姑娘在百悦门门口站了大半夜,你也没见她一面,是不是有这回事呀?”
藤老太太刻意板起脸来,显示自己身为长辈的威严,即使口气再怎么严厉,也改变不了她声音中独特的吴侬细语软糯的味道。
藤彦堂坐到床边,挨着藤老太太,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闹别扭的小屁孩,“奶奶,柳家的人这么快就跑来跟您告状啦?”
他瞥一眼床头边桌上的果篮,他昨天来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东西,想必是今天柳家的人送来的。
柳家的人赶在他们前头来医院探望奶奶,速度也够快的,
“奶奶,这果篮是柳家的人送来的吧。我看他们八成没有将您的身体健康放在心里,不是诚心来看你,是成心来跟您告我的状的。再说柳家的闺女一有点不如一不顺心,就跟家里的长辈说,然后他们还跑来在您面前咬我一口,我看那样小家子气的姑娘,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藤老太太本想严加斥责他,终是狠不下心来,再一听这番话,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影响,当即对柳家心生出几分不喜来。
想了想之后,她惋惜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柳家姑娘的性子太肉了,跟你不合适。可惜了那一副好身材,胸******大,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听了这话,香菜看看自己重要的两点部位。心中五味陈杂。
藤老太太拍着孙儿的手,跟个媒婆似的,“你看不上柳家的姑娘,那张家的,还有陆家的呢?那两家的姑娘也是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
藤彦堂无奈,“奶奶,我女朋友在这儿呢,以后相亲的事,咱们就不要提了啊。”
藤老太太瞥一眼香菜,眼中露出不满,再上下瞄一眼她那圈点不出来的身段,这种眼神更加明显。
她拉紧孙儿的手,用“你为何这么想不开”的怜悯眼神看着他,“彦堂啊。你看看,你再比比,这竹子精哪有我给你挑的姑娘好?那小屁股将来怎么给我生白白胖胖的曾孙子?还有你瞅瞅她那跟咱们家烙饼的鏊子一样平的胸能挤出几点奶来,将来怎么奶孩子?”
香菜懵了,生孩子这种事情,她还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跟藤彦堂合体后会诞出怎样的小怪物?好像还挺值得期待的。
想入非非的香菜猛甩了一下脑袋,她现在跟藤彦堂是假扮男女朋友的关系,结婚生孩子这样的事那是发生在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对象身上的,他们又没有开始真正的交往。
小花这时候插嘴道:“奶奶,我看香菜姑娘年纪不大。再养个一两年,身子长开了,肯定不比您之前挑的那些姑娘差。到时候香菜姑娘给咱们家少爷生出儿女,她要是挤不出奶。咱们可以请奶娘嘛。”
就算小花再怎么说的头头是道,也无法让藤老太太对香菜改观。
她越看香菜,就越是觉得不顺眼,索性把眼撇开,来个眼不见为净。
百无聊赖的香菜见藤彦堂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打眼色,有点儿搞不明白。
这男人是哪儿抽着了不成。干嘛要对她挤眉弄眼?
他是想要她干嘛?这种情况下,除了抱着鱼不说话,她还能干嘛?
藤彦堂突然觉得心好累,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当真一点儿不假。他被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啊。
他忍不住对香菜道:“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这时候怎么变哑巴了?”
香菜顿时悟了。原来这货是想要她说些话讨藤老太太开心。
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笑话,但是考虑到当下有点冷场,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她索性就这么愣着。
要是不让这丫头在奶奶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他到底为什么要带她来见家长啊!
藤彦堂心里好悲哀。
香菜躲闪藤彦堂的逼视时,不经意间看到铁架上挂的输液瓶,
输液瓶上的标签,让她愣了一下。
她抓着那只输液瓶,仔细看了清楚,有些困惑道:“藤彦堂,你不是说你奶奶血压高么?”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医院诊断出的结果,具有权威性,藤彦堂对此毫无疑问。
香菜将输液瓶粘有标签的一面转到藤彦堂面前,“输生理盐水,不会让血压越来越高吗?”
藤彦堂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高血压这种病具体是由什么引起的,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高血压的患者需要限盐的常识。
他起身看那输液瓶上的标签,确认是生理盐水无疑,在奶奶健康红润却有些迷惘的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又回到了输液瓶的标签上,不禁蹙起了眉首。
他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每年不是荣记帮衬着世和医院,这里根本不会有那么西药用在病人身上!但是世和医院为了牟利,居然拿他奶奶的健康开玩笑,不可原谅!
藤彦堂目光一冷,转而对香菜说:“你先陪我奶奶坐一会儿,我去给我奶奶办出院手续。”
办出院手续?
多么漂亮的借口。
他八成是去找院长的麻烦了。
香菜懒理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但是让她陪一个不喜欢她的老太太,她耐不下这性子。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藤彦堂眼里幽暗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刚说出这句话的香菜顿时觉得一股危险的气压在头顶散开。
她忍下改口的冲动,心道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屈服。
藤彦堂信手翻了一下她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出来的画册,不经意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威胁。
居然拿她的画册做“人质”!香菜对这个卑鄙的男人暗暗咬牙,面上言笑晏晏的做出妥协,“好吧。等你回来,我再走!”
待藤彦堂一离开病房,香菜将画册重新用缎子包好。
她没有包,将画册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她随手扯了一块缎子包上。
这本画册,她是要回去的时候顺路带到锦绣布行的。
见她宝贝似的摆弄那本画册,藤老太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拉不下脸来问,就这么眼馋着。
小花从藤老太太的神色中看出她老家人对那本画册有兴趣,便代为开口:“香菜姑娘。你那本是什么东西呀?是故事书吗,可以给我们奶奶看看解解闷吗?”
香菜对小花的印象不错,这年轻的姑娘看上去比藤彦堂要大几岁,而且很会看人的眼色跟脸色。
“不是故事书,”香菜将画册重又拿出来,“是我画的设计图,做成了一个画册。”
小花凑过去,接过香菜手上的画册小心翼翼的翻开一瞧,眼睛不由大亮。
她惊呼了一声,“哎呀。这衣裳真好看!”
那画册是香菜得空画出来的服装设计图,全部都是不同款式的旗袍装。
姑娘家大都喜欢漂亮的衣裳,小花看到这本画册上的旗袍,喜欢的不得了。
她将画册拿到藤老太太跟前,与她老人家一同分享,“奶奶,您快看,这衣裳好漂亮,我看丽人坊的衣裳都比不上这些画上的衣裳!”
藤老太太勉为其难的看了一下,眼睛便不舍得从画册上挪开了。却装作一副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倒是忍不住问:“这些衣裳都是你画的?”
画跟设计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香菜要是较真儿的话,恐怕会引起藤老太太的反感。
她有点儿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于是耐着性子说:“是的。”
藤老太太忍不住对香菜刮目相看了一些。心想这小丫头倒是有一门好手艺。不过想要配得上她宝贝孙儿,光有这点儿水平是远远不够的。
她决定趁着孙儿不在的时候,好好地对香菜刨根问底。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我们家是农户出身。”
“哦,今年多大了呀?”
“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
......
一连接了藤老太太好几个问题,香菜对答如流,也不说多余的话。
在说到她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布行时。藤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姑娘家,还是稳重持家的好,打拼养家那是男人的事。”
藤老太太是出身前朝,身上还留着封建社会的痕迹,她的思想守旧那也是很正常。
身为新时代女性的香菜表示,“我不想做那种在家里等着丈夫回来的女人。”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藤老太太的某种共鸣。她窒了一下,不禁正眼看向有勇气说出这种话的姑娘。
察觉到老太太郁郁寡欢,小花将没来得及看完的画册重新交回到香菜手上。
“香菜姑娘,你真是太有才了,居然能画出这么漂亮的旗袍,可惜我的脚太大,穿旗袍不好看。”说着,小花低头看向自己那一双大脚板。
香菜目测了一下她的身段,发现这妹子身材匀称,就是那双大脚略微突兀了一些,而且她的双腿也不是很纤长,尤其是大腿部位显得很粗壮,胯也比较大。
她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藤老太太给家里选丫头,也是按照她的喜好来了。
香菜说:“衣裳本来就是遮丑的,自然也有适合脚大女孩的款式。穿旗袍,再配一双跟比较高的高跟鞋,其实也挺好。”
小花想象着自己穿漂亮旗袍踩着高跟鞋走路的画面,一时间欣喜不已,又觉得很新鲜。
藤老太太忍不住问:“那我这种脚下的,穿什么样的衣裳好看呀?”
她倒要听听香菜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香菜恨不得把脸上的酒窝笑出来,小嘴儿上跟抹了蜜似的,“奶奶您穿什么样的衣裳都好看。”
“切~”藤老太太一副不喜她油腔滑调的模样。
热脸贴到冷屁股,香菜神情有些讪讪。
依她看,这小老太太也就藤彦堂能哄得住。
一般封建社会里出来的老太太都是比较刻薄的,不过藤家的这位眉目慈祥中带着年轻人的朝气,让人一看就知她不止保养的不错,心态上也保持的很好。
尽管藤老太太对香菜不喜欢,香菜对她倒是有几分好感,觉得很合眼缘,就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时候进来一名女护士,手上拿着一大瓶葡萄糖水,将铁架上没来得及回收的空输液瓶换下来。
藤老太太埋怨了一句,很不情愿的配合护士伸出手来,“彦堂不是去办出院手续了吗,怎么还要打针啊?”
见那名护士正要给老太太扎针,香菜忙拦着,“等等,我看你这瓶子上没标签,你给老太太打的什么针?”
那护士喏喏道:“这是葡萄糖水。”
“我说你们医院怎么回事?给高血压的人注射生理盐水,也不检查一下病人有没有糖尿病就打葡萄糖,你是当护士的,不知道老人很容易得这种病吗?”
护士无措道:“之前那瓶药用错了......”
“药用错了?”香菜哼笑一声,“我看是医院用错人了吧!自己不懂,就不要以为我们跟你们一样不懂。这针没必要打了,我们很快就要出院了。”
护士带着药水,狼狈的离开。
藤老太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以为这丫头是个乖巧的,没想竟是个烈性子。她孙儿那样的人,确实需要这种烈性子的姑娘才能管得住。。
藤彦堂办好了出院手续回来,说是要将老太太送回家去。
藤老太太不愿意了,“没病赖在医院,我也不回去!”
“奶奶!”藤彦堂无奈了,这小老太太一把年岁的人来,发起脾气来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小花再一旁温声劝:“奶奶,咱又没病,还住医院干嘛?”
藤老太太有点小委屈,只当孙儿不在面前的埋怨起来,“我住医院的时候,我一手拉扯到的宝贝孙儿还会天天来看我。我没病在家的时候,他都不说回来看我一眼!”
藤彦堂跟她讲起条件来,“我回去,但是您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给我安排相亲对象。”
藤老太太抬眼瞅了香菜一下,眼中闪过不满。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是同意了。”
藤老太太勉为其难,“行吧。”
先将孙儿骗回家再说,以后的事再慢慢安排。(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给老太太办好了出院手续。
香菜跟随他们从世和医院出来,基本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小花扶着藤老太太坐到车上。
她们二人上车以后,藤彦堂仍扶着打开的车门,给迟迟不上车的香菜使了个眼色。
香菜看了一眼车里——
那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正常的载客量不超过四人,而这其中之一就包括坐在驾驶位上掌握方向盘的小北。
此刻,副驾驶的位置空出来,定是给藤彦堂留的。而后面的两个位置被藤老太太和小花主仆占据。
香菜对藤彦堂说:“我就不上车了,”她扬了一下手上用缎子包好的画册,“我到布行有点事。”
藤彦堂敛着双眸,像是被来自头顶的耀眼阳光刺到,但不难看出他眼中正涌动着愉悦的神采和光芒。
“我们去荣记吃饭,顺便把你载过去。”
他说话的口气是那么不经意,不经意的让香菜心生一丝不快。
她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一件快递员手中的包裹,就算她是包裹,藤彦堂这个快递员能不能稍微重视她一下?
藤彦堂俯身对小花说:“花,你跟奶奶坐过去点。”
藤老太太吊着脸,面上显得很不大情愿,不过还是往里头挪了一点点,将位置稍微腾出来了一些。
藤彦堂觉得位置不够,“奶奶,再往里头去一点。”
隔着小花,藤老太太给孙儿甩了个白眼,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说话的口气也很冲,“里头没位置了,那地儿已经够大了。那丫头瘦巴巴得跟竹子精似的,就她那还没你一个巴掌一半儿大的屁股能占多大的地儿啊?”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往边上挪过去了一些。
自己奶奶什么气性,藤彦堂还能不知道?
藤家的老太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他回去以后要是将香菜在沪市所受的苦一一道出。奶奶肯定会软下心肠接受她。
另一方面,香菜今天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要是搁在平常,这丫头才不会耐着性子任由人奚落自己。
香菜搭顺风车,跟着藤家的人一块儿去了兴荣道。
到了地方。小北很自觉的去荣记酒楼先做安排。
下了车,香菜跟藤家的人招呼了一声,便往锦绣布行去了。
布行门口的那台抓娃娃机依旧炙手可热,来玩儿这游戏机的人远比光临布行的人多。
老渠怕那些来娱乐的人冲撞了布行的生意,从前几日开始就将机子稍微挪远了一些。要不是看这台机子能赚钱,他早就把它撤下来了。
香菜一到布行,就见渠家的三口和石兰围着店儿中央的那张梨花木桌吃饭,顿时就火了。
“阿西吧,我说过了吧,不要再店里吃饭!”
见她一来就大呼小叫的,老渠情绪上来,跟香菜对着吆喝起来,“你啥时候说过不能在店里吃饭了?你只说店里禁烟,可没说过不能在这儿吃饭!”
“有什么差别!”香菜是真的生气了。她觉得老渠对这家布行的重视不够。别看她平时不怎么在布行里待着,可在服装设计上也算是煞费苦心。“你闻闻店里都什么味儿!那饭菜的味儿都跑到布料上去了!”
老渠面色微微一动,心想自己在店里张罗着吃饭,确实有点儿欠考虑了。
这丫头先前说过店里禁烟,他并没有往味道方面上想,单纯的以为她那意思是生怕一不小心在布行里引发火灾。
香菜事前没有说清楚,也有不对之处。
老渠自知有欠周到,却放不下长辈的身段承认错误,依旧板着脸,蛮横说道:“这是我的店。我想在这儿干啥就干啥!”
石兰就是个在这儿做工的,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话。藤家的小妞妞就是个小孩儿,大人说话没她插嘴的份儿,跟石兰的反应一样。咬着筷子不说话。
渠道成笑了笑,说:“赶紧吃,吃完了把门开开放放气儿。”
“气都气饱了,还吃个屁!”
老渠将筷子拍桌上,起身背着手踱到架子跟前,趁香菜和妞妞说话的时候。他捞着挂架上的一匹料子,将自己的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还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饭菜味儿,老脸上闪过懊恼。
他将布料放回去,并抚平上头的褶皱,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
香菜用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当场也不戳破,只当做什么也没看到,给这老家伙留点儿面子。
“妞妞,放暑假了吧?”
香菜对藤家的小妞妞再怎么和颜悦色,后者在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怕她。
这个大姐姐的本性好可怕,一发起火来比学堂里最严厉的教书先生还要厉害。平日里挺活泼的妞妞,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还有半个月才放暑假,今天是休息日。”妞妞老实作答。
似乎不忍看妹妹精神上受到香菜的摧残,渠道成用筷子敲了一下妞妞手上抱着的饭碗,“快点吃饭。”
妞妞忙往嘴里扒饭,恨不得将小脸儿埋进碗里面。
估计是渠家的店还没转型之前吃了太多糕点的缘故,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妞妞有点儿胖,不过圆圆的身子挺可爱的,很是招人喜欢。
渠道成见老渠还在那儿闹别扭,有些无奈,“爹,你也赶紧来吃饭。”
老渠拉长着脸,哼哼唧唧的背着手走来,重又坐下端起碗筷。
香菜一看这桌上的饭菜,就知是荣记酒楼的,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差距啊,这就是伙食上的差距啊。她跟她哥天天在家馒头粥小菜,平时省的在在市场上割几两肉能分好几顿吃,哪有功夫和闲钱跟渠家的人一样大吃大喝。
四人草草吃完,石兰将碗碗盘盘收拾起来给荣记酒楼送去。妞妞帮着老渠将桌子收拾干净,重新将茶具摆上。
渠道成将店门开到最大,甚至把布帘也挽了起来,将香满四溢的饭菜味道放出去。
老渠将这几日抓娃娃机得到的收益清算给了香菜。事前还很贴心的将那些零碎的铜元拿到银行兑成了现大洋。
足足有六块现大洋,估计零头都跑到老渠的口袋里去了。
香菜也没跟他计较这些,有钱大家一块儿赚嘛。
老渠也不是在那台抓娃娃机上没有丝毫的投入,之前香菜准备的那些娃娃早就被来拼手气的人捞了个一干二净。她最近将精力投入到了服装设计上。也没闲工夫天天做布偶。
现在机子里的娃娃是老渠花钱从别的地方买来的,机子里装的电池也是他买的;怕机子丢了,晚上在布行打烊前还要把机子推到店里头——他从收益中抽走一部分也是应该的。
眼下这几天功夫,一台小游戏机赚来的收益比布行还要多,老渠心里到底是不平衡的。甚至还有人专门上门来问他这台游戏机要不要出手。开出的价格很是心动。有好几次他都想要不要背着香菜把抓娃娃机给偷偷卖掉,就借口说出被盗了......
这样的念头每每一起,老渠都会生生掐断。
这台游戏机是烧钱的玩意儿,也存在着误人的隐患。
这几天他亲眼所见,很多人玩上了瘾,一次又一次的往机子里投钱进去。这些人已经不单单是为了把娃娃从机子里抓出来,他们已经沉迷在了这个新鲜的玩意儿当中。
还有一次,石兰玩这台游戏机大半晚上没睡觉,第二天顶着浓浓的黑眼圈,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老渠知道之后。狠狠把她给训了一顿。
这种能让人不务正业的玩意儿,他才不会让那些黑心的奸商拿去祸害人。
香菜刚将到手的银元用缎子包起来,布行里就来客人了。
大驾光临的还是她跟渠道成的熟人,江映雪。
江映雪身后还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丫头姚薇。
渠道成之前有一段时间对江映雪心怀情愫,江映雪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之后因为一块宝石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自那以后,渠道成便对江映雪死心,再没去百悦门瞧过她。
不愉快的事情过去是过去了,但不代表它没发生过、不存在。两人见面。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江映雪不知道渠家是锦绣布行的大东家,以为这里做主的只有香菜一个人,今儿逛街想着来看看,见到渠家父子之后不自然了一瞬后恢复镇定自若。
渠道成曾在江映雪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心疼宝贝儿子的老渠见了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露出好脸儿。
渠家父子都没说话,香菜将江映雪招呼着坐下,还吩咐从荣记酒楼回来的石兰赶紧上茶。
“今儿你算是来的巧了,这几天我设计了几套新样式,给你看看——”香菜左右瞅不着画册,便问老渠。“渠老板,我带来的东西,你给我放哪儿去了?”
老渠臭着脸,略显不情愿的走进后台。
江映雪有些迫不及待,“衣裳呢?”
“别急嘛。”
江映雪撇嘴,要不是她真心喜欢香菜设计的衣裳,至于这么着急?她在别家铺子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和反应。
老渠将画册经由香菜的手递给江映雪。
江映雪稍微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香菜说“设计了几套新样式”所表达的并不是“衣裳是现成的”意思,不禁有些失望。
捧着画册翻看,看那一个个人形模特上穿的都是她从未曾见过的款式衣裳,还有各种各样的搭配,江映雪一双美目中黯淡的失望之色一扫而光,被惊喜取而代之。而且她每翻过一页,她眼中的惊喜之色就会越浓一分。
石兰凑到老渠身旁,有点小激动的指了一下江映雪。
老渠又没眼瞎,当然知道上门来的是大名鼎鼎的江映雪,也看到她身上穿的那身旗袍正是出自他们锦绣布行。
江映雪今天出门穿的是香菜推销给她的那件上头用金线绣着双凤相唳的白底半袖长旗袍,在阳光的照耀下,旗袍上的这对金凤像是活了一样。
这身旗袍的做工与绣工都充斥着一股子匠气,江映雪本人却很喜欢衣裳在阳光下产生出来的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的效果。也为此,她今天逛街,走了许多路。
江映雪看完了画册。又重头翻阅,刻意收起意犹未尽的模样对香菜道:“这上头的旗袍,每一样都给我来一套。”
听到这样的话,香菜固然高兴。但也不能不考虑到布行的现实情况,“那啥,我们锦绣布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这点儿人手。短时间内肯定来不及把画册上的旗袍都做出来,你还是先挑一两款你最喜欢的吧。”
江映雪觉得自己的要求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但自己的愿望不得以满足,难免也感到遗憾。
她又将画册翻看了一遍,挑出一件宝蓝底色的缎子制成的旗袍,旗袍上有古铜色复古的花纹样式,看上去十分高贵大气,这身旗袍是无袖的,衣襟打横几乎与双肩持平。
之前香菜说她膀子有点粗壮,不太适合穿无袖的衣裳。但她之所以考虑这身无袖的旗袍。不单单是喜欢它的外形,还因为它搭配了一件针织带有蓝晶石装饰的小披肩。披肩完全可以补足她身上的这一点缺憾。
之后江映雪又挑了一件素锦旗袍。与她刚才看中的那身蓝旗袍比起来,这款素锦旗袍并不算出挑,唯有深v领口让人耳目一新。
选中了这两套,江映雪仍爱不释手的捧着画册。
香菜不得不承认,江映雪很有眼光。
其实画册中还有比她选中的这两身还要华丽的旗袍装,但江映雪看中的不是华丽,而是适合自己。
江映雪看了一眼正抓着扇子狠劲给自己扇凉的姚薇,用一种淡淡的口气道:“帮我从丽人坊买的衣服都扔了吧。”
姚薇一听,愣了愣之后大为可惜。“小姐,这些衣服可是你花了一百多大洋买来的啊!”
就算小姐不想要,送给她穿也成啊!她捡小姐的便宜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听江映雪用淡淡的口气说出那么任性的话,香菜不禁失笑。“丽人坊的衣裳有那么入不了你江大小姐的眼吗?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啊?”
怎么说丽人坊的招牌摆在那儿,客户群针对的优势那些高品位的名媛贵妇,出品的衣裳应该不会太差。
江映雪抬起目光,看向香菜,“你要感觉到荣幸,我一点儿也不反对。但是你确定你没有感觉到危机?”
江映雪这话从何说起?
虽说同行如冤家,但还有一句话叫“同行如远没关系”。那丽人坊跟锦绣布行之间隔得说不上是十万八千里,至少到现在位置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香菜眼红丽人坊的客户群不假,倒还不至于因为丽人坊的存在感到如临大敌。
一见香菜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江映雪顿时就觉得这丫头快无药可救了,就算她“恃才傲物”,也不能把她最大的敌人不放在眼里。
“薇薇,把我从丽人坊买的衣服拿出来。”
一听江映雪说不扔了,姚薇松了一口气,细想她这句话的含义之后,又觉得不大对劲儿,心想小姐要她把衣服拿出来,是不是要送给别人?
心中纵有不舍,姚薇还是不敢违抗江映雪的命令,不情不愿的将衣裳拿出来。
一共七身旗袍,每一件旗袍的款式都大同小异,清一色露背款式,只是花色不一样。
看到这七身旗袍,香菜脸色蓦地一变,就连在场的老渠和石兰也震惊了。
石兰顾不得矜持与礼貌,扑上去从姚薇手中夺过一身印有富贵花开花色的旗袍,抓着旗袍胡乱翻看着旗袍的前后襟,双眼瞪得越来越大。
惊讶之后,老渠脸上爬上一层怒色,也抓起一件旗袍跟石兰的动作如出一辙。
一旁的渠道成和妞妞兄妹相视了一下,都是一脸的莫名,不明白老渠和石兰为何会这样的激动。
“这......”石兰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无法描述清此刻的心情,但是她清晰的感到了一点,那就是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老渠扯着手上那身旗袍的衣襟,质问江映雪,“这怎么回事?”
江映雪不为所动,一脸闲淡的喝茶。因她心中对渠家父子抱有愧疚,并没有端着架子。
“这种款式的旗袍,现在是丽人坊的招牌,据说昨天才上架。”
一旁的姚薇忍不住附和道:“是啊是啊,七件旗袍一共一百多大洋,平均每件差不多有二十大洋,衣服虽然贵了一点,但是可抢手啦!”
老渠怒不可遏,“这种款型,明明是我们锦绣布行出去的,怎么成了他们丽人坊的招牌啦!”
“他们不止这么说,还拿我打广告呐。”江映雪说。
正因为丽人坊这种令人不齿的行径让她心寒,买了衣裳的她没有当场穿上,看着跟锦绣布行卖给她的旗袍几乎同出一款,她就觉得很是别扭,要是穿在身上,心里还不知是一番什么滋味儿呢。(未完待续。)
&bp;&bp;&bp;&bp;丽人坊原就名声在外,这次借着江映雪的名气,拿着香菜设计出来的款式当做上市的新品,肯定是赚翻了。
石兰气红了脸,通红的双眼中浮现出湿意。
她终于体会到当初被她偷钱的那个老板,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丢了再找回来就没关系。但是他们锦绣布行不是弄丢了,而是辛苦做出来的这件东西是被人家给偷去了!
石兰哽咽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丽人坊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诶诶,这种事情一看就明白了,咱们的衣服被人模仿了,大家都看开点看开点——”
发生了这样的事,香菜确实有点小生气,但还不到动真怒的那种程度。
其实,她早就预见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现在可能只有一家丽人坊在模仿他们锦绣布行出品的衣裳的风格,将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商家这么做。
要是因为这样的事儿生气,那以后可是有他们锦绣布行受的。
老渠越想越气,终是忍不住,抓紧了手上的旗袍,就要往外走,“我得找丽人坊的老板理论去!”
香菜给渠道成打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去拦着老渠。
“爹,你这是做什么。”渠道成觉得自己的爹有些小孩子气。
发生了这样的事,只凭他一张嘴,能理论的清楚?
越是在这事儿上纠缠不休,反而会更加让丽人坊名声大噪。
再说他们锦绣布行只是一家才做起来的小布行,跟丽人坊那样名声在外的大商家闹矛盾产生纠纷,纵然他们锦绣布行背后有再大的势力,也是以卵击石。
香菜也知道,这个时代的相关法律还不完善,这个时代的人品牌意识也不高更不清晰,就因为款型风格被模仿去找人家理论,反而越说越乱。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
被儿子拦住,老渠也没断了去意,他就是有些不明白香菜怎么还能坐得住。
“你跟我一起去找他们!”
他心想香菜毕竟是这种款型旗袍的原始设计者,把她拉到丽人坊。锦绣布行就占了三分理儿。
香菜把腿一翘,摆明了不跟他去凑那个热闹,用轻松的口气说道:“你以为把我拉去就等于是胜诉了吗?他们不就是模仿了一款咱们的衣裳,又不是把咱们整个锦绣布行给霸占了。那大街上卖的糖葫芦还有那糖人儿,不都差不多一个模样。要是真为这么一点小事计较,大家都争得脸红脖子粗,那这个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了?”
老渠的怒气倒是消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总觉得自己是瞎着急。
设计露背款旗袍的原主儿正在那儿优哉游哉的坐着呢,她这么大气性的人在这种时候还能沉得住气,说不定这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老渠如是想到。
有一点,他感到很不满,“你怎么能拿着自己设计出来的衣裳跟大街上的糖葫芦、糖人儿比?你能跟那些工匠一样,能用小一阵儿功夫把东西做出来?”
他这话明面上是贬低香菜不如那些工匠的手活儿。暗地里却是在褒奖她做出来的衣裳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都能拿出来相提并论的。
“你有那损我的功夫,还不如在心里或者是嘴上损一损丽人坊给大家解气呢。”香菜觉得该给锦绣布行的诸位灌输一点超前的意识,喝了一口凉茶润口,做足了准备才接着道,“虽然咱们锦绣布行才开起来,但做的不只是产品,还有创意,在质量和品质上力求卓越,说白了就是三点——高端、大气、上档次。在这点上,你们是不是承认。连丽人坊都比不过咱们?”
对穿衣打扮有很高要求的江映雪,听了香菜这番话后不置可否,虽然有点儿不太愿意承认,但不如丽人坊高产高效的锦绣布行确是她迄今为止最中意的一家服装店。香菜设计出来的所有衣裳。都让她耳目一新,
香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毕竟她在那些复古的服饰上加入了很多现代流行的元素。
趁着大家慢慢琢磨她的话时,她又说:“丽人坊随随便便挂出一件我设计出来的款式当做招牌,他们也就这点儿能耐了,我觉得做出这个决定丽人坊的老板不够高瞻远瞩。我相信就算咱们不去找他的麻烦,等不到多久以后,他也会吃到苦头的。我告诉你们,以后‘锦绣布行’这四个字就是咱们的招牌,咱们做的是不带重样儿的品牌,不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服装。”说着,她看着江映雪,一脸认真道,“所以我们店儿里的衣服可能有点贵,你能接受吗?”
江映雪优雅的向香菜展示手指上戴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翡翠戒指,“你看姐像是缺钱的人吗?”
这样的土豪顾客,当然是来的越多越好了。
老渠被香菜一下搞得哭笑不得,心想敢情这丫头刚才说的话都用来抛砖引玉了,说什么要力求卓越,追求高大上,统统都是冠冕堂皇的屁话。他们锦绣布行的最大目的就是追求利益!
香菜和江映雪谈起价钱来,“考虑到各种因素,每一款衣服价钱也会不一样,都不会低于你从丽人坊买来的这些衣裳的单价。如果你在价格上有什么要求,请尽早提出来,但是在此之前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锦绣布行的衣裳不是越贵越好看,也不是越便宜就显得很差,以后我们锦绣布行卖给你的每一件衣裳都会和你心意。”
听到这样的话,江映雪表示很满意,“价格上,我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你们的效率能高一点。”
她还是想尽快穿上那些漂亮衣裳。
香菜给还是觉得有点委屈的石兰打了个眼色,“石兰,你看看那件蓝旗袍,你能用多长时间绣出来。”
画册在江映雪手上,石兰总觉得江映雪身上散发着难以让人靠近的气息,她有点不太敢靠近这个女人。
江映雪自知自己的气场对普通人来说过于强大。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儿自傲。她恋恋不舍的将手上的画册经由姚薇的手交到石兰手上。
画册上展示的正是江映雪看中的那身宝蓝色旗袍,石兰看着旗袍上的单色花纹,细细琢磨了一番后作出答案,“最快三天吧。”
香菜对石兰颔首后。对江映雪说:“好,七天以后......”
不等香菜把话说完,江映雪就激动起来,活像谁踩了她的尾巴似的,“她不是说三天吗!”
三天。她都有点等不了!
香菜不耐的看着这个猴急的女人,“三天还只是最快的保守期限,在这之前,我还要选料子,把底子给裁出来——光那件小坎肩儿,你以为不花功夫吗?我现在还不知道到哪儿去找那件小坎肩儿上的装饰呢!”
为了能尽快穿上美丽的新衣服,江映雪自然不会故意为难香菜,想了想后决定给香菜分一下忧。她又亮出手上的那枚翡翠戒指,晃得香菜一阵眼花。
“之前我去的那家珠宝行不错,里面有很多漂亮的饰品。我把地址给你,你有功夫可以去瞧瞧。”
“贵不贵啊?”
听香菜那口气,突发好心的江映雪不高兴了,“就算是贵,你也要去!我很喜欢那家珠宝行的东西!你只要提我的名字,那里的老板不会为难你,肯定会给你折扣的。”
能把喜欢的东西搭配的好看一点穿戴在身上,这也是爱美的女人一点小小的心愿。
香菜同意之中,江映雪给她留下了那家珠宝行的地址。
当香菜吩咐石兰给她量身子的时候,江映雪又不愿意了。“上次你不是给我量过了吗?”
“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你能保证自己身上的肉一点儿没长、一点儿没少?”
江映雪铁青着脸,任由石兰拿皮尺在自己身上比划。她不喜欢别人靠近她是一方面,主要是要这么僵立着很长一段时间。感到有点不耐烦。
锦绣布行在采集顾客的身体数据方面很仔细,除了测量一些肩宽臂长等基本肢体的各个部位,而且有时候会提一些很无礼的要求,因此还吓跑了好几个上门来的客人。
留下了从丽人坊买的衣裳、珠宝行的地址,和身体的各项数据,江映雪便带着丫头姚薇走了。
她们一走。香菜就把停止营业的牌子给挂上了。
“这么早打烊?”老渠有些不解,随即意识到可能是要去丽人坊找茬,顿时又兴奋起来。
“不打烊,开会。”香菜将门口的布帘放下来。
“开会?”
“既然出现了问题,咱们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然一直这么下去可不行。”
老渠一琢磨,觉得也是,便搬了小板凳,坐门口盯着外面,防止不远处的那台抓娃娃机被人偷偷搬走。
渠道成本想带着妹妹妞妞一块儿走,却被香菜留下来了。
锦绣布行真正意义上是渠家的,他们不能对自己家经营的这个布行在未来的发展方向没有一点了解。
香菜叶希望他们兄妹能出出主意,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解决眼下正面临的困境。
既然选择留下来了,渠道成觉得不表个态不行,于是耿直道:“锦绣布行才起步,刚开张没多久就遇到这样的事,确实有点让人受打击的。咱们不行的衣服做的是真的好,我想以后不止丽人坊,还会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同行商家行与丽人坊一样的流/氓之事。不过我觉得香菜之前说的也对,咱们做的不是大众服装,咱们要独树一帜,就没必要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
石兰拿着江映雪留下的其中一件旗袍,心里面还是有点难接受,“物以稀为贵,咱们辛苦做出来的衣裳不重样儿卖出几十块银元也说得过去,丽人坊他们模仿咱们的衣裳做出来这么多同款,一件居然能卖出二十块,总觉得咱们是在为他们作嫁衣裳!”
香菜抬手朝愤愤不平的石兰点了一下,“石兰你说到了点子上,却没有把眼光放开来看,凡事都有两面。据我了解,丽人坊但凡出一件新品,新品的价钱便会居高不下,现在的人都觉得东西越过越好。像丽人坊那样世俗又出名的服装店就算衣服的品质再差,也不会将衣服的价钱压下来。那样做的话,无疑是在砸他们自己的招牌。他们偷咱们设计出来的款式卖,只能谋取一时的暴利罢了,他们的门面撑不了多久。你们别忘了他们丽人坊针对的客户群是那些名媛贵妇。身份越是尊贵的人,对穿着打扮的要求就越高,尤其是在出席比较隆重的场合的时候,她们总不会希望在某个场合看到有人跟她们穿样式差不多的衣裳吧。”
她灌了几口凉茶,瞄了一眼石兰手上的旗袍,接着说:“这样的衣裳,丽人坊卖出去的越多,穿的人就越多。穿的人越多,这样的衣裳就成了大众服装了,就觉得没什么新鲜感了。丽人坊高兴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等这股劲头一过,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你们都别愁眉苦脸了。”
渠道成毕竟是学经济出身的,一下就明白了香菜所说的“供过于求”的道理。
石兰丢下旗袍,将桌上的画册拿起来,显得很是小心翼翼。以防被模仿的事再次发生,这本画册还是要保管妥当的好,尤其不能给同行的人看。以后店里再来客人,她可要擦亮了眼睛。
老渠心里不平衡的感慨了一句,“丽人坊做的这叫什么事儿,也太不地道了。还真是同行如敌国啊——”
“像丽人坊那样底蕴深厚的铺子,肯定和一些大的织染厂和服装厂有合作的,他们的供应速度比咱们这小布行快,供应量也比咱们大。咱们就这点儿人手,确实不够。以后我得空,会尽量来布行帮忙。”
说罢,渠道成下意识的看了石兰一眼。
香菜一下愣了,渠少爷这眼神儿不太对劲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说来布行帮忙的话,肯定不是诚心的。他来看某人才是真心实意吧。
香菜看懂了,却不戳破。
妞妞挨着她哥哥,小嘴甜甜道:“等放暑假,我也来布行里帮忙!”
听香菜干咳了一声,渠道成忙收回了粘在石兰身上的目光。
香菜装模作样,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不过说话的腔调有点怪怪的,“既然咱们追求卓越,那就在布行里再多下点功夫,要布置的让客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什么宾至如归,咱们是布行,又不是旅馆。会不会说话!”老渠嘟囔了一句。
香菜看他一眼,用强调的口气,“以后再不要在店里吃东西了,也不是所有有味道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布行里来,像是什么空气清新剂还是可以有的。”
石兰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喜色,“这附近有家花店,咱们可以每天买些鲜花摆在布行里。”
老渠皱了皱眉头,考虑到有人会对花粉过敏,他不建议这么做,“还是改用熏香吧,对人的身体也好,让人闻着也不难受。”
香菜看向空空如也的玻璃橱窗,顿时伤脑筋起来,“橱窗也该利用起来了,就是人形模特......”
她倒是有遇到专门制作人形模特的几家铺子,但他们做出来模特就是个铁架子,连脑袋和整个下半身都没有。她一直没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就让橱窗这么空着了。
“把头那边有家蜡像馆.....”
老渠刚提起这事,就被香菜反驳了。
“不行不行,蜡像搁太阳底下一晒,都化了,”
石兰帮不上什么忙,有些失落。
渠道成似乎不忍见她这般,于是开口道:“模特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现在就像是个想要夺取某人注意力的小孩子。
香菜忍不住逗他,“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形模特,尽量提出来。”渠道成就差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自己一定能办成。
其实他把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回头还是要指望他们学校的那批学生。
“那好吧。”既然渠道成向出一份力,香菜不会不给他表现的机会,“我觉得还要给咱们不行扩充一下人手,招两个腿脚好的外销员,再多收几个像石兰一样靠谱的绣娘。”
石兰抿了一下嘴,将冲到嘴边的逞强的话吞回到了肚子里。她一个人的能力确实有限。
考虑到石兰可能会有些不痛快,香菜放轻了声音接着说:“石兰,绣娘的圈子,你比较熟悉,你看能不能拉几个可信的绣娘来,带带她们。”
一股责任感在石兰心中油然而生,抵消了她方才感到的郁闷。
她点头,重重地“诶”了一声,应下这件事。
“渠老板,之前我跟你说的服装吊牌,也得赶紧做出来了。”
“我知道了。”老渠淡淡道。
他对服装吊牌的事,一直很上心。他跑了好几家大工厂,人家都不愿意接单。
就那么一块小小的服装吊牌,居然有那么高的要求,生产量还小,既费工费又赚不了几个钱,那些大工厂当然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了。
跑了一家小工厂,老渠才好不容易才把单子递了出去。服装吊牌赶制出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两天,为了收集材料,香菜没少顶着毒日头在外头跑。
江映雪给她说的珠宝行,名叫“万宝坊”。
万宝坊深藏在街巷中的一座三层高的小洋楼里,前街后坊,毗邻镖行,算是闹中取静。整座楼房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每一面墙都是用进口的实心清水青砖砌成的,给人以厚重沉稳的气息。纵使外观恢弘,但站在万宝坊的前头,你会觉得这家店小门小面显得很是不起眼。除了门头上嵌的刻有“万宝坊”三个字的花岗岩石匾,门口的左右两边还有两张竖挂的木牌,上头分别曰“金银首饰”、“珠宝玉器”。
万宝坊内十分有氛围,楼上楼下的门窗皆是大开着,满室透亮。吸收了阳光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等物,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香菜一进万宝坊,便有一名年轻的小伙计迎上来。
伙计脸上挂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嘴上极为利索:“本号收买荒金、珠宝、翡翠、古董,专售中西器皿、杯瓶银盾、琺瑯炉鼎等奇巧珍玩,还有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等各种首饰。客人,您是有东西要出手呢,还是专门来挑选首饰呢?”
“我先看看。”
伙计脸上的笑容稍微敛了敛,并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满情绪,见香菜后头又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客人,一看他们身上的行头就知他们是大主顾。
伙计的眼睛亮起来,对香菜道:“那您先瞧着,看中什么,跟我招呼一声,我跟您介绍。”
不待香菜回应,他便一阵风似的从香菜身边掠过,重新挂上灿烂的笑脸,招呼后面来的那两名客人。
一楼陈列的多为首饰,每一样精美的首饰或是装在盒子打开的中式的宝匣妆奁、西式的首饰盒中,或是放在组合式的玻璃柜里。格子木架上有几样小巧的精致摆件。墙上挂着几幅上佳的字画。二楼多为年代久远的古玩,或是少量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三楼的空间属于私人区域,闲人免入。
香菜发现万宝坊本身就占据了天时地利,其安全措施做的很是到位。别看那些门窗大敞,但每道门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扇窗中间都用一道实木横杠十分牢固。而且每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这些人化装成普通人模样,但每个人都是身形高大魁梧、坐立如钟如松。一看就是练家子。
香菜在二楼发现一些扁圆形状的蓝色珠子,想来并不是什么金贵之物,散落在一堆碎玉当中。她觉得这些蓝珠子正好适合搭配在给江映雪制作的那身旗袍的小坎肩儿上。
不过,她想了一想,觉得又不大合适。如果不是名贵的珠宝,想必是不能合江映雪的心意。
穿衣佩戴,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啊。
就在她纠结时,伙计带着一男一女两名客人上楼来。
女子身着白色的纯棉薄裤,上身是一件冰蚕丝做的水当当的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比拇指还款的翡翠手镯。脖子上挂着一串大珍珠项链,耳朵上还佩了一对红宝石耳钉。
她身上戴的这三样首饰,香菜在万宝坊的一楼都见过,而佩戴首饰的这个女子,也算是她熟悉的某个人——苏思诺。
陪同在苏思诺身边的那名男子,也是让香菜很是头疼的一位人物,苏思远。
伙计将他们二人引到楼上,“先生、小姐,您们要是送长辈的话,我们这儿还有几样古玩字画。老人家都喜欢底蕴深厚的玩意儿。东西越老越是来之有意义,他们就越是喜欢。您瞅瞅这只龙首漆砂砚,可是乾隆赐给纪晓岚的宝贝......”
苏思诺心不在焉的听着,东张西望时一眼看到一支单独的木架上落座的一尊通身幽绿的雕福寿纹螭龙耳四方翡翠瓶。她跑过去。抱起那只翡翠瓶,满脸欣喜。
她是高兴了,但是她的举动把伙计的脸给吓白了。
虽说这只翡翠瓶是仿制的,但论起工艺与匠心都难能一见,算是上上等的赝品。
伙计唯恐她将这翡翠瓶摔了,从旁小心的伺候着。胆战心惊的说话都不利索了,“小姐,这只翡翠瓶是我们bo南下的时候,自一户翡翠世家的主人手上淘来的......”
苏思诺像是没注意到伙计的反应,朝不在状态的苏思远晃了晃手上抓着的翡翠瓶,“思远,把这个东西买回去,爷爷肯定喜欢!”
苏思远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自己拿主意吧。”
就算他有什么建议,这位我行我素的大小姐也是充耳不闻的。
陪女人逛街,真是受罪。
苏思远自木架的空隙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脸上一亮,整个人就像是从一种濒死的状态活过来,浑身充满了勃勃生气。
“香菜!”
听到苏思远嘴里叫出这个名字,苏思诺顿时勃然大怒。走哪儿都能碰着,这丫头还真是阴魂不散!她不明白这丫头到底有什么好,爷爷喜欢她不说,就连苏思远也成天去百悦门向她献殷勤。更可恶的是,她们每次见面,都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这丫头每每给她难堪,她苏思诺还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这么憋屈过!她身边的人也不说帮她出气!
没人帮她出气,她就自己帮自己出气!
苏思诺怒色满面,扬着下巴,恨声对伙计道:“你要是不把那个人给我赶出去,我就不买你们店里的东西了!”
来者皆是客,这名小姐何必要为难他一个小伙计。
伙计摆出苦瓜脸,并没能博得苏思诺的同情。
苏思远窜到香菜身边,一副讨好的模样,“你看上什么,我买给你呀。”
“苏、思、远!”
见苏思诺这么快就跑去向她讨厌的香菜献殷勤,苏思诺咬牙切齿,一怒之下,将手上的翡翠瓶朝他丢了过去。
伙计吓得脸色更白,两眼一翻,正准备昏过去的时候见苏思远眼疾手快的将翡翠瓶接住。又重新活了过来。他还来不及拍胸脯给自己顺气,就见苏思诺摘下腕上的翡翠镯子朝香菜砸了过去。
香菜侧身躲开,别问她为什么不接,她为什么要接?
翡翠镯子穿过香菜的脸侧。击中她身后的墙壁。啪的一声,镯子被弹出去的时候分成两半,又在地上碎成了数块。
伙计脸上的灿烂笑容早已不见,他对苏思诺板着脸,用生硬的口气说着客气的话。“这位客人,您要是在本号打碎了什么东西,可是要照价赔偿的。那只翡翠镯子两百四十五美金!本店只收美金!”
两百四十五美金,对苏家的孙小姐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半点也不多。她就是气不过,也不认为摔碎了东西就是她的错。
苏思诺红着脸,怒指着香菜,气冲冲的跟伙计强争辩,“凭什么要我赔?明明是她没有接好!你怎么不让她赔!”
伙计对事不对人。如青天大老爷一样铁面无私道:“我只看见摔东西的人是你,不是她。”
伙计这么精明一个人,怎会看不出来苏思诺是有意为难香菜。开玩笑,她们谁有钱谁没钱,他能看不出来吗?他要是真随了苏思诺的意,找香菜赔偿,只怕连一半儿的赔偿都讨不回来!
“那是因为我看见她就来气!”
伙计眼神异样,冷下脸来说:“这位小姐,您要是在别处发你的大小姐脾气,我管不着您。是您自己摔碎我们万宝坊的东西,还要怪在我们万宝坊另一名客人头上,我还真不能坐视不理。我们万宝坊向来是‘顾客至上’,您来光临。我们欢迎。如若您是来砸场子的,我们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了。”
他说话间,已有两名保镖一样的人,用健硕的身子堵在了楼梯处。
伙计又说:“您要是不赔清,就别想从万宝坊走出去。”
这世界怎么了,连个小伙计都给她气受。一定是她与大陆的水土命中相冲。她在香港可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恨不得将她捧到天上去。
苏思诺见将将责任推到旁人身上无用,就拿被她摔碎的镯子说事儿,“你现在是在追究我的责任咯?我还向投诉你们呢,你看看你们店里的东西质量有多差吧,那么一下碎了,肯定是假货吧!”
伙计像是在鉴定某种东西,上下瞄了苏思诺一眼,眼中带着浓浓的怀疑,“脾气差,又没眼光,打扮得倒是人模人样,其实本身就是个穷酸要饭的吧,我想问问你,你来我们万宝坊到底是干什么的?”
香菜只觉大快人心,且幸灾乐祸说了两句句,“赖我头上不成,又怪东西不行。苏大小姐,我要是砍了你的脑袋,是不是说一声‘你身子骨不结实’,就没事儿了?”
苏思诺气的直打哆嗦。
唯恐她下一步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将这万宝坊值钱的玩意儿都砸了,苏思远忙过去赔着笑脸打圆场,掏出一叠美金递给伙计,“我们赔,我们赔。二百四十五美金是吧,这是二百五十美金,不用找零了。”他扭脸正色对脸孔扭曲的苏思诺,将家里的老爷子搬出来吓唬她,“思诺,要是让爷爷知道你又在外面闯祸,肯定会把你关在家里,说不定还会把你一个人遣送回香港去。”
能被遣送回香港正好,她还不想再沪市待了呢!
暗暗在恼火的心里斟酌了一下,苏思诺狠狠瞪了香菜一眼,愤然对伙计吼道:“钱给你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伙计没有恢复笑脸,“请问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耳朵的红宝石耳钉还要吗,不要的话,请您摘下来吧。”
听了这话,苏思诺刚消下去一点儿的火气又蹿得老高,但是这种情况下,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件事要是传到爷爷耳朵里,他老人家指不定会真的大发雷霆。
苏思诺也会权衡利弊,如若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就惹得爷爷生气,让她丧失了爷爷对她的宠爱,那实在太划不来了。
她摘下珍珠项链和红宝石耳钉,一一拍到伙计手里,噔噔噔的走到楼梯处,对挡在此处的两名保镖怒吼:“让开!”
两名保镖看了一下伙计的脸色,这才左右退开,给苏大小姐让出路来。
苏思远并没有追上去,继续粘在香菜身边,“香菜,爷爷要接任一个什么总会长还是分会长的职务,我要给他选一个礼物,你说我送他老人家什么好?”
香菜一听,就知道时候到了。她所料不错,苏青鸿果然要成为沪市商会总会长了。
她敛去眼中乍现的那一道精光,用眼神往楼梯处示意了一下,“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形似棺材的玉枕,上头烙有梅花,我觉得不错。”
苏思远难堪的笑了一下,“棺材......这不好吧。”
什么馊主意啊......这不是让他诅咒苏青鸿快点去死嘛!
“这你就不懂了,棺材给人的第一感觉虽然是个不吉祥之物,但也有好的寓意,有‘升官发财’之意。”香菜的微笑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送这样的礼物,对你的处境来说,不是很有利吗?”
苏思远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也蓦地僵住,第一次用很认真的态度看着这个丫头,心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看出了什么。
每年苏青鸿大寿之日或是别的重要的纪念日,他在选礼物时都很头疼。他送的礼物不能太好也不能太招摇,还要能够讨到老爷子的欢心,他真是煞费苦心。在苏家低调的往上爬,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苏思远采取香菜的建议,买下了那只形似棺材的玉枕。
等伙计为他打包好以后,他们再上楼来,却不见香菜的踪影。
伙计心想那位客人想必是已经走了,于是跟苏思远招呼了一声,便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那只被苏思诺摔碎的翡翠镯子。
苏思远以为香菜是故意躲着他,才趁他不注意跑走了。他没在万宝坊多逗留。香菜可能还没走远,这时候追出去,说不定还能追上她——苏思远是这么想的。
其实,香菜趁着刚才那场骚乱刚平息大家没注意到的时候,登上了万宝坊的三楼。(未完待续。)
&bp;&bp;&bp;&bp;万宝坊的三楼属于私人空间,闲人免入。
香菜无视那道立着的牌子,登上了三楼去。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但是吸引她的东西并不在三楼。据她目测,到了三楼,一定能看到吸引着她的那个东西。
三楼连着一个小型的露台,露台上有些盆栽,和一套西洋式的铁质桌椅,桌上有半杯清透飘香的红茶,用来装红茶的被子很是精致讲究。
露台边上,有个着一袭中式古朴青衫的年轻男子长身而立,他的发色金黄,在眼光下刺眼的不行。
此刻,他正手持一把西洋镜,对着一个方向,出神的观看着什么。
之前说过,万宝坊毗邻一家镖行。这会儿镖行的院子里,二十来人排列整齐,打着赤膊哼哼哈嘿的练着一套狠劲十足的拳脚功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胸肌发达,腹肌鲜明。汗水或是附着或是沿着他们深色的皮肤滑下。烈日底下,他们不惧炎热,依旧拳脚生风。
这道不输给万宝坊任何一样宝物的风景,就是吸引香菜的东西。
她在二楼就听到了一阵紧接着一阵有力呼喝声,她听得心中痒痒,便忍不住登上楼来看个究竟。
香菜用双手做望远镜状,在眼前自动调整焦距,心满意足的感慨道:“诶~人生圆满了。”
她身旁的那名青衫男子一惊,放下西洋镜,充满警惕的看着她,“你是怎么上来的?”
“当然是走着上来的,难不成还是咻的一下飞上来的?”跟他说话的时候,香菜依旧没有改变目光的焦点。“哇哇,这样的画面,好想舔一口啊。安博先生,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风景,真是好福气啊!”
香菜在来万宝坊之前,自然是做足了功课。
万宝坊的掌柜是个中美混血儿。“安博”这个中文名是从他的英文名直译过来的。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掌柜的,吩咐在他手下做事的那些人叫他“bo”。
还有,他是个y。
不然他不会对着这样的风景看得津津有味。
“喔喔,那个是镖头吗。脸长得不错,身材也好,简直啊——”
安博有点生气了,“请问你是什么人?”
香菜手随着脸一转,焦点对准了安博。
安博象牙白的皮肤好到让人嫉妒。此刻他那深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愠怒。
金发蓝眼白皮肤,这样颜值爆表的洋人帅哥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子心动。
“安博先生也不错,”香菜将双手从双眼处放下,“我是江映雪介绍来的。”
一听江映雪,安博面色稍缓,眼中的愠怒之色也褪去了一些。抛开江映雪的知名度不说,这个女人是他们万宝坊的大主顾,他不会不知道。
“你要是买首饰的话,就到楼下去,这一层是我的私人空间。”
“其实呢。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跟安博先生谈一笔生意。”
“你有东西要出手?”安博先生自然而然的认为,她既不是来买,那就是来卖咯。
“我是一名服装设计师,有时候设计服装,我会用多余的灵感设计一些跟我的服装配套的首饰。我听闻万宝坊的大名,是打造首饰中的翘楚,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跟安博先生达成一种长期合作的关系?”
安博明白了,她这是想要万宝坊打造出她设计出来的首饰。
但是安博不高兴,不想做她的生意。
他强作高冷的姿态。“这种事情不要直接来找我,你去跟楼下的伙计说。”
香菜垂眸想了想,“那好吧。”
她转身而去。安博跟着她,亲眼看着她下楼。才放心的回到露台,却见桌上多了一本用精致的花布作为书皮的书。
他拿起那本书,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翻看一下,才发现那并不是书,而是厚厚的一本设计稿。
第一页上用彩笔画的是一条风格独特的手链,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不禁眼前一亮。
画稿上的手链好像是不同颜色、形状、质地的坠子拼凑在一起的,设计简单粗暴中带着一点繁琐,看似杂乱却独具风格。手链的两头是网状型的金锁扣,锁扣的两端末尾处钩挂着两个蝶形的笑玉佩,蝶形玉佩又各含着一颗被金扣钩嵌住的粉钻,其中一颗粉钻的旁边各是一颗橘色的猫眼石。猫眼石下是零落分布的几颗被嵌在金扣中的蓝宝石,被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翡翠打破了分布......石镶金,多者结合却显得浑然一体。颜色各异,却不显得冲撞。
看着画稿中的手链草图,安博就已经在脑海模拟出来它的实体形状。
正当他要翻到第二页时,香菜重又到楼上来,“不好意思,安博先生,我忘记东西了。”
安博拉不下脸来反悔,跟上前来要拿走设计稿的香菜闹起了别扭,“这东西是你的?”
“是我的。”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上面有我的名字啊。”
安博重新将目光放到设计稿上,果真在封面的侧面看到了“林香菜”三个字。字迹有点个性潦草,但不妨碍他认出这三个字。
他合上设计稿,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眼中却是激动兴奋的光芒。他口气淡淡道:“我会帮你把上面的首饰打造出来,东西就放在我这里吧。”
几乎是用抢的,香菜将设计稿从他手上拿过来,并很招摇的将那本设计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想必安博先生是识货之人,应该知道这本设计稿的价值不亚于你万宝坊中任何一件贵重的首饰。咱俩之间在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之前,你觉得把东西放在你这里合适吗?”
安博没好气的瞪了她一阵,妥协后做出一个很绅士的举动,将桌边的一把小巧的椅子拉开,“林小姐,请坐。”
香菜淑女的入座,将设计稿盖在腿上,生怕安博会抢似的。
安博盯了一眼被她放在腿上的设计稿,有些恋恋不舍的坐到了对面去。
他这会儿算是醒悟过来了。自己被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摆了一道儿。她恐怕是故意将设计稿留在这里,相信他一定会翻看那本设计稿,并且自信设计稿上的作品一定能够打动他。
自认聪明的安博一想到被一个小丫头设计了一回,心中很是不服气。但是不得不承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丫头为了将他带到坑里,着实花费了一番苦心。那本设计稿的书皮上,印着的正是他喜欢的紫鸢尾花。
安博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轻抿了一口,浇灭了心头的那股无名火。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对笑的像小狐狸一样的香菜道:“林小姐,你想跟我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两人商定,若安博能将她设计的首饰做出来并卖出,香菜会从期中抽取百分之三十的分成,就当是她把设计稿卖给了安博。但是每样首饰的真品只能是独一无二,至于安博要做多少赝品又卖出去多少,香菜管不着。安博也给她下达了一项很强硬的要求,就是香菜不能一稿多投。在他们二人达成合作关系期间,香菜不能跟除万宝坊以外的珠宝行有同样或类似的交易关系。等等。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如若安博违约,香菜不会向他收取一分钱的违约金,但是——
“你要是违约了,我不会收你的违约金,”香菜笑的跟花一样灿烂,她就是用这样的笑脸对安博说了恶意慢慢的话,“我会到隔壁的镖行去,告诉那镖头你对他有意思。我想,如果镖头将镖行搬走了。安博先生你不仅会觉得感情上受伤,也会为万宝坊的处境感到为难吧。”
要是每天看不到镖头,他会落下相思病,要是没了镖行的庇护。他们万宝坊便会面临诸多不安的隐患。
安博咬着牙,“算你狠!”
既然香菜都这么“大方”了,安博也不会“小家子气”,他也决定在协议的违约条款上不些违约金的事,以表现自己的大度。
两人商议完并达成共识与协议之后,安博便迫不及待了。“你现在可以把你手上的设计稿给我了吧!”
“当然。”香菜打开那本设计稿,将第一页的设计作品沿着边缘撕下来,递给了安博。
安博迟迟没接,深蓝色的双眸中澎湃着怒火,不敢置信的拔高声音,“只有这一张?!”
别当他没看到第一页下面的那张是白纸!只怕除了第一页,那正本设计稿都是用白纸凑成的!
她只是用那一个作品来装样子的吗?
香菜很是理所当然道:“知足吧,我没空手套白狼,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个本子不都是?”安博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那白纸下面还有别的设计稿......
“我没说过这整本都是设计稿吧?”香菜摆着一张无辜的脸给他瞧。
雾草!
安博感觉自己上当了!他此刻真的好想骂人!
老子特么以为那整本都是设计稿,才跟突然闯到他私人领域的丫头达成合作关系的啊!
知道真相的他,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安博深受打击,浑浑噩噩的靠在椅背上。他已经生不出多余的气了。
香菜当然也有“怜香惜玉”之心的,见他这般,于心不忍得安慰道:“暂、时,只有这一张。当然,不止会有这一张。”
安博垂泪可怜巴巴得看了香菜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接过了那张设计稿。
......
从万宝坊出来,已经过了中午,香菜饿的前胸贴后背,就这还要顶着大太阳往兴荣道去一趟。
昨儿晚上她在百悦门接到电话,老渠说已经招到了两个外销员,催她到锦绣布行认认人。
到了锦绣布行,见了老渠招来的那两个外销员,香菜怒了。
她饿着肚子,说起气话来显得是那么无力,“渠老板,你就招了这么两个人?”
两个都是香菜认识也认识她的人。
老渠指着那个大的说:“钱朗,”又指着旁边那个小的,“阿克。”
抛开以前的恩恩怨怨不说,这一大一小根本不符合她的要求!
“香菜!”
“师父!”
钱朗和阿克见了香菜,都很是高兴。
香菜见了他们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地朝他们甩去一记眼刀子,如凶神恶煞,“你们两个先不要说话!”然后她看向老渠,快哭出来似的,“渠老板呐,我求你招的是腿脚利索又能说会道的外销员,你能不能找两个靠点谱的家伙来?”
老渠看看钱朗,又瞅瞅阿克,“我觉得他们很靠谱啊。”
“渠道部呐,我求你别逗了行么,他们一个是名动沪市的贼公,一个是卖报纸的小孩儿,你倒是给我说他们哪里靠谱啦!”
“呃......”老渠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钱朗一直想找个正经事做,他都老大不小了,没个正经工作,连个对象都谈不上。他每次去应征,老板一听说他的大名,就用各种理由把他拒之门外。他在荣记不是谋不到差,但是荣记的三位爷交代的那些事儿,他都不想干,又拒绝不了。上回三爷让他去保卫局偷一份档案,东西没偷着不说,他还差点儿在里头出不来。
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肯收容他的好心掌柜,钱朗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他拍着胸脯跟香菜与老渠保证,“我保证整个沪市,没几个人的腿脚比我还利索。”
老渠说:“听听人家多能说。”
阿克也不想一直当个卖报童,每天坚持给老渠送报纸的他知道锦绣布行要招人后,又是在香菜手底下做事,他立马毛遂自荐主动报了名。
他也跟香菜打包票,“师父,我的腿脚也很利索,在外面卖报纸的时候走上一整天都没问题!”
不知是肚子太饿的缘故,还是被气昏了头,香菜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她一手扶额,将紧皱的眉头按在了手掌中,“我真是......”
“就先让他们试试呗,不行的话再说。”
决定任用钱朗和阿克,老渠也不是没考虑过。
香菜提的要求太高,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他上哪儿能找到她想要的那种高标准的外销员?
招两个不认识的人吧,他又放心不下,大约是出于对钱朗和阿克的同情吧,才让他们先凑个数。(未完待续。)
&bp;&bp;&bp;&bp;饿了一天,从锦绣布行出来,香菜大可以在兴荣道随便一个卖小吃的摊摊贩贩那里填饱肚子,她原本打算要这么做,忽的心思一动,决定往空知秋的寿司屋走一遭。
自第一次被空知秋邀请去过之后,香菜再没有去过寿司屋,那之后也以各种事由为借口几次拒绝了空知秋的邀请。
总觉得像是她在故意躲着他。
深思熟虑过后,香菜觉得,对这个日本男人,还是抱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为好。
她有点在意江映雪之前说过的那件事——
在江映雪的前世,空知秋如愿以偿的登上了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并针对荣记商会,将荣记三佬逐一逼上了绝境。
现在事情有点变化,沪市商会总会长位置与空知秋擦肩而过,也不知他死心没有,更不知是不是将荣记商会视为不除不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去寿司屋不止为填饱肚子,香菜主要是想去探探空知秋的态度。
香菜挟了个竹篾编织成的扁圆形筐子,还拎了一包衣服,带着晒懵的脸进到了寿司屋。
一名身着印有樱花的和服女侍,那双蹬着木屐穿了白袜的小脚迈着碎小的步子啪嗒啪嗒的快速迎到香菜跟前,深深鞠下一躬后半起,微微佝偻着上半身。这种卑微的举动敛去了她那精致的艺妓妆容下那张姣好的脸庞带着的一股冷冰冰的气息。
“林小姐,欢迎光临。”
香菜记得她是上次伺候过自己与空知秋用餐的那名女侍,好像叫美子来着。
她很意外美子居然还记得她,“我就来过这里一次,有劳美子小姐记挂了。”
美子在前面引路,“空知大人特意嘱咐我们,如若林小姐光临,一定要将林小姐你奉若上宾。”
“秋桑真是有心了。”
“林小姐,这边请。”
空知秋是想从她身上下手,击垮荣记吗?如若当真如此。这个日本男人未免也太瞧得起她了。
香菜跟随美子经过另外两名装扮一样却与美子有所不同的女侍,听到她们用日语交谈。
“这个女孩就是空知大人特意交代我们好好伺候的上宾吗?”其中一名女侍打量香菜,心里很是不平衡,与旁边那名三角眼的女侍交头接耳。
三角眼女侍苍白的唇角撩着讥诮的笑容。话中带着拈酸呷醋的味道,“一个豆芽菜而已,凭什么在空知大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殊荣!”
香菜侧眸看向她们,眼角冷冷的余光正对上她们羡慕嫉妒恨又带着点暗暗得意的视线。
这两个长舌妇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欺负她听不懂日本话吗?
美子转身对两名女侍用日语厉声斥道:“还不干活儿去!”
“厉害什么。不就是仗着自己跟空知大人有暧/昧关系混了个领班么!”
“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两名女侍嘟嘟囔囔,互相埋怨着美子,不情不愿的该干嘛干嘛去。
美子美目冒火,像打了石膏一样的妆容底下的那张脸似乎又白了几分。
香菜操着带着点安慰的口气说道:“美子小姐也不容易啊。”
美子愠怒的神色一滞,一双美目中渐渐爬上一抹讶异。这位林小姐是听懂了她们的对话,还是对她单纯的出于同情才会说出这种安慰的话?
美子将香菜带到上回她与空知秋用餐的那个单间。
美子说:“这个单间,也是空知大人特意为林小姐留用的。”
“我以后可以带朋友来这里吗?”话一出口,香菜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当然欢迎。”美子毫不犹豫道。她能这么快就给出答案,想必也是空知秋提早吩咐过的。
美子递上菜单。
香菜接过菜单一瞧。顿时愣住,美子给她的居然是被全日文菜单。
她微微转动眼眸,不着痕迹的向低眉顺眼的美子斜瞄而去。这个日本女人是想试探她吗?
她收回余光,摆出一副不懂装懂的傻样儿,顺手将菜单丢到了桌角,双手撑在身后的榻榻米上,坐姿显得很是随意,“那啥,就上回的那个套餐,就按照那个来吧。”末了。她加了一句,“不要酒。”
美子目光微微一动,一对玉手上不见有大的动作,便将桌角的菜单收在了小腹前摆好。
“林小姐稍等。”
美子委身退出去。跪地将木格子门拉上,却没有将门完全关上,留了一道食指宽的小缝儿。
不大一会儿,香菜不经意间掠见几道人影自门外穿过。
他们行动如风,快速从门前经过。香菜像是看到走马灯一般,还来不及眨一下眼。那一串人影便忽隐忽现得在她眼前消失不见,堪比雁过不留痕迹。
真是奇也怪哉,她居然没有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那些人过去之后的没多久,门前的过道上响起一阵小碎步的脚步声,一道粉色的身影经过门前却没有停下。看她的身形,当是美子无疑。
香菜听到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感觉美子在她所在的这个单间的不远处停下,还听她窸窸窣窣的与什么人低声交谈。
她对日语并不算精通,如果对方一口气快速将一个长句说快了,她未必能听得全懂。美子说话的声音极小,纵使香菜再长出一对顺风耳,也难听得清楚。
大约一分半钟后,门外响起一阵啪嗒啪嗒踩着木屐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一个人的稳重脚步声。
这两种脚步声在单间的门前停住。
下一秒,木格子门刷的一下被拉开。
看到单间内的情形,空知秋与美子都愣了一下。因为他们看到......香菜正在抠脚。
这......气氛有点尴尬啊。
抠脚女汉香菜将光脚丫收进了桌子底下,两只充满了酸爽味儿的手无措的不知该放在哪里。
空知秋小声对美子吩咐了一句话,后者便领了命后便离去,不大一会儿便拿来一条湿毛巾,给香菜擦手。
空知秋端端正正的坐在香菜对面,双手扶着膝盖,对弯下上半身,郑重的鞠了一躬。对她表示歉意,“林小姐,实在对不起——我替我手底下那些对你不敬的员工向你道歉。”
香菜摆摆手,丝毫不介意。“虽说我懂一点点日语,但是你的员工具体说了什么,其实我听不大懂的,听不懂就当她们是放——咳咳,反正秋桑不用这么挂怀。我并不在意。秋桑将我奉若上宾,却误以为我斤斤计较这点小事,让秋桑误会,我心里倒是很过意不去。”
“那——我也不在林小姐面前拘谨了。”空知秋换了个随意的坐姿,一腿盘着一腿弯立,一条胳膊搭在弯立的那条腿的膝盖上,微微敞开的衣襟内若隐若现着他小麦子肤色的胸膛。
香菜眼观鼻,强忍着不去看对方胸前走光的大好风景。
抛开旁的成见不说,用异性的眼光来看,香菜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的外表无疑是出色的。
“林小姐。刚才听你说,你懂日语?”
“一点点,至少别人当着我的面说‘笨蛋’,我还是能听得懂的。”香菜又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华族的江山都快是你们的日本人的了,这年头不懂点日语怎么混啊,这是生存之道,生存之道。”
空知秋眉首轻轻一挑,隐隐有些得意。他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的太过火,“如果华族人都像林小姐一样开明。那些打着‘抵抗侵略’幌子与我大日本帝国势不两立的军队放弃负隅顽抗,那大东亚将会是一片共荣的美好景象。”
放你娘的臭狗屁!区区弹丸之国,也敢觊觎他们大华族的领土!老娘说那话特么是逗你,你个狗还当真了!
香菜心中不快。却没表现出来。她要是在这儿跟这个日本男人撕破脸,只怕今儿她得横着离开寿司屋了。
“女人的心思比男人的简单,我们向往的是相夫教子的那种平淡生活,打打杀杀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了。”生怕空知秋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香菜适时地岔开话题,“沪市商会总会长有主儿了。秋桑知道吗?”
提到这事,空知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看来他是知道了。
空知秋眼中染上一层浓浓的怒色,只手握成拳状狠狠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桌上的茶具也随之一阵哐啷作响。
他忙为自己的失态向香菜道歉:“林小姐,对不起,我不该......”
“诶,喜怒是人之常情嘛。”香菜心中暗爽了一下,心尖却是蓦地狠狠一跳,突然意识到——
空知秋是个商人,商人最不喜欢做的就是亏本的买卖。他为了得到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恐怕付出了不少心血,到头来却是便宜了外人,心中愤然难平也是理所应当。但,他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总会这这个位置落在别人手里吗?
香菜想起了之前自门前经过的那几道如鬼魅飘行一般的身影,现在感觉那几人定是各个身手不凡,不然他们经过时,她不会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
她不敢肯定那些人是日本的忍者,但至少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了,空知秋将他们放出来,一定是要采取什么手段。
空知秋用微微张开的五指按着额头,掩去脸上的阴郁之色。
美子前来布菜,将卖相上佳口味也相当不错的寿司一样一样的摆到桌上。她见空知秋脸色不好,看了香菜一眼后,用日语对空知秋表示了一下关心,“空知大人,您没事吧?”
空知秋有些无力的朝她摆了摆手。
见美子略冷的目光再一次向自己投来,香菜朝她颔首微笑,并对隐忍着一腔怒气的空知秋道:“秋桑,就别不开心了,你看美子小姐都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美子脸上微微一红,慌乱的低下双眸。
大约是迁怒,空知秋厉叱了美子一声,“美子!”
美子诚惶诚恐,跪着倒退了几步,将一张苍白的脸压的极低极低。
香菜抄起筷子,“啊啊。不管你们了,我快饿死了,就先开动了。”
说着,她夹了一块寿司。囫囵着塞进了嘴里,咬了几口顿时一股狠辣的劲头如升天的火箭似的经过她的鼻腔和双眼直蹿到她的脑仁,险些将她的鼻涕和泪水逼出来。这种手握的紫菜寿司卷到底放了多少芥末!?
她一下想到了寿司屋里那两个嚼她舌根的女侍。她们八成是用这种恶作剧来对付她。
香菜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美子,心知肚明这个日本女人是她们的帮凶,不然这一盘手握紫菜寿司卷不会这么巧的就摆在了她面前!
这些日本女人.....够狠!
察觉到了香菜的异样。空知秋目露关心,“林小姐,怎么了?”
香菜咳嗽了几声,灌了几口水,说:“没事,吃的太急了。”
空知秋被时常出没在他身边的日本武士叫了出去,两人不知在谈什么事。
美子正要出去,却被香菜唤住:
“美子小姐,”香菜将那盘她又蘸了不少芥末酱的手握紫菜寿司卷放在地上推到美子面前,别说她像是在给狗喂食。她就是在给狗喂食,“不想让我将你们的恶作剧告诉你们的空知大人的话,你现在就把这盘寿司给我吃完。”
美子蓦地抬起苍白的脸来,却只看到香菜笑的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产生了错觉,看到了香菜头上和背上各长出了一对恶魔的耳朵和翅膀。
美子一直都明白,空知大人掌握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杀大权,而现在香菜一句话就能在空知秋面前宣判他们的死刑。
她默默地捏起一块表层蘸满了绿色芥末酱的寿司卷,强忍着呛人的辣劲儿一口一口的吃完。
鼻涕和泪水花了她的浓妆。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多狼狈,当第一行泪水流下来的时候,便抬手用和服的袖子遮住了脸。
香菜对她没有半点同情,轻轻淡淡道:“你要真的还有羞耻心。就不要放过让你遭罪的祸首,也替我好好的教训她们。”
听到木门被拉开的声音,美子将脸遮掩的更紧,她将那盘寿司藏进和服的袖子里,转身从空知秋身边跑了出去。
空知秋知道美子一向很守规矩,对她此刻失控的举动有些不解和不满。“美子......”
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见美子跑了个没影儿,空知秋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香菜对他语重心长道:“随她去吧,秋桑何必对一个小姑娘家那么严厉呢。任哪个女孩子被自己仰慕的人责备了,心里都会有么一点儿不开心,是吧。”
空知秋似乎心情很好,便没有再计较这件事。
被那名日本武士叫出去了一下,空知秋回来后心情便变得不一样了。这让香菜不得不怀疑其中的蹊跷。
香菜问不出口,知道不能问出口。她跟这个日本男人还没有成为那种交心的朋友关系。
她瞥向竹筐里的那包衣裳,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希望差个一时半会儿还能来得及。
见她注意力转移,空知秋起了疑心,盯着竹筐里的那包东西看了一会儿,“林小姐去逛街了吗,都买了什么东西?”
香菜收回眼角的余光,对空知秋温婉一笑,“也没什么,就一个筐子,还有我给朋友做的一身衣裳,捎了几样首饰。”
空知秋盯着那包衣裳,很是好奇,虚着双眼似乎回想起什么,“我记得上回在街上碰到林小姐,你也带了一大包衣服,当时没能看清那几件衣服的样子,如今想来有点遗憾......”
香菜举起茶杯,将他的好奇心打住,“诶,秋桑,大家都是生意人,商业机密这种事情就不用我多做解释了吧。”
空知秋脸上尽显无奈之色,用带着一点央求的口气轻声道:“林小姐,就不能给我行个方便吗?我是真的很想见识一下林小姐亲手做出来的衣裳是什么样的。”
香菜不答反问:“隔行隔山不隔理。秋桑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见空知秋一脸懵逼,她笑着解释:“打个比方,我是卖穿的,你是卖吃的。咱俩卖的东西不一样,需要理解和学习的东西就不同。我们虽然是在两个不同的领域做生意,但是销售理念什么的是一样的,从本质上来说,咱们的生意是相通的,既然相通,那就算是半个同行了,所以才有了‘同行如敌国’这句话。”
她的笑容里多少带了一点歉意,“秋桑,别怪我这么防着你。其实我是怕了,就因为我们布行在这方面处理不当,最近与别家发生了一些小问题......”
空知秋被香菜唬的一愣一愣,他突然觉得,当时林家兄妹跟骆骏的那场官司,就算他没有插手其中,凭这丫头的牙尖嘴利,八成也不会输给骆骏。
“林小姐在生意上遇到困境了吗?”他摆出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需要我帮忙,林小姐,请尽管开口。”
香菜听得出空知秋不是在跟她客气。
她笑着婉拒,“这点小事用不着秋桑出马,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挑战了。”
说着,她朝他飞了一眼,尽显俏皮之色。
空知秋拊着大腿朗声笑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时至傍晚,天色有点阴沉。
不知是不是受了这鬼天气的影响,香菜的心情也有点阴霾。
今儿从寿司屋出来,她就一直琢磨着空知秋到底要用什么阴谋对付即将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苏青鸿。
进了百悦门,她做了个深呼吸,将心情转换了过来,拎着一包衣服,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的往后台去。
刚来没多久的江映雪正好撞见她,被她手上的那包东西撩起了心中的蠢欲。
江映暗自欣喜,“我的旗袍做好了?”
“哪有那么快。”香菜用一根手指勾着包,摆了个撩人的po,“这是给韶晴的。”
香菜前一阵答应何韶晴的旗袍,今儿才做好。她白儿里去了一趟锦绣布行,顺道儿就带来了。
就算衣裳不是给自己的,江映雪还是忍不住动心,“我看看。”
香菜护着不给看,“看了你能穿么?就算能穿,你能撑得起来么?”
说着,她特意在江映雪的胸脯前瞄了一圈,小脸儿上闪过不屑。
比她奶大的女人要是对她露出这样的态度也就算了,香菜这个搓衣板居然给她摆这种脸,江映雪还真有些忍不了。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充满嘲讽的目光在香菜平摊的胸前扫了一圈。
香菜抱着胸,装作一副受到调/戏的样子,脸红红道:“流/氓!”
江映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香菜不再鸟她,越过她往何韶晴的化妆间去。
江映雪一跺蹄子,拔脚跟了上去。
何韶晴正对着镜子给自己上浓妆,见香菜和江映雪一前一后进来,不禁怔了一下。
“晴格格,最近有没有好好地减肥呀?”香菜扬了一下手上的一包衣裳,“旗袍我已经给你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何韶晴倒是想,眼下却有些为难。“马上就轮到我上台了,待会儿再试吧。”
“诶诶,请假请假,少了你一个又破坏不了整个队形。”香菜看了一眼比自己还迫不及待的江映雪。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何韶晴拿着香菜强塞给她的衣服,无奈的叹口气,去换衣间将身上的舞衣换了下来。
好大一会儿,她双手遮着胸口,红着脸从换衣间里出来。
对何韶晴身上的这身旗袍。江映雪并不是很喜欢。
那件旗袍的整体样式,跟市面上的一些旗袍没啥两样。粉亮的缎子上用纯白色的绣线绣满了团团锦簇的昙花,这一身旗袍并没有遮住何韶晴那肉呼呼的感觉,反而更加能暴露出她身材有点小肥。
“遮遮掩掩什么,撒手啊。”香菜双手比划着示意何韶晴将双手从胸前拿开。
何韶晴又恼又羞,婴儿肥的圆脸上一片嫣红,她跺着脚气急道:“好端端的一件衣裳,你非要在前襟剌开一道口子,这样让我怎么穿出去嘛!”
待她放下手,江映雪才发现这件亮粉色旗袍的点睛之处在前襟的胸口处。
滚着黑边的立领裹着何韶晴的美颈。那黑边沿着衣领处一路下滑,完美的勾勒着旗袍前襟的那片泪滴形状的镂空,将何韶晴的乳/沟完全暴露出来。
香菜给何韶晴做的,是一套露胸旗袍。
何韶晴奶大沟深,那对胸简直是女人们梦寐以求的,更是男人们春/梦中的温柔乡。露胸装最能将她这一优势发挥出来。
江映雪感觉鼻子有些发胀,身为一个女人,她看了穿了这件露胸旗袍的何韶晴尚且有这种反应,足以想象男人们会如何血脉膨胀、如何为之疯狂。
何韶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圆圆的脸盘皱成一团。以往她为了遮住身上肥嘟嘟的地方。穿的都是深色显瘦的衣裳。虽说香菜给她做的这件露胸旗袍极为合身,但那粉嫩的颜色将她的身材衬得更为丰腴了。还有胸口那一片......真是羞死人了啦!
“露太多了啦!”何韶晴娇声向香菜抱怨。
“有这么好的事业线,就要展现出来。再说,这露得哪里算多了。还没江映雪的背露的多呢。挺好看的,不信你问问江映雪好不好看。”
江映雪很配合,点头道:“很好看,也很性/感。”
何韶晴不相信香菜那张奸猾的嘴,总不会不相信江映雪的话。江映雪很少说好听的话恭维人。
香菜帮着何韶晴将旗袍拉直,一边帮她打理一边说:“这不比你以前穿的那些老气的衣裳漂亮。年纪轻轻的成天把自己打扮的跟个小老太太一样,女人啊,就该趁着大好年华多骚浪骚浪。你这对胸就是一道利器,别人把目光放到你的胸上,就不会注意到你胖啦,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何韶晴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才又老又胖,你才又骚又浪呢!”
“活到老,骚浪到老。多跟我学着点儿。”
似受她们之间愉快的气氛感染,一直将自己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江映雪也忍俊不禁。
见香菜拿出两样首饰给何韶晴,她脸色渐渐变了。
一样首饰是一串粉色的水晶手链,另一样是一对珍珠耳钉。
江映雪怒了,“林香菜,之前你卖给我那两身旗袍,可都没有配套的首饰啊!”
女人啊,就是会为这点事儿争风吃醋。
“那时候我们锦绣布行还没真正开张,很多东西都顾及不到,不周之处,你就多多体谅啦。我跟万宝坊的安博先生已经达成了长期合作关系,以后我设计的旗袍,大都会搭配些首饰,以后尽量补给你啦。”
听香菜这么说,江映雪心里才满意,只是面上依旧是不平之色。
何韶晴将首饰佩戴好,在香菜面前转了个圈儿。
香菜嫌她脸上的浓妆太丑,有碍那一身穿戴。
何韶晴有些不情愿的将脸洗干净,上了粉底后,任由香菜在她脸上胡作非为。
香菜坐在梳妆台上,翻找了一阵。随后抬头问一旁的江映雪,“江映雪,你那儿有没有浅色的口红?”
何韶晴一脸傻乎乎的,刚要张嘴说她那妆奁里明明就有一支浅色口红。随即想到香菜可能是借着这个由头将江映雪支走,又赶紧把嘴闭上。
江映雪盯了她们二人一秒,“有,我去拿。”
说完,她转身离去。
见她一走。何韶晴便急着要发问,香菜却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韶晴,你明天穿着这身衣裳,给我走一趟。”
见香菜脸上是少有的认真神情,何韶晴不敢轻怠,但忍不住好奇,“去哪儿啊?”
“寿司屋,”香菜压低声音,“你用你的读心术,帮我一个忙......”
她的话还没说完。化妆室的门呼啦一下被推开。江映雪身上满是情绪,不只是惊还是怒,
“你居然要带她去见空知秋!?”
“你小点声!”香菜不满道。
就算江映雪想要表达自己的不可置信,也不能这么大声吧。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了怎么办?
在江映雪眼里,香菜这丫头子简直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江映雪眼中怒意加深,不知为何又凶狠的瞪了何韶晴一眼,她眼中的怒气一瞬间转换成了滚滚的杀气。
“你跟我出来一下!”留下这道命令,江映雪快速离去。
“我等会儿回来,接着给你画。”香菜给一脸茫然的何韶晴招呼了一声。便跟着江映雪足迹去。
这会儿,天空还没有全黑下来,但月牙已迫不及待的现身在天边。
冥冥暮色照着江映雪那张乌青的脸,多了一丝凄厉的色彩。
香菜慢悠悠的来到百悦门的后院。就见江映雪用剧烈起伏的胸脯表示自己的愤怒。
她不过就是带何韶晴去跟空知秋见个面,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映雪的反应能不大吗?
在她看来,前世荣记三佬会有那么惨的下场,何韶晴就是最大的原因!
江映雪几步冲到慢条斯理的香菜跟前,让香菜足够能看清她脸上的狂怒。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多次针对何韶晴那个女人?我怕她不死,一切都会重蹈覆辙啊!”
江映雪几乎是怒吼出声。
香菜生怕这话被人听见。“淡定,淡定——”
江映雪是知轻重的聪明人,清楚她们现在的对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她握紧粉拳,长长的指甲抠着手心,用钻心的疼痛平复了她强烈波动的情绪。
她冷静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何韶晴必须死!”
留何韶晴至今,是她心慈手软的结果,也是最大的错误!
“为什么?”香菜抱手等着江映雪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会读心术!”
“就因为这?”对于江映雪知道何韶晴会异能这件事,香菜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江映雪本能的很排斥对何韶晴对她的肢体碰触,她对何韶晴不是单纯的厌恶,仅仅只是厌恶这个人,江映雪从她身边走过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而非小心翼翼。若不是知晓何韶晴会读心术,她不会有那么激烈明显的反应。
何韶晴会读心术,江映雪认为这一点足够成为何韶晴必死的理由。
她又逼近香菜一步,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低声说:“如果空知秋发现了何韶晴会读心术,你知道那个日本男人会做什么吗?他会拿马三爷的性命作为威胁,利用何韶晴打探他敌人心中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会让何韶晴挖出被捕的革命党心中的秘密,以此肃清地下革命党,甚至对革命党的秘密根据地进行突袭!”
前世,就是因为何韶晴“帮”了空知秋太多,沪市才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江映雪满眼热泪,越说情绪越激动,“马三爷为了能够让何韶晴摆脱空知秋的控制,持枪袭击空知秋,却被空知秋的部下乱刀砍死!他根本不是去为了杀空知秋,是去送死啊,他就是为了死在空知秋的手里,死在何韶晴的面前,他就是想借着自己的死让那个蠢女人醒悟过来......”
每每回想起前世发生的这些事。又想到这一世这些事还是会发生,她的娇躯便会止不住的颤抖,心中的恐惧要将她逼疯!
香菜无言。
她知道江映雪说的这个不是假设,定是在她的前世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即使江映雪不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香菜也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马峰......心爱的人死了,何韶晴那个傻姑娘又岂会独活?
她清楚记得何韶晴说过......这个傻姑娘为了马三爷,什么都愿意做,宁负天下不负卿......
她也知道江映雪不够心狠手段,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心狠手辣的毒妇。何韶晴不会存活至今。
江映雪同情何韶晴和马峰这对苦命鸳鸯。
或许她是想给他们再多一些时间,等时候到了,她才会送何韶晴上路。
望着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的江映雪,香菜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如鲠在喉。
她紧皱了一下眉头,压下几乎呀填满她身躯的沉闷,将喉咙里的不适感强吞下,声音低哑:“江映雪,你知道吗,苏青鸿就要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了。”
江映雪浑身一震。她不会不明白香菜此刻提起此事的用意,这丫头是想告诉她,她前世的那一切不一定会按照她所知的轨迹发生吗?但只要尚存一丝可能性,她便无法安心。
“既然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前世经历的那些重新上演。”香菜抬手按住江映雪的肩头,“没出现在你的前世里,我很抱歉。”
江映雪无法否认,香菜的这只手带给了她一定程度上的安全感。
“如果你不放心,明天就跟着我们一起去,但我希望你今天晚上能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明天不要在空知秋面前失态。”
她们二人离开后院,天已黑透。
重回何韶晴的化妆室,香菜将咬唇妆给她补化完,又给她编了个发型。
何韶晴这一身行头。至少让她显老五六岁,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
江映雪见了她这样的打扮,都难掩嫉妒,更别提百悦门的其他姑娘了。
香菜却很是满意,“走吧,傻姑娘。跟我出去浪一圈儿。”
“你才傻!”何韶晴笑着上前,挽住她打弯的那条手臂,与香菜紧挨着,一起离开了后台。
她们一到场子上,最近的那一片响起一阵口哨和起哄声。
有人高声叫着:“何姑娘,来跟我们一块儿喝酒啊,这边的位置专门给你留着呐!”
跟在她们身后的江映雪摆着一张臭脸,她这么大个活招牌立在这儿,就没人注意到吗?
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何韶晴丢下香菜,往场子后头奔去,在那个熟悉的人跟前停下并像一只开心的蝴蝶一样旋舞了一圈,活捉一只野生的马蜂。
“好看不?”
马峰俩眼都直了,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妹子就是自己的女人何韶晴。
何韶晴眼巴巴的瞅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马峰的视线在她脸上绕了几圈,又盯了一会儿她的胸,艰难的吞咽一口。
这个让人恨不得把她吃进肚子里的妹子,真的是他的女人?
他马三爷怎么这么好的福气,呜哈哈......
马峰心里乐疯了,感觉全身的血液正集中往某个地方涌去,他抓起何韶晴的小手,就将她往外带。
“走,咱们回家去!”
通过碰触,何韶晴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禁羞红了脸蛋儿,“诶诶,你不是找二爷有事吗?”
“明天说也一样,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现在迫切的想要这个女人,可能都等不及到家了!
见这对鸳鸯消失在场子上,香菜转身对江映雪比了个剪刀手。
江映雪忍不住翻白眼,用尖下巴指了一下何韶晴与马峰离去的方向,“何韶晴那一身行头多少钱?”
香菜摆了一下手,忒大方道:“我跟她从不谈钱的事儿,伤感情。”
江映雪还真不相信香菜有这么大方,她有那眼力,看得出香菜送何韶晴的首饰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是那身旗袍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那你......我......”她还真不好意思把她们的交情挂在嘴边。
就算她们算不得姐妹,之间没多少情谊,但她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至少可以说是战友吧!
香菜知道支支吾吾的江映雪要表达什么,她毫不避讳道:“你可是我们锦绣布行的大主顾,我要是跟你谈感情,太伤钱。”
“你.....”江映雪怒指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香菜摆手跟她拜拜,潇洒忙去了。
藤彦堂在二楼的贵宾区。看着场子上的这二人。
她们在百悦门后院密探时,都没有察觉到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
小北在车库中,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是第一时间报告给了藤彦堂。
此刻,藤彦堂将吩咐过他的话,又强调了一遍,“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大哥二哥。你以后尽量不要跟韶晴有直接接触。”
藤彦堂身后的那一片阴暗区域,响起一道没有任何犹豫的声音,“是。”
“派人,明天跟着她们。”
“是。”(未完待续。)
&bp;&bp;&bp;&bp;今儿天气不是一般的晴朗,一大早那丝丝柔柔的小风,就像是婴儿的小手一样拍打在人的脸上。
早上出去跑了一身汗回来,香菜从家洗了个澡,把早饭和午饭一块儿做了,折腾了三两个小时,才准备出门跟江映雪和何韶晴汇合。
临行前,她还嘱咐要出车的芫荽,“哥,我出门了。中午饭在灶上扣着,你中午要是回来,就吃了啊。”
“要不要我送你一段啊?”芫荽追出家门。
已经跑远的香菜转身跟他挥手,“不用了,就在前头。”
香菜与江映雪、何韶晴约好,今日在百悦门前见面。
她们二人早到了十分钟,香菜晚到了十分钟,这中间差了整整二十分钟。
江映雪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坐在车里时不住的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寻找香菜的身影。她紧蹙起的眉宇间的神情,泄露了她此刻不安的情绪。到了寿司屋,见了空知秋,她真的能安之若素吗?
何韶晴倒是很有耐心,只是有点心慌,一想起香菜交代给她的任务,她就紧张到手心冒汗。她只是个舞女,又不是演员,怎样才能做到顺其自然的接触到空知秋,成功读出他心中所想呢?她脑袋里一片混乱,完全就是六神无主。
虽然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分钟,香菜仍以为自己来的是最早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觉得这两个女人一定会比她来的晚。
一到约定的地点,香菜就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百悦门附近的路边。
她就觉得奇了怪了,江映雪与何韶晴两人同住新俪公寓,等于是在一个小区,还算是比邻而居,她们大可以坐一辆车来,有必要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么。
她们要是坐的是黄包车,香菜在心里也就不怪她们了。
诶,这世上就是因为有她们这样出行不从简的人。环境才会变得越来越差。
见香菜扭着秧歌过来,江映雪与何韶晴同时下车。
“你能不能快点!”江映雪催了一声,接着开始抱怨起来,“是你把我们约出来自己还迟到!”
“是吗。可能是我家的表慢了吧。”香菜睁着眼说瞎话,还脸不红气不喘。“你们来很久了吗?”
“也没来多久。”何韶晴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时间流逝。
江映雪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我们已经来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
还从来没有人让她江映雪等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是别人等她好不好!
香菜真心觉得这俩妹子在某方面还真强大。
现在是上午时间,还不到九点半。
瞧她们一个个美的,她们打扮呀磨蹭呀,肯定会花好长时间吧,怎么来的比素面朝天的香菜还早,难不成开了某种外挂?
要是在平时,何韶晴确实会在打扮上花很长一段时间,穿什么衣服呀,化妆呀,挑选佩戴的首饰呀。两三个小时都不够她折腾。好在香菜昨天刻意强调过,她今儿不用愁穿戴,按照昨儿给她的那一身行头搞起就成了。
江映雪昨天一晚上没怎么睡好觉,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想来昨天香菜那么嘱托何韶晴肯定是有理由的,于是今儿穿的也是香菜设计的一款旗袍,就是那件双凤舞九天的半袖长旗袍。
“行了,赶紧上车吧。”
香菜当然也想上车走吧,但问题是,她上谁的车?
女人啊,大都是小心眼儿的。总会因为一件小事斤斤计较。
香菜要是跟江映雪上车,何韶晴那颗玻璃心肯定会受不了。
但她要是坐何韶晴的车吧,江映雪肯定会吊着一张臭脸给她们瞧。
香菜看看江映雪,又瞧瞧何韶晴。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咱们拼一辆车,我来开车。”
她征用的江映雪的车,因为江映雪的这辆黑色轿车空间比较大。
她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但是那俩司机不愿意了。
他们不仅是司机,还是保镖身份。香菜要是把这俩妞儿给弄没了。他们怎么跟爷们交代?
香菜也不会让他们难做,就告诉他们如果不放心的话,就开那辆小车跟在后头。今儿的导游是她。
三个女人一台车,两个司机一台车。
分配好以后,香菜坐在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死不相往来似的江映雪与何韶晴,忍不住隐隐担忧。
这俩妹子分别挨着车门坐着,中间空了好大一个位置。
江映雪一向孤芳自赏惯了,就算与关系最好的同性朋友也从来没有拉拉扯扯过。
何韶晴比较爱粘人,但她知道江映雪对她很排斥,所以不会去自讨没趣。
两台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一路无话,待车速慢下来之后,江映雪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透过车窗,她发现外头的景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虽然她并不知道空知秋经营的那家寿司屋具体在什么地方,但这条路分明就是去......
香菜将车子停下,“好了,到了。”
江映雪忍不住问:“不是说去寿司屋吗?你带我们来万宝坊做什么?”
“着什么急。”香菜要是把处在紧绷状态下的江映雪与何韶晴带去寿司屋,不露馅儿才怪!“安博,我们来找你玩儿啦!”
要是今天清早没有遇见香菜的话,安博可能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经过今天清早的事,他彻底看清这丫头的真面目了,简直各种污!
香菜今儿晨练,专门跑到万宝坊隔壁的镖行去溜达了一圈,近距离观看镖行里的人光着膀子练拳,真是一点儿也不害臊啊,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江映雪倒奇怪,香菜跟安博才认识几天,就变得这么热络了?
一回生两回熟,香菜和安博又臭味相投,凑在一块儿玩得来。
既然来到了万宝坊,江映雪与何韶晴就想着顺便买一两件首饰,听香菜说楼上有更好的风景。于是就跟着她到了三楼的露台。
安博无奈,他就知道香菜这个小色/女肯定不会放过镖行里那些无辜的男人。
江映雪还以为是多么难能一见的风景,不就是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么。她心里这么想,还是端着西洋望远镜。对着镖行的院子一阵猛瞧。
何韶晴学着香菜的模样,将双手比作望远镜状,扣在双眼处,看着一群赤着上半身的肌肉结实的男人在镖行的大院子里呼呼哈嘿的打着拳,羞得满脸通红。眼睛却是舍不得眨一下。
“哇啊——”她瞬间觉得幸福感爆棚。
香菜嘿嘿笑了一声,“是不是感觉到身体里很燥热?是不是有一股扑上去咬三两百口的冲动?”
江映雪吞咽一口,懒得都不想斜她一眼,“怎么,二爷满足不了你吗?”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这么污秽!”
香菜跟藤彦堂的关系,压根儿不是江映雪想的那样。她倒是想跟那个男人发生点儿什么,恐怕她把自己脱光了送到藤彦堂面前,他都不会张嘴咬一口。
“说我污秽?带我们来看这种画面的泥居然我说污秽?”江映雪无法接受。
香菜正儿八经道:“我是带着纯欣赏的眼光来的,你是抱着什么想法看着他们的?你肯定想入非非了吧!”
江映雪敛正神色。带着那么一点儿掩饰的口气道:“我也是带着纯欣赏的眼光看他们的!”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哪个好?”
本来没有参与到她们话题中的何韶晴激动发言,“那个是镖头么,身材好,长的也好,左胸上那颗痣好可爱哦!”
江映雪忍不住看了何韶晴一眼,心道这个女人还真是可怕。她用望远镜都没瞧到镖头的胸前有一颗痣,何韶晴居然用肉眼就看见了!
香菜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一样奸猾,“哼哼~到底好不好,当然要试过才知道。”
江映雪与何韶晴同时看向她。这丫头再说一句自己不污试试!
三个女人一台戏,将露台的观望台挤得没位置。安博只好退居其后,看着她们仨的背影,无奈的只摇头。
女人。真可怕。
好在他喜欢的是男人。
“全体都有,三百个俯卧撑,走起!”
刚喝了一口红茶的安博,听到香菜的喊声,险些喷出来。
这丫头,真是不要脸了?
香菜的喊声破坏了镖行里的队形。
一见有妹子偷看他们练拳。几个极为害羞的男人抱着胸一路嗷嗷的蹿进屋子里,有几个大胆的朝她们秀气了自己的好身材,还有一部分人当真趴在地上做起俯卧撑。
江映雪现在真的有一种冲动,好想把这丫头从楼上给丢下去!
不能再跟香菜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她将手上的西洋望远镜塞到何韶晴手里,顺便又上下瞄了一眼何韶晴的行头,心里顿时又不平衡起来。
她转身对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安博说:“安博先生,你能向我推荐几款适合我这身旗袍的首饰吗?”
安博起身,认真打量江映雪,很快就有了主意,“万宝坊最近进了几只金镶玉镯子,我带你去看看。”
他也不想跟香菜呼吸同一片空气了。
太污了!
又逗留了一阵,香菜她们就离开了万宝坊。
要不是跟她有合作关系,安博真的很想告诉这丫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香菜又带着江映雪与何韶晴去了兴荣道。
这俩妹子对锦绣布行门边的那台抓娃娃机很有兴趣,霸占了很长一段时间。
香菜由着她们去,她带她们来逛街,本来就是要释放她们的压力。
等到老去外出回来,香菜就跟他进布行说事儿去了。
现在的锦绣布行,多了一些新鲜玩意儿,但也少了一样东西。
一进布行,就能闻到一股让人身心舒畅的香味。
茶桌上多了一尊精致的小香炉,香炉中正燃着香片,吐着袅袅白烟。
老渠用抓娃娃那里得来的收益,又进了一批上好的布料。
现在的布行,总算是像模像样了。
钱朗与阿克将老渠护送回来。
为什么说是“护送”?
因为老渠抱了一盒很重要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价值。
见老渠回来,石兰忙从柜台里出来,见香菜冲她招手示意了一下,她又坐回到柜台里专心刺绣。
香菜给倒了三杯凉茶,“东西都做好了?”
老渠端起杯子喝茶时,抬眼看了钱朗一下。
钱朗赶忙将手上提的那袋沉甸甸的东西放到桌上,并敞开了袋子。
袋子里头清一色都是服装吊牌。每张吊牌都有半个巴掌大小,顶部都有一个小圆孔,是用奶白色的赛璐珞做的,赛璐珞又称假象牙,其实就是塑料的一种,上头印得最清晰的就是“锦绣布行”四个字样,还有锦绣布行的联系方式与地址,还有服装的质地之类。
香菜拿着一张吊牌给钱朗和阿克做示范,“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用石兰搓的棉线,把吊牌一个一个穿起来,打个活结。”
“哦。”钱朗和阿克异口同声。
这俩人在香菜面前不敢放肆,老渠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对他们极好。但香菜那柔软的外表简直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幌子,平时对他们严厉的不得了。
“渠老板,会员卡呢?”香菜问老渠。
老渠面色微微一动,有点依依不舍的将刚才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端上了桌。他一打开盒子,顿时金光闪闪。盒子里整整齐齐,满满的都是金箔片。
即便回来的这一路上,钱朗和阿克已经看了好几眼,此事再见这些纯金打造的金箔片,还是忍不住放亮了双眼,小小的惊呼出声。
盒子里的金箔片,就是香菜托老渠找工匠打造的会员卡。这些金灿灿的会员卡,都是用开张那天藤彦堂送来的那只纯金招财猫打造的。
老渠花大价钱,请了手艺好的工匠,按照香菜的设计图,精心制作了整整一百张属于锦绣布行的至尊级会员卡。
每张卡片都超过大拇指指甲的厚度,正面带有锦绣布行的字样,及牡丹花的细致刻纹,还有镂空的六位数字编号,背面比较简洁,只有一个形似旗袍的简单刻纹。(未完待续。)
&bp;&bp;&bp;&bp;“渠老板,你就别舍不得啦,反正那只猫的胡子已经断了,你又那么讲究,东西摆那儿你肯定觉得不吉利,成天看着糟心还不如眼不见为净。”说着,香菜将双手抱在盒子上,用力了一下,居然没能从老渠手上抢过来。
招财猫的胡子断了,老渠本来就有点儿小闹心,他还亲眼看着那猫儿被破了金身,然后被打造成这样一片一片的金箔箔,关键是还要看着这些金箔片送到别人手里,他不知很闹心不止很糟心不止很舍不得,他还很难过!
老渠由悲转愤,气得梗着粗红的脖子对着香菜大吼:“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说你捋那猫儿的须子干啥!好好一个宝贝,硬是被你摧残得破了相。”
他不是没想办法修复过那个招财猫的断须子,可他拿胶水粘好了没几天,那须子又掉了,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一次比一次闹心。
“这你得怪藤二爷去,谁知道他送来的东西质量那么差。”香菜小声嘀咕着,唯恐吹须瞪眼的老渠又发作,她忙对正巧相伴进布行来的江映雪与何韶晴说,“来来来,给你们一人一张。”
老渠感觉自己真的要犯心脏病,这丫头能不能不当着他的面儿散财?
香菜从盒子里抽出两张会员卡,分别交到江映雪与何韶晴手上。
“这是什么?”江映雪拿到卡片前后端详。
江映雪一拿到手上,惊叫了一声,“金的!”然后下意识就要把卡片放嘴里咬。
香菜忙拦着她,“你属狗的啊!”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这是我们锦绣布行至尊级别的会员打折卡,手持这张金卡到我们店里来消费,不管你买什么东西,一律享有七折优惠。到了妇女节和持卡者生日那天,我们锦绣布行都会用心送上一份礼物。这种至尊级别的卡是限量的。一共就一百张,每个人就这么一张,不允许转让。看也知道这东西金贵的很,别嗑坏了也别弄丢了啊。”
江映雪觉得很是新鲜。逛过那么多铺子,不管是卖衣服的还是卖首饰的,她还从来没见过像锦绣布行这样的销售方式。
老渠从柜台里拿来两个不算厚却是崭新的装订本子,戴上老花镜,坐茶桌边。执笔几下江映雪与何韶晴两人的个人信息和会员卡信息。
江映雪不满自己得到的会员卡上的编号,跟香菜争执起来,“我的怎么是六个零?”
她刚才看到何韶晴拿到的那张会员卡编号是O.1啊。
香菜无奈,“这里还有000002到000099,那你想要编号几啊?”
江映雪盯着何韶晴手上的那种会员卡没说话,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她想要000001那个。
诶,女人啊,总觉得自己得不到的才是比较好的。
“那我跟你换。”何韶晴也算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人,怎会察觉不到江映雪的意思。
一看何韶晴这么大方,江映雪反而别扭起来。真要换了。岂不是显得她很小家子气。
“我才不换!”要不是听到妇女节与生日那天有惊喜,她都不屑要这张会员卡。
老渠将江映雪的个人信息记在本子上,掐指一算日子,有些愣住,“江小姐,你的生日是下个月的?”
香菜立马向江映雪投去怀疑的眼神,“你该不会谎报生日了吧?”
“我至于吗!”江映雪没好气,这丫头忒讨厌,好像看穿了她会接受这张会员卡的真正心思。
香菜眼珠子一转,肯定又打起了鬼主意。
她从盒子中又点了十张会员卡出来。一并交给江映雪,“江小姐认识的名媛贵妇多,你要是能帮锦绣布行招揽到客人,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我就给你送上一份大礼。”
江映雪犹豫了,她又不是拉皮条的,到底要不要帮香菜这个忙?
她转念一想,锦绣布行投入了这么多,东西也好,指不定哪天真的名动沪市。届时那些名媛贵妇指不定会上门来求着她介绍。
思及此,她才将那十张会员卡接到手上。
何韶晴眼巴巴的瞅着香菜,等着自己也被委以江映雪接到的那样任务,结果香菜压根儿没提这回事儿。
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我饿了,咱们去荣记酒楼吃饭吧。”
香菜目光一动,扫了一眼江映雪与何韶晴,心想这俩肯定忘记了她带她们出来的任务了。
既然忘记了,那就说明真的放轻松了,很好很好。
“我知道有家馆子的东西不错,我带你们去。”
到了香菜说的地方,江映雪跟何韶晴才知道她们被这丫头拐带到了寿司屋。
她们再度紧张起来,江映雪比何韶晴多了一样情绪——恐惧。
她不害怕进到寿司屋,她害怕的是见到空知秋,害怕见到这个在她的前世给荣记商会带来灭顶之灾的日本男人。
何韶晴感觉双腿打颤,根本就没力气下车。江映雪更是呆呆的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么。
何韶晴这种状态,香菜真没办法带她下车。
她就不明白了,当初她让何韶晴去对江映雪施展读心术,这妞儿不是挺利索的么,怎么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突然就怂了呢?
日本人在华族作恶多端,别人在何韶晴跟前提起日本人,她就本能的感到不舒服,现在是要跟一个日本人做直接接触,她能不有情绪么!
香菜郁闷的叹一声,“看来我今天做的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
不知何时回过神来的江映雪,嫌恶的看着直打哆嗦的何韶晴,不留情面的斥道:“你怎么那么没用!”
香菜拦着她继续说下去,“算了算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你告诉我这件事怎么能算了?不知道空知秋的计划,我们怎么阻止他?万一苏青鸿真的死在他手上,这个日本男人坐上了沪市商会总会长之位,到头来,根本就什么也改变不了!”江映雪怒容满面,咬着牙恨不得掐胆小如鼠的何韶晴一把。甚至有一种想把读心术的能力从她身上夺过来的冲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就知道不该相信这个女人!女汉奸!”
何韶晴几乎要哭出来,她无辜的泪眼望着江映雪。不知江映雪为何将那肮脏的称号扣在她头上,就因为她现在没勇气下车走进寿司屋吗?这顶帽子似乎也太大了吧!
“什么也不要说了。”香菜的声音有点冷,“韶晴,你回去吧。你的车就在后面跟着——”
何韶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香菜这是要孤立她?
因为香菜一直背对着她。她根本就看不到香菜现在是怎样的脸色。
香菜又说:“昨天我答应空知秋,今天会带朋友过来,江映雪,你陪我吧。”
江映雪跟着香菜下了车,她狠狠甩上车门,将何韶晴一个人留在了车里。
她与香菜并肩向寿司屋去,“没有何韶晴,你有没有办法套出空知秋的话?”
“我们在敌腹,对方耳目众多,空知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待会儿进去,不要提此事。你也知道这个男人的可怕,你若标线有异,他可以从你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神色中就能判断出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就是来吃饭的,不为其他。”
听香菜这么一说,江映雪还真觉得此行没有何韶晴的能力,根本就办不成这件事。
“何韶晴太单纯了,她不行——”
寿司屋。
大约是昨天跟香菜有约在先,空知秋刻意等在大厅。
见香菜一来,他便迎上去。“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林小姐,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你要带来的朋友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雪皇江小姐?”
话这么说。他的口气中却无半点责怪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让秋桑久等了。”
“诶,”空知秋不以为意,“能够有等待二位光临我寿司屋,是我的荣幸。里面请——”
香菜朝江映雪睇了一眼,见她全身紧绷。但神色中没什么异常,稍稍放心了。
待她们坐到雅致的包间里,空知秋的目光在江映雪的脸上逡巡了一圈,还是瞧出了端倪。
“江小姐,好像不开心啊?”
江映雪微微一惊,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香菜正要帮她圆过去,而就在这时,木格子门被敲响了几下,美子打开门,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空知大人,这位小姐说是林小姐和江小姐的朋友......”
被美子带来的,正是何韶晴。
何韶晴一想到香菜和江映雪对她感到失望,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战胜了心中的恐惧,勇敢的踏进了寿司屋。
此刻,她脸上还挂着泪水。
香菜对她笑了一下,像是一点儿也不意外何韶晴会出现,“来啦,过来坐。”
何韶晴心知中了香菜的激将法,但是江映雪仍吊着脸。她过去捏着一小角江映雪的衣摆,“我来了,别生气了......”
什么叫“我来了”,这个女人会不会说话!
江映雪生怕空知秋会从何韶晴的话中听出蹊跷,错乱之下忙吼了一句,“你闭嘴!”
“我这不是来......”
江映雪气炸了,真不知道马三爷的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蠢!
就算听不懂她刚才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何韶晴也应该知道“你闭嘴”字面上的意思吧!
不等何韶晴把话说完,她有咆哮起来,“我叫你闭嘴啊!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在江映雪的怒视下,何韶晴打了个哭嗝儿,闭紧了嘴巴。
江映雪冷哼一声,愤怒的将衣摆从何韶晴手中扯了出来。
香菜对愣住的空知秋摆摆手,“别管她们,她们两个正闹脾气呢。”
空知秋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香菜是不知道。但是这一出正好化解了刚才他向江映雪提出的问题。
空知秋火眼金睛,“这位想必就是马三爷的红颜知己,何小姐吧。”
这个日本男人倒是很会说话——
何韶晴在马峰身边的位置很尴尬,从来没有一个正当的名分,将她称为马三爷的“女人”、“情/妇”都不好听也不合适,用“红颜知己”相称,带着一种尊敬。
何韶晴看了一眼江映雪的神色,用沉默回应空知秋。
空知秋不以为意,“江小姐和林小姐之前,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了......”
“女孩子就这德性,让秋桑看笑话了。”香菜附和着空知秋说了一句,然后将空知秋的目光转移到江映雪与何韶晴的身上,“秋桑,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我设计的衣裳么,我这两位朋友,今儿可都是穿着我设计的衣裳来的。”
空知秋分别打量她们二人身上的衣服,眼中带着惊艳的色彩,由衷的赞叹道:“林小姐,果然独具匠心。”
等酒菜上来,何韶晴一连灌了好几口烧酒给自己壮胆,胆儿是壮起来了,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接触空知秋。
江映雪也是暗自着急,反观香菜像没事儿人一样跟空知秋谈笑风生,心里更是有点气。她也知道着急没用,强迫自己耐着性子,也时不时的凑几句。
这顿饭吃的还算愉快,只有香菜与空知秋很愉快。
散席后,空知秋亲自将她们三人送离。
经过他身边,喝了不少酒的何韶晴似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身子虚软顺势往空知秋身上靠去。
空知秋忙扶着她,表示关系,“何小姐,你没事吧?”
何韶晴的脸色瞬间白得几乎透明。
在她下意识的想要把自己从空知秋身边抽离开时,香菜与江映雪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搀扶住。
江映雪气哼哼的责备了一句,“没拿酒量还喝那么多,逞什么能!”
香菜配合着她演了一出,“你要是不凶她,她能这样吗?”
“明明就是她不对在先,现在又成我的不是了啊!”
香菜再没理江映雪,对空知秋充满歉意的笑笑,“秋桑别见怪,女孩子就这样,心情一不好,逮着谁都能吵起来。”
空知秋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见江映雪怒瞪着香菜说:
“你是不是也想找茬!”
“行了行了,都这会儿了,能不能收收你的脾气!”
女孩子吵架真可怕,男人根本就插不进一句嘴。空知秋有点小尴尬。(未完待续。)
&bp;&bp;&bp;&bp;坐上车后,不待香菜发动车子,何韶晴便紧抓着江映雪的皓腕,急慌慌得道出她刚才从空知秋心中读出的讯息:
“这个日本男人计划刺杀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鸿!”她见香菜与江映雪对她爆出的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反应,愣了愣后问,“你们都不惊讶吗?”
香菜打着方向盘,将车子绕过行人驶向大街,不紧也不慢。
江映雪一看到何韶晴那傻愣的表情,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空知秋刺杀苏青鸿的具体计划,反抓住何韶晴的手说:“他要怎么行刺苏青鸿?”
何韶晴呆了一下。
一看到她这种表情,江映雪就知道她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得到。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她和香菜寄希望于何韶晴身上,但这个女人实在太让她们失望了!
江映雪愤然甩开何韶晴的手,恨不能将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女人从车上推下去。熊熊怒火包裹着她不住颤抖的娇躯,整个车厢内的空气像是一下被抽空,几乎让待在里面的人窒息。
她忍不住尖声咆哮:“我们已经知道的事,不需要你再告诉我们一遍!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空知秋刺杀苏青鸿的计划!他的计划啊!”
何韶晴瑟缩了几下,向驾驶座的香菜抛去了几个求助的眼神,每次看到的都是香菜无动于衷的背影。
一个车厢,被分成了两个极端,一半如冰山极地,一半如烈火炼狱,同一时间向何韶晴挤压碰撞而去,让她生不如死。
更可怕的是,江映雪变得歇斯底里,充满愤怒与仇恨的猩红双眼直勾勾的瞪着何韶晴,突然化身为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般。脸上神情狰狞可怖,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张牙舞爪向何韶晴扑去,一双利爪紧紧掐在了何韶晴的脖子上。
“不能让你活着!绝不能让你活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江映雪那被愤怒、仇恨、怨气等各种各样负面的情绪扭曲的五官在何韶晴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耳边只能听到江映雪嘴里发出的类似诅咒的声音。
何韶晴想喊一声救命,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根本抵不过江映雪的钳制,她感觉自己的脖子真的要被掐断了!
“江映雪!”香菜对发疯的江映雪暴喝一声。急急踩了刹车。
车后座的两个人受到惯性的作用,扑通扑通两声,双双跌下座位,滚作一团。
脖子上的束缚一松,何韶晴大口大口的喘气,扶着车椅强撑着虚脱的身子从江映雪身上爬起来,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她只是没能做到什么,又不是做错了什么,江映雪为什么又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江映雪,你发什么疯!”香菜钻到车后座。将江映雪从车椅底下捞了起来,并坐在中间隔开了她与何韶晴。“你有那力气杀了何韶晴,还不如冲到寿司屋去把空知秋给解决了!”她甩开何韶晴抱上来的手,“还有你,何韶晴,这个读心术伴随了你二十多年,怎么去运用这个能力,还用我来教你吗??”
她抹着眼泪无辜的解释道:“当时那个日本男人的注意力在我们身上,心里并没有想太多的事情,我能读到的实在有限。知道他‘刺杀苏青鸿’。还是我从他思想的碎片中得到的讯息.....”
江映雪脸色忽青忽白,眼中对何韶晴的怨愤丝毫不减,恶毒道:“除了在床上,你能不能在别的地方也有点用处?”
这话无异于是对何韶晴人格上的一种侮辱。实在让人受伤。
香菜扶着额,“算了,什么都别说了,是我疏忽了......”
她疏忽了何韶晴“读心术”的发动条件和限制。
何韶晴触碰到别人,只能读到这个当时的心中所想,如果不创造出足够的条件。她并不是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举个栗子,她握住一个人的手,问“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那人的大脑会先做出反应,在听到那个人的回答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此人下意识所想的日期。
当时空知秋的注意力在她们三个人身上,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不过那时候他的心中残留了一些思想的碎片,一并反应给了接触他的何韶晴的脑海中。
所以,何韶晴只知道空知秋会刺杀苏青鸿这个惊天秘事,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
何韶晴其实很无辜,这怎么能怪她?
“当时你们谁要是旁敲侧击一下,说不定我就能知道他的全盘计划了。”她自己创造出了接触空知秋的机会,却没有人给她创造合适的条件。
也怪香菜与江映雪,当时她们谁也没有提起“苏青鸿”的名字。当时她们要是有谁稍微刺激一下空知秋,说不定何韶晴就能圆满的完成任务了。
指望不上何韶晴,香菜无奈道:“要是你的能力可以传染就好了。”
何韶晴觉得自己会读心术这件事就已经很天方夜谭了,要是真像香菜说的那样这种能力可以传染,那被她接触的人岂不是都跟她一样会这种能力,那不乱了套?
她偷偷瞄了一眼脸色始终没有缓和的江映雪,对颓丧的靠在椅背上的香菜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再试一次,那个日本男人今天晚上会来百悦门......”
香菜与江映雪齐刷刷的看向何韶晴。
何韶晴冲她们点头,“我读到的,他今天晚上会来百悦门。”
江映雪暗暗松一口气,心想老天还是很眷顾她们的。
她板着明艳的脸孔,声音冷冰冰,“希望你这次不要再搞砸了!”
何韶晴猛点头。
她不知道香菜与江映雪为什么让她这么做,多少感觉得出此事非同小可。且不说此事攸关性命,就拿这件事跟荣记有关这一点,她就该豁出去大胆的将她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香菜将江映雪与何韶晴载到百悦门前,正要与她们二人分道扬镳,见薄曦来慌慌张张的冲过来。
他满头是汗,来不及擦。喘着粗气对香菜道:“香爷,你快进去看看吧,苏家带人来闹场子了!”
江映雪一惊,不由自主看向香菜。却见这丫头垂着眼眸不知在盘算什么。见香菜也不着急,她一个快步就要冲向百悦门,却被香菜横臂拦住。
香菜没看江映雪,对薄曦来扬了一下下巴,“前面带路。”
薄曦来在前面领路。见香菜不慌不忙,心里又是一阵火急火燎。
“说说怎么回事。”香菜走的并不快。
“苏家带了人,还抬了两具尸体,直接就冲咱们百悦门了。我们人少,挡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了,他们端着架子不说,要我们把三位爷找来。我已经派人去请三位爷了......”
百悦门场子上,舞台上放了两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苏青鸿、苏利琛父子在台下最近的位置坐着,苏思远与苏思宇相伴左右。周围还有七八个黑衣保镖。
彭乐躲在演奏台,被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保镖吓得不敢出来。他要是知道今儿这个点儿百悦门会出事,打死他也不来练习新曲了。
百悦门其他人已经被薄曦来派出去找荣记三佬了。
能坐镇百悦门的,现如今也只有香菜了。
薄曦来深知这一点,走在前面为香菜打头阵,对她极为恭敬。
“香爷,这边请——”
“香爷,您慢点儿-——”
“香爷,您小心脚下——”
香菜似一点也不受场子上静谧且压抑的紧张气氛感染,动听清越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哟,苏大老爷,和苏少爷,还有两位苏家的孙少爷。什么风儿把你们四位吹到我百悦门了?你们来早啦,我们百悦门晚上才开张。”
“是什么人在这儿嬉皮笑脸,”苏利琛用充满不屑的声音道,“不是说了么,叫你们爷来!”
“某人的耳朵好像有问题啊,没听经理刚喊我什么吗?”香菜摆起谱儿来。
薄曦来很配合。站直了身子,对着苏利琛的方向,放亮了声音逐字强调,“香——爷——”
苏利琛倒要看看这位“香爷”到底是百悦门的何许人物。他扭了一下头,张大嘴的同时不由自主的起立迎接香菜的到来。
“知道他为什么叫我‘香爷’吗?”香菜对他倒竖起大拇指,指着脚下的这片地盘,“因为在这儿,除了荣记三位爷以外,剩下的人都得听我的。”
她跟在薄曦来后面,慢条斯理的走着,她身后是江映雪与何韶晴。一名黑衣保镖突然横到他们前面来,阻止他们再向前一步。
薄曦来与对方顶撞起来,“我们的场子,还不让我们过了啊!”
香菜拍拍他的肩膀,“干什么啊,对人家客气点儿。”
薄曦来退到一旁。
香菜越过他,冷冷的斜睨了黑衣保镖一眼,无视他高大的身躯,径直走过去,放佛要从对方的身体中传过去一样。
黑衣保镖心中陡然一骇,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无意识的做出了反应,不由自主的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香菜绕到场子的前头,寻了个正对着舞台的位置坐下,与苏青鸿的位置之间仅隔了一条过道。
江映雪浑身尽显雍容,通身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气派,紧跟着香菜坐下。
没来得及多想就更过来的何韶晴有些紧张,东张西望着坐下,坐下后又开始左顾右盼,生怕那些黑衣保镖会扑过来似的。
“彭乐,”香菜朝演奏台招了一下手,“来段音乐。”
彭乐愣了愣,两秒后点点头。他这反映可不止慢了半拍。
他在钢琴前坐好,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的舞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音乐一起,全场的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动。
“停——”
“砰砰砰砰砰......”
“停停停停!”香菜连忙叫停。
现场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彭乐居然还弹这种节奏紧张的音乐,他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想火上浇油啊!
或许,他只是想把自己此刻紧张的心情通过音乐宣泄出来。
“彭乐同学。我发现你很有搞笑的天赋啊,我希望你以后把这种天赋用在交际中。”香菜对着一脸无辜的彭乐直摇头,有气无力的摆手道,“来点舒缓的音乐。”
于是。彭乐换了首催眠曲。
香菜咆哮起来,“长点眼色行不行!老子特么叫你来首舒缓的缓和一下气氛,不是叫你把我们都弹睡着!”
彭乐换了一首符合她要求的。
香菜抠了一下眉心,将躁动的情绪按了下去。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舞台上平躺着两个人形物体。八成就是苏家带来的那两具尸体。
“苏大老爷,您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您把死人抬到我们百悦门来,是把我们百悦门当乱葬岗了,还是当我们这里是墓园,您是存心给我们找晦气的吧。”香菜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
苏利琛愤然起身,怒指着台上的两具尸体,“今天早上,我父亲遇刺,我们放到台上的这两个就是其中两名刺客!”
香菜轻轻哼笑一声。“那你们就更来错地方了,我们百悦门不是巡捕房,也不是保卫局,不负责这样的刑事案件。”
苏利琛气的咬着满口槽牙,兀自瞪着不拿正眼瞧他的香菜,正欲争辩时,却被旁边的苏青鸿斥了一句:
“毛毛躁躁的,还不赶紧给我坐下!”
苏利琛一听老爷子只是让他坐下,又没让他闭嘴,心中一动。一屁股落座后对香菜冷笑一声说:“我早就知道你接近我们苏家不安好心,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拜托你说人话。”
苏利琛气不过,又要拍案而起,手刚落在桌子上。就见苏青鸿眼角闪过一道寒光,立马又将那股喷薄的怒气缩了回去。
“既然你在荣记的地位不低,刺杀我父亲的事,肯定跟你也有关!”苏利琛含血喷人,他抬手剑指台上两具尸体,“你们卑鄙无耻。还不如这两个含毒自尽舍身为主的刺客!我听说你记忆极好,见过一次面的人你就忘不掉,你上去好好看看,他们是不是你们荣记商会的人!”
一听那两名刺客可能是荣记商会的人,何韶晴忍不住捂嘴惊呼一声,接着想起空知秋刺杀苏青鸿的意图,立马觉得事情不对。她不知自己哪来一股冲动,放下手对着苏利琛大声说:“肯定不是荣记商会,是空......”
她冲口而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菜瞟来的一个冷幽幽的眼神吓得噤若寒蝉。
江映雪低声叱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拿不出实际证据,何韶晴凭什么说是空知秋想刺杀苏青鸿?
告诉他们“我会读心术,我知道空知秋心里想要刺杀苏青鸿”吗?
且不说这样的话有没有人会相信,就算对方相信她,那她会“读心术”这件事的秘密还能守得住吗?
江映雪稍稍将身子倾向香菜,“用不用我上去看看?”
她算是百悦门元老级的人物,也认识很多荣记商会中的人,如果台上死的那两个刺客真的是荣记商会的人,说不定她有印象。
“把你的手套给我。”香菜说。
江映雪将手上戴的那双冰蚕丝制成的白色手套摘下,递给了香菜。
香菜起身,一边将冰蚕丝手套戴上,一边往台上走去。
台上死透了的那两个成年男子,身上有几处枪伤,但伤的都不在要害位置。他们双唇呈现紫黑色,显然是中毒而亡。
他们身形都不是很高大,身上的衣服都是寻常的服装,很是不起眼,丢掉人群里都找不到的那种。他们看上去其貌不扬,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抹不去的肃杀,那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杀手身上独有的气质。
香菜在其中一具尸体边上蹲下,一瞬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见状,苏利琛紧张了一下,“她想做什么?”
该不会是要对尸体动手脚,破坏证据吧?
他儿子苏思宇道:“她在验尸。”
除了这一点,他还注意到,香菜在面对两具尸体的时候冷静的吓人。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小丫头能做到的。
台上,香菜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掰开跟前那具尸体的嘴,凑近一闻,从尸体的嘴里嗅到了一丝微弱的苦杏仁味道。
“是氰/化/钠吗?”她喃喃自语。
此物可是剧毒,微量便可致命。
可想而知,每个刺客嘴里都有一个毒囊,遇险不能逃脱便咬破毒囊,很快就会毒发生亡,只有一瞬间的痛苦。
荣记商会中要是养了一群像这样的死士,只怕在江映雪的前世,荣记商会就不会那么快的覆灭在别人手上了。
没有养死士,也说明一点,荣记三佬太自负。
香菜摸遍尸体的全身,并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她倒是觉得奇怪,苏家的人怎么那么确定这两个此刻就是荣记商会派出去的?
“我想问苏少爷,你怎么证明这两个人就一定是荣记商会的人?”
苏利琛重重的冷哼一声,眼神轻蔑,“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有荣家的家徽!”(未完待续。)
&bp;&bp;&bp;&bp;荣家祖上几代便是名门望族,曾雄霸一方,逐渐没落,到了荣鞅父亲那一代才又崛起,大抵也算得上是个古老家族。古老家族大都有自己的家徽,荣家的家徽是两只对扑的雄狮,中间是一个古老的“荣”字,大致是三角形状。
这两个刺客身上有荣家的家徽?
如果真如苏利琛所说,香菜只能当笑话听了。
荣家不会有人蠢到派出纹着自己家徽的杀手去刺杀苏青鸿吧,这不就跟到人家去偷东西,身上还挂着“我是小偷”的牌子一样么。
荣鞅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吗?
他傻啦?
一听刺客身上有荣家的家徽,江映雪坐不住了,起身对苏家的人说:“我认得荣家的家徽,他们身上纹的到底是不是荣家的家徽,我一辨就知。”
在江映雪没上台之前,香菜敞开了尸体的上衣,就差把裤子也给脱下来了,也没找到什么纹身。
见香菜真的要去扒尸体的裤子,江映雪咬了咬银牙,说:“把尸体翻过来。”
原来纹身在背上。
一看那纹身,江映雪面色微动,暗暗松了口气。
香菜则是轻笑了一声,“哼,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纹身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显然是纹上去没多久。
江映雪走到台前,指着那具被香菜翻了个背朝天的尸体,对苏青鸿说:“苏老先生,刺客背上的纹身确实跟荣家的家徽十分相像,但我敢肯定是假的......”
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苏利琛便冷声打断她,“荣家的家徽你认得,我们也认得,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这么说,当我们是瞎子吗?”
“我给你一个她不会看错的理由,”香菜慢条斯理的说,“整个沪市的人都知道她江映雪是荣记商会会长也就是荣家大当家荣鞅的女人。他们俩滚湿过多少张床单,估计他们两个当事人都记不清楚。”
江映雪脸上微微一红,这一抹娇羞为她明艳的脸庞增添了一丝生动。
苏利琛有些气急败坏,“你还真是不要脸。居然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
“我说的话跟你们苏家做的事,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香菜嘴上毫不示弱。
江映雪斜瞄一眼尸体上的刺青,抱胸说:“荣家的家徽只能纹在荣家直系家属身上,以外的人根本就没资格纹家徽。纹身用的墨汁也是荣家秘制的,纹在身体上呈黑金色。而不是在这种墨蓝色!”
苏利琛当即有一种想要冲到台上一探究竟的冲动。他看了一眼苏青鸿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生生将刚抬起一点的屁股又按了回去。
尸体上的纹身是墨蓝色,并不是黑金色。
江映雪又说:“荣家的直系亲属在年小身体稍微长开一点的时候,就会被家中的长辈在背上刺上带有族姓的家徽,这些刺客身上的纹身,明显是不久前在纹上去的。”
她一说完,香菜便冷笑一声,“你端着这么大一盆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也不嫌臭了自己的手。”
苏利琛脸色一片铁青。
香菜脱下手套,摔在尸体旁边。下台后对薄曦来勾了两下手指,附在他耳边交代了一些事。
薄曦来面色一紧,看看苏家的那些人,目光透着不安。
“放心,去吧,他们不会拿我们几个姑娘怎样。再说——”香菜的尖下巴往演奏台挑了一下,“那不是还有彭乐吗。”
薄曦来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屑,心道彭乐就是个战斗力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渣渣,怎么可能保护得了香爷她们。
香菜交代的事刻不容缓,他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后。目光坚定的冲香菜颔了一下首,便向最昏暗的地方隐匿而去。
苏利琛瞪了正与江映雪一起往座位处走去的香菜一眼,大声向苏青鸿告状:“父亲,这个丫头本来就是在荣记做事的。肯定与荣鞅他们是一伙儿的,刺杀您的事,她肯定也有分参与。以前她都会去咱们家附近的那个公园锻炼,她今天清早没出现,您就遇刺了,事情不可能这么巧!还有。我听思远说,那个棺材玉枕就是她挑选的礼物。她怂恿思远送您那样不吉利的礼物,肯定没安好心!”
他一只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处,像是气得不轻,搞得收到棺材的不是苏青鸿,而是他一样。
“照苏少爷你这么说,我还得去你们家附近的公园,天天给你们报道了?你们家是开学堂的吗?”香菜冲吹胡子瞪眼的苏利琛耸了一下双肩,“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我可是出于好心好意才选那个玉枕,你非要曲解成别的意思,我倒是想问问你了,我有什么咒死你们家老爷子?我要真有理由,之前有那么多机会摆在我面前,你们全家早就被我灭得一个不剩了。”
苏利琛抖着手指着台上的尸体,“铁证如山,你还口出狂言。哼,你得意不了多久了,待会儿我就将你跟你口中的三位爷一起送去法办!”
“还铁证如山呢,别到时候你告不倒我们,自己反落一个诬陷罪。我说苏老爷子,您就这么由着自己的蠢儿子咋咋呼呼?”
见苏利琛气的不轻,做儿子的苏思宇再怎么不待见他这个父亲,也不忍看他受外人的气。他怒视香菜,“请你说话放尊敬点!”
香菜没搭理他,继续说自己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显然是有人陷害我们荣记,幕后的人是想看我们咬得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您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吃的盐比我们走的路都多,不会看不出来这其实是一场阴谋吧。”
苏利琛喘着粗气,“父亲,您别听她狡辩!”
香菜冷笑,“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端着屎盆子不放,你有时间在这儿跟我们然糊,还不住去查到底是谁要行刺你父亲,还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阴森森的笑意。“其实你被真凶收买了。”
苏利琛大惧之后又是大怒,不顾苏青鸿的脸色,当场拍案而起,对香菜暴喝一声:“你胡说什么!?”
“就当我是胡说。你都在这儿大放厥词,为什么我就不能把屎盆子扣到你头上?你不是要跟我诛心么,那我就跟你论论,你爹死了,获益最大的人不就是你么。他老人家一死,苏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就可以坐上苏家家主的位置了......”
苏利琛惊怒交加,仇视香菜时还时不时的偷觑苏青鸿的神色,唯恐老爷子会受到这丫头的影响,“你给我闭嘴!”
“你慌什么,心虚了么?就像你未必在心里想着你爹赶紧死,这次的刺杀行动也未必是荣记安排的,不是吗?”
苏利琛不知是词穷了还是真的气的说不出话来,竟不出声了。
苏青鸿嚯的起身。凌厉的目光向香菜扫去,发现惹得自己儿子暴跳如雷且方寸大乱的那个丫头优哉游哉的抱着后脑勺靠坐在那里,她翘起的那条腿还跟随着现场的音乐打着拍子。
不简单,不简单。他早就看出这丫头不简单,却没想过她会如此不简单!他亲手栽培了几十年的儿子,居然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想来,她给苏思远挑选的那支棺材玉枕,只怕不只有“升官发财”这一种含义。她是想暗示他,有人想要他的命!
就在这时,二楼贵宾区的某个方位传来一声呼喝:“香爷。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往你们那边去了!”
众人大惊,不及反应,就见香菜翻身而起。
苏青鸿只觉头顶一道黑影从天降落。一股肃杀之气直扑后背,让他毛骨悚然,全身瞬间遍布寒意。
香菜朝那道黑影飞奔而去,踩着椅子踏上桌一跃而起。一道尖锐的利光刺向心口,她凌空旋身,夺过这一记捶刺。
在香菜与黑影过招时。众人方才看清对方全身包裹在一身奇怪的黑色夜行衣中,戴着面罩只露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外头。他就像是个杀人机器一般,无声无息,也毫无感情。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支黑色的苦无,下手颇为狠毒。在捶刺香菜失利后,他反手一扭,将苦无变换了方向,对着香菜的腰腹刺去。
香菜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单手一挡,另一手比作刀状砍到黑衣杀手的肘关节处。对方顿觉整条手臂陷入麻痹状态,手上不由得稍稍一松,苦无竟然被香菜夺了去。
见此情形,苏利琛英勇的跳出来,将苏青鸿挡在了身后,对左右的保镖大喊大叫起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枪呀!”
这时,苏思远冷不丁说了一句,“大伯就不怕误伤了香菜吗,还是你想杀人灭口?”
看到苏思远扑朔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苏利琛心脏狠狠一抖,强作镇定的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苏青鸿的一声命令打断了苏思远的解释,“活捉他!”
老爷子下令,谁敢不从?
但是,一看香菜与黑衣杀手打斗完全不落下风,保镖们觉得根本就没有他们帮手的余地。此刻上去,反而会打乱香菜的招式,给那黑衣杀手制造逃跑的机会。
黑衣杀人见占不到便宜,不知从哪儿掏出两枚圆弹,就要往地上掷去。
香菜迅疾如风,横扫打弯对方后腰的同时,抬手撩起那支从对方手上夺过来的黑色苦无向他的手臂上刺去。
噗噗,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锋利且尖锐的苦无刺进血肉中又被快速拔出。
黑衣杀手不是第一次在香菜手上吃亏,却是在第一次在她手上见血。他似感觉不到疼痛,愤愤的向苏青鸿方向看了一眼,当下萌生了退意,接着跳离两步,将手上的两枚圆弹往地上砸去。
香菜察觉到他的心思,冷声道:“哼,想要脱身,没那么容易!”
她轻叱一声,紧粘过去,一个旋踢击中黑衣杀手落下的手。他的手受到重创,手上的两枚圆弹飞了出去,他点脚就要追去。侧身却结结实实挨了香菜接下来的一个旋踢。
黑衣杀手稳不住身子,撞倒在桌子上。飞出去的那两枚圆弹在他眼前不远处爆开,一阵五光十色的火花过后,周围弥漫了一片浓滚滚的白色烟雾。
那两枚圆弹。原来是烟雾弹。
黑衣杀手自知难以脱身,瞬起殉身之心。
香菜眼尖,看到他面罩底下嘴部有了动作,眼疾手快的一巴掌朝他的脑袋拍去。
黑衣杀手被这一巴掌拍得晕头转向,半点儿没有反抗的余地。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香菜一手将他的脑袋扣在桌上,另一手反手一握,将苦无向下刺去。
手起刀落,苦无贴着黑衣杀手的脸,刺破了他的面部,从他的嘴中横穿过去,尖端死死钉在了桌子上,制止了他含毒自杀的企图,
逃不了也死不成,黑衣杀手似乎在此之前还从老没遇过这么憋屈的事。此刻他不能张嘴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咆哮的声音。
“八嘎呀路!八嘎呀路!”
苏思远听清后不由一惊,忙转脸对苏青鸿道:“爷爷,是日本人!”
不用苏思远报告,也不需要听黑衣杀手发声,苏青鸿也能从对方那鬼魅的身后和所用的武器、道具判断的出那是一名日本忍者,而从香菜更高一筹的身手中判断的出,这丫头说能找机会灭他全家的话绝不是大话!
苏青鸿给离他最近的一名保镖打了个眼色。后者得到暗示后,过去和香菜交接。
香菜将黑衣杀手交到保镖手上,对目瞪口呆的苏利琛嗤笑一声。尔后对苏青鸿道:“苏大老爷,听说您要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奸细就当是我们荣记给你送的其中一份大礼。我们荣记很大方也很大度,你今儿来给我们百悦门这么大一个晦气。我们就不计较了。”
苏青鸿不明,“你怎么知道有奸细在场?”
“他八成是个探子,躲在这里看看你们苏家跟我们荣记到底有没有互相撕咬起来。一开始他将身上的气息掩饰的很好,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在我和江映雪验过台上的那两具尸体后,他大概是发现我们双方很快解开误会,便有点按捺不住了。不小心暴露了杀气。我这个人对杀气就是那么敏感——”香菜有些小得意,微微上扬的唇角挂着一丝讥诮,“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在把台上那两具尸体抬来百悦门之前,你们好好验过吗。你们剌开他们的肚子,说不定从他们的胃里还能找到没消化的寿司呢。如果你们真要解剖,请你们把尸体带回去,别脏了我们百悦门的地方。记得脱了他们的鞋子跟袜子,看看他们的脚——”
日本人习惯穿木屐,大母脚趾和食趾将木屐的鞋带夹在中间,长年累月后肯定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中间的缝隙会比不常穿木屐的人的脚趾缝宽松。
苏青鸿深深看香菜一眼,心中又是激赏又是惋惜。如果他苏青鸿的亲孩儿中有一个像香菜这样的人物,偌大的家族,他还何须发愁。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苏青鸿心中真正感慨的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赫赫有名的苏家,脸一个小丫头都斗不过,何谈去跟荣记三佬交锋?
真是后生可畏啊!
带着一张冰冷的面孔出了百悦门,苏青鸿负手寒声问苏利琛,“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吗?”
苏利琛垂着脑袋,像极了丧家犬。
苏青鸿心中一软,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以后不要只知道嘴上逞能,行动之前要先用脑子好好想清楚!”
“父亲说的是,往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苏利琛表面上一副很受教的模样,心中却是不甘心。
待苏家的人离去,香菜吩咐薄曦来,“给舞台消消毒,别把晦气带给百悦门的姐妹。”
苏家的人一走,何韶晴终于忍不住,跑到香菜跟前,问:“刚才那会儿,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行刺苏老爷的杀手是空知秋指使的。”
这妹子蠢的实在可以。
香菜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指着坐着不动的江映雪,“你看看她看你什么眼神儿。”
何韶晴从江映雪的眼中看到了轻蔑与不屑,但是这个女人不是一直都是拿这种眼神看人的么。
见她这么不开窍,香菜轻叹一声,“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说那些人是空知秋指使的?为什么不是空知春空知夏空知冬指使的?”
何韶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唯一能拿出的证据就是她对空知秋用了读心术。
“蠢成这样,我真羡慕你。”
何韶晴恼羞成怒,跺着脚朝香菜发火,“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是真心很羡慕你。”
“你......”
“别烦我,我已经很累了。”
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香菜重重坐到椅子上,用手遮挡住紧拧的眉头。
空知秋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他让人假扮荣家的人向苏青鸿行刺,能得手最好,刺杀不成后反能挑起苏、荣两家的矛盾。有苏青桓与荣天的事在先,两家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要不是她快速有效的挡住了这一步棋,难以想象苏家和荣记的关系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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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人刚走没多大会儿,一帮子手持刀枪棍棒的混小子们冲进百悦门,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呼呼喝喝着说是要给砸场子的苏家一点颜色瞧瞧。
这些都是在荣记商会底下做事的人,一听闻风声急急忙忙就抄家伙赶来救场了。
他们这是来救场吗,他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好不好!
就他们手里的家伙事,除了能吓唬人还能顶什么用。怕是他们还没抄家伙招呼到人家脑袋上,就先被人家一梭子子弹撂倒了。
他们冲进场子那会儿,香菜早已息事宁人。
一大票爷们儿大眼小眼瞪得圆溜溜的,争先恐后的往前冲,嗓门大的几个人吆喝着:
“闹场子的人呢!?”
“那群杂碎呢!?”
“娘希匹的,那帮孙子这么快就夹着尾巴跑了!?”
“他们是不是知道咱们要来,所以……吓跑了?”
“嘿嘿,嘿嘿嘿,还算他们识相!”
香菜斜眼看着这一群大老爷们儿,心里大为不爽,暗道:“次奥,苏家的人会走,可是姑奶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搞得好像是你们的功劳一样!姑奶奶我要是一条大蜈蚣,先给你们一人一脚!”
逛了大半天街,又搅进这么一个烂摊子中,香菜是真的累了。她等不及荣记三佬到场,便提前回家休息去了,晚上六点还要上班呢。
她以为家里就是自己的避风港,没有任何纷争烦扰,怎么也没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局在等着她。
芫荽今儿出车回来的早,不知火急火燎着什么事儿,在自个儿家里都坐立难安,还几回跑去家门口。往回家的那条路上张望,不用问,他肯定是着急等着香菜回来。
香菜回来见芫荽在家,不由得觉得有点奇怪。“哥,你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芫荽面色有些难看,抓耳挠腮了一阵,吞吞吐吐道:“那啥,香菜。我见到爹了……”
香菜更觉奇怪了,以前芫荽跟林四海碰头,从来都是瞒着她的,怎么这一回芫荽这么老实?
以前的事儿,她想想,觉得也就算了,不提也罢。
“爹找你啥事儿啊?”
不是香菜抱怨,他们兄妹这个亲爹当的还不如后爹,他老人家有好事儿的时候啥时候想过跟他儿子闺女分一杯羹,倒是能利用他们的时候就利用。绝不含糊。
林四海找芫荽,绝逼没好事儿。他是老革命党,消息灵通路子也广,想找到芫荽还不容易么?
芫荽支支吾吾,说话时也不敢看香菜的眼睛,“爹跟我说,他们组织上的资源有限,革命党在前线作战的战士,很多人都没有配备军服,他们穿的的大都是从敌军和战友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爹听说你跟人合伙开了个布行。就托我问问你,有没有办法给他弄来三千匹棉布,料子不需要多好,质量差点也没关系……”
说到最后。芫荽小心向香菜投去目光,发现妹妹的脸色果然十分不好。
他这个当哥哥的,不是不知道审时度势。如今外头风声那么紧,谁要是跟革命党扯上半点关系,都会经过国府相关部门的严格审查,所谓的严格审查。可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香菜要是帮了这个忙,那就是红色资本家,情节严重的话,那可是要抄家问斩的。
他一开始便想当场拒绝林四海,不说眼下情势正紧,就那林四海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三千匹棉布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林四海在对他晓之以理的同时又对他动之以情,芫荽本性善良,渐渐为之动容,才答应林四海给香菜传个话。
香菜心里很是窝火,她跟老渠合伙开的那小布行,接连投入了那么多,生意还没见到气色,这就被人给觊觎上了,觊觎上锦绣布行的人还是她这个身子的亲爹!
三千匹棉布!
那可是三千匹棉布,扯起来有将近十万米长啊,把棉线一根一根的给抽出来,恐怕能绕地球一圈啦。
香菜现在日狗的心情都有了。
她往哪儿整三千匹棉布啊,就算她能弄来,要怎么才能把这么多匹棉布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革命党手里?
林四海还真是会给她出难题。
芫荽不忍见香菜为难,优柔了一阵后道:“要不我跟爹说,咱们帮不了这个忙。”
香菜这心口一抽一抽的,一阵气闷,“你替我好好谢谢他!他有难处了跑来找咱们,还知道我不会答应,舔着脸跑去找你说清。咱们在沪市几次死里逃生,刚来那一阵吃饭还要靠人接济,那时候他在哪儿,他连个影儿都瞅不着!你真得替我好好谢谢他!”
想起那段苦日子,芫荽嘴里和心里泛起酸味儿。
刚来沪市那会儿,他受伤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那段日子他过得憋屈,但嘴上却从来没亏过什么,吃的都是有营养的,也从来没喝过凉的。那都是香菜在外面奔波挣回来的。那时候,林四海给他们兄妹的,只有一尊泥菩萨。
“那我……”芫荽闷声道,话还没说完,就被香菜打断。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林四海对他们兄妹不仁义,他们兄妹不能不孝。香菜负气说,“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反正他也不在乎咱们的死活!”
香菜抬手扶着额头,惆怅的叹息一声。最近的急事儿都挤到一块儿去了,这些人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吗!
芫荽定睛一瞧,不禁吓了一跳,一下窜起来跳到香菜跟前,扯着她的袖管急声道:“你这袖子上咋回事,哪来的血啊!?”
香菜心里一惊,回来之前她还真没注意到袖子上有血迹,扒着袖管处一瞧,果然见一小片斑斑点点的血迹,八成是被那名黑衣杀手的血溅到的。
香菜装作不在意打着掩饰道:“没事。今天跟江映雪、何韶晴逛了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在哪儿蹭到的。”
她拍桌子起身,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你去哪儿啊?”
“看看我的蚕!”
她现在需要被治愈。
芫荽跟她一块儿进院子里的库房。
这库房原先一直空着,堆积了不少香菜从荣记那儿交易得来的碎布头。这些碎布头大有用处。香菜用之做了不少手工艺品。她有闲工夫,就跑库房来挑挑捡捡,然后做出一两样漂亮的玩意儿。
现在这间库房,也被香菜当成了蚕房。
她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蚕从鞋盒子里挪到了竹筐里。
芫荽把库房的门帘卷起来,不用开灯。里头就亮堂堂的。
香菜趴在竹筐边上,兴奋的冲芫荽招手,“哥,你快来看,结茧啦!”
可不是,竹筐里,香菜特意用蚕宝宝们啃秃的叶茎做的支架上已经挂了十来个蚕茧,颜色大都不一样。
芫荽过去一看,双眼一瞬间放亮,以前他没见过彩蚕。更没见过彩色的蚕茧。
“那些蚕原先是什么颜色,结的茧就是什么颜色,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叫彩蚕。纯天然,无污染,以后咱们就不用穿那些用化学颜料染出来的衣服啦。”
“就这点儿,我看还不够织一条小手帕呢。”
香菜露牙笑着,“现在当然是不行啦!以后,以后嘛!”
她从筐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蚕茧,扯了一条丝绒,一下居然没能拽下来。
好结实呀。
这也说明丝绒的质量不错。
锦绣布行所用的丝线都是上乘货。只怕都及不上彩蚕吐的一口丝的质量。
“不错不错,”香菜忍不住感慨,“要是把这些蚕养起来,往后锦绣布行就不用在外头进丝线了。”
又要照顾布行。又要设计衣裳,还要在百悦门打工——
芫荽知道香菜很忙,她要是再倒腾这些蚕宝宝,他还真怕她累坏了身子。
“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芫荽问。
香菜想想,觉得也是。等布行地生意步入正规之后,她会越来越忙。哪还有这养蚕的闲工夫。要是雇人帮她养蚕,除非是能够信任的人,不然她真的不放心。
得找个人来负责她的后勤啊。
香菜突然想起了藤彦堂,不过这个男人的身影浮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因为她立马判定,这个男人决定不是“家庭煮夫”的那种类型。
她刚才在心里念叨的这个男人,这会儿正在百悦门等着要向她兴师问罪呢。
晚上,香菜一去百悦门上班,就被请到办公室去坐冷板凳。
荣鞅就坐在她边上,香菜不停地往他背上瞅。她是真想见识一下正牌的荣家家徽长什么样。
一看她那小眼神儿,藤彦堂就知道她心里藏着的是一只怎么样的小鬼儿。
见他眼神阴郁下来,马峰横臂挡在藤彦堂身前,摆起了好大一张黑脸。
“彦堂,你先憋说话,让我来!”马峰剑指香菜,“林香菜,我问你,你是不是跟日本人有勾结!?”
香菜忍不住抬眼看他。
藤彦堂正要开口,胸上被马峰摸了一把。
“彦堂,你别护着她。”马峰虎声虎气,突然发现藤彦堂胸膛给人的手感挺好,忍不住又按了一下。
香菜翘腿抱胸,不满马峰的指控,“我帮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你们不意思意思嘉奖我也就得了,怎么还给我一顶比苏家扣在我头上的帽子还大?”
马峰冷嗤一声,“你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心虚了?”
香菜冷下脸来,“我觉得这次的谈话没必要进行下去了,同时我也觉得我跟你们荣记的关系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马峰一愣,见香菜起身后,心有点慌了。
藤彦堂瞪了他一眼,站出来打圆场,“你可别当真了,我二哥就是跟你开玩笑呢。”
“哼,他说我跟日本人勾结,不等于骂我是‘汉奸’?原来玩笑是这么开的。”
马峰下意识的就要反驳。被藤彦堂轻飘飘的瞥乐一眼,立马绷紧了大嘴巴。
荣鞅温声道:“我们主要是想谢谢你今日帮我们救场。”
“要谢的话,请你们拿出点诚意来。就冲他马三爷这态度,往后你们荣记再有什么烂摊子。就算摆在我面前,别说我不会插手,就连眉头我也不皱一下!”
听香菜口气这么大,马峰怒了,不顾藤彦堂的眼神阻拦。向香菜咆哮起来,“你最好把眼睛擦亮一点儿,看看你面前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别以为你自己有点本事,我们荣记就该供着你!”
“既然不想供,好哇,我可以走啊,可别拦着我啊。”
荣鞅眉头皱起,眼中暗波汹涌,呵斥一声:“马老三!”
“二哥,你够了。”藤彦堂脸色也不好。过去抓住香菜的手腕,动作有些强硬,说话的口气也不容忍拒绝,“我们出去说。”
他们二人一出去,马峰便懊恼的敲打着脑袋,坐到荣鞅身边承认错误,“大哥,其实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试探试探她到底……哎呀,实话跟你说了吧。韶晴今儿跟着香菜和江映雪出去了一趟,又遇到苏家那摊事儿,心情就特别不好,回去的时候还跟我抱怨了一通。说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不顶一点儿用处,倒是江映雪和那个丫头在人前出尽了风头,我就是想帮韶晴出口气,杀杀那丫头的威风……”
“你以后少招惹她。”
马峰哭丧着脸,“大哥。你怎么跟彦堂说一样的话呀。”
荣鞅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将马峰的愁苦尽收眼底,“你大概还不知道,别说日本人,就连律师所,各大商行,甚至王祖新都盯着她呢。你不供着她,自然有的是人要抢在你前头。你别忘了,还有苏家呢——”
香菜今天在苏家的人面前出了那么大一个风头,苏青鸿对她不抱心思才怪呢。
“我知道她有能耐,可她不能事事抢在咱们前头吧!大哥,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一个小丫头比他们这些大男人都有能耐,马峰心里也很是不平衡。“你自己说,功高盖主,这是好事吗?她是出尽风头了,咱们面子往哪儿摆?往哪儿摆你说!”
荣鞅知道马峰说得这些气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事实摆在那儿,香菜要是不露这个尖儿,这把火就会烧到荣记头上。
“宁可让别人来得罪我们,我们也不能去做那得罪人的事。”荣鞅冷静的分析,“这回苏家给我们制造了那么大一个误会,他们心里肯定觉得欠着我们。苏青鸿要是真接任了总会长之位,往后也一定会照应咱们荣记。”
马峰仔细一琢磨,觉得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他又重重的敲打了一下榆木似的脑袋,暗恼自己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
百悦门,后院。
藤彦堂将绷着脸的香菜拉到此地,哄小孩儿似的劝着她,“还生气呐,行啦行啦。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别说我二哥心里有气,我跟我大哥也觉得憋屈呢。你一个女孩子,事事抢在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前头,你这样做,我们觉得很没面子啊。”
香菜轻声冷笑,抱胸说:“我刚才在办公室说了,我以后不会让你们再觉得没面子了,碰这事儿,我也不会再管了。以前的事儿,就当是我狗拿耗子了。对了,明天就把那卷宗还给你们。”
“卷宗?”藤彦堂略愣,幽暗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卷宗?”
“就是你跟荣鞅你们家那两个案子的卷宗,我明天就……”
香菜还没把话说完,手腕便被藤彦堂的大手紧紧钳住。
那丝丝痛楚,及不上藤彦堂脸上的凝重压在她心上的痛。
藤彦堂并不知道马峰是什么时候瞒着他将卷宗交到香菜手上的,眼下之急也不是去追究这件事。就冲香菜刚才提起卷宗时不痛不痒的态度,他就有理由相信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别的事,你可以不帮,这件事你非帮不可。”
藤彦堂目光冷冽,唇角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笑意,放佛被一个冷酷地灵魂上身,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让人忍不住心尖颤抖,浑身遍布寒意。
香菜也是老油条了,当下竟然也会被震慑住。
这个男人。实在令人生惧!
二爷的笑面底下,藏着的就是这张冷酷无情的面孔吧!
香菜扭动手腕,挣扎了一下,感觉藤彦堂非但不松反而还握得越紧。
“松手!”香菜被气笑了。“现在四下无人,现在好意思跟我拉拉扯扯了?”
“我没有闲心跟你开玩笑。”
父母遇害一事一直是他心头上的疙瘩,压了这么多年,他感觉那就要变成毒瘤了。因为这件事,他一直睡不好觉。
藤彦堂又道:“卷宗的事。我稍后再问你。”他决定找时间好好跟香菜谈谈这件事,眼下功夫不是好时候,“我听江映雪跟韶晴说,你今天带着他们去空知秋的寿司屋,你带她们去那地方做什么?”
听他的口气,香菜知道江映雪与何韶晴并没有告诉他去寿司屋的真正动机。
“饿了当然要吃饭啦。”香菜随口编了个理由。
是没有人告诉他,她们三个去寿司屋的目的,但不代表他推断不出来。他就是想试探试探香菜会不会对他说实话。
可结果让他很失望。
看来想要让这丫头对他掏心掏肺,也只有把她灌醉了。
“我说你还要抓我到什么时候?”香菜的手腕都麻了。
藤彦堂神色有些讪讪,愀然放开了刚才一直紧握着香菜手腕的那只手。
“你是不是怀疑空知秋要对苏青鸿动手?”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会知道。”
香菜要怎么跟藤彦堂坦白,说何韶晴会读心术吗?如果让藤彦堂知道了何韶晴会读心术,他会怎么做呢?
见她若有所思起来,藤彦堂眉头又紧了一分。这小丫头片子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竟然当着他的面魂游天外去了。
压在心头的邪火一下窜起来,他哪还有心思跟她好声好气,“我不是叫你少跟那个日本男人来往吗?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这件事,我不止一次跟你说了吧!”
“没有我,你们还成不了事儿了?你们又不是酒囊饭袋。不知道的事自己想办法去查!”香菜将双手一直抱在胸前,以免这个男人再对她有不轨之举,“有一件事,我还真要跟你知会一声。我想等锦绣布行生意稳定了,就不在百悦门做事了。”
虽然意识到这是迟早的事情,亲耳听到香菜这么说,藤彦堂还是忍不住一阵错愕。
“什么意思?你要辞职?”
“不单单是辞职,我会跟我哥脱离荣记,自立门户。”
藤彦堂内心震惊不已。慌乱之下支吾道:“那……青龙商会对你哥的通缉令……”
“这是龙城,你们荣记商会的地盘,青龙商会要在龙城作祟,你们荣记会眼睁睁看着不管?”
香菜这话,无异于是在问“不在荣记做事,你们荣记就不保护我们兄妹了吗”。
藤彦堂当即有一种想要跟她和盘托出的冲动,很想大声质问她,你不是答应江映雪要帮她改变荣记……他们每个人的命运吗?你现在怎么打退堂鼓了呢?
这样的话却梗在他的喉头,无法冲口而出。他不想让香菜知道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和江映雪的秘密。
喉头上下滚动一下,藤彦堂沉声问:“你大概还要在百悦门留多久?”
“入秋后吧。”
天凉了的话,锦绣布行可是要忙活起来了。其他时节的衣裳都不比夏装做起来简单。
藤彦堂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阴暗。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提——”
香菜不置可否。
能用的着荣记的地方,她自然不会含糊。她给荣记出了那么多主意,这也是她应得的。
一看天色,香菜想起一件事来,不得不对藤彦堂做出提醒,“空知秋肯定还有后手,你们自己小心吧。他今天晚上可能会来百悦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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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百悦门后台。
江映雪被姐妹们缠得难以脱身,为了满足这些女人八卦与好奇心,她将今天下午那会儿苏家来百悦门闹场的前后经过轻描淡写的讲了一遍。
一群女人聒聒噪噪,不知怎地就把话题扯到了衣服首饰、化妆品上去了。大约是江映雪不大会讲故事,说道精彩之处也是一笔带过,不够扣人心弦,让她们渐渐觉得平淡乏味、没了再追究下去的欲/望。
一名平日总在背地里表示不服江映雪,在江映雪本尊面前却不怎么敢嚣张的歌女,在听到旁边的姐妹说起穿戴时,用带着轻蔑和挑剔的目光打量了江映雪两眼,不屑的轻轻嗤笑一声后抱起胸来,道:“江姐姐,你这身衣裳都穿好久不下三回了吧?”
江映雪今日穿的是香菜为她量身定做的露背旗袍,她一看说话间总带着一股拈酸呷醋口气的那名名叫王欣的歌女,对方身上穿的居然也是一款露背印花旗袍,与自己身上的这身款式大同小异。
江映雪什么眼力,一下就看出对方身上穿的那一套旗袍出自丽人坊。
见她投来目光,王欣不着痕迹的弄姿一番,打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其中一只顺势轻轻按了按烫得极为精致且新潮的波浪头。
王欣身上的旗袍成色十分新,显然是刚入手不久。反观江映雪那身旗袍,原本黑红的颜色就不够限量,又因为穿了有一段时间,衣摆上有几处绣图都磨毛了。显得有点暗淡。
周围的姐妹儿大都等着看好戏,江映雪是百悦门甚至乃至沪市歌坛的一姐,刚步入二线的王欣后台也不软,这两个女人要是互相撕破脸,没准儿还真有一场好戏可看。
江映雪并没有像王欣期望中的那样露出半分窘态,仍宛如高高在上的女王一般气派袭人。她轻转眼眸,眼角流辉异彩。冷冷的一瞥。叫人忍不住心底生寒。
王欣洋洋得意的神情在脸上凝固了一下,两只闪过怯意的眼眸间又忽的窜起两团怒色的火焰。她紧咬了一下银牙,两条手臂在僵直的身子两边绷得像两根拉紧的弦。捏着粉拳压抑着心中升起的愤愤与不甘。
江映雪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败在了雪皇的气势之下。
江映雪坐在梳妆台前,侧颜对着明晃晃的镜子,将周围几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抬起玉手。优雅的轻轻抹平鬓边的发丝,含着两抹朱色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淡而雍容:“喜欢就穿久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王欣扯了一下嘴角,看上去似笑非笑,大概是因为面部的表情太僵硬了。她连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都做不到。
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她努力装腔作势,用一种疑惑的口气道:“我听说江姐姐前两天在丽人坊买了很多衣裳。怎么没见江姐姐穿出来?”
姚薇拨开人群,从外头进来。经过王欣故意一肩膀将她撞开,朝狼狈稳住身子的王欣丢去一记白眼,“我家小姐高兴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轮的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想拿丽人坊的衣裳跟我家小姐身上的衣裳比较,先把你身上那身衣裳的线头剪掉再说吧。”
周围的人向王欣投去刺眼的目光,像是在王欣身上寻找什么,眼尖的人果然看见王欣背后的吊带上有几根抽丝的线头。本来不起眼的东西,经姚薇这么一说,显得特别扎眼。
王欣怎甘心被一个身份卑微狗仗人势的丫头欺负,她跺着脚站直身子,横眉竖眼的对姚薇娇声怒斥道:“姚薇,你别太过分!你可别忘了,二爷明令禁止,不准你再出入百悦门!”
姚薇娇躯一颤,对美目圆睁的王欣哼笑一声,“二爷只是说过,我既不是百悦门的歌女也不是百悦门的舞女,就不能随便出入百悦门,我今儿可是交了钱的。”
她是百悦门的客人!
这下,王欣没话说了。
姚薇却没有放过她,大刺刺的将王欣那一身行头从头打量到脚,“我可是记得,大半个多月以前,我家小姐穿在就是现在这一身露背旗袍艳惊四座,在那之前,别说整个沪市,恐怕全国都找不到第二件风格相似的旗袍。就你现在身上的这身旗袍还是仿着我家小姐身上的这身做出来的,姐妹们平日里在百悦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比我更清楚这种露背旗袍谁穿在前谁穿在后,是不是啊?”
此话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说是,甚至还有人当场爆料:“可不就是嘛,那丽人坊的掌柜还是打着与雪皇同款的旗号给那些名媛贵妇推销这种款型的旗袍。”
姚薇气愤的啐了一口,“我家小姐根本就没答应给丽人坊做代言,他们竟敢明目张胆的打着我家小姐的旗号胡乱造谣。回头我就告诉二爷去!丽人坊那种大众服装怎配得上我家小姐,将来我家小姐的这身旗袍要是不想穿了,贴上‘首款露背旗袍’和‘江映雪’这两个标签,都能拿到博物馆都能挂起来展览,拿到拍卖会上都能拍出个想象不到的高价”
听姚薇这么趾高气昂的一说,好多姐妹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再一看江映雪身上的那身旗袍,觉得大不一样,眼前的旗袍和人放佛被一道金灿灿的光芒笼罩,散发着金贵耀眼和与众不同的气息。
“行了。”江映雪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丫头怎么学会香菜那一身扯皮的功夫,“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姚薇摆出胜利者的姿态,高耸胸脯甩了王欣一记白眼,走去附在江映雪耳边说:“小姐,场子上一共来了两个日本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小姐要我留意的”
江映雪目光微微闪动。她谨记何韶晴说今天晚上空知秋会来百悦门,心中又不是很确定今日下午发生在百悦门的那件事会不会打乱空知秋来此的念头。她决定亲自去瞧一瞧。
一定要从空知秋那里套出他刺杀苏青鸿的具体计划。
绝不能让他得手!
通过姚薇的指引,江映雪看到那两个日本人。
他们穿着和服,很好辨认,其中一名正是空知秋,另一个是经常出没在他身边的日本武士。两人一坐一立,在形形色色的宾客之间显得尤其突兀。也有一点格格不入。
日本武士双臂抱胸大刀阔斧得站在空知秋身后。整个人看似不动如山,双眼提防着每一个或是经过或是靠近的人,浑身却带着一股肃杀志气。自动屏退人群。
明白的人知道空知秋是来找乐子的,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他带人来闹场子呢。
江映雪意外的是,有个人先她一步她积极主动接近空知秋,那便是何韶晴。她过去时。听何韶晴正对空知秋寿司屋的料理赞不绝口。
“空知大人,”江映雪一副很高兴再次见到空知秋的样子。“什么风儿,把您给吹百悦门来了?”
空知秋谦逊有礼,巧妙的避开了这个问题,“江小姐、何小姐。往后二位可以像林小姐那样称我为秋桑便好。”
表面谦虚,却掩饰不了骨子里的骄傲,他可没说自己当不起“空知大人”这个称呼。
“既然秋桑这么说。那我们往后就不跟你见外了。”江映雪入座后,招来酒保。点了一瓶红酒和一些小食,又对空知秋道,“秋桑也不要跟我们客气,今天的账算我头上。”
说着,她看了一眼坐在空知秋另一边的何韶晴。
希望这个女人不要再把事情搞砸了。
从江映雪的眼神中收到一丝危险的讯号,何韶晴心头略微一紧,忽生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读心术这种能力,谁要是能拿去就尽管拿去吧,她是真的有些对此有心无力不想要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欲/望,空知秋跟大部分人一样,很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很执著——不,是相当执著。
通过不经意间的触碰读到空知秋的心,何韶晴发现,这个日本男人跟藤彦堂有一点点像,但这个自小生活在优渥环境中又被保护得很好的财阀少爷心中的阴暗面绝逼没有藤彦堂的多。藤彦堂很克制,而空知秋给她的感觉很别扭,这个日本男人觉得无论想得到什么或是已经得到,都是他理所应得的。而且他从未尝过挫败的滋味,在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人选敲定以前……
江映雪点的那瓶红酒,是香菜端上来的。
何韶晴跟空知秋聊得正欢,他们在料理上的见解略同,更能聊到一起去,反而江映雪有点受到冷落。
“香菜,别忙啦,坐下来跟我们一起聊天嘛。”何韶晴冲香菜招手,又拍拍身旁的位置。
“我就一跑堂的,穿这一身怕跌了秋桑的份儿。”香菜嘴上嘻嘻哈哈谦虚得不行,可屁股已经挨到沙发上,做的跟说的完全不是一个套路。
“林小姐如今算得上是荣记商会的第四把交椅,能与林小姐同坐是我的荣幸。”
香菜忙对空知秋摆手,面上一副不敢当的样子,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秋桑,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就好,可不能嘴上乱说,不然很容易得罪人的。”
她脸上嘻嘻哈哈,心里却是一冷。
荣记商会的第四把交椅?这话是谁说的??
以往空知秋只当她是荣记三佬手中的棋子,荣记商会中打杂的,嘴里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香菜心里正这么想,就听空知秋又道:
“林小姐才貌双全,我都被你深深折服,能得荣记商会三位爷的垂青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轻晃着高脚杯中的红色液体,唇边的笑容有些冷,“我听说今日即将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苏青鸿遇刺,苏家的人怀疑是荣记做的?”
不知他这话是在问谁。
香菜心中是泥泞一滩,迟疑了半秒。
江映雪抢到了说话的先机,用受到惊吓的口吻不紧不慢道:“是啊,今天苏家还带人来闹场,我们仨从秋桑寿司屋回来,碰巧就撞见了。没想到那些刺杀苏老先生的人冒充成荣家的人,那些人背后的刺青一看就是假的,被我当场揭穿。”
香菜接着她的话说:“是啊,当时还有个杀手躲在暗处,踪迹暴露后,向苏青鸿杀去——哇啊,当时真是惊险呢,要是晚那么一两拍,说不定他当场就身首异处了!”
“这样啊,不知当时是谁救了他呢?”
何韶晴与江映雪相视一眼,她们都能从空知秋的口气中听得出来从他的态度中瞧得出来,这个日本男人不是不知道他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香菜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声且诡异的笑容,“我啊。”
空知秋以前以为香菜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女孩,竟不知她藏得如此深。
一瞬间,气氛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之中。
何韶晴为了缓和气氛,抱起酒瓶,挨着空知秋为他倒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空知秋避开何韶晴的碰触,婉拒她的好意,“我喝不惯红酒。”
何韶晴顿住,不用读对方的心,她也能感觉得出这个日本男人很生气。
江映雪发现空知秋动作明显得躲过何韶晴的触碰,心里紧张了一下,忍不住想这个日本男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藤彦堂过来,“香菜,苏老先生来了,你去陪陪他老人家。”
香菜有些不高兴,“你现在是拿我当百悦门的姐妹儿使唤了么,我只是这里的酒保。”
藤彦堂脸上闪过一抹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过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好像才看到空知秋,“空知先生也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闲聊了。”
香菜有些不情愿的起身,刚站起来,她就愣住了——
苏青鸿带着他其中一个宝贝孙子苏思宇打从藤彦堂身后过来了!
藤彦堂,苏青鸿,空知秋——
荣记商会,世贸集团,日本财阀——
三足聚首,险些晶掉香菜的下巴。
这场面有点壮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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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三方第一次在同一个场合碰面,情形有点小尴尬。----
在场的三个女人很清楚的知道空知秋想要苏青鸿的命,而苏青鸿未必知道他遇到的那些杀手是眼前的这个日本男人派去的,还以为藤彦堂就是个糊涂蛋,被她们成功的蒙在鼓里了。
其实,藤彦堂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大神。
苏青鸿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个想要他命的日本男人,倒是能看得出空知秋出身不凡。
在苏青鸿带着苏思宇上前来时,空知秋身后的那名日本武士有些沉不住气,眼中陡然迸发寒意,全身瞬间散发杀气。他下意识的动手按向腰间,但腰间空空如也。
百悦门有规矩,任何宾客不能持具有杀伤性的武器入场。他的佩刀在进入百悦门之前,就被强烈要求解下来了,由百悦门的工作人员暂时看管。
空知秋侧眸冷冷斜瞟了日本武士一眼,后者重重的垂下头,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藤彦堂没想到苏青鸿这么没有耐心,居然带着宝贝孙子跟着他过来了。
空知秋见了苏青鸿,眼里就像长了一根不除不快的刺,为了缓解这根刺带来的疼痛而微微眯起了双眼。
江映雪拿眼神问香菜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香菜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了。
空知秋起身,对苏青鸿和颜悦色,“苏老先生,久闻不如见面。在下空知秋。”
苏青鸿没见过他,不代表他没听说过这个日本男人。
他过去热络的与空知秋握手,“空知……想必阁下就是日本空知财阀的公子吧,我跟你父亲空知要老先生算是故交。”
空知秋笑的有些孩子气,看上去颇像一个合格的后辈“是,按辈分,我该叫您一声世伯。”他唯恐怠慢了苏青鸿似的。“世伯。快快请坐。”
苏青鸿入座后,与空知秋聊了一些空知财阀的事情。
空知财阀上一任当家空知要膝下有三子,空知秋是他老来得子。他极为偏爱这个小儿子。但是在他百年之后,他并没有将偌大一个家交到空知秋手上,而是让空知秋的大哥接任了当家的位置。
空知要的二儿子为日本帝*效命,貌似是日本某个陆战军的大将。
空知秋很尊敬他两位哥哥。大哥接任家族,二哥军功卓著。他对军政并不感兴趣,独在商场上有一番建树,便一直在这个领域打拼,并看中了华族时常餐饮业的潜在力。跑到了华族来发展。
苏青鸿与空知秋相识一见如故,聊得很是投机。空知秋对苏青鸿也很是谦恭,半点儿看不出这个日本男人对即将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苏青鸿有恨意。
这个世界。特么最不缺的就是装孙子的人。
将自己家的事说了一圈,空知秋将话题扯到苏青鸿身上。
“世伯。我听江小姐说,您今天遇刺……您没事吧?”空知秋目露关切之意。
苏青鸿不知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走了第几遭了,早就练成一对火眼金睛,谁对他真情流露,谁对他曲意逢迎,他还能分辨不出来吗?
空知秋想要在他面前装蒜,还嫩了点儿。
这个日本小子真要是将他的安危记挂在心上,早在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表示关心了。空知秋对苏青鸿的关心,迟到的未免也太久了。
苏青鸿目光幽亮,面不改笑,“我早在年轻的时候,就跟阎王爷打过交道了,当时我就跟他说啊,我这辈子他要是让我活不过一百岁,别怪我到时候做了小鬼儿拆了他的阴曹地府。”
苏青鸿在心里冷哼:爷爷我是敢跟阎王爷讨价还价的人,一个没安好心的日本小子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渣渣。
“世伯好气魄,有空的话,到我的寿司屋坐坐吧。”
苏青鸿摆手,一脸有苦难言状,“就算阎王不收我,我也不得不服老啊。我身子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啦,吃了生冷的食物肠胃得难受好些天。”
空知秋一听这话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在婉拒他的盛情相邀,他心中不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恼怒。
他扫一眼在场的三名女性,忽的歉然一笑,“世伯,您看,咱们光顾着聊,冷落了几位小姐。”他定睛看向昏昏欲睡的香菜,“林小姐,我没想到你身手那么好,我是否有幸能够知道林小姐你师承何处?”
香菜眉头一跳,她是有说过她救了苏青鸿一命,可从来没透露过任何细节。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个日本男人已经知道了她跟那名日本忍者交过手的事情。然而这一点,无论是苏家,还是荣记商会,都为对外公开。
那,空知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就像程咬金梦中受高人点化学会了三板斧一样,其实我跟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许是她平日吊儿郎当惯了,这会儿在场的没人相信她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
空知秋莞尔,“林小姐还真会说笑。”
“我说真的你们不信,难不成我说在哪个深山老林里遇上了一位世外高人,然后得他传承……你们要还是不信,我只好编另一个梗了。”
比如花了五个铜元,从一名叫花子手里买了一本绝世武林秘籍之类的。
苏青鸿知道她不想说实话,于是岔开话题,“丫头啊,我得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香菜酸溜溜的道:“别谢我,谢阎王爷去,您老的命是他救的。”
苏青鸿有点吃瘪,他怎么就知道刚才他跟空知秋说得那个玩笑话就被香菜听到心里去了呢。这丫头也太较真儿了。
香菜有时候就是挺爱较真儿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暴脾气。她现在就特别想对一个人发脾气。那人就是藤彦堂。
她和江映雪、何韶晴跟仨木头一样坐这儿伺候苏青鸿与空知秋,藤彦堂倒好,把这俩客人塞给他们之后,就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男人都是这样,完全不考虑女人的感受。
苏青鸿给一旁被晾了好久的苏思宇打了个眼色,后者将一直抱在手上的礼盒递给了香菜。
“这是我爷爷给你准备的……谢礼。”
听苏思宇的口气有点不对,尤其他在说最后“谢礼”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香菜觉得有点蹊跷。
她急着接过礼盒,先将盒盖打开了一条小缝,就看了一眼。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香菜手指一抖,盒盖重新盖了回去,微微发白的脸孔爬上一抹冷冷的笑意,“这样的谢礼。还是请你们带回去吧,我消受不起。”
江映雪与何韶晴忍不住好奇。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香菜有这种反应?
苏青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把掀开盒盖,神色不禁剧变。
何止是他。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空知秋惊诧不已,江映雪吓得脸色一白。她身边的何韶晴更是禁不住捂嘴尖叫起来。
苏青鸿瞠目,眼中风起云涌。好端端一盒从香港带来的精油香皂,居然变成了几只血淋淋的死老鼠!
此刻,他极为平静,却能让人感觉到他那平静的外表下狂风骤雨席卷过境一般的怒气。
江映雪忍不住与何韶晴抱在一起。
空知秋不置一词,心中发现一团疑惑,因为他突然看不清苏家跟香菜到底是一段怎样的关系。苏青鸿是故意给香菜难堪还是……
他心中生疑,那是因为他忽略了苏家中的一个人——苏思诺。
苏思诺本就与香菜不对盘,当她知道爷爷要将她从香港带来的精油香皂送给香菜,她大发了一场脾气之后,偷偷在礼盒中动了手脚,将原本的精油香皂换了出来。
苏思宇是她的同谋,盒子一直抱在他手上,他不可能不会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几只死老鼠,就是他跟苏思诺一起捉的。
当爷爷掀开盒子的那一刹那,苏思宇才知道错了,知道自己不该纵容自己与苏思诺一起搞这个恶作剧。
“爷爷,我……”
苏青鸿起身打断他的话,“各位,天色不早,苏老朽先行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他带来的宝贝孙子和没出席今天场合的孙女,已经将他的脸面全都丢光了,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在这里坐下去。
这些小辈,真的是让他太失望了。
苏思宇也站起来,准备将盒子放到桌上,顿觉脖子后头一凉,在几道冰冷的视线下,生生掐断了这个意图,抱着盒子快步跟上苏青鸿。
苏家的这对爷孙一走,空知秋也有些坐不住了,跟几位美女告别,带着那名日本武士离开了。
出了百悦门这个门,空知秋想对苏青鸿做什么,香菜都管不着,她不可能现在跑过去给苏青鸿当保镖。那老家伙身边的保镖那么多,不差那么一两个。
碍事的人都走了,江映雪推开怀里被死老鼠吓得瑟瑟发抖的何韶晴,神情中有些迫不及待,“怎么样,知道空知秋的具体计划了吗?”
何韶晴咬了一下舌头,让自己冷静下来,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的让人心疼,她用充满失落且歉然的口气说:“对不起啊,我已经尽力了……”
江映雪以往最害怕的是从医生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现在最害怕的就是从何韶晴嘴里听到一模一样的话。
她气愤的甩开何韶晴,虽然没有再像今天在车里那样歇斯底里的发疯,但她此刻美目愤然圆睁,胸膛剧烈起伏,足见她有多么的生气。
何韶晴忙解释说:“是人都不喜欢跟一个不大认识的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我已经很小心了,他还是对我有了戒备。就算他对我不那么戒备,我能从他身上挖掘到的实在有限,他是想让苏青鸿快点死,安排刺杀苏青鸿具体计划的人却不是他——”
“不是他,那是谁?!”江映雪不相信她嘴里的这些推卸责任的鬼话。
“是他哥哥,空知鹰人。”
江映雪一愣,“他不是有两个哥哥吗,这个空知鹰人是他大哥,还是他二哥?”
她在前世时,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
香菜代何韶晴作答,“我想应该是他二哥,他之前不是跟苏青鸿说,他大哥接任了家族事务,应该远在日本,就算他的手能伸这么长,也不见得会快速有效的扼中苏青鸿的脖子。”
空知鹰人,军人出身,还是某主力军的大将。弟弟想要什么,他就想办法给他弄来,单纯的来讲,也算是个溺爱弟弟的好哥哥。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再想办法去接近这个空知鹰人吧!”何韶晴有点气馁。
一个日军将领,岂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
眼下香菜愁得却不是另一件事,她觉得有些地方透着一股蹊跷。
“想什么呢,你该不会是被那几只死老鼠吓傻了吧。”江映雪还等着香菜给出个好主意呢。
香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今天跟那名日本人忍者交手,就那么点人知道,荣记没有走漏风声,此事事关苏青鸿的性命,苏家也不大可能这么快对外公布,空知秋好像一早就知道,你们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何韶晴傻傻的说一句,“他也会读心术?”
江映雪白她一眼,“自然是有人告诉他的。”
“所以问题又来了——是什么人告诉他的。”香菜并没有简单扼要的指出最关键的那一点。
江映雪却很快领悟到,想到了那个可能,脸色变得比刚才看到死老鼠时还难看。
她绷直了身子,紧声发问:“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我现在还不确定是哪边。”香菜不知空知秋安插的内鬼到底是在荣记,还是在苏家,又或是两边都有。
江映雪猛的抓住江映雪,“你刚才有没有读到这方面的讯息?空知秋安插在我们中的内鬼是谁!”
何韶晴紧抿着双唇想了想,两秒之后怯生生得摇摇头,“很多事情,空知秋都不直接参与的,他只是个决策者……我不知道……我想他也不知道……”
江映雪忍不住又是一阵怒火上涌,不过仔细一想,她现在没资格责怪何韶晴,因为现在的她比何韶晴还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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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有个年轻男子要硬闯百悦门后台,被几个小姐妹儿拦住。
“我就是进去送个东西,马上就出来了。妹妹们,你们就行行好,让我过去吧,”小伙子笑的讨好,抱着手上的锦盒,百般央求着挡在跟前的小姐妹儿。
“这不是钱爷么。”其中一名姑娘认出要硬闯后台的这个小伙子就是轰动沪市的贼公钱朗,眼神立马变得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是……想去我们后台偷东西吧?”
钱朗连忙否认:“不不不,我早就从良啦,偷偷摸摸的行当我已经不干啦,我现在是锦绣布行的外销员。”
“锦绣布行?”一名穿的特别喜庆的姑娘说,“听都没听说过。”
“我们布行才开张没多久,你们没听过我们锦绣布行,但你们总见过大名鼎鼎的雪皇江映雪穿着我们布行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裳。就丽人坊大卖的露背旗袍,还都是模仿我们锦绣布行的旗袍样式做的呢。”钱朗嘴上利落得给锦绣布行打广告,端高了锦盒给面前皆为动容的姑娘们示意了一下,“江小姐前几天在我们锦绣布行订做的衣裳,我这不给她送衣裳来了么。”
“后台不许男子出入,这衣裳——”蓝衣姑娘盯了钱朗手中的锦盒一阵,目光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精光,抬眸对钱朗说,“还是我们帮你送过去吧。”
说着,她真要去拿钱朗手上的锦盒。
钱朗做了个假动作,逗了这位心急的姑娘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锦绣布行有规矩,外销员送货上门时,必须由买家本人亲自签收。”说白了,他这个外销员其实就是个送快递的。
外销员总比快递小哥好听,还带着那么一点点专业的色彩。但是现在悲剧了。他连买主的面儿都见不到。
“好妹妹们,我求你们了,我进去一下马上就出来了,我这还要赶着回布行给掌柜复命呢。不然。你们也可以把江小姐给叫出来,你们只要说锦绣布行的人给她送衣服来了,她一定会出来的!”
红衣姑娘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一看就知她没打什么好主意。
“想让我们帮你可以,你把盒子打开。让我们看看盒子里头装的是什么样的漂亮衣服。”
钱朗哭丧着脸,“哎哟,好妹妹们,你们就别难为我了,我们锦绣布行是有规矩的,盒子只能由买家本人亲自打开。”
她们不帮忙算了,还想故意刁难。钱朗一想算了,他干脆还是在这儿等着吧,反正江映雪总会从里头出来。
蓝衣女子与红衣女子相视一眼,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
蓝衣女子扬起手来。企图要拍打掉钱朗手上的锦盒。
钱朗什么身手,看见对方一抬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好手上的锦盒不掉在地上。
万一打翻了盒子,违反了锦绣布行的任何一条规矩,他可是要照着盒子里衣服的价格赔偿的。
蓝衣女子拍了个空,没能得逞,她一脸恼怒之色,睁圆了眼睛瞪了钱朗一下,又紧盯着他手上的锦盒,眼里冒出渴望的火焰。恨不得要扑过去强。
谁不知道,江映雪穿的每一件与众不同的衣裳都将会带起一波服装潮流。她们就是要看看,盒子里的衣裳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蓝衣女子失礼,钱朗不仅不怪。还好心劝说,顺便再给锦绣布行打了一把好广告,“几位好妹妹,你们要是想穿跟江小姐穿的一样漂亮的衣裳呢,你们可以去我们锦绣布行看看。我们锦绣布行跟其他卖衣服的铺子可不一样,我们做的是高贵、大气、上档次的品牌服装。如果你们出的起价,我们甚至会为你们量身定做出一套与众不同的服装。”
“锦绣布行真的有那么好?”
“好不好,你们去了就知道。”钱朗说。
“比丽人坊还好?”
“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们丽人坊还是照抄我们锦绣布行旗袍的风格,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
钱朗说破嘴皮,终于说动她们其中一人帮忙去通知江映雪来收货。
不过江映雪没亲自来,来的事她身边的丫头姚薇。
姚薇架子端的很高,“东西给我吧。”
钱朗一看不是江映雪本人,当即犹豫了一下,心想姚薇事江映雪的贴身丫头,把东西交到她手上也一样,于是就放心得把锦盒交给了姚薇。
“劳烦姚姑娘再给江小姐带句话,我们掌柜说了,尾款等另一件旗袍做出来再结清也不迟。”
姚薇不耐烦的摆手轰赶着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钱朗不喜她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心里不服气的嘀咕一声,“往后有你们巴结我的时候!”
钱朗头一回送货,结果就闹出事儿了——
那件深V旗袍装,江映雪还没穿出去,第二天市面上就有风格极为相似的旗袍流通出来,而且好多人已经穿到身上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江映雪大为光火。
这件深V旗袍,她准备在下个月自己的生日宴会上穿着亮相惊艳众人。现在可好,如果下个月她邀请的女嘉宾都穿跟她一样的深V旗袍或者是类似的服装,她雪皇这张脸该往哪儿放?她还怎么成为独一无二的明星?
这天晚上,她早早来到百悦门,就是为了要找香菜对质。
锦绣布行在她面前不是号称追求高大上追求卓越品质,不是说要给她独一无二么?
就算江映雪不来找她发脾气,香菜到了百悦门,用自己的眼睛也能见证一切。
说实话,她有点儿懵。
她还不知道那件深V旗袍已经被送到了江映雪手上,今儿到了百悦门,却看到有几个姑娘穿上了这一款型的旗袍装。
蹊跷,真的很蹊跷啊。
江映雪将情况给香菜说了一遍。
“我问过了,她们的衣服是从丽人坊买的。这种款型的衣服,我还没有穿出去。丽人坊怎么突然就卖起了相似的服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实摆在眼前,香菜却也是一头雾水,能给出的最有说服力的解释就是,“我们锦绣布行是有规矩的。外销员在没有把做好的衣服送到买主手上之前,不能擅自打开盒子。我们锦绣布行把旗袍的设计风格泄露出去……我觉得不大会有这种可能。”
“规矩?”江映雪绷着脸,抱胸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保证一定不是你们那边泄露的?不是你们。难道还是我不成?那件旗袍到了我手上,我试了一次就带回家放好了!”
香菜想了想,“如果真的是我们锦绣布行的疏忽,我们会负起责任。我去打个电话问问。”
江映雪原定的那件深V旗袍,香菜本来已经在家里做好了的,只是袖扣出有些问题,需要石兰再修饰一下。她是没想到她昨天白天把旗袍送到布行,当天晚上就被送到江映雪手里,紧接着第二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钱朗已经在电话里跟香菜解释清楚了,不过还是亲自跑来百悦门一趟。
他把在电话里给香菜说的事。又跟江映雪说了一遍,还说他敢和当时把他拦在百悦门后台前的三个姑娘对质。
江映雪叫钱朗去认人。钱朗很快就将那三个姑娘指认了出来。
嗬嗬,巧了,那三个姑娘今儿一同穿深V旗袍亮相的。
三个姑娘和钱朗并排站在香菜和江映雪面前。
香菜问她们,“你们身上穿的旗袍从哪儿买的?”
“丽人坊啊,我们三个一块儿去买的。”其中一人回答道,还轻抚着衣服的领子,神色沾沾自喜。
江映雪唇边挂着一抹冷笑,“昨天我才收到一身这种款型的旗袍,今天你们就穿上跟我一模一样的了。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有个姑娘不满的嘀咕道:“还真是奇怪了,这种事情问我们做什么,怎么不去问丽人坊的掌柜啊。”
香菜敏锐过人,怎会错过她眼底的那一丝心虚。
江映雪端起酒杯。红唇边的笑意更冷,“穿上新衣服很高兴是吗,我会让你们更高兴。不说实话的人,今天就是你们在百悦门的最后一天,明天就不用来了。别当我是吓唬你们,也别以为我没这个权利。”
三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姑娘此刻皆是花容失色。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那些炫耀和得意早已被惊恐取代。她们不能失去这么好的饭碗!
她们争先恐后的要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交代出来。
“其实是这样的,昨天晚上钱爷走了之后,是姚薇把盒子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给我们看的!”
现在真相大白了,责备并不在锦绣布行。
钱朗拍着胸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惊魂甫定道:“真是吓死我了!”
既然责任不在他,那他就不用照价赔偿锦绣布行的损失了。
他以为这样,香菜就会放过他了吗?
“不按规矩来,这个月,没有提成没有奖金。”
钱朗一听,顿觉五雷轰顶,哭丧着脸哀求:“香爷,不要哇,盒子明明不是我打开的,这——”
“我定的外销员的第一条守则是什么?”香菜冷着脸问。
钱朗欲哭无泪,低声嘟囔:“必须把包裹送到买家本人手上……”
现在事情真相了,责任本不在锦绣布行,昨天是江映雪她自己让姚薇去收包裹的,盒子也是姚薇那不经事儿的丫头打开给别人看的。
看香菜处罚无辜的钱朗,江映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教训一下姚薇那死丫头。
香菜对江映雪说:“这件事就算了,这件衣服的尾款,我们布行不要了。”
江映雪心里清楚这件事她该付主要责任,但她哪容得别人在她面前耍大度,“衣服的尾款我照给,但是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她想散财,香菜不会硬拦着她。只是,丽人坊这么肆无忌惮的压着锦绣布行,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法子惩治惩治他们——
她才有这样的想法。过了一晚上,就有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丽人坊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香菜不觉胸口的那口恶气有得到疏解,反而觉得整件事里透着一股蹊跷。
结合之前发生的事。她觉得丽人坊着火,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关键是,谁帮他们锦绣布行出的这口恶气,总不会是锦绣布行自己的人干的吧?
她一得到这个消息。就去锦绣布行找人问个究竟。
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钱朗,“钱朗,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从百悦门离开,又去了哪里?”
“我直接就回家了啊。”钱朗有点迷惑,“香爷,你问这个干嘛?”
“丽人坊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丽人坊着火啦?”钱朗愣了一下,随即大为开怀,抚掌道。“太好啦!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抄袭咱们布行的服装风格!这下他们可遭报应了吧!”
香菜一看他这态度,就知道不是他跑去找丽人坊的麻烦。她扫一圈锦绣布行里的其他人,眼神充满了怀疑。
上到老渠,下到阿克,没有一个露出心虚的表情,反而从香菜嘴里听到丽人坊着火的这个消息后,都感到大快人心。
老渠对着财神爷的画像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托财神爷的福,让恶人有恶报。恶人有恶报啊……”
“香爷,丽人坊失火,不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的吧,指不定就是他们自己把火烛给打翻的呢。”钱朗说。
不待香菜答。老渠便说:“不管是意外失火,还是有人摸黑去放的这把火,那都是丽人坊该得的,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香菜哼着气儿道,“丽人坊有那么厚的底子。想要翻身还不容易吗?谁特么贱不兮兮的放了这把火,这不是给丽人坊重新整顿一次的机会吗。万一他们抄上瘾了,把咱们得装修风格给抄过去了,怎么办?”
老渠停止了拜神的动作,整个人都定住了。他仔细一琢磨,觉得香菜说得对极啦。他们锦绣布行可是翻修了好些遍才弄成现在这幅模样,可不能便宜了丽人坊那帮孙子。
他心中这么愤愤不甘的想着,立马就跑去丽人坊走了一遭,遇上丽人坊的王掌柜坐在一堆废墟前呼天抢地的大骂纵火者的爹娘。
老渠一冒头,王掌柜就认出他来,扑过去揪着他的领子,俩眼瞪得跟牛脖子上挂的铜铃一样,让人能够清楚的看到其中的狂怒。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的火!”王掌柜发狠,似乎要将老渠整个人提起来,“一定是你放的火,一定是你放的火!”
“你神经病啊!”老渠就是来看丽人坊笑话的,怎么就被误认为纵火贼啦。“你还不赶紧放手!”
王掌柜个头儿比他高,人长得猴精猴精的,倒是一身的蛮劲儿。老渠被揪着领子提起来,不得不踮起脚尖,还是感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喘气儿变得艰难起来。
王掌柜发疯似的乱吼乱叫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锦绣布行的掌柜!我丽人坊的火,肯定是你放的!”
老渠上来一股牛劲儿将王掌柜推开,不待王掌柜踉跄着站稳,便扯着嗓子吼了回去,“我是锦绣布行的掌柜怎么啦,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理由放火烧你的丽人坊!?”
王掌柜瞪着眼,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也知道,要是把那些说得过去的理由说出来,就等于是往他自己脸上抹黑。
老渠扯着嘴皮子冷笑,指着他的鼻子叱道:“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被烧光!我今儿就是专门来看你笑话的!我还就告诉你了,你们丽人坊要是再敢作怪,再敢抄我们锦绣布行的衣裳挂出来卖,老天爷还会让你遭报应的!”
说完之后,他才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那口气完全疏散出来。
王掌柜失去理智,张牙舞爪的向老渠扑去,脸上挂着比凶神恶煞还狰狞的表情,发狠说:“老子要杀你全家!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老渠往旁边一跳。躲开他的攻击。
这时,不知是谁用脚向王掌柜撩起一片尘土。
王掌柜吃了一嘴的土,双臂呼扇着,呸呸着怒吼道:“谁!?特么谁袭击我!?”
他定睛一看。老渠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脸刚正,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的心上肃然一冷。
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又是勃然大怒,“你特么谁啊!?”
那人没有自报家门,炯炯的眼神中乍现一抹凶光。愣是吓得王掌柜脸色发紧。
王掌柜不认得对方,对方却准确无误的叫出了他的名头——
“王掌柜,你若再行不义之事,那你失去的,可就不是一家铺子那么简单了。”
这句无情的话不是对着老渠说的,他仍觉得心尖上被利刃划出了一道血口似的,热血正汩汩的往外流,疼得他麻木在原地。
王掌柜跟他一样,放佛在原地扎了根一样。对面那个国字脸的年轻男子一步一步逼近,他是半点辙儿都没有。想要逃开,双脚却被定住。炎炎日光照在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温暖,大滴的冷汗还直顺着鬓边往下流。
年轻男子经过王掌柜时,在他身边稍顿,用极低却足够让人听清的声音说:“王掌柜,二爷让我向你问个好。”
一瞬间,王掌柜脸上血色尽失,如同一具被风干的僵尸伫立在原地。
老渠浑浑噩噩的回到锦绣布行,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他又不确定心中的那些猜测对不对。但是,他绝对不会认错人——
当时在烧成一片灰烬的丽人坊门前帮他给王掌柜一个下马威的那个年轻男子,正是经常跟在藤彦堂身边的小北无疑。
丽人坊的火,是藤二爷叫人放的?
老渠突然又觉得。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样的可能性告诉香菜。
他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香菜。
老渠到柜台前,抓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听,“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还带着一丝雍容华贵的懒意。
老渠一听便知接电话的人是藤彦堂,只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的胸口便阵阵发紧。
他这么多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装作一派镇定,“二爷啊,香菜在不在呀?”
香菜将他的办公室当做公用的电话亭,藤彦堂对此事早已习以为常,下意识的便以为老渠来这通电话也只是为寻常的琐事。
“好,你稍等,我把她叫来。”
藤彦堂差人将香菜叫来。
香菜接起电话,“渠老板,什么事啊?”
“香菜啊,”老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战战兢兢,“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以当做是我多心啦,我就是想告诉你啊,我怀疑丽人坊的火是二爷叫人放的。”
听到这,坐在办公桌上的香菜看了在办公桌里头坐着的藤彦堂一眼,然后跳下办公桌,刻意拉远了她与藤彦堂之间的距离。
“你怎么会这么怀疑?”
于是,老渠就把今儿在丽人坊前头遇着小北的事给她说了,还一再强调,“就是小北,我不会认错人的。”
“嗯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怎么办,”香菜轻轻冷哼一声,“我还能谢谢他不成?”
“好好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老渠完全误解了香菜的意思啊。
俩人也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这点儿默契都没有。
香菜撇撇嘴,“行了,布行也差不多该打烊了,待会儿你嘱咐石兰一声,小心丽人坊来人报复。他们要是真来报复,你叫她只管保住自己的命,别管布行……”
电话那头的老渠越听她这话越是没好气,“我说你能不能念点儿咱们布行的好,这布行里头好歹也有你的一分心血,真要是一把火烧光了,你就开心了?”
“行了,没别的事,我挂了啊。”
“哦哦,那你好好谢谢二爷哈。”
谢个屁啊!
挂上电话之后,香菜一巴掌拍到藤彦堂跟前的桌面上,另一手叉在腰上。
“请你以后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藤彦堂环胸靠在椅背上,凤眸微微敛起却遮掩不住里头扑朔的光辉,用挑起的眉头表示疑惑,“你指的是什么事?”
香菜一字一句,“丽、人、坊。”
“你以为丽人坊的那把火是我叫人放的?”藤彦堂轻笑着摆首说,“我怎么会夺走你的乐趣呢?”
“不是你?”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香菜那怀疑的口气,让他有点受伤。
香菜有一点烦躁,“我不是不相信你。”
她只是在想,如果丽人坊的火不是藤彦堂叫人放的,那会是谁呢?
“我今天派小北出去,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你想知道结果吗?”藤彦堂故作神秘,就连唇边挂的笑容也变得诡谲不已。
香菜一看他这副表情,就觉一股危机感正在以狂奔的速度向她逼近。
她退开两步,中间隔了一整张桌子,她仍觉得不够安全。
香菜学起他环胸的动作,“你不会那么好心告诉我吧?”
藤彦堂不急着说出自己的条件,他点燃一支雪茄,吞云吐雾起来。
等他张嘴要说出答案时,香菜却伸手制止他。
“行了,你憋说了,我不想知道。”
藤彦堂看着指间夹着的雪茄,有点哭笑不得。他装什么逼啊,错过了讲条件的好时机了吧!
“不管你想不想知道呢,”藤彦堂没打算放过香菜,“明天打扮漂亮点,到我家跟我奶奶吃顿饭。”
“不去。”香菜一口拒绝,“当初我跟你只是假扮男女朋友的关系,我没必要在你奶奶面前刷好感吧?”
“当初?”藤彦堂将雪茄拿开,面前的烟雾变得单薄了一些,让他更能清楚的看到香菜脸上的表情,“谁说现在就不是了?”
“我说藤彦堂,”香菜瞪大眼睛瞧着他,想看看仔细跟前坐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你不是很爱面子么,现在怎么不要脸起来了?说好了,我只是你用来骗你奶奶不再继续给你安排相亲对象的工具。现在你奶奶没有再给你安排相亲对象了吧,那目的就达到啦!我们现在假扮男友朋友,还有什么意义?”
藤彦堂唇角的笑容淡了许多,他很不喜欢香菜用“工具”一词自贬,他也从来没有将她视作工具。幽冷的目光微微一闪,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奶奶是答应不再给我安排相亲对象了,架不住那些主动上门来说亲的女方。你明天到我家里去露个脸儿,帮我把那些上门来的女人打发掉。”藤彦堂搓着方才夹过雪茄的两根手指,似乎是想将手指上的雪茄味道去掉,“你帮了我这一回,下回你求我办事儿的时候,我也会给你行个方便。”
香菜龇牙咧嘴,心想说是这么说,她可从这个男人身上瞧不出一点该有的求人办事的态度。
不等香菜做出答复,藤彦堂又说:“这一回就当是送你的福利——纵火烧丽人坊,是江映雪主使的。”
香菜心里直哼哼,她就该知道江映雪这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没打算找江映雪算账,心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反正丽人坊已经得到了教训,想必以后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的抄袭她锦绣布行衣裳的风格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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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将自制的胸垫塞进小背心内,双手拢了一下平地而起的傲人双峰,然后晃着肩膀狠抖了几下,没有感觉到胸前的那两片东西有位移,她侧身对着镜子摆了个妖娆的造型,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魅惑且满意的笑容。
这两片胸垫很贴身,很牢固,就算进行剧烈运动也不会掉下来,就是手感不是很好。
换了装后又化了妆,梳了个斜刘海儿,听到家门外响起一阵鸣笛声,香菜放下木梳,蹬上米色的圆头皮鞋,不紧不慢的扣上鞋带,自床边起身后抚平裙后摆的折痕。
一边哼着着小曲儿,一边跳着轻快的舞步下楼去,到了楼梯口,她停下来,抱着高耸的胸脯晃了晃,扭着小屁股,摇曳生姿得往门口去,简直骚浪得可以。
藤彦堂的车在林家门外不远处的拐角停着,就在他催驾驶座的小北再鸣一声喇叭时,一个大胸女子带着一阵香风钻进了车里。
藤彦堂的目光从香菜皎若明月的脸上一路下移,他认得那张脸,但……不认得这对胸。
“你衣服里塞的什么?”
香菜狂眨眼,指着自己现在傲人的双峰说:“我这可是纯天然!”
就算是假话又怎么了,这男人总不能扒了她的衣裳亲眼鉴定吧。
藤彦堂微不可察得晃了晃脑袋,幽暗的凤眼闪过无奈的笑意,低柔的嗓音中似跳动着轻盈的音符,极为动听,“你也不嫌热,拿出来吧。”
“切,我就要这样怎么啦,不是挺有女人味儿的么,我可不想让人以为你带了个私生女儿回去。”香菜抖了抖两对胸器,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藤彦堂有些没好气。“我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闺女?”
“年轻,”香菜嗤之以鼻,“先把你的假胡子摘掉再说自己有多年轻吧!”
“我摘掉假胡子。你拿掉假胸?”
“说了,我这纯天然的。”
“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敢碰剁你手。”见藤彦堂真把贼手伸过来,香菜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开,故意摆出凶巴巴的样子,“我可告诉你啊。假扮男女朋友,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老娘不奉陪了。”
“……那来真的吧。”某人轻声说了一句。
香菜抖了抖耳朵,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她扭脸一看,见藤彦堂神色如常,不像是说了惊人的话的反应。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被香菜用水汪汪的眼神盯着,藤彦堂拘不住了,双手从膝盖上拿开,无措了一阵后抱在胸前。他面色如古井之水一般无波。内心却焦灼得跟他左右晃动的目光一样难以安定。
小北从后视镜看着车后座的那别扭的俩人,无声的摇头叹息,忍不住说了一句,“香菜姑娘,二爷其实是很害羞的……”
不等他说完,香菜便打断他,泼辣道:“噢,他害羞,女孩子就要倒追他吗?”她想起那日在百悦门门前见到的藤老太太给藤彦堂安排的相亲对象,“就算有女孩子倒追他。也不见得有效啊,他眼高于顶,不是看不上人家么。这种人啊,活该当一辈子单身狗。”
藤彦堂神情似笑非笑。“那好啊,我这阵子就找个女人结婚,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啊。”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假扮男女朋友也没什么意义啦,到时候你直接领个媳妇儿回家,给你奶奶、给那些上门来倒追你的女孩子们都有一个好交代咯。”香菜扣着车门的把手。“小北,停车。”
“你要是真想我给奶奶有个好交代呢,现在就老老实实得坐着。”
藤彦堂回过神来,手已经抓在了香菜的腕上。
香菜没好气的甩开他,“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藤彦堂缩回手,神色讪讪,干咳一声,道:“我希望你呢待会儿到了我家,可以跟我表现得亲昵一点,最好能像上回在苏家那样——”
脑海里浮现出他们在苏家假扮男女朋友的情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香菜抱着肩膀坐正身子,撇着嘴缓和着略有些僵硬面部,慢悠悠的说:“你是希望我像上回在苏家那样,坐你大腿上,一口叫你一声亲爱的?那次是我主动提出让你假扮我的男友,想要那样的效果才对你做出那样的事说出那样的话。这次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你想要什么效果,你自己营造。你是要坐我腿上,叫我亲爱的,我都无所谓啊。”
“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藤彦堂挑着浓眉,修长的手指拂过薄唇,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当然是有尺度的啊,牵手以上的各种羞羞的事都不能做。”
藤彦堂瞄着香菜的假胸,故意露出很明显的失望表情,
不屑道:“你知道自己身材不好才给自己造了一对假胸,我本来还想夸夸你有点自知之明,但是你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是哪来的?你确定你这种身材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香菜恼羞成怒,河东狮吼起来,“那你怎么不去找个能勾起男人欲、望的那种女人假扮你女朋友啊?”
“我奶奶不喜欢那种类型,所以我只能将就一点咯。”
香菜发现跟藤彦堂讨论女人的问题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恶了!
“哼,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本姑娘度量大不跟你计较。”香菜抱着胸,鼓着腮帮子,赌气不理他。
藤彦堂摆出一副被酸掉大牙的表情,皱着脸说:“没长熟的葡萄,就算吃不到嘴里,也知道有多酸。”
“单身狗,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何必要咒自己呢。”
“哼,我没这么想不开。”
直至藤家门口,车后座的那两个人还是互不相让得吵吵闹闹,可一进了藤家的大门。藤彦堂的手臂便紧紧揽在香菜的腰上,甭提有多亲密了。
藤家住的是中式复合型建筑,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老宅子,却老而不旧。每一片红砖青瓦如同水洗过一样亮澄澄的。院墙高而牢靠坚不可摧,使得这栋民宅看上去像是戒备森严的官宦之家。家宅深深,进到院子里,却发现里头十分宽敞明亮。
大屋中,笑声不迭。清一色全是女人的笑声。
见藤彦堂回来,小花进大屋禀告:“奶奶,老爷回来啦!”
大屋中,笑声戛然而止,然后响起藤老太太的声音:“彦堂啊,彦堂回来啦,快到奶奶这里来!”
大屋里,除了藤老太太和小花,还有两个中年妇女,她们身边各有一名年轻的姑娘。
两个中年妇女各自给身边的姑娘打眼色。两名姑娘心领神会不约而同露出会心且羞涩的笑容。
见藤彦堂亲密的揽着一个漂亮姑娘进屋来,包括藤老太太在内,一屋子女人的脸上皆是一僵,神色难看的不得了。
藤老太太麻溜得窜过去,将香菜从藤彦堂身边撞开,拉着宝贝孙子的胳膊,将他带到家里的客人们面前,挨个儿介绍,“这两位是罗太太和罗佳姑娘,这两位郑太太和郑颖姑娘。佳佳呢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啊。颖儿呢是前不久才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她翘着大拇指称赞,“两位姑娘都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
对诸位道了声好,藤彦堂便对藤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充耳不闻。长臂一伸将身后的香菜勾到怀里,打断了藤老太太的话,“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
罗、郑两家的母女皆是一惊,接着面面相觑。
郑太太还忍不住向藤老太太投去怨怪的眼神,这个小老太太可从来没告诉她们说藤彦堂有未婚妻一事。她拍着女儿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用眼神安抚急躁的郑颖。
出身书香世家的罗佳同母亲一样安安静静得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藤彦堂带进家门的那位姑娘。
“大家好。”香菜面露恬静的笑容,礼貌得向在场的诸位打招呼。
“藤老夫人,”看上去最沉得住气的罗太太先开口,话里话外带着责怪的意思,“你们家彦堂有个这么漂亮的未婚妻,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们呀?”
藤老太太有些难堪,没好气的瞪香菜一眼,用拿小眼神埋怨起藤彦堂来。这小子把人带回家,居然也不提前告诉她一声!
香菜感觉后腰上的那只大手暗暗使了一下劲儿,她几乎是踉跄着到了藤老太太跟前,心里恼火的不行,面上却仍挂着讨人喜欢的微笑。
“奶奶,”香菜将手里的盒子递到藤老太太跟前,“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望您老人家不要嫌弃。”
见藤老太太迟迟不接盒子,在气氛变得越来越难堪与尴尬之前,藤彦堂代为接过盒子,并当场打开。
藤老太太勉为其难的瞥了一眼,一瞧盒子里只是一张用菱角似的花布拼接出的坐垫,立马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这样的礼物也太寒酸了,罗太太跟她丫头送来的可是一柄祖上传下来的玉如意,有婴儿小手臂那么粗呢。郑家的太太跟她闺女送来的可是一瓶很名贵的洋酒呢,她老人家不懂酒,但是她宝贝孙子喜欢啊。
藤彦堂捧着坐垫,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啊。”
香菜笑吟吟道:“上回在医院我看到奶奶的坐姿有些不自然,想来她老人家的腰可能不太好,我就在垫子里加了一种叫野茴香的中草药,对缓解风湿和腰痛很有帮助的。”
藤老太太心头涌出一股暖流,手不自觉的扶到腰上,心里也承认香菜送的东西虽然是寒酸了点,却是最有心意的。
香菜将另一盒东西送到小花手上,“花姐,这是给你的。”
小花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一个佣人居然也能从贵客手中收到礼物。
香菜送给小花的礼物是一条裙裤。
上回在医院,小花自卑自己的脚大胯宽,不适合穿修身的衣裳,宽肥的裙裤可以很好的遮住她身材上的这两大缺陷。
藤彦堂揽着香菜,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算你有良心。”
“那还用你说。”香菜同样咬着牙说。
藤彦堂突然搂紧了香菜,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旁若无人的对香菜温柔道:“还是我媳妇儿最好,跟我一样孝顺。”
郑颖眼红得不得了。抓紧郑太太的胳膊,暗暗使劲儿表示自己有多急恼。
罗佳自小便受传统教育的影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在藤彦堂搂紧了香菜的一刹那便羞红了脸垂下臻首。
香菜对藤彦堂目露惊诧,额头上还残留着这个男人唇上的温度。
不是说了牵手以上羞羞的事不能做吗。这个男人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现在是不是要她配合着露出一个羞涩的娇笑呢?
“不要脸!”郑颖小声嘀咕了一句。
见周围的人目光各异,郑太太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用眼神狠狠责怪着出言恶毒的话却仍不知悔改的女儿一眼。
郑颖那句话,无疑是当众在香菜脸上打了一巴掌。
看她们狗咬狗,罗太太有点幸灾乐祸。她们一个行为不检点,一个口不择言,她们越是如此,就越是能衬托的出她的女儿娇贵矜持。
咬吧,咬得越厉害越好!
罗太太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藤老夫人。不知彦堂的未婚妻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藤老太太为难,她实在答不上,因为连她自己也不大清楚。
藤彦堂为奶奶解围:“我未婚妻并不是长在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他还没把话说完,就瞧见罗郑两家的母女脸上皆露出不屑之色。他继续道,“我并不在乎什么门第之见,我跟我理想中的另一半呢,重在交心。”他用眼神向香菜传递柔情,又对大家说,“我未婚妻虽然出身贫苦,好在她知道争气。”
“噢?”郑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罗太太自然不会给藤彦堂往香菜脸上抹金的机会。连忙岔开话题,“不知这位姑娘平日里都有什么消遣,我姑娘啊早上一起来习惯弹半个小时的琴,然后去园子里摘花。自学插花,午饭前练习写字作画,下午给家里呃呃长辈泡茶……这位姑娘是不是跟我家姑娘有一样的兴趣爱好啊?”
香菜正要张嘴,藤彦堂便接过话,“香菜每天早上起的很早,她习惯晨跑。白天的话会宅在屋子里做她习惯的设计,有空的话回去她跟人合资开的布行去逛逛,下午会睡懒觉,晚上的话……她会到百悦门陪我。”
香菜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这货居然对她的私生活这么了如指掌,该不会跟踪过她吧!
“你未婚妻跟人合开了一家布行?”罗佳小声问,目光里透着些许羡慕。
郑颖出言不逊,“有什么了不起的!”
“颖儿!”郑太太佯怒,小声斥责女儿。
香菜丝毫不介意,反而谦虚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做布行生意,只是我的一点兴趣爱好。”
能把兴趣爱好变成赚钱养家的本领,可不是每天只会弹琴插花泡茶的姑娘学得来的——
罗太太从香菜瞟过来的清冷眼神中读到了这样的信息。
郑太太势力道:“你跟人合资的钱是彦堂给你的吧?”
香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郑太太和令千金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那么会给人难堪。
她这么明嘲暗讽的一说,郑家母女的脸反倒挂不住了。
罗太太连连冷笑,暗暗给郑太太丢了一记白眼。这个郑太太想打人家的脸,反倒被人家啪啪的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真是活该。
她假惺惺的对藤彦堂笑着,“彦堂啊,我们家佳佳没怎么出过门,往后让你未婚妻多带带她。”
香菜怎会不知罗太太是想她多带着罗佳在她所谓的未婚夫跟前多露露面,这个女人的心机还真是很重啊。
藤彦堂扶着香菜的肩膀,对罗太太歉然一笑,“香菜的店逐渐步上正轨,将来说不定会变得比我还忙,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出去消遣了……”
罗太太怎会听不懂此话的言下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悻悻然。面上却是一种很傻很天真的表情,“女孩子呀,还是要三从四德,在家孝顺长辈。在外遵从丈夫,我家佳佳呀,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郑太太冷冷的嗤笑一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三从四德嘞。像我们家颖儿这样留过洋的新时代女性才受欢迎。现在琴棋书画那些都过时啦,罗太太,像你们家姑娘还是适合待在家里跟一群老古董学习怎么当一个小古董。”
罗太太脸色铁青,甩着手里的帕子怒指了郑太太一下,有些歇斯底里的尖声道:“你说谁古董呢!留过洋的了不起啊,我听说洋人都比较开放,谁知道你家闺女还是不是原装货!”
郑太太气的娇躯直颤,不待她发作,她姑娘郑颖拍案而起,瞪圆了眼睛怒斥:“你这么说我什么意思!”
“就说你怎么了。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心虚了?”
“为老不尊!”
郑罗两家的婆娘们对骂起来,吵得藤老太太一时间心烦不已。
“奶奶,你们先聊,我跟香菜去休息一下,午饭的时候再叫我们。”
藤老太太眼巴巴的瞅着宝贝孙子带着香菜那丫头走了,气的她恨不得想拼了这把老骨头上去揍他。
藤彦堂将香菜拉到庭院中,香菜一看周围没人,一把将跟前的男人推出老远。
香菜活动着筋骨说:“终于不用拘着了,累死老娘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二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臭丫头!”藤彦堂甫一站稳脚,便一个箭步冲过去,紧扭着香菜的耳朵,“反了你。一到外面就跟我厉害,刚才在里头怎么不拿出你平时的气魄,嗯?”
香菜一边叫疼一边抱着他的手,“你特么还不是一样,人前人后对我完全不是一个态度!来人了来人了,快放手——”
为避开佣人的目光。藤彦堂拎着她拐进一道玻璃门,肃色警告她:“我要睡一会儿,你一个人老实点,最好别惹我奶奶生气!”
“喂喂,那几个客人,你不管啦?”
“我一天一夜没睡觉,可没精力陪她们浪费时间。”
香菜这才发现,她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是一间卧室,有一面墙整个都是落地窗,可以清楚到看到庭院里栽桂花树,还有用竹架支起来的藤类植物,爬满了凌霄花,漂亮极了。
这样的风景,她可以坐在落地窗前看一整天。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可知自己也是背后的那个男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藤彦堂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体两边,放佛要将双手深陷进床垫中束缚起来,才能压抑住它们想要去拥抱住什么的冲动。
此情此景,很适合做点什么。他却不能!
藤彦堂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起来,神色中的阴霾仿佛要吞噬明朗的一切,阴森和诡谲的气氛点燃了整个房间。
他猛的闭上眼,完全遮掩住眼中扭曲成一团的黑暗,他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将心底的那头猛兽释放出来。
“那你休息吧,我随便看看。”
藤彦堂中心张开眼,在香菜的背影淹没在阳光中,他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这也是他房间的主色调。
香菜几乎在藤家转了个遍,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么大一个家里,居然没有一张藤彦堂父母的照片,甚至连灵牌、遗像也没有。
如果不是知道藤彦堂的父母在多年前被人杀害,她还真怀疑这小子是藤老太太捡来的。
香菜在楼上乱晃时,藤老太太突然出现。
“你在找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幽冷且诡异。
香菜心里咯噔不已,傻乎乎的笑着,“我第一次来,就是有点好奇,想四处看看……”
藤老太太的身姿如鬼魅一样,笔直且飘然的穿行到香菜面前,“你以为你跟彦堂那点伎俩就能骗到我了?”
原来这小老太太早就知道他们是假扮男女朋友的关系了。香菜惊讶不已,她还以为自己跟藤彦堂合作的天衣无缝呢。
藤老太太扭身,“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在看到了那些东西之前,我希望你能有个心里准备,在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我希望你能和我孙子保持距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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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跟着藤老太太经过一条狭窄阴暗的楼道,来到宅子底下的一间隐秘的地下室。
地下室四面无窗,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道铁门,唯一能够通风的地方便是铁门上的那道小窗。
这不像是一间地下室,倒像是一座地牢!
藤老太太将香菜带到地下室的门前停下,扭身将手上提的煤油灯交到了香菜手上。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香菜有些哑口无言,她真不知这小老太太是几个意思,心里还想着老太太该不会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间一旦被关进去便插翅也难逃的地下室里把她关押起来,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好毒的心思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香菜忽然觉得藤老太太被煤油灯的灯光映在墙上的身影里像是藏了一头高大且凶猛的野兽,随时会向她张牙扑来。
“傻愣着干啥,”藤老太太不耐烦的催道,“赶紧进去啊!”
香菜吞咽一口,呆呆的“哦”了一声,提着煤油灯走近地下室,推开那道门鼻儿上挂着铁锁的铁门,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铁链相互碰撞的声响,铁门在绵长且诡谲的吱呀一声中打开了。
一股森然阴冷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吹乱了香菜的刘海儿。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进到里头放佛一下被黑暗吞噬,如果不是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煤油灯,香菜连方向都摸不清楚。
这间地下室四处空荡,香菜仍不知道藤老太太压根儿要让她看到什么,心里闪过无数猜测,还要时不时地地方老太太会不会将身后的门锁上,突然脚底被什么东西硌到,她压低煤油灯,发现地上散落了一些碎石。还有一根足有大拇指粗的铁棍。
石头和铁棍的形状很奇怪,前者像是被什么磨碎了难以找到一处有棱角的地方,后者的尖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还呈弯曲状。
“看墙上。”门外的藤老太太提醒了一句,声音在整间地下室中回荡。放大了其中微不可察的恐惧。即便她的话听上去仍像是吴侬细语,此刻也带着一股穿透力和震颤人心的效应。
香菜提高了手上的煤油灯,使得那道昏黄微弱且在不安中浮动的火光能够照亮更大的范围。光影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晕染开,如同拉开了一张光幕,迷幻中带点恐怖。
升起的光晕。照亮了半截墙面。
香菜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在同时她浑身剧烈一颤。煤油灯在她狠狠一抖的手上晃动起来,发出吱嗡吱嗡类似生了锈的铁链摩擦出来的声响。
她眼前的那面墙上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划痕纵横交错,那些规则不等的划痕没有一点章法的分布在墙壁上,放佛有无数浑身长着犄角的兽群势如洪水一般经过此地,在所过之处留下了这样触目惊心的痕迹。
就在这时,地下室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奶奶!”
整间地下室仿佛都在暴怒的吼声中颤抖,香菜吓得差点儿软倒在地,她强撑着终究还是架不住手上脱力——那一盏挂在她手指上的煤油灯剧烈晃动了一阵,直直的向地上坠去。
啪的一声。玻璃灯罩碎了一地,泼出灯油瞬间被跳动的火苗点燃,火焰哗的一下蔓延开,仿佛要将地上那一滩煤油燃烧殆尽。
几滴滚烫的煤油溅到香菜小腿上,她抱着腿“嗷嗷”得惨叫起来。
闻声,藤彦堂飞掠过藤老太太身边,冲进地下室,见香菜脚边着起了火堆,心口顿时一紧,扑过去将她半搂在怀里。
“伤着哪儿了?”
复杂的情绪接连在藤彦堂脸上闪过。又是心疼又是紧张又是恐惧。
香菜正专心看墙上不知被什么怪物挠出来的痕迹,突然被藤彦堂的叫声吓到,才一不小心丢掉了手上提的煤油灯。她伤得倒是不要紧,真真是被藤彦堂那一突如其来的吼声给吓到了。
她又气又急。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大声抱怨:“都怪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啊!”
“快说伤着哪儿了!”藤彦堂玩着身子,想借由地上的火光将香菜看个仔细。
这货的脑袋都快钻到她裙子底下了,他这是想趁机占便宜吗?还有他的手……
香菜更为光火,“你蹄子往哪儿放呢!”
藤彦堂不由分说。将香菜打横抱起,转身往地下室外走去。
砰地一声,地下室的铁门居然在这时关上了,门外还响起一串铁锁的声音。
藤彦堂又急又慌,他家的这个小老太太是仗着没人收拾得了她想翻天不成!
“奶奶,香菜受伤了,你快点把门打开!”
藤老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看她能跳能叫的,应该伤得不严重。你们在里头好好聊聊啊,饭做好,我再来叫你们啊。”
说完,小老太太那三寸金莲下生风似的,不消一阵功夫便溜得无影无踪,任藤彦堂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你快点放我下来!”香菜不习惯被人这么抱着。
见藤彦堂不听,她一手按在藤彦堂胸膛上,借力侧身一翻,落地时脚踩到一颗石头,她右脚一崴,要不是藤彦堂眼疾手快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她这右脚扭伤,恐怕没有小半个月好不起来。
地上那一小摊火苗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周围还是那么黑,香菜哪知道她刚才落脚的地方有石头。不止她落脚的地方,沿着墙根儿边上,还有跟多坚硬的石头。
地下室里有这么多石头,不是很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藤家的那个小老太太,居然把他们关在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
香菜迁怒藤彦堂,将他推离身边,“我说你们一家人怎么回事,你奶奶是几个意思?不是看不上我吗,这会儿她干嘛要监禁我?”
藤彦堂生怕她又有什么好歹,在一旁小心护着,并苦恼道:“我也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带你来这个房间……”
香菜的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主要是被好奇心取代。她一想到墙上的那些痕迹,就有些毛骨悚然。
“你家是不是养了个大猩猩之类的野兽啊,那墙皮怎么挠成那样?”她一瘸一拐向墙边走去,感觉右脚没什么大碍。才放心将右脚安全落地。
墙上的痕迹清晰的呈现在她面前,然而只在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那团火苗一下再一阵阴风中熄灭,让整个地下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寂之中。
香菜扶着墙,手指触碰到那些痕迹时冰凉的温度穿透她的皮肤。墙上的那一道道伤痕仿佛打在了她的心上,虽然没有带给她疼痛的感觉,但不见五指的黑暗逼出了她心中的恐惧。
“二爷……藤彦堂?”
香菜屏住呼吸,在墙边摸索。
“我在这。”
藤彦堂的声音如一阵柔风飘入香菜的耳畔。
当他的话音落下,香菜便感觉到身后缠上了一道仿佛能亘久不变的温热气息,伴随而来的还有香皂和烟草混杂的清香,驱散了周围难闻的煤油味。
黑暗中,藤彦堂的气息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是那么清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让她难以抗拒。香菜感觉全身的毛孔好像被极为细密的针尖扎过一样。微微的刺痛中带着难以比拟的舒畅。
体内产生了不足感,急需什么来填满,香菜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欲/求不足了?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双手在墙上摸索,“这墙上的痕迹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半晌,藤彦堂缓缓道:“……是我……”
香菜明明就感觉藤彦堂在她身后,回首时却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他的表情中的苦涩,看不到他眼中的那两团比这个空间还要漆黑幽暗的火苗。
她有点难以相信这墙上的痕迹都是藤彦堂的杰作。“你是不是在修炼什么神功啊,还是每到月圆之夜你就会变身之类的?没关系,你说吧,什么样的理由。我都能接受。”
就算藤彦堂真说自己是武神或是狼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香菜都不会觉得惊讶。
“我……几乎每天都做噩梦,很难控制住自己暴躁的情绪。这个房间,是我用来发泄狂乱和怒气的地方。你看到的这些墙上的痕迹,都是我划出来的。”藤彦堂的声音很低沉。
他只要一到这个房间,便会将积压的狂躁宣泄出来。在这里他不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此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狂躁,而是想用这个女人填满自己的渴望!
“狂躁症,这是病,得治啊!”香菜语重心长,看向藤彦堂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同情。
她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藤彦堂在慢慢的向她靠近。明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居然能确定她在什么位置?不管仔细想想也是,他不知出入过这间地下室多少次,恐怕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一条长而有力的手臂缠在她腰上,她听到藤彦堂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耳边、脸颊、颈子,乃至全身,放佛都被他灼热的气息包围。
“淡定,淡定——”香菜退无可退,躲无处躲,背靠在墙上,用紧张的声音安抚藤彦堂,“别冲动,你千万要给我忍住。我可不想遍体鳞伤,更不想横着出去!”
藤彦堂抬手抚着她的脸颊,低哑温柔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傻丫头,我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在你面前,很多时候我是感到很焦躁,但从来没想说要去伤害你。你在我身边反而能消除我的不按……在江岸码头,如果不是被你治愈,我就大开杀戒了……”
说真的,香菜不想破坏此时此刻的气氛,但是此情此景真的很让她安定下来,她的体内、她的心,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骚动。
“你这是在对我真情告白吗?”
“你说呢?”藤彦堂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
香菜哼哼唧唧,“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简单粗暴,拐弯抹角的话,我听不懂。”
她话一说完,就感觉对面的气息迅速逼近。她的唇舌与呼吸同时被这个男人的深吻夺去。
待香菜七荤八素时。藤彦堂意犹未尽的放开她,并稍稍松开了按在她后脑的那只大手。
香菜呼吸紊乱急促,双手不知在何时缠在了藤彦堂的脖子上。
“够简单粗暴吗?”
“不够。”
香菜踮起脚来,她还要更多。
而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外有了动静。
小花将铁门打开,“老爷,该用饭了。”
“知道了。”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不悦,很显然,藤彦堂很不满被打扰。他背着小花。贪恋得在香菜红肿的双唇上轻啄了两下,温柔的声音像是能够融化任何坚冰,“我们去吃饭。”
这个男人的接吻的技巧居然这么好,脑袋混混的香菜意识到这一点后有点不开心,气哼哼推了他一下,想要赶紧离开这间地下室,一抬脚却软在藤彦堂怀里。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香菜又羞又恼。她的身体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反应!
“还能走么?”藤彦堂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柔的问,听上去像是某种调/戏。
心里不痛快的香菜将他推开,气哼哼道:“走开。不用你管!”
藤彦堂紧跟在她身边,温声提醒:“小心脚底下。”
重获光明,香菜有些不适应,眯着眼睛迎着阳光打了一串喷嚏,负气似的对身边的藤彦堂哼了一声,跟着偷笑的小花去了饭厅。
“你们先吃,我换件衣裳再去。”藤彦堂在家里一向穿的很随意,可今次到家,他连换下西装的时间都没有。家里的小老太太真会折腾人。
他是一家之主,只要他在家。到了饭点时间,家里的其他人自是等他到场才会开饭。
罗郑两家的母女早已告辞离去,此刻饭厅里只有板着脸的藤老太太、小花和香菜。
香菜看到桌上的一道甜品,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块蛋糕。形状很是童趣别致,是一个巧克力色的小猫趴在一个毛线团上,做的极为细致。
她指着这块蛋糕,说:“这块蛋糕很别致啊,是请专门的师傅做的吗?”
小花好似受到夸奖,笑的一脸满足。略带些谦虚和羞涩,“是我照着食谱上做的,看着是好,可能味道不怎么样……”
香菜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提出一个请求:“我能看看那个食谱吗?”
小花没多想,扭身去将食谱拿来。
看到食谱的那一刻,香菜脸色的变化更是明显。这份蛋糕食谱,不就是她离开龙城去羊城前给渠司令蛋糕店留下的么!上面每一道蛋糕的做法,都是她亲笔所写!
可是,老渠不是说,原先渠司令蛋糕店里那个叫小陈的员工被杀后,这份食谱就跟着不见了吗?
这份不见了的食谱,怎么会出现在藤家里?
香菜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而就在这时,饭厅内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奶奶!”藤彦堂快步上前将香菜手上的那份食谱夺了去,放佛在焦急的掩饰什么。他将食谱紧攥在手心里,恨不得将之化成齑粉。他躲闪开香菜的注视,冲藤老太太怒声叱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翻我房间里的东西!”
见他如此震怒,小花又慌又怕,挡在藤老太太跟前,朝藤彦堂直摇头摆手,“老爷,不是奶奶……是我看到食谱,想试着做一下上面的蛋糕,才拿去用的!”
“谁让你动我房里的东西的!?”藤彦堂怒吼。
藤老太太脾气上来,眼里却是受伤,“就为几张破纸,你就这样对奶奶大呼小叫的?”
藤彦堂气红了眼,心中不安的想,香菜那么敏锐又那么聪明,看到这份食谱之后怎会联想不到当时发生在渠司令蛋糕店的那个惨案。她要是知道了……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我不只说过一次,不要动……”
“行了!”香菜打断藤彦堂,“不要冲你奶奶还有小花发脾气了,这事儿我又没说怪你!”想的小陈的惨死,她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至少现在她没半点胃口。“还是把那个拿去烧了吧。”
小花小心翼翼的看着藤彦堂的脸色,东西在藤彦堂手里。就算她想遵照香菜的意思办,她也不敢去抢。
藤彦堂不安的看着香菜,当时香菜突然离开,给他带来不小的刺激……他也是一时失控才会那么做。
香菜心里想的却是。这货杀了人还把对自己这么不利的证据留着,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蠢!
藤彦堂将食谱递给小花,沉声说:“拿去烧了吧。”
小花不敢多问,拿着东西逃离了饭厅。
藤老太太似乎气的不轻,捶胸顿足的装哭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现在连奶奶的话都不听了,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含辛茹苦几十年把你拉扯大,你这孬孙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攥得死死的!”她又拍桌子给无奈的藤彦堂撂话,“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会让这个小丫头进咱们藤家的门儿!”
有了这个小丫头,她宝贝孙子还会把她这个奶奶放眼里吗?看看今儿一天她宝贝孙子都干了什么,三番两次因为这个丫头就对她大呼小叫的。
“奶奶,您就别给我添堵了行吗!”藤彦堂深锁眉头,心情烦乱。“我都快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本以为回到家里能安心的好好休息一下,奶奶您居然把相亲的对象安排到家里来,您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是我不让你好过,还是你不让我好过?”藤老太太抖着手指着香菜,“你看不上奶奶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就把她带到家里气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的关系是假扮的?奶奶是半截身子躺在棺材里的人了,没几天活头,你还成天躲着奶奶,你知不知道奶奶的心愿就是在入土之前看到你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曾孙子?”
藤彦堂脸色铁青。“您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明白,但我身体什么情况,奶奶您也清楚!这几年我让自己忙起来,情绪才慢慢控制住。哪一天再失控,我也不知道!”他一手抠着桌子的边缘,生生扯下一块碎木来,“我现在连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都不敢碰,您还想让我去接近您给我安排的那些女人?!您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一个一个来,不管整死几个。只要能给您生出曾孙子就行?”
藤老太太吓了一跳,怎会看不出孙子在压抑着狂怒?她忙好声好气的哄着,“好好好,奶奶以后再不管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算了,我看我以后还是少回来吧!省得您老生气!”
藤老太太一脸受伤,没想催婚居然催出这么大问题来,她是真做错了吗?
她软声说:“奶奶怎么可能会真的生你的气,行了,我以后不逼你了,要走……吃完这顿饭再走……”
藤老太太一开始就这种态度多好,孙子也不会冲她发那么大火了。
香菜捞了藤彦堂一下,“行了,你气也撒了,坐下来好好陪奶奶吃饭吧。”
饭桌上,为了缓和气氛,香菜问藤老太太,“奶奶,看你这么任性,想必您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藤老太太不知是没气消,还是仍对香菜抱有成见,脸色十分不好看,口气也有点不善,“吃你的饭!”
香菜端详着老太太怪异的神色,咬着筷子若有所思起来。
“奶奶,您认不认得一个叫苏青鸿的人?”
听她这么一问,不止藤老太太,就连藤彦堂也当场愣住。
“苏青鸿?那是谁?”藤老太太茫然中对香菜的警惕更多了一分。她问的那些问题,叫人不得不起疑。
这丫头怎么怪怪的?
不止藤老太太这么想,连藤彦堂也这么认为。
香菜对他们祖孙俩盈盈一笑,“没事,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藤彦堂觉得蹊跷,想要把香菜拉出去问个究竟,看了一眼奶奶落寞的神色,心中终究不忍。
“赶紧吃。”藤彦堂催了香菜一声。“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香菜摆摆手,用懒洋洋的神情表示不愿起来,“我已经撑得走不动了。”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犯困。你们慢吃,我先去找个地儿休息一下。”
她这是完全把藤宅当成自己家了一样。
其实她只不过是想给那祖孙俩多留点时间和空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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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藤彦堂回到房间,就见床上一具玉体横陈。
香菜靠着高枕支首侧卧,双目烟娇百媚,玉手轻抚过迷人的曲线又顺势抬起款款勾动手指。
“过来呀。”香菜的声音里充满了狐惑之意,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爪子轻轻挠在人的心口上。
藤彦堂回头扫一眼门外,明明四下无人,他关门的时候还是轻手轻脚,像做贼一样。
“你在搞什么啊?”藤彦堂轻声问,听上去有些紧张。
不及他走到床边,香菜朝他正走来的方向滚了过去,一把将他拉坐到床上,随即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摸索。
汗衫被撩过头顶,呈半/裸的藤彦堂哭笑不得,“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饭后运动啊!”
“饭后运动?喂喂,你解我裤带做什么?”藤彦堂连忙捉住那双在自己身上胡乱作祟的小手,按捺住体内的那股骚动却忍不住浑身又燥又热,急出了一身热汗,可明明这丫头才是最着急的那个。
香菜扒了他的衣服,居然还要脱她自己的衣服。
见此情形,藤彦堂顿时悟了,原来饭后运动……是那个意思。
他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股深深地无力感上头,捂脸倒在床上,哭笑不得道:“我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拜托你饶了我吧。”
“来一发又要不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来吧!”活了两辈子,香菜还没尝过与任何人亲密接触的滋味儿,一想到之前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她全身毛孔都像是在渴求什么一样,亟不可待的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快点,我是真的想跟你做!”
“你……”藤彦堂是真想哭了,他突然猛的翻身,来了个大反转。将香菜压在身下。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香菜满心期待的合上眼,错过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无奈笑意。
她对他能有这样的冲动和渴望,藤彦堂心里是有那么一点高兴。但是他不希望是在这么草率的情况下做这么重要的事。何况他还是个很保守的人,有为珍视自己重要的女人。
香菜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正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时听到藤彦堂的声音响起:
“我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问我奶奶那样的问题?”
香菜脑海中闪过在苏家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心里的急火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一把将藤彦堂从身上拨开,直挺挺的坐起身来,哪还有一点儿猴急的样子。
“说起这件事,很奇怪啊……我还没捋请,以后再告诉你。”
之前香菜在苏家的书房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很老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年轻男女。其中那名男子是年轻时候的苏青鸿,她总觉得藤老太太眉宇间的神情与照片中年轻女子很像。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之所以那么问,就是想确认一下藤老太太与苏青鸿是否相识。不过结果让香菜有点摸不清头绪。老太太好像真的不认识苏青鸿。
一张照片,还有一份二十余年前也就是民国初年的一份旧报纸——香菜在苏家的书房里看到的这两样东西此时此刻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越发觉得藤老太太与苏家有某种联系,不然苏家的人为何对二十几年前的那桩惨案有兴趣?又或许是,让苏家产生兴趣的不仅仅是案子本身,还有在那桩血案中惨死的夫妇,也就是藤彦堂的父母。
惨案发生的时候,藤彦堂才两岁左右,他不大可能会知道当年的情形。
香菜同情的望着藤彦堂,满眼都是心疼。
可怜的小乖乖。爹娘死的那么早,难怪性格这么扭曲。
“我不闹你了,你睡觉吧。”
有她在身边,还挨得那么近。藤彦堂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的小彦堂还精神着呢!
藤彦堂扯过薄毯,盖住两腿之间的窘态,在安然入睡之前,他得先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等他回来,霸占他床的香菜先睡着了,身旁还放了两边很奇怪的东西。看着她胸前变回正常的坡度。藤彦堂顿时明了。原来香菜的胸突然变得跟雨后的春笋一样,就是他手上的这个东西的“功劳”。
这丫头还真会折腾。
藤彦堂宠溺一笑,将手上的两片胸垫悄悄地收入到了床底的木箱中。
……
“啊——哈——”
惺忪的眼角挂着泪泡,香菜一路哈欠连天。
藤彦堂瞥着她,忍不住在心里怨念。他把整张床都让出去了,这丫头怎么还睡没饱似的。
香菜对上藤彦堂没来得及转开的视线,“我这算是转正了吧?”
“什……什么?”
“我说,我现在算你的正牌女友了吧。”
听到这话,正掌控方向盘的小北险些来了个急刹车,他忍不住向后视镜看去,正对上藤彦堂投来的警告的目光,忙又老老实实的目视挡风玻璃。
藤彦堂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同时也很懊恼,他不想在与香菜的这段感情中成为被动的那一方。什么话都让她说,这让他感到很挫败。
香菜抬起屁股,往他身旁一挪,紧挨着他坐着,“你看,咱们连见家长这一关都过了,但是吧,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有些基本的问题,我想请教你一下,比方说,你老家是哪儿的?”
“本地的。”藤彦堂可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
“哦,你家现在就你跟你奶奶两口,没别的亲戚了?”
藤彦堂眼中闪过疑色,他怎么觉得这丫头别有用心啊。“就我跟我奶奶。”
“能嫁给你真好,以后不用孝顺公婆。”香菜喃喃自语似的。
藤彦堂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如果老天能够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人生,他希望自己生长在完整的家庭里。就是因为自幼缺少父母的关爱,他才越长越残,从小便喜怒无常,尤其少年时期更是易怒易暴躁。经常到处跟人打架,还演变到了很多时候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地步,好几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跟女人亲密接触的时候,他难以控制冲动。会暴戾异常……这也是他直到现在不对香菜出手的原因之一。
见藤彦堂失神,香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还不知道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呐。”
“藤如桦。”
“那你外公外婆舅舅姨妈呢?”
“我母亲是个孤儿。”
“你爹娘叫什么?”
心头微微刺痛,藤彦堂真想找什么东西堵上这丫头的嘴。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有完没完?”
见他似乎不耐烦了,香菜理直气壮的解释:“我这不是为了增进咱们俩之前的感情。相互多了解一点嘛。”
藤彦堂相信她就有鬼了,她要是真心是为了增进感情,就不会戳他痛处。一身秘密的香菜说出这样的话,他只会感觉到她虚伪。
他心里一阵窝火,对小北低喝一声:“停车!”
终于可以踩刹车了,小北感觉自己为了踩这个刹车等了好久。
藤彦堂冷着脸,“下车。”
这一声“下车”,自然是对香菜说的。
香菜往车窗外头看了一眼,“这离百悦门还有一段距离呢。”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跟你坐同一辆车。”
香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就当这句话是你的答案了。”
藤彦堂心里一慌,一时间却不知如何改口。
香菜紧接着又说:“我需要一把枪。”
藤彦堂又是一惊,脱口问:“你要枪做什么?”
“当然是防身,下回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一枪崩了你。”
香菜打开车门的一刹那,藤彦堂忽然有种想要将她留住的冲动,身体不由自主的追着香菜而去。
下车后,香菜转身,对迫不及待挪到车座中间位置的藤彦堂说:
“我说要一把枪。是认真的,还有,今晚我要请个假。”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藤彦堂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不是说好的增进感情的吗。难道不该给他一次提问的机会?他正要下车,却见香菜拦下一辆黄包车。
眼睁睁看着香菜坐上黄包车就要扬长而去,小北小心翼翼的问身后的那个男人,“二爷,要不要跟上去?”
“开车。”
小北揣摩了一下二爷的意思,调转车头跟上了那辆黄包车。
藤彦堂怎么也不会想到香菜的目的地居然会是胡老伯的粮店。
此刻正是傍晚。粮店还未打烊。
香菜走进粮店,问正忙碌的伙计,“小哥儿,请问你们家胡掌柜在不在?”
伙计看了一下小门,“在后院的仓库,我去叫他。”
“谢谢。”
伙计进了那道小门没多久,胡老伯便拍着手从那儿出来。
他一见是香菜,便笑笑说:“幸亏你来的早,再耽搁一会儿,我就回家去了。”
香菜上前,低声说:“胡老伯,方便说话吗?”
胡老伯面色一凛,从她的口气中察觉到一丝凝重,他不敢怠慢,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一声,便领着香菜去了没人的后院。
“香菜姑娘,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胡老伯像疼惜自己的孩子一样,对香菜露出关切的目光。
香菜轻松一笑,“我没事。”
见她不像是在逞强或是说谎,胡老伯稍稍放心,随即又生出疑问:“那你来找我啥事儿啊?”
“胡老伯,您租给我的那栋房子……其实是藤二爷让你把房子租给我的吧?”
胡老伯愣了一下后,突然拔高声音,像是在掩饰什么,连忙摇头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那房子是我的!”
香菜觉得胡老伯明明心虚还强装镇定的样子有些好笑,她虚着双眼道:“我今天可是在二爷家看到您和他奶奶的照片了,那张照片的背景我怎么觉着有点熟悉呢……”
她这么一说,胡老伯想起来了。当初藤家的那对祖孙将林家兄妹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特意在院子里照了张相片留作纪念。
胡老伯尴尬的笑笑,“你都知道啦……”
“但我不是来求证这件事的。我想问,您当初把房子租给我时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你说那房子原先的主人为感念您的恩情,把房子送给了你。也就是说您对二爷和他奶奶有恩,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胡老伯有些迷茫,不知香菜怎会问起那么多年以前的事,回想起来仍有感触,情不自禁下便娓娓道来:“大概是十七八年前吧。你别看二爷现在在人前呼风唤雨的。小时候可不容易啊。藤老太太带着他沿街乞讨,吃了不少苦。我见他们祖孙俩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他们。藤老夫人现在身子骨硬朗,那时候腿脚也很好,她为了报答我就在我这粮店里帮忙记账什么的。”
“哦,那您知不知道当年他们怎么会流落街头?”
胡老伯一脸苦楚,叹息一声说:“我不是没问过,但藤老夫人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就没有再追问……”
听到胡老伯的回答。香菜紧锁眉头。来胡老伯这里一趟,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完全解开,反而感觉疑团变得越来越大。
“胡老伯,我希望咱们今天说的事,您能够保密,即便藤二爷亲自来了,您也不要告诉他。”
胡老伯的疑惑不见得比她小,“为什么?”
“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向他坦白。”
胡老伯犹豫了一下,大约是见香菜目光坦荡陈恳。便一口应了下来。
从粮店出来,香菜赶在天黑之前又去逛了几家书店,买了一些旧报纸回去。
第二天。
芫荽一早起来,发现院门的门栓是从里头插着的。便知香菜今早没出门。他知道以往这个点儿,妹妹都会出去跑步。
他上楼去,看到香菜房内的情形,不禁大吃一惊。那地上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旧报纸,他险些以为自己走进了垃圾堆。他还发现香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眼圈周围都是黑的。
“香菜,你这是折腾啥呢,看看乱成啥样了。我现在要出门,就不帮你收拾了。”
“出车?这么早?”
“不是,是明宣要我帮他们学校募集捐款。”
“他们学校谁得绝症了?”
“看你说的啥话!”芫荽觉得好气又好笑,“今年豫中那一片大旱,好多人家因为吃不上饭易子而食,明宣他们学校就搞了个募捐活动,今天我要跟他们去外面拉捐款。募集到的捐款,都会送到灾民手上。”
香菜突然直挺挺的坐起来,空茫的双眼蓦地迸现出一道亮光。她这副模样将芫荽吓了一跳。
“有了,有了有了有了——”
芫荽摸不着头脑,“什么有了?”
“爹不是找你要三千匹棉布么,有着落了!”
说起这事,芫荽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反正就是高兴不起来。他很同情父亲的战友,但也不想香菜冒险。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个完整的计划浮现在了香菜的脑海。
香菜决定暂时不告诉芫荽,跟革命党有牵扯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哥,你不是要去募捐吗?去吧,容我再想想。”
“喔,那好。锅里有饭,你自己热热吃啊。”
芫荽走了没多久,院门便被敲响了。
一大早的什么人跑来扰她清梦?
香菜去开门,见来人是小北。
小北带给她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
隔着布料一摸,香菜就知道那布里面包的是一把枪。
“你一个人来的?”香菜问。
小北看了一下拐角处,“二爷在车里。”
来了居然也不露面,这男人是在害羞么?
“省得我去找他了,麻烦你们二爷去把荣爷也找来,来的时候不要太引人注目,最好不要开车来。”
小北吞咽一口,他刚把枪交到香菜手上,此情此景不由得他不多想。这个丫头该不会是想……把荣记三佬引来这里,然后一网打尽吧!
真是……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愣着干嘛。”香菜催了他一声。
“香菜姑娘,咱们有话好说,荣爷和二爷都待你不薄,你可不能恩将仇……”
雾草!
她以前都没发现,小北这小子脑洞开得可以啊!
“我特么要真有那份心思,你们都不知道在我手上死多少回了,赶紧去啊!我的时间宝贵着呢,就给你一个小时,过期不候!”
打发了小北以后,香菜关上院门,落上门栓,上楼躺床上打了个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中听到楼下好像有动静,脑中瞬间敲响了警钟,她清醒过来,翻身无声无息的下床。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细细一听,果然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
她记得很清楚,她亲自落上了院子的门栓,即便有钥匙,外头也进不来人!
但是这几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香菜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今日从小北手上得来的枪,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后背贴着门边的墙壁,躲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香菜双手握枪,手指扣住扳机。脸上的血色在越发冷冽的目光中渐渐变淡,她屏住呼吸,仿佛要将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香菜感觉到那人还有两步就要到她的放门口,她目露杀意,倏然转身,举枪对着门口的那个人,冷冷说了两个字,“别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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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荣鞅不由自主举手做投降状的,并不是黑洞洞的枪口,而是香菜眼中那如隆冬时节湖上的冰层一般酷寒的杀意。
这丫头已经是第二次拿枪对着他了。放眼整个沪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对他的人。
“是你啊。”香菜放下枪的同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寒意少少褪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荣鞅还未开口,楼下便传来马峰的声音:
“大哥,那丫头在不在啊?老二,你磨磨蹭蹭干啥呢,赶紧的!找到那丫头后,我非得扒她一层皮不可!明明是她叫咱们来的,敲半天门也不理,害得老子在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马峰骂骂咧咧着上楼来,一见到香菜手里提着枪,一秒变怂,立马学起荣鞅刚才做过的动作举高双手做投降状。他赔着笑,小心跟香菜打着商量,“咱们有话好说,先把枪放下。”
“谁叫你来的?”见马峰一脸懵逼,香菜又问,“我说谁叫你来的?”
特么她问的又不是这道微积分怎么解,有那么难回答吗?
马峰看看荣鞅,又茫然的看向香菜,“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
“我只叫了荣爷和二爷,请问您哪位?”香菜上下一扫,眼里一片陌生,像是不认识马峰一样。
马峰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摆明了不把他这个马三爷放眼里。纵使一肚子火,他也不敢在香菜面前嚣张,她有枪她才是这儿的老大。
这时,藤彦堂也上楼来。
多了一个帮手,马峰心里多了一些底气,慢慢放下双手。理直气壮得为自己解除尴尬,“我们三个是一体的,你叫他们来,就不能少了我!能一句话把我们三个都叫来。也就是你了,要是换个人,我们仨都不稀得搭理呢。”
“哎呀,我好荣幸啊。”香菜双手捧着脸做花痴状,维持了一秒不到便冷下脸来。跟川剧变脸似的,“我谢谢你这么给我面子,但是你给我的面子,我不惜得要,我觉得我的脸部面积不大不小正好。”
马峰瞪圆了眼,他要是没理解错,这丫头是在对他下逐客令?
藤彦堂上前为他解围,“我二哥是怕你对我跟我大哥不利,才坚持要跟来。”
香菜不怒反笑,“我能对你们做什么不利的事?”
藤彦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手上的枪。无辜道:“你先是管我要枪,又让我把我大哥叫来,是我也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要暗算我们。”
“我要是真有那份心,你们都不知道在我手上死多少回了!”香菜略有些心酸,装模作样的抹泪道:“我长了一张这么天真无邪的脸,还有一颗这么善良纯洁的心灵,你们居然怀疑我……”
荣鞅与马峰目瞪口呆,亏这丫头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唯恐她没完没了,藤彦堂忙转移话题,“你干嘛呢。半天不去开门?”
他们半个多小时之前就到林家门口了,因为香菜之前有交代,为不引人注意不,他们敲门时小心翼翼。哪敢用那么大力,又怕惊动街坊邻居,他们又不敢喊门。
在门口徘徊了半个多小时,马峰第一个失去耐性,托举着藤彦堂翻墙进院。藤彦堂翻墙进来后,打开院门。将荣鞅和马峰放了进来,又在门外放了一阵风,发现没有可疑的人,这才重新关上院门落了栓。
香菜用脑过度,实在太累了,倒床上睡死了过去,要是他们没有翻墙进来,恐怕还要在外面多等一段时间。
她收起枪,一松懈下来,身心顿时被疲累侵袭,她闭了闭眼缓了一阵,长长的睫影覆盖了眼睑下的乌青,再张开眼时正对上藤彦堂不偏不倚的关切目光。
“你们先坐吧,我去洗把脸。”
趁着香菜下楼去洗脸的功夫,荣记三佬走进她的房间。
看了一地破烂旧报纸,马峰满脸嫌弃,“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吗,简直就一猪窝好么!在垃圾堆里还能睡着,我真佩服她!”
藤彦堂忍不住看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小时候跟我奶奶也睡过垃圾堆,怎么没听你说过佩服我的话啊?”
马峰不是不知道藤彦堂小时候有过一段流落街头的苦日子,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带点影射的意思,他忙解释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说这丫头这么大一个人了,生活还不能自理,房间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
荣鞅有洁癖,地上那些废旧报纸,他是碰都不会碰,下脚的时候小心再小心。
马峰有点强迫症,看到哪儿脏乱了,就忍不住想要把那地方收拾整齐。他弯腰捡着地上的报纸,这才发现有的报纸是残破的,就像他手上现在拿的这一份报纸,有一个版块明显是被人剪下来了。他再一看报纸上的发行日期,距今少说也有十七年的历史。
看着报纸上被剪下来的那一块,他忽生好奇心,想要看看缺少的这一版块报道的到底是什么。
马峰左翻右找,却是怎么也没找到被剪下来的那一角,急得出了一身热汗。
看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藤彦堂觉得好笑,“二哥,你干嘛呢?”
马峰能说他正在帮香菜收拾房间么,他总觉得这丫头一定是在房间里设下了陷阱,故意把房间整得这么乱,引他上钩然后触动机关。他明知道有这样的可能,却是停不下来啊!
“彦堂,你快点帮我找找,这报纸缺了一块儿,找到后我把它粘起来。”
藤彦堂顿时无语。
“诶?这张报纸也缺了一块儿!”马峰继续忙碌。
香菜一上楼来,发现房间里的地板上变得干干净净,不由得愣了一下,“谁这么勤快?”
马峰得意洋洋,翘着鼻子说:“不用太感谢我。”
“你想多了。”香菜翻看了一下那一沓被收拾整齐的旧报纸,发现这些报纸居然还是按照发行日期排列好的。
她觉得有意思了。这仨一个有洁癖,一个有强迫症,一个有狂躁症,简直绝配啊。
“你叫我们。是不是我们托你查的案子有眉目了?”藤彦堂敏锐过人,一猜即中。
荣鞅顿时明了,事关他与藤彦堂,难怪香菜没有打算叫马峰来。他扶着缝纫机前那把椅子的椅背,将椅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坐到上面翘起腿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荣鞅坐了她的椅子,藤彦堂和马峰坐了她的床。房间里能坐的地方,几乎被荣记三佬占完了。香菜只好席地坐到床尾前的那张布艺地毯上。
她目光扫过荣记三佬,“在我发言之前,我想先听听你们对这两个案子掌握了多少。”
荣鞅与藤彦堂相视一眼,前者先开口:“我们掌握的,都在老三给你的那份卷宗里。”
“那么我想问,藤彦堂的父母,作为惨死的受害人。他们的名字为什么没出现在卷宗里?”
荣鞅欲言,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有些怔愣的看向藤彦堂,后者的表情几乎跟他一样。
香菜提出的这个问题,却是马峰这个看似是局外人的家伙回答的:
“二十年前,民国刚成立没多久,当时我爷爷所在的警务科是少数的比较正规的警卫机构之一,警务科的人手也不充足。彦堂的父母出事以后,一直追查不到凶手,报案的人也不知道被害人是什么身份,那时候世道比现在还乱。很快我那身为警务科科长的爷爷,就把这件案子当做一件悬案封档处理了,一封就是八年。民国十年,我大哥的母亲被害。我们荣记老会长为了找到凶手做了很多调查,查到彦堂父母的事,发现两个案子的杀人手法惊人的相似,觉得可能是同一人所为。老会长便找到我爷爷,我爷爷透露,首个案子死的那对夫妇是彦堂的父母……”
趁马峰缓口气的功夫。藤彦堂接着说:“老会长找到我,我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惨死的这件事。”
马峰说:“时隔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查到凶手,老会长也放弃了调查,这两个案子又悬起来了。我爷爷退休时,把这两个案子的档案带了回去,我爷爷曾经跟我说,他这辈子破案无数,唯有这两个案子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两个案子分别给藤彦堂和荣鞅造成巨大的心灵创伤,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这种创伤后遗症越发明显的体现出在他们的性格上。他们始终无法释怀年幼丧亲的阴影,便想尽办法重启当年的案件。
藤彦堂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起伏,“三年前,老会长去世,我大哥接任荣记商会会长之位,千方百计从我二哥的爷爷手上要来了两个案子的卷宗……”
“当初对马爷爷承诺在先,”荣鞅道,“要秘密追查凶手,一直未能放开手去查,也一直没什么收获。”
马峰跟他们一唱一和,“是啊,我爷爷说,凶手的杀人手法相当独特且毒辣,他老人家怕我大哥跟彦堂也被盯上,千叮咛万嘱咐我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香菜起身走到缝纫机前,拿起机子上横放着的木尺,一手握着尺子的一端,用另一端不断的轻轻拍打着另一只手掌。她就以这样的姿态在荣记三佬面前徘徊,将他们挨个儿扫视了一遍又一遍。
“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喜欢讨价还价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对这两个案子的看法,也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但是之后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马峰拍着大腿,忍不住急躁道:“我说姑奶奶,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像是在开玩笑了?”香菜像教官一样,面目肃正得立在他面前。
“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藤彦堂颇感无奈,尽管香菜不是第一次跟他们讲条件了,他还是无法习惯。
香菜又开始徘徊,“对你们来说,绝对是物超所值。”
她走下地毯,在地毯的边缘处停下,用手上的木尺挨个儿敲了一下藤彦堂和马峰房子地毯上的脚。
“蹄子拿开。”
那两人吃痛。忙抬起脚来。
香菜用木尺勾起地毯的一角,往上侧后方一挑。哗啦一下,藤彦堂和马峰面前的那张布艺地毯被掀开。
看到地毯下那犹如拼图一样的案件线索,荣记三佬不由自主的几乎在同一时间起立。尤其荣鞅更是鬼使神差的走近几步。
马峰这时才知道,原来报纸上缺少的那几块,全都跑到地毯下面来了。
“你不去做侦探,真的可惜了。”除了这句,他实在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话来描述自己此刻心中的震惊。
荣鞅目不转睛为看着地上的拼图。对香菜说:“你说的那件事,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有他这句承诺,香菜觉得足够了。
她用木尺指着拼图中间最大的线索,“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其实最大的线索,一直就在你们身边,只是你们一直不知不觉罢了。”
荣鞅和马峰一同向惊愕的藤彦堂投去诧异的目光,他们三个都还有一些迷茫,为什么线索会是……他?
香菜尺子底下压着的那张标签上手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藤彦堂。
藤彦堂抬眼,难掩眼中的惊疑,“我不明白。”
“好,那我们就从二十年前的案子说起,民国初年,昌永巷的深处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血案,”说着,香菜用尺子指着一篇她从二十年前的一份旧报纸上剪下的报道,“死者是一对夫妇,他们每人身中二十余枚银钉。”
她手上的尺子往旁边一挪。按在一个证物袋上。那个牛皮纸做的证物袋里装的正是当年从死者身上取出的银钉中的一部分。
她又说:“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不止如此,他们的脸还被划得面目全非。在此后的六年多的时间里,藤老夫人和她的孙子流落街头。彦堂,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你奶奶为什么会带是你流落街头?”
“卷宗里的现场描述中有提过,你父母身上虽然没什么首饰之类的遗物,却是有点钱财的。按此推理,当时你家不算富庶。起码不至于沦落到街头行乞的地步。”
香菜用尺子指着她从报纸上剪下的一个非常小块的报道,“你父母遇害的同一天,在昌永巷的不远处,一座民宅起火,几乎所有的东西烧的灰飞烟灭,据我推测,起火的这个民宅,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不是没有家,是有家不能回,你奶奶和你不是在经济上走投无路,她是在带着你逃亡啊。”
“……你的意思是,凶手盯上的不只是我父母,是我们一家?”
藤彦堂目光复杂,有愤怒,有冰冷,有狂躁,有杀意……他的脸孔几乎要在这些情绪中逐渐扭曲。
香菜不置可否,“而且我怀疑,当年你可能就在现场,很有可能看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香菜说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可能你当时太小,不记得了。我相信当时你看到的东西,给你留下了影响,这个影响至今都还在不是么,你每天晚上睡觉会做噩梦,还会呓语不断,我想你的狂躁症可能也与这个有关。”
藤彦堂几乎站立不住,重重的跌坐回床上,双手不由自主抱住痛到几乎要裂开的头,他努力再努力,想破脑袋也回想不到年幼的自己在父母遇害那天到底有什么记忆,反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见他眼神狂乱暴戾,香菜轻声对荣鞅和马峰说:“先让他冷静一下吧。”
藤彦堂咬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用竭力压抑的声音种种道:“不用,请你继续!”
“想不起来没关系,你可以去问你奶奶。”
藤彦堂倏然抬头,用猩红的双眼直直看向香菜。
“如果你当时在现场,我想你奶奶八成也在。”香菜多藤彦堂目露抱歉,“我本不想牵扯到老人家,但是,除了你,你奶奶是另一个重要的线索,而且,她很有可能是所有事情的起因,也就是我现在做出的这副线索图上缺失的第一块拼图。”香菜用木尺指着线索图上左上角的那一张画有大大问好的标签,“关于杀人动机,我想过很多种,但无法确定,我想你奶奶身上一定藏着这个答案,不过我想就算你当面质问她,她也未必会告诉你就是了。她当年带着你逃亡,恐怕就有了某种觉悟。”
马峰指着写有藤老夫人代号的那张标签的下方,掩饰不住惊讶:“啊啊,为什么我爷爷的名字会在上面?”
他指着的那张标签上写有“马平桑”三个字。
马平桑,正是马峰爷爷的姓名。
不仅如此,藤老夫人和马平三两人标签的中间还连着一个细长小白条,白条上画着一个小问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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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径直看着马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道:“两起案子都是你爷爷负责的,他的名字当然会在线索图上。。し0。”
至于她怎么会知道马峰爷爷的姓名,答案就更简单了——卷宗里各个书面文件上审核与负责人那几栏的签名处都是用同样的笔记签的也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马平桑”。
马峰指着代表藤老夫人与马平桑二人的那两张标签中间的那道白条上的问号,“这什么意思?”
他神色不悦的看着香菜,这丫头要是敢说他的爷爷跟藤彦堂的奶奶之间有一腿这种大不敬的话,他绝对会扑上去咬爆她脖子上的血管!
“马老先生和藤老夫人……我不确定他们二老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马老先生借着职务之便悬起两个案子,他将这两个案子并在一起,显然是知道这两个案子之前有联系。”
“你的意思是……我爷爷是故意把这两起案子悬起来的?”马峰难得在香菜面前当了一回聪明人。
他被心里突然生出的那个可怕的念头吓到,不由得心慌起来,惶恐的视线从藤彦堂和荣鞅身上掠过,下意识的避开他们的双眼。
如果马平桑……他爷爷跟凶手有关系,他该怎么跟他这两个将他视若己出的兄弟交代?
香菜不知马峰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总觉得马老先生有意在暗中帮藤老夫人掩盖什么,如果真如我所想的这样,那他们二人应该是老相识,在二十年前彦堂的父母出事之前。他们就认识。”
一听这话,马峰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擦了把虚汗干笑着否定香菜的猜测,“不可能啦,我爷爷跟彦堂的奶奶,平时都没怎么来往过——”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也因此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直至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藤彦堂不禁问:“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马峰目光落向线索图上代表藤老夫人与马平桑的两张标签,眉头深锁起来。“你还记得前几天你奶奶生病住院,我在我爷爷面前提起这件事,他让我去医院多探望探望你奶奶,还说你奶奶从年轻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还让我有空多陪陪她……”
爷爷说这番话时,神情仿佛五味陈杂一般。难言且隐忍。马峰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觉得有点奇怪。
藤彦堂呢喃着重复着其中一段话,“……从年轻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
如果马平桑不是打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奶奶。他又怎会知道奶奶年轻的事?
如果不是有意掩盖什么,马平桑明知当年受害的夫妇是藤彦堂的父母,却为何仍将那对夫妇当做“无名氏”。在卷宗里的任何一件书面文件中都不提他们的名字?
如果不是知道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
此刻马峰比藤彦堂和荣鞅的情绪还要激动。“我不明白,我爷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掩盖……为什么不把凶手揪出来?”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香菜肃色道,挨个儿对马峰、荣鞅和藤彦堂道,“能让你爷爷绝口不提,让你父亲放弃追查,让你一家惨遭祸害,背后的这股势力有多么神秘多么可怕,是你们也是我想象不到的。你们确定还要继续?”
“你们先别急着给我答案,我先给你们介绍一样东西——”香菜用木尺比着稿纸,撕下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标签来,执笔在上头写上五个字,沾了口水然后贴在了证物袋上,“暴雨梨花针。”
荣记三佬异口同声:“暴雨梨花针!?”
“这是我给杀人凶器取得名字。”香菜的身体里装的是现代穿越来的灵魂,对“暴雨梨花针”这一种暗器略知一二。她能从眼前这三人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们显然没有听过此暗器。“据我推测,杀人凶器应该是一种机关暗器,能一次性发射出二十余枚银钉,每一射出,必定见血,短时间内会给人造成大量的伤害,威力巨大无比,堪称暗器之王。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用这种暗器也可以暗杀一名绝顶高手。就算是我,遇到这种的东西,也只有跑的份。”
“这暗器有这么厉害?”马峰有点不以为然。
“再厉害的武功也是有限的,真正无敌的是人类的智慧和科技,所以暴雨梨花针不仅仅是厉害而已,一支枪能发射出一枚子弹,你可以把暴雨梨花针想象成一支可以同时发射二十多枚子弹的机关枪。”香菜突然话锋一转,“当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想要研发出这种精密的暗器,肯定需要一定的过程和实验——”
藤彦堂很快便意会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沉声道:“你是说,类似杀人手法的案子,不止卷宗里的这两起?”
“凶手在不断升级杀人凶器的过程中,起码制造了不只一条人命案,肯定还有人或者其他生物成为了这个暗器下的牺牲品。循着暴雨梨花针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可以查到一些眉目,但是我不建议他们这么做,吃力又不讨好,说不定命也没了。”
毕竟这个暗器的杀伤力实在惊人,香菜也恐惧这个暗器的威力,但愿自己不会有与它直接接触的那一天。
“你们要是能让藤老夫人和马老先生松口,那才是最简单粗暴快速有效接近真相的方法。”
“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杀人凶手如果还活着,少说也有三四十岁了。杀人凶手不一定就是幕后真凶,如果真有幕后真凶,这个幕后真凶比杀人凶手更可怕……”
计划残害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幕后真凶的心狠手辣程度不见得比杀人凶手的差。
荣鞅半蹲在床尾边,仔细看着香菜拼凑起来的线索图,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着二十年前藤彦堂父母被害而展开的。不用问,从这幅图上,他便能看出,他母亲之所以会招来杀身之祸,八成也跟二十年前的血案有关联。至于到底有什么关联。线索图上并没有明确的标注出来。
不止如此。香菜将三年前因荣天之死苏青桓被冤入狱的事也算在了线索图当中。
“苏家……”荣鞅看着线索图底部的一个并不显著的标签上写了他方才呢喃出的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周围还画了一个圈。
他忽然想起苏青桓出狱没多久后,他去苏家拜访,与苏青桓在房内的一次长谈。当时苏青桓隐晦的表示。三年前他找荣天调查一件事,说不定正是因为此番缘故害得荣天惨遭杀身之祸,但苏青桓并没有向荣鞅透露那件事的信息。
此时此刻,荣鞅隐隐感觉。苏青桓当年找他父亲调查的事,说不定跟二十年前的血案有关!
“这张线索图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这里头可能还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谈谈我的事了?”香菜知道在这种肃穆沉重的气氛下不该言笑,但眼下又破不了案,干着急也没用,还不如向前看。
“你想我们做什么?”荣鞅承诺在先。自然不会食言。
“豫中一带大旱,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见他们神色没有太多的变化。香菜便知他们对旱灾之事多少有耳闻。“我希望你们荣记能公开采集募集物资和捐款,听我安排运送到灾区。”
藤彦堂挑眉。有些不大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香菜点头说,“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荣记发动号召力,一定要做到云集响应、公开透明,越高调越好。”
“大哥,这种吃力的活儿,不见得一定要讨到好处。”藤彦堂摸摸鼻子,看向荣鞅,似乎在等他做反应。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荣鞅对藤彦堂委以重任。
藤彦堂哭笑不得,他本来是想给荣鞅制造考虑的余地,谁承想促成了反效果。
香菜拍着他们的肩,眼中带着一丝博人同情的乞求,“我希望这件事过后,你们不要打我。”
“呃,”荣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我能不能反悔?”
“说话要算数哦。”香菜笑的跟花儿似的,抓着荣鞅肩头的那只手却不断的收紧。
从她这只手上,荣鞅感受到了满满的威胁之意。
香菜又拍拍藤彦堂,“好好干!”
藤彦堂一阵无奈,“你又在计划什么?”
香菜能说她在计划做一个孝顺的女儿吗?
她岔开话题,“快中午了,你们还打算留多久?”
“你这是要赶我们走?”马峰有些恼了。他们可是沪市响当当的人物,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他们荣记三佬的面子往哪儿摆?
香菜眼神怪异的看着他们,“你们该不会想留下来吃饭吧?”
一看这丫头那嫌弃的眼神,马峰便气不打一处来。“吃你们家一口饭怎么了,看你抠得那样!你在我们荣记在百悦门白吃白喝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
“你们要想留下来吃饭呢,顺便把我的饭也做了。”说着,香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完了懒腰往床上一扑,蹬掉拖鞋,整个人蹭到凉席上,“房里的报纸都烧了吧,那张图,我留着没用,你们自己处理吧。我要睡了,我昨天晚上……饭做好叫我……”
咕哝声越来越小,香菜渐渐昏睡过去。为了找到与这两个案子的关联,她一晚上费了不少精力和脑细胞,接下来还要完成林四海的请求,一定要养精蓄锐才行。
闻言见状,马峰哭笑不得,“身为主人,居然让客人做饭!”
藤彦堂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悄声的手势,将蚊帐放下,轻声对荣鞅和马峰道:“收拾收拾,我们下去说。”
他帮荣鞅将线索图收拾起来,和马峰一人抱了一摞旧报纸,三人轻手轻脚的下楼去。
荣鞅和马峰跟着藤彦堂来到林家的厨房,马峰愣了,“你还真要帮那丫头做饭啊?”
他马三爷也一样很会心疼女人,但是他还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下过厨房,包括何韶晴也没有从他这里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藤彦堂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活了这么久,别说没下过厨房,就连菜刀也没碰过一下。
“随便做一点吧。”藤彦堂很少下厨,不过自认手艺还算说得过去,“二哥,你来帮我烧火。”
荣鞅对厨房这种地方,向来敬谢不敏,真得要感谢藤彦堂没有为难他。
他正要远离厨房门口,就听正在厨房里头忙碌的藤彦堂问:
“大哥,你觉得香菜列举出来的那些线索,有几分可靠?”
“你不相信她?”荣鞅觉得奇怪了,他还以为藤彦堂对香菜一定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不是不信任她……”藤彦堂只是有些无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好像一下成了悲剧中的主人公,他有点无所适从。既然事情发生了,他宁可父母的死因单纯一些,而非那么复杂。
马峰率性道:“那丫头说的事到底可不可靠,彦堂,你回去问问你奶奶,我也会想办法从我爷爷那儿套话。”
“这么多年,我奶奶一字不提,依我对她的了解,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还没试过,藤彦堂就已经开始气馁了。让他更不好受的,还有一件事——
“大哥,”藤彦堂顿了一下,看向厨房的门框住的那道披了一身盛夏阳光的身影,眼神渐渐暗淡下来,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深深的内疚感,“我希望香菜说的不是真的……”
如果真如她所说,所有的事都是围绕他跟他奶奶展开的,那老会长和伯母的死很有可能跟他也有关,真是这样的话,他该如何面对荣鞅?
做兄弟这么多年,荣鞅不是不懂藤彦堂欲言又止的背后的那一层含义。
“不管真相如何,你我兄弟之谊,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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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恣意烘烤大地,让人犹如置身火炉之中。
芫荽被明宣约出来代表他们菖蒲学院对外拉捐款,募集物资派向灾区,其实他们现在所做的比要饭的稍好一点,沿着大街看见一家商号就往里头钻,抱着募集箱对商号里的伙计或是掌柜表明来意再说一些动之以情的话,怂恿他们心甘情愿的捐出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出来。
进店不是花钱,反而让人家顾店的掏腰包,简直就跟抢银行一个性质,一开始芫荽压根儿就不好意思迈脚进人家门槛。
不过跟着脸皮比字典还厚的明宣一来二去,他渐渐也就习惯了。再说,他现在做的是好事,感情上没什么过不去的。
一直都是他们热脸贴人家冷人家屁股多,从早上到现在大半天时间根本就没募集多少捐款。他手上的募集箱还是轻飘飘的,一晃叮当响。
一起出来的很多同学在茶楼里避暑,怨声连连成一片。
有个一无所获的男同学气愤道:“我看咱们现在纯属是浪费时间,刚才我去的那几家店,掌柜的当我是行骗的,被人赶出去好几回了!”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分钱也没募集到。
明宣用委婉的口气指出他的问题,“咱们去人家店里,首先要态度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跟人家好好的说,人家愿意捐,咱们一定要跟人家好好道谢,不愿意捐,咱们也不能强求。”
有个收获也不多得男生泄气道:“天儿这么热,世态这么炎凉,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比那些灾民还要煎熬。”
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尤其是这中间的落差之大真的让人受不了,现在都是人人自危,谁去管别人是死是活?你们手不知道我之前遇到的一个掌柜,他不愿意捐款也就罢了。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说我们这些学生不好好的在学校里读书,搞这种活动给自己找罪受,说我们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越说越气愤,“当时要不是启文拦着我。我当场就跟那掌柜理论起来了!”
明宣安抚他,“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就拿咱们同学来说,咱们召集全校搞这个募捐活动,愿意出来的很多,但是坚持最后留下的还不就咱们这一点人?”他一一扫过同学们晒红的脸,欣慰一笑接着道,“咱们觉得咱们做的是对的,当然咱们这么做一定是对的,但是咱们不能强求其他人跟咱们一样。咱们可以把行善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咱们不能理所当然的以为咱们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也是正确的。”
芫荽坐在他们当中,更大多数人一样,耐心的听明宣讲话。如果在四个月以前,他听到这样的话,定然是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虽然现在也是似懂非懂,但心中却有不小的触动。
仅有的加入募捐活动的三个女生结伴到明宣跟前来,三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皆是一脸为难之色。
明宣体谅她们女生娇弱,也知道她们三人为此次活动做出了不少贡献,她们对外募集来的捐款比在座的男同学们加在一起的还要多得多。
“你们是想回去了吗,没有关系。不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中间那名面容姣好的女生忙开口打断明宣,“我们不是怕累不是怕晒,这点辛苦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是……”
她听自己说的这些话,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更别谈别人听了这种话心里会怎么想了。她咬着嘴唇。低下头,一时间又羞又愧。
她左手边的戴眼镜的女生抢着开口,说话间羞愤之色尽显,“太阳再毒我们也受得了,就是受不了人心恶毒!我们去了的好些家商号,好心捐钱的很多,但是有些掌柜真是人面兽心,向我们提出很过分的要求!”
“是啊,他们说捐钱可以,除非……除非我们让他们摸一下!”
闻言,一众男生纷纷色变,更有人拍案斥骂:“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流/氓行径!”
还有男生站出来要为女生打抱不平,想去找那些想要占便宜的商号掌柜算账。
明宣不由得收紧五指,将愤怒压抑在心底深处,如今的黑暗世道并没能让他有心灰意冷的感觉,反而更能激发出他的动力。为了驱散黑暗和阴影,他现在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但是将来他一定也能像他哥哥那样,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让整个华族不再分崩离析,更能治愈人们心中的创伤……
他对那三名女生说:“如果你们想继续募捐,我可以重新分组,让几个男生跟着你们。”
三名女生互视,感激的冲明宣点头。
一听可以当护花使者,那些原本颓怏怏的男生一下精神起来。
这时有人望着茶楼门口说了一句,“约好的在这儿汇合,会长怎么还不来?”
说曹操,曹操到。
乐源抱着募集箱回来,这人好像是铁打的一样,顶着这么毒的太阳,在外面跑了大半天,穿的还是中山装校服,竟没有流一滴汗水。
看他一身轻松,同学们真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募捐。
乐源将沉甸甸的募捐箱放到桌上,端起茶壶仰头就灌。
明宣掂了一下乐源刚放在桌上的那募捐箱的分量,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行啊,乐源,少说有一百铜元吧。”他将乐源当做榜样,鼓励大家,“都多跟咱们会长学学,那个——刚才谁说被掌柜当成行骗的来着,穿上咱们学校的校服,他们还好意思说你是行骗的话吗?”
之前抱怨被当成骗子的那个男生哭丧着脸道:“你以为我们都是会长那样的怪物吗?”
他看着在场的三名身着校服的女生,头一回恨自己不是女儿身。菖蒲学院的女生校服,上身是青色的中长宽袖小褂,胸口处还绣着校徽,下身是一条过膝的黑色长裙,
“女生的校服是裙子啊,看着都凉快。咱们男生的校服都是长袖长裤。还都是黑色的,穿着出来走一遭就跟受酷刑一样……”
乐源没理会那名男生的抱怨,坐下后对周围的同学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一家一家的跑,不见得会收到多好的成效。咱们好歹是学经济的,大家都想想怎么把学到的知识运用起来,找到一条赚钱的路子——”
“是啊,咱们只卖力气耍嘴皮,不动脑的话。真对不起家里给咱们交的学费。”有人附和乐源说。
“说起赚钱,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一个男生说,“前几天咱们学校美术系一个同学跟我炫耀说,渠教授去他们系找了几个会雕塑的同学做了几个成人大小的人偶,还跟我嘚瑟说渠教授出手不是一般的阔绰,三个粘土人偶做成之后,渠教授给了他们六块大洋呢!咱们能不能请美术系的那几个同学帮忙,多做一些人偶出来,拿出去卖啊?”
三个粘土人偶一共六块银元,那不就等于一个人偶两块银元了?
明宣不是算不过来这个账。却没有乐观起来,“你当那人偶真好卖么,渠教授要么是看在人情份儿上才给他们那么多钱,要么渠教授也是替人办事。”
芫荽在心里小声嘀咕着,他们说的该不会是人形模特的事吧,那不是香菜前阵子发愁的事么。
那些人形模特是要用在布行里的,一想起布行,芫荽就想起一样东西来——
“我想,有个东西,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同学们早就熟悉了明宣的这位校外朋友。但他们不知芫荽是不合群还是容易害羞,很少见他在大家面前发言,一听他金口一开,都不约而同向他投去目光。
“你说的什么东西?”明宣问。
“是我跟我妹妹一起做的一台机器。不过能不能借给你们,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很多人眼中都是一片茫然,不知芫荽口中所谓的机器是什么鬼东西,还能赚钱不成?
在听芫荽讲解的过程中,大部分人的神情都是一愣一愣,只有那么一两个同学半信半疑。更有人出声质疑那台抓娃娃机有没有芫荽所说的那般厉害。
如果芫荽真有一台这样能赚钱的利器,他成天还去拉什么车呀,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罪受。
芫荽说:“耳闻不如一见,我还是带你们去看看吧。”
他们临走时,茶楼的掌柜没收他们一分钱,反而还好心捐出了一些。当时同学们都特么感动,认为只要有一个人认可他们,他们至今为止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
芫荽带他们来到兴荣道的锦绣布行门前。
原本那些抱着好奇心来的同学,见抓娃娃机前一条长龙似的队伍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乎有点不能理解那台其貌不扬的机器为何会那么炙手可热。
大部分同学商量一番后过去排队,想要亲手试试这台机器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
明宣立在橱窗前,看着里头被布匹裹着身子的三个姿态各异的人形模特,喃喃自语道:“这就是小邱在茶楼里说的那三个粘土人偶吧。”
芫荽去跟布行的人打招呼,进去一看,香菜竟也在。
香菜戴了一副很骚包的圆形墨镜,斜倚在柜台前听石兰说橱窗里那三个人形模特的事。
还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在人形模特身上,虽说这些模特是假人,但石兰也不好意思让它们裸在橱窗里,就找了三匹布把人形模特给裹了起来。
“渠老板好——”芫荽礼貌的跟老渠打了声招呼。
老渠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奕奕目光透亮的小伙子,满眼都是欣慰慈爱的笑意,“芫荽过来啦,以后别跟我那么见外,不要叫我渠老板,叫渠伯就好。”
老渠现场认了个干侄子,香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我从头到尾叫您渠老板,您啥时候也没跟对我哥一样对我这么亲啊,敢情您一直跟我见外来着,渠、老、板!”
老渠对香菜板着脸,“我就跟你见外怎么着!”
香菜装模作样的吆喝起来,“这里有人重男轻女咯!”
“你这丫头就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没发现我就对你一个人这么见外么!”说完,老渠重重的哼一声,眼里却闪过促狭。
香菜抽着鼻子做委屈状,“原来我这么不招人待见,我看我以后还是少来,免得碍着某人的眼。”
“你……”老渠吹胡子瞪眼。
锦绣布行开张以来,香菜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渠心里本就有意见,再一听她这话,能不来情绪?
香菜丢下被她惹怒的老渠,推着鼻梁上架着的墨镜,笑嘻嘻得就跟要讨糖吃的小孩子,“哥,你看我这墨镜好不好看?”
芫荽傻笑着,俨然一副宠溺之态,连声道:“好看好看。”
“哥,你们来募捐啊?”
芫荽手上还抱着募捐箱,叫人一看就知道他什么目的了,不过他来锦绣布行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这样。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乐源和明宣没跟上来,便出去将他们招呼进来。
明宣一见到香菜,就没了形象,嚷嚷着让她捐钱。
乐源一把将他拉回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跟自己一样对老渠行了个礼。
“掌柜的,您好,我们是菖蒲学院的学生。”
“菖蒲学院,那不就是我儿子教书的学校吗?我儿子叫渠道成,想必你们应该认识吧?”
老渠看到这两个男孩,一眼就觉得特别喜欢,再一听说他们是菖蒲学院的学生,顿时又觉得亲切了许多。
“原来是渠教授的父亲,师公,您好!”明宣郑重的给老渠行了个大礼。
一声“师公”,老渠有些飘飘然了。
瞧他那一脸得意劲儿,香菜忍不住打击他,“嘚瑟什么呀,还不是沾了你儿子的光。”
老渠对香菜虎声虎气,“生出那么本事的儿子,那也是我的本事,有本事你也生出个本事的来!”
香菜从容且自信,“你儿子就一个穷教书的,将来我儿子肯定比你儿子有本事!”
老渠脱了鞋追着香菜打,这丫头磕碜他可以,磕碜他儿子就是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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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个募捐箱整整齐齐的摆在锦绣布行,占了不小的一块地方,好在都不是碍事的地方。
芫荽领着一大票菖蒲学院的学生在外面那台抓娃娃机前排队等着过一把手瘾。
嘈杂鼎沸的人声中,一把叫卖西瓜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卖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
听到这把声音,芫荽的耳朵反射性的抖动两下。他向声源出张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头戴草帽瓜农模样打扮的小贩蹲在一担西瓜前对着过往的人叫卖。
引起他反应的并不是那两筐又大又圆的绿皮西瓜,而是那道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发现那个瓜农是林四海乔装打扮的,芫荽感到的只有惊没有喜。
林四海的视线被帽檐遮挡,不过很显然,他早就注意到了芫荽。
芫荽借口开溜到林四海的担子前,装作买西瓜的样子,质疑林四海来此地的目的,“你来这儿做什么?”
林四海不答反问:“棉布的事,怎么样了?”
一提起此事,芫荽就一阵火大,尤其林四海的态度更让他心寒了半截。
“我跟妹妹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帮你做事,你就只关心棉布?”芫荽自嘲的苦笑一声,见林四海神情愣住,他冷着脸用疏离的口气接着道,“你可以不管我们兄妹的死活,你为你的革命事业抛家弃子,我们也不怪你,但是请你不要把你的意志强加在我们兄妹身上!”
林四海没想到自己那没文化的儿子居然会说出这样超出他水准的话,他第一感觉就是这样的话一定不是芫荽的意思,定然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林四海顿时紧张起来,抬手按着草帽,压低帽檐。却遮不住他对儿子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目光,就连说话的口气也变得急促:“你是不是把棉布的事告诉别人了?”
芫荽对林四海失望透顶,直到此时此刻才不对这个父亲抱有任何幻想。曾经,他担心林四海的安危。已经够够的了。这时,他才发现林四海根本就没有将他与香菜的安危当一回事!
充满硝烟的战争,已经将他们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芫荽冷冷道:“你放心,就算事情败露了,遭殃的只会是我跟香菜。你不会有一点责任!”
听不管芫荽这么对他说话的口气,林四海有些生气了,“我怎么可能会没有责任,如果拿不到棉布,我怎么跟前线奋勇杀敌的战士们交代?他们身上受了多少伤不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平常穿的衣服上有多少布丁,甚至有些人连……”
芫荽强硬的打断他,“为了三千匹棉布,你将我们兄妹置于安危不顾,你不用说这些来打动我。如果你对我们兄妹表现出那么一点点的内疚,今日我也不会把话说的这么绝!你选择了你自己要走的路,我们也体谅你的辛苦,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干涉我们的人生!”
林四海垮着脸,眼中怒火翻涌,压低声音叱道:“是不是香菜对你说什么了?她现在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芫荽冷冷哼笑一声,当面揭穿林四海那虚伪的严父嘴脸,“怨不得你不直接去找香菜,你明知道香菜不会答应你,才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利用我来达到你的目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妄想挑拨我们兄妹的感情。你不关心她那是你的事。但是我告诉你,香菜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是香菜得哥,也是香菜的爹。你觉得我会跟你一样对她冷酷无情吗?”
林四海的脸色越来越难堪,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被自己的儿子痛斥的这一天。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跟香菜能有现在的生活,是多少革命烈士豁出性命用鲜血换来的!我们在营地里睡草棚,哪一个不是勒紧了裤腰带才有力气扛枪上战场浴血杀敌,你们这些小娃娃好吃好喝好穿的……”
“以前我们在乡下穷的时候。你对我们不闻不问,现在我们出来过上好日子,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所以才要跳出来把我们折腾死你才甘心是吧。我告诉你,我跟香菜能有今天,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们踩着刀尖过来的!别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拿枪对准我们的时候,你在哪里呀?你不过是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一样,不想让我们安生罢了,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拿枪指着香菜不是吗?”
林四海想起在江岸码头上的事,心中浮现出一丝罪恶感,支支吾吾说:“那时候……我……我被人追杀……”
他以为这样说,就会勾起芫荽的孝心?他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觑着芫荽的神情,看到的知识一片漠然。儿子视他如冷血杀手一样怪异且不可思议还带着一点恐惧的眼神,更是让他心口一紧。
“你女儿还能跟追杀你的那些人一样想你死不成?”芫荽将林四海堵得说不出话来,“你以后不要再利用我们兄妹为你做事了,你的革命方式是浴血杀敌,我们也有我们的方式救国救民。”
这些话,是他从明宣那里学来的。当初明宣在菖蒲学院提出搞募捐活动时,就是用那么一段振奋人心的言词煽动大家的积极性。
他们书生也许不能像前线革命战士那样舞刀弄枪浴血奋战,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两脚书橱,他们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国家和人民贡献出一份力量……
没有人能够想象的到明宣和他的话给芫荽带来了多深的影响,就连芫荽自己恐怕也是后知后觉。
林四海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很陌生,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淳朴少年,一时间不禁有些愤慨,“你现在居然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
“你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对我们兄妹的吧,觉得我们没有价值时就摆在那儿,放任自灭,觉得我们有一点用处时就跳出来差遣我们。我和我妹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林四海不相信原本的那个儿子会对他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
“哼,”芫荽又是自嘲一笑,“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那么容易被利用的人,也难怪你会来找我。”
“你不想帮忙就直说,拐弯抹角的怨我冷落了你们兄妹,你知不知道在战争中。多少孩子失去了爹娘?好歹你们爹还活着!”
“我我们爹是活着,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幸运呢?”
林四海冷着脸,看了一眼锦绣布行方向,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继而逼视芫荽。“你要是不帮忙,我直接找香菜去!”
芫荽冷冷哼笑一声,“想对我用激将法?你觉得有用吗?你去找香菜,看看她理不理你的脸!香菜说了,你不把我们当亲人,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不会对你不孝,这一次她帮你,下一次她就不会这么好心了,她也不希望你记着她的好,你就当那三千匹棉布是大风刮到你手上的。话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芫荽转身向锦绣布行而去。
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林四海心中抽痛不已,忽然怀念起自己在渔水乡的生活,怀念那时的自己,还有那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道小小的身影。
不知何时起,那个一向对他唯命是从的孩子,长得这般高大了。
锦绣布行内。
明宣和乐源向老渠道明此番来意。
期间,渠道成来。明宣和乐源同时起立向他问好。
香菜将石兰支开,与渠道成窝在柜台里。两人不知商谈些什么。
一开始,明宣并没大在意,忽听渠道成情绪激动的说了一句“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他暗中留意了一阵,总感觉香菜一定是在和渠道成密谋什么。
他伸长了耳朵也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很想凑过去听个究竟。
明宣见香菜瞧来,唯恐被她看穿了心思,忙正襟危坐,装的极为乖觉。
看着明宣。香菜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对渠道成说:“计划有变,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将方才一瞬间变更的计划给渠道成说了一遍,后者听到中间时便眼前一亮,不过这道亮光很快便暗淡下来。
渠道成觉得这盘棋不好下,面露难色道:“会有人上钩吗?”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明宣。
渠道成沉吟了一下,说:“如果真要这么做了,我们未必会落个好名声。”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可以考虑考虑。”
“……但是,你确定明宣他哥哥一定会帮咱们?”
“明锐亦正亦邪,确实不好掌控。但是这件事如若做好了,对他有利无弊,他会答应的。”
渠道成犹豫了一下,心中做了决定,“好,这件事我可以跟上峰汇报,但是我没有把握他们会答应。”
“就算他们不答应,我也不会中止这个计划。”
香菜与渠道成商议完,出了柜台就听老渠满口答应要把抓娃娃机借给他们使唤几天。
能做主的人在这儿,他们这是无视她的意见,还是想要来个先斩后奏?
香菜一口拒绝,“不行,我不答应!”
老渠摆明了是要跳过香菜,将此事敲定下来。
他对明宣和乐源说:“你们现在就可以把抓娃娃机带走了。”
“让他们把价值四十万大洋的机器带走,你这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香菜充满置疑的目光透过墨镜投向老渠。
明宣与乐源相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没听错吧,那台机器居然价值四十万大洋!一台机器居然都能抵得上一批赈灾饷银!
明宣不知道乐源跟他的想法一不一样,反正他此刻是想找机会偷了这台机器卖掉……
渠道成对老渠用责怪的口吻道:“爸,机子是香菜的,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谁说机子是她一个人的?她哥也有份儿!”老渠是觉得,芫荽既然把这两个孩子带这儿来,就等于是答应了把自己借给他们。
渠道成一丝不苟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台机子,就跟香菜说的一样,你把这么贵重的一台机子借给他们,你不是在帮他们,是在害他们。”
香菜没想到渠道成原来这么重视那台机子,然而渠道成接下来的几句话,直接让她对这个教授的好感幻灭了——
“万一有人为了抢机子,伤了我这些学生,你赔的起?”
原来渠教授是心疼他的学生。
听了儿子一番话,老渠还真是既心惊又后怕,“那……”
香菜靠着柜台,双手环胸,“机子可以借给你们,但是不能让你们带走,那机子里的娃娃、电池这些东西,你们要自己准备。”
一听事情有转机,明宣忍不住喜上眉梢,不过下一秒他就觉得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他小心翼翼的问了香菜一句,“你不会那么便宜我们吧?”
香菜朝渠道成睇了一眼,后者向她微微颔首。
她过去勾着明宣的肩,将他往布行外头带,“咱们出去说。”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提醒老渠,“渠老板,你把机子的钱箱钥匙给乐会长。”
老渠将挂在裤带上的一把用线绳穿着的钥匙交给乐源,“今儿那钱箱里的钱,你一并拿去吧。机子放我们这儿,你每天在我们布行打烊前来取钱就行了。”
乐源双手接过钥匙,“谢谢师公!”
老渠乐得合不拢嘴,笑出声来,见与明宣勾肩搭背走到门口的香菜回过头来,立马绷着脸给她看。
香菜懒理他,拍拍明宣的肩,寒暄道:“好久没见你哥了,他还好吧?”
“你是不是找我哥有事啊,你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明宣有些兴致勃勃,他想向香菜证明,其实他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这回想请你们兄弟出山帮我一个小忙——”香菜咧着嘴嘿嘿,求人办事时放低身段才是该有的态度。
一听这话,明宣有点受宠若惊,不敢置信道:“我也有份?”
之前一回想起在羊城的那段日子,他始终觉得憋屈得不行,尤其是在香菜跟藤彦堂,还有他哥明锐合谋捣毁日本人和国府的“游乐场”,那次他没起到一点作用,一直耿耿于怀至今。
这次不知所为何事,不过自己至少能帮上忙的,明宣终于可以在心里扬眉吐气一番了,拍着胸脯向香菜保证,一定会把她交代的事情办的漂漂亮亮。(未完待续。)
&bp;&bp;&bp;&bp;当天晚上,明锐与国府的几位要员在春满楼有个饭局。
杯觥交错间,满室娇声笑语,明锐****出身且有军衔在身,往那儿一坐,及即使左拥右抱的行为再怎么不规矩,身上的那股精气神儿也跟其他脑满肠肥的政客大不同。
在座的男性皆比他年长,但论起老道来,谁也不会小瞧明宣这个在一个季度之内连升两级的年轻人。由帮办升总办,有些人努力三年也未必能争取得到这样的机会。
他们这些人聊的正欢喝的正酣时,一名少年抱着一只用颜色醒目的红漆写着“募捐箱”的盒子,闯进了包房,见到明锐便喊:
“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这名少年,正是明宣。
明锐愤然起身,对明宣怒斥:“胡闹!这种地方是你这种小孩子来的吗!还不快回去!”
不知是被明锐的怒喝声震慑住,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这一段小插曲,周围一片顿时鸦雀无声。
明宣扑上去抱住明锐的腰身,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耍起赖来,“我好不容易在这儿堵到你,我不回去!”
明锐冲在场的同僚歉然一笑,道:“让诸位见笑了,舍弟被我惯坏了。”
有个率先回过神儿来的人奉承道:“明总办年纪轻轻便是咱们国府的骨干,想必令弟也是人中龙凤。”
立马有人开口印证他的话,“那可不,明总办的弟弟可是高校里的资优生,门门功课第一,这周边好几所高校争着抢着要呐。”
此话一出,不少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冒失小鬼刮目相看,当然不乏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为毛这样优秀的孩子会是别人家的……
明锐扯着紧紧圈在腰身上的那两条手臂,轻声哄着明宣,“没看哥正忙着呢么。有事回家说,啊?”
明宣不依不饶,“不行,我现在就要说!”
明锐似乎无奈至极。在此对同僚投以歉笑,“诸位,明谋失陪一下……”
“咕咚!”明宣对着一桌的美酒佳肴狠狠地吞咽着口水,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和他垂涎三尺的模样引得在场的诸位连连发笑。
明锐不轻不重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出息的!”
一名看上去很有威严的中年男子抬手。意图挽留他们兄弟,并含笑说道:“明总办就别跟我们见外了,让令弟坐下来跟我们一块吃吧。”
还不待明锐说话,明宣便自顾自的坐下,抓起明锐用过的碗筷,给自己夹了一块肥美的红烧肉,一边吃一边抱怨说:“各位大哥,你们可是不知道,我哥可抠啦,平时不给我零花钱。也不给我吃好的,还总跟我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看他委屈巴巴的,真跟好几年没沾过荤腥似的,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明锐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吃那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见明宣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状似好气又好笑,眼中却不乏宠溺得味道,“饿死鬼投胎一样,慢点吃。”
明锐打发了一名陪酒女。在明宣身旁的位置坐下,抓起明宣搁在一旁的募捐箱,面色有些不愉。他眼中有严厉之色,眼底隐隐有不忍。他本想出言责怪几句。始终狠不下心来,“我不是告诉你过你了,你都快出国了,就不要再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明宣放下碗筷,对明锐郑重道:“这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呢,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如今豫中大旱,那一带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华族同胞,岂能无动于衷?我现在做的,对多方面都是很有意义的事!哥,你听我跟你说啊——”
明宣掰着手指头给明锐大讲募捐的好处,“我们学生会举办这次募捐活动,我们学校也很支持。校方领导可不会跟我们这些学生一样单纯是为那些灾民着想,他们心里很明白,这件事如若我们学生会办好了,就会打响我们学校的知名度,来年会有更多学生愿意考进我们学校来。”
“抛开别的不说,这件事对我也有好处了。我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国外的学校注重的不仅仅是学生的学习成绩,还有各个方面的综合能力,尤其鼓励学生多多参加校内的社团活动,还有校外的实践活动。这次的募捐活动,我是发动者之一,会记录在我的个人档案里,随着我一起到国外的学校去。这些记录都是额外的附加分,比那些考试成绩还重要呢!”
“还有还有——”
见明宣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明锐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继续说下去,“行了行了,我捐我捐!”他抓起那只募捐箱晃了晃,听着叮当响的声儿,就知盒子里没几个子儿,又是一阵没好气,“你累死累活跑出去一天,就募了这几个子儿,难怪你会跑这儿来堵你哥我!”
明宣坏坏一笑,“因为我知道你有钱嘛!”
明锐笑骂道:“你这小白眼儿狼,你哥我存那么一点儿钱容易么,还不是为了给你交学费!”
明宣抱着明锐的胳膊,脑瓜蹭着哥哥坚实的臂膀,露牙笑的十分讨喜,“哥,你放心,我绝对会争气,我的学费不用你操心,我给你保证年年拿奖学金!”
明锐绷不住了,不禁莞尔,却是忍不住打击他,“就算我把全部家当捐给你,也就那么点儿钱,你算过你能代表你们学校募集到多少捐款?就算你们真是好心为灾民,但是你们学校捐出去的钱要是少了,这就不是好事,反成了笑话。”
明宣面色沉肃下来,“你说的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我们学生的力量太有限了,所以我想发动社会上的一些力量……我打听到荣记商会那边好像有点动静,我想这两天跟荣记商会得负责人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跟我们学校联合搞起这个募捐活动。”
“荣记商会?他们会答应吗?”
“我觉得他们应该会答应,这次活动要是办的好,他们荣记也会名利双收的。”
这时明锐一个同僚,一脸的精明。“不愧是明总办的弟弟,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他这算是先礼后兵,向明锐发难,“明总办啊。有这么好的事,你怎么能让你弟弟便宜了别人呢?你要是把这次募捐活动办好了,岂不是……”
他后面那句话就算没有明白着说出来,也是不言而喻,在场的又有几人会听不懂?
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们都心中蠢蠢,明总办会无动于衷么?
明宣代他答道:“我哥啊,没人比我了解他,他宁愿在家养养花遛遛狗,也不愿费那神儿跟精力搞这种累死累活的活动。年纪轻轻的一人儿成天活的跟小老头儿似的,看着就让人操心。”
“切,我轮得着让你操心?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长得最精明的那个人掏出钱包,取出一叠钱票,亲自塞进了明宣带来的募捐箱,笑的一脸善意。“明小弟,这些小钱,就当是我代表你哥哥给灾区难民的一点心意。”
明宣忙起身表示感谢,“谢谢,谢谢,我代表豫中一带的灾区难民向这位先生表示感谢!”
一有人带头,其余几人纷纷慷慨解囊,向募捐箱投钱。
明宣一个劲儿的向他们道谢,心里偷着乐,心想就算打动不了这些人。也不虚此行。
兄弟俩的戏演完了,明锐将明宣打发离开了春满楼。
此行一趟,明宣赚的盆满钵满,跑去给香菜复命。
该说的他都说了。该演的他也都演了,事能不能成,全看那些官员的心究竟有多大有多贪了。
……
香菜到家,见院门开着,心下不禁有些惊疑。
现在才晚上七点多,芫荽今儿回来这么早?
她抓着门环上吊着的松垮垮的锁头。怎么都觉得这把锁不是用正常的方式打开的,倒像是被谁用力掰开的。
她刚一跨进门槛,一道黑影飞冲,不及她看清对方的面容,整个人就被紧紧拥住,险些喘不上气。
鼻尖萦绕的熟悉的肥皂清香和烟草的甘涩混杂着的味道,还带着一股雄性的气息,耳边是低沉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香菜一时间懵住了。
藤彦堂……这男人突然抽什么风,以往都不怎么出动触碰她,这次怎么一下抱住她,还抱得这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一样。
“……你把我们家锁给弄坏了,赶紧赔一个。”
她知道现在不该破坏气氛,但是她终于忍不住……再这么被藤彦堂继续抱下去,她非得被这个男人勒成两截不可。就算她不被勒死,也会因为窒息而死。
藤彦堂总算是松开了她,却紧抓着她的双肩,目光中透着几近疯狂的急切。他低声吼道:“你去哪儿了?不去上班,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
今天早上听香菜分析了他父母的血案之后,他心中便一直惶惶不安,今日香菜没有准时出现在百悦门,他还以为这丫头遭到什么不测,发疯似的出来找她。
他不担心她再像上次去羊城那样突然消失不见,就害怕真真正正的失去她。
见藤彦堂急得发狂的神情,香菜感动地同时还有点心虚,“我今儿太忙了,忘请假了……”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香菜傻傻一笑,龇着小虎牙,“我能出啥事啊。不管是我落在人手里,还是别人落在我手里,都是他们出事的份儿……”
藤彦堂急上了火,不由来气,“我说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能不能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香菜眼神变了,有点嫌弃,一把将藤彦堂从身边推离开,带着一股泼辣劲儿道:“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我干什么非要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啊?”
这女人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藤彦堂目光局促了一阵,很快恢复镇定的模样,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没事就好。”
明明紧张她的安危到发狂,还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香菜最瞧不起这个男人在感情上畏畏缩缩的怂样,心中暗道:要是姑奶奶哪一天跟别的男人跑了,有你后悔的!
将儿女情长挂在嘴上,也不是香菜的ty,她没好气的捶了藤彦堂一下,转移了话题,“你来的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她一边说一遍往屋里走,“这次豫中闹灾,挺严重的,想必这段时间会引起国府的重视,他们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你们荣记商会一定要积极配合。”
藤彦堂稍稍思忖了一下她这话背后的意思,“你是说,国府要向公众募捐?”
“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大家都懂,革命党的发展势头正猛,且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国府不可能坐以待毙。这次募捐,对国府来说是一次树立口碑的好机会……”
藤彦堂目露诧异之色,不禁多打量了香菜两眼,心中怀疑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香菜么,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就变得这么单纯了,这丫头的脑细胞是不是昨天晚上都用完了?
“你会不会把国府的那群豺狼虎豹想的太善良了?他们真要搞出一个大型的募捐活动,那也不是为国为民,肯定借机大肆敛财。他们募捐来的钱财,真正送到灾民手上的能有多少?你居然还想让我积极配合他们?”
这丫头脑子瓦特了吧!
香菜阴恻恻的一笑,“他们贪了多少,我会让他们一点一点的吐出来!”
“你怎么这么关心募捐的事?”藤彦堂觉得这丫头的目的绝对不会单纯。
香菜定定看了他两秒,尔后道:“我不忍心看我哥跟明宣那几名童鞋成天累死累活的往外跑,想帮帮他们不行吗?”
藤彦堂仔细回味了一下,这种理由,他勉强可以接受。
香菜当然知道,如果她说自己真的是为豫中的那些灾民着想,肯定打发不了藤彦堂。
“没有别的理由了?”藤彦堂有些半信半疑。
香菜抽着鼻子,做泫然欲泣状,“……难道你不觉得那些灾民很可怜吗?”
见她这么爱演,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他还真就不信这丫头没别的鬼主意!(未完待续。)
&bp;&bp;&bp;&bp;两天后,国府借助媒体的力量,对外昭告豫中一带灾情严重,呼吁各方能人志士踊跃捐款,为灾区的难民献出一份爱心。
计划实施起来之后,基本上就没香菜什么事儿了。这段时间,她好好在家养精蓄锐了一番,这天晚上正常到百悦门上班。
四五天不见她人影,江映雪今日见她来百悦门,甚是感到稀奇。
如今她觉得香菜跟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但就在四五天前香菜这个战友突然失去音信,害得她紧张了好一阵,想想日后自己会孤军奋战,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寂寞的。
江映雪附庸风雅,点了杯红酒,在香菜将酒端上来时,状似不经意的说道:“那身蓝色的旗袍,昨儿我已经收到了。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香菜知道这个女人如果只是为了跟她寒暄,绝不会故意跑到她负责的这片场子上来。她仔细一想,觉得应该是她这个强有力的一大助攻突然消失了,这个重生女突然心慌没底了,所以故意跑她跟前求安慰来了。
敢放火烧丽人坊——香菜有理由相信,就是她不在了,凭这个女人的战斗力也会对周遭的一切应付得游刃有余。
香菜故意挑中江映雪话中的非重点接着说下去,“既然旗袍收到了,怎么不见你穿啊?”
“我打算等到我生日那天再穿——”说到此处,江映雪顿了一下下,抬起妩媚的美目正视香菜,“我是锦绣布行的至尊会员,你们布行针对至尊会员不是有各种福利吗?我生日那天,你们布行打算给我什么惊喜?”
一说起这事,香菜就好一阵心累。给会员送福利,要送什么,她不指望布行里的其他人能给出好主意,到底还是要她操心。但是这一阵子。她操心的事一件接一件,真是够够的了。
她种种的在江映雪旁边的位置坐下,随手将托盘丢到桌子上,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按着紧皱成一团的眉心,长叹一口气也无法舒缓烦乱的心情。
江映雪斜瞄着她,心道就算这丫头跟她装可怜,或是演苦肉计,她也定然不会心软。
香菜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江映雪算是他们锦绣布行的第一位至尊会员,如果不在她身上将锦绣布行的福利付诸实践,岂不是等于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一般的“惊喜”,恐怕满足不了江映雪的要求,香菜倒是觉得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身衣裳当做福利此举行得通,只是时间上不允许。一件精美的衣裳做出来,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可眼下距离江映雪的生日没几天了。
再说,锦绣布行做的生意包括服装这一类,给至尊会员送衣服当做福利。未免也太没新意。
此时此刻,香菜真是愁断肠啊,不过认真想了一阵,她很快就有了主意。
“这样吧,”她舒展眉头,对江映雪道,“这份‘惊喜’呢,我代表锦绣布行提前给你了。我给你出个点子,保证你生日那天会成为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话题人物。”
但凡是雌性动物,都有那么一点虚荣心。何况江映雪所在这个圈子,“人比人”就是个不成文的规则。她追求很高,在这方面的心思又极强,想要将所有女性比下去。就一定要成为最出彩的那一个。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雪皇渐渐被淡出公众的视野,江映雪正愁怎么提高自己的曝光率,果然香菜的点子妙,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香菜附耳对江映雪悄声说了一句。“你生日宴会那天别穿女人的衣服。”
听完之后,江映雪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这丫头是什么意思?
她很快便意会过来,香菜这是要她在生日宴会那天以男装示人。她当时就有那么一股冲动,想要撬开这丫头的脑瓜,看看她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她觉得此事不成体统,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用此种方式庆祝生日倒是挺别出心裁的。她生日那天,来为她庆祝的女性肯定都会盛装出席,她反其道而行之,定然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江映雪仿佛想象到了男装打扮的自己身边簇拥着环肥燕瘦各色美女的情形,不知不觉明艳动人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丝的笑容。
香菜见她反应,便知江映雪这个至尊会员很满意她代表锦绣布行送出呃呃这个“福利”。这些是她应该做的,她自是不会跟人邀功请赏,还好心给江映雪提了个醒:
“你要是觉得好呢,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准备了,毕竟这可是很有挑战性的——你说话的方式要像个男人,走路也要像个男人,总之各个方面都要像个男人。”
天下的男人有千千万万种,她要模仿成哪一种?江映雪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你得找个好榜样,随便一个人可不行,你可千万别打荣爷的主意——”
听香菜这么说,江映雪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她是不是被何韶晴传染也有了读懂人心的能力。
什么叫“可千万别打荣爷的主意”,她可不爱听这话,下意识的问:“为什么荣爷就不行?”
香菜一再强调,“你可千万别学他,他太含蓄,整个人往哪儿一站,就跟一根木头一样,就会给人摆脸色,你不去刺激他,他都不带动一下,无趣极了。你生日那天,要是不想大家不愉快,就别学荣爷。”
“那你觉得谁合适?”江映雪想要一个具体的榜样。
“三爷也不合适,大大咧咧的,就一暴脾气,一点内涵都没有。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二爷,内敛又不失张扬……”
香菜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充满磁性、低沉且透着丝丝不愉的嗓音,“你这么夸我,我是不是该感到高兴呢?”
这丫头就算不想要他,也不至于要把他推销给别的女人吧?
香菜不用回头就知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懒得解释,让藤彦堂误会一下也好。就当是刺激一下他,阴阳怪气的奉承道:“二爷可是大众情人,肯定对这样的赞美和夸奖习以为常了。如果二爷真的高兴,小的我真是荣幸之至。”
藤彦堂目光幽冷。俊逸的面容上似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浑身散发出来寒气几乎能渗到人心里去。
他开口时发出的是雍容的清越低音,却包含了一丝戾气,俨然一副抓到员工开小差的老板架势,“旷工了这么些天。一回来上班就偷懒,我知道脱离百悦门自立门户,但既然你在百悦门一天,就请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本想刺激一下他,香菜反而自己怄了一肚子火气,她怀疑是不是刺激过头了,明知是自己先挑的事儿,听了藤彦堂这不近人情的话,她还是忍不住想摔盘子不伺候了。
她对着藤彦堂离去的背影一阵拳打脚踢,以泄心中的愤懑。
以往香菜这么没形象。江映雪必定会赏她一对卫生球,但藤彦堂那番话带给她的震愕让她根本没工夫去在意旁的。
“你要离开百悦门?”江映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还以为香菜跟她是同一战线的队友。听说她要脱离百悦门,她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很是受伤且愤怒。
香菜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百悦门,她早就将此当做理所当然的事,眼下要不是还有些摊子没收拾干净,她早就拍屁股走人了。
“恩,快了。”她见江映雪有些失态的反应,忍不住一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直在百悦门待下去吧,你也知道我们布行开起来了,等到布行的生意步上正轨,真正忙起来了。我哪儿还有功夫跑来当酒保?”
江映雪知道她说的有理,但谁又知道她此刻的心慌,“你走了,荣记怎么办?荣爷、二爷、三爷他们怎么办?”
香菜明白江映雪是在担心有些事会按照她上辈子经历过的轨迹发生,关于这一点,她倒是看的很开。想法也不是很复杂,“只要让苏青鸿坐稳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空知秋不就没机会做上辈子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了吗?只要那个日本男人对荣记够不成威胁了,我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啦。”
她又劝江映雪,“人活着要往前看,你不要总活在过去里,何况你的那些过去大部分都是在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既然老天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可得好好珍惜啊,不要让上辈子的遗憾影响了你这辈子的人生。你好好想想吧,我去忙啦——”
香菜端着托盘走开,留江映雪一人沉浸在茫然之中。她不用操心这个女人的未来,因为她知道江映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过想想江映雪也是个可怜人,心中有很深的执念,偏偏对有些东西求而不得——
香菜刚摆脱了江映雪,就被藤彦堂派来的人传唤。一想到这个男人很有可能在气头上,她心里就有点打退堂鼓,不过想想她的忤逆兴许会更让他火冒三丈,她觉得为了不至于死的太难看,还是乖乖的去领死吧。
一到办公室,香菜就闻到了一股被冰封住的火焰气息,两种极端的温度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身上的冷汗跟热汗一块儿往外冒。
香菜用托盘当盾牌,挡在身体前面,如果靠坐在办公桌上的那个男人真的对她喷火,她也好用这一道防护用具降低他的攻击力,让自己少受一点伤害。
在凝重的气氛下,香菜小心翼翼的开口:“二爷,找我有事?”
藤彦堂专注剪雪茄,用似笑非笑的凤眸轻悠悠的瞟她一眼,神色淡淡不温不火,“你刚才对江映雪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香菜心中小声的怨念着这男人也真是太小肚鸡肠,把她说的话断章取义,还曲解了其中的意思,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呀,怎么这会儿智商欠费了?
她眨眨眼,无辜道:“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内敛又不失张扬,我那是夸你呐。”
“你夸我,我不反对,你再想夸的时候呢,请你以后当时我的面说我有多好,但是你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吧,你不会不知道江映雪是我大哥的女人吧?”
生气还不忘自恋一下,这男人真够可以的。
香菜抱着托盘,拖长音“哦”了一声,“你是嫌弃江映雪不是冰清玉洁之身,我要去告诉她。”
“你——”藤彦堂情绪暴躁起来。
香菜继续天真无邪,“怎么啦,我可是为你好啊,你不是嫌弃她么,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会降低对你的好感度,就不会对你动什么歪脑筋啦。”
这丫头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说的那意思,跟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好么!
藤彦堂忽生一股无力感,连哭笑不得的力气都没了,“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你大哥跟江映雪不是还没结婚么,再说,他们现在可是在冷战中,你要是真的想对江映雪赶紧抓紧机会,不然等他们和好,你就没戏了。”
“我藤彦堂像是那种趁虚而入的人吗?”
香菜将托盘夹在腋下,仿佛在看一位圣人一般,满眼的崇拜,她抚掌道:“有一种爱叫放手,我算是看出来了,二爷对江映雪才是真感情。”她又做了个加油的动作,“我支持你。”
真想揍她!
念头一动,藤彦堂便将剪好的雪茄砸了过去。
香菜麻利的祭出托盘一挡。
雪茄击中托盘,不知被弹到哪里去了。
她一脸惊魂未定,“放心,二爷,就算你不杀人灭口,我也会将你对江映雪的感情对荣爷守口如瓶的!我保证不挑拨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藤彦堂吹胡子瞪眼,怒指着香菜的鼻子,“你再说一句!”
见他怒发冲冠的样子,香菜那张刚被自己拉上链子的嘴又咧开了。
藤彦堂真想过去将她那对招摇的小虎牙给掰掉!(未完待续。)
&bp;&bp;&bp;&bp;最近这两天,马三爷生活在在水深火热之中,其煎熬程度不亚于豫中一带的灾民。`
自从听了香菜对藤、荣两家案子的案情分析之后,他便一直耿耿于怀。荣鞅和藤彦堂是他视如己出的两个兄弟,他们的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而且此事关系到他爷爷马平桑,他更是不能置身事外。
尽管藤彦堂和荣鞅告诫过他千万不要在他爷爷面前提及跟案情有关的任何事,他终是忍不住追问了马平桑跟藤彦堂的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马平桑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他老人家跟藤老太太到底什么关系,告诉他宝贝孙子不是不可以,除非马峰与现在交往的舞女分手,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性当对象。
一道难题,马峰面临三个选择——
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背叛自己的女人,要么对兄弟的事置之不理。
马三爷要是能按捺住自己,就不会去惊扰马平桑。
他要是为了兄弟而抛弃何韶晴,不成了人人诟骂他自己也最瞧不起的负心汉了么。
但他要是不按照他爷爷说的做,又总觉得有愧兄弟……
这些事情,就算马峰不说,也瞒不过会读心术的何韶晴。
这也就是此刻何韶晴来林家缠着香菜的原因。
“……我现在特别害怕跟三爷见面,我怕他会不要我,我真的不想跟三爷分开,我就害怕三爷心里会这么想,香菜,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用一个字形容香菜现在的心情,烦!
用两个字形容香菜现在的心情,神烦!
一个女人要是聒噪起来,顶五百只鸭子嘎嘎乱叫唤。
缝纫机运作的声音,压根儿就对何韶晴的倾诉欲没有构成任何威胁。
香菜伏在缝纫机前,停下脚下的动作,缝纫机噔噔的声响也由此戛然而止。
她抬眼空茫的双眼。轻叹一声,“你让三爷带你去见他爷爷,然后你找机会摸一下马爷爷……”
何韶晴岂会不知香菜是想让她把读心术用在马平桑身上,她又何尝不想。可问题是——
“马家的人不待见我,我跟三爷交往这么久,连马家的大门都没进去过,我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他爷爷的机会!”
香菜摊手耸肩,表示爱莫能助。“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连一场正式的恋爱经历都没有,又不是卖心灵鸡汤的,根本就给不了何韶晴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何况她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完呢,哪来的功夫管别人家的事。 `
她得赶紧做几身旗袍出来,给锦绣布行镇场。布行的客源没有稳定下来,这是近来她一直愁的事情,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他们布行有江映雪这个移动的广告位,到时候不怕没有客人找上门来。
“你那么聪明。给我出出主意嘛!”何韶晴跳下床,过去抱着香菜的一条手臂摇啊摇。
“你再这样,我跟你翻脸了。”
何韶晴立马松开香菜,她知道香菜不是好脾气,亏得是她,要是换了个不是很熟的人,恐怕早就触怒香菜了。
她还是有些不依不饶,噘着嘴,双眼蒙上一层雾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香菜不用回头。就知何韶晴接下来要给她来哪一招。
“你有功夫在这儿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还不如花些时间想想你以后的人生。”
“以后的人生?”何韶晴的读心术要是对香菜管用,想要理解她这话的意思,就不会那么费力了。
见她这么不上道。香菜咬了咬牙,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你就没想过,马家的人为什么不待见你?”
何韶晴想都不想,脱口道:“因为我是舞女啊,马家的人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嘛!”
香菜回头。眼神怪异,她反而有些不理解何韶晴了。
“你这不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么。”
她就不明白了,既然何韶晴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还来找她做什么呢,她总不能跑去让马家的人改变对何韶晴的看法吧。
见香菜又背对着她用缝纫机赶制衣裳,何韶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跳了两下,将木制的地板跺得咚咚直响。
她又急又气,握着粉拳,小宇宙爆了,“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啊,你也看不起当舞女的我是不是?”
香菜突然有点为马峰感到不值,江映雪上辈子的时候,马峰怎么会为了何韶晴这么不懂事的一个女人豁出性命了呢!
她拍案而起,转身怒视何韶晴,愤声道:“何韶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这要是换了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早把那人踹出家门了。
何韶晴畏缩了一下,梨花带雨的哭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香菜真是气的肺都要炸了,终于爆,“你一来就跟我嘚嘚嘚,没见我没工夫搭理你吗!既然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去解决问题吗!你总这样满足现状、依赖别人,我要是马家的人,也不想要你这样的女人当少奶奶啊!也就跟你一样能闹腾的马三爷受得了你!连一点小小的改变都不愿意去做,什么为了三爷什么都会做,以后你再别在我耳根子前说这样的大话!你就一直当你的舞女吧!”
香菜将紧赶慢赶制出来的三身印花旗袍叠好装起来,把何韶晴一个人晾家里走了。 `co
对香菜来说,这女人啊,比男人还难应付。
一出门,香菜便感觉自己被盯上了,生怕是自己的错觉,她一路回头好几次,都没现有可疑的人,等她再继续赶路时,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又袭上身来。
她故意加快脚步,终于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分明就是木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这种时代穿木屐的,大都是日本人。
一辆车驶来,横在拐角处的巷子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香菜倏然停下脚步,看到摇下的车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空知秋。
空知秋叫人开车堵她,这是几个意思?
“林小姐,不必紧张。”
他哪只眼睛看到姐紧张了?
“喂——”
身后那个一直追踪她的人,似乎也不再跟她玩躲猫猫了。
香菜微微侧眸。这才现尾随她的是常在空知秋身边出没的那名日本武士。
那名日本武士手持两把日本武士刀。
在香菜正怀疑他是不是二刀流时,他将其中一把丢到香菜脚前,然后拔出另一把刀,摆起进攻的架势。
“决斗?”香菜歪着脑袋。
空知秋笑的还是那么谦虚,让人对他生不起反感。“只是一场小小的比试。”
比试?
香菜怎么觉得他这是要测试她的武力值呢?
今儿这一关要是不过去,她往后甭想有安生日子过。
她想认怂,不接受这次的决斗,不过仔细想了一下,人家光明正大的找上门来,她觉得还是接受的好,省得空知秋这小子日后跟她玩阴的。
香菜将装衣服的包袱放置到空知秋的车顶,然后转身去将地上的那把武士刀捡起并拔掉刀鞘。
说实话,她不擅长使刀,用菜刀倒是觉得很顺手。
她试了试手。尔后冲对面双手握刀的日本武士挑了一下眉,“我准备好了,来吧。”
敌不动她不动,香菜等着他主动攻过来。
日本武士似乎是失去了耐心,突然爆喝一声,怒瞪着双眼,一瞬间酝酿出满满的杀气,将武士刀举握在身前,朝香菜飞奔而来,劈头就砍。
一看对方这架势。香菜就腹诽起来,这哪是比试啊,这个日本武士分明就是想要她的命!
对方生的五短三粗,在她面前。香菜根本就挥不了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她几乎能够预见,不管自己向哪个方向躲闪,对方迅调转刀刃的方向劈向她。
更可怕的是,香菜从他身上找不到弱点。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懈可击吗?
既然躲不掉,只能迎难而上了!
香菜向前迈出一步,她挥刀将对方砍下来的刀挡住。
乒得一声。双刃相撞,迸出火花。
日本武士向后退去,握刀的双手被震得虎口麻,他想香菜一个身子柔弱的小丫头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就在他轻敌的一瞬间,香菜后退的那只脚重重点地,借着一股力道整个人向前弹去。
日本武士大惊失色,被刚才那一招逼退的他且还没站稳脚跟,对面那个丫头就已经冲过来了,这个女孩着实不简单,不自觉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
他现攻过来的香菜全身都是破绽,心想这丫头会不会是故意暴露破绽引他上钩。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香菜的刀已经砍过来,他逼不得已只得迎击迎击再迎击。
上砍下砍左砍右砍,上砍下砍左砍右砍,上砍下砍左砍右砍……
这……是什么招式跟套路?
日本武士现香菜出招完全没有章法可循。
没办法,她是真的不擅长使刀,只是一通乱砍而已。她倒是想丢掉武士刀,赤手空拳跟他来一场,但是手上少了武器总感觉心里就会随之少一分底气。再说,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且大获全胜,是最好的打击方式。
日本武士很快便意识到是自己高估了香菜的能力,这个丫头压根儿就不会用刀!
但他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的双手被震得连连麻,忍不住轻微的颤抖起来。
香菜是不会用刀,但是在力气上,不能说是有绝对的优势,一般人却是比不过她的。
日本武士抓到一个破绽,向后跳闪。下一秒,香菜一刀砍空,还未来得及将刀收回来,后颈便一阵麻,似有一道冰冷的寒气钻如衣领,直侵骨髓。
她不躲反攻,倾身直逼向前,刀尖刺向他的咽喉,度之快让日本武士意外。
他预测自己这一刀砍下去之前,自己的喉咙必然会被袭来的这一把长刀贯穿。他不得已,只得收起招式,旋身躲过香菜这一击,与她调换了方向。
这名日本武士虽然因陷入被动而心中忿忿,不过倒还有点武士刀精神,并没有在香菜背对着他的时候选择出手。
香菜转身,目光幽静且专注,她调整呼吸,双手紧握着刀柄,沉声道:“最后一击,接好咯!”
要放大招了?日本武士心里有点虚。
见香菜纵身气势汹汹向自己飞奔而来,他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他经过一堆杂货之处,只觉有什么东西一闪,接着眼前就不见了香菜的身影。
他当即愣在原地,正纳闷活生生一个人怎么突然消失了,身后传来空知秋的声音:
“上面!”
日本武士仰头看去,却被什么反光的东西刺伤眼睛。
香菜从天而降,如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在日本武士身上。后者下意识的横刀格挡,双手却在“砰”的一声后重重落下,待他眼前恢复清明,才现自己手上的这把武士刀被砍断成两截。
他输了,其实在空知秋出声提醒他的那一刻,他就输了。
香菜却是不会用刀,却很会利用周围的环境,她借着杂货堆的高度登上高墙,用明晃晃的刀面反射阳光让敌人暂时失去视觉,从高墙上跃下时借用自身的重力加重落刀的力度,砍断了敌人手上的刀。
日本武士明白自己彻底输了,其实最后那一击,香菜完全可以砍断他的手臂!
空知秋不知何时下车,对香菜鼓掌由衷的赞道:“林小姐,果然好身手……”
他话音未落,一道利光飞掠而来。他瞳孔骤缩,心口一紧,只听咚的一声嗡嗡的颤鸣,他垂眼一看,身侧的车门上横插了一把武士刀。
日本武士没想到香菜会突然攻击空知秋,一时间大为恼怒,怒声咒骂一句,正要对香菜动手,只听身后传来空知秋的警告声。
“尹贺。”
他立马住手,躬身立在一旁。
“秋桑,”香菜扬着唇角,却让人感觉她并没有在笑,“我是个和平主义者,不喜欢动粗,所以类似的事,我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
空知秋此行本意是要拉拢香菜,但亲眼见证了她的身后,又听她说了这句话后,立马将准备好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bp;&bp;&bp;&bp;跟日本武士尹贺一战,香菜胜在机智与蛮力,但也并非表面上那般容易,自也是付出了血的代价。她不擅舞刀,双手虎口早在与尹贺过招时便被震裂,这也是她想要速战速决的最大原因,若要拖下去,输得那个人必定是她。
手疼的要命,香菜却在空知秋面前玩潇洒,愣是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拿起包袱就走。
坐上黄包车溜出老远,她才绷不住,疼得嗷嗷直叫。
两只手上满是血,裂开的虎口处可见血肉,看着就疼。
麻蛋,真特么倒霉催!值得庆幸的是,好在她这双指点江山的纤纤素手没有被废掉。
刚给了空知秋那么大一个下马威,希望那个日本男人识相点,以后不要再缠她。
更悲催的是,到了锦绣布行,打开包袱,她才发现自己的血沾在了新做好的旗袍上。
老渠抻着衣裳,看着前襟大片的血渍,满脸惋惜。
他手上的是一身湖绿色印花旗袍,并不是用顶好的缎子做的,用的布料是柔软且透气性很好但摸上去手感有些生涩的棉麻。旗袍的前襟左胸心脏位置一片暗红,如开了一朵红莲。
“红配绿,赛狗屁,”老渠念了一句顺口溜,皱着眉愁眉苦脸的埋怨起香菜,“你怎么搞得,你看看,好好一件衣裳,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这还怎么卖?”
香菜算是看出来了,老渠心疼衣裳不及心疼她。她把负伤的双手往老渠面前一摊,没好气道:“你没看见我的手都成这样了么,麻烦你能不能施舍一点关心,给我找点药来。我的手还是废了,谁还给你做漂亮衣裳!”
她手上虎口处的伤口已经结痂,早就止住了血,不上点药的话,她怕伤口好的不快,甚至还有可能会留下疤。她这双玉手。可不能有任何瑕疵,不然指点江山的话,很容易弱了气势。
买药的事,还用香菜提醒?老渠早就吩咐钱朗去买创伤膏了。
三身旗袍多少都沾了血。石兰将它们收起来,“我去拿冷水泡一泡,应该能洗掉。”
伤口疼痛的后劲儿真大,香菜一双手又疼又麻,还火辣辣的。止不住的颤抖。
钱朗把药买了来,药膏还没抹到香菜手上,就听老渠嘀嘀咕咕说:
“阿克那孩子今儿没来上班,昨儿还好好的,那孩子该不会是出了啥事吧,香菜,你上完药,去阿克家看看。”
雾草,香菜骂娘的心思都有了,没看她现在是一伤号么。还这么使唤她,也不能说老渠没人性,他要是没人性对小员工就不会那么关心,老他这大掌柜啥时候把多余的关心放她身上一些,香菜就真的要烧高香了。
“没瞧见我伤着呢么,让好手好脚的钱朗去啊。”香菜把一句话就要把跑腿的事儿推给钱朗。
“你伤的是手,又不是脚,让你跑几步路怎么啦。”老渠没好气道。
钱朗笑嘻嘻道:“其实渠伯今儿个前头就交代我去找阿克,可是我不知道阿克他家在哪儿。”
“好像是叫个倚虹园的地方吧,挺偏的。”
“倚虹园……”钱朗喃喃念叨着。
这地儿的名字倒是挺雅致的。像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如果真的是大户人家,身为让沪市遍地“千手佛爷”敬仰的贼公,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一看他那呆样。香菜就知道钱朗不知道倚虹园在哪儿。
“诶算了算了,停会儿我去看看。员工旷工,还得掌柜跑腿儿去看,哪儿的员工有这么好的福利……”香菜无奈的同时,忍不住抱怨,“一个两个都那么指望不上。不然我的手也不会成这样!”
钱朗好奇,“香爷,你手怎么回事啊?”
“不该问的不要问。”
钱朗神色讪讪,心想要不要将这件事给二爷打报告。除了任劳任怨的外销员,他在锦绣布行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藤彦堂安插的卧底。当然,他也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他有一种预感,锦绣布行的生意将来肯定会做大做强。
石兰找到布条要给香菜包扎伤口,被香菜拒绝了。
天儿这么热,香菜担心伤口会被焐发炎。
临走前,她交代石兰,衣服洗干净了,一定要晾干之后再给模特穿上。橱窗里的那三具模特是粘土塑的,可碰不得水。
从锦绣布行离开,香菜便往倚虹园去找阿克。
上次去倚虹园,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想到倚虹园,香菜就会回忆起之前与阿芸那小bo砸发生的不快。
还没踏进倚虹园的院儿,香菜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在门口,她被左右两名身形高大长相凶悍门神一样的家伙拦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朋友住这里。”
其中一人不耐烦的撵着她,“走走走,这儿没你说的什么朋友!”
嘿,还真奇了怪了,这人都不问问,怎么就说这儿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呢。
倚虹园,出事儿了。
不过香菜猜八成没阿克什么事儿,毕竟那毛小子不是倚虹园的业主。就算有人要找事儿,也找不到他头上。她倒是不担心阿克。
那既然阿克没事儿,那就是燕松咯。
看来,今儿有人跟她一样要倒霉咯。
也不知燕松招惹到什么人了,看着排场跟阵仗着实不小。
香菜探头探脑,往门里看去,只见倚虹园的院儿里做了一公子哥儿,身旁还有一人又是打伞又是摇扇,殷勤的伺候着。那公子哥儿背对着院门方向,香菜看不到他的脸。
公子哥儿一脸烦躁,再强大的耐心也被这当头的烈日消磨光了。
公子哥儿对着楼上一道紧闭的房门,扬声喊道:“燕大探长,为咱们大家好,你还是在这份契约书上签字吧,你要是嫌我们出的价钱不高,你想要再加多少,你尽管开口说个数。”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还透着一股纨绔之意。香菜一听。立马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苏思远?”
那院儿里摆谱的公子哥儿,可不就是苏家的孙二少爷苏思远么。
苏思远身边伺候的那人往小院儿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那道闪动的人影,躬身提醒苏思远。“孙二少爷,门口好像有个人在叫你。”
苏思远方才只顾着冲燕松喊话了,还真没注意到现场除他以外还有别人在说话。
他扭身往小院儿门口看去,就见香菜揣着小手冲他傻笑不迭。他冲门口的俩人招了一下手,“放她进来。”
苏思远起身相迎。自以为是的心想香菜一定是冲着他来的,这丫头表面上对他冷淡,其实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也不会为了寻他找到这儿来……
香菜进来之后,一句话就打破了苏思远的幻想,“你怎么在这儿啊?”
苏思远瞬间垮下脸,敢情这丫头之前并不知道他在倚虹园。
“那你来这儿干嘛?”
不是来找他,难不成还专程来倚虹园么?
苏思远总算是想对了一回,香菜来倚虹园的目的跟他孙二少爷没一毛钱的关系。
“我认识的人住这儿。”说着,香菜对着楼上喊了一声。“阿克,还活着没,活着就给姐露个脸儿。”
楼上两道门同时打开,分别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来。
阿克见楼下喊他的是香菜,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师父——”
叮嘱了他几次,这小子就是不改口叫她小掌柜,一来二去,香菜也就由着他这么叫了,她听着也习惯了。
香菜在他健康的小脸上打量了一圈,“我看你没病没灾的。怎么不去布行上班?”
阿克怒指着她身边的纨绔子弟苏思远,义正辞严的跟个小大人似的,“我要跟燕大哥一起抗议他!”
“人家家的事儿,你瞎凑合什么呀。今儿算你旷工一天。这个月的全勤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香菜这么说,只是想给他一点厉害。给员工发工资的事儿,不归她管,这权力捏在老渠手里,依老渠那脾性,肯定会对阿克旷工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克气哼哼的告状似的道:“这坏家伙要收了倚虹园。燕大哥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倚虹园要是没了,他就没住的地方了。
苏思远无视阿克的指控,冲楼上的燕松招了招手,“燕大探长,你看是我上去还是你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吧。”
燕松冷漠道:“我劝苏先生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所园子我是不会卖的。”
倚虹园是他们燕家祖传下来的,燕松就是再穷,也不会卖掉祖上的产业。前任龙城巡捕房的巡长打这所园子的主意很久了,想把这里改建成宿舍,用权利压着他,都没能让他点头。就算苏家开出的价钱堆起来能比房子也高,虽说事实上苏家给出的价格远远超出了这所园子本身的价值,他也不会在买卖契约书上签字画押的。
苏思远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说话的口气也冷的许多,“我代表我爷爷出面,可是很有诚意的,要是换个人来,手段可就没我这么温柔了。”
燕松怎会听不出苏思远这番话背后的警告与威胁,更知道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如此向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大人张狂,这小子背后的势力不小。
听苏思远的口气,貌似是苏青鸿看中了倚虹园,想要从燕松手里强拿下来,香菜还以为是苏思远这小子心血来潮,来这里摆阔烧钱呢。
“是你爷爷要买这座园子?”香菜跟苏思远聊起来。
“是啊,也不知道爷爷看中这破园子什么了!”
听苏思远说话的口气,再看他那眼神儿,就知道他有多嫌弃倚虹园了。苏思远更是苦不堪言,这大热天的,觉得自己都快晒成干尸了,要不是为了办好爷爷交代的差事,他何苦这样。他对自己的事儿也从来没如此上新过。
不过说真的,苏家的地理位置和周围的环境比这倚虹园好太多,苏青鸿干嘛不惜开出天价要拿下倚虹园,看这架势还势在必得的样子,这让香菜不禁有点好奇。
楼上的阿克眨了眨眼,“师父,原来你跟这个坏家伙认识啊!”
香菜对他道:“这没你的事,赶紧去布行,给你渠伯报个平安。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先请假,不然算你旷工,知道没?”
“哦。”阿克神情怏怏的应了一声。
师父不让他参与大人之间的事,定是拿他当小孩子看,他总觉得很挫败,泄气似的垮着肩。回屋挎上布包,出门时撞见隔壁的燕松,阿克不放心的叮嘱他:
“燕大哥,你一定不要答应那个坏家伙,千万不要在什么契约书上签字画押卖掉倚虹园!”
不然他就没去处了!
望着他渴求的双眼,燕松摸摸他的脑袋,淡笑道:“照你师父说的做,赶紧上工去吧。”
阿克年纪是小,不过懂得事却不少。他就是不放心,才加入燕松的阵营,他真害怕这个穷探长被人家开出的那么一大笔钱给砸晕了,一时财迷心窍,把倚虹园给卖出去了。
不看着燕松,他实在不放心!
楼下,苏思远又跟香菜聊了几句,又朝楼上喊话,“燕探长,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我给你开出的价钱,足够在沪市最繁华的地段买一栋最豪华的宅子了,你又何必要蜗居在这破破烂烂的小园子里呢。将来你要是坐上了巡长的位置,这破烂地方跟你的身份也不符啊,你怎么好意思请人到你家里做客呐?”
苏思远知道香菜一向是有主意的,便拉她当救兵,“香菜,你也帮我劝劝这位燕探长吧,我昨儿来了就谈不圆,今儿都快在这儿坐一天了,你看看我口干舌燥的,嘴巴上都快裂口子了——”
说着,他还真不要脸的努着嘴,把嘴巴凑到香菜脸上去。
要不是手受伤,香菜真想一巴掌呼他大脸盘上去。
她一脚踩在苏思远的脚背上拧了拧,疼得苏思远龇牙咧嘴当场嗷了一嗓子。
香菜却装作一副无心的模样,“啊,不好意思,没看到。”
在收回脚之前,她又拧了两下。她就是要借此暗示苏思远,姐的豆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到的。(未完待续。)
&bp;&bp;&bp;&bp;<crpt>香菜本是要跟阿克一起离开倚虹园的,却被苏思远强留下来。し
苏思远将香菜按坐在他特意叫人搬来的那把椅子上,从随从手里接过阳伞和扇子,殷勤的给香菜遮挡太阳扇着凉快。
“我爷爷成天念叨你呢,你这几天怎么不往我们家那边的公园去晨练了”
苏思远算是苏家的晴雨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立马就能感觉得到。
这几日苏家的大老爷苏青鸿每天早上往瀚海公园跑,可不就是为了得见香菜一面,一连好些日子没见到香菜,苏利君也正闷闷不乐。
这一大一小以为苏思诺就是香菜避开苏家的原因,最近这一段时间可没给那位孙小姐好脸色瞧。苏思宇也遭连坐,被家里的老爷子冷落。相较之下,反而跟香菜走的比较近的苏思远得到苏青鸿的恩宠,渐渐被重视起来。
苏思远有喜也有忧,树大招风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不管苏青鸿对他有多好,他在苏家扮演的始终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角色。
晨练不去离苏家近的瀚海公园,并不是香菜故意避开苏家,她只不过找到了一条更能让她“神清气爽”的路线。
跟苏思远多说无益,香菜不打算跟他解释得那么清楚,也没打算跟他攀交情,于是决绝道:“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走了。”
见香菜要起身,苏思远忙将阳伞和扇子丢到随从手里,腾出双手来将她按住,给她捏肩按摩。这可是他爷爷都没从他这里享受过的待遇。
“我爷爷马上就出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了,等正式任命下来之后,就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苏思远的话中带着隐晦之意,“所以有些事情要赶在那之前就做好,包括收购这座破园子。”
香菜想了一想,不由自主的轻微颔首。
确实,苏青鸿坐上沪市商会总会长位置之后,四面八方很多双眼睛都会放在他身上,容不得他有半点儿差错。他当上这个总会长之后再来收购倚虹园。难免会遭人非议。要么被人以为他新官一上任就挪用公款,要么被人以为他收受贿赂,总之类似“贪赃渎职”、“以权谋私”这样的标签就会往他身上贴。
外头的流言可不管此事是不是莫须有还是空穴来风。真要较真的话,那就不算是流言了。
要强征人家的地方,苏思远还在这儿叫委屈,“我爷爷把这差事儿交给我了。还给我下通牒,说不把这破园子拿到手。不让我进家门。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来之前我就打听过了,像这样的破园子在市面上也就两三万大洋吧,我花五倍的价钱,房主也不同意转手”
他要是知道这园子的主人是个这么难缠的主儿。当初说什么他也不会把这事儿揽自己身上现在知道,为时已晚了,这个烫手的活儿。他是想丢也丢不出去。
老天爷可怜他,把香菜给派来了。他可算是见到能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救星了
“你主意多。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短时间内让这个姓燕的在这份契约书上签字画押啊”
燕松只要在这份契约书上亲笔签字亲手画押,过户手续就等于完成了一半。
香菜看也不看苏思远手上的契约书,“你说的这件事,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她要是有求必应的话,开什么布行啊,干脆开个万事屋得了。
苏思远陪着笑,好声好气的央求道:“朋友一场,帮帮忙啦。”
“那我跟楼上的那位燕大探长也是朋友呢,你说我是该帮你还是该帮他”香菜盯着苏思远,就等着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苏思远很是意外,香菜居然跟燕松认识
香菜冲楼上的芫荽招了招手,燕松也招手做回应。
这迟来的招呼,让苏思远懵了。
原来香菜跟燕松真的认识
燕松伏在二楼的石栏上,若有所思了一阵,有些颓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暗光,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尔后对香菜说道:“有件事,不知道你收到消息没有,阿芸出狱了。”
啊,她努力要忘记的那个小bo砸居然重见天日了。
咦,仔细算下日子,阿芸应当是秋后出狱,巡捕房怎么这么快就把她给放出来了
香菜有些不大相信,如果阿芸真的出狱了,阿克一定会告诉她。但是阿克提都没提过这件事
似乎是觉察透了香菜的心思,燕松又继续说:“阿芸是被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捞出来的,这件事连阿克都不知道。”
香菜略愣,随即清冷的笑了一下,“果然是亲姐啊”
她说的自然是反话。
连家弟都不顾的姐,能不“亲”么
苏思远好奇,忍不住问:“你们说的谁啊”
“跟你没关系。”香菜有些不耐烦他插话。
阿芸吃了一段时间的牢饭,也不知学乖了没有,但估计教训肯定是学到了一些。她要是死性不改的话,那真的没得救了,她只能向自己和老天祈求千万别再犯到香菜手里。
从香菜身上察觉到一丝阴戾的气息,燕松略感无奈,忍不住好声劝她,“你别再招惹她了。”
香菜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翘着腿随便往那儿一坐,分分秒秒都透着一股清傲的女王范儿气息,“她要是不来招惹我,我能去招惹她知不知道什么人把她捞出来的”
“不清楚,应该有钱有势。”
“屁话。”
一个没钱没势的人,能把一个刑期未满的犯人从女牢那种地方给捞出来只怕背后有了谁撑腰,阿芸那贱人按捺不住几天就要出来蹦哒了,香菜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怎么撒欢儿。
听到阿芸出狱的消息后,香菜心里就躁动的慌。这个小贱人带给她的影响,远比香菜想象中的还要大。
回去之后。她得让哥哥芫荽提防着点儿。那女人要是再找到他跟前来,千万不要再理她的脸
香菜嚯的起身,突然得吓了苏思远一跳。
“你们忙,我先撤了。”
这回,就算苏思远用比买房子高十倍的价钱砸到她身上,也甭想让她留住脚步。
她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得去找芫荽。好好说一下阿芸的事儿。
苏思远往楼上看一眼。却被毒辣的阳光刺到双眼,此刻他想哭的心都有了。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争强好胜。把这件苦差事给揽下来。
他几步追上香菜,整个人挡在她面前,脸跟苦瓜一样,双手合十作着揖哀求道:“香菜好妹妹。你就帮哥哥这一回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铭记在心,将来成百上千倍的报答你”
报答她她现在很想把他暴打一顿啊
香菜轻嗤一声,抱着手臂冷嘲热讽起来,“男人在这种时候。什么好话说不出来上回那个枕头的事,孙二少爷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虽说那个棺材玉枕是她挑的,可真正把东西送出去的是苏思远他自己。可结果呢他把这个寓意不好的礼物送到他家的老爷子手里,许是被家里的长辈呵斥了。就搬出她的名义自救,还眼睁睁看着苏利琛拿着这个由头在百悦门给她难堪。
这个颇有心机的孙二少爷,不仅拿她当是在苏青鸿面前争宠的工具,还当她是挡箭牌,明面上对她百般殷勤,暗地里却把她利用得彻彻底底。
跟她玩儿这种心眼儿,苏思远还太嫩
苏思远微微敛眸,用爽朗的笑容掩饰去眼中的异色,“那个玉枕啊,我没忘,我还要谢谢你呐,我爷爷很喜欢,他现在天天枕着那个玉枕睡觉”
香菜扬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的眼眸中带着精明,“孙二少爷果然是大智若愚啊,我看苏家的那些个年轻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你孙二少爷。”
似乎是听出了她这话中的弦外之音,苏思远脸色微微一变,他以为自己的完美伪装能够瞒得住所有人的眼睛,怎就在香菜的火眼金睛前无所遁形了呢
在香菜与苏思远一行人相继离去之后,燕松打开倚虹园祠堂的大门。
倚虹园破破烂烂,野草丛生,唯有祠堂干干净净,最明显的粉尘只有香炉中的香灰。
香案上,供奉了二十来道成色几乎一样的灵牌,大多数的牌位上的姓氏以“燕”字开头。
燕松走到香案前,从香盒中取了三支香,划着火柴点上。他目光中透着的坚毅与笃定之色大过悲伤,也全然不见颓废之色,却被袅袅升起的缕缕香烟迷蒙上了一道暗华。
他从祠堂出来,见倚虹园的院内多了一道足够叫明媚风光都失色的姝丽身影。
“阿芸”燕松认出这位不速之客,并在说话间关严了祠堂的大门。
阿芸维持着淑仪之态,柔婉一笑,眼中仿若盛了明月的清辉,叫人失神刹那。
“燕大哥,好久不见。”
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姣姣女子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名在服刑的女囚犯呢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
阿芸当场拿出一些钱来。
见状,燕松不禁笑了。最近走运的很啊,总有人给他送钱来,他是不是该去赌场碰一把手气。
“我想请你照顾我弟弟一段时间”
这些钱不言而喻,就当是给芫荽的酬劳。
燕松笑而不接,“你弟弟不需要我照顾。”
他这说的可是真话,别看阿克年纪小,可很懂事,能力甚至比较他年长的人还要强。这孩子生活**,根本不需要旁人操心。
“你不打算见他吗”
“我我出来的事,请燕大哥暂时不要告诉我弟弟,我”
见她有难言之隐,燕松也不追问,“钱你拿回去自己花吧,你弟弟现在一个月干活儿挣的钱,比我在巡捕房一个月的工资都高。”
阿芸有些惊讶,自然也喜出望外,惊喜归惊喜,她总觉得燕松话里有话。
仔细想想,一个卖报童的工钱,怎么可能比身为巡捕房探长的工资还要高呢
她忍不住问:“我弟弟不做卖报童了你知道我弟弟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不禁有些担心,心想阿克还是个小孩子,该不会被哪家黑心商压榨了吧。
“他现在在一家布行当外销员,”燕松缓缓道,“是香菜跟人合伙开的一家布行。”
一听到“香菜”这个名字,阿芸脸上的微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
为表矜持,她并没有在燕松面前做出太露骨的反应,却是感觉身体里要被仇恨的火焰燃烧殆尽。
又是香菜
天知道,她现在吃香菜都觉得反胃
阿克居然还在跟那个死丫头一起混
很快,阿芸便在心里得意起来。
要不了多久,她跟阿克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未完待续。
&bp;&bp;&bp;&bp;当晚,百悦门。
香菜将负伤的双手摊在藤彦堂面前,还摆出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叫人望之生怜。
“你看,”香菜装模作样的抽着鼻子说,“我的手都伤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要放我几天假啊?”
最近香菜消极怠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已经给他......百悦门带来了十分不好的影响。
一天下来,他们相见的机会并不多,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藤彦堂也只有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在百悦门寻找到她的身影。长时间见不到她,他的情绪会难以抑制的暴躁起来。那种时候,他只能做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却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凝聚专注力。
见藤彦堂愣神,香菜张着两只小蹄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藤彦堂一把捉住她其中一只不安分的小手,见马峰气势汹汹过来,又触电似的立马撒开。
香菜看着装的一本正经的男人,好一阵哭笑不得,真想一蹄子将他蹬得远远的。
“二哥......”
马峰对藤彦堂充耳不闻,径直冲来在香菜面前站定,俊美的脸因涛涛怒色而泛着轻微的红光。
他质问香菜:“你是不是又欺负韶晴了!”
香菜一头雾水,马峰这话从何说起?下一秒,她顿时恍然,八成是因为上午的事儿,何韶晴跑到马峰面前诉委屈了。
但凡有点不顺心,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就躲到男人怀里求安慰——小女人,果然是小女人啊。
“欺负她,谈不上。”香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苹果,才啃了一口,就被马峰一巴掌拍掉在地上。
香菜还没回过神来,藤彦堂便拦着马峰,“二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中透着微微的不悦。
马三爷都知道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出头,他藤二爷就那么不济么?他同样见不得香菜受半点委屈。
其实何韶晴也没在马峰面前告状,就是自从听了香菜的话后,她就是觉得特别难受特别自卑。回新俪公寓时正好碰到马峰,忍不住一股脑将委屈宣泄了出来。
马峰一听此事跟香菜有关,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天色一暗便迫不及待的来百悦门找香菜算账。
他想推开挡在身前的藤彦堂,这一下居然没能将他这个兄弟推开。
原本怒瞪着香菜的他不禁正视藤彦堂。见后者神色阴冷眼中暗藏着一股暴戾,心头仿佛被针尖挑了一下,疼得一阵一阵的抽搐着。
不等马峰发作,香菜便冷笑一声道:“马三爷,我算是看穿你了。用得着我的时候冲我摇摇尾巴,用不着我的时候就冲我乱吠乱叫。”
她这番含沙射影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见马峰果然怒火中烧,藤彦堂微微侧目,对面带冷嘲之色的香菜低喝一声:“你也少说一句吧!”
“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说清楚......”
不等香菜话音落下。藤彦堂急促的打断她,“不!拜托别说!”
眼中划过一抹痛苦之色,他仿佛在抑制着什么,紧皱着眉头阖上双目。他不想从香菜口中听到诀别的话!
香菜别开眼,不再去看他紧绷的背影,低声道:“你心里清楚就好。”
马峰真不知道香菜这个丫头到底施展了什么妖术,居然把他的兄弟藤彦堂整的五迷三道的。他刚要冲香菜发脾气,一只大手捏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暗劲儿流窜到他身体里,疼痛自肩膀处蔓延开来。
藤彦堂脸色阴冷。用只能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冷冷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教你不要去招惹她!”
自脚底心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勾起了他心底深处的恐惧,马峰不敢相信多年的兄弟居然因为一个丫头跟他翻脸无情。不过仔细想想来此的目的,他又何尝不是见色忘义?
香菜一边感慨着人情冷暖,离开了藤彦堂的办公室。
何韶晴在楼梯口望眼欲穿,一见香菜从办公室出来,立马迎上去,双手抱着她的手臂。急切道:“三爷他没有为难你吧?”
香菜定定看了她一阵,继而失笑,无奈的摇头,“傻女人啊。”
何韶晴委屈的咬着嘴,语无伦次起来,“我只是......我没想到三爷会......”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别人了解你心里的感受,在乎你的感受,人都是利己主义的,所以我不怪你。”香菜竖起两根大拇指,“你跟三爷果然是绝配,我祝你们幸福。”
“香菜——”叫香菜名字的人,并不是此刻在她面前落泪的何韶晴。
香菜循着声音往楼下看去,只见那里立了一名长相甜美的女子。
“杨湾湾?”
见到杨湾湾,不止香菜感到意外,就连何韶晴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杨湾湾是百悦门正当红的歌女,真正让她大红大紫起来的是前两天一则爆炸性新闻,一时间让她成了沪市备受瞩目的女主角。
百悦门的杨湾湾被还未开张的星乐汇挖角了。
百悦门有荣记商会撑腰,这星乐汇背后的势力也不小。
杨湾湾仪态大方,向楼上的香菜微微颔首,“请问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香菜想起来了,杨湾湾欠了她一顿饭。这女人倒是有心了,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好啊。”香菜下楼,见何韶晴紧跟着自己,不由得停下脚步,眼神怪异的回头看着她,“你跟着做什么?”
听出香菜口气中的疏离,何韶晴僵住,眼睁睁看着香菜与那个背叛百悦门的女人一道离去。
杨湾湾身边的朋友很多,真心的却没几个,在她决定跳槽去星乐汇后,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背地里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当面指着她的鼻子说些极为难听的话。
在启程去羊城的最后一天,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居然是香菜。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意外。
不仅是因为欠了香菜一顿饭的缘故,她觉得香菜跟那些人不一样,对她不会带着有色眼光。
街边的馄饨小摊上,香菜嘴上埋怨杨湾湾发达了还请吃这么寒酸的东西。却捧着碗吃的很香。
见状,杨湾湾对她那些话也就不以为意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欣慰一笑,“香菜,你果然跟那些人不一样——”
香菜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多难堪。要是对面坐的是旁人,她说不定会落井下石一番,但这个人是杨湾湾——
这个女人聪而不精,不会对人耍心眼儿,关键是她跟香菜一样,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朝那个明确的目标而努力。只不过她没有香菜的那份张扬。
“人往高处走,宁**头不做凤尾的道理,大家都懂,大部分人都有这份野心。只不过他们没有你我的这份胆量。”香菜端着碗,在她的碗上碰了一下。
杨湾湾淡淡一笑,谦虚道:“我只不过有幸遇到了一场好的机遇罢了,若不是祖少爷愿意花大价钱把我挖到星乐汇,我现在还是守着一张死契在百悦门一直不温不火下去。”
“王祖新肯花大价钱在你身上,想必他定不会亏待你,不过——”香菜唇边挂着一抹想要让人探究下去的神秘微笑,“你要是想在星乐汇,在羊城,甚至在沪市站稳脚跟。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少走一些弯路。”
杨湾湾被她的话所惑,“你要怎么帮我?”
“穿上我设计的衣服。”
闻言,杨湾湾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对香菜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一件衣服能够让她不掉下枝头,那么大沪市中所有会穿衣打扮的女子岂不都榜上有名,叫人耳熟能详?
就算香菜做出的表情再怎么有说服力,她也知道杨湾湾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哪怕是江映雪听到这样的话,也未必会信。
香菜勾唇一笑。“等星乐汇开张那天,我送你一件大礼。”
“送?”杨湾湾笑盈盈的眼中带着促狭之意,就算她与香菜交情不深,也知道她不是一个无私的人。
“当我是在你身上下注,就赌日后你会压江映雪一头。就算我不出手,王祖新也会想办法将你捧起来,你回去告诉他,一定让他记住我这个恩情。所以让他别忘了我那张请帖。”
她要是出手,可是会让王祖新省不少事呢。
可杨湾湾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和......祖少爷?”
“我不只是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香菜的直率让杨湾湾会心一笑。
吃过了这顿饭,香菜目送杨湾湾坐车离开,之后找了个电话亭给锦绣布行去了个电话。
这个点儿,布行已经打烊,只有石兰一人留守在布行。
接通电话后,香菜说:“石兰,是我,香菜,头一回我拿给你的那件明黄缎子的旗袍,进度怎么样了?”
那件旗袍的做工比较繁复,之前香菜撂下话说不用急,石兰紧着来。不过她一旦空下来,便捡着那身旗袍绣,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还有一小半吧。”
“你看一个礼拜之内,能不能把那身旗袍赶出来。你一个要是忙不过来,就多找几个绣娘。”
“好,我知道了。”
香菜又嘱咐了几句,便收了线,抬头望着夜空,今夜星光璀璨。她心中有一种预感,杨湾湾脱离了百悦门,必然会被星乐汇捧成最明亮的那颗新星。
对她来说,又一个活动的广告位诞生了。
锦绣布行,正在星海中起航。
香菜正犹豫着到底是拐回百悦门还是直接回家,就见芫荽将黄包车上载着的客人在百悦门前放下。
她奔过去拍了一下芫荽的肩膀,“哥!”
“诶?你怎么在外面啊?”这个点儿,妹妹应该在百悦门上班啊。
“刚跟一个朋友出来吃了一顿宵夜。”香菜坐上车,催着芫荽,“走,咱们回家吧。”
“你不上班啦?”
“请过假了。”
芫荽拉着车就走,对百悦门是一点儿留恋也没有,他本来就不支持香菜在这种地方工作。当初是香菜执意要留下,他也无可奈何。庆幸的是现在好在布行的事让香菜分了心,让她对百悦门的事不是那么上心了。
“哥,你跟骆悠悠发展的咋样了?”香菜屁股还没坐热,就八卦起哥哥感情来。
芫荽脸皮薄。经不起她这么调侃,一下就脸红到了脖子根,“瞎说什么呢,我跟骆小姐就是普通朋友!”
“你就没想过把你们的感情再升华一下?”
香菜想过了,既然是芫荽喜欢的。让骆悠悠当她嫂子也不是不可以。骆悠悠的那样的大美女,就算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摆在家里也是赏心悦目的。
芫荽要是知道香菜心中的想法,肯定发脾气说她天真。他们兄妹跟骆悠悠的父亲骆骏结下了那么大的梁子,骆悠悠怎么可能会抛开芥蒂跟他们来往?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芫荽感到黯然神伤——
“骆悠悠都快出国了,跟明宣一起出国留学。”
这辈子,他注定跟骆悠悠没有缘分。
真是便宜明宣那小子了。
“哥,不要气馁呀,喜欢就大胆去追啊。”香菜见不得男人在感情上缩手缩脚的。透过芫荽想到了藤彦堂,心中不免感慨这些个男人明明就是喜欢人家还装矜持,如果不努力的话是等不到与喜欢的人修成正果的那一天的。“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哥,你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男人追求女人,就算面前隔了一座山,也会翻山越岭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你啊,就是有太多顾虑。”
“净说些歪理儿,等着。我要先把你嫁出去!”
兄妹俩披星戴月,说着贴己的话儿,身影渐渐没入小巷深处。
同一时间,百悦门。办公室。
马峰指着一地狼藉向荣鞅告状,“大哥,你自己看,彦堂居然为了那个丫头朝我摔东西!”
在香菜离开办公室之后,藤彦堂控制不住情绪,挥臂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气儿扫下。
荣鞅是为了星乐汇挖角的事而来。不过看眼下情形,不适宜谈此事再刺激藤彦堂。
为了稳住藤彦堂的情绪,他只好偏私一回了。
“旁边要是没东西,彦堂摔得就是你。”荣鞅指责马峰,“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挑事儿,你还有理了?”
马峰死不认错,且没有半点悔改之意,更是理直气壮,“要是没有人打压她,那丫头在咱们地头上只会越来越嚣张!”
在香菜面前唱黑脸,他为兄弟牺牲很大好不好!
藤彦堂颓然的坐在沙发里,双手支着额头,声音低且阴沉,“再过不多久,她就要离开百悦门了。”
马峰愣住,对于香菜要离开的消息,他在此之前闻所未闻。
“这下你满意了?”藤彦堂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马峰故作轻松,“那丫头不会因为跟我斗气就离开百悦门,她没那么小心眼儿!”
藤彦堂缓缓抬起头,因竭力压抑暴躁的情绪,双眼中布满血丝,其中也有可怖的森然寒意。
“她没那么小心眼儿?你以为你很了解她?你要是真的了解她,就该知道她跟你身边的那些媚俗的女人不一样。别的女人削尖了脑袋挤破头想要钻进百悦门,可是她不稀罕。”
“老二,”荣鞅也沉下脸来,“做事的时候长点脑子,就算咱们供着她,她也没真心拿咱们当朋友,咱们充其量不过是跟她有些交情的人。你没发现么,她做事干净利落,欠了咱们的人情,她一定还上,也不让咱们欠她人情。她离开百悦门,离开荣记,那是迟早的事情。”
马峰仔细一想,觉得还真是荣鞅说的那样,每次他们请香菜办事时,那丫头总会开出一些条件。她每次要他们帮忙,也总会给他们带来一些好处。难怪每次事后,他总觉得不欠她什么。
“那丫头该不会也被谁挖角了吧?”有杨湾湾的事在先,马峰自然而然的认为香菜会离开,一定是有人在挖他们的墙角。
藤彦堂笑了,逗他发笑的不知是马峰的话,还是他说话时那愤慨又滑稽的表情。他的笑容刺目且冷的彻骨。
不用她亲自动手,谈笑间便能搅动整座沪市的风云,这样的女人会稀罕他们荣记商会这座靠山?
锦绣布行,这四个字将会比荣记商会的招牌还要响亮!
荣鞅觉得这是个机会,顺势便将话题转移到挖角的事上来,“彦堂,星乐汇挖走杨湾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走杨湾湾,是我的主意。”就算王祖新再怎么有诚意,藤彦堂要是不点头,当初杨湾湾入百悦门为歌女时签下的那张死契就会一直捏在他手里。“日后我们与王祖新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不妨先给他一点好处。大哥不用担心,一个半红不紫的歌女,对咱们百悦门构不成威胁。”
荣鞅想起来百悦门时,经过附近的一个路边摊,正好看到香菜和杨湾湾一起吃饭的情形,他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杨湾湾跟香菜的关系很好吗?”
藤彦堂不解他怎么会突然这么问,照实说:“平日里没见她们有什么来往。”
听到这样的回答,荣鞅心中的担心非但有没消减,还生出一些困惑。
“接下来,这一个礼拜,不能有半点松懈。”
现如今沪市备受瞩目的三件事凑在一块儿了,先是江映雪生日大寿,接着便是星乐汇开张,最后一件事便是大约一个礼拜后,苏青鸿会召开记者会,向公众宣布他正式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位。
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足够叫人焦头烂额的。
对了,还有募捐的事。自从国府公开募捐一事,派专人上门来,简直就跟催债一样,但凡是有点家底的,都无一能幸免。
也只有那些天真的人会以为国府会将所有的捐款派发到灾区去。
马峰反省完了,小心翼翼的说:“要不,我去跟那个丫头道个歉吧?”
藤彦堂紧咬了一下牙关,加重口气道:“不要去招惹她,要我说几遍,你才能听懂?”
见荣鞅冲自己轻微的摇了一下头,马峰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也意识到藤彦堂正在气头上,不能再去踩他的雷区。但是他有点为何韶晴感到不值——
在香菜出现之前,何韶晴身边压根儿就没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何韶晴真心当香菜是朋友,但是香菜当她是什么呢?可有可无吗?
荣鞅见马峰一脸愤愤不平,就知他没反省到位,无奈的摇了一阵头,索性不管他了。(未完待续。)xh:.147.247.73
&bp;&bp;&bp;&bp;江映雪的生日宴会,自然马虎不得。
为了给江映雪筹办生日宴会,百悦门停业两日。
她是百悦门的头牌歌女,生日当然在百悦门过啦,而且就算她坐着不动,也会有人为她操办宴会的事。
平时就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雪皇,她的生日宴会更是备受全城媒体瞩目。她要是像往年一样,用盛大的酒宴彰显她现在的身份与地位,在如今的风口浪尖上,那简直就是作死的节奏。
豫中一带大旱,颗粒无收,那么多灾民吃不上饭,在这节骨眼儿上,身为公众人物的江映雪在她的生日宴会铺张浪费,那不是找骂么。整个沪市的人,一人喷一口唾沫,都能臭死她。
生日这天,江映雪采纳了香菜之前的建议,褪去光彩照人的华服,一身绅士打扮,梳了个大油头,唇瓣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乍一看简直就是藤二爷的翻版。
她不只是模样肖似藤彦堂,就连举手投足间也像得到了二爷的真传似的。
今儿一整天,百悦门都对外开放,不收门票费,且酒水和食物全免。
生日宴会一切从简,酒水和食物也就看着精致,味道也还算可口,实则材料都是便宜货,就算是免费提供给大家伙儿,百悦门也损失不多。
到场的都是各界大佬,出手都相当阔绰。还有不少媒体记者,镁光灯闪个不停。
香菜背了个口袋,往人中间一站,就跟鲜花丛中的一根杂草一样,不知道她的人还以为她是打哪儿来的要饭的呢。
她就是来露了个脸儿,纯粹为凑个热闹,没打算久留,正要溜号时,被江映雪揪了个正着。
“你就这身打扮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江大小姐丝毫不掩饰口气中的不满,从她那嫌弃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香菜穿的有多磕碜。
香菜其实是平常打扮,只不过跟那些经过刻意打扮的人一比。就成了路人甲。
“你没见我这正要走呢么。”露过脸儿了,就不给她江大小姐丢人了。刚迈出一步,香菜忽的想起一件事,偏首对江映雪说了一句适宜当下场景最简单不过的祝福的话。“生日快乐。”
同样的话,江映雪今个儿听了很多遍,别人再对她这样说,习以为常的她已没多大感触了,偏偏听到香菜这样说。心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来,心里暖暖的,还有一点不自在。
然而香菜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对这个丫头心生的那么一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恭喜你又老一岁了哈。”香菜一脸明媚的忧伤,-惆怅的感叹,“你三十岁的时候,我才是你如今这个年纪,诶,感觉好久远啊,想想都让人觉得不耐烦啊。”
饶是香菜说此话时装的多么不经心。江映雪还是听得出这丫头分明就是在刺激她!
她们之间相差了七岁,她正往而立之年靠拢,而如今香菜年不到十六还真是花儿一样的大好年华。
就冲这一点,她就该每天吊打香菜一回!
香菜眼观四路,见有几名端着照相机的记者凑过来,这身打扮的她,那好意思跟江映雪同框出镜啊。
“你忙,我走了。”
江映雪已经找到词儿,正准备酸她回去呢,一听这丫要走。哪里肯依,但见记者靠近,她忙敛色,对着镜头露出一个雅痞的笑容。
今儿她就放过那丫头一回!
江映雪好心。可不代表人人都跟她一样仁慈。
苏思远跳着单人的华尔兹,堵住香菜的去路,嘴上叼了一支不知打哪儿摘的玫瑰花,单膝虚跪,向香菜大献殷勤。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眼光。
这货真特么的招摇。
香菜心想。江映雪貌似跟苏思远没什么交情,生日怎么会请这么渣渣来,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俩人攀交上了?还是说这个渣渣趁人不注意,混进来想滥竽充数?
香菜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儿摆在那儿,想不看穿她的心思都难,不等香菜开口问,苏思远便自揭老底儿,“我爷爷不方便出面,便叫我来代表他老人家为大名鼎鼎的雪皇小姐送上一份祝福。”
江映雪哪怕是红透半边天,也不过就是个歌女。苏青鸿的身份摆在那儿,他鲜少干那种给人长脸的事儿,给人长脸,就是跌了他自己的份儿。
苏思远将嘴上刚叼过的那枝玫瑰花递到香菜跟前,香菜嫌弃他口水,便没有接。想起前些天在倚虹园遇着苏思远的事儿,她心血来潮问一句,“你爷爷把倚虹园拿下了没?”
说起这事儿,苏思远就给香菜摆一张苦瓜脸,“哪有那么容易,你要是有主意,不妨就给我支一招儿,就当咱们一起孝敬我爷爷他老人家了。”
香菜可算看透他了,有好事的时候不想着她,一遇到这种倒霉事,这小子还真不拿她当外人。老娘特么又不是房屋中介!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要不这样,你帮我劝劝我爷爷,别打那破园子的主意了。”苏思远装可怜,百般央求。
香菜眼神怪异的看着他,用一根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恨不得整条手臂变成可长可短的金箍棒,将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渣渣嗖的一下推得远远的。
“请你以后跟我客气点,老子特么又不跟你一个姓,别不拿我当外人!”
被香菜那冷漠无情的话中伤,放佛受到了成吨的伤害,苏思远做西子捧心状,“好歹朋友一场……”
“别跟我套近乎,咱们顶多算认识,朋友谈不上。”自己的事儿还顾不过来呢,香菜哪来的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事儿。
饶是习惯了香菜的拒绝与无情,听到这样的话,苏思远还是挺受伤的,玻璃心碎成一片一片的。
香菜又往他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上撒了把盐,“你跟你的女伴失散了吧?你都多大人了,还会走丢。”
苏思远出来应酬,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不带女伴?但此刻苏思远的女伴并不在他身边。这是苏思远心上的另一道伤痛。
苏思诺作为苏思远的女伴出席江映雪的生日宴会,早在进场的第一时间。她就把身边的男人丢下来,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去了。
苏思诺是个颜值控,自打第一次见荣鞅时,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她是个眼尖的。瞧见荣鞅身边没带女伴,就舔着脸凑到了她身边。
还别说,这两人同框出境,好看的跟一幅画似的。
荣鞅对苏思诺不来电,当她是客人。对她的态度客客气气的,还带着明显的疏离。苏思诺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巴结着她似的。
香菜在心里同时为这两人默哀,荣鞅显然被苏思诺缠得不耐烦了,而苏思诺好像没注意到这一点,更是浑然不觉投在自己身上的一道杀人视线——
只要是接近荣鞅的女人,对她们,江映雪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她招来一个跟她一样做男装打扮平时很巴结她的百悦门女子,暗中吩咐她一些事情。就见那名女子去吧台端了一个托盘,将托盘上的四只高脚杯斟满了红酒。她端着那四杯红酒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快到一个人跟前的时候,她脚下突然打了一个趄趔,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将手上的托盘扔到了身前那个穿着浅绿色洋装的女人身上。
“啊——”
会场上,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紧接着就是托盘掉在地上的哐当声,和被子落在地上摔碎的脆响。
被酒水从头淋到脚的苏思诺张大嘴满眼难以置信的凝固在原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洋装,红酒洒在她身上,酒渍格外显眼。
酒水毁了她精心烫卷的发丝。花了她施满粉黛的精致妆容,打湿她出门前挑选了好久的洋装。
苏思诺一身狼狈,从来没有遭遇过比此刻还要难堪的情形,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不该庆幸泼在自己身上的是红酒而不是红油漆。
将她的神识从虚空中拉回来的不是罪魁祸首一句紧接着又一句的“对不起”,而是对着她闪烁不断的镁光灯和照相机快门的声音,看着那些追求八卦新闻的记者对着狼狈的自己一顿猛拍,苏思诺脸色一变再变,别说钻地缝了,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样的她要是见了报。苏家的脸都要被她一个人给丢光了,而且她爷爷肯定不会轻易原谅她,甚至将她一个人打发回香港!
苏思诺想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不要拍了”,可恐惧和耻辱一起淹没了她,像是被一只大手卡住了喉咙,竟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拔腿逃开众人的视线,她腿软的根本迈不动脚。
就在她不是如何是好时,一件外套罩在了她头上,将她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视线被挡住,苏思诺终于忍不住泪崩了。
碰着这样的事儿,苏思远真是脑袋都快炸了。就算苏思诺再不济,好歹跟他也是血亲,他这时候要是不出面帮忙,这事儿要是传到他们那位老爷子的耳朵里,不止苏思诺吃不了兜着走,他也要遭殃。
他一手护着苏思诺,一手挡着最靠前的那名记者的照相机镜头,“别拍了,都别拍了——”
这要是在香港,就算是活的不耐烦的记者也不敢用镜头将苏思诺这么狼狈的一面记录下来。他这位孙二少爷的话也相当于是一支令箭,多少会管点用。可是在沪市,谁知道他们是哪家的孙小姐跟孙少爷啊,就算他们自报家门,也不一定有人了解他们的家世背景。
藤彦堂出面,抬手就那么比划了一下,周围的记者陆陆续续将相继的镜头从苏思诺和苏思远身上挪开,云淡风轻间自有一股荡然霸气。
他面带歉然的微笑,说话时悠然的口气重有一股郑重其事的味道,“今天是雪皇小姐的诞辰,是个高兴、值得庆祝的日子,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百悦门的疏忽,我向这位小姐和先生说一声抱歉,请各位记者朋友也给藤某一个面子,就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请大家多多关注今日的主角。雪皇小姐。”
藤彦堂怎会不知这出闹剧是江映雪那个醋意大发的女人故意搞出来的小动作,他破天荒竟没有生气,却是在想如果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香菜会不会也会为了争风吃醋而耍一些小手段……
叫人打扫的事。轮不着他操心,为了向苏家的这对堂兄妹表示歉意,他亲自将这二位送离,拐回来的时候就见某人在餐台前鬼鬼祟祟,可着劲儿的往一个大口袋里塞寿桃。
这盘子里摆的寿桃跟刚从蟠桃园里摘出来的似的。又大又新鲜,浑身透着一股仙灵之气,勾得香菜一肚子馋虫直骚动。
她正做贼似的把寿桃一个一个往口袋里塞,一只大手忽的从她身侧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她那只手上还抓了一只桃儿。
不用回头,香菜就知道抓包的人是藤彦堂。她以为这个男人第一句话会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之类的打击人的话,却没想他提着她的手臂看着她手上虎口处那道未愈合的伤疤,拧着眉头如是道:
“你养了这么多天,手上的伤怎么不见好啊?”
这口气听着像是在影射她请假时间太长。这男人就是爱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关心她。
香菜将手腕从他大手里抽出来,当着他的面将那只桃儿装进口袋里。丁点儿不觉害臊,还忒不要脸的说:“多吃几个桃儿就好了。”
“为了不来上班,你故意自残吧?”旁人他不敢保证,但他绝对相信香菜会干出这样的事儿来。“你要真不想在百悦门干,直接给我递交一份辞职信就行了,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一听藤彦堂这种装大度的口气,香菜就一阵恼火,“我像是那种想不开的人么。”她气哼哼的故作高深,“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姐的世界你不懂。”
藤彦堂一时间啼笑皆非。抓起那只被她掏空的果盘,对大大方方在他面前做贼的香菜道:“你这是到我这儿浑水摸鱼来了,还是打秋风来了?”
香菜抻着口袋,装模作样道:“哎呀。你的桃子怎么跑我口袋里来了?看在桃子跟我这么有缘的份儿上,你就放它们一条生路,让它们跟我走吧。”
这丫头的无耻与无赖,再一次刷新了藤彦堂对三观的认知。
“我求你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好,我这就到外面去把它们放生!”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眼睁睁看着香菜将收紧的口袋背在了身上。他怀疑口袋上的线绳都能把这丫头的两条小肩膀给勒断了。她到底装了多少个桃子?
她带来的这个口袋。总不是专门装桃子用的吧,里头八成装了别的东西。
香菜将腰板儿挺得笔直,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神情悲壮的不得了,“二爷放一万个心吧,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了,我一定会好好的将这些桃子拿去放生的!”
他担心,他是真的很担心这些桃子最后都被“放生”进了香菜的肚子里!
……
香菜最近忙的昏天黑地,天天往锦绣布行和万宝坊两头跑,哪里有闲工夫去百悦门当酒保。
她在江映雪的生日宴会上露了个脸儿,之后就背着一口袋的桃子跑锦绣布行去了。
她这口袋里装的不只是桃子,自然还有别的东西。
到了锦绣布行,她将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出来,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桃子全被老渠一个人兜走了。
我去,她之前在藤彦堂面前那么不要脸,到底为了什么呀!
为了几口吃的,香菜犯不着跟老渠怄气,她将几骨碌五颜六色的丝线捧到石兰跟前,“石兰,绣线方面,你比较懂行,你看看我带来的这些丝线质量咋样。”
石兰要是说不好,她回家就把筐子里的那些彩蚕全丢锅里油炸吃了。
作为一个专业且称职的绣娘,石兰什么样的绣线没见过啊,第一眼看见香菜手里的那几骨碌丝线,还真就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她挑了一骨碌淡黄色的丝线,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丝线的颜色虽浅,但色泽却很鲜亮且饱满,很有光泽感。她抽开线头,想扯一段下来。然而一下居然可能将这细细的一根丝线扯断。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丝线上还散发着一阵清幽的淡香。
石兰眼中有惊有喜,甚至还有一丝担忧,“这丝线比我用过的任何一种绣线都还要好。你在哪儿买的,一定很贵吧!”
听她这么说,香菜暗暗松了一口气,尽管在此之前她已有所预料,不过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确定这种丝线到底有没有实用性。
见石兰将丝线全都拿去。还爱不释手的样子,香菜可得意了,“不是我跟你吹啊,这种丝线在外头买不到,是我家里自产的。”
“丝线上的颜色都是怎么染的啊,感觉……哎呀,我说不上那种感觉!”
“是不是感觉浑然一体啊?”
“对对对!”
浑然一体?那是自然,因为她的蚕吐出来的丝就是这种颜色。
这几****养的那些彩蚕已经过了蛹期,她便将空巢的蚕茧收集起来,用开水烫熟后抽丝剥茧……她这双手就是因为忙这事儿。伤口才一直没有痊愈。
值得一提的是,芫荽还特意花了一天的时间,给她制造了一台缫丝车。
石兰见香菜一直在打量自己,有点儿不自在,“你干嘛一直瞅着我呀?”
“是时候给你量身定做一套衣裳了。”
石兰听得心中一动,她能说她觊觎香菜设计的那些漂亮旗袍已经很久了吗。然而香菜接下来的几句话,让她有点心灰意冷了——
“别怪我拿你当小白鼠了,我得实验一下这些丝线有没有实用价值。回头我给你做一身旗袍,你就用这些绣线添上花样,看看这些丝线用在旗袍上效果咋样。”
石兰说:“那要是好的话。往后咱们用的绣线就不从外面买啦?”
她倒是也想着不花那分子钱,但她养的那些彩蚕生产能力跟不上来啊。“不,绣线还用外面买的。我手头上现在就这么点儿线。绣线上,你应该比我懂行。平常咱们用的丝线光亮是光亮,就是不耐磨,还容易断。我今儿拿来的这些丝线,颜色鲜但是没那么艳,我还在改良,我想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线结实的很,又软又韧,我现在就想试试它的耐磨性质好不好。”
香菜跟石兰正说话的功夫,老渠已经把洗好的桃子端回来了。
老渠前脚一进店,一人后脚就跟过来了,还是为长相好看的姑娘,姿态也很端庄。
她一身白底的印花洋裙,头戴了一顶淡雅的遮阳帽,一进店便四处打量,眸低闪动着让人难以觉察的鄙夷,几秒后,她将目光放在了一直盯着她瞧的香菜身上。
香菜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回想:阿芸这小bo砸怎么来了?
“香菜……”阿芸朝香菜微微颔首,向在场的就那么几个人展示她的仪态是多么礼貌大方,她面上挂着任谁都讨厌不起来的微笑,“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你谁阿?”
她提前从女牢中出来了,以为自己出现在香菜面前,会让她大吃一惊,却没想到香菜会是这种淡漠且陌生的反应,好像真的不记得有她这个人一样!
先前从香菜那里收到的屈辱席卷而来,阿芸攥着提包的双手越收越紧,关节微微泛白,手背露着青筋。
老渠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打破这份陡然降下来的诡异沉默,“请问姑娘你是?”
阿芸绷着的脸蓦地一松,笑的如三月里的春风,柔和的叫人陶醉,“我是阿克的姐姐,阿、芸。”
“原来是阿克的姐姐啊,”老渠挥去心头的异样,伸手给阿芸递了一个洗好的桃子,“吃个桃儿吧。”
香菜忍不住翻白眼,老渠真是逮着谁对谁好,怎就不见他对她这么慈祥呢?(未完待续。)
&bp;&bp;&bp;&bp;就如今阿芸这副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娇小姐模样,谁会想象的到她曾是吃过牢饭的女囚,其心思还是何其歹毒。
“谢谢,我不吃。”阿芸谢绝了老渠的示好,背对着锦绣布行的门口,门框框住她的亭亭玉立的身姿,整个被阳光拨弄而摇曳的珠帘都是她的背景,将她衬得如一幅画一样。
老渠抽开一条板凳,“那你坐。”
“不了,我一会儿就走。”阿芸温声道,言行举止间礼貌且不失分寸,“请问,我弟弟呢”
“阿克出去干活儿了,估摸着待会儿就回来了。”老渠还是头一次遇着这么客气的客人,她一来,锦绣布行里整个氛儿都不一样了,“要不你待会儿再过来”
“不,”阿芸柔婉一笑,“其实我这次来是找锦绣布行的掌柜,我想请掌柜的辞退我弟弟。”
如此开门见山,显然她也不想在锦绣布行多待。
老渠怔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斜倚在柜台边上的香菜一眼,见那丫头神色如常,丁点儿不为阿芸的话所动。回想近日来阿克的表现,他更是没觉出有异常之处,可阿克的姐姐怎么会来替他提出请辞的事儿呢
老渠细细一想,便觉是阿芸自作主张,于是多心问了一句,“这件事,你问过你弟弟的意思了吗”
阿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正挖鼻孔的香菜,险些藏不足眼底的怨恨,表面上还是如白莲花一般娇柔可人神圣纯洁,身上放佛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她的笑容中多了一些苦涩,整个人摇摇欲晃。若不经风一样,像是久患不足之症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病弱少女,声音透着一股虚弱无力,“我弟弟根本不听我的,但凡我有一点办法,也不会亲自找到这里来”
这等小门面的布行,哪里配得上她如今的身份
老渠面露为难之色。他总不能无视阿克的想法就直接遵循了阿芸的决定。“阿克在我这儿干的挺好的,也没出过什么大错,我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把他辞退”
阿芸一副用心良苦的好姐姐模样。“我现在有能力给我弟弟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我想让他跟同龄的孩子一样走进学堂”
现如今大部分跟阿克一样同龄的孩子,都在外面给人当童工,只有家里条件优渥的那些孩子才有幸走进学堂读书。
阿芸那么说。一来影射锦绣布行寒碜得入不了她的眼,配不上她弟弟在这儿待;二来显摆自己已今非昔比。身份和能力都不一般。
老渠自然也能从阿芸的话中品味出别的意思来,心里边很不是滋味儿。好好的一个姑娘表面上纤柔得跟弱柳扶风的林妹妹似的,心里面怎那么多弯弯绕绕,说话总含沙射影的。拐弯抹角的磕碜人,还装作一副话不由心且为谁着想的模样。
老渠心里对阿芸培养不出更多的好感来,但晓得她所说的将会是影响阿克一生的决定。
“渠老板。”香菜那清越且透着一股惬意的声音响起,就算此事超越了她管辖的范畴。她还是忍不住要站出来管一管,“你先别着急做决定,等阿克回来,让他自己跟他姐姐说。”
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不好插手。
就阿芸这用心险恶程度,香菜有理由相信不管锦绣布行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阿芸都会将准备好的脏水泼过来。
锦绣布行要是扣着人不放,阿芸轻易的便会搬弄是非。锦绣布行要是放人,她绝对会在弟弟面前澄清自己,让锦绣布行中的所有人成为抛弃他的恶人。
不拿她当一回事儿,看她还怎么兴风作浪,香菜给老渠递了一个眼色,希望这老家伙能明白她的意思。
就算老渠跟她没那个默契,他也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
“那要不就先等阿克回来,你要是不想再跑一趟,就先在我们店里坐会儿。”
阿芸垂眸想了想,尔后微微颔首,迈着小步子走到老渠之前抽开的那条长板凳上,摆弄着洋裙,优雅的坐了下去,将提包放在了双膝上。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一边打开提包,一边说:“对了,我从阿克住的地方找到了这个东西”
说着,她将一样折叠整齐的东西从提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老渠打开一瞧,才知道这是有阿克亲笔签字亲手画押的试用合同。
“我看了,”阿芸温婉道,“这份合同的试用期是三个月,我要把我弟弟从这里带走,他肯定在这里干不了那么长时间了,违约金要赔偿多少”
老渠看向香菜,当初阿克签下这份试用合同时,他就听香菜悄悄说过,因为阿克是童工,他签的这份试用合同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这份合同不过是约束阿克认真工作的一种小手段,就算阿克真的要在试用期未满之前离开锦绣布行,他们都没打算拿着是说桥。
阿芸主动提出赔偿,无非就是想让人知道她现在有多富有。
她变戏法似的,在桌上放了二十块大洋。这些钱相当于阿克一个月工资的十多倍。
“你们看,这些够吗”阿芸小心翼翼的眼神中闪过得意。
她一把钱拿出来,香菜就笑了。
老渠特别给力的来了一句,“阿芸姑娘,这些钱还没我们布行卖出一件旗袍挣来的多呢,你还是留着自个儿花吧。”
一件旗袍能值多少钱阿芸很是不以为然,自是不信老渠所说,只当他是想抬高违约金。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阿克从这个地方给捞出去暗暗下了决定,她咬了一下银牙,“那你们要多少,只管报个数吧”
香菜从始至终都懒理她的脸,摆阔竟摆到她的地头上来了。阿芸进了豪门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表面上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不过就是暴发户的嘴里
老渠更是不想再跟她周旋,听得店外一阵热闹,便晓得是明宣那群学生仔来了。他脸上终于笑出了褶子,端着一盆桃子出去。
明宣正要带人去跟老渠打招呼,还没到店门口。就见老渠笑呵呵的出来。他赶紧让同学喊人。
明宣今儿带这么同学来,主要就是想让他们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抓娃娃机。
“来来,吃桃儿吃桃儿。洗干净的”老渠殷勤的招待他们,就连明宣这个好吃鬼也没好意思往盆里伸手。
“渠伯,我们好多人呐,都不够分。您还是留着自个儿吃。”明宣这话是对老渠说的,可一直眼馋着盆里水灵灵的大桃子。
回回瞧见这些懂事的孩子。老渠就没合拢过嘴,“等会儿啊,我这就拿去切。”
有吃的大家一起分享。
唯恐对他们招待不周,老渠又买了一个大西瓜和一个蜜瓜。连着桃子一并端到荣记酒楼借水果刀去了。
香菜一露脸儿,就被明宣推到他那些同学跟前。
“这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明宣郑重其事,话里透着一股骄傲。“我们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不用多做介绍。明宣带来的那些同学没有一个不知道她是谁。香菜虽然不是菖蒲学院的学生,却是菖蒲学院风云榜上久居不下的风云人物。她在与骆骏的那场官司一战成名。是很多学生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当然,她在菖蒲学院的知名度,多少也是沾了芫荽的光。
芫荽跟菖蒲学院的尖子生明宣成双入对,有些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一对于是,一些关于他们的绯闻在校园里传开了。有人还人肉出了双方的家庭情况,大都知道芫荽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跟着一道来的芫荽将明宣从香菜身边推开,同时鄙视了他一眼,搂着妹妹的肩膀说:“这丫头光着腚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瞧你俩那德性”听到一串熟悉的笑声,香菜才发现明宣竟把骆悠悠也带来了。她立马换上一副好脸,“悠悠啊,外头晒,到里头坐坐吧。”
见大家都注意着自己,骆悠悠欲言又止,心中明白同学只是担心她对香菜会是怎样一番态度。她若是拒绝了香菜的好意,反而会让人觉得她在为父亲的事耿耿于怀,因而排斥香菜。
骆悠悠正要答应下来,就见芫荽用力戳了一下香菜的额头。
“骆小姐没那么娇气。”芫荽那充满警告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紧张,唯恐香菜在骆悠悠面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拆他的台揭他的底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讳莫如深的提醒一句,“我们来玩儿的,你可别捣乱。”
香菜心里嘀嘀咕咕,他这还没把骆悠悠追到手里就这么护着人家,两人若真结成连理,芫荽岂不是要变成护妻狂魔只怕到时候他心里再没多余的位置容得下他这个妹妹了。
明宣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扎了两条小辫儿的布偶,献宝似的拿给香菜看,“这是我们学校里的女生做的,是不是比娃娃机里之前那些布偶好看”
香菜不做评价,给芫荽飘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说咱家仓库里那些碎布头,我没动,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少,原本我还以为被老鼠叼跑了呢,敢情是你一声不响的拿去孝敬别人了。”
芫荽神情窘迫,两边耳后根都是红的,“看你那小气样儿”
“就你大方”
其实芫荽每天偷偷摸摸的把碎布头往外带,香菜不是不知道,她就喜欢看她哥这种抓耳挠腮的反应。
阿芸被门外的热闹引出来,乍一看到芫荽时,心中惶恐了一阵,发现芫荽看到自己没多大反应,还以为他没认出自己来,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她的存在感当真就那么薄弱
“芫荽”阿芸试着叫了他一声。
芫荽礼貌且生分的回了一句,“你好。”
这小子女人缘不浅,让明宣好生羡慕嫉妒。
他瞧阿芸姿容不错,跟着几个男同学瞎起哄,“朋友也不跟我们介绍介绍。想吃独食啊”
芫荽恨不得将他的舌头拔掉,紧张的看了骆悠悠一眼,见她也在打量阿芸,不自觉的拔高声音,“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算不上朋友。”
他没必要将一个曾经害过他性命的女子放在心上。
阿芸刷的一下变了脸,林家的这对兄妹将她的自尊践踏的所剩无几。在他们面前。她只有不甘和屈辱凭什么她要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不过就是乡下出来的野小子跟野丫头,如今的她可不一样
阿芸自矜身份。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脸上的神色变得清傲,心中也总算是好过了些许。
她目光中流露出凄哀之色,柔婉的口气重透着一丝哀求与无助。“我知道我们以前有过很多误会,但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这话反倒给芫荽制造了误会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芫荽跟她曾经有一腿似的。
芫荽哑然失笑,只听香菜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声:
“说的跟我哥欺负过你似的”
芫荽向阿芸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招呼大家,“想玩娃娃机得都去排队。待会儿我教大家怎么玩儿。”
见他与那群学生党其乐融融,阿芸不禁讶异,才一段时间不见。芫荽竟也迈入了新世界而且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芫荽现在所处的那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她跻身的余地。
她被她最看不起的那对兄妹当成了路人,这让她如何甘心
明宣觉察出他们兄妹与阿芸之间的气氛不对,偷偷的用眼神询问了一下香菜到底怎么回事。
香菜撇撇嘴,表示懒得把阿芸这种女人挂在嘴边。
不大一会儿,钱朗和阿克扛着两麻袋东西回来了。
阿克一见到阿芸,晒红的小脸儿上那大获丰收的喜悦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见面就问:“你怎么来了”
阿芸掏出帕子给阿克擦汗,向弟弟表示心疼与关心的同时,也透露出了自己不满的情绪,“脸上都晒出红点子了,你们掌柜这是要你干什么去了阿克,咱们不在这儿做了,姐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阿克对她说的话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上学能上出本事来那才叫真的有本事,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阿克将一麻袋桑叶靠着墙放好,也不看着人说话,“花时间读书,那我还不如在外面多挣点钱。”
“姐姐现在有钱,咱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不稀罕你的钱”阿克毫不留情的揭穿她,“你现在花的钱,有一分是自己挣得吗”
“族奶奶同意我把你也接到荣家去,咱们以后可以住大房子啦,不必再蜗居倚虹园”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是他们家的人,我也不喜欢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我自己挣钱,住用自己挣来的钱租的房子,哪怕那个房子再旧再破再小,我也觉得敞亮”
香菜相信不止自己,但凡是听到的人,都会忍不住对阿克这孩子刮目相看。
明宣对阿克竖起大拇指,“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小兄弟,有骨气,哥哥欣赏你”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但是上学的事儿,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们这些穷酸书生往报社投一篇文稿,连着其他的报道一起印那一份报纸上,才卖出一枚铜元,到你们手上的稿费能有多少就那还不一定有人看呐”
阿克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明宣有种被小瞧的感觉,他站出来为他们这些读书人代言,“你这孩子活的也太现实了,就是因为现在这世界的铜臭味太重,才需要用我们这些读书人用书香和墨香冲淡”
不等他话音落下,阿克便纠正他的话,“现在的世界不是铜臭味太重,而是硝烟味最重。眼下要是打起仗来,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什么用枪声一响,恐怕吓得腿软,连跑路的力气都没有”
“说的好像你一个小孩子能比我们厉害似的”明宣老不服气了。
阿克撩起衣服,当场亮出结实的小腹肌。然后撸高了袖管,秀出胳膊上的肌肉。
明宣那叫一个心酸,他有的,人家都有。人家有的,他未必有。
他居然被一个小孩子叫板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们读书人,每个人创造价值的方式都不一样,你们将来可以用学到的知识造福社会。我们也可以用我们的劳动力擎起一片天空。”
明宣目瞪口呆。他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八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这这些话都谁教你的”
阿克眼神怪异的看着他,“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明宣记起来了,前几天他带几个同学一块儿过来。其中有几个家境好的同学不大喜欢这儿的氛儿,他顺口便说了一段这样的话,当时不觉有什么,可从一个八岁多的孩子口中重温一遍。心中不免触动起来,同时也为阿克这么一棵读书的好苗子感到惋惜。
一旁的阿芸。看着自己的弟弟在言语上与明宣争锋却丝毫不落下风,她明知自己该感到骄傲,但是她的心情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
眼前的阿克让她感到如此的陌生和恐惧,她只不过在他的人生中缺席了那么一小段的时间。她的弟弟便成长得这么出色。
这岂不是印证了香菜的话
没有她,阿克会过得更好
一定是她弟弟一直都是这么出色,只是她以前没有发现而已一定是这样
阿芸向香菜飚去一个怨恨的眼神。正对上香菜那不偏不倚冷笑着的双眼。
趁着大家围着老渠哄抢水果吃的时候,香菜对阿芸勾了一下唇角。“少在我面前兴风作浪。”
阿芸脸上的血色尽失,一双瞳仁在惊恐中微微颤动,回想起那段在牢房中度过的不见天日的时光,只觉的阳光都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大家围在一起,闹哄哄的分享水果。看到这一幕,阿芸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孤立在外。为什么她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却有一种失落感
她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自讨没趣,索性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这么孤零零的走了。
阿芸前脚一走,燕松后脚就来了。
今儿这风刮得还真是有点邪门儿了。
老渠拿水果招待他,燕松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话,那下手的时候丝毫不客气。
他左手一牙西瓜,右手一牙蜜瓜,俩手心里还有几片桃子肉。
燕松凑到香菜跟前,“你跟苏家的人很熟吗”
“不是很熟。”香菜心想,难不成燕松改变主意,想把倚虹园卖到苏青鸿手里了“你要是想约他们家的谁吃饭,我倒是可以帮忙传个话。”
“切,我才不跟他们凑近乎。”燕松一副苦大深仇的样子,倒是把香菜给搞懵了。
他显然不是想卖房子。意识到这一点的香菜心里有点小失望,她还想趁机赚一笔中介费呢。
燕松这次来找香菜,主要是想打听一些事。
“我能动的关系都用上了,就是查不出苏家的底儿,他们家到底是干啥的”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有关苏家的事,香菜觉得自己知道的未必比燕松知道的多,“就知道他们家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在香港做的生意很大,好像主要是搞外贸的。”
燕松目光闪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他继续深挖,“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苏青鸿马上就要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了。”香菜跟他说的都是明面上的事,见燕松听了也不惊讶,便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应该知道。”
“没别的了”
香菜奇怪了,“那你想知道什么”
燕松随即掩饰一笑,“我就是想知道他们苏家的家业有多大,我要是改变主意想把我那房子卖了,总不能亏了自己,你说是吧。”
香菜敢肯定燕松在遮遮掩掩什么,此事定然与他极为感兴趣的苏家有关。
还真是巧到一块儿去了,她也正盯着苏家呢
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那破园子不想卖,反正荒着也是荒着,还不如租出去呢。”
燕松眼前一亮,像极了两只灯泡。
确实,他不卖,但是他可以租给苏家
这也不失为打入苏家的好机会未完待续。
&bp;&bp;&bp;&bp;芫荽今儿出车,正是中午的时候,他蹲坐在车前,一边啃着肉夹馍一边温习着明宣帮他做的笔记。如今他字儿认得不全,但这并不妨碍他读书的积极性。
都说字如其人,明宣那工整规范的字迹跟他那半吊子性格完全不搭,但是他给芫荽做的笔记简单易懂。
芫荽一手捧着笔记本,翻页的时候很小心,尽量不让卤肉汁儿蹭在本子上。
翻过一页,瞧见本子上角有个拳头的加油手势,芫荽会心一笑,正聚精会神钻读笔记,身后的黄包车轻晃了一阵,似有个人坐了上去。
载的人多了,芫荽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他现在不用瞧人就可以通过那人踩在踏板上时车子发出的声响判断去对方的大致身高与体重。
一声不吭坐上车的这位,八成是个女孩子。
芫荽将写满笔记的小本子收进口袋里,扶了扶头上戴的用来遮阳的毡帽。
“小姐,请问您去——”
他回头看清坐在车上的人,原本三月里阳光般和煦的脸蓦地一沉,与此同时精神奕奕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怎么会是她?
见车夫是芫荽,阿芸露出过分意外的神情。
芫荽晃一眼四周,附近这么多空车,阿芸偏偏挑中他这一架,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单纯的意外。
这个女人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似乎是从芫荽警惕的神色中瞧出了一些端倪,阿芸操着喜出望外的口吻:“我远远看着觉得像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换做是香菜,肯定会被这个女人从车上撵下去,芫荽的性子没她那么激烈,纵使如今他对阿芸不喜,只要她不触碰到自己的底线,他便不会采取过激的手段对她。
“小姐,请问你去哪儿?”
不同于方才,这回芫荽的口气重多勒些生分。
阿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回想起以往与芫荽相处的情形,霎时间觉得恍如隔世。以前的芫荽,她只要对他笑一下,稍稍表示一下好感。这个大男孩便会害羞腼腆的不知所措。
但如今她从芫荽眼中看到的不是令人蠢蠢的喜爱,而是漠视与疏远。
“贤云山庄。”阿芸报了个地名,眉眼微挑,隐隐得意的看着芫荽的反应。
芫荽背对着她,拉车就跑。除此之外。她还能期待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芫荽背对她的一刹那,阿芸的目光倏然变得阴鸷,冷冰冰的盯着芫荽跃动的背影。就算眼前这个大男孩的气质变得不一样了,可他身上穿的还是又旧又破的寒酸衣裳。
阿芸终于找回了一些优越感,平复了她心头的挫败,她得意的扬起唇角,阴森森一笑,说话时柔婉的口气与她诡异的表情完全不搭调,“你知不知道路,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走?”
“……知道。”
贤云山庄。就算他没去过,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怕整个沪市所有跟他一样的车把式,没有一个不清楚贤云山庄是什么地方。
那是荣记商会会长荣鞅的本家。
“你妹妹跟人合伙开店,她怎么就让你干这个啊?”阿芸的话中颇有一番为当车把式的芫荽抱不平之意。
“我觉得干这个没什么不好。”
芫荽没那么多心眼儿时,定会当阿芸说这话是真心为他好,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他觉得曾经的自己才是最单纯的那一个,而旁人不过是利用他的单纯去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芸妄想挑拨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她是以为天底下的兄弟姐妹都跟她与阿克一样吗?
阿芸沉默了一阵,盯着芫荽的背影。目光有些急切,也不知她在着急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呀?”阿芸的话中带着几分娇嗔。
“没什么可说的。”
难道他就不好奇她去贤云山庄做什么吗?
还是他压根儿不知贤云山庄是什么地方……
阿芸急躁的心里仿佛长了几只蚂蚁,它们仿佛受不了她心中窝着的火气开始四处乱窜,企图能够找到一片安生之地。无论逃到哪里都还是被囚在那么小的一颗心眼儿中,挠的她心窝子痒疼不已。
芫荽不是觉察不到阿芸的灼视,他紧着跑,只希望能快点到贤云山庄。
阿芸目光渐渐黯然下来,“芫荽,你变了!”
她这句感慨中夹杂着一丝愤慨。仿佛芫荽变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似乎还期望着他变回原来的那个他。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哪怕是头猪也该学聪明了。”芫荽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反而觉得以前的那个他太过单纯。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妹妹了……”
“我们可是亲兄妹,相像的可不止有这一点。”
不管她说什么,他总能游刃有余的堵回去。阿芸含沙射影的那些话,压根儿刺激不到芫荽的神经。
她以前仅用一个表情便能将芫荽拿捏住,现在她费尽心思,却像是在自讨没趣。
阿芸很不甘心,她的自尊绝不容许自己在一个乡下出身的野小子面前狼狈收场。
“我跟阿克,要是也能像你们兄妹那样……我弟弟现在是一句也不听我的。芫荽,你帮我跟香菜说说,就放我弟弟离开锦绣布行吧。”
这话说的好像是香菜把阿克囚禁在了锦绣布行一样。
“你弟弟自己有主意。”
“他年纪小,我怕他在外面被坏人骗了!”以前只要她跟芫荽聊起亲戚的话题,两人就格外亲近。
她这回打亲情牌,非但没有引起芫荽的好感,反而让芫荽觉得她很膈应。
锦绣布行里没有坏人!
他加快脚步,一路飞驰。
阿芸感觉到车速变快,心中颠簸起来,她实在无法接受曾经那个视她若珍爱的大男孩现如今对她不屑一顾。是的,她从很早以前,芫荽受伤住院那段时间,她便觉察到他对自己有好感。当时的她十分享受这份好感,那时芫荽看她时的目光。让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存在感和优越感。
现如今,她再也从芫荽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情动。
芫荽将她放在贤云山庄巍峨的大门前。
“小姐,到了。”
终于到了,芫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下车的阿芸用一种娇羞怯弱的眼神看着他,胃里一阵反感。现在无论阿芸在他面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会让他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我要回去了……”不这么说,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贤云山庄是她的家,阿芸似乎有些恋恋不舍。“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
在她面前多待一秒,芫荽就会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现在只想麻利痛快的跟她说拜拜。
“两个铜元,谢谢。”
阿芸脸色难看了一下,审视的目光在芫荽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一些熟悉的东西。
如今的芫荽显然稚气未脱,但比她刚认识的那个时候成熟了许多,脸部轮廓刚毅且多了一些沉稳的气息。他就像是冬日里被冰封的太阳,用尽最后一道余晖也要发光发热。
阿芸不得不承认。芫荽的外在条件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她从提包中掏出一枚银元。
“有零的吗,我找不开。”
阿芸将银元塞到芫荽手中,“不用找了。”她低头看芫荽脚上的那双破旧的布鞋,目光带着同情,“剩下的钱拿去买一双好点的鞋子吧。”
芫荽仿若没听到一样,没有一点不自在,将钱塞到口袋中,没有多余的招呼,拉着车原路返回。
阿芸在原地愣了半晌,没想到芫荽对她的态度竟是这般决绝。
等芫荽跑远后。她才动身绕开了贤云山庄的大门,从侧巷的偏门进入了庄子里。
……
这天晚上,星乐汇的开业请帖终于送到了百悦门。一共四张,荣记三佬和江映雪人手一张。
江映雪拿到请帖。见香菜手上空空如也,神色中掩饰不住得意,还故意阴阳怪气的酸她,“王祖新是不是把你给忘了?没关系,你要是想去的话,让二爷带你。”
香菜哼笑一声。反击了回去,“我当你拿的什么呢,宝贝的不行,原来是星乐汇的开业请帖啊。这帖子,我两天前就收到了。”她玩弄着水灵灵的指甲,暗暗瞥一眼吃了苍蝇似的一脸难受的江映雪,故意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呢。”
江映雪最瞧不管有人在她跟前嘚瑟,要是旁人的话,她还可以端着雪皇的架子在对方面前威风一把,可她在威风也厉害不过谁都拿不住的香菜。
江映雪上一秒还企图用眼刀子将香菜扎得遍体鳞伤,这一秒就倏然色变,望着一个方向,不自觉起身。
香菜从她的神色变化中瞧出一些端倪,便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老一少两名女性径直而来。
小的那个,她认识,正是才出狱没多久的阿芸。
走在阿芸前头的那名贵妇打扮的女人五十上下,皮肤保养的极好,脸上却没有很明显的岁月痕迹。刻薄的尖下巴,上挑的眼角,一看就是个厉害的。
江映雪看的不是阿芸,是那名贵妇。
香菜好奇问了一句,“那谁啊?”
江映雪神色谨慎,“是荣家的族奶奶。”
荣家的族奶奶,是荣鞅爷爷的妹妹,在家族中的辈分很高,也相当有权威。
荣家家大业大,当家的在外奔波,鲜少操持家族的内部事务。荣家香火虽盛,稀缺能主持大局的人,族奶奶年轻时就是个厉害人物,在当家的到处打拼时,将家中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早年还招了个上门女婿。
如今荣家的家族事务,仍由这位族奶奶在打理。
族奶奶领着阿芸停在江映雪身前,四下一扫,从头到尾不正视她一眼。
“族奶奶——”饶是江映雪这么骄傲的人,竟也在族奶奶面前放低身段,尽显卑恭。
“阿鞅不在这里?”族奶奶眉峰微动,目光中闪过近乎疼宠的无奈,“算了,彦堂呢?”
“藤——二——爷——”香菜大声吆喝,整片场子上都在回荡她拖长的声音。
族奶奶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就连江映雪也朝她丢了个异样的眼神。
荣家家教严,家里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理的,从来就没有过教出过一个大呼小叫的。
香菜这么一喊,简直就像是发动了“二爷召唤术”,两个眨眼的功夫,藤彦堂便出现了。
他见到族奶奶,不禁有些意外,自然也是高兴的,“族奶奶,您怎么来了?”
“我找不到你大哥,只能来找你。”
“到楼上去坐吧。”
族奶奶上楼前,将阿芸留在了场子上。
江映雪远远的打量阿芸,像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她自然认得阿芸,只是奇怪族奶奶为什么会带阿芸来。
跟江映雪一样,香菜也盯着阿芸,她抠着下巴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就认祖归宗了?”
荣鞅那种有洁癖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把阿芸这个私生女迎回荣家?
“你说什么?”江映雪感觉香菜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见她一副疑惑的样子,香菜惊讶了一下,“你不知道?阿芸是荣爷的妹妹!”
江映雪对香菜的话不以为然,朝着阿芸的方向嗤笑了一声,“众所周知,荣爷是老会长的独子,他多了哪门子的妹妹?”
亏她还是重生的,香菜就纳闷了,“别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阿芸跟荣爷同父异母!”
江映雪瞪大了美目,眼中写满不可置信,“你听谁说的?”
香菜抬了一下下巴,用眼神指了一下,“阿芸亲口跟我说的,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
之前她听燕松说,把阿芸从监狱中捞出去的是个有钱有势的大人物。这位大人物,想必就是荣家的这位族奶奶了。
“不可能!”
江映雪上辈子没听说过老会长有私生女这回事。不过她转念一想,这种事情算是荣家的秘辛,荣家怎么可能会让这桩丑闻见报呢?或许上辈子有这样的事,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荣爷不可能让她认祖归宗的!”
原来江映雪的“不可能”是这个意思,香菜还以为她不相信老会长有私生女这回事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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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家的族奶奶面前,藤彦堂比以往最规矩的时候还要规矩上许多。
到了办公室,请族奶奶坐下,他给荣鞅去了个电话。
荣鞅一听说是族奶奶要见他,很个性的给藤彦堂留下了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搁下电话,藤彦堂郁闷又无奈。
既然族奶奶亲自出面,自然是为荣家的内部事务而找荣鞅来,他一个外姓人岂好插手管?
他想好了托词,对族奶奶露出一个委婉的笑容,“我大哥正在跟人谈生意呢,要不您明儿再来?”
谁知道荣鞅在谈哪门子的生意,这位荣大爷明显是在躲着他家的族奶奶!
族奶奶顿思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识破了藤彦堂那拙劣的谎言,“这件事跟你说也一样——”
她还真不拿藤彦堂当外人了。
藤彦堂提心吊胆起来,心想荣鞅对着族奶奶肯定是有理由的,八成就是跟族奶奶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有关。
哼哼,荣鞅把球传到他这儿来,真特么够兄弟!
“什么事啊?”藤彦堂谨慎的问。
“阿芸,你还记得吧。”
想起阿芸,藤彦堂微微动容。在楼下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阿芸,也知道是族奶奶将那个女人从巡捕房里捞的出来,难不成族奶奶是想通过他劝荣鞅答应阿芸认祖归宗么?
这个女人险些将他与香菜打散,且不说这一点,认祖归宗这件便不是小事。
藤彦堂面色沉肃下来,声音里的温度也骤降几分,“当初是族奶奶叫人将她安排在百悦门,我自然记得她。”
族奶奶板着脸,不怒自威。“她叫人给害进巡捕房,前阵子我才知道,真是,荣家的脸面都要为这事儿给丢光了!”她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得拔高,忍不住埋怨了藤彦堂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说把她给捞出来。”
藤彦堂一脸无辜,正儿八经的喊起冤来。“她能进巡捕房,可没人害她,都是因为她成心要害别人。”
“她害谁啦,赔点钱,这事儿不就了了。阿芸虽说是我那死去的侄子的私生女,但毕竟是荣家的一条血脉,就算犯了什么事,也不能进巡捕房那种地方,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孩子。”
族奶奶是觉得阿芸进巡捕房这件事给他们荣家蒙羞抹黑了。
她老人家看中家族与姑娘家的清誉,藤彦堂不是不能理解。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罔顾法令,何况阿芸不止有害人之心,她还要置人于死地!
藤彦堂知道,跟族奶奶争执这件事,根本就没意义。不管阿芸是不是戴罪之身,族奶奶压根儿就不在意,在她心里,荣家才是第一位。
既然明知不讨好,他就不白费那个力气,索性将话引入正题。“族奶奶这次来,就是要说阿芸的事?”
他总觉得族奶奶这次来不是为了让阿芸重回百悦门,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她老人家就不需要过荣鞅那一关。直接找他就可以了。
“我打算让阿芸认祖归宗。”族奶奶摆正颜色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满面愁容,“这件事必须得经过你大哥的同意才行,但是阿鞅怎么也不肯听我说,你找时间跟他说说。”
族奶奶的来意,果然不出他所料。
藤彦堂心想。荣家的家务事,他不好插手,不过不妨他多嘴几句。
他露出比族奶奶还愁苦的神色,为难道:“族奶奶,我大哥是您从小看到大的,他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真有那个意思,这会儿也不会躲着不见您。”
族奶奶何尝不知荣鞅是有意对她避而不见,“他不听我的,我想他会听你的。”
别说此事他爱莫能助,就算他真的能影响到荣鞅,藤彦堂站在个人的角度上,也不支持族奶奶将阿芸的名字纳入荣家的族谱。
他有点费解,族奶奶最是看重荣家的声誉,尤其眼高于顶,怎会同意一个血统不纯正的人进入荣家。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暗忖是不是阿芸对族奶奶使了什么伎俩。
该不会是阿芸拿住了荣家什么把柄威胁了族奶奶?
他眸色一沉再沉,“族奶奶,阿芸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族奶奶蓦地笑出声来,不以为意道:“她能给我灌什么迷/魂汤。”她看得出来藤彦堂是为她为荣家着想,心里涌过一阵暖流,语重心长起来,“我的意思仅仅是把阿芸的名字记在荣家的族谱里,不开祠堂,也不摆香祭祖,私底下给她一个名分,这件事大可不必公开。我瞧她姿色不错,寻个好人家绰绰有余。将来她要是嫁得风光,还能给荣家和商会打通一些门路。”
藤彦堂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族奶奶压根儿就没有将阿芸当自家人,说到底她老人家还是一心为荣家和商会着想,想着将来有机会可以拿阿芸当做筹码嫁出去。
现如今很多大家族之间的关系便是靠联姻来维持的。
藤彦堂竟对阿芸心生几分同情,这个一心想入豪门的女人只怕还浑然不知她自己已然成了族奶奶手上的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藤彦堂有些哭笑不得,“族奶奶,我明白您的意思,容我问您一句,您了解阿芸的为人吗?”
“……挺乖巧,也很懂事。”
藤彦堂立马接上,“她要是真的乖巧懂事,又如何会进到巡捕房那种地方?”
见族奶奶哑然,他又说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您的,几个月前,她蓄意要谋害一个人的性命,像她这样心思歹毒的女人,进了大户人家,再给她一点权势,那可是有她施展的空间和余地了。您要是不信,您可以把她放在百悦门考察她一段时间。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很乖巧懂事。”
族奶奶面带犹色,不多久便在心中下了一个算不得艰难的决定,“你说的这件事,我会找人去调查。彦堂。我不是不信你……诶,阿芸那丫头说的跟你完全不一样。我会去搞清楚,那阿芸我暂且就放你这了。”
藤彦堂扬起唇角,悠然惬意的光辉在他一对凤目中晕染开来,霎时间满室春色。
他的笑容仿佛也感染了族奶奶。她老人家也忍俊不禁。
“族奶奶,阿芸您就别带回贤云山庄了,我在新俪公寓给她找一所房子。省得我大哥成天躲着您,连本家都不敢回。”
族奶奶脸上暖洋洋的,此刻她面上的慈祥,方能让人觉出她是上了岁数的人。
族奶奶也是个有主意了,为了安抚住阿芸,将她留在百悦门,假意认她做了干孙女。
阿芸长相恬静,嗓音甜美。跟被星乐汇挖角的杨湾湾走的是一个路线。继杨湾湾之后,她接唱了《宁夏》这首歌,很快便在百悦门红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与荣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一事也很快传开。
这则传闻,一直没有得到荣家的证实。
百悦门的姑娘们都知道荣记的三位爷明天会去参加星乐汇的开业庆典,大都觊觎着他们身边的位置,可荣爷有江映雪作陪,马三爷又是何韶晴的专属,唯独藤二爷的女伴还没有着落。
这天晚上,她们缠着藤二爷。只盼二爷能够垂青她们中的谁。
阿芸坐在中间端着架子,相信就算不用像这些女人采取激烈的手段,藤二爷一定也会注意到她。她跟这些不入流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她身上可是流着荣家的血!
藤彦堂周围莺莺燕燕。叫别的男人眼羡不已,他不觉得意,反而烦躁得不行。这些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儿,熏得他头晕。
他耐着性子听她们七嘴八舌把话说完,最后总结,“我算是明白了。敢情你们一块儿请我喝酒,就是想让我从你们中选一个,明儿带去参加星乐汇的开业庆典。”
“二爷果然聪明!”此话一出,周围的靓女们纷纷娇嗔附和。
“不好意思啊,”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歉然的神情,“我已经有伴儿了。”
周围静默了一秒,随后有人尖声暴喝:“不可能!”
此女八成是仰慕二爷,听到二爷承认已敲定了女伴,一时间芳心无法接受。
“谁啊?”
要是她们中的某一位,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漏啊。这些个女人一个个爱慕虚荣的,真要得到二爷垂青,还是都是迫不及待的到处宣扬,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该不会是阿芸吧?”
有一半人将目光放在了不动声色却暗自焦灼期待的阿芸身上。
“是……”藤彦堂一开口,便将那一半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他淡淡扫一眼面容渐渐缓和的阿芸一眼,心中冷笑一阵,接着说,“香菜。”
“香爷?!”有人不敢置信大叫了一声。
随即就有人说:“不可能啦,虽说香爷这个人喜欢瞎凑热闹,可她不爱去那种正是的场合,上回雪皇的生日,她也就是露了个脸儿,很快就走了!”
藤彦堂忍不住多瞧了说出这话的人一眼,发现对方是平时跟香菜走的很近的一个歌女。这女的倒是蛮了解香菜的。
藤彦堂翘腿坐着,十分惬意,“你说的没错,不过这回你可错了,香菜也收到了星乐汇的开业请帖。”
周围一片恍然,但还是有不少人发出哀怨的声音。
正巧香菜送酒来,有个嘴快妹子逮着她就问:“香爷,明儿你是不是要跟二爷一块儿去参加星乐汇的开业庆典啊?”
香菜没意会过来她的真正意思,压根儿就没往女伴儿那方面想。
虽说他们都收到了请帖,但是要不要一块儿去,还没个准儿。嗯……搭个顺风车,还是可以有的。
思及此,于是她道:“是一块儿去。”
有人气馁,绝望的哀嚎:“二爷的女伴果然是香爷!”
香菜一下悟了,原来刚才的“一块儿去”是那个意思。她正要开口澄清,刚张嘴就感觉一道火热的目光嗖的一下射过来,像是要在她的脸上洞穿俩窟窿似的。
藤彦堂那冷冰冰的眼神中带着警告。警告中又带着一丝怒气,怒气中又带着隐晦的杀意。
香菜感觉颈子上凉嗖嗖的。
原本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她改口承认:“对,是我。”
有个胆儿大的妹子讨价还价起来。“二爷,香爷,你们都收到了请帖,就不能一人再带一个人去吗?”
香菜龇着牙呵呵道:“这叫节省资源,我明知道一匹布就能把这一件衣裳给做出来。我干嘛还要去扯另一匹一模一样的布,你们说是吧。”
她抬手指着她们一个个,“你们差不多得了,别在我面前那么过分的垂涎二爷的美色,你们这不是成心想拆散我跟二爷么。”
说着,香菜朝藤彦堂挤眉弄眼了一番,暧/昧得不得了。
有人不信,“骗人!二爷跟香爷!?”
这是不可能的!
香菜大方承认,“那是,我们可相亲相爱了!”
虽说藤彦堂不置可否。但香菜古灵精怪的神色中透着浮夸,反倒没几个人相信他们之间真的存在那种关系。
但阿芸瞅得出来,藤彦堂看香菜的眼神跟看别人时的不一样。这个男人在人前总是把自己武装掩饰的很好,但是他在香菜面前大部分时候都会暴露出他自己真实的情绪,只怕他自己也浑然不觉。
临走前,香菜朝藤彦堂挑了一眼,无声道:“这回算是你欠我的,我先给你记着。”
藤彦堂用白眼回击她,那意思是,“得了吧你。谁欠谁还不一定呢。能找到我这种能拿得出手搬得上台的男伴儿,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切~”姑奶奶认识的俊美男子一抓一大把,随随便便提溜出来一个,再精心打扮一下。可不比成天粘着两撇假胡子装蒜的他强?
晚上下班,香菜还没走出百悦门,就见来接她的芫荽被阿芸缠上了。看阿芸那意思,是要让她哥把她送回家。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这女人也不嫌臊得慌!
香菜走过去,故意撞了阿芸一个趄趔。对着色变的阿芸虚假的表示歉意,“哎呀,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你,我还以为踩着了谁的狐狸尾巴呢。”
说完,便不再搭理她,香菜冲芫荽招了一下手,“哥,你今儿咋回来的这么晚?”
“早回来了,这不是来接你呢么。赶紧上车——”
从她出现以后,芫荽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阿芸一眼。这下香菜可算是放心了,看来她哥在心里面真的跟阿芸断得一干二净。
倒是阿芸这个小bo砸,吃不住芫荽,逮着机会就舔着脸在芫荽面前刷存在感,这女人咋恁贱!骚贱骚贱的!
看着他们兄妹扬长而去,阿芸的脸色比今儿的夜空还要黑沉。
香菜坐上车,便听芫荽说:
“我今儿把钱朗跟阿克摘的桑叶都驮回来了,明儿你要是没功夫,我就帮你洗干净了。”
这阵子没业务,但锦绣布行总不能白养着那些员工,香菜见他们闲得慌,于是物尽其用,打发他们去摘桑叶。
眼看就要入秋了,不多屯点饲料,她拿什么养那些蚕宝宝?
香菜自然是舍不得芫荽干这些活儿,情愿他跑去跟明宣那群学生党多处处。一想到芫荽难得交了明宣这么一个知心的好朋友,可是人家却要出国了,芫荽心中有多舍不得,她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接下来这几年,是正乱的时候,她忽然动起了将芫荽送出国的念头。
“哥,你有没有想过要跟明宣他们一起出国?”
前面拉车跑的芫荽神色怔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想是不是明宣给香菜说了什么。
不等他回应,香菜便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哥,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出国吧,你不是喜欢骆悠悠么,出国以后你跟她的接触就会越来越多。”
芫荽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要是只需要在国外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倒还可以忍受,但是这一出国,恐怕要好几年不能回来。他这一走。香菜咋办?他还没看着香菜出嫁呢!
要想他出国可以,除非香菜跟她一块儿走!
“其实……明宣也跟我提过一起出国的事儿,我……我放不下你!”
一听他吞吞吐吐,香菜大抵察觉出他的心声了——芫荽是想去国外的世界闯闯的。
“哥。你这么说,我可不爱听。”香菜沉下声音,似乎是生气了,“你是不是嫌我是累赘啊,觉得我现在是你的拖油瓶?”
芫荽急了。停下脚步,忙不迭辩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等他说完,香菜又诈唬了他几句,“你才是我的累赘呢,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有多快活呢!爹也不会拿着你到我这儿来找事儿了!”
提起爹,芫荽沉下脸来,掷地有声说了一句,“那你跟我一起出国!”
“出国的费用多高,你知道么。咱俩要是都走了,谁来赚这个钱?你可别告诉我你送我出国,你要一个人留在这儿拉车,就你拉车挣的那几个钱儿,恐怕连自个儿都养不活。我们锦绣布行卖出一件衣裳,比你几个月拉活儿挣的还多。”香菜知道自己的话刺痛着芫荽,但她还是要把话说下去,“我知道你想跟着明宣他们一块儿出国,想去你就放心的去吧,别不放心我。我是你妹妹,亲妹妹,别觉得拿着我的钱会不好意思。你跟明宣在一块儿混那么久了,也知道‘投资’是什么意思了吧。我供你出国。就是在你身上投资,你心里要是真过不去,大不了学成之后,赚上大钱以后再还给我。你是想出国深造,还是想一辈子当个车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香菜把话说的很明白。说到最后给芫荽丢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芫荽以前从不觉得做选择有这么困难,两个答案摆在面前,他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好像选哪个都是对又好像选哪个都是错。
天一亮,他带着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去了明宣家。
是院子里的狗吠声吵醒了明宣,他起床去应门,短短的一路上嘟嘟囔囔抱怨了好几声。
他开门一见是芫荽,愣了愣,他记得今天他们没有约啊。
“大哥,现在才早上五点多!”尽管手腕上没有戴表,明宣还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现在的时间有多早。
不理会明宣的抱怨,芫荽反倒埋怨起他来,“你是不是跟我妹说什么了?”
明宣一脸茫然,他这几天都没见香菜好不好,能跟她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我妹突然跟我提出国的事……”
明宣愣了一下,随即龇牙乐起来,伸着大拇指给不在场的香菜点赞,“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啥?”这回换芫荽满头起雾了。
“进来说,”明宣将门外的芫荽招呼进来,“关于建议你出国的事,我什么也没跟香菜说,但是我觉得吧,早晚有一天她会主动提出来的。”
“为啥?”
“就像我哥是为我好,才把我送出国,你妹也是为你好啊。香菜的眼界跟别人又不一样,她眼中的世界,咱们未必懂,但是咱们眼中的世界,她一定懂。她知道你喜欢骆悠悠,跟我关系有那么好,肯定舍不得你跟我们分开。”
芫荽一想,觉得还真跟明宣说的一样,香菜确实有那么个意思。他听明宣又说:
“你要是想了解你妹妹眼中的世界呢,不如出国深造几年,长长见识。这是最快的办法——”
芫荽张口欲言,可明宣压根儿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明宣看着栓在院子里委屈兮兮的亮亮,对芫荽说:“你走的时候,把我家这条狗带你们家去吧。我哥现在忙得根本顾不上它,我这一走吧,更没人照顾它了。我家亮亮特别喜欢跟你妹在一块儿待着,你看好啊——”
明宣献宝似的给芫荽表演特技,清了嗓子叫了一声“香菜”,说来也奇了,亮亮一听到“香菜”这两个字,立马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芫荽想了想,香菜养的那些彩蚕金贵着呢,他们兄妹总有都不在家的时候,万一那些蚕让有心人惦记上了,那香菜可亏大发了,确实需要一条狗来看家护院。于是他答应了明宣把亮亮牵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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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香菜的行动力特别强,昨晚上跟芫荽说起出国的事儿,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渠道成那儿,打听出国都需要准备什么手续。
她知道现代出国办理手续十分严格,反正没有护照是不行的,她一打听才知道,眼下这时代,也不是没有护照这种东西,只是叫法不一样,那叫签证。
渠道成给她科普了一下,民国还没建立起来的更早以前,出国压根儿不需要办理任何手续,无论在哪一国,去留随你。就算需要办手续,也不是很正规。
民国以后,要出国的人需要准备一样东西,但那东西不叫护照,叫签证。
香菜一问签证打哪儿办,渠道成给她的答案就多了,国府可以办,租借的外国理事馆也可以办,甚至坊间一些专门做证件的也可以办。而且不同的地方办出来的签证规格也不一样,有铅印的,有油印的,有雕版印刷的,甚至还有手写的,有的大如蒲扇,有的小如巴掌,有的带封皮,有的不带封皮。总之五花八门。
香菜听的一愣一愣,忍不住感慨一句,“贵圈真乱。”
渠道成跟她表示,芫荽真要出国的话,他可以想办法搞定芫荽的签证,但是现如今沪市戒严,出入沪市境内需要通行证,想要搞到这个通行证,那比办签证还难。他做不来,这个只能香菜自己去想办法了。
通行证,通行证,不过就是个巴掌大的小本儿嘛,想把它搞到手,能有多难?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背后不还有藤二爷这座靠山么。不过以往找他办事,她都是带着筹码去的,这一回,她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讨好他,关键是过了今晚。这男人说不定要吊打她……
得想个法儿先让他答应下来,大不了这一笔日后慢慢还他。
香菜没在百悦门找到藤彦堂,便回了家,院子里传来狗吠的声音。有那么一秒她以为自己进错门了。
一开门,一只庞然大物飞奔过来,围着她直打转,还使劲儿的摇着尾巴。
这不是明家的亮亮嘛。
要不是院门是从外头锁着,香菜还真以为是明家的哪个小子带着亮亮到她家串门来了。既然门是外锁着的。那就表示芫荽也不在,香菜再一看门口的小弄堂里黄包车也不在,便知芫荽出车拉活儿去了。
明家的兄弟也不知多久没给亮亮洗澡了,整得它一身够味儿就带她家来了,这意思是要她给亮亮当保姆啦!
香菜往钻厨房,添了一锅水烧上,瓢还在手里拿着呢,就听院儿里的亮亮使劲儿对着门口嚷嚷。
出去一看,就见亮亮把一人儿堵在院门口,再一瞧那人把自己夹在门缝中那战战兢兢的样子。香菜乐了。
不久前她还在心里念叨着怎么算计这个男人呢,这会儿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亮亮龇牙咧嘴的冲着门口狂吠,显然不欢迎上门来的这个男人。
藤彦堂用俩门板挡着自己,生怕院里的那条猛犬会朝自己扑来。
一人一犬就这么虎视眈眈了一阵,直到香菜从厨房里出来,藤彦堂才如看到救星一般,“从哪儿整来的一条狗啊?”
“天上掉下来的。”
“哮天犬啊?”
“那可不。亮亮,过来——”
亮亮不忿的看了藤彦堂一眼,掉头往厨房门口去,乖乖的坐在了香菜身边。吐着舌头哈着气,再不屑搭理门口那个男人。
藤彦堂这才敢进门,先一脚跨进去,小心翼翼的试探亮亮的反应。瞅见亮亮示威性的对他发出一声低吼,他顿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特怂。
怎么个事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害怕一条畜/牲不成?
他紧绷着神经走进院儿里,每一步都比鼓点还轻,提心吊胆着还真怕亮亮会突然扑过来咬上他一口。
“瞧把你吓得。”香菜瞧惯了藤彦堂正经的模样。觉得他现在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挺滑稽的。“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呢?”
她之前为了找他还刻意去了百悦门一趟,结果连个人影儿都没瞧到,这下他倒自个儿来了,肯定有事儿。
香菜心里那个乐啊,差不多都体现在脸上了。瞧她心花怒放的那股劲儿,藤彦堂浑身一松,像是吞了一口蜂蜜水,甜到了心里头去。
他忍不住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的出现竟然能让这丫头这么高兴,那他以后得经常来串门子,还有点后悔以前没多来几回。
“上回在羊城你给我整的发型有点变形了,你再给我理理。”
香菜刚要说他怎么不去理发店,忽然想起他们之间可是签过协议的,打以后藤彦堂的头发都归她亲自操刀。
“行吧,你到屋里坐会儿,我正烧水呢。”
藤彦堂今儿要去羊城参加星乐汇的开业庆典,怎么也得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一点。
等水烧开了,见香菜先给狗洗澡,他不开心了,敢情他这个大活人还没一条狗的待遇好。
试过了水温后,香菜把亮亮赶进大木盆里,用准备好的小瓢从盆里舀了一些水往它身上浇,就听某人幽怨的声音飘来:
“不说要给我理发吗?”他都坐这儿等好大一会儿啦。
“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四肢立在木盆里,浑身湿漉漉且一脸享受的亮亮冲藤彦堂得意的嘶鸣一声,掉了个头后拿屁股对着他。
这条狗居然这么不待见他,藤彦堂心里那个气,恨不得拎着它的尾巴把它甩飞到天上去。
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么,他正好送它一程,打哪儿来的再把它送回到哪儿去。
香菜扬起小脸儿瞅他那委屈媳妇儿似的小样儿,不由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竟跟一条狗玩味儿起来,至于这么小心眼子么。
“那仓库里有一张方桌子,你帮我搬来。”
这丫头指挥他的时候还真不客气。心里是一千万个不乐意,藤彦堂身体倒诚实的很,信步往仓库里去。
香菜瞅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想着的不是怎么跟他开口说通行证的事。而是另一回事——
他们兄妹现在住的房子果然是藤彦堂叫人安排的,不然他没来过几回怎么就知道仓库的位置准确在哪里。
藤彦堂将一张方桌从仓库里搬出来,按香菜要求的那样摆在了太阳地儿里。
香菜将亮亮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指挥着它跳到那张桌子上。用干布给它擦了擦毛发。
香菜指着站在桌上的亮亮说:“就这样,毛没干别下来啊。”
等她一转身,亮亮便卧在桌子上,惬意的晒着太阳。
将香菜与亮亮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藤彦堂还真觉得新奇不已。没想到这一条狗还挺通人性。
“行了,该你了——”
这儿还有个大活人等着她伺候呢。
看看桌子上趴着的亮亮,再看看香菜的双手,藤彦堂忽然觉得膈应的很,引他反胃的可不是人。
“你、你去把手洗干净!”藤彦堂可不想香菜用带着臭狗味的手在他头上折腾。
不行,他不能想,越想越觉得恶心。他八成是被荣鞅的洁癖给传染了。
香菜看着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她这手不脏啊。想了一下,她有点明白了,敢情是藤彦堂嫌她这双手碰过亮亮了。
她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在藤彦堂面前用硫磺皂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遍。
等香菜擦干了手,藤彦堂抓着她一只手闻了闻,总觉得她那满是硫磺皂味儿的手上还是带着一股狗臭味儿。他也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在作祟,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
“你能不能把你的手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啊。”香菜把手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并没有嗅到什么异味儿。
藤彦堂二话不说,攥着香菜的俩手按到水盆里使劲儿的搓,就是用搓衣板洗衣服也没有他这样用力的。
“哎哟哎哟,”香菜觉得要是再不拦着他,她这双手铁定能被他搓下一层皮来,“你能不能轻点儿!我这柔若无骨的小手经不起你这样的伤害!”
“我伤害你?我倒要问问你了。你弄得一手狗臭味儿再给我剪头发,你安的什么心?”藤彦堂觉得这丫头存心是要用这种手段恶心他。
香菜心眼儿再多也不犯不着这样,她不过就是想让亮亮安分一点儿,省得到时候她给藤彦堂理发的时候。它在她脚跟前乱窜,蹭她一下碰她一下扑她一下,她都有可能会拿不稳剪刀,万一让藤彦堂见了血,他今天晚上还怎么去见人?
香菜觉得藤彦堂也是瞎讲究,“那你上完厕所还可以不洗手就吃饭呢。你那程度可比我这严重多了。”
“你啥时候看见我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吃饭了!”
“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多心虚吧。你到底剪不剪头发,不剪拉倒!”姑奶奶还不想伺候了呢。
藤彦堂挣扎了一阵,强大的内心终于还是屈服在了香菜的淫/威之下。
他哪一次理发也没有这一回这么煎熬过。
香菜在他脑袋上作业,觉得这是个机会跟他提一下通行证的事儿,“这回理发,我就不收你钱了……”
藤彦堂自然不信她能这么好心,当初签的协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个月理一次发二十大洋。他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岿然不动,等着她的下文。
“我听说现在出入沪市都需要通行证,你帮我搞一张通行证呗。”
藤彦堂稍愣了一下,硬挺着没有转动脖子,他还真怕自己会在香菜的手底下有个闪失。这丫头现在手里可是拿着剪刀呢。
他忍不住问:“你要通行证干嘛,你要出城吗?”
“是我哥,我想送他出国走一趟。”
没有通行证,别说漂洋过海出国了,就连沪市这么个地方都出不去。
“我看我还是把这次理发的钱给你吧。”藤彦堂这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帮这个忙了。
这男人居然跟她拿起乔来,香菜还就不信邪了,“还有你藤二爷办不成的事儿?”
“别说二十大洋了,就算是两百大洋,也未必能搞到一张通行证。”藤彦堂可不是在这儿跟她瞎咧咧。说话的口气有那么一点儿严肃,“眼下的时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府为了限制革命党的行动,在整个沪市周边严密布控。城里也是到处警戒,现在就是一个车把式,要是没有一张通行证,有些地方根本就不让过。国府给谁颁发通行证,都要对那人进行严格审查。只要那人的身份稍微有一点可疑,通行证都批不下来。”
香菜听得一愣一愣的,要是真照藤彦堂说的这样,那她跟芫荽以后岂不是要被困在沪市连老家都回不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香菜已经预见了芫荽出国的这条路有多艰难了。
藤彦堂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哥什么时候出国?”
“大概九月底吧。”
“那不就是下个月了?”时间这么紧迫!藤彦堂眉头打了一个结,“成,我想想办法。”
香菜发现藤彦堂的神情不像以往那样游刃有余,看来这巴掌大的小本儿还真挺难办下来的。
想到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儿,她有点儿心虚。“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啊。”
听出她说话的口气有点儿怪,藤彦堂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见她转动脑袋,香菜赶紧把剪刀拿开,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叫你不要乱动了,差点儿把剪刀尖儿戳你耳朵上!”
没能从香菜的神色中瞧出其他端倪,藤彦堂挥去了萦绕在他心头的那抹怪异。
剪完了头发,藤彦堂精神活泛了许多。
“你赶紧收拾一下吧,我过会儿来接你。”
等他一走,香菜就开始打扮起来。
她这个服装设计师。自己穿的衣裳还没经她手卖出去的多。她统共就那么几身衣裳,最能拿出手的还是上回跟藤彦堂一块儿去医院探望藤老太太特意买的那身套装。
衣服是翻出来了,可有一样东西怎么也找不着,她的胸垫哪儿去了?
半个小时后。林家外头响起了一阵汽笛声。明知道是藤彦堂在催了,香菜还是不慌不忙,等到收拾妥当了才下楼。
坐到了车上,不禁打量了一眼前后判若两人的藤彦堂,香菜心里不住唏嘘,这小子变化够大的呀。要是再给他半个小时,指不定他就要在型男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藤彦堂上身是一件月白色开领的衬衣,大片的暗纹若隐若现,这些都不及他领口出露的那一小片春色亮眼。他那精致的锁骨上方是刚毅俊美的下巴,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一种冷峻的气息,幽暗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丝邪魅之气,浑身一股狂傲不拘的劲儿,却被他沉敛到恰到好处。
袖口解开,袖管挽起,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他那无处安放的修长双腿明明给人一种车厢很拥挤的感觉,偏偏香菜坐进去之后又显得绰绰有余。是他的腿太长了,还是她太娇小了?
被香菜毫不避讳的目光打量,藤彦堂顿时觉得身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他碰了一下搭在前头副驾驶位置车座上的银灰色西装外套,本想把外套穿上,可转念又改变了主意。
他本就被香菜的目光勾起了一阵火来,再穿上外套岂不是更热了么。
上车之后,香菜更不知收敛了。身旁坐了这么一个养眼的帅哥,她就是想把持也把持不住。
“你这件衬衣不错啊,还带暗纹呐。”香菜往他胸上摸了一把,趁机揩油。
藤彦堂一下就炸了,差点儿从位置上跳起来头撞到车顶上。香菜刚才那一下,摸到他重点部位了!
香菜也感觉出来自己摸到了他胸前的一颗小粒粒,明明占到了便宜,还装的正儿八经,“你身上咋长那么大一颗痣,都硌着我手了!”
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藤彦堂盯死了她,比提防亮亮的时候还要警惕。
“不想再被硌到的话,就管好你自己的手!”
不给摸就不给摸,香菜兴致索然,“去这么早。我这还没吃饭呢,我还得去布行取个东西。”
“饿不着你。”
不用二爷吩咐,小北便把车开往了兴荣道。
藤彦堂去荣记酒楼点餐时,香菜去了锦绣布行。见着石兰就问:“那件旗袍搞好了没?”
“就差几针了。”
为了完成香菜交代的差事,石兰特意找了两个愿意在锦绣布行做长工的绣娘,她们仨紧赶慢赶总算是把那件明黄缎子的旗袍给绣出来了,眼下就差个收尾的功夫了。
“咋不见你找的那两个绣娘?”
“这都中午了,她们去吃饭了。”石兰一边下针一边分心跟香菜说。“你就放心吧,我找的这两个绝对是实诚的,布行的规矩,我都给她们讲了。先试用三个月,也练练她们的手艺,你先看看好不好再决定用不用她们也成。”
“你带好她们就成,她们要是学得快,绣活儿也练上来了,缩短她们的试用期也可以。”
那两个实习绣娘要是听到了这样的话肯定乐不可支,石兰也禁不住为她们感到高兴。看着手上的旗袍,她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问了香菜一句,“香菜,这件旗袍,你打算卖啥价啊?”
卖的价钱高了,她拿到的提成也就高,她自然是很关心这个问题的。
但香菜的回答让她有点心灰意冷了——
“这件旗袍,我不打算卖,我是要拿去送人的。”见石兰神色瞬间暗淡下来。香菜轻笑一声,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咱们布行的客源还没稳定下来。我就想用这件旗袍试试水,看看能不能拉一批客人上门来。”
石兰知道香菜是会做生意的,不然老渠也不会跟她合伙经营这家布行。现如今布行的生意确实清淡,一想到日后生意会因为这件旗袍红火起来,她的积极性不禁又调动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在她忙的时候。香菜又多说了一句,“回头你把那两个绣娘的身高尺寸记下来,我给她们弄两套工作服。”
“好嘞。”
跟藤彦堂在荣记吃了顿饭,香菜也拿到了用礼盒包装好的衣裳,坐上车到了龙城大街的北头,跟荣鞅与马峰等人汇合,一行人三辆车就这么往羊城出发了。
香菜吃饱了就犯困,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砰”的巨响将她给炸醒了,她猛的睁开眼,擦着口水惊慌问道:“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中了埋伏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藤彦堂一阵没好气。
香菜一上车就呼呼大睡,把他晾了一路不说,还把口水蹭到他衬衣上,他正一肚子郁气。
小北将车停了下来,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瞅了几眼,回头跟藤彦堂打报告,“二爷,好像是荣爷他们那辆车的车胎爆了。”
香菜傻乐了一阵,不过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车后头也传来一声“砰”的响声。
这会儿不是在睡梦中,香菜听的真真切切,砰的一声过后还有一段冗长的吐气声,明显是又有一辆车的车胎爆了。
小北向后张望了一阵,脸色变得有点复杂,“二爷,三爷那辆车好像也爆胎了……”
一共就三辆车,其中两辆车都爆胎了,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不会这么巧吧?
藤彦堂也察觉到有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便下车去看个究竟。
荣鞅那辆车有一个轮胎是因为气太足加上暴晒才致使爆胎,而马峰那辆车前头右边的轮子在紧跟着前面藤彦堂那辆车停下时碾到了一根铁钉才发生爆胎……他们这些人还真就摊上了这么巧的事儿了。
眼下就一辆车能用,就藤彦堂这辆小老爷车,肯定挤不下那么多人,这下可好——要是错过了开业庆典,那他们百悦门跟星乐汇结的梁子可就大了。
就算王祖新那关能过,他们能管的住别人的嘴吗?
星乐汇头天开业,本该出现的百悦门的人没去捧场,肯定会有不好听的话传扬出去,荣记三佬面上无光,百悦门往后的生意也不好做啊!(未完待续。)
&bp;&bp;&bp;&bp;三辆车,其中两辆车爆胎,只有中间藤彦堂专属的那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是好的。
这就好比一伙儿吃大锅饭,结果锅漏了,饿着肚子的眼巴巴瞅着已经吃饱的人,那滋味儿叫一个酸爽!
今儿真是衰爆了!
马峰将司机埋怨一通还不解气,踹了爆胎的车轮两脚出气,结果脚跟踢到铁板上一样,疼得他咧嘴直抽气。
何韶晴扶着他,出了个主意,“要不让司机想办法找人把车拖回去,咱们六个坐那一辆车去星乐汇……”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旁高冷的江映雪否决了她这个主意:
“二爷那辆车顶多载五个人,咱们六个人坐上去,别说坐不下,就算能坐下,万一半道上把车胎压爆了,还是得另想办法。”
藤彦堂也不支持何韶晴的法子,“六个人坐一辆车,到星乐汇被人瞅见了,咱们面上也不好看。”
“要不咱玩把大的,”香菜两只眼睛嗖的一亮,那猴精的模样叫人心生不安,“咱们集体翘了星乐汇的开业典礼怎么样!”
藤彦堂忍不住翻白眼,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以为香菜有什么好主意呢。“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他们集体缺席星乐汇的开业典礼,无异于向星乐汇和其背后的青龙商会示威。他们荣记商会原本与青龙商会之间便水火不容,再来这么一遭等同于雪上加霜。
香菜刚才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她仔细对比爆胎的那两辆车,目测了一阵后有点泄气,“车轮子要是都一样大小的,还可以凑出一辆车来……”
眼下又没有黄包车经过,附近倒是有个电话亭,藤彦堂顿时有了个想法,对荣鞅说:“大哥,要不你跟映雪先坐我的车去星乐汇,我给商会打个电话。叫他们再送两辆车来。”
“等等看有没有黄包车经过吧。”
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眼看他们就要到羊城了,留在这儿等商会的人把车送来,肯定要等很长时间。铁定赶不上入场的时间。
他们都是一个代表团的,其他的人迟到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先到场的人也会觉得没面子,那还真不如香菜说的那样玩儿一把大的呢。
坐黄包车虽然有点跌份儿,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老天偏偏跟他们作对似的,他们干等了大半晌,也没见一个黄包车打这儿经过。
正当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老爷车打他们来时的方向远远驶来,慢悠悠停靠在他们边上的路中间。
这段路上又多了一辆豪车。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晰且立体的脸来。
遇着的脸熟的人太多,车上的那位都不知道该跟哪个打招呼了,索性用一句话把他目光所及之人全都囊括了进去,“各位,日安。”
还是那一贯谦而不卑的姿态。空知秋对香菜他们一帮人有车不坐立在路边的情形丝毫不感到意外,可能他在摇下车窗前,就已经体会过了这样的情绪。
空知秋目光落在香菜身上,颔首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尽管他再怎么用和善来伪装他的态度,香菜还是从他眼中察觉出了他对她有一丝丝的忌惮,还有思虑。
“空知先生——”藤彦堂笑着跟空知秋打招呼,阴暗的心里却碎碎念着,今儿一出门就爆了俩车胎,他们已经够衰了,居然还碰着这个日本男人。真是倒霉到家了。
“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空知秋倒还是有点儿眼色劲儿的。
路上车爆胎,荣记代表团里的几个男人没一个好意思开口提这件倒霉事儿。
香菜古灵精怪给空知秋表演起默剧,指着跟前的三辆车竖起三根手指头,双臂在空中抱了个圆表示车轱辘。又猛的撒开手,同时做了个滑稽的惊恐表情,最后用摊手耸肩得动作和一个无奈的表情收场。
空知秋看明白了,原来是车爆胎了。
三辆车,总不能都爆胎了吧……
他向苦等的这几个人伸出橄榄枝,“我车上还有两个位置。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
藤彦堂抬起一手抓住了香菜的手臂,扬起委婉的笑脸回绝空知秋的好意,“不必麻烦空知先生了,我们等的车马上就来了,就不耽误空知先生赶路了。”
香菜拧了一下胳膊,瞥了藤彦堂好几眼。这男人说话就说话,干嘛对她又抓又掐的,难不成他以为她会接受这个日本男人的好意跟他上车走吗?
香菜收回幽怨的目光,对空知秋招手说:“秋桑,咱们星乐汇见。”
跟藤彦堂那一番话比起来,她这才是拒绝空知秋的委婉说辞。
空知秋怎会听不出香菜这是在变相的轰他走,他继续做停留反而显得很不识趣了,正要叫司机开车,却听江映雪搭了一句:
“空知先生这是要去星乐汇,怎么不见你带女伴?”自空知秋一露脸,江映雪的神经直到此刻都一直紧绷着,她故作轻松实则没那么轻松。每次见到这个男人,她的脚底心便会冒出一阵寒意直窜到心里深处,让她体会到什么事真正的不寒而栗。
她真希望是香菜说错了,只要一想到会在星乐汇的开业典礼上再次遇见这个日本男人,她内心的恐惧便久久无法平息。
空知秋扫一眼荣记三佬,放佛被阳光刺到而微敛的眼眸闪过一抹难以觉察到的嘲讽,“我们国家不崇尚西方那套繁琐的礼仪,重要的日子只要将心意送到就行。”
马峰没觉出他这番话有不对味儿之处,但听了之后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他向藤彦堂和荣鞅瞅去,见他这两个兄弟面色都有些难堪,就笃定空知秋刚才说的那句不是好话。
他也对空知秋冷嘲热讽了一句,“空知先生,要不我们帮你把心意送过去,就不劳您亲自大驾了。”
空知秋没有多说,却是这样的反应——他扫了一眼爆胎的车轮子,对马峰露出一个玩味儿的笑容。
马峰就是再笨,也领会到空知秋那意思了——就算他有心让他们代劳。就眼下他们这种的窘境,他害怕他们赶不上趟,不能及时的把他的心意送到。
马峰暗自恼怒,一双眼睛里冒出两团火焰。
“林小姐。星乐汇见。”留下这句话,空知秋便扬长而去。
很显然,这个日本男人区别对待,对香菜跟对其他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江映雪向香菜甩脸子,“你怎么知道空知秋要去参加星乐汇的开业庆典?”
望着驶远的车影。香菜慵懒的解释:“羊城是日租界,空知秋可是从日租界出来的,我想他怎么都该跟青龙商会有点交情,应该不会错过星乐汇开业。”
收回目光时,掠见路边的一家洋行,香菜双眼一亮,仿若成竹在胸,勾唇自信一笑,对江映雪他们道:“你们四个开二爷这辆车先走一步吧。”
香菜的手主动挽上来,藤彦堂有点受宠若惊。失神了那么一瞬,方才空知秋在时对香菜那种患得患失且残留的不安心情一下消失不见,任由自己被香菜带着走。
江映雪他们都没上车,就想看看香菜跟藤彦堂要搞什么名堂。
只见香菜将藤彦堂拉到路对面不远处的一家洋行,不大一会儿,两人推了一辆崭新的洋车出来。洋车就是所谓的自行车。
香菜坚持要骑车带藤彦堂,可她腿短,一脚能够的着高的那个脚蹬子,就踩不到低的那个。
见状,藤彦堂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香菜大窘。却死不愿从车座上下来,对扶着车子的藤彦堂说:“你坐后面,帮我蹬!”
藤彦堂觉得这样跟香菜骑单车还挺有情趣的,当下喜滋滋的坐到车后座上。踩着脚蹬子启程上路。
还没跑出两米,他就被香菜嫌弃了。
“你怎么那么磨叽,使点劲儿再快点儿成么?”
美丽的心情被她这句话驱散的一干二净,藤彦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骑得快就代表结束的也快,他这不是想好好的享受跟她的这一段时光么。
“你再跟我嘚嘚,自己骑!”
“哼。我腿要是有你那么长,还用的着你?”
“敢情你腿短还有理了!”
“我这不叫腿短,是没长开!”
四个轮子的竟被两个轮子超在前头了,马峰哪肯落后,赶紧招呼着荣鞅、江映雪跟何韶晴上了那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发动车子追了上去。
透过挡风玻璃瞧见香菜和藤彦堂两人骑单车那副画面还挺美的,车上没一个人心里是不痒的。
江映雪与何韶晴,一个高冷自矜,一个热情奔放,就算她们都是新时代的女性,却都没有香菜那种真正放的开且丝毫不做作的率性。她们崇尚自由,却无法像香菜那样毫无顾忌的在自由的世界恣意而行。
香菜发出一阵刺激又肆意的欢呼声,叩响了藤彦堂的心扉,放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大门松开了一条缝隙,让他紧窒的心房豁然一亮。
这一刻,藤彦堂满心愉悦,整颗心仿佛正以飞驰的车速冲向云端,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唇角上扬起了前所未有的弧度。
他不由自主圈紧了香菜的腰身,却听香菜忒煞风景的说了一句:
“你丫别故意趁机占我便宜啊!”
藤彦堂耍起了赖皮,“我这手不是没地方放吗。”
“没地方放,干脆剁了!”
“那可不行,往后用得着它们的地方还多的是呢。”
“少跟我臭贫,”香菜回头瞥了一眼,看的不是身后坐的男人,而是后面追上来的那辆老爷车,“后头那一车的人可看着呢。”
许是刚才太忘情了,被香菜这一提醒,藤彦堂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样,讪讪松开手,刚才还一副赖皮样儿,现在正儿八经的跟个六根清净的老和尚一样。
他对着赶上来的一车人挥了一下手,却被开车的马峰甩了一脸尾气。跟着他一块儿遭殃的香菜催着他加速,发狠的要超车,可是姑奶奶,发力的可是藤二爷……
男人沉默。往往意味着他有情绪了。
前面那俩男人打一上车便一言不发,就连平日里最闲不住的马峰也不咋呼了,一向寡言的荣鞅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江映雪不会何韶晴的读心术,也能读懂荣鞅此刻的情绪——
荣鞅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藏不住眼里的情绪。当香菜和藤彦堂骑着洋车超在前头时,他盯着他们的背影怅然若失。当马峰开车将他们甩到后头时,他通过后视镜看着那自由驰骋的二人满目柔情与疼痛……
江映雪何尝不是痛彻心扉!
她不禁这样问自己,为了能够得在荣鞅心中得到一席之地,她就一定要成为香菜那样的人吗?她甘心成为香菜的替代品吗?
何韶晴一直很羡慕能够做到这样那样的香菜。回想起那日香菜对她说过的话,她突然觉得香菜的无情其实是为她好,也许她是该尝试着改变一下自己……
察觉到后头来车了,藤彦堂提醒着香菜,“往边上靠一点。”
后面来了一辆豪车,驶到香菜和藤彦堂旁边突然放慢车速,与他们并驾齐驱。
“哟,这么有闲情逸致,骑车出来散步呐。”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
香菜侧脸一瞅,见车上坐的是苏思诺和苏思远。还真特么冤家路窄。尼玛,前头遇见了空知秋,后头遇见了苏家的这对堂兄妹,去羊城就这一条路吗?她能不能换个道儿走?
她对着苏思诺那张挂着嘲讽与讥笑的脸冷笑一声,“苏大小姐说话怎么没一点儿逻辑,你能耐你来个一边骑车一边散步试试。”
苏思诺脸色微微一变,本想看香菜的笑话,没想自己反被奚落了一通,正要发作时,被苏思远的大脑袋挤到了一边。
车窗框住了苏思远那张大脸。
“香菜跟藤二爷。你们这也是要去星乐汇吧,怎么不开车去啊?要不跟我们挤挤?”
不管苏思远发出的这个邀请有没有诚意,都引起了苏思诺激烈的反应,她歇斯底里的吼叫了一通:“苏思远。你要是敢让他们上车,我立马就下车去!”
若论外在条件,跟香菜比起来,苏思诺占绝对的优势,饶是如此,她在香菜面前维持不了风度和气势。那些不是她创造的外在条件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也难怪一遇上香菜,她动不动就会抓狂。
香菜不屑的看了人来疯苏思诺一眼,对苏思远的态度还算可以,“你这也是要去星乐汇凑热闹?”
“他们本来请的是我爷爷,我爷爷决定在正式任命沪市商会总会长之前不出席任何公开的场合。他正忙着装修房子呢,也没功夫参加这种活动——”
苏思诺气的不行,“你怎么什么都告诉她啊!”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值得藏着掖着么。
比当她不存在的香菜态度还好一些,苏思远至少还理了她一眼。
听他说起装修房子,香菜想起倚虹园的事儿来,“你爷爷跟燕松谈妥啦?”
苏思远欲言又止,眼珠子一转,丝毫不掩饰里头闪烁的那道精光。
他笑的有点不怀好意,“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改明儿跟我和我爷爷一块儿吃个饭,你问什么,他一准儿都告诉你。”
苏思远故意吊她胃口,香菜岂会上当。她面上表现得兴致缺缺,“反正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苏思远气馁的感慨:“请你吃个饭咋就怎么难呢!”
“该跟你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不用你们请,我自己就送上门去了。”
一直拒绝苏思远的邀请,香菜自然有她的考虑。她现在的身份,不能跟苏青鸿有太多私交往来,不然对她,对苏青鸿,对荣记商会的影响都不好。
她不久前才代表荣记商会扳倒了上一任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紧接着就跟即将接任总会长的苏青鸿往来密切,这不是给外界创造话题吗。
苏思远一行人扬长而去之后,香菜便失神了。藤彦堂在她腰侧掐了一把,把她飘远的神识给拽了回来。
他一直有派人暗中盯着苏家的动静,对苏青鸿意欲收购倚虹园的事并不觉新奇,他倒是有点在意苏思远透露的另一件事——
“苏思远请你吃饭,还不只一回?”
香菜也不瞒他,还对他表示不满,“是啊。好好跟人家学学吧!”
“既然你觉得人家好,怎么不答应他的邀请?”
香菜心里那个惆怅,“我现在为了躲苏家的人,成天都不往他们家那片儿跑了……我刚把骆骏告倒。又冒出来一个沪市商会总会长,知道的人觉得我跟苏家的关系单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又盯上苏青鸿准备随时对他下手呢。”
藤彦堂一琢磨,觉得她说的在理儿,“那苏青鸿不可能不知道你跟骆骏的恩怨。他几番接近你,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存心想刁难你。”
“他对我没恶意。人活到他那个份儿上,感到的最多的就是空虚,他无非就是想找我给他解解闷儿,这个可以理解。”
藤彦堂心中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香菜曾经活到过苏青鸿的那个份儿上,会不禁想,他对她来说,是不是也是解闷儿的工具?
到了羊城桥口,看着两溜手持枪械的日本士兵。香菜有点傻眼了。她记得上回来羊城时,这道桥口还没有开始戒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桥口有专门的士兵检查过往者的通行证。
香菜更傻了,她手上根本就没那巴掌大的小本儿。
看来想要在沪市畅通无阻,搞一个通行证势在必行啊。这不是逼着她拉下脸来再求藤彦堂一回么。
似乎看出了香菜的担心,藤彦堂安抚她说:“没事,映雪跟韶晴也没有通行证,我跟我大哥、二哥可以把你们带过去。”
他一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的那张通行证在上衣的口袋里放着,上衣这会儿在车里。
他抬眼一张望。见载着同行其他四人的车就在前头不远处停着排队等着检查,他跳下洋车,对扶着自行车的香菜说:“你先等一会儿,我去车上取个东西。”
不用问。香菜也知道他去干嘛。在此之前,她低估了那张小本儿的力量。
苏思远本也在前头排队等着检查,一看到香菜他就在车里留不住了,跑下来找香菜玩儿来了。
他几乎是跟一个日本男人同时出现在香菜面前。
“你俩约好了是吧?”香菜对空知秋与苏思远打趣儿道。“秋桑,你出入这地儿也要被检查,这不科学啊。你这身打扮几乎都能当通行证了。”
闻言。空知秋不禁莞尔,谦和的口气重略显刻意,“我在此恭候林小姐多时了。”
“等我?”香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受宠若惊。
空知秋也不避讳,拿住了香菜的一只手,看了看她手上虎口处的伤疤,眼中涌过一道奇异的光芒,随后将三盒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这什么?”香菜没有看盒子上的字儿,只觉得它们像是药盒。
苏思远倒是眼尖,不但看清还看懂了药盒上的名称,代空知秋回答了香菜刚才提出的问题,“盘尼西林。”
香菜目光一动,翻过药盒,看着正面上的几串文字,清一色全都是日文。
她牵动唇角,笑的有些冷,“空知先生——”
一句刻意改变的称呼,叫空知秋微微色变。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希望这个女孩不要那么敏感察觉到才好……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这个关心未免迟到的太久了。”香菜将药盒重重拍到空知秋手里,紧盯着他一点一点在变化的脸,凝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气,“我再重复一遍,类似的试探,请不要再有下一次!”
第一次,她可以念在两人的交情份儿上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一次,她可以看在空知秋在桥头苦等她那么长时间的份儿上原谅他。下一次,她可就没那么好的耐心跟包容心了。
空知秋对香菜的态度不以为忤,轻轻一笑,叫人看不出深浅,“林小姐果然是聪明人,想必你也知道华族有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智勇双全,让我不得不对你好奇……”
“好奇?是怀疑吧!我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前,我刚到沪市那段时间,龙城因为一批盘尼西林被盗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你是怀疑我跟那件事有关吧!”(未完待续。)
&bp;&bp;&bp;&bp;比起空知秋讳莫如深的试探,香菜的话更加直白。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提盘尼西林事件。
当得知手上的药是盘尼西林时,她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个场景。就算苏思远不开口提醒,空知秋也一定告诉她这是什么药,这个日本男人压根儿不会给她装作不认识这种药的机会。
既然知道了这药是盘尼西林,香菜要是选择无视了空知秋送她药的真正用意,反而显得有些不合常理。因为空知秋选择在她手伤好的时候送药,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正如香菜所说,如果空知秋对她是真的关心,那这份关心未免迟到的太久了。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质问空知秋的用意,但跟空知秋提出盘尼西林事件比起来,她主动提出这件事当面揭穿他的用心反而更有力。
陷入被动反而说不清,她还不如主动反击。
空知秋没有一点儿心虚,心里反而有些释然。他帮他哥哥空知鹰人调查盘尼西林事件,查到了香菜在那次事件中多少受到牵连。他也不知自己哪根神经被牵动,对她起了疑心。
在那次盘尼西林事件中,日军的地下军火库被炸毁了一所,能不能追回那批药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们想知道掌握了地下军火库具体位置的人到底是谁。
望进香菜丛生的荆棘缠绕着怒火的眸子,空知秋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林小姐不必动气,我的动机其实很单纯,就是想在我兄长那里帮你洗脱嫌疑。他那个人没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香菜话中带刺,心中冷笑一声,“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无非是有点自保的能力。要不是你在你哥哥面前抬举我,恐怕他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空知先生。我以前不觉得你是个虚情假意的人,现在的你隔三差五的找我玩儿这种试探游戏,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人品是不是有问题。我看要不这样吧,往后你也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也别再拿我取乐了,改明儿我抽空请你喝个茶,把你的问题准备好一并都带上去,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空知秋面前摆这么大的谱儿。香菜当然心虚且胆战心惊,要不是她这会儿手扶着车把,能让人看见她两只手都是哆嗦的。
如果空知秋只是个单纯的生意人,香菜倒是不惧他,关键是人家背后还有个统领着不知多少支皇军队伍的大佐哥哥呢。要不是空知秋挡在她和空知鹰人中间,只怕香菜早就被空知鹰人给干掉了。想到这,她对空知秋多少心生出那么一点感激。
经过了这一遭,香菜更加坚定了将芫荽尽快送出国的决心。
绝不能把芫荽牵扯进来!
藤彦堂到车上取完通行证,转眼就瞧见香菜被空知秋和苏思远产上了,眼里登时蒙上了一层阴鸷。
这俩人就像是赶不走的苍蝇。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正要过去,看见香菜忽的一下把洋车打横举过头顶,立马顿住脚步,他能跟人说他不认识这凶猛的丫头吗?
前头那么多人跟车辆,推着洋车很难过去,香菜举高洋车插队毫无压力。
谁见了这么生猛的雌性动物不是躲着走啊?
等香菜到了跟前呼哧一声把洋车放下,藤彦堂很想问一句,“姑娘,我们认识吗”。
看出来香菜的脸色异常,他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他总觉得香菜脸色变化不像是被气得,倒像是被吓得。
不等他关心一句,香菜便低声急促道:“赶紧把我哥的通行证给办下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藤彦堂声音沉睿。
“回去再说。”盘尼西林事件跟荣记商会也有一定直接或是间接的关系,香菜很想一股脑跟藤彦堂说清楚。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地儿。
多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藤彦堂没再刨根究底,看着香菜铁青的脸孔,心中有些不落忍,却还是忍不住拿她打趣,“你一个姑娘家。野蛮一点儿都不是事儿,但你能不能别比汉子还粗蛮?”
香菜脸孔还是僵着的,不过柔和了许多,“你跟我说说这‘野蛮’跟‘粗蛮’除了差一个字,那意思有什么不一样?”
“你抽抽周围人看你啥眼神儿。”
香菜扫了一圈,发现周围一圈人像都瞅着她,个个儿都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这才回过神来刚才搬着自行车走路的自己有多猛。
她那也是气急了,想尽快逃离空知秋身边。前面人这么多,她要是不把自行车架起来,压根儿挤不过去。
香菜没好气的推了藤彦堂一把,“去去去,嫌我野蛮又粗蛮,那你别跟我站一起,省得你跟我一块儿丢人。”
藤彦堂哼哼着道:“我要是嫌丢人,早早地就装不认识你扭头走了。”
香菜被气乐了,还嫌他不够丢人似的,把洋车直接推给他,“你来推!”
藤彦堂一手扶着洋车的车把,一手揽着香菜,“你往我跟前站点儿,别刮蹭着了。”
旁边有一辆拉煤的车,往上头一碰,准能在衣服上蹭一道黑印子来,那拉车的牛尾巴甩的那叫一个欢。
这会儿香菜心里那些阴暗面早就没影儿了,听藤彦堂接下来的一句,心里刚消失的气泡又一个个冒了出来。
“衣服蹭脏了,待会儿还得买,麻烦死了。”
他这是疼人呢,还是损人呢?
“再麻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又没说让他陪着,更没说让他掏钱吧。
藤彦堂一噎,当即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干嘛嘴贱非要说后面那句多余的话。
“要搁在平时,我懒得管你。”
“那就请你继续保持你平时的态度。”香菜白他一眼,一把将他放在自己腰身上的那只手给抹了下来,小脸儿又拧巴起来。
“我平时对你什么态度?”藤彦堂倒是想听听香菜怎么说。
香菜似笑非笑,“哼,你不觉得搁我这儿问这样的话,只会自讨没趣吗?”
藤彦堂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要是用在别的小姑娘身上。说不定对方早就被他俘虏了,甘心为他付出一切。香菜可不是那种傻姑娘。
“我真就不明白了,你跟你大哥、二哥的备胎女朋友肯定特别多,怎么就不想着在车上放一两个备胎呢。”
藤彦堂感觉怎么说都是自己没理。一股窝囊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的,还觉得有点委屈,讨饶似的小声说:“这人多,有话咱们回去说。”
“别,我没话跟你说。”
“你……好。那你听我说。”
“我也不想听你说,你还是省点唾沫吧。”
轮到他们这儿,藤彦堂将通行证给那日本士兵检查,他跟香菜很快便被放行。
下了桥,香菜心里揣着事儿,一脸闷闷不乐。
藤彦堂看不下去,“你能不能别吊着脸了,你这是跟人祝贺去呢,还是奔丧去呢?”
“你现在要是想换女伴还来得及,我相信你只要勾一勾手指头。有很多女孩愿意跟你走。”
藤彦堂当真对着四面八方勾了好几下手指头,在他跟前的还是只有香菜一个人。他还一副困惑的模样,“怎么勾不来人呢?”
“肯定是我碍着你了,我这就走远点儿。等我走远了,你再试试。”
见香菜甩头就走,藤彦堂急火了,赶紧推着洋车追了上去,“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正烦着呢,哪儿有心情跟你闹。”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吧。”藤彦堂这可是退了一万步。
听他妥协的口气,香菜心情稍微舒畅了那么一点儿。扭头瞄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奈,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她跟空知秋有矛盾,跟眼前这个男人较什么劲啊。不过一想到盘尼西林的事儿跟他也脱不了干系,顿时又气歪了嘴。
她气闷道:“我现在就想你赶紧把我哥的通行证给办下来!”
香菜这么着急着送芫荽出国,肯定摊上事儿了。意识到这一点的藤彦堂沉下脸来,他等不到回去了,就想现在听香菜把事儿说清楚。
“空知秋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再为难我,也比不上我在你们荣记觉得为难的时候多。”香菜没注意到藤彦堂脸色倏然一变。
藤彦堂真没想到香菜在荣记待着会觉得那么为难。难怪她想脱离组织要去自立门户呢。但他一开始设定的路线不是这样的,他想给这个丫头一道永久的避风港,而不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香菜,我……”藤彦堂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不知他原本要说什么,待他脸上如古井无波一般平静时,他说了一句,“上车,我带你走。”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心思各异,谁也没说话。
他们在星乐汇附近的街边跟先到的荣鞅一行人汇合,藤彦堂开始穿衣裳打领结,香菜对着老爷车的后视镜打理着发型,将放到车后箱的礼盒拿了出来。
两人收拾妥当之后,藤彦堂走到香菜身边,将左边胳膊打弯。
看看江映雪挽着荣鞅,再看看何韶晴挽着马峰,香菜自然知道藤彦堂做这个动作是几个意思。
她双手托着礼盒,对藤彦堂甜甜一笑,“抱歉啊,我没有多余的手。”
说完之后,她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没理会错愕在原地的藤彦堂,径直往星乐汇的方向而去。
迎着荣鞅等四人玩味儿的目光,藤彦堂那叫一个尴尬,他讪讪的缩回手臂,却不知该将手臂往哪儿摆。之前在桥头跟举着自行车的香菜说话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这会儿没面儿。
“我说你怎么抱这么大一个盒子?”
“我乐意!”
到了星乐汇,荣鞅和江映雪先进场,其次是马峰跟何韶晴,轮到藤彦堂与香菜——
两人同时将请帖拿出来,藤彦堂发现香菜的那份请帖跟旁人的都不一样,周围多镶了一圈粉红色的蕾丝缎带,特别有少女情怀。
迎宾的男士翻看藤彦堂的请帖看了一眼,对他礼貌的说了一声“欢迎光临”,到香菜这儿,他压根儿没有打开香菜的请帖,特别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小姐,这边请——”
藤彦堂特别憋屈,他藤二爷走哪儿不是受人瞩目的,怎么到这儿就成人家的陪衬了?
香菜被请走之后,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入场,整个人有点垂头丧气。
“诶,彦堂,”马峰在他身边瞅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你那女伴儿呢?”
藤彦堂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他和何韶晴叫屈,他强打起精神,装的一副特骄傲的样子,“我那女伴儿,比咱们谁都有面儿,她可是人家的座上宾,连请帖都比咱们高一个档次!”
“真的假的!?”马峰不敢置信。
何韶晴心里泛起一股酸味儿,同行的六个人中,只有她没收到请帖。
江映雪心里的滋味儿不比她好受到哪儿去,当下还对藤彦堂的话不以为然起来,“该不会是那丫头自己在请帖上动了什么手脚吧。”
藤彦堂相信香菜有那门手艺,却不觉得她是那种爱出头的人,他为香菜澄清,“我看不像,那迎宾的收到香菜的请帖时,都没翻开看,直接就把人给请走了。”
江映雪心里的醋坛子彻底翻了,鼻腔里都能嗅到一股酸味儿,不自觉的掐着荣鞅的胳膊,引得后者频频皱眉。
她堂堂雪皇在星乐汇都没享受过这样的特殊待遇,那丫头凭什么?
心中不甘更是不服,面上却还是要维持和颜悦色,但是任谁都能听的出来,她话里带着一股酸味儿,“知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抬举她?”
“人好像是往后面走了,我想应该是杨湾湾吧。”藤彦堂道出心中的猜测,毕竟能做出那样一份颇具少女情怀的请帖的人,九成九不会是一个大男人。再想想香菜在星乐汇没几个认得的人,最熟悉的也就只有前不久才被星乐汇从百悦门挖走的杨湾湾了。
江映雪怎么不记得香菜跟杨湾湾有多深的交情呢,而且她心里有点介意香菜带来的那个礼盒,那礼盒八成是要送给杨湾湾的,但那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未完待续。)
&bp;&bp;&bp;&bp;杨湾湾本想亲自去接见香菜的,但是这会儿她实在抽不开身。她没化妆,也没换上星乐汇事先给她安排好的礼服,正被经理堵在化妆室里指着鼻子骂呢。
“……我们星乐汇花了那么大的价钱把你从百悦门给挖来,你以为你就有耍大牌的资本了吗!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三流歌女,我们星乐汇一抓一大把!今儿星乐汇头一天开业,要是因为你出了事儿,别以为有祖少爷罩着你,你就觉得自己可以相安无事了,我照样可以扒了你一层皮!”
不管经理怎么歇斯底里,杨湾湾压根儿不为所动,她被人戳脊梁骨的次数还少吗?她要是在乎这种事儿,当初就不会撂下百悦门给她创造的一切,跟着王祖新跑星乐汇来。
经理喝了一口助理端来的水,正要接着破口大骂,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提起来的那口气被打断,他被呛得直咳嗽。
助理忙给他拍背顺气,小心的伺候着,“冯爷,您没事儿吧!”
被叫冯爷的这个人回头瞪着门口,模样被气的不轻,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杨湾湾懒得搭理他们,对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打开,负责引路的那个人将香菜领进来。
一见到香菜,杨湾湾终于露出了笑脸。
“抱歉啊,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香菜抱着礼盒越过冯经理跟他的助理,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衣服是照你的尺寸做的,今儿刚出炉。”
杨湾湾一直都觉得香菜会给她带来一份惊喜,才没有遵从星乐汇的安排。当她解开礼盒上打着蝴蝶结的金色缎带,掀开盒子看了一眼又重新扣上,面露惊容,脸上瞧不见有一点喜色。
“这……这可是大不敬啊!”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忌讳这个。”
杨湾湾目露犹豫之色,慢慢将盖子拿开。盒子里装的赫然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旗袍。
她喜欢极了这种颜色和构图,但心里有些胆怯,试问有几人敢将这样的衣服穿上身?
冯经理奔到跟前,一看盒子里的旗袍。两只眼睛里迸发出亮光,将贪色暴露无遗。
“这衣服好!”他大赞一声,接着又说,“我要拿给我姐姐穿!”
说着,他便将手伸到了盒子里。
不等他的手碰到旗袍。香菜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蹬出老远。
“你特么谁啊你?”
冯经理向后踉跄数步,快摔倒时被助理扶稳才站住了脚跟。他捂着肚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爆裂开,疼得纠成一团的脸又因为怒气而张开五官。
他对香菜怒目而视,眼泡几乎要从无限张大的眼眶里掉出来,他嘶声大吼:“竟敢踹小爷,你知不知道小爷是什么人!?”
“雾草,你丫脑子有病还是耳朵有问题,我要是知道你是谁。还用着问你?”香菜气不打一处来,她刚把衣服送来,这就多了一个当着她的面抢衣服的魂淡,她忍不了这种打歪脑筋的恶心玩意儿。
人以群分,那助理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站出来要为冯经理出头,“这是我们冯爷,星乐汇头牌冯雪丽小姐的亲弟弟!也是星乐汇的经理!”
什么狗屁经理,简直就是强盗!
冯经理一把推开多事的助理,他肚子这会儿还疼得直不起腰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香菜的鼻子,怒声喊起来,“你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这儿是星乐汇,可不是你撒野的地儿!”
“嗬。这才头一天开业,就摆那么大的谱儿啦。真该把外头那些记者叫进来瞧瞧你这副模样,这开业庆典都不用办,只要你上头条,明儿星乐汇一准就火了!”
冯经理心里有点慌,给助理打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他到门口看看有没有记者,结果助理会错意,直接把星乐汇的老板给找来了。
王祖新一来,冯经理恨不得抱他大腿上哭着叫屈,竟还睁眼说瞎话,无中生有起来。
“祖少爷,你可以为我姐姐做主啊!我姐姐订了一身衣服,送衣服的人送错化妆间了,你从百悦门挖来的这个小蹄子见衣服好看,竟不撒手了,还找了个人来一块儿合计着欺负我跟我姐!”
香菜一听这话,不怒反笑,抱着手臂说:“我今儿这一趟可算是没白来,星乐汇开业第一天,就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值了!”
这话听的王祖新下不了台来,他怒视窝囊样的冯经理一眼,示意他闭嘴。
冯经理压根儿没看懂他的眼色,还一个劲儿的给姐姐和自个儿叫委屈,“那衣裳可是花了我姐姐不少钱,这会儿我姐姐还在化妆间等着我把衣服送过去呢!”
王祖新皮笑肉不笑,“是吗,我刚怎么看见你姐姐在场子上陪客人喝酒呢?”
现编的谎言被戳破,冯经理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真是我姐姐的衣服!”
杨湾湾不想把香菜牵扯进去,当场想要辩解几句,“祖少爷,衣服是我这位朋友给我送来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王祖新没好气的对香菜说了一句:
“你丫怎么到哪儿都能生出一堆事儿来!”
“这事儿能怨我吗,”香菜扫了冯经理跟那名小助理一眼,意有所指,“你看看你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吧!”
杨湾湾之前有察觉到香菜可能跟王祖新认识,不然香菜也不会让她给王祖新带话,但她没想到两人相识竟也相熟。
冯经理也回过味儿来,顿觉五脏六腑又拧巴在了一起,疼得他面部直抽搐。
“容着这些不三不四的外戚在这儿专权,我看你这太子爷也安稳不了几天了。”
听了香菜这话,王祖新摸摸鼻子,神色有些讪讪,“我这可是求贤若渴啊,不然我也不会跑百悦门挖人,”他别有深意的看杨湾湾一眼,面向香菜时一脸讨好,“要不你也考虑考虑来我们星乐汇。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得,”香菜伸手示意他把话打住,“百悦门那地儿都快让我透不过气儿来了,你们星乐汇这儿乌烟瘴气的。我更是受不了。”
“你一个人来的?”
香菜翘着小手指,优雅的抹着发鬓,动作和那神情极为撩骚,“萍姐的姿色,怎么可能是自个儿来的?”
王祖新与杨湾湾一同笑起来。
玩笑开完了。香菜言归正传,“我就是给杨湾湾送衣服来的。”
王祖新倒是好奇她给杨湾湾送的、冯经理要给冯雪丽争的是一件什么样的衣服。
见香菜用两手从盒子里拎出一身龙袍旗袍,他一双眼睛都直了。
“这把玩儿的会不会太大了?”
“要玩儿就玩儿大的。”
王祖新会心一笑,“那我可是要谢谢你给我们星乐汇制造了这么大一个噱头。”
“口头上的谢太没诚意了,”她嘿嘿一笑,“其实我也是想借贵宝地给我那布行打个广告。”
“这没问题!”王祖新一口应下来。
冯经理忍不住又要找刺了,“祖少爷,我姐姐冯雪丽可是要唱主场的,她这个头牌的风头总不能被别人抢去了吧!这件衣裳怎么也得给我姐姐穿!”
王祖新一看那衣裳的尺码,就知道是照着杨湾湾的身材做的无疑。对目露贪色的冯经理冷笑一声,“就算拿给你姐姐,你姐姐穿得下吗?你去告诉你姐姐,今儿不是她的主场,我决定换人了。”
冯经理傻了,今儿主场的人要是一换,那就意味着星乐汇的头牌也要易主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冯雪丽一下台,下一个潦倒的人就是他了。事关他的“钱途”。他怎么也得保住姐姐头牌的位置!
“祖少爷,你不能因为一件衣裳就翻脸不认人啊,我姐姐才是星乐汇的头牌!之前她为了打响星乐汇的招牌到处巡演,功劳苦劳参半。今儿是她主场,你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呢!”冯经理讲起道理来,还真像个正经人。
“我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我给你一个充分的理由,因为我是星乐汇的老板!”王祖新的话掷地有声,在冯经理面前硬气一些,也算是把刚才在香菜面前丢掉的面子捞回了一些。
冯老板见王祖新翻脸无情。也不再装孙子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是老板?猪鼻子插葱,你装什么蒜!星乐汇真正的老板是青龙商会的会长尧爷!尧爷就在场子上,我找他说去!”
王祖新冷笑着挥手跟他拜拜,这个姓冯的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他义父那样的大人物会听这种杂碎搬弄是非才怪!
冯经理带着助理摔门而去。
王祖新刚转过脸来,就听香菜说:
“你也赶紧出去吧。”
王祖新哭笑不得,他现在站的可是他自己的地盘儿,怎么也轮不着香菜轰他走吧!他发现抱着旗袍的杨湾湾眼神怪异看着他,愣了两秒后才意识过来,人家姑娘要换衣服了,他继续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既然换人唱主场,他还得出去重新部署一下。
王祖新前脚一走,冯雪丽后脚就攥了一把剪刀带人闯进杨湾湾的化妆间里来。
那个姓冯的经理估计是跟他的助理两头跑,一边是去找王世尧说理,一边去通知冯雪丽主场换人的事情。
冯雪丽也是个烈性子,一听说此事根本沉不住气,抓起剪刀就奔来找杨湾湾算账。
亏得香菜没立马走掉,要不然杨湾湾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冯雪丽一身大红色的礼服,身材跟杨湾湾比起来并没有多高挑,此刻她娇躯颤抖,目光触及杨湾湾手里的那身明黄旗袍,眼里腾出一股疯狂的狠劲儿来。
她不是来剪衣服的,倒像是来捅死谁的。
杨湾湾慌了一阵,倒也不惧,她很快恢复镇定,因为有香菜在她身边。
在百悦门待了也算有一段时间,她亲眼见过香菜处理过好几场危机,冯雪丽这样的女人跟在百悦门撒酒疯的那些男人比起来,根本就不够给香菜练手的。
眼瞅着冯雪丽疯子一样冲过来,香菜一脚将跟前的一把椅子踹了过去。
冯雪丽愤恨赤红的双眼里满是杀意,压根儿就没将香菜放在眼里,她眼里只有抱着那件刺目的旗袍的杨湾湾。她躲闪不及,被滑来的椅子撞了个正着。她膝盖一痛,整个人险些弯腰栽到地上。
冯雪丽一咬牙,眸子里怒火不息,推开椅子,奋不顾身的往杨湾湾跟前冲。
香菜简直要无语,她以为她这一下能让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冷静下来,看来被夺去风头的冯雪丽失去理智,想要玩儿一把大的了。
那可就别怪香菜动真格的了!
她是不会让这种人当着她的面剪破他们锦绣布行的衣服的!
香菜一脚踹冯雪丽肚子上,让这个女人尝到了跟她弟弟一样的痛楚。
受了香菜这一脚,冯雪丽整个人如飘零的落叶一般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到了她带来的那些人身上,手上的剪刀没拿稳,还捅破了一人的手臂。
“啊——”那人见了血,当即凄厉的尖叫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有人受伤,还是被自己人所伤。冯雪丽那边乱了套,被她捅伤的那个女人呜呜啊啊的哭叫着。周围的人不知所措。
香菜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们,目光尤其在冯雪丽身上逗留了许久。
那个杀红眼的女人还紧紧攥着那把沾血的剪刀。
这就是星乐汇的头牌?
王祖新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个所谓的头牌连江映雪的千分之一都不如,能撑起大场面的女人,往往都不用自己动手,一个眼神儿就能勾出一个人来为自己摆平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冯雪丽倒好,亲自操刀上阵,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厉害似的。她没那样的气场,不禁让人怀疑她到底是怎么被选上星乐汇台柱的?
“杨湾湾!”冯雪丽尖叫出杨湾湾的名字,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满眼的愤恨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全部吞噬,她抬手用滴血的剪刀对准杨湾湾,嘶喊的声音锐利且充满仇恨,“把衣服放下,从星乐汇滚出去,我就当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香菜冷嘲热讽了一句,“这么大气性,百悦门的江映雪也没你这么大牌啊。”
冯雪丽睃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慌的同时面部痉挛了一下,小腹处被香菜踹的那一脚痛楚犹在,甚至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她是个典型欺软怕硬的主儿,看出香菜有两下子,不敢上去硬碰硬,心里唯一鼓起来的那点儿底气就是因为有所依仗。
这儿可是星乐汇!
冯雪丽扯了一下唇角,面部的表情有些狰狞,对着香菜的方向挥了一剪子,“你不是星乐汇的人,靠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姓冯的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牛,冯经理在王祖新面前装孙子,实则内心不服。关键时候还拿王世尧压王祖新一头。冯雪丽一个歌女,还没坐稳星乐汇头牌的位置,就先理直气壮的耍起大牌来。
这姐弟俩背后八成有比王祖新厉害的人物撑腰,那个人无疑就是王世尧了。
冯雪丽还在指着杨湾湾的鼻子骂。“别以为你是祖少爷挖来的就可以骑在我头上,看准了,这是星乐汇,可不是百悦门!尧爷你一句话,就是祖少爷也保不了你!”
“叫的那么厉害有什么用。你怎么不把你说的那位尧爷叫来啊?”香菜忒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她原本还以为杨湾湾跳槽到星乐汇以后至少比在百悦门的日子过得好,结果没想到会是这样。
杨湾湾不想将香菜卷进来,“香菜,你先回去吧。”
“我现在要是走了,那我得把我的衣服带走。”她把那么好一件旗袍留在这儿等着冯雪丽来剪破么,那件龙袍旗袍可是花费了她跟石兰好几个月的心血呢,可不能这么白白让人给糟蹋了。
冯雪丽发话了,“衣服留下,你们都走!”
敢情她还想把旗袍据为己有啊。
香菜怒了。情绪一上来,声音也大了起来,“信不信我用你那把剪刀把你的脸给划花咯!”
“你敢!”冯雪丽瞪着她,眼里闪过冷笑,以为香菜在星乐汇的地头上没胆做出格的事。
见香菜越过那把之前撞到她身上的椅子,直冲她而来,冯雪丽弹指间色变,受到惊吓连连后退。
“你躲什么呀,怎么,怕了?”香菜从杨湾湾手里抄起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旗袍。搭在了椅背上,接着一屁股坐在化妆台上,将椅子勾到跟前来,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翘起。惬意的打开一瓶指甲油,不疾不徐得往自己手指甲上涂涂抹抹起来。“衣服我就放这儿,有胆的就过来拿走。”
她不动声色时却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极具震慑力的肃杀之气,眼尾带着冷冷笑意的余光淡淡一扫,便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女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冯雪丽用狠厉的眼神怂恿了两个女人,但她们迈出的那一脚又立马缩了回去。她们越是靠近,就越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从那个涂指甲油的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香菜对着左手食指吹了一口气,尔后勾唇轻轻一笑,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她一边涂第二根手指上的指甲一边悠悠然说道:“真正有气场的女人,用一个眼神就能一呼百应。真正强大的女人,仅凭自己的手段跟力量就能震慑住别人……”
冯雪丽攥紧了剪刀给自己鼓了一口气,昂首挺胸抬步上前,似乎根本就没将自说自话的香菜放在眼里,目光紧紧锁定那身龙袍旗袍。
她的指尖触碰在那明黄的缎子上,柔滑冰凉的触感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全身,她仿佛能够想象到自己穿上龙袍旗袍后那绝美且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样尊贵雍容的画面还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完整的浮现出来,突然间一道厉风刮蹭着她的脸颊,脑袋受到重击的同时,耳朵里“嗡”的一声,紧接着眼冒金星,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侧翻了出去。
身子撞到了化妆台的侧边,冯雪丽双手胡乱一扒,抓住了柜台的边沿才停稳。侧脑隐隐作痛,耳朵里还在嗡鸣不断,她眼前还没恢复清明,就感觉有人薅住了她的头发,强力将她的脸给抬了起来。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来,越逼越近,爱美的她很清楚那是什么味道,分明就是指甲油的气息!
“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要在尧爷面前说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香菜还真没看出来,冯雪丽倒是个硬骨头,都这节骨眼儿上了,这个女人还不求饶。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倒是要看看星乐汇所谓的头牌今个儿怎么上台唱歌!
刺鼻的气味挥散不去,冯雪丽大喊大叫时,一股浓且黏稠的液体流到她的嘴里,她闭着眼使劲儿挣扎,能清楚的感觉到那种液体打的皮肤上的刺痛感,比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还要疼。
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抵抗,那股液体总能流淌进她的嘴里。她吞咽了几口,指甲油的气味更加浓重了,冯雪丽停顿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她喝下去的是指甲油,立马又疯狂的挣扎起来。
眼泪鼻涕一起飚出来,冯雪丽张口呕吐,嘴里却被塞进了一个玻璃瓶。那是指甲油的瓶子。瓶子里的指甲油被香菜倒光了,有大半进了冯雪丽的肚子里。
冯雪丽模样凄惨狼狈,见状,周围的人对她的同情都化为了对香菜的恐惧,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将香菜从那个可怜的女人身边拉开。
香菜玩儿的正起兴。扒拉着梳妆台,似乎在找另一瓶指甲油。
回过神来的杨湾湾,看了一眼已然受到教训的冯雪丽,心生一丝不忍,开口劝着香菜:“香爷,算了。”
杨湾湾并不觉得香菜是在冲动脑子发热的情况下才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她知道香菜不是那样的人。既然如此,那她就不明白了,香菜为什么会在星乐汇的地头上撒野呢!?
杨湾湾见化妆间的门口处少了几个人,心想肯定有人给管事的通风报信去了。意识到这一点,她微微色变,将香菜从冯雪丽身边拉开,告诉了她厉害关系后催着她赶紧走,“冯雪丽是王世尧的女人,你把她整成这样,就等于是得罪了王世尧!你快走!”
香菜想过冯雪丽跟王世尧有某种关系,觉得他们顶多是干女儿跟干爹的关系,没想到居然是肉/体上……这位青龙商会的王会长还真是老当益壮、精神抖擞啊!
香菜一点儿也不紧张害怕,反而拍拍杨湾湾的手安慰起她来。“放心,今儿来了那么多媒体,没人敢把后台发生的这件事传扬出去。就算王世尧要为这个女人找我的麻烦,那也不是今天。”
王祖新听到消息来了。一到案发现场,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只不过才走了没多大会儿,杨湾湾的化妆间里怎么就跟刚打过一场仗似的。
冯雪丽遭碾压,瞬间被秒杀!
不用问,他就知道谁动的手。
在星乐汇,压根儿没人有这样的胆子。
冯雪丽一边呕吐一边哀嚎。哭的声音那叫一个响亮。她头发散乱,鼻涕眼泪跟脸上的白色指甲油混在一起,模样比女鬼还可怕。
王祖新看了一阵热闹,竟当着众人的面不怒反笑,对香菜说:“你丫怎么到哪儿都不消停?”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也太了解我的心思了!”王祖新早就知道冯雪丽成不了大气候,碍着义父王世尧的面子,一直没敢把这个女人从预定头牌的位置上给撸下来。这下好了,香菜帮他除去了这个心头一大患。
他吩咐人将冯雪丽给关起来,并派人严加看管。他绝不能让这个疯女人出现在星乐汇的场子上,搅黄了那么重要的开业庆典。
平息乐后台的硝烟,王祖新那是一刻也不敢让香菜再这儿多待,亲自把人给领了出去,并把话挑明了,“你丫今儿祸祸别人去,别再我的地头上给我惹麻烦了!”
“不多制造点话题,你们星乐汇怎么红起来?”
“不劳您费心!”王祖新把香菜带到藤彦堂身边,恨不得将这丫头塞到藤彦堂手里去,“我算是物归原主了,你可看好你的人了!”
藤彦堂第一反应就是,“她是不是又惹什么事儿了?”
“你自己问她吧。”王祖新以前被香菜娇小可爱的外表欺骗过一回感情,至今回回见了她都是心惊胆战,着实被吓怕了。
这样的女人,他可驾驭不了。
王祖新一走,藤彦堂就用犀利的目光逼视香菜,心想这丫头总不能把星乐汇当百悦门了吧。
不等他开口质问,香菜就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一双滴溜溜的杏眼满场子乱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传说中的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呢?”
“你找他干嘛?”
“好奇,就想瞅一眼。”
藤彦堂用眼神往不远处一指,“我大哥旁边坐着呢。”
香菜目光聚焦到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身上。那人其貌不扬两鬓花白,梳着斜分的大油头,身材有点发福,两边眼角叠满周围,他的表情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香菜还没看够呢,就被某人捏着下巴被迫转移了视线。就在她拧过脸的那一刹那,王世尧那透着精锐的目光状似无意的往她这边扫来。
“你不是说看一眼么。”藤彦堂还没整明白这丫头在星乐汇到底造了什么孽呢。
“敢情你还给我计算着呐。”香菜打掉他的手,活动了一下刺痛的下巴。
“说吧,你……”藤彦堂话还没说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马峰。
马峰指着荣鞅的方向,“彦堂,赶紧过去,咱们仨一块儿给王世尧那老小子敬一杯酒。”
他们三兄弟就像是一个整体,缺一个都会让人觉得不得劲。他们仨给王世尧敬杯酒,也算是表示友好的一种态度,往后百悦门与星乐汇井水不犯河水。
藤彦堂之前之所以不坐过去,一是懒得应酬,二是觉得自己搞丢了女伴,坐在那些成双成对男男女女当中忒没面儿。
藤彦堂拱起左手臂,玩味儿得瞥了香菜一眼,话中带着一丝调侃儿,“你现在能腾出手了吧。”
香菜朝他丢了一记白眼,动作亲昵的挽上他的手臂,一脸的矫情,“坐过去瞅瞅。”
两人款款上前,两人站在一起似幅画一样,一旁的马峰倒成了他们的陪衬。
“王会长,好久不见!”藤彦堂跟小员工见了大领导一样,双手握住了王世尧递上来的那只手,一脸讨好,装的跟孙子似的。
明知藤彦堂是在与王世尧虚与委蛇,香菜还是看的咂舌不已。
跟藤彦堂寒暄了一阵,王世尧不知怎的就对香菜感兴趣起来,“能让荣记商会副会长带在身边的女人,定不是泛泛之辈,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江映雪愣了愣,心里寒碜王世尧着什么眼力劲啊,他哪只眼睛看出香菜是千金之躯了?(未完待续。)
&bp;&bp;&bp;&bp;江映雪道出心中的疑惑:“王会长怎么看出来她跟我们不是一个道上的?”
王世尧还没开口,香菜就接着她的话说:“王会长吃的盐比咱们奏的路都多,这点儿眼力劲还能没有吗。”她特别撩骚的又说一句,“是不是一条道上的,那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么,我跟你们这些熟女不一样,我走的是小清新路线。”
她这些话也不知哪句戳中的王世尧的笑点,只听他朗声大笑起来。
“彦堂,你今天带来的女伴很有意思嘛!”
藤彦堂陪着他一起笑,端起酒杯的时候暗暗瞥了撒得正欢的香菜一眼,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抹狡黠。他端着酒杯的手不禁一抖,酒杯中红色的液体剧烈晃荡了一阵,这种幅度远不及他心惊肉跳。
香菜在心里暗哼: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
她对王世尧扬起天真无邪的笑脸,纯良的跟一只小白兔一样无害,“王会长,我觉得我刚才碰到的一个人才有意思呢。”
“哦,给我讲讲!”王世尧正在兴头上,似乎全然不知已经掉入了香菜挖好的陷阱。
“刚才我去后台给我一个朋友送衣服,我正给我那朋友试衣服呢,突然闯进来一个疯女人,自称是星乐汇的头牌歌星……”
王世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精明且锐利的双眼中流淌过一道幽暗的光芒,明显就是危险的信号。
香菜大喇喇的,一副浑然不会看人脸色的蠢样,“那个疯女人啊,见我给朋友送的那身衣裳好看,就非要将衣裳从我这儿抢去,我就跟她玩了一个游戏——”
香菜停顿下来,直到王世尧开口用沉凝的低音打破周围的一片静默,“你跟她玩了什么游戏?”
香菜淡淡一笑,跟方才装傻的自己恍若两人。“只要她能从我这儿把衣裳拿起来,我就把衣裳送给她,结果她输了——”
“你把她怎么样了?”王世尧的声音中没有紧张,只有种山雨欲来的阴暗气息。
香菜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给她一点小惩罚啦。”
王世尧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放下酒杯的同时,垂头拢了一下袖口,“这样,我也跟你玩一个游戏,你要是输了。你之前怎么惩罚那个疯女人的,我就怎么惩罚你怎么样?”
香菜心中微微一惊,在王世尧这块老姜面前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这老家伙也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不然也坐不稳他会长的位置。
何韶晴担心香菜会在王世尧手上吃亏,她左右一看,竟没有一个人帮忙说句话,就连藤彦堂也在袖手旁观,她按捺不住,正要开口帮香菜求情,却被马峰给死死按住了手。
这会儿帮香菜说话或是求情。就等于是在王世尧面前示弱,他们荣记丢不起这个人!
跟提心吊胆的其他人不一样,香菜兴致勃勃的接下来这个挑战,“好啊,玩什么?”
“我摇骰子,你猜大小,一次机会。”王世尧用言简意赅的语言报出简单的游戏规则。
他吩咐一人去取来了骰盅,抓着骰盅晃了晃,在铛铛的响声落下后说:“这里面一共有三颗骰子。”
游戏开始。
王世尧倒抓骰盅左右摆晃,动作轻快且叫人眼花缭乱。看他那专业的摇盅姿势,就只他混迹赌场。
周围的人能听清楚的就是骰子碰到骰盅内壁上发出来的响声。
荣鞅与马峰都是好人家出身,江映雪跟何韶晴更是不曾沾赌,他们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何韶晴险些急出内伤来。她恨不得坐过去对王世尧施展读心术,好帮上香菜一把,但是要这么做未免也显得太过突兀了。
马峰心里有点气也有些幸灾乐祸,这丫头没事儿干嘛要去挑衅王世尧,现在她只能自求多福。
江映雪看荣鞅不动声色,也只好学他一样先沉住气。几乎预见了香菜下场的她压根儿不知道荣鞅这会儿心里正好奇香菜到底给那个疯女人什么样的惩罚……
藤彦堂耳力过人,潦倒那阵曾在赌场混过一顿时间,练就了一对顺风耳,骰盅一扣下,他不仅知道大小,还清楚的算出里面具体是多少点数。
也不知事许久未历练耳生的缘故,还是因为今儿点背,他实在听不出点数,总感觉王世尧事先在骰盅里动了什么手脚。
他看向香菜,这丫头压根儿就没有一点儿紧张感,还一副惬意的模样看台上的舞女搔首弄姿呢。
但愿她没对那个疯女人做什么出格的事……
藤彦堂幽幽叹一口气,抬手揉揉眉心,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砰”的一声,王世尧将骰盅倒扣在桌上,单手对香菜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大,还是小?”
香菜换了个姿势,后背在藤彦堂的膀子上蹭了蹭,有点儿像狗熊在给自己挠背,又像是在懒洋洋的等待什么结果。
见香菜迟迟不作答,王世尧眼中闪过冷冷的笑意,说话的口气重带着一丝挑衅,“是猜不出,还是怕了?”
香菜觉得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道:“王会长,没往盅子里放骰子就让我猜大小,您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周围一圈人都变了脸色,王世尧居然当众出老千!
王世尧也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没往盅子里放骰子?”
他要是没往盅子里放东西,骰盅摇起来怎么会有响声?
这也是大家的疑问。
香菜大喇喇的往王世尧跟前几乎空了一大半的酒杯瞟了一眼,“其实我也是蒙的,无非就是发现您酒杯里正好少了三块冰。”
周围的人这才惊觉到这一点。王世尧是什么时候将酒杯里的冰块投放到骰盅里的,他们竟一点儿也没发觉,除了香菜——
可见王世尧的手法之快!
可他的手法再快,也没香菜眼尖。
“愿赌服输!”王世尧没觉难堪,反而大方承认自己输了,“你想怎么罚我?”
他这话显然是对香菜说的。
香菜眯着眼笑起来,显得有点假惺惺的,“王会长。何必那么较真呢,我要是真把您怎么着了,您那干儿子肯定得找我拼命。您自罚一杯意思意思得了。”
王世尧叫人给自己续一杯威士忌,趁着这一阵空档的功夫。到处心中的好奇,“你跟祖新认识?”
香菜跟王世尧聊了几句,哪敢一个人把风头都抢光,三两句就会把周边的其他人也给说带上。
王世尧临走的时候,他们一块儿给他敬了杯酒。算是把他刚才输掉的面子还了回去。
香菜回味起刚才跟王世尧的那一场赌博,王世尧显然是个赌博高手,还是特别擅长出老千的那种,而且她还发现王世尧右手的小拇指有点畸形,就算指根处套了一枚玉戒指也不难看得出。
王世尧一边是擅长出老千的赌博高手,一边是青龙商会的会长,如果不是香菜亲眼见证,她还真难将这两种身份套在一个人身上……
她正想的出神,捏着下巴尖的那只手突然被拍掉。香菜猛然回过神来,就见周围一圈人都拿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想什么呢。都叫你好半天了!”马峰十分没好气,他旁边的何韶晴则是一脸担忧。
有时候香菜想事情想入神,仿佛把自己隔离进了另一个世界,这样怪吓人的。
“好了,跟我们说说你跟那个疯女人的故事吧。”藤彦堂猜王祖新让他看好香菜八成就是因为这事儿,“那疯女人是谁?你把她怎么了?”
其余人一样等着香菜给出答案。
香菜若无其事,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口气轻松道:“星乐汇的头牌冯雪丽,我也没对她做什么,就是灌她喝了一瓶指甲油。”
周围的人纷纷瞪大眼,还明显有抽气的声音。
灌人家喝了一瓶指甲油还叫没做什么?何况对方的身份还不一般啊!也难怪王世尧刚才的脸色变化那么大!
藤彦堂真想撬开她的脑瓜。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这件事必须得严肃处理!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脾气,憋到处惹是生非了!”他这可不是奉劝,而是警告。
“她抢我衣服!”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里可不是百悦门。是星乐汇!这儿可不是龙城,是羊城!”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不懂事啊。”荣鞅也说。
“一件衣服而已,她要你就给她呗。现在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回头我们一大帮子人还得代表你一个人去给王世尧赔礼道歉!”江映雪可是听说过星乐汇预定的这位头牌是王世尧在外面包养的情/妇。
香菜找谁的刺不好,居然挑中了王世尧的女人下手。
大家都回过味儿来,难怪王世尧刚才听了香菜的故事后会主动提出玩那个赌博的游戏。敢情他是想借此机会为他的女人报仇,结果却报复不成——
马峰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王世尧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轻易罢手。“我看你还是赶紧跑路吧,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谢谢你关心了。”香菜没有半点儿危机感,“有人会替我摆平这事儿。”
“谁啊?”马峰忍不住问。
香菜指了一个方向。
众人望去,只见王世尧、王祖新跟王天翰父子三人聊的正欢。
王天翰不知听王祖新说了什么,竟笑的前仰后合。
王祖新不仅把冯雪丽被教训的事儿当成笑话一样讲给王世尧和王天翰听,还说尽了香菜的好话,尤其强调了她今晚给星乐汇送来了一份大礼。
王世尧尤为重视今晚的开业庆典,听王祖新将香菜送来的那份大礼吹得天花乱坠就是不揭晓答案,不禁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心中的那一点郁气消散,还刻意往香菜那儿看了一眼。
小丫头,不简单。
场上,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不多久,舞台上亮起一道暗光,衬出一人婀娜的身姿。大家都以为是星乐汇的头牌冯雪丽登场,不吝给出热烈的掌声。
当几道明亮的光束聚拢在舞台上的那个女人身上,大家才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竟然不是冯雪丽!
但她却比冯雪丽要惊艳许多,尤其是她身上的那身龙袍旗袍!
旗袍的裙摆拖在地上,绣满白浪起伏的汪洋,像是一条蓝色的鱼尾,一条大气且尊贵的金龙腾飞在汪洋上空,五彩缤纷的祥云开满天际。
一身龙袍旗袍的杨湾湾艳惊四座,台下的镁光灯对着她不停闪烁。
江映雪怒了,愤怒的目光射向香菜,不用问她也知道杨湾湾此刻身上穿的那身旗袍出自锦绣布行!难怪冯雪丽那个女人会发疯了一样要抢!
自古龙位之争,流血的例子还少吗?
何止冯雪丽,她江映雪也想要那样的一身旗袍!但是她跟冯雪丽那个疯女人不一样!
江映雪攒进了粉拳,将这股怒火压抑在心中。
音乐响起,台上的杨湾湾动听的嗓音唱道:
“形神兼备透着奢靡的暗香,
我的眉目间没有轻蔑只有荣光,
我是借着太阳亮起的那道月光,
我有一颗钢铁般的心脏,
追求着与众不同的名媛时尚,
空想着人世间的情伤,
花一般凄美的绽放,
我是言出必行的女王,
高高在上看到的都是世事无常,
我是低调狂热的女王,
梦想有一对翅膀能够自由飞翔,
我并不是对谁都了若指掌,
世界再宽广,一切也不贵都是虚妄……”
一首《女王》,合乎情合乎景,更配得上杨湾湾身上的那身旗袍。
热烈的掌声过后,杨湾湾感谢诸位到场地来宾,特别强调了一下身上的旗袍,“……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下锦绣布行为我做的这身旗袍,如果没有这身旗袍,我今天也不会有勇气站在这里为大家唱这首歌……”
锦绣布行,有人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杨湾湾下台后,香菜起身就要走。
“你这又是要干嘛去?”快要吐血三升的藤彦堂问。
香菜迎着几道杀人的目光理直气壮道:“跑路啊!”
她不跑,难不成要坐这儿等着江映雪联合其他人把她捶死在这儿么?(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是最早从星乐汇出来的,但是她出来的时候,天儿已经全黑下来了。
她原本还打算当天来当天晚上就回去呢,瞧这天色许是不行了。关键还有一个问题,她没有通行证,一个人压根儿过不了桥。
正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拐回去,一股烤羊肉串的香味瓢来,香菜被勾得食指大动,将之前的烦心事一股脑全抛九霄云外去了。
香菜嗅着香味儿,就知道烤肉摊大概在哪个方向,刚迈出脚,就被藤彦堂逮了个正着。
他要是事先知道香菜一路上揣的那件衣裳是一身能够艳惊四座的龙袍旗袍,怎么着也不会让她成功把衣服送到杨湾湾手里。
“你可是给星乐汇长脸了,啊?”藤彦堂气闷不已。
他原先以为新开业的星乐汇就算有青龙商会支持,一时半会儿也对百悦门构不成多大的威胁,所以当王祖新来百悦门挖人时,才放心丢掉了杨湾湾的那份死契。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杨湾湾在星乐汇会一炮而红,千防万防也没能防住香菜会在今儿给星乐汇送来那么大一份惊喜。
这么一来,百悦门起码会流失两成的客人。
就那一身龙袍旗袍,王祖新和杨湾湾都会对香菜感激不尽。王世尧也会和她一笔勾销之前的恩恩怨怨,只怕让他把得罪了香菜的冯氏姐弟的性命交到香菜手里,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当场答应。
也不知是藤彦堂将自己暴怒的情绪隐藏的太好,还是香菜压根儿就没看懂他的脸色,她一如往常那般跟绷着脸的藤彦堂闲聊道:“我啊,不过就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们做了个顺水人情,我也没吃亏啊,星乐汇不也还我人情,给我提供了一个广告平台,把我们锦绣布行的名声给打响了么。经过这一遭。锦绣布行要是再火不起来,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啊!”
藤彦堂怒声低吼:“你特么是没吃亏,吃亏的是我们百悦门!”
香菜拍拍他震动的胸膛,淡定的说了两个字。“淡——定——”
还真就奇怪了,被香菜的小手摸了那么一下,藤彦堂那股狂躁的情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那小爪子就想撩人的猫爪一样,想要让人一把抓住,捏捏她手上的那片柔软的肉垫。
在感情上。藤彦堂是比较保守的人,以往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跟女子拉拉扯扯。意志力再坚定的男人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他起手一捞,将香菜那只偷腥的爪子给攥住。
香菜“嗷”的一声惨叫,被藤彦堂捏紧了腕关节处,手腕刺痛,整条手臂都动不了。
藤彦堂消气是归消气了,但不给这丫头一点颜色,改明儿她帮着谁把百悦门一锅端了,九成九会后悔一直以来自己对她的纵容。他就该每天敲打她一回。看她丫长不长记性。
香菜越是要把胳膊从藤彦堂手中抽离,他就钳得越紧。不管她使什么招儿反抗他,她所有的意图都能一一被看穿。
劲儿没他大,又打不过他,香菜心里一阵憋屈,龇牙咧嘴着控诉藤彦堂:“我不就摸了你记下么,你丫至于对我下那么重的手?大不了便宜让你占回来——”
说着,她竟然要撩自己的裙子!
藤彦堂赶紧按下她抓在裙摆上的那只手,又在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加了一把劲儿,听一脸痛楚的香菜嗷嗷直叫。
他稳住心神。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对这丫头心慈手软。他对她的姑息纵容,可不是她飞扬跋扈的资本。
“我特么天天在百悦门伺候着你,也没见你啥时候报答过我对你的恩情。青龙商会还在通缉你哥,王祖新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值得为他送这么一份大礼?”藤彦堂越说越气。
见藤彦堂眼中凶腾的怒火不似作假,香菜怔了一下。又有人因为那件龙袍旗袍翻脸了,这多好哇,简直就是对他们锦绣布行变相的赞美!越是有人这样,香菜心里就越是得意。
所以,这会儿她一点儿也不生气。
“哈哈。看来我们锦绣布行这回是真的要火了。”香菜还做着美梦呐。
藤彦堂气扶额,气血上涌直窜到他脑门,害得他一阵头晕。他咬牙切齿的撂着狠话,“信不信我明儿就一把火把你们那布行给烧了!”
香菜怎么敢不信。杀人放火,他藤二爷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呀。
趁着他脱力,香菜将手腕从藤彦堂手中扭了出来,咬牙一看,腕子上青了一大片。她是不是该庆幸这男人没把她的骨头给捏碎?
香菜将才再没气,这会儿也该来点儿小情绪了,“藤彦堂,你丫能不能理智点。大家都是生意人,利字当头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懂,你可以站在你们荣记跟百悦门的利益上责备我,但你有什么权利阻挠我们锦绣布行不去抓摆在眼前的商机。我从没插手过你们荣记商会和百悦门的生意,我也拜托你给我一点起码的尊重。”
香菜的话给了藤彦堂一记当头棒喝,他这会儿头脑清醒过来,认识到香菜和锦绣布行不是他和荣记商会的附属品,不过平日里与香菜接触得多了,他自然而然的将她当做了荣记的一员,很容易忘记她其实是个体户。
当所有的关系量化以后,即便会产生误会,也会很容易解释的清楚。
藤彦堂有点寒心,原来将他与香菜捆绑在一起的东西居然是那么脆弱易断的“利”字。这是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出现的结果,所以以往他都不曾想过让香菜为他或是荣记商会还是百悦门付出什么。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呢?
不,不对——
或许他是因为切身的利益与香菜恼火,但绝不是站在百悦门和荣记商会的角度,更不是因为区区一件衣服,而是香菜压根儿就没当他是自己人!
他这么想,倒像是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不过他在商会利益、龙袍旗袍和香菜瞒着他的所作所为这三件事上转了一圈,很清楚哪一件事最能让他怒火上头。
香菜将藤彦堂一个人晾那儿反思,跑去烧烤的摊子上占了个位置,屁股一挨着长条板凳就朝烤肉炉前忙活的小贩吆喝了一声:“老板。先来个二十串!”
“好嘞,您稍等!”
藤彦堂摘掉领结,在香菜对面坐下来,脸色说不上好看也不是很难看。
除了满天的星光和千家万火。距离他们最近的能照明的工具就是那烤肉炉里的火光,小贩抽空在他们这桌上点了一支蜡烛。
就算场景不合适,不过烛光配晚餐,还是蛮有情调的。
“捧场跟砸场子,两件事全都让你做了。你是成就了杨湾湾,她领不领你的情还不一定的,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杨湾湾的风头盖过江映雪,江映雪一定会找你跟杨湾湾的麻烦!”藤彦堂混这么久了,怎会不知道小心眼儿是女人的通病。
想想江映雪敢找人放火烧了丽人坊,说不定她还真敢将锦绣布行也毁于一旦。
香菜觉得藤彦堂还是不太了解女人,“有些人,一旦跟你有过交情,日后哪怕不深交,她也会认定你是她的朋友。但有些人。你跟她有再多的交情,那也是说掰就掰了。我敢说杨湾湾的器量,就是十个江映雪也比不过她一个人。”
藤彦堂有点明白香菜为什么会在杨湾湾身上下那么大本钱了,敢情她是要在大家不看好的杨湾湾身上下注,提前抱人家的大腿呐。
以往百悦门没有重点培养杨湾湾,藤彦堂还真没看出来她有多能耐,今儿听香菜这么一说,他倒是有些期待杨湾湾在星乐汇日后会有怎样的发展。
“你就不怕江映雪对你打击报复?”一想到当时在星乐汇看到的江映雪那张寒气逼人的脸,藤彦堂都有点心惊胆战。
香菜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眼里只有事业、男人和美丽。再没别的东西的女人,太好控制了。你不就是这样牢牢的把江映雪攥在手心里的么。”
“什么叫我把江映雪攥在手心里。”说得好像他多宝贝江映雪似的,藤彦堂可不爱从香菜嘴里听到这样暧/昧不明的话。“那是我大哥把江映雪攥在手心里。”
“你跟你大哥不是不分彼此么,谁把江映雪攥手心里不都一样么。”
藤彦堂要是从香菜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玩味儿的情绪。大概会把这样的话当做玩笑话听一听就过去了,可这丫头看着肉串,俩杏眼里安了两只几百瓦呃呃电灯泡一样锃光瓦亮,无心的说着让人误会的话,看着她在他面前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就莫名的激动。
荣记三佬关系是好。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他们还不是一母同胞。他们都有底线跟原则的,关于这,藤彦堂得跟香菜强调一遍,“我可以跟我大哥和二哥分享任何东西,除了喜欢的女人。”
待小贩将烤好的肉串连着盘子一起端来,香菜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串,从竹签上咬了一块儿肉下来,大喇喇点评藤彦堂刚才那句话,“我从你刚才那句话中,是听出你们兄弟有情有义来了,可不见得你们对喜欢的女人有多痴情。荣鞅要是钟情江映雪,为何在一起这么多年,迟迟不给她一个名分。马三儿要是真的对韶晴死心塌地,早就不顾家人反对,抛开门第之见,把韶晴娶回家当少奶奶了……”
趁香菜还没说到自己身上时,藤彦堂想扯开话题,可这丫头说话都不带歇口气儿似的,蹦豆子一样又说:
“他们就是跟你一样,有太多顾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把我们女人想的太复杂了……”
藤彦堂眼神促狭,“你这是在鼓励我用激进一点的手法追求喜欢的女孩儿?”
“我不是在说你跟我的事,是你大哥跟你二哥……”
藤彦堂慢条斯理的打断她,“别激动,我有说起喜欢的女孩儿是你吗?”
丫的,这男人学会给她下套,香菜是不是该夸他一句。
香菜也不是怂人,反应特别灵敏且及时,她先是摆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我还以为……”继而拍着胸脯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来你喜欢的女孩儿不是我啊。真是太好了!”又好哥俩似的劝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终身大事得抓紧了,等你事儿成了。回头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藤彦堂真想把她按着暴揍一顿,最好是把她那条气人的舌头给拔了,然后再把那对会招人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他一时心血来潮,问了一句,“那如果是你呢?”
香菜头也不抬。“排队吧,你前头的备胎还多着呢。”
藤彦堂鼻子都要气歪了,他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优质男人到她这儿竟沦为备胎了,靠……你丫等着!
他得想办法一个个把那些备胎给扎破咯。
二十串烤肉,悉数进了香菜的肚子里。
她用牙签剔着牙,拍拍屁股就要走人,那小贩上前来管藤彦堂要钱。
“一共十枚铜元。”
藤彦堂一边掏钱一边心想,是不是天儿太黑的缘故,小贩没看见他没吃遗传烤肉?
香菜忒瞅不惯他那小气吧啦的模样,本想爽快的自掏腰包。结果摸遍了全身能装东西的口袋,都没能摸出一个子儿来。
“先欠着。”
小贩不愿意了,苦笑这说:“姑娘,我这可是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我没跟你说,我跟他说呢!”
藤彦堂苦笑起来,他能说香菜身上这套衣裳的钱,她还没还么。他当然不至于那么小气,可回回他大方,这丫头哪回念着他的好了?
预先料到今晚可能赶不回龙城。藤彦堂早早的就派人在羊城的一家酒店订了房。
去酒店的路上,藤彦堂想起今天在桥头发生的那件事,忍不住问道:“今天空知秋是不是为难你了?”
一提起这事,香菜蓦地沉下脸来。事态已经发展到让她也不得不提心吊胆的地步了。亏得先前做事,她把自个儿的屁股擦得很干净。
香菜凝声说:“盘尼西林的事,空知秋跟他哥哥已经查到我头上来了。”她稍稍缓和了一下沉重的脸色,“空知秋只是试探我,倒是没有为难我,我看得出来。他是想在他哥哥面前保住我。”
她扭脸看向丝毫不为她的状况忧心的藤彦堂,心里一阵纠结,“我就纳闷了,当初那批盘尼西林是你们荣记花钱进到世和医院的,日本人怎么没找你们的事,反倒找到我头上来了?”
“这里头的猫腻多着呢。”藤彦堂原以为空知秋对香菜死缠烂打是要追求她呢,敢情是因为盘尼西林的事,若真是因为这件事,他倒是松了一口气。“盘尼西林这种药虽然受日本军方管制,但他们的药厂设在咱们华族的领土上,而且他们管辖的药厂也是需要盈利的。药厂把药做出来后,用近乎成本的低价卖出,再运送到各个日军医务处抛开成本之后,那么一点点钱根本就不足以维持药厂的运营。药厂的人偷偷摸摸把药拿到黑市上或是高价卖给我们这些有钱的华族人,其实日本高官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们荣记做的是合法买卖,日本人还想从我们手里捞金呢,自是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藤彦堂有点理解香菜急着把芫荽送出国的心情了,她无非是想用这种手段保护哥哥,就像他想保护她的心情一样。
见香菜仍忧心忡忡,藤彦堂淡笑着用轻松的口气安慰她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平常怎么样,往后还怎么用就好。盘尼西林的事是小,他们八成想从你身上找到突破口,抓到那个炸毁他们地下军火库的人。”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以为那件事早早地就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他们还揪着不放,这样没完没了的不是个事儿啊。”
“那你想干净利落的让这件事过去,只能把炸毁日军地下军火库的那个人给出卖了。”
香菜斜瞄着他,满眼的不悦,“你别跟空知秋一样老试探我行么。”
她对朋友的忠诚度,可不是因为一句试探,就能测量出深浅的。
藤彦堂和香菜来到酒店,见门口挂起了客满的牌子。好在藤彦堂未雨绸缪,早早的就叫人在这儿预定了四间套房。
他跟香菜到柜台处拿钥匙,撞见了在苏思远陪同下的苏思诺跟客服小姐吵的不可开交。
“没有房间了?我跑了这么远的路到你们店里来,你居然告诉我没有房间了!要不是看你们酒店比周围那些旅馆高档一点。我还不稀罕住进来呢!”
客服小姐的态度很好,鞠着躬给她赔礼道歉,“这位小姐,真的不好意思。我们今天客满了,本酒店不能为你提供满意的服务,还请你原谅。”
苏思诺一脸愤懑,横着眼瞪了客服小姐一下,大声的抱怨起来。“早知道会这样,我今天就不来了!苏思远,您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她一心指望的苏思远,无视了她这位苏家的孙小姐,跑去向香菜献殷勤呢。
心情烦躁的苏思诺,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香菜,你也是来住店的么,”苏思远满脸的喜色,导致他脸上的那些惆怅压根儿就让人看不到,“实在可惜了。这俩酒店已经客满了。”
哼哼,备胎之一,看老子不扎破你!
藤彦堂向他勾起一个略带炫耀的迷人微笑,“我们预定过了的。”
他款款走到柜台前,向客服小姐报上身份信息。客服小姐核对了一下,很快将四把房门钥匙交到他手里。
苏家的这对堂兄妹一间房都没订到,看到藤彦堂手里四把房门钥匙,岂会不眼红。
苏思诺眼中露出饿狼扑虎似的贪/婪目光,然后使劲儿的给苏思远打眼色。
他们分明在附近普通的旅馆就能凑合一晚上,苏思诺非得要住进高档的酒店里来。苏思远可不像她那样爱慕虚荣,更不会没脸没皮的上去求藤彦堂让出一把钥匙。
“香菜,时候还早,我们出去逛逛啊。”苏思远对香菜道。
香菜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羊城有一大半是日租界,晚上尤其不太平,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苏思诺便面露骇色,凑到苏思远身旁,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一双眼睛虎视眈眈着四周,生怕有吃人的家伙会向她扑过去似的。
香菜这么一说,也有点把苏思远吓住了。他刚才没那心思,这会儿跟刚才的苏思诺一样,也盯着藤彦堂手上的钥匙眼冒金光。
“二爷,藤二爷,”苏思远的声音有点虚,“你看你们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多房间,要不你就当日行一善,分一间房给我们呗……”
“要两间房,我才不跟你睡同一个房间!”苏思诺的声音尖锐且理直气壮。
苏思远掐紧她的手,咬着牙恨声道:“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有苏思诺这样的猪队友在身边,苏思远别说一把钥匙都从藤彦堂手里讨不来,还有可能会横死在街上。
一想起香菜的话,他就觉得脖子里冷嗖嗖的。这大半夜的,他可不想再跑出去找别家旅馆了。
苏思远双手合十,好声好气的拜托着藤彦堂,“藤二爷,当我求求你了,回去之后,我一定会在我爷爷面前帮你说好话!”
见藤彦堂不为所动,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香菜身上。
苏思远看来时,香菜都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词儿,结果他们两人都还没张口,藤彦堂就往苏思远手里丢了一把钥匙。
苏思远以为藤彦堂会给他和香菜搭话的机会么。
苏思远接到钥匙,喜出望外,“多少钱,我这就把房钱给你!”
“不用了……”
一旁的香菜冷哼一声,没让藤彦堂接着往下说,“现在倒是大方了,刚才让你掏十个铜元的时候,你看你那小气样儿,瞅着就膈应!”
香菜从藤彦堂手里夺了一把钥匙,看了贴在钥匙上的门牌编号,给他甩了个眼刀子,大步往楼上找房间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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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看了一眼抢来的钥匙上的编号,编号是“2”开头,想必与之对应的房间在二楼。
她径直上二楼找到了门牌号与钥匙编号一样的房间,用钥匙打开房门,进去后就把门关上了,整条走廊上都回响着那“砰”的关门声音。
从一个人关门的声音,就能看出来这人有多大的气性。
苏思远和苏思诺的房间也在同一层,毕竟那间房的钥匙是藤彦堂给他们的。
被拒之门外的藤彦堂在这二人的有色目光下,甭提多尴尬了。他搓了一下差点被撞歪的鼻子,顺势将手叩在了门扉上。
敲门声落下许久之后都没得到回应,藤彦堂顶着苏思远瞟来的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儿,趴在门口带着急恼对门里头的人小声说:“你不能把我关外头啊。”
“你手上不还有两把钥匙么,非得跟我进一个屋,你好意思!”
隔着一道门,香菜的声音并不真切,可她说的每一个字藤彦堂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房间是我预定的,房钱也是我交的。剩下两个房间是我大哥、二哥的,你给我出来,这个房间是我的!”
他当初预定四个房间,就是担心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意外状况,但是有一个房间的钥匙,他给了苏家的那对堂兄妹,现在他手上只剩下三个房间的钥匙,要分配给六个人,总得有人跟香菜共用一个房间。
要是马峰跟何韶晴一个房间,荣鞅与江映雪一个房间,那跟香菜共用一个房间的人只能是他了。
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要是闹出人命怎么办。香菜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呢。
门那头又传出香菜不容商量的声音:“要么你去跟你大哥、二哥挤一个被窝,要么你叫苏家的那对兄妹把房间腾出来,要么今天晚上你就睡走廊吧。”
香菜这丫头要是刁起来,那苏思诺都不是她的对手。
藤彦堂无奈。只得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对应的房门,进去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荣鞅、马峰、江映雪和何韶晴四人便结伴回来了。四人的脚步声,尤其江映雪的脚步声最是突兀。高跟鞋与地面剧烈的摩擦,她每走一步路脚下都像是下了很重的力度。
“林香菜——”江映雪怒气冲冲。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她的叫声。
藤彦堂从房里出来,一见江映雪气势汹汹的架势,就知道她要因为今晚的事找香菜兴师问罪。他眉头微蹙,十分不喜江映雪这种不可理喻的样子。
江映雪越过藤彦堂撞开房门,原以为香菜就在这个房间里,结果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她的人影,她又噔噔噔得快步走到门口。
“那个姓林的呢?”
找不到香菜,问藤彦堂就对了。
“你找她做什么?”藤彦堂不答反问。
江映雪切齿道:“她帮着星乐汇把杨湾湾捧起来,置我于何地?”
藤彦堂一副恍然的模样,“你是怨香菜没把那身龙袍旗袍给你穿啊。”他目光幽冷。说话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寒意,“不是那个命,就算你穿上那身旗袍,也成不了女皇。”
见藤彦堂这么袒护香菜,马峰看不下去了,“彦堂,那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摆明了是帮着星乐汇跟咱们百悦门作对。你是没瞧见那开业酒会上后来有多热闹,有一大半的人都围着杨湾湾,张口闭口都管她叫‘女王’。百悦门的客人要是流失。那都是香菜那丫头害得!你不能总这么护着她啊,再这样下去,别说百悦门了,迟早有一天整个荣记商会都要赔到她手里去!”
马峰当时在星乐汇听说香菜亲口说因为一件衣裳她才跟星乐汇原定的偷拍冯雪丽结下了梁子。原以为那不过就是一件衣裳,哪知道竟是那么一件高大上的旗袍。
马峰怕自己一个人儿说不动藤彦堂,便将没吱声的荣鞅拉下水,“大哥,你也说两句。”
荣鞅还没表态,藤彦堂就说:“你以为大哥会跟你一样无理取闹么。”
荣鞅的态度很中肯。“今晚过后,百悦门的生意可能是会受到影响,但生意就是这样,我们有我们的生意,她也在做她自己的生意。”
“没错,”藤彦堂淡淡的瞥着气昏头的香菜,“锦绣布行不是谁的私人衣柜,要是我们中的谁好好帮香菜招揽生意,她可能就不会带着那件龙袍旗袍跑星乐汇给他们布行打广告。她总不能顾及某个人的感受,就不做锦绣布行的生意了。”
听出藤彦堂话中带刺,江映雪脸色猛的一变。她被香菜拜托过几回,却一次也没在朋友圈中提起锦绣布行,之前香菜托她转手的那十张至尊会员卡,悉数被她放在家里,一张都没有送出去。
而今天晚上杨湾湾在那么多不认识的人面前提起锦绣布行。每每有人到她跟前问起衣裳的来历,她总是会极富耐心的向他们说起锦绣布行。
两人对香菜的态度相差甚远,江映雪一时间脸上臊的发烫。
大概是听到了走廊上说话的声音,苏思诺开门从房里出来,一看到荣鞅后,她那双眼里再装不下别人了。
“荣鞅,是你啊,你住哪个房间?”
就这么一下功夫,江映雪便将满腔怒火转移到了苏思诺身上。之前在星乐汇的酒会上,苏家的这位孙小姐便舔着脸贴上来,将身为荣鞅女伴的她视若无睹。离开了星乐汇,她还以为就能摆脱苏思诺,结果在下榻的酒店又遇上了,住的还是同一楼层……
江映雪挽上荣鞅的胳膊,大刺刺的向苏思诺宣告她对荣鞅的占/有性。
马峰很想留下来看好戏,但手上提的东西有点重,便跟藤彦堂要了房门的钥匙,与何韶晴先回房了一趟,搁下东西后出来仍见苏思诺纠缠着荣鞅不放,还多了个苏思远。
苏思远硬要拉着苏思诺回房。苏思诺不依不饶的要去荣鞅房里玩,江映雪臭着脸表示他们需要休息,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荣鞅跟藤彦堂说着房间分配的事。
走廊上就数苏家那对堂兄妹的声音最吵。
“人家都说累了,你就别再纠缠了!”要不是顾及这么多人在场。苏思远真想给他这个堂妹的脸上来一巴掌。
苏思诺挣开苏思远的手,“你别拽我!爷爷都说了,让我跟荣记商会的人好好接触!”
“你这叫好好接触吗……”难听的话,苏思远实在不想说。
走廊上正热闹时,一名客服小姐出现。
“您好。请问是苏先生和苏小姐吗?”
“我是,有事吗?”跟客服小姐说话,苏思远没顾得上苏思诺。就在他松懈的这一会儿功夫,苏思诺又黏到荣鞅身边去了
苏思远认得这个客服小姐,之前他跟苏思诺没在这家酒店订到房间的时候,苏思诺跟这位客服小姐然了好大一会儿呢。
“是这样的,苏先生,有位客人退房了,本店多出了一间空房,请问您还需要订房吗?”
苏思远看了一眼被人拒之门外的苏思诺。眼里闪过浓浓的厌恶,收回目光后对客服小姐坚定道:“那间房留给我。”
“那您随我来,我这就跟您办理入住手续。”
苏思远连招呼都没跟苏思诺打,就跟客服小姐走了,他实在不想跟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一秒!
被晾在走廊上的藤彦堂不得不也跟着客服小姐走,他得跟这位客服小姐要一把备份钥匙,不然今天晚上他真的要睡走廊了。
到了楼下,他得知苏思远已经订到了空房,心想送出去的那把钥匙跟房间肯定是收不回来了,索性就不费那个劲了。
藤彦堂回到楼上。用备份要是开门,结果没瞧见香菜在房里。这还真是闹鬼了,不然人呢?
走廊上,马峰跟何韶晴那间房的门儿虚掩着。从房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
藤彦堂鬼使神差的进去,看到好几个人围着一桌麻将,香菜就在其中。
从星乐汇出来,马峰从一家快打烊的铺子里买了一副麻将,本打算是带回去送给他爷爷当礼物的,结果一时手痒。忍不住就拆了包装,把麻将倒桌上,还让何韶晴去叫人。
藤彦堂一进来就调侃香菜,“刚才走廊上那么热闹,你都没出来,怎么一说打麻将,你比谁都积极。”
“这你得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意思就是,麻将比他有趣……
藤彦堂险些气歪嘴,扫了一圈,没找到能坐得地儿,他只好跟何韶晴一起站马峰身后看他摸牌。
旁边荣鞅身侧的苏思诺殷勤的要替他抓牌,气的另一边的江映雪紧绷着脸。
荣鞅不高兴苏思诺的服侍,皱眉不悦道:“走开。”
牌桌上,庄家马峰开口:“先说好,我们可是打钱的,按番数计算,不带打欠条的啊。”
藤彦堂特意往香菜那儿瞅了一眼,他要是不揭短,肯定没人知道这丫头在这儿空手套白狼呐。
还别说,香菜这套儿,下得还真好。两圈下来都是她胡牌。
藤彦堂实在不忍看旁边这三个蠢逼继续被香菜这么糊弄下去,终于打破了观牌不语的规则,“除非你们三个抽老千,否则根本玩不过她。”
对了,她的记性特别好,而且又聪明,不仅会记牌还会算牌。
“真没意思!”江映雪脾气上来,把刚码好的牌一推,不玩了。她本想在牌桌上教训香菜一下,没想还是斗不过她。
“赌神,上!”马峰还真就不信他们三兄弟斗不过一个小丫头,何况他们这边还有一个高手!
藤彦堂为了显示自己高超的技术和水平,玩起了盲打,只要是抓到手上的牌不用看,他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牌。
看他这架势,真的挺吓人的。
这一把,香菜没赢,但是也没输。
而且她看出来了,这明显是三打一的节奏哇,香菜可不想把自己剁碎了给人家当饺子馅儿一样包了,她拿着头两局赢得钱跑了。
“赢了就跑,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劲!”马峰想要把人强留下。
香菜倒是想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可她没寻死的打算,也不想输得连渣都不剩。“你也不看看这会儿都几点了,你们慢慢玩,我去睡了。”
凌晨两点多,香菜正在兴头上,其实一点儿也不困,但总不能留下来被狠宰一顿吧,而且她有点受不了使劲儿拿自己的热脸往荣鞅冷屁股上贴的苏思诺。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单纯的花痴了。
香菜走了,牌局依旧继续。何韶晴坐她的位置上过了两把手瘾。
一个多小时后,走廊上才听不到搓麻将的声音。
就因为睡得太晚,天一亮,没几个人早起。
香菜是个例外,她一醒来就感觉酸痛的手腕上有一阵清凉感,抬手一看,昨儿被藤彦堂攥出淤青的手腕上不知何时被抹了一层药膏。
香菜晃一眼四周,虽然她没看到房里有其他人,但确确实实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
她翻身在另一侧的床边看到了打地铺的藤彦堂。藤彦堂和衣而眠,身上盖的是他自己那件西装外套,外套已经被他压皱了。
“啊——”
走廊上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藤彦堂蓦地惊醒,从地上坐起来,见香菜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房门还没打开,香菜就听到外头有个女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杀……杀人啦,杀人啦!”
她微微色变,回头与跟上来的藤彦堂对了一眼,这才打开房门。
他们出现之前,荣鞅就已经从房里出来了。他还是昨天那副穿戴,好像一夜未眠。
事出突然,谁也没追究荣鞅昨晚到底有没有合眼。
他看向几乎同时从房里出来的香菜与藤彦堂,又迅速收回目光,重又将目光投向了出事的地方。
一名客服小姐从一个房门里退出来时,大概是受惊吓过度,绊倒在了地上,身旁还散落着餐盘和早点。她惊恐的瞪着身前那道打开的房门,一对瞳仁跟着她虚脱的身体一起剧烈颤抖。
她脸色苍白,声音惶恐,“死……死人了!”
正对着她的那个房间里,住的人是苏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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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思诺……那可不可一世的苏家孙小姐就这么死了?香菜有点难以相信。
她想要去看个究竟,可身形还未动,就感觉一边肩膀上被施加了一道沉重的力度。隔着衣衫,她都能感觉到某人手掌上的温度,仿佛全身都被包裹其中。
“你不要过去。”
香菜不由自主点头。
藤彦堂那凝重的神色与声音,都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藤彦堂与荣鞅同进同出,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见状,香菜就知道发生的事情比想象中的严重。
“苏思诺死了。”
“被人割喉。”
荣鞅和藤彦堂两人的声音虽然让人听不出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他们的神色都很凝重。
香菜脸色蓦地一白,她没去现场是明智的,只是想象着那样血腥的画面,她便感觉胃部痉挛,难受得她五官扭曲。
苏思诺横死,还被人割喉,那得是多大仇!
而且她的身份不一般,可想而知,接下来由她的死亡所引发的一系列事情都会很麻烦。
这件事想瞒都瞒不住,不知是谁通知了巡捕房,几乎在有人发现苏思诺被害的同时,酒店的各个出口便赶来的被巡捕大队团团围住。
整个酒店被封锁,几乎所有房间的门口都有带枪的巡捕把守,闲杂人等进不来,里头的人一个也出不去。
得知苏思诺出事,苏思远脸上的惺忪之色尽数全退,整个人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从他失焦的双眼中看不到悲痛,也难以找到其他情绪。不到一个晚上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实在很难适应。
他本想去案发现场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却被当做重大嫌犯看押起来,连房门不准许踏出一步。
香菜胃里的难受劲儿越来越重,都体现在她苍白且有些扭曲的脸孔上。
在走廊上的公厕附近,与她打了个照面的马峰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没想到苏思诺的死,让你这么难过。”
昨晚一口气解决了二十串烤肉,香菜吃伤了,就算她身子无碍,也没心情拿别人的死开玩笑。
她板着脸。对马峰冷声道:“你说这话是在故意给我拉仇恨么。陷害我,你也不好过。”
马峰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可能会制造严重的后果。他这等同于是将香菜和苏思诺的对立关系告诉了监控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两名巡捕,给香菜平添了杀害苏思诺的嫌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都收不回来,他巴望着跟在他和香菜身后的那两名巡捕智商欠费,千万不要回过味来才好。
香菜上吐下泻,半个多小时后扶着墙从女厕出来,脸色因严重脱水而变得一片蜡黄。负责监视她且刚才一直守在女厕门口的巡捕同情之余,还怀疑进厕所的跟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要不要紧?”巡捕关心一下。
香菜一张口。一股冷气灌进嘴里,在她肚子里掀起一阵巨浪来,站她身边的巡捕都能听到她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声音。
香菜收紧菊花,憋着一股劲儿,整张脸泛着不正常也不健康的颜色,她抬手急促得拍打了巡捕的胳膊两下,一手捧着肚子,“手纸!”
说完,她勾着腰转身跑回女厕。她感觉自己肚子里拧巴的肠子就跟通不干净的下水道一样,排到最后只剩下污水了。
要是不吃药。她可能是继苏思诺之后,第二个死在这家酒店里的倒霉蛋。
那边荣记三佬和江映雪、何韶晴已经分别被问过话做完口供了,就剩厕所里蹲着的香菜了。他们五个人,有四个人是两两一对。巡捕一来就将他们分别控制起来,不大存在串供的可能。
五人之中有四人的口径基本一致,苏思诺在午夜过后跟他们一起打牌,直到今日凌晨三点多牌局散了才离开,那之后他们各自休息,没再看见过苏思诺。
羊城巡捕房的吴探长觉得二楼中的住客。香菜和藤彦堂的形迹最为可疑。一个还没开始录口供就蹲在厕所里出来,一个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离开过宾馆,这一女一男还住同一个房间,在命案发生的当晚,他们肯定做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吴探长官架子摆的很足,没耐心等到香菜自个儿从厕所出来,一招手冲门口的一名巡捕吆喝了一声,“赶紧把厕所里的那个嫌疑犯给我叫出来!”
十多分钟后,香菜从厕所出来。这期间,吴探长叫人去催了好几回。
她身体出状况,拉稀拉得两腿发软,路都走不稳,还是叫人给搀回来的。
香菜的情况不容乐观,藤彦堂看在眼里,心里是又急切又心疼。他们连酒店都出不去,怎么把香菜送医院去?
香菜一到放门口,藤彦堂便大步过去扶着她。她抱着肚子勾着腰,双腿打颤得从吴探长身边经过时,肩膀被对方拨拉了一下。
吴探长说话的声音很大,还阴阳怪气的,“一到录口供的时候就跑厕所里躲着,你是不是心虚了?”
藤彦堂脸色蓦地一沉,以迅雷之势抓住吴探长那只在香菜肩膀上作祟且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用力一握,在捏碎对方手骨之前,将其甩远。
吴探长踉跄几步,表情痛苦,咬牙忍住叫声,心中腾升一股屈辱,本想拔枪恫吓藤彦堂一番,可他右手的五指不仅失去了灵活性,而且还在颤抖。
被藤彦堂眼角的余光冷冷一刮,他就像是被下了一道定身咒,两脚不能移动半步。
“二十串烤肉,昨天晚上你要是吃噎死了,今儿也不用受这么大罪了。”藤彦堂这话分明就是在对香菜落井下石。
香菜有气无力道:“昨天晚上你要是帮我吃一点,说不定我今天也不会闹肚子!”
藤彦堂哭笑不得,她吃坏肚子不怪自己那张嘴。反倒怨起他来,这叫个什么事儿啊。昨天晚上他要是真的跟香菜一块儿吃路边摊上的烤肉,说不定今儿陪着她一起拉肚子。
藤彦堂将香菜扶坐下,看向吴探长时。眼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客气冷淡的道:“吴探长,如果你不想再多闹出一条人命,你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
录完口供。他得赶紧把香菜送医院。
吴探长找回了一点自尊,又耍起官威,“把你的姓名、年龄、职业,通通报上来!”
藤彦堂沉着脸,“吴探长,麻烦你捡紧要的说。”
“你是探长还是我是探长,”吴探长态度蛮横,“藤二爷,别以为这是在龙城。我叫你一声藤二爷那是给你面子,你再多插一句嘴。我有权以你‘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他一侧身,亮出腰上挂着的两副铮亮的手铐。
这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人,藤彦堂丝毫不虚他,轻笑一声冷冷说道:“在你逮捕我之前,我就可以让你的人生和职业生涯结束在这里!”
吴探长吓唬不成反被威吓,心中一惧面露虚色,振振有词起来,“藤二爷,我劝你最好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女人有很大的嫌疑。不然我可是要将你当成帮凶,和这个女人一并抓起来!”
他放弃程序,直接将本案盖棺定论,将手铐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位小姐,我以你涉嫌谋害他人性命的罪名逮捕你!”
香菜真是醉了,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酸苦的嘴里轻轻飘出一句,“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人?”
吴探长指着她手腕处的淤青,义正辞严:“你手腕上的伤就是证据!这道伤肯定是你昨天晚上在死者屋里。与死者发生争执时留下的!”
这个吴探长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香菜竟无言以对。
藤彦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吴探长,“看来不用我动手,你的职业生涯也要到头了。”
“吴探长,我理解你想邀功的心情,你无非是想抓我回去对我严刑逼供,只要我招认了,你就可以到你的上级那儿邀功领赏,还成了苏家的座上宾。”香菜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被无情的戳穿,心慌意乱的吴探长从香菜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上清清楚楚得看到了讽刺。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吴探长抖着手指着她手腕上的淤青,“铁证如山,你别想狡辩!就你这种卑鄙的毒妇我见多了,你想用苦肉计来洗脱嫌疑,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话音未落,脸上便遭受一击重拳,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嘴里泛起了血腥味,舌头一舔,两颗后槽牙居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一下被打蒙了,还没回过神来,两道鼻血便如开闸了的洪水一样狂流不止。
吴探长清醒过来,捂着脸,被一身凛冽杀气的藤彦堂吓得频频后退,眼里尽是不敢置信与恐惧。
“你居然敢打我!?”
“你是不是也想尝尝被割喉的滋味儿?”
藤彦堂如同死神一般,手操巨镰,带着一股庞大的死亡气息向吴探长逼近。吴探长瑟缩着脖子,仍觉得有一阵冷飕飕的寒气直往衣领里钻。
香菜一手轻轻拽住藤彦堂,一手对吓得大小便都快失禁的吴探长挥了挥,“麻烦你们换个有脑子的人来。”
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叫,她站起来就往厕所的方向跑,再耽误一秒,她这就要自动开闸放水了。
吴探长本想拦着她,结果被香菜推得摔了个大跟头,他人还没站起来,就跟门外的巡捕直吆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抓回来!”
门口的巡捕为难,“头儿,人都已经跑女厕所了……”
他们这些大男人总不能溜达进女厕所抓人吧。
屋里就剩藤彦堂和吴探长大眼瞪小眼,前者冷冷一笑,直接吓退了后者脸上浮现出来的那股厉害劲儿。
“知道你们羊城巡捕房的岸本巡长为什么把你放在探长这个位置上么,”藤彦堂瞥着他,轻嗤一声,满眼嘲弄与不屑,“看着愚蠢的你,会让他有优越感。”
小小的巡捕房的探长,就敢当着藤二爷的面叫板,真是活腻歪了。在这个高级酒店下榻的大都是有身份的人,哪一个是他一个小探长得罪的起的。
吴探长挨了这一拳,就算被打掉牙,也只能在心里叫嚣几句,实际上不敢对藤彦堂怎么样。
酒店被封锁,藤彦堂自知难以出去,而吴探长又迟迟不走,索性当着他的面买通了一名巡捕。
“你去买几副藿香正气散,再带些清淡的早餐来。”
看着一沓钱票,年轻的巡捕着实心动,却小心翼翼的觑着吴探长的脸色,见对方果然在甩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藤彦堂不理吴探长,对那名巡捕又说:“你放心去,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他要是让你在巡捕房混不下去,你尽管找我来,我会在荣记商会给你安排一个比你现在这个工作要好的职务。”
藤二爷人都打这样的保证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当即不顾吴探长的脸色,拿了钱就走,跑得那叫一个快。
很快,有一名记者跑上来通知吴探长说楼下来了好多报社的记者,“头儿,来的记者太多,我们有点儿挡不住了!”
吴探长忙擦干净脸上的血,一边整理衣冠,一边用得意洋洋的口气对上来的那名巡捕说:“笨啊!挡不住,就把他们安抚住嘛!”
语毕,他露出一个自以为能颠倒众生的笑容,昂首阔步向楼下去。
他在记者们的镜头前口若悬河的陈述苏思诺被杀一案的案情,自信满满的说凶手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记者提问凶手身份,他也丝毫不避讳的将香菜的大名公之于众,以为这样事情就能圆满的解决了。香菜本人不承认自己是凶手没关系,只要大家这么认为,那她就是凶手!
剩下的事,就等着香菜从厕所里出来,把她抓回巡捕房里,让她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啦。
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了,吴探长本想撤走布控在酒店的警力,但转念一想凶手可能十分狡猾,会趁乱逃走,便没有在第一时间让巡捕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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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水泄不通的酒店门口接受完了记者们的采访,吴探长转身回到酒店大厅,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对一个手下命令:“通知下去,想退房的人可以走啦!”
“一个都不能走!”一道洪亮雄浑的声音响起,回荡在酒店大厅的余音震动人的耳膜。
吴探长转身一看,来了一拨人。
那拨人强势分开了酒店门口的人群,为首的是一位年长健朗的老者,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息。
吴探长不认得为首的这位长者,却认得对方身边的那个青年。正所谓同行如仇敌,他一见到此人便没好气,抖着面部的肌肉,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不是燕大探长么,你这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吗!”
燕松在羊城巡捕房有通气儿的人,那边一接到报案,他在龙城巡捕房就立马收到消息了,知道死的人是苏家的孙小姐,他又在第一时间去苏家通风报信,结果就被苏老爷子一并带羊城来了。
本来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愣是被苏青鸿下令缩短到了四十多分钟,他也体会了一路飙车的滋味儿,那叫一个刺激!
一到目的地,他们就看见这个姓吴的探长得意洋洋的在记者们面前炫耀自己是如何如何抓到杀人凶手的,杀人凶手在他火眼金睛之下立马现出原形,其过程传奇得几乎可以出一本书了。
经过吴探长,燕松嘲弄了一句,“吴探长,我认识你那么久了,现在才知道,你丫就是猪投胎的。”
吴探长气极,又怕被酒店门口的记者拍到失态之举,强压下怒火,扽着制服在心里提醒自己绝不能在同行面前失了身份。
吴探长沉着脸,向燕松发出警告:“燕松。注意你的言辞!”
“吴探长,出了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草草结案,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说起案子。吴探长得意起来。如今羊城巡捕房的破案率是整个沪市最高的,他可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只要经他手的案子,不出一个礼拜,没几天就会告破。现在燕松跟他根本就没法比!
吴探长背着手挺着胸。架子端得极高,他跟燕松明明是平级,却显得是上级领导一样。
他哼哼一笑,侃侃道:“凶手都已经被我抓住了,不结案,难不成还要放任她逍遥法外吗?”
燕松头一回有佩服吴探长的心情,真真佩服这家伙的智商,“案子的进展呢?”
他想知道吴探长手里都捏住了一些什么线索,他要是真的以为吴探长手里有能拿的出手的证据或是线索,那他还真是高估这个姓吴的了。
“我不都说了么。这案子已经结了。”吴探长脑袋里敲响了警钟,这个姓燕的该不会是来跟他抢功的吧。思及此,他立马戒备起来,打着官腔,话里还带着红果果的威胁,“燕松,这案子可是发生在我们羊城,归我们羊城巡捕房管,你一个龙城巡捕房的探长跑来插手,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要是你们龙城巡捕房的巡长知道你越界执法追究起来。卸了你的职,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燕松压根儿就不虚他。“吴探长,我也要提醒你一句,这回你可真是摊上大事儿了。”不等吴探长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燕松向他介绍,“这位是苏青鸿苏老先生,也是被害者的爷爷。”
“原来是苏老先生,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吴探长忙恭恭敬敬的给苏青鸿行了个大礼,并献媚道,“苏老先生。您放心,您孙女的案子,我已经帮你破了,我这就叫人把凶手带到您面前来!”
宝贝孙女被杀,苏青鸿心中悲愤交集,看吴探长那丑陋的嘴脸更觉厌恶至极,怒极之下一个大巴掌甩到吴探长脸上,将他抽开老远。
吴探长蒙了,这怎么回事?
他抓住了杀害苏思诺的凶手,苏家不应该会用重金酬谢他吗,苏青鸿怎么到他跟前就是一耳光?这跟他想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很快,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站稳之后,他舔着脸扑了过去,还没到苏青鸿跟前,就被随行的其中一个保镖给拦下了。
挨了一巴掌,他不知道痛似的,反而像是被赏了一块儿糖,笑的那叫一个灿烂,“苏老先生痛失孙女,现在肯定会难过,想找个人发泄也是应该的。”
他也只能用这样的烂借口安慰一下自己。
“我孙子和孙女呢!?”苏青鸿厉声问。
吴探长忙殷勤道:“我这就叫人把您孙子带来,您孙女的尸体还在楼上……”
不等吴探长话音落下,苏青鸿便大步往楼上去。
二楼的情况跟一楼大致一样,走道里每间房门口处都有一两名持枪的巡捕留守,只有案发的那个房间留守的人手是最多的,而且每一个出来走动的住客身边必定会跟随一名巡捕。
藤彦堂扶着香菜从厕所出来,正好看见苏青鸿带了一帮人上来。
香菜虚脱得面无人色,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两腿还在打颤。
苏青鸿看了他们一眼,没做停留,径直往案发的那个房间而去,其他人留在了门外。不到半分钟,他便从房间里出来,沉静的面容下压抑着难言的悲恸,所有的痛楚仿佛要从他猩红的双眼中喷涌出来。
这时,藤彦堂和香菜终于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口。
看着苏青鸿压抑的模样,香菜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她现在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苏老先生,节哀顺变。”藤彦堂本来对苏思诺的死并没有多大的触动,当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心情不禁沉重了几分。
吴探长两指一并,剑指香菜,“苏老先生,这就是杀害您孙女的凶手!”
在场的,根本就没人搭理他。
被无视了的吴探长还想再表现一下,可这时候苏思远被看押他的两名巡捕带上来了。
苏思远一见到苏青鸿,眼圈禁不住一红,过去跪在苏青鸿面前。压抑着声音中的哽咽忏悔:“对不起,爷爷,都怪我没有照顾好思诺,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昨天晚上怎么也不可能跟她分开……”
苏青鸿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责备疏忽大意的爱孙,其实他心底也知道——昨天晚上苏思远要是没有跟苏思诺分房睡,说不定今天他就会痛失两个家人!
“起来吧……”
活到苏老爷子这个份上,他这辈子学到的最大得教训就是,在失去之前没有好好珍惜。
苏青鸿去收拾情绪。香菜也在藤彦堂的照顾下喝了药并吃了些早饭。迟迟不能退房的一些住客情绪开始躁动起来,速度快的报社已经将苏思诺的这起案件当做头条报道出来。
很多人以为星乐汇一夜成名的杨湾湾会是今天的头条女王,谁承想出了苏思诺的这桩事,居然把杨湾湾的事情给压了下来,讽刺的是死人居然盖过了活人的风头。
临近中午,羊城巡捕房的巡长岸本现身酒店,还带来了一对日本兵,除了他和日本兵以外,还有一个人——闻讯赶来的空知秋。
空知秋看了今天的报纸,才知道香菜被卷入到了一桩血案之中。没工夫多想,便致电他的兄长空知鹰人,从他那儿调来了一队日本兵,将案发地点控制起来。
当日本兵来的时候,吴探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摊上大事儿了,幸好之前他要将香菜抓捕归案的时候听从了燕松的建议,没有轻举妄动。
岸本和空知秋刚到酒店门口时,吴探长就接到消息了,他立马屁颠屁颠的跑去相迎。
“岸本巡长……”吴探长脸上挂着极尽谄媚的笑容,讨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岸本急切得问道:
“你抓的那个‘凶手’呢?”
吴探长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岸本巡长肯定是来找杀人凶手问罪的,既然是这样,肯定少不了他的好。毕竟是他逮到凶手的。
“就在楼上呢!”
空知秋在场,岸本不好发作。他现在真恨不得在吴探长那张笑的特别灿烂的脸上写一个大写的“蠢”。
整个酒店那么多人,这个蠢货居然逮了一个关系这么复杂的女人做替罪羔羊!
空知秋到楼上,吴探长却用身体挡在了香菜和藤彦堂的房门口,他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位太君,您可不能进去!”吴探长不认得空知秋是何方神圣。在他的观念里,只要是日本男人就当得起一声“太君”,“这屋里住的可是杀人犯,小心她伤着了您!”
岸本将这个蠢货一把拨开,终于按捺不住火气,怒吼了一句:“滚开!”
空知秋找到香菜时,发现她正病怏怏的半躺在床上。
藤彦堂坐在床畔,端着碗勺将青菜粥喂香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空知秋将一直提在手上的食盒放在床尾,并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的伙食可比藤彦堂正强迫香菜吃下去的青菜粥要丰盛许多。
“林小姐,被困在酒店大半天,我想你应该没吃东西,我给你带了一些寿司……”
藤彦堂截断他的话音,客气的口吻略显生硬,“她现在肠胃不适,吃不得生冷的东西。”
香菜现在已经半条命都没了,要是再吃了空知秋带来的东西,恐怕今儿她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空知秋目光中带着些许歉意,“是我考虑的不周到,没想到林小姐会得病。”
“空知先生在军政商三界都是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在日租界出了人命,贵宝地的巡捕不由分说就要抓人,拿不出证据就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空知先生跟我们一样是生意人,想必也懂得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那就不要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请换个有头脑的人来办案。”
藤彦堂这些咄咄逼人的话有些针对空知秋的意思,他不知道空知秋此行来是对香菜的担心,还是怕香菜落入他人之手而自己会失去对她的控制……不管空知秋出于那种原因来这里,藤彦堂都不会待见这个日本男人。
“人死在日租界,我们多多少少都逃不了干系,这件事我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还林小姐一个清白。”
藤彦堂不待见他,空知秋也没把他放在眼里。空知秋刚才那番话是对香菜说的。
不过在他将查案的事安排下去之前,整理好情绪的苏青鸿便将此事委托给了与他同行到羊城的燕松。
他们跟羊城巡捕房的岸本巡长沟通了一下,岸本巡长又请示了空知秋的意思,空知秋决定给苏青鸿这个面子。
像这样的高档酒店,每个房间的住户在入住之前都要登记姓名,尤其是在顾客预定房间的时候,酒店客服会对照名单上的顾客信息,将房间的钥匙发放到他们手中。
昨天晚上酒店客满,直到发现苏思诺被害继而巡捕包围酒店之后,甚至是到现在,酒店也是客满的状态。如果凶手杀害了苏思诺之后没有走,那么他一定还混迹在酒店之中!
燕松发现,吴探长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没用,这个探长居然还知道将必要的程序记录在案。他整合了一下酒店所有住户的口供,放走了一批极为不相干的人,缩小了侦查范围。
他让人将昨天晚上只要是与苏思诺有过接触的人都叫到了酒店大厅内。
香菜带病上阵,总不能她生病了就搞特殊。
记者将酒店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人带头往里冲,紧接着就有很多人蜂拥进来。
日本兵和巡捕在大厅周围用肉墙拉开了一道警戒线,却挡不住记者们手中的镜头,现场如同记者招待会一样。
岸本巡长在空知秋的示意之下,并没有将冲进来的那些记者赶出去。
香菜被污蔑成杀人犯,是他们曝光的。这回正好用他们的镜头和笔,还她一个清白。
香菜托着虚弱的身子来大厅,她那蜡纸一般的脸色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见状,燕松阴阳怪气得对吴探长说:“吴探长,你也看见了,你指认得杀人凶手连走路都要让人扶着,难不成她杀人的时候,也是让人这么扶着去死者房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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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些看了dob还来喷的人,二禾还要奉上一句:你特么的有脑子,自己去写一本!别特么来影响我写文的心情!
&bp;&bp;&bp;&bp;这么多记者在周围,急功近利又爱出风头的吴探长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折了面子。
他挺直了腰板,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在众人面前显得尤为突兀,他的声音洪亮且尖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利刃,要将燕松钉得千疮百孔。
“燕松,燕大探长,别以为这里只有你才有怜香惜玉之心。我可不认为她值得让人同情!”吴探长俨然一副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模样,不管什么样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都是那么义正辞严。他振振有词道,“我们巡捕今天早上刚来那会儿,她还好好的。等到我们上二楼做口供的时候,她立马就躲在女厕所不出来。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说不定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就是她自己搞出来的,想用苦肉计瞒天过海。要是我们刚来的那会儿看到的是她现在这副样子,说不定连我也被她骗了!”
在吴探长眼里,香菜就是掀不起风浪的小妖精,她可以用柔弱的外表欺骗得了别人,却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香菜无语至极,她不记得她跟这个吴探长有仇啊,这家伙揪着她不放到底是几个意思?
吴探长这么针对她,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像是有一张大网在慢慢收拢,身在网中的他们都是猎物。到底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
“除了这些臆测,你能不能拿出实际的证据证明死者是我这位朋友杀的?”藤彦堂发出质疑。
吴探长上前,还没靠近香菜,便被藤彦堂冷漠的眼神吓退,碰上那冰冷的视线,他身上的某处好像有一道开关被触发——之前被藤彦堂攻击过的右手,突然疼起来。
吴探长忌惮藤彦堂,不敢再靠近一步。他跟香菜之间的这段距离并不妨碍他指证。
吴探长声情并茂,扬声说:“大家都看看这个女人的手腕,是不是看到了一片淤青,我怀疑她手腕上的伤就是她昨天晚上在死者的房里与死者发生争执时留下的。可怜苏小姐年纪轻轻就遭她毒手。那么一条鲜活的性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得去手的!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听了他这番话,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荣鞅说:“吴探长,你这好像不是在提供证据。倒像是在演讲。”
藤彦堂冷冷一笑,“原来吴探长就是这么办案的。除了凶手和今天早上去死者房间的客服小姐,我和我大哥算是第一第二个到案发现场的,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屋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死者生前没有跟凶手发生过争执或搏斗……”说着,他抬起香菜的左手腕,“我可以解释她手腕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淤青,昨天晚上我跟她闹着玩的时候,我捏的。”
吴探长大声喝道:“你捏一下就能在她手腕上留下这样的淤青,骗鬼呢吧!你这分明就是为她开脱!”
“是不是开脱,吴探长,请你把你的右手抬起来。”藤彦堂冷睨着他,“今天早上你的右手被我捏过一次,请你让大家看看你的手被我捏成了什么样。”
众人向吴探长的右手看去。只见他右手的五根手指不自然的蜷着,尤其是小指撇向手掌处,看样子已经不能灵活使用。
“我能把你一个男人的手捏成那样,怎么就不能在她的手腕上留下这样的淤青?”
“这……”吴探长左手包住右手,似乎有点欲盖弥彰,词穷了一阵,他面露心虚之色。他这番窘态被周围得一干记者拍了个正着,他连忙躲闪镜头。
就算他背对着记者,全场的镁光灯似乎依旧在对着他闪烁。
吴探长猛然间想起什么,又重新振作起来。“昨天晚上死者并没有在酒店订到房间,昨天晚上她住的那个房间登记在藤二爷的名下——”他抬手指着香菜,唯恐别人不相信他似的,用振聋发聩的声音控诉道。“我听说你跟死者的关系并不好,你住到她隔壁,显然是别有用心!”
香菜虚弱一笑,“我们在这儿听你说半天,等着你拿证据,结果你一样证据都拿不出来。反倒听你说了一大堆诛心论。我说吴探长,其实人是你杀的,你故意要栽赃嫁祸给我吧。”
吴探长脸色怒红,心里紧张起来,要是记者把香菜刚才说的那最后一句话报道出来,那他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你别血口喷人!”
“到底谁在这儿血口喷人,”香菜也不喊冤,“我跟死者的关系是不好,在座的诸位,我大都认识,没几个跟我的关系是好的,按照你那套理论,在座的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我的目标?你要是拿不出证据,烦请你闪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吴探长不服气,来到岸本巡长面前请示:“巡长,你下令让我把她抓回去,我保证不出半个小时,就能让她开口认罪!”
香菜用手做喇叭状,对场外的那些记者吆喝:“记者朋友们,你们可都听到了,吴探长这是想要对我屈打成招呢。”
“没用的东西!”岸本低斥一句。
吴探长一下气蔫了,除了严刑拷打,他还真就拿不出别的手段来惩治香菜。
痛失宝贝孙女,苏青鸿一下又苍老了几岁,整个人显得有些颓靡。
苏思远懊悔不已,知道此刻自己是最没资格对苏青鸿说安慰话的人。虽说平时他受不了苏思诺的任性妄为,但真正失去她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些许难过。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里头透着蹊跷。他不觉得香菜就是凶手,但他有种感觉,凶手一定还在这家酒店里!
必须把凶手找出来,就算不为还香菜清白,不为苏思诺报仇,哪怕是为他自己,他也一定要把凶手给找出来!
不然,苏家下一个惨死的那个人,将会是他!
苏思远心中腾升起一股求生欲,整个人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双眼透着沉睿与阴戾,此刻的苏思远与平时纨绔的他判若两人。
“吴探长。这个案子我爷爷已经交给燕探长处理的,如果你没有掌握对这个案子有帮助的线索,请你站到一旁去。”将吴探长排挤在外,苏思远又对燕松说。“燕探长,只要能抓住杀害我堂妹的真凶,我一定会积极配合你的调查。”
“我也是。”藤彦堂附和。
香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藤彦堂比谁掌握的情报都多。
“好——”燕松扫视一眼面前坐的那一排嫌疑人,“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的四点到五点之间。请问这个时候你们都在做什么?”
马峰先回答:“我跟韶晴在屋里睡觉。”
“是啊。”
何韶晴说完,看向身旁的江映雪。
江映雪目光闪烁,面上却镇定自若,“我跟荣爷也是在屋里睡觉。”
荣鞅用余光淡淡瞥她一眼。
香菜和藤彦堂对一眼,“我们也是。”
凌晨四五点,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只能说苏思诺死的太不是时候了。
燕松将矛头指向了藤彦堂,“藤二爷,有一名客服小姐说你晚上的时候出去了一趟?”
藤彦堂供认不讳。闲适的神情中没有一丝紊乱,“我去药铺买了一盒创伤药,应该是在快三点的时候,大概十多分钟我就回来了。我下楼的时候发现酒店的大门是反锁着的,便叫醒了值班的客服小姐帮我开门。那盒药还在楼上的房间放着,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拿着那盒药去附近的春生药铺与掌柜的对质。”
“骗鬼呢吧,什么药铺那么晚还没打烊,我看你八成早就跟那药铺的老板串通好了!”吴探长忍不住驳斥了藤彦堂一句。
藤彦堂说:“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药铺有的是。杀人可以挑时间,救人跟杀人可不一样。”
谁瞧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都来气。
“案发的那个房间登记在藤二爷你的名下。也可能凶手本来要杀的人是你或是你身边的人……”
“我觉得不存在这个可能。”藤彦堂反驳燕松,“四个房间的钥匙是我随机分配的,如果凶手针对的是我或是我身边的人,四选一的情况下他都能选错房间。未免也太凑巧了。”
燕松又说:“你们几位都是跟死者生前有过接触的重要证人,你们跟死者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在她周围发现可疑的人或事?”
苏思远凝重得神情中透着认真,“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可疑,其实昨天我跟我堂妹从家里出来,一路到星乐汇。她有两次跟我说,她感觉好像有人盯着她,她回头的时候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就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燕松蹙起眉头,心想如果苏思远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就间接印证了藤彦堂的话,凶手针对的只有苏思诺一个人,并且是从很早以前就盯上了她。
苏思远为香菜他们澄清:“我不觉得杀害我堂妹的人是他们中的谁,昨天我跟我堂妹也是凑巧在酒店碰到香菜他们的。当时我们没有订到房间,是藤二爷慷慨,给我们让出了一个房间的钥匙。”
“你说你们没有订到房间,那你跟死者怎么会分睡两个房间?”燕松立马提出疑问。
有人看苏思远的眼光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苏思远不会笨到洗清了别人,却把嫌疑揽在自己身上。
“昨天晚上客服小姐来找我,说有个人刚好退房,问我要不要那个房间……”
燕松稍怔了一下,鼓励似的对苏思远道:“你能不能具体给我说说当时的情形?”
苏思远便把昨晚自己订到另一个房间的事一五一十的道来。
燕松总觉得哪里诡异,派人叫来了昨天晚上值班的客服小姐。
说来也巧了,昨晚去找苏思远订房的和今晨发现苏思诺死在房里的客服小姐是同一人。
不只是熬了一宿的缘故,还是被吓得不轻,客服小姐的脸一直都是苍白的。都快去一上午了,她仍觉苏思诺死亡的画面历历在目,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被燕松问起昨晚去找苏思远订房的事,她语无伦次道:“昨天晚上酒店客满,这位先生和那位小姐,”她指的是苏思远和苏思诺,“没订到房一直不肯走……后来有个人退房……那个退房的人说他看到有人没订到房一直不肯走,就让我把……他退的那个房间钥匙给他们……”
“那个退房的人让你把钥匙给这位苏先生的?”
客服小姐点头小心翼翼说:“是的。”
要是没有燕松的强调,苏思远还真感觉不出这其中的可疑之处。昨天晚上是苏思诺一直吵吵着非要在这家高档酒店订房,得了一个房间的钥匙后还嚷嚷着不跟他睡一个地方,照理说客服小姐应该会比较倾向于将要是交到苏思诺手中才是。
看来有人故意要将他和苏思诺隔开!
苏思远总觉得有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他急促得问道:“昨天退房的那个人是谁?”
“苏先生,稍安勿躁。”说完,燕松又将目光放在了客服小姐身上,“小姐,你是今天早上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六点多,你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么早的时候上楼给死者送早餐?”
客服小姐以为燕松这么问是怀疑苏思诺是她杀的,立马急声道:“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我今天给她送早餐的时候,她就已经——”
“小姐,不要慌,”燕松有些无奈,他耐着性子,“我现在做的工作正是要为你排除嫌疑,你越是说不清我就越是没法帮你。”
客服小姐平复乐一下情绪,“我在前台打盹儿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门牌号,让我六点过一刻的时候送一份早餐到房间去,还让我把早餐带过去的时候不要敲门,用备用钥匙开门,把早餐放下就行了,”她越说越急,“可我没想到我打开门的时候走进去会看到一床血……”
“不可能!”苏思远情绪激动的大叫了一声。(未完待续。)
&bp;&bp;&bp;&bp;苏思远中途打断客服小姐的陈述,而且他的反应未免有些过激。
他说的“不可能”,强烈的否定,众人却不知他在否定什么。
客服小姐以为苏思远是在怀疑她刚才说的那些是编撰出来的,不禁慌了神,目光无措得扫视周围,大声为自己澄清:“我没有说谎!”
苏思远紧盯着她,目光如鹰眼一般犀利,像是要将眼前的这个人看透,要让对方无所遁形。
现在还不确定这个客服小姐跟凶手是不是一伙的,他心中有这样的疑惑,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不敢做保证。他一定要把对方打出原形——
“思诺每天都是睡醒的时候才吃早餐,不可能在没睡醒的时候就让人把早餐给她送到房间里。不管在哪儿,思诺都不会轻易让人进她的房间,尤其是在她休息的时候。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在门口叠两把椅子,椅子上还会放一个鱼缸,只要有人从外面开门,就会撞倒那两把椅子,鱼缸也会摔在地上。这酒店房间里没有鱼缸,她肯定会找别的易碎得东西代替——”说话时,苏思远冷冰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客服小姐,仿佛已经笃定了对方就是害死苏思诺的帮凶。“也许思诺可能叫你把早餐送去,但是她绝不可能让你用备用钥匙打开她的房门!”
众人只觉他所说是天方夜谭,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有些茫然。苏思诺每天晚上睡觉前做的那些准备工作……没有几人会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香菜并不是其中之一。
从苏思远的话中,香菜了解到了苏思诺的另一面,或许这个不幸的女人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顽劣。苏思诺平日里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说不定跟苏思远一直扮演纨绔子弟的原因一样,都是在伪装自己,还有——
活下去。
客服小姐快急哭了,干巴巴的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说谎!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并没有撞倒任何东西!”
燕松尽职尽责的发挥自己的作用。“二位稍安勿躁,苏先生莫急,这位小姐也别慌。”他看向客服小姐,“小姐。请问你收到的那张字条还在吗?”
双眼含泪的客服小姐猛点头,“在的!”
以免客服小姐趁机作假,燕松安排了一个巡捕陪同她去前台。
客服小姐将字条拿给燕松,“我真的没有说谎!”
燕松看了一眼,字条便被苏思远夺去。
字条上的内容如是道:“请于早六点一刻送一餐至204室。不要报我,以副管门,谢。”
“这根本就不是思诺的字!”苏思远大声道,见苏青鸿翘首以盼,他便将字条递了过去。
苏青鸿也确定字条上的内容不是苏思诺所书。
这时藤彦堂发言:“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下楼找客服小姐要205房间的备用钥匙时,看到钥匙环上少了一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就在205房间备用钥匙位置的左边,我不确定是哪个房间。”
晚上的时候,香菜将他关在了门外。他也是无奈之下才下楼去找客服小姐拿备份钥匙,不然他也不会发现这一点。他听了客服小姐的话,便想起了昨晚拿备份钥匙的情形——
酒店所有外租的房间都有正副两把钥匙,一把要交到租客手上,另一把留着备用。
每一层房间的备用钥匙都会用皮筋串在一个有圆形金属片做的钥匙环上,金属片的边缘有数个圆形的小孔,绑着钥匙的皮筋就套在小孔中。钥匙上贴着对应着每个房间的编号,钥匙环上的钥匙都是按编号的顺序排开的。
听藤彦堂说完,客服小姐的脸就白了。
205房间备用钥匙左边的圆孔上挂的正是204房间的备用钥匙!
她在酒店做事那么久,怎会不清楚这一点。
苏思远和藤彦堂两人的话。对她的处境都非常不利。就目前看来,这位客服小姐杀害苏思诺的嫌疑倒是最大。
酒店的工作人员将二楼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拿来,钥匙环上少了的那两把正是204和205房间的备用钥匙。
205房间的备用钥匙在藤彦堂那儿,而204房间的备用钥匙自然就在今早送早餐到苏思诺房间里的那位客服小姐手上。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吓都吓傻了,她哪还想的起来把钥匙挂回去。
当燕松投来质疑的目光,客服小姐无措的看了一眼藤彦堂和苏思远,急忙为自己辩护:“昨天晚上这两位先生都在,一个要要205房间的备用钥匙,一个等着我给他办理入住手续。我当时着急。环上那么多钥匙,没注意上头是不是少了一把!”
做成钥匙环的金属圆片比一个人的巴掌还大,上头挂有三十多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就像一串风铃一样,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燕松仔细端详,看到每个备份钥匙上不仅贴有编号,就连金属圆片边缘的每一个小圆孔上都刻有与之对应的编号。
205房间备用钥匙的左边,确实是204房间的备用钥匙。
燕松人不知看了藤彦堂一眼,心想这个男人当时要是将注意到的这个情况说出来,说不定……他摇头生生掐断了这个假设。
设身处地的想想,就算是他,当时要是发现这一点,也未必会在脑海中敲响警钟。谁会想到一个备用钥匙不见了,就会有人发生这样的不测。
燕松问客服小姐,“你今天早上送早餐的时候,用来打开204房间的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就是从钥匙环上取下来的!”客服小姐斩钉截铁的说完,用夹带幽怨的泪目怒视藤彦堂,像是无声的控诉他在说谎。
她今天早上要用204房间的备用钥匙时,还发现它好好在挂在钥匙环上。在此之前她就没有发现有谁碰过那一大串钥匙!
“藤二爷,”燕松举起钥匙环,指着用来挂204房间备份钥匙的圆孔,“你确定晚上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上的钥匙不在吗?”
“我相信自己看到的。”藤彦堂对自己的话毋庸置疑。
燕松放下钥匙环,神情有些让人捉摸不定。他沉吟一下后又看向苏思远,“苏先生,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死者在睡觉前一定会在门口叠两把椅子?”
“那是我教她的!”苏思远面色深沉而凝重。他看向众人却唯独不去看苏青鸿,“我知道很多人会以为像我跟思诺这样生在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成天衣食无忧,其实我们的成长环境并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优越,你们是没有看到华丽背后的残酷……尤其是像我们苏家这样的大家族。嫡系的子孙死的越多,就意味着活下来的人将来会分到更多财产……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用这样的防备才会活到今天!”
全场默然。
听到苏思远的这番话,最震惊的莫过于苏家的老爷子苏青鸿。他给家里创造那么多财富,无非就是想让家里人生活的好一些。可他从来没想过他创造的环境太优渥反而让苏思远这些小辈生活的那么艰辛!
苏青鸿潸然不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争家产而头破血流,从他那一辈起不就已经这样了吗。
苏家的和睦原本就是他用血腥的手段换来的,没想到这个“传统”居然延续到孙辈……也许当初他选择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和心仪的女人厮守,苏家就不会有这样的“传统”了……
燕松咳嗽一声,缓解嗓中的不适感,“现在我说一下初步推断,凶手的杀人手法——他先客服小姐,偷偷拿走204房间的备用钥匙。趁人不注意潜入204房间,藏在了房间的某个地方。死者打完麻将后回到房间,并没有发现房间里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死者将门反锁之后,可能将两把椅子叠在放门口,又在椅子上放了一个花瓶,这才放心入睡。凶手等到她睡熟以后,才现身作案,得手之后又将门口的椅子和花瓶归回了原处,趁夜深人静离开204房间,悄悄下楼发现值班的客服小姐趴在柜台熟睡。便把204房间的备用钥匙放回了原处,并留下了事先准备还的这张纸条——”
根据现用的证据和证词,燕松总结出了凶手的作案过程和手法,听上去滴水不漏。
一旁的吴探长见燕松大出风头很是不服。很想推翻燕松的推断,却找不出一处反驳的地方。他要是张口胡说,岂不是将燕松衬得更加英明神武?说不上话的吴探长又气又急。
苏思远很赞同燕松的推测,但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怀疑昨晚退房的那个人是真凶,可如果燕松说的都是真的,那问题就来了——
假设昨晚退房的人是真凶。他在杀死了苏思诺之后,从204房间出来的那会儿酒店的大门还没开,他就不可能从酒店大门离开,难不成他杀了人之后还留在酒店。既然他留在酒店,退了房的他能藏到哪儿去?
“酒店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出口?”苏思远道出疑问时连同心中的假设也一并说了出来。
客服小姐说:“除了大门,酒店是还有两个侧门,大门早上七点才来。那两道侧门比大门开的时间还要晚一个小时。”
“窗户呢?”
客服小姐又说:“我们酒店的建筑走的是罗马式的建筑风格,走廊通道内没有设窗,就连每一层的男女厕所里也都只有一个小的通风口,房间里才有窗户。”
苏思远不解,既然凶手当时无处可逃无处可躲,难不成他还能插翅膀飞了?
苏思远看向客服小姐,“昨晚退房的那个人叫你把他要退的那个房间让给我,八成他是故意支开你好取走备用钥匙。如果你再见到他,能不能认出他来?”
客服小姐想了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觉昨晚退房的那个男人形迹有些可疑,“当时他带着一顶圆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他的长相,不过他抬起手按帽子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斑!”
“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特征?”燕松问,还鼓励她,“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客服小姐努力回想,“他一定黑色的帽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个子比我高一些,大概一米七左右……”
“他退了房之后,你是看着他离开酒店的吗?说的越详细越好。”
客服小姐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自然会努力做到比燕松要求的更好,“当时他说退房的时候还跟我聊了几句,说看到有一位先生跟小姐嚷嚷着要住店,就让我把他要退的那个房间给那位先生……当时我心里想的是,既然那位先生和那位小姐已经从他们的朋友那儿得到一把钥匙了,我就想留下那个人要退的房间,等等看后面有没有其他人来订房……但是……我有点说不好,想在想起来才觉得有点奇怪得感觉,那个人建议我那么做的时候就一直站在前台那儿,有点等着我那么做的意思,我有点小尴尬,想着毕竟是客人的要求,于是就上楼去找苏先生了……就、就没注意那个人有没有离开酒店。哦对了,那个人没有随身带行李箱!”
“那个人订房时应该留下了身份信息吧。”
“是!”
客服小姐去前台将登记册拿来,翻到记录昨天一整天住客信息的那一页,找到302房间的入住的那一条信息。
这一条信息比较靠前,意味着昨天上午302房间就住了人,直到昨天晚上住户才更换成了苏思远。信息显示昨天上午入住在302房间的是一位姓霍的先生。
燕松已经派人进行全酒店地毯式搜索,结果都没能找到这位手背上章了一块斑的霍先生。
搜查无果,燕松的推理陷入了瓶颈。众目睽睽下,他翻看口供,总觉得自己一定是疏漏掉了哪里。
周围那么多人,随着视线越来越密集,燕松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自己,打乱了他思考的节奏。
这时有人说:“会不会有帮凶?”(未完待续。)
&bp;&bp;&bp;&bp;有帮凶?
燕松思绪一片混乱,陷入苦恼之中,听得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大脑中的碎片停止了浮动。他怔了一下后蓦地抬头看向藤彦堂。
藤彦堂若有所思,长睫在他微敛的凤眸中蒙上了一片阴翳,眼中得神色让人捉摸不定。
他不认为燕松的推理有纰漏,但要是因为没有在酒店内搜查到手背上长斑的人就推翻燕松之前的理论,无异于直接否定了凶手另有其人,那他们岂不是又要退回到原点?
手背上长斑的人会不会打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客服小姐一个人自导自演,她把所有人都骗了。若不是藤彦堂半夜出去了一趟到药铺买药,给她做了证明,说不定她被指认成杀人凶手时,真的是百口莫辩。
作案的凶手计划缜密,手法也显然不是业余的,他在得手后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酒店?等着被抓吗?
苏思诺的死,包括一大早巡捕就将酒店封锁起来等等,这一系列的事都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人的计划从一早就开始了。在苏思诺和苏思远二人入住这家酒店之前,整个棋盘就开始活动了,棋盘上的棋子又岂止只有杀人凶手一颗呢!
他们都在受摆布!
藤彦堂有充足的理由证明除了凶手,这个酒店内至少还有一个帮凶。
他说:“站在凶手的角度,大多数人在杀了人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离现场,大都是冲动惊慌所致。但这次的凶手很理智,他杀了人之后,在离开204房间之前还把死者生前摆在门口的椅子复原,可见他很冷静。我想他八成已经不在这家酒店了……”
吴探长理直气壮的打断他,“这还用你说,马后炮!”
他们巡捕翻遍了整个酒店,也没找到复合特征的人。这就意味着结果已经出现了,还用得着藤彦堂再强调一遍吗?
藤彦堂没有理会他这只烦人的苍蝇,继续道:“他应该在某人的帮助下离开酒店了,这个人也就是帮凶应该还在酒店里。”
听他这么一说。意识到很有这个可能性的燕松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燕松一开始以为凶手是单独作案,为了缩小范围,放走了一批住客。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万一帮凶就在他放走的那些住客之中,他岂不是成了帮凶的帮凶!?
此刻。燕松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摊上大事了!
藤彦堂还在继续:“其实晚上的时候,我就一直有个疑问——我们昨天打了半宿的麻将,应该很吵才对,但楼下一直没有人找上来说,我就想207房间下面的那个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难不成是聋子?”
“对哦……”马峰后知后觉。他跟何韶晴住的是207房间,当时他搓麻将太嗨皮了,没意识到过会吵到楼下的人。
从午夜一直玩到凌晨四点多,也有半宿功夫了,可一直没人去敲响207房间的房门投诉他们吵的人睡不着觉。
“是不是这里的隔音很好?”何韶晴说。
江映雪的脸色尴尬了一下。很快又端庄起来,在记者的镜头前始终扮演着一个冷艳女王的姿态。她否定了何韶晴:“隔音并不好。我跟荣爷住206房间,夜里打完麻将回房之后,楼上的床一直咯吱咯吱在响。”
她脸不红气不喘,平静的陈述着一桩事实。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她那句话中隐晦的意思。
正对着荣鞅和江映雪所住的206房楼上的那个房间,大概住了一对男女,四五点那会儿就没在床上消停过。
这也是荣鞅和江映雪一直没睡下的原因之一,当时江映雪很想上楼去打断那对男女的“好事”,可一直没能拉下脸来。
燕松重点关注了一下207房间楼下的房间,他问了客服小姐。听那客服小姐说207房间楼下的房间是107房。他翻找登记信息,找到了107房间的那一条记录,住客是一位名叫“杜小辉”的男士。
吴探长自动请缨,带人去107房间拿人。
众人等他消息。然而半晌后却等到了一声枪响。这一惊变几乎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燕松嚯的起身,反应过来后连忙招呼周围的记者,“请大家移步到酒店外面去,以免伤及无辜!”
饶是见过了大大小小各种场面的记者,也被这一声突兀的枪响吓破了胆,大厅内的记者一个个白着脸。争先恐后的往酒店外窜,生怕身上挨到子弹。
听到枪响的那一刻,藤彦堂全身瞬间紧绷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望向香菜,只见这丫头跟大家一样震惊,只是她那苍白的脸色比别人多了一些病态。
眉峰微微一动,幽暗的双眼中滚过一道温柔的疼惜,他轻似呢喃细语的声音中带着关切,“身子是不是还不舒服?”
香菜轻微的摇头,略显苍白的双唇抿成了一道线,她没有给藤彦堂一个眼神,甚至眼角的眼光也没有落到他身上。她的双眼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除了藤彦堂——
到底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那个人在不在现场?如果在的话,此人是谁?
满腹疑问,香菜用自己的眼睛在寻找答案,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行。
无论是身为羊城巡捕房巡长的岸本,还是背景和实力都不可小觑的空知秋,亦或者是即将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职务的苏青鸿,甚至是那群慌不择路的记者……
香菜这双眼睛收到的,都是他们在听到枪声后直接反应在他们脸上的惊吓之色,她实在看不出到底谁在伪装。
不管幕后操纵者是谁,他会错过自己亲手安排的这一场好戏吗?或许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狂妄……
她之前着急着把藤彦堂关外面,一拿到钥匙后就直接把自己锁在了205房间。那之后凶手肯定有跟上来确认苏思诺住的是哪一间房,那时候她要是在外面,说不定可以记住凶手的样貌……
香菜心灰意冷起来,就算她看到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阻止不了苏思诺被杀!
吴探长拎着手枪带着人拐回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岸本赶忙上前。“怎么回事?”
吴探长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难看下来。他垂着脑袋支吾道:“107房的那个人一听我们是去抓他的,他立马就要跳窗逃跑,我情急之下开了枪。没想到一枪就把他给打死了……”
岸本气结,当众对他骂了句粗话,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死后,线索就断了!”
吴探长一脸无辜,就差直呼冤枉。“我只是想让他丧失行动能力,真没想到一枪会把他打死……”
吴探长是不是故意将帮凶一枪毙命,轮不到香菜他们去追究。香菜暂时也不想管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只想尽快的回到龙城。
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在整个沪市都传开了,芫荽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担心她呢。她得赶紧回去给哥哥报个平安。
香菜称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拒绝了空知秋的邀请,她倒不是肚子不饿,这会儿酒店门口记者正多。要是有人拍到了她跟一个日本男人走在一起,平白又会生出许多议论是非。
回到205房间,香菜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有一副血腥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中,苏思诺惨死的模样仿佛在她眼前快速放大,直到脑袋中的画面只剩下苏思诺那双没有合上的空洞涣散的双眼,她猛然间张开双眼,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她很清楚,有人想利用苏思诺的死亡大做文章,且在很多人身上留下了精彩的一笔。
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苏青鸿会怎么想。
香菜情不自禁的竖起耳朵捕捉隔壁房间的动静。屏息了一阵只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门,见门外是苏思远。
一夜过去,苏思远整个人颓丧了不少,许是堂妹苏思诺的死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不同以往那样殷勤。苏思远此时对香菜说话十分客气。
“进来吧。”
苏思远进来坐下后,上半身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要不是靠一双压在腿上的臂膀半支着,他的前胸几乎要贴在大腿上。
他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顶着额头,整个人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不可自拔。
香菜犹豫着这时候是不是要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心直口快的她反而在安慰人的工作上显得很笨拙。
在她组织语言时。苏思远先开口:“对不起,没想到会把你也卷进来……”
想好要说的话一下化为泡影,香菜低叹一声,“你用不着给我道歉,这件事不光针对你,也是冲我来的。这盘棋下得很大,有太多值得回味的地方,苏思诺的死不是第一步,却不得不说很最精彩的一步棋。有一点我很不明白,下棋的人与其这么大费周章,怎么不直接除掉你我二人?”
苏思远突然冷笑一声,“哼,那样岂不是会暴露了他的身份?更何况,他知道你我二人的身手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对付的。”
“听你说话的口气,你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是谁在下着一盘棋。”
苏思远目光阴鸷,冷硬的脸庞上透着一股狠厉,“那个人掌握了我与思诺的行踪,知道我们当晚参加了星乐汇的开业庆典之后赶不回去会在羊城投宿,他还十分了解我们,尤其了解思诺的脾性。思诺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吃的用的一定都是最好的,在外面投宿,当然会执意要住在最好的酒店……不然他也不会早早的就把杀手安排在这家酒店……”
什么样的人对他们兄妹这样了解,香菜不用问也知道答案,那一定是他们兄妹身边亲近的人。她现在终于了解到,自从苏青鸿一行人来到沪市,郑伯会那么紧张苏利君的安危……
“那这件事你爷爷知不知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那个人还是他的亲儿子。就算爷爷知道了,他能忍心与自己的亲儿子反目吗?”
果然是苏利琛啊……
香菜对苏利琛的印象并不深,觉得他作为苏家的一员并不是很显眼,在苏青鸿跟前总是一副低眉顺眼孝顺维诺的样子。
就样貌来看,他并不是苏青鸿的翻版。苏思远却是知道他这个大伯继承了苏青鸿的部分内涵,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他好几次都险些命丧他手,幸亏他命大才存活到至今。
香菜深得苏思远和苏青鸿的青睐,进一步成了苏利琛的眼中钉。这简直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就目前来看,他很有可能已经和日本人联手了,这样你要是还能忍下去,我真的是佩服你。”香菜不是不理解苏思远的生存之道,但一味的隐忍不过是变相的逃避现实。“换作是我,绝不会选择在沉默中灭亡。”
苏思远忽而轻笑一阵,唇边的浅笑并未抵达眼底,“我听说你很小心眼儿,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个性,这一次我大伯与人联合这么陷害你,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香菜算是反应过来了,苏思远这是要利用她去对付苏利琛。他倒是省事儿的很,怪会找帮手的。
不用苏思远把话说明白,香菜便摆明态度,“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次要选择默默忍受了。”
她可跟游手好闲的某个人不一样,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比方送芫荽出国啊,做锦绣布行的生意啊,还要在百悦门逛逛场子……
苏思远有点愕然,“你刚才还说换做是你,绝不会选择在沉默中灭亡……”
“你可别理解错了,我只是选择沉默。我劝你以后最好不要来缠着我,我离你们苏家越远,就越安全。”香菜斜眼看他,“倒是你,有那功夫跟我献殷勤,还不如多花时间为自己考虑考虑……”
苏思诺一死,苏思远在苏家的关系就微妙了。毕竟人是他带出来的,他却没能照顾好……苏家肯定会有人拿这理由说事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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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藤彦堂将在外面买的饭菜打包回了酒店。
这种琐事,他本可以吩咐别人去做,但苏思诺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察觉到有人暗中针对香菜,所以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马虎大意。
他和小北一回酒店,就看见香菜正靠在前台那里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香菜刚给锦绣布行去了一个电话,她不能立马回去,想着怎么也得给家里报个平安,省的芫荽着急上火做不必要的傻事。她吩咐布行里的钱朗,到她家去找芫荽说一声。
挂断了这通电话后,见藤彦堂和小北拎着东西一前一后走来,香菜一边拨打第二通电话一边对他们道:“你们先上去吧,我再打两个电话。”
还要打两个电话?她要打给谁?
藤彦堂放慢了脚步,侧耳细听但闻香菜在打通电话时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杨湾湾府邸吗?”
原来她这通电话是打给杨湾湾的,那接下来的那一通她要打给谁?
接电话的人是杨湾湾府上的一名菲佣,她问了香菜的名字后很快便将杨湾湾叫来。
若是换个人,在杨湾湾那儿,还不一定有香菜这样特殊级别的待遇。
“香菜!”电话那头,杨湾湾的声音中透着惊喜。
“抱歉啊女王,抢了你的头条。”香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本来今天各家报社的头版头条报道的该是昨晚杨湾湾在星乐汇有多么多么的风光,她这一个大活人纵使龙袍加身、风采照人、姿容倾城,却比不过苏思诺的死亡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香菜在这前后发生的两件事中都友情客串了一把,却是沾着苏思诺的光风靡满城,就算身上的嫌疑洗清了,也是一身腥。她这些负面新闻,往后还不知会不会影响到锦绣布行的生意……
杨湾湾没半点怨怪她的意思,“你也不容易。其实有些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突然。我比你好一点,至少现在我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她压根儿没想过会成为星乐汇的头牌歌女,哪知道一身龙袍旗袍就将她抬到了金字塔的顶端呢。虽说她昨天晚上在台上发挥得很好,下了台之后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哪怕是现在。杨湾湾还有种置身梦中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星乐汇的头牌歌女的位置在她这儿算是跑不掉了,但缓一缓正好,她可以重新整理一下情绪。
香菜听得出杨湾湾刚才那番话有安慰她的意思,心想这个曾经不显山露水的女人还是蛮体贴的。其实她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一点。
“你现在还在羊城吧。你在哪里,我请你吃饭。”
香菜知她是好意,却不得不狠心拒绝,“咱俩的直接接触还是不要太频繁的好,你的身份今非昔比,”她换手拿话筒,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凝重,“往后吃穿住行用人都要小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就别操心我的事了。”
杨湾湾低叹一声,有无奈也有失望。“那好吧……”
“你知不知道王祖新的联系方式,万一这个篓子影响了他星乐汇的生意,抢头条的我岂不是成了大罪人,我还是给他提前道个歉比较好。”
杨湾湾将王祖新的电话报给了香菜,聊了几句之后挂点电话,她心里觉得奇怪。香菜要王祖新的电话,还讲了一串理由,是怕她不会把王祖新的号码告诉她么……她总觉得香菜这么说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不管怎样,那都不是她该管的事。
香菜这边拿到了王祖新的电话。
据杨湾湾说,这个号码是星乐汇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也是她目前所知道的唯一能联系到王祖新的方式。
不管王祖新在不在办公室,香菜还是决定碰一下运气。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王祖新惺忪暗哑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林香菜。”香菜报上了大名。
电话那头王祖新明显默了一秒,随即玩笑道:“哟,还喘着气儿呐!”
这话说的,要是香菜不联系他,在他眼里香菜已经是个死人一样。
香菜笑贫道:“这还不得感谢你这个观音菩萨普度众生的时候。眷顾了我一下么。”
王祖新怔了一下,他正想着怎么借此机会舔着脸跟香菜邀功呢,没成想香菜竟然主动提出来了,而且还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丫头居然察觉到今日酒店之事他也参了一脚。
王祖新不说话,香菜还以为自己感谢错人了,“堵在酒店门口的那些记者不是你找的?”
多亏了这些记者打乱了吴探长的节奏,不然香菜可能真的被逮到巡捕房去了。一下来了一大波记者,她当时就觉得可能有人在背后帮她。
这一波可不止打乱了吴探长的节奏,可能还起到了其他一些匪夷所思的作用。
调动各家报社的记者,在羊城能有这样势力的人,香菜认识的并不多,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王祖新。
“是可盈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
夏可盈是香菜和王祖新之间共同的朋友。当王祖新得知酒店出事时,便请夏可盈帮了忙,发动了整个羊城华人报社的记者去跟踪报道这件事。
王祖新一开始做这件事的目的并没有那么单纯,他知道住在那家酒店的客人大都是非富即贵,说不定还有他生意上的朋友,其中不管是谁出事,一旦爆出丑闻,对他以后的生意都会有帮助。
可他接连得到消息,渐渐察觉到发生在酒店的那些事比他的目的还不单纯。
“好吧,算你聪明。”王祖新的声音忽然转变,变得低沉又诡异,“你再聪明可能也不会想到,这次就算我不在暗中帮你。你进了巡捕房也会很快被人捞出来。都是卖人情,与其让那些日本人得逞,那还不如我辛苦一下来占这个便宜。这次是个连环计,本来针对的不是你。谁让你倒霉呢。苏家的事,我劝你不要掺和。”
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说。苏青鸿年事已高,等他百年之后,他身后那么大的家业总该有人来继承。因此苏家迟早是要变天的。
苏家变天,势必生乱。
“多谢你的忠告。”
听了王祖新这番话,香菜更加确定苏家某人已经跟日本人联手了。她也大概知道了酒店一事的全盘计划——
原本计划一开始是针对苏思远和苏思诺苏家的这对堂兄妹的,他们踏上了去往羊城之路,就意味着苏思诺已经离死期不远了。
只要苏思诺一死,就算嫁祸苏思远不成,也能让他在苏家受到孤立,尤其被极为疼爱孙女的苏青鸿怨恨苏思远出门在外没有照顾好妹妹——幕后操纵者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直到他们遇上了香菜和荣记一行人,整个计划才有了微妙的变化。
苏家的某人和日本人联手演了一出大戏,吴探长就是这部戏中至关重要的角色。他将苏思诺的死嫁祸到香菜头上。把香菜逮到巡捕房,多少让她吃一点苦头。
这之后空知秋就会装模作样的扮演“救世主”,把香菜从巡捕房捞出来。他可能了解香菜的性子,知道她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就以为可以利用香菜对他的感激做点什么……
吴探长没有一来酒店就逮捕香菜,否则未免也显得太过刻意,总之是不想让任何人起疑,最好是不能让香菜本人有所察觉。怎么也得有个过场,便走了一大堆正规程序,他这么做反而把记者拖来了。
酒店的事一曝光。他们这些演员表演的节奏就全乱了,后面的戏更是演不了。不仅如此,苏青鸿一来便委派燕松调查苏思诺被杀一案。
燕松也不负所望,根据几个人的供词掌握到了重要的线索。可惜的是跟凶手有联系的人也被吴探长“失手”给击毙了。
香菜挂断了与王祖新的那通电话,上楼的时候脚步跟她的心情一样沉重,心想空知秋很有可能是想把她发展成大汉奸。
她不会说那种宁死不屈的话,她爱国,但现在也珍惜小命。
妈蛋,这日本男人算计到她头上。此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香菜一进屋,藤彦堂就看到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她八成跟谁打电话的时候气着了。那估计这顿饭也可以省了,她气都气饱了嘛。
见藤彦堂已经将饭菜张罗好,香菜自顾自的坐下端起碗筷,忽然又想起什么,“苏家的人给苏思诺收尸了吗?”
“正吃饭呢,你能不能不要膈应人?”藤彦堂都有些没胃口了,他今早可是亲眼目睹过苏思诺的死状。
“我不说,它就不存在了吗?”
而且还是在隔壁。
此刻房门被敲响了,香菜去看门,一看门外的人,她在心里嘀嘀咕咕起来:给苏思诺收尸的人来了。
苏思远和燕松一左一右陪同着苏青鸿,这三人组合是想干个嘛?
“香菜,我爷爷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见你跟荣记商会的藤二爷一面。”苏思远表明来意,但似乎又有些含糊不清。
香菜心里明白,苏青鸿是想来感谢他们帮燕松破了案。但是说实话,真凶没抓到,幕后主使没有揪出来,苏思诺被杀一案根本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告破。
“进来吧。”香菜放他们进屋。
燕松一见有现成的饭菜,根本不客气,抓起香菜还没来得及用过的碗筷就大快朵颐起来。他饿了大半天了,一大早就去给苏青鸿报信,直到进门前,他都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苏青鸿和苏思远可没他那么好的胃口,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搞得祖孙一点食欲也没有。
苏青鸿的精神并不好,痛失孙女之后,他放佛一下失去了鲜活的力量,只剩下一具枯朽的空壳一样。
他强打起精神跟藤彦堂说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话,也略微的对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却被卷进来的香菜表示了一下歉意。藤彦堂和香菜也对他多少说了些安慰的话。
正当苏青鸿流露出去意时,藤彦堂的一句话留住了他的脚步,“苏老先生,杀害令孙女的真凶还没找到,您之后打算怎么做?”
不等苏青鸿开口,燕松便抢风头,“苏老先生已经将这个案子委托给我了,我一定会找到真凶!”
追不到真凶,就意味着案子没破。燕松不会半途而废,这是他身为龙城巡捕房探长的指责。
藤彦堂没理会他,只看着苏青鸿。
苏青鸿不用表态,他那坚毅冷硬的面庞就等同于告诉藤彦堂,他一定不会放过杀害他宝贝孙女的凶手!
香菜看了一眼藤彦堂,忍不住想,这个男人不会突然间无缘无故的提起苏青鸿的伤心事。
苏青鸿定定的看着藤彦堂,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藤彦堂果然不负他所望,“不知苏老先生听说过‘大联盟’吗?”
反应最大的还是燕松。一听“大联盟”,他脸色巨变,除了震惊还有一些恐慌。
“传说‘大联盟’是沪市最大的杀手组织,难不成这个组织真的存在!?”
关于“大联盟”,燕松也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大联盟”是明朝时一名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创办的一个组织,其中的杀手各个都是精英。那时起就是朝廷头疼的存在,至今仍留有传说。
但有关“大联盟”的传闻太过神乎其神,很多人都觉得这个组织不真实存在。曾经,燕松也不相信,但是现在——
藤彦堂对苏青鸿说:“‘大联盟’中的杀手都是专业的,他们大都有自己独特的杀人手法,这就像是每个人的字迹一样,有一定的辨识度。我待会儿跟您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您找他说不定能够问出杀害令孙女真凶的线索。”
“你给苏老先生,还不如给我。”燕松有点心痒,他要是把大联盟连根拔起,岂不是功不可没的美事一桩……
藤彦堂挑眼看着做白日梦的燕松,眼中玩味儿且带点鄙夷,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去惹大联盟,你是不想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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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羊城回来,香菜自是少不了被芫荽问东问西。她避重就轻将酒店里发生的事给他说了一遍,说自己运气好才逃过了一劫,算是把芫荽糊弄了过去。
之后这几天,她再没跟谁多提酒店的事,也没那功夫去八卦那些事。
她送出去那一身引人注目的龙袍旗袍,回收到了比预期还要显著的广告效应。杨湾湾够意思,在星乐汇帮她打响了锦绣布行的招牌。
短短几天的功夫,锦绣布行在整个沪市的知名度已是如日中天,依旧有持续走高的趋势。
这猛涨的势头都锦绣布行来说有利也有弊,短期内引来大量的客流量,而锦绣布行前期投入不充分,在巨大的广告效应下,渐渐暴露出了布行很多弊端,比如严重的供不应求、人手不足……
锦绣布行里里外外人满为患,连天都是这样。
老渠负责招呼店外的女客,石兰负责店内的。钱朗和阿克则发挥他们所长,负责推销画册上的服装。他们一个个恨不得身上多长几张嘴。
老渠向身边的女客们介绍橱窗里头模特身上的那一身湖绿色印花暗纹斜襟的中长款旗袍,这身旗袍的特色不仅仅在于其径直的做工,还搭配有一只同色的手提包,和其他元素。
有个女客发问:“你们这儿有没有厚一点的衣裳,这眼瞅着就要入秋了,总不能为了穿一身漂亮的旗袍就冻着自己两条腿吧。”
“这位姑娘,你担心的这一点对我们锦绣布行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老渠指着橱窗里模特的两条腿,眉飞色舞道,“你们瞅见没有,模特腿上穿了一件肉色的打底裤。里头是加绒的。我敢拍着胸口跟你们保证,整个沪市找不到第二家卖这样打底裤的。”
两个女客凑近细瞧,瞧完了之后脸上仍有质疑之色。其中一人更是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模特腿上好像是穿了东西。感觉薄薄的一层,有点像跳舞穿的紧身裤,能保暖吗?”
老渠仔细介绍,“这种打底裤,本来我们布行是想入冬的时候再拿出来销售的。因为现在天儿还不冷,裤子的做工上也有点瑕疵,材料也挺难找的,加上模特身上穿的这一条,我们店里统共也就两条。你们等会儿,我这就给你们拿去。”
他进店没多大会儿就又出来了,手上拿了一条同样是肉色的打底裤。
有人一见便叫出声来,“哎呀,看看那裤腿儿细的,也就竹竿能塞进去。人肯定穿不上!”
老渠极富耐心,拽着一条裤腿儿两手一抻,竟把一条竹竿细的的裤腿儿抻得比原来的三倍还宽,而且打底裤的伸缩性也很好。
裤子的外面是弹性面料,里头是黑羊毛。有个女顾客轻轻一下就薅下来了一撮羊毛。
“哎呀,怎么掉毛啊!”
老渠尴尬的解释:“刚才我说了,这裤子的做工有点问题,我们还正在改进。”
香菜一来就见老渠正跟几个顾客介绍打底裤,心里没来由一阵火大。这老家伙不知道藏拙也就算了,也太没防人之心了。竟把打底裤的概念给推销了出去,要是有商家赶在他们前头把打底裤发明出来,那他们锦绣布行不是要亏一大笔?
老渠老远就看见香菜戴了一副骚气的墨镜过来,歉然对周围的女顾客说:“失陪一下。”
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收回那条打底裤。拐回店里把打底裤放好,又叫上了正招呼客人的钱朗,一块儿往对面的荣记酒楼去了。
现在锦绣布行里压根儿没他们坐的地儿,而且也不方便说话。
这一回锦绣布行的广告打得十分响亮,这两天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商家找上门来,都有跟锦绣布行合作的意思。可把老渠给乐坏了。香菜却是有喜也有忧。她鼻梁上架着的这一副墨镜用来装逼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遮挡她俩眼周围浓浓的黑眼圈。
从羊城一回来,她可是忙坏了。
荣记酒楼里,钱朗照着单子上的一串商家名字开始一个一个的报,“长乐绸缎庄……”
他刚念了一个名字,香菜就打断他,“什么布庄啊绸缎庄啊这些小门小户的商家直接p掉,跟咱们合作,他们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中间商,他们要从咱们跟织染厂中间赚差价的,咱们的成本就高了。先挑大的厂子说。”
“金海织染厂,清末时候官办的厂子,现在由国府的一个高官经手……芳华织染厂,是个私立的厂子,五年前才办起来的,算是后起之秀,头两年还好,到了第三年就出事了,他们厂子用了劣质的染色剂,卖出来的布掉色很严重,结果生意和口碑一落千丈,现在一直不温不火的……新世织染厂,这个新世织染厂的前身我想二位掌柜可能也都略有耳闻,就是前阵子自己作死的纺织大王盛春来的厂子,是个家族企业,其实早就被他败光了,姓盛的一出事,那些想拿下盛家厂子的人才知道盛世织染厂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原来厂子欠了好多外债……”
一听说新世织染厂原本是纺织大王盛春来的厂子,香菜立马就想起来了——盛春来倒台后,他的厂子被藤彦堂匿名暗中收购了,外界还不知道这件事。
钱朗还在解说:“新世织染厂的新当家是个海归,挺年轻的,还特别舍得花钱,重组厂子的时候引进了好多国外的机器……诶,不管是盛世织染厂还是新世织染厂,名声已经臭了,能不能把本儿捞回来还不知道呢。他们这次找咱们合作,肯定是想借锦绣布行的光大赚一笔。”
接着钱朗又介绍了几家大厂子,还做了个小结,“我也打听过了,这些大厂子,就数金海织染厂的生意还说得过去。好些个布庄绸缎庄,包括咱们锦绣布行卖的布都是从金海织染厂出来的。”
除了金海织染厂,香菜还挑出了两家厂子,就是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
钱朗很是不解。“香爷,你把金海织染厂跳出来我能理解,但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你也不怕他们败坏了咱们锦绣布行的名声?”
香菜说:“我把金海织染厂给挑出来,是看在厂子是官办的份儿上,不是因为他们的东西有多好。我不喜欢跟官僚打交道——”
金海织染厂出来的布匹普遍比市面上同等质量的布匹价格要高。这样官办的厂子能把锦绣布行这么一个小布行放眼里,肯定会自以为是不说,合作的时候还不会把价格压下来。让他们多赚一点,就意味着锦绣布行也少赚很多——这就是仗势欺人。
“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的名声都臭过一次,但人是不可能永远犯错的,他们没有被击垮,也算是激流勇进的一面。”香菜对老渠道,“渠老板,这些天就劳烦你跑跑这件事了,不要把金海织染厂考虑进去。但也要留一点顾虑,毕竟那是官办的厂子,得罪不起。找个懂行的人跟你一起去看看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重点关注一下这个新世织染厂,跟他们谈合作的时候,不要显得太迫切了,尽量圆滑一点……”
“哦对了,我打算招两个学徒,成立一个工作室,我一个人真心忙不过来。”香菜捶着额心。累倒是不累,就是困得要死。
“你自己看着办吧。”老渠还有一大堆事儿要操心呢。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就是通知你一声。”香菜站起来伸个懒腰,“这下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她话音刚落。阿克这毛头小子就跑来了,看他小脸儿凝重的,老渠就感觉不好。
“是不是布行出事了?”
阿克嘴还没张开,就见老渠噌的一下窜起来往锦绣布行奔,那速度比他跑来时还快。
“师父,”阿克向香菜报告。“刚才有个姐姐告诉我,说隔壁那条街上两个礼拜前开了一家绣坊,今个儿他们绣坊里挂了一身龙袍旗袍,她还问是不是咱们锦绣布行做的。”
锦绣布行就出了那么一件龙袍旗袍,这才几天功夫,山寨版的就出来了。这速度可以啊,香菜都不知道要不要给那家绣坊按个赞。
“那绣坊叫什么名字?”
就在隔壁街上,又不远,香菜决定走一遭。
“好像叫储绣坊。”
香菜还没迈开脚步,就听钱朗喝道:“阿克,抄家伙跟香爷一块儿去!”
香菜顿珠,墨镜下的一对杏眼幽幽转向他,“你们跟着干嘛去?”
还抄家伙!?
“去砸他们的店啊!”钱朗义愤填膺道,“他们抄袭咱们锦绣布行的衣裳,还挂出来卖,那不是砸咱们锦绣布行的招牌抢咱们的生意吗!”
阿克也忍不下这口气,两眼冒着火,捏着小拳头重重点头表示赞同钱朗的话。
“为了咱们自己的生意,你们去砸场子,这话传出去,对锦绣布行的生意能好?”香菜拍拍钱朗,又看向阿克,“你们也是锦绣布行的招牌,你们的服务周到,被你们服务的人肯定会竖起大拇指为咱们锦绣布行叫好。”
钱朗和阿克意识到自身与锦绣布行荣辱与共,一股强烈地使命感让他们干劲十足。
看他们往锦绣布行跑的身影,香菜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将这两个麻烦的家伙忽悠走了。
储绣坊……
站在储绣坊门口,香菜傻眼儿了。
她仰望着储绣坊的高度,不禁脱口而出:“这特么的是个绣楼吧……”
门口右侧竖得一道醒目的牌子,上曰:“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盯着这八个字,香菜都快成斗鸡眼儿了。
这储绣坊还真是有点意思,不仅抄袭他们锦绣布行的服装设计,还竖了一道跟锦绣布行一毛一样的牌子。
简直666啊……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储绣坊三层高,一楼是店面,二楼是绣阁,三楼应该是私人领域。
特么的储绣坊店面的装修风格也跟锦绣布行类似,香菜一踏进门就醉醉的。
店里左右两排清一色全是凤冠霞帔的新娘妆,花哨又鲜艳,璀璨又夺目。
香菜低头找了半天,一件新郎装都没找到。
扶额,她要整理一下情绪,绝对不能笑!
在储绣坊里找不到一个雄性生物,上到老板下到绣工,全都是女的,就连养的鸟都是母的……就算钱朗和阿克真抄家伙来,估计都狠不下心下手。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女掌柜,整了个西洋波浪卷发型,穿了身古典的红艳旗袍,是个半老徐娘,却保养的极好。
从她的面相上看,香菜觉得她应该是个火爆脾气。
储绣坊里的客人不少,女掌柜无暇顾及到后面来的人。
来此的人大都是来瞧被装裱起来的龙袍旗袍,就算买不起,饱饱眼福也好。
买得起的人,却是有钱也买不到。
因为老板娘说了,“除了凤冠霞帔,店里的其他袍子一概不卖。”
这老板娘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听她这么说,香菜倒觉得自己没有来这儿的理由了。
嘈杂声中,一名绣娘捧着一件衣裳从楼上下来。
香菜一瞧她手上的衣裳,眼睛都直了。那不是她给江映雪做的那身双凤展翅的白底长身旗袍么!
草草草……不能忍的是居然做的比她好!
“百凤姐,袍子做好了,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绣娘的声音娇滴滴的,给人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除了香菜,也有人认出了绣娘带来的那身旗袍。“这是江映雪出门常穿的那身旗袍,我见过!”
“别激动,这袍子也不卖,”名叫百凤的女掌柜捏着旗袍的两角轻轻一抖,然后将撑开的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这是我自己要穿的。这是我目前为止喜欢的唯一一件颜色比较素的衣裳。”
看看她身上的那件旗袍,再看看她手上的那身旗袍,香菜心里六个点,就当是默默地给她点了六个赞。
真特么见鬼了,既然这个百凤那么喜欢锦绣布行的衣裳,怎么不去光顾锦绣布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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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储绣坊内,香菜隔着攒动的人头,跟来这里的人一样,抱着观赏的心态,毫不吝惜的将目光中的惊艳投向那身被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的龙袍旗袍。
无法靠近,香菜看不到太多细节,不过从储绣坊内那些摆出来销售的凤冠霞帔上的吉祥图案可以看得出,这里绣娘的手艺好的没话说,但还是少了点什么……
香菜挑了一件红盖头,这盖头正中央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中心处还有个用黄线收了边的大红“囍”字,四个角还各有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边边角角都缀着金穗。
“……”香菜能说,她挑的这一件红盖头已经算是比较朴素的了么。“老板娘,这件红盖头怎么卖?”
话一问完,香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两秒。
没人回应?老板娘没听见么?
香菜心中疑惑,正要抬眼确认,结果眼睛还没抬起来,储绣坊的女掌柜百凤就拨开人群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她跟前。
百凤一脸激动,看着香菜,眼梢微挑的眸子里迸发出精明的光亮,就像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鹅。
“小妹妹,这件红喜帕本来是不单卖的,看在你是我们储绣坊头一个客人的份儿上,我就给你破个例!”百凤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条红色绣花的手帕,捏着红手帕对我一角扭着纤细的手腕在香菜面前甩了一下,那动作跟她的身段一样曼妙多姿。“一条喜帕一块大洋,小店另外再赠送你一条手帕。”
香菜看看自己手上的红喜帕,再看看百凤手上的红手帕,舔着脸说:“我不要喜帕,你把这手帕送给我吧。”
闻言,百凤脸色骤变,眉梢上的喜色尽数全退,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敌意,“我说姑娘。你存心来捣乱的吧!”
“误会。”香菜能说她其实想要占便宜的么,她冲百凤露齿一笑,友好中带着古灵精怪的味道,“这条红喜帕太贵了。你这手帕怎么卖?”
百凤随机又笑脸迎人,店里好不容易迎来一位肯花钱的客人,她怎么会轻易把人放跑!
她又拽出一条肚兜,用一手拿着,另一手上还挂着红手帕。“你要是诚心想买这条喜帕,买一送二怎么样?”
“好吧,都给我包起来。”香菜得了一寸还要进一尺,指着楼上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百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露出不自然的歉笑,“不好意思,楼上不对外开放。”
“那就算了。”香菜没有表现出一点失望。
她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百凤兴高采烈。“下次再来啊!”
她家店卖的是那样的东西,她对客人说这样的话,真的合适吗?她这是咒人家,还是在鼓励一个女人这辈子就该多结几次婚?
出了储绣坊的大门,香菜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瞅见百凤财迷一样对着银元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如同在听天籁之音一样,一脸的享受。
收回目光时,香菜猛然间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仿佛被人窥视一样。她抬手捂着后颈四下里张望,却没发现一处可疑的迹象。
是她的错觉吗……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储绣坊的大门前,百凤的视线渐渐和余光收拢,优美的唇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守了那么多天,总算是把你这只兔子给盼来了。”
嗡,一阵蚊鸣的轻响声入耳。
只见百凤手上的那枚铜元被弹起,在空中垂直旋舞,最后以被牢牢攥紧的姿态落幕。
香菜回到锦绣布行时,老渠正和一个刁钻的女客人争执会员卡的事。
这位女客人听说锦绣布行的至尊会员卡是纯金打造的。非要得一张。
老渠火眼金睛,一看她身上一堆廉价货,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名媛贵妇级别的人物。在锦绣布行买了那么一点东西张口就要纯金的会员卡,她分明是来占便宜的。
老渠不给,她还当众撒起泼来,搅得锦绣布行的生意都险些做不下去。
“大家评评理,他们布行里的东西卖的那么贵,明明有会员卡,还不发给咱们这些消费过的客人,吊着咱们得
的胃口做生意,他们这种黑心商就是想要从咱们手里多赚些钱!”
这名女客人的声音大得门外的人都能听见。
老渠的声音没有她尖锐,音量却也不逊于她,“我们布行里也就衣服卖的贵一点,其他东西比市面上的价钱还低。我们店里的会员卡统共就一百张,目前只发出了三张,你知道这三张都给谁了么,百悦门的江映雪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皇,还有荣记商会马三爷的女朋友何小姐,最后这一位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就是一夜红遍整个沪市的星乐汇头牌杨湾湾。请问你是谁,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看有没有认得你!”
要是换个胆小的人,听了这话估计要羞臊的找个地缝躲起来了。这位女客人显然不是个善茬,她愤愤不甘,用比刚才还尖锐的声音喊道:“大家都听见了吧,锦绣布行的掌柜看不起人,他们布行做的不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的生意!他们嫌弃咱们花不起那个钱!”
香菜挤到柜台前头,伸手管石兰要了一张会员卡。
石兰犹犹豫豫的将一张金色的卡片递给香菜,“香菜,你该不会是想把会员开给她吧?”
闻言,那名女客人的面容一动,眼角掩饰不住的得意。
香菜拿着卡片,刚一转身,就见一只爪子带着一道虚影快速伸了过来,幸好她眼疾手快闪躲得快,不然她手上的会员卡就要被抢走了。
“一张会员卡哪能满足得了你,要不我把那一盒都送给你?”香菜半开玩笑道。
女客人一副心动状,一直盯着香菜手上的会员卡,眼睛都直了。那可是纯金的!金银珠宝对一些女人来说,异常的有吸引力。
香菜收起对她的冷笑,向众人展示手上的会员卡,“大家都看见了,我还没说给她。她就过来抢。这样的女人贪/婪的心就像无底洞,哪怕是送给她一座金山,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我们锦绣布行的会员制度还在完善之中,日后还会陆陆续续推出各种各样的会员活动。凡是进店消费的客人过两天每个人都会得到一张会员卡,但不是我手上的这种。想要在本店得到我手上的这种至尊会员卡也不是没有机会,只要在一年内在本店消费满一千五百大洋,你就可以将纯金打造的至尊会员卡带回家,往后你用这张会员卡在本店消费。一律享有七折优惠,还有各种福利活动,包括妇女节和持卡者生日等特殊的日子,本店都会送上一份诚心的祝福。”
香菜的话在顾客群中引起不小的轰动,但是一听要在一年内消费满一千五百大洋才能拥有一张纯金会员卡,很多人纷纷变色,对锦绣布行望而止步。
有人失望道:“要消费一千五百大洋啊,我一年的工资都没有零头那么多,你们锦绣布行果然做的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生意。”
“是啊,让顾客多花点钱得一张纯金的会员卡。你们布行的这个做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一千五百大洋,也太多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锦绣布行不怕货比货。我们布行过两天会推出普通会员制度,诸位顾客将会享受到九五折的优惠,累计消费到一定金额,会享受到更优惠的折扣和减免活动……”
老渠搡了香菜一下,小声说:“普通会员制度?我怎么不知道!”
“刚决定的。”
老渠跟那名刁钻的女客人争执,很多人看在眼里,也将他们的话听在耳里。在场的大都是平民阶层的女性。每个女人心里都自有一份虚荣心,不想自己被拿来与别人比较。即便闹事的不是她们,她们听了老渠那样的话也会心有不甘和愤然。
一旦这种情绪蔓延开,肯定会给锦绣布行的生意带来不好的影响。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发生。香菜临时想出这种的法子安抚大家的情绪。
“现在进店消费的客人们排队登记,下次你们再来的时候,只要给我们店员招呼一声,我们就可以从本子上找到你们的消费记录,将普通会员卡免费送到你们手里。”
香菜把登记的工作交给了会写一些字的钱朗,将阿克差出去买东西。
一看钱朗那狗爬一样的字。老渠戴上老花镜,将钱朗赶走,亲自上阵。
无所事事的钱朗主动揽下了联系厂家制卡的事情,他这个外销员在锦绣布行扮演不同角色,干了好几个人的活儿,却从没真心抱怨过一句。
锦绣布行的工资高不说,在这里他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各行各业的人,还能学到很多东西,他以前除了偷东西什么也不会做,但是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能发挥其他的作用,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归属的感觉……
钱朗跑出去还不到半分钟,就带着一张凝重的脸拐回来了,“香爷,房女士来了,就在路口!”
能让钱朗如今紧张重视的这位房女士,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房女士?”香菜应该知道她是何许人吗?
钱朗有点着急,“就是沪市赌王高先生的遗孀,你可别小看这个女人,她继承了高先生的财产,大半个沪市大大小小的赌场都归她管!”
“你好像很怕她,你偷过她?”
闻言,钱朗脸色一变,忙抬手叫她打住,“香爷,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房女士是叱咤风云,是沪市公认的女豪杰,她手段可厉害着呢!”
那是,没有一点手段,她能有如今这样的名声吗?
“我刚看到她的车到路口了,是不是冲咱们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先跟你通个气儿,她要真来咱们布行,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知道怎么应付她。”
钱朗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贵宾车驶来,几乎将锦绣布行的门口挡了个结结实实。
这位房女士不出门则已,出门则必有护卫随行。前后两辆车将她乘坐的那辆贵宾车夹行其中,每辆车左右两边的踏板上都站有一名保镖,阵仗十分拉风。
一看这场面,就知有大人物驾到,众人自动避让,却忍不住好奇的往锦绣布行门口那儿瞅。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美足落地,光洁的脚背上浮着青筋,双腿纤细骨感十足。不用看她本人,就能让人想象得到她有多消瘦。
房女士从车里探出身,一身束身的斑马纹衣裙外裹着一条纯白色没有一丝杂毛的貂皮披肩。
无论是她那一身行头还是身上的气场,都散发着与市井格格不入的气息。
房女士下车后,瞄了一眼锦绣布行的招牌,目光环绕四周,绣眉微微皱起,显然不太满意。看锦绣布行内生意火爆,才确定自己没来错地方,她脚步犹豫了一下,对随行的保镖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见香菜没有招呼人的意思,钱朗不等房女士进店,便挂上明媚的笑脸迎了上去,“房女士,真是稀客啊,快里面请——”
“锦绣布行那么大的名声,我还以为是多大的铺子,原来就是个小店。”房女士优雅的落座在钱朗搬来的又用袖子狠擦了两遍的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本画册翻阅起来,“画上的衣服倒是都挺赏心悦目。”
“房女士,可还有您中意的?”
“这册子上的衣服都谁画的,你们布行里的衣服又都是谁做出来的,我要跟她们谈谈。”房女士将合上的画册撂到桌上,将空下来的双手环在了高耸傲人的胸前,仿佛目空一切。“我要请她们做我的私人服装设计师。”
老渠算是明白了,这位房女士是要挖锦绣布行的墙角。他看向香菜和石兰,他捏不住香菜,可石兰可是跟锦绣布行签过合同的。合同上的雇佣期限未过,他是不可能放石兰走的。(未完待续。)
&bp;&bp;&bp;&bp;到锦绣布行开口就要人,房女士想买的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金蛋,她是打算直接把会下金蛋的母鹅给带走。
老渠将房女士撂在桌边的画册收好,赔着笑道:“这位女士,真是对不住了,小店只卖布跟衣服,不卖人。”
“你是掌柜的”房女士看了一眼老渠,又很快将视线放到别处,像是没有将任何人放到眼里。纵使她目光平静,却能让人从她那毫无波澜的目光中感觉到鄙夷的情绪。“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员工都是签了长约的,你尽管把你们这里的设计师找来,她要是想跟你们布行解除合约,我可以帮她支付所有的的违约金。”
她家是开赌场的,没人怀疑她能不能出得起那个价。
老渠也不怀疑,哪怕他不照着合约来,信口开河说一个天文数字,只怕也不会看到房女士皱一下眉头。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怎会不认得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整个沪市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位房女士,穷得只剩下钱了。
他轻笑着道:“女士,你可能不知道,设计师不单单是这里的员工,她还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我让她跟你说话”
说完,老渠给香菜递了个眼色。
房女士来此之前,显然功课做的不足,并不知道锦绣布行其实有两个掌柜,一个大掌柜和一个小掌柜。
见跟大掌柜眉来眼去的那个人,房女士微微一惊,所谓的小掌柜就年龄上来说确实挺小的,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香菜身子骨娇小,出去那一身清冽凛然的气质。确实会让人以为她是小家碧玉的那种类型。房女士没有以貌取人,从一件龙袍旗袍中,她就能看出这个小丫头有多大的心。
香菜此时心里怨念不已,老渠让她接棒是几个意思,他直接把人打发走不就行了他不想得罪这位大人物,难道她就想了吗
“房女士,久仰久仰。房女士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香菜新路美美的想。要是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锦绣布行的名气岂不是又要更上一层楼“我们店里有几款旗袍挺适合您的,您不妨看一下”
这位房女士要是聪明呢。就应该听得出香菜并没有跳槽的意思。
房女士确实聪明,但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女人,不然她也不会一个人撑起夫家那么大的家业。
“这位小掌柜,怎么称呼”
“贱名儿林香菜。”
“林香菜香菜。你就是香菜”房女士吃了一惊后很快恢复镇定,此行的来意反而没有那么坚定了。不过沉思片刻过后,她还是想尝试一下拉拢香菜,“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在更大的平台施展。我可以给你提供这样的平台。”
她这言下之意,就是锦绣布行太小,容不下香菜这尊大菩萨么。
香菜不卑不亢。言行举止间显得彬彬有礼,以表示对房女士的尊重。“我很高兴房女士对我有这样的肯定,俗话说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金子在哪儿都可以发光的,我想就算我蜗居在这小小的布行,也会吸引很多顾客上门。”
她可不是因为自负才说这样的话,眼下的场面就是她说这样话的根据。
今天一天,锦绣布行就没有清静过。
“你就”
香菜截断房女士的话,“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我不会因为一棵大树就放弃整片森林。”
沐浴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香菜暗自在心里得意,正儿八经的模样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原形毕露了。
阿克跑回来,手里抓了一柄西洋望远镜,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儿童望远镜,“师父,东西我借回来了”
香菜原本吩咐他去买一架望远镜,如果买不到呢就去万宝坊找安博借。这小子倒是不怕劳累也不怕花钱,去买了一个还借了一个。
香菜一拿到望远镜,就撤出了锦绣布行,将房女士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
阿克跟着她登上了荣记酒楼,他不知道香菜要干个什么事儿,他就是喜欢当香菜的跟屁虫。
香菜将三楼东南角的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跟在战壕里观察敌情一样,她将望远镜架在右眼前,对准一个方向调整焦距。
果不其然,正如她想的一样,在荣记酒楼可以看到储绣坊。
阿克站在她跟前,有一样学一样,将儿童望远镜架在双眼前,乍一看他跟香菜对准的是一个方向,就是不知他跟香菜看的是不是一个地方。
“师父,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姐姐都好漂亮”
“你数一数有多少个人。”
“一二三二十九个”
加上百凤正好是三十人
啧啧,储绣坊这哪像一个绣坊啊,简直就是留存皇帝小老婆备胎的储秀宫
“将近三十个绣娘,难怪他们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就把一身龙袍旗袍给做出来了。”
阿克顿时悟了,那就是传说中的储绣坊了。
“师父,你今天去储绣坊,没找她们的麻烦吗”
这小家伙对她是不是有误解,好像以为她走哪儿就能杀到哪儿一样。
“找不到理由啊,人家临摹出咱们布行出去的衣裳是用来当摆设的,要么就是自己穿的,又不是挂起来卖。”
阿克皱起小小的眉头,“那怎么整,要不还是我跟朗哥哥一块儿去给她们一个教训吧。”
“别介。”万一这两个小崽子禁不住美色的诱惑,一去不回了,那她麾下岂不是折了两员大将。她腾出一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要是能把储绣坊的绣娘都挖到咱们锦绣布行里来就好了。”
阿克眼珠子一转,跟一头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也不知是去干啥了。
香菜扭头时也只捕捉到了他的背影,她继续观察储绣坊的动静,怎么都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她记得那地方原先是一家生意冷清的客栈,也不知道那家客栈什么时候就被转手了。
自从储绣坊接手那里后将整个二楼都打通了,用来做绣阁,空间很宽敞,摆了几扇十分漂亮的屏风。还有很多大小规格不同的绣架。
几乎有一半绣娘围在一张比两张桌子拼起来还大的绣架前。共同绣着一幅百鸟朝凤图。
储绣坊门前热闹起来,一个小男孩挥舞着写有“锦绣布行”的幡子吆喝起来,“锦绣布行。诚招绣娘,待遇优渥,工钱面议锦绣布行,诚招绣娘”
阿克小手上摇的那只幡子就是一条破布绑在一根细竹竿上。破布上歪歪扭扭写着“锦绣布行”四个大字,正好戳中香菜的笑点。阿克这小子鬼点子跟他的行动力一样。真是绝了
香菜疯笑着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儿,从地上爬起来,架起望远镜再一看,储绣坊门口更热闹了。
百凤听到阿克的吆喝声气歪了嘴。她风风火火的从储绣坊出来,对阿克施以厉害颜色,“小屁孩儿。你再吆喝一声,我就打断你的腿”
锦绣布行。诚招绣娘诚招个屁啊,他分明就是跑来挖储绣坊的墙角
阿克不惧她,对她做鬼脸吐舌头,继续挥舞着幡子,仰着小脑瓜对着二楼的绣阁放亮嗓子大声吆喝:“锦绣布行,诚招绣娘,待遇优渥,工钱面议”
百凤气的头发都快冒烟了,咬牙很恨得跺着脚。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阿克对二楼探出头的几位绣娘萌萌一笑,小嘴儿上跟抹了蜜似的,说话的声音那叫一个甜,“姐姐们,我们锦绣布行诚招绣娘,待遇很好,掌柜的也很好的。”他鼓起腮帮子,卖萌耍宝起来,“关键还有我这个吉祥物,你们谁要是想捏我的脸,我天天把脸凑到你们跟前”
楼上响起一串银铃笑声。
百凤冲出去,凶神恶煞一样,“你们凑什么热闹,还不赶紧干活儿去”
一下功夫,绣娘们消失的干干净净,二楼边上再也看不到一个人。
“你个小屁孩儿,挖墙脚挖到我们储绣坊来了,你也不怕把我们房子挖塌了砸着你”百凤也就只能在嘴上逞逞威风,她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小孩儿咋样。
“别说你们这房子塌了,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像你这样个儿高的帮我顶着,反正最先砸到的不是我。”阿克一脸傲娇,小牛鼻子对着百凤“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谁家养出来的小孩儿,怪会气人的。百凤连哄带吓唬得把他往远处轰,“你要招人到别地儿去,别在我们储绣坊门口吆喝。再不走,我可要回去拿扫把出来打你啦”
阿克跟一座小山似的,虽没有大山巍峨,却一样岿然不动。他根本不把百凤的恐吓当一回事,一双小眼睛快速睃了一下百凤,这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也不知他跟谁学的。
“你们储绣坊把我们锦绣布行设计的龙袍旗袍都挂在店里了,还有你身上的这身旗袍,虽然不是锦绣布行卖给你的,但样式是从我们布行流出去的,你都好意思这么做了,我从储绣坊拉几个绣娘怎么了”
听小家伙说的振振有词,百凤真想当场把衣服脱下来摔地上,可是她做不到哇
“我承认我是仿制了你们锦绣布行的衣裳,可做出来是我自己要穿要收藏的,又没有拿出来卖”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理论起来。
阿克理直气壮,他觉得理亏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锦绣布行,而是做贼心虚的储绣坊和这里的老板娘
“你是没直接拿出来卖,你想要自己穿自己收藏,你怎么不把衣裳挂到自己房间里,你这么大喇喇的挂在店铺里不就是想多吸引些顾客上门吗,你这跟直接拿出来销售没有本质区别”
“我”百凤吞了一口黄莲似的,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一个小屁孩儿嘴巴都这么厉害,锦绣布行果然是藏龙卧虎的地儿啊
阿克舔舔干燥的嘴唇,“吆喝了半天也跟你说了半天,我口都渴了,给我一口水喝呗。”
我去百凤简直要抓狂,她怎么可能给这要挖自己墙角的小子当助攻
“我先回去喝口水,待会儿再过来。”阿克转身,潇洒离去。
百凤捏着粉拳对他的背影大喊:“别再来了”末了她还小声咒了一句,“噎死你”
香菜在荣记酒楼只能看到阿克在储绣坊门口跟百凤起了争执,根本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些啥,她特想知道这对小正太和大御姐之间到底发生了啥,就在阿克离开储绣坊的同时下了楼。
一到锦绣布行,香菜傻了。
不知道谁对锦绣布行实施了抢光政策,整个布行里除了硬件设置以外,所有的货全没了。
“布呢衣服呢”香菜的墨镜歪在了脸上,她才不见了一下,这什么情况
“都叫房女士一个人给买走了”钱朗说,“她留下了两千现大洋,还办了一张至尊会员卡,然后就把东西全让人给搬走了。”
“我去”
一下转到了这么多钱,老渠跟香菜一样,高兴不起来。他觉得桌上这些用红纸包起来的现大洋烫手,碰都不敢碰一下。
对方可是那个叱咤沪市风云的女豪杰啊,想取谁的小命儿,对她来说就是花一些毛毛钱的事儿。
“去外面把售罄的牌子立起来。”
香菜话一落,钱朗就行动起来。他把自带支架的小黑板搬到门外,捏着粉笔头一笔一划的在黑板上书写。
“售罄,售罄。罄怎么写来着”
阿克正巧回来,看见钱朗抓耳挠腮做苦恼状,“你干什么呢手上的粉笔头都快戳头发里了”
“售罄的罄字怎么写”钱朗虚心求教。
“呃”结果被他当救命稻草的阿克也不知道,不过阿克的脑瓜倒是转的快,“笨死了,不会写就用别的字代替嘛,售罄的意思不就是卖光了嘛,你直接写卖光了不就行了嘛”
钱朗发现这小家伙说得很有道理,直接用手擦掉黑板上的“售”字,重新写上“卖光了”。未完待续。
&bp;&bp;&bp;&bp;锦绣布行内,老渠坐那儿瞪着眼看着一桌的现大洋,他以前还从来没像这样见钱发愁过。网值得您收藏 。
其实房女士搬走的那些东西,也就价值几百大洋吧,但她为了办一张至尊会员卡,出手这么阔气,甩手就是两千现大洋。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啊呸他想哪儿去了
“给我瞅瞅那位房女士的会员卡登记信息。”香菜抓过石兰递来的本子,本子翻开的正好是记录房女士个人信息的那一页。
房女士,全名房玉玲,竟然已经有三十七岁了,出生在二月八日,典型的水瓶座女性,拿走的至尊会员卡好吗是跟她的生日日期相对应的。
“诶诶诶诶诶诶”老渠连连唉声叹气。他从来没有昧着良心赚黑钱,这么大一笔钱摆在面前,他还真有点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我比你还愁呢,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进货去吧,不然明儿都没得东西卖了”香菜没工夫在这儿开导老渠,她就不信这老家伙舍得把这么一大笔钱还回去。
对她来说,这笔钱来的真是时候,简直就是及时雨。手上有点钱,香菜心里才有底气,好跟人做生意。
“对了,香菜,”石兰从柜台拿出一包东西,“这是你在外面买的吧,我差点儿把这包东西也一并卖给那位房女士。”
这包东西里是香菜从储绣坊买的红喜帕,另外还有一条肚兜和一条手帕。石兰要是不拿出来,她差点儿都要忘了。
等香菜拆开,石兰看清包里的东西,登时就红了脸。喜帕跟手绢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一条肚兜
“专门买给你的。”
香菜送她这么私密的东西,到底是几个意思
石兰羞赧道:“我现在又用不上”
香菜玩味儿的看着她,忍着笑道:“你想哪去了,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上头的绣工。”
“哦哦。”石兰认真起来,将红盖头铺在柜台上,仔细端详着喜帕中央的那幅龙凤呈祥的图案,翻到背面时不禁愣了一下。让她惊奇的是她居然分不清这条喜帕哪面是正哪面是反。就算是背面也有跟刚才那一面对称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图案。“上头的绣工没的说,就是太匠气了,没有把东西绣活。”
香菜跟石兰的感觉一样。当时在她储绣坊就发现了,储绣坊那一屋子的刺绣手艺跟技法真的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甚至连一根线头都找不到,可绣出来的图案华丽是华丽。就是不够栩栩如生。
说得文雅一点,储绣坊里的东西极具匠气却无匠心。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她们店里的刺绣只有形没有神。
香菜躺在摇椅上,一腿的膝盖高跷,见老渠收拾东西正要带人往外走。突然灵机一动,跟诈尸一样突然支起上半身。
“渠老板,别忙活了。咱们今儿不是选的那几家厂子不是要跟咱们合作么,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给他们厂子的负责人打电话,叫他们自个儿把货送来。”
这主意极好,也省得老渠跟店员往外跑了。老渠打了几通电话后,就坐那儿优哉游哉的喝起茶来。
钱朗给香菜捏肩按摩,把锦绣布行的小掌柜伺候的舒坦极了。
身子一放松下来,香菜头脑也跟着活络起来,总觉得锦绣布行最近点儿太顺,顺得有点不正常。
用余光瞄了一眼桌上的现大洋,香菜喃喃自语,“储绣坊,房女士我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人挖了个大坑,就等着我往里头跳呢,是跳还是不跳你们说我该不该冒这个险”
“香爷,”正卖力给香菜按摩捏肩的钱朗说,“你会不会想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的错觉,但是你们看啊,今儿这位房女士显然是有备而来,谁特么出门逛街带这么多现钱。她一下把咱们锦绣布行的东西买光,表面上咱们是占了大便宜,其实她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店里没有可卖的东西,基本上咱们店算是作废了。你们走几步路去看看旁边那条街上新开的那家储秀宫”
给香菜捶小腿的阿克纠正道:“师父,是储绣坊。”
“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家绣坊,她们店里还挂着龙袍旗袍,老板娘还穿着从咱们锦绣布行风格的衣裳,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故意找茬,不过现在我觉得她们这是在呼唤我去找她们合作。”
老渠细细琢磨香菜的话,察觉出一丝端倪,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芒,“你是说,那家绣坊知道咱们这边急缺人手,就利用这一点来钓咱们上钩,等咱们主动去找她们合作”
“可不,你是没瞧见储绣坊那女掌柜看我的那眼神,搞得我好像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一样。”香菜想起来就觉得好笑,有点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再会会她们。”
“我也去”
“我也去”
老渠刚把屁股从板凳上抬起来,就听钱朗和阿克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
他虎着脸,“都去了,谁看店桌子上还有这么多钱,万一被偷了咋办还有送货的人待会儿到了,谁帮着卸货”
石兰重又坐下,“你们去吧,我看店。”
“没事没事,都去都去,把店门锁上就行了。”香菜放心的很,“这里是兴荣道,都知道咱们锦绣布行有荣记商会在罩,还有大人物光顾过,就算有贼心的人也没那贼胆来把钱摸走。”
“香爷,用不用抄家伙”
阿克奇怪的看钱朗一眼,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抄家伙。小家伙摇头叹息,在心里感慨一句:粗人呐
“不用,”香菜扶正墨镜,“骚气一点就行了。”
整个锦绣布行的人浩浩荡荡的向储绣坊出发。五人并成一派,个儿小的走在走中间,阿克神气活现,小脸儿上尽是得意的表情。
老渠背着手,略微佝偻着身子,和兴高采烈的石兰走在阿克左右。香菜和钱朗护驾他们仨两边。他们就像是从迷雾中走出来的具有神秘力量的五名勇士,组成了一副壮观的画面。
一到储绣坊门口。钱朗就第一个打退堂鼓了。那一铺子金光闪闪的凤冠霞帔耀得他眼瞎。
“我靠”钱朗瞪着眼说,“我要是知道这绣坊里卖的都是这些东西,打死我也不”
一抹倩影的出现。钱朗的大脑回路就变得不正常了,舌头打了结似的,刚才底气十足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这里上到掌柜下到绣娘,清一色全是妹子。”见盯着绣娘的钱朗俩眼都看直了。香菜说了这么一句,也算是提前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
钱朗满面春光。“储秀宫真是个好地方”
“你丫变得也太快了吧”香菜吐槽他。
阿克再一次纠正:“是储绣坊”
“这到底什么地方”老渠见过做这样生意的,生平还是头一次见到做这样生意的一群人,走进储绣坊就像是走进了女儿国。
“这儿以前不是个客栈么。”石兰看花了眼,脑袋还是清醒的。
储绣坊的女掌柜百凤揉了揉眼。然后再揉了揉眼,视觉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力。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都是锦绣布行的人。她没看错吧
这是什么个情况握草。他们齐上阵该不会是想在储绣坊门口站成一排一起吆喝:“锦绣布行,诚招绣娘。待遇优渥,工钱面议。”
一个小的就够她受得了,男女老少居然都来了。想想那样的画面,百凤就气不打一处来。
百凤抖着丹蔻甲,胸脯剧烈欺负,像是气的不轻,“小屁孩儿,你行你真行,居然还找帮手”
香菜轻轻拂开她那只手,“淡定,我们是来消费的。”
“你们没看见我门口挂的这么牌子吗”百凤噔噔噔跑出去将门边上挂的牌子摘下来,又噔噔噔跑回店里来将牌子亮给他们一个个看,“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淡定,我们是来消费的。”阿克有样学样,那半真半假有带点戏谑的神态,也模仿得像极了香菜。
百凤似乎拉不下脸来把他们都轰出去,“你们就没自己的生意可做了吗”
香菜心头一喜,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呢。她心里叫爽,面上却摆着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哎呀,我们一不小心,把店里的东西都卖光了,所以我们店提前打烊了。哦吼吼~”
百凤只觉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尤其听到香菜那贱贱的笑声,她就胸闷心悸眼前一片乌黑,浑身都是病
阿克打着哈欠,“啊哈,提前下班真无聊。”
香菜继续刺激百凤,“你们店里的东西,好像还是我走时的原样,该不会你今天除了卖给我一条喜帕又送我一条肚兜跟一条手帕之后,就再也没卖出去送出去过别的东西吧”她装模作样捂嘴惊呼,眼中的同情倒是一点儿不假,“怎么会这样”
趁着香菜分散百凤注意力的时候,石兰和老渠溜到被装裱的龙袍旗袍前去,两人都无比惊讶。
“香菜送出去的那件龙袍旗袍,我紧赶慢赶绣了两个多月才完工,前几天才有人在公开场合穿这件衣服,没想到这才一阵功夫,就有人仿出来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被抄袭、超越,石兰心有不甘。
阿克从她腿边冒出来,“这儿有差不多三十个绣娘,绣这么一件旗袍,可不就是一阵功夫的事儿。”
“三十”老渠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储绣坊地方大,居然还有这么多绣娘,他突然觉得香菜有那样的疑虑不是没有根据的。这储绣坊到底有怎样的背景
“钱朗,钱朗”老渠转眼就瞧见钱朗盯着人家姑娘一副没出息傻乐样,就一阵没好气。他一巴掌拍到钱朗的后脑勺上,下手丝毫不含糊。“回魂儿了”
钱朗揉着后脑勺,仍做着白日梦,“这要是花楼的话,我天天来”
“傻了吧你”老渠扯乐一下他的耳朵,低声在他耳边说,“这储绣坊不对劲儿,你道上的路子广,想想办法查一下这儿掌柜的背景。花点钱也不要紧,回头我给你报销。”
钱朗眼中闪过凝色,对正事他还是很上心的,应了一声后又恢复那副傻笑的模样,真不知道这副样子是他装出来的,还是他本性如此。
百凤决定狠宰香菜一笔,抱着一大堆喜庆的商品跟她推销。上到喜帕下到绣鞋,外穿的凤冠霞帔内穿的肚兜亵衣,百凤恨不得将手上的这一套新娘的行头给香菜全副武装上。
“这尺寸不对啊。大了好几个码呢。”
“留着以后穿嘛”
“不管顾客的需求,你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啊,难怪开业半个月就做成了一桩生意。”
百凤又不高兴了,“你到底买不买啊”
“买,给我两匹红布吧,就你用做喜帕那样的红布,给我来整两匹。”
百凤给香菜抱了两匹红布来。
香菜付了钱后,转手就把红布交到石兰手里了,当着百凤的面儿,跟石兰闲聊起来:“石兰,你以前常去的那家绣坊叫什么来着”
“我以前常去的绣坊好多呐,兰绣坊啊,香园绣坊,翠园绣坊”
“哪个绣坊绣娘的手艺好,你就把这两匹红布送到那家绣坊里去,让他们给我整两床被面儿,多绣些好看的花样。”
石兰看了一眼百凤的臭脸,低眉顺眼的对香菜“诶”了一声,算是应下来。
百凤将那两匹红布从石兰怀里抢过来,玉手一挥,摆起脸色,“我不卖了”
当着她的面去照顾别的绣坊的生意,百凤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香菜也不气,摊开一只手,“那你把钱退给我呀。”
百凤用布轴的一端打掉香菜那只手,“你们出去,都给我出去,我储绣坊不做你们的生意”
“一提钱就翻脸,不退就不退嘛。”
锦绣布行不差那几个钱儿。
百凤气得不行,化身一只喷火恐龙,把布轴抄在手里当武器,见人就打。
“你们储绣坊想借我们锦绣布行的光把生意做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香菜把话说一半,故意吊百凤的胃口。
百凤果然上钩,停下动作,问她:“你什么意思”未完待续。
&bp;&bp;&bp;&bp;其实香菜的意思不难理解,百凤不过装糊涂而已,又或许是幸福来的太快,她有点适应不过来。半个月来,她一直哦按着香菜主动找上自己。
香菜决心往储绣坊里头钻,不往坑里跳,怎么能知道这些人到底给她吓得什么套儿
“老板娘,我想我们锦绣布行的现状,你应该清楚。”香菜见百凤欲言又止,便顿了一下,等不到百凤开口,她又接着往下说,“锦绣布行现在有名声有客源,就是没有完整的资源。你们储绣坊的情况正好跟我们相反,老板娘,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百凤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可不就是为了等香菜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场答应下来。
做生意有时候就跟处理男女朋友关系一样,女方要是什么都应了男方的要求,就会很快让对方对自己失去兴趣,也显得自己很廉价,容易吃大亏。
百凤思虑再三,觉得怎么也不能被这个小丫头几句话就一波带走。储绣坊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战斗力叠加在一块儿怎么都不会逊于锦绣布行那几个渣渣。
“你想用我储绣坊的人”百凤知道香菜看中了储绣坊的绣娘们,不然锦绣布行的那小屁孩儿也不会光明正大的跑来挖墙脚。她双臂环于高耸的胸脯前,摆着谱儿说道,“我们的身价可是很贵的。”
香菜虽然提议说两行合作,但锦绣布行最终要不要跟储绣坊达成合作关系,决定权在她手里。
她不疾不徐,“至于怎么合作,我明天会给你两个合作方案。你要是真有诚意呢。就容我们到你储绣坊的楼上看看。”
香菜这是要带锦绣布行一班人做实地考察。
百凤面上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好,你们上去吧。”
“渠老板,请”香菜让老渠走在前头,这老家伙可是锦绣布行的大头。
老渠在楼下已经做好了一部分心理准备,到二楼绣阁看到一大票绣娘时。还是觉得有点惊心动魄的感觉。心想难怪香菜会把主意打到储绣坊来。储绣坊的这些绣娘要是加入了他们,锦绣布行的战力值可不知要提升多少倍呢
储绣坊地大物博,有的可不只是劳动力资源。其二楼是绣阁。三楼相当于宿舍,也就是绣娘们的闺房。绣娘的活动领域主要就在这两层,基本不往楼下去。
老渠小声嘟囔:“她们哪儿找来这么多手艺好的绣娘”
锦绣布行自开张那会儿就打出了诚招绣娘的招聘广告,结果统共就招来了三个手艺好的。其中就包括石兰。储绣坊的绣娘人数是他们锦绣布行的十倍,能招到这么多绣娘的储绣坊掌柜到底是何方神圣
旁边的百凤露出哀婉的神色。用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一条手帕拭了拭眼角。
香菜一直瞄着她,可没见她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她不戳破,就是想看看百凤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百凤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微蹙的眉头上挂上了一抹叫人生怜的哀愁。她楚楚动人的目光中闪动着悲戚,向神情无措的老渠娓娓倾诉:“掌柜的,日后咱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些妹妹都是孤儿。她们有的打小儿就被狠心的亲人抛弃,有的被无情的战火夺去了亲人。她们无依无靠,流落街头的时候被我收容。这年头,女孩子想要混口饭吃哪有那么容易,我不忍见她们日后沦为风尘女子,就组织她们学了女红”
百凤一边诉衷肠,一边偷偷打量老渠和香菜二人的神色。
老渠大概是相信了她的话,同情的目光从正在绣阁中忙活的绣娘们身上一一扫过。
一对上香菜鼻梁上的那副墨镜,百凤虽然看不清香菜眼中的神色,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墨镜背后那两道目光的清冷与理智。她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忍不住想,这丫头死盯着她,该不会是看穿了她想要动之以情的企图吧
她有企图心怎么了,但她说的都是真的呀
百凤心里找回了一些底气,她干嘛要虚一个小丫头
香菜终于将目光从百凤身上挪开,用懒散的口吻道:“老板娘,我们开的是布行做的事正经生意,不是开收容所和慈善堂的。这次的合作,我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老渠知道香菜这是在以进为退,便不插嘴。
百凤又怎会不知香菜的目的,她倒是要听听香菜的理由,“主动提出合作的可是你,现在你又不让我抱太大希望,你这是想反悔还是在故意耍我”
“我不是耍你,也不是想反悔”香菜指着在绣阁中穿梭的石兰,“看到我家的绣娘了吧,我见到的绣娘之中,没有一个绣娘的手艺比得上我家石兰。石兰作为一个职业的绣娘,你们绣阁摆的那么多作品却没有一样能让她驻足观赏超过二十秒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香菜看了一眼拧巴着脸的百凤,相信就算自己不把话说得太明白,百凤也能很快理解她的意思
储绣坊绣娘的手艺不到家。
这基本上可以成为香菜用来压制百凤的筹码,让对方在这场合作之中陷入更加被动的被动之中。
百凤自然不会容忍自己被香菜牵着鼻子走,她当场说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用最低的成本跟我们合作么”这就跟菜市场买菜一个道理,讨价还价谁不会呀。她就是那卖瓜的王婆,“我们这儿的绣娘各个都是顶尖儿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储绣坊有几斤几两,外人不掂量不出来,你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百凤想从她这儿占到便宜。功课未免做的也太不充分了。她要是请一些演员装装门面,香菜今儿来说不定会看在储绣坊“生意兴隆”的份儿上,在心里给储绣坊打个高分。可事实上储绣坊开业半个月,就做成了一桩买卖。这里的生意有多么不景气,香菜都懒得形容了。
百凤带他们去看储绣坊绣娘们正绣的那幅百鸟朝凤图,挨个儿将绣娘们的手艺夸了一遍。她也知道储绣坊的优势在哪里,便着重强调了储绣坊的工作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就拿店里装裱的那身龙袍旗袍来说。储绣坊将近三十个绣娘一起作业。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便将那一身衣裳给做出来了。
几分钟前被香菜差出去的阿克又跑回来了,“师父,渠伯。送货的都到了,三家都到了”
这次的实地考察就这么结束了,临走的时候,钱朗还依依不舍的。储绣坊的绣娘。要都是他媳妇儿就好了不不,哪怕能娶到一个。他这辈子的人生就圆满了。
金海、芳华、新世三家织染厂都前前后后都把货送来了,三家的负责人在锦绣布行紧闭的门口打了个照面,一个比一个尴尬。
三辆货车,每辆火车上都有自家厂子的标志。他们想不知道彼此的来历都难。
让三家织染厂把货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点从来,这是香菜的主意。她就是想让这三家织染厂都知道彼此想与锦绣布行合作,促使他们在竞争中产生压力。如果这三家的布匹质量都是一个层次的。说不定他们就会通过价格竞争来谋得与锦绣布行的合作关系。他们把批发价压得越低,锦绣布行所投入的成本就越少。
金海织染厂的货是一个姓许的管事送来的。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都是由两家的厂长亲自送货。芳华织染厂的厂长叫李恒安,是个看上去老实稳重的中年男人。新世织染厂的厂长叫麦凯,就是重组盛世织染厂的那名青年企业家。
三家的布匹质量各有不同。
香菜检验了金海织染厂送来的绸缎,发现了一个疑点金海织染厂出品的绸缎成色虽好,却不够柔软,跟她以往用的绸缎手感大相径庭。可她记得钱朗之前说过,锦绣布行进的货,虽然不是直接从厂家进来的,但大都是金海织染厂出来的布匹。
她从绸缎上扯下来一根线头,伸手管钱朗要,“打火机。”
钱朗又不抽烟,从不随身带火柴和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麦凯将一只精致的打火机放到了香菜手里。
香菜点燃了那根线头,眨眼间线头就被烧成了一撮炭灰。她将那撮灰放到两指间一搓,闻到的不是毛发烧着的焦糊味,而是某种塑料被烧焦的气味。
她紧皱起眉头,对金海织染厂负责送货来的许管事说:“你们金海织染厂就是用这种虚假的诚意跟我合作的你们当我们锦绣布卖的是寿衣吗,拿这种仿真丝的绸缎来糊弄我。”
许管事脸色难堪,摊着手苦着脸说:“这这我也不知道可、可能是你们这次要的货太急了装货的人把货装错了”
一旁的李恒安几次欲言又止,沧桑的双眼中有说不尽的苦楚和痛快。
麦凯不愧是留洋回来的,一直很绅士的站在那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东西你怎么带来的,还怎么带走,我们锦绣布行不要次品和赝品。”从金海织染厂的货上,香菜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让人反胃的官僚味儿。
其他两个厂家的货都没多大问题,到了银货两讫的时候,麦凯表现的很大方。
“我送来的这批货分文不收,不瞒二位掌柜说,我们新世织染厂才刚刚起步,这批货都是机制出来的新品,还不知在市场上的销路如何。我想把这批货放在锦绣布行试卖,就当是我借贵宝地观测市场行情。”
李恒安见麦凯这么慷慨,他要是有样学样的话显得掉价不说也未免太没新意。
他着急着表现自己,“锦绣布行以前卖的布大都是我们芳华织染厂的布,想必也是极获好评,不然也不会销售一空”
锦绣布行今日售罄库存告急,主要不是布匹质量的原因。香菜没做解释,不过李恒安的话倒是让她疑心,“李厂长,你说我们锦绣布行用的布是你们芳华织染厂的”
“没错”李恒安说这样的话可是有根据的,自家织染的布,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贵行绣娘身上的那身旗袍,就是用我们芳华织染厂的布做的。”
香菜瞄向钱朗,“你不是说咱们布行进的布都是金海织染厂出来的么”
钱朗说:“是啊,这阵子都是我去进的货,我哪能搞错呢。布庄的老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你被那布庄的老板骗了。”李恒安一会儿脸上愁云惨淡,一会儿愤愤不甘,最后说有的情绪都转化成了一声幽幽的叹息,“诸位有所不知,凡是做这行生意的可能都听过。我们芳华织染厂头两年的发展势头很好,但是到了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一桩事,在染色环节上出了问题,让我们厂子的名声和生意一落千丈,自从那以后芳华织染厂也背上了骂名。其实那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陷害我们厂子的人就是金海织染厂的人。他们暗中在芳华织染厂的染缸里放了别的添加剂,染出来的布颜色跟平常无异,但是一遇热水就严重掉色,经常穿那种劣质的布做成的衣裳,人的皮肤上还会起红疹诶,那时候我也是太膨胀,疏忽大意了,让人给钻了这样的空子。从那以后,没人敢收我们织染厂的布,我们只好把价格压的一低再低。那些布庄用低价收购我们厂子的布,但从来不说那些布是从我们芳华织染厂出去的,就用其他厂子的名声抬高卖出去的价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锦绣布行用的一直都是芳华织染厂的布,不是金海织染厂的”钱朗表示自己听懂了。
香菜板着脸教训他,“被人骗了,你还有脸说”
阿克起哄道:“让布行损失那么多,扣他工钱”
钱朗瞪着这个小叛徒,阿克完全不虚他,甚至还冲他做鬼脸。
两人在一旁闹起来。未完待续。
&bp;&bp;&bp;&bp;第二天,香菜让阿克将她用一晚上的时间拟好的两个合作方案交到了百凤手上。喜欢网就上。老渠也一早就带着懂行的朋友去芳华织染厂和新世织染厂实地考察。
早上,锦绣布行刚开张,上门的客人还不是很多。香菜躺在睡椅里眯缝着眼,享受着这段清静的时光。
百凤带着她刚看完的两份方案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锦绣布行,看到门边那道“同行莫入,面斥不雅”的牌子,她脚步稍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像一头发怒的猛牛一样迈进了店里。
她将两份方案甩给香菜,美目中的怒焰越来越旺盛,脸上带着宁死不屈的表情,“我是不会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的”
香菜给她的两份合作方案,一份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联手合作的方案,另一份是锦绣布行收购储绣坊的方案。二者之中的甲乙双方本质上虽然都是主顾关系,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尤其体现在利益上。
前者的方案,储绣坊除去要遵守一大堆条款之外,从锦绣布行那里得到的雇佣金平均到每个人的头上还不如外头一个打杂的长工。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储绣坊是要被锦绣布行追究责任,赔偿金额大的吓人。
后者的方案,锦绣布行要是收购了储绣坊,储绣坊的每个人便会有员工级别的待遇,不仅有固定工资,还有福利提成。储绣坊还是需要遵守一堆条款,但出了事故的话,责任会落实到个人头上,基本上就是扣工资之类的小惩大诫,不用支付巨额赔偿金。
香菜在气呼呼的百凤面前摆着无所谓的态度。抬手指了一下桌上的两份方案,“你要是想跟我合作的话,二选一。你要是觉得不公平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你这分明就是欺负人”百凤心里憋屈,早知道会这么被动,她绞尽脑汁也要自己主动提出一个合作方式。
她要是选择了第一种合作方案,从锦绣布行里赚不到几个钱不说。还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她要是选择第二种合作方案。倒是能跟着锦绣布行赚的盆满钵满,但是储绣坊的招牌就没了。
香菜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也可以选择不跟我合作啊。你把你们家绣坊开到我们家布行的隔壁,不就是冲着锦绣布行这道招牌来的么。我倒是无所谓,咱们要是合作不成,大不了我就舍近取远。去找别家的绣坊合作。就冲我们锦绣布行如今的名声,我想肯定会有绣坊愿意跟我合作。”
百凤面临的是单选题。题目下面还只有一个选项。可香菜就不一样了,她的选择有很多。
百凤本该继续生气的,不过她的目光被石兰正摆弄的一身以红、金为主色调的露肩旗袍吸引了。
旗袍的裙身上遍布红色与金色且形态各异的蝴蝶,看上起一点也不杂乱。反而美得翩然。腰身的两侧是她从未见过的立体绣,各有一枝奇异的花纹,胸襟前没有太多的修饰。但背面的设计采用的是薄纱面料,还层层叠叠缀着串珠。串珠上的珠子有琥珀色。有墨绿色,有幽蓝色
就是这一层层轻盈的串珠遮挡住了薄纱的一半位置,让这身旗袍显得不是那么暴露,也增添了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百凤小心翼翼的触摸着那一层层的串珠,生怕将它们碰散了似的,从她发现宝的表情中就能看出她有多喜欢这身旗袍。
见百凤爱不释手,阿克心中警惕丛生,特意跑到百凤跟前,凶狠且认真的向她发出警告:“你们储绣坊要是仿制了我们锦绣布行还没卖出去的衣裳,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绣坊”
百凤悻悻然的缩回了手,安慰自己说不就一件衣裳么,可她发现想要收回目光,却艰难异常。
香菜躺在睡椅里,闭着眼对百凤冷嘲热讽:“你们储绣坊一个月营业额,恐怕连我这儿一身衣裳的边边角角都买不到。难怪想穿漂亮衣裳,都要自己动手做。”
百凤瞬间炸毛,“你是说我买不起吗说吧,这身旗袍多少钱”
“整三十五大洋。”
百凤的脸色更臭了,还有一点难堪。别说她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了,就是储绣坊的柜台里,也没有那么多钱。
香菜闭着眼都能看到百凤的难处,“我知道你没那么多钱,不过呢,你要是同意我收购储绣坊呢,你很快就有钱了,说不定我一高兴,还会把这身旗袍送给你。”
百凤可不是给一块儿糖就能骗走的三岁小孩儿,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心动了,就因为那一件旗袍。
她抓起桌上的那两份合作方案,气势弱了一大截,“我再回去考虑考虑。”
百凤一走,香菜就给钱朗使了个眼色。
钱朗默契的点头,然后偷偷的跟在了百凤后头。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香菜就是想要看看百凤身后到底有什么人。
不到半个小时,钱朗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跟丢了”他在半道上就把人给跟丢了。
“跟丢了”香菜不禁愣了一下,“你都能跟丢了”
钱朗的身手不算,这两家织染厂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芳华织染厂,说好听了就是个厂子,其实就是个作坊。他们的梭织布,基本上都是靠手工操作的,出布的速度没有新世那边机器生产的快,所以两家的批发价一高一低。新世染出来的布,成色没有芳华的好。我仔细问了,芳华用的染色剂是李家自己配的独门秘方,比其他织染厂用的染色剂要好很多”
“这样的话,确实很难选择跟哪家合作。”香菜摸着下巴,“要是芳华和新世他们能分工合作就好了。”
老渠不以为然,只当香菜是在异想天开,“哪有那么容易好多别的织染厂都想从芳华李家那儿买下染色剂的配方,有人开出天价来,李家都没同意卖。”
“渠老板,我觉得你可以从他们中间搭个线。李家想借用咱们锦绣布行摆脱困境,无非就是想给自己正名。但是他们太墨守成规了,万一他们的生产量达不到咱们的需求,到时候咱们还是要找别人。你不妨就用这样的理由劝劝芳华的厂长,就说咱们确实想跟他合作,但是如果他们不与时俱进,不利于咱们两家长远的发展。”
老渠也是个老古董,老迈的脚步跟不上时代的进步,他要是给芳华和新世搭线,并扭转芳华那种封建传统的思想,还真想不出香菜刚才说的那样的理由。
他能想到的就是,从新世进货,然后再把货拿到芳华去加工。中间多了很多道麻烦的程序,两家织染厂的负责人难受不说,锦绣布行还要多投入一些成本进去。
老渠担心,“那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当着他们的面跟两家织染厂都达成合作关系,大不了就是少赚一点,要难受,大家一起难受。”香菜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锦绣布行现在已经把招牌的名气已经打响了,往后就算不是日进斗金,也不怕没得赚。
香菜今儿在锦绣布行耗了一整天,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打烊的点儿,只要布行安顿好,才算真正步入了正轨。
最近这段时间很忙,她本来想把百悦门酒保的工作给辞掉,但是一想到还没拿到她哥的通行证,她就硬生生忍住了辞职的冲动。
到了百悦门,香菜换好了制服,准备去找藤彦堂说通行证的事。
距离出国留学的时间不远了,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香菜已经给芫荽订好了船票,就怕到时候拿不出通行证人家不让他上船。
她还没找到藤彦堂,倒是先被藤彦堂找到了。
“我听说赌王高先生的遗孀房女士在你们锦绣布行办了一张会员卡”
“你这消息来的也真不灵通,前天发生的事,都不算是新闻了。”
“我这不是今儿见着你才想起这事么。”藤彦堂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房女士是你们锦绣布行的客人,我不多说什么,不过我要提醒你,最好不要跟她有主顾以外的关系。”
这话无疑是在劝香菜离房女士远点,可惜真不凑巧,她明天就要上门去给房女士量身材。到时候近距离接触是不可避免的。
藤彦堂就担心香菜不会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凑近她压低声音又多说了几句,“你还记得上回在羊城酒店,我给苏青鸿提的那个人的事吧,房玉玲就是大联盟的联络人。”
香菜被震惊到了,总觉得后颈冷得厉害。她很清楚并不是藤彦堂的逼近才给她带来了这股危险的气息,也不是因为他的话,更不是因为房玉玲。总之,她身上的这股寒意来的很莫名。那就好像被人窥视,而这人却远在千里之外。
香菜突然很想了解一下大联盟的事,眼下她只有一个人能问:“你知道多少大联盟的事”
“足够多了。”藤彦堂那对幽暗的凤目仿佛看穿了香菜的心思一般,紧接着薄唇一启,又说了一句,“你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香菜不会软磨硬泡,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与眼前这个男人息息相关的事。她摆出了跟这件事一样严肃的脸,“那你有没有试过通过大联盟找到杀害你父母的凶手”
“试过。”藤彦堂神情扑朔,目光迷离,沉吟了一下又道,“大联盟的盟主给我开出了一个条件”
香菜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联盟的盟主,你都见过”
“他要我接任大联盟的盟主。”藤彦堂淡淡道。
香菜继续深吸冷气,除了用表情,她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此刻震惊的情绪了。未完待续。
&bp;&bp;&bp;&bp;赶在香菜辞掉百悦门的工作之前,有一个人先递交了辞呈,就是何韶晴。
那次在林家跟香菜发生了不愉快,何韶晴当时以为香菜是看不起她是一介舞女,之后回头想想,越来越觉得香菜说那些的话是为激励她。
如果她一直不从百悦门跳出来,马家的人就会嫌弃她是个舞女而不肯接纳她,所以她要改变自己,为自己创造机会,成为配得上马峰的女人。
她发挥自己的所长,在马峰的支持下,开了一家华人西餐厅。
餐厅的位置选的很好,是个旺角,不过还没开业,暂时还看不出生意的好坏。
前两天餐厅才装修完,今个儿何韶晴便迫不及待的带香菜来她的店里试吃牛排。
河马西餐厅……一看到这店门,香菜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何韶晴跟马峰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秀恩爱的机会啊。
河马西餐厅光是店面,就是锦绣布行的五倍大,临街的那面墙是一扇落地窗。
藤彦堂就是透过这扇落地窗看到香菜与何韶晴二人从拐角那边过来。昨天晚上在百悦门何韶晴约香菜时,他就在一旁,于是就被何韶晴顺便捎带上了。他今天也是来试吃的。
“你们先挑地方坐,我去给你们做牛排!”何韶晴拎着一兜子食材去了厨房。
香菜选了个离落地窗比较远的位置坐下,其实她比较倾向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不过那样会让看见她在里头吃饭的人误会河马西餐厅已经开业了。
这里的大厨和服务生都在八月初八那一天才会到位,虽说店里桌椅等硬件设施都已摆放妥当,还是显得有些空荡荡。
香菜用纯参观的目光打量四周,“不错,要是锦绣布行开在这样的地方,肯定会日进斗金吧。”
“酒香不怕巷子深,如今你都把锦绣布行的名气打出去了,还愁日后上门生意会差吗?”说话间。藤彦堂闲庭信步走来,坐到了香菜对面。
他侧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优雅的翘起。他就像一个天生的贵族。整个人散发着雍容贵胄的气息。
椅子的椅面与椅背是用白色的皮革包裹着,皮革的颜色与他身上浅灰色的西装相得益彰。
“我哥的通行证,办的怎么样了?”
香菜心里能不急么,这都九月上旬了,本月月底芫荽就要跟菖蒲学院那一帮留学的学生一起去国外深造。不做完全的准备,她就怕芫荽到时候上不了船。
“还在办。”藤彦堂双眼微微一敛,目光比方才还要幽暗深邃,不知他在琢磨盘算着什么,“你哥有沪市本地的户籍么,有本地的户籍证明,可能办的快点。”
“我们都是从乡下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妹的户口都在老家。
饶是香菜火急火燎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藤彦堂却是没有一点紧迫感。“那我先想办法把你哥的户口给落实下来。”他有点不忍心见香菜这么急赤白脸的,于是又说。“你就放心吧,月底之前我肯定把你哥的通行证给办下来。”
有藤彦堂这句话做保证,香菜放心了很多。
“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先帮我垫上,回头还你。”香菜一副财大气粗模样,“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藤彦堂不禁莞尔,拿她调侃:“嘿哟,区区一个小裁缝,还当我的面儿还拽起来了。”
香菜不爽他那瞧不起人的态度,“我干的是小本行。自然不能跟你们做大生意的荣记商会相提并论了,但是我敢说,时尚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的,反正人总是要穿衣服的。”
“现在外头那么乱。万一日本人打到沪市来,死的死逃命的逃命,人人自危谁还花时间在在穿衣打扮上,到时候我看你那小本行也做不下去。”
“大不了到时候我改卖寿衣花圈。”香菜嘚吧道,一对灵动的杏眼一转,瞄了一下藤彦堂腕上的手表。扬了一下下巴问道,“几点了?”
藤彦堂看表报时:“九点不到一刻。”抬眼看她,“怎么,接下来还有事?”
香菜两只小手拽了一下小褂的衣领,动作炫酷霸气,表情不可一世,“那是,本服装设计大师的业务可是很繁忙的。”
香菜又跟藤彦堂臭贫了几句,才等到何韶晴将两份牛排加意面端上桌。
不得不说,何韶晴在料理上比她跳舞还有天赋。香菜对她做的料理赞不绝口。
何韶晴一脸满足,拊掌满怀期待道:“八月初八正式营业,到时候你跟二爷一定要来捧场!”
“八月初八,还真是挑了个好日子。这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啊。”
藤彦堂用叉子卷起意面,“一定来。”
何韶晴环视偌大的餐厅,她从来没想到离开百悦门之后会这么身心轻松,仿佛身上什么地方解放了一般,无比的畅快,不免感慨道:“香菜,那天你在你家跟我说了那些话,抱歉啊,当时我以为你是看不起我,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你那么说也是为我好。看你把锦绣布行打理的有声有色,我心里也有些痒痒的,也想试试开一家自己的铺子。这家西餐厅虽然都是用三爷的钱打点张罗的,不过我决定赚了钱后慢慢还给他。”
“用你的一辈子慢慢还吧。”
马峰跟何韶晴这对cp都有点二,不过他们这段感情挺让人羡慕的。
作为旁观者,何韶晴有点为香菜和藤彦堂心急,所以总想着给他们制造机会,“香菜待会儿要去见一个顾客,二爷要是没事的话,不如送送她?”
藤彦堂一抬眼,就见何韶晴使劲儿的在给他打眼色。他知道她是想撮合他跟香菜在一块儿,但是姐姐啊,你能不能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
香菜把藤彦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当成了勉为其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我们不顺路。”
何韶晴不气馁,“那你们二位接下来都有什么安排?”
“十点钟的时候,我得带苏青鸿去见个人。”藤彦堂避重就轻道。
“我十点钟也有事。得去见个大客户。”香菜将话锋一转,“苏老爷子还没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么,外头好像没什么动静。”
“接任仪式推迟了,苏青鸿是想等过了苏思诺的头七之后对外公布接任总会长的事情。”藤彦堂对此类消息比较灵通。
羊城酒店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当时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做出万全的应对之策,事后才从多方打探到消息,察觉到了苏家的某人联合羊城巡捕、日本人的连环计。
苏思诺的死,真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香菜自顾不暇,没工夫去管别人家的事。她可不像藤彦堂有那份闲心。
从河马西餐厅出来,她直接去见客户。这位大客户就是赌王高先生的遗孀,房玉玲女士。
房玉玲继承了高先生的财产,手下掌管着多家赌场,她跟香菜约定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家叫舜天的赌坊。
舜天赌坊,一二楼皆为赌场,满场喧闹,每张赌桌周围都挤满了赌徒。
香菜被专人请上三楼,还被搜了身。女保镖将她口袋里的皮尺都给缴走了。
“这……”
这尺子是香菜用来给房玉玲量身材的,敢情保镖以为她会用这条尺子干点别的什么?
见到房玉玲时。香菜两手空空。
“不好意思,皮尺被你的手下给没收了……”
房玉玲去门口吩咐了一声,很快便有人将尺子归还给了香菜。
香菜刚给房玉玲测量完了颈围、颈长和肩宽,就听外头的人来报,“房女士,藤二爷和苏老先生拜访。”
香菜略微一惊,没想到她跟藤彦堂又凑到一块儿了。这就奇怪了,藤彦堂不是早就给房玉玲和苏青鸿之间搭上线了么。
确实如此,当日在羊城酒店,藤彦堂就把房玉玲的联系方式给了苏青鸿。身为大联盟的联络人。房玉玲对苏青鸿有一定的帮助。苏青鸿想要找出杀害孙女的真凶,利用大联盟的关系对他来说算是一条捷径。
香菜不知道的是,大联盟根本就不买苏青鸿的帐。
苏青鸿联系了房玉玲几次,却没有争取到一次见面的机会。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藤彦堂。
有藤彦堂做中间人,苏青鸿成功见到了房玉玲,却没想到这个早年便丧偶的女人除了忙自己的事还是忙自己的事,竟全程不将他放在眼里。
藤彦堂为苏青鸿代言,向房玉玲表明来意。
“……房女士贵人事忙,想必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题。”
“藤二爷。我们盟主赏识你,才在大联盟给你打开了一道方便的大门。”房玉玲清越优美的嗓音中渗透着丝丝寒意,“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大联盟做的是什么买卖。大联盟可不是有求必应的万事屋。”
藤彦堂将带来的皮箱打开,并将箱子打开的一面翻转到房玉玲面前。
箱子中装了约莫有十万美金,这是苏青鸿出的悬赏金。
量身不过是一会儿功夫的事,香菜收集完了房玉玲身体的各项数据,不方便再多留。“房女士,那我就先走了。”
“下个月我要参加一场古董展,我的衣服太多,不知穿什么样的去才合适,林掌柜眼光独到,就劳烦你去衣橱为了挑选一套。”
房玉玲将香菜带去衣橱。衣橱的大门打开的一刹那,香菜有点蒙了,心中不禁惊呼,不会是有钱人,就连衣橱都比他们锦绣布行大。
香菜一头扎进衣山鞋海的衣橱,她发现衣橱里的洋装居多,中式风格的服装反而很少。
听到外头反而谈话声,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房玉玲在跟人谈大联盟的事这么不避讳她,真的好吗?
觉得奇怪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藤彦堂。
房玉玲一直没有放软态度,“别说十万美金了,就是一百万美金也打动不了我。”
藤彦堂被心事分神儿,有点心不在焉,但也知道他想成功的卖苏青鸿的这个人情并不容易。
虽然屡屡碰壁,苏青鸿心里也没有打退堂鼓,“那房女士如何才肯帮我这个忙?”
见轻易打发不了苏青鸿,房玉玲面露犹色。
见她神情松动,苏青鸿放佛看到了最后一道防线,便趁热打铁,“今日房女士帮了苏老朽这个忙,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来。”
“不是我不肯帮苏老先生……不瞒您说,大联盟与羊城的青龙商会有过君子之约,他们的事,大联盟一律不插手。”
苏青鸿还要争取,但却顿住,与投来目光的藤彦堂相视一眼。他们都意识到了,房玉玲说这话就已经是在帮他们了——
杀害苏思诺的真凶,就藏匿在青龙商会之中。
苏青鸿与藤彦堂默契的向房玉玲道了谢,尔后带着钱箱离去。
房玉玲没忘香菜还留在衣橱中,她在衣橱门口见香菜立在中央发愣,“怎么样,挑到合适的了么?”
香菜转过身,双眼呈晕眩状。这一大衣橱的衣服鞋子包包之类的外包装,都快把她闹出选择恐惧症了。
“房女士,不如……”香菜搓着手,一副市井中奸商小贩的模样,“我为你设计一套礼服如何?”
房玉玲挑了一下眉,“古董展就在下个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来得及吗?”
“您放心,哪怕加班加点我也会把礼服给您做出来,而且包您满意。”香菜不放过赚钱的机会。
“好吧。”房玉玲犹豫了一下又说,“设计图要是画出来,先拿给我看看。”
“欧克,没问题。”揽到了生意,香菜神色微敛,有点小心翼翼的问,“房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见房玉玲默许,她才继续,“你刚才为什么不避着我跟他们谈大联盟的事?”
大联盟是一个神秘的杀人组织,甚至很多人都不相信它的存在。
房玉玲跟人说起大联盟,丝毫不避讳着香菜,她要么是大意,要么就是把香菜当傻缺了。
香菜不觉得会是这两种可能。
“你那么聪明,自己想啊。”
房玉玲给她的,却是这样的答案。(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不希望自己有爆表的智商,只想成为房玉玲肚子里的蛔虫——当时房玉玲给出答案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一个感想。
房玉玲到底什么意思?
诶诶,想不通。
她知道就算她再给房玉玲踢一记直球,对方还是会绕着弯子把球给她踢回来。明知是徒劳,便不白费功夫。
香菜见藤彦堂在赌场里没走,她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个男人是专门在等她。
“你跟房女士关系很好?”等香菜到跟前,藤彦堂劈头就是这么一问。
“怎么可能,我今天才第二次见她。”香菜知道藤彦堂在跟她纠结同样的事,“你别问我了,我心里也直犯嘀咕呢。”她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脸上不知哪来一股高兴劲儿,“来都来了,要不要赌几把?”
藤彦堂显得兴致缺缺,“没意思,这边的玩法都没什么挑战性。”
“切,说的你很厉害似的。”香菜给他丢了个鄙视的眼神。
他跟香菜炫耀,“不是我跟你吹,就算高先生在世,也不是我的对手。”
“吹,接着吹。”香菜寻找赌桌。
“我也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才发现我在赌博方面天赋异禀。”藤彦堂言辞凿凿,“那年冬天我奶奶生了一场重病,我们家的钱都给我请教书先生了,没多余的钱请大夫。我就拿着家里的积蓄跑去赌场把给我奶奶看病买药的钱赢回来了。”
“厉害啊,我赌牌可以,赌摇骰子全看运气。”香菜只有在摇骰子猜点数方面赌运超差,“咱们去赌大小,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待会儿我买大你就买小,我买小你就买大。”
上了赌桌,藤彦堂才见识到香菜说的所谓的实力,原来一直输也是一种实力。不过见香菜输得挺开心,他也就没吐槽了。
一些明眼的赌徒发现了这一规律,等香菜下注之后。他们才跟藤彦堂一起出手压另一边。
见随风的人越来越多,藤彦堂便把玩的不亦乐乎的香菜给拎走了。
一出赌坊,香菜就嚷嚷着要分赃。
藤彦堂把玩着沉甸甸的钱袋,“这些钱都是我赢的。凭什么要跟你分?”
香菜气不过,盯着他手上胖乎乎的钱袋说:“没有我,你能赢这么多吗!”
“你赌输的那些钱,几乎都是跟我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哈。这男人居然还跟她算起账来了!
“你别惹恼我,我要是恼火起来,连我自己都怕!”香菜摆了个凶狠的脸色吓唬他。
藤彦堂会怕她?
刚摆出挑衅的神色,就见香菜张牙舞爪的扑来,察觉到她是想抢他手上的钱袋,藤彦堂眼疾手快的将钱袋往上一抛,顿时叫香菜扑了个空,转眼间那只钱袋又稳稳的落到了藤彦堂另一只手上。
香菜听到沉甸甸的钱袋砸在藤彦堂手掌上的那“噗”的一声清响,心里某处痒痒的总想用什么东西挠挠。她财迷附体,又是一扑。
藤彦堂躲她跟玩儿似的。轻轻一抛,钱袋又回到了他原来那只手里。
香菜累的气喘,叉着腰道:“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送了一个蓝宝石给渠道成。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对别人那么大方,怎么一到我这儿就抠儿起来了呢?”
“我奶奶虽然常跟我说对女孩子要大方一点,但事实上我对女孩子越大方,她们就越是想跟我发生不正当的关系。以免你以后对我有非分之想,我觉得还是不要对你那么大方的好。”
见藤彦堂脸不红气不喘,香菜内心无比暴躁。“你有钱我也有钱,你没你大哥长得帅,没明锐有内涵,又没有你二哥痴情。身材还没我哥好,我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只能告诉你,你想多了。”
藤彦堂活动着下巴,将自己从脚到胸打量一遍,他身上有那么多可取之处,怎么在这丫头眼里反倒一无是处了呢?
“不用看了。再看你也改变不了事实。”大仇得报,香菜心里大呼过瘾,跟个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跑了。
没跑多远,她突然就停下了,摸着后颈,一脸狐疑的环视四周。
见她神色不对,藤彦堂心头一凝,双目中幽暗的光芒汇聚浓缩成两道利刃寒芒,“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从羊城回来之后,身边的气氛就不对。不管走到哪儿,都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一样。”
那种濒临危险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两次她可以当成是错觉,屡屡如此,她便不得不重视紧张起来。但是她每当她回头寻找,都没有发现周围有可疑的人或是半点可疑的迹象。
难不成香菜被日本人盯上了?
想到这个可能,藤彦堂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阴郁之色,心情也是一再的低沉。
他知道日本人嘴上喜欢说惜才,背地里却最喜欢玩儿给人洗脑那一套,把一些华人发展成他们的走狗。空知秋接近香菜,大半儿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他得想办法让空知秋在龙城混不下去,滚回羊城,最好是滚回他们的小岛上去!
打定了主意,藤彦堂看着频频缩着脖子的香菜,面色柔和下来,“我送你回去,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他知道就算这样告诫她,这丫头肯定还是我行我素,压根儿就不能对她放心,“我把小北拨给你……”
香菜觉得他紧张过度,半开玩笑道:“千万不要对我这么大方,省得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藤彦堂可没心思跟她开玩笑,虽然他知道香菜的身手不错,但她毕竟不像自己一样有随身保护。她身边有太多可趁之机,也难怪她着急着要把芫荽尽快得送离这个是非之地。
香菜拍拍他紧绷的身体,对着他冷凝的脸孔傻笑,“别那么紧张嘛。”暗中人的监视虽然有时候让她感觉到不舒服,除此之外,她倒觉得对方没什么恶意。对方要真有恶意的话,她早就身首异处了。“说说大联盟的事放松一下啦。”
藤彦堂顿时哭笑不得,这丫头还真会挑话题。提起大联盟,他更紧张好伐!
“大联盟的盟主用盟主之位当交换条件,你怎么不答应他啊?”香菜的想法是这样的,既然藤彦堂至今还不知道杀害他父母的真凶是谁。那就意味他没有答应登上大联盟的盟主之位。
“你怎么知道我没答应。”说起这事儿,藤彦堂就一肚子气,“是大联盟的盟主他自己反悔了!”
“嫌你太年轻了吧。”
“因为我有狂躁症,有时候很难掌控自己的情绪,现在好多了。十七八岁那会儿,我经常在外面跟人打架,借此来发泄情绪。大联盟的盟主不知打哪儿查出我得了这个病,头天跟我提出交换条件,第二天就反悔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藤彦堂现在想起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甘心。
香菜悟了,“基本上,他还是嫌你太年轻。”她给藤彦堂飞了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我看好你哟”,“你现在还生着呢。等过两年你长熟了,说不定那盟主就回心转意了。”
藤彦堂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她这话到底是在安慰他呢,还是在含沙射影得说他不够成熟?
“我跟你在一块儿那么长时间,还在蓝浦军校的时候同处一室,怎么从来没见你发过病?”香菜有点小失望。
藤彦堂被气乐了,“有你这样的么!”
她到底是想他好,还是想他不好?
“好奇嘛。你发病的时候,是不是见人就咬?”
“老子得的特么是狂躁症。又不是狂犬病!”藤彦堂真心想揍她丫的。
“应该都差不多吧。”
“你还说!”藤彦堂扬起巴掌朝她示威。
香菜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啥时候你感觉自己快要发病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见他的巴掌挥下来,香菜拔脚窜出了老远。
“有种你别跑!”藤彦堂满大街追着她打。
香菜那俩小短腿儿。又不是飞毛腿,怎能跑得过藤彦堂那两条大长腿,没跑多远就被逮住了。
藤彦堂把香菜塞到车里,看了一下表,“现在还不到十一点,你是回家还是去布行?”
“去布行吧。”香菜想趁着时间还早。去布行瞧瞧石兰跟储绣坊的绣娘磨合的咋样。
赶在中午吃饭的点儿到了兴荣道,藤彦堂索性就在荣记酒楼订了餐。
这会儿生意好的都是餐庄饭楼,正是锦绣布行人少的时候。
香菜在柜台处清点订单,察觉到有人进店,抬眼一瞧是渠道成,便随口道:“你要找石兰的话,上储绣坊找她去。”
渠道成两边脸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扶了一下眼镜后神色恢复如常。
“我来找你。”他走到柜台边,尽管周围没人,他还是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物资已经得手了。”
“干得漂亮。”原本运往豫中一带的赈灾物资被革命党从国府的手中截获,这样一来,香菜也算是完成了林四海交代给芫荽的任务了。
她抬眼一看,渠道成脸上浮现出悔意。
劫了那批运往灾区的物资,渠道成跟香菜同是主使,他良心难安呐。
香菜看穿他的心思,便劝解道:“你也用不着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你要这样想,运走的那批物资还不到国府真正募集的三分之一,剩下还有三分之二在他们嘴里,怎么也得让他们吐出来。”
“上峰已经在活动了,等到物资被劫的消息传到沪市,我们安插在各家报社中的同志便会大肆渲染这件事,公开报失清单和募集清单。”
被劫的物资只是国府募集到的一部分,如果此后国府不采取任何对应之策,则会引发公众的疑心,到时候他们逃不掉一个“贪”字。国府若是要维护自身的声誉,定会将剩下的一部分物资运往灾区,表现出慷慨大方的形象以堵悠悠之口。
这样一来,革命党和豫中一带的灾民都得到物资。
传完消息后,渠道成并没有立刻离开,该说他没能马上离开。
老渠出去跟两家织染厂谈生意,钱朗和阿克去送货,石兰这会儿在储绣坊指导绣娘,在渠道成没来之前,锦绣布行就香菜一个人看着。
香菜将一件完工的旗袍叠好,平整的放到锦盒里,合上锦盒的盖子,在盖子上头贴一张红纸片,又提笔在纸片上写清收货人的姓名和地址,最后用两条缎带将盒子绑好。
“啧啧,还得找个写字好看的包装员。不行,不能让百凤闲着。”
虽说百凤还算是储绣坊的老板娘,她可是从香菜这儿拿工资的,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游手好闲下去。
香菜想的虽好,前提得是百凤会识字写字啊。她让渠道成看着布行,跑去储绣坊找百凤确认。
“凤姐,你会写字么?”
“会啊。”
“写得好看么?”
百凤抬起玉手拢了一下耳后的发丝,一脸过度的谦虚之色,“还行吧。”
“成,以后包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从石兰那儿听说锦绣布行的服务很有一套,百凤自然清楚香菜说的包装任务具体指的是什么事。
她不干,她坚决不干!
百凤泫然欲泣,捂着****控诉:“你知不知道我看着那些漂亮衣裳,却穿不到自己身上,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有多难受!”
香菜做了个比她痛苦的表情,“宝宝心里比你苦,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忙活,你瞅瞅我这黑眼圈,我这都快变成大熊猫了。你就当是帮我分担一点儿,我若闲了,就有功夫给你做一身新衣裳了。”
一听有新衣裳穿,百凤动容了,“好吧。”她生怕香菜反悔似的,又强调一遍,“那你可答应我了,有空了就给我做新衣裳!”
“必须的!”香菜总算是把百凤给哄点头了。“不过你还得在储绣坊的楼上给我腾出一间房做工作室,我家那地儿太小了,东西都有点放不下了。”
“成了成了,反正现在储绣坊是你的,你说的算。”百凤的工作效率还是蛮高的,“我这就叫人给你收拾去。”(未完待续。)
&bp;&bp;&bp;&bp;钱朗送货回来后,屁股还没坐热就跟大家伙儿吹,他今儿送的那家有多大多大的院子有多高多高的楼还有多么漂亮的花园和喷泉。他一顿天花乱坠的狂吹,不仅把旁人唬得一愣一愣,也把自己说得醉醉的。
之后钱朗掏出一些零钱,扭扭捏捏的拿给香菜,似乎显得并不是很情愿,“香爷,这是宁夫人给我的小费,你看,是不是要充公?”
香菜瞄了他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天真纯良又满怀期待的脸,“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不用充公。”
钱朗重新把钱塞回了口袋,还夸张的松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就不在鞋里藏着了,哎哟,硌得我脚板疼。”
他当场把鞋脱掉,将十几枚铜元倒在手里,敢情他还藏了一部分小费。
香菜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我说你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别扭的,还以为你是在外面跑累了。我说你怎么不把钱藏到裤裆里呢。”
钱朗咧着嘴傻笑,对着手里的一把钱吹了一口气,好像这一口气就能把沾在钱上的脚气吹掉似的,恐怕就算能吹掉,钱上也会再染上他的口臭。
谁见了他这种没出息的样子都会哭笑不得。
等到阿克回来,香菜叫这两个外销员去荣记酒楼藤二爷那儿蹭饭,吃完了还要开工送货。
阿克刚出去一会儿就又拐回来了,“师父,我看外头那个姐姐在咱们布行门口徘徊好几天了。”
香菜知道阿克说的事,她一早就注意到了,“没你的事儿,赶紧吃饭去。”
阿克说的那个姐姐,看上去十**岁,留着学生头,穿着打扮规规矩矩,一身的学生气。
阿克和钱朗前脚刚走。另外两个人就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跑来了。
芫荽和明宣的关系越来越铁,他们一来就看到了锦绣布行不远处徘徊的******。
明宣认出对方,“周瑾师姐。”
周瑾是今年菖蒲学院的毕业生,学得是美术设计。毕业后没找到对应的工作,当起了家里蹲。听说前段时间校友组织了一场募捐活动,她也积极参与了,还发挥她所长,手工做了几只娃娃。
明宣曾说在同学之中她做的娃娃是最好的。也是在抓娃娃机里最受欢迎的。他还把周瑾介绍给了老渠,那之后周瑾就做了锦绣布行的兼职,专门做抓娃娃机里的布偶赚取外快。
但是周瑾想做的并不只是这些,她还是想搞设计,尤其欣赏锦绣布行的那些服装设计,便动了这门心思。她想给锦绣布行的设计师当学徒,可又害怕被拒绝,犹豫了好几天都没能往前踏出那一步。
周瑾把自己的难处给明宣一说,明宣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了,并鼓励她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人家收不收你。”
周瑾不仅仅是害怕被拒绝,还有其他顾虑,“我家是开裁缝店的,我担心锦绣布行的小掌柜会对我有嫌隙,以为我是来偷师的……”
“你家开裁缝店啊,那你肯定也会两手啦。”明宣笑的有点没心没肺。
芫荽接着他的话说:“你有底子,这是你的优势,我妹要是收你做学徒的话,她就不用从头教你了。”
周瑾怔怔的望着他们,心里清楚他们二人说的没错。可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他们大脑的回路,觉得他们思考的方式似乎与常人不同,却能给旁人带来不可思议的鼓励作用。
“我妹以前对我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看你今天什么也没带,就先不要去布行了。你抽时间带上你自己的设计去找她,我想不管她满不满意你的作品,一定会用心教你的。”
香菜在锦绣布行门口看到这俩人合计着把人家姑娘卖给她的一幕,心里觉得好笑,“敢情你们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给我招了个徒弟啊。”
“有人肯当你徒弟。你就偷着乐吧!”明宣从芫荽那儿知道香菜这几天正忙得焦头烂额,有意创立服装设计工作室并招收学徒。
想着月底就快要出国了,他打算好好花时间跟朋友聚一聚,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香菜。他一早跑去林家串门,没等到香菜,就知道她可能跑锦绣布行来了,这不跟芫荽一块儿来逮人了么。
周瑾不愧受过高等教育,挺有礼貌的,见香菜比她年纪小,也没有表现出一点不尊重,“你好。”
香菜好好打量了她一番,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对她的外在条件还算满意,而且人家又是受过教育的……这年头想要找个识字多的伙计还真信不容易。
“以后脸皮厚点,别那么胆儿小。”
香菜不太喜欢性子太软弱的人,一碰到那种动不动就脸红哭鼻子的女生,就觉得那样的人神烦。
“你知道储绣坊吧。”
周瑾点了一下头,张了张嘴,“……知道。”
她声音弱的只要有一阵风在面前刮过,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不过这总比她什么都不说要强。
“你去帮着把工作室张罗一下,你只要跟那儿的老板娘说一声,她就会带你上去。”
“好的。”周瑾对香菜唯命是从,领命后便跟芫荽与明宣二人告辞。
待周瑾走远后,看着她的背影,香菜露出满意的神情,“不错,我就喜欢听话的孩子。”
明宣刚还在为周瑾师姐捏一把汗,敢情香菜刚才那一副挑剔的样子都是装的,松了一口气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咆哮,他以后还能不能相信香菜这个朋友了?
“走,吃饭去!”明宣已经做好了狠宰香菜一顿的准备了。
“我走不开,你们去吧。”她这一走,锦绣布行就没人看了。渠道成之前来过一趟,但是他不放心把妹妹一个人撂家里,很快就回去了。
“那要不我们把东西买回来?”
“我们店里有规矩,不能在店里吃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味儿,散都散不掉。”布行的这个规矩,还是香菜立下的。身为小掌柜的她。可是要以身作则的。
“那就把桌子搬出来,摆外面吃嘛。”明宣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跟香菜和芫荽一块儿吃饭。
“行吧,那你们去吧。”香菜看着明宣伸过来的手,好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明宣不知客气。“给钱啊!”
“你找我来吃饭,还要我掏钱!”香菜今儿算是见着比自己还无赖的了。
明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现在做生意都赚着大钱了,不会请吃一顿饭都舍不得吧?”
香菜无语,去柜台拿了钱拍到明宣手里。还见芫荽发展成自己的眼线,“哥,看着点儿,剩下的钱别让他贪走了。”
等他们走了个没影儿后,香菜回过神来。对了,她还要去花帜银行兑些美金。
眼瞅着就快中秋了,她得赶在那前后把芫荽出国要带的东西都打理好。
荣记酒楼里,钱朗当着阿克的面跟藤彦堂汇报锦绣布行上下的近况。他以为阿克年纪小,听不懂他说什么,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钱朗跟藤彦堂报告的布行生意上的一些事。阿克是听不大懂,但渐渐他明白了一件事——钱朗这丫压根儿就是藤彦堂安插在锦绣布行的一条眼线!
听钱朗说香菜有意撮合芳华和新世两家织染厂合作,藤彦堂觉得很是意外,觉得香菜这个想法有点异想天开。
芳华和新世都曾遭受过重创,两家织染厂各有所长,若一起合作,尊谁为大?就算他们成功合作,能将一条心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到蛋糕越做越大,谁还愿意分享?
“香菜未免把人心也想的太单纯了。”藤彦堂不自觉的将心声吐露出来。
正因此,他才担心不太将防人之心当一回事的香菜时时都有可趁之机。
新世织染厂的幕后老板是他。像芳华织染厂那样的小作坊,他压根儿就看不上,不过确实觊觎过芳华染坊中染料的配方。
香菜中意的东西,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她争取过来。所以这一次他决定将芳华织染厂的染料配方搞到手。
染料配方的事迫在眉睫,另一件事也刻不容缓。
藤彦堂眸色微凝,“可能有日本人潜伏在周围,这段时间你上些心。”
一听到“日本人”这三个字,钱朗差点被鸡骨头给噎住,灌了一大口水后。他不敢置信的惊呼一声:“日本人!?”
“香菜今天跟我说她总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身边的气氛不太对劲,我猜你们小掌柜八成是被日本人盯上了。”
“香爷战斗力那么强,要是被日本人拉拢了去……”接下来的事,钱朗想都不敢想。他生生打了个哆嗦,搓着膀子接着道,“别说香爷了,我最近都感觉到周围有点不正常,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这时吃的满嘴油腻的阿克插了两句嘴,“会不会跟储绣坊有关?师父好像很防着储绣坊的那些娘们儿,昨儿还捏我脸跟我说,千万不要被那些漂亮姐姐给骗了。”
“储绣坊?就是跟你们布行达成合作的那个绣坊?”
通过打开的窗户,钱朗指着一个方向,“半个月前才新开张的,坐这儿还能看见呢。二爷,不是我跟你吹,储绣坊的绣娘,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货色,跟那些花楼的姑娘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方。储绣坊那才是真正属于男人的天堂!”
见钱朗一脸荡漾,阿克吐出两个字,“下流!”
“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阿克皱着鼻子对忘乎所以的钱朗冷哼一声,“储绣坊虽然是在半个月前开的,咱们锦绣布行是在这一个礼拜之内红遍整个沪市的,别看储绣坊开的时间比咱们布行红起来的时间早,但是我敢说,储绣坊的老板早就预料到了咱们的布行的发展会在近期内遇到瓶颈,所以才将那个绣坊开在那儿,等于是送给了咱们一个合作渠道,有人想通过这个渠道接近或是渗透打入了锦绣布行!”
藤彦堂和钱朗都一副见鬼了的惊诧模样看着眼前这个不满八岁的臭屁小鬼。
钱朗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这小鬼的眼光和智商,能甩他好几条大街啊!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天差地别的感觉了。
这小鬼不简单呐。
藤彦堂有点不大相信阿克刚才那番话是他自己的见解,“那些话是你师父教你说的?”
阿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这点眼色劲儿,怎么跟在师父身边混?”
说完,他还鄙视了钱朗一眼。
钱朗默默承受着他鄙夷的目光,觉得那是该他的。
藤彦堂已经将钱朗无视了,觉得自己与其将一个蠢蛋安插在锦绣布行,还不如把这个聪明的小屁孩儿发展成为内线,“你很聪明啊,当初你姐姐送你去上学,你怎么不去?”
阿克撇嘴,“上学学到的东西,还不如跟着我师父学的多呢。”
“喔,你想跟你师父学经商啊?”
阿克点头,“是啊。”
“跟她混,还不如跟着我呢。”藤彦堂就想试试能不能把锦绣布行的这块墙泥给抠下来。
“切,别看我师父现在只是个布行的小掌柜,将来她把各个渠道建立起来,她在整个沪市的商界将会是无敌的存在!”阿克不屑与藤彦堂为伍,可说起香菜,那是一脸的崇拜。
藤彦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不过阿克说的要是能成为现实,他倒是很想看看那将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藤彦堂怎么看都不觉得阿克和阿芸是一对亲姐弟,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基因不大相同吧。
“你以前知道你姐姐来沪市是为认亲吗?”
听藤彦堂说起阿芸的事,阿克小脸儿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低声说:“知道一点,我娘死的时候,好像是要我们来沪市投奔谁的。我不太清楚……”
阿芸从来没跟他提起过认亲的事,也没说过她是荣家的血脉。但阿克知道,他姐姐的心已经被贪婪的**扭曲了,要是能把她劝醒把她劝回来,他早就那么做了。(未完待续。)
&bp;&bp;&bp;&bp;不出两天,国府运往豫中一带的赈灾物资被土匪截获的消息便传到沪市,这一重磅新闻不仅颇受政界、商界、新闻界等各界的重视,也在市民之中掀起了热议。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声音之中,国府代表出面大张旗鼓得公开发表声明,派兵剿匪,一定会把赈灾物资从土匪手中夺回来,重新运往豫中一带。
紧接着,多家报社对外公开了报失清单和募集清单,前头那份清单上几乎都是被土匪截获的赈灾物资,后头那份清单上囊括了报失清单上所有的物资,然而剩下的还有一大批物资不知去向。
自清单公开之后,国府便没有下文了。
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国府的动向和物资的去向,就在国府保持沉默的第二天,沪市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游行示威运动,参与的大都是工商界的人和学生,也有爱国爱民人士。
今儿八月初八,河马西餐厅正式开业,料理与酒水一律半价。
香菜应约来捧场,把芫荽也带来了。
芫荽吃不惯西餐,一手刀一手叉,怎么都不觉得这些餐具有筷子好用。他笨拙的切着牛排,那牛排好像跟他作对似的,还是筋连着筋。
看香菜吃得可香,他吞咽一口,接着环视四周,发现好像除了自己与这里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以外,用餐的其他人都是那么自然。
他面带少许的难堪,倾身凑近香菜,低声道:“香菜,咱们还是把东西打包回去吃吧。”
“打包回去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香菜将切好的几块牛肉放他面前的盘子里,“外国人都这样用餐的,将来你出国,不得入乡随俗么。尝尝看,特好吃。”
芫荽叉了一块牛肉放嘴里一嚼,味蕾享受到美味的那一刻。他五官中的灵性仿佛被蓦然间激发出来,尤其那一对不自觉中耸动的剑眉比以往更加英气逼人。
“好吃!”芫荽由衷赞美。
香菜露着小虎牙笑道:“吃西餐呢,动作要优雅,还要有耐心。放松身体慢慢吃。一次学不会,大不了以后天天来吃,总能学会的。”
店外一阵喧哗声引起了河马西餐厅里所有人的注意,众人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只见一支由各界人士组成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齐声呐喊着标语自路中央穿行而过。几乎将整条街道占满。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积极行动起来向灾区人民伸出援助之手!”
“贪污赈灾物资,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把赈灾物资还给灾民!”
“还给灾民!”
……
芫荽在游行的队伍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募集赈灾物资的行动就是菖蒲学院的学生首先发起的,得知大部分赈灾物资没有被送到豫中一带的灾区,这所高校的学生没理由坐视不理,自然是积极响应游行活动。
见芫荽有点坐不住,就知道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盘中餐上了,香菜轻叹一声,用无奈的目光向外头的队伍示意了一下,“想去就去吧。”
芫荽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那些急切的想要飞奔到朋友身边。只是看到他们意气风发的身影听到他们响彻云际的呐喊,他就感觉到一腔热血在身体里沸腾。
他明知道在临行前应该多花点时间陪香菜,却按捺不住体内的这股冲动,见香菜脸上可以半点怨怪,他心中释然,放下刀叉起身说:“那我去了。”
“小心点。适可而止就行了。”
“诶!”芫荽重重的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愉悦。
芫荽前脚一走,藤彦堂就做过来了,装作一副巧遇的样子,“哎哟。好巧,你也在这儿吃饭呐!”
香菜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她能说她跟她哥一块儿来河马西餐厅那会儿,就看见这个男人坐那边吃吃吃。半个多小时也没把那一份牛排给吃完。
“从我跟我哥一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你今天打算是住这儿了?”香菜调侃儿他。
“朋友的店新开张,过来捧场。”藤彦堂答非所问。
“哎哟,真巧,今儿我朋友的店新开张,我也是过来捧场的。”香菜装模作样得跟他寒暄打屁。
藤彦堂轻笑了一声。幽暗的双眼蓦地深邃起来,“居然连赈灾物资都抢,我还以为革命党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呢,看来之前我把他们想的太善良了。”
香菜装聋作哑,心里明白有些事到了藤彦堂这儿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早她鼓动荣记商会积极响应国府公开募集赈灾物资时,恐怕那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她别有所图。
“一开始你前半部分的计划不是那样的吧。”藤彦堂隐晦的揭穿她。
一开始香菜没有把国府考虑进去,本来打算是要把荣记商会拿出来顶缸。她起初怂恿荣记商会公开展开募捐活动,然后托镖行把募集到的赈灾物资运往豫中一带的灾区。革命党负责执行后面的计划,他们派一批人假扮成土匪山贼,在去往豫中一带的山路上安寨扎营,等镖行的人托运着赈灾物资打那儿经过,就动手拦路劫道儿。
但是这样等于是把荣记商会和无辜的镖行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香菜也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而渠道成也不肯同意。
之后她灵机一动,把国府也算计了进来。
后来的计划可谓是一石三鸟,战斗在最前线的革命党和豫中一带的灾民都拿到了补给,还能揭露国府贪婪的嘴脸。
不过就目前来看,还棋差一招,那就是豫中一带的灾民还没有得到赈灾物资。
这件事就交给外头游行示威的诸位了,他们的努力和热情一定可以从国府手中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就是个出主意的人,”香菜想要撇干净自己,“执行计划的人可不是我。”
“既然你脑袋瓜子这么好使,那你给我也出出主意,我奶奶要我八月十五中秋那天把女朋友带回家去,你说我该怎么办?”藤彦堂脸上写满了无助,望着香菜的双眼中盈满了笑意和期待。
香菜视若无睹,“这你得问问你那所谓的女朋友中秋那天能不能抽的出空来。”
河马西餐厅又来客人了。
马峰将一位精神灼烁的老人引进来。老人的样貌与马峰极为肖似,此人八成是他的爷爷马平桑了。
马峰给藤彦堂和香菜招了一下手。表示打过招呼,寻了个空位要请马平桑坐下。拄着手杖的马平桑却径直往藤彦堂和香菜那桌走去。
马峰忙追上去,悻悻然的摸着鼻子小声道:“爷爷,你就别过去给人家当电灯泡了!”
马平桑充耳不闻。脚步与他眼底的那份神采一样执着且毫无迟疑。
这是一个英明果决的人。香菜对马平桑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见马平桑走来,香菜与藤彦堂几乎同一时间起身。
马平桑握上藤彦堂递来的手,“彦堂,前几天你给我捎的那个药很好用,你看我这条老寒腿。现在走路都不瘸了。”
说着,他稍抬起右腿抖了抖。
马平桑右腿靠近膝盖处受过伤,年轻时身子底子好,腿伤很快痊愈,且当时不觉有什么不适,上了年纪之后就遭罪了,一遇湿寒之气伤口处连着膝关节一块儿疼,后来演变成整条右腿都走不动路,也因此提早退休了。
见马平桑投来目光,香菜颔首向他致意。敏锐得察觉到对方微敛的双眼中闪过一道叫人捉摸不透的暗芒。她心头咯噔一跳,她明明跟马平桑头一次见面,怎么感觉这个老人像认识了她很久一样?
马平桑脸上慈祥的笑容毫无破绽,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好奇,“彦堂,还不快给我介绍介绍。”
“这是我朋友,香菜……”
不等藤彦堂话音落下,似乎不大相信的马平桑挤眉弄眼得调侃他,“只是朋友?你奶奶成天盼着你成个家,你也该抓点紧了。看你不着急,是不是已经有着落啦……说起你奶奶,你奶奶现在身体还好吧?”
马平桑眼中尽是浓浓的关切,丝毫不像作假。
藤彦堂暗暗与马峰相视一眼。在一切都没有眉目之前,他们以为马平桑与藤老夫人之间没什么交情,可马平桑何以对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人那么关心?
稍纵即逝的沉默过后,藤彦堂笑回道:“我奶奶身体跟您一样健朗。”
马平桑收起关心,不以为意中带点掩饰的味道,“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藤彦堂将隔壁的椅子抽出来,“马爷爷,您坐。”
“爷爷,您想吃什么?”马峰从服务生手中拿过菜单。
被两个贴心的大孙子伺候,马平桑的笑容里洋溢着欣慰和幸福。他落座时打量着香菜,越看越觉得惊奇。“姑娘,你多大啦?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他这种殷切的口气,香菜怎么听怎么都不觉得舒坦。她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相亲的。
“快十六了,家中尚有一父一兄。”唯恐他再查户口似的追问下去,香菜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老先生,点餐吧,这里的料理很好吃。”
香菜不住的向马峰甩眼刀子,她大概明白马峰今天把他爷爷带来河马西餐厅的目的,但这么做未免也太有欠考虑了。
何韶晴如今换了个身份与职业,甚至还开店当起了小老板娘,她才刚开始尝试着努力,怎么能让一直以来都是带着有色眼光看她的马平桑对她的想法有所改观呢?
马平桑将马峰端在他面前的菜单推开,“我吃不惯中式料理以外的,随便给我来点什么就行了。”
“那就牛排吧,”马峰交代服务生,“来两份牛排,加一点意面。”
马平桑见香菜和藤彦堂僵坐着不动,看一眼他们跟前都还没吃完的牛排,笑了起来,“你们接着吃。”
香菜想着吃完赶紧走,狠把切好的牛排往嘴里塞。藤彦堂有点犯难,他跟前这份牛排是芫荽吃剩下的,他是吃还是不吃?
“香菜姑娘快十六了啊——”
闻言,藤彦堂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马平桑好像没有问过香菜的名字吧,那他怎么知道香菜的?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马峰,见后者跟他一样惊疑。
马峰可从没在马平桑面前提过香菜。
马平桑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已点暴露出了一点什么。或者他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装傻而已,“十六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有没有相好的呀?”
香菜嘴里塞满了食物。表示不想跟他说话。
马峰就坐在马平桑的对面,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马平桑第一次见香菜,怎么表现得这么熟络?“爷爷,你对第一次见人家姑娘就问这样的话。也太唐突了,你看你把人家都吓傻了。”
香菜哪是吓傻了,她是吃撑了。不过她还是配合着马峰的话,对马平桑露出了一个傻笑的表情。
马平桑对马峰的话置若罔闻,依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香菜,眼底藏着一抹怀疑。
他这是在帮着藤老夫人挑孙媳妇儿,还是因为其他?
“香菜姑娘,下个月初,我马家资助的博物馆有个古董展,届时请一定赏光。”
“古董展?”香菜含糊不清的咕哝着。马平桑说的这个古董展,该不会跟房玉玲要参加的那个古董展是一个展览吧。她艰难的将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我对古董展没什么研究,去了也只是看看热闹。”
她本想婉拒马平桑的邀请,却听马平桑笑道:“那就去看看热闹。”
马平桑好像没有听出香菜话中的推拒之意,看来这饭桌上会装傻的不止一个人。
香菜干笑起来,暗忖着所谓的古董展是纯展览还是会附带个拍卖会什么的。以她现在的资本,也就足够轻奢一把的,去竞拍那些陶陶罐罐的,完全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啊。但是去了不花钱。岂不是让展览会上的人看了笑话么?
诶,没钱的时候愁,手里终于有了些小钱,特么的比没钱的时候还要愁!
主要是吧。芫荽不是快出国了么。香菜打算把手上的钱兑成美金,让他带出国花去,到了古董展就算是她想花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香菜姑娘话不多,是不是觉得跟我这种老家伙聊天没意思啊?”
香菜一本正经道:“我本来就是话不多的淑女。”
马峰笑着吐槽:“你话不多的时候,确实像个淑女。”
“马爷爷。你之前就认识香菜?”藤彦堂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疑惑。
“香菜姑娘之前上过报嘛,我经常看报纸,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香菜心里一松,心想原来马平桑是通过这个渠道知道她的名字的,可对上马平桑扫来的余光的一刹那,她的心一下又提起来了。
藤彦堂顺势将话题从香菜身上转移开,“那马爷爷应该知道这两天轰动沪市的那则新闻吧。”
“你说赈灾物资被劫那件事吧。”马平桑有些意味不明得呵呵一笑,压低了高深的目光,“我觉得赈灾物资被劫,不能怪国府不走运就那么碰巧的碰上山贼了,我觉得这件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国府的人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已经派兵去剿匪了,我猜他们到了赈灾物资被劫的地方,八成会扑个空。”
藤彦堂和香菜二人神色没太大变化,他们专心的当旁听者。不像马峰一样插嘴,“爷爷,您的意思是说,那伙山贼是假冒的,其实他们就是冲着那么物资去的?”
“是也不是,”马平桑道,“赈灾物资的清单已经公之于众,运往豫中一带的那批被劫的赈灾物资被证明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批物资如果没有被劫,可能很难证明国府将大批物资贪入囊中。”
马峰恍然,“有人想揭露国府某些高官贪婪的嘴脸。”
马平桑对马峰摇头轻笑着。
藤彦堂这时说道:“马爷爷,依您对国府的了解,您觉得他们这次会不会站出来辟谣?”
“会,怎么不会!”马平桑语气很肯定,“背负着污名执政,能让老百姓信服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国府可不像表面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内部清官和贪官已经互相咬起来了。他们这次不仅会站出来辟谣,还会把一部分贪官推到断头台上……公开处决。”
香菜支着脸,将马平桑的话消化掉,倒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心想恐怕国府内部有人故意兴风作浪,看来某人又要升官了……
马平桑似乎忽然意识到在女孩子面前说了很多不得体的话,对香菜露出歉意的微笑,“香菜姑娘,我说这些不会吓到你吧?”
心不在焉的香菜回过神儿来,“没事,您尽管说,反正我也在想别的事情。”
在他面前坦白承认自己走神儿,香菜还是头一个,马平桑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香菜姑娘在想什么,能不能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
香菜脸上是一本正经的神情,“衣服、首饰、鞋子、化妆品,还有男人!”
这些可都是女孩子家家常会想入非非的事情。(未完待续。)
&bp;&bp;&bp;&bp;什么不正经的话从香菜嘴里说出来,都好像打了一层好看的包装一样,听着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倒有点滑稽的味道。
服务生将两份牛排端上来。
马峰带点讨好的对马平桑道:“爷爷,快尝尝,这可是韶晴亲手做的!”
一听何韶晴的名字,马平桑的脸色猛的一沉,将刚拿起来的叉子重重的拍回到了桌子上。
这一巴掌像是直抽到马峰脸上,让他面红耳赤,却没有震掉他眼中的倔强。
“你居然还跟那个舞女搞在一起!”马平桑拍案而起时已是勃然大怒,不顾场合对着马峰咆哮,“原来这家西餐厅就是那个女人开的!”
马峰拉下脸来,忍下满腔怒火,却控制不住变生硬的口气,“她现在已经不是舞女了,你能不能不要总舞女舞女那个女人的叫她,她有名字!”
马平桑眼里闪动着嘲弄,“这地段寸土寸金,她能开的起?她开店的钱都是你给她的吧!”
马峰不否认,“是我给她的怎么了!”
藤彦堂起身安抚胸膛剧烈起伏的马平桑,“马爷爷,有话好好说,您先坐下来消消气。”
马平桑坐下来,怒气却没有半分消退,“她以为换个行业就能洗白自己了!一个破落户,再好听的头衔安她身上,也一辈子都洗不掉她身上的腥臊味儿!”
藤彦堂埋怨了马峰一眼,他这个二哥怎么就突然在马平桑面前提起何韶晴来了,难道他不知道他爷爷很排斥何韶晴吗?
马平桑大手一挥,将面前的餐盘推到一旁,“她做的东西,我不吃!她一开始找个正经事做,我也不会对你们棒打鸳鸯。彦堂他奶奶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拉扯大彦堂他爹,又一个人把彦堂拉扯大,日子过的再苦。她也没想过去做出卖身体和违背良心的事!”
他这一发脾气,严重影响到了餐厅里其他用餐的人。
何韶晴站在通往厨房的过道口,将马平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黯然的神色中带着痛苦和一丝不甘。
马峰脾气上来。态度强硬得维护心爱的女人,“韶晴是当过舞女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跟除我以外的男人发生过关系!”
“她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那种地方卖弄风骚,跟花楼里的妓女有什么两样!”
藤彦堂帮忙劝着:“马爷爷,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舞女这个职业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香菜见不得马平桑那么贬低何韶晴,更见不得他将何韶晴对他宝贝孙子的一片痴心当做一团****,“女为悦己者容,不能因为一个姑娘家穿的好看一点,就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吧。现在这个社会就这样,只敬罗裳不敬人,你要是出门不打扮的像模像样一点,别人能看得起你吗?韶晴为了改变您对她的看法,已经勇敢的迈出那一步做出努力了,您是不是也尝试着接受她?”
也是因为现在到处都是抱着那种肤浅目光的人。香菜一直执意开一家服装店。
“我们家的事,外人不要管!”马平桑的怒气稍敛了几分,可脸色还是不好看。
“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事不该管,但是您那么说我朋友,我可不能不管。你个老古董,下个月初你要是把你自己展览出来,我还比较有兴趣去看看热闹。”
马平桑不敢置信的瞪着对他出言不逊的香菜,“你说什么!?”
“我可算知道马三爷的家教是谁教的了。”香菜对着大呼小叫的马平桑嗤之以鼻道,“真倒胃口。”
“你……”
马平桑环视一眼。这才发现因为他这么一闹,叫一餐厅的人看了他们的笑话。
香菜成功的将马平桑的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又用何韶晴的遭遇平息他的怒气,“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信口胡说。说什么她跟花楼的妓女没两眼。你宝贝孙子睡了她那么多回,她可是一分钱没要。韶晴被她那无情的爹娘卖到花楼的那一天,要不是马三爷帮她赎身,她现在可真就像你说的那样怎么也洗不掉自己一身腥臊。要不是为了把马三爷给她赎身的钱尽快还清,她能去百悦门当舞女吗?你以为她是有的选?您老也不用置那么大的火气,就像韶晴会还清马三爷给她赎身的钱一样。她也会把这家店的钱还上。”
香菜这番话虽然说的有些不中听,藤彦堂却知道她是好意,他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马平桑对何韶晴的看法,还拿他奶奶说项,“我小时候我奶奶带着我沿街乞讨,那也不是多光彩的事。她也是没其他本事,她要是有那本事,恐怕也跳舞唱歌去了。”
他又说:“我二哥本来的想法是来个先斩后奏的,想让韶晴把孩子怀上,有了孩子,您走不能再把韶晴拒之门外了吧。韶晴一直没同意,坚持要等到您老接受她以后再说那些事。这不,韶晴正怀着身子,犹豫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呢。”
香菜看着藤彦堂,跟马家爷孙俩的表情几乎一样,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握草,何韶晴居然怀孕了,其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为什么马峰这个罪魁祸首此前也不知道?等等,别人都不知道的事,藤彦堂这货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制造这起“人命案”的罪魁祸首其实是……
香菜知道自己想多了,但她思想的浪潮已经朝着某处不受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了,这种惊喜交加的心情简直就像从医生那儿得知自己要当娘一样!
“韶晴怀孕了!?”香菜疯狂的大笑起来,“韶晴怀孕啦!”
她发现马平桑的脸就快要绷不住了。
何韶晴肚子里的这条小生命,说不定就是转机!马家会不会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小宝宝接纳她?
马峰激动不已,用拳头捣了一下香菜的胳膊,“你激动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要当爹啦!爷爷,您要当曾祖父啦!”
马峰已经成一匹疯马了,向厨房狂奔去,在过道口看见何韶晴,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
马平桑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瞥了一眼。结果被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心里真实的情绪。他在意的不得了,看到马峰把何韶晴抱起来的那一刻,他吓得双手轻颤,生怕他那得意忘形的孙子玩坏了他那还没出世的曾孙子似的。
藤彦堂比较冷静。“马爷爷,前两天我的人看见韶晴从药铺里出来,才知道她有喜了。您别看她性子软软弱弱的,其实是外柔内刚。我想以她的脾气,您要是不真心接纳她。她可能不会把孩子生下来。”
香菜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藤彦堂,他说这话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知道他是故意逼着马平桑做出决断。其实以香菜对何韶晴的了解,就算马家的人仍不接受她,她依然会毅然决然的把孩子生下来。她自己在马家有没有名分不要紧,她一定会为自己和马峰的孩子在马家争取到该有的名分!
马平桑种种“哼”了一声,一副倔老头儿样,恐怕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香菜将他之前推开的那个餐盘又重新端到他面前摆好,将刀叉在他两手边放整齐,“马老先生。别绷着了,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啦。”
马平桑看她一眼,又犯了一阵执拗,才慢吞吞的拾起刀叉,却迟迟不肯动牛排。
藤彦堂知他是在这些小辈面前放不下脸面,便给香菜打了个眼色,起身去洗手间。
香菜跟了上去,半道上就问他:“你的人看到韶晴从药铺出来,怎么那么凑巧?该不会还凑巧的跑去药铺找大夫问了韶晴的病症吧?”
“你都知道了还问。”藤彦堂用略显慵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一直派人暗中跟着韶晴?”香菜眼里透着怀疑。
所有的凑巧都撞在一起,反而显得不那么凑巧了。她不得不怀疑何韶晴是藤彦堂监视的对象。可是为什么?
在藤彦堂不置可否的沉默中,香菜又问:“你该不会那派人暗中跟踪我和江映雪,是不是百悦门中所有人的行踪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哪有那么多人手。”见香菜没有不高兴,藤彦堂松了一口气。“我没有暗中派人跟踪你。”
“哼哼,这么说,你有派人暗中跟踪其他人了。真是个变态啊——”香菜摸了摸后颈,“我还以为最近这段时间身边的氛儿不对,是因为你叫人偷偷跟着我呢。既然不是……”
那会是谁?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韶晴这回应该离马家少奶奶的位置不远了。”
藤彦堂转移话题的方式有些生硬。不过还算成功,他一低头就看见香菜满眼羡慕的看着何韶晴跟马峰那对cp,心里头忽然有点蠢蠢欲动。
“要不要咱们也来个先斩后奏?”
香菜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你这话很深奥啊,聪明如我怎么听不懂呢?”
藤彦堂卖弄高深,呵呵一笑,“会懂的。”
他们从洗手间出来,马平桑餐盘里的牛排少了一小半。两人见状相视一眼,都笑的有些无奈。
马峰关心则乱,非要带着何韶晴去医院检查,看看累了一天的她是不是动了胎气,顺便才开点安胎药,买点补品……
马平桑吼了他一嗓子:“这会儿外头都是游行队伍,那么乱,你把人带出去,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马峰老实了,抱着何韶晴不肯撒手,对着何韶晴还不显怀的肚皮说话,那样子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智商本来就不怎么高,香菜发现他自从知道自己要当爹以后,智商呈直线下降。
“看在孩子的份上……”马平桑对着空气说话,“明天到家里吃饭!”
何韶晴喜极而泣,过了那么久,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踏进马家的大门。
香菜给何韶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真可惜了,”马平桑嘀嘀咕咕,“我本来还想要这个小姑娘做我的孙媳妇儿呢。”
藤彦堂和香菜都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前者哭笑不得,后者敬谢不敏。
“您说的小姑娘该不会是我吧?”香菜哼哼着道,“也就韶晴不嫌弃你们家马峰。”
马平桑佯怒,瞪她一眼,“自作多情!”他将餐盘推到藤彦堂手边,“彦堂,我这牛排凉了,你叫厨房给我热热。”
藤彦堂敛眸踌躇了一下,端着餐盘离去。
将人支走,马平桑的神情变了。他看着香菜,目光中透着肃杀之气。
香菜感觉自己仅仅是被他这么冷冷的看着,原本满满的血槽就出现了掉血的状态。
“马老先生,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马平桑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小姑娘,本事不小,你离那两起案子仅有一步之遥了。大联盟的盟主让我给你带一声问候——想知道真相,八月十五赏月楼见。”
“他要拿大联盟的盟主之位跟我换呢,我劝他还是省省吧。”香菜半开玩笑,她不会真的以为大联盟的盟主是看上她了才提出当初跟藤彦堂一样的交换条件。
“他手上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感兴趣的东西?”香菜表示她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马平桑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到餐桌上推到香菜面前。
香菜拿起照片一看,一对黝黑的瞳仁骤然缩紧,心中有惊也有恐。
照片里的背景是她房间的地板,地板上那张布艺地毯被掀开,将她曾给荣记三佬展示过的线索图完全暴露了出来。
她分明记得她将线索图给荣记三佬看过之后,线索图当天就被焚毁了,而且荣记三佬什么也没带走。那这张照片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偷拍的?
香菜沉着脸,深深的看着神态自若的马平桑,眼前这个老人不只是马峰的爷爷,很有可能还是大联盟的人!
恐怕精明的藤彦堂都不知道马平桑隐藏的身份。
见藤彦堂端着热好的牛排走来,她不动声色的将照片收入了口袋。(未完待续。)
&bp;&bp;&bp;&bp;八月初十,锦绣布行订做的一大一小两辆三轮小货车送到了。c书盟车子采用的是倒三角构造,前头是用两个轮子支起的专门城盛放货物的空间,后面是脚踏车形式。这两辆三轮车是给锦绣布行现有的两名外销员配备的代步工具。
就这小货车,虽然比不得老爷车,那骑着在街上跑一圈也是相当拉风。那老爷车也不过是四只轮子载起来的铁皮箱,却不见得哪儿都能跑的进去,布行的小货车就不一样了,能上大街能穿小巷,还能过老爷车过不去的小胡同和弄堂,蹬起来那速度也是能快得飞起。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钱朗跑完了上一趟任务回来跟香菜交差,还没见他人家进来,就听他响亮的声音打从外面传来:
“房女士果然名不虚传,见她之前还要搜身,给我搜身的那保镖差点儿把我的裤衩给拽出来”
“那女保镖那么色”店里正打理订单的香菜应了他的话。
“神马”钱朗跳进布行,神经质的惊呼一声,双眼兀自瞪圆,过了半晌,他方才如噩梦中醒来一般,又惊又恐的抱着脸咆哮,“为什么搜我身的是个男的”
香菜上回去见房玉玲,也被一个保镖搜过身,便以为和这回搜钱朗身的是同一个女保镖。她还道钱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敢情他是被一个男保镖占了便宜。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房玉玲那么特殊的身份,手下的保镖又岂止一两个。
钱朗将一个包着布封的木夹打开,夹子里是他今儿带去给房玉玲过目的旗袍设计图,几张图纸上画的都是同一款青花色的抹胸鱼尾旗袍。正面是飞龙在天,周围尽是花鸟和复古纹饰。
设计图上的点睛之处在飞龙吐珠,飞龙的巨口边有一块红点格外醒目,像是给旗袍的单调之色注入了一股鲜活之力。包括飞龙在内,周围的花鸟也都因为那一刻红珠活了一般。这颗红珠,将会用红宝石来点缀。
“房女士对这件旗袍的设计很满意。”钱朗还将一袋银元上交给香菜,“她已经把定金给我了。”
“把图纸送储绣坊去吧。”
一听“储绣坊”三个字。钱朗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全身沐浴在一道圣辉中,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储绣坊的绣娘个个都美得跟花一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瞧他那副痴态。香菜哭笑不得一阵,“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
钱朗颠颠的跑去了。
他走没多大会儿,藤彦堂就来了。还带了一盒寿司。
寿司装在一只小纸盒里,打包的并不是很精致。不像是寿司屋卖的。
香菜也不客气,打开纸盒就吃了一个,发现味道也不是很正宗,不过还算可口。
“你这寿司哪儿买的”
龙城的寿司店并不多。香菜所知的就只有空知秋营业的那一家寿司屋。
“就在外头那条街上买的。”藤彦堂目光微动,见香菜又将一个寿司囫囵个塞到嘴里,他眼中的幽深化开。盈满了轻柔的笑意,“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香菜不多做评价。填饱了肚子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订单上。她得将时间靠前的订单捡出来,紧着给顾客把货送去。
“从羊城回来,空知秋有没有再来烦你”
听他疏冷的声音,便知藤彦堂对空知秋并无好感,香菜还从他这话的背后感到了意思关心。
她照实说:“从那以后,就没见他了。”
藤彦堂微微敛眸,不知为何空知秋的身影在他的记忆里变得越发清晰,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在看香菜的时候似乎隐藏着太多东西。
他不会让香菜变成空知秋的工具,若是早知这个日本男人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当初他表示有意在龙城开设分店时就该百般阻挠,让对方没有接近香菜的机会。
他在龙城各地暗中光布路摊寿司,近两日抢走了空知秋不少生意,也知道这种小手段仅仅只会给空知秋带去小小的打击。
那个日本男人毕竟是财阀贵公子,生命中最不缺的就是金钱,而是失败。
只要让他稍稍体味一下挫败的滋味儿,藤彦堂就能够想象得到他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愤怒表情。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远远不够
藤彦堂眼中闪过冷意,见香菜将纸盒里的寿司吃得一干二净,唇边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意。
“味道怎么样”藤彦堂重复之前的问题,不过问话的口气有点耐人寻味。
“同样的话,你犯得着再问一遍吗”
说完,香菜怔了一下,掠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纸盒,她仔细这么一回味,还真就觉出了别的一番滋味儿。这盒寿司,该不会是他亲手做的吧
香菜吞咽一口空气压下心里的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她刚才吃下去的分明都是咸的,此刻她的嘴里却像是有一块蜜糖在慢慢化开。她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脸上那抹不自然的情态,开玩笑道: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她现在满心愉悦,说不定真被藤彦堂下了蛊。
“是啊,”藤彦堂附和着她的玩笑继续说下起,还皱起眉头装作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咦,奇怪,怎么不见药效发作呢”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香菜捂着肚子叫唤起来。
藤彦堂被她滑稽的模样逗乐了,“我给你下的又不是泻药”
他抓了几份被香菜搁到一旁的订单,他能说自己饱读诗书却看不懂这些单子上的内容么,“这都什么呀”
锦绣布行什么时候请了道士不成
“订单。”香菜满脸惆怅,她这不一上午都在整理这些鬼画符么。
别说藤彦堂看不懂了,她一开始也看不明白,跟石兰交流了几次。她才渐渐摸着了门道儿,不过想要把这些订单完全解读出来,还是很吃力。
“论招一个识字又会写字的伙计的必要性啊”香菜感慨,“虽然我之前就做了一手准备,在画册每一页的设计图下面打好了编号,按照编号把顾客想要的衣服记录在订单上,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之前渠老板在的时候还好。他这几天在外面忙。我吧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布行,就石兰顾着店,她识字不多。你看看她写的这些订单,顾客的姓名和地址都让人看不懂啊”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有文化的伙计”看着香菜痛苦纠结,藤彦堂心中有些不忍。
“我知道你们荣记商会人才济济,但是有文化的人谁愿意来我这小布行干伙计啊。”香菜不是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过。然而残酷的真相让她不得不认清现实。“之前道成倒是介绍了个人来当伙计,那人没干够一天。我就撵他走了”
“他怎么了”不管那人怎么招惹到香菜的,藤彦堂都有点同情对方。
“以为自己会几个字就了不起,态度还不认真,说他几句吧。他就吊着个脸,还总是敷衍的态度,哪是像来干活儿的人他那样子看了就让人来气。”
“锦绣布行的名气现在那么响亮。只要把招聘广告打出去,肯定会有大把的人削尖了脑袋往这儿钻。我瞧你也没在外面打广告。应该是怕在外头招不到可靠的人。回头我让小六儿的哥哥到你这儿报道来。”
“小六儿的哥哥”香菜倒是知道小六儿是荣记商会旗下主要负责黄包车车队事宜的一名车夫,还真没听说过他哥哥是何许人物。
“他哥小五是捣腾字画儿,写的一手好字。”
“捣腾字画儿应该比在我这儿当伙计赚钱啊。”香菜可不想勉强谁到锦绣布行来干活儿,何况人家还是有本事的,弄这小布行来也太屈才了。
“哪儿啊,他捣腾的要是唐宋八大家的真迹,说不定早就发了。文人么,骨子里都有些傲气,他卖的是自己临摹的字画。”藤彦堂觉得小五的执拗有点可笑,这倒不是轻视的意思,“他的字写的是漂亮,还是很少有人会买他的作品。”他怕香菜不答应,又说,“这人就当是我先寄放你这儿的,他在你这儿历练个两三年,我再领回去。”
香菜瞅着他,好气又觉得好笑,“敢情你把我这儿当培训所了。”
就在这时,老渠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他一进布行察觉到那股微妙却又和谐的气氛,就知道自己煞到人家的风景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一屁股坐到了小板凳上,自个儿倒了杯茶。
看出他有点泄气,香菜就知道他此行的结果并不是那么理想,“芳华和新世两家还是不同意合作”
“新世织染厂的那位麦先生倒是挺开明的,人家毕竟是留学回来的,看问题的眼光和做事的手段都跟现在很多的年轻人不一样,他老早就同意跟芳华的李家合作,也跟我说过在找上我们之前,他就有意收购李家的染料配方。但是李家”说起芳华织染厂的李家,老渠就一脸的惆怅。“李家的染料配方确实是个宝,但是他们死捏着不放手,明明一家人都指望着那个配方发财,我就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卖不卖也就算了,还不肯跟人合作”
他现在都芳华那一家固执的人是一筹莫展。为了让芳华织染厂的厂长李恒安开窍,他还特意说服了新世织染厂的厂长麦凯,允许他把人带到新世的厂子里去参观。
李家的那种小作坊式生产,哪能跟新世这种真正的大厂子相比,何况新世还进了机械织布机,那种机器能甩李家的梭织机好几条大街。
李恒安去了新世一趟,见识到了一番新面貌,也认识到了两家织染厂的差距所在。谁知他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初心,将新世当做了他们李家奋斗的目标
我去当时老渠那个心情。
香菜摸着下巴尖,目光一直在闪烁,让人好奇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突然奸笑起来,“我倒是有个主意,说不定能让李家的人改变想法,不过这个主意就是有点馊”
藤彦堂和老渠都望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吊足了他们的胃口,香菜才又继续:“金海织染厂以前不是在芳华的染缸里加过料么,之后就将芳华的名声一落千丈。我们可以找人假扮成金海织染厂的人,再做一次同样的事”
“你这主意可真够馊的。”老渠眼下无他计可施,仔细一琢磨香菜的话,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金海织染厂被咱们踢出局了,他们确实有理由打击报复跟咱们合作的其他两家织染厂。但是咱们只在芳华织染厂里动手,却不动新世,那不是很可疑吗”
老渠说的也是,这可不是点兵点将的游戏。
藤彦堂开口:“其实想要芳华织染厂的李家答应跟新世合作,也不是很难,给李家制造一点紧张感就行了。”
香菜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怎么给他们制造紧张感”
藤彦堂看向老渠,“那就要看渠伯和新世织染厂的麦先生了,据我所知新世织染厂一直在研究新的染料,你们二位在李家面前合演一出戏,让李家的人以为你们已经经过多次实验制造出与李家的配方接近的染料。李家的人要是以为你们快成功了,肯定会觉得他们手上的染料配方很快就会失去原有的价值,他们肯定会很慌,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与你们合作。”
“对啊”香菜拍手赞道,“绝妙的主意啊”
至少比她那个馊主意好多了。
藤彦堂接下来的话又消去了老渠的后顾之忧,“新世织染厂的麦先生不是一直都有意跟芳华合作么,他肯定会同意把这出戏演下去。”
老渠脸上释然,露出了进店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先哄着李家把合同签下来,就算他们事后发觉,反正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儿,他们想跑也跑不掉。”
他似乎能够想象得到李恒安得知自己在上当受骗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未完待续。
&bp;&bp;&bp;&bp;<crpt>正如之前马平桑说的那样,国府这次将反贪的声势搞得很大,严惩了将赈灾物资贪入囊中的一批官员,还公开处决了几日。 乐文移动网
这之后,国府的人公开发声,说是会将下一批赈灾物资运往豫中一带的受灾百姓手中。
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这两天,香菜一直在忙锦绣布行的事,压根儿没工夫去管沪市的时政新闻,直到明宣找来
明宣来的时候,渠道成也在。他们一个是学生,一个是教授,在学校的关系还算密切,但明宣并不知道渠道成除了教授以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身份,就是他一直爱戴的革命党。
明宣跟渠道成打过了招呼,不顾香菜手头有活儿,就把她拽到了店外,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要出事儿了”明宣再也藏不住内心的急切,他一着急,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起了。
“什么事啊”猛然间意识到什么,香菜脸色倏然一变,“该不会是我哥”
“不是”
听他这么否定的这么强烈,香菜松了一口气,脸上再找不到一丝紧张感,反而有点不耐烦,“你要是有事就赶紧说,我还忙着呢”
“之前你不是让我跟我哥帮忙撺掇他的同僚募集赈灾物资么,那批物资半道上被劫了。”
香菜能说他说的这件事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么,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明宣还在继续:“虽然你们都没跟我说清楚,但是我知道肯定这肯定是你们的主意。这事儿没完,现在国府的人又派人把第二批赈灾物资运去豫中一带,我今天在家听到我哥跟人打电话。说这批物资也会出事儿,一样不会到灾民手里”
香菜脸色微微一变。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今年豫中一带大旱,至今一直滴雨未降,眼下就是收获的季节,但农田里却是颗粒难收。如果这第二批赈灾物资也送不到豫中一带灾民的手中。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香菜难以想象,也生生打了个哆嗦。
这个头是她起的不,这个头是从林四海开始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跟我说说。”香菜沉声问。
“我也就从我哥讲电话的时候听到了只言片语,”明宣听完明锐讲完电话,觉得事情不对,立马就跑出来找香菜商量。“我猜八成是这样的,国府中发生的这次贪吞赈灾物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公开对几名贪污情节比较严重的官员执行了枪决。其实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先不说这次的事有没有漏网之鱼,贪官是杀不光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国府的某些高官贪心不死。想利用这第二批物资挽回损失的声誉,但是他们中有人肯定不会放弃这些物资”
香菜听得不耐烦了,粗声粗气打断他:“讲重点”
“有人想拿这第二批赈灾物资做文章。暗中派了一伙人假扮成革命党的游击队埋伏在去往豫中一带的必经之路上,等到物资一到。他们就动手打劫。这样一来,他们能留住那些物资,还能成功的抹黑革命党,然后公开扮演一个无辜者。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很阴险啊”
他们再阴险,会走今天这一步也是从香菜的阴谋诡计中受到启发的。
那么重要的一通电话,明锐怎么可能让明宣偷听到,肯定是故意让他偷听到的。
这对兄弟,还真是让人不省心。
“我知道了。”香菜没在明宣面前表现出特别重视这件事的样子,“我说你都快出国留学了,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点啊”
“停不下来啊”明宣像是在喊冤一样。
“那就多吃点药。”
打发了明宣,香菜回布行里把这事儿跟渠道成说了。渠道成当时没表示什么,不过把店撂给她以后,就匆匆走了。
提前知道一些事情的发生,就会做好应对之策,省得事情突然发生时,被对方打一个措手不及。渠道成八成是通知他的上线去了。
渠道成刚走没多久,店里来了个男客人。对方在锦绣布行参观了一阵,然后向香菜报上名号,“你好,我是小五。”
这就是藤彦堂介绍来的伙计。
香菜打量小五,发现他呆头呆脑,感觉上跟精明机灵的小六儿怎么都不大像是亲兄弟。
“你就是小五,先写几个字让我看看。”香菜指着桌子上的纸笔。
小五似乎有点嫌弃那个茶桌,在小板凳边绕了两个半圈儿,才撩起长衫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然后屁股在板凳上蹭了蹭,似乎在找感觉
做足了准备工作,他提笔蘸墨对照着一张纸片上的内容照抄了一串地址,然后将细毛笔搁到砚台上,将自己抄好的那张纸片用双手提起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进行虔诚的仪式,让人能耐着性子看下去。
这小伙子循规蹈矩的,看上去也挺老实的。藤彦堂倒是给锦绣布行送了个宝来,不过他是不是也太没诚意了,他这个介绍人居然没跟着一块儿来。
香菜看着小五呆头呆脑的样子有点担心,心想这人要是太死板了也不行,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算了,有总比没有的好,这人先留着将就着用,日后再调教吧。
“你的工作比较复杂,要了解顾客的需求,还要了解锦绣布行的产品,将适合顾客的产品推销出去,在店里你还要了解店外顾客的需求”香菜一手按在柜台的电话机上,“打电话的时候,你要抓住顾客的心,还要留着她们的心,把她们的信息和需求都记下来”
香菜给他说了一大堆。基本上就是在暗示小五,他一个人要在锦绣布行里干三四个人的活儿。
小五听得很耐心,也没有露出一点不解的神情。不过他跟大多数找工作的人一样,都很关心薪水问题,“一个月的工钱是多少”
“底薪是350铜元。”
小五目露惊色,这小布行里给一个员工一个月开出的工钱居然比一块大洋还多,而且“底薪”一词。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何为底薪”
这是小五进门来的第一个问题。
“底薪就是你的基本工资、最低保障。”香菜大方的向他介绍。“我们布行对员工的薪资制度比较人性化,我们很注重你们创造的劳动价值和质量。要是做得好,会有奖励。而且每个月要是满勤。还会有全勤。”
小五听得颇为心动,之前他在文具店里看上了一只狼毫笔,就因为手头拮据买不起。只要他在锦绣布行干一个月,别说一只狼毫笔了。往后他写字作画还能换高档点的宣纸
香菜不知小五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是这个月就开工还是等到下个月再来”
“现在就开始”
见他充满干劲。香菜失笑,“你还真着急,那正好,你就先熟悉一下工作内容吧。”
刚才说了一大堆。香菜接下来这会儿没在跟他说什么,给他留点时间让他自己在布行里摸摸门道。
锦绣布行外头,阿克和钱朗激烈的争执着什么。随着他们走近,他们争吵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自己车上的货没送出去。你怪我合着是我拦着你不让送的”阿克的小脸儿紧绷着,凶起来还真挺能吓唬人的。
“之前咱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城北和城西的货你来送,城东和城南的货我负责送,我车上的那几个货是不是城西的,那本来是该你送的”钱朗强争辩,他一个大小伙子,气势还能输给一个小毛孩子不成
阿克冷笑一声,“别给自己找借口了,可不是我把货搬到你车上的,是你动了我的货那几个客人的货没送出去,我还没怪你呢,你反倒先怨到我头上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钱朗还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不过他还是找到话来反驳,“你那车子本来就比我的小,是你自己没把你要送的货搬完,你没搬完,剩下的那些我还以为都是我负责要送的,我才把货全都搬到我车上”
“是你自己眼下,把我的货跟你的货混到一块儿了,你搬货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清楚”阿克总能找到理由反将他一军。
难怪钱朗发现今天送的货尤其多,敢情他把阿克负责要送的跟自己的混一块儿了。他认得字本来就不多,每天都要忙着送货,就算他有功夫重新检查一遍,也不见得能分的出来。
等到他们二人走进锦绣布行,香菜已经摆好了问责的架势,“这是第几次了”
钱朗恶人先告状,指着比自己矮一大截的阿克道:“都怪他,把他负责要送的货跟我要送的放一块儿了”
见香菜投来严厉的目光,阿克心里又急又气,他攥紧小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把钱朗揍成个大猪头。
他红着脸大喊:“是你自己搞混的”
“储绣坊那么大的地儿,你非要把你要送的货给钱朗的放一块儿干啥。”
阿克虽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可迎上香菜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惭愧的低下头。
钱朗隐隐得意,心里觉得很是解气。
“还有你”香菜可不像老渠一样总是惯着手底下的人,看看这都被他惯出毛病来了,“不是送错货就是搬错货,你能不能上点心”
钱朗心虚起来,这几天他连着把货送错了好几回,可谓是前科累累。不过今天他真的可以把货送错,不过错把阿克的货搬到了自己的那辆货车上。
“我我也不知道阿克的货跟我的混一块儿了,”钱朗为自己辩解,“再说,我那车本来就比阿克的大,我一次送的货是他的三倍还多”
“这就是你的理由”香菜打断他的强词夺理,“我知道你是想一次送多点,就可以少跑几趟,但是一次送那么多,你能把地址都记清楚么”
钱朗识字不多,阿克也是一样,尽管每个包裹上都贴着有收货人具体住址的红纸片,他们还是认得不大全,在每天送货之前会要话很多时间把包裹上对应的收货人信息都给背下来记在脑子里。
阿克比钱朗的情况要好,因为他的货车小,一次运送就那么几个包裹,总是把收货人的信息记得很清楚,然后把每一个包裹送到每一个收货人手上,从没出过差错。
钱朗的货车比较大,一次可以运送二三十个包裹,就像香菜说的那样,他想一次送多点,这样一来一天就可以少跑几趟。可二三十个包裹,起码就二三十个收货人的地址,而且有些人的地址还特别类似,他短时间内能记住,时间一长脑子里的信息都混乱了。
从几天前开始,他就把几个人的送货地址给搞混淆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钱朗知错,不该眼大肚子小。
香菜无奈的摇头,“我给你们每人配一辆货车,本来是想让你们轻松一点,没车子之前,你们做的还很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自从有了那两辆车子,你们就给我频繁出错。要不从明天开始,你们还跟以前一样,跑步送货吧。”
“别啊”钱朗弱弱道,“大不了我以后每次少往车上搬点。我保证以后尽量少出错。”
他最后那句话倒是挺有底气的。
香菜继续摇头,心想她招一个会识字又可靠的伙计都那么难了,总不能还要去招几个会识字的外销员吧
诶,难啊
别看香菜平时对钱朗和阿克很严厉,其实她对他们还是很寄予厚望的。
“这是小五,新来的伙计,以后没事就跟着他多认几个字。”
“诶,小五新来的伙计是你啊”钱朗跟小五显然是认识的,一见着熟人,他一下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小五毫无反应,却也没有漠视钱朗。
钱朗挨着他坐下,好哥俩似的勾着他的脖子,“呆子,你得多教我几个字。你是不知道,我前天给人送错货,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好人家没有找到布行里来,不然我这奖金可就要黄了”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将手头现有的大半存款都拿去银行兑了外币,留了一些现钱等日后打点。rdoo
中秋在即。一想到这月好人团圆的好日子,香菜就感觉离末日越来越近。
当初锦绣布行创建会员制度,她曾夸下海口,每一位至尊会员都会在逢年过节的那一天免费得到一件礼物。呵呵,这简直就是作死的制度,尤其是还在锦绣布行才步入正轨,还没有一支完善的精锐队伍的时候……
昨天打烊前,香菜就通知下去,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上上下下所有的员工今天要提前半个小时来上班,在储绣坊的二楼绣阁开晨会。
早上不到八点半,香菜就在绣阁看到了全体员工。
员工每天朝九晚五,有很充裕的自由活动时间。外头别人开工的时候,他们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呢。在这里工作如此的幸福,如果他们连提早半个小时到这样的要求都做不到,岂不是太身在福中不知福!
香菜见人都到齐了,拍掌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呢,我主要说五件事,第一件事,以后每周的礼拜一,都要像今天这样开晨会。有事不能参与的呢,要提前跟掌柜的打声招呼。谁想负责点名?”
香菜话音刚落,就见阿克十分积极的就举起胳膊来,于是就把点名的工作交给了他。
肩负了光荣的使命一般,阿克一脸骄傲,还冲反应慢了好几拍的钱朗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钱朗气的咬牙切齿,他居然让这么一个跟绣娘们接触的大好机会溜走了!
“第二件事呢,大家也都看见了,咱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尤其这段时间加入了不少新人哈,大家鼓掌欢迎新人。”香菜带头鼓掌,等到热烈的掌声落下,她又继续说道,“新人有什么话要说?好。这一环节p掉,接下来我要说第三件事了,还有三天就是中秋节了,每人一盒月饼。想吃什么馅儿的到小五那儿登记,人人都有份。中秋那天晚上呢,大家要是没什么事,就一块儿聚个餐,所以新人有什么想说的话呢。就都留到那天在饭桌上说吧。到时候你们尽管敞开了吃,由你们的大掌柜请客——大家鼓掌向大掌柜表示感谢。”
香菜带头,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阵掌声比刚才那一阵还要热烈。
老渠还真没发现,他们一个个宰人的时候,心里居然都是那么痛快!
老渠不乐意了,向香菜发出抗议,“光我一个人请啊,你也是掌柜,你怎么不说请我们吃一顿啊!”
随着心里越来越虚,香菜的掌声越来越弱。她舔着脸讪笑着说:“我这不是已经山穷水尽了嘛。”
她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芫荽出国备用了。
香菜言归正传:“第四件事。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大家都想想,中秋那天,咱们布行拿什么样的礼物送现有的至尊会员。”
老渠猛的一拍大腿,“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
香菜能说她也是前天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才想起有这回事儿么,她惊醒后发现离中秋没剩几天,简直都要哭了。
“现有的至尊会员,”百凤好奇的问,“都有谁啊?”
“百悦门的江映雪,星乐汇的杨湾湾。荣记商会马三爷的女朋友何韶晴,还有开赌场的房女士……时间比较紧迫,不过还在咱们现有的至尊会员并不多,但是。她们这几位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不用我详细介绍,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吧……”
香菜以手扶额,这就是她发愁的地方。那几位可都是锦绣布行的至尊会员啊,还都不是随随便便一些小玩意儿就能打发的一般人物。
她现在就是要集思广益,“大家有什么好点子。尽管畅所欲言。”
原本还闹哄哄的,就因为她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谁不知道给至尊会员送福利,就好比给太后老佛爷进贡,容不得半点敷衍和马虎。他们心里头的那点小主意,根本拿不到台面上来。
小五才来没多久,似乎是想尽快的融入到这个大集体当中,在一片你看我我看你的沉默中缓缓开口:“我手上还有几副字画……”
“一看你就是不会做生意的,”不等小五说完,牙尖嘴利的百凤就打断他,“咱们做的是布料和服装生意,又不是捣腾字画的。”
周瑾也就比小五早来几天,她试着大胆的发言:“送的东西要贴合生意风格……”
“对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服装跟字画两样又不搭边,就是……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嘛!”百凤本想找个文雅点的说法,结果能想到的只是这句大俗话,便脱口说出来了。说完,她就懊恼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她识的字不少,浑身却远没有像周瑾那样从高校出来的女学生身上的一点文艺气质。为此她修身养性,却改不掉她脸上自带的那股泼辣刁钻的厉害劲儿。
周瑾看了一眼百凤的神色,瑟缩了一下,小声说:“不过我觉得可以把这两样融合起来……”
她说的这个想法虽然很模糊,却得到了香菜的鼓励。
“周瑾的这个想法很好,比较有创新意识。咱们布行的旗袍为什么会大卖,可不仅仅是因为咱们的旗袍做的漂亮,还因为它够新颖,融合了很多其他元素在里头。大家都积极开动脑筋,发散你们的思维,有什么想法尽管大胆的说出来。”
“女人嘛,喜欢的无非就是首饰化妆品那些玩意儿,不如就送这些东西给那些会员啦。”钱朗说。
老渠忍不住打击他的积极性,“给普通会员送这些便宜会,倒还能抓住她们的心。那几位可都是咱们布行的至尊会员,根本不缺那些东西,就算她们愿意收,还嫌咱们小家子气。”
“那干脆送旗袍好了!”
老渠瞪了一眼钱朗,“你还是别说话了,她们在咱们布行花钱买的就是旗袍,逢年过节得的礼还是旗袍,一点新意都没有。再说时间这么仓促。就算送旗袍哪儿赶的出来?”
钱朗神色讪讪,他以前没做过生意,哪知道这里头竟有那么多门道。
阿克抓了抓耳背,“天儿马上就冷下来了。不如送点保暖的东西啊?”
“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
见老渠又向自己看来,钱朗内牛满面,他从老渠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满满的嫌弃。难道他的智商真的连一个小孩子都不如么……
说起保暖的东西,香菜倒想起前一阵自个儿琢磨的打底裤了。呵呵。说起她做的那两条加绒的打底裤,里头的毛不用薅,它自个儿掉。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样的裤子,自己穿都嫌弃,哪儿好意思送人啊。
老渠显然跟她想一块儿去了,抬眼看她时问:“你那打底裤研究出来了没?”
香菜一阵心虚,面上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哪有功夫捣腾那玩意儿啊。”转念间,她捕捉到脑子里闪过的那道灵光。“新世织染厂不是喜欢研发新东西么,要不那打底裤就交给他们琢磨去吧。”
老渠皱眉,似乎不大赞同。他老早就看出打底裤很有销售潜力,把这种卖相佳销路好的裤子的设计概念交到新世织染厂,不等于是把钱往人家手里送么。
香菜看出他有不舍,“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咱们照顾他们,他们将来有好处说不定也会想着咱们。”
老渠不以为然,如果所有人都像香菜这么大方,如今这世道也不会人人自危了。他面上犹豫。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新世织染厂很快就要改名叫新华织染厂了。”
新华织染厂?
香菜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新世织染厂和芳华织染厂合并的日子也不远了。
原新世织染厂的厂长麦凯先生还真够意思,前不久在整合了盛世织染厂,将其改名为新世织染厂。估计在厂长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又决定把厂子的名字改了,似乎一点儿也不腻烦。到底是他为人慷慨呢,还是这一切都是藤彦堂的主意……
“对了,”老渠想起一件事来,“麦先生之前给我透了个风。说他们厂子里机织出来了一批新面料,他说那批面料轻若鸿羽、薄如蝉翼,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他说他将来会用那批面料做成丝巾,想借咱们锦绣布行的地方挂出来卖。”
“丝巾啊……”说起来丝巾也是保暖之物呢,香菜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新面料……那意思就是那批面料还没上市,没有上市就说明足够新,要不这次中秋送礼,就送丝巾吧。”钱朗觉得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那满脸期待的样子像是在等着谁能夸他一句。可压根儿没人青睐他……
“那就集合一下大家的意见,”香菜看着阿克,“丝巾是保暖的东西,”她又看向小五,“丝巾上的花色就交给小五来设计。”最后她对老渠道,“还要麻烦渠老板联系一下麦先生,看看他能不能按照咱们的规格和要求,这两天就把东西给做出来。”
丝巾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中叶,到了十七世纪十八世纪,丝巾几乎成了权贵的象征之物。到了十九世纪,机器制的披肩、丝巾等被大量生产,使得丝巾不再是贵族特有的奢侈品,一般女性也能戴得起。
到了二十世纪,也就是现在,基本上可以算是丝巾的革命时代,丝巾跳出了传统的使用方式,随着人们走向街头进入职场。丝巾的折法、结法花样百出,就连花色也渐渐变得十分大胆。
散会之后,老渠就去布行给麦凯去了个电话。
这位麦先生相当够意思,专门跑来了一趟,还带了样品来,跟着来的还有一个人——原芳华织染厂李恒安的大闺女李佳怡。
两家织染厂自从决定合并以后,李佳怡就跟个小探子一样,成天跟着麦凯屁股后面跑。
她一直觉得这次合作,自己家吃了大亏,总感觉这个留洋回来的麦先生全身心都是企图,说不定他得到他们李家的染料配方后,就把他们一脚踢开。
所以她美其名曰是促进合作交流,其实就是想监视麦凯的一举一动,她一定要抓到这个男人的把柄!
老渠去原芳华织染厂的小作坊里视察的时候,见过李佳怡,两人是认识的。
李佳怡对老渠这个促成两家织染厂合作的人倒还算有礼貌,见面就问好:“渠伯伯好。”
香菜和李佳怡没见过。
“这位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林香菜。”麦凯介绍她们彼此,比起介绍香菜时的郑重,他介绍李佳怡时就显得敷衍多了,“这是我秘书,李佳怡。”
一听她姓李,香菜乐了,“敢情我们渠老板还成了你们两家的媒人了。”
麦凯和李佳怡同时脸红。
“你胡说什么!”李佳怡也是个火爆脾气,还自带傲娇属性,“我跟他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没规矩!”麦凯嘴上斥了一句,可面上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大家都是年轻人,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香菜一个劲儿的乐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居然有这样的发展,真是太有意思了。
香菜和老渠将麦凯和李佳怡请去储绣坊的会客室,上了些茶水和点心。
麦凯落座后,从皮质的公文包里掏出两条方巾,给香菜和老渠一人递了一条。
“这两条方巾就是用我们织染厂机织出来的新面料做的,二位看看。”
方巾上的花色一般,然而材质面料去出离寻常,简直就跟老渠和麦凯形容的一样,轻若鸿羽、薄如蝉翼。
方巾看起来没多大,展开后的面积就跟储绣坊卖的喜帕差不多,折起来后足够在颈子上围一圈打个结。
“哎哟,真好看!”
一旁伺候茶水和点心的百凤没离开,一眼瞧见就非常喜欢那样式的方巾,把老渠手上那条刚到手的方巾抢了去,爱不释手的翻来覆去,还戴在了自己脖子上。(未完待续。)
&bp;&bp;&bp;&bp;香菜将方巾拿在手里,轻柔却带点微涩的手感,对搓一下还有沙沙的响声。
她不禁皱起眉头。麦凯带来的样品看上去比市面上卖的很多丝巾都要轻柔,还呈半透明状,但真正的纯丝的面料是很光滑柔软的,不会有这样沙涩的手感。
“这是纱巾吧?”香菜向麦凯投去询问的目光,正巧看到对方微微一怔。
麦凯略微苦笑了一下,由衷的感慨:“林小姐果然火眼金睛。”
老渠见百凤把从他这里抢去的那条纱巾已经戴在了脖子上,只好把香菜手里的纱巾夺了过来,拿在手上一顿狂揉,再把丝巾展开后,上头一点褶皱都没有,简直就是水做的一样。
“这怎么可能是纱巾呢!”
百凤将围在脖子上的纱巾解下来,跟老渠一样也不大相信这不是丝巾。她不止见过纱巾,还有几条纱巾就在她房间里挂着呢。
“纱巾不是这样的吧!”
她怕大家不信似的,跑回房里把自己那两条纱巾给拿下来,与麦凯带来的那两条纱巾一对比,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别。
“你们看,我这纱巾还没戴几次,就皱成这样了。颜色也比较深,根本就没有一点透明感,上面的网眼也比较松大,跟麦先生带来的一比,就跟破抹布一样……”
如果两种都是纱巾,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老渠的双眼有上翻的趋势,瞥着咋咋呼呼的百凤阴阳怪气道:“不要在这里炫耀自己的无知了,听听看麦先生怎么说吧。”
百凤气的虎起了脸,兀自瞪了装得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老渠一会儿,自己找了个地儿坐下来。
麦凯说:“纱本来就是纯棉、丝线等多种纤维混合在一起的纺织品,我们厂子里采用了特殊的工艺和制作方式实验了很多次,才制作出了这种透气性好、柔软亲肤、保暖效果也很好的纱巾。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把这种纱巾和丝巾搞混。一直以来丝巾对很多女性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品,但这种纱巾的成本比丝巾要低很多,单卖的价格也很便宜。就算是普通女性也支付的起。”
李佳怡开口:“这样的纱巾,我们是想等到我们两家织染厂合并以后当做新品推出去。”
“嗯,我知道了,”香菜颔首道。“我们锦绣布行不防先帮你们打个广告。不过这纱巾上头的花色,真是……丑爆了。”
麦凯干笑起来,“确实有点……这只是样品,做的不是很细致。渠掌柜将你们布行的这次活动在电话里就跟我说清楚了,我觉得这是一次不错的促销机会。你们有什么样的需求,尽管说与我,我们织染厂一定会尽全力满足。”
香菜从他诚恳的态度中,就能看出他多么珍惜这次合作机会,心里有那么一点释然。
“原新世织染厂名下有自己的服装厂吧。”
“是,没错。”
李佳怡的脸色不自然了一下,跟原新世织染厂比起来,他们李家的芳华织染厂就是一个小作坊,除了织布就是染布,发展的没有新世那么全面。
这次两家织染厂合作。说好听了一点是合并,可明眼懂行的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其实是新世织染厂吞并了芳华织染厂,而且后者在这次合作中捡了大便宜。
麦凯的态度一直很好,礼遇李家,甚至打算让李恒安成为以后新华织染厂的副厂长。而李家原以为他们的厂长能在新的织染厂里混个管事职位就不错了,可没想到麦凯那么重视他们。
香菜亲自跑腿,去锦绣布行拿打底裤,一到布行就见藤彦堂从里头出来。
听石兰说香菜在储绣坊跟人谈生意,藤彦堂正要去那儿找她呢。
“正好找你呢。”
“什么事啊,不着急的话等会儿再说。”香菜拿了打底裤就走。她总不能把生意伙伴晾那儿,就算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幕后的大老板,但毕竟不是直接出面跟她做生意的人。
“是生意重要,还是你哥的事重要?”
居然拿这种问题考她。这男人还真幼稚。
“说吧,什么事。”
就算香菜没有从正面回答,但是她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她的选择。
“我正跟你哥办理本地户籍,户籍所那边需要一份书面证明材料,还有你哥的个人信息。你哥哪一年生的?”
香菜默了一下,这不代表她不知道芫荽的生辰八字。而是不爽藤彦堂这种办事不负责的态度。
这么长时间了,连通行证的影儿都还没见着,她严重怀疑这个男人对这件事有没有上心!
“你今天跑来问我哥是哪一年生的,是不是明天跑来问我他又是哪一月生的。你能不能一次性的把问题准备全了再来问我?”
“我给你办事,你这什么态度。”藤彦堂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一点不高兴,事实上他就是想用那样的方式常来骚扰香菜。“我又不是专门给人办理户籍跟通行证的,我这边要准备的东西,也都是他们那边的要求,我能有什么办法。”
香菜也知道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里窜上来的那股火气,“你爱咋着就咋着吧,到时候就算你办不好,就算是偷渡,我也要把我哥给弄出国去。”
藤彦堂眉宇间有了一丝褶皱,“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你已经把我对你的信任消磨光了。”香菜不想再搭理他,拿着打底裤就往储绣坊走。
藤彦堂追上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有点像宠溺,又有点像算计,还带着一点危险的讯号。“我倒是有个很快就把你和你哥的户籍和通行证一块儿办下来的法子,过了中秋,咱们再说。”
他怕他现在说了,今年就不会有愉快的中秋节了。
香菜倒希望藤彦堂说的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她也一定要把芫荽送出国去。
她到储绣坊,见老渠他们不在会客室,就问照顾生意的百凤。“凤姐,他们人呢?”
“渠掌柜带麦先生和李小姐到楼上去参观了。”她正对着化妆镜擦拭前不久新出的粉底,从镜子里看到跟在香菜身后的那个男人,不由怔了一下。
香菜又带着打底裤上楼去。
藤彦堂只看到百凤的背影。当香菜上楼时,他原本是要跟过去,结果不经意间瞥见百凤头上插在发髻上的那支飞来骨形状的象牙色簪子,立时顿住了脚步。
他曾在一个女人的头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簪子。
藤彦堂上前,很是彬彬有礼。“不知这位掌柜怎么称呼?”
百凤始终没转过身面对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给自己上妆,可声音里透着一丝慌张,“百凤。”
一个名字,短短两个字,险些暴露了她心底正压抑的真实情绪。
“百凤……”其实藤彦堂并不知道他曾见过的那名戴着一模一样飞来骨簪子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只要这个女人转过脸来,他就能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曾经见到过的那个人。他在回想中细细琢磨了一番,“百鸟朝凤。”
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女人头上的飞来骨并不是一支单纯意义上的发簪。而是一把武器。
陡然间,藤彦堂目光一寒,出其不意的出手,袭向了百凤的后脑。
一直处在警觉中的百凤从镜中看到一切,心下一凛,面若冰霜与她平时判若两人,只见她的身形微微一动,侧身闪躲过藤彦堂的攻击。
藤彦堂反爪追击而去,不及眨眼一瞬间,原在他手边的百凤便纵身一飞。躲闪到了柜台里面。
她撩了一下吹在耳边的卷发,施施然转身,抑扬顿挫的声音与她千娇百媚的神情有的一拼,“从背后偷袭女人。没想到藤二爷居然这么卑鄙。”
藤彦堂并没有真想偷袭她,不过是想试试她的身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他见过的那个女人。答案在百凤躲闪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浮现出来了……不,早在他听到百凤的名字时,就该觉察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藤彦堂目光幽冷。气魄摄人,周围的空气一下骤降到了零下几十度似的,将百凤心中逐渐放大的恐惧冰封在了某一处。
百凤呼吸一窒,刚擦过粉底的脸似乎又白了几分,她想佯装镇定,然而在藤彦堂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她仿若无所遁形。
藤彦堂轻启薄唇:“我想知道,大联盟盟主的贴身护卫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百凤百凤,百鸟朝凤。她在大联盟是一名暗器高手,所谓的“百鸟朝凤”,便是她得独门绝技。她头上戴的那支飞来骨形状的象牙簪子,就是她善用的暗器之一。
她掷出去的暗器会发出类似鸟鸣的声音,而且她好像能够控制引力一般,无论用什么样的姿势将暗器丢出去,暗器最终都会飞回到她手里。“百鸟朝凤”的绝技,也因此而得名。
藤彦堂觉得可笑,他常在兴荣道走动,前几次居然都没能看到这个女人。大联盟也真够大胆的了,居然把绣坊开到兴荣道来……
他想起了那日在荣记酒楼阿克说过的话,有人想通过储绣坊这个渠道接近香菜,那想要接近香菜的,岂不是大联盟的人!?
藤彦堂隐隐猜到了大联盟接近香菜的目的,他的目光越发冰寒与锋利。
百凤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她跟藤彦堂也不过是在两三年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在大联盟盟主找上他时见过那一次面,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这小子给记住了。这对她曾以杀人为职业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打击!
被见过一次面的人记住了,那就说明她还不够格去做一名职业杀手。
百凤故意放轻松声音,“杀人的生意也好,正经的生意也好,现在的生意都太难做了。盟主看上锦绣布行的发展潜力,就暗中叫我们跟布行的掌柜合作,这也不失为一种敛财的方式。”
藤彦堂冷笑,对她的话半点不信。且不说大联盟从不不缺钱,就算是要敛财,也不至于会把这么大的一家绣坊塞给锦绣布行。
“你确定盟主看上的是锦绣布行,而不是香菜?”
既然已经被看穿,百凤索性也不在惺惺作态,字正腔圆的对藤彦堂发出警告:“不管是与不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做多余的事。盟主这辈子就对你反悔过那么一次,可他这回说了,大联盟将来的盟主,非她不可!”
虽然他心中已经做出了这样的猜测,在亲耳听到后,藤彦堂还是忍不住情绪波动起来。他眼角一跳再跳,心头火熊熊燃烧起来,出离了愤怒的他,强忍下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掐死的冲动。
触及到他眼中越来越暴虐剧烈的情绪,百凤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将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她并不大清楚当年盟主为何会反悔让这个男人当他的继承人,不过她略有耳闻,据说是藤彦堂的性格有问题,似乎是患了某种精神上的怪病……
百凤生怕他会对自己做出残暴的举动来,企图转移他仇恨的目标,“你要是不服,你找盟主说去!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她这招似乎不怎么管用,她依旧能够感觉到藤彦堂的愤怒集中在自己身上且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百凤慌了,不过好在她机智,卯足了全身的劲儿,扯着嗓子大叫了一声:“非礼呀——”
一行人闻声从楼上下来,香菜跑在最前头。
只见百凤煞有介事似的,一手揪着自己的前襟,一脸惊恐——她是真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香菜才上去了一会儿,就在这一会儿功夫,藤彦堂和百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凤捂嘴装哭,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
藤彦堂全身僵硬,双眼猩红,如同一头正要大开杀戒的恶鬼,满脸无情。
“嘿,嘿!”香菜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脸,触手一片僵硬和冰凉,“嘿嘿嘿!”
香菜比了个剪刀手,然后将两根手指头插进了他的鼻孔……
百凤突然觉得和香菜的恶作剧比起来,她这种自毁形象的手段都算是小儿科。
“你干什么!”藤彦堂暴躁得吼了一嗓子,挡着香菜往他嘴里塞的那两根手指。没错,那两根手指刚插过他的鼻孔。
“你丫能不能找个有点姿色的人非礼,这样的人你居然都看得上,重口味儿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非礼她了,也不看看她多大年纪的人了!”藤彦堂对百凤那样的人能产生的只有杀人的冲动!
握草……百凤想杀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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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联盟现任盟主将香菜视作下一任盟主候选人,察觉和听闻这一消息的藤彦堂会有那么大反应,百凤以为他是不服他自己没得到的东西会落入到别人手中,不过看藤彦堂和香菜之间相处的气氛,方又觉得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样。
百凤心里正犯嘀咕,猝不及防的接到老渠抛来的一个问题,“到底谁非礼谁?”
百凤羞愤至极,拍着胸脯狂言道:“老娘会拿自己的一世英名开玩笑吗!”
见大家都用一种怀疑和鄙夷的眼神看着她,百凤掀桌的心情都有了,无语问苍天,老娘要姿色有姿色要本事有本事,怎么就不能被人非礼了!?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老渠端着长辈的架势。
百凤也怕被客人看了笑话,便适可而止的打住,可那表情跟吞了一百只苍蝇似的难受,她可真是憋屈坏了。
麦凯倒是没有笑话百凤的意思,反而满眼揶揄的看着藤彦堂。这哥俩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奸/情。
“你俩以前就认识?”
藤彦堂给麦凯狂甩眼刀子时,听香菜这么一问,他心里有点小疑惑,“你不是知道么。”
原纺织大王盛春来倒台后,是他花钱把盛春来的织染厂给买下来的,把厂子交给了留洋回来不久想要创业又喜欢搞发明的麦凯打理。这件事,香菜原本是知道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我说的是你跟百凤。”
闻言,藤彦堂神色陡然变了一下,他眼中的寒芒使得他略微紧绷的脸孔看上去有些苍白。
他不方便说,香菜也就没追问。
看样子,香菜八成不知道百凤隶属大联盟。恐怕还不止这样,这储绣坊之中,包括百凤在内,所有的绣娘都是大联盟的人!
香菜似乎还被蒙在鼓里。
该不该告诉她,藤彦堂正在想。他轻晃一眼。发现四周不相关的人太多,就算要告诉她储绣坊的背景,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说事。
香菜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蛋,“我正跟人谈生意。你乖一点哈。”
这么多人跟前,她居然那他当小孩子一样对待,藤彦堂真想暴走给她看。而真正的小毛孩儿就是阿克那小子还捂嘴偷乐,生怕把他的豁牙露出来似的。
关于打底裤的概念,不用香菜细说。麦凯就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他还是向香菜问了一些要点。
纱巾的花色还没确定下来,中午的时候,香菜和老渠做东,留麦凯和李佳怡在荣记酒楼用了一餐。
而小五在储绣坊三楼的工作室描绘花色,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锦绣布行的伙计,工作任务无非是跑跑腿打打杂记记账之类的活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所擅长的字画艺术在这里也有用武之地。
受香菜嘱咐,小五遵循自己的风格画了三幅画,一幅青色花。一幅冬雪傲梅,一幅墨绿竹菊。将这三幅偏复古的花色打出来以后,最后为了突显自己的洋气,他又画了一幅豹纹花色。
四种花色并不见得有多稀奇,比起时下正流行的那些风格大胆的花色,小五所作的这些显得很是小清新。他先让周瑾她们过目,接着才拿给香菜和老渠过目。
拿到小五设计的花色,香菜也没说让他修改,真的就是过目了一下,就丢给麦凯和李佳怡了。不过嘱咐麦凯按照他们规格定制的这四条纱巾上的花色要密集一些。
香菜定的规格,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纱巾或者是丝巾的规格都要大,按照她那样的规格做出来的纱巾,说成是披肩也一点都不为过。能围能披。一巾多用。
麦凯和李佳怡拿着小五设计的花色和香菜的那两条堪称失败品的打底裤回厂子去了。
送走了麦凯和李佳怡后,香菜和老渠就商量,中秋只给至尊会员送福利,对锦绣布行的其他普通会员来说,确实是有点不太公平。香菜就决定,在八月十三和十四这两天。布行搞两种抽奖促销活动。一种抓阄抽奖,一种转盘抽奖。这两种抽奖促销活动,拼的就是手气、运气,还有人品。
凡是进店消费的新顾客,都可以成为锦绣布行的普通会员,都会享有一次抽奖机会。新老顾客当天消费满两百铜元以上,会额外再赠送一次抽奖机会。
奖品设的比较丰富,尤其一等奖对大部分女性来说很有吸引力,是一套法国进口的化妆品。
奖品是有限的,送完为止,抽奖促销活动也就跟着结束了。
听完香菜的这个抽奖促销的想法,藤彦堂第一个发表意见,“我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儿,又是会员活动,又是抽奖活动,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守着店,等着别人上门来买?”
成天蹦哒的那么厉害,难怪会被大联盟给盯上。他心里苦啊,但是他不能说。
香菜斜眼看他,“你在这儿呆一上午了吧,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赶紧去把我哥得户籍跟通行证办下来,就你这工作效率,等你什么都办好咯,八成都要过年了!”
香菜又一次拿芫荽的户籍和通行证说事儿,这让藤彦堂很无奈,同时也很高兴……他不自觉得笑起来,并不是那种开怀大笑,他那舒展的表情就是能够让人觉得他很愉快。
香菜一阵莫名奇妙。这丫吃了她一嘴的枪炮居然还能乐成这样,有病吧他!
“真是奇了怪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喜欢被虐的倾向。”
藤彦堂控制住上扬的唇角,幽亮的双眼中多了一些不明的意味,“中秋之后,一定都办下来。”
香菜心想反正也没几天了,她就坐等着藤彦堂的结果,还不放心得给他撂下一句狠话,“这可是你说的,十五之后,你要是办不下来,咱们就友尽了。”
这还威胁上他了。她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么?
听他们题外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老渠便把话题扭转到了抽奖促销活动上来,“那奖品怎么整?”
“其他奖项随便一点没关系,只要一等奖足够吸引人就行了。待会儿我就去商贸市场买一套化妆品。储绣坊里的玩意儿。能低价转卖的就转卖,剩下卖不出去的,就弄到这次的奖品里吧。”
老渠细想,觉得这样也成,不过他有个担心。“万一有人运气好,一下就把一等奖给抓走了,那接下来这个抽奖活动不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嘛。”
香菜有点恨铁不成钢啊,老渠跟她混了那么久,怎么就没学会一点卑鄙无耻呢,不都说近墨者黑么。
“变通,也懂得变通啊。”香菜猴精猴精的,“咱们可以把一等奖的那张阄挑出来,先不放在抽奖箱里,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再放进去……”
一旁的藤彦堂听得哭笑不得。心里面默默的同情着那些抱着希望来带着失望归的顾客,“其实你还可以再无耻一点,你可以把一等奖的就抓在你自己手里,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你去抽奖,装作把一等奖抽出来的样子,这样岂不是更好?”
“我发现你已经无耻到了我无法想象的程度,”香菜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么!”
这回的奖品,就算是肉疼也要送。
抽奖活动可以弄虚。就是不能作假。本来这种活动就很容易让人怀疑店家为了不让肥水留到外人田,故而用伎俩把奖品私吞。这种事情一旦曝光,会影响到锦绣布行的口碑。
香菜不想冒这个没必要的险。
“那你去准备奖品,我去把阄做好。”明天抽奖促销活动可就要开始了。老渠体会到了一点紧张感,不过一想到布行里门庭若市的场景,心里都是满的。
香菜带了钱去商场物色化妆品。
藤彦堂终于逮到了跟她独处的机会,岂能不跟着去?
香菜不耐烦他跟着,催着他赶紧去办他该办的事,“你还不去给我哥办户籍?”
“我现在想跟你说说大联盟的事。”见香菜脸色有些不自然。藤彦堂神情凝重起来,眸色一沉,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几分,“看来大联盟的人已经跟你直接接触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件事,不好说,也说不好。”香菜总不能告诉他是马峰的爷爷马平桑撺掇她去跟大联盟的盟主见面吧。
马平桑也算是藤彦堂身边为数不多关系比较亲近的人,藤彦堂要是知道他老人家深藏不露的身份,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不,说不定早在与马平桑见面之前,她就跟大联盟的其他人有过交际,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想想房玉玲和马平桑,香菜突然觉得想要区别出谁是大联盟的人,还真不容易。
她脑子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大联盟的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比如刺青什么的?”
“要是有的话,大联盟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神秘了,早就是人尽皆知的恐怖组织了。”
听藤彦堂这么一说,香菜觉得很有道理。大联盟自古以来便是个可怕的杀人组织,存在至今却鲜为人知,可见他们的保密性做的很到位。大联盟的杀手就算是在任务行动中失败被擒获,也绝对不会背叛组织,身上也没有任何对大联盟不利的线索或信物。
“那就你所知的,大联盟中都有谁啊?”香菜想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等着藤彦堂报出一串名字,将来见了叫这些名字的人,她一定绕道走。
“大联盟盟主金戈,联络人房玉玲,金戈的贴身护卫千聿和……百凤。就这些。”
说完,藤彦堂看着香菜的反应。
“百凤!?”
香菜瞪大眼,她本来想探探他到底知不知道马平桑也是大联盟的人,没成想知道了这么一件不得了的事。
不过,她吃惊了一下下后就恢复了平静。一开始她就怀疑储绣坊有问题,但是她从来没有把储绣坊和里头的人跟大联盟联系在一起,毕竟那一绣坊的人全都是女人。
藤彦堂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现在是不是后悔跟储绣坊合作了?”
“这倒没有。”香菜纠结了一下,“我就是有点好奇,大联盟的盟主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大联盟的人无孔不入,我身边我所知和不知道的那些人,说不定就有大联盟的人。大联盟的盟主金爷年过花甲,恐怕身子已经不行,决定要退位养老了……”藤彦堂还没说完,肩上就被一只小手安慰似的拍了两下。
他能说就算金戈明儿就死了,他心里也一点儿也不会感到难过么,所以他不需要什么安慰。
“你放心,”香菜信誓旦旦的说,“我不会跟你抢盟主之位的。”
藤彦堂忍着双眼上翻的冲动,这丫头不稀罕的东西,他能稀罕么。大联盟做的可都是杀人的生意,他可不想成为指挥一大票人去杀人放火的头头。
“大联盟盟主啊……”香菜一脸惆怅的望着车顶,心里有一点点蠢蠢欲动。
就好像每个软妹子的心中都有一个明星梦,她这个女汉子的心中也曾有一个将军梦。带着一大票人上阵杀敌什么的,多霸气啊。不过梦总归是梦,她要是喜欢干那样的事,早参加革命党冲到最前线杀鬼子去了。
“我想你很快就会见到金爷了。”
藤彦堂跟金戈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但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除了古怪之外,他对金戈没别的印象。
“金戈……他兄弟是不是叫铁马?”
“……”藤彦堂眼神怪异的看着她,“大联盟的成员中有没有一个叫铁马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孤儿,或者是被父母抛弃的子女。”
香菜吞咽一口,她想起来了,百凤曾说过储绣坊那些绣娘要么是孤儿要么是被遗弃的,这么看来那一绣坊的女人八成都是杀手了。
握草……这么犀利!
她以为自己捡了一窝兔子,结果却发现都是披着羊皮,喔,不对,披着兔皮的豺狼虎豹!她这心情,就像草泥马在马勒戈壁上奔跑……(未完待续。)
&bp;&bp;&bp;&bp;昨天开始,身体就不是很舒服,今天果然大姨妈来了不过亲们放心,不会少更的
十三这天,荣记三佬正在荣记酒楼的三楼上吃饭,一直听到楼下有几个人这样吆喝:
“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千万不要错过哟,锦绣布行喜迎中秋,无论新老顾客,只要进店消费,就有一次抽奖机会。奖品多多,送完即止,多买多送哟”
“秋天来了,用了这款化妆品,再也不用担心这个秋天皮肤会干燥了,各位姐姐妹妹大婶大妈,你们都还在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只要进店消费抽奖,就有机会将橱窗里摆的那套自法国进口的化妆品免费带回家”
“还有几款新上市的香水、口红等你来拿人人都有机会啊”
楼下一派热闹,饭桌上却是一片沉默。
不过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在意楼下的吆喝声,尤其是马峰,时不时地伸脖子探脑袋看向窗外,尽管在他这个位置上根本就看不到楼下是一副怎样的情形。
藤彦堂用筷子挠了一下深锁着无奈的眉心,他见过不少商人大张旗鼓做生意,像什么舞狮舞龙、戏班杂耍、请名人助威之类的,但是像锦绣布行这么做生意的,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香菜也是他见过的蹦哒的最欢的商人,有实力,又有活力,还十分有耐力。
马峰放下筷子,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一抬屁股,荣鞅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还是明知故问:“干什么去”
马峰老实答道:“我去抽个奖。”
什么大奖,什么法国进口的化妆品。他马三爷压根儿不稀罕那种他用毛毛钱就能买来的东西,他无非就是想去凑个热闹。
“没听他们姐姐妹妹大婶大妈的喊么,他们做的是女人的生意,你是女人么。”荣鞅有点较真。
“不还说人人都有机会么。”马峰的积极性一点儿也没受到影响,反而越来越高涨。“我要是能抽到大奖,自己高兴不说,还能把奖品拿回去送给韶晴。让她也高兴高兴。”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没抽奖呢,仿佛就预见了头奖一定是他的一样,真不知他哪来的这股自信。
藤彦堂说:“韶晴现在怀孕。不适合用化妆品。”
一语点醒梦中人,听藤彦堂这么一说,马峰才意识到最近安心养胎的何韶晴的妆容比以往淡了许多,大部分时候都是素面朝天。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稍微打扮一下。
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那我抽到奖,拿回去送给我妹。”
藤彦堂才不告诉马峰那所谓一等奖的阄目前还不在抽奖箱里,不过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二哥跟其他人一眼受骗上当,不忍吐槽他。只道:“锦绣布行就是想用这个噱头拉生意,你一去就把人家的大奖抽走了,那不是砸人家的生意嘛。要不晚点儿去”
晚点儿的话,香菜就把那一等奖的阄放抽奖箱里了。说不定还真能被马峰一下抽到。
马峰大慈大悲道:“看在是熟人开的店,我就暂时先放她一马”
听他说这话的口气,敢情那要不是他熟人开的店,他现在就冲下去把大奖抱走了。
藤彦堂和荣鞅二人的目光里都略带怀疑和担心,马三爷有热闹就想往跟前凑,这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这样的人就要当爹了他们还真有点难以想象。
藤彦堂稍敛神色,说话的声音中透着沉肃,一开口就叫人心头一凛,“大哥、二哥,这次我把你们约出来,想跟你们谈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到,现在街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
荣鞅若有所思了一下,继而颔首道:“确实。”
连神经大条的马峰也有所察觉,“好像是哦,最近我去河马西餐厅,就看到好几个日本客人在那儿吃饭。”
“最近我一直在观察日本人的动静,我发现他们在龙城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藤彦堂不知在这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事又或者是什么人,双眼蓦地一冷,其中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
抓住了他的停顿,荣鞅指名道姓的说出来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说的是空知秋吧。”
藤彦堂眼中的寒意仍未尽数褪去,他承认道:“没错。他看中了龙城的几块规模不小的地皮,我听说他为了从地产商手里拿下那几块地,不惜以中介的身份给那几个地产商介绍了不少生意,做的都是日本人的生意。不少日本人在龙城购买了房产”
“难怪这段时间,上街总能见到日本人。前两天我跟我爷爷上商城买婴儿床,还看见一对日本夫妇抱着一个孩子。”马峰再笨也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不然藤彦堂也不至于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他们叫到荣记酒楼来。
藤彦堂也是在给香菜的哥哥芫荽跑户籍的事时发现了一些端倪,然后多方打听才知道的更为详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龙城定居,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大哥、二哥,”藤彦堂神情郑重,“我想把空知秋看上的地皮都买下来。”
“彦堂,你可不要冲动啊”马峰知道,因为香菜的关系,藤彦堂一直看空知秋不顺眼,但也不能争风吃醋就跟钱过不去。“咱们荣记商会名下已经有很多空置的地产了,要那么多地种蘑菇吗”
荣鞅用眼神阻止他,“听听看彦堂怎么说。”
藤彦堂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缓和情绪,“我觉得空知秋买地的目的,就跟他的背景一样,没那么简单。放任他的话,说不定龙城会变成第二个日租界。”
荣鞅颔首,表示同意他的看法。不过他觉得藤彦堂把这件事想的太严重了,“龙城是公共租借,日本人在这里嚣张不起来。”
“那可不一定。”藤彦堂说,“日本人一直以来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我觉得洋人小看了日本人的野心和能耐。大哥,你可别忘了日本人的地下军火库爆炸的事情。日本人糊弄洋人说他们的秘密军火库只有炸毁的那一所,可在沪的日本军方一直很紧张这件事。我猜他们的地下军火库不止一个。这件事不止日本人紧张。华人和洋人都很紧张。”
日本人害怕地下军火库的事情暴露,华人害怕日本人的侵略,洋人害怕的是华族这块大蛋糕会被日本人挖走一大块。而他们自己少吃,甚至是吃不到嘴里。
藤彦堂又说:“如果任由日本人在龙城为所欲为,恐怕日后不会再有咱们荣记的立足之地。不加以阻止,咱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日本人把龙城当成跳板。让整个沪市甚至是整个华族沦陷。”
“龙城是公共租借的一部分没错,也是一片较为自由之地。如果是日方军政想要染指这里,洋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空知秋就不一样了,他背后有个大佐哥哥,但他本质上是个商人。他要在龙城做正经生意,洋人不一定会阻止他买地。人人都想发大财,洋人就算要介入。八成也是要从空知秋那里分一杯羹”
听藤彦堂这么一说,荣鞅越发觉得空知秋买地这件事不容小觑。心头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马峰心直口快道:“既然空知秋的目的不单纯,那咱们跟他接触的那几个地产商走走关系,他们至少会看在咱们荣记的面子上,不做那日本人的生意。”
藤彦堂不以为然,“咱们荣记的面子再大,能大的过他们心里对日本人的恐惧”
荣鞅接着说:“彦堂说的没错,眼下时局如此,但凡有点良知的华族商人都不想跟日本人做生意,一旦跟日本人有来往,就会被扣上大汉奸、卖国贼的帽子。我想那些地产商跟空知秋接触的时候,心里也都是战战兢兢的。他们害怕得罪日本人,又想从日本人手里赚钱,又不肯让日本人占了大便宜,心里头要是没有一杆秤,他们早就把空知秋看上的地卖出去了。他们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着。”
但是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如果那些地产商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被击垮了,那空知秋就得偿所愿了。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这样一来他都会距离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更进一步。
马峰眉头紧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叫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他那两个兄弟的话。
他用抄着筷子的右手轻握,大拇指甲盖按着下唇轻轻滑动,“在龙城,哪个地产商的名下的地有咱们荣记多空知秋想买地,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咱们荣记吧,他怎么没找咱们来买地”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才来龙城没多久,对咱们荣记到底是心存顾忌。”藤彦堂在心里冷笑一声,很形象的给马峰打了个很形象的比喻,“现在荣记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山。他搭好了梯子,翻山越岭算什么,恐怕他都能登上天去。”
荣鞅定定的看着藤彦堂,“你想把空知秋看上的地从地产商手里买来,你可别小看了那个日本人。荣记商会虽然是龙城的地头蛇,但也是一块肥肉。谁又能保证空知秋不想吃了荣记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圈套,等着你往里头钻。”
马峰附和着荣鞅说:“大哥说的是,你把地买了,不仅便宜了那些地产商,还等于是把他们从日本人的束缚里解救出来。因为几块地,你就把自己的钱败光了,得不偿失啊话说你拿下盛春来的厂子后,没剩多少钱了吧。”
正如马峰说的那样,原纺织大王盛春来倒台后,藤彦堂不仅把原盛世织染厂以麦凯的名义收购,还清偿了一大笔外债,他现在没有多余的资金去跟空知秋暗中周旋。
“所以我想请大哥、二哥帮我”藤彦堂诚恳道,并低头拜托。
他自己现在是入不敷出,他能说自己现在连老婆本都没攒够么
马峰见不得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粗声道:“把头抬起来跟我们还那么见外,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跟你二哥都懂。这件事我自不会让你一人承担,荣记出面,比你个人出面要好一些。你也别把我跟你二哥想的跟外头那些人一样,我们可不怕日本人作祟。”
荣鞅一说完,马峰又接着:“同行的人都说咱们仨是小牛犊,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那些日本人还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藤彦堂看着眼前两张不肖似却同样坚毅的面孔。他会心一笑。
“说起盛春来的织染厂。大哥、二哥,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之所以不惜成本拿下盛春来的厂子,不单单是因为我看中那家织染厂的发展前景好。也是因为知道盛春来倒台后,空知秋盯上了那家厂子,不过当时他在分神找关系着革命党据点的那副画,迟我一步出手。”他早该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察觉到空知秋在龙城还有别的目的,不怪空知秋隐藏的好。只怪他疏忽大意。
“盛春来倒台,跟我们荣记多少有关系,你买下他的厂子,怕招来闲言碎语。我不是不理解你,但是你怎么把那么大一个厂子交给了一个外人打理”麦凯倒不是怨怪藤彦堂把肥肉丢到别人碗里,只是担心他上当受骗。到时候连本儿都捞不回来。
那个麦凯,他跟荣鞅压根儿就不认识。而且他和荣鞅跟藤彦堂认识这么久。也没发现藤彦堂更没听说他什么时候跟姓麦的人来往过。
藤彦堂轻扬了下唇角,“盛春来的织染厂,在十三四年前,还是麦家的,他用卑鄙手段,把厂子从麦家的人手里骗去。这些都是老皇历了。在那更早之前,我奶奶带着幼小的我乞讨,麦家对我们有一饭之恩。当年麦家逢难,我没能力帮忙,现在我这么做也是想报答麦家那一饭之恩。大哥、二哥放心,麦凯那小子人还不错,我信得过他,他会将我投入到织染厂的钱连本带利的还给我的。”
荣鞅那千年不化的冰山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当初藤彦堂匿名买下盛春来的织染厂,一些知情者在他耳边谗言说是藤彦堂此举是想效仿盛春来,脱离荣记商会自立门户。他原本就不相信,今日听藤彦堂本人诉了一段过往,他心中更是释然,说不出的轻快。
“买地的钱,你就不用担心了,由我代表荣记出面,跟那些地产商谈谈。”
马峰还是有一点顾虑,“那些地产商,会答应把地卖给咱们么”
藤彦堂失笑,“他们不答应,难不成把日本人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等着日本人接二连三的找上门么。二哥你之前不是还说,咱们把日本人看上的地买下来,等于是救那些地产商于水火么。比起日本人,他们更愿意跟咱们做生意。”
买地的事谈的差不多了,马峰宣布了一件喜事,马家的人同意他跟何韶晴在一起了,下个月22号,就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他叫藤彦堂和荣鞅到时候一定要去给他当伴郎。
他还特别强调了一点,在他大婚当日,不许这两人穿的比他帅。
藤彦堂笑话他,“马爷爷才刚承认你跟韶晴的这段关系没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把人娶进门,会不会太心急了。”
马峰神色有些讪然,“你们也知道嘛,我跟韶晴感情虽好,但也是奉子成婚,少不了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总不能等到她把孩子生下来后再成亲吧,那样可不是只有被人戳脊梁骨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会有人指着韶晴的鼻子当面骂她。我想让她带着马少奶奶的名分,堂堂正正的把孩子生下来。”
藤彦堂闭了闭眼,终是将翻白眼的冲动给忍了下来,敢情他这个二哥把细心都放在女人身上了,难怪在其他方面都显得那么小白。
他一张眼,就发现马峰笑的特别欠揍。
马峰抱拳对藤彦堂和荣鞅各作了一揖,“二位,成亲和生孩子,都赶在你们前头了,真是对不住了。”
他这个歉意,实在没什么诚意。
藤彦堂眼中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不以为然的哼哼道:二哥,生孩子你是赶在我前头了,成亲那可倒未必
今天八月十三,距离中秋还有两天。
香菜,倒计时开始。
见藤彦堂忍不住唇角上扬,马峰可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他这是在为他与何韶晴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走在一起而感到高兴,就算他真是在为此事高兴,这反应未免也太慢了吧。
马峰忍不住问他:“你瞎乐呵什么呢”
藤彦堂用餐巾布擦嘴时,将上扬的唇角给按了下去,生怕泄露心机似的。他目光闪烁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没什么。”
马峰看了荣鞅一眼,不管荣鞅有没有察觉,反正他是从藤彦堂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未完待续。
&bp;&bp;&bp;&bp;十三和十四这两天的抽奖促销活动,给锦绣布行揽下了五六百订单,这样的数目相当于大部分同行一个月的业绩。c书盟
锦绣布行能有今日这样的业绩,跟大家的努力脱不了关系。
中秋终于到了,香菜很想给自己放个假,可一想到锦绣布行里还有那么多订单没处理完,她就恨不得给自己打一针管鸡血,让自己精神亢奋起来。
这天一大早,香菜晨练外加遛狗回来,刚进门没多久,院门就被拍响了,还挺外头有人疯狂的呼喊:
“香菜,香菜,我要跟三爷成亲了”
香菜一听就知道是何韶晴,她扭身去把刚落了闩的院门重又打开。
一见到香菜,何韶晴就激动的扑上来,抓着她的胳膊,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红光,“香菜,我跟你说,我要跟三爷成亲了”
香菜看出来她很高兴,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的手正在微微的轻颤。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我前天就知道了好么。”
“喔,你知道啦”何韶晴反应慢了一拍似的,一秒后她脸色瞬变,惊讶的张大嘴,“什么,你、你”
人在极度激动的情况下,难免会语无伦次。香菜觉得有时候何韶晴真的让人很费解,刚才门里门外报喜的时候嘴巴多利索,这才几秒钟的功夫,她就变结巴了。
“先进来再说吧。”香菜把她领进屋。
何韶晴进屋坐下,情绪平复了一些,从刚才起她就想不通一件事,“你、你前天就知道了,可我是今天才知道的啊。要结婚的是我,怎么、怎么你比我还要早知道我跟三爷成亲的事啊”
香菜心里突突直跳,不答反问:“今天是中秋节吧。”
何韶晴点头,“是啊。”
“那就对了。”香菜放下心来,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呢。
至于何韶晴这个要成亲的当事人为什么会比她晚知道两天,香菜心想可能是马三爷在中秋这一天给她送去的一份惊喜求婚。
脑海里突然浮现起藤彦堂的脸,香菜不禁有点哀怨。幸福圆满的人生总是别人的。自己的人生总是那么操蛋,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也能跟她玩一次浪漫
何韶晴抱着她的胳膊,将她从美好的想象拉回到现实中来。“我跟三爷要成亲的事,谁告诉你的”
“藤二爷啊。”千万别问她“谁告诉藤二爷的”这种幼稚的问题。热恋中的女人智商通常为负,因此香菜对何韶晴没抱那么大的期望,见她要张口。赶紧打断了她的追问,“恭喜你啦。终于能够跟马三爷双宿双飞,做你的豪门阔太啦。”
娇羞捂脸之前,何韶晴还拍了香菜一下,“哎呀。讨厌啦”
香菜一手拽下头巾,“等我抽空再好好跟你庆祝,我这收拾一下。马上就要去布行了。”
“今天中秋,你不给自己放一天假”何韶晴倒不是怕寂寞。她是真心心疼香菜。她抓着香菜的胳膊就能感觉的出,香菜比以前更瘦了。
“贵人事忙嘛。”香菜玩笑道。
何韶晴想了想,“司机送我来的,要不我送你去布行,我正好想跟你说说话。”
“也好。”
香菜收拾了一番,给还在赖床的芫荽招呼了一声,便跟着何韶晴上车往兴荣道去了。
一上车,何韶晴的嘴巴就没闲住过,恨不得把自己的喜悦都分享给香菜。
说起婚礼的事,何韶晴有些沮丧,“婚礼的细节,我知道的不多,三爷说,他爷爷已经把日子选好了。”
见她眉头打结,香菜不禁失笑,“都有人给你们安排好了,你还愁什么。”
“马爷爷是个比较传统的人,办的肯定是中式婚礼,但是我想穿婚纱,进教堂,宣誓啊,交换戒指啊”何韶晴开始讲的时候,就已经幻想起来了,之后估计是想到了少儿不宜的画面,自个儿抱着脸傻笑起来。
香菜真想扑她脸上咬一口,不就脱单了么,要不要在她这个光棍面前笑的这么甜啊。
她胳膊肘撑着车门,手支着侧脸,“宣誓啊,交换戒指啊,接吻什么的,这些我可都帮不了你。不过你想穿婚纱呢,我倒是能满足你。”
何韶晴兴奋的几乎要从位置上跳起来手舞足蹈,“真的啊”不过,她很快就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下来,“可是中式婚礼,只能穿凤冠霞帔,穿不了婚纱吧。而且婚纱是白的,老人都会觉得白色不吉利。”
香菜斜眼看她,“谁说婚纱一定是白的,我给你做一件跟凤冠霞帔颜色一样的红婚纱,红瞎他们的眼”
何韶晴刚高兴起来,想起时间未免仓促,不禁又担心起来,“也就一个月了,下个月22号就是我跟三爷的成亲之日,这么短的时间,婚纱能做出来么”
“也不看看我是谁。”香菜要是有尾巴,这会儿早被她翘到天上去了,“我先给你画一份设计图,让你先看一下,满意了呢,我就安排下去开始做。跟我们布行合作的织染厂正好研制出一批新面料,我就拿他们的新面料给你做一身绝对能亮爆人眼球的红婚纱”
狂喜之余,何韶晴还不忘另一件事,“别忘了你自己那份啊,你要给我当伴娘”
何韶晴把香菜送到兴荣道,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香菜一头扎进了储绣坊三楼的工作室,紧着将订单上的旗袍都做出来,还要把做好的旗袍打包好。
上午,麦凯叫人送来了前几天锦绣布行预定的那四条纱巾。
百凤霸占着那条墨绿色的纱巾,一会儿披一会儿围,恨不得将其据为己有。
香菜瞥着她干咳了几声,直到百凤乖乖的将纱巾放回到盒子里,她才收回目光。
自从她知道百凤是大联盟的人之后。香菜对她还是以前的态度,不过她越来越发现百凤对她几乎可以算的上是言听计从。
香菜准备了四只大小一样的锦盒。
锦绣布行的锦盒因为都是从外面订购的,稍大一点的锦盒用来打包贵重一点的衣服。那些从锦绣布行卖出去的面料普通的衣裳,都是叠整齐后用黄色的锦布打包的。
她将豹纹的那条纱巾缠绕在一起,本以为用纱巾编花就跟用奶油裱花一样简单,结果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香菜索性不浪费时间跟纱巾较劲了,“谁手巧。用纱巾在盒子里叠个花出来。”
周瑾站出来。“我试试。”
她将纱巾缠绕在手上,自个儿琢磨了一番,不多久后就编了个牡丹花出来。看得香菜眼红不已。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啊
等到周瑾把四条纱巾都编好花放在锦盒里,香菜将盒子盖上,将其中一只盒子交到钱朗手里。
“这份是要给杨湾湾的,她住的比较远。你就多辛苦一下,往羊城走一趟。其他三个就让阿克送。”
一听要跑那么远的路,钱朗满嘴怨言,不过还是端着那只盒子走了。
两个外销员都各自去忙,香菜和周瑾又钻到工作室去忙碌。
中午的时候。香菜跟老渠去参加了新华织染厂的剪彩活动。下午给锦绣布行旗下的全体员工放了半天假,香菜本想用这一下午的时间跟芫荽好好聚聚,结果一回到家才发现除了一条狗。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香菜好落寞,抱着亮亮开始诉苦。心想没准儿哥哥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她就没给院里的门儿落闩。反正家里有亮亮,还有她,哪个不要命的敢闯门。
香菜在楼上睡了将近一下午,听到院里亮亮撒欢的叫,起来趴在窗户上一看,果然是芫荽回来了。再一瞅天色,心里尽是无奈芫荽是回来了,可是她就要出门了。
今天晚上,她跟锦绣布行的员工们在荣记酒楼有聚餐,先前说好的,不好推掉,她这个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怎么着也得去露个脸儿。
往年的中秋,他们兄妹俩都是一块儿过的,今年有点不一样,而明年后年大后年只怕也是聚少离多,能不能有个像样的中秋,还不知道。
一想芫荽就快要出国,香菜心中千万不舍,也要将这份不舍割断。她不能耽误芫荽的前程,更不能不顾他的安危就把他强留在自己身边。
为了让鼻腔中的酸涩感尽快散去,香菜趴在窗户边对院里逗狗的芫荽抱怨起来,“哥,你一下午就哪儿了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还准备一下午跟你一块儿过中秋吃月饼呢。”
芫荽仰起脸看她,笑着说:“那你不早说。我也是很忙的,跟我过节,可是需要预约的。”
“你今儿下午又跟明宣那个小魂淡去哪儿浪啦”香菜可是知道,明宣那小子比她还能蹦哒,她哥能变得这么活跃,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芫荽一脸满足,还沉浸在一股高兴劲儿里,无法自拔出来,“我们今天下午去孤儿院发月饼啦。”
“哟,这可是好事。早知道你们会去孤儿院,我也集合我们布行那一帮子一块儿去了”
芫荽接着她的话说,“做了好事,被媒体采访一下,这样你们锦绣布行又能火一把了是吧。”
香菜笑的像只小狐狸,“还是你了解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芫荽现在说话,都能出口成章了。“我们做好事不为留名,可不像你们,欸,万恶的资本家啊”
“行啦,我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也要去发月饼啦。”
香菜抓起床尾的小褂给自己套上,下楼洗了把脸,沾湿了手把翘起来的呆毛梳理好。
等她快出门的时候,芫荽别别扭扭的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盒子,“给你的礼物”
香菜打开一看,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红樱桃带绿叶形状的发夹。她心里蓦地一暖,当即把发夹卡在头上,瞥一眼不自在的芫荽,笑话他:“给自己的亲妹妹送礼物还这么扭捏,该不会是这个发卡你本来是要送给骆悠悠的,结果没好意思送出去才拿回来送给我的吧”
原本红着脸的芫荽,听了她的诬陷,瞬间严肃起脸来。
“说什么傻话呢,我中秋节送她礼物作甚,今儿又不是情人节专门给你买的”
香菜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那股傻劲儿叫芫荽看了好不放心。
芫荽不禁脱口道出心中的担心,“我要是出国了,你要被人骗去卖了怎么办”
香菜能说他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么,“只有我拐卖人的份儿,谁敢拐卖我啊。”
就算有人把她骗去卖了,她也一定会让卖她的人过不好下一年的中秋
香菜去荣记酒楼聚餐,没能招架得住员工的热情,喝了点小酒。在场的没人知道她的酒量跟酒品一样,差到了极点。
散席的时候,大家看她仍是清醒的,就没说送她回家的话。
香菜一路哼着小曲儿,扭着秧歌儿,往回家的路上走。路上看到她的人,可能都会以为她是个神经病。
快到家的时候,香菜在距离家门口不远处的巷子口顿住了脚步。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天晚上好像还有别的应酬来着
香菜努力回想,脑子里装了座空旷的山谷似的,到处都是连绵不绝的回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马平桑与她的约定。
她一喝酒就这样,酒醉了之后不大记得醉酒以前的事,酒醒之后不大记得酒醉以后的事。
她还是比较想得开的,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干脆不要再去想了。
“回家睡觉去咯”
今儿的月亮挺圆的,就是风有点儿凉。
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摸向冷飕飕的后颈。她这一摸,手背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砍了一下。
手背上传来的疼痛,让她酒醒了一些。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黑衣人,一脸懵逼。
那黑衣人看看自己的手刀,也是一脸懵逼,他这一下居然没能把人打晕
香菜低头一看,发现对方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麻袋。那麻袋的大小,别说装一个人了,装一头待宰的老母猪都绰绰有余
握了个草,这尼玛什么情况未完待续。
&bp;&bp;&bp;&bp;夜深人静,尽管头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巷子里还是一片乌漆墨黑。 乐文移动网
香菜醉眼迷离,影影绰绰间能看到黑衣人的个儿不高,浑身精瘦,但能从他的体型中辨别得出来是一名男性,应该年纪不大,跟她差不了几岁。
一步之遥,香菜几乎能闻到他手上麻袋里散发出来的异味儿。
她不想知道那麻袋以前装过什么,但也千万别告诉她这黑衣人打算把她打昏咯装那麻袋里扛走。光是想想,她就要吐了。好吧,她想吐也有可能是喝醉的缘故。
黑衣人对自己的手劲儿似乎特别自信,怎么也想不明他刚才那一下明明打中了,怎么没能把人给击晕。
可能是刚才他心里闪过一丝怜惜的念头,下意识的手上没用多大劲儿
香菜要是知道他心里的这个想法,肯定会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特么的要是真会怜香惜玉,还会准备用一只臭麻袋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打包走
香菜上下挑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提的麻袋上时稍顿了一下,一对醉醺醺的杏眼微微眯起,粗声粗气的表示自己的不满,“你知道今儿什么日子么,你不在家吃月饼看月亮,大半夜跑出来劫我的道儿,你不想跟你家人团聚,能不能让我过个好节起开,别挡道儿,我要回家”
看来她真是醉了,连自己家方向都搞蒙了,她背后不就是她回家的方向么。
黑衣人看看连自己家方向都分不清的香菜,再看看他一直比作的手刀,黑暗中的目光坚定了一下。
“小姐,对不住了。久候不至。我们只好用这种方式把你请去了”
他似乎以为蒙圈的香菜没什么战斗力,唯一忌惮的就是她女性的身份,但主子的命令实在难以违抗啊,他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交差,心里挣扎了半晌,索性牙一咬心一横,举起手刀朝香菜的侧颈劈了过去。
“小姐。对不住了”
刚才他从背后偷袭。这会儿把人打晕前还招呼一声,香菜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他。
香菜身子一矮,让对方劈了个空还打了个趄趔。趁他下盘不稳时,她一拳捅到他的小腹。
“唔”黑衣人弯腰痛哼一声。
香菜完全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一手抱着他一条腿,整个人从他裤裆下面钻了出去。两手一拉一拽一掀,以女汉纸拉车的姿势将黑衣人给撂趴。
黑衣人脸先着陆。啃了一口泥,还没来得及喊痛,背上猛的一沉,好像被陨石砸中。没成想香菜居然一屁股坐了上来,只感觉一瞬间胸腔里的气息全被挤压了出去。
“呜呜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附近人家院里养的猫猫狗狗全都骚动起来。一时间狗吠声不绝于耳。
香菜一把将被丢在地上的麻袋捞到手里,给了黑衣人两个选择。“你是自己钻进去,还是让我把你塞进去”
黑衣人要哭了,这两个选择无非就是过程不同,结果还不都是一样的
黑衣人呜咽了两声,可怜巴巴道:“我自己钻”
他起身把嘴里的泥吐出来,抓起麻袋敞开口,将一条腿放了进去,然后停住了,有点不死心的对香菜说:“小姐,我们爷在赏月楼等你一天了,要不你过去瞅一眼”
香菜甩着刚从麻袋里搜出来的麻绳,往黑衣人的另一条腿上抽了一下,“你一开始要是这态度,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现在本宝宝不开心了,本宝宝有小情绪了,本宝宝不愿意跟你走”
“那要不我跟你走,你走前面,我后面跟着你”
香菜甩着麻绳又往他身上抽了一下,比刚才还用力,见黑衣人疼的龇牙咧嘴也不心软,一副比凶神恶煞还厉害的模样,“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少废话,赶紧往里头钻钻进去蹲着”
黑衣人乖乖在麻袋里蹲着。
香菜把绳子丢过去,始终都是恶声恶气,“把自己绑上”
黑衣人接过绳子刚要站起来,被香菜猛甩来的一记眼刀子狠狠一刮,吓得生生打了个哆嗦。
“谁让你站起来的”
黑衣人欲哭无泪,能不能不要这么难为他。
赏月楼。
这里是龙城最大最高也是最豪华的一家茶楼。
中秋之夜,赏月楼内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馆内一男一女对唱着苏州评弹赏中秋。
这段曲目出自白蛇传,讲述的是白娘子和许仙在中秋时泛舟西湖赏月的恩爱场景。
男许仙:
“七里山塘景物新,
秋高气爽尽无尘,
今日里欣逢佳节同游赏,
半日偷闲酒一樽。
云儿翩翩升,
船儿缓缓行,
酒盅儿举不停,
脸庞儿醉生春,
情至缠绵笑语温。
娘子啊,
我是不知几世来修到,
方能够缔结丝罗,
攀了你这女千金。
我好比,
得水的鱼儿有精神,
我是暮暮朝朝,
忘不了你白素贞。”
女白素贞:
“官人言太重为妻心不宁,
夫妻原一体何分我与君,
哪有夫妇之间论什么恩。
官人啦,
似水流年须珍惜,
莫教误了少年身,
只要勤勤恳恳成家业,
方能喜喜欢欢过光阴。
但愿得,
夫妻好比秋江水,
心似秋江一样清,
一清到底见鱼鳞。
但愿君心似我心,
心心相印心连心。
官人啊,
一年几见当头月,
但愿得花常好,
但愿月长明。
人长寿,松长青。
但愿千秋百岁常相亲,
地久天长永不分”
这一男一女的声音回荡在茶楼里,飘荡在茶水间。可谓吹云裂帛。勾魂夺魄。众人听的一时欢喜不已,连连拊掌叫好。
燕松得到消息赏月楼的老板,人称金爷。此时正在三楼赏月。
自他知道大联盟真实存在,便一直暗中寻找有关大联盟的一切线索。
苏思诺在羊城被害,凶手至今未落网。苏青鸿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真凶,在藤彦堂的帮助下。他与大联盟牵上了线。而燕松知道苏青鸿一定会和大联盟的人接触,所以暗中跟着他
就在不久前。他看到苏青鸿和藤彦堂一起进了一家叫舜天的赌坊,心知这对老少爷们显然不是去赌钱的。他冒险一试,将目标放在了赌王高先生的遗孀房玉玲身上。在偶然一次机会中,他发现了房玉玲与金爷有来往。
金戈。人称金爷,买卖茶叶发家,为人比较低调。目前在法租界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燕松又将目标放在了金爷身上,当然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金爷就是大联盟的盟主
他暗中跟踪房玉玲一个多礼拜都没有被她身边的保镖发现。他才跟了金爷半天,就被金爷的手下抓包了。
金爷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架着燕松的胳膊,一路将他提溜到包厢,才把他扔下。
除去燕松,包厢内一共四个人将他带进来的那两名手下,一个揣着手的年过半百的老人,还有一个发丝银白实难叫人估测出大概年龄的老者,也就是金爷本尊。
“年轻人,你跟我一下午了,有事么”金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沉睿,听上去也很慈蔼和气,没有半点为难之意。
燕松扫一眼始终对他虎视眈眈的那两个保镖,心想一个身份普通的茶商,出行需要有保镖跟随吗
他看向金爷,越是目不转睛,他的心跳就越是剧烈。胸腔内响起如擂鼓一般的声音,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心脏在他身体里的每一次鼓动,那震动耳膜的声音仿佛是要告诉他什么
燕松抓住了他的直觉,眼中像是有两条引子,轻易被金爷点着,不知会引爆什么。
“金爷,”燕松的声音就像是他此刻如炬的目光一样透着坚定,“请问您是大联盟的盟主吗”
金爷微怔,随即失笑,“大联盟你说的传说中的那个杀手组织”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无辜,“就算这个杀手组织真的存在,你看我这样的茶商像是那样组织里的人吗”
一直立在金爷身后揣着手的那位老者凑近金爷,对他耳语了几句。
当那人掏出手来,燕松发现他的双手有异于常人之处,那人的每只手上都多长了一根手指,即便是这样,也叫人感觉不出一丝不和谐之处。
燕松暗中称奇,接着听金爷说道:
“原来是燕家的人,”金爷神色微微黯然,“我以为燕家已经没人了呢。”
燕松听得出,金爷提起燕家时,声音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些可惜之意。
他脸色蓦地一变,心头接着一沉,“金爷果然知道四十二年前,我燕家的灭门惨案。”
“四十多年了”金爷像是在感慨什么,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神色中恍惚中带着一股沧桑。
“金爷,”燕松有些急切,他恳求道,“有关我燕家灭门一案,您要是知道些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金爷收回目光,态度间显得不以为意,摆手说:“太久了,我已经被没多印象了,等我想起来再说吧。”
“金”
六指老人截断燕松的话,“燕家后人无几,还望燕探长珍重性命。”
说完,六指老人向两名保镖各递一眼。
两名保镖又将燕松架起,其中一人还道:“燕探长,招呼已经打过了,请回吧。”
另一名保镖的态度可没那么友好,“下回要是让我们再发现你鬼鬼祟祟。我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金爷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错过了这一次见面的机会,往后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燕松感觉金爷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次机会
“金爷”燕松大喊,哪怕是放下自尊,他也一定要从金爷口中知道点什么“金爷,我求求您我爹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查到血洗我燕家一门的仇人这么多年来。我从巡捕爬到探长的位置。一直都没有放弃金爷,我求求您了,您要是知道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哪怕给我提个醒也成”
“我已经给你提过醒了,燕探长,珍重性命。”六指老人对那两名保镖挥了一下手。
保镖接到示意,将燕松拖了出去。
但燕松不依不饶的声音丝毫未减。“金爷,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待保镖将人拖远。包厢内的金爷幽叹一声,“燕家这小子,可怜啊”
“人各有命。”六指老人说。
打开的包厢大门,框住了一道清俊的身影。
认出突然闯入视线的那道人影。金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哟,这不是彦堂嘛。”
藤彦堂正和几名地产商在隔壁谈生意。听到有人呼喊金爷,心里越发的在意。
金爷在赏月楼
他借口出来。就见燕松被两个人拖走。其中一人就是他所知的金爷身边的贴身护卫之一,千聿。
看来,金爷真的在赏月楼。
真当他见到金爷的那一刻,藤彦堂还是忍不住感到小小的意外。
金爷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求见他一面都难。
藤彦堂一脚踏进金爷的包厢,俊逸的脸上挂着逢场作态的假笑,“金爷今天晚上怎么那么有闲情逸致”
“我在等人陪我一起赏月。”金爷神态自若。
走近金爷,藤彦堂突然横眉怒目,惊得那六指老人连忙撒开揣在袖子里的手。
六指老人正欲上前,却被金爷抬手制止。
六指老人生怕藤彦堂会对金爷做出过分的举动,怒喝了一声以示威严:“小子,你可别乱来”
藤彦堂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色因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情绪而涨得通红。
“我可以无条件的答应你当大联盟的盟主”
只要他挡在香菜前面,金爷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
藤彦堂的想法还是太天真。
金爷歉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别的人选了。”
藤彦堂怎会不知金爷不会对香菜轻易死心,他还是决定放手一试,“香菜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根本就不适合那个位置”
金爷不以为然,还道:“没关系。我只想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她要是进了大联盟”金爷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着怒色满面的藤彦堂轻笑了一阵后才又接着说:“你也会在她身边帮她不是么。”
金爷是大联盟的盟主,也是个生意人,如何算不清这笔买卖。他很清楚藤彦堂对香菜的感情,让香菜坐上大联盟盟主的位置,等于是把藤彦堂也拉拢了进来,这简直就是买一送一的大福利
“金爷,你只想找个人打理好大联盟,你找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藤彦堂的情绪难以抑制的激动起来。
金爷面色沉着,给六指老人递了一眼。
六指老人心领神会,向金爷略微躬身,尔后退出门外,并带上了门。
金爷将藤彦堂请坐下,方才缓缓开口:“我让她接替我的位置,是为大联盟,也是为她好。先不说大联盟,那个小丫头被日本人盯上,她有了大联盟这道保护伞,我敢保证日本人动不了她分毫。”
藤彦堂紧绷的脸色有了松动的痕迹,“就算没有大联盟的保护,我也一样能保护好她”
金爷笑了一阵,见藤彦堂脸色又难看下来,不疾不徐的道:“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你在明,大联盟在暗,多一份助力,多一道保障,也才能万无一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从前任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下台开始,大联盟就注意到她了。你们荣记让他们兄妹去对付骆骏,扳倒他就能高枕无忧了那你们还输不了解骆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惜花重金雇凶杀林家兄妹,他想要雇的,就是我们大联盟的人。要不是我从中周旋了一番,你这会儿还抱着那丫头的灵牌哭鼻子呢。”
藤彦堂的脸色瞬息万变。他对大联盟的了解并不算很透彻。但他清楚一点,大联盟的杀手一旦受雇于人要去夺谁的性命,除非是大联盟盟主亲自撤销命令。否则杀手是不会轻易撤手的。
“骆骏的事是老皇历了,接下来这件事”金爷的神色略微凝重起来,“我接到消息,日本人在林香菜身边安插了眼线。至于什么原因,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藤彦堂紧握着的拳头死死按在双腿上。眼中的暴戾忽隐忽现,竭力的克制着体内狂躁的冲动,打从一进到这个包厢,他的表情就一直没有放松过。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浑身的神经更是陷入紧绷的状态。
藤彦堂紧声问:“这个眼线是谁”
金爷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猜那个眼线八成就是锦绣布行中的某一个人。我和百凤沟通过此事。她会在暗中留意。”
最近这段时间,锦绣布行招了不少新人。除去储绣坊的诸位,就是小五和周瑾了。
储绣坊一坊都是大联盟的人,其中不可能会有人被日本人收买。锦绣布行,除去新招的小五和周瑾,就是香菜和老渠这两个掌柜,钱朗和阿克这两个外销员,石兰和另外两个比较早招进来的绣娘把香菜排除在外,他们之中到底谁是日本人的眼线
藤彦堂还没完全笑消化这一消息,就听金爷又说了一件事:“林家兄妹的父亲是革命党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藤彦堂不由得瞪大眼,如果他嘴里有一口茶,八成会喷出来,他真不明白金爷怎么能一边淡定的喝茶一边将此事说出来。
藤彦堂的表情一再变化,那叫一个精彩。
金爷似乎对他感同身受,摆出一副颇受打击的模样,可怜巴巴的感慨:“你被骗得好苦啊。”
都到了这份上,金爷居然还存心笑话他
藤彦堂的五官都快拧巴到一块儿了,原本就在低谷的心情仿佛一下跌进了地狱。
金爷收起玩笑的心态,敛色道:“这件事一旦曝光,她就无路可走了。”
藤彦堂有些明白了,难怪香菜会急着把芫荽送出国去,原来她是害怕他们兄妹父亲的事会波及芫荽。
“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
藤彦堂不得不承认,大联盟可以给香菜提供更加牢靠的保护,就算她爹是革命党的事曝光也不会给她带来太大的影响,往后她就是在沪市横着走都可以。
藤彦堂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如果大联盟注定会成为香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也不希望她接替金爷的位置当上大联盟的盟主。
成为一个惨无人道杀手组织的头领,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残忍的事。
“金爷,就算我接替了您的位置,也一定会给香菜提供最好的保护”
“我相信,”金爷对此没有丝毫怀疑,“我相信你就算赔上整个大联盟,也会保护好她。但是,我并不想让大联盟成为谁的陪葬品。”
“金爷”藤彦堂仍不死心。
金爷抬手制止他说下去,“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反悔的事就是对你虽然我拒绝了你,但这不代表我不欣赏你。这一次,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大联盟的盟主,非她不可。”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几声后打开,六指老人探身进来,恭敬得对金爷说:“爷,人来了。”
金爷眼前一亮,似乎有些喜出望外,“人呢”
六指老人的唇角抽了一下,“楼下呢。”他压低身子又说,“小峰被绑回来了。”
金爷一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去绑人的反倒被绑回来了
这会儿楼下比楼上还热闹。
燕松被丢出赏月楼后,正巧碰见香菜牵着一个人来。
“大晚上遛个人,你这过中秋的方式很特别啊。”
香菜瞥着身上的泥巴还没拍干净的燕松,别以为她没看见他被丢出赏月楼的过程,老远就听他嗷嗷的在那儿喊。
“你这中秋过得也很特别啊,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爷爷,怎么,你想跟你爷爷一块儿吃月饼,他老人家没答应”
寻她开心不成,自己反被寻开心了一番,燕松像吞了一口黄莲,一肚子的苦楚,却有口难言。
“眼下你尽职尽责的时候到了,你把人带走吧,这是我半道儿上逮的绑匪。”
燕松接着香菜塞过来的绳子,有些啼笑皆非,“我怎么觉得你像绑匪呢。”
麻袋里的人点头如捣蒜,强烈的表示赞同燕松的话。
“你看他穿的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啦,大晚上穿一身夜行衣,像是去干好事的么”
黑衣人表示不想从麻袋里出来。这一路,麻袋的底部早就磨破了,他的脚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他把麻袋穿在了身上一样。
燕松认出他,“诶,我见过他,他是金爷身边的人。”
他一下午都在暗中跟着金爷,发现麻袋里的这小伙子跟其他两个保镖一样对金爷寸步不离。他说刚才在包厢怎么没见到这小子呢,原来是干坏事儿去了。
但他去绑香菜,是几个意思
千聿和另一名叫万邦的保镖过来了。
麻袋里的小峰低着头,声音沮丧:“聿哥、邦哥,对不起,我给你们丢人了”
万邦瞅他一眼,有些不忍别开视线,“你这丢人丢大发了,我都不想认你了。”
叫他去“请”人,结果被人牵回来了千聿实在不想评价他什么,他只想静静。
小峰看香菜一眼,“都怪我轻敌了,我从来没有跟女孩子打过架她她从我裤裆地下钻过去把我撂趴下了”
“行了行了。”万邦可不想听他复述一遍被打趴下的整个过程,“丢人的事,就别讲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吧,好在是你这任务也算完成了”
千聿对香菜做了个“请”的手势,吓得香菜还以为他要拿手刀劈她,跳躲到了一旁去。
香菜拍着燕松,打算拉他当帮手,“你不能看着我被他们抓走吧”
燕松刚才是怎么被这两个大块头丢出来的,香菜不是都看见了么。在他们面前,燕松哪有一点用武之地啊。
香菜把塞到燕松手上的绳子又夺了回来,指了一下千聿和万邦,又指了一下绑在麻袋里的小峰,“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负责那两个,我负责这个”
芫荽和小峰脸上挂着宽面泪,咱能不能用个愉快点的方式过中秋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香菜捂着胸口,脸孔扭曲了一下,“不行,我要吐了”
她扶边上的人柱子,弯着身子“呕”了一声,对着花盆把今儿晚上吃的大餐吐出来,真是便宜了这些花花草草。
万邦眼神怪异的看着小峰,虽说小峰这小子是大联盟的新人,但连外头的一个醉鬼还是个姑娘都打不过,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不是丢人那么简单,丢的可是大联盟的脸面
万邦一脸不满,小声嘟囔:“这么一个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好,真搞不懂盟主怎么会把事情交代给小峰”
如果是他,一定会把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未完待续。
&bp;&bp;&bp;&bp;好像有一把剪刀在绞着她的胃,难受得她五脏六腑外加面部的肌肉都在抽搐抖动,香菜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
她一弯下腰,就再没直起身来,全身的力气放佛在一点一点的蒸发干,虚脱感越来越强烈。就在她险些支撑不住时,一只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又顺势扶上了她的后颈,拎猫仔似的把她提了起来。
她正要扭头看看谁这么不温柔,双唇碰到了一只壶嘴,她一口含住。
温热的液体没什么味道,却冲淡了香菜口中的苦涩,喝了几口下去,胃部不再那么难受了,一股暖流传遍她的全身,却远不及那只手掌的温度更能给她带来安心的感受。
“喝酒了?”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些许责怪。
香菜把鼻子凑到那男人身上嗅了嗅,闻到一股浓烈的烟酒味,鼻子和脸都皱成一团褶子,“你不也是!”
“我的酒量可没你这么差。”
藤彦堂一手按着她的脖子,拇指在她柔软的短发间穿梭摩挲,似乎爱极了这种触感。
香菜一看见赏月楼,跟发现新大陆似的,抬手指着门头上的牌匾,“赏月楼,到了——有人约好了在这儿跟我见面,什么人来着……”
脑袋都快炸开了,她也没能想起来是谁把她约到这儿来的。秀气的眉宇间打了个死结,她学着一休的动作,两手在两边太阳穴处比划,委屈兮兮的仰头看了藤彦堂一眼,脑袋往他怀里一扎,当即就拱起来,脸贴着人家的胸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不动了。
胃难受,头也疼。但听到这个男人胸膛内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她顿时有种被治愈的感觉,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舒坦。
藤彦堂长臂一伸,搂上她的肩,低垂爱怜的目光触及别在她刘海儿边上的那只樱桃发卡不禁一滞,一道狂流卷走了他所有的心绪,整个世界仿佛也因此一下变得极为安静,只留给他一个疑问:
这只发卡是谁送给她的?
“怎么醉成这样?”金爷与六指老人出现。
听到声音,伏在藤彦堂怀里的香菜动了动,掀开眼皮一眼看到金爷与那六指老人,她先是顿了一下,尔后指着金爷身边的六指老人,大着舌头说:“我见过你,你给我算过命……”
藤彦堂按下她那只不规矩的手,又顺势将它紧握住,对金爷略带歉然道:“金爷,恐怕只能改日再聚了,人我先带走了。”
“可以先到楼里醒醒酒,我让厨房煮点醒酒汤。”
“没那个必要。今天太晚了,我先送她回去。”藤彦堂想,在香菜和金爷正面接触之前,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清香菜对大联盟盟主之位的想法。
见藤彦堂执意要将香菜带走,金爷也不强留。等藤彦堂将香菜塞进车里,他对六指老人道:“六指,你去招呼一下彦堂今天请来的那几个客人。”
藤彦堂为了香菜,竟撂下了重要的生意伙伴,他如此重视香菜,也不知他自己察觉到没有。
六指老人领命而去,金爷也正要回赏月楼,不经意瞥见身形落寞的燕松,他心头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燕松,“燕探长,有没有兴趣陪我这个老头子喝茶吃月饼赏月啊?”
燕松心头大喜,忙不迭应好,说不定自己可以借此机会撬开金爷的嘴,然而事实证明金老爷子只是请他喝茶吃月饼赏月,别的啥事儿也没干啥话也没说。
把香菜从赏月楼拐带回了百悦门,藤彦堂叫小北去林家给芫荽通了个信,就说香菜今儿跟人聚餐喝醉后留宿在储绣坊了。
他得趁着香菜醉酒的时候,把该办的和不该办的事儿一块儿办咯。
藤彦堂把她塞沙发里,见香菜没骨头似的东倒西歪,立时寒着脸命令了一声:“坐好!”
香菜的身体无意识的听从了他的命令,整个人坐的端端正正。
藤彦堂开始拷问她:“你跟金爷今天晚上有约?”
香菜醉眼朦胧,一脸茫然,“金爷是谁?”
“大联盟的盟主。”
香菜神情顿了一下,随即恍然,指着脑袋顶上亮晃晃的灯泡说:“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金爷要你接替他的位置,你是怎么想的?”
香菜对大联盟盟主之位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忙,没工夫管那么多事。”
她摇头晃脑一阵,晕眩感和困意一起袭上头来,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快张不开的双眼到处找能躺下的地儿。
“这儿怎么连张床都没有。”
听她不满的嘟囔声,藤彦堂哭笑不得。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他怎么可能会在办公室里放一张床!
“我今天在赏月楼,正巧碰见金爷。我听他那意思,他是一定要你接替他的位置,好像还很肯定你一定会接替他的位置,你觉得你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答应他当这个盟主。”
香菜挠着脑袋,几乎是不假思索,“百利而无一害。但是我觉得吧,大联盟盟主这个位置,不管谁坐上去都会烫着谁的屁股。我从来没做过杀人的生意,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想去做。这个盟主,谁愿意当谁当去,我是没那个闲工夫。”
大联盟的人如果一定要招揽她,总不会来强的吧。香菜如果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坐上盟主之位,对谁都不好。选择的权利,她总是有的。
这会儿,香菜的酒醒的差不多了。
比起大联盟,另一件事更让她感到纠结。
“我哥的通行证,你给办好了没?我记得上回你可是说了,八月十五过后,一定能办下来。”
藤彦堂审视香菜,看不到她眼中醺醺然的醉意,心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这丫头的酒,也醒的太突然了。
他起身绕过红木办公桌,打开了一道抽屉。
香菜有点喜出望外,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了她哥的……
诶?
藤彦堂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貌似不是通行证啊。
通行证是个巴掌大的小本,可藤彦堂拿出来的却是一份比脸的面积还大的文件。
那什么鬼?
香菜茫然的望着他。
藤彦堂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他幽深的双眼中也看不出他此刻有什么别的情绪,此刻他异常的平静。
“你哥的户籍想要办下来,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去年国府才颁了《户籍法》,眼下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像沪市这样的大城市对流动人口的管理比以前要严格很多,农村户口想要转城市户口,必须要有本人出生地的户政所出示一份书名证明。我派人去你们老家联系当地的户政所,户政所的人去你们家审查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你二叔占了你们家的房子,不承认你跟你哥是林家的人,所以户政所的书面正面一直没有开下来。”
一想到林二叔那鸩占鹊巢的可恶嘴脸,香菜就恨得牙痒痒。她一早就知道林二叔撺掇他们兄妹来沪市寻父,压根儿就没安好心!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藤彦堂将刚才从抽屉里拿出的那份文件撂给了香菜,“你只要在上头签个字,你哥的户籍和通行证,明天就能办下来。”
香菜埋怨的看他一眼,既然有这么高效的方式,他为什么不早说?
香菜抓起那份文件一看,双眼猛的张圆。
噗咻咻——好像有一只膨胀的气球一边漏气一边空中飞窜。她此刻的心情就跟这只气球一样,从膨胀到萎缩到一万个草……
尼玛尼玛尼玛,这尼玛不是结婚登记表么!
还是盖过了红章的!
结婚登记表上,男方那几栏已经填好了,只有女方的信息是空白的。
香菜手抖起来,思绪翻江倒海,心情也是波澜壮阔。她怎么就整不明白藤彦堂到底是几个意思?
香菜从震惊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偷看了不露声色的藤彦堂一眼又一眼,“你说……我现在要是回赏月楼去,金爷还在不在?”
老子特么的要去当大联盟的盟主,谁也别拦着!
她就不信她当了盟主之后,搞不定一个人的通行证!
藤彦堂眼眸微敛,似乎并不在意,“无所谓,你也可以去请金爷帮忙。”
香菜那精致的五官扭曲了一下,“我想问一下哈,这个表到底跟我哥的通行证有什么关系?”
“这份表生效以后,你和你哥哥的户籍就可以落到我们藤家,你哥哥的户籍落实了,他的通行证也就可以办下来了。”
香菜的表情真真是哭笑不得,“你……”
她真不知该什么好。
签了字,就意味着在场的他们两个人就脱单了,可为什么香菜总觉得自己落入到了藤彦堂的骗局之中。这个男人该不会老早就计划着骗婚的事儿吧!
一时间,大悲大喜大怒的情绪涌上来,香菜承受不住这么多壮怀激烈的情绪,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藤彦堂——”香菜的声音沙哑且低沉,仿佛是山雨欲来的预兆,“你要是换一种方式把这个东西带到我面前来……”
藤彦堂沉着脸打断她:“你手上有两份表,你可以看看另一份再说话。”
香菜这才发现结婚登记表下面还有一张盖好了章的表,与上一张一样,男方的信息齐全,表格上女方的信息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离婚登记表。
香菜心中的怒海被填平,心情变得五味陈杂,实在难以说清自己的感受。
“等你哥出国的手续办齐全以后,你可以再签离婚。我们结过婚的事,我可以保证没人知道,户政所也不会留档。”
香菜也完全可以像藤彦堂那样,将这两份表格当做芫荽出国手续的一部分,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去在意这件事背后的性质,更不可能不去在意藤彦堂的态度。
“你这个人还真是恶劣,骗个媳妇儿就让你很有满足感吗?”
藤彦堂笑了一下,“你可以不签。”
“我签。两份表格我都会签。给我笔——”
一拿到笔,香菜补全了两份表格女方的信息,并且按了手印。
第一份表格代表关系,可能会快就会生效了,只是暂时还不知道第二份表格代表的关系会何时生效——
藤彦堂将两份表格收起来,分开放好,郑重的向香菜澄清自己,“我对你没有别的企图心,只是想尽快办成你哥哥的事。”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香菜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
“这就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只是对你很失望。”
藤彦堂脸色变了变,“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样的事。”
“我是不在意这种事,可我在意你,你呢?把我带到你的骗局里来,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我真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绑定我们之间的关系,等我们的关系解除之后,同样的东西,你别想让我再签第二遍!”
对上香菜震怒的双眼,藤彦堂心慌意乱,看了一眼她头上的发卡,敛眸掩去眼中的波澜。
他从来没有给任何女人送过浪漫,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心意表达出来,以往他那点小算计都无伤大雅,可能这一次他这么做真的伤着香菜的心了。
他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有点后悔了。
藤彦堂说:“你可以把它当做给你哥哥办户籍的书面材料,等你哥的出国手续都办妥后,这份书面材料就会失效了。”
香菜猛然起身,用一只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逼视着他。
“说一句喜欢,就那么难吗?”
藤彦堂眉峰轻耸,目光闪动。他心里很清楚,他对她不只是喜欢。
始终不告白,他并非矜持作态。
难以说出口的,不是喜欢。他越是喜欢,就越是害怕自己会失控。
胸膛情绪满涨,眼前蒙了一层血雾,藤彦堂双手紧紧抠着桌沿,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控到去摧毁一切。
“出去!”
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将香菜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心里忍不住想:藤彦堂这是要变身了吗?(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事实上,藤彦堂不是狼人,就算恰逢月圆之夜,他也不会长出利爪獠牙和兽毛来。
他这么异常,只可能是其他原因,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犯病了。
因为他刚才那一声咆哮,她的耳膜现在还在震动。
说实话,她对“狂躁症”这种精神层面上的疾病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看着藤彦堂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藤家的暗室中墙壁上的那一道道划痕变得历历在目。
如果把他一个人关在办公室,只怕过会儿这办公室里的情形会比藤家的暗室还要惨烈。
这个男人总是会在她落魄的时候陪着她,眼下他情绪就要失控,香菜总不能因为害怕看到他暴走的一面就逃之夭夭。
就算藤彦堂真的一秒变狼人,她也不会被吓退怯。
藤彦堂背对着香菜半伏在办公桌边,呈弓状的后背忽高忽低,却仍像一座具有磅礴之势的巍峨山峦。他撑在桌上双手紧紧抠着桌沿,泛白的关节使得他手背上爆起的青筋更加突兀明显。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会向他的猎物发起进攻。
香菜靠近几步,听到压抑的粗喘,忽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点艰难。
她抬起的那只手迟迟没有落到藤彦堂的后背上,她害怕这一下会触到这个男人的逆鳞,直接引发他暴走。
香菜把他想象成了一只炸毛的喵星人,心想给他顺顺毛说不定他就乖下来了。
手指触摸到他突起的背脊,她明显感觉藤彦堂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僵住。
见他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的触碰,香菜越发胆大,用双臂环住了藤彦堂的腰身,侧脸贴上他僵硬的后背。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若即若离的。”她小声抱怨着。
一股疯狂的冲动就在他体内肆虐,亟待发泄出来。藤彦堂咬牙忍耐,双眼中的猩红渐渐隐去,但看上去仍如嗜血一般骇人。
“我告诉你为什么——”藤彦堂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压出来,紧绷、沙哑、沉闷,还有一股濒近疯狂的凶残在其间。“我一旦发病,就会有暴力倾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伤害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越是靠近你我就越是想要得到你,越是想要得到你我就越是害怕……我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到你!”
就在这间办公室,他就曾对香菜做出过分的举动,当时他神经一紧,把香菜推开,害得她吃了一个好大的苦头不说,她还险些当场跟他翻脸。
香菜没想到这个男人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心情竟是那么的纠结,她还以为他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是出于他的恶趣味。总是虚虚实实的,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这个男人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方式跟她谈情说爱?
事实上,他本人就很不正常,何况恋爱经验又少。别看他身边总是美女如云,就拿百悦门的女子来说,他没有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玩过暧/昧。
在对付任何人时,他都能游刃有余,反而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就慌了手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和手段来讨她欢心。
藤彦堂在恋爱方面,显得异常笨拙。
香菜身子一矮,从藤彦堂的胳膊下面钻进他怀里,心头惴惴得看着眼前这个如黑面鬼神一样的男人,脸上带着点受伤的神情,“难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一点被治愈的感觉?”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在意她……
香菜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藤彦堂缓缓合上双眼,凝神集中所有的感官体会她的触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香菜的声音:
“我们还要保持这种姿势到什么时候?”
藤彦堂蓦地张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将香菜压在了办公桌上,他迅速抽身一连后退数步,绊住了茶几的桌角才停稳住。
香菜深受打击,明明被推倒的人是她,怎么搞得她好像是强/奸犯一样。
藤彦堂略带紧张的目光在她白皙无瑕的颈子上逡巡了一圈,尔后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刚才对她做了什么,至少没有伤害到她。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是耗完了,这会儿放松下来,一阵深深地无力感袭上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略带疲惫之色的面庞,脚步有些虚浮的绕过茶几,跌坐进了沙发里。
“时候不早了,你去隔壁的休息室睡吧。”他将脸埋进手掌内,情绪十分低落。
时候确实不早了,香菜要是夜宿在外,家里的芫荽不知该担心成什么样了。虽然有点不忍心将藤彦堂一个人丢在这儿,不过看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多少也能放心离开。
“我得回去了。”
藤彦堂何尝不知她这是要急着回家跟芫荽团聚,就算那是她哥哥,他心里也一样有些不是滋味儿。
“我已经叫小北通知你哥了,说你今天晚上会留宿储绣坊。”
“好吧。”既然是这样,她再回去反而会引起芫荽的怀疑,“那我留下来陪你。”
藤彦堂唇角微动,闭着眼睛听她靠近的脚步声,最后听到一阵跟她的为人一样干脆利落的声响,就知道她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的那只沙发里。
“你以前发病,都是用什么控制病情的?”香菜想多了解一点藤彦堂的“狂躁症”,说不定她能对症下药找到良方治愈他得的这个精神疾病。
“我家的那间暗室,你也看到过。以往发病的时候,家里人就会把我锁进那个房间。”藤彦堂缓缓张开眼,目光越发幽暗。他还算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在外面,我克制的很好,偶尔会去拳场发泄一下。”
藤彦堂靠着,让自己深陷在沙发里,仰头放佛在看着天花板,而他的目光却很缥缈幽远。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江岸码头,那时候我被王天翰挑衅,其实心里很不痛快,情绪躁动的厉害,本想要大开杀戒,可是……我看到了你——”藤彦堂脑袋一偏,像天鹅绒一样轻柔的目光落向香菜,眼中的疼爱浓稠得化不开。“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那傻样,我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香菜难得真的娇羞了一回,她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却能够让这个男人一见钟情,就值得她感谢老天重让她活了这一世。
她故作大度,“虽然因为你骗婚的事有点生气,不过能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就原谅你啦。”
藤彦堂无声的轻笑,他是想抱得美人归,可马峰那种哄女人开心的手段,他还真学不来。
香菜又将话题转到了他的病上,“你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就有了。”
“难道过了这么久了,就没有看过医生吗?”
“中医看了,西医也看了,就连心理医生也看过了,都拿不准病因,大都说我这病是精力过剩引起的。”藤彦堂苦笑着道,“有个心理医生建议我把精力发泄在女人身上,结果……我差点把跟我上床的女人掐死。”
“切,什么医生啊!”香菜心里不是滋味儿。
看着一脸情绪的香菜,藤彦堂隐忍着笑意说:“从那以后,我就很久没碰过女人了。”
他突然倾身靠近香菜,灼灼的盯了她一阵,直到她的脸颊通红,勾起了一抹坏坏的邪笑,还明知故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这个男人的杀伤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但香菜知道他是有色心没色胆,他是害怕自己掐断她的脖子。
“你这病要是一直都好不了,你该不会打算一辈子都不碰女人了吧?”
“听上去,我有这病,你好像很失望啊。”
香菜摆起姿态,理所当然道:“我可不想我以后的男人只能给我的幸福,去不能保证我的‘性’福。”
“我是你以后的男人,不是你现在的男人?”藤彦堂挑眉,对香菜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虽然咱们已经签了结婚登记表,但你也应该知道咱们的夫妻关系是有名无实的。你要是不多争取一下,指不定哪天这样的关系就名存实亡了。”
“你觉得我会给你移情别恋的机会吗?”
香菜一脸傲娇,“哼,别说的好像我恋着你一样。”
藤彦堂唇角抽搐了一下,这丫头居然比他还嘴硬,看着她就能够想象得到自己是多么欠揍了。如果他能直接一点,而不是那么暧/昧……那他不成了马三爷那样的人了么!
不过他坚信,只要他的狂躁症得到了治愈,他在面对香菜的时候可能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
天一亮,藤彦堂送走了香菜,之后便联系了骆冰。
骆冰的一个国外朋友是专攻心理学的,是个口碑不错的心理医生。藤彦堂几次求医,可对方一听说是他,连见都不见。他只好约见骆冰,就是想通过她认识这位鼎鼎大名的心理医生。
骆冰跟她这个朋友算是手帕交,几乎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她朋友知道她钟情藤彦堂,却从始至终未得这个男人的青睐,便一直用这种高冷的态度替她出气。
得知自己被约出来的目的,骆冰心中愤愤不平,上一回她为这个男人做事,结果害得她父亲声名狼藉,她不会允许自己再一次成为他手中的工具!
骆冰愤然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藤彦堂不答反问:“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骆冰抿了一下唇,心里提防着他,她害怕自己会再一次被这个男人说服。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藤彦堂从来没有说服过她,只是用钱买通她。
明知眼前这个男人浑身透着危险的气息,骆冰仍要在他身上冒险,又或许是对他抱有期待,“我都要听。”
藤彦堂勾了一下唇角,心中对这个女人很不以为然,想要把她捏在手心里很简单,只要有钱就行了。
他半真半假道:“假话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骆冰警惕的目光中多了些疑惑,不禁上下打量他,觉得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转念一想,她顿时有些恍然——
他要看的是心理医生,说不定他有某种精神或心理上的疾病。
“你得的什么病?”
“你又不是心理医生。”
言下之意很明显,藤彦堂是不想告诉她病情。
骆冰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自己的好奇心,“我先了解一些你的病情,再问问我那朋友看看能不能帮你治,能治你再去找她。”
藤彦堂挑眉,“难道你不想听真话了吗?”
骆冰脸色蓦地一僵,“我已经答应帮忙了,就没有说这话的必要了吧。”
藤彦堂露出失望的表情,用一种可惜的口气道:“我还想借此机会奚落你一番呢。”
骆冰的脸色越发僵硬,她能说她就是不想听那种话么!
“真话就是,”无视骆冰盛怒的神情,藤彦堂自顾自的说,“骆冰,你很懂得生存之道。”
骆冰微愣,方才所有的怒气仿佛一下被海绵吸收掉。
看出她有那么一丝丝不解,藤彦堂继续说:“你应该是你们家最聪明的吧,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你父亲的下场并不会很好,就算没有我们荣记阻挠,将来他可能会有更凄惨的收场,说不定还会累及家人。你想让你父亲止步于此,就是不想让他爬到更高的地方去——难道不是这样吗?”
骆冰的脸色一变再变,半晌后苦笑一声自嘲道:“没想到我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会被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
没错,从某个方面来说,她很感激荣记商会将她的父亲骆骏从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所以无论是对荣记商会,还是对眼前这个男人,她都恨不起来。
“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病了吗?”骆冰的口气很僵硬,显得虚伪还有点公式化,不过她那探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并不假。
这一次,说不定她可以多了解一点这个男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d.co)投< hrf='jvcrpt:vod(0);' c='rcodBt'>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co阅读。)
&bp;&bp;&bp;&bp;昨天晚上,香菜至少跟金爷见过面了,所以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爽约。不过她让人在赏月楼坐等一天,又完完全全将约见的事抛在了脑后,着实是她不地道。
香菜犹豫着要不要去赏月楼一趟,不过转念一想,她原本就不想接替金爷的位置,当那什么盟主,比起当面郑重拒绝,这种无视人家的行为,反而更能摆明自己的态度。
对,就是要高贵冷艳起来。
不再纠结大联盟的事,香菜发现普照大地的每一缕阳光都是那么美妙。
还有一件事让她的心情大好,她脱单了!如今她与藤彦堂算是合法夫妻了,虽然过程不怎么美好,不过这种符合藤彦堂风格的方式也算是直截了当。
到了锦绣布行,香菜忙到没工夫再想除工作以外的事。
布行内有一两百的订单要处理,有几百单子的货需要发出去,还不断接到新的单子,她估算了一下,照眼下这速度,钱朗和阿克马不停蹄的跑三天,也不见得能把需要交付的货单都送完。
锦绣布行养了三十多个绣娘,可外销员只有钱朗和阿克两个,阴盛阳衰的情况下,怎能发展平衡?香菜总不能把一个个如花似玉擅长穿针引线的绣娘当跑腿儿的使唤吧,那跟病急乱投医没两样。
诶,这个时代要是有快递公司就好了……
等等!
脑袋里灵光一闪。香菜突然想到什么,两只眼睛比一千瓦的灯泡还亮。
“没有快递公司,但是有镖局啊。一样都是送货的,去托镖不就行啦,我真太特么的机智了!”
灵机一动,香菜当即叫人把货装上车,拉去了距离兴荣道最近的震远镖行。
震远镖行与万宝坊毗邻而居,万宝坊的bo安博对震远镖行的林镖头还怀有不纯的动机,成天拿着望远镜偷看人家练操。幻想着各种羞羞哒的事情。
香菜在万宝坊三楼的阳台上,远远的跟震远镖行的林镖头打过几次照面。然后就是以往出来晨练,在震远镖行门口转悠偷看过人家几眼。
林镖头人长得精瘦,古铜色皮肤,浑身透着一股阳刚之气。身材好得叫人挑不出一处毛病,就连对他惊鸿一瞥的江映雪与何韶晴都在私底下对他交口称赞。
香菜把货拉来,因为她还不确定林镖头到底接不接镖,一次就没有带那么多货来。
香菜一出现,镖行内就有人认出了她,“诶,这不是经常带着一条狗在咱们镖行门口溜达的那猥琐女么!”
香菜心里不禁怨念起来:“不就在你们操练的时候多看了你们几眼么,除此之外姐姐我又没对你们做类似袭胸这种出格的事,还称不上是猥琐女吧!”
“光天化日的。你又想干点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防贼似的盯着香菜,生怕把她放进镖行里来,他们镖行里的这群大老爷们就会贞操不保。
香菜可不会见谁都发花痴。“我跟你没话说,我找你们镖头。”
“嗨哟,眼光挺高哈,看上我们镖头了。”他打量了香菜一番,眼中的挑剔变成了嫌弃,“可惜了。我们镖头喜欢的不是你这样的,他喜欢更丰满的那种——”
看此人双手虚空比划出来的体型。香菜能说他比划的其实是一只葫芦吗。如果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那间接表明林镖头喜欢的其实是女人。唉哟,万宝坊里还有人哭咯。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管不着。”香菜指着身后的一车货,“我是来托镖的。”
把她堵门口的那人愣住,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他一阵风似的越过香菜,窜到货车边上看了个仔细,整张大黑脸都亮了起来,那神情就像是许久没沾过荤腥的人终于见到了一块肉。他丢下香菜和一车货,颠颠的跑进镖行的大院儿里,扯着大嗓门报信:
“镖头,有人托镖啦!”
不多久,整个镖行都骚动起来。
有人来镖行托镖,居然能让这些人这么激动。他们有这么饥渴吗?
不过印象中,香菜还没见震远镖行接过一次镖。难得有生意送上门,林镖头八成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香菜觉得这回有戏。
林镖头听到喊声,从屋里出来,淡淡的扫了一眼满院子恨不得敲锣打鼓庆贺有生意上门的大老爷们,拧着眉头问:“托镖的人呢?”
起先将香菜堵门外的那人“诶哟”了一声,“被我落外面了!”
一二十个镖师簇拥着林镖头,一块儿去门外迎接某人的大驾,他们一看托镖的人是香菜,一张张脸上的神情都无比精彩。
怎么是她啊!?
就连林镖头也有些意外,他跟香菜见过几次面,但还没有正式认识对方。
香菜被请到镖行和会客厅,不用她动手,那些大老爷们便争着抢着连车带货一块儿搬进了院儿里。
这些男人精力旺盛,正愁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呢。香菜觉得,哪怕不给好处,他们也会把她的镖给接下来。
香菜坐会客厅里,通过敞开的门看院儿里一群围着她那一车货瞎转悠的大老爷们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好奇心驱使下,她问了林镖头一句:“林镖头,你们镖行多久没接过镖了?”
林镖头神情略微局促,耳根子红的发烫,“两年多。”
“哦,那你们这镖行开多久了?”
“……两年多。”
香菜唇角抽搐几下,心里忽然有点后悔事前没打听好就贸然跑来托镖,她现在都怀疑她是不是自震远镖行开张以来头一个上门来托镖的人。
她喝了一口茶。舒展眉头说:“两年多没开张,茶倒是好茶……”
“粗茶一杯,招待不周……”林镖头不大会奉承别人。
他身边有个管事。像是个账房先生,蛮会精打细算的样子。他放大声音盖过林镖头,笑着对香菜道:“那是自然,总不能怠慢了上门来的客人。”
林镖头刚才向香菜介绍过此人,这位郑先生不是镖行的镖师,却也是镖行中的一员,管镖行的一切收支。因为此人识字又会打算盘。镖行中的其他人都敬称他为“郑先生”。
香菜直觉这位郑先生不好对付,如果对方要是把走镖的费用要高了。那托镖这块儿可是一大笔开销,她还要养活手底下那么多人,她自己哪还有的赚啊?
她不着急着谈生意,东瞅瞅西看看。摆出一副对镖行很感兴趣的样子,“两年多没接到镖,那你们这镖行是怎么维持下去的?”
她还真好奇,两年多不开张的镖行怎么还没倒。
林镖头照实说:“一些大户人家会请我们去当护院,隔壁的珠宝行也很照顾我们的生意,那儿的洋老板会请我们的人去当保镖。”
珠宝行和洋老板,香菜知道他说的是万宝坊和安博。
她又款款说道:“镖行的生意,规矩我不大懂,不过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一个镖行要有‘三硬’。一是在官府中要有硬靠山,二是在绿林中要有硬关系,三是自身要有硬功夫。这三者要是少一样。这镖行就没什么安全和信誉保障可言,基本上算是废了。我想请问林镖头,你们震远镖行有这‘三硬’吧?”
香菜忧心忡忡的看着林镖头,就是想用表情告诉他,要是他们镖行连这基本的三样东西都没有,叫她怎么放心把镖交给他们镖行。
林镖头面部微动。在香菜忽闪忽闪的目光下,有点惭愧得抬不起头。
郑先生说话的方式虽然委婉。不过倒还算诚实,“我们镖行才开业两年多,自然比不得那些有百年基业和信誉的老镖行,靠山和关系这种东西,日后可以慢慢发展的嘛。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震远镖行上到镖头下到杂役,身上的功夫都是实打实的,就算有劫镖的,我们也有能力保住镖!人在镖在,镖……镖要是被劫了,我们三倍赔偿!”
说罢,郑先生擦了一把虚汗,瞄向院儿里的货车,但愿那车上没有金贵的东西。不然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镖行真赔不起!
林镖头忍不住瞥郑先生一眼,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敢说出三倍赔偿的话!
“只有真功夫啊……”在官场上没有靠山,在道儿上没有关系,香菜真不知他们当初哪来的勇气开门做镖行生意。
从香菜的口气重听到了失望,郑先生急出内伤,要是搞丢了这个客户,他得跟着镖行的人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从上个月起,他就开始馋肉了。昨天中秋,那半块五仁月饼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呢。
此时的郑先生看着香菜,就像是饿惨的人在看一碗红烧肉,冒光的两眼说不出的惊悚。
“除了我以外,我们镖行的人,各个武功高强!”郑先生当起了卖瓜的王婆,一个劲儿的夸赞道,“我们镖行开业的时间不算久,可我们镖行的镖师都是打小起就开始练功,我们这儿干活的小杂役,都是一身的好武功,你要是不信,我把他叫来,让他当着你的面练练——”
不等香菜点头,郑先生对着后院的方向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小峰——”
小峰?
香菜耳朵一动,这名字怎么听着恁耳熟?她当即就在回想,自己认识的人之中有多少个叫小峰的,毕竟小峰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重名的太多。
一名少年抱着一条大扫帚跑来,一见到香菜,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香菜眯着眼看他,“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小峰凌乱,心想难道她忘记昨晚发生的事了吗?
两秒之后,他悟了,这丫昨晚喝断片儿了。
小峰抱紧了扫帚说:“我的长相就跟我的名字一样,太大众了,你看我眼熟,也是应该的,哈哈……”
林镖头向香菜介绍:“这是我们镖行的学徒,小峰,跟着我们一起学功夫的。”
没错,小峰是来拜师学艺的,却一老被郑先生当成杂役使唤。
郑先生催着小峰赶紧在香菜面前表现几下,“快点让客人看看你的真功夫!”
小峰一脸羞臊,他会那几下哪算是真功夫啊,上头坐的人才一身真功夫。昨晚他都没能打过人家。
见小峰扭扭捏捏,郑先生急火得不行,正要发作时,听香菜说:
“表演功夫,还是算了吧。”香菜可不想看一个竹子精玩弄花拳绣腿,这小子就算把他自己脱得光溜溜的站在她面前,她对他也不会有推倒的冲动,只有把他踹倒的冲动。“你们这走一趟镖的钱,怎么算啊?”
郑先生不知打哪儿变出了一把算盘,“敢问你想我们把镖运到哪儿啊?”
“不远,就在市内。”
郑先生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那敢问你托的什么镖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一些床单啊被套啊衣服之类的。”
郑先生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他见香菜拉了一车东西来,还以为是一桩大买卖上门来,敢情她要托的镖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镖利基本上是按照镖路的远近和镖箱的贵重来算的。这次的镖,目的地就在市内,还都不是贵重东西,镖行要是出这一次镖,根本就赚不到几个钱。
别说肉钱了,连半拉五仁月饼的钱都赚不来。
这时有几个镖师一人拿着一个包裹进来,其中一人对林镖头道:“镖头,这次的镖,去的都不是一个地方。一个包上一个地址,是不是要我们按照上头的地址,把东西给送去?”
林镖头还没答应接镖呢,这些镖师就已经按捺不住要出动了。
郑先生拉长着脸,“你们把东西给人家放回去,这次的镖,咱们不接!”
“不接?!”
他们这些个武术宅没有任务的时候,就成天在镖行的院子里操练,身上都快宅出霉毛来了,好多人都想出去走动走动。
有个人一直在对郑先生挤眉弄眼得打眼色,他眼睛都快抽筋了,也没能打动得了郑先生,最后索性张口说:“郑先生,咱们镖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跑了这次镖,说不定下顿就有肉吃了!”
&bp;&bp;&bp;&bp;肉肉肉,难道他不想吃肉吗!有一回做梦,他还梦见自己抱着一坨五花肉睡觉。<し这次的镖利要是能把买肉钱赚回来,他怎还会说不接镖的话。
郑先生把算盘抱在怀里,那表情臭得跟谁欠了他几百块大洋似的。他也知道镖行内没走过镖的人都想出去练练手脚,但是堂堂镖师却给人当跑腿儿的使唤,那跟馆子里跑堂的伙计还有什么两样。
郑先生对香菜趾高气昂:“我们镖行做的是走南闯北行九州、受人钱财凭本事的生意,可不是给人当伙计使唤的!”
这郑先生,没吃几两肉,倒长得一身骨气。不过他那意思也没什么不对,堂堂镖师给人当伙计,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
香菜不以为意的一笑,说话的口气中带着一股暗嘲:
“郑先生大概是许久不出门,不知这外面的社会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现在汽车、火车、轮船这些交通工具哪一样不必你们镖行后院里的那些镖车方便。哪怕是有百年基业和信誉的镖行,恐怕在十多年前就关张大吉,要么随波逐流转型成武行了。现如今仅存的镖行能接到镖就不错了,你还想接远镖?”
有个镖师附和着香菜的话说:“是啊,郑先生,我看这些收货人都在沪市,又不需要咱们跋山涉水跑那么远的路。不管多赚少赚,总归是有一笔钱进账不是。”
原本听了香菜的话。郑先生心中便有感触,接着又听到赚钱的话,他表情立马松动下来。
他拿不定主意。索性看向林镖头,咬牙问:“镖头,这镖,咱们接不接?”
林镖头看着桌上放的那一盏香菜喝剩下的茶水,目光隐隐波动了一阵后坚定下来,“出镖!”
自力更生的时候到了,他不想再靠旁人的接济度日了。
郑先生又把算盘端在了手上。“近镖一趟十个铜元,去数数一共多少货。”
“等等!”香菜急忙叫停。
郑先生算盘打得啪嗒啪嗒的响。她也不是不会算账。她带来的再加上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内屯的那些一共一百多个包裹,镖行的人跑一趟就要十个铜元,总得算下来她这次起码要在这块花两三块银元。用这几块银元,她都可以请来两三个腿脚利索的伙计了。
“怎么。嫌我们要的价高啦?”郑先生一副“我还不稀罕伺候你”的表情。
这个郑先生不好对付,香菜索性无视他,看向镖行内能当家做主的人。她跟林镖头一个姓,算是老本家,比较好说话。
“林镖头,如果你有兴趣长期跟我合作,我们现在就可以坐下来谈谈合作的事情。”
林镖头和郑先生都是一怔,他们都以为这次接了香菜的镖,就没有下一回了。可听她这意思是不仅有下一回,还可能有下下回?
郑先生比林镖头还激动,端起茶杯送到香菜手里。大献殷勤,“姑娘说的长期合作是指什么样的合作?”
香菜对郑先生笑了笑表示感谢,将茶杯捧在手中,没着急着喝。
“我是前头那条道儿上一家布行的小掌柜……”
不等香菜把话说完,林镖头便用一种略带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她,“你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
“锦绣布行?!”郑先生的脸色倏然一变。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且从他安之若素的神情中找不到一丝变化过的迹象。
“没想到我们布行的名气都传到你们镖行来啦。”香菜不好意思的笑笑。却难掩神情中的那股得意劲儿。
林镖头的神色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在布行里干活儿的大都是小娘皮,他们镖行里这些大老粗一不会穿针引线二不会描龙绣凤,去布行给掌柜的当绣花枕头,还是给那些绣娘当护花使者?掌柜的总不会只是叫他们跑跑腿那么简单吧……
他倒是想听听香菜到底怎么说,“你想怎么跟我们镖行合作?”
“我托镖,你们接镖,然后你们负责送货上门,就这么简单。”除此之外,香菜用这些镖师也干不了别的事。见林镖头不为所动,她又说,“我们锦绣布行卖的不只是商品,还有服务。很多人下了单后,不愿意再多跑一趟来取货,我们布行就推出了送货上门的服务。我们布行把订单做好以后打包好,给你们镖行送来,然后你们按照包裹上的地址把东西送到收货人手上。其实这跟你们押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郑先生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儿,“这怎么跟邮递员的工作一样?”
“走镖也带有邮递性质,所以我说这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嘛,你们就算是去走镖,还不是一样要将镖车送到收货人手里?我给你们托的镖,还可以让你们少吃一些苦头,根本就不用你们风餐露宿、翻山越岭。”
郑先生抱着算盘问:“那镖利怎么算?”
香菜比着剪刀手,“我每个月付给你们两块大洋。”
郑先生脸一拉,摇头说:“那不行,两块大洋还不够我们镖行上下几十号人半个礼拜的饭钱呢。一口价,一个包裹十个铜元!”
香菜呵呵,“坐黄包车从城东坐到城西,一趟车钱也要不了这么多。郑先生,你这是跟我打劫呐。”
她知道这个郑先生是看她带来的包裹多,存心想敲她一竹杠。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说着,她把三块银元摞到桌上,见郑先生俩眼发直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价值三块现大洋的诚意,要是就能把这一镖行的人收买了。香菜可真要捂嘴偷乐了。
“赶着中秋,我们布行搞了一次促销活动,这几天才接到这么多单子。搁在平常。布行一个月的单子也未必会有这次的一半多。按趟算镖利,布行接的单多,你们就赚得多。赶不上逢年过节,不办活动的时候,我们布行的生意也就那样。我们接的单子要是少了,你们从我们手里恐怕连一块大洋都挣不来。郑先生你要非坚持按照你的意思来,咱们就坐下来谈谈镖利的事。我觉得一趟镖利十铜元也太多了……”
“等等!”
香菜都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郑先生怎么可能算不过来这笔账。他要是非要按照自己的方法收取镖利,往后就知道这么做有多么不划算了。
郑先生说:“就按月例来算。物价要是上涨了,这月例也得跟着涨。”
她装模作样,诚诚恳恳道:“那是自然,有钱大家一块儿赚。我不会占你们多大便宜。也不会让你们什么也捞不着。这一次就按郑先生的意思来,一趟镖给你们按五个铜元算。你们日后要是有所建树,肯定还会有像我一样的人来托镖……”
香菜和林镖头、郑先生又商量了一下细节。她对镖行的一些规矩还是比较放心的,比如不会过问囊中之物,送货的途中不会让包裹离身之类的,根本不用担心和怀疑镖行的保密和安全工作。
她会慢慢的把震远镖行包装成民国时期的第一家快递公司。
在香菜和林镖头他们商谈时,小峰抱着扫帚偷偷流出了镖行,找了个电话亭给金爷去了个电话。
起先接电话的是金爷的护卫之一千聿,千聿一听电话那头是小峰。就把电话转交给了六指老人。
六指老人是金爷身边的智囊军师一样的人物,小峰一五一十的将震远镖行的情况报告给了他。
震远镖行隶属大联盟,跑镖是大联盟其中一个副业。
六指老人纳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见了你,就没提昨晚的事儿?”
“她压根儿就没认出我。我猜她八成是喝断片儿了,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
六指老人笑了,“看来她跟大联盟之间还真有一种奇妙的缘分……”
小峰还没从电话亭里出来,就见香菜领着镖行的几个人往兴荣道方向去了。
香菜带去的包裹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批在储绣坊屯着呢。
储绣坊内。正在锉指甲的百凤见香菜把震远镖行的人带来,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都是大联盟的人。百凤跟震远镖行的人显然都认识。可香菜还被蒙在鼓里呢。
香菜到底知不知道储绣坊和震远镖行其实是一伙儿的,百凤决定探探虚实。
她还没对香菜发难呢,就被震远镖行的一个蓄着络腮胡的镖师给认出来了。“哟,这不是百凤么!”
滚,能不能装作不认识老娘!
百凤狠狠瞪他一眼,口气不善道:“你谁啊?”
络腮胡一脸促狭,“哟,连你家男人都不认识了!”
此话一出,一阵哄堂大笑。
百凤羞愤交加,作势要拔簪子戳人,“刚才哪个说是老娘男人的,给老娘站出来!”
络腮胡一秒变怂,悻悻然的擦着鼻头,凶了一眼那几个正闷笑的的同伴,心里吐槽:刚才笑的那么大声,怎么这会儿都憋回去了,你们不也跟老子一样怕百凤这个女魔头么!
百凤问香菜:“这什么情况,怎么把这群大老爷们儿带来了?”
香菜说:“震远镖行负责给咱们送货,往后他们可能天天都要来。”
百凤一脸懵逼,那岂不是天天都要考她演技,她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能不能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百凤欲哭无泪的说:“就不能换家镖行?”
震远镖行是大联盟名下的一个产业,储绣坊原先也是。而且他们这些掌管副业的几个负责人,私底下都是明争暗斗比业绩。震远镖行向来都是垫底儿的,赚的钱还不够他们那一镖行的人一天三顿馒头的,每个月还要靠大联盟总部接济。所以,百凤向来看不起他们那些吃白饭的大老爷们儿。虽然之前储绣坊的业绩也没多好,至少不会比震远镖行差。
香菜说:“你要是能给我找来比他们便宜又有安全保障的劳动力,我二话不说,一定换。”
百凤凌乱,她到哪儿找去?这可真是个难题。
她摆出气极的表情,怒声为钱朗和阿克打抱不平,“你一下招了一镖行的人来,把钱朗和阿克置于何地?”
香菜和颜悦色的说着通情达理的话:“我找来这么多帮手,也是不想他们太辛苦,我体谅他们,他们也一定会理解我的。”
百凤有气没处撒,憋的她难受极了。难不成她以后每天都要容忍着这些大老爷们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进出储绣坊?
她不甘心呐!
大联盟中,女性的地位一直很低,百凤一直在跟大联盟中一些拔尖的男人暗中较劲。自从知道金爷选中了一名女性接替他的盟主之位,她就觉得自己在大联盟中扬眉吐气的日子就要到了,所以积极的向香菜靠近。她可容忍不了这些男人跑来跟她争宠!
百凤怄火了一阵,撒手对香菜说:“我不管,我要涨工钱!”
她一定要拿最高的工资,把那些臭男人都比下去!
香菜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工钱的事,不归我管。”
看到反光的东西就想拿起来瞅瞅,香菜从柜台上抓起一面精致的小镜子,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她能说储绣坊的柜台都快被百凤捯饬成化妆台了么,上头的玩意儿比储绣坊陈列的商品还要琳琅满目,什么指甲刀指甲锉指甲油香水口红之类的工具应有尽有。
对着镜子划拉了一下刘海儿,香菜愣住,她脑袋上别的那只樱桃发卡哪儿去了?
香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也没看到发卡,放下镜子两手抱着头摸遍脑袋,还是没抓到,以为掉领子里了,便扯着衣襟到处找。
瞅见她的异状,百凤不禁问:“干什么呢?”
“我发卡呢?”
“谁知道,早上就没见你戴。”
她昨天中秋才从芫荽收到这个礼物,别在脑袋上还没戴热乎呢,不会就这么不见了吧?
香菜抱着脑袋努力回想,昨晚她没做什么剧烈运动把发卡搞丢吧,好像一直都戴在头上呢……
她想到一个可能,发卡落藤彦堂的办公室里了。
&bp;&bp;&bp;&bp;打理好了布行的事,香菜跟一阵风似的刮到了百悦门。她得去藤彦堂的办公室找找她的发卡。
那只樱桃发卡虽然算不得贵重之物,但对她有比较特殊的意义。那可是芫荽送给她的中秋礼物,待芫荽出国以后,她可就指望着拿那个发卡睹物思人了。
她出入藤彦堂的办公室,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连门都不敲。她一推开门,就看见藤彦堂正和骆冰同框出镜的画面
藤彦堂坐在办公桌里,而骆冰就站在他身旁正指导着他填着什么东西。她半躬着娇躯,大秀自己的事业线,一双勾魂的媚眼时不时地看向藤彦堂的侧脸,就算她没把心思写在脸上,那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香菜当即懵在了门口,她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又勾搭到了一块儿去
藤彦堂抬起眼来,见是香菜,眼中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笑意。
见状,骆冰略微一怔。她跟藤彦堂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对谁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当即心下不禁对香菜生出了几分敌意。
瞧她横眉怒目的样子,香菜心里暗爽不已。
这就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女人要是识趣,就不该对藤彦堂怀有别样的心思。
藤彦堂一边给钢笔盖帽一边对骆冰道:“这个问卷,我明天拿给你。”
骆冰怎会不知他这是在委婉的下逐客令,她有点不死心的指着问卷上她正要讲解的专业用词,“这问卷上有很多专业术语,不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我有不懂的,给你打电话好吧。”藤彦堂和颜悦色,实难让人拒绝。
骆冰也知道自己再不识趣,就显得有点死缠烂打了。她那位心理医生朋友给了她一个接近藤彦堂的机会,她可不能辜负了她朋友的一番美意,要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骆冰咬了一下唇,顺承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骆冰拿起提包和外套,经过香菜时,为显出自己身材上某方面的优势,刻意挺高了胸脯,还向香菜丢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香菜无视她的挑衅,纯粹把她当路人甲,“出去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带上啊,谢谢。”
一口气血怄到嗓子眼,又酸又涩百般不是滋味儿,骆冰那喷火的眸子狠狠瞪了香菜一眼,在藤彦堂面前不好发作,只得维持风度,迈着优雅却沉重的步子离开。
听她那高跟鞋狠狠叩击地面的声音,香菜就能想象的到骆冰心里有多大的火气,忍得有多辛苦。知道骆冰不好受,她便心满意足了。
藤彦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户籍证明和一本通行证,将这两样东西丢到桌上,用略带幽怨的目光看向香菜,“专门过来取你哥的户口本和通行证的吧,都在这儿了。”
他可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香菜是专门来看望他的。
可惜了,这两种都不是香菜到这来的目的,不过倒是可以顺便捎带上。
香菜抓起户籍证明和通行证,一边找茬一边说:“要是知道跟你签了结婚申请材料,一下就能把我哥的东西都办好,我早就应该跟你签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说完,她满眼促狭的看向神情略显不自然的藤彦堂,注意力回到手上的材料,目光不禁一滞,“你怎么把我哥的名字给改了”
户籍证明和通行证上的名字都是一致的,可是都不是林芫荽,而是林延岁。
“你哥总不能带着以前的土名儿去留学吧。”
藤彦堂这么一说,香菜倒是觉得给芫荽改个洋气点的名字势在必行。可林延岁这个名字哪里洋气了,分明就是以前名字的谐音。
诶,罢了罢了,延岁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
延岁延岁,延年益岁。一听就是个有福气的名字。
户籍证明和通行证上,除了名字有变动,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香菜被藤彦堂跟前搁的那一份问卷吸引了,想起一进来是看到的那幅画面,像是喝了一瓢醋似的,整张脸都是酸臭的。
“那什么呀”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桌上的问卷,说话的口气酸得犯冲。
藤彦堂轻抿了余下薄唇,似在隐忍着笑意,但一对唇角仍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双眼中像是盛满了三月里的春光,一片暖融融的景象。
“骆冰的一个朋友是专业的心理医生,给我准备了一份问卷,说是了解一下我的病症。”
香菜把户籍证明和通行证放到一旁,拿起那份问卷,看了两眼就怒了。
她能吐槽吗
“这什么狗屁问卷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没安好心,趁机用这种冠冕堂皇的手段窃取情报。哪家的心理医生给人看病会提这种”香菜发飙的怒吼声一秒转换成嗲嗲的娃娃音,“你平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食物,是偏好中餐还是西餐,那种颜色最能刺激你的视觉握草”
藤彦堂起身将问卷从香菜气得发抖的双手上一把夺了回来,“你可别给我撕了。”
“这种东西,你还留着干什么”香菜尖声咆哮。
问卷上头搞了一大堆心理学方面的专业术语,粉饰着里头散发着的陷阱的味道。香菜就不相信藤彦堂没有从中嗅出一丝可疑的气息
“我知道我知道”藤彦堂没那么大条的神经,当骆冰打扮成那样来他办公室,他还没看到问卷时,就对那个女人的意图有所觉察了。为了早日身形康复,他也只好顺势而为了。“你怎么比我还狂躁”
一张问卷能让香菜吃这么大的醋,藤彦堂觉得自己怎么都是赚的。他得把这份问卷好好收着,日后时不时地拿出来刺激她一下。
见藤彦堂脸上还挂着笑,香菜气的脸都狰狞起来,当即爬到桌上,魔爪伸向了藤彦堂手上的问卷。她非得撕了那东西不可
香菜要是两脚沾地然后跳起来抢,在身高上有压倒性优势的藤彦堂有绝对的自信让她够不着。可这小蹄子爬在他的办公桌上,完全补足了她在身高上的劣势。
藤彦堂几下躲闪后,跌坐在了椅子上,就这还不忘把问卷举高到身后。
香菜往他身上一扑,邪肆一笑,“你干脆别去看什么心理医生了,让我来治愈你得了,我还不收你诊金。”
想跟他玩儿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一招,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藤彦堂不放松警惕,面上摆着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挑眉道:“人家至少准备了这一份问卷,你准备拿什么治愈我”
香菜在他唇边啃了一口,察觉到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猖狂的笑容中多了些妩媚,一手轻抚着他半边脸颊,极具挑逗性,“你现在觉得我跟那份问卷,哪个好啊”
哗啦藤彦堂手上的问卷飘落到了地上。
他用身体接住从桌上滑下来的香菜,大手一揽,将香菜紧紧圈在了怀中。幽暗而灼热的目光随同着他滚烫的呼吸在香菜的颈窝出打转,如同渴血的鬼魅一样在寻找着容易下口的地方,却又怕伤害到无处可逃的猎物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跨坐在他腿上,香菜拍拍他的脑袋,“诶诶,你见我的发卡了没昨天晚上我那发卡是不是掉你这儿了”
藤彦堂口干舌燥的嘴都快裂口子了,还没占到便宜,结果就听香菜来了这么一句起兴的是她,扫兴的也是她,他这心情,简直就跟一口气跑了五千米,辛苦了半天才知道根本没有奖拿。
“回头我送你一个。”藤彦堂魂不守舍,声音绵软沙哑。
香菜的颈部并不细长,却很白皙清爽,似乎对他有异常的吸引力。每回这样抱紧她时,他都想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啃咬一番。
“不行啊”香菜推开他的脸,“那发卡是我哥送我的”
“回头找到了给你”藤彦堂咬牙急躁道。他是真的有点不耐烦了,咱能不再说发卡的事了么。“你要是再负隅顽抗,我就把你捆起来”
香菜跨坐到他腿上,能够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某个部位一点一点的变化。她低头对着他身下的小帐篷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却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你这地方怎么肿起来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拿冰块来给你消消肿”
藤彦堂将这磨人的小妖精那可恨的嘴堵上。
香菜七荤八素的软倒在他怀里。
藤彦堂放开她红肿的双唇,一路吻上她的颈项,在她腮帮上啃了一口,听到她一声痛哼,方才找回了一丝理智。
“不行不行,”他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自言自语,“我大哥我马上就要来了,你快下去”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下去”香菜双臂勾着他的脖子。
这个男人一手按着她的后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双手都没有松开的迹象。
看来不能玩火,玩火呐。
香菜强扶正他的脑袋,对上他迷离且带着不满的双眼,拍拍他的脸蛋,“地点不对不适合**,下回咱们再约个时间找个好点的地方再继续啊”
藤彦堂哭笑不得,“是你自己扑上来的,你快点给我下去”
“都说了,你不送开我,我怎么下去”未完待续。qd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
&bp;&bp;&bp;&bp;藤彦堂和香菜没有举行仪式,不过已经签字领证,两人已经算是合法夫妻,有名尚无实的合法夫妻。某人想尽快坐实这段关系,但仍心存顾虑,紧着求医想要治好狂躁症这种心理疾病,不然他不知道在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会对香菜做出什么。
藤彦堂在香菜的眼皮子底下填些骆冰带来的那张心理测试问卷。
香菜伸着脑袋看他填的答案,“原来你喜欢黄色啊,啧啧,你果然又黄又暴力。”
藤彦堂抬手刮搔了一下她的鼻尖,亮幽幽的眼中尽是宠溺和无奈,“不是你叫我随便填的么。”
紧挨着坐他旁边的香菜斜眼看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随便填么”
目光落到问卷上,藤彦堂神色稍敛,“你怀疑骆冰和她那个心理医生朋友有问题”
“我不知道骆冰那个心理医生朋友靠不靠谱,不过我算看出来了,她们俩摆明了是串谋好的整这一套来探你的底。不信你就等着看吧。”说完,香菜哼哼了两声,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她蓦地板着脸严肃起来,郑重的告诫身旁的这个男人,“我可告诉你,咱俩还没离婚,你可别给我找来小三小四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女人啊”
藤彦堂深深地凝望着她,认真道:“我心如磐石。”
香菜笑着接道:“又冷又硬是吧”
“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不是那个味儿了呢。”他想表达的可不是那个意思。这丫头可真会曲解人的。
他心如磐石,坚定不移。
“我没说你又臭又硬,你丫就知足吧。”
“你刚才不是抱着我啃了我一口吗,你实话实说,我到底臭不臭”
香菜抬起一手在紧皱的鼻子前扇了两下,故意摆出一脸嫌恶的样子,“臭死了以后再不啃了”
藤彦堂张嘴一哈,把心里的那股怒气对着她的脸喷了出来。
这一幕正好被门进来的荣鞅看见,荣鞅身边还有特别会找事儿的马老三。
马峰见荣鞅愣在门口,忽然吊着嗓门说了一句:“嗬,好大的一口气”
上一秒还在不正经的跟香菜玩闹,这一秒一看来人,藤彦堂赶忙正襟危坐,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二哥”藤彦堂对这两位异姓兄弟还是很敬重的。
马峰道明来意,“荣家的族奶奶请咱们吃饭。”他对香菜一副拽样,“没你的份儿”
荣鞅敛去眼眸中的黯然,对藤彦堂颔首道:“晚上八点,荣记酒楼。”
藤彦堂抬手一看表,这会儿都快七点半了。
荣鞅和马峰就是一块儿来接他的,这感情真好。
他心想,既然族奶奶没有邀请香菜,他没打招呼就这么把人带过去,显得太冒失了,于是对香菜道:“那你先回去吧。”
香菜起身,想起到这来的目的还没达成呢,“对了,我的发卡。”
“找到了给你。”藤彦堂紧着把她往外轰,“赶紧拿着你哥的东西回去吧,晚上别再出门了。”
“你管我”香菜丢给他一个桀骜不驯的神情。
香菜一走,荣记三佬就去了荣记酒楼。
三人一块儿登上三楼,都是一怔,族奶奶竟把阿芸也带来了。
难怪在楼下的时候,他们看到福伯的神色很怪。
荣记酒楼的三楼不对外开放,基本上可以算是荣记三佬的会议室,他们经常会在这里商谈重要的事。
阿芸的身份比较敏感,她向来不招荣记三佬的喜欢,但既然是族奶奶带来的人,他们也不好撵她离开。
族奶奶虽然点头承认阿芸是荣家得一份子,可荣鞅对这个所谓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直都是无视的态度。
一见到阿芸,藤彦堂就感觉今天的这顿饭其实是一场安排好的鸿门宴。
自从踏进了荣家的大门以后,阿芸过上了豪门生活,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更为精致了,人也在滋润的环境下养的更为水灵了。
她生怕荣记三佬误会她是死缠烂打要跟着族奶奶来的,不等藤彦堂坐下就说:“二爷,族奶奶要带我来吃饭,就没去成百悦门。我已经跟薄经理请过假了。”
藤彦堂不咸不淡道:“既然已经给曦来说过了,就不用再跟我报备了。”他看向族奶奶,笑问,“族奶奶,您今儿怎么有闲工夫请我们几个吃饭平常都见不着您人呐。”
族奶奶那保养的极好的脸上挂着三分嗔怒:“昨儿晚上我就叫阿鞅把你请家里去,结果你跟别人跑了,就让人给我送了一盒月饼,我有那么好打发吗”
“那族奶奶您今天想吃什么,我都让福伯端上来”
一旁的马峰奚落藤彦堂,“你就别在那儿假大方了,今儿请吃的是族奶奶。”说完,还对族奶奶露出了一个极为讨好的笑。
荣鞅被热络的气氛感染,唇角不自觉的上扬。他走到窗边,将窗户稍微打开了一道缝。
快入秋了,夜越来越凉。
族奶奶见荣鞅这么深沉孤僻,心中不忍,一时间有些后悔将阿芸给带来了。
她对立在窗边的荣鞅流露着疼爱的目光,“阿鞅啊,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看看今儿晚上的月亮有没有昨晚上的圆”
荣鞅抬头望了一眼宝蓝色的夜空,在他这个方位根本就看不到月亮。
族奶奶不禁心生怪异,她以为荣鞅打开窗户是为赏月,见他抬头才意识到他刚才看得不是天空,那他在看什么呢
族奶奶起身过去,往窗外的楼下一看,周围灯火通明只有对面的一家店铺里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早打烊的店铺。
“那家是什么店,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族奶奶问,因为好奇,也是为试探荣鞅。
她仔细观察荣鞅的神色,清楚的看到他脸上露出少有的柔和的表情。
荣鞅看着锦绣布行的方向说:“朋友开的一家布行。”
听那祖孙俩的对话,马峰下意识的向藤彦堂看去,果然看到对方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再笨也察觉的到荣鞅和藤彦堂两人都对香菜抱着不一样的感情,而他们对香菜的这种不一样的感情却是一样的。
族奶奶又说:“你朋友开的店生意一定不好吧,不然不会这么早关门。”
荣鞅轻笑着微微摇头,“对面那家可能是整个沪市生意最好的布行了,我那位朋友比较有想法,我之前也问过她为什么会执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她说人的精神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饱满的,她不想像外头那些资本家一样过于压榨员工的精力,说那样对员工反而会适得其反”
族奶奶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荣鞅一气儿对她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她见此刻的荣鞅神采飞扬,就像他小时候的活泼样,突然感觉她熟悉的宝贝孙子又回来了
她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伤感,还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能给荣鞅带来这么好影响的那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那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族奶奶拉着荣鞅的手,神情中难掩激动。
荣鞅抿唇轻笑。
见他这副模样,族奶奶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了。
阿芸有些坐不住了,加入了祖孙俩的对话当中,不只是迫切的想要刷存在感,还是为了其他目的,“族奶奶,荣爷的那位朋友我也认识,是个女的。之前我不是跟您说过我弟弟在一家布行做帮工么,就是对面的那家锦绣布行。”
一听是个女的,族奶奶眼前一亮,原本保养的极好的脸上又显得容光焕发了不少,“是个女的啊,阿鞅啊,哪天请人家到家里来坐坐”
阿芸脸色微变。对她来说,香菜就像是她走到哪儿也逃不了的噩运。她好不容易在荣家有立足之地,但香菜一旦和荣家加深了关系,恐怕荣家再无她的一席之地她绝对不能让那个丫头再威胁到自己
阿芸藏在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握,尖长的指甲抠着手心,原本被恐慌晕染的脸上强挤出一个看上去无比自然的笑容,“族奶奶,您可别对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有想法,那可是二爷的女朋友”
族奶奶的神色变了变,她心里刚才确实有将荣鞅和他口中的那位朋友凑合到一块儿的想法,听阿芸这么一说,才知道人家名花有主了,不过她心里觉得奇怪
她都跟荣鞅说了这么半天布行的事,怎么没听藤彦堂插嘴呢。如果照阿芸所说,锦绣布行的小掌柜确实是藤彦堂的女朋友,他怎么都该出来表示一下吧。
族奶奶的脸色千变万化,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彦堂都有女朋友啦,怎么不告诉我呀”
藤彦堂冷冷的看了阿芸一眼,尔后对族奶奶笑道:“您不是早见过了么。”见族奶奶一脸迷茫,他又说,“您把阿芸领去百悦门那一回,可是跟她打了个照面呐。”
族奶奶贵人多忘事,还是没能想起来。
阿芸眼中闪过一道暗讽之色,提醒着族奶奶,“就大声喊二爷的那个”
阿芸这么一说,族奶奶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次以后,香菜并没有给族奶奶留下多好的印象。族奶奶至今还记得当时她对大呼小叫的香菜,是怎样厌恶的心情,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也不是多欢喜。
“是她啊。”族奶奶露出不喜之色。
既然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她就知道香菜肯定也不怎么讨藤老太太的欢心,她开始对藤彦堂问长问短,“你奶奶知道吗”
“我奶奶已经见过了。”藤彦堂心想,如果他现在告诉在场的几位他跟香菜已经算是合法夫妻了,肯定会给他们带来震惊。
不过他跟香菜商量好了,这件事暂时对外保密。所以这事儿他连他们家的那位老太太都瞒着呢。
“叫你奶奶多教教她规矩。”
族奶奶言下之意就是香菜不懂规矩。
藤彦堂自是不喜欢有人对香菜这么含沙射影,不管那人是谁。他呵呵着维护香菜,“她懂的规矩比我多,不然也不会把锦绣布行搞得这么有声色。”
“锦绣布行我怎么听着那么熟悉,总觉得哪家的夫人在我耳根子前念叨过。”
“族奶奶,您对穿戴这么讲究的人,真该看看香菜设计的衣裳。”说起香菜的好,藤彦堂脸上的表情都是温柔甜蜜的。
族奶奶不以为意,见这时候福伯上来布菜,便执着荣鞅的手拉着他一起入座。
她右手边是阿芸,左手边是荣鞅。等菜一上齐,她招呼大家动筷,自己还没吃,就给荣家夹菜,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荣鞅是真心关怀和疼爱。
被族奶奶忽视的阿芸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感觉什么吃到嘴里都是酸的,她没将这份不自在表现出来,反而是给自己争取表现的机会。
她给族奶奶夹了一块儿松软的糯米糕,说话的声音比她脸上的笑容还要甜,“族奶奶,您别光顾着荣爷,您也吃。”
族奶奶给她递了个满意的眼神就将她打发了,想起今天把这几个约出来的真正目的,她心里忽松忽紧,“彦堂啊”
被族奶奶点名,藤彦堂心头凛然一下,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并料定族奶奶接下来要说的事八成根阿芸有关。
“族奶奶。”藤彦堂回应。
“我听说前一阵百悦门走了一个歌女”
“没错,那个歌女以前在百悦门也算是小有名气,现在跳到羊城的星乐汇,成了人家的台柱了。”说起杨湾湾的事,藤彦堂心里并没有那么怨恨。
“我听说她以前在百悦门仅次于江映雪,”提起江映雪的名字,族奶奶声音里都是不屑,“是第二主场,她这一走,那位置就空下来了,找到人代替了没”
“暂时还没有。”藤彦堂如实说,已然清楚族奶奶帮阿芸盯上的便是杨湾湾以前在百悦门第二主场的位置,心里一阵冷笑,“适合唱宁夏这首歌的人,在百悦门并不多。”
他刻意看了阿芸一眼,这句话是对族奶奶说,同时也是对阿芸所说。未完待续。qd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
&bp;&bp;&bp;&bp;“怎么没有合适的人,这不就有一个么。”族奶奶已经把话说到明面上,但听上去仍有一番深意,“那个出走去星乐汇的歌女,叫杨湾湾是吧,我瞧她那姿色还比不上阿芸。她都能唱得了第二主场,阿芸怎么就不行”
也不知阿芸给族奶奶灌了什么汤,竟能煽动她老人家为她说项。
当族奶奶提起主场空缺的事,阿芸那神色中一点一滴的变化都没能逃得过藤彦堂的眼睛。这个女人眼中暗藏的迫切、期待和激动,都在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她想出头。她的野心恐怕并不只是想要成为百悦门其中一个拔尖的歌女
藤彦堂心中狂澜大起,出于敬重荣家的族奶奶,他仍秉持谦和有礼的态度,极富耐心的给族奶奶解释:“族奶奶有所不知,当初杨湾湾能唱百悦门第二主场,并非我做她的主,是江映雪安排的。”
他这么说,并不是故意给江映雪拉仇恨。像百悦门这样的综合性歌舞厅,就是一个浓缩的社会背景,其中等级分明,而站在金字塔的是江映雪百悦门不可能永远都能栓住江映雪。”
族奶奶说这样的话,显然对江映雪极为的不尊重。谁听了,心里都不会舒服,何况荣鞅与江映雪还有过一段感情。哪怕他和江映雪这段感情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在他心里,江映雪并没有那么不堪。
族奶奶十分体恤藤彦堂一般,对他语重心长道:“彦堂啊,你也为荣记商会鞍前马后那么长时间了,把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耽搁了。”她捶按了两下胸口,有些痛心疾首,“族奶奶心里觉得对不住你啊”
荣记三佬的脸色都变了。
族奶奶口口声声说有愧藤彦堂,可他们都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她面上对藤彦堂亲和,心里分明将他当做为荣家效劳的一条犬马。
藤彦堂算是明白了,族奶奶这是要杯酒释兵权。
这顿饭,果然是鸿门宴。
“族奶奶,我明白您的意思。”藤彦堂歇扬唇角,笑的有点冷,“不过您可能还不知道,百悦门名义上是荣记名下的产业,实际上是我的私产,不过这两年大哥和二哥都入股了。当年投入到百悦门的钱,是大哥借给我的。本利今年年底就要结清了,明年起,百悦门将不会再给荣记商会进贡了。”
藤彦堂对族奶奶维持着疏冷的笑容,身为荣记商会二把手的他,不可能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私产。
一听百悦门不属于荣记商会,族奶奶整个人都蒙了,就连一直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看好戏的阿芸,也不禁吃了一惊。
百悦门是藤二爷的
这种事,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改变了她既定的认知,她想保持平常心都难。
不等族奶奶从震惊中回过神,藤彦堂又说:“不管是哪个主场,我都不可能让一个有过前科的女人登上那么重要的舞台,我嫌她脏了我的地盘,影响了我的生意。”
他这番话,极具针对性。
阿芸脸色变白,族奶奶的神色也越来越难看。
现在比起阿芸的事,她更在意百悦门的事。她有些茫然的看向荣鞅,“阿鞅,这到底怎么回事百悦门怎么会不是荣”
“够了”荣鞅怒声一斥,喝止了族奶奶接下来要说的话。他面带愠怒,冰冷的目光刮了阿芸一眼,又将眼中的冷光投向族奶奶,用极为平静的声音质问她,“族奶奶,您什么时候开始插手商会的生意了”
“我”族奶奶张口结舌。
荣鞅没有放过她,“族奶奶,您一向不管家族以外的事情,怎么突然关心起百悦门了”
他看一眼阿芸,又对族奶奶说:“您要这个女人留在百悦门唱歌,彦堂也答应您了。您现在要让她唱主场,改明儿是不是要她接管百悦门了她才进荣家几天,您就这么急着把给她争家产了。真是可惜了,百悦门不是荣家的。”
上个月荣鞅对她说的话,还没今天一晚上的多,族奶奶却是高兴不起来。
她按着胸口,这回是真的伤心难过了,“我一听说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族奶奶我就做不到什么都不管不顾,你这孩子就算是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从来不对谁讲,我就是想为你争口气”
“您听谁说在外面受委屈了”
族奶奶瞥了阿芸一眼,到底是没有把她供出来,神情有些哀怨,“我听说百悦门只认藤二爷,你在百悦门根本说不上话,我就心想,再这么下去,百悦门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我我那时不知道百悦门不是咱们家的。何况你也知道我对江映雪一直心存偏见,我听说她要入股百悦门我就有些坐不住了”
江映雪要是入股了百悦门,岂不是跟荣记三佬一样,也成了百悦门的老板
那怎么行
就像她不点头同意江映雪进荣家的大门一样,她更不会容许这个女人碰他们荣家的生意当时她也是不知道百悦门其实是在藤彦堂的股掌之间。
“族奶奶,以前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您这么偏听偏信身边多了个贴心的小棉袄,变化就这么大,族奶奶,别被人当枪使了还浑不知”荣鞅深深看脸色惨白的阿芸一眼,摔下筷子愤然起身,“老二老三,我们走,这顿饭不吃也罢”
“大哥,别”马峰见不得老人家伤心,与其安抚族奶奶,还不如劝住荣鞅。把荣鞅劝留下来,就是对族奶奶最大的安慰。“大哥你看,族奶奶都哭了,刚才的不愉快,就当没发生过,坐下来好好把这顿饭吃完。”
说完,他给藤彦堂打了个眼色。
藤彦堂想要离席的冲动比荣鞅的还要强烈,他们三个异姓兄弟不分彼此,可在族奶奶这位老人家的眼里,他们三兄弟之间的羁绊根本不值一提。
她老人家心中对荣鞅有偏爱,不能平等对待他们仨,也是情有可原。
藤彦堂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就跟族奶奶撕破脸。
“大哥,算了,听二哥这一次。”
荣鞅心头火大盛,当即也不避讳,指着阿芸,冷声对族奶奶道:“这就是您执意要迎进荣家的人,进荣家没几天功夫就把您耍的团团转,真是好样的您想让她唱主场既然您这么喜欢她,那干脆把您在荣家的地位给她算了”
“大哥”藤彦堂出声埋怨他,“有什么话,跟族奶奶好好说。”
族奶奶眼角隐隐挂着湿意,眼中也有悔意,“你别怪阿芸她就是跟我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我听了那些,就有些坐不住了。”
就算有族奶奶维护,藤彦堂也不相信阿芸是无辜的。他知道这个女人很会讨巧卖乖,通常情况下,就算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也不会叫人察觉到她真正的意图。
阿芸是没有怂恿族奶奶,可她拿到了族奶奶的弱点。族奶奶的弱点就是荣鞅。她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族奶奶,我”
藤彦堂根本不给阿芸辩解的机会,“族奶奶,您也不想想,外面那么多事,她怎么偏偏在您面前拿百悦门说三道四。”
“没错,有些事情是我告诉族奶奶的。我就是想陪族奶奶说话解闷,我待在百悦门的时间比较长,除了百悦门的事,我也不知道该跟族奶奶说些什么”
藤彦堂没有被阿芸那无辜的表情打动分毫,“看来你在牢里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阿芸脸色蓦地一变,她心里最忌讳旁人提起她坐过牢的事情。那是她人生中的一大污点,她想尽办法忘却。她自己想将这件事从记忆中抹去,也不希望别人也记得。
藤彦堂心里冷笑了一声,“族奶奶,我早就提醒过您,这个女人很会兴风作浪。”
闻言,族奶奶看向阿芸,有些不可思议,怎么都不觉得眼前这个表情无辜的女人会是那么阴险。
阿芸抹着眼泪,委屈的哭诉:“族奶奶,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二爷会把我想的这么坏。一定一定是因为我得罪过香菜他心里对我有怨恨”
族奶奶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阿芸是跟她说过很多百悦门的事,可她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别的企图心,似乎并不像荣鞅和藤彦堂说的那样
“这可能是个误会。”族奶奶一想到阿芸怎么也是荣家的一条血脉,就有点想要维护她的冲动,继而将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能是我多想了都是族奶奶不对,怪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
这真的是个误会吗
是不是误会,相信有人心里清楚。
藤彦堂冷冷的瞥抽抽搭搭的阿芸一眼,心里一阵厌烦。
今日的不愉快,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嘴上可以说没发生过,心里却做不到不在意。
族奶奶今天对他的态度很有问题未完待续。
&bp;&bp;&bp;&bp;生病
这顿饭还没开始吃,大家嘴里都不是滋味儿。看小说到网
吃了两口,族奶奶就带着阿芸先走了。她心里有没有因为这次的事对阿芸生芥蒂,除了她老人家自己,谁也不清楚。
荣记三佬也没怎么动筷子,每个人心里都是一片狼藉。族奶奶和阿芸一走,马峰就来了食欲,抄着筷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彦堂,族奶奶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藤彦堂笑了一下,摇摇头,“我知道,族奶奶那是一心为荣家和大哥好。老人嘛,都那样,上回香菜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从我碗里抢了块儿肉,我奶奶都差点跟她急眼。”
荣鞅本想说什么,可一听这样的话,顿时缄默下来,神色也不禁黯然。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到香菜和藤彦堂牵扯在一起的话,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那个阿芸啊”想想阿芸那水嫩灵动的模样,马峰怎么都不觉得她有藤彦堂说的那么阴险,“真没想到,挺有本事的啊,动动软舌头,就把族奶奶给喽来了。”
藤彦堂看向荣鞅,娓娓道出当年的一些情形,“两年半前,阿芸带着她弟弟和她母亲的一封遗书到荣家认亲,族奶奶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当时她要是知难而退,对荣家没有想法,她就不会跑百悦门来找我。她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无害。其实藏的很深,野心也很大。几个月前百悦门中发生的汞毒事件,她就想借机把自己的名气给炒作起来”
“当初阿芸找上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我把她当新人培养,把她安排在后半夜主场,先让她适应一下百悦门的环境。她大概是不满足现状,有一天突然来找我坦白,说自己是荣家的后人。当时她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能听出她那意思,她是不满意我的安排。想在百悦门得到更好的发展。我当时就觉得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马峰听得比吃得还津津有味,“彦堂。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藤彦堂看着他无奈的笑笑,“阿芸认亲的事,大哥早就知道了。就你不知道而已。”
“搞了半天,敢情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呐。”这俩人到底有没有拿他当兄弟。
“行了,不说她了,还剩下这么多饭菜,赶紧吃吧。”
藤彦堂正要动筷时,听荣鞅问:
“今天香菜从你那儿拿走的都是什么呀”
听荣鞅提起香菜,藤彦堂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他轻抿着薄唇露出一个些许不自然的微笑,“我给她哥办的出国手续。”
马峰像是听到天方夜谭的故事一样,整个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那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居然要留洋了
“她哥要出国”荣鞅表现得比马峰平静,毕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还是略有些惊讶。他倒没有因为芫荽的出身。而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香菜的哥哥跟她一样聪明,以前他们兄妹在乡下没有读书的条件和环境。最近这段时候,芫荽跟一些学生接触,学到了很多东西,也吸收的很快。”藤彦堂有时候觉得林家的这对兄妹真是神了,真不知道他们爹妈哪来的那么大的造化。竟能生出这么两个聪明的家伙。“香菜她哥哥,将来指不定有大出息呢。”
马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真没想到芫荽那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竟然就要不声不响的出国了。出国,这年头好多人都盼着这种事呢。
出息的孩子不能都是别人家的,他将来的孩子要是也能有出息就好了
荣鞅不禁感慨,“现如今就算家里环境优越,也不一定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
藤彦堂附和:“是啊,有志者不问出身呐。”
荣鞅现在才觉得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他走不进香菜的生活,仿佛他与香菜之间的距离也从来没有缩短过。
藤彦堂也不想过多的在荣鞅面前提起跟香菜有关的事,于是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大哥二哥,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
马峰察觉到不对劲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藤彦堂一脸春光明媚,情不自禁唇角上扬,任谁都瞧得出他有多高兴。“香菜要我明天陪她逛街。”
马峰瞪大双眼,一惊一乍道:“你你居然会陪女人逛街堂堂藤二爷什么时候陪女人逛过街”
“香菜她哥哥月底就要走了,香菜要给她哥哥准备些行李。”
马峰察觉荣鞅的神色不大对劲,一边招呼着一边赶紧转移话题:“吃吃吃,赶紧吃。饭菜都凉了明天下午苏家的老爷子要在圣祥酒店开记者招待会,对外宣布他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耽搁了这么久,这件事总算是有着落了。”
他这几天忙着照顾何韶晴和她肚子里的小宝贝,没怎么关注这些事情。外头的这些新闻,他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苏青鸿包了圣祥酒店,明天晚上还有个酒会。”藤彦堂对这方面的消息,一向比较灵通。
渐渐的,他沉下脸色。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天下午的那场记者招待会,一定不会平静。
似乎看出他的担心,荣鞅当即点破,“你是怕苏青鸿会遭遇不测”
藤彦堂不否认,“日本人如果还对沪市商会总会长这个位置有想法,肯定还会找机会对苏青鸿下手。苏青鸿一死,总会长这个位置会再一次有一段时间悬而不决,最终会落到谁手里就不好说了。我想咱们既然争不到,也不能让敌手得到,就算保苏青鸿坐稳总会长之位,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现在与咱们荣记的关系,还不算糟糕,他当上总会长,也不会威胁到咱们。”
荣鞅琢磨着藤彦堂这一番话,马峰也暗暗的在心中权衡起来。
“明天下午得记者招待会,你暗中派一些人手”
不等荣鞅说完,藤彦堂便截断他的话,“人手是一定要派的,但不能暗里进行,要明着来。就是要让苏青鸿知道,荣记商会对他没有恶意。”
马峰嬉笑着,指着他老谋深算的脸,“你可真坏”
“行了,快吃吧。”
藤彦堂今天晚上可要好好的养精蓄锐,明天一定要用最饱满的精神陪香菜逛街。
马峰多嘴问了一句,“大哥,那阿芸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荣鞅没太将阿芸放在心上,“族奶奶喜欢,就让她老人家带着吧。”
次日上午,香菜一身浅麦色的薄毛t,肩上还绑搭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套,下身一条浅咖色的修身长裤,脚上蹬了一双颇有英伦范的皮鞋。
她这身偏中性打扮,配上她精致的脸孔,也相当有照人的神采,很是赏心悦目。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藤彦堂仿佛看到了一整片麦田,顿时心旷神怡,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只是,香菜可没什么好脾气,让她这一身潇洒的装扮大打折扣。她张圆了一双杏眼瞪着款款走来的藤彦堂,即使没戴表,她还是指着手腕处,大声指责道:“知不知道你迟到了”
藤彦堂是踩着点来的,“我很守时,是你来早了。”
“嘿,我说你”香菜一阵没好气,她现在才知道那种早早的在约会地点痴等女主出现的男主角只有在虚构的理想世界才会出现。她露出了一个极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这人真是快把我笑哭了就你这积极性,娶多少个老婆,也都被人拐跑了”
“呵呵,你积极不就行了么,反正我也不会跟人跑。”
香菜顿时哑口无言,这男人什么逻辑她怎么觉得那么不是味儿,分明就是他千方百计的把他骗到手,还签了字领了证,怎么搞得好像是她一直追着他屁股后面跑一样。
香菜怒指着他来时的方向,“你不稀罕我,你现在就走啊泥奏凯我不想看到你”
藤彦堂上前捉住她的手,“行了,别生气了。这商场是我一朋友开的,我对这比较熟悉,我给你当导购。”
“臭不要脸,你放开我”香菜假意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的那只手被藤彦堂抓得越紧。
藤彦堂大手包住她的小手,一边做着甜蜜的动作一边说着气人的话,“我可不想被你这个主动对我投怀送抱的女人说臭不要脸。”
香菜被牵着往商场里走,眨眨眼着眼睛否认道:“我啥时候对你投怀送抱过了”
“这么快就忘啦,不昨天晚上才发生过的事儿么。”
“啊呸,我明明记得有人抱着我舍不得撒手”她举起被藤彦堂紧抓的手,阴阳怪气道:“哎呦呦,这谁的爪子跑我手上来了,抓着我不放,是几个意思啊”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少说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我占你的便宜,你这臭不要脸,我会占你的便宜”
藤彦堂真想找东西堵住她这张臭贫的嘴。未完待续。
&bp;&bp;&bp;&bp;一进商场,香菜首先买了两个棕色皮革的大行李箱。
藤彦堂一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其实比起行李箱来,他更想牵香菜的手……
他闲话家常一样,把昨天晚上在荣记酒楼发生的事告诉了香菜。
“你们这个族奶奶,是要杯酒释兵权啊。”香菜对荣家的族奶奶印象比较深刻,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雍容高贵的老妇人是个厉害角色,真没想到这样的人物也会被阿芸忽悠。“我觉得吧,阿芸比你们族奶奶还要可怕。一旦她有那兴风作浪的资本,你就别指望日子能太平。”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百悦门一直打压着她,不让她出头?她想借自己的身世上位,心机那么重还藏的那么深,我看她跟我大哥一点儿也不像。”
藤彦堂早就看出阿芸不是个省油的灯,刻意把她安排到后半夜的场子,就是因为那个时间段百悦门的客人非常之少。她再怎么能撩骚,她这一技能也不太可能会有用武之地。
香菜问他:“那你交出虎符没有?”
她指的是藤彦堂在百悦门的这份差事。
藤彦堂刻意隐瞒了他是百悦门真正老板这一点,就想事实如果他失业了,这丫头会是什么态度。
他一脸忧虑,似乎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心,“那万一我真的在百悦门做不下去……”
香菜拍着他的膀子安慰:“没事。你要是在百悦门混不下去,就跟着我混。我保证你往后的日子过得比在百悦门滋润。”
藤彦堂哭笑不得,至少他挺庆幸这丫头没有对他落井下石。“我可不想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香菜眼神怪异的瞥着他,“我只说你跟着我混,又没说我养你。”她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想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儿,美得你!”
这丫头干嘛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长得很挫吗?”
“不挫。”末了,香菜又说,“只是够不着我的审美标准。”
“那是你的审美标准有问题!”他分明就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好不好!
“少在那儿沾沾自喜了。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藤彦堂总算是发现了,他陪香菜逛街。免费给她充当苦力,还要被这丫头连番打击,简直就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磨难啊。
不行,他得抗议。
“你让我陪你逛街。就是让我来给你当搬运工的啊?”
见他将手里提的箱子托高,还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模样,香菜越来越觉得他像是谁家受气的小媳妇儿。
她忍着爆笑的冲动,板着脸正儿八经道:“不然你以为呢,我在别的地方又用不着你rd;。”她又满富同情的口吻说,“把你晾那儿不用吧,我心想咱们好歹一场夫妻,不给你提供表现的机会,又觉得对不起你。”
“我、你——”藤彦堂翻着白眼。一阵没好气,“下回你再约我,看我跟不跟你一块儿出来!”
香菜耸肩。做无所谓状,“我可以约别人啊。”
藤彦堂觉得就算自己不是个短命鬼,也总有一天会被这丫头气出病。他承认很少将对她的在乎表现出来,可这丫头既然跟他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就不能好好的把对他的在乎表现出来吗?
一个女孩子家家,总是吊儿郎当的。有时候让人分不清楚她的一些玩笑话是真是假。
香菜看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拿着大衣在藤彦堂身上一阵比划。
一旁的导购说了。“小姐,这件大衣是今年的新款,上身试了才能看出效果,不如让这位先生……”
香菜干脆利落的截断他的话,“喔,不是给他买的。”
藤彦堂本来就很郁闷,一听她用那样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整颗心都沉到了黑黢黢的无底洞,那个心寒啊!就连导购的小伙看着他,目光里都带着一些同情。
香菜把买好的东西统统往行李箱里塞,因此藤彦堂手上的负荷变得越来越重。提着两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时半会儿他觉得没什么,三个多小时下来,他就不那么轻松了。
每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他都要把行李箱放地上,歇歇手和脚。他现在才知道,原来陪女人逛街,简直就像是在经受炼狱一样的折磨!
见香菜仍乐此不疲,藤彦堂终于忍不住了,“上到帽子下到鞋袜,该买的不该买的你都买了一大堆,你还想买什么?”
香菜不管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像是在抱怨,眼神淡淡的看着他,让人看不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藤彦堂被她盯得心里发慌,还有点不安。内……那啥,他能收回刚才的话不?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能收的回来就有鬼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用眼神指了一下前边,“那头有专门卖男士内衣内裤的一家店很不错,要不咱们去看看?”
见这招儿对香菜不管用,藤彦堂的眼神不禁幽怨起来。他不知道香菜哪来的精力能逛这么长时间,他是真的累了,手都快被俩行李箱的带子勒断了。他心里头苦啊,又不能对香菜说,不然总觉得自个儿很没面子。
香菜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累了是吧。”
“没有没有。”
如果香菜能看懂他脸上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假话啦。
“不累那就继续逛吧,你就刚才说的那地儿看看。”
藤彦堂欲哭无泪,他干嘛要打肿脸充胖子啊,实话实说不就得了。
“内啥,你看这要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咱们先找个地儿吃饭歇歇脚。”
香菜斜眼看他,“你不是说不累么。”
藤彦堂干巴巴的笑着,说了句听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的话。“我这不是怕你累着么。”
香菜将藤彦堂提的那两只行李箱轻轻松松的抢到自己手上,“我知道你贵人事忙,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藤彦堂盯着她手上的行李箱,唇角抽搐了两下,为什么自己在这丫头面前就跟小媳妇儿似的,他还能有一点身为男人的尊严?
藤彦堂把行李箱夺回来,为了维持那点儿尊严rd;。他不得不咬牙忍着。他今儿就算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看着他的背影。香菜眼里都是暖暖的笑意,踩着藤彦堂的步子跟了上去。通常来说男人对逛街的热情不大,不如女人对逛街的劲头足。藤彦堂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够意思了。
香菜也不是故意折腾他。她就是特别想在芫荽临出国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准备齐全了,不过也于心不忍见他这么辛苦。
心里一软,香菜对着藤彦堂的背影说:“行了,去吃个饭吧,我也饿了。下午再接着逛。”
本来听香菜松口,他还松了口气,又听下午还要接着受折磨,他心里都是泪。
“下午真不行。”藤彦堂讨饶道,“下午苏青鸿要在圣祥酒店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外公布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职……”
“你这是要去凑热闹,还是要去给人家助阵,还是——借口开溜啊?”
藤彦堂真想按按眉心。缓缓脑仁的阵痛感,可他实在腾不出手来。这丫头居然打断逛一天,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头。
他要是真想开溜,能找出一万个借口,何苦还要等到这时候。
“我是要去办正事的……”
香菜气的跺脚,“吼~敢情在你眼里。陪我逛街就不是正事了!你走,你现在就走。把东西放下赶紧走!”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也亏得眼前这是香菜,要是换了个女人,藤彦堂早就无视她走掉了。
“好啦,”藤彦堂哄着她,“算我说错话了。”
“让你走你不走,不走还表现出一副想走的样子,瞅着你这德性就心烦。”香菜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没想走……”
“你人在这儿,心早就飞走了。”
“我真没想走!”藤彦堂拖长音,极为无奈。他现在身体累,心也好累啊,求不折磨!“你平时不是挺精明的么,怎么这一茬就想不明白呢?”
“你没听说过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负么?”
“恋爱?”藤彦堂瞬间精神了,身心一阵轻快,表情不受控制了一样,慢慢展颜,笑的特别甜蜜满足。“原来你在跟我恋爱啊……”
“撵都撵不走!拿鞭子抽着你,你都不动!”
“我比较喜欢化被动为主动。”
“你在我面前能不能有个男人样儿!”
藤彦堂觉得好气又好笑,“你比谁都男人,哪个男人在你面前能男人的起来?”
香菜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失望,因为她觉得藤彦堂说的没错,每次她主动贴上去,这男人才会有反应,平时他都顶着一张禁欲的脸,压根儿就不越雷池半步。
她心里置了一番气,手一挥道:“算了,回去了!”
“那、那不去给你哥买内衣内裤啦?”
“不去啦。”香菜心里有点情绪,已经没有逛街的冲动了rd;。
藤彦堂不经意间瞥见卖首饰的商柜,长臂一伸揽着香菜的肩,“那你陪我去买个东西。”他把半推半就的香菜强带了过去,“你那卡子,我还没找到,我给你买个别的首饰代替吧。喜欢什么,你尽管挑。”
香菜不情愿的扫了一眼,她不喜欢戴首饰,也看不上这些首饰,本来抱着不以为意的态度,没想到还真有一样首饰吸引了她的眼球。
那是一枚非常朴素的银戒指,戒指上只嵌了一颗圆润的稍比米粒大的石榴石,如一滴血珠红的透亮。
不过,让一个男人给自己买戒指……香菜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香菜别开视线,“没喜欢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商城外面走。
藤彦堂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追了上去。
他用妥协的口气道:“今天下午真不行,要不等明天,明天我再陪你来?”
他详细解释:“今天苏青鸿召开记者会对外公布他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我怕有人会借此机会对他不利。我要提前去圣祥酒店,在周围做好部署。”
香菜真是无奈了,“我有拦着你不让走吗?”
“我不想跟你分开啊。”
藤彦堂的声音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掠过耳边,搔动着香菜的心。不过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幽怨,他要是早这么直白,兴许她就不会有情绪了。
藤彦堂在心里做了一个愉快的决定。
“咱们先去吃个饭,然后你跟我一块儿去圣祥酒店。那酒店周围也有不少好铺子,正好可以顺道儿转转。”
虽然香菜满脸写着不情愿,既然她没有出言拒绝,那就说明她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圣祥酒店在四通八达的华商街,占据众星捧月之势,周围有很多的洋楼式的洋行、小旅馆、商铺等。何韶晴开的那家河马西餐厅,就离圣祥酒店不远。甚至在河马西餐厅靠近偏角的落地窗位置,可以看到圣祥酒店大门前的一切情形。
香菜和藤彦堂二人到了河马西餐厅,占了个好位置,发现马峰也在。
何韶晴怀着身孕,每天坚持要往河马西餐厅跑。她照顾生意,马峰为照顾她也就跟着跑来了。
马峰亲自伺候香菜和藤彦堂这一桌,倒水的时候看到藤彦堂身旁的两只行李箱,他暗暗使劲儿用脚踢了其中一只行李箱一下,居然没能踢得动它。
他笑眯眯的问:“彦堂,今天开心吗?”
藤彦堂嘴角抽搐了一下才扬起笑脸,“开心的很,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开心就好了!”
实际上,他都快累成狗了!
马峰认真起来,“圣祥酒店已经戒严了,暂时不对外开放,不相关的人进不去,相关的人进去也要经过几道严格的盘查。”他今天一直在河马西餐厅留意着圣祥酒店那头的动静。
藤彦堂透过落地窗,看向圣祥酒店的方向,可有一辆车居然好巧不巧的驶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认出那辆车的车牌,他不禁怔了一下。车停下来后,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从车上下来,他心里纳闷起来——
江映雪怎么跑来了?
&bp;&bp;&bp;&bp;江映雪今日的装扮十分休闲低调,上身一件奶白色的道纹薄毛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棉长裤,脚踩着一双卡其色的短靴,脖子上松垮垮围着的正是她在八月十五那天自锦绣布行收到的中秋之礼——一条当披肩都绰绰有余的豹纹纱巾。
藤彦堂盯着她若有所思,目光从江映雪下车就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听香菜说了句——
“你钱包掉了。”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向脚边的地上看去,别说钱包了连一个钢镚儿都没看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上了香菜的当。
藤彦堂笑看着她,“玩这种恶作剧,你幼不幼稚?”
香菜翻着用红色皮革制成封皮的精致菜单,浏览着图文并茂的菜名,认真的神态中带着一些浅慵,懒散的口气中带着淡淡的戏谑:“我就是想看看,你眼睛是不是长人家身上了。”
桌子底下,藤彦堂的长腿有意无意的碰了香菜一下。
“吃醋啦?”
藤彦堂一脸明媚,香菜却觉得他笑的特别欠抽。
香菜含着淡淡的浅笑,“我还不至于因为你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就吃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是人类,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冲动。”
藤彦堂现在的表情就离黑脸还差一截,如果香菜用平淡的口吻说这样的话,他可能不会多想。可偏偏她说话时的娇媚含羞的情态和声音里的那股极具引人入胜的魅惑力,让他不得不浮想联翩啊……
“你——经常会有这样的冲动?”藤彦堂总觉得应该追究一下,不然他心里不得劲。
香菜演话剧一样,摆着极其夸张的神态,脑袋里仿佛在想象着这世间能惊艳到所有人的壮美景观。她说话时差一点跳到椅子上,“我认识一群男人,那一个个的身材——啧啧,看着就让人想扑上去舔一口!”
藤彦堂以为让香菜念念不忘的事某一个男人,没想到居然是一群!他并不知道她说的那群男人,是生活在震远镖行的那一群镖师。
见香菜一脸痴态,藤彦堂的脸上腾的一下染上了一层怒色。
香菜没看到一般,起身跟走进河马西餐厅的江映雪抬手打招呼。
她可以佯装看不到藤彦堂的黑脸,江映雪总不能不顾藤二爷的脸色,不识趣的过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rd;。
江映雪神色高冷,对香菜视若无睹,挑了个空位坐下来翻看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不过她坐的位置离香菜和藤彦堂并不远。
她坐下后,端着菜单,时不时地偏头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
见状,香菜指了一下她坐的位置,说:“你坐那儿是看不到圣祥酒店的。”
正心不在焉浏览菜单的江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抬眼侧眸看着占据落地窗位置的那二人,突然明悟过来,他们也是冲着即将发生在圣祥酒店的事来的。
她勾唇对香菜冷魅一笑,重又将目光落到菜单上,口是心非道:“我只是来这里吃饭的。”
香菜也不戳破她,她知道这个重生女是害怕上辈子的事情会重演,恐怕她要亲眼看着苏青鸿登上并坐稳了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才放心。
藤彦堂透过落地窗观望着圣祥酒店的动静,看了香菜一眼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酒店方向。
“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一秒之后,香菜答非所问:“我之前说过要请空知秋和他哥哥喝茶的,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藤彦堂双眼似乎有上翻的趋势,他倒不是因为香菜没有从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感到无奈,他无奈的这丫头明知道空知家的兄弟都是惹不起的人,偏偏还想着要去招惹他们。
空知秋觊觎着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而苏青鸿今天下午就要在圣祥酒店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外宣布要接任总会长一职,这个日本男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那么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落到旁人手里?
香菜对危险向来比较敏感,但是她那强大得第六感只能感受到针对自己的危险,而这次苏青鸿会不会遭遇到危险,她还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香菜反问藤彦堂,“这段时间苏家的老爷子没有遭到外来打击吗?”
她这段时间忙着布行的事,对这些时政关注的少,有些情况还不知道。
藤彦堂说:“除了死了个孙女,其他倒是相安无事。”
香菜沉思,用余光扫了一眼如坐针毡的江映雪,似乎是被江映雪不安的情绪传染,她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希望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比起看着日本人得手,香菜当然是情愿看到苏青鸿坐到总会长这个位置上,哪怕是前任总会长骆骏也比日本人强。
藤彦堂目光沉睿,带着一份笃定,“我觉得日本人是不会轻易罢手的,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对苏青鸿动手,怕是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苏青鸿身边高手如云,上个厕所都有保镖随同,想要杀他实在太难了。这次的记者招待会,场面很大,场面大就很容易出乱子,出了乱子就很容易趁虚而入……”
香菜截断他的话,也算是打断了他的设想——他们谁都不期待发生的设想。“你是觉得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上肯定会发生什么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也觉得苏家的老爷子敢这么大胆的暴露自己,肯定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被她乐观的态度感染,藤彦堂心情轻松了不少。可能苏青鸿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自己,他再做部署也不显多此一举,他这么做也算是确保万无一失。
见藤彦堂一只手推到跟前来,香菜有些茫然不解。当藤彦堂把手拿开时,她才看到他手掌底下的那只还不足巴掌大的红色锦盒。
她心中一动,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似喜似嗔的看着他,问:“什么东西啊?”
藤彦堂无措得都不知道该把收回的手往哪儿放了,局促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些期待,“打开看看rd;。”
香菜心潮澎湃,打开红色锦盒。果不其然,锦盒里装的是她在商柜里看到的那枚石榴石戒指。
她撇了撇嘴,强压下上扬的唇角,摆着臭脸嗔道:“抠成这样,连枚钻戒都不舍得买!”
“你不喜欢吗?”藤彦堂明明记得她看到这没戒指的时候,一对杏眼比往常还要幽亮。
“你知道男人给女人送戒指,意味着什么吗?”香菜把戒指连盒子一块儿给藤彦堂丢了回去,那张脸又傲气又娇气又蛮横,“还给你,我不戴!”
“我当然知道男人送女人戒指意味着什么……”
藤彦堂将石榴石戒指从锦盒里取出来,长臂一伸勾着香菜的手指,将她的左手捞了过来。
香菜示意性的抗拒了几下,当藤彦堂把戒指戴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后,她才一下将左手从他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戒指稍微有点大,倒也不至于会一不小心从手指上脱落下来。
香菜似乎很不满意,“这么松,你怎么圈牢我啊?”
藤彦堂满眼促狭,“用一只戒指就能把你圈牢,你林香菜的身价有那么便宜?”
香菜双手支着下巴,亮幽幽的眸子里映着对面男人的身影,突然孩子气的笑了一下,用一种与她脸上的稚气不符而颇有迷惑力的声音说:“那你信不信,我只用一句简单的咒语就能把你圈得死死的?”
“呵,你又不是妖精。”藤彦堂不以为意。
“我喜欢你。”
轻柔的声音划过耳畔,藤彦堂整个人愣住。
这一瞬间,他的世界里似乎花香扑鼻,他仿佛还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和一阵轻悠的鸽鸣,甚至能够听到白鸽在天上扑棱翅膀的声音。几乎所有的感官都被虚幻的情景占据,除了他的视觉——
他只看到甜笑着的香菜。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还想听一遍,他还想听更多遍。
“啊,牛排来了。”香菜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该死的牛排!
藤彦堂在心里低咒了一句,有些固执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刚才说什么?”
“啊,牛排来了。”
“不是这一句!”藤彦堂急躁不已,“上一句!”
香菜天真无邪的脸上带着些茫然,“上一句?”
“就你刚念的咒语!”
“大白天的你幻听了吧,我又不是巫婆妖精,哪儿会念什么咒语。”
服务生将两份牛排端上来,“先生,小姐,请慢用。”
“谢谢。”香菜很礼貌的向服务生道了谢。
而藤彦堂已经看不到别人了,眼里只有这个让他抓心挠肺的臭丫头。
香菜拿起刀叉,催促对面的男人,“赶紧吃吧,你接下来不是还有事吗?”
藤彦堂很努力的想要自己澎湃不已的心情冷却下来,可他依旧能够感觉到胸口的震动一次比一次强烈rd;。他不甘心呐,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被这丫头给圈牢了,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桌子底下,藤彦堂用自己的两条长腿圈住了香菜的那两条小细腿。
香菜想把腿抽出来都做不到,她佯装恼怒:“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藤彦堂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心情大起大落都是因为她一句话造成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特么的好窝囊……
等着吧,他吃完就走!这丫头想留他,还留不住呢!
一旁的江映雪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用菜单挡着脸小声问正靠在柜台边看画报的马峰,“三爷,这俩人怎么回事?”
“用眼睛看就知道啦,那俩人肯定有奸/情!”马峰早就知道藤彦堂心仪香菜,倒是没想到香菜也将她一颗芳心暗许给了藤彦堂。只可惜啊,他们家那么好的一颗大白菜,居然让香菜这头猪给拱了!
“什么时候的事?”江映雪似乎打算对马峰刨根问底。
别的事他不敢说,但是感情的事,在这一方面马峰比谁都要通透。他看得出江映雪有些隐忧,她八成是在担心荣鞅知道了香菜和藤彦堂在一起的事后会将闷在心里的对香菜的感情爆发出来。
他在江映雪面前扮演着知心姐姐的角色,“他们俩在羊城酒店住一个房间的时候,你就应该看得出来他们二人早就互相倾慕对方了。你就放心吧,我大哥那个人还是很有原则的,不会在彦堂和香菜之间横插一杠的。”
“你要是真喜欢我大哥,也得抓紧了。”马峰的神色忽然变得不那么轻松了,“叶雅琳就要回国了。”
江映雪脸色蓦地一变,惨无人色。
单单是听到“叶雅琳”这个名字,她所有的骄傲和活力都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一样。
叶雅琳,是荣鞅的未婚妻。
两人都在适婚适嫁的年龄,只怕这次叶雅琳回国,就是要和荣鞅完婚的。
马峰又说:“因为叶雅琳的关系,所以我大哥也不可能跟香菜在一块儿的。香菜不是那种受得了男人三妻四妾的女人,我大哥要是真喜欢她,也不会那么委屈她。”
江映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她想表现得安之若素,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自然。
“不是说五年么,这才三年多,还不到四年……她怎么突然就要回国了……”
江映雪记得当初荣记商会的老会长荣天离世,荣鞅放弃了与叶雅琳一起出国的机会,但是和她之间有一个五年之约。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约定,她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所以她很笃定,叶雅琳这次回国,八成是要提前履行那个五年之约!
“叶雅琳大学还没有毕业,”马峰开口道,尽可能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这一次她回国,是被族奶奶召来的。”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江映雪,但也谈不上讨厌。然而他对叶雅琳,只有厌恶的感情。
两两相较,他更愿意看到荣鞅和江映雪在一起。
叶雅琳太自私了,如果她真心喜欢荣鞅,而不是考虑自己的前途,她当年就应该选择和荣鞅一起留在国内,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候!
&bp;&bp;&bp;&bp;走进河马西餐厅之前,香菜肚子里还在唱空城计,当服务生端上牛排来,她吃了两口后便没什么食欲了。
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的那颗夺目的石榴石鲜红又圆润,透过那道血色一般的光彩,香菜心中满足的同时又感到一阵不安,而且这种不安悸动得越来越强烈。
按照一般的剧情的发展趋势,男人在出任务之前送女人礼物,结果就一去不回了。生活处处是狗血,香菜不觉得这样的狗血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
一阵寒意陡然袭上背脊,紧接着后颈刺痛起来,这种接近毛骨悚然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香菜的手按向后颈时,那一瞬间被恐惧笼罩住的感觉就消散殆尽。
香菜神经蓦地绷紧,脑海里拉响了警报,戒备的目光透过落地窗,然而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迹象。如果不是这种恐惧感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她几乎都要将刚才身体感到的不适当成一场错觉。
她曾经直面死亡,太熟悉这种濒死的恐惧与来自敌方的寒冷杀意。
藤彦堂似乎也有所察觉,他曾多次在地下拳场上与对手殊死相搏,渐渐培养出了能够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与危险的一种直觉。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
他必须要去查清楚!
他抬腕看表,距离记者招待会还有两个半小时。他很想和香菜多待一会儿,似乎时间不允许呢。
藤彦堂盘里的牛排也没怎么动,他暗暗将餐刀收进袖口间,若无其事的对香菜笑了一下,“你先吃,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有时候这样的话会变成诀别之言。
香菜险些起身将他拽住,她不安的眼神留住了藤彦堂的脚步。
藤彦堂目光微微一动,放佛有清波的光芒在他眼中粼粼波动荡漾,想让人伸手将之抚平。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rd;。”他越是想要平复香菜心中的不安,他的口气听上去就越是像在故作轻松。
香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被淹没在人来车往的街道上,她那固执中夹杂着不安的目光依然透过玻璃窗仿佛定格在了他消失的方向。
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情绪几乎要吞没她,渐渐引起了她身体的不适。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尤其胃部在一阵痉挛中犯起了恶心。
她强压不下这股恶心感,半伏在桌上将刚吃下去的几口牛肉全都吐了出来。
见状,马峰上前,扶着她松垮的肩,面带关切,“没事吧?”
江映雪也过去表示关心,看到香菜面无人色,胸口揪紧了一下,忙回去将自己桌上的那杯清水端来,递到香菜手边。
“下回别吃这么生的牛排了。”
马峰拿起香菜手边的叉子,戳起她盘里的牛排,“八分熟,不算生啊。”
香菜用餐巾抹了一下嘴,抬眼透过落地窗看到几人自藤彦堂离去时的方向而来,脸色蓦地一变,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
那几人中,为首的是空知秋。
香菜低头,急声催促身旁的二人:“你们快走开!”
空知秋也通过河马西餐厅的落地窗看到了香菜,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马峰和江映雪不能跟她在一块儿,不然待会儿他们谁也走不掉!
江映雪重新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此刻她苍白的脸色一点也不亚于香菜。她心中对空知秋的恐惧,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马峰将香菜面前的餐盘端走,经过门口时对带头进来的空知秋等人礼貌的招呼:“空知先生,欢迎光临。”
空知秋的目光径直落到香菜身上,又轻轻扫向马峰,与马峰寒暄了两句,便噙着笑大步向香菜走去。
香菜翘着腿坐着,没有表现出该有的礼节,面上却是一副对空知秋喜闻乐见的态度。
“哟,秋桑,好久不见。”
“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空知秋在藤彦堂曾坐的位置上落座,随他来的两名日本武士在他身后戒备着。他坐下后向不远处的服务生招手,“麻烦收一下——”
“不用收。”香菜将藤彦堂吃剩下的那份牛排端到自己买面前,“直接给我就行了。”
空知秋唇角挂的笑容变得浅淡了不少,他没有追究,显然已经知道在自己之前这个位置上原本坐的是谁。
见香菜吃得津津有味,尤其目光触及到她左手上的那枚石榴石戒指,空知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完全消失。他决定不去在意这些事,于是找了个不相关的话题。
“林小姐,你最近在忙什么?之前你说过要请我和我兄长喝茶,我和我兄长可一直恭候呢。”
香菜拍着脑门,做了个伤脑筋的样子,尔后对空知秋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最近诸事缠身,忙得抽不出空来。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找时间,好好陪秋桑和令兄。”
“那就这么说好了,可不要食言喔。”
“一定不会。”
空知秋注意到旁边的两个行李箱,“这两个行李箱,是林小姐的?”
“喔,我哥要出一趟远门,我帮他置办了一些东西rd;。”
空知秋在香菜身边安插了眼线,基本掌握了她最近的动向。前两天香菜去银行兑了大量的外币,这件事他也知道,再结合今日所见,便心想她的哥哥一定不是出一趟远门那么简单。
香菜下意识的想要对空知秋隐瞒芫荽出国这件事,其实她心里也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跟他说那么清楚。
她抬眼扫一下空知秋身后的两名日本武士,发现经常跟在他身边的尹贺并不在其中,不禁心中一动。“秋桑,今天怎么不见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位武士大哥?”
“你说尹贺吗?”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不过我跟他交过手,想不记住他这个人都难。他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呢。”回想起那日在巷中与尹贺一战,香菜双手的虎口不禁犯疼。
空知秋轻笑,“尹贺败在你手下,他吃的苦头可不比你少。”
“我赢他纯属侥幸,如果再来一次,我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空知秋不置可否,显然也认同香菜的话。
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点了一份与香菜现在吃的一模一样的牛排。
他并没有从正面回答香菜关于尹贺的去向,有逃避的嫌疑,这让香菜更加在意。
香菜暗下决心,一定要搞清楚空知秋来此的目的。
今天下午,苏青鸿就要在这附近的圣祥酒店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外公布他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事。空知秋一身休闲的和服装扮,显然不是为参加下午的记者招待会来的,但他来这里的原因一定不是巧合,但香菜可以肯定这一定跟记者招待会——至少是跟苏青鸿有关!
香菜心潮翻涌,却不露声色,“秋桑,今日怎么有闲心出来吃西餐?”
空知秋不答反问:“那你呢?”
她捶着腿说:“这家西餐厅是我朋友开的,我今天逛了一上午的街,经过这里就来了。”透过落地窗,她将目光投向斜对角的圣祥酒店,“今天下午苏家的老爷子就要在那儿召开记者招待会了吧,我就想说不定还可以看个热闹。”
空知秋掏出一只镀金的怀表,一只手打开表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不如我陪林小姐一起。”
香菜上扬的唇角挂着一丝顽皮的笑意,清澈的一双杏眼中却带着一点幽冷之色,仿佛能把人最心底的阴暗都看穿一般,“秋桑其实是来凑热闹的吧。”
空知秋有些茫然,“林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凑热闹跟看热闹不是一个意思吗?”
香菜将手中的刀叉放在两边,用双手支着下巴,面带着凉薄的笑意给空知秋讲了一件事,“我想秋桑可能听说过,数月前,羊城和龙城发生了几起纵火案,都是同一人所为。这个纵火犯在放了火之后并没有逃跑,而是留在现场亲眼目睹自己用火焰制造出的一切,从中获得一种满足感。秋桑,你现在像极了那个纵火犯,不知你这把火要放在谁头上呢。”
空知秋脸色变了变,他相信就算自己不说,香菜心里也很清楚他的答案。他就像个玩弄神秘的占星师,目光莫测高深。
他双手在桌上握成拳状,倾身稍稍凑近香菜,用一种近乎痴狂的认真口气道:“林小姐,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幸运女神的化身,你能够给你身边的人带来幸运,我希望我也能有这种荣誉——”
“秋桑,”身子靠向椅背,香菜无声的轻笑,“你太高看我了rd;。”
空知秋不以为然,“到底是不是我觉得那样,不如林小姐陪我一起印证吧。”
香菜听出他这话的意思了,其实打一见到空知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她走不出这河马西餐厅了。至少在记者招待会没结束之前,空知秋是不会放她出去的。
香菜双臂环在胸前,手指一下一下的轻轻在胳膊上打着拍子。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仿佛能够听到空知秋带在身上的那只怀表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一直关注着香菜和空知秋那边的马峰回过神来,侧身抓起柜台上响个不停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很严重,独独一道声音很清晰,“二哥……”
马峰面色一肃,下意识的背对着空知秋,压低声音向电话那边的藤彦堂报告:“空知秋在店里……”
不等他说完,藤彦堂便打断他,“我看到了,你让香菜接电话。”
马峰知道了,藤彦堂在距离河马西餐厅不远处的电话亭里。他转身扬起手上的电话筒,对香菜喊了一声:“香菜,找你的——”
香菜起身对空知秋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空知秋脸色紧了一下,似乎不大愿意香菜离开位子,不过转念一想——香菜已经猜到他要借此机会对苏青鸿不利,就算她要跟谁通风报信,但她并不知道他的全盘计划,那也于事无补。
很快,空知秋心中释然,脸上露出笑容。
香菜去柜台接电话,一听这通电话是藤彦堂打来的,又听到电话里嘈杂的声音,就大概知道他在什么位置了。
藤彦堂阴阳怪气:“你跟那个日本人聊的开心不?”
“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香菜为了不让空知秋有所察觉,一直控制着面部的表情,“你跟我一块儿在餐厅的时候,八成他就注意到我们了。你这次感觉没错,今天下午他要有所行动了。这家伙嘴很严,我问不出他的计划,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自信。而且我被他困住了,没办法出去帮你。”
听香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藤彦堂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去。他一手紧抠着挂在电话亭里的电话机,拿话筒的那只手不敢用力,生怕手上一旦用力,就会将话筒捏碎。
他声音阴沉,“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香菜强硬的转移话题,“你那边是不是有点棘手?”
藤彦堂本想长出一口气,但他通过电话亭的玻璃窗和西餐厅的落地窗看到空知秋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便长话短说:“我在外面发现了好几个狙击点,躲在暗处的狙击手用的清一色都是春田步枪,枪口对准的不是圣祥酒店方向,是大街上无辜的市民——”
香菜深吸了一口气,听藤彦堂又说:
“我想空知秋的计划可能是想枪杀无辜市民,制造混乱破坏记者招待会,然后趁乱对苏青鸿下手。”藤彦堂的声音变得一再低沉,“外头具体有多少个狙击点,我还没摸清楚。”
如果知道了空知秋在外面到底设了多少个狙击点,藤彦堂有信心也有办法一口气将他们一齐端了。然而在没摸清楚到底有多少个狙击点之前,他不敢轻易动手,就怕会打草惊蛇,到最后会害得无辜的市民受伤。
&bp;&bp;&bp;&bp;空知秋居然在圣祥酒店附近广布狙击手!
看来他这次是要玩一把大的,非要借此机会将苏青鸿置于死地不可。他暗中设伏的那些狙击手,直接针对的并不是苏青鸿,枪口对准的是大街上无辜的市民。待记者招待会正如火如荼时,枪声一响,势必会引起骚乱,届时便会有人趁乱作案。
就算事后被追究,空知秋也不会让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成为把柄落入到别人手中。
说他是刺杀苏青鸿的主谋?
不好意思,他跟苏青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只是个没参军不涉政的经商之人,他要苏青鸿的命何用?狙击手用的都是美军标准配备的春田式步枪,一杆这样的步枪都是有价无市,何况是好几挺呢,他就算再有手段再有钱,一下也搞不来这么高端的武器。
什么?涉嫌走私军火?
这样的罪名,他可更担不起。要是有人不相信他是清白的,尽管去查好了。
为了取苏青鸿一人的性命,不惜伤害无辜的市民,空知秋制定出这么残忍的计划,着实让香菜对刮目相看。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日本男人的三观是如此扭曲,下线是那么深不可测……
此时此刻,香菜担心的不是被空知秋针对的苏青鸿,而是藤彦堂——
就算藤彦堂不详说,她一样能够想象得到他的处境有多困窘。
在不知道空知秋设下了多少个狙击点之前就贸然对已经暴露在藤彦堂视线中的狙击手出手,她怕藤彦堂会陷入危险之中有性命之忧。
现在不能硬碰硬。
香菜对电话那头正焦灼的藤彦堂说:“空知秋把我困河马西餐厅了,我现在帮不了你。你先撤手,不要轻举妄动,尽可能的去踩点,把狙击手的位置找出来。我会让人去接应你——”
“你能让谁来……”
“就这样!”不能藤彦堂把心中的疑惑吐出来,香菜就匆忙收了线。
她挂断电话之后,冲投来目光的空知秋略带歉意的莞尔一笑,接着拨通了锦绣布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五。
“喂,小五啊——我哪位?我是你们小掌柜,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今天布行的生意怎么样?喔,这样啊,那麻烦你去储绣坊把百凤叫来,我问问她前几天订的那批货到了没。快点啊,我等着呐。”
储绣坊离锦绣布行不远,约莫两分钟,小五就把百凤给找来了。
百凤接起电话,问:“喂,你啥时候订的货,订的啥货啊?”
从储绣坊到锦绣布行,她想了一路,也没整明白小五给她传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订货、收货,还是盘货,她都不负责,储绣坊和锦绣布行里成天最游手好闲的就是她了。
“你也知道,就金爷那边,他还没发货吗?你帮我问问他rd;。”
闻言,百凤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小妮子该不会已经知道了她是大联盟的人了吧。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香菜的试探,在谎言没有正式被拆穿之前,她决定先装傻充愣刺探一下敌情,“什么?什么金爷银爷的,我不认识啊……”
“我正在陪朋友吃饭,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你就先帮我问题下啦。”香菜给空知秋递了个苦笑,状似极其无奈。
百凤终于有所察觉,声音认真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就在前两天我朋友开的那家店里,喔,你也想吃牛排啊,那好,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带一份,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啦。那就这样,挂了啊——”香菜扭身挂电话的一瞬间压低声音迅速说,“周围有很多狙击手,金爷知道该怎么做!”
挂断电话后,香菜远远的对空知秋歉笑着道:“不好意思啊秋桑,我再去趟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她收敛笑容,往洗手间去,余光扫向江映雪的位置——空了。
洗手间内,香菜遇上了先她一步来的江映雪。她挨个儿检查了每一间厕所,确认整个洗手间内除了她们二人之外,再没旁人。
江映雪对着镜子,装模作样的补妆。
香菜以防有人在外面偷听,将她们各自身前的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流声几乎能遮盖住她们说话的声音。
香菜把空知秋的一部分计划告诉给了江映雪,到目前为止,她也就知道这么多。
江映雪脸色的苍白几乎用粉底都盖不住,她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要应验了。
难道苏青鸿今天必死无疑?
那接下来的事,岂不是要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再往后的事,她想都不敢想!
香菜说:“空知秋对我提防的紧,在他的计划没有完成之前,他是不会放我这个对他有潜在威胁力的危险分子走的。他没有防着你,你用完餐后就离开这里,出去之后你去找苏青鸿,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取消这次记者招待会。”
江映雪满眼绝望的等待着末日来临,她神情恍惚,整个人处在游离在现实之外的状态,对香菜的话置若罔闻。
香菜还要去跟空知秋周旋,可没那个美国时间给她做心理辅导。她若长时间在洗手间不出去,恐怕会引起空知秋的猜疑。
她洗了手后关上水龙头,看了一眼仍没有回过神来的江映雪,不禁有些同情这个脸色苍白的重生女。
江映雪重生一回,走上锦绣人生,却没能逃得过空知秋给她带来的噩梦。只要她对空知秋的恐惧一日不消除,一味的沉浸在上辈子的苦痛之中,她就没有胆量直面她今生的未来。
香菜出了洗手间,见门口站立了一名日本武士,便知空知秋对她的提防和警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重。
那名日本武士随着她一起离开了洗手间。
香菜坐回到空知秋对面,“不好意思啊秋桑,让你久等了。”
空知秋笑笑,似乎并不介意。
不多久,江映雪从洗手间出来,大概是补了妆,精神和气色看上去与她平常并无二样rd;。
空知秋向她发出邀请,“江小姐,一个人多没意思,不如与我们同坐?”
江映雪保持着高冷的姿态,如同一只孤芳自赏的傲慢白天鹅,“不必了,我约的人很快就到。”
江映雪的牛排,是何韶晴亲自从厨房端来的。
“韶晴,这边!”
江映雪对何韶晴的态度很是热切,这让后者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江映雪平时对她不是摆冷脸就是甩白眼。
何韶晴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还是很配合江映雪,坐到了她对面。
两个女人聊的很起劲,跟热火朝天的她们比起来,香菜和空知秋之间的气氛就冷淡多了。
香菜看着空知秋好几次将怀表拿出来,还发现他时不时地透过落地窗留意着圣祥酒店的动静。她知道这个日本男人的耐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一点一点的消磨光。
她靠着椅背,阖上了眼睛,索性眼不见为净。她一开始只是闭目养神,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呼呼大睡起来,直到一阵窃窃私语声将她吵醒——
她抬手擦掉嘴边的口水,张着惺忪的双眼,茫然的扫视周围,没见着江映雪,她就稍稍放心了。
对面,空知秋神色凝重的看向落地窗外,一名日本武附在他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循着空知秋略带愠怒的目光,香菜看向落地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街上的人是少了,但四面八方都是锣鼓喧天的声音。
香菜这下真的茫然了,“怎么了?”
她睡死过去了一会儿,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至少她在醒来后没有错过空知秋现在的这副表情,也算是值了。
空知秋看向香菜,惊疑的目光中充斥着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狂怒。他将香菜当成幸运符,可这一回这道符似乎并没有发挥她该有的作用。
难不成是他搞错了,香菜不是什么幸运女神的化身,不过是一个只会给人带来霉运的扫把星?
空知秋厉声斥问:“你做了什么?”
她仅仅是接了一通电话,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他的全盘计划都朝着不受他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香菜一脸无辜与茫然,“发生了什么?”
她的表情并不假,因为她是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香菜一直在他的监控之下,空知秋大概也觉得不会是她搞的鬼,脸上的怒色稍稍褪去。
“这附近突然来了几拨人,有耍马戏耍猴戏,表演杂技的,还有擂台比武的,舞龙舞狮的……”
难怪外头锣鼓喧天的,隔这么大老远都能听得到,原来是这么热闹。也难怪街上的人会这么少,原来都看热闹去了。
香菜几乎可以肯定,能搞这么大排场的肯定是大联盟,而且不得不承认,大联盟这一回干的实在漂亮!
但是——
一场好戏就能把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从狙击点引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狙击手还在,只要街上还有市民,空知秋的计划就仍在执行中。
大联盟这么做,可以分散这条街上的市民,但也只能保证减少会受到伤害的无辜市民的人数,并不能改变空知秋的计划rd;。
空知秋紧张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恢复镇定。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距离记者招待会不到半个小时了。他看了一眼香菜,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圣祥酒店方向。
香菜正探着身子,脸几乎要贴到落地窗上,一双杏眼滴溜溜得四处张望街道周边的情况,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个杂技团表演。然而她什么热闹也没看到,倒是发现不少记者正往圣祥酒店赶。
渐渐的,圣祥酒店的门口被一群记者围堵得水泄不通。这些记者从不迟到,但苏青鸿比他们早到了很久——他的行踪飘忽,让人难以捉摸,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在圣祥酒店了。
江映雪的车在河马西餐厅的死角处,贴着墙边停着,车头几乎正对着圣祥酒店。
她在车里一直等着苏青鸿出现,眼看距离记者招待会开始就剩下十几分钟了,可苏青鸿还没影呢。
她越是心急,脑袋反而越是能够清醒。她渐渐意识到苏青鸿可能早早地就在圣祥酒店里了。
她一定要赶在记者招待会召开之前,见到苏青鸿,刻不容缓!
江映雪毅然决然的下车,下意识的抬眼扫视周围上方寻找狙击手的位置。一想到自己现在正在被狙击手用枪口指着,她内心的恐惧就无限度的放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快步向圣祥酒店走去,心中不断庆幸自己打扮的并不是那么招摇,应该不会成为狙击手第一个对准的目标。
到了圣祥酒店门前,看着越来越壮大的记者队伍,江映雪犯难了,不过她心里并没有打退堂鼓,她咬着牙排众上前,很快就挤到了前面的台阶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手这么矫捷。
待她站到了台阶上,一名离她比较近的记者认出了她。
“这不是百悦门的雪皇小姐吗?”
此话一出,仿佛全世界都寂静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江映雪身上,一时之间她成为了在场的焦点人物。
两秒之后,镜头对着她狂闪,人群中还有人疯狂呐喊:
“江映雪刚才踩了我的脚!”
“江映雪推了我一下!”
“江小姐,请你也踩我一下!”
“江小姐,请你也推我一下!”
江映雪对众人露出招牌微笑,“各位记着朋友,刚才若是有冒犯到你们的地方,真的是对不起了——”
她没有时间应付这些记者,给他们一些甜头之后,她就转身迈上台阶,却在门前被两名保镖一样的人物拦下。
“对不起,这位小姐,你不能进去!”其中一名保镖说。
她刚闯过了一片人山人海,眼前这两个看门狗算什么。
江映雪强硬的推开横在面前的那两条手臂,摆着轻蔑高贵的姿态,“在沪市,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尤其是在龙城,‘江映雪’这三个字,就是我的通行证!”
央求这些人,等于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bp;&bp;&bp;&bp;江映雪拿自己的身份当通行证,几乎算是硬闯进圣祥酒店的。
在她走进圣祥酒店的大厅前,正跟自个儿下棋的苏青鸿就已经从前来打报告的一个保镖那里得到了消息。他心下想,他跟江映雪之间貌似没什么交集,到底是什么风把她这位大名鼎鼎的雪皇给吹来了?
见,还是不见?
苏青鸿正犹豫着,一旁的苏利琛冲前来报告的那名保镖大发脾气:“你们怎么看门的,谁给你的权利让不相关的人进来的,还不赶紧把人给赶出去!”
苏青鸿眉头皱起,对吆五喝六的苏利琛露出不喜之色。
见状,苏利琛换了一副恭敬的态度,对苏青鸿解释道:
“父亲,这个江映雪就是沪市最有名的交际花。她待会儿要是在您的记者招待会上出现,肯定会影响外界对您的风评。”
苏青鸿摆摆手,说:“罢了。把她带过来吧。”
外头那么多记者,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看见江映雪进到圣祥酒店里来。现在把人赶出去,只会让外面那些记者看热闹,事后他们肯定会捕风捉影一通乱写,到时候江映雪脸上难堪,他这个新上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面子上也挂不住。
苏青鸿一下就想通的事,到了他儿子苏利琛这儿,就变得很费解了。
“父亲!”苏利琛加重了口气,急切道,“就算您不为自己的名誉着想,也得为您自己的生命安全想一想!我们对江映雪这个女人不怎么了解,万一她这次来没安好心,企图对您不利……”
“行了。”苏青鸿打断他,用一种陌生且疏离的眼神看着他,“阿琛,你今天是怎么了?”
以前他有什么决定,苏利琛就算有意见,也从来都不会用这么激烈的态度提出异议。
今日的苏利琛坐立难安,很是焦灼,有点迫不及待的期盼着什么发生一样。
被苏青鸿质疑,苏利琛目光微闪,收敛神色,一下变得从容自若。“父亲,我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我身边那么多保镖,还防不住她一个弱女子吗?再说她一个弱女子,能对我做什么?”苏青鸿不是小看江映雪,而是单纯的觉得她就算有那实力,也没理由对他下手。
苏利琛有点不依不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他目光扑朔一闪,软语相劝,“要不等到记者招待会结束后,您再接见她?”他抬着左手腕,指着国外进口的名贵手表,“这离记者招待会,就剩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了!”
苏青鸿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让女人等待而造成的,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把她带来!”苏青鸿的声音洪亮而厚重,不容置疑。
一旁的苏利琛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紧捏着拳头,神色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是真的担心江映雪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利。
江映雪见到了苏青鸿,心情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有些激动。她有机会见到苏青鸿,却没能接近他身边,几乎是在刚踏进房门,就被保镖拦下了。
她一路所见到的保镖,看上去都很厉害。可是他们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枪里的子弹?
“苏老先生,”江映雪神色焦虑,但目光恳切,“请您取消这次得记者招待会!”
江映雪的话似乎很是骇人听闻,让苏青鸿和苏利琛同时愣住。
她又一鸣惊人:“有人要杀您!”
苏利琛回过神来,怒指着江映雪的鼻子,“你一个交际花,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看八成是你要害我父亲!保镖,还不赶紧把人给我赶出去!”
听到这样的话,苏利琛竟比真正的受害人苏青鸿还要激动,好像有人要夺的不适苏青鸿,而是他的性命。
苏青鸿不禁侧目,他不止一次觉得苏利琛今日的言行举止与往常不同。
“阿琛,你退下!”苏青鸿不悦的皱眉,“我相信江小姐不会是空穴来风。”
苏利琛怒不可遏,却不敢在苏青鸿面前发作。他那充了血丝的双眼,紧紧瞪着江映雪,凶残的眼神中带着浓重的警告。
泰山崩于前而不乱,只怕有的比苏青鸿多吃了几年盐的老人也做不到这一点。
他不慌不乱,从棋盒中拾起一枚白子,从容不迫的落到的棋盘上黑子的包围圈中。他这一步棋,看上去像是自寻死路,却有绝境逢生的转机。
他一边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一边游刃有余的对江映雪说:“外面想杀我的人多了,如果我要是害怕我的敌人,就躲在家里不出来了。”
树大招风的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就算不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一位,他也本就是棵参天大树。他既然敢走这一步,就意味着他做好了这方面的觉悟,去迎接越来越多的敌人。
他要是因为得到一个没有被证实的消息就取消今天下午的记者招待会,还指不定外头的那些记者会在第二天的报道上怎么写他呢。说不定明天一早,整个沪市的人都知道他苏青鸿是个不守信用的无胆鼠类。
见苏青鸿没有一点紧张感,江映雪心急如火。她想要推开身前的保镖,然而对方却像一座山似的纹丝不动。
“苏老先生,不管您信不信,我都要告诉您!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狙击手,那些狙击手的枪口对准的不是您,而是大街上无辜的百姓——”
听江映雪说到此处,苏青鸿和苏利琛父子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苏利琛隐忍不发,一直观察着苏青鸿的脸色。而苏青鸿只是屏息凝神,静静地听江映雪继续说下去。
“真正的杀手就隐藏在外头的那些记者之中!只要枪声一响,记者招待会肯定会乱成一片,杀手就会趁乱对您下手!”江映雪知道这些拿不出证据的话,不一定能说动苏青鸿。
他凭什么相信她空口无凭的话?
就算他相信了,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一意孤行的还是要继续召开记者招待会,那跟他不信的结果又有什么两样?
“苏老先生,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无辜的百姓考虑考虑,请您取消记者招待会吧!”
苏青鸿沉声问:“江小姐,请问你是怎么知道外面埋伏了狙击手的?”
“是藤二爷——”见苏青鸿有所动容,江映雪稍稍安下心来,说话的口气也不是那么急迫了,“二爷为了防患于未然,在外面布置了很多人手,想要暗中保护苏老先生您。他发现了周围的楼台上埋伏了很多狙击手,便料想到会是这样——狙击手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骚乱,真正的杀手就藏身在那些记者之中,肯定乔装成了记者的模样!”
“真正的主谋,就坐在离这儿不远的西餐厅!”为了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有说服力,江映雪抬出了藤彦堂后又搬出了香菜。“上回香菜在百悦门救过您,可能那个日本人担心她这一回会来帮您,将她强留在了餐厅,也是香菜来让我说服您取消记者招待会的!”
苏青鸿眉头未曾舒展,手中的棋子也迟迟没有落下,接下来的这一步,着实不好走。
刚才将江映雪当成威胁的苏利琛,在她进门前还吆五喝六的,知道了有个巨大的威胁在外头,这会儿他反倒安静下来了,到现在也没有表态。
苏青鸿不禁觉得奇怪,“阿琛,你怎么不说话?”
沉思的苏利琛猛然间回过神来,一副担忧的面孔,“父亲,江小姐说的对,您不能冒险召开记者招待会!咱们还是取消这次的招待会吧!”
苏青鸿表情微动,目光深沉的看着苏利琛,他此刻的想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苏利琛心惊肉跳了一阵,有些不解的唤了一声:“父亲?”
苏青鸿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上。原本的死局,因为这一子突然活了。
“去把外头的记者招待会请到酒店的大厅里来。”
苏利琛和江映雪都是一惊,“父亲,您不打算取消记者招待会吗?”
苏青鸿不置可否,也没有看他,“去吧。”
苏利琛一走,苏青鸿便起身整装待发。
他见江映雪心急火燎的样子,不禁莞尔起来,用稀松平常的口气安慰道:“江小姐,谢谢你的关心。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仇家比你生活中的朋友还多,我要是那么容易被杀,你现在就不会看到我了。只要不让记者被酒店外面的枪响影响到,招待会的现场就不会乱,只要招待会上的秩序还在,藏在记者中的杀手就没机会动手,你说是不是这样?”
看苏青鸿安之若素的样子,江映雪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是在浪费感情,白白担心了一场。
苏青鸿说的没错,就算枪响了,只要记者招待会上的秩序还在,那空知秋派出的真正的杀手,就没有机会对他动手。
江映雪心里轻松了不少,但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害怕事情不会往她期待的好的方向发展。
她犹豫了一下,“苏老先生,我能跟您一起去记者招待会吗?”
苏青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真挚的双眸,很绅士的弯起了自己的左臂。
江映雪面露微笑,双手勾上了他的手臂。
……
河马西餐厅。
何韶晴手持一口平底锅,藏在厨房门口的帘子后头,一直对餐厅里那几个日本男人虎视眈眈,生怕他们会对香菜做出不利的事来。
马峰几番劝说都没用,索性亮出随身带的枪,“你手上这玩意儿顶个毛用,能有我手上的这家伙厉害?你赶紧找个地方躲好——”他看向何韶晴的肚子,“你要是出事了,那可是一尸两命!”
何韶晴真想用平底锅打他的嘴,“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她操着一口平底锅,可不是真的想对餐厅里的那几个日本人怎么样。就算身上带了个球,她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哪怕她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也不见得会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对手。
何韶晴按下马峰手上的枪,担心他会做傻事,“你可别冲动,对方是日本人,咱们惹不起!”
日本人要是死在这里,餐厅保不住倒是其次,就怕会因此而引发难以控制的大事件。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成为日本人对华族开战的借口!
马峰收起枪,拉着何韶晴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她倒是不担心马峰会冲动行事,就是不放心香菜目前的处境。
空知秋看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几乎都没怎么注意香菜,当他发现圣祥酒店门口的记者向酒店蜂拥进去,不禁露出了狐疑之色。
距离记者招待会召开,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为什么苏青鸿一直没有露面?
他给身侧的一名日本武士小声交代了几句,那名日本武士应了一声后离开了河马西餐厅,向圣祥酒店的方向而去。
不多久,他就回来了,给空知秋带了消息,“记者招待会已经开始了。”
空知秋脸色蓦地一凝,他在这里做了几个小时,根本就没有看到苏青鸿的车子和他的人,难不成他从别的门进了酒店,还是他提前到了?
对空知秋来说,还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日本武士看了香菜一眼,低声向空知秋报告:“苏青鸿大概是从江映雪那里听到了风声,将原定的一个半个小时的记者招待会缩短到了二十分钟。”
空知秋大为吃惊,向香菜看去。
香菜不能出去凑热闹,人有点百无聊赖。
“你做了什么?”
面对空知秋的质疑,香菜一脸莫名其妙。
空知秋恼怒的问:“是你让江映雪去给苏青鸿通风报信的?”
他真是小看了这些女人,防住了香菜,居然没能防得住江映雪!他以为江映雪只是来餐厅吃饭的,不为其他。
他来餐厅之后,就发现香菜和江映雪有过一次接触,那就是在洗手间。
他虽然派了人去,但那日本武士似乎脸皮薄,没好意思硬闯女洗手间。那武士就在洗手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出里头有异常。
&bp;&bp;&bp;&bp;空知秋为取苏青鸿一人的性命,不惜牺牲大街上无辜的市民。而苏青鸿明知有人拿无辜的百姓做赌注,他还要坚持召开记者招待会。
都是趟着血、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在香菜眼中,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在乎的都是切身的利益。
香菜不会自诩是圣人,但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坐在空知秋对面,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躲避过空知秋那充满了置疑的目光。
“秋桑,不是自己的东西,又何必过于执着呢?”
香菜并没有从正面给空知秋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她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已经让空知秋心中有了底。
“果然是你!”空知秋对香菜的劝告充耳不闻,他紧绷的脸孔被怒火划开,松弛的唇角挂上了一抹接近冰冷的狞笑,“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
他心中极端自负,除了他不想要的,这世上还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香菜双手环在胸前,左手的是食指一下街这一下的在右肩上轻轻打着拍子。
记者招待会二十分钟后结束,她把空知秋拖在餐厅里二十分钟,说不定事情能有转机。
“搁在一百年以后,没准儿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香菜开始在话题上绕圈子,“有些话,我本来想等到请你和你哥哥喝茶的时候再说,但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拿我当朋友,如果我对你没有利用的价值,估计你都不屑于搭理我。你想当沪市商会总会长,我可以理解你的这份上进心,你的两位哥哥一个是大财阀,一个是大佐,你想追逐他们的身影,成为能够和他们并驾齐驱的人物,所以你急需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来向你的两位哥哥和外界证明你自己——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说的对吗?”
空知秋很想大声否定香菜,但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一直以来,他都被空知家的光环笼罩,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直到跟他二哥从日本漂洋过海来到华族,尤其到了沪市,他头顶的光环黯淡了不少。他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大展宏图,但是在沪市想要站稳脚跟,他还是不得不借助他兄长的力量。
有时候,他会感到一些挫败。
他大哥继承了空知家,他二哥为皇军效命,他只是个商人,沾了他两位兄长的光,才在商场上小有名气。今日听得香菜一席话,顿觉如醍醐灌顶,一直以来,他说不定真的在追逐他两个哥哥的身影。
空知秋注意到香菜手指轻拍肩部的动作,发现她就好像在数秒一样,动作的节奏一直没有变过。
察觉到香菜的意图,他目光微微一动,轻声嗤笑,“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吗?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么做,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本事,若你能为我大日本帝国所用,我空知家会将你奉若上宾。”
香菜不卑不亢,“谢谢秋桑这么看得起我,华族有句古话,不知你听过没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小姐,我真的不想和你成为敌人。”空知秋在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倒是蛮真诚。
“是秋桑你一次又一次的触犯我的底线,我说过了,打一开始,你就没把我当朋友。”香菜唇角上扬,清冷的眼眸中却无丝毫笑意,“你试探我,算计我,还在我身边安插了你的眼线。你放心,你派去我锦绣布行的那位小朋友,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空知秋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明白香菜究竟是如何知道他派去了锦绣布行一个卧底。
香菜当面戳穿他,就是想给他一个难堪,调动起他的情绪,让他无暇顾及苏青鸿。
如果她以为自己能成功的将祸水东引,那她还是太单纯了。
她从空知秋的双眼中读到了危险的讯号,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她现在算是和空知秋撕破脸了。空知秋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等于是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香菜无情的戳穿了这一点,等同是还了他一巴掌。她不知道这个日本男人接下来会不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事。
“我很好奇,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空知秋不觉得香菜会凭她一己之力查到他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的事。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就只有那个眼线。他是一对一将卧底的任务给那个眼线交代下去的。香菜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那个眼线向她坦白了?
空知秋很快否定了这个疑问,他不觉得会有这个可能。他不觉得他安排在香菜身边的那个眼线会背叛他。
香菜不知道空知秋心里想了很多,她故作高深,“我自有我的渠道。”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
“那是,所以以后你要是在想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可要三思了。”
空知秋做的那些事,能逃得过香菜的眼睛,却逃不过她的聪明。更何况,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时,空知秋身后的一名一直透过落地窗注意街上情形的日本武士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知从何时起,街上没几个行人了,不过周围还是锣鼓喧天的,好生热闹。
空知秋看了一眼落地窗外,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他回应那名日本武士,“放空枪也是一样——”
只要能制造出同样的效果,死不死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空知秋认定,枪响一定会引发恐慌和混乱。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到从圣祥酒店穿出来的尖叫,一想到自己里应外合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他满身鲜血都止不住的沸腾起来。
“有点不大对劲。”日本武士拧着眉。
空知秋略微一怔,“怎么了吗?”
日本武士那如同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在落地窗外的建筑群扫视了一阵,面色越来越凝重,“离这里最近的一个狙击点的狙击手不见了。”
这回派上用场的狙击手都训练有素,不可能会一声不响就擅离职守。一定是出现了空知秋他们不知道的突发状况!
“我出去看一下。”日本武士去而复返,脸色难看,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向空知秋报告,“附近的狙击手都不见了。”
“怎么可能!”空知秋此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认为狙击手莫名消失的事跟香菜有关。他惊愕的目光在街上逡巡了一阵后冷冷看向正哼小曲儿的香菜,“你似乎很高兴?”
香菜确实心情大好,“你似乎很不高兴。”
无声无息的将空知秋布置的那些狙击手解决掉,肯定是大联盟做的。香菜不得不承认,大联盟比她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
空知秋提着怀表的链子,将镀金的怀表在香菜面前晃了两晃。
香菜轻笑,打趣道:“秋桑,你这是要催眠我么?”
“不管你做了什么好事,都改变不了苏青鸿即将死亡的命运。从他要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香菜言笑晏晏,“秋桑,虽然你精于心计,不过有些时候还是挺坦率的,我很欣赏你这一点。”
空知秋的一些事被香菜说破戳穿,但从没有用虚伪的假象和谎言去掩饰。他这一点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藤彦堂回来了。
他和大联盟合力解决了附近的狙击手后,第一时间赶回了河马西餐厅。如果不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不会让空知秋对香菜有机可乘,也不会让香菜独自一人面对这个日本男人。
“空知先生,幸会幸会。”藤彦堂和空知秋握了握手,不为表示友好,只为逢场作戏。“我的妻子从来都是不服管教,她没有让空知先生为难吧?”
空知秋怔愣住,他听得出藤彦堂这话没有抱歉的意思,是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你们结婚了?”
香菜有点小情绪,他们之前可是说好了隐婚的!
藤彦堂不顾她嗔怒的脸色,执起她的左手,“是的,我们已经结婚了。”看出了空知秋的疑惑,他解释,“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还没有走形式。”
“用你们华族的老话说,你们其实是私定终身。”空知秋的眼中划过一丝轻蔑。
然而“私定终身”这一词,对藤彦堂来说并没有贬义的意思,他只要独占到香菜的身心就足够了。他们又何止是私定终身,还要先斩后奏呢——他先跟香菜确定了关系,到时候再想办法跟家里人交代。
“等到我们举行仪式的那一天,一定会请空知先生来喝我们的喜酒。到时候还请空知先生赏光——”
他要赶走香菜身边的这只害虫!
不知为何,空知秋忽然想起了香菜之前的那句话——
“不是自己的东西,又何必过于执著呢?”
他深深看了香菜一眼,尔后对藤彦堂露出一个找不到虚伪痕迹的笑容,“那我可要恭喜二位了。”
藤彦堂折返后,空知秋便没在河马西餐厅再做停留。他带人离开时,对香菜和藤彦堂别有深意的笑了一下。
藤彦堂十分在意他这个笑容,他以为能从这个日本男人的脸上看到挫败,但是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并没有让空知秋灰头土脸。空知秋似乎仍抱有自信……
难不成除了那些被端掉的狙击手,他还留了后手?
藤彦堂正暗忖空知秋的心思,膀子上被狠狠了一下,疼的他龇牙咧嘴。
他搓着被打痛的地方,“好端端的,你打我干嘛?”
“说好的隐婚呢?”香菜对藤彦堂横眉怒目,凶巴巴的像个小悍妇,“万一咱们结婚的事传到我哥那儿,怎么办?”
这倒是。芫荽要知道藤彦堂把他最亲爱的妹妹拐跑,估计会拎着菜刀找他拼命!
“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空知秋以后不要再缠着你。”藤彦堂说的是实话。
香菜直翻白眼,她能说空知秋接近她的目的没有藤彦堂想的那么单纯吗。知道她名花有主,那个日本男人就对她死心了吗?
藤彦堂不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他这是犯傻了。吃了点醋就让他的智商下降那么多,香菜真想拿瓢扣他脑袋上。
“我哥要是知道了我是牺牲了自己的终身幸福给他办的出国手续,你觉得他还会拿着东西出国吗?”
香菜说的这话,藤彦堂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牺牲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难道跟我在一起,你得不到幸福吗?”
“不幸福!”香菜一字一句,还强调了一遍,“一点都不幸福!”
这下换藤彦堂吹胡子瞪眼了。
“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河马西餐厅的人纷纷色变。
香菜白着脸看向震惊的藤彦堂,“狙击手没有全部解决掉吗?”
藤彦堂声音冷凝:“不可能,大联盟出手,就不会有漏网之鱼。”
“那怎么——”
“枪声是从圣祥酒店里传出来的。”透过落地窗,藤彦堂紧盯着圣祥酒店的方向。
他现在回想起空知秋临走前脸上浮现的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一阵狂怒席卷上来,他强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空知秋的计划就是里应外合,外面的枪声一响,混在记者群中的杀手便会故意制造混乱。我跟大联盟的人把外面的狙击手解决掉,但是藏身在记者中的杀手还在——”说到这,藤彦堂忽然想起来,大联盟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跑来。他扭脸看向香菜,“是你让大联盟的人来的?”
“我找他们求助了。”
那么好的资源放在那里,能有为什么不用?
“在空知秋的眼皮子底下,你都能把大联盟的人给叫来,你行啊——”藤彦堂说话的就起有点酸。
他一开始没想过借助大联盟的力量,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回要是没有大联盟相助,他没办法将周围的狙击手全部解决掉。
香菜发现这男人一到她跟前,就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现在是拈酸吃醋的时候吗?
“还不赶紧去看看出啥事了!?”
&bp;&bp;&bp;&bp;砰——
又是一声枪响。
接着第二声枪响后,一部分记者从圣祥酒店落荒逃出。其中有几个醒过神来的记者,又匆忙抄着吃饭的家伙跑回了酒店。
苏青鸿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记者招待会上突发意外状况,这次事件可是值得上报的好材料,没图就是等于没真相,就算光动一动手里的笔杆子把这次的新闻写得精彩得叫人拍案叫绝,少了佐证之物,就缺少了几分可信度和真实性。
这么想来,抛开吓得腿软得走不动的记者,那些听到枪声后仍留在现场取证的记者是多么的明智啊。
香菜要去圣祥酒店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她可不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真有点担心苏青鸿会出意外。
藤彦堂倒不在乎苏青鸿有没有出事,他把香菜的安危摆在第一位,愣是没有让香菜离开河马西餐厅。他一个人前去打探消息,到了圣祥酒店才发现,就算他跟香菜两个人一块儿过来,也进不到酒店里去。
圣祥酒店被封锁了。
那些反应慢的想要折回酒店的记者,一并被保镖拦在了外面。
不多久,苏青鸿的贴身保镖抱着一个受伤的女人从酒店狂奔出来,身后跟了一大票跟拍的记者。
见状,酒店外的记者一拥而上,抓着相机对着那名保镖怀里的女人一顿猛拍。
江映雪受伤了!
雪白的羊毛薄衫被染红了一大片,看上起触目惊心。
江映雪不省人事,大约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脸色白的几乎透明。
苏青鸿着急着把江映雪送到医院救治,一马当先亲自开道,连声招呼着前面的记者把路让出来。
记者后退的同时,还在拿镜头对着昏迷的江映雪,不断的按相机的快门。直到苏青鸿他们上车,这些执著的记者仍追着车跟拍,有的记者已经打到黄包车,跟着苏青鸿的那辆车,一同去往医院。
藤彦堂见情况不对,返回河马西餐厅。
香菜在餐厅,透过落地窗,已经看到了圣祥酒店门口的情形。她亲眼看到苏青鸿身边的一名贴身保镖抱着鲜血淋漓的江映雪从酒店出来。
那个保镖,她见过好几回了。只要是有苏青鸿出现的地方,他一定在。
见藤彦堂回来,她立马迎上去,不安的问:“江映雪怎么会受伤?”
她心中自责不已。江映雪这回受伤,虽然不是她直接造成的,却跟她脱离不了关系——是她让江映雪去给苏青鸿通风报信的。
藤彦堂面色沉肃,眉头紧蹙,轻启微抿的薄唇,低声回道:“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他又说,“我先给我大哥打个电话,然后咱们一起去医院。”
香菜点头。
江映雪出事,确实该让荣鞅知道。
藤彦堂用河马西餐厅柜台的电话,将江映雪在圣祥酒店受伤的事报告给了荣鞅,接下来也没多说什么,带着香菜赶往了世和医院。
他们到的时候,江映雪正接受手术。
手术室外,苏青鸿在保镖的陪同下,等待江映雪的手术结果。
香菜见到苏青鸿,没给他好脸。她相信江映雪肯定把话给苏青鸿带到了,然而苏青鸿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仍坚持召开记者会,害江映雪受伤,他一样有份。
藤彦堂与大联盟合力将埋伏在圣祥酒店周围的狙击手一一排除,没想到还会听到枪响,他很是不解,希望苏青鸿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苏老先生,那些进入到酒店的记者,没有经过严格盘查吗?”他有些不大相信苏青鸿身边的保镖会如此大意的放持枪的记者走进招待会场。
苏青鸿坐在手术室外靠着墙边的长椅上,一脸的懊悔之色,尽管有些话让他难以启齿,他还是不得不将江映雪前后受伤的情形如实的一一道出:“江小姐一直陪同着我,本来记者招待会进行到提问环节,离我不远的一个保镖突然拔出枪来对准我——”
说到此处,他看向身边的保镖。这个保镖就是将受伤的江映雪从圣祥酒店抱出来的人,他黑色的西装上还残留着一片血痕。衣服上的血迹早在来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干涸,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苏青鸿接着说,并提到了贴身保镖的名字,“一峰跟我很多年了,对我也很忠心。他见情况不对,眼疾手快,掏出枪来先发制人,把那名保镖给打死了。枪声一响,场面便不受控制了。记者们受到惊吓,乱成一团。然后突然有个人从记者群中向我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匕首……”
苏青鸿突然说不下去了,合上双眼掩去了眼中的惭愧与懊悔之色。
其实不用他说,接下来的情况也可想而知,那个人的匕首没有刺到苏青鸿,反而捅到了江映雪身上。
一峰却接着苏青鸿的话,“我朝那个人开了一枪,开枪的时候被惊散的人群撞了一下,那一枪打偏了。本来子弹是可以打中他的左臂的,但是没想到那个人的左臂是一条假肢,那个人很狡猾,他带进招待会场的匕首就是藏在他的假肢里,负责搜身的保镖根本就没发现。我家主人本来是可以躲过那一击,但是他被人推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的迎向那人的刀尖……最后是江小姐挺身而出,挡在我家主人前面,替我家主人挨了那一下——”
香菜全程冷着脸,在一峰说完之后,她瞥着苏青鸿唇边挂了一抹讥笑,“苏老先生这么大年纪了还玩儿命,可真是够拼的啊。难道江映雪没告诉你今天有人想要用大街上无辜的百姓做赌注取你的命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别人想想吧。你是觉得你已经掌控到了一切,还是你觉得你自己对付什么样的人都能游刃有余,你是不是自信过头了?我们在外面想法设法的给你抠眼屎,你继续开你的招待会,知道危险还继续开,现在出事了,你心里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儿了,你早干嘛去了?”
藤彦堂拦着香菜,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香菜心里有气,也知道虽然她嘴上常常说一些不近人情的话,其实她心里的人情味儿比谁都严重。
苏青鸿和空知秋这次的行事风格,都触碰到了香菜的底线。利字当头,可香菜从来没有跨越过那道底线。
被香菜面痴了一通,苏青鸿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这种情况下,他做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不多久,荣鞅、马峰跟何韶晴一并赶来。
“韶晴怎么都也来了?”藤彦堂倒不是说何韶晴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是担心她跟她肚里的孩子。
何韶晴跟江映雪的关系算不得明朗,但常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感情总是有一些的。她一听江映雪出事,就坐不住了,非要跟马峰一块儿到医院来。
“江映雪她没事吧?”何韶晴下意识的要过去抓藤彦堂的手。
只要碰到藤彦堂,她就能够读到藤彦堂的心,也就能知道江映雪现在的情况到底好不好。
藤彦堂见她要过来,突然急声说了一句:“别摔着,当心肚里的孩子!”
说完,他看了马峰一眼。
马峰没有接到他的眼色,不过在听到他的话后,变得紧张起来,忙扶着何韶晴,不让她乱跑。“你别乱跑!”
荣鞅来一接到江映雪受伤的消息,神色就未曾松弛,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关切和紧张,他看了手术室一阵,继而问藤彦堂,“情况怎么样了?”
藤彦堂说:“人还在手术室里。”
接着,手术室前的走廊上就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除了江映雪的安危,他们暂时不想知道其他事。
不到半个小时,主刀医生率先从手术室里出来,给守候着的人们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主刀医生先是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没有被伤到要害——”接着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他便来了个转折,“但是,匕首刺透病人的腹部,伤到了子宫,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怀孕了。”
香菜听后,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仿佛在塌陷,让她的身体逐渐失去了重心。男人永远无法体会一个真正的女人在知道自己绝孕后,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尤其在这种时代,不能传宗接代的女人,就如同一个废人!
香菜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天大的事,她比苏青鸿还要懊悔,她不该让江映雪去给苏青鸿通风报信。
见她摇摇欲坠,藤彦堂忙臂弯支撑着她的身体,轻声在她耳边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过于自责。”
这件事带给香菜的打击,远比给荣鞅的打击还要严重。但是荣鞅在听闻这件事后,心中比她多了很多说不上的情绪。他毕竟与江映雪有过一段感情,此时此刻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何韶晴下意识的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看向微微震惊的马峰,满眼都是对江映雪的同情。命运的安排还真是讽刺,在她怀上宝宝的时候,却让江映雪失去了孕育的能力。
苏青鸿没想到,他这次大胆冒险,会让旁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这比死了还难受!
不多久,江映雪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苍白的颜色亦不能万全夺走她脸孔的美艳。
香菜本来要跟去病房,却见荣鞅愣在原地,心底窜出来一股火气。
她冲开藤彦堂的怀抱,过去硬扯了一下荣鞅的手臂,怒声对他狂轰:“她现在伤成这样,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荣记!你可以不理解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但是你应该知道她那样的女人不会为了救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的人就不顾自己的性命!她那么爱你,你不能不要她!你可以不爱她,但是不能不把她当成你的责任!”
荣鞅唇角动了动,终是没能说出一句话,像是还没有从震惊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等香菜把心里的话说完,藤彦堂将她从荣鞅身边拉开。他不能承认香菜说的话都对,却觉得荣鞅确实该认真的思考一下他跟江映雪的关系。
他深深看了一眼荣鞅后,劝慰香菜,“行了,你别到处撒气了,还是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江映雪,怎么平复她的情绪吧。”
看着香菜他们去病房,何韶晴对马峰说:“三爷,我们还是走吧。”
马峰看出她其实很关心江映雪,有点不解她怎么突然间说出要离开的话,“不跟他们一起过去看看吗?”
何韶晴望着众人的背影,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她的一只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江映雪要是自己不能怀孕,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她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看到我们,心里肯定会更难受。”
这种时候,马峰跟何韶晴就要为人父母的人,站在何韶晴面前,等同于是在刺激她的神经。
马峰觉得何韶晴想的很周到,点头同意,“好,那咱们去跟我大哥还有彦堂他们打声招呼。”
一行人本要去病房看看江映雪的情况,却被护士一句“病人现在需要静养”的理由拦在了门外。
在何韶晴跟马峰离开后,藤彦堂劝跟他们一起守在病房门口的苏青鸿,“苏老先生,你们也先回去吧,想必您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苏青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我办完了事,再来探望江小姐。”
于是他带着他的贴身保镖一峰离去。
藤彦堂看天色不早,对靠墙站着的香菜说:“香菜,你也先回去吧。”
香菜摇摇头。她要在这里等江映雪醒来后,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虽然这三个字并不能挽回什么。
见她执意不肯走,藤彦堂又劝:“你都跑出来一天了,再不回去,你哥可是要担心了。”
他搬出芫荽,才让香菜微微动容。
香菜想了一下,站直身子,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要让人给芫荽带个话。
要是就这么走了,她的内心是无法安生的。
&bp;&bp;&bp;&bp;原先护士见他们一大帮人,就以“病人需要静养”为借口将他们拦在病房门外。出这样的话来,他们男人只把女人当成附属品吗
她将心中的情绪怒吼出来,“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告诉你藤彦堂,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咱们还是趁早把婚离了”
藤彦堂怔住,有点哭笑不得,他本是想安慰香菜受伤的心灵,他的安慰不起作用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她给惹生气了
藤彦堂表示,他很无辜很受伤,不过心中也正因为香菜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激荡不已。
把他奶奶摆在一旁不说,他心里除了她,没有惦记过任何女人。
这样羞羞的情话,他不好意思说,也没那勇气,害怕一旦他说出来,香菜直接来一句“目前为止是这样,以后的事你说的准吗”
依这丫头的性子,她极有可能会做这样的反驳。
香菜怒气冲冲闯进江映雪的病房,把屁股还没坐热的荣鞅连驱带赶的撵了出去。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
被香菜当杀父仇人一样敌视着,藤彦堂和荣鞅都没厚颜进病房去。
刚才香菜在走廊上吼那么大声,只怕整个楼层的医生护士和醒着的病患都听到她说什么了,藤彦堂心想那些话肯定也逃不过荣鞅的耳朵。
他跟香菜本来打算是隐婚的,因为一些利害关系,他暂时也不想将此事公之于众,就是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一并瞒着。香菜自己那么大声爆料,还指望他再继续瞒住荣鞅吗
两兄弟喜欢同一个女孩,他们彼此知道,只不过心照不宣而已。
两个挺拔英俊的男人立在房门紧闭的病房门口,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并沉默,也因此,周围嘈杂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藤彦堂开口打破沉默:“大哥,我跟香菜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荣鞅的薄唇微抿了一下,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香菜从来没有遇到过藤彦堂,也不会选择他做伴侣。他曾经没有做到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即使现在醒悟也为时已晚如果能在年少时期,早点遇到她就好了,那时说不定他有机会博取佳人的芳心。
荣鞅的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归为一片沉寂。
他低声道:“你跟她的事,我都知道。”
藤彦堂小小惊讶了一下,表情很快恢复正常。
荣鞅又说:“我想和她做朋友,只是朋友,希望你也不要介意。”
从他毫不躲避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藤彦堂莞尔,“当然不会。”
两人相视而笑。
香菜如果看到这样的情形,肯定会骂他俩傻。
病房里。
麻醉劲儿一过,江映雪悠悠转醒。自腹部散开的疼痛几乎让她的全身陷入麻痹,她只要轻微一动,就感觉伤口正撕裂一般。火辣辣的疼痛,让这位平时明艳动人的美人此时看上去五官的表情也有些扭曲。
她蛾眉紧蹙,强忍着痛苦,回忆起在记者招待会上发生的点滴。
她撞上了一个杀手的匕首,保住了苏青鸿一命。然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江映雪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盯了雪白的天花板一阵,然后转动眼眸左右打量,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房。她的右手上方吊了两瓶药水,左手处
香菜就坐在她左手处的床边,正用一直镊子剔除指甲缝里的脏东西。
江映雪实在想剩下翻白眼的力气,可她忍不住啊
香菜坐这儿半天了,闲着没事干,总不能一直拿怜悯的眼神看着江映雪吧。
江映雪干咳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醒了。
见她醒来,香菜心里陡然一沉,立时别开目光,暗忖该如何把江映雪绝孕的事告诉她。
“苏”江映雪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接着说:“苏老先生没事吧”
听醒来就这么一句,香菜直接就火了,把手里的镊子怒摔在地上,对着刚醒的江映雪一阵数落,“你说你傻不傻,看见人家拿刀捅过来,你还往人家的刀口上撞,舍身救人,江映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私这么大义凛然”
她看向江映雪腹部受伤的部位,仿佛能够透过那一层棉被看到她鲜血淋漓的伤口,“叫你去说服苏青鸿取消记者招待会,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
江映雪嗔怒了她一眼,发现一直斜着眼跟她说话特别的累,索性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她声音虚弱道:“苏老先生本来是要取消记者招待会的,他一直觉得他家里人跟日本人有勾结,怀疑那个人就是他儿子苏利琛,他就想借此机会试探他儿子,把记者全权交给苏利琛招待。如果苏利琛取消记者招待会,那么就说明他跟日本人没有瓜葛,不然就说明他跟日本人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他爹的命。
结果很让人失望,苏利琛没有取消记者招待会,苏老先生才不得不把原定的一个半小时的记者招待会缩短到二十分钟。在正式进行记者招待会之前,苏老先生怒斥了苏利琛一番,表示对他这个儿子很失望。本以为快点结束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意外
苏老先生原本是可以躲过刺杀,但是他儿子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我见他躲不过,就挡在了他前头其实我也是可以躲过的
我并不是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我想我牺牲一点,救了苏老先生,往后我去求他什么事,他兴许会念着这份恩情上答应,这样以后对荣记的发展也会很有帮助”
香菜微微动容,她不得不承认江映雪的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沉。但是这个女人这么做,牺牲的实在太大了。她想告诉江映雪实情,却发现要张这个口实在太艰难了。
见香菜半天不表态,江映雪转动眼眸,这才发现她神色不对劲,心口一紧,险些从病床上翻下来。她稍稍一动便牵动腹部的伤口,剧痛如狂风浪涌般袭来,疼得她整张脸都痉挛起来。
她强忍着疼痛,紧张吃力的问:“是不是苏老先生出事了”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香菜想与其把她蒙在鼓里,不如将残忍的事实告诉她,反正也瞒不住,“现在出事的是你。医生说,这一刀伤到了你的子宫,你可能以后都没办法怀孩子了。”
江映雪怔愣住,脸色比上一秒苍白了几分,接着她不敢置信的轻笑出声,只当香菜说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只是她这抹笑容是那么苍白无力,叫人心疼。
香菜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懊悔之色,“我不该让你去找苏青鸿的。”
说到底,江映雪不该动那些心思。
江映雪瞪大眼睛,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恐惧。
不是香菜在跟她开玩笑,一定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
香菜神情微动,目露不忍,轻轻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悲伤的情绪,“别绷着了,想哭就哭吧。”
江映雪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残忍的真相,但她已是泪如决堤。她的脸色几乎跟她脸上的湿痕一样透明,她将内心的惊惧与绝望哽咽出来:
“因为我跟荣家门不当户不对,族奶奶一直嫌弃我,现在我连最后的筹码都没了,那我以后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荣家是不会容许一个不会传宗接代的女人进门,这已经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了。
香菜笨拙的安慰她,“医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她希望这么说能勾起江映雪心里的一丝侥幸,要是能让她振作起来就好了。
而江映雪恍若未闻,沉浸在绝望和悲伤中。发生了这样的事,荣鞅的身影以后可能不会出现在她的幻想中了。
香菜本来还想再对她说些安慰的话,这时荣鞅和藤彦堂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藤彦堂停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把手给香菜递了个眼神。
香菜心领神会,起身把位置让给了荣鞅。
江映雪见荣鞅出现,抹掉脸上的湿痕,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跟绝孕的打击比起来,伤口的疼痛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香菜跟随藤彦堂出去,留空间让江映雪和荣鞅二人独处。也许荣鞅的一句话,比她说再多的的安慰话都管用。
从病房出来后,关上房门,藤彦堂对香菜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香菜看着紧闭的房门,目光中都是担忧。
藤彦堂轻声道:“放心吧,我大哥会一直陪着她。”
香菜斜眼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质疑。她不是怀疑藤彦堂的话,而是觉得荣鞅不靠谱。
香菜无情的揭穿男人一贯的秉性,“你们男人总喜欢和女人维持着对自己有利的关系,从来不想女人心里是怎样的感受。你大哥明明不喜欢她,还要给她带去无谓的期望,这么做才是对她最残忍的”
藤彦堂对她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却说:“不是有余情未了这句话吗,我相信我大哥心里对江映雪还是有感情的。”
香菜嗤笑一声,冷冷道:“那你是不是对你的前任也余情未了啊”
他们明明在说他大哥和江映雪的事,这丫头怎么就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了这什么发展
藤彦堂信誓旦旦,就差举手对天发誓,“我藤彦堂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是我的第一任”
香菜始终是那副没好气的态度,就像谁从她这儿拿走了几万大洋似的,“你说的是正式的,谁知道你不正式的女朋友到底有过几个。可惜了,咱俩正式的都算不上。”
藤彦堂舔着脸笑起来,“都结婚了,怎么不算正式的”未完待续。
&bp;&bp;&bp;&bp;藤彦堂对她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却说:“不是有余情未了这句话吗,我相信我大哥心里对江映雪还是有感情的。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 首发”
香菜嗤笑一声,冷冷道:“那你是不是对你的前任也余情未了啊?”
他们明明在说他大哥和江映雪的事,这丫头怎么就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了!这什么发展?
藤彦堂信誓旦旦,就差举手对天发誓,“我藤彦堂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是我的第一任!”
香菜始终是那副没好气的态度,就像谁从她这儿拿走了几万大洋似的,“你说的是正式的,谁知道你不正式的女朋友到底有过几个。可惜了,咱俩正式的都算不上。”
藤彦堂舔着脸笑起来,“都结婚了,怎么不算正
最近香菜和芫荽这对兄妹都在忙自己的事,总是聚少离多。今儿芫荽回来的不算早,踏进家门的时候天儿都暗了。
拿钥匙开锁时,他心里就嘀咕香菜怎么还没回来。那丫头要是赶在他前头回来了,家里的院门不可能还落着锁。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来人了。
一个餐厅服务生打扮的小哥提了俩皮革箱子找上门来,在门口踌躇的时候看到芫荽,露出了一个不讨嫌的职业微笑,“请问这里是林香菜林小姐的家吗?”
“是。”芫荽跟香菜一块儿去河马西餐厅那次,见过那里的服务生就是对方这样的打扮。他不确定的问,“你是河马西餐厅的?”
“是的,您就是林芫荽先生吧。”这名服务生恭敬的将两只大皮箱放在了芫荽跟前,“这是林小姐落在我们餐厅的行李,是我们老板娘叫我送来的。”
“多谢你了!”芫荽脑子转的很快,估计这两箱子的东西是香菜今儿逛街的时候买的,他立马接着又说,“进来喝杯水吧。”
服务生笑着推拒,“不用了,我还得赶回去跟老板娘交差呢。”
见对方要走,芫荽急忙又说:“那我能问问你,我妹妹现在在哪儿吗?”
“这会儿可能在医院吧。”服务生记得他带着两只皮箱来之前,老板娘刚和她男朋友从医院回来。
芫荽脸色一白,“医院!?”
服务生看出他的紧张与担心,笑了一下说:“林先生不要紧张,林小姐并没有出事。今天在我们西餐厅附近发生了一些事,百悦门的一个歌女受伤被送到医院,我想林小姐应该是作为朋友,去陪那个歌女了。”
芫荽心里一咯噔,心里已将服务生说的事对号入座,今天轰动全城的新闻就是百悦门的雪皇江映雪于圣祥酒店为救刚刚走马上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鸿身负重伤而生死未知。
原来圣祥酒店就在河马西餐厅附近吗?
芫荽给那服务生又道了几声谢,就把对方给送出门了,回身就把两只皮箱提进屋,手上掂量着这两只箱子还怪沉的。
他拎回屋里,打开一只箱子一看,里面衣服袜子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有,另一只箱子装了几件大衣。他上手一摸,那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面料,手感棒极了。
看着满满两箱行李,芫荽的神色越来越黯然。为了让他能够跟明锐、骆悠悠他们一起出国,香菜几乎将什么都为他置办好了,妹妹这一回为他付出太多了。而他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踏出国门,他心里始终不忍将香菜一个人撂在这里。
芫荽心思辗转千回到了大半夜,终于是把香菜给等回来了。
香菜拖着疲惫的身躯到了家,给院门落了闩,一转身就看到芫荽在大屋门口迎她。
“诶,哥,还没睡啊?”
芫荽这么晚没睡,香菜可是累坏了。今儿发生那么多糟心的事儿,整得她焦头烂额。
“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出去找你了。”芫荽指着自己屋里,“先前有个人送来两只大箱子,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你买的啊?”
“昂,送回来啦。我还想说明儿再过去取呢。”
“那两箱子东西,得花多少钱呐?”
香菜脑袋里闪过一大串数字,接着就是一阵肉痛,却装在不在意,“没多少钱,你安心跟明锐他们一块儿出国就行了。”见芫荽脸上过意不去,她温婉一笑,接着又说,“这些钱可不是白花在你身上的,我这是投资,你在国外可得好好努力,我就等着你出人头地,将来加倍把钱还我呢。”
就算她这么说,芫荽心里的难过仍挥之不去。
“行了行了,别苦着个脸了,难看死了!”香菜挽着他的胳膊往他屋里走,“箱子里的衣服都试了吗?合不合身啊?”
见香菜兴高采烈的样子,芫荽不忍扫她的兴,勉强露出笑脸,“衣服还没试,那个……香菜,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我……我、我不想出国了!”
香菜一听就恼了,瞪着眼凶他,还一巴掌拍到他的胸口上,“你、你说这话,你拍拍胸口自己说,你相信你说的这话吗?我跟你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从小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我还能不了解你?世界那么大,你得趁着年轻多走动走动,多去看看。”
芫荽也知道,说再多就老生常谈了。香菜最喜欢拿类似“难不成你要在这儿一辈子当车夫吗”这样的理由堵得他哑口无言。
“那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出国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你啊。”芫荽的话里带着恳切的央求。
“那你去国外,我还不放心你呢。”香菜扬声说,“我要是跟你一块儿走了,我跟渠老板那生意,还有我那些宝贝的蚕怎么办?再说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你出国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她压低声音,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较严重,“我托渠教授在明锐他们学校给你办了个学籍,你出国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明锐、骆悠悠他们上一个学校了。学籍这事儿,你可别在外头宣扬啊,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还特别少。还有啊——”她神色变得暧/昧起来,“你跟骆悠悠的事得抓紧啦。”
听她提起这事跟催婚似的,芫荽老脸一红,“我是喜欢她,但是我现在没那心思……”
他在香菜面前是大方的承认了他对骆悠悠的心意,却没有把心事完全吐露出来。他努力尝试着改变自己,但仍感觉他跟骆悠悠之间有一段难以跨越的距离。他出身不好,在那样近乎完美的大家小姐面前,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卑心理……
到芫荽房间,香菜从打开的皮箱里拿出一款深灰色的大衣,撑着往芫荽身上比划,“哥,你最近跟明锐忙什么呢?”
芫荽任由着香菜把大衣往他身上套。这大衣上身还蛮好看的。
“中秋那天,我们去福利院给小朋友发月饼,正好那天我们从福利院的护工那儿听说那儿的院长要把福利院那块儿地给卖了,还是要卖给日本人。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这个消息要是真的话,那福利院的那些小朋友就都没地方去了。这两天我们正打探这事儿呢,还去找福利院的院长求证过这件事,不过当时他否认了,不过我们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在说谎,我们这两天一直劝那院长……”
芫荽说了一大堆,正好借此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跟骆悠悠有关的事。
因为骆悠悠的身份比较特殊、敏感,她很少跟同学们出来参加这种露脸的公益活动。
“那院长就没把你们赶出来?”香菜纳闷的问。
芫荽干笑着,“怎么没有,我们这几天一直厚脸皮赖在福利院呢。”
他们的处境虽然尴尬,不过他觉得做的是好事,所以心里有再高的坎儿也都能一步跨得过去。
香菜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你们再执著都没用,人都是利己主义者,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商人,眼睛就是向钱看齐,在那个福利院长答应卖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个自私的商人。”
她话锋一转,又说到芫荽的前途上,“所以你要争气,要好好努力,将来挣大钱,自己买地盖一家福利院。”
说到此处,她脸色微变,口气认真,“希望到时候你能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芫荽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
香菜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往芫荽身上比划了一遍,一时忘了回来时的疲惫,脸上浮现大大的笑容,“都合适,看来我眼光还是不错的。还有这鞋,赶紧试试。”
香菜把芫荽按坐在床上,蹲他脚边给他换鞋,急得芫荽忙把两脚缩到床上。
他连声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看他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脸,香菜往他腿上扇了一巴掌。
“跟我还不好意思呢,德性吧!”香菜起身,把刚给他试过的衣裳往床边胡乱一扔,“行了,你自己折腾吧,明儿我把衣裳都给你洗了再给你装箱子里。”
芫荽没急着试鞋,起身去把香菜刚扔地上的衣裳都拾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这么好的衣服,扔地上万一被老鼠虫子给蛀个洞,多可惜啊!”
“随便找个地儿先放着吧,明儿给你洗了晾干再给你收拾起来。”
香菜伸了个懒腰,一折腾完,疲惫劲儿又上来了。从芫荽房里出来,她去蚕房看了一下两筐蚕宝宝,发现蚕饲料不多了。
可眼下这入秋的季节,桑叶要么老了要么落地了,哪儿还有的摘?
香菜正惆怅时,亮亮围着她脚边撒欢,摇着尾巴吐着舌头求她关注。
香菜揉着它的脑袋,“你可比它们好养活多了。”
那是,咱们亮亮可是荤素不忌的。
就算不好养活也没关系,天一冷了,蚕卵就冬眠了。等到开春的时候,蚕卵又会孵出蚕宝宝了。
香菜一凑近,亮亮那一身的狗味儿熏得她几乎晕厥。
“明儿我搁家烧水给你好好洗洗。”
第二天,香菜把家务事料理完了,去市场买了些食材带回家里,煲了点汤,带去医院给江映雪。
世和医院里里外外都能看到端着照相机的记者的身影,还有些记者四处打听江映雪的病房在哪里。
不知这些记者是幼稚还是太天真,就算他们知道了江映雪的病房在哪儿,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进的去吗?
就拿香菜来说吧,她提着保温的饭盒去江映雪的病房,都要被门口的保镖严查。他们不仅要搜香菜的身,甚至谨慎的连她手里的饭盒都不放过。
保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闻了一下,结果还是说:“对不起,你不能把这个东西带进去。”
香菜眨眨眼,暴脾气差点上来。
不能带进去早说啊,还要打开看一下闻一下,这算什么事儿啊!
见保镖要把饭盒没收,她一把将饭盒夺了回来,“我端进去自己喝!”
那名保镖张张嘴,见她气势汹汹的架势,他忽然有种感觉,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那一盒的鸡汤就会扣他脑袋上,终是什么都没说。
香菜抱着饭盒走进病房。
经过一晚上,江映雪恢复的很好,至少她气色看上去很好,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自己绝孕的事打击到。
见香菜抱着饭盒一阵牛饮,江映雪舔了一下嘴,“那汤带过来不是给我喝的?”
香菜抹了一下嘴,“门口那两个保镖怕我毒死你啊!”
江映雪翻了个白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浮现一抹柔情,拢了一下垂落耳边的长发,低垂着千种风情的眼眸说:“那两个保镖是荣爷派来的……”
香菜差点被鸡汤呛到,这种事情用得着刻意告诉她吗,还是这个女人想在她面前秀甜蜜?
“行了,别在我面前秀甜蜜了,等你俩什么时候修成正果了,你想怎么在我跟前恶心我都行。”
江映雪神色一黯,一只手不由自主轻轻放到小腹处,嘴里喃喃道:“修成正果,不可能的……”
“我跟你说了,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
&bp;&bp;&bp;&bp;香菜发现,江映雪可以对别人无情无义,对她自己和荣鞅倒是挺认真且仁慈的。她对江映雪这样的恋爱观深不以为然。
江映雪这样的女人,要是晚生个一百年,绝对是炙手可热的女神级别的人物,能不能生孩子都是次要的。
真是天妒红颜啊!
香菜听江映雪说起叶雅琳的事,她对叶雅琳唯一的了解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荣鞅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其实江映雪对叶雅琳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叶雅琳出身书香世家,与荣家门当户对,两家从很早以前就给荣鞅和叶雅琳订了亲,那两人也是情投意合。
在现实生活中,江映雪也不曾见过叶雅琳,只在荣鞅办公室桌子上相框的照片里见过这个女人。
叶雅琳就要回国了——
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又被这一重磅消息打击,江映雪感觉自己的人生里都是惨淡的乌云,她也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不单行。
江映雪神色颓然,“……荣爷一直把他跟叶雅琳的合照摆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可见荣爷对那个女人用情多深了。”
“你见过她的照片啊,有你漂亮吗?”
香菜问的如此直白,江映雪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说叶雅琳比自己漂亮,有点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且她心里也别扭的慌。但是说叶雅琳没自己漂亮,那也显得太臭美了。
香菜一脸旺盛的求知欲,等着江映雪的答案。
江映雪嗔怨似的瞥她一眼,说话前先摆出一副娇贵的姿态,“自然是没有我漂亮。”
香菜轻嗤了一声,不以为意道:“我还以为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如临大敌呢。那叶雅琳无非就是家世出身比你好一点,你说她是出身书香世家的才女,那你还是沪市公认的才女呢。就算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满腹诗书又会说几句鸟语又怎么了,她要是没你会创造财富,那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花瓶一个。把这样的人娶回家里做什么,当摆设吗?”
听香菜这么一说,江映雪一扫脸上的阴霾,心中不禁腾升出一股优越感来,不过很快她便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气道:“你说的轻巧,我特意打听过,听说在叶雅琳很小的时候,族奶奶便把她带在身边,当做荣爷未来的媳妇培养。进了荣家的大门,成了名副其实的荣太太,她根本不需要在外面打拼,在外面打拼那是男人的事,她只要学会如何持家就行了。”
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恐怕每个有小女人心态的女人都憧憬这样的事,其实香菜对这样的生活也有一点点的向往,不过她却是闲不住的,想做的事太多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香菜怪声怪气的笑了一下,“那可有的热闹瞧了。”
江映雪险些气歪了鼻子,“你还幸灾乐祸!”
香菜懒洋洋的解释说:“我不是对你幸灾乐祸,我是觉得吧,那叶雅琳本身跟荣爷一样出身正统,不过她喝了几年的洋墨水,在国外受了几年教育,我就不信她没有从传统的封建礼教中跳脱出来。族奶奶要是按照以前的方式培养叶雅琳,等于是给自由惯了的叶雅琳上了一道枷锁,指不定会闹出什么笑话。”
细思香菜的话,江映雪觉得不无道理。不过她还是没有香菜那么乐观。
“君子重诺,荣爷曾和叶雅琳情深意切,两人的婚约早已定下,那荣爷一定会娶她的……”
香菜无奈的轻叹一声,就算她把叶雅琳黑成非洲人,只要叶雅琳跟荣鞅的婚约仍在,那江映雪心中的危机感就一日不会接触,反正她怎么说都是无用功。
“那我也给你立下一个承诺,”香菜邪魅一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叶雅琳成不了荣太太。”
“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江映雪看到香菜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她的小腹,立时明白过来,香菜这么做无法是想弥补对她。“你用不着感到愧疚,虽然是你让我去找苏青鸿的,不过做出这样选择的是我自己,我绝孕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算江映雪这么说,也难得对她大度一回,香菜却知道自己是撇不清的。
她半开玩笑道:“行啊,那我就等着你哭着来求我。”
等到荣鞅一来,香菜再待下去就没意思了,而且江映雪那眼神明显催着她赶紧离开,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于是就抱着空荡荡的饭盒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道去了锦绣布行。
香菜特意夸了小五一句,“不错不错,功不可没。”
小五一头雾水。
香菜也没跟他解释那么多,其实她是在感谢小五昨天那通电话的事。要不是小五行动力强,即使的把百凤从储绣坊找来,昨天的事说不定会发生很多变故。
见香菜来了就要走,老渠顿时没好气,“你就是为了夸小五一句才特地跑来的?”
“不然你以为?”
其实香菜也不是专程为这事跑来的,她也是来看看布行的生意如何,发现布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根本用不着她操心,她继续留在这儿当多余的摆设吗?
老渠被她一句话气的半死,“你看看布行里谁有你游手好闲!”
“游手好闲”这四个字,香菜可是一点儿也担不起。她指着茶桌上的画册,“我游手好闲?我游手好闲,这画册上的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香菜跟老渠见面就死磕,布行里的人早就习惯了。他们都知道老渠不是真的对香菜不满,就是担心她总是这副游手好闲的态度会影响了员工的工作心态。
香菜刚要走,就给百凤堵了个正着。说实话,她还是有点怕见到百凤的,对方可是大联盟的人,就算表面上表现得再怎么无害,杀伤力也不是一般的厉害。
百凤巧笑倩兮的看着香菜,跟个保险推销员似的,“小掌柜,对昨天的货还满意吗?”
“货,什么货?”老渠问。锦绣布行或者是储绣坊要是到了新货,他不可能不知道。
百凤凶巴巴的瞪他一眼,怒斥一句,“没你的事儿!”
“嗬嗬嗬,”香菜干笑应对,“满意,很满意。”
她特别好奇大联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在那么短的时间解决掉空知秋昨天布置在圣祥酒店周围的狙击手。而且她特别想知道最后大联盟把那些狙击手都给怎么了。
百凤陪着她一起笑“既然您这么满意,是不是该付款了?”
香菜一秒变傻帽,“啊?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什么?”
“少特么给老娘装!”百凤一下虎起来,插着腰跟个母夜叉一样,“知道花楼里玩了姑娘不给钱的男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大联盟不是花楼,香菜也不是嫖客,但事实上香菜确实动用了他们大联盟的势力,而且她知道自己要是一直这么若无其事下去,下场一定会很惨。
香菜妥协,“好吧,你开个价吧。”
百凤能说他们大联盟不缺钱,缺的是盟主继承人吗?
“今天晚上九点,赏月楼,你亲自把钱送到!”
“不行,太晚了。”晚上九点,天都黑透了。这对时间她频繁早出晚归,她可不想再让芫荽担心。“最近摊上的事儿太多,过一阵我再跟金爷结款。”
百凤可从来没遇到过不给他们盟主面子的人,咬牙切齿了一阵,豁出去似的道:“说吧,都有什么事,我帮你去处理!”
“我的私事,你处理不了。”香菜蓦地一顿,想起一件事来,“倒还真有件事,只能你来处理。”
百凤也不笨,当即就明白香菜要说的是哪件事,压低声音确认,“你说的是日本间谍的事吧。”
香菜点头,见百凤虎视眈眈的盯了正在柜台里拨弄算盘的小五一眼,一巴掌将她的脸扭了过来,“不可能是小五。”
“不是他,那是谁?”百凤其实也不确定在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那个日本卧底到底是谁,她接到的消息里只提到这件事,并没有提及卧底的身份。
香菜说:“二爷不可能给我送一个日本间谍过来。”
就算她信不过小五的为人,她对藤彦堂还是很放心的。
“那是……周瑾?”百凤有点不敢置信。
香菜却没有否认。
周瑾是菖蒲学院的学生,家里还开了个裁缝店,而小五在入职锦绣布行以前只是在街头靠卖字画为生的小混混,单拿两人的背景比起来,小五是日本间谍的嫌疑可能会大一些。
但小五是藤彦堂亲自介绍并送来给她的帮手,就冲这一点,香菜就没有理由怀疑他。
“去查一下周瑾的底细吧,还有,看紧她。”
就算香菜不这么交代,百凤也会这么做。
香菜若有所思起来。她要不要提醒渠道成一声,让他不要常来锦绣布行?
渠道成的身份,跟周瑾比起来,也存在着特殊性。一个是革命党,一个是日本间谍,不能让这样的两个人有过多的交集才行。
香菜小声问百凤:“一般你们大联盟都是怎么处理自己的敌人的?”
说起这样的事,百凤一脸轻松。
“那还怎么处理,就‘处理’掉呗。”她意会到什么,目光变得越来越寒冷锐利,“你要是想让我处理掉那个周瑾,只要一句话就行了。”
香菜靠在橱窗的挡板上,摆了摆手,然后又将那只手环到了胸前,“我就是问问。周瑾有手艺,就这么被处理掉了怪可惜的。这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之前,就先这么用着她吧。等到她绷不住的时候,咱们对她能策反就策反,实在策反不了,到时候再说吧。”
百凤眼神怪异,小声的咕哝着:“金爷的处事方式可没你这么温柔。”
“呵呵,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无非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百凤不置可否,“难怪你用得着我们大联盟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手软。”临走之前,她不死心的问,“你真的不见金爷啊?”
“等这个月过了再说。”
香菜这是在等芫荽出国。芫荽一走,她最大的后顾之忧就没有了。
等百凤一走,老渠便问香菜,“你俩缩那角角里交头接耳说什么呢?”
香菜答非所问:“你家儿子呢?”
提起渠道成,老渠有点没好气,“在储绣坊,给石兰修理绣架呢。”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香菜眉毛一拧,“回头你跟道成说,这段时间没事儿少往储绣坊跑。”
老渠欲言又止,就算他追问香菜理由,也知道这丫头未必会解释清楚,不过他能感觉得到事情有点严重。
香菜没在锦绣布行多做停留,往家去了。
她一到家门口,就发现芫荽不在。她这个哥哥又跟着明宣往哪儿厮混去了?
听到开锁的声音,亮亮便丢下喜欢的布偶,摇着尾巴迎了上去,撒欢似的汪汪直叫。
香菜进门落闩,转身摸了摸亮亮的狗头,洗了手后把院子里已经晾干的单薄的衣服收了起来,叠好放进皮箱中。
离月底没几天了。
扫了一眼芫荽的卧室,香菜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居然跟芫荽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在芫荽走之前,香菜一定要留下一点念想。
荣鞅不还留着他跟叶雅琳的合照吗。
香菜决定明天给芫荽一块儿去照相!
她噔噔跑上楼,翻箱倒柜找好看点的衣裳。这么有意义的事,不认真对待不行。
香菜正换衣服,院里的门被敲响了。跟香菜一起在楼上的亮亮蹭的一下跑下楼,对着院门一阵狂吠。
香菜随便批了个外套,下楼去看门。
来的人居然是百悦门的经理薄曦来。
见到香菜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薄曦来差点喜极而泣。
“香爷,这么久没见,可想你了!”
香菜一巴掌推开他的大脸,摆着高冷的姿态,“少来!”她可不认为这家伙没事儿会专程跑来看她,“有事儿说事儿。”
薄曦来舔着脸笑起来。
&bp;&bp;&bp;&bp;薄曦来道明来意,他是专程请香菜去百悦门的。》し(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最近这段时间,香菜不是没去过百悦门,只是很久没有干酒保的工作了。她自己跟人搭伙儿开了个小炉灶,实在顾不过来百悦门那头了。
香菜已经跟藤彦堂请辞过了,就算百悦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至于找不到替补她的人手吧?
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薄曦来忙又说:“是二爷叫我来请你过去的。”
他以为搬出了藤彦堂就能震慑住香菜,哪知这丫头根本不买账。
“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我就不过去了。”
去一趟百悦门太耽误事了,她接下来还要赶制出几副设计图。搁锦绣布行的那几本设计图画册几乎都快被翻烂了,她得再想几款能够让人耳目一新的新样式出来。还有她答应何韶晴做一条红色婚纱,草图还没画出来呢。
薄曦来在心里为藤二爷默哀,他怎么感觉二爷在这丫头的心里一点儿都不重要呢……
他知道香菜是个不好伺候的,没敢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他要是表现出半点情绪,只怕此行无果,他回去后也不好跟二爷交差。
他笑的十分讨好,“其实具体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刚上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苏老先生一来,二爷就叫我来找你。”
香菜的目光随着微动的面色幽幽闪烁起来,心想百悦门那么多女人,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应酬苏青鸿。
藤彦堂叫她过去,怕是跟昨天的事有关。
“成吧,我跟你过去。”
香菜给院门上了锁。
薄曦来上下扫了她一眼,眼神怪异,摸了摸鼻子,“你就打算穿这一身过去?”
香菜刚才在楼上换衣服,本来想挑一件合适的衣裳准备着,明天穿上跟芫荽一块儿照相去,上一套衣裳的裤子还没脱下来,就把下一条裙子给换上了。因为裙子是短袖的,她下楼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条褂子给自己披上了。
“我这叫混搭!”
薄曦来将香菜带到百悦门,领她去了藤彦堂和苏青鸿坐的贵宾席。
藤彦堂一见香菜来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轻柔,少了些一贯的冷漠与疏离,“我们刚才还说到你呢。”
他给香菜挪了位置,等香菜坐过来,他自然而然的将她披在肩上的外套给收拢紧。
看着对面气氛甜蜜的二人,苏青鸿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失神。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香菜也不是真的好奇,她只是想抛砖引玉,总不能直接问把她叫来干什么吧,那也太大牌了。
藤彦堂看向苏青鸿,微敛笑容,清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讥讽,“我们在说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因为苏青鸿的一点私心,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却让一个女人深陷入了悲惨的命运。
苏青鸿面露愧疚之色,如果他不用昨天的那场记者招待会试探他的儿子,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见苏青鸿沉默不言,藤彦堂又说:“苏老先生对有些事似乎心存怀疑。”
“那些事?他是不觉得江映雪的事是他造成的,还是他不相信他儿子跟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还是他不相信他儿子其实是想要他的命?”
被香菜无情的直击,苏青鸿的头一点一点的低了下去。
关于昨天的事,他是又私心没错,可他也并不是不在乎旁人的性命,他以为只牙科把记者招待会缩短在二十分钟以内,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故……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做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香菜来之后,香菜终于开口:“我今天来,是想向你们道谢,也是想尽我所能的补偿你们……”
香菜也不想把场面搅得那么难看,“你的感谢,我们接受了,不过你该补偿的不是我们。”
被亲儿子背叛,苏青鸿也蛮可怜的。
苏青鸿耷拉的眼角挂着浓浓的哀伤,“是,我会尽我所能对江小姐做出补偿……是我错判了当时的情形,这一切都输我的自负造成的……”
他几乎要被心中的罪恶感吞没,像是在神前忏悔一般,他双手抱拳抵住额头。
“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像香菜这么大的时候,本该继承家族的我被自己的唯一的兄弟背叛,他为了家产将我从家族中驱逐出来,甚至对我赶尽杀绝……我在香港待不下去,坐船偷渡到了沪市……之后我重新振作起来,返回香港,跟我兄弟争执时……失手杀了他,家产重新又回到了我手中。”苏青鸿声音沉痛,“我做出了选择……我就是害怕我这个选择会影响后辈,制定了不得弑亲的族规,没想到破坏族规的竟然是我的大儿子……”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那样的族规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香菜在心里冷笑,“你孙子苏思远曾经跟我说过,你们苏家的小辈每年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死去几个人,幸亏他命大一直活到了现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吃人的恶鬼一直就在你身边,我怎么就不相信你会一点也没有察觉?”
藤彦堂对香菜轻轻摇了摇头,“这是苏老先生的家事,咱们是外人,不该管。”
香菜是没想管,但是苏家的家事都已经连累到他们这些外人了,难道还不容她置喙吗!
“我是替江映雪感到不值啊!”
藤彦堂有点后悔让薄曦来把她给喽来了,他本来是想香菜在苏青鸿这老家伙面前摆摆姿态,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谁承想她居然给苏青鸿摆起脸色来了。
这丫头还真是叫人不省心。
“苏老先生,您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藤彦堂起身前暗暗搡了香菜一下,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她跟上来。
跟来时一样,香菜连招呼都没跟苏青鸿打,就直接跟着藤彦堂走了。
藤彦堂在安全的距离停下。香菜的鼻子差点儿撞到他坚挺的背上。
藤彦堂转过身来,面对脸色不大好的香菜,没好气的说道:“你刚才那是干什么?我叫你来可不是问责苏老先生的!”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香菜幽怨的看着他,那小眼神儿里尽是控诉。她能说她原先就没打算来吗?
藤彦堂有点气急败坏,他以为香菜很聪明,怎么到这节骨眼上,却犯蠢了呢?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沪市商会总会长,你现在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总有一天能用得着他。你现在这样,往后要是求他办事,可就难了,知不知道?”
香菜算是明白了,藤彦堂这是在给她发展人脉。
这男人这么为她着想,她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我不是不懂,”香菜脸色好看多了,往藤彦堂的胸上揩了一把油,“我有你这棵大树了,等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求你不就成了?”
这话对藤彦堂还真受用,他的唇角又上扬了一个高度。他喜欢被香菜依赖的感觉。
他捉住香菜那只淘气的手,“我这棵树跟他那棵树还是不一样的,你可别忘了,他不只是沪市商会总会长,还是个外贸商,你要是跟他直接套好交情,他对你将来做出口生意有很大的帮助。荣记在外贸生意上虽然也有一点点的涉猎,不过做的大都是进口声音,把从外国进口的洋玩意儿高价卖给沪市那些有钱人的手里,对你们布行将来没多大的帮助。”
藤彦堂的目光放的很长远。
香菜心中一暖,笑道:“你还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干脆辞了荣记商会二当家的位置跟着我干得了。”
她这话中不无调侃的意思。
藤彦堂无奈了,他还不至于没出息到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做生意。
他言归正传,神情认真的劝道:“待会儿你可要跟苏老先生好好说话,他心里本来就对你有所偏爱,你可不能因为这一回让他对你心生芥蒂。”
“行吧,我尽量。”
看在藤二爷的面子上,香菜决定不再用强硬的态度逼迫苏青鸿低头。
两人一块儿返回贵宾席。
苏青鸿神色仍有点愧疚和悲伤,不过他已经从过去的回忆中走出来了。
香菜给他倒了一杯酒,表示歉意,“苏老先生,我刚才态度不好,对不住了。”
苏青鸿不介意的笑笑,“你们要是没人怪我,我心里会更难受,谢谢你之前让江小姐给我通风报信,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我和二爷没什么损失,你用不着跟我们道歉。道歉的话,你还是跟江映雪说吧。”
毕竟这一次,江映雪为了救苏青鸿,付出的牺牲比谁都大。
藤彦堂转移了话题,跟苏青鸿聊了一下生意上的事。荣记商会的进口生意一直做的很好,却在出口方面遇到了瓶颈,他想从常年做外贸生意的苏青鸿那里取取经。
藤彦堂为香菜着想,不过却把她想的太有野心了。
香菜暂时还没有将锦绣布行的招牌名声打到国外去的想法,现在单纯的想法就是能在沪市立足就不错了。锦绣布行目前的状态,就已经很理想了。
刚才陪苏青鸿喝了太多果汁,香菜连往洗手间跑了两趟,在洗手间被百悦门的几个小姐妹拉到后台说话去了。
香菜在百悦门干的时间不长,但跟百悦门后台的一些姐妹相处的还不错。何况大家都知道她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现在锦绣布行的名气那么大,这些生来就爱美的小姐妹哪一个不想讨好她?
她们集体向香菜抱怨说锦绣布行的旗袍卖的太贵了,她们在百悦门一个月的工资,连衣服上的一根线头都买不到。
香菜告诉她们,锦绣布行的旗袍良心出品,是没有线头的。
她在后台正跟几个妹子打得火热,就见阿芸来了。
其中一人觉得奇怪,扭着脸问阿芸:“阿芸,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早,你不是后半夜的场子么?”
这前半夜连一半都还没过去呢。
阿芸温婉一笑,“我听说江小姐受伤住院,怕百悦门人手不够,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哟哟哟——”一个知道香菜跟阿芸不对盘的妹子登时阴阳怪气的吆喝了几嗓子,其实她心里对阿芸也没什么好感,“有人想冒尖儿了!”
有人冒尖儿,就有人专门掐尖儿。
“你要是担心江小姐呢,就去医院慰问她,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担心她的样子,倒像是想把江小姐空下来的场子抢去吧!我可告诉你,就算主场空下来了,也轮不着你替补。”
“我没有这样想……”阿芸没有底气的否认。
江映雪一住院,她主场的位置可不就是空下来了么。后台好多歌女都如饥似渴的盯着那个位置呢,一直想在百悦门出头的阿芸又何尝不眼红?
香菜多心问了身旁的人一句,“江映雪一住院,那谁来顶替她的位置唱主场?”
“第二主场的莺莺吧。”
不管谁顶替了江映雪主场的位置,都有可能会红起来。无奈狼多肉少,大部分人知道轮不到自己头上,也就是眼红一下而已。
阿芸倒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以为自己有族奶奶这个大靠山,她就能在百悦门顺风顺水了。
她想多了吧。
香菜刚才听回答她的那个妹子如此不确定,想了想后扬声劝告大家,“我呢,劝你们还是不要多想了,哪怕主场的位置空下来,二爷肯定不会让人顶替江映雪唱主场的。你们想想啊,江映雪那么心高气傲,她出院后要是回到百悦门看到有人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她心里能会没有气?你们谁要是登上那个位置,就等于是撞江映雪的枪口上,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在场的可能没有大智慧的女人,不过她们都是有些小聪明的,听了香菜这一番话后仔细一忖,渐渐觉出了一些利害关系。
百悦门的后台,最不能招惹的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皇江映雪了。谁要是惹上她,那离倒霉的日子就不远了。
原先对主场有想法的人,一个一个都歇了心思。
就连阿芸也在听了香菜这番话后微微变了脸色。
&bp;&bp;&bp;&bp;香菜在百悦门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她见苏青鸿带着保镖走了,觉得自己也没留下来的必要,就跟藤彦堂说:
“那我也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忙吧。”
“不忙,我送你。”藤彦堂有点坚持。
香菜本来往百悦门门口走的,听到他这样的话又停下了脚步,眼神怪异的看着他。
“我以前在你这儿当酒保的时候,每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都十一二点,也没见你送过我一回,今天晚上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转性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香菜其实心里是有点小幽怨的。她以前在百悦门工作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除非芫荽拉车来接,不然还有书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夜路上,晋级成为他老婆,得到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哈?
“我说你哪儿那么多话!”
藤彦堂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拎小鸡崽儿似的,一路把她提溜到外头。
香菜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对身旁的男人说:“刚才苏青鸿在,我没好意思问。你跟他聊了那么多,有没有说到他怎么处置他儿子的事?”
“你说苏利琛啊。”藤彦堂没香菜那么八卦,对苏家的家事并不感兴趣。“家丑不可外扬,苏老先生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的事告诉我呢。”
香菜一想,觉得也是,不由自主点头赞同。
藤彦堂跟苏青鸿聊得大都是生意上的事,这回他从苏青鸿那里取到了不少生意经,不过有一件事,他觉得还是可以跟香菜八卦一下的——
“苏老先生说,等江映雪出院后,他会正式认江映雪做干孙女。他这么做,可能是想补偿江映雪,也可能是想让江映雪代替死去的苏思诺的位置。”
听了之后,香菜愣了一下,然后就乐了。
“这下好玩儿了——荣家的族奶奶不是一直看不起江映雪吗,江映雪要是跟苏青鸿认了亲,身价绝对暴涨,你们那位族奶奶这回还能说出她跟你大哥门不当户不对的话吗!”
香菜几乎都能想象得到族奶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后表情会是多么的扭曲,她跟族奶奶接触的不多,却知道这个老妇人是个很势力的人,说白了就是她总喜欢从门缝里看人,说难听了就是她狗眼看人低。
族奶奶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江映雪么,说不定她以后得仰望着江映雪。
藤彦堂其实很不想扫香菜的兴,却还是忍不住强调一个事实,“江映雪的身份是够了,要是让族奶奶知道了她以后不能受孕,就算我大哥真要娶她,族奶奶也不会同意让江映雪进荣家的大门。”
香菜想了想,现在她********都在江映雪身上,因为她觉得害江映雪绝孕,自己也有责任rd;。“现在知道她不能受孕的人很少吧,只要咱们这些人绝口不提,不让族奶奶知道此事不就行了。再说这种事情又不是绝对的,江映雪要是好好调养身子,说不定能恢复。你路子广,请几个中医给她看看,说不定真的能调养过来呢。”
“你就别瞎操心了。”藤彦堂说,“这种事也轮不到咱们操心,我大哥早就办妥了。”
“哦,那你大哥对江映雪还是挺上心的。”香菜体内的八卦因子又活动起来,“诶,那你说,是江映雪的机会大,还是那什么,荣爷的未婚妻机会大?”
“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藤彦堂瞥着她,心里有点虚。其实他想说,荣鞅可能会把这两个女人都娶进荣家,坐享齐人之福。可他还记得上回在医院说类似的话的时候,香菜发了很大的火。
他看得出来,香菜想把荣鞅和江映雪撮合到一块儿,可能是想借此方式来弥补她心中对江映雪的罪恶感。他有点不忍看香菜这么折腾自己。
“平心而论吧,我觉得江映雪的机会可能大一点。”他希望自己这么说,能让香菜心里好过一点。“叶雅琳出身是好,不过我跟我二哥都不是很喜欢她。本来我大哥是要跟她一起出国的,船票都买好了。结果老会长出了事,我大哥不得不留下来继承家业,那段时间也是我大哥最难过的一段时间,可叶雅琳并没有选择留下来跟我大哥一起承担,她的离开,也让我大哥挺受打击的。这样的女人,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说不定荣爷对她余情未了呢。”香菜还记得她刚认识荣鞅的时候,他还特意强调自己有个未婚妻。
“都三年多没见面了,我大哥心里要还装着她,早就为她守身如玉了。”
香菜深不以为然,轻嗤了一声道:“你觉得把‘守身如玉’这个词用在你们男人身上合适吗?”
有几个男人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大部分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一遇到漂亮点的妹子就把持不住了,恨不得扑人家身上去吃干抹净。
香菜那嫌弃的眼神让藤彦堂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就不合适了?”
“有时候吧,‘爱’和‘性’是分开的。男人不都是这样么,心里面装着一个女人,却可以和另外的女人滚床单。”
“你见过哪个男人是这样的?”
“满大街都是!”
藤彦堂真不想跟香菜讨论这样露骨的问题,总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快要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给扭曲了。
“先说好,我可不是这样的。”
香菜瞥着他,阴阳怪气的哼哼,“我不管你以前怎样,反正你以后要是出轨了,别指望我会原谅你,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出轨——”
“咱们能换个话题吗?”藤彦堂眼神求饶。
“怎么,心虚了?”
“虚你个头!难不成你还想我发誓么?”
“别拿这套虚的糊弄我,看你实际行动吧。”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再出一个巷子口拐个弯儿就到林家了。
藤彦堂放慢了脚步,脚下的路不会变长也不会变短,但是他希望能把时间拖得久一点rd;。
快到地方了,香菜跟藤彦堂反而无话可说了。
每走一步,藤彦堂内心的焦灼就会加深一分。两人之间的静默,也在逐渐放大他心中的这种情绪。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对香菜做出连他也无法预测的事来。
藤彦堂吞咽一口,压下满腔的鼓噪,声音低沉暗哑:“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香菜原本在心中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步子,听到他这么一问,略怔了一下,随即回道:“我哥不是快走了么,我想明天跟他一块儿照相去,留个念想。薄经理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家挑衣服呢。”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照相馆,里面有很多道具服装,明天你跟你哥可以过去看看。”
“哦,好啊……”
香菜拐了个弯儿,看到自己家门前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那人的身形并不是很高大,身姿却很挺拔,俨然有一种军人的味道。
家门口有生人,院子里的亮亮居然没有狂吠,反而十分急切的用爪子扒着门,像是要从院子里出来。
“明锐吗?”
能让亮亮这么激动的,可不就是它以前的主人么。
月光打在明锐的身上,使得他看上去仿佛身披了一层清辉,添了几分冷峻。
“你怎么来了?”香菜走近问。
明锐先是看了藤彦堂一眼,并微微,向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尔后才回香菜,却是答非所问:“明宣没往你家来吗?”
香菜却是知道答案了,明锐这是来找他弟弟明宣的。
这种事情,她哥应该比较清楚。
然而,香菜发现自家的大门落了锁,显然芫荽不在家。
她脸色微微一变,心里着急起来。想必明锐现在跟她是一样的心情。
“你去学校找过了吗?”香菜问。
“中秋前,明宣他们学校要出国对我那批学生为出国做准备,学校就给他们停课了。我派人去了,现在还没得到回音,可能还没找到。”
香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昨天晚上芫荽说的话,眉头紧皱起来,“他们该不会还在福利院吧?”
明锐脸上写着大大的茫然,“福利院?”
他从没听明宣提起过什么福利院,也怪他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他这个弟弟。
“我哥昨天跟我说,他们八月十五去给福利院的小朋友发月饼,知道那里的院长要把福利院卖掉,他跟菖蒲学院的几个学生一直试着劝那福利院的院长不要卖地,这些傻孩子会不会赖在福利院了?”
香菜有点心急,她昨天晚上就跟芫荽说这件事要适可而止,没想到他跟那帮学生还没放弃。
“哪家福利院?”明锐问。
香菜张嘴却是回答不上,一时间大窘不已。
结合他们二人说的话,藤彦堂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答案来rd;。
“是不是福星儿童福利院?”
“我、我也不知道。”香菜神色有点难堪,她要是对芫荽的事再上点心就好了。“昨天我哥我跟我,那家福利院的院长要把地卖到日本人手里。”
藤彦堂很笃定,“应该就是那家福利院没错了。”
他最近正在跟一些房地产商谈生意,这些地产商都跟日本人接触过,他得到的小道消息比较多,知道有人要出手的地皮上盖的是福利院的地方就是他说的那一家。
“去看看就知道了。”香菜得去把她哥哥给拎回家好好教育一番,她扭身对明锐道,“你先走一步,以后咱们尽量还是避免见面的好,日本人想从我这里查出摧毁他们地下军火库的人,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比较近,对你的处境很不利。”
明锐向香菜与藤彦堂颔首,便大步而去拐进了巷子里。
藤彦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尤其发现香菜的目光追随着明宣,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也迟迟未收回目光,整个人就跟掉进了醋缸里似的,浑身酸臭就连说话也是酸溜溜的:
“你对他还是挺关心的么。”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这么关心他,也是为自己好。”她伸手勾住藤彦堂的一条胳膊,跟他一块儿原路返回,“你说的那个福星儿童福利院在哪儿?”
“有点远,我开车送你过去。”
两人又到百悦门。
藤彦堂没开他平时出行用的那款红顶白身的座驾,而是从百悦门后院的车库里开出了一辆通身漆黑的老爷车。
认识他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出行会乘那辆红顶白身的老爷车,那辆车几乎是他身份的标志,有点太惹眼了。
而这辆黑色的老爷车,是他以往去地下拳场为一路掩盖身份而常乘的座驾。
快到福利院,隔着几条大街,车上的人都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
香菜将车窗放下来,灌进来的冷风中似乎还夹带着一丝焦炭的味道。她不知道着火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藤彦堂说的那家福利院,可她心中却在看到火光的一刹那不安起来。她有一种强烈的感应,芫荽就在出事的地方。
藤彦堂加快了车速。
他们到的时候,福利院的铁门紧闭,门外只有几名拿着标语与旗帜的女学生。她们都是来抗议福星儿童福利院的院长的。
发现福利院里着火的时候,手脚麻利的男生攀爬着紧锁的大门进去救火,留下她们这些女生在这里干着急。眼看火情越来越大,大有控制不住的趋势,她们每个人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直跳脚,甚至有几个女生抱头痛哭。
藤彦堂没多做考虑,到了福利院门口也不减车速,开车冲过去撞开了福利院的大门。
原本留守在外头的女生们被突然出现的这辆横冲直撞的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一个个紧追着车跑了进去。
“大家赶紧帮忙救火!”冲在最前头的女生大声喊。
车还没停稳,香菜就打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急急忙忙在人群里寻找芫荽的身影。
福利院小孩子居多,其次是护工,从活在现场逃出来的孤儿们都被护工们聚在了一起。
香菜却没有从他们中看到芫荽的身影。
&bp;&bp;&bp;&bp;熊熊烈火,直冲星空,映红了整片天空。
火舌舔着天空,夜色的天空像是被红色的墨汁洗过一样,如同晚霞当空。
福利院有一片沙场,这里是孩子们日常娱乐的地方,相当于一片操场。
七名护工在这片沙场上护着二十多名孤儿,他们眼睛注视的方向是一直没有离开过着火的那栋二层楼,目光中充满恐惧、焦灼、不安……
香菜冲进他们之中,将那几名男护工的脸挨个儿检查了一遍,收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抓着最后一名男护工的胳膊,急得要发狂,“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
“十七八岁……”那名男护工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她摇散架的,“是有十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跑来救火,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香菜丢下他,向火场冲去,却被藤彦堂给拦下。
藤彦堂紧抱着她,生怕她她冲动下会犯傻直接冲进火场去。
“你冷静点!”他将使劲儿要从他怀里挣扎出去的向香菜往回拖,“我刚才看你哥他们在那边救火,他们都没事!”
“我要去看看!我要去看看!”香菜要是不去确认一眼,她是不会心安的。
见香菜急红了眼,藤彦堂妥协,“好好,我跟你一起过去!”
藤彦堂寸步不离的跟在香菜身边,并且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们越是靠近火场,越是能清晰的感受到滚滚而来的热浪,皮肤上一片*干燥的感觉。
在火场附近,他们果然看到芫荽联合菖蒲学院几十名男学生在救火。
看到芫荽安然无恙,香菜着实松了一口气。一旦安下心来,体内的力气就像是在瞬间被抽空了一样,她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瘫软了下去。
藤彦堂眼疾手快接住她疲软的身躯,将她紧搂在怀里,心疼不已。
他这一刻才认识到,这个小女生的内心其实跟她的外表一样娇弱,她时常表现出的强悍的那一面,很容易被她重视的人摧毁。
即便有二三十人合力救火,火情似乎也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不过好在着火的那栋小楼是**式的建筑,就算大火蔓延,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财产损失rd;。火场中有没有受害人,还暂未可知。
明锐随后带人赶来,他虽然先走一步,不过在大厅福星儿童福利院的地址时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比香菜和藤彦堂晚来了一会儿功夫。
他一找到明宣,解开皮带就往明宣身上招呼,他追着明宣一连抽了五六下,皮带每落到明宣身上一下都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可见他下了多重的手。
明宣疼的龇牙咧嘴,嗷嗷直叫。
不好好收拾他一顿,指不定哪天就管不住他了,明锐又狠抽了他两下才罢手。
“都多大人了,那么晚不回家,也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一声,你当我不存在是吧,你哥我还没死呢!”
明宣身上被皮带抽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疼的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提防了明锐手上的皮带一眼,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委屈巴巴的控诉明锐:“你还说我,你哪一天晚上不是两三点才到家!”
“你少跟我狡辩,赶紧跟我回家!”不知明锐这回是急上火了,还是受火光的影响,他那一贯清峻且不苟言笑的脸上因染了一层怒红之色而变得生动。
明宣被明锐家暴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他淘气的时候被他哥逮到都会遭一顿毒打。明锐下手不知轻重,明宣在他手底下吃过不少苦头。
他虽然害怕明锐的手段,却知道眼下的情况却是刻不容缓,让他撂下这么大的烂摊子和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不管,他实在做不到!
明宣理直气壮的跟明锐吆喝了一嗓子,“我还要跟同学救火呢!”见明锐持皮带的手动了一下,他立马就变怂了,用打商量的口气恳求道,“等我们控制住火情,我在跟你回去好不好?”
明锐看了一眼着火的那栋小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估计了一下,就算再给他们加一倍的人手,也未必能控制的住这么大的火。
再看看这些学生,他们倒是蛮有干劲儿的,可就他们手上的救火装备——有的端着盆,有的拎着桶,有的拿着瓢,一下一下的往火上泼,他真看不出来有什么显著的效果。
明锐的目光落到明宣乌漆墨黑的脸上,就算他弟弟被火烤成碳,他也能认得出来。
明宣灰头土脸,衣服上也有几处烤焦的地方,模样实在狼狈,不过这些都是他努力救火的证明。
明锐这辈子能有一个这么古道热肠的弟弟,他心里其实挺欣慰的。但是他不允许明宣为了做利国利民的事就搭上自己的性命。
“火里还有人吗?”
明宣摇头说:“没有了。”
闻言,明锐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又说:“那你们就别忙活了,消防车就在来的路上了。”
明宣略微一怔,回过神来后抬手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哎呀,我们着急着冲进来救火,倒是忘了给救火会打电话,叫他们派消防车来了!”
一辆消防车,能抵他们一大帮人。
香菜和藤彦堂那边——
香菜自从看到安然无恙的芫荽,松了一口气后,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
藤彦堂将她扶到一个石墩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了冰凉的石墩上,然后才把她扶坐下。
藤彦堂半蹲着身子,与她齐高,充满疼惜的目光看着她有点苍白的脸颊,轻声说:“你先坐这儿等一下,我去把你哥叫来rd;。”
香菜虚弱的点点头。
火场那边,芫荽正奋力的将一桶水泼到烧毁的窗口中。从窗口中钻出的火焰被水浇灭,不过很快又冒了起来。
他忧心不已,火势太大了,光靠他们这些人前赴后继的泼水,根本就控制不住眼下的火情。他真希望现在老天爷能降下一场倾盆大雨,将这场火连同世间的罪恶一并浇熄。
就在他望着冒起来的火呆愣的那一刻,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他回头一看,怎么也想不到站在他身后的会是藤彦堂。循着藤彦堂手指的方向,芫荽发现香菜竟也在这里。
藤彦堂责备道:“你妹妹还以为你出事了,差点儿承受不住打击倒下去!”
芫荽听得心头一紧,将水桶塞到藤彦堂手里,忙向香菜跑去。
接到水桶,藤彦堂顿时哭笑不得。
林家的这对兄妹……简直了!
他打到这儿来,看到火灾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跟这些傻学生一起干好事!
不过,人有时候是在冲动的情况下,行为会不受大脑控制。要是他在乎的人真出什么事了,只怕他会第一个冲上去。
芫荽擦擦脸,却是给自己脸上越抹越黑,“香菜,你怎么来了?”
短短的时间内,香菜心情一波三折,大起大落——
来这里没看到他时,她心里火急火燎的,看到他安然无恙,心里又着实松了一口气。可当芫荽灰头土脸的站到她面前时,她突然很没好气。
她抬手捏起拳头往芫荽腰上捅了一下,仍不觉得解气。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芫荽配合着她的动作,吃痛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傻笑了一下,“我这不没事么。”
“下回可别这么干了!”跟出手打人的明锐比起来,香菜的交易方式温柔多了,“遇到事的时候,首先你要学会动脑筋用智慧解决问题,别上来就用蛮力!那么大的火,就你们这些人能灭得了吗?”
藤彦堂过来,将水桶交还给了芫荽,附和着香菜的话接着说:“是啊,这一片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火势一起来就很难控制的住。你赶紧给你那些朋友说说,别让他们再往火场上冲了,别让墙塌了砸着你们谁。房子没了可以重新再盖,人要是没了,那该如何是好?”
芫荽脸色微变,望向壮烈的火场,似乎能从墙壁的缝隙中看到火光,还能够听到熊熊烈火灼烧木头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心中隐隐觉得藤彦堂说的很对。
他收回目光,对藤彦堂和香菜二人道:“那我去把他们都叫回来!”
芫荽给救火的学生挨个儿传话,劝他们远离火灾现场。
老天像是在印证藤彦堂的话,真让一面烤焦的薄墙轰然倒塌,好在没有人因此受伤,距离最近的人却能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原先卯足了劲儿救火的学生,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坐成一团,眼睁睁看着无情的大火将孤儿们的宿舍吞噬。
等到消防车来了以后,剩下的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值得挽救的了。
宿舍没了,福利院的这群孩子该怎么安置?
像明宣这样有家的学生,都没有选择就此离去,他们心中都舍不下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rd;。而且他们总觉得在这些孩子面前提“家”这个字眼,对这些小家伙们来说是一种残忍。
明宣小声跟明锐说:“哥,我跟你说,这些孩子特别可怜,他们有的打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还有的是战争孤儿,本身就无家可归,现在他们宿舍被烧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能不能找个地方,让他们将就一晚上?”
“你能把我这个当哥的看的这么有本事,我很高兴。可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一般,要是滥用职权被人抓住了把柄,官位被撸下来是小,恐怕连命都不保。”
其实后果没那么严重,但是明锐要是不把话说的这么严重,恐怕明宣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明宣愁眉苦脸,“那这些孩子怎么办啊?今天晚上他们住哪儿?”
明锐给他打了个眼神。
明宣立马心领神会,在场的某些人可有的是办法安置这些孩子们!
他立马凑到藤彦堂和香菜身边,厚颜笑道:“两位有钱人,你们拿钱出来资助一下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呗。”
香菜摊开空空的两手,“我的兜儿比你的脸都干净!”
“我想想办法吧。”
藤彦堂瞥了一眼串通一气的明家兄弟,在心里无奈的叹口气。
在沪市最能搞事的不是像他这样商帮的人,而是像明宣这样的学生。
这些学生年轻气盛啊,好像特别喜欢打着标语喊着口号一块儿到大街上抗议游行,让人头疼的不行。
沪市的学生力量,不容小觑。
藤彦堂先是对那些护工表示了一句关心,“没有人受伤吧,孩子们都出来了吧?”
“没人受伤,孩子们也都安全。好在着火的时候,孩子们都集中在宿舍里睡觉,方便我们指挥把人救出来。”
晚上八点整,孩子们就要在护工们的催促下上床睡觉,如果不按时睡觉,或是期间乱跑,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福利院的孩子们大都很听话,极个别淘气的孩子也会因为害怕受罚而不敢做出违规的事来。
发现失火时,护工们便第一时间赶去宿舍,把孩子们都叫起来,然后有秩序的带他们逃离火灾现场。他们把孩子安排在沙场,清点了人数后,让年纪稍大的孩子带着其他孩子,本想拐回去救火,然后一大帮学生就冲了进来。
那些男生先是安抚了护工和孩子们一番,不让他们靠近火场,然后就开始动手救火。
藤彦堂问:“你们福利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你们王院长?”
一名知道王院长行踪的护工抢着回答:“火着起来的时候,王院长说是去给救火会打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之前被铁门挡在外头的一名女生说:“骗人也得编个好点的理由吧,你们福利院的大门一直锁着,我们在外头就没见你们王院长出来。救火的男生还是从门上叠罗汉翻进去的!那门也是藤先生开车撞开的!”
“就是,给救火会打电话,一定要跑去外面吗,难道你们福利院就没有电话吗?”
此话一出,周围都让人纷纷发出质疑的声音,都怀疑那名护工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见这名护工被众人针对,其中一个小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bp;&bp;&bp;&bp;有一个孩子带头哭,其他孩子也张大嘴呜呜啊啊的大哭起来。
眼见所谓的“家”被大火焚烧殆尽,他们一滴眼泪也没流,而护工被几名脾气犯冲的女学生说了几句,他们就伤心的一个个哭成了泪人儿。
一个小女孩呜咽着说:“你们不要欺负马姐姐,你们不要欺负马姐姐!”
这些小孩子如此重感情,谁能不为之动容?
听孩子的哭声和对那位姓马的女护工的维护,之前态度不好的那名女生眼角不禁有些湿润。她蹲在那小女孩的跟前,抻着袖子为她擦拭眼泪,用温柔的声音说:“姐姐没有欺负你们马姐姐,刚才是姐姐的态度不好,我给你们马姐姐道歉好不好?”
女生起身对那位马姐姐鞠了一躬,态度很是陈恳,“马小姐,对不起,刚才我不该用言语冲撞你。”
马姐姐觉得自己受不起她这种大礼,忙将她扶起,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虚伪,“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这些孩子着急,为了这些孩子好。但我说的是实话,起火的时候,王院长确实说过他出去打电话给救火会。”
一旁,香菜捞了一下藤彦堂的袖口,小声说:“凭你的关系,肯定能找到安置这些孩子的地方,你就当是日行一善,帮帮忙呗rd;。”
福利院的这些孩子可怜不说,那一个个的小模样也挺招人疼的,香菜跟那些学生一样,也不忍心看着他们无家可归,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藤彦堂拉着香菜去到一旁,有意要避人耳目,“不瞒你说,我觉得这次大火起得蹊跷。”
“你是觉得福利院的火灾是人为引起的?”香菜不禁来气,接着愤慨道,“居然放火烧福利院,谁特么这么缺德啊!”
藤彦堂目光逡巡四周,试着在找王院长的身影。他点头道:“最近这段时间,日本人威逼利诱,想要从龙城的一些地产商手里买地,这家福利院就是日本人想得到手的其中一处地方。”
香菜脸色微微一变,“日本人是想把龙城变成第二个日租界不成?”
不管日本人买地想干什么,反正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藤彦堂说:“所以,我想在那些地产商顶不住日本人的压力之前,把他们手里的地都买回来。这家福利院也是我的目标之一,不过这里的王院长太贪,是个不好打商量的人,今天我想正好可以借助这批学生的力量,唬一唬这位王院长。”
香菜脸色微凝,心想藤彦堂这么明目张胆的从日本人手里抢生意,势必会成为日本人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这是在给自己拉仇恨!
“你可得悠着点,别栽到人家的坑里!”
香菜本想再多劝几句,就听有人喊:
“救火会的人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福利院的大门方向,只见有两队人马齐刷刷的向这里跑来。
没见到消防车,香菜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连身旁的藤彦堂也望着人来的方向沉下了脸,说了一声:“这下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抢跑在那两队人马的前面,他气喘吁吁,明明就已经很吃力的,他脚下的速度依旧飞快。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福星儿童福利院的王院长。
等他们跑近,众人才发现,王院长带来的并不是救火会的人,而是两队巡捕。
“就是他们!”王院长指着那批学生,向带队的巡捕队长恶声恶气的告状,“就是他们放火少了我们福利院的宿舍!”
突然被指控,就连一向认为自己的智商超乎常人的明宣都是一头雾水,搞不明白他们这些救火英雄,怎么成了纵火者了?
一名护工说:“王院长,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些学生都是来救火的。”
巡捕队长一看犯事儿的是一帮学生,顿时头疼不已。
别说像藤彦堂这样的商帮的人拿沪市的这股学生力量无可奈何,就连警界的巡捕也惧怕他们这些学生。
巡捕队长很清楚,他今天要是把在场的将近五十名学生都抓捕回去,明天一早巡捕房门口肯定会有不少于五千名学生集体向他们示威,让他们放人。
巡捕队长正犯愁,听得护工那么一说,感觉事情似乎有些蹊跷。他摆着官架子,打着官腔,用一副铁面无私的面孔对着王院长,“王院长,这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名女士跟你说的不一样?”
“队长,你别听她胡言乱语rd;!”王院长抖着手指着被熊熊火光包裹住的小楼,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被火光映照的原因,他脸上一片怒红,“这火就是这些学生中的某几个人放的!”他振振有词,“你是不知道这些学生的脸皮有多厚,他们又不是孤儿,赖在我福利院好几天了!连天在我那大门口拉着横幅,喊口号,让我不要把福利院卖掉,留住孤儿的家园。他们就是为了不让我把福利院卖掉,才要放火烧掉福利院!”
明宣情绪上来,要不是被同学们拦着,他早就跑到王院长面前跟他理论起了。那两个男生能拦得住他的人,却拦不住他这张嘴。
“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我们要是真想放火烧福利院,首先就从你的办公室烧起,怎么可能会去烧小朋友们的宿舍?”
原本见到巡捕有些心慌的学生,这会儿一个个都冷静下来,但是他们都不明白王院长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他们。
“我们反对院长你把福利院卖掉,就是不想让这些孩子失去能被他们当家园一样的地方,我们怎么可能会放火烧孩子们的宿舍?”一个好脾气的学生耐着性子跟王院长理论,“再说了,你口说无凭,怎么证明这场火是我们中的人放的?”
王院长一点儿也不心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这么大的火,就算有证据,也都烧没了!”
一名男护工上前来,脸色十分严肃,他那太过镇定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凶狠之色,“王院长,容我问你几句,起火的时候你说你出去打电话给救火会,为什么你叫来的不是救火会的人,而是巡捕?还有,你走的时候,明知道宿舍着火,你走的时候却用铁链把宿舍的门锁上,其实是想把我们留在火海里,把我们都烧死吧?”
还有几名护工印证了这名男护工的话,说他们领着孩子要从火灾现场逃离的时候,宿舍的大门是从外面用铁链锁上的,要不是刚才说话的这名男护工找到工具,并翻窗出去把门上的铁索用钳子剪断,他们能不能安然无恙都还是另外一说。
也正是因为他们被困在火海里有一段时间,才耽误了最佳的救火时机。
所有人都向王院长投去了质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现行犯。
王院长脑门直冒虚汗,指着他们,“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别胡说!”
“这么多人作证,怎么可能是胡说。”巡捕队长还是讲规矩的,坚定要看到证据后再抓人,所以比起王院长那些空口无凭的话,他更相信护工们的证词。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王院长瞪着眼,“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特别好糊弄啊?这火是你自己放的吧!”
“我、我……”王院长感觉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急得有些跳脚,他仍死鸭子嘴硬,吼了一嗓子,“我干嘛要放火烧掉自己辛苦经验的福利院!”
藤彦堂上前去,唇边挂着清冷的笑意,“王院长,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巡捕队长是明眼人,认出藤彦堂后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这不是藤二爷嘛!”他唯恐自己又瞧漏了哪位大人物,又将在场的人扫了一眼,果然又逮到一只。他忙奔到明锐跟前去献媚示好,“这不是警政司的副司长明大人嘛,怎么您也在这儿啊?”
明锐似乎有些不耐烦,“赶紧办你的案子!”末了又说了一句,“听听藤二爷怎么说——”
藤彦堂笑眯眯的揭穿王院长,“院长最近在跟日本人做一笔发财的生意吧,那个想买你这地方的日本人是不是说,只要你能让这帮学生不来这闹事,把福利院的这些孩子赶出去,他们就用你开出的三倍的价钱把这地方买了去?”
周围一片哗然声,那些原本还茫然的学生这下终于明白王院长为什么要诬陷他们是纵火贼了。他这是在给他们施以厉害颜色,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不仅如此,他火烧宿舍,让孩子们失去住的地方,借此机会把无辜的孩子们赶出福利院,真是好狠的心rd;!
一些脾气暴躁的学生指着王院长的鼻子臭骂,甚至还撂下狠话,“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信不信我把你从日本人手里拿到的钱挖出来,一分不剩的给你烧掉!”
见事情败露,王院长神色惊慌,可他抵死不承认,嘴上依旧强硬:“大家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这是诬陷!”
藤彦堂游刃有余的神态中带着一点悠然,“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可不是诬陷,那是你自己在我几个地产商朋友面前吹嘘,亲口说过的。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让我那几位朋友来这里指证你。”
王院长开福利院的初衷不是因为他有一颗无私的心,而是他觉得走这条路能够不劳而获,还能博个好名声。他这人比较势利,好吃懒做有特别爱吹牛,常跟赞助福利院的一些大老板花天酒地。
上一回,就在中秋的前一天,他跟几个大老板在酒楼吃的正欢喝的正酣,一时高兴嘴上就没把住门儿,把日本人要用三倍的价钱,并并把日本人开出的条件给饭桌上的几个大老板说了,吹嘘自己以后跟他们一样也是有钱人了……
大概是回想到了这一段,王院长神色惊骇,心中也是懊悔不已。他自己都想打自己这张贱嗖嗖的嘴!
他心中仍抱着一丝侥幸,指着藤彦堂,大声向众人说:
“他跟日本人一样,也想把福利院从我手中买走!说不定他就是为了阻挠我,要放火烧掉福利院!”
不待众人神色有明显的转变,藤彦堂便大方承认:“没错,我是想买你的福利院,可我那是不想让这块地方落到日本人手里。还有你说是我放火烧掉福利院,这就可笑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是这些学生放的火吗?”
他的目光中充满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就连说话的口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王院长,我跟你不一样,我没那么蠢,我要是把福利院烧掉,那不是正合你的意了吗。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我藤某人向来不做。”
想要什么,他一定会争取到,哪怕是利用别人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里,大家都觉得事情真相了。
这场火,本来就是王院长自导自演出来的,他还想借这场大火的名义,好完成他一举三得的“美计”——能吓退抗议的学生,还能把孤儿从福利院赶出去,然后坐等着收钱就行了。
虽说王院长烧的是他自己的财产,且没有伤害到旁人的性命,但还是被巡捕给带走了。想找出逮捕他的罪名,那太容易了。杀人未遂、诬赖陷害、谎报假警……随便那一条罪名都能够让他在巡捕房里多待几天了。
最终,藤彦堂都没有说怎么安置这些孤儿和护工。
趁他出去找电话亭打电话的功夫,有个疑心重的学生语出惊人:“藤先生该不会不想负这个责任,一个人跑了吧。”
“不可能!”明宣心里压根儿就没这个疑虑,他看了一眼藤彦堂车头有些变形的老爷车,又看看香菜,眼里净是坏坏的笑意。
藤彦堂的车跟他的人都在这儿呢,就算他舍得那辆几乎已经算是报废的车子,他舍得把香菜丢在这儿一个人跑路吗?
不过有人可不理解明宣的这种想法,倒是跟他一样维护藤彦堂,“藤先生很支持我们学生的活动,你们别忘了,他还在我们学校设立了奖助学金的项目,在拍卖韩老师的遗作,还有捐助豫中一带灾民的事上都出过不少力,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逃走!”
说这话的,是个女学生,关键是对方说话的时候,掩饰不住那一脸的仰慕。这让香菜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很快,藤彦堂回来了rd;。
见没有一个学生离开,他就知道这群越学越无赖的小魂淡们要看着他把这些孩子带走才能放心。
“大家都放心吧,很快就有车来接这些孩子们了。”藤彦堂觉得这么说,也算是给这些学生一个满意的交代。
有人追根究底:“藤先生,你打算把这些孩子安置到什么地方啊?”
“我最近从几个地产商手里收了几块地,有些房子都空置着,我会把孩子和护工都安排过去。但是——”
本来在场的人都要欢呼了,一听藤彦堂这个转折,心紧跟着沉下来。
“我是有条件的。”
“条件?藤先生,请你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
藤彦堂打断这位学生的话,“我的条件,是要对你们开的。”
“我们?”明宣把这些孤儿硬塞给藤彦堂安置的,他要是不付出点什么,似乎是有点说不过去,“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刚才王院长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我想把这里买下来,但是日本人开出的价远比我要高,所以你们要让王院长打消跟日本人合作的念头。”
这就是藤彦堂的条件。
听上去很难,似乎又很简单。
有个学生愁眉苦脸,“我们一连几天都试着说服王院长不要卖掉福利院,他非但不肯,还狠心烧掉孩子们的宿舍!”
藤彦堂似乎没能懂他想要表达的难处,目光幽幽的望着被大火吞噬的宿舍。“我买下这里后,会把这里整修一番,再重新盖一栋楼,让孩子们住进去。”他忽的转头看向学生,“你们想过日本人买下这里后,会在这里做什么吗?两种结果,对谁好对谁坏,我想你们能掂量的清楚。”
藤彦堂不想怂恿得太过明显,不然显得他跟日本人一样没安好心似的。
他们是说服不了王院长的,要办成这事儿,不能用温柔的手段,一定要闹起来。
他就是想借这股呼吁正义的学生力量将王院长逼得走投无路,等王院长扛不住精神压力的时候,就会来找他。
明宣想了想,尔后坚定的回复他:“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藤二爷果然大气,不仅叫来了救火会的人,还叫来了一个车队。在数辆消防车的压制下,福利院的大火总算是控制住了。车队接走了福利院的护工和孤儿,送走了热心的学生。
在上车之前,护工们一个劲儿的感谢藤彦堂和好心的学生们,还让孩子们上前对这些恩人表示感谢。
见明宣要跟着一个同学屁股爬上一辆大货车,明锐上去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给拎了下来。
“你特么上去干什么,跟我回家!”
“哎哟哎哟,哥,我都忘了你也在这儿了!”明宣一边叫疼一边说,结果换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我这个当哥的,在你眼里就那么没有存在感啊?”
“没有没有,真没有!嗷嗷~有有有,有存在感,大大的存在感!”
藤彦堂的车撞门的时候有点破相了,不过还能开。他负责把林家兄妹俩送回家去。
&bp;&bp;&bp;&bp;香菜熬不住夜,过了晚上两点半以后,她不管在哪儿都能睡死过去。
在藤彦堂开车林家兄妹从福利院送回林家的半道上,香菜的脑袋就歪在芫荽的肩头上,没一会儿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车子剧烈颠了一下,人随车子都震了一下,香菜的脑袋在颠簸中歪下了芫荽的肩膀。
芫荽忙将香菜的脑袋重又扶上肩头,带着埋怨的口气对前头开车的藤彦堂要求:“你开慢点儿。”
藤彦堂回道:“这段路不平坦,我要是开慢了,颠得会更厉害。”
车子里的空间小,不然芫荽就把香菜放躺在椅子上了。
香菜睡得不舒服,芫荽不仅心里难受,也有点坐不住。
藤彦堂从后视镜中看到芫荽按捺着自己僵着不动,知道芫荽宁可自己难受就是想让香菜睡得安稳,不禁有些为之动容。
藤彦堂将他们兄妹送到家门口。
芫荽没有叫醒香菜,自己先下车跑去把门打开,然后把香菜从车里抱了出来。
藤彦堂本来是要帮忙的,却被芫荽强硬的用身体挤兑到了一旁,还用警惕戒备的眼神告诉他——
想碰我妹妹,门儿都没有!离我妹妹远点儿!
藤彦堂顿时很没好气,心想如果这时候他喊芫荽一声“大舅子”,然后把他成为他妹夫的事实真相说出来,芫荽会不会扔下香菜,跟他大打出手呢?
藤彦堂不敢冒险挑战芫荽的底线,只希望他的这个大舅子赶紧出国走人rd;!
他堂堂藤二爷充当司机把这对兄妹送回家,见芫荽抱着香菜头也不回的走进林家的大门,心里便没指望从芫荽口中讨一句谢谢。
他对着芫荽的背影说:“今天晚上,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再来接你们。”
闻言,芫荽的脚步顿住,侧过身来,用香菜的脚丫子对准藤彦堂。他一脸防备的看着藤彦堂,“你明天上午来接我们,为什么?”
“香菜想在你出国之前留下点念想,我明天会带你们去我朋友开的照相馆照相。”
芫荽双唇微张,似乎有些意外,同时也意识到一点,他和香菜长这么大,居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在走之前,他不仅要给香菜留下点念想,也要带走些念想。
藤彦堂靠在车门上,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妹妹为你付出了很多,不管你们分开多少年,我希望你心里都能像现在这样,一如既往的疼爱她关切她。”
芫荽不服气道:“这还用得着你说!”
他觉得藤彦堂这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嘴!
“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到了外面不要跟你妹妹一样总喜欢扮演着欺负人的角色,一定要谨言慎行,但是也不能被人欺负了。”藤彦堂把香菜当自己人,自然就不会拿她哥哥芫荽当外人,他说这样的话是真心为芫荽好,而且不管芫荽听不听得进去,他都要说,“我听说你们这次要去的是米国纽约那边的大学,我在那边也有几个朋友,我会让他们关照你。对了,我认识那边的一个拳击手,我跟他的交情很好。你要是想学防身的功夫,我就把我这个朋友的联系方式留给你。”
人在江湖飘,总是要挨刀。
就现在这世道,要是没有点防身的功夫和本事,不被剁成渣,也指不定哪天自己会被大卸八块咯,这么一想,芫荽还真觉得自己该学点功夫。
见芫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藤彦堂看出他心里正在犹豫,他没有强逼芫荽做出确切的回应,说:“这两天我联系一下他,确认他在纽约的住址,再告诉你。就这样吧,你们赶紧回去休息。”
藤彦堂上车,缓缓的将车子开走。
第二天一早,第一个上林家来的并不是藤彦堂,而是明宣。
他手里还拿了两面自制的小旗,左手一个“狗汉奸”,右手一个“卖国贼”。他这准备都是小儿科,真正的大家伙事儿都在今天要去福星儿童福利院抗议示威的学生党们的手里攥着呢。
他这么早来林家,就是要拉芫荽一块儿去王院长的家门口闹呢。
昨天晚上他回去后,好好想了想藤彦堂开出的条件,藤彦堂让他们学生想办法不要让王院长把福利院卖到日本人手里,说实话吧,他压根儿就没信心说服王院长不去跟日本人谈这笔交易。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要界广大群众的力量,给王院长施加压力。
明宣来的时候,香菜正往自己脸上抹香香,一看到他就打趣儿的来了一句:“哎哟,先进分子又来啦!”
明宣笑的见牙不见眼,心里享受嘴上却谦虚道:“先进分子指的是那些积极的、发挥作用的、能推动事物进步的人,我这顶多算是积极分子。”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rd;。”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芫荽的卧室方向,“行了,我不拿你寻开心了。我哥正搁他那屋臭美呢,你去找他吧。”
明宣正要往芫荽那屋去,心思突然一动,收回了刚迈出去的那只脚,转而凑到香菜跟前去,笑的特别欠揍。
“你跟藤二爷比较熟,你回头跟他说说,我觉得我们这一回达成不了他的条件。既然日本人给王院长三倍的价钱拿下福利院,那他就出四倍五倍的价钱,事情不就解决啦,他也不差那几个钱不是。”
香菜赏了他个白眼,要不是看在他说这话辛苦的份上,她连个眼神都不稀得撂给他。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自己正儿八经的学会挣钱以后,就知道挣钱有多辛苦了。”
香菜真是觉得明宣这骚年被明锐给惯坏了。知道民间疾苦是一回事,真正体会过后又是另一回事,明宣自幼失去父母,身世也挺可怜的,可他一直在明锐的羽翼下长大,被保护得太好了。
香菜去厨房,给锅里添上水。明宣跟条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她到厨房。
香菜一边生火,一边跟他说:“挣再多钱,也有花完的时候,我觉得藤二爷手上现在没多少钱了。”她渐渐沉下脸来,“日本人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给龙城的地产商施加压力,想从他们手里买更多的地。你们敬仰的这位藤先生,为了不让日本人得逞,把日本人看中的地都拢到了自己手里。买下十处像福星儿童福利院那么大的地方后,你觉得他手里还能剩多少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藤彦堂要是在面前,明宣肯定要五体投地的膜拜他,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一想到某些现实情况,他立马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下就蔫啦。“但是他跟我们开出那样的条件,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们开出那样的条件吗?”见芫荽茫然的摇头,香菜才接着说,“因为你们是学生。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希望,将来都是祖国的栋梁,你们是国宝啊,一个身份普通的人要是死了,未必会引起社会上的关注,但是一个学生要是遇害,短时期内肯定会上热搜。”
“热、热搜?什么东东?”
“这……”香菜一时嘴快,顺口就把现代词汇给说出来了,“什么意思不重要,反正你们学生中谁要是出事,只要稍微炒一下,就会引起全民关注。你们个别学生或是一个小团体,可能发挥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你们凝聚起来的这股巨大的学生力量,足以让很多人头疼畏惧。”
尽管香菜并不是慷慨激昂的说这些话,明宣仍听得心潮有些澎湃,不过很快他就愁眉苦脸起来。还没让别人我突然绝对的头疼呢,他自己倒是先头疼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们只是抗议示威,真的能让王院长改变主意吗?”
明宣没有这样的自信。
香菜轻叹一声,“日本人最喜欢玩威逼利诱这一套,利诱不成就威逼,拿住地产商的致命弱点,对他们施加压力……”
不等香菜说完,明宣就插嘴:“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跟日本人没什么两样。”
香菜摇头,“你们不会像日本人一样不择手段,日本人也学不来你们那一套。难道你不觉得,对付王院长这样贪图富贵便不惜出卖人格的人渣,就要用一些非常手段吗?”
明宣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由自主点头。一想起王院长昨晚那丑陋的嘴脸,他胃里就犯恶心,心里就来气。
“你们只要让他不得安生就行了,你们这么闹他,这件事肯定会上报,到时候王院长的照片贴到报纸上,他就成过街老鼠了rd;。他要是不想自己以后被人唾骂,肯定会改变主意,”香菜顿了顿,又说:“至少他不会把福利院卖给日本人的。”
听香菜这么一说,明宣顿时豁然开朗。不只是学生的力量,媒体和舆论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见他恍然大悟的样子,香菜觉得好笑的同时,禁不住又多说了几句,“日本人现在几乎可以算是咱们华族的全民公敌,对付他们,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明宣默默地重复着香菜的话,心想今天真是学到了不少,又想到藤彦堂的处境,又担心起来,“那藤二爷这么跟日本人对着干,日本人肯定不会忍气吞声吧。”
“诶,”香菜似乎不以为然,“我看藤二爷在你们女学生中的影响力还是蛮大的,日本人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你那些女同学不冲到日本人家门口拼命去啊?”
明宣知道身边很多女生都仰慕藤彦堂。他用玩味儿的眼神看着香菜,“你就不吃醋?”
香菜一本正经道:“我喜欢老抽,不喜欢吃醋。”
明宣信她就有鬼了,别以为他没看见砧板边上醋瓶里没剩多少了,倒是老抽还有一大瓶呢。
明宣指着灶上的锅,“你烧这么一大锅水干嘛?”
“把你家亮亮给煮了吃了!”
明宣愣了一下,听到厨房门口的亮亮吓得合上嘴求饶似的哀鸣了一声,回头一看,被亮亮把可怜巴巴的模样戳中了笑点,顿时爆笑起来。
“你别这么吓它,我告诉你,它听得懂!”
香菜指挥两手清闲的明宣,“你去把院里墙边的大盆刷刷,打上三分之一的凉水。”
“哦。”明宣出去四下一扫,果然见靠近主屋门口房檐的墙边立着一个大木盆。这木盆可真够大的,就是普通人家的洗衣盆都没这么大吧。
他按照香菜的要求,把盆里落得灰刷干净,又打了三分之一的水。
等厨房锅里的水一烧开,香菜就一瓢一瓢的把热水往那木盆里舀。她试好水温,对亮亮打了声口哨,然后往盆里一指,“进来吧。”
亮亮特别听话的四只脚站到了盆里。
明宣这才知道,香菜这是要给亮亮洗澡呢。
他上去搭把手,一手把盆里的水往亮亮身上撩,一手揉着它的狗头,很是羡慕嫉妒恨的道:“可以啊,亮亮,换了个家,换了个待遇,难怪你乐不思蜀呢!”
香菜就纳闷了,“亮亮在你们家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没给它洗过澡啊?”
“我跟我哥很少给他洗,大部分时候,亮亮身上要是臭的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哥就直接把它交给他手下。”
香菜把亮亮的狗脸儿拧过来,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特别孩子气的跟它说:“听见没有,亮亮,跟着姐每天都有肉吃,姐还经常给你洗桑拿,几乎天天都把你带出去遛弯儿,你自己说,我这个主人好不好?”
“汪!”亮亮欢快的叫了一声,尾巴比钟摆摇得还快,那尾巴上的水基本上全甩明宣脸上了。
明宣心里那个气啊,咬牙切齿的往亮亮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有你这么喜新厌旧的么!不给你洗了!”
现在亮亮就跟个自动喷水机一样,他得尽快逃离现场,不然他全身都得遭殃!
&bp;&bp;&bp;&bp;明宣都帮香菜给亮亮洗了一回澡了,还没见芫荽从自己房里出来,他心里就纳闷这小子躲屋里在干什么羞羞的事儿呢。
他到芫荽屋门口,敲了几下门,不等屋里的人回应,就推门进去,看到芫荽穿得一身骚气正在那儿对着镜子梳头发呢。
似乎不管怎么梳,芫荽都不满意自己摆弄出来的发型。
明宣贱嗖嗖的笑起来,“不就去街上游个行,用得着把自己打扮的那么骚吗?打扮的那么帅有毛用,往人堆里一扎,谁认得你啊!”
“去去去!少在那儿说风凉话了,不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帅、身材比你好么。”芫荽嬉皮笑脸得跟他臭贫了两句,稍微收敛了一下神色认真接着道,“我上午就不跟你们一块儿去了,我要跟香菜去照相。”
明宣恍然,心想这小子原来是要去照相啊,难怪要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的呢。
他背着手学着学校里老教授走路的姿势,迈着深沉的步子,连说话的口气都老气横秋的,“这位林同学,你这样的思想觉悟可不高啊。”
“你觉悟高行了吧!”芫荽没好气的从镜子里瞄了装模作样的明宣一眼,他继续对着镜子美美哒梳理自己的头发,“我跟香菜长这么大,就上次因为骆小姐他爹那件事,被媒体拍过照,还没正式合过影呢。我这不是快要跟你一起远走高飞了么,就想跟香菜好好去照张相,给她留下点念想,我自己也带走点念想。”
明宣鼻子有点发酸,他不是觉得林家兄妹从小到大的遭遇有多可怜,只要一想到很快就要跟自己唯一的亲人分离了,他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别听芫荽说话的语气轻松明快,可明宣知道芫荽此刻跟他是一样的心情,不然他说到最后,语气不会变得越来越沉,甚至还掺杂了一些悲伤在他的声音里头。
明宣也故作轻松说了一句:“什么远走高飞,说的你好像是跟我私奔一样。”
他一蹦三跳的凑到芫荽身边,跟着一块儿照镜子,笑的特别讨好,勾肩搭背的跟芫荽说,“诶,我说,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照相啊?”
“我们要去照全家福,你跟着去干什么?”
明宣伤心坏了,指着他的鼻子,一脸心碎的模样,“一听你这话,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无视明宣装出来的泫然欲泣的表情,芫荽好像魂出窍儿似的,愣在镜子前。
他刚才说完“全家福”那句话后,就愣住了。
所谓的全家福,是全家人的合影rd;。
他跟香菜的爹林四海还没死呢,既然拍的是全家福,怎么能少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
遗憾的是,林四海经常神出鬼没,似乎根本就没有将他们兄妹放在心上。
回过神来,芫荽轻推了不依不饶的明宣一下,“别闹了你,我跟香菜去拍照,我就想跟她有一张合影,你夹在中间,你自觉觉得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啊,你跟香菜拍张合影之后,接着咱们仨再拍,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啊?”
芫荽一想,觉得也是。
“那你不去游行啦?”
“下午再去一样的。”明宣翻箱倒柜,发现芫荽的衣服还真不少,他都挑花眼了。“诶,咱俩身材差不多,你借我身好看的衣裳穿呗。”
去照相,哪有理由不把自己收拾的好看一点呢!
芫荽忍不住拿他打趣,“身材差不多?你也太会给自己长脸了吧,我肚子上有六块巧克力,你有吗?”
明宣往芫荽的腹部瞟了一眼,酸溜溜的说道:“谁跟你比腹肌了,衣服一穿上,褂子一套上,谁知道你肚子上有几块巧克力!等着吧,就你肚子上那几块巧克力,迟早得化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芫荽板着脸斥了他一句:“越说越不正经!”
见明宣把衣柜翻乱得惨不忍睹,芫荽忙把他拉开,“行了,你别忙活了,香菜之前跟我说了,把头发收拾好就行了,照相馆那边有服装。”
“噢噢,那你赶紧让开!”明宣一把将芫荽手上的梳子抢了过来,霸占了挂在墙上的那面镜子的最佳位置。
芫荽立马瞪大了眼,明宣这小子每回来他们家,好像就把自己的字典里“客气”那俩字儿给抠掉了。
这哥俩儿正在屋里的镜子面前上演一出抢夺大战,院子里香菜正给坐在桌子上晒太阳的亮亮梳理毛发。
亮亮大概是被伺候、被晒得太舒服了,眯着两只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香菜轻轻拍了一下它的狗脸,见亮亮立马惊醒过来,却还是指着它的狗鼻子说:“我跟你说,待会儿照相的时候,你可不许这样啊,给我精神点儿,听到没有!”
门口处传来一阵轻笑声,随即一道低沉却不失清亮,又充斥着愉悦的声音响起:
“敢情你还要带狗一块儿去照相啊。”
香菜抱着亮亮的狗头,对着正走来的藤彦堂比了个特二的剪刀手,“那是必须的。亮亮是我们家的一份子,这种事当然不能少了它。”
“那你哥把照片带去米国,你是叫你哥睹物思人啊,还是睹物思狗?”
“一块儿思。”
都说狗随主人形,看着香菜跟亮亮同框出镜那毫无违和感的画面,藤彦堂还真觉得那句话说的一点儿没错。
藤彦堂搓搓鼻子,厚着脸皮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你们留个合影?”
“你又没入赘到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人。”香菜抬起亮亮的一直爪子,对着藤彦堂晃了晃。
藤彦堂心里那个气啊,“形式上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你能不能在心里面当我是一家人?”
瞧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香菜差点破功笑出声来,“那以后咱们就不走形式了,我把你装心里就行了rd;。”
听了这话,藤彦堂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很高兴这丫头能把他装心里,但是有些形式……还是很有意义的啊,就比如说照相吧。
他心里不服气啊,一条狗都能跟香菜同框出镜,凭什么他就不行?在名义上,他还是香菜的丈夫呢!
藤彦堂还没来得及撒气呢,就见明宣顶着一头奇怪的发型打芫荽屋里窜出来。
明宣一到主屋门口,就看见了藤彦堂,“哎哟,二爷来啦。”他打了声招呼,就把人一边了,“香菜,你刚才抹的那油放哪儿了?”
“那不就在桌子上吗。”明宣一来就没停止过闹腾,香菜压根儿就没来得及把擦脸油收起来。
明宣打水洗脸,去大屋拿起桌上的擦脸油,拧开盖子就从盒里抠了一大坨出来。
香菜就感觉自己身上一块肉被抠下来,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香菜没好气:“炒菜也用不了那么多油啊,不是你的你不心疼,那你能不能替我省着点儿?一下抠这么多,我问你,你的脸是有多大啊?”
明宣一脸无辜,“你这盒子里不还剩挺多的么……”见香菜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心里还这就有点怕,于是妥协道,“好好好,我给你放回去点。”
就在他要言出必行的时候,香菜一把抢过擦脸油,“行了行了!”
她瞥了一眼明宣手指上的那坨擦脸油,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脸孔微微扭曲。那跟一坨鼻屎一样,她能不犯恶心吗?
芫荽一从屋里出来,明宣就恶人先告状,“你看你妹抠儿的吧,连擦脸油都舍不得给我用!”
“舍不得?那你手上那是什么呀!擦油抹粉那都是女孩儿家干的事,你这样也不怕人家说你是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儿!”芫荽从来没有刻意保养过自己的皮肤,每次早上起来洗脸要是被香菜撞见了,这丫头总会逼着他抹一点擦脸油。
接连被林家兄妹损,明宣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臊,还说的头头是道:“那台子上唱戏的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不都涂脂抹粉的么。现在都入秋了,冷风萧瑟的,要是不好好保养,皮肤都变干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擦脸油在手掌心里搓匀了往脸上和脖子里抹,瞧他那熟练的手法,一看就是经常在家涂脂抹粉的。
明宣舔着脸对香菜灿笑着,“待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照相!”
闻言,藤彦堂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一条狗也就算了,连明宣都能跟林家兄妹同框出镜,凭什么就他不行啊?凭什么!?
宝宝心里好委屈,但是宝宝不能说!
香菜重新把擦脸油的盒子放桌上,若有所思了一阵,他们都出门了,那林家就成一座空城了。
别怪她这么不放心,回想当初他们兄妹是怎么被前任沪市商会总会长栽赃陷害的。骆骏就是趁他们兄妹谁都不在的时候,把先秦的一樽鎏金花瓶藏林家了。
还有一回,香菜帮藤彦堂和荣鞅调查他们两家血案,制作出来一张线索图,那拼凑起来的线索图就压在她屋里的地毯底下,结果还是被大联盟的人给翻出来,还拍照留了个念……
这段时间,香菜和芫荽能安心出门,因为都会有亮亮看家。
不过这次去照相,他们要把亮亮一块儿带去,香菜还真担心家里会再出事rd;。
香菜朝藤彦堂招了一下手,“诶,你找个靠谱的人,帮我看着门儿。”
藤彦堂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指使别人办事儿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客气,别人就甭想从她那里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他心里不得劲,面上却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甭提多憋屈了。“那行吧,我把小北留在这儿。”
他就再当一回司机。
香菜把狗链拿出来,虽然她每天早上晨跑的时候,都会把亮亮一块儿带出去,而且不给它拴狗链,那是因为她跑步的那个时段,街上人特少,她并不担心亮亮会乱跑咬人。上午的时候街上人肯定多,亮亮万一发脾气咬了人,她到时候说不清,所以必须给亮亮上狗链。
但是亮亮特别不喜欢被栓着,见香菜一拿出狗链,它撒丫子就跑。
“不听话是吧,不听话,姐姐不带你出去了!”
见她跟一条狗较劲,藤彦堂不禁觉得好笑,“它能听懂你说什么吗?”
人啊,有时候就是会歧视不自己低等的生物。
香菜把狗链缠在一块儿放桌上,“那你信不信,等会儿亮亮自个儿主动把狗链叼给我?”
藤彦堂摇摇头,他还真就不信。
香菜把狗链放桌上,就不理亮亮了。
亮亮躲在门外探着脑袋,见她不理睬自己,轻轻呜咽了一声,似乎希望能得到香菜的关注。
藤彦堂一直留意亮亮的反应,发现它在门外焦躁得徘徊了一阵又冲香菜甩了甩尾巴。它似乎能够感应到主人此刻不高兴的心情。
收拾妥当以后,大家就要出门了。
亮亮见他们不带自己,可怜巴巴的呜呜哀鸣了几声,对着香菜他们摇尾乞怜了一阵,见他们无动于衷,扭身去屋里把狗链叼了出来。
“这条狗还真是神了!”
香菜一边给亮亮上狗链,一边打趣道:“那是,我们家亮亮是神犬,所以你们这些凡人,快点匍匐在神的脚边颤抖吧!”
藤彦堂一打开车门,亮亮就特别自觉的跳了进去,霸占了他的驾驶位。
“嘿,这狗是想开车还是咋滴?”
他轰还是不轰,万一这狗闹脾气咬了他怎么办?
“亮亮,往旁边去,把位置给人家挪出来。”
亮亮像是听懂了香菜的话,从驾驶座跳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藤彦堂有点担惊受怕,指着亮亮屁股地下的座位,对香菜说:“你坐过去,挡着它点儿。”
“看把你吓得吧。”香菜笑话他。
藤彦堂死不承认自己害怕亮亮,冠冕堂皇的说:“我开车的时候,万一它扑过来咬我一口怎么办?我车上可坐了你们几个呢,我倒是不害怕被咬出伤什么的,但我万一要是控制不住方向盘,车翻了要是撞毁了……我也不是心疼我这车,我是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
香菜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bp;&bp;&bp;&bp;藤彦堂带他们去的哪是照相馆啊,分明就是一影楼,特别高大上。
这家叫“简爱”的影楼,上中下一共三层,一、二楼的空间都特宽敞,一楼有柜台、接待室、服装架和换衣间等,二楼整个都是摄影棚,三楼是十分洋气的仿钟楼的阁楼,楼顶尖尖的,还自带一个露台,露台上整齐排列着应季的花卉和盆景。
在简爱影楼门口下车,香菜仰头望着三层高的洋楼,被惊得险些合不拢嘴。
“这哪是照相馆啊,整个就一影楼,我说藤二爷,你这嘴上未免也太谦虚了吧。”
跟她还至于藏得这么深么,再说了,这影楼又不是他家开的,他昨儿不是说是他一个朋友开的么。既然是朋友开的,还是这么厉害一朋友,难道不值得挂在他嘴边成天跟人吹吗?
芫荽和明宣一看到影楼,就跟俩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一个个都是叹为观止的表情。
明宣惊呼道:“哇喔,我从来都没有到这么大的照相馆里照过相!”
芫荽也很惊讶,不过装的比较淡定,“我妹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影楼。”
被拆台,明宣佯装不快,“你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天上会掉馅饼儿,你信吗?”
芫荽一本正经,“你说天上会掉馅饼,我肯定不信,不过要是我妹说的,那我信。”
“去你的!”
见明宣说不过就要动手,芫荽忙躲闪到一边,“我可告诉你,别动我头发,听见没有?”
他可是花了好几个小时整的发型,为了能让照片中的自己漂亮点,他容易吗?
他们跟着藤彦堂和香菜进影楼,一路走一路瞧,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
影楼布置的很奢侈,老板是个特别时髦的中年大叔,一身白西装,脖子上围了一条拼色围巾,虽然梳着个大油头,不过在香菜看来,他特别有品味,那气质像极了中年版的许文强。
嘿嘿,还真是巧了,这大叔也姓许,全名许龙华,名字里透着一股黑/道大哥的气质。
“许叔,好久不见。”
藤彦堂上前与许龙华握手,后者却给他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藤彦堂被许龙华的热情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不禁笑出声来,在许龙华的背上拍了两下。
藤彦堂把香菜他们几个人介绍给了许龙华,也把许龙华介绍给了他们。
许龙华跟藤彦堂虽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不过两人私底下的交情很深。藤彦堂将他当长辈,也将他当朋友。
打藤彦堂记事起,他就没有体会过父爱,不过他从许龙华的关切中体会到,所谓的“父爱”,感觉也就是这样的吧。
趁着林家兄妹和明宣参观影楼的时候,许龙华将藤彦堂拉到了一旁,两人咬起了耳根子。
许龙华用暧/昧的眼神指了一下香菜,“诶诶,那个女孩子,你就不跟我多介绍介绍?”
“她就我一朋友。”
“诶哟,跟我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藤彦堂耳根一红,摸摸鼻子,笑的有些腼腆,“一特好的朋友rd;。”
“特好的朋友,好的什么程度?”许龙华笑的特别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藤彦堂神情不自在,揪了一下发烫的耳朵,“还、还没好到你想象的那种程度。”
“带回家给你奶奶见过没有?”
说到这事,藤彦堂神色不禁有些黯然,“见是见了,我奶奶不是很喜欢她。”
许龙华不以为然,“你奶奶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说不喜欢那是口是心非。当年我跟你爸交朋友的时候,你奶奶还不喜欢我呢,说我是什么崇洋媚外,成天打扮的跟假洋鬼子一样……”
许龙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藤彦堂打断:“许叔,你跟我爸认识啊,以前我怎么没听你听起过啊?”
许龙华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反应很快,“那些都是老皇历了,我跟你爸刚认识那会儿,你爸就……诶,不提这些难过的事了,我去看看你朋友要选什么衣服。”
许龙华的这话掩饰和逃避的味道很浓重,但当他提起藤彦堂父亲出事时流露出的悲伤表情可不像是假的。那如果是真的,他和藤彦堂父亲的关系兴许不会像他一笔带过的那样简单。
许龙华带香菜他们去挑衣服,“你们随便挑随便选,我这儿啊什么风格的衣服都有,清纯可爱的水手服,充满野性的西部牛仔套装,华丽优雅的洋装——”
“许老板,您这区别对待得也太明显太厉害了吧。”明宣受了委屈似的,可怜巴巴的,“您挑的可都是女生穿的啊。”
许龙华对明宣和芫荽板起了脸,“你们喜欢什么,你们自己挑。”
顾客是上帝,许老板用这种态度跟顾客说话,合适吗?
明宣哑口无言的看着藤彦堂,用幽怨的眼神无声控诉:
你女朋友被人这么勾搭,你在那儿袖手旁观,你……你这真的合适吗?
许龙华看向香菜时,立马又换了一张脸,笑的一脸的阳光灿烂,“喜欢哪一套啊?”
香菜幽亮的目光在不同风格的套装上穿梭,“嘿嘿,我都喜欢!”
说完,她将衣服抱了个满怀。进换衣间之前,她不忘回头催促芫荽和明宣,“那啥,你们、你们也赶紧选啊,喜欢什么就穿什么。咱们多拍几张。”
芫荽从衣架上取了一条裙子,往明宣身上比划,“诶,明宣,我觉得这条裙子挺适合你的。”
“去去去,去你的!最适合你妹!”
芫荽重新看了看裙子,然后很是赞同的点头,“是挺适合我妹的。”
香菜了一身学生装从换衣间里出来。
为了配合她的风格,芫荽和明宣不约而同选了两身男生穿的学生装,一块儿去换衣间。
香菜找了一面镜子,一边打理头发一边对镜子里的藤彦堂说:“你也赶紧选一套啊,你不想跟我们一块儿照相啦?”
“我都过了你们这个年纪,穿学生装不大合适。”
“你死脑筋啊,你可以copy成一名教室啊,拿着戒尺站在讲台上,多帅啊!”
“co……copy什么玩意儿?”
香菜中二了一样,对着天空豪迈的说了一句,“copy是一门伟大的艺术rd;!”
“想跟我们一起照,就赶紧换衣服,别废话了,赶紧赶紧的啊!”香菜催着他。
想要跟她同框出镜,藤彦堂只好配合她咯。
一条四脚着地的小野兽打身边经过,许龙华吓了一跳,惊叫起来:“这怎么还有一条狗啊!谁家的狗啊!”
“我家的。”香菜伸手把亮亮招到身边来。
许龙华对她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不能理解,“你怎么把狗带到这地方来,万一咬着谁了怎么办?”
“我家的这只可不是一般的狗,这可是神犬。”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香菜对亮亮下了一连串命令。“坐——卧——握手——转圈——拜年——”
许龙华眼睛越来越亮,“嘿,还真是让它干什么就干什么!”
香菜又对亮亮下令:“叫两声。”
“汪汪!”亮亮欢快的叫了两声。
“小点声。”
“呜呜。”
“我还真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狗啊!”许龙华今儿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都跟你说是神犬了。”
“卖吗?”许龙华竟打起了亮亮的主意,谁见了这么一宝贝不心动?
“当然不卖了,亮亮是我家人。”
香菜牵着亮亮往衣架那儿走,“来来,我也给你选一身衣服。”
“我这儿没有给狗穿的衣服……”
许龙华话音还没落,就见香菜从衣架上扯下了一条红色蝴蝶结,还绑在了亮亮的脑袋上。
亮亮似乎特别喜欢,咧着嘴吐着舌头,表情像是在笑。
香菜揉着亮亮的脸,“我家小野狗就喜欢出来玩儿,对吧。”摸了一下亮亮的狗脑袋,香菜冲着换衣间方向喊了一声,“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出来,换个衣裳怎么这么磨叽啊!”
换好了衣服后,他们一块儿到二楼的摄影棚,上面有照相和打光的工具,还有各种精致的背景。
拍了一系列不同风格的照片,他们又分别组正儿八经用平常的模样照了几组正常的合影。
该到了结账的时候,香菜凑到春风满面的藤彦堂跟前,打着商量跟他说:“你先借我点儿钱,我内啥,最近手头有点儿紧。”
“我说你赚的钱都花哪儿去了?”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锦绣布行可是日进斗金。
“你能不能别那么抠?”
“行行行,不过以后你得加倍还我。”
“好好好,加倍加倍!”香菜说着违心的话,反正她出了这个门儿就不认这个账。
“我找纸笔,你给我打个欠条。”
“我……”香菜都怀疑藤彦堂是不是有读心术,看穿了她的鬼心思。
香菜暗自咬牙切齿,抓起藤彦堂从许龙华那儿要来的纸笔,愤愤的在他的督促下打上了欠条rd;。
出了影楼,芫荽和明宣一看都是下午了,草草吃了个烧饼,就赶紧去跟福星儿童福利院的那帮游行的学生汇合去了。
把香菜撂给藤彦堂,芫荽实在不放心,临走前不忘交代香菜:“别在外面耍了,早点回家啊。”
见芫荽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朝他扫了一下,藤彦堂撇了撇嘴,心想刚才一块儿玩的这么愉快,这小子居然还这么提防他。
藤彦堂给香菜打开车门,“待会儿去哪儿啊?”
“没听我哥刚才说什么,让我早点回家。”而且,她总不能让小北一直帮她看家吧?
“还真的早,不出去逛逛吗?”
香菜兴致缺缺,她现在哪敢出去跟藤彦堂逛街啊。她几乎把钱都给芫荽准备上了,手头紧的厉害,女人逛街看到喜欢的就想买,这样她欠藤彦堂的钱就跟滚雪球一样,金额越来越大。
这男人吧,对别人大方的不行,对她抠得实在厉害。欠他的钱,要她双倍还,香菜真是怕了他这小气样儿。
藤彦堂本来是想开车送香菜走的,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犹豫了。他不禁想起许龙华的话,感觉许龙华跟他父亲的交情肯定不一般,他得借这次机会趁热打铁跟许龙华问个明白。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过来。”
尽管藤彦堂很想掩饰,香菜还是看出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好吧,你去吧。”
简爱影楼对面有个露天咖啡馆。
香菜跟亮亮在车里玩儿的时候,不经意间从那露天咖啡馆看到一个挺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骆冰吗?
坐骆冰对面的,是一名女性,披着及肩的波浪短发,一身洋气的打扮,看上去就像个充满了知性的洋娃娃一般。
香菜装作遛狗的路人甲,牵着亮亮坐了过去,就想听听她们到底在说啥。
在车里,她看到骆冰那朋友的嘴型,多次提起了“t”这个字。
香菜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说藤彦堂的事,不过还是决定过去听一听。
骆冰那朋友说:“……你说藤先生喜欢的不是你?”
“不是心理医生我都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别人。”骆冰很气馁,无力的摇头说,“我知道你想帮我,你这法子是行不通的。你还是好好的给他看病吧,我感觉他已经开始对我不耐烦了。”
“我给你制造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你不争取,怎么会知道结果一定不好呢?后悔在先不如后悔在后,就算结果不是你预期的那样,你不去争取,心里会留下很大的遗憾,但是你努力过了,心境就会不同了。”
骆冰觉得她朋友说的不无道理,心里又开始对藤彦堂期待起来。
香菜牵着亮亮走过去,站在她们二人面前,摘下那副骚气的墨镜,看的人却不是骆冰,而是骆冰对面的心理医生朋友。
“你就是那心理医生啊,我说你心理是有多扭曲才会出这种馊主意怂恿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生活?诶,我就纳闷了,你心理问题这么严重,是怎么给人看病的?赶紧回家给自己开药去吧!”
&bp;&bp;&bp;&bp;骆冰的这朋友脸皮子薄,被香菜狂轰滥炸似的喷了几句难听的话,立马就脸红起来。
不过她反应还算镇定,一边打量着香菜一边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分析香菜刚才的过激行为,“看你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有品味有教养的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语言攻击我来吸取周围人的注意力,我怀疑你从小在缺乏关注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她的目光又落在蹲坐在香菜脚边的亮亮,接着又说,“一般情况下,养大型犬的人的心里都缺乏安全感。”
香菜不怒反笑,“你是不是总是拿这种看病人的目光看别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冷嘲热讽的,唯恐别人不知道你比我有教养、有品味、专业知识丰富,诶,那你用你的专业知识分析分析,这又是什么样的表现?”
“是你!”骆冰认出了香菜。
香菜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又跟骆冰那心理医生朋友针锋相对起来,“如果用文化的高低程度来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教养,那我自认我的教养不比留过洋的你低。我穿着打扮没有品味,那是因为我比较节省,不像你们二人拜金女。还有你也看见了——”她指着认出自己的骆冰又说,“我这人从不缺乏关注,还有这条犬,是我朋友没工夫养,前段时间送给我的。”
骆冰怒了。香菜让她的朋友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一个糗,她能不生气吗?
她拍案而起,横眉竖目的怒斥香菜:“我跟我朋友在这儿喝咖啡聊天,跟你有什么关系rd;!你突然跳出来含沙射影的讽刺我朋友,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一冲香菜发火,亮亮也火了,龇牙咧嘴的朝她凶狠的吠了几声,吓得骆冰重又跌坐进了椅子上。
香菜安抚住亮亮,然后语重心长的对脸色青白交替的骆冰劝道:“你也劝劝你这朋友,我觉得她不适合当心理医生,改行当媒婆算了。你也是,别总惦记着别人的丈夫。”
她做了一回矫情的贱人,抬起左手装似无心的做了个抠眼角的动作,其实是在向她们炫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骆冰那朋友一脸茫然的问骆冰:“冰冰,我没听你说过藤先生已经结婚了啊。”
她要是知道藤彦堂已经名花有主,绝不会撺掇骆冰去争取一个有妇之夫。
“潇潇,你别听她胡说!”骆冰惊慌失措的否认,并指着香菜手上的戒指振振有词道,“如果她跟彦堂已经结婚了,彦堂怎么可能会给她戴这么廉价的戒指?”
她自以为有理的戳破的香菜的谎言。
香菜不慌不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像你们这些拜金女,我这人比较节省。我可以给你这个肤浅的女人科普一下啊,”她指着手上的石榴石戒指,“这是石榴石,知道石榴石象征的意义是什么吗?”她一字一句的强调,“忠、贞、不、渝。”
香菜又跟她炫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她眼前这两女人跟她家亮亮一样,都是单身啊。
骆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她虽然看出香菜和藤彦堂二人情投意合,但不敢相信他们二人居然连婚都结了。她心里现在还拼命的否定着这一点。
不远处一咖啡桌旁坐了四名打扮奢华的美妇,其中一名打量了香菜半晌后认出她来,尔后激动的起身伸手要将香菜招呼过来。
“那不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么,林掌柜——”
“不好意思,二位,失陪了。”香菜彬彬有礼的向骆冰和名叫“潇潇”的心理医生道别,然后牵着亮亮向那四名美妇走去,“张夫人,赵夫人,刘夫人,王夫人。”
听香菜叫的一个不落也一个不差,王夫人略微惊讶,随即心花怒放道:“我们四个就去过锦绣布行一次,林掌柜居然记得我们。”
“你们四位八月十六那天一起去锦绣布行办的会员卡,对吧。”
这四位夫人可是锦绣布行的大主顾,香菜怎么可能不会记得她们。此刻在她眼里,这四人就是一棵棵摇钱树。
赵夫人让服务员给她们这桌加了一把椅子,还特别大方的嘱咐香菜,“想喝什么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啊。”
香菜坐下后,跟她们闲聊起来,“四位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啊?”
围着貂绒披肩的刘夫人动作优雅的按了按腰说:“这不是跟她们仨打了一上午的麻将,坐得腰都疼了,就出来逛逛。”
张夫人附和:“是啊,我们刚还说待会儿去锦绣布行逛逛呢。”
王夫人最关心的是,“林掌柜,最近这两天锦绣布行有没有新款旗袍啊?”
“这不是天马上就要冷下来了么,最近我正在设计几款冬装旗袍,很多人都不太喜欢穿厚重的冬装旗袍,我就没怎么紧着做。不过等几天我们布行会到一批加绒的打底裤,等新货到了,我会叫店里的人送到你们四位的府上去rd;。”
打底裤对香菜来说并不是金贵的东西,可别人觉得新鲜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香菜想拴牢这四位大主顾,不花点心思可不行。而且女人一般都会有爱占便宜的小毛病,香菜正是抓住了她们这样的心理,然后留住她们的心。
不远处的骆冰见到香菜与那四位夫人其乐融融的一幕,暗暗咬牙切齿起来。她虽然叫不住那四位夫人的名字,但她清楚的记得她曾经采访过她们和她们的男人们,也知道她们的背景都不简单。她们没有认出坐这儿半天的她也就罢了,居然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捧得跟天上的日月似的。她那喷火的眼里有羡妒有不敢也有憎恨。
骆冰的朋友潇潇今儿算是看出来了,留在骆冰心中的执念不是因为藤彦堂,而是那个叫“香菜”的丫头。
……简爱影楼。
许龙华见藤彦堂去而复返,就知道接下来不会有好事。
他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彦堂,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了?”
藤彦堂神色凝重,见四下无人,索性就跟许龙华开门见山了,“许叔,我就想知道我父亲的事,您要是知道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许龙华面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心里踌躇了一阵后,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虚笑,“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跟你爸的交情不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出事了。”
藤彦堂恳求:“许叔,我看出您一定有难言之隐,我求您,您就告诉我吧!”
许龙华又焦虑又发愁,良久之后心里才做了决定,“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上来。”
两人到影楼三层的露台,露台上有个自制的吊椅,许龙华坐了上去,没有节奏的摇晃起来。
许龙华没有开口说话。
“许叔?”藤彦堂要是一直不开口,他担心这样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许龙华有些欲哭无泪,“我觉得吧,你都这么大了,是该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那您告诉我您知道什么?”
“其实……我跟你父亲算是挚友,老早就认识了,打小就在一个学堂里念书。民国初年那会儿《大学校令》刚颁布,我跟你父亲又去了同一所大学,但是你父亲入学没多久,就出了那样的事……”
藤彦堂看得出来,许龙华很怀念他父亲,对他父亲的死也感到惋惜和悲伤。
“那您刚才为什么跟我说您跟我父亲交情不深?”
许龙华仰天哀叹一声,“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你父亲死的当天,你奶奶就抱着你找到了我,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你奶奶跟我说了你们一家的遭遇,求我把你父亲的学籍从学校里偷出来,还让我答应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千万不要说我如实我跟你父亲的关系,是为我好,也是为你们好。”
“我奶奶?”
“没错。”许龙华面色越来越沉肃,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你父亲是我的挚友,他横死,我自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你父亲出事没多久,我也想过去找你奶奶问个清楚,但是你奶奶带着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你们,就暗中做了一番调查,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找上我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让我放弃追查,以后做一个聪明的糊涂人,二是——死。”
藤彦堂大惊失色,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许龙华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遭到人上门恐吓。
他急切的问:“许叔,您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许龙华像是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捧着碎成渣的心脏可怜巴巴的控诉:“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怎么不问问你叔我是死是活?”
“许叔,您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rd;。”藤彦堂干笑了一下,其实他现在的心情一点儿也不轻松。他又急促的问道,“你快告诉我,您是不是查到什么线索?还有,那个恐吓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恐吓过我的人,我至今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过我感觉的出来,他能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他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许龙华不知何时停下了摇晃吊椅的动作,目光中凝聚了一些莫名的情绪,像是在害怕什么。“其实当时就算对方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停手了。因为我发现,你们家的事,牵扯太大,不是我一个无名小卒能应付得了的。”
“那您到底查出什么了?”藤彦堂紧张的几乎要屏住呼吸。
许龙华定定的看着他,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藤彦霖,跟我的名字就差一个字。”藤彦堂不至于连自己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
许龙华无力的轻笑了一声,说:“藤,是你奶奶娘家的姓氏,你父亲姓燕,燕子的燕,单名一个霖字,你叫燕堂,也姓燕。你百悦门的生意刚做起来的时候,我去百悦门碰到你,一眼就认出了你,也是那时候才打听到你现在改了个姓,叫藤彦堂。”
“……燕?”
许龙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悲戚更为明显,“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就去燕家探探吧,我记得燕家现在应该还有一个人,就是咱们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其实我比较倾向你去找你奶奶问清楚,我觉得她不一定会告诉你,而且你奶奶比较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一生经历那么坎坷,独自带大你父亲,还早早地白发人送黑发人,又一个人带打你,她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劝你,就算你从那位探长口中打听不到什么,也别去拿这件事让你奶奶伤心了。”
藤彦堂沉声道:“我知道。”
燕霖,燕堂,燕松……
他们都姓燕,难不成是亲戚?
藤彦堂再也从许龙华嘴里问不出什么,许龙华说燕家的人只有燕家的自己人清楚,他知道的都很模糊。而且他坚信藤彦堂找到了燕松以后,一定会有收获。
许龙华还不忘嘱咐藤彦堂,“你要是去找那位探长,动静一定要小点儿啊。”
从简爱影楼出来,藤彦堂不但没在车里发现香菜,也没看到一根狗毛。
他抬眼巡视了一圈,看到对面露天咖啡馆那边,香菜跟几个打扮奢华的美妇坐一块儿喝咖啡呢,还看到一个熟人,就是骆冰。
他跟骆冰打了声招呼,就往香菜那桌去了。
他彬彬有礼的跟四位美妇打招呼,“张夫人,赵夫人,刘夫人,王夫人,很荣幸见到各位。”
香菜就纳闷了,她认出这几位夫人是因为她们是锦绣布行的会员,藤彦堂认出她们又是什么理由?难不倒他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刘夫人不认得藤彦堂,正疑惑这面目俊朗的小伙子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你是?”
王夫人的人员比较广,她在藤彦堂还没到跟前时,就认出他来了。“这位是荣记商会的二当家,人称藤二爷。”
她这么一说,刘夫人恍然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bp;&bp;&bp;&bp;“藤二爷”这三个字远比他本人这张脸的知名度要高得多,所以有些人见了他,不能第一时间将他对号入座。
服务生在四位太太原定的那桌又加了一把椅子。
香菜斜眼瞄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眼神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你丫一个大男人坐我们五个女人中间,也不觉得臊得慌。
藤彦堂坐下后,时不时地跟香菜她们聊上几句,期间不停的看表。
他耐得住,香菜却是忍不住了,“你有事就先走吧。”
藤彦堂按住手腕,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时间,用微笑掩饰自己的百无聊赖,“没事。”
这些女人说的话题大都是围绕在衣服、鞋子、首饰、化妆品上,跟他有毛的关系。
“那要不你去骆冰那桌,找她朋友聊聊。”香菜也知道藤彦堂坐这儿,实在太委屈他了。
去找人搭讪,总比他干坐在这里,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当然事上强。
藤彦堂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骆冰对面的潇潇,“那就是骆冰的心理医生朋友?”
“是啊,刚才我还跟她们聊了几句呢。”
听香菜说话怪声怪气,藤彦堂忽然好奇她跟骆冰她们聊天的内容,不禁问:“你们都聊什么了?”
香菜白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么。”
她这人最喜欢干损人利己的事儿,对人说风凉话,她这样德性的人可能会对骆冰说好听的话吗?
香菜想了想,有些没好气的说:“算了,你还是坐这儿吧,我觉得你跟那二流子心理医生治病,不会有什么卵用。”
“怎么,她惹着你了?”
香菜表示不想多说,她总不能把四位太太晾在这儿吧。
骆冰的这位朋友不愧是留过洋的,行事做派都跟很多人不大一样。
她上前来向藤彦堂作自我介绍,“藤先生,你好,我叫金潇潇,是你的心理医生。”
她一介绍完,香菜便嗤笑了一声,按着桌子起身,她个子虽然没有金潇潇高,可气势上半点不输人。“诶,我说,你们心理医生不都应该注重病人的**吗,你这么说什么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有病?”
金潇潇自觉失言,慌乱了一阵后镇定下来,诚恳的向藤彦堂道歉,“对不起,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
“你自己心里都有问题,你这样怎么给人看病?”
藤彦堂知道香菜是想维护他,心里高兴的同时也有点无奈,这丫头总不能为别人好就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恶人的角色吧。这样的话,他会心疼的。
他起身将香菜按坐下,柔声安抚道:“你跟几位太太先聊着,我跟金小姐聊一会儿。”
香菜瞥了金潇潇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对金潇潇的能力充满了质疑,总觉得这个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是浪得虚名。
她不拦着藤彦堂,是相信他能处理的好。
藤彦堂文质彬彬的,向金潇潇做了个请的动作,“金小姐,这边请。”
藤彦堂并没有把金潇潇请到骆冰那一桌。
金潇潇再一次诚挚的向藤彦堂道了歉,还保证自己以后会用认真的态度给藤彦堂进行治疗。
藤彦堂明确的跟她表示,他向她求医的的心情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不过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跟金潇潇约好了治疗的时间。
藤彦堂和金潇潇之间的气氛还算和谐,这边香菜也从四位太太的口中了解到,藤彦堂跟她们的丈夫们有生意往来。
王夫人知道的比较多一点,也没怎么防着香菜,就多说了一些,“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荣记商会的藤二当家和日本人都盯上了他手里的一块儿地,他正愁着该怎么办呐。”
“听你这么一说,我家那个这几天好像也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发愁呢。”刘夫人说。
张、赵两位夫人也纷纷附和说了一些类似的话。
“四位太太的丈夫们做的都是同样的生意?”香菜突然乐了,“四位太太的关系这么好,想必你们四位的丈夫们的关系也不会差。都说同行如敌国,这句话搁在你们身上好像不适用啊。”
赵夫人笑说:“嗨,你别看我现在跟她们姐儿几个关系这么好,以前我们都是死对头。我们先生们也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斗来斗去,不过现在他们都看开了,和气生财不是。”
香菜点头赞同,“人活一世,难得有人活的向几位的先生们一样明白。”
张夫人轻叹一声,幽幽道:“心里明白就好,面上该装糊涂的时候还是糊涂一些的好。”
刘夫人深表赞同,“就是因为那些日本人,我家那口子这两天头发都白了好多根。”
“可不是,不知道你们看今天的报纸没有,有一家福利院的院长想把地卖给日本人,一大帮学生从昨天开始就去抗议。”王夫人面带忧色,她虽然是内宅妇人,不代表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明事理。
跟日本人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只要跟日本人有一丁点关系,就会背上卖国贼、狗汉奸的骂名。”
香菜从几位太太的身上就能感觉到,她们的丈夫们一定都是有良心的商人。
等她们说的差不多了,香菜才说:“咱们龙城可是整个沪市被日本人染指最少的城区,要是让越来越多的日本人住进这里,那龙城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羊城了?”
四位太太闻之色变。
单单是听到“日本人”这三个字,她们就会在无形中感觉到一股压力,只要一想到将来她们再出来逛街,随处都能见到日本人或是日本兵,就有一阵寒气从脚底心钻到身体里,连呼吸几乎都要变得窒息。
生怕惊动了陷在恐惧中的四位太太,香菜将声音放轻,说:“所以,几位太太,回去要好好劝劝你们的先生,可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买卖。”
赵夫人有点犯难,“我不怎么管我家那口子的生意,我说的话,他不一定会听。”
王夫人妖娆的笑了一声,轻摇着曼妙的身段,她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有道,不仅身材保持的好,就连皮肤也是吹弹可破,没有一丝皱纹,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三十出头。
“嗨,多吹吹枕边风不就得了。”她这话里不乏暧/昧之意。
接着,几位太太的话题就绕到男人身上,谁家的男人在床上的功夫好,谁家的男人那话儿长……
香菜尴尬的不得了,她能说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破处么……
走的时候,她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
藤彦堂将香菜送回家之后,就去了百悦门,他一直站在窗前等着夜晚的来临,一边等一边整理着许龙华的话,思忖着自己跟燕松是什么样的关系。
燕……
夜幕一降临,他便换了一身低调的行装,从百悦门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要把燕松绑来,其实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之所以不假手于他人,就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从许龙华的态度中,他能感觉的出,此时非同小可。
今晚,他一定要从燕松口中听到真相。
藤彦堂在燕松下夜班回家的小道上,给他敲了一闷砖,把昏迷的燕松拖到了废弃的面粉厂。
燕松幽幽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而且清晰的感觉到来自后脑的剧痛,疼的他龇牙咧嘴。
到底是哪个小子阴得他,真是活腻歪了!
后脑的疼痛搞得他头晕眼花,他费了半天劲才看清对面旧椅子上坐的人是谁。
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燕松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落到藤二爷手里。
他发现,藤彦堂今夜的打扮与往常不同,脸上也没有平日假惺惺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暗夜帝王,充满了冷峻残酷的气息。
燕松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藤二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袭警。老子再不济,特么好歹也是巡捕房的探长,你把我弄来,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恶意。”跟身上的气息比起来,藤彦堂说话的声音倒是很轻松,甚至带着一股悠然,“就是想问燕探长几个问题。”
燕松吸入这里的空气越多,鼻子就越痒。连打了几个喷嚏,他垮着脸哀求藤彦堂,“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吗,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有鼻炎啊!”
藤彦堂轻扬了一下唇角,这下他倒是省事了,相信接下来不用他动手,燕松就会因为忍受不住这里的空气而乖乖就范。
“你要是想快点从这里出去,就老实配合我。”
“好吧,你要问什么快点问!”
藤彦堂沉吟了一下,“二十年前,还有十几年前,前后发生了两桩作案手法极其相似的血案,不知燕探长对这两个案子有没有了解?”
“二十年前,十几年前,我跟你一样,还是不经世事的孩子呢!”
一听他这话,藤彦堂就知道他是不想配合了。他不疾不徐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回想,我不着急。”
燕松打了几个喷嚏后,哭丧着脸说:“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两个是什么案子,这两个案子一直悬而未决,已经封档了。我没权限啊——”
藤彦堂沉默以对。
见糊弄不了他,燕松妥协道:“二十年前的事,我不大清楚,但是十几年前那件事,在当时很轰动,死的是荣家的主母,也就是现在荣记商会会长荣鞅的母亲。怎么,藤二爷,你是在帮荣爷找杀母仇人吗,不过你找错人了。”
藤彦堂心里有些没底了。
燕松现在才三十出头,十几、二十年前,他不过才是十几岁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怎么会跟两个案子有关?
那许龙华让他来找燕松的用意是什么?
让他从燕家入手吗?
思忖了良久,藤彦堂才沉声问:“燕家,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听藤彦堂提起燕家,燕松的脸色猛的一边,激烈的反问:“你都知道什么!?”
“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藤彦堂的态度比他强硬。
“四十多年前,我燕家满门遭屠杀,你都知道什么?”
藤彦堂心里一惊。
燕家惨遭灭门,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关注过。
他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之色,“四十多年前,你还没出生呢吧?”
“只有我父亲一个幸免于难,四十多年前燕家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在同学家过夜……当他回去后,看到的都是血与尸体,一家三十多口人都没了。后来他娶妻生子才有了我,他一辈子都在寻找灭我燕家的凶手,临终时也念念不忘这件事,我继承了他的遗志——如果你知道什么,我请求你告诉我。”
“原来你也不知道真相……”藤彦堂跟燕松一样,也在寻找真相。他再次向燕松确认,“燕家就剩你一个了吗?”
燕松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本家可能就剩我一个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爹在我耳边念叨过,我们燕家祖上是达官贵人,从京城迁到沪市,家教家规很是森严,尤其对女子约束很严格。我父亲的姑姑,一个小姑姑行为不检,跟人有了孩子。家里本来打算是要将她浸猪笼的,后来她连夜跑了,一直不知所踪……”
燕松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见藤彦堂放下了一些戒备,忍不住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家的事那么感兴趣?”
他说了这么多,怎么也得从藤彦堂口中套出一两句有价值的话才行。
然而藤彦堂像是没听到他一样,兀自的陷入沉思中。他几乎能肯定燕松说的他父亲的姑姑就是他的奶奶。
良久之后,他回过神来,问:“你现在住的地方,就是燕家的本家吗?”
“没错,我记得我父亲说燕家从京城迁到沪市以后,就一直在倚虹园住着。当年的灭门惨案也是发生在那里。”
“我现在跟你松绑,你带我到你家去看看。”
关于燕家的事,燕松没有对藤彦堂设防,一来事因为他对藤彦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二来是他觉得四十多年前,这小子还没出生呢,就算他知道什么,也不可能会是灭门惨案的直接参与者。
&bp;&bp;&bp;&bp;“内啥,我不方便把你带我家去。”燕松等被松了绑以后才说这样的话,就是担心藤彦堂一直把他绑这废弃的面粉厂。他解释说,“我把我家园子租给刚上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鸿了,现在那园子里就我跟阿克那小毛孩儿两个外人,剩下的都是苏青鸿的人,真、真不太方便,先说好,我不是不愿意啊!”
“苏青鸿?”
藤彦堂不是没听说过苏青鸿收购燕家倚虹园的事,时间一久,又被其他事搅了精神,就给忘了。而且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与燕家有关系,也就没把苏青鸿和倚虹园的事放在心上。
不过,他倒是记得香菜曾说过的话,她说藤、荣两家的血案,多多少少跟苏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如此看来,她预感的没错。
沪市这么大的地方,何况苏家又不是没住的地方,可苏青鸿偏偏挑了倚虹园那座破园子居住,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见藤彦堂若有所思,燕松戳破他心中所想,“你是不是也怀疑苏青鸿跟我燕家灭门惨案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把倚虹园租给他住?”
如果苏青鸿是燕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那燕松岂不是引狼入室,将自己置身致命的陷境之中?
大约是受血亲的影响,藤彦堂有点担心燕松的安危。
“如果他真是害我燕家之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燕松双眼蓦地迸发出一道幽冷的凶光,满腔仇恨几乎要从那双阴鸷无情的双眼中喷薄出来,但那道凶光瞬间又冷却下来。他心中不平静,声音却很平静,“苏青鸿在四十多年前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候他无权无势,应该不会有那本事将燕家一门三十多余人的性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一夜斩杀屠尽。而且最近这几天据我观察,苏青鸿在我那儿没什么可疑的行径,还把我那所荒园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果四十多年前他是灭我燕家满门的人,他多少该流露出一些悔过之意,但是他每天闲暇之余除了养养花逗逗鸟,悠哉得不得了。”
离开了面粉厂,藤彦堂想起一些事来,上一回在羊城酒店,燕松明显表现出了对大联盟的兴趣。而且在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他在金爷的赏月楼附近碰到了燕松,当时他正因为香菜和金爷的事心烦意乱,便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次兴许不是凑巧,可能燕松是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金爷身上。
“四十多年前,苏青鸿无权无势……所以你就想到了大联盟?”
大联盟的权势积累了几百年,想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夺取燕家一门三十余口人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藤彦堂心想,如果他站在燕松的角度上,也会怀疑到大联盟。
“我曾经怀疑过大联盟,不过前阵子我去找金爷——我想你应该认识金爷,如果四十多年前的燕家灭门之案是他做的,他早就对我斩草除根了。我感觉得到,他对我没有恶意。”
夜风来袭,燕松紧了紧衣领,接着有些感慨的说:“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灭我燕家的仇人上门来将我斩草除根,每天都活的战战兢兢的,可是我却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三十年。我想过了,我的仇家之所以没找上我,是忌惮大联盟。”
藤彦堂不是燕松肚子里的蛔虫,关于这个问题,他比燕松要清楚。
大联盟长期盘踞龙城、洪城、滨城等各大城区,一般小偷小摸的小混混不大可能听说过大联盟,就算听过的,会有几个相信大联盟是存在的?
不管将燕家灭门的那帮凶手是谁,单凭他们的身手和手段,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一般人,背后的势力也定不一般。即便他们又再大的势力,也不敢与大联盟为敌。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们迟迟不对燕松动手,恐怕是受到了大联盟的压力。
燕松旧问重提,“藤二爷,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对我燕家的事那么好奇呢。”
夜色浓郁,月光清冷。
藤彦堂眼神阴郁,幽暗扑朔,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世告诉燕松,但眼下时机并不成熟,他心中还有很多疑团都没有解开,而且知道的越多,她心中的疑团就越大。
只要解开了燕家灭门一案,他相信他和荣鞅二人身系的那两宗血案的迷题也会迎刃而解。
燕松把自己知道的基本上都告诉他了,却没能从藤彦堂嘴里套出一句有价值的话来他怎能甘心。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燕家的事那么感兴趣?”
四十几年前的燕家灭门一案,如果燕松今日要是不说,藤彦堂可能过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我父母被人残杀,至今未找到真凶,我想杀害我父母和我大哥母亲的人,可能跟灭你燕家的是一拨人。”
“哦,”燕松恍然,“原来你是想通过我燕家的这件事追查你们的仇人。”
但是有一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藤彦堂怎么就能肯定四十几年前、二十年前和十几年前的三件血案一定是同一帮人所为?
对藤彦堂的保留,燕松一笑置之。他亦不是傻子,怎会全无保留得都把燕家的事告诉他呢。其实他们双方都有保留,不过燕松比藤彦堂坦然了一些罢了。
燕松停下脚步,侧身问藤彦堂:“你怎么还跟着我?”
他不都说了么,他不方便把他带倚虹园去。
藤彦堂抬腕看表,“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这个点儿苏老先生应该歇下了,我就趁他不注意,看看你们家那园子。”
燕松想了想,说:“好吧。”
他暗暗决定,怎么也得撬开藤彦堂的嘴,一定打听出什么来。
夜深人静,倚虹园。
藤彦堂跟燕松来到倚虹园,四下里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他妄想在这里找到熟悉的影子,这种行为难道不可笑吗?
四十几年前,他还没有出生呢。他怎么可能会对倚虹园有熟悉的感觉呢?
借着月光,藤彦堂发现倚虹园里里外外翻新了不少,除了园子的西北角有个地方仍是破败凄凉。
藤彦堂指着那个角落里阴森森的一座**的小房子,问燕松:“那是什么地方?”
燕松面色微沉,“那是燕家的祠堂。”
只有那个地方,他没有出借给苏青鸿,也不准许任何人涉足那里。
燕松发现楼上苏青鸿那屋的灯光亮了,不禁紧张起来,仓促匆忙的将藤彦堂往门外推,“苏青鸿起夜了,你赶紧走,别让他发现你!”
藤彦堂郁闷了,他一不是来做贼,二不是来偷情,干嘛非要藏着躲着苏青鸿?
再说了,苏青鸿手底下那些人是吃素的吗?恐怕早在他踏进倚虹园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察觉到了。
藤彦堂走之前,给燕松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回头你给你家的园子拍一张全貌的照片,给我送来。”
“你要我家园子的照片做什么?”燕松虽然不解,但有种直觉,藤彦堂一定是想利用这张照片做点什么。
藤彦堂轻笑了一下,“我发现苏老先生把你家园子打理的不错,我也想照这样的风格,把我家那院子重新收拾一下。”
这小子睁眼说瞎话,说得还挺溜的。
燕松还是没能从藤彦堂嘴里套出有价值的话来。他也不灰心丧气,反正他手里有线索,他坚信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
回去的一路上,藤彦堂都在脑子里整理,燕家、荣家、大联盟和将燕家灭门的那一帮杀手,在四十几年前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的父母,荣鞅的母亲,为什么会被人用那么残忍的手法给杀死?
在这四十多年里,他奶奶又在逃避什么?
他越想,思绪就越乱。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切的起因,就是从四十多年前开始的。
只要查出了四十多年前燕家发生不幸背后的原因,其余的两宗血案的真相也会相继付出水面。
但是燕家灭门一案,都过去四十多年了,可能连目击者都没有,连燕家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燕松的父亲也都去世了,很多证据都在这段时间里褪色了。
他想在不惊动外界的前提下将这个案子翻出来,感觉有点难办。但是不打草惊蛇的话,他又怎么才能知道幕后的真凶是谁呢?
……
第二天,香菜去锦绣布行,差人将四张纯金打造的至尊会员卡分别给她昨天遇到的张、王、刘、赵四位太太送去。
拖她的福,藤彦堂跟几位地产商谈拢了几笔生意。
接着,一个消息传到沪市来。对广大市民来说,算是个好消息,可对国府的某些人来说,就不是那么津津乐道了——国府向豫中一带的灾民运送的第二批赈灾物资半道遇劫,幸亏那时候有一对革命党的游击队。
在游击队的帮助下,运送队伍打跑了劫匪。人家革命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还帮他们将赈灾物资运送到了豫中一带的灾区……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国府中准备好了将赈灾物资分赃的那帮人都要幻灭了。他们派了一批运送队伍,同时也派了一帮人假扮成革命党,半道上两拨人其实是一伙人真真假假演一出戏,把物资给扣下来,怎么就好巧不巧的碰上了如假包换的革命党游击队了呢?
在火拼的过程中,他们可是损失了不少人手。这下他们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多加报纸都用额手称庆的笔触感慨这次的赈灾物资总算是运送到了豫中一带的灾民手里,不过还是有几家报纸措辞相当犀利——
他们重提国府贪腐赈灾物资一事,并为革命党正名,说第一次劫赈灾物资的说不定真是山贼所为,如果他们存心打赈灾物资的主意,那在第二批赈灾物资上,他们大可以趁火打劫……
香菜手里两份报纸,两家报纸上的头版新闻说的都是赈灾物资一事,不过侧重点很不同。
当她看到言辞和笔锋都很犀利的那份报纸,她第一感觉以为自己看到了龙城日报,结果一看报头,发现这份报纸出自一家叫“一舟”的报社。
“师父,你看什么呢?”
问这话的不是阿克,而是周瑾。
周瑾跟香菜学习旗袍设计,她这也算是拜师学艺,又常听阿克叫香菜“师父”,便随波逐流也跟着这么叫起来。
香菜百无聊赖道:“闲着没事,看看有什么新闻。”
周瑾庆幸道:“这两天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赈灾物资安全运送到豫中一带的事了吧,不枉明宣他们那时候为募捐的事操劳。”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听一些人说,革命党这回占了大便宜,他们没有给豫中一带的百姓捐一分一毫,这次帮国府的运送队伍一起把赈灾物资送去灾区,也算是没有功劳有苦劳。”
对她这番话,香菜不做表态,心里却直哼哼: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革命党哪有国府那些人有钱啊。
香菜把刚看完的报纸塞到她怀里,又抓起桌上的另一份报纸,状似漫不经心,“你也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报纸上的内容,对周瑾来说根本就没有吸引力,她凑近香菜是因为别的事情。
“师父啊,我想问问,咱们布行的会员制度不是有硬性规定吗,那为什么张、王、刘、赵那四位太太没在咱们布行消费满一千五百大洋,就能从咱们这里得到至尊会员卡?”
周瑾叫那四位太太的姓,嘴上倒是挺溜的。她的职责不是插手布行的交易,香菜也没见她跟那四位太太有过接触,那她是怎么知道对方的姓氏的?
香菜心里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她心里更加肯定周瑾就是空知秋安插在她身边的奸细,看来在那四位太太的作用下,藤彦堂顺利做成了生意,眼瞅着这样的空知秋心里不甘心坐不住了,才让周瑾来她这里打探消息。
&bp;&bp;&bp;&bp;香菜的目光上挑,越过报纸,在周瑾那张好奇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很快又落到新闻上,半玩笑半认真刀:“你跟我学旗袍设计还不够,还想从我这里学生意经啊?”
“没有——”周瑾笑着掩饰过去,并解释,“我这不是好奇嘛,而且我担心这件事要是传到布行其他来顾客耳朵里,她们会觉得咱们给人家开后门,对她们不公平,会有对咱们不好的风评。”
香菜当场就明白她这话想表达的意思,当然也很清楚她背后的用意,就没怎么琢磨她的话,点头赞同说:“你说的有道理。”接着她话锋又一转,“不过,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又是学经济的,理论上的知识应该比我懂得多。不同收入的人群,他们的购买力和消费水平是不一样的,张、王、刘、赵那四位太太都属于高收入人群。你是不知道,我前两天在大街上撞见她们,她们手里大包小包的拎着,当时我就在想啊,怎么让她们把手里的钱都花在锦绣布行里。我把至尊会员卡送给她们,就是看中她们的购买能力,吸引她们经常到这儿来消费。”
周瑾笑的有些勉强,“是这样啊……”
“不然你以为是哪样。”趁周瑾神情恍惚时,香菜向她发问,“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你不是沪市本地人吧,你老家是哪儿的呀?”
周瑾心里紧张了一下,不过面上还是应付自如,“是西北那边的。”
香菜用闲聊的口气说:“西北那边的啊,一般来说西北那边的人平均身高都很高啊,我看你这个头儿,还有你这模样也挺水灵的,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点江南人的气质呢?”
就算没听出来,周瑾也在多疑的心想香菜的这番话是不是在试探,她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心虚,一旦心虚作祟就容易暴露她卧底的身份。
“我小时候,我跟我爹娘生活在西北的小山村里,日子过得很艰难,那时候营养没跟上,我的个子在同龄的小朋友中算是矮的。后来我们一家迁到沪市来,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香菜轻笑一声,“你说你家里很穷,那你们家的裁缝店是怎么开起来的?”见周瑾变色,她用温柔的方式咄咄逼人,“别告诉我是你爹娘借钱开的。你们一家刚到沪市,人生地不熟的,你爹娘能找谁借钱去?你是什么身份,来我这里图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想要知道你真正的来历,你以前都干过些什么缺德的事儿,也是很容易的事。”
周瑾故作茫然,好像真的听不懂的样子,“师父,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事,我在空知秋那儿已经了解过了,所以你肚子里那点儿小九九,在我面前都形同虚设。”见周瑾双手慢慢握成拳状,脸色也一点一点的由铁青变成乌黑,香菜轻松一笑,“你不用紧张,我没想拿你怎么样。往我这儿送来这么一个得力助手,其实我挺感谢秋桑的。你要是想在我这儿好好的发展呢,本本分分的在我面前好好做人呢,我会跟以前一样对你,否则呢,我可就不会那么沉默善良了,而且我保证连空知秋都保不了你。”
香菜当面戳破周瑾,就是防止以后她在自己面前像今天这样蹦哒得太厉害。她不能让这颗不定时炸弹一直在心里和精神上折磨自己,她要把周瑾变成一颗哑弹,不再成为能够威胁到她得存在。当然,她也知道把周瑾留在身边,会一直有风险伴随。
百凤在门口听了好一阵,心里焦急的不行。之前香菜让她看着周瑾,以防出什么事儿,现在香菜跟周瑾撕破脸皮,到底算什么事儿啊?
香菜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不过转念一想,百凤觉得香菜当年揭穿周瑾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这样能给周瑾敲响警钟,让她以后收敛点。
心中明朗了一些,百凤脸上挂上盈盈动人的笑容,推开工作室的门,闯了进去,一脚踏进门槛,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佯装讶异道:“诶,这气氛不对啊,你们聊什么呢?我说香菜,你是不是欺负周妹子了?”
她怒斥了香菜一句,转脸又安慰脸色始终没缓过来的周瑾,“周瑾妹子,你也知道,她就这脾气,见谁都能损上几句,她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香菜早就察觉百凤在工作室的门口蹲半天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想在她唱完黑脸之后出来扮白脸,所以她不拦着。
“行了,那你们聊吧,我去布行里瞅瞅。”香菜把报纸放下。
百凤忙拦着她,“诶,这工作室是我叫人精心装修,就是想让你尽心在这里工作。布行里有渠老板他们,用不着你操心,你的工作重心是服装设计,在这里设计。”
香菜看了周瑾一眼,然后对百凤说:“我在这里静不下心,我还是习惯在家设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勾肩搭背的将百凤从工作室拽到外头来,“我看见她静不下心,我看见你也不安心,我管不着她上头的人,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们盟主是怎么想的啊,他手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看上我了呀?”
“我又不是盟主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百凤说完愣了一下,快速眨了几下眼,疑惑道,“诶,我说,你是不是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不纠结这个了。”香菜用眼神暗指了一下工作室。
百凤立马心领神会,知道香菜接下来要说的事肯定跟周瑾脱不了干系。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等着香菜的吩咐。
见她一脸郑重又期待的样子,香菜反而不好张口了。
百凤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对她还算是言听计从,甚至有点唯命是从,真的把香菜当成大联盟盟主的继承人一样。
香菜从她身上看到了根深蒂固的奴性。
她突然有点好奇,大联盟到底是怎么把百凤这样的人培养出来的。
见香菜只呆愣的看着她也不说话,百凤有点急眼了。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香菜一抹脸,潇洒的甩头道:“没事了。”
百凤有点无语,这人不把话说完,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等香菜走得没影儿,她扭头向工作室望去,看到里头明显有人影晃动。
百凤也是有智商的人,刚才香菜那眼神分明指的就是周瑾,不管香菜刚才是打算给她交代什么,她把周瑾查个底儿透就行了。
到二楼的绣阁,香菜跟绣娘们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储绣坊,她转身就去锦绣布行了。
锦绣布行门口停了一辆今年最新款的小汽车,车边还立了一名司机。
见到香菜,他那笔直的身板弯了下去,直起身子的时候还冲香菜友好的笑了笑。
那车看上去挺高大上的,香菜忍不住多留意了两眼,她第一感觉就是锦绣布行里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太太。
香菜进去后,等店里的客人都换两拨了,没见有人坐上那辆车。那司机也就一直在车边站着,尽职尽责也挺可怜的。
香菜瞅着门口那辆车,问一旁正拿进货单对账的老渠:“渠老板,门口那辆车,谁的啊?”
老渠抽空抬头看了一眼,一看到那辆车,他就没心思对账了。那辆车,他喜欢啊。而且他也觉得奇怪,“就是啊,那车都停那儿半天了,谁的车啊?”
既然不是他们布行里顾客的车,那香菜还跟他客气什么呀。
她过去问那司机:“你把车停这儿,霸着我们店门口的道儿,几个意思啊?挡着我们做生意了知不知道?”
不管香菜怎么跟他甩脸色,那司机一直对着香菜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可能对别人有用,搁香菜这儿,这家伙要是跟她笑的特别欠,抽他都是轻的。
“你笑什么笑,你把车停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显摆什么啊!”
司机向香菜鞠了一躬,“林小姐,您好,我是小四。是二爷吩咐我,让我以后都跟着您。”
“这么说,这车和你,以后都是我的了?”香菜不禁瞪大眼。
小四点头,“可以这么说。”
“你叫小四,那你跟小五小六儿什么关系?”
是不是还有一二三啊?
小四腼腆一笑,“小五和小六儿是我弟弟。”
藤彦堂在跟她肢体接触上显得听笨拙迟钝的,在其他事上倒是挺会体贴她的。
既然藤彦堂已经把车和司机都给她送来了,香菜也不想矫情着拒绝,那就先用着呗。
但是规矩,她得先跟小四讲清楚,“内啥,以后你就不要在这儿傻站了,你这么年轻,除了工作,你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做,你不用载我的时候,你就开车到其他地方溜溜。那个车的油钱,你别来找我,去跟你们家二爷要哈,反正车是他送来的。”
小四噗嗤一笑,忙又收敛住笑容,唇角抖了抖说:“二爷交代过了,买车的钱和以后的油钱,都不用林小姐操心。”
藤二爷还真是料事如神,早就预料到香菜会说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不信香菜会是那么抠门的人,在讹人方面着实有一套。
听到藤彦堂不让她还车钱,连以后的油钱都包了,香菜这就放心了。不过一想到小四是藤彦堂那边的人,她就不淡定了。
“你们二爷是不是派你来盯着我,让你把我以后的行踪都报告给他?”
见香菜变脸,眼里净是提防,小四忙摇头摆手说:“不是您想的那样,二爷让我告诉您,他要是想知道您的行踪,不用我天天跟着您,他也能查出来。”
香菜会说什么话,二爷都料到了。小四在心里越来越佩服藤二爷了。
香菜抠抠唇角,心想藤彦堂对她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们二爷都跟你交代什么了,你干脆都告诉我吧。”
小四如数家珍一样,一条一条列出来,“其实也没什么了,总之呢,二爷吩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一定不要为难您。”
“你现在就是在为难我,赶紧,赶紧的把车开走,别挡着人家铺子里的生意。我五点下班,你到点儿了再来接我吧。要不你把车停到不碍事的地儿,去布行跟你兄弟唠唠,帮帮忙也行。”
“诶诶!”小四连声应道。
香菜突然好奇问了句,“你们家几个兄弟姐妹啊?”
“八个。”
“敢情八仙过海啊。”
老渠一直在布行里观望着外头的情形,一开始他看见香菜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像是要上去抽人耳光一样,后面那丫头就和和气气的,不知道跟人家说了什么。
等香菜回来,他就问:“那车谁的啊?”
香菜扬着明媚的笑脸,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翘得老高的鼻子,嘚瑟的说了一句:“我的。”
“你的?”老渠张大眼,明显不信。“别吹了!”
“人家送的。”
听她说这话,老渠还是有点相信的,因为他知道香菜有些人脉关系。指不定是哪个大人物为了讨好她,送她了这么一辆耀眼的新车。
“这手笔下的够大的啊!”感慨了一句,老渠不忘八卦的问,“谁送的啊?”
这么好的事,怎么就不落在他头上呢?
香菜脸上有点绷不住了,甜蜜的笑了一下,“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个他,到底是哪个他?
老渠怎么没听明白啊。
“他?谁啊?”
香菜立马拉下脸来,刚才的那股高兴劲儿烟消云散。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老渠的不解,产生得很有道理。
老渠都说不上这车是谁送的,看来藤彦堂对她还不够好啊。
不行,她得打电话调侃那个男人几句。
香菜抓起柜台上的电话,给藤彦堂办公室去了个电话,然而没人接。
这个时间段,藤彦堂不在百悦门。
放下电话,香菜头脑冷静下来,心里感觉有点不对劲。
藤彦堂刚跟几个地产商谈成了几单生意,挥洒大把大把的银元买了几块地,他手里哪还有闲钱给她买车啊?
&bp;&bp;&bp;&bp;香菜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开新车到外面去嘚瑟一圈,看这会儿布行里没几个客人,她便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渠老板,我先回去了。”
老渠不依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可是你定下的,现在才几点,你就下班走人了?”
香菜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太好意思报时。这会儿还不到四点呐,离下班的时间还差一个多小时。
“工作制度那是给员工定的,掌柜的可以不用遵守。”
香菜端着架子,原本是想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的,结果一张嘴,一听就知她没什么底气。
老渠的脾气就跟弹簧一样,人弱他就强。
他脾气一上来,挺直了腰板跟香菜理论起来,“掌柜的要是不以身作则,底下员工怎么端正工作态度?你有见过哪个学校的老师早退?老师要是早退了,那学生怎么上课?”
整个锦绣布行,还有储绣坊,谁都不敢对她有意见,除了老渠——
香菜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舔着脸说:“我哥这不是快出国了么,我就想在他走之前,我多腾出点时间,跟他好好聚聚。”
老渠忽的想起多年前他将自己的儿子渠道成送出国的那段时间,几乎不顾店里的生意,就想在他去异国他乡之前多花点时间陪他。所以此刻香菜心里对芫荽的那份不舍,他是能够体会到的。
老渠难免动容,嘴角抽动了一下,半句话也不多言,背过身对香菜挥了挥手,算是撵她走的信号。
对付老渠这种又臭又硬的老顽固,就该跟他打感情牌来博取他的同情和恻隐之心。稍微发挥一点演技,装装可怜诉诉苦水就行了,在这一方面,香菜可是信手拈来。
香菜一脚踏出锦绣布行,迎面就撞见了苏瑾。
见到香菜,苏瑾面色微动,停下脚步向香菜微微鞠了一躬,“师父,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想早点下班,我过来跟你请个假。”
香菜眉头跳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确定周瑾是不是又要出幺蛾子了。不管周瑾出于什么用心,她这病假,香菜准了。
“好,那你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周瑾轻轻点头,拢了一下耳边微乱的长发,再次向香菜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香菜盯了周瑾远去得背影一阵,忽然发现储绣坊一个绣娘尾随着周瑾,心里倒落了个轻松。
百凤不愧是大联盟里出来的高手,在对周瑾的事上处理的很好,不用香菜吩咐,她就知道该怎么做。
香菜不用操心周瑾的事了,她往扎眼的新车里一钻,对车外呆若木鸡的小四招了一下手,“杵那儿干嘛,赶紧上车啊!”
小四凌乱了,他见香菜过来,便急急忙忙下车,绕了半圈给她打开车的后门,然而香菜直接抢占了原本属于他的驾驶位。
“林小姐,这……让您载我,这不合适吧。”小四才是司机。
香菜有点不耐烦了,“我就是想过一把瘾,你别那么磨叽行么,赶紧上车!”
小四欲哭无泪。二爷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还不得狠狠削他一顿?
香菜刚发动车子,一个人开了疾跑似的冲到车前。大概是跑得太快太急了,他的身子撞在车头上,整张脸都差点贴在挡风玻璃上。
哐哐哐——
明宣敲锣打鼓似的一阵猛拍车盖,那一下下好像拍到香菜肉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这可是新车啊,就算经得起他这么暴力的摧残,也不能这样啊。
“你特么嘴长手上了是吧,有事说……”
不等香菜把话说完,明宣就急吼吼的打断她:“出大事儿了,你哥让人给抓起来了!”
香菜脸色猛的一变,心情陡然沉下来,仿佛要一步一步跌入谷底一般。
她立马从车上下来,“怎么回事?”
后天,芫荽就要跟明宣他们一块儿出国了,怎么会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事儿了呢!
明宣扶着快要直不起来的腰,气喘吁吁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半个小时之前,我们本来约好一块儿出来吃饭的,后来撞见一个女的,那女的就把你哥给约出去了,我没好意思跟着去,就在他们约会的附近等了一会儿,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因为啥事儿,你哥就被几个巡捕给带走了!”
“一个女的?”
剧香菜所知,芫荽的异性朋友不多,关系比较熟悉的无外乎就那几个,她也不是不认识。
既然明宣用“那女的”称呼把芫荽约出去的女人,看来对方就不是菖蒲学院的学生。
香菜越想越不安,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芫荽是被人下套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到底是谁想对芫荽不利吧呢?
不管对方是谁,她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明宣凭着印象给香菜描述,“长得挺漂亮的,个子比你高一点,穿的打扮的也挺好看,好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他回忆起来的细节越多,就越发觉得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不经意间看到布行门口的抓娃娃机,他脑子里顿时灵光一闪,“噢噢噢,我想起来了,上回我跟我同学,还有你哥、骆悠悠他们一块儿来这儿玩抓娃娃机的时候,见过那女的。她好像还是你们布行一员工的姐姐吧!”
香菜心中一片豁然,已然有了答案。
是阿芸。
……
大约半个小时以前——
芫荽和明宣正有说有笑的往锦绣布行的路上来,他们一块儿去接香菜下班,然后一起吃饭。
明宣打趣儿他说:“我说,后天你就要跟着我们漂洋过海了,眼瞅着没几天了,你妹不好好珍惜跟你在一块儿的时间,还忙着工作,我怎么觉得你妹妹一点儿也没不舍的你走的意思呢?”
“你还说我妹!”芫荽打趣了回去,“你哥不也是把你一个人撂家里吗?”
关于这一点,明宣没话反驳,他只有叫屈的份儿。别说芫荽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哥比谁都要冷酷无情。可爱的弟弟就要出国了,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的,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明锐是铁石心肠,明宣可不是。
他现在不仅舍不得离开哥哥身边,还特后悔跟林家兄妹去照相那天没把明锐一块儿也拉去。要是他跟林家兄妹的搞怪合照里能加上明锐的身影,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圆满了。
明宣正心不在焉时,感觉芫荽停下了脚步,便也跟着停下了。
他抬头先是看了芫荽一眼,发现芫荽神色不大对劲的盯视着前方,表情似乎有点意外。
于是,循着芫荽的目光,明宣抬眼看去,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淡紫色毛呢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在他们三步远之处。
在他们二人的直视下,阿芸脸上蒙了一层好看且醉人的赧然之色,她羞涩的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将无措的目光放在哪儿,索性低下头去,看着散布在胸前呈弯曲状的发尾。
从阿芸的反应中,明宣看出了一些猫腻,暗中用胳膊肘捅了芫荽一下,笑着小声调侃了一句:“小子,桃花运不错啊!”
芫荽无奈的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芸上前来,一步一娉婷,楚楚动人的目光落在芫荽身上后给人一种就再也不会挪开的错觉,仿佛她会这样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一直到天荒地老。
“我听说你就要出国了?”
芫荽点头,客气的回应:“你有什么事吗?”
听他口气生疏,阿芸似乎有些受伤,可她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娇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听她那软糯的声音,明宣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酥化了,转眼一看芫荽雷打不动的样子,他突然怀疑芫荽这小子的心肠是不是铁打的。
阿芸冲态度疏冷的芫荽可爱的眨眨眼,愉悦的说:“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给你践行。”
“不好意思,我跟朋友有约在先。”
说罢,芫荽就要冲明宣打眼色。以前是他太单纯,总被阿芸这个魔女糊弄。人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生物,他不会像香菜那样对阿芸才去激烈的报复行为,但是他绝对会告诫自己,以后再遇到阿芸或是她这样的女人,一定不要再被她们柔弱无辜的外表欺骗了。
然而——
不等芫荽的眼睛看过来,明宣就抢着说:“你们有话慢慢聊,不用在意我,我现在就消失,马上就消失!”
在他消失之前,他还不停地冲一脸不敢置信的芫荽挤眉弄眼,那眼神地意思暧/昧到了极致,简直就是在怂恿芫荽立马把眼前这个妹子“就地正法”。
“诶诶诶——”芫荽冲着明宣的背影招手。
明宣脚底生风,溜得贼快,叫都叫不回来。
阿芸再没眼色劲儿也知道芫荽不想跟她单独相处,樱色的双唇微微一抿,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你放心吧,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旁边有个西餐厅,我就请你吃西餐吧。”
听到“西餐”俩字,芫荽脸色变得有些异样。他现在一听到这俩字就本能的反胃——
最近香菜逼他学习西方的餐桌礼仪,专门给他配了一副西餐餐具。不管是吃中餐还是吃西餐,他都要用那副餐具。
阿芸却误会了他这个表情的意思,以为他是害怕自己用不好刀叉,到时候在她面前出丑。
她生怕芫荽会拒绝似的,带头往她看中的那家西餐厅的方向走,转身之后倏然冷下脸来,不过短短一瞬,她又恢复了娇柔的小白兔模样。
她一蹦一跳的转身,身姿轻盈灵动的就像只蝴蝶,“我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你就跟我去吧。”
芫荽想了想,终是没有狠下心来拒绝阿芸,便点头跟了上去。
不过就是吃一顿饭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餐厅,入座后都点了一份牛排。
服务生拿着点好的单离去,阿芸便跟芫荽闲聊起来。
“你具体什么时候走啊?”
“后天。”芫荽只说了个笼统的时间,其实他是后天下午的穿。
“要不要我叫我的司机送送你?”
芫荽轻笑一声后拒绝:“不用。”
“你妹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出国?”
尽管阿芸脸上表现得很好奇,芫荽知道她心里巴不得香菜跟他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她有生意在这里,而且我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她也真舍得你啊……”
阿芸想再挑拨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她觉得同样的招式对芫荽还管用吗?
芫荽没有回应她,连一个浅浅的笑容都吝于给她。
阿芸遗憾且歉然的说:“我国外没什么朋友,帮不了你,不好意思啊。”
“我自己能照顾好你自己。”
阿芸又跟芫荽说了一些没营养的话,面上一副为他好想帮他的样子,却一个劲儿的表现自己爱莫能助,将“无奈的好人”角色表演的淋漓尽致。
不多久,她借口去洗手间。
芫荽百无聊赖间,透过小小的落地窗发现了街对面的明宣。原来
明宣那小子没走远,还拿手作望远镜,观望着芫荽和阿芸之间的动静。
瞧瞧他们俩的待遇,是不是天差地别?
一个有美酒佳肴,还有美女陪伴,另一个却在萧瑟的冷风中,用满腔的好奇心为自己充饥。
芫荽握紧拳头,凶狠的给明宣比了个手势。
就在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餐厅里来,经过芫荽的时候,一样东西从身上掉下来。这人似乎浑然不觉,仍畏畏缩缩、遮遮掩掩的跑向了餐厅的后门,似乎对这家餐厅挺熟门熟路的。
芫荽听到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他低头一看,是个鼓鼓囊囊的真皮钱夹。
他弯身把钱夹捡起来,厚厚一沓钱票露出钱夹外。他不知道这钱夹里有多少钱,也没想把这钱夹偷偷藏起来,他是个诚实的孩子——
他扬着手里的钱夹,对跑向餐厅后门的那个鬼祟的人影喊了一声:“先生,您的钱包掉了!”
那人充耳不闻,连头也没回,径自跑了个没影儿。
&bp;&bp;&bp;&bp;芫荽正要拿着钱包追上去,刚起身就听见“哐”的一阵撞门声,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纷至沓来。
他条件反射的扭脸看去,只见一个穿一身名贵的私人订制西装的男人领着三名巡捕闯进了餐厅。单从那人的穿戴来看,一看就知道他是特比壕的有钱人。
富豪一眼看到芫荽手上的真皮钱包,双眼蓦地一亮,抬手指着芫荽,激动的大喊起来:“我的钱包,他拿着我的钱包,他就是小偷!”
芫荽一脸莫名,而且他突然觉得手上的钱包变得无比烫手,他拿着也不是丢掉也不是,心里有点惊慌失措。
巡捕上前来,亮出手铐,面色如铁,口气不善:“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是……”芫荽回过神来,跟他们解释,“这钱包不是我偷的,是我刚刚捡到的——”他指着餐厅后门的方向,仔细描述当时的情形,“你们进来前,有一位先生跑进餐厅,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把这个钱包掉我这儿了——这钱包真不是我偷的。”
富豪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上前一把将钱包从芫荽手上夺了过来,“少在这儿跟我装无辜!我看你八成是贼喊捉贼,你跑进餐厅后发现逃不了了,才跟我们来这一套!”
不等芫荽为自己做辩护,富豪便将钱包呈给为首的那名巡捕,换了一副好脸儿,“长官,这就是我的钱包,里面有一千多大洋的钱票,还有我的相片儿呢!”
巡捕打开钱夹,将照片与富豪对照,见照片与他本人一致后,有点恋恋不舍的将鼓鼓囊囊的钱夹还给了他。他的目光触及钱夹里的钱票时,就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一般,充满了贪/婪与艳羡。
巡捕打量一眼芫荽,怎么都觉得跟那富豪一比,这小子都是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一样。见芫荽不像是有钱的主儿,他态度上难免专横起来。
“行啊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是小偷小摸的小贼,没想到你是个江洋大盗啊,知不知道你偷这么多钱,足够让你把牢底坐穿!”
不管罪名是大还是小,芫荽没犯过事,就不能平白无故的往他头上扣吧。他哭笑不得的解释:“这钱包真不是我偷的,是从别人身上掉下来的,你们有时间跟我在这儿然胡不清,还不如赶紧去抓真正的贼,我就是跟一朋友来吃饭的。”
巡捕眼中净是怀疑,仿佛他打一开始就认定了芫荽就是偷富豪钱包的贼。他操着公式化的口气质询:“你说这钱包是从别人身上掉下来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模样?”
芫荽仔细回忆,当时他只看到对方行色匆匆,大概知道他是什么身形,根本就没看到对方长什么样。
巡捕没有给芫荽足够的时间来回忆起一切,抢在芫荽前头又向他发难,“我再问你,你说你跟一朋友来这里吃饭,请问你那朋友呢?”
“她去洗手间了。”
巡捕招来一名女性服务员,命令她说:“你去洗手间看看有没有人。”
不大一会儿,女服务员去而复返,“洗手间没有人。”
芫荽一脸懵逼,但是他心里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浮出水面。
他原本以为只要跟巡捕和失主把误会解开,他们就会放过自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也终于体会到明宣曾说的那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真正的小偷前脚一走,失主和巡捕后脚就进来了,中间相差的时间不长,几乎半分钟都不到。他们进餐厅之前不可能没看到那个小偷,起码他们看到了小偷的背影。
芫荽四下一看,除了他这一桌有客人外,其他位置都是空荡荡的,连个能给他作证的人都没有。
最后就是阿芸了——
她一去不回,就说明了很大的问题——
芫荽掉进她设下的局里了。
这黑锅,有人让他背定了。就算他凭自己一张嘴能解释的清,他们这些人也会歪曲事实。
他现在是百口莫辩。
比起愤怒,他更感到无力。他没有憎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怨恨不知躲在哪里看好戏的阿芸,恍惚间只质疑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如此扭曲,难道金钱和权利能操控一切吗?
“年纪轻轻的,手这么脏,还想骗我们,你以为我们会被你愚弄吗!”为首的巡捕冲芫荽怒吼,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得向两旁的小巡捕下令,“把人给我带走!”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回事儿啊,我才离开没多大一会儿,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芫荽一看是明宣,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明宣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通过巡捕对芫荽态度强硬,就知道芫荽陷入了困境,他要是袖手旁观,就显得也不够义气了。于是也没多想,他就从街那头过来了,手上还有一袋刚买没多久还热乎着的包子。
他看芫荽坐餐厅里一边吃牛排一边跟美女聊天,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就在附近买了一袋包子,是准备把包子吃出牛排味道来着。
没想到,他刚买到包子,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窥视芫荽和阿芸,就发现芫荽出事了。
见到明宣,芫荽随机应变,对那巡捕说:“巡捕先生,我朋友来了。”
跟他来餐厅吃饭的不是明宣,芫荽显然跟巡捕撒了谎,但是他心里没有一点罪恶感。
这些人逮着芫荽不放,想将他陷入大狱,难不成还指望芫荽束手就擒吗?
明宣也很机智,拎着包子上前来,一副不在状况内的样子,“我就离开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这、这是出啥事儿了?”
巡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芫荽:“这就是你说的那朋友。”
芫荽点头,笃定的回道:“是。”
巡捕不信,还是拿看贼一样的目光看着芫荽,“你不是说你朋友去洗手间了吗?”
明宣抢着说:“嗨,我是去洗手间了,然后就出去买包子了,他肯定是没注意到我。包子跟西餐,绝配。几位巡捕先生,要不要试试?”
巡捕与那失主相视,互相在打着别人看不懂的眼色。
巡捕不改蛮横的态度,“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洗脱嫌疑了,失主的钱包是在你的手上找到的,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跟我们到巡捕房走一趟!”
明宣忙帮芫荽解释说:“误会误会,肯定是误会!我才离开不到两分钟,这里头肯定疼是有什么误会!”
巡捕充耳不闻:“把人带走!”
明宣快步挡在芫荽前头,将他和那两名要动手的巡捕隔开。
“我哥哥是警政司的副司长……”
不等明宣把话说完,巡捕便冷笑一声,打断他:“警政司?你回去问问你哥哥,他管不管得了我们巡捕房!警政司管的是国府警政的内务,巡捕房由洋人统辖,你哥哪怕是警政司的司长,他到巡捕房来,那也算是越权执法!你要是再捣乱,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连你一块儿抓!”
一听这话,明宣秒怂,麻利的闪到一边,就差没把芫荽这个大活人拱手送给巡捕。
芫荽登时哭笑不得,用幽怨的眼神控诉他,“你丫也太没义气了吧!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还能不能好好的做朋友了?
明宣用坚定的眼神安慰他:“兄弟,你先委屈一下,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的。”
就这样,明宣眼睁睁看着芫荽被巡捕带走了。
巡捕带人一走,他也没在餐厅多留,立马跑去锦绣布行给香菜通风报信。
没听过程,只听到结果,香菜就怒了。
欺负姐没人?
香菜只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了——靠的是大联盟。
陷害她哥入狱,只要是有份参与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香菜通过百凤,从大联盟调了一帮人手。
一共五十来人,每个人都戴着假面,掩盖了自己最明显的特征。除了知道他们身手好,关于其他的事情,香菜一概不知。
香菜去荣家,敲响了荣家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护院。
香菜很客气,“劳烦先生禀明你们家主,锦绣布行的林掌柜有事拜见。”
护院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好像他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一般,“你等着。”
护院关门去禀报,不大一会儿去而复返,冷淡的给香菜丢下两个字,“不见。”
香菜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荣家的规矩,宅子里面的事由族奶奶做主。她跟荣家的祖奶奶有过一面之缘,之后还听藤彦堂提起过此人,加上今日看大门的这态度,就知道这位族奶奶是个眼高于顶又势利的老女人。
她凭什么让出身微寒的香菜登门?
幸亏香菜早有准备。
拜访的礼节,她已经做到了。既然祖奶奶不肯见,那就别怪她出手无情了。
她仅仅抬了一下手,便有五十余名带着假面的猛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荣家大门前。
“进去把人给我带出来。”
香菜一声令下,那五十余名假面佣兵团如无声的山洪海啸一般逼近荣家的大门,并破门而入,将荣家偌大的宅子搅得鸡飞狗跳。
而香菜气定神闲的站在原来的地方,冷眼看着假面军团没入荣家宅门的壮毅背影,从始至终,她连荣家的大门都没有踏进去过。
她站在这里,都能够听到祖奶奶那气急败坏的尖锐的叫骂声:
“你们是什么人!?从我家滚出去!!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假面军团在荣家进行地毯式搜索,不出一刻钟,便把阿芸给揪出来了。
两名假面一左一右架着她,阿芸在中间挣扎,嘶声力竭的质问:“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
假面一言不发,他们的呼吸就如同他们的脚步声一般无声无息。即便他们的行动能够像风驰电掣,似乎也能够让人听不到任何动静。
假面将阿芸带到香菜面前。
当阿芸看到香菜的那一瞬间,整张脸瞬间惨白,整个人也安静下来,空洞的双眼不知在这一刻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假面军团收队,香菜满意的对他们道了一声“辛苦了”。
停止挣扎的阿芸蔫不唧唧,被拖到香菜面前。
香菜眼中的冷光越发森然,她抬手捏着阿芸的脸。指甲几乎要陷入阿芸的皮肉里,在她的脸上抠出了一道道血痕。
“接着给我蹦哒呀!”
阿芸哆嗦了一下,听到从荣家大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便知族奶奶追来了。她对族奶奶的脚步声太熟悉了!
阿芸瞬间恢复精神,剧烈挣扎了几下,想将自己的脸从香菜手中挣脱开。可香菜的手劲儿出奇的大,她非但不松手,手指反而抠得越深。
阿芸脸上吃痛,五官扭曲了一阵,继而跟个贞洁烈女一样怒视着香菜,恨声且用力道:“放开我!你没权利对我这样!”
“我告诉你,”香菜不疾不徐的轻狂道,“我不仅有这样做的权利,还有这样做的理由!这一回,我要让你把牢底儿坐穿!”
香菜终于松开阿芸那张惨白的脸,却是在她留下血痕的那半张脸上轻轻拍了拍,“虽然刚才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在心里杀了你八百回,不过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的死去——你就等着把牢底儿坐穿,在那个地方慢慢的变成黄花菜吧!”
阿芸心中一下被恐惧填满,不管香菜这话是不是故意在诈唬她,只要一想到自己重新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牢房,而且会在那里度过一辈子,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惊慌之下,她失声向族奶奶求救:“族奶奶,族奶奶救我!”
“谁都救不了你!”
族奶奶冲上来,身旁还有一个贴心的丫头紧跟着她。
眼下的情形一目了然,她知道肯定是香菜把这些戴着假面的人领来的。
“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来这里撒野?”
&bp;&bp;&bp;&bp;“凭我和荣爷的关系,也该随他叫您一声族奶奶,您要是觉得我高攀不起,那我还是叫您荣女士吧。”香菜气势不输人,也有所依仗,怕她个毛!“我劝您还是止步于此吧,这个人——”她冷瞥了一眼向族奶奶投去哀求目光的阿芸,森然决绝的声音中透露着没有半点可转圜的余地。“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的。”
“放肆!荣家大院,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族奶奶怒斥道,在她声音落下时,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旁边的人,尤其是荣家的佣人和护院,仿佛都畏惧族奶奶的威势,一个个噤若寒蝉。
唯独香菜不惧。
香菜轻笑一下,好声好气还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族奶奶冷眼扫视假面军团,最终闪动着寒芒的目光落在香菜身上。“这就是你说的诚意?”
“我的诚意已经被您拒之门外了。”香菜装作很受伤的样子,她神情随之一变,一脸怜悯之色,用遗憾的口气说,“您说您要是接见我了,不就没后面这么多事儿了么。”
族奶奶气急攻心,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身边有丫头一直扶着她,她恐怕都站稳不住。
香菜原本打算是上门要人的,如果荣家的人配合点,她根本就不需要让假面军团出手。她组团过来,就是考虑到会发生荣家不会把人轻易交给她的情况——
既然软的不行,那她只好来硬的。
总之,她今天一定要带走阿芸。她早就警告过阿芸,不要再犯到她手上,不然她一定会让这个贱婊砸知道什么叫绝望!
“来啊——把他们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走!”族奶奶声音洪亮且威严。
她一声令下过后,从荣家冲出几十号人将香菜与假面军团团围住。在人数上,他们双方旗鼓相当,可是在气势上,荣家的人输了假面军团一大截。见假面军团丝毫不惧,他们反倒自己就先怂了。
假面军团陷入荣家的包围圈,不仅丝毫不惧,浑身肃杀的气息还把他们一个个逼得不敢近前来。
双方相持,谁强谁弱,一眼便见分晓。
族奶奶怒指着香菜和军团,像是已经预知到他们的结果会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愤然却铿锵有力的声音还带着坚定,“等巡捕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香菜不仅不怕,还拊掌叫好,“好好好,我本来就是要把这个女人送到巡捕房,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巡捕派车来接我们,多谢荣女士帮我省了一回车油钱。”
族奶奶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她怎么可能报警!?她怎么可能报警!
这么多人,怎么抓?一旦巡捕房兴师动众的往荣家派车派人来,那荣家被人欺负上门的事很快便会闹得满城皆知,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香菜当然知道族奶奶刚才是在诈唬她,就算族奶奶要叫外援,绝对不会找巡捕房的人来,第一时间她肯定想到的是荣鞅。
族奶奶想跟她在这儿拖时间,等荣鞅带人来——香菜在心里笑了,就算荣鞅来了又如何,她照样要把人带走!
“荣女士,您不用在这儿跟我拖时间,这人我今儿是一定要带走的。”香菜一语戳破族奶奶的意图,并且用劝慰的方式好声好气道,“我针对的仅仅是这个女人,没想牵连到你们荣家,但是您要这么跟我闹下去,咱们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丢不丢面子是小,总不能损了您和荣家的名誉不是。”
族奶奶听的出来,香菜说这话不是在示弱,而是——
“你威胁我?!”
就算她听明白了,她仍不敢相信天底下尤其还是在她面前居然会有这么一个横行霸道的丫头!
香菜现在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就想拿阿芸出气,但是不管是谁从中阻拦,那她针对的可不仅仅就是阿芸一个人了。
“那您就当我是在威胁您吧。”眼看天色不早,香菜不想在这儿跟族奶奶磨叽,给假面军团打了个手势,下令说:“把人带走!”
假面军团无视荣家的包围圈,从哪条路来的还从哪条路回去,所过之处无人敢上来阻挡。
香菜带人走了大概有十来多分钟,族奶奶还在荣家的大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焦灼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个方向。
终于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影,她急不可耐的脸上才露出一些喜色。
不等那辆车驶近,族奶奶便急急忙忙拾级而下,要不是丫头搀着,而且她一直端着高贵的作态,只怕这会儿已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了。
车子停住,族奶奶绕到车窗旁,一看到荣鞅,她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悲痛欲绝的向他哭诉:“我们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才回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荣鞅接到管家的电话的时候,也没听清荣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管家就告诉他说家里出事了,催着他赶紧回来处理。他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族奶奶见了荣鞅,也不知是心安还是觉得委屈,一个劲儿的哭,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荣鞅只好问她身边的丫头,心想这丫头一直跟在族奶奶身边,应该知道些什么。
伺候族奶奶的丫头回他说:“有个小妮子带了一大帮人来家,把芸小姐给抓走了!”
荣鞅听得似懂非懂,同时又觉得不能忽视这话背后的信息量啊。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至于敢做出这种事儿的人,荣鞅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荣鞅一向少言寡语,当下也没安慰族奶奶什么,就多关心了她几眼,然后吩咐丫头把她老人家带回家去好好服侍。
他这次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坐上车后吩咐司机原路返回。
族奶奶跟他哭诉委屈,他还觉得委屈呢,他得找人告状去。
……
香菜跟阿芸同车,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坐在后头的阿芸被五花大绑,左右两边还各有一个假面。
她一被按上车,便声嘶力竭大喊大叫,质问香菜凭什么这么对她。
香菜嫌他吵,便吩咐后面的假面说:“找东西把她的嘴给堵上。”
她做的是布行生意,最不缺的就是布料,可她眼下在车里不在布行,不然随便找一块儿布头团起来就能把阿芸的嘴给堵上。
后面坐的那两个假面身上车上翻找了一阵,愣是没找到能堵住阿芸嘴的东西。
“堵我的嘴?”阿芸冷声大笑,“你是怕我扑过去咬你是吧!”
香菜知道阿芸说的其实是她自己的心里话,她都这么对这个小婊砸了,这婊砸心里就跟她面上一样不消停。
其中一个假面搜索无果后,弱弱的跟香菜说:“没找到能塞她嘴里的东西啊……”
香菜不知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怎么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下流的味/道呢……
要说下/流,她还真就有个不错的主意,“把你的袜子脱下来塞她嘴里。”
阿芸一听,整张脸都绿了,下意识的低头往那假面的脚上看去。她能说隔老远,她都能闻到对方的脚气么,那真叫一个酸爽!
她一阵作呕,一时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香菜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一点儿同情。对付这种恶心的女人,就该怎么恶心怎么治她。
那假面把香菜的话当真了,但是他没脱鞋也没脱袜子,大脚摆成了内八字,恁壮硕的一汉子扭扭捏捏起来跟个姑娘似的。
“这……这不好吧!”
“那就扇她,”香菜发狠,几欲咬牙切齿,“她要是再说一句话,就扇她一巴掌!”
“我……我还没打过女人呢。”
香菜险些翻白眼,她是真无法想象这种人是怎么在大联盟混下去的。
她轻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你倒挺会怜香惜玉的。”
“两位大哥,我求你们,你们放了我吧!”阿芸带着哭腔央求两边的假面。
她抱有侥幸心理,这叫人理解。但是她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的魅力一定能迷惑住大联盟的人?
真要是大联盟盟主下达的命令,别说是女人了,哪怕是刚出生不足百天的婴儿,他们也能下得去杀手!
之前一直没开口的那个假面冷静的劝她道:“姑娘,想让自己少受点罪,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吧。”
阿芸一副柔若无骨的模样,连呜咽声都那么动听,泪眼汪汪得好生可怜与委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们为什么抓我?”
“等到了巡捕房,你就知道了。”冷静的假面说,末了还加了一句,“你的同伴也在那里等你。”
“同伴?”阿芸眼中的泪光闪动着惊疑,心想难不成香菜不止抓了她一个人?
香菜的确抓了不止她一个人,但亲自带人抓的,只有她一个。
到了巡捕房,阿芸看到假面口中所说的“同伴”,她面部痉挛了一阵。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的变化都牵动着香菜的指甲在她脸颊上留下的痕迹,给她带来微微的刺痛感,痛觉渐渐让她变得麻木僵硬。
这一瞬间,她体会到了“生无可恋”的绝望心情。
这里是龙城巡捕房,毕竟是执法局,香菜没敢在这里表现的太——张扬。
其实她把假面军团从荣家撤出来之后,就让一大半的人先回去了,就留了那么几个看上去厉害的给自己壮胆儿。
香菜把带来的人一起送到龙城巡捕房,还请了几个记者朋友……好吧,这些记者是她找人假扮的,目的就是给巡捕房施加压力。
一看她带来的这阵仗,值班的巡捕一个个都傻眼儿了,尤其是负责抓捕芫荽归案的那个巡捕小分队的分队长张巡捕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偷窃案竟然会闹到这个份儿上。
张巡捕正要溜号儿,却被香菜一眼给逮着。
“那个巡捕队长先生——”
香菜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她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
循着她的目光,众人向行为鬼祟的张巡捕看去。
在大家视线的压迫下,张巡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之前来找你,你还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吗?”
芫荽出事儿,香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的安危。在组团去荣家拿人之前,她来龙城巡捕房要求他们放人。当时就是这位姓张的巡捕告诉她,芫荽涉案的金额过大,起码要在牢房里蹲上一年半。
第一次来要人遇阻,香菜只好采取这种极端的办法了。
香菜冲身后的假面们一招手,他们每人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家伙到张巡捕跟前来。
香菜将她绑来的人一个一个介绍给张巡捕,“这几个人,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今天在餐厅附近丢钱包的富商李达,餐厅服务生白金花,从餐厅后门溜走的小偷查查,还有——”
轮到阿芸,香菜突然停住,大约过了两秒,她才又接着说:“接下来我要隆重的向大家介绍一下,百悦门的后夜场女王,阿芸小姐,你们要是没事儿,以后就多去捧她的场。”
跟今天在餐厅内外发生的偷窃案有关的人,几乎都被香菜“请”到巡捕房来了。眼前这位张巡捕,压根儿就用不着她请,他人就在巡捕房工作,倒是给香菜省了不少事。
张巡捕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办案能力吗?”
他谅香菜不敢在巡捕房嚣张。
呵呵,早在来巡捕房之前,香菜就嚣张起来了。不然她也不会把相关的人都带来。
香菜态度顺从的捧着张巡捕说:“我当然相信你的办案能力,但是我本人呢,对整个案子还有几个小小的疑惑,希望能请巡捕你帮我解开。我知道你们巡捕办案讲求的事公平公开公正,所以我特地请来了几位记者朋友来跟踪报道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在我和这些记者朋友们面前重演你的办案经过,我相信整个过程一定会是让人拍案叫绝的,到时候记者朋友将您铁面无私、公正廉明的形象对外发表,那你以后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就是这个——”
说着,香菜对张巡捕竖起了大拇指。她身后的记者团还很配合的抓起照相机,对着张巡捕按了几下快门。
&bp;&bp;&bp;&bp;对着记者们的镜头,张巡捕整冠敛容,整个人看上去倍儿精神。
见状,香菜趁热打铁,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诱哄道:“巡捕队长,我可是把升官发财的机会送到你手里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一听“升官发财”,张巡捕双眼迸发出两道光亮,心里飘飘然的幻想着美梦成真的那一刻,走神儿的他没有注意到香菜眼底的那道冷光。
一想到现实,张巡捕心灰意冷起来。刚才还漫步云端之上,这会儿心情就跌进了谷底一般,中间的落差有点儿大,他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一开始这个案子搭进了多少关系,他最清楚不过,但是他想到了开始,却没有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抓进来的那小子背后居然也有这么硬的后台!?
都说富贵险中求,张巡捕心里暗暗斟酌了一番,咬牙决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如果案子的真相大白于众,别说富贵求不到了,他头上这顶单薄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得尽快打发了这一帮人!
张巡捕摆出刚正不阿的面孔,态度变得强硬起来,连说话的口气都铿锵有力,“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请你们出去,巡捕房可不是菜市场!”
香菜一脸无辜,“我们也没想干什么,就是希望你能够公平公正公开的给我们一个交代。我怀疑今天下午那案子,你抓错了人,我还把可能是真正行窃的人给你带来了,你怎么能赶我们走呢?难不成你想让这些记者在明天的报纸上写龙城巡捕房的某个小队长,冤枉了一个好人?”
一听香菜这话,张巡捕急眼了。
这样的报道真要是公开出来,他的名誉受损是小,要是毁了整个龙城巡捕房的形象,不止巡长那里不讨好,总巡长都不可能会放过他!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张巡捕内心慌乱起来,他不怕香菜的压迫与刁难,就怕她身后的那些记者胡乱报道。要知道这些当记者的,杀人都可以不用刀不用枪,动动笔杆子写一篇报道都可能是置人于死地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张巡捕大喝一声,掩饰内心的慌乱与不安。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香菜还是很无辜。打她进巡捕房,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脾气,她态度那么好,什么时候说过血口喷人的话了?
“今日李先生钱财被盗一案,人证物证确凿,我已经定案归档,人也已经下狱了。此案已经盖棺定论,你要是再胡闹,我就以‘聚众滋事’的罪名逮捕你!”张巡捕振振有词道。
香菜不是那种被谁诈唬几下就退却的人,她可不是被吓大的,就算是被吓大的,也早就习惯了来自别人的吓唬与恐吓。
“人证物证确凿?”香菜摊手说,“人证呢,物证呢?你不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总得拿出来给我瞧瞧吧。你抓的人可是我亲哥哥啊,你说他有罪,总得让我心服口服吧。还有,一个人有没有罪,你单方面说了不算,判人的罪,那是法官该干的事。巡捕大人,你这可是有越权执法的嫌疑哦。”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在自己的地盘上,张巡捕本不该怕香菜他们,可是他心虚啊。恐慌害怕之类的情绪趁虚而入,他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带着几分痞子气的声音响起:“这怎么回事儿啊?”
张巡捕一看见来人,跟看见救命稻草、降世的活菩萨一般,激动的险些热泪盈眶。
他急急忙忙跑过去,一副盼星星盼月亮早已盼得肝肠寸断的模样,“探长,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看看这些人多大胆,居然闹到咱们巡捕房里来了!巡长下班不在,这里就你最大,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叫人把他们都抓起来关起来!”
燕松刚从外面过来,准备接同事的班,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呢,谁知道这个姓张的小队长是不是恶人先告状。他可不傻,傻的是那些想拿他当炮灰使的人!
燕松一见带头闹事的是香菜,差点儿笑哭了。他真的真的没有见过成天蹦哒的这么欢的女孩子,这都蹦哒到巡捕房来了。
燕松问:“你不在家绣你的花儿,你跑这儿闹腾什么来了?”
张巡捕愣了,他怎么觉着他们探长跟闹事的人认识呢。
回过神来后,他冷笑一声,大声说:“难怪你嚣张的敢带着人来呢,敢情你以为你认识我们探长,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了是吧!”
他就是让大家伙都听见,让大家知道香菜其实是个狗仗人势的小人。他把话撂在这儿,看燕松怎么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徇私枉法!
公事这么久了,张巡捕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怎么可能瞒得过燕松?
燕松扫视一眼,又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人——被绑着手的阿芸。
他脸色微微一变,一改痞里痞气,沉肃得重复了一遍他刚进门时问的问题,“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巡捕指着香菜,抢着回答:“就是她,带了一帮人来给我们施压,让我们放了她哥哥!”
燕松脸色又是一变,“你抓了她哥哥?”
问完了张巡捕,他下意识的看向狼狈的阿芸,心想这件事和阿芸会有什么关系。
阿芸要是真和张巡捕办的这个案子有关系,那她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难道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陷害了芫荽之后,得到的是什么样的下场吗?
张巡捕唯恐燕松不信,用强调的口气道:“案子是我办的,那小子偷了一千多大洋,一千多大洋啊,还是当场被我们逮到!当时小郑和小王也在场,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小郑和小王都是张巡捕手底下的人,当然会附和他了。
燕松不用问都知道他们一定会沆瀣一气。
他目测眼下情形时注意到那几个带着假面的人,凭他多年习武养成的敏锐直觉,他感到这几个人的身手一定都不简单。
香菜这丫头哪儿请来的这么多厉害的高手?
燕松想到了一个线索——大联盟。
中秋那天晚上他在赏月楼前遇到香菜,就在想她跟大联盟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心里做了很多合理与不合理的猜测,最终得出了最有可能的两个结论——
要么香菜加入了大联盟,要么她就是通过藤彦堂的关系成为了大联盟的座上宾。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看到香菜和大联盟的这段让人说不清的关系,芫荽还是感到惊讶不已。
他对香菜笑了一下,用打着商量的语气,“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有误会咱们就私底下解决,别让这么多人看了笑话。”
张巡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发现他们的探长有点讨好这丫头的意思?这两人的立场是不是颠倒了?
对香菜来说,事已至此,还牵涉芫荽,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香菜说:“燕大探长,你知道我一向不拘小节,我不怕被人看笑话。”
燕松能说他怕吗?
香菜再一次重申来此的目的,“我请求你身边的这位巡捕大人重演今日的案件。”
“案件重演?”燕松看向张巡捕,有点不敢相信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这个姓张的跟香菜一伙人一直僵持到现在。
案件重演,这很难吗?
他心里冷哼,才想八成是这个姓张的心虚了。
燕松心想,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他都是要被巡长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姓张的没有将人打入冤狱还好,这样龙城巡捕房会在公众的视野中提升形象。但张巡捕冤枉好人的事情一旦被揭露,那这黑锅只能他自己来背了。
案件重演就案件重演,反正冤枉好人的不是他。燕松其实是站在香菜这边的,但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然他会跟张巡捕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燕松把张巡捕拉到一旁,避人耳目的小声说:“在没有扩大影响之前,我看你还是把你当时办案的前后情形给他们重演一变吧。”
张巡长脸上的表情拧巴了一下,他以前总以为强权就是真理,但是现在碰着一个不畏强权的,他这种观念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知道这桩偷窃案的真相一旦大白,他未来的前途将会是一片黑暗。
他心中不甘,对燕松道:“探长,怕他们作甚!把他们抓了统统关起来!”
“你能关得了他们一时,你能关得了他们一世吗?你知道他们出去之后会怎么写咱们吗,说咱们滥用职权都是小的,要是触怒了总巡长,他追究下来,上到咱们巡长下到你我二人,还不得通通被法办了?”燕松好声好气的跟他讲道理,“你也知道那些洋人,只在乎的就是他们在公众心里的形象,今天这事儿你要是不给公众一个交代,咱们都完了。”
听到燕松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说,张巡捕意识到,不管自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要背锅了,何况他这锅背得一点儿都不冤枉。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好硬着头皮上,答应香菜现场重演今日他办的偷窃案。
他一定要赢得漂亮,帮巡捕房也是帮自己把面子给扳回来,当场要跟香菜立军令状,“我从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哥要真是贼,那怎么办?”
“我哥他要是真偷了这位李先生的东西,我当众给你赔礼道歉,明天再登报发个道歉声明,还有你们巡捕房楼上留下的桌桌椅椅,我全给你们换成新的!”香菜是个爽快人,不给张巡捕留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你要是冤枉了我哥,那要怎么办?”
香菜可不会便宜了张巡捕。
张巡捕昂首挺胸,扬着脸装人物,“我刚才说了,我从不冤枉好人!”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压根儿不认为自己冤枉了芫荽。
香菜可不认为他认为的理所当然的事是理所当然。她轻笑一声,嘲弄道:“我刚才已经把话撂清了,巡捕大人难道你一个男人还没我一个女人爽快不成,还是你心虚了?”
“放——”张巡捕一急之下就要爆粗口,忽然意识到这么多记者在场,影响不好,就赶紧改了口,“我看起来像是心虚的样子吗?你哥要是真被冤枉的,我当面给他赔礼道歉。”
香菜内心冷笑,她可不会这么便宜了这孙子!
“光是赔礼道歉,还不够吧?”
“那你还想怎样?”张巡捕内心焦急,他可不想赔偿别人精神损失费什么的。他出手可没那么大方。
燕松帮他解围,跟香菜说:“他要是真把你冤枉了你哥,不用你动手,我们上级就会惩办他。”
一听“惩办”二字,张巡捕瑟缩一下。
香菜对会是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反正不管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她私底下都不会放过这个姓张的。
“好吧,那咱们就废话少说,请巡捕大人重演当时的情形吧。”
说完,香菜给假面们打了个眼色。
他们立马给那几人松了绑。
“大家都配合点。”香菜找了个位置坐下,对正和手底下两个小巡捕作准备的张巡捕道,“你们就当我是我哥。”
张巡捕指着窃贼查查和阿芸,“当时他们两个都不在场。”
“那他们的事稍后再说,你先演你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案件开始重演了。
张巡捕和两名巡捕,还有那名富商李达,一同到了香菜跟前。毕竟是案件重演,他们并没有把当时的情绪代入进来,所有的举动都显得很生涩、机械。
张巡捕跟说旁白一样讲述:“当时我们追着一个人影,到了餐厅。”
李达指了一下香菜的手,接着说:“我们一进去就看见有个小伙子手上拿着我的钱包,当时餐厅里除了服务员,就只有他,没有其他人……”
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香菜直言问:“所以你们就把我哥当成贼了?好,现在我是我哥,我可以说,这钱包是我从地上捡的。”
张巡捕和李达面面相觑,都觉得香菜和芫荽不愧是兄妹俩,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bp;&bp;&bp;&bp;“犯人是你哥对吧,当时你哥也这么说的。但是我刚才也说了,我跟巡捕追进去餐厅的时候,整个餐厅里除了服务生,就你哥一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富商李达财大气粗,讲气话来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饶是在记者们的面前也不知收敛。
“那也就是说,当时餐厅里不止我哥一个人,你们为什么不怀疑服务生呢?”香菜一句话把李达和张巡捕都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香菜又问,“整个餐厅里就我哥一个客人,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富商李达扬声反问,双眼左右乱瞟了一阵,有点心虚的样子。
“你不觉得奇怪,可是我觉得奇怪。”说罢,香菜给一个假面递了一个眼色。
很快,那假面请出一个人来。在场的人,除了李达,可能其他人都觉得此人脸生。
此人是餐厅经理。
香菜之所以没让人将他绑着来,一是因为他并不是直接陷害芫荽的人,二是因为他很配合。
香菜对着额头上满是虚汗的李达说:“李先生,这个人就算你不认识想必你应该见过。”她对手脚冰凉的李达冷笑一下,然后对餐厅经理说,“来,你跟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再说说案发的当时餐厅里的客人为什么会那么少。”
餐厅经理这辈子可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每天来餐厅吃饭的客人让他应接不暇,他早就习惯了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他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礼仪做的很到位,说话前先对在场的几位重要人物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我是皇冠西餐厅的经理。今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我们皇冠餐厅被包下了,而包下我们餐厅的人——”说着,他看向富商李达,“就是这位李先生。如果我知道李先生包下餐厅是为了布置一个犯罪现场,我说什么也不会把餐厅包给他!”
李达在他们餐厅里做的这件丑事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影响到他们餐厅的声誉和生意,所以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他要尽快撇清餐厅和李达的关系,做一个正义的不知情人,在媒体面前维护好形象,顺便打个小广告。
香菜对着张巡捕笑了一下,“巡捕大人,难道你就不问问经理,既然餐厅被包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放我哥进餐厅?”
张巡捕神色愀然,要不是这身皮撑着脸面,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餐厅经理说:“李先生包餐厅的时候有交代,过会儿会进来一男一女,让我们不要拦着他们。”
“这就奇怪了,既然是一男一女,那刚才谁告诉我说整个餐厅里就我哥一个客人?”
张巡捕脸部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应挤出一个笑,却是没办法像香菜那些笑的自然且自信,“我们跟李先生进餐厅的时候,确实只看到你哥一个人在里头,你哥说他跟一个朋友在那里吃饭,但是他身边根本就没人,我就怀疑你哥撒谎,他吧又说那朋友去洗手间了,我就让服务生去何时了一下,洗手间里根本就没人!”
张巡捕指着被绑来的那名女服务生,“你们问她就知道了!”
“还理直气壮呐,当说到我哥走进被李先生包下的餐厅的时候,你们接下来所有的狡辩都是站不住脚的!”香菜发现这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她给他们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巡捕大人,我问你,我哥当时说没说他的朋友是男是女?
没说吧。既然他没说,你为什么不让你的手下去洗手间核实情况,反而让一个女服务生去呢?
你早就知道我哥口中所谓的朋友是个女的,既然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说我哥给了你们撒谎呢?”
因为这一开始就是一场你们设计好的骗局!”
张巡捕战战兢兢的看一眼一旁好整以暇看热闹的燕松。
虽说探长无权解他的职,但是探长要是把今天这件事上报给他们的顶头上司,他绝对在巡捕房待不下去了!
他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养活呢,没了现在这份油水这么足的工作,他拿什么养活家人?所以他绝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张巡捕定了定心神,对香菜呵斥:“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说是我们设计好了骗局诬陷你哥?”
“这就要说到你们二位跟百悦门后夜场女王阿芸小姐的关系了。你们二位经常捧她的场子吧。”香菜道出了阿芸和张巡捕、富商李达的人物关系。
“就算我们认识,那又怎样?”李达嘴硬道。
香菜无视李达,看着脸色铁青的阿芸,话却是对张巡捕说的,“巡捕大人,你就不问问这个女人在今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在哪里吗?”
她不顾阿芸的脸色,接着说:“我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个女人前不久才坐过牢,她之所以会坐牢,就是因为要杀我哥,当然是未遂。我哥从一开始就是她手底下的受害者——”
这一回,谁才是受害者,也不言而喻了,还用得着香菜举证吗?
阿芸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吓得,咬着唇不说话,双手捏拳,浑身颤抖。
女服务生吓瘫了,跌坐在地上,张嘴先是爆发出一阵哭声,慌慌张张的澄清自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下午来餐厅的那一男一女,男的被抓了,女的就是她——”
女服务生伸手一指,指的正是阿芸。
她接着又控诉:“其实巡捕让我去洗手间查看的时候,我在洗手间看到了她,但是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不要把她在洗手间的事说出去!”
阿芸不敢置信的瞪着她,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简单就把她给出卖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阿芸无辜的哭诉着。
见她委屈得泪水涟涟的样子,女服务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扫一眼周围,她看到不少人眼中充满了怀疑,唯恐大家不相信,大声强调:“是真的!她给了我两块大洋,那钱我还没花,就在我的钱袋里!”
女服务生连忙将随身带的荷包拿出来,颤抖着双手倒出了两块银元和一些零钱。
这些钱要不是人送的,她一个服务生哪来的真多钱,她一个月的工资连这一半都不到。
香菜看着那两块大洋“哎哟”了一声,随即笑侃着道:
“对一个服务生出手都这么大方,恐怕巡捕大人和李先生也从你那儿得了不少好处吧。”
李达拍着挺起的胸膛,鼻孔朝天道:“我李某看起来像是缺钱的人吗?”
香菜玩味儿的眼神在他和阿芸之间来回飘,丝毫不掩饰口气中戏谑的味道,“我说的好处,就一定是钱吗?”
腾的一下红了脸,阿芸尖着嗓子咆哮:“林香菜,你下流!”
香菜无辜,“我说什么了,让你激动成这样?”
阿芸这样激烈的反应,让大姐更觉得她是欲盖弥彰。
再说,香菜再下流,也好过她下作下贱!
突然意识到自己抢了旁人的戏份,香菜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巡捕大人,真对不起啊,本来是让你来重演案情的,你看我这……抢了你的风头,真不好意思啊。我不说话了,你继续。”
张巡捕还怎么继续?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今天下午,他带人在餐厅统共待了不到五分钟,他是强行执法,把人给抓回来的。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类似的事,他以前不是没干过。以前他抓的都是些小老百姓,那些愚民不懂得怎么给自己维权,受了冤枉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哪知道今天抓的这个人竟是一方人物,这背后的让更厉害!
林香菜,荣记的人称她为“香爷”。一个女人能被称之为“爷”,可见她多爷们儿了。百闻不如一见,张巡捕今儿可总算是见识到了她本人的厉害。
张巡捕见事情败露,无法补救,突然临阵倒戈,将矛头指向阿芸和李达,一口咬定说:“是他们!是他们找上我,让我跟他们合演一出戏!”
阿芸觉得可笑,这人出卖她的时候跟拿她的钱的时候一样——都不带脸红的。
李达和张巡捕互咬起来,结果两人吵来吵去,最后一致把矛头指向了阿芸,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燕松以行贿、构陷这两大罪名将阿芸收监。对于这样的结果,香菜还算满意,于是就撤了记者团和假面军,也没为难那几个被阿芸买通的人。
燕松把阿芸带走的时候,香菜也跟着去了。她得去班房里找她那个傻哥哥呀。
去女班房的路上,燕松无奈的教训阿芸,“阿芸,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把你送进班房了,你说你怎么就不知道学乖呢。”
“第三次?”
香菜细数一下,加上这一回,还有上一回,她知道的一共就这两回啊。
看来燕松和阿芸还有一段别的故事啊。
燕松讲述道:“大概两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不是探长呢,办了个小案子,一个卖包子的小贩,摊上的钱盒子被偷了,偷他钱盒子的人就是阿克。这事儿阿克可能没告诉你吧。我抓到他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大一点儿,瘦的皮包骨,连路都走不稳呢。”
一个五六岁大点的小孩子去当小偷?
香菜认识的阿克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也没那个胆色。
燕松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我抓到他的时候是人赃并获,一问才知道是他姐姐唆使他偷的。”
他总不能把那么大一点儿的娃娃抓去蹲班房吧,弄清楚了情况之后,才抓了阿芸。但是把她没关几天,他就把人给放出来了。
也是在那时候,他对这姐弟俩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们收留在倚虹园。
所以加上那一次,燕松这是第三次把阿芸送进班房。
“三进宫啊。”
阿芸听到香菜的调侃,尤觉得刺耳,一直都没得以平复的心情再掀波澜。
她咬牙切齿得恨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很快就会出去的!”
香菜呵呵道:“是你别得意,我说过,这次会让你把牢底坐穿。你还以为你那族奶奶会把你捞出去么?诶,你觉得你跟荣家的声誉比起来,哪一个在荣女士的心中才算重要?”
阿芸自然知道荣家才是族奶奶心中的第一位,她还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听香菜又用轻松的口气道:
“你觉得荣女士将来会让一个臭名昭著的人进她荣家的大门吗?”香菜摊手做无所谓状,“没关系,就算荣女士把你捞出去,只要我把风声放出去,将来不用我动手,会有人抹去你在这个世上存在的一切痕迹。”
阿芸胸口猛的窒息,就算低下头去也难以掩饰她脸上的苍白之色。她现在已经很清楚香菜这番话背后的信息,那不仅仅是威胁,也是一道选择题——一旦她成了荣家的污点,族奶奶定会将她这个污点抹去。还有可能牵连到阿克。与其死在族奶奶的手里,她还不如选择坐穿牢底,至少这样她还有活着的希望。
两条路的结果虽然不一样,但对阿芸来说,无疑都是绝路。
香菜把她往绝路上逼,与其这么折磨她,还不如干脆给她一个痛快!死了一了百了,这么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阿芸突然发了疯似的要从燕松手下挣脱,随着她剧烈的挣扎,她手上的镣铐铛铛作响,声音冰冷而清脆。
阿芸冲向香菜,被燕松死死按住,像一条疯狗一样狂吠着,“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杀了我!?”
香菜冷笑着说:“你要是死得太痛快了,我心里就不痛快了。我看着你在地狱里打滚儿,我才觉得快乐。所以尽情的给我带来快乐吧!”
不止阿芸,连燕松都觉得此刻的香菜很可怕。
她说话直接,做事迂回,但事情总能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有时候她这样的手段温柔,但也很残忍。
&bp;&bp;&bp;&bp;燕松把阿芸押送进女牢之后,没急着领香菜去芫荽蹲的那间班房。他心里有些疑惑,得仔细问问香菜。
这地儿的戒备比较森严,尤其是到了晚上,灯光将这一片打照得如同白昼一样。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几乎走哪儿都能碰见巡逻的小队。正因此,燕松一直没有找到跟香菜说话的机会。
见他神情吞吞吐吐,走路又慢慢吞吞的,香菜不耐烦了得催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磨叽!”
那牢里蹲的要是他哥,香菜相信他的行动力一定不会这么差。
燕松借着明晃晃的灯光扫一眼四周,见巡逻队与他们二人有一段距离,便放心的凑近香菜,压着声音问:“你今天带来的那几个戴面具的,都是什么人啊?”
“我请的群演。”香菜不这么说,难不成还要坦率的告诉他那几位都是大联盟的人吗?
“群、群演?”燕松脸上写着茫然。
见他不懂,香菜耐着性子解释:“群众演员,用来撑场面的。”
“这么说,他们都是普通人?”燕松目不转睛的盯着香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神情的变化。以他多年习武培养出的敏锐直觉,他怎么都觉得那几个假面不普通。
香菜怎会不知燕松别有所图,她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抬举他说:“你觉得以我这样的条件,能请来几个像您这样不普通的人?”
要是搁在平常吹牛打屁的时候被香菜这么抬举,燕松可能会表示一下得意,可他现在实在没那心情。
如果他直觉不错,香菜带去巡捕房的那几个假面是大联盟的人,那他就可以顺着香菜这条线接近大联盟,从而一步一步的接近他想要的真相……
当然,他知道香菜不会轻易松口。毕竟那可是大联盟啊——很多人都以为是传说的存在。
“那他们为什么要戴面具?”
面对燕松的步步紧逼,香菜应付自如,“一开始我请他们的时候,他们压根儿不愿意来,就怕跟我闹事后会惹火上身。我一个人也不敢往你们这儿来啊,我就统一让他们戴上面具,别说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就是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知道谁是谁。”
这样的理由,用在大联盟的人身上一样行得通。香菜这么说,也不算是在撒谎。
燕松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松口,索性主动提起,“他们不是大联盟的人?”
香菜一副被他蠢笑的样子,“燕大探长,你脑子回路还正常吧。你忘了大联盟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了?他们玩儿的是神秘,怎么可能跟我这么爱招摇的人出来惹是生非?”
“所以他们戴着面具啊。”
香菜有些无言以对,因为燕松说的一点儿没错。她觉得不能再多做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的就是事实。
香菜轻甩了一下手,用有点无奈的口气说:“你想多了。”为了将芫荽的注意力转移开,她又催了一声,“赶紧带路!”
燕松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我能感觉出来,那几个戴面具的人身手不俗,你能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把他们请来的吗?”
香菜被他问烦了,不得不加快脚步。
班房里都是鱼蛇混杂的地方,她能放心把芫荽晾在那种地方?
这回香菜的态度强硬起来,瞪圆了杏眼说:“阿芸能设计陷害我哥,指不定还在班房里安排人手,就等着我哥自投罗网。我哥要是在班房里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燕松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在大联盟的事上与香菜多做纠缠,紧着把香菜带去了班房。
芫荽在牢里,虽然处境有点狼狈,不过人安然无恙。这让香菜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实在高估了阿芸,就阿芸那几下子,能设计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样的女人还称不上是真正有手段的。
在香菜来之前,芫荽急得差点挠墙。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赶不上后天的船,就怕香菜为她的事着急。
燕松找牢头要来了钥匙,正要把芫荽从牢里放出来,却被香菜给拦下了。
“先别急着开门。”
芫荽都走到牢房门口了,就听香菜说了这么一句。
牢里牢外两个人都一脸茫然的看着香菜。
香菜看着芫荽,心里庆幸,脸上却挂着薄怒,并用教训人的口气问z:“知道你自己为什么会进来不?”
芫荽再傻也知道今天的事是自己被人给设计了,而设计他的人是谁,他心里也很清楚。
他抓抓脑袋,憨憨的点点头。
一股火气冲上脑门,香菜这回真怒了,有些暴跳如雷宠芫荽大声道:“打我察觉到你跟阿芸认识的时候,我就叫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要我说几回你才长记性?那样的女人,哪怕你掏心掏肺对她,她都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你指望她能对你感恩戴德?哼哼,做梦去吧!以前咱们落魄的时候,你觉得她经常去医院探望你是真心对你好吗,别人的日子过得越差,她看在眼里就越能满足她心里的那股优越感!她现在知道你过得比她好了,她心里不舒坦,还能让你过得安稳吗?”
见香菜大发雷霆,芫荽也知道自己该在态度上对阿芸冷硬一些,但是他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是那么伪善。她就像一支含着剧毒水仙花,纯良的外表下包藏着恶毒的心肠。
芫荽支支吾吾的为自己辩解:“她说她请我吃饭,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香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不是隔着一道牢门,指不定她都会扑过去抽芫荽几个大耳刮子。
“就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跟她走进餐厅,发现餐厅里没人的时候,就应该警醒一些,你倒好啊,还能在那儿坐的住!”
芫荽无话反驳。当时餐厅里除了服务生,就他跟阿芸俩客人,他确实觉得挺奇怪的。但这种奇怪的感觉被他给忽视了,而且当时阿芸还不断的向他发问,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香菜气到无力,冷静下来想想觉得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也很没道理。当初阿芸和芫荽之所以会结缘、结怨,都是因为她的关系。
阿芸痛恨她,对她下不了手,就对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这个女人总是会挑软柿子捏。
香菜叹了一口气,说:“行了,你今天晚上就好好在里头反省反省吧。”
芫荽和燕松同时睁大了眼。
有她这么当妹妹的吗?
同时燕松还很庆幸,幸亏这丫头不是自己的妹妹。摊上这么个妹妹,人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啊!
芫荽愕然,“你不是来接我的啊?”
香菜指着牢里的最里头的那面墙壁,着重强调刚才说话的四个字,“好好反省!”
芫荽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好冤呐,各种冤!
发了一通火之后,香菜心情舒畅多了。打她在荣家那会儿,就一直压抑着体内暴躁的情绪,真是想想都来气。
反正牢房空间大,关的也不是要犯,香菜就让芫荽收留了芫荽一晚,明天早上再来接他。她得让芫荽好好长长记性,至少得让他在班房里面壁反省的时候想明白,以后再遇到阿芸那样的女人该怎么对付。
香菜离开巡捕房,在大门口遇着了明宣。
明宣这小子有情有义,本来想动用他哥的关系把芫荽给放出来,结果一看香菜这么大张旗鼓的带了一帮人去找罪魁祸首算账,就觉得香菜一定有办法把芫荽给捞出来,他立马就歇了那心思。
他一直在巡捕房附近等香菜的好消息,见香菜没把芫荽带出来,以为她作战失败了,便特别仗义的拍着自己的胸口跟香菜保证:
“你放心,我回去找我哥,一定能把你哥给捞出来!”
香菜给他报平安,“我哥他没事儿,明天早上就能出来了。”
一听芫荽没事,明宣放心了很多。要让他完全放心,他得亲眼看到芫荽没事才行。
“哦,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说实话,香菜心里特感动。虽然明宣这小子看上去不怎么靠谱,但是她特庆幸芫荽能交到像他这样的朋友。
不过,这俩小子之间的发展势头有点儿不对啊……
可不能这样!
明家是俩兄弟,弟弟出柜了,还有哥哥。但是他们老林家就芫荽这么一个男丁,她还指望她哥哥能给林家开枝散叶呢!
“行了行了!”香菜强把他拉离巡捕房,“这么晚了,你搁这儿溜达,你哥要是知道了,回头还不得剋我一顿啊!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那好吧。”明宣有点失望。
临被香菜塞进车里之前,他还一脸恋恋不舍得用充满担忧的眼神望了巡捕房方向一眼。
香菜心里森森担忧了……
这俩人的关系可不能朝她想的那种方向发展啊,但愿是她想多了。
这儿离世和医院不远,香菜就顺道儿去看看江映雪,到了医院才知道她已经出院了。
香菜在心里怨念了一声,这女人出院了也不说一声。
离开世和医院,香菜直奔家里,到了家,遇到藤彦堂派来蹲点的人才知道,荣记三佬满世界找她都快找疯了。
得,他们找她,肯定没什么好事。
她今儿带人那么大张旗鼓的在荣家作祟,他们能坐的住才怪咧!
香菜先回家把亮亮喂饱,出门前抓了个菜盒子啃。她都大半天没东西没喝水了,一个菜盒子哪管饱?走到百悦门的时候,她感觉刚吃的菜盒子就已经消化掉了。
她走进藤彦堂的办公室,用一嘴的韭菜味儿冲淡了满室的压抑气氛,“哟,藤二爷,你这办公室里怎么塞这么多人啊!”
藤彦堂白她一眼。这丫头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族奶奶亲自带荣家的几位长辈来找他要人了,要不是身为荣家族长的荣家坐镇压着,只怕他这办公室已经变成菜市场了。
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的了马三爷。马峰听到了消息后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旁观。
他的办公室什么时候也没塞下这么多人过,这还不是拜她所赐!
香菜绕了一大圈跑来,结果发现族奶奶他们这些端着姿态坐着的长辈比她还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荣女士该不会是带人去我锦绣布行,结果发现我人不在那里,才跑藤二爷这儿来的吧。”香菜对她深深鞠了一躬,一副诚恳老实的样子,“让您受累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我们布行实行的是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下午五点一到,我们就给员工下班了。”
所以荣女士带人找到锦绣布行的时候,布行早就已经打烊了。
见族奶奶全程黑脸,香菜心里那个乐啊。
藤彦堂目露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那我不说了,我听你们说——”香菜见没有地方坐,就靠在桌边,与荣家的人划清界限各据一方。“说吧,找我来除了让我看你们的脸色,还有什么事。”
“看看看看,她这什么态度你们也都看到了!”族奶奶一怒之下霍然起身,抖着手指着香菜,却没有拿正眼儿瞧她,一个劲儿的用激烈的情绪和话语闪动荣家的诸位长辈,“我们荣家何时受过这等气,一地鸡毛都能欺负到我们荣家头上来了!阿鞅,这样的事要收传扬出去,你还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咱们荣家?”
“哼哼。”香菜大大的冷笑一声。
族奶奶闻声转过头去看她,只见香菜靠在桌边,正若无其事的抠着指甲。见她这副模样,族奶奶眼前发黑,险些气昏过去。
香菜本是想静静的在这儿看族奶奶装比,但是听了她老人家那话,一时没忍住就笑出声来。
香菜对着晶莹透亮的指甲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跌坐进沙发拍着胸口为自己顺气的族奶奶说了一句,“我现在可算知道阿芸那德性遗传自你们荣家的谁了。”接着她又感慨了一句,“还是隔代遗传,厉害。”
族奶奶整张脸都绿了,几十年来风里来雨里过,她何时在人前受过这样的侮辱!
&bp;&bp;&bp;&bp;即使身体陷在沙发里,族奶奶仍觉得头重脚轻,气闷得几欲昏过去。
拿出身尊贵的她,跟一个私生女相提并论,就算那私生女是荣家的血脉,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荣家的一个长辈见族奶奶气的不轻,当即沉不住气,直面荣鞅,将他痛斥一顿:“阿鞅,这什么人啊,你看看把族奶奶气的!”
今天下午香菜带人去荣家闹腾时,这位长辈也在场,当时他就看出来这丫头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角色,所以这会儿他不敢直接跟香菜硬碰硬,索性拿自家的小辈撒气。
荣鞅还没说什么,藤彦堂站出来当和事老。他好声好气得对荣家的几位长辈说道:“族奶奶,还有各位叔叔伯伯,今天的事,想必您们也清楚了,真要追根究底也怨不得香菜。不过她带人硬闯荣家,确实是她不对,我让她给您们赔礼道歉——”
说罢,藤彦堂用眼神催促香菜。
今天碰到那么多不顺心的事,香菜已经够憋屈了,她凭什么还要在这些人跟前受这窝囊气?
“鸡毛还能凑掸子呢,他们算什么,我凭什么要跟他们赔礼道歉?!”香菜怒了,将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变得蛮不讲理起来。她指着荣家的一帮人,愤然道,“我告诉你们,我既然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没打算息事宁人!我还没去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先找上我了!本来这件事你们要是保持沉默或者态度好点,咱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现在瞧你们一个个的德性,闯你们家门一次好像我抄了你们的家一样——别欺人太甚!”
“到底谁欺人太甚!”荣家一个跟荣鞅表到十万八千里的表叔与香菜对峙了一句。
香菜无视他,怒红着双眼继续跟他们叫板:“你们该庆幸阿芸那个贱女人没能把我哥怎样就被我给截下了,不然她要是让我哥少一根毫毛,我就剃光你们全家老少的头发,她要是害了我哥的性命,我就让你们整个荣家陪葬!”
“黄毛丫头,休得张狂!”
藤彦堂也斥她一声,“香菜,好好说话!”
“我是想好好说话来着,可是今天我去荣家拜访,直接被拒之门外了。怎么,还让我三顾茅庐用诚意打动您啊荣女士。”香菜对族奶奶冷笑一声,怒容中多了些冷嘲热讽。她看向藤彦堂,“就算我能打动得了她,你觉得时间允许吗,后天我哥就要出国了,他们家养的那个小贱人可是掐准了时间把我哥设计到监狱里去。自己家养得狗没有栓好跑出来咬了我一口,我没招她没惹她,被咬了一口还要跟养狗的人赔礼道歉,凭什么啊!我哥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反省呐,你们一个个不心安理得在家里待着,跑来找我兴师问罪,我问你们,你们有理吗?”
藤彦堂一边给香菜倒水,一边观察荣家长辈的脸色。他们脸色越是难看,他心里就越是无奈。虽说他从来都不用直接跟荣家的这些长辈打交道,但逢年过节的总会打照面,香菜对他们这么不留情面,这让他以后在他们面前很难做人啊。
这丫头还真会给他出难题。
一旁看热闹的马峰忍不住插嘴,“族奶奶,我说什么来着,把这丫头找来,纯粹就是给您自己心里添堵。大概是怎么个事儿,您也知道了。这事儿真怨不得香菜,要不是阿芸买通各方把香菜她哥哥送进班房,不然香菜也不至于搞这么大动静得罪您不是。”
荣鞅眉宇间凝着不悦之色,“谁把阿芸接进家的,就是谁的错,怨不得别人。”
族奶奶一愣,她万万没想到事情都闹到这份儿上,自己看大的荣鞅居然还向着外人说话,看来荣鞅真的被这个丫头迷得五迷三道了。
她顿觉委屈,忍着泪水控诉道:“合着你们谁怨我这个老太婆做的不对了!?”
荣鞅的一个伯伯说:“虽说我们荣家三代以前是个没落户,那祖上也是出身勋贵,要不是你爹辛苦打拼支撑起这么大一个家,阿鞅,你能有现在?我们这些长辈不指望你能光耀门楣,但是你也不能看着你族奶奶任由一个外人欺负吧。”
“路伯,您这是唆使我当着您们的面把她打一顿给你们解气?我们荣家的家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劣了?”荣鞅冷着脸说,“您们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过来人,怎么还一个个把眼睛放到脑袋顶上。上门都是客,你们要是客客气气的把客人迎进门,能有接下来那么多事吗?这些气,该你们受的。”
他又淡淡的对族奶奶说:“族奶奶,您要是起不到表率作用,我看这个副族长的位置,还是换个有能力的人来坐吧。照您的规矩办事,我看荣家迟早败在您手上!”
被荣鞅称为“路伯”的长辈拍案而起,“你怎么跟族奶奶说话的!竟然教训起长辈来了,谁教你这样的!”
“家规不正,家风不正。族奶奶,您就是家规这一条规矩,我看应该改一改了。”荣鞅一脸冷酷,显得有些六亲不认,“至于阿芸,您们要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可能明天的报纸——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荣家出了一个恶毒的私生女。族奶奶,这就是您想要的?”
族奶奶脸色泛白,心里的委屈渐渐被恐惧取代。她副族长的位置不保是小,荣家的声誉可不能因为一个血统不正的私生女毁于一旦啊!
族奶奶端肃起颜色,凌厉的目光扫了香菜一下,“阿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她——”
见族奶奶抬手指向自己,香菜嗤笑一声,“阿芸的事,你当然不用追究了,搞清楚,是我要追究你们!别告诉我说你们荣家把阿芸扫地出门,我就不用追究你们的责任了。就算你们把她扫地出门,也撇不干净——就算你要追究我,我也可以说我没有责任。你别忘了,今天我可是一步也没踏进你们荣家的大门!”
最后一句,香菜几乎是一字一句说的。
真要是她的错,香菜低头认错,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可荣家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为了脸面却不要脸面的跟她在这儿理论,真是可笑!
族奶奶愤然起身,面斥香菜:“以后你也别想踏进我们荣家的大门!”
“这一点,您放心。”香菜不屑的笑了一下。“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跟某些养尊处优、悠闲度日的人可不一样,我的时间可金贵着呐。”
见香菜往外走,藤彦堂追上去,“我送你。”
这两人一走,等于是办公室内两股强大的气场撤出,众人身上变得一阵轻松,仿佛刚才被压制的太久。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把长辈放眼里了!”荣家一个长辈感慨道。
荣鞅冷眼看他,“你们还没倚老卖老够吗?今天的事要不是族奶奶处理的有欠妥当,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关着门不让客人进,你们是从门缝里看人,习惯了把人看扁了吧!”
“行了,阿鞅,族奶奶受了这么大的气,你就少说几句吧,别让她再难过了。”
“现在谁不难过?我问问你们,现在谁不难过?让别人难过,你们就好过了是吧!”荣鞅情绪有点激动。
天晓得刚才香菜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也是想追出去的那个人!
马峰在一旁弱弱的帮腔荣鞅,“族奶奶,您怎么能把香菜拒之门外呢?”
族奶奶死不认为自己有错,“你们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人手啊,她那是有备而来,就算我用八抬大轿把她迎进家里来,她还是会让人冒犯我们荣家!”
马峰不赞同她的话,虽说他平时跟香菜也不对盘,但对香菜的为人还是比较了解的。这一回要不熟荣家真的把她给逼急了,她也不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马峰说:“香菜这人脾气大是大了点,但做事向来给人留有余地。当时您要是开门把她放进去,她肯定和和气气的跟您解决阿芸的事。她就她哥哥一个亲人,你们动她,她顶多跟你们急脸。但是你们要去动她哥哥,那比动她的命还严重,她还不得跟你们拼命啊!”
荣鞅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听马峰这么一说,当即对香菜的印象有所改观,“这丫头不但性子烈,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呵呵,谁家养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闺女。”
“小瞧她会吃大亏,”马峰一副过来人模样,满脸明媚的忧桑,“真的,相信我。”
荣鞅心中烦躁难以平复,他现在脑袋里全是刚才香菜和藤彦堂一前一后的两道背影。
听了马峰帮腔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他心中忽然涌出一阵哭笑不得的感觉,“你怎么转性了?我还以为你会帮着族奶奶讨伐她呢。”
马峰轻叹一声,说:“本来我是想这么做的,但是一看到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进来,我这心一下就软了。”
他再怎么看香菜不顺眼,也不能帮着荣家的长辈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啊。
“最近这一阵,韶晴一直跟我念着香菜的好,我大概是被韶晴影响,对香菜有所改观了吧。还有——”马峰神情沉肃下来,难得见他有这么认真的一面。“主要还是我爷爷再三跟我耳提面命,要我不要与她为敌,说她如今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在沪市,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她。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疑惑的向荣鞅发问:“大哥,你说那丫头今儿带去你们荣家的那些人,都打哪儿来的?”
“我也觉得奇怪……”
他们觉得奇怪,可藤彦堂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他清楚香菜背后的那股势力是什么来路。
藤彦堂追着香菜出了百悦门,见她赌气似的始终不肯拿正脸看他,无奈的笑了起来。
“还生气呐,刚才还不够出气啊?”今天的事过后,他以后再见荣家那些长辈,难免就会尴尬了。不过他比藤彦堂少受了一些夹板气。“我大哥、二哥都帮着你说话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出气,那走,咱们回去,再去把族奶奶他们教训一顿。”
说着,藤彦堂还真拉着香菜往回走。
香菜真要被他气笑了,使劲儿一挣,把他给拽了回来。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跟他们不一样,刚才我怎么没听你帮我说话啊?”
藤彦堂无辜的眨了眨眼,“我怎么没帮啊。”
“我没见你怎么动嘴皮子,就见你杵那儿不动了!”
“虽然刚才在上面我话说的很少,但我不是配合你演了一出苦肉计了嘛。你指桑骂槐,指着我骂他们,我不是配合你了嘛。”
“行吧,算你说的有理。”
香菜心想幸亏这次是她占理儿,不然她要是在荣家的长辈面前无理取闹,恐怕藤彦堂当场就跟她翻脸了。
藤彦堂虽然没跟她翻脸,但少不了耿耿于怀,一往深里想下去,心里就更不痛快了。“我说以后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商量?”
怎么说他也是她丈夫,虽然暂时只是名义上的,他还是香菜能够在各个方面多多依赖他。
“我不是叫小四去通知你了吗。”
“他通知到我的时候,你都已经把人从荣家揪出来送去巡捕房了……”
“所以说,藤二爷,你手下的人办事效率低,那就不能怪我了。我哥后天就要坐船走人了,这件事本来就拖不得。等我找你来商量,都猴年马月了,船都开到太平洋了,我哥还在牢里待着呢!”
“所以你就去找大联盟?”藤彦堂的声音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低沉。
“噢,说起大联盟,我过两天要跟金爷见一面。我三番两次用了他们的资源,总觉得太厚颜无耻了,所以我决定卖身给大联盟了。”
藤彦堂一怔,尽管他早料到会有今日,可亲口听香菜承认之后,还是觉得很惊讶,“你真的要接替金爷的位置?”
&bp;&bp;&bp;&bp;说及大联盟盟主一位的继承问题,香菜望天长叹,满目沧桑与无奈,跟个生无可恋的小老太太似的。
她向藤彦堂如实吐露:“说真心的,我对金爷的位置也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比较怕麻烦啦,我在锦绣布行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你说我去了大联盟还能那么闲散么。”
藤彦堂与她十指紧扣,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在这一刻平静下来,叹息似的感慨一句:“谁没有野心呢。”接着他又说,“你要是想当这个盟主,应了金爷也无妨。只是……恐怕这个盟主不好当。”
香菜不忍见他忧心忡忡,一派轻松的开玩笑道:“没事儿,就算我坐不稳那个位置,不还有你呢么。”
藤彦堂哭笑不得,虽然他很想香菜能够在各个方面依赖他,但真当她依赖过来的时候,他怎么突然感觉压力山好大……
“人家金爷看上的又不是我。”
“一开始他不是看上你了么。”
“那你呢。”藤彦堂笑吟吟的看着她,幽深的目光在黑夜中熠熠生辉,让大好的月色也逊色了几分。“你一开始是不是也看上我了?”
对上他温柔缱绻的目光,香菜感觉耳根子一阵发烫,异常的温度很快蔓延到她的脸颊上。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满心期待的藤彦堂听她来了这么一句,脸立马垮下来,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见他如此幽怨,香菜忍俊不禁。她刚一露出笑容,半边脸就被藤彦堂拧了一下。
两人刚走到巷子口,一辆军用车驶来。司机似乎是要引起谁的注意,疯狂的鸣笛。
“香菜,香菜——”
车还没停下,车上的人就大喊着香菜的名字。
香菜和藤彦堂一同转身望去,只见车子停在了巷子口对面的街边,敞开的车窗露出一个人的脑袋。
藤彦堂眼力好,即便夜色很暗,他也认出了车上的人。
“燕松?”
香菜心弦紧绷起来,她和燕松于巡捕房告别,前后不过才两三个小时。他深夜飙车找来,难不成——
难不成是被她撂在班房的芫荽出事了?
香菜所料不错,燕松这回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个跟芫荽有关的坏消息。
“你哥被转移了!”燕松下车时气喘吁吁,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脑袋被这个消息狠狠撞击一下,蓦地变得一片空白,一阵头重脚轻,香菜感觉自己几乎要站立不住。她抬手去扶墙,却扶上了一条递来的结实臂膀。
见香菜受打击不轻,藤彦堂胸口揪紧,将摇摇欲坠的她扶好后,抬头时一脸凝重,“到底怎么回事,说具体一点。”
“大概四十多分钟之前,巡捕房来了一队日本兵,他们什么手续也没有,就说要把一名叫‘林芫荽’的犯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燕松没法将当时的情况给香菜和藤彦堂仔细描述出来。
不过从他沉肃的神色中,他们也能想象的出来当时的情况有多么严峻。
燕松还说:“你哥不是犯人,我们跟他们说不清。他们带枪硬闯,还挟持了我们一个巡捕,我们不得已才把你哥交给了他们!”
香菜身子一软,一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下坠去,幸得藤彦堂及时将她抱住。
此刻她悔恨不已,无力的甩着头,声音孱弱得像一缕微风的絮语,“我不该……”
她不改因为一时意气就把芫荽撂在巡捕房里。
她怎么这么蠢这么幼稚!
先是被阿芸设计被关牢房,洗清了嫌疑却又被日本人当成“犯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别说香菜,连芫荽本人都不知道今天他怎么走了这么大的霉运。
这跟香菜有很大的关系——无论是阿芸,还是日本人,都是她招惹上的。
她正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才悔恨交加、深受打击。如果芫荽有个三长两短,她最无法原谅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藤彦堂将她扶稳,见她失魂落魄,感觉心脏放佛正被利爪撕扯一样。仅仅是一则芫荽落入敌手的消息,就能打倒香菜。他无法想象她哪天真的收到了芫荽遇难或者是遇害的消息,她又会怎样。
藤彦堂知道越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就越是需要一颗冷静理智的头脑。
“一定是空知秋!”几乎不用多加细想,藤彦堂就能肯定幕后推手的身份。
香菜打过交道且想跟她打交道的日本人,就只有一个,藤彦堂能想到也就只有这一个——空知秋!
空知秋!
一听到这个名字,绵弱无力的香菜愣了一下,继而亢奋起来,甩开藤彦堂就要往大街上冲。
她要去寿司屋,当面跟空知秋要人!
香菜一动,藤彦堂就知道她想要去干什么。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香菜拦下。任凭香菜怎么剧烈挣扎,他也不松脱对她的钳制。
香菜如魔鬼上身一般,双目赤红,满脸狰狞,用力嘶吼着:“放开我!”
“你冷静一点!”藤彦堂紧紧抓着她的双肩,几乎是用咆哮道,“空知秋这会儿肯定等着你找上门呢,你今天晚上要是去找他,等于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藤彦堂的声音抨击着她紊乱的思绪,香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无法抑制心跳如擂鼓一般的剧烈节奏。
见香菜不再挣扎,藤彦堂放缓声音:“如果真是空知秋带走的你哥,我想他八成是要拿你哥当筹码,跟你进行谈判!你这种状态去找他,对你跟你哥都很不利。他抓你哥,就是要把你逼急,你手里没有筹码,他手里又捏着你哥的性命,你这样直接去找他,还不是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香菜胡乱点头,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噩梦,周围的一切和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切实际。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她真希望自己能快点清醒过来。
没能阻止日本人,燕松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连带责任,他希望自己能够派上用场,尽快帮香菜把芫荽从日本人手中解救出来。
燕松自告奋勇问:“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藤彦堂看他一眼,尔后又将注意力放在香菜身上,神情颇为镇定,“什么都不要做。”他又将自己的意思仔细重复了一遍,“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香菜你不去找空知秋,他一定会主动来找你。不管空知秋想利用你和你哥做什么,这一次,谁主动,谁手中的筹码就丧失了一半的价值。你手上现在什么筹码都没有,去了就是吃亏——”
香菜望着他,满脸无助,她语无伦次道:“后天……后天船……”
“放心!”藤彦堂用力抓紧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她,他目光笃定且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我们一定能把你哥安然无恙的接回来!就算他赶不上后天的船,我们就给他准备下一班的船票!”
香菜虚弱的点头,大概是受了藤彦堂的影响,她心里充满了希望,脸色看上去好多了。
藤彦堂谢过了带消息来的燕松,然后将香菜送回林家。
比起往常来,林家似乎找了一些生气。
亮亮从香菜低落的情绪中察觉到什么,在香菜进门的时候,难得没有扑上去闹腾,在她脚边打转时,一直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喉咙里还发出类似安慰的低鸣。
藤彦堂安慰她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你哥现在可能好吃好喝,被伺候的好好的呢。”
“空知秋……”如今香菜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恨意。眼中不停地闪动着厉光,她咬牙切齿得问藤彦堂也是问自己,“他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可能跟苏家有关。”
闻言,香菜抬头看向藤彦堂,目光中有些狐疑。她现在无法冷静的分析他这话中背后的意思。
藤彦堂神情凝着,轻抿了一下薄唇后才又说:“你还记得苏利琛跟日本人结盟要除去苏青鸿这件事吧。你想,苏利琛和日本人既然是合作关系,双方肯定会有互惠互利的条件,苏利琛想利用日本人助他坐上苏家家主的位置上,那日本人一定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现在苏利琛倒台,日本人在他身上投入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回报。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你觉得他们会轻易罢手吗?”
香菜点头赞同,不由自主回想起江映雪出事那日,也就是苏青鸿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外公布接任沪市商会总会长的那日,她被空知秋堵在河马西餐厅——
那天空知秋和苏利琛联手布下天罗地网,还是没能让苏青鸿死成。当时计划告破,空知秋几乎认定是香菜坏了他计划的主要因素。
这一次,空知秋将芫荽从龙城巡捕房要走,恐怕是想要挟持芫荽,从而向香菜“讨债”来了。
香菜抓住藤彦堂的手,央求道:“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哥被空知秋关在哪里。”
藤彦堂反握住香菜的手,用宽大温厚的手中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他轻笑一下,柔声说:“放心,我不会放着我大舅子不管的。我刚才已经拜托燕松去通知我大哥他们,还有金爷了。只要你哥一有消息,就会有人来给我们报告的。”
香菜稍稍安心,但仍不感到轻松。藤彦堂让她休息,但是她根本不敢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大脑的回路就想脱缰了一样,脑海中就会浮现芫荽倒在血泊中的血腥画面,吓得她手心里全身冷汗。
后半夜,林家院里响起狗吠的声音。
藤彦堂用眼神安抚住香菜,起身说:“我去看看”
他下楼去查看院里的动静,再回来时,身边多带了一个个人。
要不是此人和藤彦堂一同出现,香菜几乎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认得这个人,此人是金爷身边的贴身护卫之一,千聿。
“查到了人在哪儿了。”千聿算是给香菜和藤彦堂带来了好消息,但他凝重的表情让他们知道情况一定不容乐观。
院里的一阵狗吠声打断了千聿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能是我大哥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来了。”藤彦堂跟香菜和千聿示意了一眼,便下楼去了。
直至藤彦堂的背影消失在余光的视野中,千聿方才收回目光看向香菜,“事情有点棘手。”
“我哥他现在怎么样?”香菜现在就想知道芫荽是否安全。
“你哥被连夜送至羊城最大的日本寿司店,被当成贵客一样招待,所以他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香菜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见千聿神情不轻松,她的心情也无法完全轻松下来。“但是?”
好消息的下面总是会有一个转折。
“但是你哥在羊城,这就是棘手的地方。”
见千聿皱起眉头,香菜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她张大眼等着千聿的下文。
千聿稍稍压低声音,“大联盟与青龙商会有两不相犯的君子之约,羊城是青龙商会的地盘,我们大联盟的人不便在那儿活动。”
言下之意,大联盟就算有心有力能把芫荽从日本人手中解救出来,却受到某方面的制约,无法自由采取行动。
将香菜脸上难掩的挫败与混乱一览无余,千聿目光微微一闪,幽幽说道:“大联盟中绝大部分成员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人的心若有所牵绊,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你的弱点太多,不适合做大联盟的盟主。”
香菜脸色渐渐变得阴鸷,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说话的声音就像是深谷里森然的回音,“所以你现在要跟我讨论盟主谁来坐才合适的问题?抱歉,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这时,藤彦堂孤身一人上楼来。他刚刚打发掉了荣鞅派来送消息的人,一上楼来就察觉到房间内的气氛不对,紧接着又意识到他竟然把千聿领到了香菜的卧室里来。
“千聿,辛苦了,谢谢你跑这一趟,回去也帮我们谢谢金爷。”藤彦堂这是变相在在撵人。
也不知千聿听出他的用意没,他深深看香菜一眼,便如同来时一样,去的无声无息
&bp;&bp;&bp;&bp;荣鞅差人给香菜和藤彦堂带来的消息,与千聿送来的消息如出一辙。
芫荽被羁押在羊城,具体位置是在空知秋名下的一家寿司店。与其说是被羁押,不如说他是被幽禁,除了失去了人身自由,被限制了活动,他其他一切都很好,没有性命之忧——暂时的……
羊城虽是日租界,但也是青龙商会活动的地盘。鉴于大联盟与青龙商会有两不相犯的君子之约,如今香菜根本不指望大联盟能帮上忙,更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偷偷的将芫荽安然无恙的解救出来——
并不是她不自信,而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不假他人之手,凭一己之力铲除一个门派的女魔头,那是仙侠小说中才有的厉害人物。
她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荣记商会,只有藤彦堂了。
真正摊上事儿的时候,没有这个男人护着她,她什么都做不成。
营救芫荽之前,藤彦堂需得亲自去做一番部署,但他不放心将香菜一人留在屋中。他在等香菜合眼休息,可到了后半宿,香菜都呆坐在床上,将身子蜷成一团,整个人深陷彷徨不安中,像是要在这种状态中坚持到天明。
香菜的性格再怎么强悍,在藤彦堂的眼里,她仍不过是个脆弱的小女生。
藤彦堂越看越心疼,忍着胸口揪扯一般的疼痛,抬手轻抚香菜的后脑,后任由手指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摩挲。
“睡会儿吧。”他低沉温柔的嗓音中带着小小的恳求。
香菜轻摇头回应。
这种时候,她哪里睡得着,一合上眼,她的神识仿佛就落入了无间地狱,看到的净是些她最不愿意看到也从来不敢想象的画面。
藤彦堂抬腕看表,现在凌晨四点多,他竟不知不觉在这儿陪香菜坐了大半宿。
不能再耽搁了。
他踟蹰了一阵,继而开口:“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一个人乖乖在家里等我,可以吗?”
香菜倏然抬头,原本张皇无望的双眼中渐渐涌现点点亮光。这点亮光在她的双眼中慢慢放大,似有狂喜、焦躁和期许。
她情绪激动的几乎不能言语,“是不是……我哥……你有办法?”
藤彦堂捧着她那各种情绪不断交替的脸颊,迫使她闪动着莹莹泪光的双眼迎上自己的视线。似是安抚一般,他用拇指轻轻的摩挲着她略带湿意的眼角。
对上他缱绻疼宠的目光,香菜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迷人的夜色之中,乱糟糟的心绪得到了片刻的宁静。她听到藤彦堂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能不能救出你哥,关键在你。空知秋想利用你哥来对付你,他又想利用你去对付别人,你现在一定要稳住自己,不要乱了方寸!”
香菜深吸一口冷气,竭力调整呼吸,在不断的给自己施加压力下,她终于找回了一丝清醒的理智。
“对,你说得对,我一定要冷静!”
“躺下睡觉。不养好精神,上场对敌,你在气势上就输了人家一半儿。”藤彦堂将香菜放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生怕伤到她一样。
终于算是把她哄睡下,藤彦堂蹑手蹑脚的下楼。在隐身于冥冥薄雾的那一刻,他的神情犹如东方被分割的天际线,阴晴参半。
与空知秋的对弈早已开始,这一次,空知秋拿住了香菜的软肋,他必须也要在香菜手中放上足够能让空知秋动摇的筹码。
香菜其实没睡,等到藤彦堂走后,她幽幽张开双眼,呆呆的望着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天花板。一边提心吊胆着芫荽的安危,一边拿自己与阿芸做比较,她现在跟那个贱女人有什么两样,不都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用了身边的人吗?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对藤彦堂的歉疚就止不住得泛滥起来。
甚至,在她心里产生了一个荒唐且荒诞的问题——
如果芫荽和藤彦堂同时掉到河里,她会先救谁?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拿类似的问题考验过她。但是就在前一刻,她已经在爱情与亲情间做了抉择。
所以,她才会对藤彦堂产生愧疚之心。
香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兴许就在她放松的时候,藤彦堂已经做好了部署。
藤彦堂离开林家后,只做了简单的部署,派了一部分人去羊城。
等天亮,羁押着芫荽的寿司店一开张,他的人便会陆续打入那里,伪装成普通食客留意里头的动静。
他孤身去了另一个地方——明家。
……
香菜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要不是有人吵她,她还能继续睡下去,总之她是被一阵怪声给吵醒的。
她脸上带着烦躁和一时难消的惺忪睡意,睁眼一瞧,看到明宣正坐在靠近窗前的工作台旁,一边啃着半根胡萝卜一边捧着她画稿欣赏。
一旁的亮亮,垂涎着他手上的那半根胡萝卜,眼看萝卜头被明宣啃得越来越短,它越来越急躁,甚至还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好似在说“也给我吃一口啊”。
吵醒香菜的,就是明宣卡巴卡巴啃胡萝卜的声音和亮亮呜呜的哀鸣声。
虽然心情很烦躁,不过睡了一觉,香菜脑袋开窍,想通了很多事。
她现在一定要沉住气,沉不住气,她就不战而败了。
见香菜从床上坐起,亮亮摇着尾巴来到床边,那小眼神幽怨的,似乎在向她控诉明宣吃独食的恶行一样。
“你醒啦,我给你买了包子。”明宣说。
香菜醒来就看到明宣津津有味的啃着胡萝卜、看着她画的设计稿,连一股肉香味儿都没闻到。请问,包子呢?
明宣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又说:“我想你应该也吃不下,我就帮你吃了。”
握了个草……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明宣又说道:“今天早上,藤二爷去我家找我哥了。”
从吃的说到藤彦堂身上,这画风转变的太快,香菜一时间有点适应不了。
睃了一眼香菜,见她一脸木然,明宣像是下属给上级打报告一样,接着又说:“我只知道芫荽出事了,他们谈什么,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当时藤彦堂找去明家的时候,明家这对兄弟在各自屋里蒙头睡大觉呢,听到敲门声醒来。
明宣给藤彦堂开的门,但是明锐跟藤彦堂谈事的时候,他被关在了书房外面,什么也没探听到。直到藤彦堂离开明家后,明锐才告诉明宣芫荽出事的消息。
见明宣若无其事,香菜不禁纳闷还有点气闷,“我哥出事,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啊?”
他们俩不是关系很亲密的小伙伴么。
明宣搬出明锐来,“我哥说了,他已经给藤二爷足够的大的筹码,有了这些筹码,至少能保芫荽安然无恙。”
香菜静下心来细想,明宣所说的筹码,也就是藤彦堂去找明锐要的那些筹码,据她所知,就是明锐一直捏着的日本人的把柄——地下军火库。
在盘尼西林事件中,明锐炸了日本人布置在龙城的一座地下军火库,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地下军火库一事涉及到敏感的军事和政治问题,事发之后,洋人曾一度声讨日方,并给日方施加压力。日方向洋人势力保证,他们在沪市只有那一座地下军火库,才得以平息这件事。
但日本人对此事一直很紧张,至今都没有放弃寻找当初炸毁他们军火库的罪魁祸首。但是他们又没敢兴师动众搞出太大的动静,一旦闹大就有欲盖弥彰之嫌,恐让人猜测他们的地下军火库其实不止炸毁的那一座。
而事实上爷的确如此。
日本人就是怕炸毁他们军火库的人掌握了他们在沪市暗置的其他军火库的位置,故而才欲除之而后快。
明锐给藤彦堂的筹码,说不定就是日本人在沪市其他地方暗置的地下军火库的准确位置。
但是,明锐是怎么知道的?
香菜突然好奇起来,忍不住问明宣:“你哥在入仕以前是干什么的?”
“拉车搬砖和水泥,什么都干过。”
“那你哥怎么就走上仕途这条路了呢?”
明宣神情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比香菜更困惑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突然有一天,他就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
明明四下除了他俩和一条狗,再没旁人,明宣还是小心翼翼的警戒了一下四周,不知哪来的一股得意劲儿。他压着声音对香菜悄悄的说:“我怀疑我哥是革命党。”
这不是明宣第一次这么跟香菜说。
香菜却不以为然,她觉得明锐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可能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
香菜摇头说:“我觉得你哥的行事作风,不像是革命党的做派。”
明宣眨眨眼,脸上的那股得意劲儿霎时消失不见,颇为不服气的跟她理论起来,“你们那样德性的爹都是革命党,我哥为什么就不可以是!?”
香菜悚然一惊,瞪圆了眼,重重“靠”了一声,“我哥连这事儿都告诉你啦!”
还真特么是无话不谈!
说到林四海,她心情就一阵低落,可还是替林家兄妹的生父抱了几句不平,“见惯了杀戮、受过战争洗礼的人,血腥味儿就会冲淡他身上的人情味儿,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爹也不是天生就那样得德性,他也是被这个世道给逼出来的。”
“你哥跟我爹不一样——”香菜又把话题引到了明锐身上,“潜伏的革命党行事低调,你瞅瞅你哥跟窜天猴儿似的,短短的时间内爬到了警政司副司长的位置上,只怕他离司长的位置也不远了。他爬得太快太高了,如果他是革命党,他在国府的位置坐的越高,对他即将展开地下工作就越有利,但对他的处境十分不利,树大招风的道理,不用我告诉你吧。你别以为国府的那群人都是傻帽,他们不可能会任用一个身份可疑、行事诡异的人坐那么高的位置上。”
明宣认真思忖香菜的话,不进怀疑起自己的怀疑,难道他对明锐身份的怀疑真的错了吗?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似乎不忍见他这样,香菜又说:“不过你哥跟国府的那帮人也不一样,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风亮节的气质,他有他的雄心壮志。”
明宣问香菜,也像是在问自己,“我哥的雄心壮志是什么呢?”
这香菜哪儿知道。
跟这小子说了这么多,她都快忘了时间了。
一看挂钟,才上午八点过一点,她也没睡多长时间嘛。
香菜掀开被子下床,麻溜的做好了一切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明宣追她到门口,“你干嘛去?是不是去找芫荽?我跟你一起去!要不要我把我那帮同学叫上?”
见他撸袖子砍人的杀气腾腾的架势,香菜不禁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要去布行,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牵着亮亮到外面溜达溜达去。”
明宣立马义愤填膺起来,心中极为芫荽抱不平,“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布行的生意!你哥都快被架火上烤熟了!”
他想想都煎熬。
香菜何尝不比他心焦。她要是沉不住气,那可就是把自己跟芫荽串一块儿架火上了。
“这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呢,你就别给我添乱了行吗?”为了转移明宣的注意力,香菜给他透露了一点周瑾的事,“你还记得你给我介绍的你那同校的助手吗?”
明宣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说周瑾师姐啊。”
香菜阴阳怪调的嗤笑一声,“师姐,叫得还怪亲。你不知道她是潜伏在你们身边的日本特务吗?”
明宣瞪大眼惊呼:“怎么可能!?”
“她大概是完成了校园任务,然后又被她的上级派到我这儿来了。你知道她的上级是谁吗,就是现在拿着我哥的那个日本人,空知秋。”
香菜后面的话,明宣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消化着周瑾的秘密身份,渐渐联想起前段时间韩老师的死——
坊间传闻,韩老师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革命党联络站的总联络人,他正是因为身份被揭穿被逼死的。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一直都是个谜团。
周瑾上过韩老师的课,周瑾上过韩老师的课,周瑾上过韩老师的课……
此刻,明宣的脑袋里一直重复着这个信息。
&bp;&bp;&bp;&bp;周瑾竟是日本人!?
明宣着实不敢相信。
如今她是香菜身边的一条眼线,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前在菖蒲学院也为日本人也做过不可告人的事?
“周瑾师姐是日本人?”明宣实在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像是被噎住一样,艰难吞咽一口,却觉得嘴里干涩得如同吃了沙子。“她怎么可能是日本人?她可是在菖蒲学院上了四年学啊!而且……感觉也不像啊!”
香菜告诉他的消息又不是他不是他妈亲生的,接受周瑾是日本奸细这件事有那么难吗?
关起门来好说话,香菜也不怕告诉他,“你以为日本人发动侵华战争之前,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吗?很多日本人从记事起就被送到了咱们华族,从外表上,他们看上去本就与我们华族人差别不大,他们学习了华族文化融入我们其中,就更难分辨了。他们从小就被洗脑,而且他们的民族意识非常强,他们潜伏在华族人群中,就是等待有一天被唤醒,为他们的天皇效命。”
“周瑾师姐就是那样的人……”
在哥哥羽翼下长大的明宣并非是不知世间疾苦,却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的孩子会有这样一早就被安排好的人生。他忽然觉得周瑾可恨的同时,还有点可怜。
韩老师是不是周瑾害死的,对他来说,答案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香菜的工作可不是给人当保姆的,她不能一直跟明宣在这儿磨蹭,就想了个法把他打发回去。
“我哥屋里那两只箱子,提你家去,明天连同你的行李一块儿带上船。”不给明宣找点事做,她怕这小子会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悠。
“那你哥明天要是上不了船呢?”
一听这话,香菜心里那个气啊,当即就想在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上狠狠抽一下。
“你这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香菜白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明宣那话的影响,她也开始在心里做起了最坏的打算。“明天我哥要是上不了船,那两箱的东西都送给你了,就当是给你的饯别礼了。”
明宣跟白捡了几百块大洋似的,咧嘴直乐呵,一路开疾跑窜芫荽的屋里,不大一会儿就一手提了一只牛皮箱,迈着轻盈的步伐出来,一点儿也不嫌沉似的。
香菜是真想抽着没心没肺的臭小子了……
打发了明宣,香菜直奔兴荣道。她没有往锦绣布行去报道,一到地方就一头扎进了储绣坊三楼的工作室里,跟周瑾打了个照面。
乍一看到香菜出现,周瑾尤为震惊,短时间内她难以收拾得住自己的情绪。
她强作镇定冲香菜笑了一下,却难以抹消她脸上惊讶的余韵,“师父,你怎么来了?”
香菜已然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清幽的双眼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她眸光微敛,唇角斜挑,似笑非笑,“怎么,我的出现,让你很意外?”
周瑾回她一个看上去颇为自然的微笑,“是挺意外的,因为你平时很少来这么早。”
“这都被你发现了。”
香菜没跟周瑾多喧慌,很快就把精力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开启了工作模式,她便将周瑾晾在了一旁,但她总能感觉到一道探索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审视自己。
周瑾在观察她。
香菜的精神状态似乎很出乎她的意料。
看到她精神饱满,周瑾迷惑了。
香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忙着缝制她允诺过何韶晴的那件红色婚纱。
百凤知道香菜手头上有这个单子,她长这么大还没见有人穿红婚纱成亲的,就溜达到工作室来一睹为快。她本是来一睹红婚纱的风采,没成想自己竟被香菜投身到工作中的那股专注劲儿给煞到了。
工作室靠近正中的位置放了一个人体模型,那人模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裹胸束腰背心。香菜正坐在人模前的高脚凳上,小心翼翼的将一片一片的装饰物贴到裹胸前缝上。
她正缝的是一片片用薄如蝉翼的红纱和缠绕着金线的细铁丝箍出来的似鱼鳞又像花瓣形状的装饰物,这种装饰物约有十数片。将它们层层叠叠的缝制到裹胸上,形成一个牡丹花开的形状,不仅会增强整件衣服的立体感,还会大大提高衣服的美观感。
百凤抓起桌上的设计稿,发现香菜正做的只是整件婚纱的其中一个部件,两相对比了一下,她皱起眉头,说:“这婚纱的颜色会不会太深啦?你怎么不成白婚纱?”
“哪里深。”香菜可不这么觉得,如果红婚纱不做成这样的颜色,那她还不如去做一件白婚纱。“我朋友是想穿白婚纱结婚来着,但是她婆家的人思想比较守旧,觉得白色不吉利。所以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把她喜欢的和她婆家认为喜庆的颜色搭配起来,做一件红婚纱。”
百凤要为香菜的智商捉急了,“你怎么净给人出馊主意啊!”
“我觉得我这主意挺美的呀。”
百凤给香菜科普,“白婚纱在西方世界代表纯洁,在别人眼里不吉利,你也不能给你朋友整件红婚纱呀,难不成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二婚啊!”
香菜茫然了,“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百凤指着人模上香菜正捣腾的红婚纱说,“在咱们坊间,红婚纱有二婚的意思,而且还有一种说法,说是红婚纱的颜色越深,就代表结婚的次数越多。”
香菜嘴巴张得比眼睛瞪得还圆,她还真不知道有这种说法。
“红旗袍都比红婚纱喜庆。”百凤这储绣坊原先做的就是婚嫁用品方面的生意,专卖凤冠霞帔,对这种事自然是通晓一些。
原来红婚纱还有这层令人难堪的含义,这下香菜觉得棘手了,不过她还是感到一丝庆幸,幸好百凤这会儿给她科普了一下,不然这红婚纱做好了给何韶晴送过去,到时候她穿着这件红婚纱跟马峰走上红毯,那得出多大的洋相啊。何况她马峰奉子成婚已然给人落下了话柄,这次洋相一出,即便她是孩子的亲妈,马峰是孩子的亲爸,那马家的其他人能多待见她?
香菜惆怅的叹口气,“改吧,现在改还来得及。”
也只能这样了。
她琢磨了一下,她可以把原来的红婚纱改成红旗袍式的婚纱,她现在做的这个上身仍可以保留,就是下身的裙装要设计出婚纱的蓬松感,有点难办。
旗袍所用的绸缎垂坠感太强了,一般制造不出婚纱那样蓬松的视觉效果。
香菜决定还是先跟何韶晴通个气儿,根据何韶晴的要求再做设计改动。
香菜撂下手里的活儿,跟百凤和周瑾知会了一声,便去锦绣布行了。
她也不知道何韶晴这会儿在不在河马西餐厅,不过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一个电话打到了餐厅。她的运气还行,她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何韶晴也才刚到餐厅没多久。
香菜一边跟她喧慌一边把红婚纱的含义跟她一说,就听到电话那头何韶晴激动的叽叽喳喳起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生平就结这么一次婚,绝对不要让人误会我是二婚!我不要红婚纱了!”何韶晴没完没了的跟香菜抱怨,“可是我真的想穿婚纱,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穿婚纱还能遮住我的小肚子。”
“穿凤冠霞帔也一样能遮住你的肚子啊。”
何韶晴哼哼唧唧了一阵,最后也只好认命了,她要是要求太多,搞得最后她跟马峰连婚都结不成,那就麻烦了。这一天,她不知期待了多久。
“算了啦,在中式婚礼上穿婚纱,不伦不类的,我看我还是听从家里的安排吧。”
香菜能从电话里听出何韶晴的失望,怜悯她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是何其悲哀啊。她跟藤彦堂结婚证儿都领了,特么的到现在连婚礼都没着落呢。
香菜在心里哀叹连连,耸了一下眉头,对电话那头正自怨自艾的何韶晴说:“那我干脆给你做一身红旗袍吧,到时候你当礼服穿也行。”
“不用麻烦了。”何韶晴知道香菜最近也挺忙,不想让她太操心。“而且那礼服穿一次就压箱底儿了,太浪费。”
“那不行。”香菜意已决,“你婆家的安排那是你婆家的,又代表不了我。我给你做衣服,哪怕这辈子只能在某个特定的场合穿一次,那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香菜还没收线,就见百凤行踪鬼祟的钻进了锦绣布行,径直过来把小五从柜台里挤出去,非要跟她站一块儿。
心知百凤可能有要紧的事儿要说,香菜跟何韶晴说了一句“行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然后挂上了电话。
香菜的手还没从话筒上挪开,就听百凤小声说:
“周瑾又请假了。”
“又请假了?”香菜记得周瑾上回请的是病假,这一回她倒要听听是什么借口,“她请假干嘛去了?”
“她说她早上来的时候没吃早饭,肚子饿了,要出去吃点东西。”百凤几乎是把周瑾的原话复述给香菜的,末了还说,“我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虽然你把她的面具揭穿了吧,我总觉得这小妮子不老实呢。你还记得她上回请假吧,上回她请完假直接去寿司屋见了空知秋,我是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我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香菜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听了百凤后面的话,她就改变了想法。
她说:“咱们也不要把人家想的太坏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周瑾有点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意思,不然她也不会大摇大摆的去寿司屋找空知秋是不是?”
百凤仔细一思忖,觉得还真是这么个意思。周瑾要是背着她们继续给空知秋办事,那也一定是偷偷摸摸的去送情报。
是与不是,那要看周瑾这回要怎么做了。
百凤轻蹙了一下绣眉,神色微凝,“等阿悦回来再说吧。”
阿悦,就是她刚派出去暗中跟着周瑾的人,也是储绣坊的一个绣娘。
很快,阿悦便回来报告这一路探知到的消息,她告诉香菜和百凤,“周瑾吃了一点东西后,到街上的电话亭,不知给谁打电话,就说了四个字——并无异常。然后她就匆匆挂上电话回来了。”
“并无异常?”百凤摸着下巴琢磨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她一转脸,对上香菜阴鸷的脸孔,如见了鬼一样吓了一跳。
香菜阴测测的说:“她大概是把我的状态报告给空知秋吧。”
“那个日本人死盯着你干嘛?”想到了某种可能,百凤蓦地变了脸色,“他是不是知道你跟大联盟有关系了?”
香菜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她心里也不清楚空知秋是否知道大联盟的存在。不过她隐隐感觉到,他可能是知道的,甚至可能知道的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我哥现在在他手上,他吩咐周瑾看着我,大概是想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吧。”香菜唇角一动,凉凉的笑了一下,眼中让人捉摸不透的那幽幽的光亮扑朔不定。“这回周瑾倒是歪打正着帮了我。”
周瑾向空知秋报告香菜今日没有异常举动,这个听上去平淡无奇的消息,反而更能迷惑住空知秋那样城府极深、心思复杂的人。
亲哥哥都被抓了,她怎么会没有反应呢?她不应该是张牙舞爪的跑来跟他要人吗?
空知秋大概会这么想。
香菜正暗忖空知秋此时此刻的心思,只听一旁的百凤问:
“那周瑾怎么办?”
香菜不答反问:“你们大联盟对这种屡教不改的惯犯,是怎么处治的?”
“视情节轻重而定,不过她这样的,早在我们大联盟死一百回了。”说起“死”来,百凤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
香菜现在想取一个人的性命,直接发号施令,就有一大帮人排着队来为她卖命,但有时候越发容易的事情,做起来简单,但却很难下决定。
&bp;&bp;&bp;&bp;怎么处治周瑾,香菜有点儿犹豫。
百凤是个果决的,待周瑾一回到储绣坊,她立马将人拿下。
周瑾被关在三楼的一个杂物间,四面唯一的出口就是她被丢进来的那一扇木门,还被堵了个结实,她想跑都找不到别的路。
被强制搜了一遍身后,她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她身上没武器。”
一道无情的声音响起,“把她的舌头割下来,给空知秋送去。”
杂物间里的周瑾悚然一惊,顿觉一股血腥味儿在嘴里蔓延。骇然之下,她扑向紧闭的大门,将门扉捶得哐哐直响。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竭力嘶喊,恐惧犹如蚁群在她全身攀爬。“我是被逼的!我只是负责给空知秋传递消息,其他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知道!”
周瑾似要在门上砸出一个窟窿,不断的用力捶打着木板门。她可以用发散的目光从门上透着光线的缝隙中看到外头晃动的人影。
突然,门上的缝隙一暗,有谁用身体挡住了光亮。
周瑾感觉门被外面的人推动了一下,不由得停住了敲门的动作。
门就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她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上。
门外的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阴阳怪调的啧啧了几声后,丝毫不加掩饰冷嘲热讽的口气说道:“你捶门有用吗?这门从里面是要用拉才能开的。就你这智商,跑我们这儿来当卧底,真不知派你来的人是怎么想的。”
门被打开,杂物间内大亮,从百凤肩上越过的阳光照射到身上,周瑾却丝毫不觉得温暖。甚至,她感到百凤将死神的气息带进了这小小的杂物间。
心脏在恐惧的撞击中颤抖,神经在绝望的压迫下紧绷。周瑾翻身跪爬到百凤脚边,抓着百凤旗袍的裙摆,仰着布满泪水的脸,惊慌失措的哭诉:“我只负责给空知秋传递消息,他说……他说我只要帮他完成了这件事,他就送我回国……我只是太想家了,才不得不配合他……呜呜……”
说到最后,周瑾已是泣不成声,凄凉的让人生怜。
“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就老实交代了,真要对你做点什么,还指不定你又能吐出什么来。”百凤冷笑一声,话中带刺道,“哼,我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趁着你的舌头还在,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周瑾苦苦哀求,“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百凤无动于衷,冷声道:“放过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对你网开一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们对着干?”
她眼中狠劲儿几乎要穿透周瑾整个人,攫住她的灵魂。
周瑾呼吸一窒,不禁松开了双手。她想要逃开,却被百凤浑身冷冽的气息禁锢在了原地。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百凤竟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
“我告诉你!”百凤美艳的唇角挂着略带狰狞的微笑,配合她美目中的寒芒,使得她整个人像个现世的女罗刹。“你选错了地方,也挑错了人!”
她步步紧逼,抬起一手钳住周瑾的下巴。
周瑾的下巴在她手中仿佛脆弱的不堪一捏,随时都会碎掉。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一同爬上周瑾的脸孔,瞬间抽干了她脸上的血色。
百凤嗜血的脸孔她那双越张越大的眼睛中慢慢逼近放大,也越来越清晰。
她迫使周瑾与自己对视,直到从周瑾颤栗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身影。
“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谁让你就是学不乖呢!你不是喜欢通风报信么,那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看你以后还怎么去给人通风报信!”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力量一下又一下的凿在身上,周瑾仿佛已经体无完肤,寒颤不已。甚至她还没有遭到割舌的酷刑,就感觉舌根一片麻木舌头僵住,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在锦绣布行的香菜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她恍若梦醒,扫一眼四周,发现周遭的人反应并无异样,方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自己的幻听。
阿克第一个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充满担心的目光在她略有些虚弱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师父,你怎么了?”
香菜轻摇了一下头,她很想强装正常,但此刻的她连一个无力的微笑都挤不出。
老渠他们都还不知道在林家兄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从香菜恍惚的精神状态中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香菜抬眼四下一扫,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着她。不经意间,她的目光抓到了一个反应异常的顾客。
香菜为什么会感觉这名顾客反应异常?
那是因为那人在对上她扫来的目光后立马转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在了一匹布上。她笨拙的掩饰,让人明显感觉她是做贼心虚了。
香菜心里一咯噔,登时警钟大作。她多做留意后才发现自己身边暗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那个顾客似乎察觉到自己被香菜留意到,生怕暴露什么,放下手里的布,匆匆离去。但是在她离开后不多久,又有一个跟她气息相同的人走进了锦绣布行。
石兰迎上去招呼,“欢迎光临,请问您是来买布还是定做衣裳?”
“你忙,我先看看。”
对方在布行里晃了几圈,有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香菜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对方那些人还是以接力的形式盯梢她。香菜不禁好奇,到底是谁下了这么大的手笔,用这种方式对待她。难不成又是空知秋?
见她又走神儿,老渠说:“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强撑着了。”
香菜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说:“我?我好着呢,就是有点饿了。你们看着,我先去吃饭。”
老渠一看时间快到中午的饭点儿了,也打发其余人去吃饭,他跟石兰先留下来看店。
自从把储绣坊收来,阿克就经常跟储绣坊那些漂亮的大姐姐们凑一块儿吃饭。这次他像往常一样也去那儿,却被香菜给拦下来。
香菜给了他些钱,说:“今儿你就先去别的地儿凑合一顿吧。”末了又加了一句,“别跑远了。”
阿克一脸茫然的接过钱,正要问为什么,却见香菜脸色有些阴沉,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阿克拿着钱买了两个卷饼回来,却发现香菜并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他。他只好啃着一个又揣着一个卷饼往锦绣布行的方向走。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香菜的话,忍不住扭头看向储绣坊的方向,看到正对着储绣坊的天空上飘着一朵灰白两色的云彩,却看不到明暗的交界线,不知是光明正驱散阴暗,还是阴暗在向光明蔓延。
……
将阿克打发了后,香菜去了荣记酒楼。
今儿藤彦堂派人给她捎来话,说中午的时候要跟她在这儿碰一面。
香菜也不知他这会儿来了没有,登上荣记酒楼的三楼,没看到跟她约见的人,倒是看到荣记三佬中另外两个人——
荣鞅和马峰正对着一张地图商议着什么,发觉有人上楼来,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口。
马峰一见是她,眉眼一展,放松了警惕,“来的正好,我正跟我大哥商量怎么把你哥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呢。”
香菜真不知这时候她是不是该感动一下,或者道一声谢。
“你来看看。”马峰将摊在桌上的地图往的香菜跟前推去一些。
香菜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张如同迷宫一样结构纵横的局部图。她看出了一些端倪,“这是下水道的地图?”
“没错。”马峰指着图上的某一点,说:“关着你哥的寿司店,就建在这儿。”
“你这是要挖地道吗?”香菜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不用挖,这不现成的么。”马峰手指在图上的两条平行线之间划过,“这些地道都是打通的,寿司店就在这条通道的上方。只要确定了你哥的具体位置,我们就可以把他脚底下的地板炸开,带着你哥从这些通道里逃走。”
听马峰把计划说完,香菜看向荣鞅,见对方目光笃定,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嘴角扯了扯,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容,却是无奈的苦笑,香菜抹了一把脸,像川剧换脸似的,立马变了一张脸,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脸。
“我谢谢你们的好意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两句话,香菜说的有些生硬。
要拒绝的话,她何不干脆点儿,何必要装模作样呢?
马峰心里不是滋味儿了,“你什么意思啊?”
就这张下水道的地图,他们可都是花了大功夫搞来的,不然还是大风刮来的吗?
香菜知他们是好意,自然也不会用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践踏他们的这份好意。
“你们这个计划太冒险了。”香菜用委婉的方式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你们要在寿司店的地板上炸开一道口子,且不说会波及我哥,还有可能会伤及无辜。而且这样做很容易打草惊蛇,我哥可以从地道里跑,空知秋的人一样可以通过地道追上去。都进了地道,万一开火,躲都没地方躲。”
马峰重新将目光落到地图上,眉头紧紧皱起,觉得香菜说的三种可能性,能避开其中之一都是万幸。想要三全其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排除其他因素不考虑,寿司店建在一条笔直的地道上,除非芫荽能在爆炸后赶在敌人追上来之前逃出来,或者有人将追捕他的人都解决掉,不然那条地道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香菜坐下后将胳膊肘支在桌上,用双手抱着额头,盯着桌上的那张地图,幽幽的叹了口气,说:“我哥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不管空知秋那边有没有动静,我决定明天一个人去羊城找他。”
“明天?”马峰与荣鞅相视一眼。
荣鞅不解的问:“为什么是明天?”
要挑时机的话,今天晚上难道不是营救芫荽的最佳时机吗?
香菜将刘海儿拢到脑后,露出饱满干净的额头,让人看不懂她此刻脸上的情绪。
“我有个更冒险的办法。”
“你不是一个人去战斗啊,我们都会帮你的。”
香菜对马峰淡淡一笑,“我知道。”
马峰平时很喜欢跟香菜抬杠,关键时候还是挺讲义气的。他若不是真心将香菜当朋友,便不会这么尽心尽力的帮忙,何况他心知肚明这件事跟日本人有很大的牵扯。
“我哥明天下午的船,太早把他从空知秋手里弄出来,还要提心吊胆那个日本人会不会还有别的招儿。”香菜眼中幽光扑闪,“与其这样,不如就掐着时间,把我哥从空知秋那儿弄出来之后就直接送他上船——”
这样,她就可以少担心一些,不过就要多委屈芫荽一些时间了。
“这样……”马峰也只是知道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并不知道香菜具体要怎么采取措施,心中不禁充满了怀疑,“这样行不行啊?”
“这也不能算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荣鞅的意思是,就算芫荽成功登船漂洋过海,也难保空知秋的手不会伸到国外去拿住他。
空知秋的手还真能伸到国外去不成?
这一点,香菜自然也想到了。
她说:“等我哥当了美国后,我就想办法尽快让他称为美国的公民。就算空知秋的手能伸那么长,我就不信他敢对一个美籍身份的华人动手!”
“那你到底要怎么做?”荣鞅跟马峰关心的问题如出一辙。
香菜对他们二人柔婉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些孩子气的邪性。
“吃饱睡好,把精神养好。”她拍桌子说,“赶紧上菜,我饿了!”
马峰收起地图,斜眼看她,哼哼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能吃的下去饭,你的心还真大!”
香菜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对他横声横气道:“不然怎样?哭爹喊娘求你们帮忙?瞅瞅你出的那馊主意吧!”她用眼神指了一下他手上的地图,意有所指说,“信不信你这一炸,能把天炸出个窟窿来?”
马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地图,想想眼下这世道,神色不禁有些悻悻然。
“行,那我不操心了,反正被抓的又不是我哥。”
&bp;&bp;&bp;&bp;为了向热心提供帮助的荣鞅和马峰表示感谢,香菜决定今儿的这顿饭,她来请。
豪气的说完了“你们敞开了吃”这句话后,她又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千万别把我的不客气太当真”。
她现在在各个方面都陷入了困境中,经济上的困难还不是让她最头疼的。
香菜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其实这会儿也没什么食欲,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饥饿中的晕眩感,她必须得吃点东西,不然她接下来用什么状态去对付空知秋?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表面上她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其实她吃到嘴里的东西味同爵蜡,不过还是连饭带菜一味地用筷子往嘴里塞。
香菜也不是光顾着自己,见荣鞅和马峰二人没怎么动筷子,心道这俩人该不会看穿她的心思,真跟她客气起来了吧……
她挥着筷子招呼说:“你们别光愣着,快吃啊。”
这回她是真心得让他们别客气。
见两人还是慢吞吞的,香菜有点急躁了,“你们是等着我喂你们呐?”
马峰有点没好气,“都这时候了,你还真能吃的下饭!”
“不吃饱,哪有力气战斗?”
他不知香菜此刻内心是如何感想,他心里倒是挺忐忑的。他担心接下来的很多事情都会朝着恶劣的方向发展——各个方面的事情。
香菜是他有生以来认识的最疯的女人,她能因为芫荽而跑去荣家找麻烦,几乎是亲自制裁几次三番陷害芫荽的阿芸。
这回芫荽栽在了日本人手上,落入空知秋手中,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真难以想象香菜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然后再拿这顿饭来说吧。香菜请客的目的就是为了感谢他们好心帮忙。
他跟荣鞅对林家兄妹的事如此上心,也不是没有缘由的。马峰承认自己有凑热闹的意思,但他掺和进此事不是重点,重点是荣鞅——
荣鞅嘴上不说,可跟他当了那么多年兄弟的马峰知道,他心里对香菜的真实感觉即使掩藏的再好也只能骗骗他自己,根本就瞒不过马峰的眼睛。
在芫荽这件事上,荣鞅觉得对林家兄妹有愧。要不是阿芸借着荣家的势力将芫荽陷害入狱,可能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那一系列事情。
所以,香菜的感谢,荣鞅承受不起。
综上所述,他们兄弟俩实在食难下咽。
看荣鞅在香菜面前总这么拘着,马峰有点儿心疼。
“香菜,这顿饭还是我们来请吧……”
不等马峰说完,香菜就忙不迭低头,唯恐他反悔似的,“好啊好啊!”
见她跟偷了腥的小猫儿似的,马峰被气坏了,搞不懂这丫头怎就恁没心没肺!
“……你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请你吃这顿饭?”
香菜立马戒备起来,虎视眈眈的看着马峰,“你们也知道我身后还有那么多烂摊子都没收拾呢,你们就别给我搞事情了好不,就当我求你们了。”
马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跟她交流,敢情这丫头以为他们请她吃饭是要求她办事情的。
不过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怪香菜会有这样的误会。
拐弯抹角跟香菜说话,说不定反倒会被她弯弯绕绕后带坑里去了,马峰决定跟她开门见山。“昨天晚上族奶奶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这顿饭,就当是我跟我大哥跟你赔礼道歉了。”
马峰要是不提,香菜都觉得他说的那件事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荣鞅自责道:“我要是早点介入阿芸的事,她就没有机会借着我荣家的势力在外面作威作福了……”
说起阿芸,香菜一脸不痛快,她是想扭断那个贱女人的脖子没错,不过还不至于头脑发热捋不请这其中的关系。
“一码归一码,这事儿怪不得你们。”香菜脸色稍沉,“昨天晚上,我本来是可以把我哥从巡捕房带出来的——”
说到这儿,她心里有一阵气恼,气她自己怎么干了这么一件蠢事。“当时我有点生气,就把他留那儿面壁思过了。”
她低叹一声,舒缓心中的闷气,又怅然道:“就算没有前面那些事儿,我想空知秋肯定还会用别的法儿拿我哥要挟我。这是迟早的事——”
眼下这气氛,实在不适合抬杠,不然马峰肯定忍不住要说上香菜几句,她怎么就能为了赌气把自己的亲哥撂巡捕房了呢!
可话到嘴边,他不吐不快。他只好强迫自己转移重点,“空知秋做到这个份儿上,他到底想要你干什么啊?”
“无非就是想让我为他所用呗。”
空知秋很早以前就想要拉拢她,那时她还是个没有崛起的小草根,现在看她势头发展正猛,大概觉得她是有大用处了,所以才这么处心积虑且不择手段的收服她。
要是搁在以前,马峰肯定会奚落她或者冷嘲热讽一番,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确实有那个本事。
荣鞅沉吟了一阵,良久之后沉声犹豫道:“难不成空知秋还盯着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
马峰瞠目惊呼:“他是想让你帮他除掉苏青鸿?”
香菜用两个字评价他们的想法,“天真。”
“怎么就、就天真了?”马峰一副要跟香菜理论的架势,他不觉得他跟荣鞅哪里有说错。
香菜厚颜道:“我可是多功能的,你们以为我会做有能力做的就那么一两样吗?”
马峰这下明白空知秋是要买通香菜。
空知秋用这种方法收买一个得力助手,他可真是太会做生意。他要是真的能用这种办法让香菜对他唯命是从,那不得不说香菜的性价比真高。
而且他还顿悟了另一件事,香菜这回要真的归顺空知秋,很有可能就会被空知秋利用对付他们荣记商会。那他们岂不成了敌对双方了?
荣记三佬中,谁都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为了不让想象中的局面发生,马峰觉得自己怎么也得积极的帮香菜一把。
他重拾旧话,“我觉得我那个计划挺不错的,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下水道的事?”
本来就没胃口,还听到这么倒胃口的话,香菜真想找什么东西堵上马峰的嘴,这丫真是瞎操心!
“别下水道了,赶紧吃饭吧。”
楼梯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不等我就吃上啦。”
没听见登楼的脚步声,香菜他们望去,就已经看到藤彦堂出现在楼梯口。
马峰的注意力终于因为藤彦堂的出现而从香菜身上转移开,“大半天不见你人,我跟大哥还以为你去羊城了呢。”
他这话当然是说笑,因为他知道藤彦堂再不理智也不是那种会干傻事的人。
藤彦堂向荣鞅颔首,尔后坐到香菜身边,掏出一个纸条递给香菜。
香菜打开纸条,发现上头写了三个地址。其中两个地址在公共租界,最后一个地址在法租界。
不必藤彦堂详说,她就知道她手中握的就是将芫荽从空知秋手中解救出来的筹码。
藤彦堂严肃起来也难掩他的风尘与疲惫之容,但他幽暗的双眼依旧炯然有神。
“这三个地方我都去确认过了,是日本人的地下军火库。”
“日本人的地下军火库!?居然有三个!?”马峰坐不住了,像是要窜起来抢到香菜和藤彦堂跟前看个究竟。
但是藤彦堂却做了个让他出乎意料的举动——
在香菜看完那张纸条、记住纸条上的地址后,藤彦堂便拿出打火机,将纸条当场烧了个灰飞烟灭。
“你、你怎么烧了啊!”
好奇心害死猫,藤彦堂可不想他二哥就是那只傻不溜的猫。
马峰心里藏不住事,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会读心术的何韶晴。马峰知道了地下军火库的位置,就代表何韶晴也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就越不安全。
“老二,坐下。”荣鞅命令。
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峰屁股重又落回到椅子上,却是如坐针毡,知道了这么一个爆炸新闻,他怎么可能会坐的住?军火库的事要是传出去,那得引起多大的恐慌,实在难以想象。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像是踩着一个炸/药包。
恐惧就像是蝗虫大军,将他心里的世界蚕食成了不毛之地,他害怕的发慌。
“日本人在沪市居然有三座地下军火库,这种事为什么咱们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
藤彦堂娓娓道来:“从清朝同治年间开始一直到现在,为建设区境,工部局就筑路、建桥、兴修下水道、污水处理厂等设施,民国十八年,也就是前两年,国府事实‘大沪市计划’,日本人既是投资方也是参与方,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在地下水道打通了几处隐秘的暗室,这些暗室就是他们藏军火的库房。你们别忘了今年年初的那场事变,日本人攻城的计划蓄谋已久。你们以为他们在攻城之前,不会做任何准备吗?”
庆幸的是当时战火并没有蔓延到城中,日军并没有找到机会接近他们的地下军火库。
明家兄弟的父亲早些年就是工部局中的一员,他偶然间发现了日本人的猫腻,自知会惹火上身,便抛下了一切携家出逃。结果明家兄弟的父亲还是命丧恶徒之手。
这些事情,明家兄弟从来都没对香菜说过,也鲜为人知。也是后来藤彦堂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言归正传。
下水道……地下军火库……
日本人的地下军火库就藏在沪市的地下水道的某几处。
自藤彦堂口中得知这件事后,马峰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某种超预感的能力。
他双手打着哆嗦,不知是吓得还是兴奋,将下水道的地图递给藤彦堂。
藤彦堂有些不解,“这什么呀?”
“下水道的地图……”马峰说话的声音有些虚,他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本来是想……”
他战战兢兢的把自己原来的计划跟藤彦堂一说,后者没听到一半儿就笑哭了。
“空知秋的那家寿司店就建在地下水道的上方,说不定下面就有一个军火库,你这要是一炸,别说人救不出来了,恐怕方圆几百米都要被你这一下炸成盆地。”
所以马峰心里才后怕嘛!
荣鞅很想问藤彦堂从哪儿弄来的消息,终是被他忍下了这股冲动。事关不小,其中的牵系还是越少越好,虽然这样并不能降低这件事的风险性,至少要把会发生的损失掌握在可控制的范围能。损失自然是越小越好。
香菜杏眼微眯,难掩闪动的寒芒,“这一回,就算空知秋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
“你确定空知秋不会把你跟你哥都——”马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要说的话不言而喻。
香菜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货就不能想她点儿好?
“你去了,说不定你这条命就交代他那儿了。我是谁阿,我跟你能一样吗?我不用智商,用一根手指头碾压你都绰绰有余。”
变着花样的说他笨,是可忍孰不可忍,马峰拍桌子挑衅道:“我就在这儿,求你碾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用一根手指头碾压我!”
只要她敢把手指头伸过来,他就敢把她的手指头给掰断!
香菜无视他的叫嚣,给藤彦堂盛了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小山一样高的菜,在荣鞅和马峰面前大秀恩爱,“亲爱哒,辛苦了。吃完了就赶紧洗洗,然后好好睡一觉。”
纸条上那三处地下水道里的军火库,都是藤彦堂亲自去确认的,他身上能没味儿么。他身上这味儿居然没招香菜嫌弃,他忽然觉得为她做再多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藤彦堂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不管吃什么,嘴里和心里都泛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拿一顿饭犒劳我,我就这么便宜?”
香菜嘿嘿一声,“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饭票啊。”
有点不适应香菜变相的表白,藤彦堂红着耳根子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招呼起神色有些黯然的荣鞅和干瞪眼的马峰,“大哥二哥,你们也吃啊。”
马峰捧起了碗筷,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他是真的不想夹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感觉太别扭了!
&bp;&bp;&bp;&bp;有件事,香菜不得不跟荣记三佬强调一下。
饭桌上,她郑重得对他们仨道:“明天我一个人去羊城,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在龙城待着,谁都不要跟过去!”
“啊?你不打算带人给自己壮胆,怎么也得带几个人跟空知秋示威啊!”
输人不输仗,马峰不想香菜到时候死的太快又太难看。
荣鞅沉静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担忧,他的想法显然与马峰的不谋而合。
此刻藤彦堂的眼中比他们二人多了许多难以道明的情绪,即便香菜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她惯有的强悍的一面,他仍觉得这个丫头是那么惹人怜爱。他想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想到心痛……
藤彦堂情不自禁握住香菜的手,难以自制眼中的深情,情意浓浓的话也脱口而出,再不像往常那边拘束,“我不能让你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人在情不自禁下,总能做出超乎旁人和自己想象的事情来。
他旁若无人的表白,让荣鞅有些不自在。现在他尤为觉得那二人深情凝望的画面刺痛双眼,他的心脏也跟着揪痛起来。
香菜将被藤彦堂握住的右手轻轻按在他大腿上,浓密而又卷翘的眉睫下的双眸在他眼睑周围的阴影处扫了一圈,心知这个男人为了奔波她的事,定是忙碌了一夜也未曾合眼。
她心里的暖流如同清淙泉水一般,在她的心田潺潺作响,滋润着她灵魂最干涸贫瘠的角落。
这个男人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她做了很多很多。
“空知秋对我的人脉关系了解多少,这点连我也不敢确定,但是他肯定知道我与你们荣记的关系。你们别忘了,出入羊城是需要通行证的,新跃大桥那边有那么多日本兵把守,你们只要一出现,空知秋第一时间就会收到消息。”
香菜说的新跃大桥连接着龙城和羊城两座区境,从龙城到羊城那并不是必经之地,却是最便捷的一条大路。她这回又不是去偷鸡摸狗,自是要正大光明的行大路。
她不希望荣记三佬去打草惊蛇,当即也表明了原因——
“我这回就是要打空知秋一个措手不及、出其不意,他若是见你们出现,定会提高警惕,届时对我有所防范。你们是想让我跟他硬碰硬吗?”
香菜一人前去,空知秋对她的戒备会少一点,兴许根本不用戒备。
藤彦堂知她所言在情在理,但他又如何能放心的下让她孤身一人去闯虎穴去?
他目光坚定,信心与魄力并具,不由自主将香菜的手握得更紧,“放心,明天我会乔装改扮!”
香菜眉间轻蹙,樱唇微动,终是没能狠下心来当场拒绝藤彦堂的心意。她瞧得出,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个男人也已下定决心与她共赴同去,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香菜眼睫微垂,似在思量,须臾后她抬起杏圆的眼眸,眼中一片清明,恍若她方才沉吟的神情只是旁人的一场错觉。
“那你吃完饭跟我回家去,我给你烧洗澡水,你洗洗后好好休息。”
藤彦堂莞尔,若不是顾及荣鞅与马峰在场,他这会儿已经将这个惹人疼惜的丫头搂在怀里。
接下来,他吃得贼欢贼快。明知眼下正处在关键时期,不适宜放松心情,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愉悦的心情。
饭后,藤彦堂随香菜会林家。
被伺候的舒舒服服,洗了澡后,他还喝了一杯香菜亲手熬的姜茶。就是这一杯姜茶喝出事儿了——
原本到了林家后没有丝毫睡意的他,一杯姜茶过后不知不觉陷入了昏睡中。这昏天黑地的一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
他昨天是在芫荽屋里睡下的,醒来后发现屋里门窗紧闭,窗帘严丝合缝透不进半点光亮,整个屋里一片黑黢黢的。
他猛然坐起,凭着对着屋子格局的记忆,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他本是想打开床头柜上的那粘台灯,结果由于动作太急,反而把台灯给撞翻了。
他顾不得其他,索性赤脚下床,急匆匆的去开卧室的房门。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他险些被外头的光亮刺伤双眼。
一时间难以适应光亮的强度,他眯起了眼睛,脚下的步伐却无片刻停止,他一路冲上二楼,推开香菜卧室的门,却发现她并不在里面。
床上一片整洁,仅仅是目测,他就知道床上没有余温——香菜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交错,比不过他此刻错综复杂的心情。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他居然睡了近一天一夜!他怎么能……
藤彦堂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额头,原本陷入懊恼的他忽然惊觉——
姜茶!
一定是那杯姜茶!
香菜居然给她下药!
好,很好,真的很好!
他转身匆匆下楼,即便赤脚,他踩着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巨响声。他现在就是气得想跺脚!
回到芫荽的屋,他随便抓了一件芫荽穿过的衣裳,换下了身上的睡衣。睡衣也是芫荽穿过的。
芫荽以前的衣裳都太接地气了,说句直白的就是又土又俗。家里富裕起来后,香菜给他换了不少有品味上档次的新衣裳,可以以前的旧衣裳他一直没舍得扔。
芫荽毕竟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子骨,正在茁壮成长需要营养的时候偏偏家里又穷又苦,没吃过几顿好的,所以人长得比较精瘦。不过好在他以往穿的衣裳都比较宽松,这也算是穷人家的孩子养成的节省的习惯,往往一件衣裳能穿好些年头。难得买新衣裳,就要买宽松的,这样即便个头长高了,也能穿得上。
藤彦堂的身材和芫荽的不大相同,他身材颀长,身姿挺拔,比芫荽稍高稍壮,但他穿芫荽的衣裳却也合身,只是那接地气的衣裳着实与他温文儒雅与清冽沉睿兼备的气质不符。
套上玄色的大褂,再穿上破布鞋,藤彦堂柔软了头发,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像个乡巴佬。往脸上抹点锅底灰,说不定更能给他增添一些乡土气息。
但是时间上的紧迫感,让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乔装完毕后,他直奔大院的门。见门上没有落闩,他上手就拉门,结果这么一拉,他就听到了从门外传来的锁链的响声。
藤彦堂咬了咬牙。
很好!
居然把他锁里头,真是好的很!
不做多想,他翻墙而出,直奔百悦门。
他总不能跑着去羊城,得先去百悦门取车。
……
十三号码头,去往美国的船,今天下午两点半准时起航。
十二点多,菖蒲学院的那些个要出国留学的学生在家长和老师们的陪同下来到了码头附近。明家兄弟就在其中。
明宣不像其他同学那些与亲朋依依惜别,他立在明锐身边,不住的张望四周,一脸的忧心忡忡。
“哥,芫荽没来,怎么办?船票、行李、通行证、签证、学籍证明、录取通知书……他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这儿呢!”
明锐恍若未闻,抬手看表,说:“还没开始检票呢,时间还早,行李先搁车上,让胖熊看着,我带你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要买的。顺便吃点东西。”
明宣急上火了,说话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哥,我跟你说芫荽的事儿呢!”
明锐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这事儿不该你操心。”
明家这对兄弟就像是两个极端,明宣哪里能像明锐那样沉得住气,他正要对明锐闹脾气,见渠道成走来,算是稳住了情绪,不过还是不敢不忿的怨视了明锐一眼。
渠道成过来,向明锐微微颔首,彬彬之态显得十分谦和。
“明先生,多谢你这次慷慨相助。”渠道成指的是明锐给他们学校借车一事。
这次菖蒲学院出国留学的同学大都出身微寒、家境不好,没几个人能像骆悠悠那样能够坐私家车来码头。校方本意是想租人力车也就是黄包车,将这一批学生统一送到羊城码头,因为能一次性载数人的大型机动车实在很难借到。
明锐解决了校方头疼的问题,通过关系找来了两辆大型货车。原本送孩子到学校的家长一看车上的位置绰绰有余,便纷纷去央求老师,看看能不能跟老师们一起把学生送至码头。
校方体恤家长们的苦心,和学生对家长的一片拳拳孝心,便出面征得了明锐的同意。
大车一路载着他们畅通无阻,大大缩短了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所以他们来的比预定的时间要早很多。
明锐对向他道谢的渠道成摆摆手,言语举止间透着一股大气,“举手之劳而已。”
渠道成又代表学生和前来送行的家长,向明锐说了一些感谢地话,最后才将目光投向兀自焦急的明宣。
“芫荽怎么还没来?”
不知怎地,他这心里总有些不安。
明宣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渠教授,您不知道啊?香菜没跟你说吗?芫荽叫日本人给扣下了!”
见他口无遮拦,明锐目光一厉,狠狠刮了他一眼,吓得明宣噤若寒蝉。随即,他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渠道成笑道:“渠教授,你别听我弟弟胡言乱语,时间还早,说不定他们在路上耽搁了。”
明宣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他十分不解,明锐为什么要对渠道成隐瞒芫荽的事啊?但见明锐又投来锐利的视线,他又是一阵悚然,不好多言。
渠道成似乎对明锐的话充耳不闻,又似全然不信。发生在林家兄妹身上的这件事,他是一星半点儿也不知道。
香菜居然瞒着,什么也没说!
渠道成心里一乱,脸上的沉静随之一点点皲裂。他跟芫荽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是他觉得怎么着也得帮香菜一把,毕竟香菜那么重视她哥哥!
主意一打定,他拜托明宣,“明宣,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了。”
明宣楞楞的点头,从渠道成的神情中,他能读懂他的急切。
渠道成这是要去甩技能了。
但是技能甩不好,就是坑队友。
几乎在渠道成抬脚的同时,明锐错身将他拦住,用严肃沉稳的口气警告他,“你别去多事!”
渠道成一怔,惊愕的看着他。
明锐放缓语气,低声解释:“香菜打算兵不血刃,谁插手都会给她带去变数。别去给她添乱!”
渠道成的内心在震惊中动摇,因为立场关系,他向来瞧不上明宣这个为国府卖命的哥哥。但是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他总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气息,这种气息很像香菜给他的感觉,似乎有一种穿透力。他感觉自己包括他隐藏的很好的那一面都在明锐面前无所遁形。
直到明锐带着明宣离去,渠道成仍定在原地。
没走多远,明宣便从外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打开钱夹后,里头赫然是一张照片。
那是四人合照,就是上回他跟林家兄妹,还有藤彦堂一起去“简爱”拍的照片。
他这么跳的个性,也本以为自己会从那么多搞怪照中选出一张贴身带着,自己也没想到他怎么就选了这么正儿八经的一张合照放到钱夹里了。
不同的是,他将照片上藤彦堂那张碍事的脸贴上了他哥的头像,使得这张照片瞬间就变成了林家兄妹和他们明家兄弟的合照。
他低头看着照片,沉闷道:“哥,虽然我也觉得说这种话有点不甘心,但是我总觉得芫荽以后会比我有出息。”
明锐感觉到他情绪低落,扬声说:“这有什么不甘心的,怎么说你也算是他的老师。”
明宣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芫荽可是他教出来的!有个这么出色的学生,他怎么也得骄傲一下。
他挺直了腰板,精神一下好多了,但很快又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了下去。
他萎靡道:“万一天妒英才,阎王爷早早的收了他,你说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你特娘的能好好说话不?”
&bp;&bp;&bp;&bp;空知秋到底还是沉得住气,兴师动众把芫荽从龙城巡捕房提溜到他在羊城经营的一家寿司店,直到现在也没给香菜传递消息。
他是没派人去与香菜接应,但他“兴师动众”也不乏一种变相的传递消息的方式,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没人给香菜通风报信。
他不吭不哈,香菜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昨晚用一杯掺有安眠药的姜茶把藤彦堂放倒之后,她就在屋里一个人瞎琢磨,明儿去羊城的时候要不要搞一捆炸/药绑身上,跟空知秋来个玉石俱焚……
就算她真有壮烈牺牲的那份心,这一时半会儿的,也难把东西弄到手。
睡也睡不着,她就在屋里坐床上胡思乱想到天亮。
天一亮,她把自个儿收拾了一番。
她想起前世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旦女主从一朵白莲花或是小清新的路线走上浓妆艳抹的御姐、熟女路线,往往就意味着女主要放大招了。
女人化着合适的妆容奔赴战场,等同于携带了一个颇具杀伤力的武器,在无形中给敌人施加压力,用一种变相的方式告诉对手——“其实我很流弊”。
香菜觉得自己没必要模仿电视剧里的那样浓妆艳抹把自己打扮的跟老妖怪一样,她只求能有一个好的精神面貌就足够了。
但是她连天没有好好休息,眼睑下浮现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在能用化妆品遮掩过去。
香菜偏好随性的打扮,如非必要,她平时不会穿得庄严隆重,也很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淑女名媛一样。她柜子里的衣裳大都是偏中性风。
今儿她去羊城穿得就很随意,上身白衬衣,外头套着一件较为宽松的米色针织衫,下身一条咖色的毛呢裤。裤腰处耷拉着白衬衣的衣摆,脚上穿了一双英伦鞋。平常她这样的打扮,算是很正式了。
她上午出门,近中午的时候就到了羊城的地界儿。她并没有紧着去寿司店,而是随便找了一条小吃街,随意闲晃。看她这样子,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香菜在一家麻辣烫的小馆子里吃得正欢,被两个日本人找上。他们腰间佩刀,想来应当是日本武士,为首的那一个就是经常给空知秋护驾的尹贺。
尹贺径直来到香菜这桌,见香菜吃相不雅,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不过他对香菜的态度倒还算恭敬。
尹贺身后的那个小武士随他一同向香菜微微躬身。
“我代表我家主人请林小姐大驾光临寿司店。”
就算他们的出现很倒人胃口,香菜还是要忍着反胃的冲动,在他们面前摆谱儿。
八成她上新跃大桥,把通行证给盘查的人看那会儿,空知秋就已经接到了她到羊城的消息了。新跃大桥那头可是日本兵在把守,空知秋那么有钱,还有个那么有权有势的哥哥,他要找他哥哥行个方便什么的,那还不是oy的事儿。
其实空知秋派人来传她,也是在向她暗示这个信息,无非就是想告诉她——你丫的行踪根本就逃不出我的掌控,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有的是办法能找到你。
还有,在这个敏感的事情,哪个华人跟日本人走得近都少不了遭人非议。空知秋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跟香菜接头,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跟日本人有亲近,把“亲日派”的“美名”扣到她头上。
可惜,香菜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抬手看腕表——腕上的这只表是她来羊城后新买的地摊货。
现在才一点多,不急。
香菜对尹贺他们露出友好的微笑,把他们往桌上招呼。
“二位也来吃一点吧,尝尝我们华国的麻辣烫,这跟你们日本的关东煮有异曲同工之妙。”
“多谢林小姐的好意。”尹贺跟香菜客气起来。
香菜一副为他们吃不到美食而感到可惜的模样,不过她也不做勉强,“那你们回去跟秋桑说,我吃饱了就回去找他,让他不用特地等我。”
尹贺抬眼,见香菜胡吃海喝,目光里有些异样,似乎感到不快。他并没有将情绪表露的太明显。
他若空手向空知秋复命,怕是会招来一顿苛责,上头不好交代,他也知道香菜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个华国小丫头很会拂人的面子,说白了就是敬酒不吃。
领教过她本事的尹贺,又不好与她动手。这丫头的身手灵敏,身法诡异,又力大无穷,若再交手,他恐怕也会像上次一样讨不到好。
尹贺心中百转千回,他不是个死脑筋,须臾后就挑中了香菜的软肋,隐隐有些自鸣得意。
“令兄林先生在我家主人的寿司店做客,林小姐不如随我们一用去寿司店用餐?”
香菜摆出些微痛苦的表情,抄着筷子从铺满红油的锅里夹了一片半生不熟的白菜叶,摇着头也不看尹贺,“最近天儿降温了,你们寿司店都是生冷的食物,吃了恐怕会闹肚子。”
“林小姐刚才不是说关东煮与你现在吃的麻辣烫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我们寿司店会为林小姐备上关东煮。”
香菜心中冷笑,竟拿她说过的话压她,好,很好。
她脱口就道:“你们那清汤寡水的关东煮,不如这麻辣烫带劲儿,不信你尝尝。”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吃麻辣烫,尹贺反正算是知道了,他请不动香菜的大驾,至少现在不行。
尹贺虎视眈眈观望了一下周围,除了小馆子里的吃客,连馆子外头摆摊和路过的人都不放过。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脸上的神情似乎又有些疑虑。
“林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香菜对着四方的桌子耸了一下肩,“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在尹贺他们来之前,她正用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填补她的空虚寂寞冷呢。
“你们也别傻站着了,坐下来吧。杵那儿怪扎眼的。”
应了香菜的话,尹贺和另一个武士成了小馆子里的焦点人物。一屋子的人几乎都坐着,就他俩跟柱子似的直挺挺的立着,而且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和服,画风太过显眼了。
在这里,他们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尹贺别无他法,只得与同伴坐下。
令他瞠目结舌的是,这一顿饭,香菜吃了近一个小时,又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上了一趟厕所。
也就是说,一个半小时后,他们才从小馆子里出来。
尹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但是他想不通这么拖下去,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哥哥吗?
香菜有什么好担心的,芫荽不是在空知秋那儿做客么,好吃好喝的被伺候着。有人帮忙养着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尹贺引路,将香菜带到寿司店。
如今见了空知秋,她难免会惺惺作态,虽说她以前也没在这个日本男人面前坦诚过。
不算宽敞的和室中,就香菜与空知秋二人。
整间和室四面都是能拉能关的木格子门,干净的榻榻米上置了一张低矮的小长桌。
空知秋大概已经知道香菜来之前就填饱肚子了,这回他并没有安排盛餐,只用一壶消食的茶水款待香菜,倒也算贴心。
两人相对而坐,跟空知秋规规矩矩的跪坐比起来,香菜比较随意。她屁股沾地,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着,一手搭在曲着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寒暄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空知秋奇怪香菜的态度,因为香菜一句话也没提到芫荽,不像是一个知情人,倒像是单纯来他这里做客的。
空知秋终是忍不住,主动提起了芫荽,“你就不想知道你哥哥现在在哪里、他现在好不好?”
香菜一拍脑瓜,似乎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哥在你这儿没跟你添麻烦吧?”
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似乎在告诉空知秋——人在你这儿,我一点儿都不担心,我还要谢谢你伺候了我哥这么一回。
空知秋怔了一下,鬼使神差的答道:“没有。”
香菜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给你添麻烦就好。”
她端起茶杯,装模作样的喝着茶,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在暗忖,她倒要看看空知秋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亮出他的底牌。
香菜放下茶杯,空知秋拎着茶壶给她续满。
其实香菜那杯茶根本就没有喝完,他多此一举表明他快要沉不住气了。
日本人讲究茶道,这壶茶就是空知秋在跟香菜寒暄的时候,亲自动手泡的。他也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香菜,他没有在茶水里动手脚,让她放心的喝,敞开了喝。
“你哥哥要出国留学,我们日本就有很多不错的学校,想去哪个学校,我都可以帮你哥哥安排,给他最好的待遇。”
呵呵,空知秋这是想一直把芫荽捏在手里当人质呐。
香菜揣着明白装糊涂,“呵呵,那可不行,我哥去哪儿深造都成,就是不能去你们日本。”见空知秋的脸色刷的一变,她接着坦言,“我送我哥出国的目的很简单也很俗气,就是想让他光宗耀祖,给我们老林家添点儿异域风情,将来我们老家的人知道我哥留过洋,经过我们老林家地里的祖坟,说不定都会指着我们老祖宗的坟头说洋气。现在日本和华国的关系那么紧张,随随便便你们日本人扯上关系都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大汉奸、卖国贼,这要是往你们日本国走上一遭,回来后不得被我们老家的父老乡亲扒光了游街示众去?那我还怎么指望我哥给我们老林家光宗耀祖。”
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可不想给老林家抹黑。”
这些话,等于是啪啪的在打空知秋的脸。
香菜嘴上说的溜,心里也痛快,打完了脸还不忘请罪。
“秋桑,你可别嫌我说话难听。为了我们老林家,我也只能随波逐流。”
空知秋脸色难看,嘴角扯了两下,连个干巴巴的笑容都露不出来。
他将面前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这杯茶水非但没有压下他的心头之火,反而如火上浇油一般,使得他心中的火气更盛。
空知秋咬了一下牙,“林小姐还真是直率啊。”
“那我总不能说谎骗你吧。”
老林家的荣辱,空知秋一点儿都不在乎。
“既如此,那我也跟林小姐坦言了,我希望林小姐能帮我一个忙——”
空知秋看着香菜的反应。
香菜唇角含笑,不惊不变,清幽的目光仿若早已将空知秋看穿了一样。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恐怕,这个忙,不小吧。你就不妨直说吧。”
“如今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鸿对你青睐有加……”空知秋故意将话只说一半。
香菜眉尖一挑,“秋桑对总会长这个位置还真是执著得让我佩服啊。你是想让我帮你除掉苏青鸿?”
空知秋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冷笑,睿静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鸷,整张脸忽然变得青森可怖,形同青面獠牙的厉鬼。
“你有很多机会接近他,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讨好他,得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的家产,他的地位,他的声望……”
香菜等他耐心的说完,然后哼笑一声,“秋桑,你这是在逼良为娼啊。”她亮出手上的戒指,“不好意思,我已经结婚了。”
空知秋将她手上的戒指视若无物,对于那种形式上的东西,他一点也不在乎,何况他压根儿不信香菜和藤彦堂已经成亲这一说。
他的表情多少恢复正常,“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跟苏青鸿谈一场忘年恋——他不是死了一个孙女么,你完全可以替代他死去的那个孙女,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只要抓住他的心就可以了。”
“抓住他的心,这与跟他谈恋爱有区别吗?秋桑,你的下限还能再低一点吗?”香菜做摊手状,“你不如直白的跟我说,让我听命于你,潜伏在苏青鸿身边,拿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再送给你,这不就完了?”
“呵呵,林小姐……还真是直率。”
&bp;&bp;&bp;&bp;香菜心里呵呵冷笑。
空知秋用直率评价她,也不否认她的话,显然她刚才开门见山的那些话戳中的他心中所想。
真是好大的企图心!
“原来如此,秋桑想要的不只是苏青鸿的这个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还有他经营维持的苏家的财产。”香菜从鼻子里发出一生短促的轻笑,似轻蔑又似自嘲,继而又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跟我来虚伪这一套,假惺惺的说一切都将会是我的?你现在跟我说话只说一半,留一半让我猜,以前我不觉得你对我藏着掖着什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委婉了。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一边拿糖衣炮弹哄着我,一边又想把我利用的彻彻底底……我懂,我懂你狗急跳墙的心情——”
狗急跳墙?
这丫头竟将他比喻成狗!
空知秋感到强大的自尊心被狠踩了一脚,脸上爬上了一层愠怒,他正要发作,却听香菜又说:
“财阀家族昔日的风光不再,你们空知家因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如今也是外表光鲜,其实差不多也只剩下一具空壳了吧。你无非是想移花接木,用苏家的财产填补你空知家的亏空,我——说的对不对?”说话间,香菜一直看着空知秋,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见他脸色围绕着“惊疑”变幻不定,香菜轻笑一声,“怎么,觉得很意外?以为空知家远在海外,我就不会知道你们家的那点破事儿了?”
空知秋要真抱有这种想法,说明他还天真,太天真。
香菜真想对摇摇食指,表示他不行。但这种极具挑衅的动作很有可能会激怒他,她还是适合而止吧。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不跟你啰嗦,你哥的命,换苏青鸿的命,对你来说,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很划算!”空知秋给出的不仅是一道选择题,也是一笔交易。
她要想芫荽活着,就必须把苏青鸿弄死。这中间肯定会有个期限——
“我给你……”
不等空知秋将期限定下,香菜摇头失笑,同时截断他要说的话,“秋桑,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我承认,你是捏住了我的软肋没错,但是怎么就肯定我手上没有掌握你的弱点呢?”
空知秋一怔,似在等着她的下文,又好像是在怀疑香菜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香菜唇角噙着凉丝丝的笑,眼中却是一片清冽,“不知秋桑可否还记得数月前某军火库爆炸的事?”
空知秋眼眸微眯,揣测着香菜的意图,“你是想用炸毁军火库的人的名字换你哥的性命?”
“。”香菜打着洋腔,摇着手指,“我只是不凑巧,知道了另外几个军火库的位置。”见空知秋脸色再次惊变,她稍作停顿,依旧用慢悠悠似闲谈的口气接着说,“哎呀,这几个军火库的位置要是曝光了,恐怕整个沪市的新闻界都要炸锅了吧。”
她装作绞尽脑汁的样子,“我记得我所知道的一个军火库的位置还在法租界,要是各国大使馆的人知道了,你说,他们会采取什么措施?”
空知秋捏紧拳头,紧绷的手背上青筋毕现。此刻他心中大乱,不确定香菜话中的真实性。要是假的还好,然而一旦是真的,这丫头手上等于捏住了一张催命符。消息若是走路半点,他空知家将不会是没落那么简单!
“你在诈唬我!”空知秋似乎不敢相信。
香菜柔温婉一笑,白莲花似的脸孔下藏不住冷酷狠辣的气息。她用近似怜悯的目光看着空知秋,柔声说着不近人情的话,“秋桑,你听不出来吗,我是在威胁你。”
见空知秋脸色倏然转冷,尤其眼中迸发出冷冽的杀意,她微敛笑意,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跟他摊牌,“我不怕告诉你实话,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她抬手看表,接着又说,“再过十分钟,我跟我哥要是不从这里走出去,就会有人向报社和各国的大使馆曝光你们在地下水道藏的军火库的事。我跟我哥既然要死,拉上你们当垫背的也不错。”
空知秋脸色一阵惨白一阵铁青,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他到底是在压抑胸腔内腾升的怒火,还是心里冒出来恐惧,那就不得而知了。
香菜用谆谆教导的口气道:“秋桑,这世上没有等价交换。我跟我哥的命,你们空知家,这二者比起来,在你心里孰轻孰重,你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哦对了,你还有不到八分钟的时间。”
空知秋此刻出离愤怒,让他有这种情绪的最大原因并非香菜拿捏住了他的弱点,而是香菜那副走在刀尖上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他一直将她看做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足有盘活整个死局的威力。但是现在他发现曾经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她并非棋子!
她是一个操控者!一个手段独到的操控者!
空知秋咬牙切齿,面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林小姐,好手段!”
香菜抱拳作揖,装腔作势道:“承让承让。”
不到八分钟,空知秋便做出了决定。
他思索了半晌,忽然觉得这波输得不亏,甚至还有点对香菜心服口服。这个女子简直就是雅典娜的化身,有美貌,有智慧,有魄力——
即便被她身上的品质深深折服,空知秋依然觉得她的存在是个巨大的威胁。
他起身拉开了身后的那道木格子门,露出另外一间与此间相连的和室。而芫荽,就坐在那间和室里,垂头似在看着桌上丰盛的冷食。
香菜惊了一瞬,她真没想到空知秋竟然把芫荽安排在隔壁……不,把他们见面的地方安排在关押着芫荽的那间和室的隔壁。
她很想知道芫荽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的妹妹脱胎换骨,兴许早就怀疑这一点……
渔水乡的林香菜,林芫荽所熟知的妹妹,哪来的能力和胆量与日本人针锋相对?
他现在心里一定充满了质疑吧……
从他的侧颜,香菜实难看出他此刻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如果能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至少她可以些微知道芫荽此刻的心绪,但是芫荽仿佛在排斥她一样,不用目光正视她。
时间刻不容缓,空知秋没工夫搞懂这对兄妹之间的微妙气氛,用略带催促的口气道:“你们可以走了。”
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从寿司店出来,香菜顺手招了两辆黄包车。
芫荽神情恍惚,并没有认出到前来的两名车夫都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小六儿,另一个是双虎。
芫荽上了小六儿的车。
香菜正要上车,全身悚然一惊,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她立时顿住,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四周,尤其留意了一下寿司店方向。
寿司店门口并没有空知秋的身影,他在香菜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亏,总不能还要他客客气气的把林家兄妹送出来吧?
收回巡视的目光时,不经意间,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一辆车,香菜心生小小的疑窦,却没多做困扰。
上了车,双虎带着她跑起来的时候,她芳方才觉察到刚看见的那辆车跟了上来。
她终于不得不警惕起来,刚扫了一眼,她就发现那辆车上的人都是生脸,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既然荣记商会派小六儿和双虎来,又何必再派一辆车尾随他们?
有点儿不对劲。
心思一动,香菜敛色对着双虎的背影道:“双虎,撵上去,我有话跟小六儿说。”
“诶!”双虎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撵上了前头小六儿载着芫荽的那辆车。
香菜对小六儿说:“小六儿,我哥就拜托你了,你带着他先走。我跟双虎要是没赶上,你一定要把我哥安全送上船!”
从她的神色中,小六儿有所觉察。他郑重点头,“放心吧!”
小六儿脚下生风,速度飞快,很快就跟香菜和双虎那辆车错开,直奔十三号码头去了。
两车相错的那一瞬间,香菜深深看着芫荽。而芫荽仿佛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一般,不曾望过香菜一眼,兀自低着头,神情恍恍惚惚。
沿路的风景向身后飞掠而去,待车子跑远,芫荽猛然间回过神来,他莫名有种感觉,这次一错开,他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香菜。
芫荽急急忙忙趴在边沿向车后看去,然而香菜、双虎以及那辆车成了越来越小的一团影子。
“停……停车!”他急声向小六儿大喊。
小六儿脚下的速度不曾减慢丝毫,他一说话,原本维持的均匀气息便被打乱了,“你现在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
芫荽醒悟,整个人颓然的陷在车厢中。
小六儿说的没错,而且他现在也意识到了——现在的他对香菜来说,就是一个麻烦。
打从到沪市以来,他就一直不断地在给香菜制造麻烦!他留下来,只会给香菜拖后腿。
他明明就是拖后腿的人,但香菜总是推着他前行,让他接触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香菜让双虎放慢速度,待小六儿载着芫荽跑远,也没见可疑的车辆跟上去,她稍稍放心。
“双虎,你对这地儿比较熟,咱们绕路去码头。”
双虎与芫荽一块儿做过码头工,跟着林家兄妹闯出羊城到龙城发展,现是荣记商会旗下的一名车夫。他家在羊城,对这里的路线应该比较熟悉。
双虎应了一声,一侧身一拐弯,拉着车跑进了另一条岔路。
那辆车在岔路口听了一下,车上的人似乎在犹豫着去追哪辆黄包车,见小六儿和芫荽的车已经跑了没影儿,只好选择就近更上了香菜和双虎。
但是很快汽车上的人便知道着了道儿——
双虎拉着香菜钻进了一条窄胡同,汽车开不进这条胡同里来,这下总算是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
早在十分钟前,票口就开始检票了。
把行李带上船后,明宣不顾明锐的劝阻,又跑下了船,手里攥着他与芫荽两人的船票和证件,在票口附近翘首期盼。
他不断的在心中祈祷——还有一刻钟就要开船了,芫荽一定要赶上啊!老天爷,您一定要帮帮忙!
大概是老天应了他心中的祈求,在距离开船十分钟前,把芫荽送到了票口。
事实上,把芫荽送到票口的不是老天爷,而是快要累成狗的小六儿。
看到芫荽出现的那一刻,明宣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他奔过去玩笑道:“我刚还在想,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要到你的坟头上去祭拜一下呢!”
“去你的!”芫荽没工夫跟他瞎掰扯,给扶着腰大喘气的小六儿连声道谢。
小六儿汗流浃背,整张脸跟刚水洗过一样,把毡帽一摘下来,头发都是湿漉漉的。他提着手一个劲儿的往票口指,催着他说:“你赶紧的,赶紧登船!”
看着芫荽安全登船,他就算是完成使命了。
当车夫那么多年,他这是头一次在用生命拉活儿。
芫荽又向小六儿道了几声谢,跟明宣一块儿向检票口走去。他压根儿没心思听明宣说什么,频频回头张望,始终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浑浑噩噩的跟明宣一起进了船舱,似乎看到了明宣的大哥,又似乎听到了他们兄弟说了些什么。
此刻,他仿佛一个溺在水中,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直到……直到骆悠悠将两样东西塞给他——
一个本子和一袋熟食。
接着两样东西,芫荽抬头,茫然的望着她。
骆悠悠说:“这本子是我的……不,这么跟你说吧,我刚上船前,在码头上碰到你妹妹了。她跟我借了纸笔,在我这本子上给你写了一些话。你放心,我没看……还有这吃的,也是她给你买的。”
芫荽仍是一脸茫然,整个人像是麻木了一样。
他将那袋熟食放到了一旁,慢慢打开本子,一下就翻到了页脚打折的那一页,看到了一段话——
“等你回来,我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的疑问。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哥哥。妹留。”
啪嗒——
一滴泪水砸在了那一页纸上,发出一声轻响,正好落在了落款的“妹”那个字上,很快将字迹晕染开。
见状,芫荽慌忙有衣袖将泪水蹭干,忽然又怕会抹去字的痕迹,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怎地,骆悠悠胸口揪了一下,有感觉似有什么哽咽在喉间。生怕惊扰了芫荽,她小声说:“本子不用急着还我。”
芫荽没有注意到骆悠悠是何时离开的,只低着头将那段话逐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每个字的形态,每一笔画的走向都烙在心里。
他从来不知道,香菜的字,如此漂亮。
呜呜——呜呜——
船笛阵阵,却像是谁的悲泣声。
在拥挤的船舷处跟自家大哥挥手告别后,明宣回到了船舱,就见芫荽一个人坐着,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你怎么不去外头啊,我刚才看见香菜了!”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芫荽压抑着哽咽。
听出芫荽的声音不对劲儿,明宣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向坐在船窗边的芫荽看去,只见他的额头抵着手上紧抓的一个本子,将脸埋得很低很低,低到泪水砸在桌面上却听不到声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从他轻颤的双肩,明宣看得出来,他在哭。
悲伤是会传染的。
明宣忽然回想起刚才他在船舷向明锐挥手告别时,得到的回应就是明锐的一个潇洒的背影。他不禁在想,明锐当时那么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是不是也跟现在的芫荽一样,脸上带着不想让他看到表情……
啊,离别后才发觉到,他们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对留下的人好好讲出来。
悲伤不过三秒,明宣就蹭到芫荽身边,兴致勃勃的说:“快跟我讲讲,你是怎么从虎口脱险的!”
芫荽啼笑皆非,背着他用袖子揩了一把脸,气恼的斥道:“你特么的能不能让我好好静静!”
他真的想静静!
“哎哟,又不是生离死别,咱能不能把气氛整愉快点。所以你快跟我讲讲,日本人有没有为难你?应该不会为难你吧,是不是好吃好喝的招待你,还整几个日本美妞伺候你啊!”
听这家伙越说越不靠谱,芫荽忍不住狠狠瞪他。他很想问问,把他遭的罪讲出来就能把气氛搞愉快了吗?这是什么理儿?
不得不说,他吃不惯日本料理。
芫荽抓起刚被他推到一旁的那袋熟食,熟食袋上没有冷却的温度一直暖到他的心里。
喝着竹筒里的米粥,看着窗外的大海,心里后悔着没有跟香菜好好告别,芫荽轻声问:“我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很失败啊……”
叽叽喳喳的明宣听到这句话,一下住了嘴,安静了一秒后唉声叹气起来,“我觉得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很失败啊——”他拍拍芫荽的肩,“咱俩算是同病相怜。行了,别惆怅了,快点给我讲讲你在侵略者面前不低头不屈服的英勇事迹!”
芫荽被缠得不耐烦了,转回头就看到明宣嘴里叼了一根鸡腿,他立马怒了,作势要将被他啃过的鸡腿抢过来,“老子特么两天没吃饭,你还跟我抢吃的,这是我妹给我买的,你给我住口!”
明宣一边躲一边说:“两天没吃饭啊,那吃油腻的对你的胃不好,你还是喝粥吧,油腻的就交给我了。”
“我去你的!”
&bp;&bp;&bp;&bp;(香菜哥哥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遥望着铁轮驶向碧海蓝天,香菜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悬在心中的那块七上八下的石头稍稍落定。
心安了一些,但心中的不舍仍在流转。随着铁轮的影子在天与海之间变得越来越渺小,她心中的这份感情也在逐渐放大
这一别,不知是几年。
不管时间有多长远,香菜坚定的认为他们兄妹仍有再见的那一天。
她在茫茫人潮中正对着蓝天大海和远影孤帆感慨,身后方向紧粘她后背的那道灼灼逼人的视线让她不得不从伤怀中抽离出来。
她对着远方天海之间的那团小黑点幽幽轻叹一声,然后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一转身就被身后的一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那人穿着打扮土得掉渣,凌乱的碎发遮不住他出众的五官。饶是藤彦堂今日的模样与往常大不一样,香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刻藤彦堂俊逸精致的脸孔满是阴鸷,一双迷人的丹凤眼满含幽怨,盯着香菜无声的控诉着她的“恶行”。
这丫头居然对他下药,还背着他一个人跑到羊城来跟空知秋见面,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哈!
香菜想起昨个儿藤彦堂说过,他今儿要在不惊动空知秋的情况下乔装混进羊城。她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要当护花使者的心情,她是担心藤彦堂跟她一块儿见了空知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谁让他有病呢。
不过,他这个乔装改扮的技术,勉勉强强,香菜给他打个及格吧。
她走上去,围着藤彦堂这儿瞅瞅那儿看看,用带着笑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还“上下其手”的动动领子扯扯衣角,嘴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真是人靠衣装啊,也就是犀利如我,这要别人走到跟前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呢。真想拿个照相机把你现在这样子拍下来留作纪念,将来指不定会成为你最想撕毁的照片,没有之一。”
一开始藤彦堂真不知该不该欣慰自己没看到香菜痛哭流涕的喊着“哥哥,不要走不要走”的画面,见她并没有因为芫荽的离开表现得太难过,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但是一想到这丫头对他的所作所为,他就忍不住生气!
捉住香菜不安分的小手,藤彦堂略带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发现她并没有伪装或压抑情绪,反而更担心了。他就怕香菜太过克制自己,他知道她有多重视她的哥哥。
那晚听到芫荽被日本人从龙城巡捕房转移到羊城去的消息,她险些晕厥过去。这次芫荽漂洋过海,踏上去异国他乡的航程,香菜居然没有流露出一点儿依依惜别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你……没事吧?”藤彦堂不确定香菜的精神上是不是真的有事。
香菜觉得奇怪,她又不是病入膏肓又不是快死了,他怎么拿那么露骨的眼光看着她?她是觉得藤彦堂眼中的担心太露骨了。
香菜甩开他,摸摸脸,没觉得自己哪儿不正常啊。
那一定是这个男人不正常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啊?”
“你哥走了,你就……这样?”
香菜懂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淡定了一点。她带头往码头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伤心难过的时候,你没看着罢了。”
她一定要哭的稀里哗啦才算正常吗?这又不是一场生离死别。
香菜回头向天与海的交际线望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到铁轮的影子了,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长叹了一声才释然,“比起伤心难过,我更期待。船开的那会儿,我就在想,我哥再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藤彦堂听得出这是她的心里话,知道她没把伤心难过的情绪藏心里,这下就大大放心了。
放心不代表放过她,有笔账,他得跟她好好算算。
“你昨晚给我喝了什么?”
香菜僵了一下,快速眨眨眼。
“姜茶啊。”
她绝不承认她在姜茶里面掺了安眠药!
“为什么昨晚我喝了你给我熬的姜茶后一睡不醒?”
这不科学!
香菜打着哈哈,“可能是你太累了吧!”
藤彦堂凤眼一斜,瞄着一脸做贼心虚的香菜,“那为什么我在你房里找到了装安眠药的瓶子?”
香菜愣了一下,尔后杏眼也瞄了过去,心里哼哼着,想诓她的话,这男人还是太嫩了一点儿!
什么药瓶,纯属胡扯!她昨个儿偷偷溜出去买的那几片安眠药分明就是用小纸片儿包着的。那小纸片儿已经被她毁尸灭迹,被她丢灶房的炉子里烧成灰了。
“说谎也不打草稿,我房里有没有安眠药,我能不清楚吗?”香菜说的理直气壮,还倒打一耙,“你别这么疑神疑鬼行不行?”
藤彦堂以为自己呐那拙劣的谎言能忽悠的住她呢,他有点儿不服气,现在要是拿不住这丫头,往后的婚后日子还怎么过啊,岂不是要天天被她骑在脖子上?
“你以为我拿不出证据,就不知道你到底干没干?”藤彦堂把走在前头的香菜给扯到跟前来,用大人教训小孩子的口气说,“你能不能听点儿话?总是一意孤行,我行我素,你是觉得自己太能耐?”
香菜乖乖的聆听着他的教诲,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你能耐,咋不上天捏”,没想他居然放柔了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你害怕失去你哥,我害怕失去你啊!”
被这样的话暖到,香菜的心瞬间融化了。
“好好,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香菜这话不是敷衍了事,但也听不出有多认真,反而安慰的成分比较多。
藤彦堂脸色缓了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表达的方式有些露骨,一对耳尖渐红起来。
香菜伸着胳膊舒展筋骨,放空了自己后觉得一阵身心舒畅,不过接下来的她仍有的忙。
“这下我哥走了,我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生意上了。”
藤彦堂不禁脱口道:“那我呢?”
“你?我不操心,反正我不去找你,你也会颠颠的跑我跟前刷存在感。”
藤彦堂气得想挠墙,咬着牙从齿缝里恶狠狠的挤出两个字,“你,行!”
老子特么以后就晾着你!
藤彦堂没开车来,香菜跟他一样,来羊城的时候都是坐黄包车。
小六儿和双虎今天的辛苦可不止一点点。他们俩要把藤彦堂和香菜送回去,不过他们跑出羊城后就看到了来接应他们的一辆汽车。
车上的位置不够,小六儿和双虎没福分上车,却在物质上得到了一笔可观的犒劳费。
来接应的人是马峰。
临上车之前,香菜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从羊城出来的方向。
为她打开车门的藤彦堂发现她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香菜也不瞒他,“今天我跟我哥从空知秋那儿出来的时候,有一辆车跟着我们。”
思及此事,她心里多少有点担忧。她不确定对方是哪一路的,更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
藤彦堂心生警惕,循着香菜的视线,张望了一阵,并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又问:“记住那辆车的车牌号了吗?”
香菜点头,“上车再说。”
两人上车后,香菜将车牌号报给藤彦堂,后者默默记下并表示会尽快查清车主的信息。
回到龙城,香菜直奔兴荣道。
藤彦堂总不能穿成那样跟她一起瞎转悠,何况他打定主意要晾她几天,就在兴荣道的路口跟她分道扬镳了。
香菜先去了一趟储绣坊,到了工作室发现周瑾不在,找百凤一问之下才知道,百凤割了周瑾的舌头,做成了寿司,连人带寿司一块儿给空知秋送去了。
虽然香菜觉得百凤做的有点儿过头了,不过她还是挺喜欢百凤身上的这股狠辣劲儿的。
然后难题来了,周瑾一走,谁来给她打板?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呀!
香菜又去找老渠,合计着再招几个靠谱的打板师。
小广告一打出去,一连两天没有打板师上门来,香菜那个愁啊,苦逼的埋头自己设计自己打板,一时间忙得天昏地暗。
百凤也都看在眼里,就没跟她提约见金爷的事儿,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后悔过早的把周瑾撵走了,吩咐储绣坊里几个有打板经验的绣娘给香菜搭把手。
她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打板师,小缝小补还行,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如果满分一百分分,别说及格了,香菜给她们的手艺打四十分都是抬举她们。她们也就是依葫芦画瓢,可有些无形的东西是临摹不出来的。
香菜搞搞设计还行,打板的功底还差些火候,毕竟她也不是专业的。
这天临下班前,香菜从储绣坊出来,又去锦绣布行催老渠,“今天有没有打板师来应聘?”
她这两天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上班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储绣坊的工作室里度过,把招人的事儿撂给老渠了。
老渠说:“招聘广告才贴出去两天,哪有那么快。”
“这件事儿刻不容缓啊。”香菜心里叫苦不迭。
高定的服装必须由打板师亲自动手做才能保质保量,不然她成立工作室的意图何在?
香菜叹了口气,“诶,我也是事先没考虑到会这样,早知道这样,就该早早地把招聘的广告打出去。”
“那周瑾丫头干的好好的,她怎么突然间不干了?”
说起周瑾,香菜脸色稍变。储绣坊的每个人都知道周瑾的底细,就锦绣布行的大部分人还被蒙在鼓里。跟老渠他们这种只会过简单小日子的普通老百姓,香菜觉得没必要解释的那么清楚。
香菜随便找了个借口,“她家里出了点事儿吧,她自己想走,我总不能强留着她吧。”
老渠想拿合同的事说道说道,周瑾跟他们可是签了合同的,合同没到期她就辞职了,她这种行为算是违约。可他转念一想,周瑾还在试用期,并不算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正式员工,想想还是算了吧。
“有经验的打板师不是那么好找的。”老渠在这方面不算是门清儿,但做了这么些年生意,他还是摸出了一些门道。“好的打板师跟人家铺子或是厂子里都是有长约的,那些闲散的打板师不一定手艺好。”
“您这意思是,咱们去挖人家的墙角?”香菜不怎么苟同这件事,不过还是比较期待这种事的。
同行如敌国,这要是再去挖同行的墙角,那不是把关系搞得更紧张了?
香菜是想带领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成为服装界的翘楚,但还没有做好某方面的心理准备。
如今他们已经很高调了,刚刚起步就把很多同行业踩到了脚底下,说的好听点,锦绣布行是新起之秀,难听点就是不识时务。
树大招风啊,往后还是低调点吧。
老渠想起以前参观昔日的新世只染厂现如今的新华只染厂旗下的服装厂,见过几名打板师,就跟香菜提起这件事,“要不明儿我去找麦先生问问。”
香菜对此事的态度不太乐观,“麦凯跟咱们,也算是同行,他会把他手底下好的打板师介绍给咱们吗?”
她摇摇头,觉得此事不靠谱。
“让他帮忙打听打听也好。”
香菜心想多一条渠道也未尝不好,就勉强点头同意了。
老渠知道她这两天忙坏了,还是挺心疼的,看着自己给自己按摩的香菜,说:“你这是要回去?百凤不是在储绣坊给你留了房间吗?”
芫荽一走,林家就香菜一个人。老渠担心她一个姑娘家自己一个人住不安全,心想香菜要是搬去了储绣坊,一来方便工作,二来她跟百凤她们之间互相还能照应。
“我得回去了,家里有狗有蚕,不照料不行。”
香菜可是个大忙人。
老渠觉得意外,“你还养蚕啦。”
“不多。”
养蚕也算是她的兴趣之一,香菜在老家渔水乡的时候就养过,自己还织了一条手帕来着。
香菜跟老渠正说着话,那头钱朗骂骂咧咧的跑回来了。
“谁那么缺德,让我知道是谁,把他牙打掉!”
香菜笑问:“谁给你气受了?”
钱朗虽然有点不靠谱,不过他知道上进,为人也比较温和,要不是真遇上事儿,也不会放这么大的火儿。
见香菜和老渠都在,钱朗得火气消下去了一些,把手上的一小碗浆糊和笔刷往柜台上一搁,就跟他们二人告起状来。
“我出去贴招聘广告,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东西把我一路贴的广告都给撕了!我一回来,发现我贴的广告单子全都没了!”
香菜愣了一下,随即问:“你都贴哪儿了?”
“街上的广告牌,还有墙上。”钱朗生怕被埋怨办事不力,特别强调了一下,“我专挑人多的地方贴!”
他没得到褒奖也就算了,还招来香菜一记白眼。
“那你也够缺德的。”
钱朗不明所以,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随处张贴小广告,多影响市容啊!”
听香菜这么一说,钱朗还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老渠一拍大腿,有些愤慨道:“我算是空白了,我说招聘广告都贴出去两天怎么没人上门呢,原来咱们贴出去的广告都被人给撕了!”
香菜顿时觉得没好气,那问题是她提出来的好吗!老渠回答她的时候还有情有理的,敢情那是在糊弄她呐!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香菜正郁闷呢,那边老渠跟钱朗正合计着怎么把那个缺德的家伙给揪出来吊起来打呢。
好像挺好玩儿的,香菜就没急着回家,跟着凑热闹去了。
老渠让小五再誊写几分招聘广告,他跟钱朗俩人一块儿出去广告牌那儿。
到了广告牌那儿,钱朗负责贴广告,老渠负责躲附近盯梢。他们倒要看看是哪个缺德的家伙干出的这么缺德的事儿!
钱朗贴完广告,装模作样的走远,像是往别处去继续贴广告。
他一走远,就有一个人走到广告牌跟前来,鬼鬼祟祟的四下瞅了几眼,抬手撕拉一下将钱朗刚贴好的招聘广告给揭了下来藏怀里,然后偷偷摸摸得往钱朗离开的方向去了。
钱朗正想回头看看情况,旁边来一个人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来人是小四,香菜的司机。
小四是来给钱朗带话的,“林小姐让我来跟你说,你接着把手里的单子贴完。”
钱朗正想说贴了又被撕,根本就是无用功,但他跟小四这么说也没用啊——小四做不了主,做主的人是香菜。
心想香菜可能有别的用意,钱朗只好继续默默的满大街张贴小广告。
本来后头的老渠也正要冲过去把撕广告的那小子逮住,却被香菜给拦下了。
“你拦我干啥?”不抓住那小子问个明白,老渠心里不踏实。
“先别去。”香菜老谋深算道,“你没看那小子只是个跑腿儿的么。他撕了咱们的广告单还收起来,说不定他一会儿会带着广告单去领赏。咱们在后头跟着他,揪出背后指使他的人。”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老渠看香菜这头小姜的劲儿也不差。
&bp;&bp;&bp;&bp;香菜和老渠跟着那小伙子,见对方揣着一沓广告单走进了一家叫“恒泰布庄”的店里。
很快,那小子喜滋滋的从布庄里出来,手上的一沓广告单变成了几张钱票。
香菜又发现了一条赚钱的路子,“原来咱们的广告单这么值钱啊,回头让小五多誊写几份,一并拿到这儿来兑现钱。”
相比她现在累死累活的活儿,这单生意可轻松多了。
身旁的老渠不吭声,香菜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这老家伙在街上见了撕广告的那小子,不还想冲上去一展他矫健的身手,把人给逮起来么。眼看就要抓到背后指使那小子的人了,老渠的反应这么安静,不应该啊。
香菜心里嘀咕了一阵,尔后扭头一瞧,见老渠皱着眉望着恒泰布庄。
老渠的内心显然是不平静的,但他怎么不采取措施啊,刚才得那股勇猛和冲劲儿哪去了?
“渠老板,想什么呢?”
老渠回过神来,自言自语似的说:“恒泰布庄……难道是叶家的那个恒泰布庄?”
“说什么呢?”
老渠颜色惨淡的脸上爬上了一朵愁云,“干咱们这一行的,没有不知道叶家的。”
他以前不做这门生意的时候,对叶家就有所耳闻,进了这行后,多少做了些功课,关于叶家的事,比以前知道的更多了一点。
他说的这个叶家的背景可不得了,据说叶家的布庄是经过好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叶家的祖上还是宫廷御用的裁缝,当过尚衣监的总管,专给皇室贵族做过衣裳还缝制过龙袍凤袍。叶家布庄门头挂的招牌,上面那“恒泰布庄”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还是某位皇帝御笔所书。
直到现在,叶家在同行中也很有声望和说话权。以前那什么纺织大王盛春来,也都只配给叶家提鞋。
居然招上了这么大个地头蛇,老渠总觉得锦绣布行这下麻烦了。
老渠拍了香菜一下,有些无奈道:“咱们走吧。”
香菜愣住,“不进去?”
锦绣布行让人给欺负了,老渠就这么忍下了?
还是说,他在怕什么……
老渠愁眉苦脸道:“你是不知道,叶家有些底蕴,入行很久了,名下有养蚕厂、织染厂、服装厂、布庄,生产销售一条龙,在咱们这行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形象的表达出他没有言明的意思。
果然不出香菜所料,老渠是怕了。
香菜一手按下老渠的那根大拇指,一手掐着小拇指的指尖,对着恒泰布庄的方向不屑的皱皱鼻子,说:“他们叶家曾经辉煌过,现在跟咱们比,他们就是这个——”
老渠的士气大受鼓舞,就该挺胸抬头的做人,畏畏缩缩的像什么话!那叶家也不过就是沾着祖上的光,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不兴他们那一套。
老渠胆儿壮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恒泰布庄大步流星而去。
他一出现在恒泰布庄门口,柜台里掌柜的急急忙忙将一沓广告单藏到了柜台的屉子里,慌乱之下用力过猛,关屉子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掌柜的慌了一阵,很快恢复镇定,装作意外的样子,阴阳怪调的对着门口的老渠道:“哟,这不是锦绣布行的大掌柜渠老板嘛,怎么溜达到我这儿来啦!”看到老渠身后的香菜,他又说了句,“呵,今儿个吹的事哪门子邪风啊,大小掌柜一块儿来了。”
香菜觉得有点儿意思啊,她都没见过这掌柜的,也没听过什么在服装界响当当的叶家,但是人家貌似已经把她的底儿摸得透透的了。
老渠气势汹汹的上前,一掌拍到柜台上,亏得他内力不厚,不然恒泰布庄的这张用上好的红木做的柜台上得出现几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叶老板,你什么意思?把我们布行贴出去招聘广告都揭了,怎么着,你是要给我们介绍几个打板师啊?”
老渠本想先发制人,哪知叶老板比他还理直气壮: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敢情你是想把账赖到我头上啊?我连你们贴广告这事儿我都不知道,我吃饱了撑的找人揭你们的广告!有那闲工夫闲钱,我还不如到杏春园去多听几场曲儿!”
老渠指着他朝天长的鼻孔,吹须瞪眼说:“你看看,你自己承认了吧!我说你你找人了吗,我说你给人家钱了吗,那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对!我们就是跟着你找的那小子屁股后面到你这儿来的!我亲眼看见他把我们的广告单送你这儿来了!我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想抵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视线一低,落到叶老板身前下方。
叶老板身子挡的正是藏广告单的那只抽屉,见老渠目光投来,他身子不由自主和抽屉贴得更紧了。
老渠又拍了一下柜台,这一回他心疼自己的手,没有下多大力道。
抬起手来,他指着叶老板用身体挡的那只抽屉,“你刚才藏什么呢,你心里没鬼,你倒是把你刚藏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呀!”
叶老板心虚,将抽屉挡得更严实了。
香菜上前,拍了一下老渠,询问:“这人是谁啊?”
叶老板脚下差点儿打个趄趔,同行中居然还真有不认识他的!?简直不敢相信!
老渠没好气的瞪着叶老板,面对着他,但话却不是对他说的,“他就是恒泰布庄的掌柜,老叶家的当家人。”
香菜打量叶老板,对方穿的一身黑金色长衫马褂,一看就是富豪人家。可她怎么觉得这人一身臭不可闻暴发户的气息呢?什么祖上在皇宫里当过差,假的吧!这消息要是真的,怎么就不见他们叶家的人身上有一点儿皇室里那股高贵气质的传承呢?
香菜打量了叶老板一眼,就不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初来乍到似的东瞅瞅细看看。
她又拍拍正要发作的老渠,当着叶老板的面出了一个馊主意,“我发现他们铺子门口挺敞亮的,来往的人也挺多的,回去让钱朗把广告单都贴这儿来。他们起先撕了多少张,咱们就贴多少张,他要是再撕,咱们就再贴。嘱咐钱朗多抹点浆糊,贴严实点儿,别叫人那么容易撕下来。他们叶家是不是还有几个厂子?贴,都贴!”
叶老板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抖着手指着香菜,气得打结巴,“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香菜没搭理他,老渠这下乐了。
“你不是不让我们在别的地儿打广告吗,那就别怪我们了。”老渠做莫可奈何状,“叶老板,对不住了,我们也是被逼的。”
“你、你、你们居然要把广告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你们是想干什么?”叶老板气得脸色发青,他还是头一回遇见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的同行。
香菜做着恭喜发财的手势,感激涕零道:“谢谢,谢谢叶老板哈,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广告位,谢谢,太感谢啦!”
在人家的地儿打广告,还能明目张胆的挖墙脚,这么好的事儿可不能错过啊!谁让姓叶的这老家伙让人把他们辛辛苦苦张贴的招聘广告都给揭下来了呢?
叶老板气得脸色发青,好半天喘不匀气儿。
见状,布庄里的一个小伙计连忙上前拍打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见叶老板气的不轻,老渠心中大快,拽着香菜就走。
“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回去张罗去!”
“你、你们……”叶老板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这回来了一趟恒泰布庄,香菜对这里有了一个很直观的感受,那就是老土。
恒泰布庄里的摆设与布置倒是挺高大上的,就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些布匹的颜色真入不了她的眼,可能也就上了年纪的人喜欢这里的调调。
还有挂的那些衣服——
香菜失望的直摇头,一句话评价——保守,太保守啦!
现在跟得上时代潮流的女子,谁还把自己捂得那么严实啊。
老渠雷厉风行,回去后就发动布行里的员工加班,准备好了广告单和浆糊,去叶家的厂子门前贴广告。
也不知道叶老板是不是怕了他,第二天就给老渠送来了十五六个打板师。
香菜上午一来,就看见锦绣布行门口那个热闹,她凑上去,听到老渠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布行里传出来。
“那姓叶的安的什么心,我能不知道吗!整几个学徒来这叫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在帮我,是在羞辱我,羞辱我们布行,砸我们的招牌!他以为他是谁啊!他以为锦绣布行是哪儿啊!我们锦绣布行可不是垃圾收购站!”
老渠撒气,把前来报道的这些打板师一块儿骂进去了。当下就有那么几个心高气傲的打板师受不了老渠这盛气凌人的态度,头也不回的负气而走。
陆陆续续的走了一大片,最后就剩下那么七八个打板师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杵在那儿。他们看过锦绣布行打出去的广告,那待遇实在太诱人了,他们都不想放过这么一次大好的机会。
石兰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年纪轻轻的打板师,忍不住有点儿同情他们。她给气哼哼的老渠端了一杯茶,小心翼翼的说:“渠伯,有话咱们回头慢慢说,别让人看了热闹。”
老渠的火气不消反增,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唯恐别人听不到,“那姓叶的不就是想看咱们的热闹吗!他撕了咱们的广告,他还有理啦!”
“对不起,让一让啊。”香菜挤进布行,在门口就闻到了浓浓的硝烟味儿。
她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也不齿叶老板的做派。叶老板整几个学徒来啪啪打他们的脸,他的计谋也不是那么容易得逞的。
锦绣布行门口现在剩下的也就五六个打板师了,听了老渠说了那么些难听的话,仍能坚持的住,倒是挺有肚量的。
香菜对他们勾勾手,“你们跟我过来。”
那五六个打板师面面相觑了一阵,有一个带头跟着香菜走,其他人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香菜把他们带到储绣坊,储绣坊的空间比锦绣布行大,那儿比较适合招待客人。
储绣坊有独立的茶水间,也算是会客室。到了这儿,香菜请他们坐下。有一两个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其他人也很拘束。
百凤一一给他们上了茶,然后站香菜身旁,摆明了没有离开的意思。
香菜喝着百凤泡的咖啡。她前两天上午来的时候跟百凤说要喝咖啡,没想到百凤这么用心就给记下了,打那以后,每天上午香菜一来,她就给香菜泡上一杯咖啡。
香菜对那几个打板师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小掌柜,我叫林香菜。你们也都介绍介绍,说说自己叫什么,以前都在哪儿高就,有几年打板的经验,自己有没有作品之类的。”
香菜左手边的一个手指修长的小伙子扫一眼,见大家都没有踊跃发言的意思,就做了个表率。
他谦虚道:“高就谈不上……噢,我叫黄家轩,在永祥服装厂干了两年,是那儿一师傅手底下的学徒。那个,我一直都是跟着师傅干的,没有、没有自己的作品。”
他一说完,坐中间的那女孩子接着道:“我叫沈子丹,跟黄家轩是一个厂子的,才跟着师傅干了半年……”她小心翼翼的问,“小掌柜,你会不会因为我们都是学徒和生手,就不招我们吧?”
黄家轩脸色难看了一下,急忙给沈子丹打了个眼色。
收到黄家轩的暗示,沈子丹这才发现她周围的其他几人个个脸色不善。
黄家轩替沈子丹向香菜告罪,“小掌柜,小沈不太会说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香菜摆摆手,没有理会黄沈二人,“下一个。”
黄家轩右手边的一个男子年纪不大,却有点显老,因为他是少白头,还戴了一副沉闷的黑框眼镜。
在香菜声音落下后,他接着说:“我叫任锋,在大天服装厂干了五年,本来是要转正的,前段时间得罪了我们那里的一个师傅……”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歪在椅子上坐的那个痞里痞气的小伙子打断。
“说了这么多,你不过还是个学徒身份。”这人说话不客气,腔调里带着一股流/氓气息,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是上等货,他一身行头坐在这儿,显得他自己跟来这里的其他人不是一路人似的。
他似乎特别爱显摆,自我介绍前正襟危坐,还打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衣襟。“小掌柜,请容我叫您一声林小姐——我现在向你隆重的介绍一下我自己……”
香菜不耐烦他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直接把他无视掉,一句话就把那人营造出来的气氛给打乱了。
“下一个。”
绅士形象维持不住,他立马原形毕露,慌慌张张说:
“别别别——我这就讲重点,我跟他们这些没经验没技术的打板师不一样,我是带着满腔诚意和热忱来的,只要你招了我,不给我发工钱都行,我会把我全部的精力和技术,都奉献给你——”
香菜这回真不耐烦了,“下一个下一个。”
“哎哎哎,”这人急得都坐不住了,“我不是叶家名下任何一个厂子的打板师,我叫叶成宗,叶一品,是我父亲。”
他话一落,满座哗然,只有香菜一脸茫然。
“叶一品?叶一品是谁?”
周围的人又惊又疑的看着叶成宗,听到香菜的疑问后,又都一齐将这样的目光投向了孤陋寡闻的香菜。
叶成宗不敢置信,“你不知道我是谁,总该知道我父亲叶一品是谁吧,他可是叶家的当家啊!”
“哦哦。”香菜恍然,继而觉得怪异,“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个叶一品脑子没问题吧,把他亲儿子派遣来,这是几个意思啊?
叶成宗咧嘴,露出一个绅士得体的微笑,“我是来偷师的。”
香菜哭笑不得,偷师偷到他们这儿,这小子的心也真够大的。“那你走错地方了,你也看见了,我们这儿来个像样的打板师都没有。”
叶成宗摇着手指说:“我是来跟你偷师的。”
香菜想想,觉得也是。叶成宗要是想偷师打板的技术,他们叶家有成堆的打板师给他当师傅,何必到她这儿来呢。
留不留这个姓叶的,香菜还要考虑考虑。她抬手示意让他坐下,“你的事儿,咱们待会儿再说。下一个该谁了——”
剩下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比较老成,显得中规中矩,女的稍微上了年纪,看上去有点精明。
这两人都是叶家经营的另外一个服装厂里的打板师,经验比较丰富,但是在叶家干了好些年都还是学徒。男的叫万川,觉得留在叶家的厂子里面转正无望,就自告奋勇,跑锦绣布行来了。
万川有点忌惮跟他从一个厂子里出来的王春娟,没说一句话都要看一眼她的脸色,这两人间的气氛比较奇怪。
王春娟是个能说会道的,说话流利,腔调里还带着一些讨好的味道。
&bp;&bp;&bp;&bp;香菜听他们介绍了一圈,除了尊贵的叶少爷以外,其他五人都是叶家名下几家服装厂的学徒,他们还称不上是打板师,不过就是有些经验而已。
老渠颠颠的打锦绣布行跑来,一看到那些个学徒还被好茶好水的伺候着,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们先联络一下感情。”
见香菜离席,叶成宗有些猴急了,本欲跟上去,忽然觉得这样未免太过唐突了,就耐着性子坐下来,却被沈子丹缠上。
“你是叶家的少爷啊,你不去你们家布庄,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成宗对她笑笑,完全没有满足她好奇心的打算,“这种事,我没必要告诉你。”
沈子丹吃瘪,皱皱鼻子,有些灰溜溜的。
任锋一直耿耿于怀叶成宗打断他介绍的这事儿,心里给叶成宗记了一仇,自然不会给叶成宗甩好脸色,一有机会就对他损上了。
任锋拔高声音道:“叶少爷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是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来找工作的,他是专门来偷师的。锦绣布行的衣裳设计风格别出心裁,正卖得大火,他们叶家衣服滞销,能不眼红锦绣布行如今的成绩吗。叶少爷把锦绣布行衣裳的版型偷到他们叶家的厂子去,批量生产出来,岂不是给叶家大赚一笔?”
黄家轩听任锋这么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本来就不喜欢叶成宗身上的那股流/氓气质,这下看叶成宗更不顺眼了。
“难怪叶少爷宁可不要工钱也要留在这儿呢,原来安的是这份心思啊。你们家家大业大,何必来跟我们抢饭碗呢?”
任由你说三到处任由你冷嘲热讽,叶成宗就像是一团软棉花,不痛不痒的坐在那儿。
出师不利啊,日后他要是跟这些人做上同事了,那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
香菜跟老渠到外头,本想安慰老渠,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气愤的老渠抢了白。
“那都是姓叶的送来的,你还招呼他们干什么?”老渠一个劲儿的跟香菜突突,“那姓叶的把他们送来,你不会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吧,就是想让外头的人知道他有多大方,他大方,他倒是给咱们送一个像样的打板师来啊!一个像样的打板师都没有,送一堆学徒来,他这是在打咱们的脸呐,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用的都是他用剩下的,把咱们当成捡破烂的啦!就算他真送来像样的打板师,那咱们敢用吗?谁知道是不是他姓叶的派来的探子,偷咱们的设计?”
香菜耐心的听他把话说完,不等着老渠把憋在心里的气撒完,难不成等着他迁怒自己?
她一边给老渠顺气一边讨好的笑道:“我这不是将计就计嘛。”
“将计就计?”老渠愣了,想听听这丫头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他们虽然称不上是正儿八经的打板师,但他们多少有点打板的经验,而且我看他们中有人的资质还不错。那姓叶的不是想让人看咱们的笑话么,你说咱们要是把他瞧不上的……说点难听的,咱们要是把他厂子里扔出来的垃圾变成了上等货,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脸色?他想打咱们的脸,那咱们就给他打回去。”
慢慢消化着她的话,老渠在心里一琢磨,尤其是想到叶一品吃瘪的脸,他就觉得酣畅淋漓。
老渠脸色缓了缓,火气消了一大半,“那……那几个学徒,你就留下了?”
“能不能留的下,还得看他们的本事。”香菜挽着他的手臂说,“我正给他们面试呢,要不你也跟我一块儿过去把把关?”
老渠之前不避着他们故意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现在实在拉不下脸来去见他们。他想了想,下了决定,“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场热闹错过了多可惜啊。”香菜表情逗趣,“叶家还送来一小子。”
老渠没能理解,“叶家还送来一小子?什么意思?”
“就是叶家的一个少爷。”
“嘿哟!”老渠当即咋呼起来,“那叶一品把自个儿儿子都送来了,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啊!”
这样的热闹,他还真不想错过。
香菜和老渠一块儿回储绣坊的茶水间,代老渠跟大家道了个歉,“渠老板之前说了一些话,你们大家别往心里去,我代他给你们道个歉,对不起各位了——”
“没事没事。”万川起身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他的言行。
香菜回到位置上,也示意大家坐下,尔后开腔道:“刚刚我跟渠老板商量了一下,你们能不能留下,最终是由我们说了算,但关键要看你们,你们要是能通过我们的面试……”
香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面试?”沈子丹面露惊容,随即又茫然起来,“来之前,没听说过有面试啊。”
香菜并没有因为被她打断而不愉快,“其实面试早就已经开始了。”
黄家轩意会过来,早在他们跟香菜见面的那一刻起,面试就已经开始了。
他紧张的扶着膝盖,小心又谨慎的问:“那,我们的面试通过了吗?”
叶成宗笑了,“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面试哪有那么简单。”
他这话引得周围人拿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他到底是在说别人呢,还是在说自己?
不过他有句话说对了,面试没那么简单。
香菜稳住气势说:“我们锦绣布行跟一些服装厂也有合作,不过我们主打的不是大众服装,我们锦绣布行最有名的就是我们的高定服装。”
百凤在一旁插话道:“我们可是有自己的工作室呐。”
“你们知道,进了我的工作室意味着什么吗?”香菜扫他们一眼。
沈子丹握着粉拳,激动的说:“我们就可以摆脱学徒的身份,成为真正的打板师啦!”
“肤浅!”万川表面上看着比较死板,脑子却是挺活络的。接着他淡淡说了四个字,“功成名就。”
他表面上挺淡定的,可按在腿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没错。”香菜抿了一口咖啡说,“你们在这行的时间也不短了,咱们就不说全世界或者说全国了,我就问你们,你们知道沪市最好的打板师姓甚名谁吗?”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香菜洒脱道,“很多服装厂为了赚钱,很少关心打板师的手艺是好是坏,做出来的衣服只要能穿就行了。很多买衣服的人只知道哪家的衣服卖的好看,可他们知道那些好看的衣服都出自谁的手吗?
我想做的,不止是把我这高定工作室的名号打出去,也计划把工作室里精英成员的名号打出去。功成名就,你们想要‘名就’,那可得要下苦功夫了。想进我的工作室,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
百凤,你去把我那几张设计图拿来。”
等百凤把设计图都拿来,香菜把图纸往桌上一摊,让他们自己选。
“这有六张设计图,你们每个人选一张,拿回去后独立把上面的衣服做出来,让我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样的水平。期间有什么问题,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
叶成宗到底是大家族里出来的,虽然浑身散发着流/氓气质,不过还是有一点家教的,“女士优先。”
沈子丹和王春娟倒是不客气,两人一块儿上前来,一人挑了一张设计图。
她们俩挑完之后,其他四名男士才上前来。
叶成宗将绅士风格进行到底,拿走了最后剩下的那一张图纸。虽然他捡剩下的,但当他看到设计图纸的那一刹那,眼中的惊艳暴露无遗。
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扬着手上的设计图,说:“你就不怕我们拿走你的设计图后,卖给其他厂家吗?”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意识到拿到手上的设计图的重要性。
沈子丹捧着设计图,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言辞凿凿的跟香菜保证:“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把图纸卖掉的,也不会给其他人看,我保证!”唯恐香菜不相信似的,她举起一只手,张圆了双眼说,“我可以对天发誓!”
香菜的反应让他们所有人意外,她做摊手状,“你们卖掉也无所谓,我不缺这点儿灵感。”
同为女性,沈子丹一颗芳心在这一刻为香菜动摇了。她一脸花痴状,“太帅啦!小掌柜,你真是太帅啦!”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万川对着设计图,紧皱者眉头,似在琢磨着什么。在王春娟起身离开的时候,他才抬了一下眼睛。
黄家轩带图纸临走前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过来?”
香菜耐心的跟他解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黄家轩“噢”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第二个离开了茶水间。沈子丹蹦蹦跳跳的跟了上去,
剩下的那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任锋和万川二人有口难言,比起拘谨的他们,叶成宗显得自在多了。
香菜给百凤指了一下任锋和万川,“百凤,麻烦你带他们去布行挑布料。”
任锋和万川都是一怔,继而面面相觑,又都对香菜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老渠望着他们二人,欣慰的笑了,“到底是有经验的,考虑的够多也够远。”
他能理解他们的难处,那图纸上的服装所用的布料都是中高档的,他见任锋和万川的穿着朴素,就知道他们支付不起。
百凤带着那两人一走,香菜和老渠审犯人似的虎视眈眈的盯着叶成宗。
叶成宗被他俩瞧的不自在了,坐都有些坐不住了。
“现在咱们聊聊你的事儿吧。”香菜拉开这场谈话的序幕,“你说你一个叶家的大少爷,跑我们这儿来,不怕我们怎么想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老渠板着脸,“说吧,你来这儿到底什么目的!”
叶成宗有点犯怂,赔笑道:“不是……我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我父亲让我来的,是我自个儿要来的。我单纯的想来跟林小姐学创作跟设计。”
老渠重重“哼”了一声,态度强硬且不近人情,“不说实话,那就把图纸留下,请你走吧!”
叶成宗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吧,在服装的理念上跟我父亲有些……有一些不同,我一直想说服我父亲与时俱进,不要那么保守,但是我父亲吧,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我就想证明给他看,但是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所以我这不借着机会,到这儿跟你们来学习来了吗。”他特别诚恳,“我会交学费的!”
老渠在心里乐了,没想到还有倒贴钱要进他们锦绣布行的。
他正色说:“你这个初衷,我表示理解。但是请你也要理解理解我们,我们……我们总不能养虎为患是吧。”
他们要是把叶成宗这是小老虎养熟了,然后放虎归山,小老虎跑回去把他自个儿家的事业发扬光大了,那得是多憋屈的一件事啊。
给自己制造心理创伤这种事,老渠坚决不干。他还没有那么想不开。
叶成宗看着香菜,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不一样的话,结果等到的却是她吸溜咖啡的声音。
香菜表示自己只想静静。
叶成宗跟老渠话不投机,觉得继续说下去少不了面红耳赤。他想争,但不想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争。
他拿起图纸,起身立定,这一刻他身上多了一些沉稳的气息。突然的转变,倒是让香菜与老渠有点刮目相看。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诚意的,谢谢!再见!”
说完,他毅然离去。
老渠起身追着他的背影,到了茶水间门口才停下脚步,好气又好笑道:“叶家的这小子有点儿脾气啊,我还以为他没脾气呢!”
“谁没有点儿脾气。”香菜站到老渠身旁,与他望的方向一致,“我觉得叶家的这位少爷有想法,心里应该没鬼。”
老渠一想也是,叶一品要是真想派个鬼到锦绣布行里来,不会派个像样点的打板师么,应该不会把他自己儿子搭进来。
&bp;&bp;&bp;&bp;藤彦堂决定晾着香菜不理她,岂料这小妮子竟然跟他玩儿一样的手段。
欲擒故纵是吧?咱们就看看谁玩的过谁!
藤家。
藤彦堂穿着法兰绒睡衣坐在餐桌前,双眼放空得盯着手上端的那一份今日刚出炉的报纸。
阿花将豆浆盛进碗里时,勺子磕在了碗的边缘上发出了很大的一声脆响,也没能惊动得了藤彦堂。
见状,藤老太太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彦堂,你这两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啊?”
藤彦堂回过神来,却是一脸茫茫然,似乎没有听到奶奶刚才说什么。
老太太许是觉得委屈了,垮下脸,显得无精打采,别别扭扭的抱怨道:“前天你还说要好好的陪奶奶,可是奶奶发现,你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奶奶这儿。”
幽怨的小老太太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一旁的阿花俏皮的眨眨眼说:“奶奶,老爷的心思没准儿都在香菜小姐身上呐!”
藤彦堂微恼了阿花一眼。明知道家里的老太太不喜欢香菜,她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会不会聊天啊!
藤彦堂直呼冤枉,“奶奶,我哪有心不在焉,我这不是看报纸呢么。”
他将手上的报纸一抖,装模作样起来。报纸上的一篇关于车祸事故的报道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蹙起眉头,神色变得沉肃。
饭桌上的气氛倏然转变,原本的愉悦消失不见。见他这般神色,藤老太太和阿花面面相觑,都噤若寒蝉。
此刻藤彦堂看的这篇报道,清清楚楚的报道了这场车祸的现场有多么严重惨烈,甚至还曝光了车祸中被烧毁的车辆的车牌号,还配有一张被烧焦的金属车牌——正是他调查的那一个!
前两天从羊城一回来,他就让小北着手调查香菜发现的那辆可疑车辆的车牌。没料不出两天,他就从报纸上看到了车毁人亡的消息。
报纸上的新闻虽然曝光了车牌号,却一笔带过了车主的身份信息。
藤彦堂能够想象得到,在这场车祸中死亡的人跟车子一样,被烧的面目全非。如此一来,很难辨认在这次事故中丧命的死者就是车子的主人。
这一切,是不是巧合的太过刻意了?
他目光一抬,看向报头。
万春日报。
有必要查查这个发型万春日报的报社。
藤彦堂合上报纸,多了个心眼儿,问阿花:“今天的报纸,谁送来的?”
阿花小心应对:“我出去买早点的时候,从一个卖报童那里买的。”
藤老太太目露惊慌,显然是担心了,“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呀?”
藤彦堂对她莞尔一笑,“奶奶,没事。就是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家报社的报纸,上面几乎没有广告,觉得挺新奇的。”
“是吗。”藤老太太似乎不大放心,作势要将报纸拿过来,“给我看看,阿花,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藤彦堂无奈失笑,把报纸递了过去。
他家的这小老太太心眼儿多的很。
阿花去取藤老太太老花镜的空档,家里的电话响了。阿花正要跑去接电话,藤彦堂抬手安抚住她,“我去接。”
电话是小北打来的,自责得向藤彦堂请罪,说自己办事不力,还说昨天他本来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了,谁知道今天早上就收到了车毁人亡的消息。
“确定车主的身份了吗?”藤彦堂问。
“车子是一年前买的,牌照名下的车主是一个走洋货的小老板,叫张茂山,三十来岁,未婚,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小舅。他跟他小舅的照片,我都拿到了,车祸现场我也去了——车祸发生的比较突然,是死了一个人,官方给出的说法死的是张茂山本人,我看了一眼尸体,全身焦黑,面目全非,根本难以辨认。我想应该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然后故布疑阵,掩盖行踪。”小北一五一十的向藤彦堂报告自己目前掌握到的消息,还提起了一件事,“关于张茂山家里的小舅……我发现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听小北说到最后吞吞吐吐,藤彦堂忍不住追问:
“谁?”
电话这头,小北沉默了一下,继而说:“我还是把照片拿给您,您自己看吧。”
藤家,书房。
小北将张茂山与他小舅二人的两张照片一并呈上。
拿到照片的那一刻,藤彦堂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见香菜,忧的是这照片上的人……
“看到照片的时候,我也吓一跳。”直到现在,小北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在太像了。”
藤彦堂沉吟半晌,总觉得事情有蹊跷,“我让你查车牌的事,还有谁知道?”
小北不假思索道:“这件事您交代之后,我是亲自去办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不确定车管所那边的人可不可靠。”他顿了一下,接着做了一个假设,“如果张茂山还活着,他应该是提前得到消息后才采取行动的,目的就是不想让我追查到他。”
如果是这样——那风声,到底是从哪里走露出去的?
藤彦堂手指有节奏的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得看着手边的两张照片。他暗忖了一番,吩咐小北:“想办法拿到张茂山的尸检报告。还是由你亲自去办,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北颔首,“我知道了。”
小北领命一走,藤彦堂便迫不及待的带着照片去兴荣道见香菜。
他先去了锦绣布行一趟,发现老渠和香菜都不在。经小五的口,他才知道老渠外出去参加一个什么行内召开的会议,而香菜在储绣坊的工作室忙着打版。
藤彦堂又去了储绣坊,刚要上楼就被百凤拦下了。
“诶诶诶,你谁啊你!”
百凤带着一阵香风,挺着傲人的双峰挡在藤彦堂跟前,整个人堵在了楼梯口。
“我你都不认识了?”藤彦堂往旁边一挪脚,想从百凤身侧越过去。
百凤莲步一移,再次挡了个结实,万分不给藤彦堂留情面,“我不管你是谁,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你不能一声不吭的就往私人领域窜,这是基本的礼貌。”
敢情百凤一直拿他当外人。藤彦堂正哭笑不得之际,听百凤又说:
“等着,我上去通传一声。”
要不是知道底细,藤彦堂还以为百凤背后摆架子的人是别人呢。
百凤本对藤彦堂忌惮三分,但藤彦堂拿香菜没办法,她现在为香菜办事,不借着机会欺负一下他,难平她心中对藤彦堂积蓄已久的怨愤。
老娘就仗势欺人怎么啦,不服来咬老娘啊!
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波折,藤彦堂总算是如愿以偿得见到了香菜。
香菜正丈量布匹,为一身新旗袍打准备。
她斜睨着正在工作室四处打量的藤彦堂,“你今儿怎么有闲工夫来找我玩儿啊?”
“我是来找你办正事儿的。”藤彦堂慢悠悠的踱到她跟前,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前两天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号,我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了。”
说着,他将一张照片递到香菜眼前。
香菜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一把将照片夺到手里,一双杏眼越张越圆越张越大,明明看清了照片上人的样貌,却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四海!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他们兄妹的无情爹,林四海!
“那车是林……”忽而意识到险些说错话,香菜急忙改口道,“是照片上这人的?”
藤彦堂凝视着香菜,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他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香菜。
“照片上的人叫张茂山,那辆车是他的。”藤彦堂指着香菜拿到的第一张照片上的人,“我查到的消息,此人是张茂山的小舅。”
“小舅?”
自己的亲爹有几个兄弟姐妹,香菜能不清楚吗?林四海就一个兄弟在渔水乡老家,一个亲姊妹都没有,又哪来的这么大的外甥?
林四海与张茂山,八成是他们组织上给安排的关系。
芫荽走的那日,香菜确实看见尾随他们兄妹的那辆车上坐了两个人,但当时挡风玻璃反光,她并没有看清那两人的样貌。
不过就眼下结合藤彦堂给的线索来看,当时车上的那两人无疑是林四海与张茂山二人了。
“哼。”香菜发出了一声几乎可闻的哼笑,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她觉得自己似乎把林四海想得太无情了,他对儿女到底还是有一些慈心的。许是林四海知道了芫荽受了无妄之灾,想出手帮一把,虽然最后他什么忙也没帮上,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总算在儿子临行前见了一面。
香菜收起照片,将照片压在了工作台上的一堆稿纸下。
她很想表现出自然的一面,但怎么也无法将沉着的脸色舒展开来。
生怕藤彦堂看出什么似的,她背着他说道:“谢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现在想遮遮掩掩,为时已晚。
在看到林四海那张照片起,藤彦堂就起了疑心。
他不认识林四海,以前也没见过他,但是他发现照片上的林四海与芫荽有七分相似。将这一长一少二人的容貌摆在一起,藤彦堂心中便生了一些大胆的猜想,想法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说芫荽和照片上的人相像是一个巧合,照片上的人又在林家兄妹身边出现也是一个巧合,他调查车牌号的那辆车在一场事故中损毁也是巧合……那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似乎显得不是那么巧合了。
藤彦堂佯作浑然不觉的样子,轻描淡写说:“那辆车已经在今天凌晨的事故中销毁了,还死了一个人。”
香菜眉头一跳,心道:一定是金蝉脱壳!
见她沉默,没有半点坦露的意思,藤彦堂心中黯然。他们彼此之间到底还保留着多少事情?
既然她不说,藤彦堂就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就不问问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车主的照片第一时间拿给你,而是车主小舅的照片?”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若不是这男人有所察觉,又怎会将不是车主的林四海的照片拿给她瞧。
“从别人嘴里知道的,跟从你嘴里知道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那点儿破事儿吗。”
藤彦堂神色无比认真,且有些急躁,“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香菜如何跟他面红耳赤的争执浓情蜜意的话题?
有些事,她不说,并非她刻意隐瞒,而是不想给旁人制造压力。林四海是革命党,这个张茂山很有可能是他的革命同志,此事非同小可,又牵连甚广,香菜如何说的出口。
这已经不是她自己家的事了。
香菜面色为难,“有些事不好说,也说不好。”
点燃一片树叶,很有可能烧毁一整片树林。这么大的风险,她冒不起,造成的后果,她也承担不起。
藤彦堂在心里无奈的叹口气,“好吧,我不逼你。”
见他神情受伤,香菜心生不忍,脱口问道:“那你都知道多少?”
“关于你们兄妹父亲的事吗?”藤彦堂神色淡淡道,似乎对事实的真相并不关心,“我知道他是个革命党。”
香菜也不问是谁将此事透露给他的,只是略带委婉道:“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香菜言尽于此。
藤彦堂也不再多说。
香菜将林四海和张茂山的照片,从稿纸底下拿出,一并递给了藤彦堂。
“你拿去荣记酒楼烧掉吧,切莫让旁人再看到。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此事到此为止。”
藤彦堂接过照片并收好,“你放心,我已经决定不再继续查下去了。”
香菜略带感激的向他颔首,“多谢你帮忙,也多年你能理解。”
藤彦堂唇角上扬,“跟我还说什么谢。等你想说的时候,你再多与我说说吧。”
香菜抬手往他胸膛上揩了一把油,笑的邪气又妖媚,清越的嗓音中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抵抗的诱/惑力,“那你晚上到我家来,我对你坦诚以待啊。”
藤彦堂面容一动,凛然的目光中带着无奈与宠溺,正儿八经的吐出四个字,“不知羞耻。”
“切,假正经!”
&bp;&bp;&bp;&bp;藤彦堂本要按照香菜的嘱咐,将照片带去荣记酒楼的后厨烧掉,一脚踏出工作室,察觉香菜跟了上来,侧眸玩笑了一句:“怎么,我去烧照片,你还要跟着,你是舍不得我离开,还是怕我不把事儿给你办妥?”
香菜不知还羞恼还是该愤怒,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被怀疑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香菜皱眉,“你别自作多情,疑心病也别那么重,我要去布行拿几匹布。”
藤彦堂哪知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就惹了香菜不快。他是想经营好与香菜的这段感情,却不想显得小心翼翼。若每回和香菜在一起,都要为照顾到她的情绪,说话前字字句句斟酌一番,又谈何情不自禁?
藤彦堂无奈一笑,长臂一勾,揽住香菜的后肩,无辜的向她喊冤:“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可我没怀疑啊,咱俩之间连这点儿最基本的信任还能没有吗?”
香菜推开他,虎着脸说:“少跟我来这套,该干嘛干嘛去!”
藤彦堂死皮赖脸的凑上去,满怀期待的跟讨糖吃的小孩儿一样,“我为你奔走东西,劳碌卖命,你就不打算给我点奖励什么的?”
这男人多大了,还邀功请赏呢,幼不幼稚!
香菜斜睨着他,心思一动,转而摇曳生姿往他胸口上抓了一下,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表情,小****的舌尖描着唇瓣的形状勾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继而又踮起脚尖,仰脸儿往藤彦堂脖颈间吹了一阵香风,极尽所能的魅/惑着身边的这个快要把持不住的男人。
见他紧绷着面孔,强作镇定的样子,香菜翘起唇角发出低低一声娇笑,媚惑的声音似能摄人魂魄一般让人心神动摇,“我不是已经让你今天晚上来我家了吗。”她捧着脸颊娇羞道,“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咯。”
藤彦堂坐怀不乱,脸孔冷峻,“姑娘家家,没个正行,好不知羞。”
这男人是在念四字经吗?
香菜小声嘀咕:“刚才还一副恨不得热脸往我冷屁股上贴的样子,把我暖热后,你自个儿倒是高冷起来,典型的精神分裂!”
藤彦堂斜睨着她,将她娇俏的神态一览无余,微微扬了扬唇角,语调上扬道:“嗯?你说什么?”
被捉了个现形,香菜也不慌乱,依旧没个正经,“我说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藤彦堂促笑一声,“该干嘛干嘛去。”
香菜忍不住吐槽:“那是我的台词。”
车牌的事,到此为止。
香菜接下来有的要忙,没闲工夫对此念念不忘。
她步入锦绣布行,挑布匹之际,被石兰问道:
“香菜,渠伯出去好一大会儿了,这都快到吃中午饭的点儿了,咋还不见回来捏?”
老渠干嘛去了,香菜也只知道个大概。她今天上午来的时候老渠还在,她一来,老渠就要了她的专车,匆匆走了,说是去参加一个行内的会议。仔细算一下时间,老渠这一走,都过了两三个小时了。
什么样的会议,要开这么长时间?
香菜也觉得奇怪了,反问石兰:“渠老板有没有说他去哪儿开会?”
石兰一脸茫然的摇头。
小五倒是清楚一些,“今天上午,有人送来一个帖子,请咱们布行掌柜的到雅风阁参加一个行会。”
帖子是他接的,上头也注明了地址,故而他才会那么清楚。
香菜心道不妙,这请帖背后可能大有文章。省的让周围的人都跟着担心,她当即并无表露,只道:“待会儿我让钱朗去那什么雅风阁打探打探去,看看是不是渠老板被留下来吃饭了。”
这雅风阁,什么地方?
刚装完货,钱朗一进来就看到香菜挑好的几种颜色的布在桌上放着,上前来献殷勤,“香爷,这些布是不是要拿去储绣坊的?等你挑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香菜说:“这些不用你忙,你去雅风阁看看渠老板怎么还没回来。”
钱朗许是知道雅风阁在哪儿,当下也没多问,领了差事就去了。
香菜自个儿把挑好的布拿回了工作室,踏进门才注意到藤彦堂悠哉悠哉的坐那儿看画报。
这男人速度够快,竟赶在她前头返回了。
他在这儿,她还怎么专心工作啊?眼下她手头上还有好几个单子没完成呢。
“赖我这儿,你是没别的事儿干了?”
藤彦堂满眼戏谑,“我有闲工夫,来陪你玩儿啊。”
香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将怀里抱的几匹布重重的往台上一搁,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来表示她此刻暴躁的情绪,“你有闲工夫,可是我没有好不好!赶紧的,麻利儿的,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藤彦堂伤心了,不过倒是有几分毅力,“我等你,中午咱们一块儿吃饭。”
香菜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算是同意了,表面上不情不愿的,可心里美着呢。
香菜着手的生意上的事,藤彦堂不想多置喙,但瞧见工作室里就她一个人在忙碌,心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之前你不是招了一个实习的打版师吗?”
“那谁啊。”香菜知他说的是周瑾,关于周瑾这个人,她不想再多提,便轻描淡写说,“她哪儿来的,我把她送回哪儿去了。”她还说,“新的打版师已经在路上了。”
“打版师?麦凯厂子里应该有很多,回头我让他给你送来几个。”
香菜斜睨他一眼,“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麦先生那厂子才起步,估计他自己也是求才若渴。”旁边多了一个人,她不禁话多起来,“哼哼,你觉得一般水平的打版师能入得了我的眼吗,我想找的是既会打版又会制衣的师傅。”
当初她留下周瑾,一半为人情,一半就是看中她有制衣和裁缝的基础,还会一点儿打版的技术。
一般来说,设计、打版和制样衣这三者之间,是互相渗透的。专业的设计者会懂一些打版与制样衣的流程与工艺技术,但是打版师和样衣师就不一定会设计了。
香菜留意到当下这个时代,打版师和样衣师并没有严格的区分开。每个打版师都掌握制作样衣的技术,而他们不一定精通设计。
“要求还挺高。”藤彦堂在这方面算是个门外汉,甚至对设计师、打板师和样衣师这三者的概念都不一定有个透彻的了解,但是他想帮香菜减轻负担的这份心意却是真真切切。“那你找到人了吗?”
说到这,香菜心里就叫苦连天。
她愁眉苦脸说:“找是找了几个,但没有一个合我心意的,所以我打算自己培养。”
藤彦堂对她嗤之以鼻,“你这打版的技术都不合格了,还培养别人呢。”
被他小瞧,香菜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很是贴切。她是个设计师,对打版和制衣技术只略通一二,还得去民间找个真正的高手来。
藤彦堂说:“什么打版师、样衣师的,在我们这儿统称裁缝,没你叫的那么专业。好的裁缝的话,我倒认识几个——”
他本想等着香菜求他告知裁缝的联系方式,哪知这丫头根本就不会看他脸色,不客气的直接把差事撂给他了。
“不想当将军的厨子不是好裁缝,别整个成不了气候的家伙给我送来。”
后半句话,藤彦堂是听懂了。可他怎么撸不清她前半句话的逻辑呢?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钱朗慌慌张张的跑回来。来不及让百凤上去禀报,他冲上了楼去,见工作室的门没关,就直接闯了进去。
看到藤彦堂贴在香菜身后观摩她作业,他脸上一烧,恨不得立马退出去。
光天化日的,门还没关,这俩人凑这么近干啥呢!
钱朗急着打报告,也顾不得非礼勿视了。
“香爷,出事了,不对,是渠伯出事了,他叫人给扣雅风阁了!”
人只是被扣留,似乎没有性命之忧。香菜没有慌乱,不过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还是稍稍变了脸色。
“跟渠老板在一块儿的都有谁啊,他总不能是一个人去开会的吧,那些人凭什么把他扣那儿?”香菜就闹不明白了,老渠出去开个会,怎么就把自己的人身自由给开没了捏?
“雅风阁?”藤彦堂似乎知道什么,“叶家的那个雅风阁?”
“就是那个雅风阁!”钱朗拍着大腿说,显得有些气愤,看样子他对那个所谓的雅风阁没什么好感。
香菜听出了一些端倪,心道:得,跟叶家有关系,准没好事儿!
香菜也是之后才了解到,雅风阁是叶家投资建的一家酒楼,是依葫芦画瓢,照着荣记酒楼的风格建出来的,还比荣记酒楼高了一层。荣记酒楼的第三层是荣记三佬的私人领域,叶家知道这事儿后,把雅风阁的第四层也打上了“私人领域”的标签,其实那整个就是一会议室,也是叶一品平时请业内人士吃喝玩乐的地方。
钱朗连声说:“叶一品昨天让人撕了我们的广告单,今儿又整这一出幺蛾子,真是不要脸到他姥姥家了!小四还在雅风阁门口守着呢,我是混进去后才打听到渠伯被强扣下的事儿,香爷,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藤彦堂可是了解香菜的暴脾气,她要是出面,不闹到鸡飞狗跳才怪,那叶一品就别想美美的收场了!
他怎么也得按着香菜,他可不是为了叶一品好,而是为了香菜和他大哥着想。
藤彦堂急忙将此事揽下来,“这事儿让我大哥出面去解决吧,我大哥跟叶家有几分交情。”
香菜狠瞪着藤彦堂,咬了一阵牙后说:“我的事,让荣爷出面不好吧!”
藤彦堂豁然开窍,他刚才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想法?
本来荣鞅对香菜的态度就很微妙,他要是再出面解决香菜的事,太容易招致闲言碎语。
香菜不是没察觉到荣鞅对她的心意,所以才对他一避再避,藤彦堂倒好,上赶着把他们俩人牵扯到一起。
“那我去。我这就去!”
香菜用不痛快的眼神阻止他,手环在胸前强势道:“你也别去了。叶家这茬,不能看在谁的面子上就和和气气的解决!不然他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钱朗深表赞同,狠狠点了一下头,已经做好了带人抄家伙冲雅风阁要人的准备了,只等香菜一句话!
“报警!”
啥?
钱朗傻了,刚才鼓起的士气就因为这俩字一下泄完了。他干瘪的瞪着眼睛,“啥?”
“怎么,雅风阁的人非法监禁,我还不能报警了?”
这也能行?
钱朗仔细想想,觉得这一招也挺好,不必他们亲自动手就能把人要回来,只是要辛苦巡捕大人了。
香菜让钱朗再跑一趟,去雅风阁盯着点儿。
钱朗一走,藤彦堂就跟香菜打探起八卦来,“你们怎么招惹上叶家的?”
香菜嗤笑,“谁有闲工夫去招惹他们!”
她把叶一品雇人撕他们锦绣布行贴出去的招聘广告跟藤彦堂一说,他就明白了——树大招风啊。
试问,同行内,谁不眼红锦绣布行如今的成绩?
藤彦堂说:“叶家因祖上荣光,如今在纺织业与服装界很有声望,还组织了一个商会,叶一品就是会长。倒台的那个纺织大王盛春来,就是一品商会的成员之一,也要听叶一品差遣呢。还有,叶家跟荣家的关系不错——”
香菜听出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迎上他似乎不曾挪移的笑盈盈的目光,问:“叶家跟荣家关系不错?不错到什么程度。”
藤彦堂轻咳了两声,压下了喉间涌动的那股不自在感。他在家是大老爷,被家里的佣人伺候的舒舒坦坦,一到这儿来,他身价就掉了一大半儿。
他在这儿逗留了那么长时间,百凤那个女人居然连一杯茶水都不招待他,还说他不懂基本的礼貌,切!
藤彦堂无奈的苦笑。
见他只笑不语,香菜当他是卖关子,忍不住追问:“你倒是快说呀!”
“我大哥的未婚妻叶雅琳,就是叶一品的女儿。”
“握了个草!”香菜将手上的铅笔举到胸前,当根草一样握住,惊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叶雅琳是荣鞅的未婚妻,而江映雪********都在荣鞅身上,香菜跟江映雪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自然莫名的对素未谋面的叶雅琳抱有一股敌意。
“叶一品都这德性,他女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货色!”
藤彦堂刮刮她皱起的鼻尖,不以为然的说:“诶,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他又说,“我知道做生意,同行间的竞争是在所难免的,我不指望你跟叶一品握手言和,就是拜托你将来跟叶一品斗法的时候,多少看在我跟我大哥的面子上,对他手下留点儿情。”
“行!”
香菜满口答应下来,藤彦堂的内心却是惆怅的。
这丫头都在荣家地头撒过野了,指望她能放叶家一马,藤彦堂感觉自己是在痴人做梦。
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只能走一边看一步了。
……
老渠怒气冲冲回来了,他要是真生气了,除非香菜在他面前以暴制暴,不然旁人是劝不住的。旁人能有几个胆儿跟香菜一样,敢跟老渠对着呛?
怕他发火撒疯吓着布行的客人,石兰赶紧给钱朗他们打眼色,让他们簇拥着老渠,把他“请”到储绣坊去。
储绣坊的姑娘多,模样又好,就是因为这样,老渠带回来的的这团火非但没有败下去,反而内心更燥热了。
他把百凤泡的茶都给摔了,跳起来指着雅风阁的方向,吹胡子瞪眼的咆哮:“那叶一品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对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指手画脚!?”
本来百凤还想因为老渠摔杯子的事跟他大吵一架,结果听他这么一说,注意力立马就转移了。
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可都是给她生财的宝贝疙瘩。谁特么活腻歪了敢打她摇钱树的主意?
“叶一品?什么指手画脚?你别光顾着自己泻火,倒是跟我们说说清楚啊!”
香菜跟藤彦堂从楼上下来,也都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在听老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之前,藤彦堂暗暗扯了一下香菜的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男人居然还有这心思跟她拉拉扯扯。
香菜娇嗔了一眼过去,却见藤彦堂神色凝重,立时意识到刚才自己想污了。
藤彦堂暗暗思量了一番,悄声对香菜说:“如果这件事严重的话,还是让我大哥出面找叶一品说说情吧。”
就算会有一些不好听的话传开,可香菜和荣鞅之间夹了一个他,那些跟香菜和荣鞅有关的污言秽语或者是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的。
哪怕藤彦堂这么说这么做事好意,香菜也不愿意如此向叶家示弱。
她没有给藤彦堂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说:“想听听看渠老板怎么说。”
&bp;&bp;&bp;&bp;老渠上午收到叶一品送来的请帖,请帖上说要集中行内的精英召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因为前天广告单被撕的事,他还耿耿于怀,本不想给叶一品这个面子,但是不去吧,显得他怕了叶一品似的,又搞得他好像不是业内得精英,那不是啪啪的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老渠也是有脾气的,决定走这一遭,于是他坐着豪车大摇大摆得去雅风阁赴约。
到了地方,入了座,经过一一介绍,他发现业内人士确实来了不少,是不是精英他就不得而知了。
会议开始,渐渐地他才意识到,请帖上说的特么就是一堆狗/屎。所谓的重要会议特么的就是对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批斗大会!
叶一品说什么锦绣布行现在的那一套经营方式扰乱了市场秩序,什么锦绣布行衣裳的定价与市价拉开的层次太大,什么锦绣布行的服装风格不适合华族女性……
他一个劲儿的在那儿放屁不说,还强制勒令老渠把锦绣布行服装的价位给压下来,老渠要是不当场答应,他就不放人走!
在座的都是叶一品的狐朋狗党,老渠孤家寡人,百口莫辩,他索性也不浪费唇舌跟他们面红耳赤得争执,强压着一肚子火,老僧入定一般坐那儿闭目养神。
要不是钱朗领着几个巡捕闯进雅风阁,他估计还被困在那儿呢!
老渠本就一肚子火,又说了那么半天,这会儿已是口干舌燥。
趁他喝水润口的功夫,钱朗又接着,“我进去的时候,你们是没看到那些人的脸色,尤其是坐最把头的那姓叶的,直接就吓傻了!一说他非法监禁,要把他带去巡捕房问话,他立马就怂了,还舔着脸让渠伯跟巡捕说情。渠伯都不惜的理他的脸,走的时候抓起桌上的茶杯,连杯盖儿一块儿狠狠往地上一砸,啪——那气势那气魄,我当时就想拿照相机把那一刻记录下来!”
钱朗天桥说书一样声情并茂,讲的绘声绘色,语调抑扬顿挫,让人不禁觉得如此有表演天赋的他屈就在锦绣布行当个小小的送货员实在可惜了。
储绣坊里一个叫阿娣得绣娘不以为然的娇笑一声,当众吐槽钱朗,“你把姓叶的吓傻了,我咋就不信呢?我看八成是跟你一块儿进雅风阁的巡捕房吓着人家了吧!”
钱朗本想在大家面前威风一把,被阿娣这两句吐槽的话打回了原形,还不服气似的一再强调,“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真儿的!不信你们问渠伯!”
“我又没说不信你,渠伯当时肯定是威武了,你——就算了吧。”阿娣美目一盼,眼神中净是对钱朗的不屑。
一再被拆台,钱朗觉得莫名其妙,想不起自己啥时候招惹过人家。
香菜端着老渠之前收到的请帖,翻来覆去的看,发现这请帖其实是一品商会的专用请帖,上面还印有“一品商会”的字样。
香菜真要被老渠那智商给蠢哭了,“什么行内会议,这就是一品商会的内部会议,咱们又不是一品商会的人,我真不知道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老渠受了这么大的气,她不说些安慰的话也就罢了,还净在那儿说风凉话,老渠气得又想摔杯子。
香菜不顾他的脸色,幽幽叹了口气,用无奈的声音慢悠悠的说:“诶,这下,梁子算是结下了。凭叶家在咱们这行的势力,恐怕日后不会给咱们好果子吃。”
“回头我让我大哥去叶家说说。”藤彦堂跟叶家仅有不多的交集就是通过荣鞅来维系的,他要是能在叶一品面前说上话,就不必劳荣鞅去当这个说客,而亲自去了。
老渠不服气,怒声叫嚣:“他有什么招儿,就尽管放马过来,我还怕他不成!”
知道事情的经过就好了,香菜可没那么多功夫把注意力浪费在叶一品身上。她把请帖撂给钱朗,今天这事儿让她想起那几个还没通过考核的打版师——
那些个打版师都是从叶家的厂子里出来的,虽说他们都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打版技术,可他们毕竟在老师傅手底下那可长时间了,耳濡目染之下对叶家厂子的现状必定有些了解。
他们一走,带走的可不只是半吊子的打版技术,还有叶家厂子的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商业机密。
叶一品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可跟锦绣布行的商业机密比起来,他家厂子里的那点秘密就显得不是那么金贵了。
他送人来,可能也是经过多方面的考量。哪怕用半瓶子醋汁儿,也能甩人一脸脏,还能显出他大方,也能用这种明面儿上的文章掩盖其背后更深的用意……叶一品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香菜将百凤叫到一旁,吩咐她说:“昨天留下来的那几个打版师,你想办法查查他们的底细。”
百凤心中瞬间一凛,以前她对叶一品不了解,但经过今日一事,她也觉得叶一品不大可能有那么大方,说不定真的会在那些人中做文章。
不过好在留个心眼儿,昨天她就让人着手调查那六人的底细了。
“这你放心,自从出了周瑾那样的事后,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里,除了自己人外,其他人的底细我都调查的清清楚楚。昨儿我就让人去查那六个人了,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从前几天撕广告单的事开始,前前后后都是叶一品整出来的幺蛾子,这很难不让百凤耿耿于怀。
她忍不住说:“昨儿来的那几个都是从叶家的厂子里出来的,其中还有一个是叶家的少爷,你招他们,这不是养虎为患吗。”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咱们不能重蹈周瑾的覆辙啊。”
想起周瑾,香菜就觉得可惜。周瑾可是难得的好裁缝。
香菜心中惋惜了一阵,后正色对百凤道:“有时候不能用同一种方法对待同一种性质的事情,要因异而变。我本来是想把周瑾拉拢过来的,但是周瑾想要的是安然无恙的回到她自己的国家,尽管我能帮她回国,却不能保她安然无恙。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就算你我对她再好,她仍会效忠拿捏着她前途与性命的空知秋。
昨天来的那六个人不一样,他们的根儿在这里,他们想要的,叶家给不了,但是我们能给他们。他们自会对我们趋之若鹜了。”
百凤觉得香菜说的有几分道理,心中一想,那姓叶的打发来的打版师不可能都是“鬼”,只要将叶一品安插在其中的“鬼”剔除出去就行了。
百凤向香菜表示,她会对此事上心。
香菜回想了一下昨日她与那六人见面时的情形,自己要真有火眼金睛,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其中某人的原形,可惜她没有哇。所以她很难断言谁身上有问题。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叶成宗就不用说了,那个女孩子沈子丹的家境应该不错,其他人嘛……不好说。”她老成的摸着下巴思索,“那个小鲜肉黄家轩……选的是那张图没什么难度,用料也是最少的,想必他家里应该有什么难处。年轻人嘛,自尊心比较强,不如万川和任锋想的周到……百凤啊,你若是查到黄家轩的住处,差人把布料给他送去。”
百凤把她说的话默默记下,心里还会叶一品的事耿耿于怀,“叶一品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先不理他。”香菜采取置之不理的对策,可不是束手无策。“先查查叶家再说。”
百凤一想,觉得也是,采取措施之前不做点准备那怎么行。“我会把叶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查出来!”
香菜将目前能做的事都布置了下去,至于叶一品又会有什么行动……诶诶,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中午,如藤彦堂所愿,香菜跟他吃了一顿饭,便打发他走了。
晚上,香菜正在屋里赶工,半夜十一点多听到院里的大门被敲响了。
她下去开门,见门外的人是藤彦堂,不禁意外,“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藤彦堂一副老实听话的乖宝宝模样。
香菜想起来了,今儿她在储绣坊撩这汉子的时候,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她哭笑不得,“玩笑话,你听不懂啊?”
藤彦堂两手一摊,耸肩摇头,一副无辜状。
香菜挥着手把他往远了轰,“去去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现在我哥不在,咱们孤男寡女的,你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见香菜要将门关上,藤彦堂一手抵住,“放心,我来的时候,没人看到。”
香菜要笑哭了,这是有没有人看到的事儿吗,这是节操问题好吗!
香菜要是把他放进去,没把持住自己,跟这男人擦枪走火闹出了“人命”……她现在还没准备好把人生的重心放在家庭上。
“你走!”香菜板着脸,显得特别强硬执着,“你赶紧走!”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藤彦堂说着温柔的话,他的力道可不温柔,一使力就把香菜挡着的那扇门给推开了。
香菜脚下打了个趄趔,人还没站稳,藤彦堂便一阵风似的迈入了门槛,长臂一勾,将她拦腰扶住,用脚将院门关上,反手将门闩落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按捺不住似的低头在香菜的鼻尖咬了一口,细碎的啄吻一路下滑,又轻啮着她的唇瓣,最后深吮她的唇舌。
又啃又咬的,这叫不会对她做什么?
香菜心中嗔怨,却情不自禁的踮起脚尖回应他的热情。
藤彦堂在迷离中抓住了一丝理智,意犹未尽得放开了香菜的双唇,却没有放开手,更没有退开。
他满足的在香菜耳边叹息,声音沙哑却很有磁性,“在储绣坊……我就想这么做了。”
香菜握着粉拳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真被气笑了,“当时你正儿八经的,原来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假正经,真是假正经!”
想到工作,香菜方才被这男人撩起来的情绪转瞬冷却下来。她猛的推开藤彦堂,显得异常冷静,“现在不行,等布行那边的打版师到位了,我给自己休个假,然后再好好陪你。在这之前,你最好还是别来撩我了!所以你还是赶紧走吧!”
藤彦堂就是想一亲芳泽,没想做多出格的事情。他要是把持不住自己,早就把香菜扑倒该咋办就咋办了。
他恬不知耻的提出了个请求,“你哥那屋空着,让给我睡吧。”
“那是我哥的屋!”香菜坚决不让他侵犯哥哥的领地。
藤彦堂勾起唇角,眼中笑意促狭,“那我跟你睡一个屋也行。”
香菜横眉怒目,“你别得寸进尺啊!”
“以前在蓝浦军校,咱俩睡一间宿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防着我。”
“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候香菜还没确定自己对藤彦堂的心意,自然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已经到她碗里了,这厮又一个劲儿的把他自己往她嘴边送,她就差下口咬了,香菜怕自己忍不住啊!
藤彦堂不顾她的意愿,自作主张,“行了,从今以后,我就睡你哥那屋了。”
不是一晚上,而是从今以后?
香菜瞪大杏眼,快步追着他的背影跑,“你还要不要脸!”
“我还有比这更不要脸的事没做呢。”
香菜气不打一处来,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男人身上有流/氓属性呢?
这是病,得治啊!
“诶,你不是找了个心理医生吗,看过没有?我怎么发现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藤彦堂说要睡芫荽的屋,进了大屋后却不往芫荽那屋走,而是径直往楼上去,显然是要去香菜的房间。
到了香菜的房间,他往床上侧身一躺,手支着脑袋,笑吟吟的看着恨不得对她张牙舞爪的香菜。
“就是心理医生建议我,多接近你。”
香菜目瞪口呆,“你那心理医生没病吧,你的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病跟你是没有关系,但治好我的病,那就跟你有关系了。”见香菜竖着耳朵有要听下去的意思,藤彦堂侧身挪了挪,大手拍拍身前腾出来的位置,想让香菜坐过来。
香菜不依。
藤彦堂看看她,又用眼神指了一下给她腾的位置,那意思是“你不坐过来,我就不说”。
香菜撇撇嘴,勉为其难的做了过去。
她一坐下,藤彦堂就又不老实了,抓住了她的手,捏着她手掌肉肉最多的地方又揉又搓。
“金医生说,我这种复杂的心里病症,如果找不到症结病因所在,就很难对症下药。与其用药物治疗,不如用精神疗法,因为药物对身体有一定的伤害。她建议我多去一些能让我心情放松的地方,多接触一些能让我放松心情的人……”
他反手勾着香菜的手指,将她的手拉近,薄唇凑上去,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香菜按着发烫的手背,心中甜蜜,但想到藤彦堂对她的接触今非昔比,不禁失笑,“这个金潇潇,居然把你治成一个情圣了。”
这个男人,居然开始主动了。
藤彦堂柔声问:“那你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香菜老脸一红,不用摸,她也知道自己的脸颊一定很滚烫。
“我能不能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藤彦堂态度强硬,“必须回答!”
对他开玩笑,撩他的时候,香菜都会反应自如,说起表露心迹的话,倒变得矜持了。
藤彦堂默默的凝视着她,执著的等着她的答案。
她别开脸,生怕自己的窘态落入到这男人执著认真且含情脉脉的视线中,用快速的语气口齿不清的咕哝了一声:“现在吧!”
藤彦堂笑了,这一刻秋风月辉都不及他的俊采。
他抓着她的手又捏了捏,“所以,你要无条件配合我的治疗。”
他会变成她越来越喜欢,甚至是最爱的那个人!
他稍一用力,将香菜带到怀中,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见他又欺身上来,变得那么不规矩,香菜慌了心神,连忙推开他求饶:“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还要一大堆工作呢!”
藤彦堂有点受伤,“我可是撂下工作过来的。”
以往这个点儿,他还在百悦门呢。
香菜难能跟他比,“你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把工作撂给谁都行,我那工作室里,现在就我一个人……”
藤彦堂只想咬住她一张一合的小嘴,不想从她这张嘴中听到她喋喋不休的谈工作。
他眼眸微凝,目光却变得越发灼热,稳住呼吸,轻声截断她的话:“明天再做一样。”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香菜的话音,被藤彦堂吞到口中。
周围的气温,渐渐升高。
这个女孩太香甜了,让他情不能自抑,让他想要将她揉碎在怀中。
虽然很享受,不过香菜庆幸的是,藤彦堂对她顶多只是亲亲抱抱,没有做太过分的举动。
&bp;&bp;&bp;&bp;清晨醒来,香菜一张开眼,藤彦堂帅气的侧脸便映入了她的视线。
这个男人毫无戒备的躺在她身边,与平日里工作状态中的他判若两人。那个精明沉稳干练的藤二爷,此刻穿着不合体的睡衣,在她身边安静的像个孩子。
以前他总是压抑着对香菜的这份感情,在接触中显得那么小心翼翼,生怕会伤害到她。在香菜一次又一次的接近中,他一开始总会陷入被动的境地,甚至是拒绝。但是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要去主动靠近她,他仿佛受到了怂恿一般,慢慢的将以往压抑着感情一点一点的宣泄出来。
理解这些,香菜发觉,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的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
她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生怕吵醒藤彦堂。而后者在睡梦中发觉到了一样,翻了一个身,将她压在了长臂下。
“嗯……香……”
这人是做梦梦见好吃的了吗?
起,还是不起,这是个问题。
知道香菜起床习惯的亮亮,这会儿已经爬上楼,用鼻子拱开房门,钻了进来,在床边摇着尾巴示好。见床上多了一个人,亮亮歪着脑袋,仿佛在做思考状,又仿佛很是不解。
不知它想明白了什么,一下窜到床上,在藤彦堂身上一通乱踩。
你给我从主人的床上滚下去!
就在亮亮要拿屁股坐藤彦堂的脸时,藤彦堂终于醒了。
他手脚并用,将亮亮从床上赶了下去。
他本就有起床气,亮亮这回可算是撞到他的枪口上了。
藤彦堂抄起床边地上的拖鞋,一个接一个的往亮亮身上砸去,骂骂咧咧的吓唬它:“这死狗!你是不想活了?信不信我架口锅,把你煮了!”
拖鞋根本就没砸到身上,亮亮却呜呜的哀鸣起来,夹着尾巴绕到香菜那边,用一双泪目可怜巴巴的控诉着某人方才的恶行。
这死狗,居然还会告状!真是成精了!
以往藤彦堂不大相信它通人性,现在他信了,完完全全相信了!
藤彦堂抄起枕头,还没对着亮亮砸下去,就听香菜责备道:
“你说你跟一条狗较什么劲儿!”
藤彦堂摆好枕头,仍没好气,看香菜护狗的样子就烦躁不堪,心想往后他该不会要跟一条狗争宠吧?
香菜轻轻拍打他的背,似在安慰。“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吧,我要起来了。”
藤彦堂揉了一下惺忪的左眼,四下翻找,在香菜那头的枕头边找到了昨晚摘掉的手表,看了一下时间,发现现在才六点过一点儿。
他将手表放到自己这头的枕头边,“你九点上班,起那么早干嘛。”
“遛狗。”
又是这条死狗!
藤彦堂当即又对亮亮横眉怒目起来。
似乎察觉到他的敌意,亮亮丝毫不畏惧的迎上他杀狗一般的凶狠视线,还对着他挑衅似的汪汪叫了两声。
藤彦堂心里那个怒啊,这小东西为什么不是别人家的狗?咦,不对啊,它好像就是别人家的狗……
“这是明锐的狗吧,怎么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他领回去?”
“他没时间照顾,就送我了。”
“养着多麻烦,宰了吃吧。”
“那怎么行!”香菜没意识到这男人正吃一只狗的醋,只当他是起床气发作,才要拿亮亮开刀。“我哥走了,现在就我跟亮亮我俩相依为命了。”
她这话无疑是在给亮亮拉仇恨。
一人一狗相依为命,将他这么大个人置于何地,何况他还是香菜法定意义上的丈夫!
这死狗!
送又送不走,杀又杀不得,那就别怪他了——
藤彦堂翻身将香菜抱住,低沉磁性的声音撒娇一样的说道:“你再陪我躺一会儿。”
不等香菜回应,他便吻了上去。
很快,香菜又融化在了他强硬而又温柔的攻势下。
度过了一个甜蜜的早上,香菜带着昨天晚上没有完成的工作去上班。
上午还没有过去,锦绣不就就又闹出一事。这件事因锦绣布行而起,却不是他们主动发起的。
钱朗和阿克一来,便被派出去进货,是要去一个绣庄拿绣线,结果却空手而归。
阿克跟老渠说:“以往我们去拿货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是现在绣庄的老板对我们的态度不一样了,他说以后我们锦绣布行要是还想从他那儿拿绣线可以,但是要支付比原先高十倍的价钱。”
“十倍!?”老渠瞪眼,“他是穷疯了吗!怎么不去抢啊!”
钱朗还记得当时绣庄老板颐指气使的说他们家的绣线在沪市独一无二,说锦绣布行不差这些钱,现在想想觉得很是奇怪——那绣庄老板的态度转变的也太奇怪了。
他不禁说道:“我觉得好像谁在绣庄老板跟前嚼了咱们的舌根子……”
老渠愤怒不已,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搞得鬼!“肯定又是叶一品!”
钱朗亦愤然,“又是那个姓叶的!”
阿克少年老成,摇头叹息说:“早知道就应该听师父的,跟绣庄签个供货长约,把价钱给定死。那样的话,他们哄抬价钱就是违约,是要给咱们赔偿的。”
小小年纪,合同意识倒还是挺强的。
老渠却压根儿不记得有这回事,“香菜什么时候说过跟绣庄签长约了?”
只要是师父说过的话,阿克记得都很清楚。他不假思索的点头,“师父提过一次,却没怎么坚持,好像是有别的考虑。”
他不仅记得香菜说的话,还很会看香菜的脸色,就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师父主意多,你去储绣坊问问,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老渠把阿克打发去。
“好嘞!”阿克应了一声,便欢快的跑去储绣坊。他觉得对师父而言,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事儿,不用皱眉头就能解决啦!
老渠心想,锦绣布行又不是非得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原先那绣庄老板哄抬价钱,整个沪市又不是就他那一家绣庄。
“钱朗,你去别的绣庄进货!”
钱朗领命刚一走,阿克就跑回来了。
老渠还指望着他把香菜的主意带回来呢,“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你看着办吧’。”阿克将香菜的话复述给老渠。
“让我看着办?”
阿克急忙纠正他,“不是让你看着办!”他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师父的意思是,让我看着办!”
“让你看着办?”老渠有点儿哭笑不得,面目中的慈爱却是一分也不少,“你有注意?”
阿克攒着小拳头,“师父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他小大人似的侃侃而谈,“昨天我听师父说过,以后叶家不管对咱们放什么招儿,咱们不要去硬碰硬,甭理他就是了。不该来的总会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觉着吧,叶家肯定不只会让一家绣庄为难我们,说不定也在咱们的其他进货渠道使了坏,以后咱们再想去进货就难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试探跟咱们合作的那些厂子、布庄、绣庄,哪家是还愿意跟咱们诚心合作的,尤其是新华织染厂,那可是个大头,一定要安抚住他们,不让他们跟叶家狼狈为奸。”
听到这,老渠动容不已。他该说这小家伙聪明呢,还是可怕……香菜真是教了个不得了的徒弟!
阿克舔舔干燥的嘴巴,接着说:“叶家对咱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小儿科,那些个布庄啊、绣庄啊,针对咱们布行故意抬高价钱,那都不是个事儿,他们不可能因为我们布行就不做别人的生意了。进货的时候,咱们锦绣布行的人不要直接出面就好了,我可以叫我那些在外面做小工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替咱们出面买东西。绣庄掌柜不会为难我的小伙伴的。”
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会是别人家的,居然还有一个那样的姐……
“阿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老渠激动地恨不得抱住他,往他小脸上啃一口。
这孩子是个做生意的料儿!
钱朗跑腿回来,带回了一个不乐观的消息——
果然如阿克说的那样,其他绣庄一听他说是锦绣布行的人,都会把价钱抬得高得离谱。
钱朗多跑了两家,还留了个心眼儿,到了掌柜的面前不自报家门。可是好像最近那些掌柜的做生意,变小心了很多,一听他要订大单,就问要把货送去哪儿,钱朗一说锦绣布行,掌柜的立马就转变态度了。
他还去了一家——货都装好了,掌柜的一听货是要送去锦绣布行的,愣是让伙计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说不能用原价拿走这批货……
钱朗回来的时候,肚子里还窝了一团火,可是一听老渠说阿克已经把问题解决了,他心里更气了——不服气!
阿克把他的小伙伴们都召集起来,发动他们分批去绣庄买绣线。买绣线的钱,自然是锦绣布庄出的,他们还可以从中得到一笔数目客观的辛苦费。
老渠心甘情愿给那些孩子们辛苦费,也不想用十倍的价钱便宜了姓叶的那群狐朋狗党。
&bp;&bp;&bp;&bp;事实证明,阿克的主意是好的,却耐不住这世道人心叵测啊……
阿克还是个卖报童的时候,在街头混了那么久,认识了不少跟他一样出来做工的小伙伴,所以他还是有一点群众基础的。
他只要去他以前常去的街上吆喝一声,就能招来不少小盆友。而且好多孩子知道阿克现在混的好,都以他马首是瞻,搞得他小小年纪就跟个帮派的小老大一样。
大家一听说他有难,事情做成了之后还能赚外快,都二话不说,当场答应帮他的忙。
阿克给他们钱,托他们去绣庄买绣线,还一再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提锦绣布行的招牌。
孩子们一批一批的去,一批一批的回来。对绣线质量严格把关的石兰看到他们买回来的绣线,都要哭了……
石兰一手抓了一卷起毛的绣线,一手抓着一卷成色不好的绣线,欲哭无泪道:“咱们从来不用这样的绣线。你们看看,这线都起毛了,还有这成色不抓眼,掉不掉色还不知道。还有这个这个,线一镫就断了,一点儿都不结实!”
阿克叫来的几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买回来的绣线都是好货色,可那些男娃娃从来没做过穿针引线的活儿,他们哪知道还有这些讲究啊。
其中一个反应快的孩子说:“我们都是按照阿克的要求来的,我们还怕掌柜的起疑,都是分开去的。”
老渠看损失不大,何况又是一群娃娃办事,有疏漏是正常的事,他就没有往心里去。
他慈蔼的问:“那你们去了之后都怎么说的呀?”
孩子们一个个抢着发言:
“我说我娘要给我缝过年穿的新衣裳,要买你们这儿最好的线。”
“我就说买你们这儿最好的线。”
“我说我娘要绣一床被套……”
他们找的借口不算五花八门,却是大同小异。
最后有个孩子摆手说:“我跟掌柜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他说给我的是最好的线,我绝对不是故意要买质量这么差的线给你们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拿钱办事却没办好的孩子们也都慌张起来,唯恐被误会他们是偷偷藏了钱,故意做了这么不地道的事儿。
老渠安慰似的摸摸那孩子的小脑瓜,笑的很是慈祥。他将年纪最小的娃娃抱在腿上,耐心的说:“你们是阿克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们。”他看得出,这些都是心眼儿实诚的孩子。“你们在这方面接触的少,哪分得清绣线的质量是好是坏。就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瞧不出你们买回来的这些线,跟我们铺子里平常用的有什么两样。你们石兰姐姐是专业的绣娘,她能分得清。刚才是你们石兰姐姐着急了,说话的口气有点重,没吓着你们吧?”
听老渠说了这么多安慰的话,有个小毛孩不好意思了,抓着脑袋赧然的笑道:“嗨,这算啥呀。”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这些孩子们身上,那石兰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呢!”石兰识字不多,但是写有这八个字的招子在大街上随处可见,没学过也记住了。“那绣庄的掌柜以次充好,拿质量这么差的绣线卖给孩子们,自己打自己的脸,他也不嫌疼!”
阿克主动承认错误,“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老渠安慰他:“没事没事,吃一堑长一智,就当花钱买了一个教训。”
年纪最大的小男孩将质量不过关的绣线收拢到一块儿,向老渠和石兰保证:“伯伯,姐姐,你们放心,别说阿克是我们的朋友,就算他不是,我们拿了你们的钱,就会把事情给你们办好。我们这就拿这些绣线找那绣庄的掌柜说理去,他要是不跟我们讲道理,我们就一个个的上门跟他闹,闹得他做不成生意!”
老渠看损失不大,心想就算了,别到时候这些孩子因为这点小损失找上门去道理没说通,却遭一顿毒打。可不是谁都跟他一样,心疼这些孩子。
他摆手说:“算啦算啦,你们跟阿克一块儿去储绣坊吃点心吧。”
一听有点心吃,有几个馋嘴的孩子没出息的吞了一大口口水,还发出“咕咚”的响声,就属坐在老渠腿上那年纪最小的娃娃嘴里闹出的动静最大。
见老渠忍俊不禁,把他放下来,让一个小哥哥牵着他的手,“快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去吧。”
那小哥哥还是把质量不过关的绣线给带走了。
拿了人家的钱,还吃了人家的点心,却做不好人家交代的那一点儿小事,他们这些孩子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别看他们年纪小,其实他们也是很有想法的人。
吃完了点心,一个小姐姐带着年纪最小的弟弟,拿着姐弟俩儿之前买的绣线,往绣庄讨说法去了。
到了绣庄附近,姐姐哄着弟弟,“毛蛋儿,以后还想吃点心吧,想吃你现在就给姐姐哭。”
弟弟眨着水汪汪的眸子,很是茫然不解,稚嫩的童声咿咿呀呀的问:“姐,为啥呀?”
姐姐虎着脸,“你要是不哭,以后就没点心吃了!”
一听以后吃不上点心,弟弟小嘴一咧,一堆清澈的眼中冒出了泪花。
直到他哭出声来,姐姐才又带着他往绣庄走。
姐弟俩一到绣庄,姐姐就扬声大喊:“掌柜的,你看看你给我卖的什么破线!你们店里卖东西,不是童叟无欺吗!看我们是小孩子,就欺负我们不识货是吧!”
“哪里来的毛孩子,赶紧出去滚出去!”绣庄里的伙计过来撵人。
小丫头也是个厉害的角儿,拉着哭哭啼啼的弟弟往人堆里一扎,对着绣庄里的客人吆喝起来,“大家给我们姐弟俩评评理,半个多小时前,我拿了二十铜元往他们这儿来买绣线。都说这家的绣线最好,我就带着我弟弟来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给了掌柜的二十铜元,他倒是给了我两捆绣线,姐姐阿姨们都来看看掌柜的给我的是啥破线,一镫就断!”
小姐姐当场给大家示范起来,扯了一截绣线,稍稍一用力,那截绣线就断成了两截。
她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劲儿啊。
小姐姐委屈起来,“我把绣线拿回家去,我娘一看花了二十铜元就买了两捆质量这么次的绣线,还把我跟我弟弟卖了一顿……”
小姐姐暗暗扯了一下弟弟的手,弟弟倒是个有眼色劲儿的,立马放大了哭声,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听小丫头说的有理有据的,绣庄了一个客人忍不住问掌柜的,“掌柜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冷声一哼,“怎么回事,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毛孩子想讹我呢!”
小姐姐牵着弟弟冲到掌柜的跟前,“我讹你?你自己看看——”她亮出没拆封的那捆绣线,“上头贴着你们绣庄的标签,难不成这标签上的字还是我自己写的?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么规整的字能是我写的?”
这边还没理论清呢,又有一个小孩子进布庄,直奔掌柜的跟前来。
他把两捆绣线递给掌柜的,奶声奶气的说:“掌柜的,我娘说你给我这绣线都起毛了,让我拿来找你换。”
一个也就算了,又来一个,这几个娃娃能都是来讹掌柜的吗?
见此情形,有个本来都要结账的客人突然说不买了。
一看生意做不成,掌柜的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这几个小孩子给踹出去,但是绣庄内客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跟这些孩子们身上。
这么多人看着,他若不善待孩子,必会遭人口舌。为一时之气,损失了这帮客人是小,万一此事传扬出去,臭了他与绣庄的名声,往后的生意便不好做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啊。
绣庄掌柜暗自衡量一番,心中已有定夺。
此刻绣庄的伙计正对那几个孩子恶言相向,还要作势赶他们走。见状,掌柜拦住伙计,对孩子们笑脸相迎。
“我不管你们是来讹我还是图别的,我江蜀绣庄做生意从来都是童叟无欺,也从来不卖糟了的线。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些糟了的线换我店里那些好的绣线么,我给你们换就是了!”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店内的其他客人能够听到,并见证他的态度
人无诚信而不立,做生意也是一样。
他绝不承认自己绣庄内有以次充好的绣线,否则那无疑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为了给绣庄立个好口碑,他当一回“好人”又何妨!
看着掌柜的那张虚伪的面孔,小孩子都不屑于和他相争。只要能把绣线换成品质好的,背一口黑锅又怎样,反正对他们来说也不痛不痒。
小姐姐换了绣线后留了个心眼儿,特意当着掌柜的面检查了一番,虽然她看不出品质优劣,不过看到掌柜的那副肉疼的表情,她就知道对方没再耍花样。
这两拨小盆友一走,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小孩儿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求换货。
掌柜的不胜其扰,渐渐的也有所察觉。在今天之前,绣庄开门做生意,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儿,今儿怎么这么多小孩子扎堆儿来买绣线?
不对,事情肯定不对!
掌柜的让店里的一个伙计偷偷的跟在一个换了线后离开的小孩儿后头,看看那孩子往哪儿去了。
伙计来报,说今儿在绣庄出现过的那些孩子,买了线换了线后都往一个地方去了——锦绣布行。
掌柜的那个气啊,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受命刁难锦绣布行,结果锦绣布行的人居然使出这一招儿,让一群毛孩子帮着进货!
他立马将此事报告给了一品商会的叶一品。
叶一品听说了此事后,火气不必他的小。他让整个沪市的同行孤立锦绣布行,就不信锦绣布行还能做的下去!
不过他没想到,业内之中有一家压根儿就不买他的账,那就是跟锦绣布行一样是新起之秀的新华织染厂。
而老渠还担心新华织染厂会跟叶家沆瀣一气对付锦绣布行呢,不过今儿请麦凯吃了一顿饭后,他才算真正放心了。
并不是因为麦凯拍着胸脯跟他打保证他才放心,而是听麦凯讲了一段过往后,他才了解原来麦家、盛世织染厂也就是新华织染厂的前身,还有没落的纺织大王盛春来之间有一段恩怨——
盛世织染厂原是麦家的,后来被叶一品那老贼竟与盛春来合谋霸占了。麦家家道中落,麦凯的父亲也因此一病不起,没两年便撒手人寰了。他父亲死后,他母亲一直郁郁寡欢,最后也落了个抑郁而终的悲惨下场。
父母相继离世后,他离开了伤心地,踏上了异国他乡的求学之路。也是在前不久,他听说盛春来倒台,才回来决心要重振家业。
别说麦凯携新世只染厂与锦绣布行有合同关系,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也不会与叶一品同流合污做那种无耻的勾当。
老渠从麦凯那儿吃了颗定心丸,回到锦绣布行,正好在门口跟自己儿子渠道成撞见。
刚才跟麦凯吃饭的时候喝了点儿小酒,这会儿酒劲儿上头,老渠醉态横生,说话都有些粗声粗气,“你怎么来啦?你不在学校给你那帮学生上课,跑来干嘛?”
渠道成跟他一块儿进了锦绣布行后,给他递了一本画报。
这画报是他今天在课堂上,从一个开小差的女学生那儿没收的。
那时候的画报,就相当于现在的杂志,刊登了时下最火的女性用品,包括化妆品、服装、首饰之类,是追求时尚潮流的女性所钟爱之物。
能上这类画报的人和物,都火了。
锦绣布行基本上算是火了,然而——
画报上有一整块篇幅报道了锦绣布行,几百字没有一句好话,整个就是一批判文!将锦绣布行批成了业界的败类!
老渠怒了,“太过分了!不用想,这肯定又是叶一品整出来的幺蛾子!”他把画报丢给石兰,指着储绣坊的方向,“拿去给你们小掌柜看看!”
石兰捧着画报去,不大一会儿又捧着画报回来了。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在这件事上,大小两个掌柜的反应不是一个样。
相比怒发冲冠的老渠,香菜的反应淡定多了。
《淑媛画报》,算是沪市最流行的时尚杂志之一。她以前在百悦门当酒保的时候,经常看见百悦门的后台女子会捧着《淑媛画报》,甚至凑在一块儿讨论画报上哪家的新品。
“真金不怕火炼。”石兰将香菜的原话转述给老渠,还嗔怒得看了一眼渠道成。
有他这么当孝顺儿子的吗,明知道老爹把锦绣布行当命根子一样宝贝着,他还拿这种东西来给他老爹看,平白让他受了一场气。
渠道成也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不妥之处,心里带着几分自责和懊恼,安慰老渠说:“流言止于智者……”
一听他张口就是一股酸腐味儿,石兰把他挤到一旁,将香菜说的另一些话带给老渠,“香菜说,这个《淑媛画报》有门路也不一定能登上,您要是有那姓叶的联系方式,就给他打个电话,谢谢他帮咱们锦绣布行在这上头打了个广告。”
一听这话,老渠的火气一下全消了,想到叶一品那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老脸,他拍着大腿大笑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亲眼看到那一幕了!
他满心舒畅的起身张罗,“光打电话显示不出咱们的诚意来。快快,给我准备一份大礼,不对,是给叶一品准备一份大礼!我要带着这份大礼,亲自登门道谢去!”
渠道成无奈,“爸,你这是上门挑衅。”
老渠蛮不讲理道:“挑衅怎么啦,我就是要去挑衅他叶一品!他平白无故的来气我,我就不能去气气他啦?”
老渠跑去跟叶一品斗法,石兰独揽锦绣布行的大权,吩咐钱朗:“你叫上几个人,去新华织染厂多提点儿货。”
“咱们锦绣布行都被黑成那样了,货提来还能卖的出去吗?”钱朗情绪不高。
“叫你去你就去。”见钱朗仍提不起劲,石兰拿香菜的名号压他,“这是小掌柜吩咐的!”
渠道成怕钱朗对石兰不服,便催着他:“赶紧去吧。”
钱朗本来打算去储绣坊找香菜求证一下,可是听锦绣布行的少东家发话了,他只好依从办事。
老渠心情愉悦的去恒泰布庄,心情愉悦的从恒泰布庄出来,一路上叶一品那张气得冒青光的脸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刚才他在恒泰布庄,握着叶一品的手,“叶老叶老”叫的一声比一声热乎,可叶一品的脸一阵比一阵发青。他好好的对叶一品“感激”了一番,那老家伙估计是气得眼前发黑了,抖着手指他都指错了方向。
叶一品站在恒泰布庄门口,眼睁睁看着老渠坐上豪车扬长而去,等车子一驶远,他也气晕过去。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bp;&bp;&bp;&bp;《淑媛画报》上怎么批判锦绣布行,香菜一点儿都不在乎。对她来说,只要“锦绣布行”这四个字出现在《淑媛画报》上,这就足够了。
所以一拿到石兰送来的画报时,香菜就乐了。
作为沪市发行量最好的时尚画报之一,她相信《淑媛画报》的广告效应一定会给锦绣布行带来一大波客流量。
甭管是老顾客、路人甲,还是黑粉,统统来的更猛烈些吧!
石兰带着《淑媛画报》前脚一走,百凤后脚就把几份文件送到香菜手里。
昨儿她跟香菜说过,让人着手去查了那日来这里面试的六个打版师的底细,今日便有了结果。她把那六人的底细和锦绣布行里部分员工的底细一并给香菜呈上。
不得不说,百凤这情报工作做的十分到位,说把叶家祖宗十八代给查个通透,还真就不知用什么手段把叶家的族谱给抄来了。
叶成宗是叶一品其中一个儿子,排行老四,虽然他成日放浪形骸,却挺受叶成宗宠爱的。在家族生意上,他与家中部分成员的意见相左,又因他排行老四,没机会接触到家族生意,便生了自立门户的心思,跑香菜这儿来偷师了。
其他五个打版师的问题不大。值得一提的是,果真如香菜想的那般,沈子丹的家境不错,岂止不错,应该说是相当有背景——她父亲和外公都是国府要员,婶婶还是锦绣布行的常客。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官家的千金大小姐。
有一个人的资料,让香菜皱起了眉头。
香菜将那人的资料前后看了两遍,一时间心生难以理清的千头万绪。
她正烦恼的这事儿,要看怎么处理了,要是处理得好,某人的人生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若是处理不好,那就出大事儿了。
香菜带着烦恼提早下了班,一回家发现,自己家门口的门框光秃秃的,大门没了。
没错,字面上的意思。
院里,藤彦堂正张罗着俩人装新门呢。
香菜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好吧,她承认她不是这个家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毕竟房子是她从别人手里租来的。就算是这样,这男人也不能不经过她的允许,把门给拆了吧!
“这怎么回事啊?”香菜有点傻眼。
“原先那门太老太旧了,我找人给换个新的。”藤彦堂给香菜递了个明晃晃的小东西,“这是新门的钥匙。”
香菜看着手心里躺着的钥匙,突然很无语,心想自己要是早把家门原先那锁的钥匙给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算了,让他折腾去吧!只要他不把房顶掀了就成!
香菜上楼,把从储绣坊带来的东西往工作台上一放,转身去衣柜换家居服。
一打开衣柜,发现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大都是男人的衣裳,香菜暴躁了。
“藤彦堂,谁允许你把你的衣服放我衣柜了!”她一声怒吼,整个房子都要抖三抖。
藤彦堂蹬蹬的跑上楼来,就见香菜站在柜门大敞的衣柜前,横眉怒目的瞪着一柜子男士服装。
不过就是些衣裳,要不要这么大仇恨?
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香菜当然会不爽。
发觉他上来,香菜倏然扭头,把对这些衣裳的仇恨转移到他身上,“藤彦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死皮不要脸!”
“嘘嘘嘘,小点声,楼下还有人呢!”藤彦堂慌了,生怕这么难听的话会被外人听到。要是今日的事和这样的话传出去,他藤二爷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你给我滚,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给你个笑脸你就灿烂,我看是最近给你的好脸太多了,你开始得意忘形了吧!”
凡事都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男人一下就闯入她的空间,她连一点儿心里准备东没有,这让她一下怎么适应?
藤彦堂还在纳闷儿,他们俩之间没了昨晚上卿卿我我的那股热乎劲儿了呢……难不成这丫头亲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不想对他负责了?
藤彦堂无辜道:“昨晚上不是说的好好的么,你会配合我的治疗……”
香菜不吃他装可怜那一套,“有病就吃药!”
“你就是我的药。”
“信不信我毒死你!”香菜火气仍没消,不过做了一步退让,“要么你卷铺盖走人,要么搬到楼下我哥那屋住去!”
藤彦堂受气小媳妇儿似的,慢吞吞的往衣柜那儿走,作势要去将衣柜中属于他的衣服拿出来,可走到衣柜前头却反身一扑,将香菜压倒在床上,不顾她的抵抗,往她左耳上咬去。
经过昨晚“一战”,他发现左边耳朵是香菜的敏/感带之一。对着她的左耳吹一口气,她就会脸红,在她左耳上轻啮一下,她就会娇吟出声,吻她的耳窝,她整个人就会绵软无力的瘫软在他怀中。
楼下两个装门的木匠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意犹未尽的说:“刚才还吵得那么厉害,这会儿咋没动静了捏?”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长脖子往楼上的窗户方向瞅,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飞上去看看屋里此刻的情形。
另一个刮了他一眼,“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见同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推了同伴一下,“别瞎瞅了,赶紧干活儿吧!”
楼上的小两口正打得火热,是真的在打。
在藤彦堂将香菜扑倒在床上时,她屈膝就要攻击这男人的要害部位。
藤彦堂有所察觉,大手按住了她那条不老实的腿。
哼哼,老娘还有一条腿呢!
香菜右腿一伸,就要把藤彦堂一脚蹬开,却被抓住了脚踝。
藤彦堂一手握住香菜的脚踝,一手按住她另一条腿的膝盖,提起她的脚踝,强把她那条腿架在自己的肩上。
香菜索性将两条腿主动架在他宽阔的双肩上,腿上稍一用力向中一夹,将藤彦堂脖颈锁在了她的两条小腿间。
藤彦堂没有忽视香菜唇角挂的那抹得逞的坏笑,他亦扬起唇角,口中戏谑道:“你想在上面,那我就依你。”
说罢,他捞着香菜的一条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转眼间就变成了香菜在上他在下,不过两人这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香菜确实是在上面,不过是骑在藤彦堂的脖子上,身子还挡住了他的视线……
藤彦堂瞎子摸象,原地转了半圈,背对着床,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诶哟,床板太硬,磕得他背疼。
“赶明儿把这床也换了。”
闹了一通,香菜早就没脾气了,翻身从他身上下来,娇嗔了他一眼,“我睡得挺好的,你要是睡不惯,你就去我哥那屋,爱在倒腾咋倒腾。”
“多睡睡,就习惯了。”藤彦堂也知道自己有多无赖,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哪个女人这样,可是最近他发现,太要脸就没办法跟这丫头谈恋爱。他起身检查香菜的手脚,满眼疼惜和关心,“刚才没弄疼你吧?”
香菜用光脚丫蹬着他,“去去去,赶紧买菜做饭去!我都饿了!”
“咱俩的角色,是不是反了?”
“我还使唤不动你了?”香菜凶巴巴的看着他。
藤彦堂好生无奈,“好好好,我去我去。”
这附近就有条杂货巷,巷头就是个菜市场。所谓的菜市场也不过就是小贩们沿着巷子的路两边摆起来的两排小菜摊。
藤彦堂去买菜,一时马虎,忘记带菜篮子。那卖菜的大娘见他长得俊,白送了他一棵大白菜,还给了他一个菜篮子。
买全了食材,他回去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菜还没出锅,香菜就闻着香味儿跑下来了,直夸藤彦堂上的了厅堂下的了厨房。
吃了饭,香菜开始跟他说正事儿了。在说事儿前,她先给藤彦堂看了一样东西——
“这是阿克的资料?”藤彦堂有些不解,这丫头把她锦绣布行员工的资料拿给他看做什么?
香菜一开始没点破,只说:“你先看看在说。”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内容都是跟阿克生平有关的事。
阿克今年不到八岁,真正精彩的人生还没开始。他出生以来在他身上和他周围发生的重大的事件,都记录在了那一张纸上。
没看到一半,藤彦堂就变了脸色,有些咬牙切齿的怒声道:“好你个阿芸!”
这张纸上,记录的他的作为并不多,倒是有不少跟他姐姐阿芸有关的内容。
阿芸的母亲大约三年半以前在她的老家郦县病逝,就在她母亲死后没多久,她拔掉了父亲的墓碑,并重新给她那早死的父亲立碑,但是篡改了她父亲的死亡时间——她父亲原本是在九年多前也就是1923年去世的,她却改成了七年前1925年。
其实按照真实的时间算,早在阿克出生以前,他们姐弟的父亲就不在人世了。可经过阿芸这么一篡改,他们父亲就成了在阿克差不多一岁的时候才死的。
这件事有点蹊跷。
藤彦堂接着往下看,又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们姐弟的生母朱氏在荣家当了二十多年佣人。朱氏怀着阿芸的时候,还在服侍荣家的族奶奶,后来朱氏在荣家生下阿芸,族奶奶还抱过刚出生的阿芸。也难怪族奶奶对阿芸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可是后来,族奶奶体谅朱氏一边要服侍她一边又要照顾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太辛苦,就把她们娘俩儿遣回老家去了。
不知是因为阿芸长大了一些,不需要太多人照顾,还是因为朱氏念念不忘荣家的荣华富贵,就将孩子撂给孩子她爹和她爷爷奶奶照顾,又一个人去沪市投奔族奶奶。
族奶奶收留了她,把她打发去伺候荣家的老爷,也就是荣鞅的父亲荣天,结果不知怎地,这朱氏就伺候到老爷的床上去了。
那一次之后,朱氏又被遣回老家去了,但是没想到自己上了一次老爷的床,居然就“中奖”了。
许是被荣天威胁过,朱氏没敢将此事声张,而当年知道这桩丑闻的,一个个也都从荣家消失了。朱氏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却一直没敢让孩子去荣家认祖归宗。
朱氏也一直没跟家里人详说自己怀孕的事,直到三年半前她弥留之际,才把阿芸叫到床头,让她带着弟弟阿克到荣家认亲来。
阿芸知道了整件事后,心中又惊又喜,同时也很失落。弟弟是大户人家的血脉,为什么她不是?
贪念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这只麻雀做着变成凤凰的梦,就想顶替阿克成为荣家的一份子……
在带弟弟到沪市来之前,她做了许多准备。她生怕以后会有人怀疑他们姐弟,就篡改了生父的死亡日期。
在阿克出生以前,她的生父就过世了。这点太容易让人生疑,就把父亲的死亡时间改到了阿克出生以后,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怀疑他们姐弟的身世其实是互相替换了的……
她觉得自己比阿克还掌握了一个优势,那就是她是在荣家出生的这件事。
她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却瞒不住无孔不入的大联盟。
阿克是荣家的骨血!
荣鞅和阿克是兄弟!
发现了这样的事实,藤彦堂不禁在脑海中将那一大一小的容貌放在一起对比,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越发觉得荣鞅与阿克有很多肖似之处。
等藤彦堂看完,香菜才开口说:“我把这个给你看,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藤彦堂却反问:“这件事你跟阿克说了吗?”
“还没有。”
经过多方面的考虑,香菜决定暂时瞒着阿克。她得先通过藤彦堂,探一探荣家的态度。
藤彦堂将阿克的资料收好,“能不能让阿克认祖归宗,咱们说了不算。待会儿我去百悦门,就把这东西给我大哥看看。”
香菜急忙拦着他,“这怎么行!你是嫌阿克活的太长吗?”
藤彦堂不懂香菜的意思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对此事的想法吗?我大哥什么想法,我就什么想法。”
&bp;&bp;&bp;&bp;香菜捏着嗓子学着藤彦堂刚才说话的腔调,“你大哥什么想法,你就什么想法。”
话是这么个话,藤彦堂说这个话的时候,却没有她那么阴阳怪气。
“照这么说,你是因为你大哥喜欢我,你才喜欢我的是吧,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听香菜提起别的男人,藤彦堂眉宇一皱,俊朗的面容上仿佛覆了一层冰霜,说话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不难觉察出的不悦,“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跟我大哥有什么关系!”
香菜略微一怔,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说了几句话,还把这人说出脾气来了。
她一手捧上藤彦堂的半边脸,手掌触及他略有些冰冷的脸庞,感觉他明显紧绷了一下。
“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干嘛那么大情绪。”香菜揉着他的脸哄着他,以往她就是这么揉亮亮的狗头的。“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啊,我觉得像荣爷那样的大户人家,处处暗藏着杀机,你想想苏家——苏家的子嗣为了争夺家产,不惜手足相残,那苏思诺死得有多惨,你又不是不知道。荣家突然多了一个子嗣,肯定会有人心中惶惶,阿克还那么小,就让他参与到家族的勾心斗角中,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搞不好他还没认祖归宗,就被荣家的某个大人物暗杀了。换句话说,就算他认祖归宗,能在荣家长大,将来要长残什么样了,身心能健康吗?”
藤彦堂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喜欢拈酸吃醋,他跟香菜两人独处的时候,听她总说别人的事儿,心里就是不好受。
见他还在闹别扭,香菜一个优美的旋身坐到他怀中,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倾身上前往他下巴上啃了一口。
香菜露出小女人的媚态,摇着他的脖子娇嗔:“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不动如山的藤彦堂终于动了,双手揽上香菜的腰身,双唇凑近她的颈窝,让自己灼热急促却充满了不安的气息喷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香菜,你爱我吗?”藤彦堂声音暗哑,却如同一团毛绒绒轻飘飘呃呃蒲公英,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日子都过到一块儿了,这男人还这么患得患失的,就像怕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幼稚,却很可爱。
香菜轻按着他的后颈,“你听听我的心跳。”
藤彦堂抬眼,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只要听了香菜的心跳声,他就能找到答案了吗?就算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答案,他还是想听香菜亲口说出他想听的那个答案。
将耳朵贴在香菜心脏位置,听到那扑通扑通快要失去节奏的心跳声,藤彦堂莫名的心安。
他听到了。
“你说,茫茫人海中,我这么好一棵大白菜怎么就看上你这头猪了呢!”
藤彦堂唇角上扬,忽问:“今儿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好不好吃?”
“好吃!”
“我奶奶最喜欢粉条了。”
香菜听出来了,这男人是话里有话啊。
猪肉白菜都齐了,就差一味粉条了,藤彦堂这是想让她跟他炖出“粉条”来,好让藤老太太早点抱上曾孙子。
香菜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去,看到的却是藤彦堂贴在她胸前磨蹭的脑袋。她抬手没好气的往藤彦堂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还不到十六岁,你就想跟我生猴子!我这颗白菜还没长熟呢!”
“可是我奶奶年纪都那么大了……”
如果藤老太太没抱上曾孙子就走了,那将不知是老太太的遗憾,也是藤彦堂这个当孙子的遗憾。他想和香菜早点有个孩子,也有别的私心。他们俩有了孩子以后,说不定香菜就会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家庭上。
她这样成天往外跑,藤彦堂真的担心哪一天她被其他那人给拐跑了。
香菜往他裆部看去,眼神带着怀疑,“你这病没治好还想要孩子,你也不怕自己在床上冲动起来伤了我?再等两年吧。我看你奶奶身体硬朗着呢,再活一个甲子都不成问题,两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两年……那咱不要孩子,你先陪我到床上试试看我能不能控制的住自己。”
香菜望着他央求的小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间就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这小子是想转移话题啊!
香菜指着他的鼻子,摆出凶狠的小模样,“别再给我想转移话题!”
藤彦堂无辜喊冤:“我没想转移话题!”
他是真心想跟这丫头生个猴子出来,早早的完成他家老太太的心愿。
“把阿克跟荣家的事儿说清楚,咱俩再讨论上不上床生不生猴子的问题。”香菜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孩子的妈,她自己都还没发育完全呢。而且眼下谈话的重点明显不在这儿好伐,就算是用强的,她也要把话题扭转回来。她用命令的口气,“这件事,具体的你先不要告诉你大哥,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荣鞅毕竟是荣家的当家,一个人的态度就能代表整个荣家的态度。只要他表里都接受了阿克,那让阿克去荣家认祖归宗也未尝不可。
“好好好。”
为了让香菜放心,藤彦堂去百悦门的时候临出门前,当着香菜的面把阿克的资料放到了她的工作台上。
藤彦堂既然答应了香菜,一开始就没有直接跟荣鞅提起阿克极有可能是他同父异母亲弟弟的事,不过拿阿芸给荣鞅做了个假设——如果荣家的私生子不是阿芸而是别人,荣鞅会不会不像排斥阿芸那样从而平和的接受那个孩子。
荣鞅却反过来问他同样的问题。
藤彦堂却笑说:“我打小就失去父母,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奶奶,你想参考我的答案恐怕不合适。”
藤彦堂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可又有谁了解他心里的失落?
荣鞅有一点与他同病相怜,那就是父母都不在了,可这改变不了他从小在亲人们的关怀下长大。
荣鞅说:“我是独子,不是没想过兄弟姐妹的事。”他似在回想什么,目光有些缥缈,像是在注视远方。“我父亲身子骨还好的那几年,我也劝过他续弦,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我的母亲,就没再娶。我爹要是再娶了,我现在可能会有几个弟弟妹妹了吧。”
“但是让我接受阿芸——”他难掩眼中的嫌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大哥,阿芸有个弟弟,你知道吗?”藤彦堂说这话的时候,总有种遮遮掩掩的感觉。
荣鞅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对姐弟,也没察觉到藤彦堂的异状。他稍微想了一下,“好像是在香菜的布行里做工吧。”
“嗯,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藤彦堂说,“大哥,我觉得你该和阿芸好好谈谈——”
荣鞅明显不情愿,“我跟她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阿克的事,说不定她会告诉你一些跟阿克身世有关的事。”
荣鞅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定定的看着老神在在得藤彦堂。
藤彦堂又说:“族奶奶好像每天还差人去巡捕房给阿芸送饭,还买通了关系,把阿芸转到了单间牢房。阿芸现在虽然是个犯人,但在牢里过的还是大小姐的生活。大哥,你可要劝劝族奶奶,千万不要将真感情浪费在一个假冒荣家子孙的人身上。”
“你是说……阿芸是假冒的?她根本不是我爹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此刻,荣鞅心里极其矛盾,就像他起初不相信阿芸是荣家血脉的事一样,忽然听到她是假冒荣家子孙的消息,同样也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居然这么大的胆子冒充他荣家的血脉!?
可是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荣鞅一脸震惊,藤彦堂幽幽轻叹一声,“大哥,关于这件事,你还是好好查查吧。这毕竟是你们荣家自己的家事,我们这些外姓人若插手过多,到时候又要惹得族奶奶不高兴了。她可能会以为我们是见不得阿芸好,故意针对她才搞了这么一出戏。”
考虑到私生子这件事并不是多光彩的事,族奶奶又是爱面子的人,藤彦堂也就只能给荣鞅提个醒儿,帮再多的话,日后他与荣家的某些人再见面的时候,脸上就难免尴尬了。
“你们?”荣鞅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词眼为什么会那么敏感。
藤彦堂也不瞒他,“这件事是香菜先发觉的。”
荣鞅心下黯然,既然最先发觉的人是她,那为什么她不亲自来找他说呢……
藤彦堂看出荣鞅很失落,却不戳破。他们兄弟二人钟情同一个女人,现在他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却从来没有过胜利者的喜悦。
他得到香菜,并不是因为荣鞅的退出这段感情。荣鞅从未争取过,又谈何退出?
他回去跟香菜交差,可回去的时候却是大半夜了,见香菜熟睡,就没有把她叫醒。
香菜早上醒来,见他睡得很熟,也没忍心把他叫醒。她把早饭做好后,自己吃了一些,把剩下的用防蚊蝇的罩子扣上,就去上班了。
锦绣布行,人满为患。
不得不说,《淑媛画报》的广告效应还是不错的。
也幸好香菜够机智,昨天就吩咐下去多去新华织染厂多拿点货,不然今天布行里都没多少东西卖。
见锦绣布行赚的盆满钵满,有些人心里不痛快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有穿着打扮不一般的家伙带了一帮人来,他们气势汹汹,每个人手上都抄着一根木棍。
他们一来,就堵在锦绣布行门口,只放人出来,却不放人进去,显然是来破坏生意的。
为首的抬起棍子,用棍子尖对准锦绣布行的门口,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爹昨天被你们气出病来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别以为我们叶家是好欺负的!”
穿的人模狗样,说话的口气又这么大,还自称是叶家的人,应当是叶家的少爷无疑了。
“哟,这又是叶家的哪位少爷啊?”老渠活这么大岁数了,眼下这场面跟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一比,压根儿就不算什么。
此人一脸蛮横霸道的自我介绍:“老东西,你给我听好了,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成东是也!”
叶成东,是叶一品的二儿子,典型的有娘生没娘样,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冲动起来说话没分寸,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原来是叶家的二少爷,不知你带这么多人来,是几个意思啊?”
叶成东手臂一会,手上的棍子在一声呼啸声中停在了老渠面前,发狠道:“老东西,你把我爹气出病来,我今个儿要是不让你付出点代价,老子就不信叶!”他手上又是一挥,眼色一使,对身后的一帮人下令,“给老子砸!”
老渠怒了,“你跟谁老子呢!”他站在锦绣布行门口岿然不动,“想动我的铺子,行啊,从我尸体上踩过去,今天你要是打不死我,就是你没本事!”
叶成东没想到老渠还是把硬骨头,他是个典型的吃软怕硬的主儿,一见老渠死杠,心里有点怂了。他今天带人来纯就是为了帮他们叶家出口恶气,没想要闹出人命。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他哪好意思退缩。
他继续用棍子指着老渠说狠话,“老家伙,你以为我怕你啊!”
“你现在不怕,待会儿就知道什么是怕了!”老渠刚才瞅见钱朗发觉情形不对,一溜烟儿跑走了。他心想这小子应该不是去逃命的,八成是去叫人帮忙的。
跟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关系不错的,就是离兴荣道不远的振远镖局。
叶成东带来的这群人,在振远镖局那些镖师跟前,就没有可比的价值。
老渠拖了不到一刻钟,钱朗就率领振远镖局一众镖师风风火火、浩浩荡荡来了。那场面叫一个壮观!
钱朗带来的人虽然不如叶成东带来的,可在气势上,却是压倒性的胜利。
&bp;&bp;&bp;&bp;跟一帮威武雄壮的镖师们同框,钱朗瞬间觉得自己也高大威猛了不少。
被镖师们身上逼人的气息压迫,叶成东带来的那些个打手之中有人已经开始双腿打颤了。
见状,钱朗嘲笑了一声,上前挑衅叶成东,“欺负我们锦绣布行没人是吧?你们叶家有人,你倒是带几个像样的人来啊,你瞧瞧你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转身看一看,那人是不是吓尿裤子了!”
叶成东火冒三丈,这人算什么东西,就敢跟他叶二少爷叫嚣。他纵有再大的怒火,此刻也不得不忍着。
叶成东身侧有个不怕死的怂恿他:“二少,用不着怕他们!咱们这么多人呢!”
钱朗逼上前,挺着胸膛撞了那人一下,一下就把那人刚才的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给撞散了。
“咋滴,想打架?我可告诉你,我身后的这些兄弟都是武行出身,你们呢?倒是说说你们都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在我这些兄弟面前,你们都不够看!”
涨自己威风,灭他人志气,这是钱朗最喜欢干的事儿之一。
一个镖师抢了一根棍子,两手抓住棍子的两端,抬起大腿往棍子中间一顶,“噼啪”一声,一条女人手臂粗的棍子生生被撇成了两截。
叶成东怕了,那人的大腿是钢筋做的吗?
哗——哗——
一阵阵哨声响起,又有一拨人来了。
今个儿兴荣道,尤其是锦绣布行门口还真是热闹,周围的小摊小贩干脆连生意都不做了,围上去看热闹。街坊四邻也都在自己铺子门口,手揣在袖子里,伸长了脖子使劲儿往人群里头瞧。
看到来的那拨人,叶成东如获大赦,简直看到了救星一样。
真要打起来,他知道就算自己头破血流也占不到一点儿便宜。
巡捕来了,他终于得救了,不用头破,不有流血了!
巡捕是阿克找来的。
钱朗本来想好好教训叶成东一顿呢,阿克把巡捕叫来,这架算是打不起来了。
这些经常在大街上巡逻的巡捕,什么场面没见过啊,别说持棍火拼,对持枪火拼的场面也都司空见惯了。
巡捕们刚才吹响哨子,就是在示警。他们过去用警棍强制将两伙人分开。
“干什么干什么,都想被抓起来是吧!”
说话的巡捕也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真要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巡捕房也塞不下这么多人啊。
那边钱朗气得想捏爆阿克的小脑瓜,“你怎么把巡捕给叫来了?”
“遇到这种事,当然是要报警了!咱们布行可是做合法营生的,你看看这你把这场面整得跟帮派之间的斗殴一样。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你让他们怎么想?让人以为咱们布行跟帮派有关,往后谁还敢上门来?”阿克振振有词。
钱朗一听,觉得这小家伙讲得有几分道理。无言以对的他心里还是有点遗憾,就这么放过叶成东那小子,他实在心有不甘!
巡捕头子一听叶成东是那个叶家的二少爷,态度立马变得恭敬起来,又是递烟又是借火的。
见状,钱朗真想连这群势利的巡捕一块儿揍。
巡捕都在跟前装孙子了,叶成东脸上那个得意,岔着腿一个劲儿的在那儿嘚瑟。
“散了,都散了吧。”说着,巡捕头子开始撵人了,他撵的是振远镖局的镖师们。见镖师们不动,他瞪着眼板起脸,抬手将警棍对准他们当空一扫,厉声大喝,“还不走等着我抓呢是吧!”
香菜施施然走来,看到巡捕帮着叶家的少爷作威作福的一幕,脸上挂起了冷笑。
“你们几个巡捕的脸,我记住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你们就别去你们工作的巡捕房报道了。”
叶家三番两次欺负到他们头上,看他们不做反抗就以为他们好欺负是吧?天真!
香菜淡淡瞥了叶成东一眼,娇躯轻摇,哼笑一声,“区区一个叶家而已。”
巡捕头子和叶成东的表情几乎同步,都是又羞又怒的瞪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
阿克这小子忒有眼色,不知打哪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香菜身后。
香菜翘腿坐下,身子矮了人一截,但她现在的这种高度并不妨碍她睥睨所有人。
老渠心里那个气,他老胳膊老腿儿在这儿站了这么长时间,阿克这个小白眼儿狼也不说给他搬把椅子来。香菜来了就这么会儿功夫,这小子就伺候到位了,他眼里还有没有个长辈!
以后不对他好了!
“巡捕大人,既然你们想助纣为虐,就帮着叶家的少爷一块儿砸吧,就当是提前报复我革你们的职吧。”
巡捕头子怒极而笑,大声道:“你革我们的职,你以为你是谁啊!”
香菜唇角斜扬,笑的邪气而又冷艳,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依旧是那种不恼不怒的态度,“有能力革你们职的人。你们下一次去巡捕房报道的时候,就是你们脱下你们身上这身皮的时候。之后别来求我,我不会心慈手软。”
“你——”
“叶少爷,”香菜没有给巡捕头子说话的机会,对叶成东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你带这么多人来,不是要砸我们锦绣布行的铺子么,尽情的砸吧,我正好想换个装修风格呢。我先谢谢你帮这个忙哈。”
砸,还是不砸,这是一个问题。
砸不砸,叶成东觉得自己脸上都没面子。砸了等于是帮了人家的忙,不砸吧,反而像个不战而败的丧家犬。这小丫头,还真会给人出难题啊!
“二少,怎么办?”
叶成东身后的人问。
眼下他进退两难,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孩子从人群中艰难的挤到前头来,一看到眼下这情形,立马横眉竖眼起来。
她娇叱一声,“叶成东!”
她话音未落,手上一物便朝叶成东飞去。
叶成东的面门被砸了个正着,他捂着被砸痛的鼻子,瞪圆了眼睛,对那蓝色衣裙女孩怒目而视,看清那女孩的模样,他立马就痴了,还有点吃惊。
“丹丹,你怎么在这里?”
沈子丹迈着两条雪白的小细腿上前,名贵的包也不捡,叉起腰来就教训叶成东,“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香菜跟很多人一样,像第一次见沈子丹似的打量她。不过别人打量的是沈子丹的人,她打量的却是沈子丹穿的那身衣裳。
沈子丹穿的是一条不规则过膝蓝色连衣长裙,这身长裙是在旗袍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融入了许多现代元素。
蓝色连衣长裙的上身,领口剪裁的十分规整,大致呈倒三角形状。前襟外侧是一条三角布,沿着肩部和背部绕身一周,从身体的另一面拉伸胸前成了一条内襟,而这条内襟又沿着腰腹部位绕臀一周,接着又沿着双腿部位绕膝盖一周,出现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裙摆。
从正面看,沈子丹身上的这件裙子像是用一块布料一气呵成做出来的,其实那不过层次感给人的视觉上造成的错觉。
宝蓝色的裙子上晕染着白云的颜色,看上去就像是入夜前的天空一般。
这条裙子是香菜设计的,不过她设计的时候,可没在腰侧设计蝴蝶结。
那长带飘飘的蝴蝶结,大概是沈子丹自己加上去的,给气韵端庄的裙子增添了不少俏皮之味。
沈子丹花蝴蝶一般飞舞到香菜跟前,原地旋转了两周,向香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自己身上的裙子。
“师傅,你看你看,我把设计图上的衣服做出来了!”
“居然就穿着来了,我想问你冷不冷。”
这可是一条短袖的裙、子,沈子丹还当现在是夏天吗?
沈子丹献宝似的,将腿上穿的打底裤和身上穿的保暖内衣展示给香菜。打底裤和保暖内衣都是她从新华织染厂名下的一个服装店里买的。
“一点儿都不冷!”她又扶着腰侧的蝴蝶结说,“师傅师傅,我给自己加了个装饰,不过你别生气啊,这个蝴蝶结是活的,可以取下来!”
她现场示范,将连接着蝴蝶结和裙子的别针打开,将蝴蝶结摘了下来。
香菜轻轻挥了一下手,“别上吧,挺适合你的。”
沈子丹仿佛充耳不闻,双手抱着蝴蝶结,眨着星星眼崇拜的望着香菜,“师傅,我真是太喜欢这身裙子了,我没想到上身效果会这么好,穿上后我感觉自己跟仙女似的!我还给裙子起了个名字呢,星云仙子,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居然给衣服起了名字,看来她在制作这身裙子的时候投入了真感情。
沈子丹现场给身上的裙子打广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今天来锦绣布行的客人本就不少,在沈子丹出现后,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刚才的凶险,甚至还有几人大胆的围上去,询问沈子丹身上的裙子在哪儿买的。
沈子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我跟你们讲,这身裙子是我师傅设计的,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我师傅是谁,说出来你们可能不认识,但是你们今天来锦绣布行就对了——”
香菜忍不住泼她冷水,“别瞎激动。”她对问衣裙出处的那几个女生解释,“她身上的这身裙子,本来我是打算当明年的夏季新品推出来的,现在天冷,还没投入生产呢。”
“掌柜的,你们锦绣布行不是接受预定么,这身裙子我想定一件,你们能不能这几天做出来?”
“我也要定我也要定!”
“星云仙子,名字真好听,我也要定一件!”
香菜起身,抬手安抚眼前几位激动的情绪,说:“想要预定的,可以去布行登记。今日让大家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布行会给诸位量身定做一份礼物,就当是给大家压惊了,礼物会和做好的衣服一并送到你们手上。”
“姐姐们,里面请。”阿克将她们引进布行。
沈子丹笑嘻嘻问:“师傅,那我面试算通过了吗?”
香菜瞥着她,“明知故问。你想什么时候来上班啊?”
“明天!不,今天!就现在吧!”
“那你先去储绣坊熟悉一下你今后的工作环境。”
沈子丹喜不自禁,紧握拳头,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可是一看叶成东,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过去捡起包,将蓝色的皮包拍打干净,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凶巴巴的看着叶成东。
“叶成东,我告诉你,你找锦绣布行的麻烦,就等于是找我的麻烦,你找我的麻烦,我就让我爸爸和我外公去找你们叶家的麻烦!”
看看谁比谁厉害!
叶成东又急又慌,还有些不解,“丹丹,你不是在我们家的厂子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愿意!”沈子丹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叶成东却是不依不饶,“是不是我家厂子给你开的工钱不够,不够你跟我说呀!”
沈子丹烦了,“你以为我稀罕那几个臭钱啊,我跟你四弟一样,就算倒贴钱,我们也愿意到锦绣布行来!”
“我四弟?你说成宗?”叶成东显然还不知道叶成宗也有意进锦绣布行的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不是小事。叶家的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气得吐血三升。不过对叶成东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儿报告给他们老爷子去。
“撤!”叶成东下令。
“二少,就这么撤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撤!”
这时候,叶成东哪还顾及得了面子上的事。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看他们老爷子一怒之下将叶成宗扫地出门的好戏了。
叶成宗带走一走,锦绣布行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不过光顾锦绣布行的客人却是越来越多。
香菜和老渠在锦绣布行门口。
见人进人出,老渠忽然问香菜:“你觉得咱们布行的装修风格不好?”
“没有,我就是唬一下叶家那少爷。”
整个布行里的摆设,大都是老渠布置的,香菜哪儿敢说句不好啊。
“可是我觉得小了点儿。”
“你说的那不是风格,是规模……”
&bp;&bp;&bp;&bp;沈子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头一个通过面试的,如果按先来后到算,她今后就算是香菜的大徒弟啦,往后在香菜的其他学徒面前都能挺起腰板,真要混出个模样来,不仅在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都有说话权,那在沪市整个同行间也很有面儿啊……
沈子丹正坐储绣坊的工作室里,捧着痴态毕露的小脸儿做白日梦,一个人出现在了仿佛框住了一整个秋日阳光的门口。
沈子丹眼前忽的一明一暗,好似梦境与现实在切换,她回过神来,按着工作台起身,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师傅!”
比即将要丰收的麦浪还要金灿灿的秋日阳光洒在香菜的背后,将她姣好的身影投射在门口,被门框的的影子框在了地上。
香菜打进门前就听着这姑娘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傻乐的笑声,不禁有点担心这傻姑娘的脑壳里装的有没有靠谱的东西。这种年纪的小女生啊,想的最多的都不是正经事儿。
“这周围的环境都熟悉了吗?”
“储绣坊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啦!”
香菜想沈子丹这样的名门大小姐也不常来兴荣道这种鱼龙混杂的破烂街,就说:“你可以到周边上转转,去跟你以后的同事联络一下感情。”
沈子丹略微怔了一下,继而有点失望的问:“师傅,我们现在不开始工作吗?”
“你这种工作的积极态度,我希望你以后继续保持。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你肯定会觉得不自在,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的工作效率,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熟悉一下你今后的工作环境,还有你的同事们,听听我的助理百凤给你讲讲这里得规矩,尽快适应我们这里。”
沈子丹打这“ok”的手势,“没问题!”她笑的特别讨好的凑上去,“师傅,我第一个通过你的考核,那我是不是你的大徒弟?”
香菜斜瞄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的功利心还挺重的。
“我大徒弟的位置,早有人坐了,你就别想了。”香菜看着她身上的蓝色衣裙,接着又说,“明天上午来上班的时候,把你身上的这身衣服给我,我得鉴定一下,给你打个分,其他打版师来了也是这样,谁想排在更前头的位置,就拿你们的成绩说话。”
香菜这一番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的话,非但没有让沈子丹感到气馁,反而把她奋勇向前的斗志给激发出来了。
沈子丹给香菜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道:“我明白了,今后我会好好表现,一定不让师傅失望!”
“行了行了,别跟我装腔作势了,出去溜达溜达吧。”
“好嘞!”
香菜刚落了个清静,百凤就来了,说是叶家的四少爷叶成宗正搁楼下呢。
沈子丹下楼的时候,跟叶成宗撞了个正着。
叶成宗一看到沈子丹身上的那条裙子,就跟见到没穿衣服的美丽姑娘一样,眼里嗖嗖的往外冒绿光。
沈子丹堂堂一个白富美,走哪儿都能吸引旁人的目光,但是却被叶成宗瞧得心里有点发怵。
沈子丹身上有几分越挫越勇得倔劲儿,毫不闪躲叶成宗那仿佛要扒了她这身衣裳据为己有的骇人目光,大着胆子迎上去,抬手虚推了他一下,“叶家的四少爷,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巧了,我以前也没见过你。”
叶家的老四叶成宗,早知继承家门无望,带着觉悟背井离乡,踏上了异国求学的道路。但是祖业在他灵魂深处早已根深蒂固,他在国外待那几年,洋墨水没喝多少,就学了几句鸟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西方服饰的研究上。
回国以后,他本以为他从国外带来的那些服装文化能够给家族带来好的影响和发展前景,但是叶一品始终都不愿意抛开传统的观念接受他的想法,更有甚者说他插手家业是别有居心,搞得家里很多人防他跟防贼一样……
自从锦绣布行的招牌在沪市打响了以后,叶成宗默默的关注了锦绣布行一段时间,就在前几天知道这里要招打版师,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就颠颠的跑来了。
但是他没想到,现在叶家居然和锦绣布行的关系闹得这么紧张!
沈子丹特别讨厌叶成宗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暴脾气一上来,便指着他的鼻子挫他的锐气,“我告诉你,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叶家跟锦绣布行势不两立,你还来做什么!你觉得凭你们叶家和锦绣布行现在的关系,师傅还要你吗?”
见叶成宗脸色微动,沈子丹得意一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搭理腰侧长带飘飘的蝴蝶结,炫耀似的又说了一番刺激他的话,“我现在已经是师傅的入门弟子了,我想师傅身边,一定没有你的位置。你还是识趣点,乖乖回去做你的叶家四少爷吧!”
对叶成宗发难完毕,沈子丹心里一通畅快,甚至都想叉腰大呼过瘾。
叶成宗冷不丁对她嗤笑一声,好整以暇道:“我是叶家的少爷,你别忘了,你也是从叶家的厂子里出来的,都是跟叶家有关系,你都能成为入门弟子,为什么我就不能?”
沈子丹一琢磨,觉得还真就是这个理儿。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反驳的话,便振振有词道:“我、我跟叶家有关系,那是过去式了。但你是叶家的少爷,到了锦绣布行,你能跟叶家脱离不了关系!”
叶成宗脾气上来,掏出了锦绣布行之前贴出去的一张招聘广告,“你仔细看清楚了,这上面写了‘凡是叶家的人,一律不得招收’这一条要求吗?”
他本来是想用这一招跟香菜来对质的,被沈子丹这缠人的丫头逼急了,才不得不把提前准备好的招聘广告单拿出来。
见这俩人吵的不可开交,香菜和百凤在楼上看热闹。
香菜心血来潮说道:“你说我是不是该立一条规矩,禁止办公室恋情。”
沈子丹和叶成宗现在水火不容,那将来真要吵出感情来了,届时这俩人到底是来拜师学艺还是谈恋爱?储绣坊这么正儿八经的绣楼,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年轻风花雪月的场所。
百凤不以为然,还一副过来人模样,“咱们这儿的大姑娘、小伙子要是动了真感情,你以为一条规矩就能制止得了?你没听说过‘适得其反’吗,现在这些小年轻正是叛逆的时候,你越是不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心里就越痒痒,偏要以身试法,不信咱们走着瞧。”
香菜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百凤一阵,然后对着楼下方向重重咳嗽了一声,表示老纸要闪亮登场了。
她一出现,楼下就没声儿了,看来“师傅”这个名头的震慑效果还是相当的好的。
“百凤,给叶四少上茶。”
跟百凤吩咐了一声,顺便把沈子丹打发了,香菜便请叶成宗到茶水间里头坐。
百凤端来一盏白水。
打开杯盖的那一瞬间,叶成宗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这杯清澈透明的凉白开中,他想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上回来的时候,得到可不是这待遇……
叶成宗将杯盖重新扣上,将茶杯往手边的小桌上一放,双手放到膝盖上正襟危坐。
香菜开口徐徐道:“叶四少,真不巧,你要是早来一会儿,说不定还能跟你哥哥碰个头呢。”
叶成宗脸色难看了一下,继而颇为郑重的向香菜低下了头,“我这次来,是专门来给林掌柜道歉的,我二哥行事鲁莽,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二哥,只希望林掌柜能对事不对人,不要因为我二哥的事就将我踢出局!”
“你还没入局呢,我就算想把你踢出局,我的脚也够不到你。”
香菜本来不想跟叶家有过多的牵扯,因此有过拒绝叶成宗拜师学艺的想法,不过看了叶成宗的档案后,她觉得叶家的这个四少爷有点儿意思,就改变了注意——留他在身边,于她有助益。
香菜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让他得偿所愿。
“想入我的局,拿着你的作品来——”香菜着重强调,“听好了,是你的作品。”
从香菜的态度中看到了希望,叶成宗喜不自胜,竟有几分癫狂之相。
“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他高兴的跳起来,走的时候晕头转向,险些搞错了出口的位置。
兴荣道今儿的热闹场面可谓是应接不暇,上午锦绣布行迎来一波有一波慕名而来的客人,临近中午的时候叶成东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的来捣乱,下午——也就是这会儿,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都快下班了,突然来了七八辆豪车,排成一条长龙似的停在锦绣布行门口。
这一看就是来了大人物。
在兴荣道混迹许久的小商小贩,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过他们总结出一些经验,凡是有热闹,那必定跟锦绣布行有关。
嘿,打锦绣布行开张以来,就没消停过。
香菜在储绣坊二楼的绣阁,跟众位绣娘一块儿看楼底下的热闹。
阿娣正在兴头上,见旁边的香菜事不关己的,她奇怪的咦了一声,“香菜,楼下这些车明显是往锦绣布行开去的,你是咱们锦绣布行的小掌柜,就不下去看看出啥事儿了?”
香菜不乐意,“不能有什么事儿就总让我出面解决吧,我不在,锦绣布行不还有你们渠掌柜坐镇么。他现在要是没有处理临场危机的能力,那万一将来哪一天我不在了,锦绣布行该怎么办?”
说话的时候,香菜一直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瞅,不过只能看到后头的那几辆车。
从车上下来的那些个人,她怎么瞅着有些眼熟捏?
对了,她想起来了。那些不是荣家的七大伯八大叔么,上回因为她把阿芸整巡捕房,还在百悦门被他们批斗过呢。
既然他们荣家的长辈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前头那两辆车上坐的是荣鞅和族奶奶?
老天好像在印证香菜的猜想,没多久就让香菜见到了族奶奶本尊。
族奶奶被一个丫头贴身护着,追着一个人跑储绣坊来。她们显然没有那人跑得快,被远远甩到了后头。
一道小而矫健的身影飞速掠到香菜身边,紧紧挂在香菜的大腿上不下来。
低头看着阿克,香菜觉得自己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荣家来认亲了,搞这么大阵仗和排场,显然很重视阿克这条流落在外的荣家血脉。
很快,楼下就传来族奶奶激动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克,奶奶带你回家,族奶奶带你回家!”
百凤死命拦着这个不顾一切往楼上冲的老太太,“对不起,你们不能上去,楼上是我们工作人员的私人领域!”
族奶奶充耳不闻,推着百凤,引颈长盼,抹着眼泪大呼:“我苦命的孙儿啊,你赶快下来,族奶奶带你回家,以后你再也不用在外面吃苦了!族奶奶跟你大哥一起接你回家——”
楼上的香菜望天长叹,这万恶的重男轻女的旧社会啊!
当初阿芸上门认亲,说自己是荣家的私生女的时候,族奶奶连荣家的正门都不让她出入。但她老人家知道其实阿克才是荣家的孩子,哪里还管是不是“私生”的啊,搞这么大排场来认亲,唯恐全世界人不知道她荣家又多了一条血脉似的。
对阿芸,对阿克,族奶奶前后就不是一个态度。
“阿克,你这是弄啥嘞,当人家家的小少爷,这不是好事吗。”
“哼,师父,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饶是阿克气鼓鼓的,还是抱着香菜的大腿不撒手,恨不得把自己绑香菜腿上。
“我也是才知道的,我觉得这对你是好事,才把这件事托人告诉了荣爷。走,咱们下去!”
阿克小脸满是倔强,“我不!我不走!我就要跟着师父,哪儿也不去!”
“谁说过你去了别的地方,就不能跟着我混……干……学本事了?”
要是她觉得阿克跟着自己没前途,她是不是太小瞧自己了?
&bp;&bp;&bp;&bp;其实打从阿克开始跟她混的时候起,香菜就很头疼。阿克今年还不到八岁,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却成天跟着香菜屁股后面,香菜哪里是个值得他学习的好榜样——身上没多少优点,缺点倒是多得数个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阿芸成了荣家的一份子,来说过要把阿克送去上学的话。阿克没答应,香菜心里其实也是拒绝的,她觉得阿克与其跟着他姐姐,还不如跟着她混,至少她没阿芸那么犯贱。
这回荣家的人亲自出面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看今儿荣家搞出来的排场,香菜也放心把阿克交到荣家的人手里。
她拖着阿克下楼去,看见百凤正在楼梯口阻拦要冲上楼来的族奶奶。
族奶奶原本对百分之推推搡搡,大喊大叫吵闹得不可开交,见到阿克的那一刻,变得安静下来,可不到两秒,她又呼天抢地的嚎啕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阿克,我苦命的孙儿哟!”
香菜以手扶额,她能吐槽她从来没见过族奶奶对冒充荣家千金的阿芸这样激动过,她都快被族奶奶的模样感动哭了……
族奶奶对香菜视而不见,不知哪来一股力气拨开百凤,冲上去就要抱阿克。
见她靠近,阿克双手抱紧了香菜的大腿,闭紧了眼睛神经质的大叫一声,“你别过来!不要碰我!”
族奶奶的手在阿克肩膀的上方霍然停住,生怕吓坏了阿克,戚戚然又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手。
她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轻轻柔柔的说:“族奶奶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阿克大声说。
族奶奶的眼中再次盈满了泪光,双唇抖动了一下,捧着受伤而又充满懊悔的心口说:“都是族奶奶的错!当时你姐姐求我把你也接进荣家的时候,我就该答应。哪怕她把你带来,让我见一面也好,我马上就能认出你才是我们荣家的血脉!你的模样跟你大哥小时候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族奶奶错了,大错特错,不该着了你那坏姐姐的道儿……”
阿克状似不为所动,别开脸不去看族奶奶忏悔又伤心的模样,小鼻子里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哼”,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无情的话,“你别搞错了,当初不是你不愿意把我接到你们家,是我不愿意往你们家去!”
“这孩子!”香菜抖了一下腿,瞪圆了杏眼训斥他,“怎么说话呢?”
阿克有些委屈,“那你平常跟渠伯不也这样说话的吗。”
香菜吹胡子瞪眼的指着他的鼻子,愣是忍住了暴脾气,没再跟他大小声。
没见他学过自己好的,她身上的臭毛病倒是被这孩子一套一套的学去了。
荣鞅来了。
族奶奶如见救星一般奔过去,抓起荣鞅的手,急慌慌的说:“阿鞅你是他亲哥哥,你快劝劝这孩子,他不愿意跟咱们回去,碰都不让我碰!”
香菜腿抖得跟筛子一样,能把阿克抖下来最好,“快,你大哥来了。”
阿克看荣鞅一眼就别开视线,小脸上尽是别扭,“他才不是我大哥,我都不认识他!”
“荣记商会的荣大爷,咱们还一块儿出生入死过,你忘啦?我跟你说,你抱我还不如去抱他的大腿,你要跟着他混出个人样来,说不定你师父我将来还会抱你的大腿。”
见荣鞅扶着族奶奶一块儿上前来,香菜抬手制止他们靠近,“你们先让我跟他谈谈。”她又吩咐百凤,“百凤,请他们到茶水间坐坐。”
香菜把阿克带上楼,把自己和阿克关到工作室里,先是耳提面命的把他教训了一顿,然后好言好语的劝他说:“你现在已经是小大人了,有自己的主见,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他们说。你想留这儿,我也不会赶你走,但是我可告诉你了,你师父我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你待我这儿永远都只是个送货的,你觉得你自己能有什么前途?就连布行里的小五都比你有本事,人家小五会记账,会画画,还写得一手好字你拿自己跟他比比,是不是有很大的差距?”
阿克拧着小手,一脸不安,“但是我害怕……”
荣家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环境,那里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人。
香菜鼓励他,“怕什么?你见你师父我怕过谁吗?”
阿克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他师父貌似跟谁都能刚起来。
“那你一个人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去跟他们谈一谈,我先下去看看。”
香菜一下楼,翘首期盼的族奶奶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后追寻,迟迟不见阿克下来,她愠怒的质问香菜:“我们家阿克呢,你把我宝贝儿孙儿怎么了?”
香菜哭笑不得,被荣家的族奶奶这么一说,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专吃小孩儿的老妖婆了。
“族奶奶,你冷静点。”荣鞅不乐见族奶奶这么抵触香菜,用迫人的目光将族奶奶逼退,才跟香菜开口,“阿克……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你们这么突然,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也怪我事先我什么也没跟他说。”她轻叹一声,“诶,给他点时间吧,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待会儿他要是下来,你有什么就跟他说什么,这孩子聪明,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听懂。关于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别的东西,你可以问渠老板。你把他领回家去,把他身上跟我学的那些臭毛病都给改掉,但是也不要把他管得太严了,有什么话跟他好好说,他能明白。你能从他脸上看出他受委屈,那他不是真的受了委屈,他要受了真委屈,是不会表现出来的……还有那啥,他跟他姐姐不一样,这孩子喜欢自食其力,等他再大一点儿,你可以试着让他帮你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香菜像是从娘为儿子操碎了心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连连失笑,“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荣鞅轻轻摇头,面带微笑,“还有什么?”
“他受了燕松和苏老爷子不少照顾,回头你们带着孩子去倚虹园看看他们。”香菜有种当娘的舍不得将女儿嫁出去的心态,坐那儿弯着腰埋着脸,一手支着额头连连哀叹,“还有他姐姐……反正我哥现在走了,阿芸罪也受了,该怎么处理她,你们问问阿克吧,他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荣鞅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香菜佝偻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尔后手在上空虚握了一下,像是阻止掌心处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不要那么快散去。
香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孱弱。
“好了,别难过了,我们只是把阿克接回家去,你又不是永远见不着他了。”荣鞅的声音如丝绒般好听。
“诶,我的心情你是不会明白了……就好像,我在路上捡了一孩子,养了好几年,都养出感情来了,突然有一天他亲生父母找上门来说孩子是他们的,他们要把孩子要回去。我知道送他回他父母身边是对他好,可我心里舍不得啊,还担心他家里人会亏待了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香菜两世为人,连孩子都没有,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体会到为人父母的那种复杂的心情和情绪,许是她真的将阿克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了吧。
荣鞅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他的。”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倾诉欲,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垂下眼眸,仿佛沉浸在某种记忆中,跟随着脑海中的记忆,他缓缓说道,“当我确认了阿克是我亲弟弟这件事以后,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日我们三个一起飞车逃亡的情形,这段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好像一直提醒着我什么,我就觉得再不需要任何证据,阿克就是我的亲弟弟……而且我特别想知道,在我们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那时阿克他见到我这个哥哥,是怎样的感觉……”
他侧眸看向香菜,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藏不住眼底的浓浓深情。他哑声问:“你呢,那时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香菜没有迎上他的注视。对于荣鞅对她的感情,她只要装作视而不见就好了。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藤彦堂和荣鞅的这一段错综复杂的三角恋情,就破坏三人之间的和谐关系。
香菜迟疑了一下,尔后作答:“可怜吧。”
“可怜?”荣鞅不解其意。
“你虽然开着豪车,打扮的光鲜亮丽,可是那时我却觉得你比阿克那个小脏孩儿还要可怜。”香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接着又打趣儿了一句,“谁让你倒霉,撞上我了呢。”
荣鞅失笑连连,眉宇间并存在无奈与黯然,忍不住吐槽香菜:“明明是你故意撞上来的!”
两人的笑声交缠在一起,荣鞅心中知足,却仍在奢想如果每天都能和香菜有一场愉悦的谈话,即便这个女人已经属于别的男人,他也能放下心中的郁结了。
阿克许是想通了,从楼上下来。
到了茶水间,他黑黝黝的双眼扫视一周,看着荣家那些长辈的脸,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亲切感。他的目光在族奶奶和荣鞅两人身上停留了许久,清脆的童声中没有半点怯弱:“在荣家,你们谁说了算?”
大部分人不约而同看向荣鞅,也有那么几个看向了族奶奶。
荣鞅起身,向在场的所有人彰显自己荣家家主的身份。
“我。”
短短的一个字,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便平息了某些长辈眼中的不服之色。
阿克小手指了一下他,“那我跟你谈。”
荣鞅随阿克上楼,一大一小刚走,茶水间坐在族奶奶旁边的一个荣家长辈便按捺不住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嚼起了舌根:
“小小年纪,出口张狂,还目无尊长,这长大了,还能得了!”
立马有个较为年轻的人附和:“族奶奶,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咱们荣家的血脉,我怎么觉得这事那么不靠谱呢。您可别又被骗了,您难道忘了阿芸的事吗?再说了,这孩子可是阿芸的弟弟,姐姐都那样,那弟弟能好到哪儿去?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要不我看,咱们还是滴血认亲吧……”
不等这人话音落下,荣家中一个颇具威严的长者就怒喝了一声:“愚昧!”
一个笑容慈祥的长辈接着,“滴血认亲没有科学依据,任何人的血滴在一碗清水中,都会融在一起。我看那孩子的模样,跟阿鞅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看着阿鞅长大的,这我们还能认错吗?”
“三叔伯,您这意思是,比起科学依据,您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较为年轻的人故意找茬。
“比你你那没有科学依据的证据,我就是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你要是想说服我说服我们大家,就请你拿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好了,都不要吵了!”
“有你什么事儿啊!你有什么资格在那儿跟我们吆五喝六的!”
几人一言不合,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吵起来,把好好一个茶水间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见状,香菜不禁担忧,阿克要是去了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大家族,那以后得长残成什么样……希望那孩子擦亮眼睛,千万不要近墨者黑才好。
锦绣布行那头,老渠伤心完了——他现在跟香菜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他一直把阿克当成亲生的孩子一样,结果人家真正的亲人找上门来,说要让孩子认祖归宗。阿克一旦成了荣家的二少爷,那往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岂不是少了许多?
老渠不放心,想跟阿克和荣家的人交代几句,一进储绣坊就听到茶水间里传来吵闹的声音,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把孩子交给这些大人,他能放心的下吗!
“哼,所谓的名门望族,也不过是一群市井之徒!”老渠远远的跟香菜招了一下手,等香菜过来,他意有所指的往茶水间方向瞅了一眼,“咋滴,我听他们中有人怀疑阿克不是荣家的血脉,既然不是,那他们大张旗鼓的跑这儿来干嘛?赶紧轰走!都轰走!”
他又嘟嘟囔囔说:“不是正好,这孩子我认了,以后我把他养大成人!”
香菜忍不住打击他,“你说了算吗?你想认,那也得阿克同意,他们家里人同意才行啊。”她轻叹一声,惆怅道:“你就别在那儿较劲儿了,这是他们荣家自己的事,咱们都是外人,没资格插手。阿克懂事,不用教,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让他自己选择吧。他要是真不愿意认祖归宗,谁强迫他也没用。”
老渠期盼的看着她,情绪有些激动,“那你让他留下来——阿克最听你的话,你让他留下来,他肯定不走!”
香菜说:“让他留下来干什么,在咱们这儿当一辈子送货员吗?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克,但是咱们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耽误了一个孩子的大好前程。”
老渠不得不承认,是这个理儿。不管怎么说,荣家能给阿克的,比他能给阿克的东西,多的多。
从茶水间里传来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老渠心情本来就不好,被荣家的长辈们这么一吵,心情就更糟糕了。他旋身就要去制止这场闹剧。
香菜却拦着他,“别管他们,让他们接着吵。”
“你听听你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说什么阿克跟他姐姐近墨者黑,我看阿克以后到了他们家跟他们才是近墨者黑!”老渠愤愤不平。
香菜却很是沉得住气,看着吵闹不休的茶水间,她还笑了一下,“就让他们吵,他们要是不吵,咱们怎么知道阿克到了荣家以后,谁会对他好谁会对他不好,将来阿克要是来看咱们,到时候你还可以给他吹吹耳边风,让他在荣家亲近谁提防谁。”
老渠不得不承认香菜这丫头的心眼儿就是多,他也跟着笑了,躲茶水间的侧门后面往里面瞅,发现里面或坐着或站着或气定神闲或面红耳赤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愁得皱起了眉头,“我哪儿知道他们都是谁。”
香菜在他旁边,给他点兵点将,“那眼睛红红的,是荣家的族奶奶,是荣爷和阿克亲爷爷的妹妹。那个扶着额头一脸无奈的是阿克的太爷爷,不是亲的那种,反正按辈分,阿克以后就该那么叫他。吵得最厉害的那个,阿克以后的娘舅……”
老渠恍然大悟,难怪那个娘舅吵得最欢,敢情对方是荣鞅生母的亲哥哥,所以对姑爷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有很大的抵触。
他以后怎么都得提醒阿克防着荣家的这个娘舅。
香菜把荣家的长辈挨个儿给老渠指了一遍,老渠记住了个大概,尤其把发出发对声音的那几个人的脸铭记在心里。另一方面,他觉得奇怪。
“你怎么对荣家的长辈们这么了解?”
香菜皱着鼻子嗤了一声,“这算什么,我能告诉你我把荣家的族谱都给背下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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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荣鞅和阿克一起从楼上下来。
荣鞅貌似很高兴,看样子他跟阿克谈的还不错,也挺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下楼的时候,他的手还在阿克的肩头上搁着。
之前阿克在荣家的长辈们面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在楼上跟荣鞅谈判的时候也是不肯退让亦无怯懦,这会儿到了香菜和老渠跟前,眼泪刷得就掉下来了,哭哭啼啼的终于有了他该有的孩子样儿。
阿克低着头,用袖子揩着泪水,抽抽噎噎道:“师父,渠伯,我要去荣家了……”他回了一下头,泪眼望了一下身后的荣鞅,“他说他会送我去学堂读书,我以后恐怕都不能每天来了,不过我跟他说好了,以后我还会常来,而且我来的时候,他们家的人谁也不能拦着。以后每个周末,放假,我都会来帮你们的……我姐,师父对不起,我知道我姐嫉妒你,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对芫荽哥哥做出那样的事,师父对不起——”
香菜动容,按着他的脑袋瓜揉了揉,“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克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的把话说完:“我……我想、想好了,我会把我姐……她送回老家去,让她以后都不要再来沪市……了!”
香菜搂着他安慰:“算了算了,你也知道师父是个不肯吃亏的,你姐姐对我哥做了不好的事,反正我也报复回去了,你姐的事儿在我这儿就一笔勾销了。去了荣家以后,一定要……好好做人!”
香菜将阿克推给荣鞅,“我把人交给你们,万望你们荣家能善待他。”
荣鞅颔首,郑重的保证:“放心!”
他俯身将阿克抱了起来。
阿克对他的接近有些抵触情绪,背上轻轻被荣鞅拍了几下,很快就放弃了挣扎,服服帖帖、安安静静的趴在了荣鞅宽实的肩上。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安全感,这是他姐姐阿芸从来没有带给他的。
荣鞅在荣家长辈们目光的沐浴下,抱着阿克走出了储绣坊,上了车。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在场的众人,他有多么珍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亦是想让香菜安心。
自此以后,众所周知,沪市大名鼎鼎的“二爷”有两个,一个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另一个是荣家的荣二爷……
不过大概没多少人知道藤二爷干了金屋藏娇这种事。
这天,藤彦堂在小金屋里玩弄一些风雅之物,他不知打哪儿折了几束花枝,正准备往花瓶里插。
香菜一回来就闻到了一股馥郁的桂花香味。
“嗯,好香啊!”
藤彦堂之前买了一块地,打算在那地界上建个小商场,昨天才开始动工。今天下午他从工地上下来,路过一个地方,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立时就让小北停车,他亲自去折了几枝带了回来。
他本以为这些桂花能博心上人一笑呢,不料香菜一看到花儿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喜欢?”
藤彦堂回想起在蓝浦军校时,香菜收到王祖新送的玫瑰花,就没表现出多喜欢。
她不喜欢花?
居然有姑娘不喜欢花?
路边的野花采不得啊……藤彦堂正郁闷这花,自己是不是摘错了,只听香菜负气道:
“区区一个叶家,谱儿摆的比荣家还大!”
“叶家又怎么你们了?”藤彦堂就不明白了,就算叶家又去锦绣布行找茬,跟这些花有什么关系啊,所以花事无辜的!
“昨天叶家的二少爷不是带人去锦绣布行大闹了一场么,今儿叶家开了个什么花会,又派人来请我跟渠老板去赏花。”香菜当时就呵呵了,叶家对锦绣布行整出来的幺蛾子层出不穷,谁知道那花会的背后又暗藏着什么玄机。
藤彦堂明白这其中的曲折了,但花依然是无辜的,搞鬼的又是叶家。
他有些好奇:“你们去了?”
有了雅风阁那一回,香菜和老渠当然不去了!谁知道他们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哪儿能去啊,”香菜说,“那给叶家跑腿儿的倒是个能说会道的,苦苦哀求我跟渠老板务必要走这一趟,一直强调主持花会的叶家的老爷和老夫人其实没有恶意,说什么花会上叶家还请了其他上流人士,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叶家不敢对我们怎样,说什么叶家的老爷请我们去花会,就是想为昨天叶家的二少爷的鲁莽向我们道歉——啊我呸!”
香菜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好像她脚底下踩着她的杀兄仇人一样。
叶家向他们道歉?
那叶一品不亲自登门来,反而请他们上门去,这样的道歉方式可真是“太有诚意”了!
藤彦堂看她气恼,本想安慰几句,却又发现她发脾气的时候挺可爱的,便忍着笑听她继续控诉叶家种种丑恶的行径。
“这还没完!”香菜杏眼圆睁,怒气冲冲,“上午叶家派人来请我们去赏花,我们没去,下午又来一个人说因为我跟渠老板没到场,害得叶家的主人在花会上大大丢了面子!”
香菜当时的心情只有一个字能形容——一个大写的“草”。
叶一品在花会上丢了面子,跟他们一毛钱的关系?他差个人来请他们,他们就一定得去?他姓叶的算老几?
“要不要我帮你治治叶家?”
整垮叶家,对藤彦堂来说压根儿没难度。但毕竟叶家跟荣家有一层关系在,看在荣鞅的面子上,他那不能对叶家赶尽杀绝。不过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叶家,居然这么欺负他媳妇儿,他也要让叶家知道什么是“疼”!
香菜发了一通火,现在心情轻松多了。她挥手说:“算了吧,叶家找锦绣布行的茬儿,就等于是在找h。他越是欺负我们,他叶家就h的越快!走着瞧吧,很快他们就尝到苦头了!”
见香菜眼中迸发出自信的光芒,藤彦堂不禁有些好奇,她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对付叶家。“你终于要对叶家出手了?”
香菜想要整叶家,藤彦堂相信她至少有一百种方法。
这回藤彦堂可是失算了,因为香菜不打算对叶家采取任何回击式的行动。
香菜虚空握拳,目光微动,“我要以静制动!”
藤彦堂略微一想,就明白香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了。
锦绣布行现在是众望所归,而且其中的至尊会员各个都是有身份背景的人物。叶家跟锦绣布行作对,不仅会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还会在间接中得罪某些人物,可不就是不作不死么!
叶家要是继续针对锦绣布行,而锦绣布行一直扮演者无辜受害者的角色,那舆论的力量渐渐就会倒向锦绣布行这一边。叶家不在舆论的声讨中爆发,也会在上位者的高压下灭亡。
真就如藤彦堂想的那样,第二天,经常光顾锦绣布行的几位阔太太听闻锦绣布行遭人针对,连货都进不上,便出面代为采购,把采购齐了的货陆陆续续的给锦绣布行送了来。
这就是所谓的“得道者多助”。
叶一品见锦绣布行的生意日渐红火,心里哪能没气?不过好在他早就留了一手,准备将自己的心腹打入锦绣布行之中,让这个心腹在锦绣布行充当他的一双眼睛……
他主意是打的好,但是他以为锦绣布行的人就没想到这一点吗?
早在他给锦绣布行送了那么学徒来时,香菜就怀疑叶一品安插的“鬼”就一定在其中。她给那几个打版师出了几道难题,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谁是那只“鬼”。
不过香菜没想到的是,所有的打版师还没有通过考核,那只“鬼”就向她自投罗网来了。
这天万川带着自己打好的服装来储绣坊,当初他选的设计图是一身颇具民族风的中长款长袖打底衫。
打底衫呈直筒形状,衣摆一周坠着细长的黄绳流苏,衣服的前胸后背上各色花纹相衔在一起,给人造成一定的视觉冲击。
万川把衣服交给香菜的时候就坦白说自己其实是叶一品派来的卧底,叶一品将他安插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让他找机会偷锦绣布行的服装设计。
他还承认自己主动坦白的原因,一是良心上过不去,二是……投诚。
比起叶家厂子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更喜欢在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这样的环境下凭自己的努力打出一片天地。
他还说,不管自己能不能留下,都要劝告香菜一句——叶一品安插到她这里的“鬼”,可能不止一只。
香菜认可他的手艺,也欣赏他的态度,就把他留下了。
叶家的少爷,她都能接受,叶一品安插的“鬼”,她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何况万川都已经表示要投诚了。
等到最后一个打版师来交作业的时候,香菜将他们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一起,并将他们的作品对应着它们的制作者,一字在工作台上排开。
沈子丹做的那身“星云仙子”就不必详说了。
万川的那身打底衫最亮眼的地方不在衣服上颇有视觉冲击力的花色,而是衣摆下那一周细碎整齐的黄色流苏。衣摆一周用钩织法勾出了一条精致美观且不足一指宽的暗红色花边,花边上有一排花朵形状的眼孔,每一缕流苏就是从这个花眼中穿过,然后用特殊的手法打成了一个结。这个亦不失美观的结,将流苏与花眼紧紧固定住。光是做这个花边,万川就耗费了很大的精神。
黄家轩打出来的是一套裙子,上衣与裙身分离。上衣是一件米黄色的掐腰外衣,衣摆处成不规则形状,两边衣摆如同两片树叶,分别卡在了腰臀处,上面还有纹路。这件上衣还有一大特色,就是腰身上有一条与裙子的颜色一样同样是黄褐色绑带。绑带的中间在眼神缠绕了两周并严丝合缝,可以将两条带子松垮垮的系在腰间,给人造成一种视觉上的错觉,让人以为这条绑带是活的,是可以从衣服上取下来的,其实并不然。裙子采取的是呢绒面料,给人以厚重保暖的感觉。裙子的左侧处采取的是分叉交叠设计,所以群口微微开合,如同一朵待放的花朵。
任锋选的是一款烟灰色的纱裙,长裙飘飘及脚踝,裙摆是碎花形状,腰间搭配一条手臂宽的皮带,还有一件黑纱做的几乎与裙身登场的披风外套。不得不说,这套服装要是穿在个儿矮的人身上,就少了几分仙气。只要个儿高的人才能撑得起这身裙装。
叶成宗带来的是他设计的一套粉色洋装,充分的暴露了他的一颗粉红少女心……
香菜走到他跟前,失望的摇头,做了四个字评价,“华而不实。”
叶成宗愣住,“你怎么跟我爹说一样的话?”
他就在想,如果香菜和叶一品不是生意场上的敌人,可能在私底下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觉得你的衣裳适合哪个年龄段的?”香菜问。
叶成宗外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老少皆宜?”
香菜绷着嘴,愣是忍着没把“屁”那个脏字吐出来。
“我觉得你适合做童装。”香菜提溜着那身粉色洋装,转而问沈子丹,“沈子丹,你会穿这样的裙子上街吗?”
沈子丹不屑的瞟了叶成宗一眼,撇撇嘴道:“我要是穿这样的衣服上街,那路上的人八成以为我是哪个歌剧院里跑出来的女仆呢。那歌剧院里的女仆穿的女仆装也不是这个颜色啊——”
“我……”叶成宗无力反驳。
最后的王春娟见迟迟不到自己,有点迫不及待了。她恨不得将自己做的这一套衣裳碰到香菜跟前展示。
她抬手将香菜招来,“林掌柜,你快来看看我这套衣裳做的怎么样!”
&bp;&bp;&bp;&bp;王春娟人近中年,生得一双倒三角眼,下眼睑有略微重的感觉的阴影,乍一看如阴森森的女鬼一般,仔细一看会发现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香菜往她跟前走去,那边沈子丹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暗中跟叶成宗较起劲儿来。
她得意洋洋的瞥了垂头丧气的叶成宗一眼,似乎觉得叶家四少爷的这副模样还不够狼狈,就装“好心”,扬声提醒香菜,“师傅,你还没给叶家的四少爷打分呢!”
香菜鉴赏完了沈子丹、万川、任锋和黄家轩的作业后,都给他们打了一个分数,目前黄家轩以87分的成绩高局在场的第一名,任锋第二名,万川第三——不过香菜给他那件打底衫的花边和流苏打了满分……沈子丹是最后一名,得了个70分。
也难怪这小姑娘沉不住气,敢情她是想拉叶成宗当垫底儿的。就叶成宗做的那身粉色的洋装,加上香菜之前的评价,沈子丹怎么都觉得叶成宗这一回连及格线都到不了,顶多也就能拿个辛苦分。
她才不要当垫底儿的!绝对不要!
叶成宗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丢人得了,不明白自个儿到底是哪儿招惹到沈子丹那丫头片子了,她怎么就不能放过他这一回?
林师傅,求不打分!
见香菜走来,叶成宗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沈子丹得意洋洋,自信满满,等不及要看叶成宗变成丧家犬的样子。
香菜两手将粉色洋装拎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瞬间变得少女感爆棚。
“71分吧。”
沈子丹和叶成宗同时张大了双眼,前者觉得这个分数很不可思议,后者觉得难以置信。
下一秒,沈子丹气急败坏的跺跺脚。
71分,就比她得的分数多了一分。这样一来,她还是那个垫底儿的,她总觉得香菜是故意在耍弄她!
黄家轩是在场的跟沈子丹相处的时间最久的那一个人,对她的脾气有所了解,知道这小姑娘脾气大,受了气后一定要争一个青红皂白。
她要是受不了这一时之气,非要把气氛闹得那么僵,那以后他们同事之间还能不能愉快的相处了?
他给沈子丹打了好几个眼色,对方去视而不见。
沈子丹委屈的红了双眼,大声质问香菜:“林师傅,你刚才还说他做的衣服华而不实,怎么给他打的分数比我还高?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黄家轩赶紧帮沈子丹说话:“林师傅,子丹她好胜心强了一点,你别怪她!”
香菜不着急作解释,决定给在场的几位学徒一次表现的机会,“有人不服气啊,那你们谁能说说沈子丹和叶成宗两人作品的优缺点?”
光说优点也就罢了,还要说缺点,那不是得罪人么。况且沈子丹和叶成宗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又有叛逆的因素在性格里头,万一接受不了旁人的指证,从而心生怨怼,那往后大家还怎么和睦相处?
一时间,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叶成宗倒是个胸怀坦荡的,说了几句话打消了某些人心中对他的顾虑,“我有什么缺点,你们尽管提出来。我都能接受,也希望大家成了同事以后,也都能互相学习互相批评,在学习和批评*同进步。”
他话音一落,任锋就开口:“那我来吧。”
如果本着就近原则,任锋应该先点评他右手边的叶成宗做的粉色洋装,但他看了看那洋装后,露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表情,然后将涌动着不明情绪的目光投向了沈子丹跟前的那条蓝色长裙。
“我先说说沈小姐做的这条裙子吧,裙子的领口和侧襟设计的非常别出心裁……”
任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成宗打断:
“这马屁拍的真响,但是没让你说设计好吗!”
任锋脸色尴尬了一下,一时间局促的不知该将双手放哪儿。
香菜将沈子丹做的裙子拿到任锋跟前,“看看。”
任锋受到鼓励,接过裙子,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心中大致有了评判。
“如果让我打分,这条裙子70分都不到。”任锋手指划过比他手指还要粗糙的衣襟边缘,指出了这条裙子在做工上最大的缺点,“打版的基本功不扎实,剪裁的地方都没有滚边儿,还有侧襟这块儿——侧襟底下的这块儿叠在一起确实能体现出裙子本身分层次感,但也就是看着好看,穿着好看,经不起检查。”
他翻开侧襟,暴露出问题所在。侧襟内部层叠的地方没经过处理就互相压制在一起,看上去高低不平。这已经不能算是粗不粗糙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敷衍了事。
“这样的做工,我只想用两个字评价——太差。”
任锋的直言不讳,没把沈子丹触怒,反而把黄家轩给惹毛了。
黄家轩蹙眉不悦道:“她是个姑娘家,你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非要这么直接这么伤人吗?”
任锋不咸不淡的反驳:“我实话实说而已。你也不用仗着自己得了最高分,就对其他人这么横眉毛竖眼睛的。”
黄家轩被呛到,火气窜上来,又要对任锋发难,就听沈子丹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我已经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也承认,因为我心急,就只照着设计图把裙子的样子做了出来,很多细节的地方都没处理好。”她举手向香菜和在场的其他人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糊涂了,以后我要是再这样,你们都可以提出来,我都能接受!”
叶家的四少爷都能接受别人的批评指正,她为什么就不行?
看着互相斗气的黄家轩和任锋,香菜揉揉眉心。这伙人心不齐,往后得好好调教才行。
她对注意力被黄家轩和沈子丹转移的任锋招招手,“继续。”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场比赛还没结束呢。
任锋盯着叶成宗跟前的那套粉色洋装,那种古怪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了。
“打版的功底有待提升……”任锋有些唯唯诺诺,“我不知道为什么林师傅不喜欢这件洋装,我觉得挺……可爱的。”
叶成宗感动地望着他,刚才他那么针对任锋,没想到任锋居然还帮他说好话。
“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兄弟!”叶成宗默默地在心里认了个兄弟。
“我没说我不喜欢。”香菜拎起粉色洋装往自己身上比划,“这种洛丽塔风格的洋装,兴许在以后会受年轻的小姑娘们喜欢。我之所以给叶成宗打71分,就是因为我很欣赏他这种超前的意识。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件洋装是他自己设计的作品。”
沈子丹带着怀疑的眼神向叶成宗看去,她就记得他们第一次到储绣坊来那日,香菜给他们提供的设计图中就没有这件洋装,敢情这粉色洋装叶成宗自己的作品。
“洛丽塔风格?”叶成宗丈二和尚似的,摸摸头傻楞楞的问,“什么是洛丽塔风格?”
大家奇怪,他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怎么作为洛丽塔风格洋装的设计者叶成宗,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设计是哪门子风格!
“就是……”话一出口,香菜猛然间意识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洛丽塔”风格这样的概念,甚至还没有起源。“咳咳,是这样的,我以前在一本国外的故事书上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近不惑的洋鬼子爱上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姑娘的名字就叫洛丽塔,穿的就是这种洋裙。”她恬不知耻的接着说,“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时尚,就采用那本故事书里女主人公的名字给这种风格的洋装取了个名字。适合这种洛丽塔风格的洋裙大致是二十五岁以下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女孩。这种风格的衣裳兴许在国外能流行的起来,但是在咱们华族很难让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们一下子就接受这么洋气的风格。所以叶成宗——我建议你,你可以把咱们华族的一些传统元素结合在这种风格之中,我看好你哟。”
“y!”叶成宗备受鼓舞,一手握拳,喊出了胜利的口号。
“洛丽塔,这名字真好听,我要记下来!”沈子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一阵奋笔疾书,将香菜刚才所说的重点记录了下来。
万川和任锋频频向她看去,心想这小姑娘虽然在打版的技术上挺马虎的,但是她准备的够充分呐。
见他们二人虎视眈眈,香菜心中了然,便对沈子丹说:
“子丹,待会儿你记完,给大家传阅一下。”
沈子丹心里本来是不乐意的,但是她侧眸看到叶成宗后想起了他说过的“一起进步”的话,就打消了那自私的念头,向香菜点头,并打了个“ok”的手势。
“没问题!”
王春娟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林师傅,该给我打分了吧!”
说着,她看了黄家轩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在挑衅黄家轩这个第一名。
香菜走到她对面,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张工作台,而工作台上就放着王春娟做的一套服装。
王春娟做的是个两件套——一件黑色毛绒外套,和一条颜色渐变的灯笼裙。
那外套宽松合体,衣摆到大腿处。也不知这外套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看上毛色十分黑亮,摸上去也柔软异常。
那条过膝的圆领无袖灯笼裙,上身的颜色红的妖冶,垂直向下颜色变得越来淡,直至裙摆处变成了黄褐色,就如同枫叶一样。
将裙子穿在模特身上,自领口开始,从前襟一直向下,自然而然得出现了一道道褶皱,乍一看去,褶皱行程的地方就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纹络,十分的自然流畅。
“我设计的衣服果然漂亮。”香菜自夸了一句,尔后不负王春娟所望,现场打出了最高分,“98分!”
王春娟满眼得意,而其他人神色各异。
在这之前,黄家轩也只是87分位居第一。王春娟居然得了98分,差两分就是满分了!
“王春娟女士,这衣服是你自己做的吗?”在大家惊异的目光中,香菜忽然问。
王春娟拔高声音,“当然是我自己做的啦!”
“衣服的材料呢?”
王春娟不假思索,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我自己买的呀!”
“正好,我跟你算算账。”香菜将王春娟做的外套和长裙分开,漫不经心的道,“你在叶家的厂子干活儿,一个月的工钱不到一块大洋,除去你们一家五口的日常开销,你一个月下来能攒多少?”
王春娟脸色变了变,暗道:她怎么知道我家里有几口人?
困惑的同时,王春娟心中多了几分提防。
见她不言,香菜摸着外套上的绒毛,接着说道:“这外套是貂绒做的吧,这么大一件貂绒外套,你知道能卖多少钱吗?是你一个月工资的一百倍!这还不算用来做裙子的麂皮绒——
我想请问你,你要攒多少年才能买到这些?”
王春这个第一名,受到了香菜的质疑。
而香菜的一番话,也引起了在场的其他人对王春娟的怀疑。
万川几度欲言又止,他向香菜投诚的时候就说过,除了他以外,不知道其他人中是不是还有叶一品安插进来的人。王春娟和他是从一个厂子里出来的,极有可能跟他一样,也受到了厂长的暗中撺掇。
王春娟慌了,支支吾吾道:“是……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给我……给我打了折!”
“呵,居然有这么好的朋友,求介绍!我以后天天上他们家进货去!”
这么便宜的事儿,多多益善啊!
王春娟脸色难看的笑了一下。
实际上她做衣服用的材料都是她原来工作的服装厂的厂子无偿的提供给她的,就是想让她在面试中拔得头筹。
但是他们却没没想到,这么做反而弄巧成拙,让香菜起了疑心。
香菜淡淡冷笑,“怎么,有这么好的事,不说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黄家轩蠢蠢欲动,忍不住问:“你那朋友到底给你打了几折啊?”
万川摇头叹息:“你小子,太愚钝。”
黄家轩不解,他怎么就愚钝了?
他抬眼四下一扫,才发现左右两边的人都警惕的看着王春娟。
叶成宗为他解惑:“这你还不明白么,林师傅是在抓鬼呢!咱们中有人到这里的动机不纯!”
黄家轩哼哼了两声,瞥眼看着他,“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我……”叶成宗拍着胸脯保证,“我是诚心到这里拜师学艺的!等会儿我就跟林师傅行敬茶礼!”
香菜摆手,“等你转正的那一天,再给我敬茶也不迟,现在就算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王春娟。
香菜看向惊慌的面部都要抽筋的王春娟。
“王春娟女士,叶一品派你来我这儿,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没……”王春娟慌忙否认了一声,强作笑脸,“林师傅,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不承认没关系,我可是有证据——”
香菜将一叠照片撂到王春娟跟前。照片中,是王春娟在她原来的服装厂,指挥几个打版师的情形。而那些打版师做的衣裳,就是照片底下的那身两件套!
这些照片充分证明,貂绒外套和麂皮绒灯笼裙,压根儿不是王春娟动手做的!
王春娟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在让人帮忙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儿都没察觉有人在暗中将这一切都拍摄下来了呢?
“诶,你这不是作弊吗!”沈子丹义愤填膺,“难怪会得那么高的分,原来有这么多人给你打下手呢!”
被抢了第一名,黄家轩心中本来就有些芥蒂,看到这些照片以后,他心里释然了,“早先我们决定从厂子里出来的时候,厂子就跟我们说了,只要我们来到这里,就跟原来的厂子没关系了。说句难听的,就是被革职了。王大姐,你怎么还跟你原来的厂子有关系啊?”
“这你还看不出来,王大姐受到他们厂子的好处,来这里当卧底的!”叶成宗故意用阴阳怪调的声音抑扬顿挫道。
王春娟羞愤非常,扭头瞪着叶成宗,“你少说风凉话,身为叶家四少爷的你,应该更为居心不良吧!”
“真金不怕火炼,我经得住考验,你呢?”叶成宗睇了一眼那些照片,将手抱在胸前,一点儿都没有心虚理亏的模样。“当日我把设计图拿回去,我爹拿皮鞭抽着我我都没有给他看!我来拜师学艺的诚心诚意,可不止有这一点点,不像某些人居心叵测!”
王春娟目光凶狠,迸发出一丝嗜血之光。
他们一个个将她视为叛徒,而在王春娟心里,他们才是真正的叛徒!
“我对叶家忠心耿耿怎么了!”她冷笑一声,抬手指着那一行人,“反而是你们,叶家养了你们那么久,你们轻易就背叛了叶家,尤其是你叶成宗,身为叶家的四少爷,不为你爹分忧,却跑到他老人家的对手这里来拜师学艺——”
“王春娟女士,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叶家不是也许了你好处吗?”万川说。
任锋也说:“我在叶家的厂子里干了那么多年,除了那些微薄的工钱,叶家还给了我们什么?”
黄家轩道:“我不想一直当个学徒!”
沈子丹抢着说:“我是前段时间觉得婶婶打扮的越来越漂亮,衣服穿的越来越好看,才知道她最近都是从锦绣布行这里买的衣裳。我觉得锦绣布行的衣裳比叶家厂子里做的衣裳好看,听说了这边要招人,才决定要过来的!我可不是别有用心啊!”
王春娟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一个个,最后目光定在万川身上,痛心疾首道:“万川,我没想到你居然也这么说!”
万川决定坦荡做人,不怕向她坦白,“厂长让我来当卧底的事,我已经告诉林师傅了。叶家许的好处,并不是我想要的,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学习到真材实料和发挥所能的地方!”
他跟黄家轩一样,不想一直在叶家的厂子里当个学徒。
“好,很好!”王春娟咬牙切齿,回去后,她一定要将这些叛徒的面目揭露给叶一品!
她愤然转身,走到门口时,听香菜慢悠悠道:
“我的那张设计图,就当是给你的饯别礼了。”
王春娟脚步顿了顿,心中更是愤然。若是早知潜伏会失败,她就不会浪费那么多宝贵的时间,不过,那张设计图应该能值不少钱……
待王春娟一走,香菜拊掌集中大家的注意力。
等大家的目光都看过来,她才发言:“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学徒了,不过你们也不要高兴的太早,我要试用你们三个月,你要中要是有谁出不了成绩,三个月后,就别怪我将你扫地出门了,尤其是你沈子丹,依葫芦画瓢你都画不好,好好跟前辈们学学。”
沈子丹俏皮的吐吐舌头。
香菜神色蓦地严厉起来,“还有,从今以后,别让我发现你们谁心里有鬼,不然不到三个月,我一样会把你扫地出门。试用的合同,我已经拟好,待会儿百凤拿过来发到你们手里,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香菜话音刚落,百凤便施施然进来,手上捧了五份合同文件。
她挨个儿将合同发到五人手里。
在他们阅览合同的内容时,香菜说了一件事,“一个月后,我会举办一场服装秀。”
“服装秀?”沈子丹身为追求时尚的女孩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词,觉得甚是新鲜。
“嗯,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吧,我决定在百悦门举办一场服装秀,届时会请锦绣布行的至尊会员,和以抽签的方式抽到门票的顾客去参加服装秀展。”
接下来,香菜只是大致给他们解释了一下服装秀的流程和意义所在,说锦绣布行被叶家黑了那么久,自己无非就是想提升一下锦绣布行的知名度而已。
&bp;&bp;&bp;&bp;五名学徒上岗后,香菜就落得轻松了不少。打版制衣的工作交给他们,美其名曰是让他们练手,实际上香菜不过是让自己有更多偷懒的时间。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每天都在吵闹中度过。沈子丹把叶成宗当仇人一样,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哪怕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也能斗上几句嘴。
百凤上来安排香菜的行程,听那二人又吵起来,有些不胜其烦,一进工作室,见香菜跟没事儿人一样,心里更是没好气。
她抬手挨个儿点了一下沈子丹与叶成宗两人,向香菜表示不悦,“都吵成这样了,你也不说管管!”
沈子丹与叶成宗一下没了声音,前者用眼睛都能出气,后者马上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香菜把百凤拉到外面去说话,“你没发现他们一来,储绣坊多了些人气儿么。”
在他们没来之前,储绣坊每个人都是和睦相处。她们都是大联盟的人,习惯了服从命令,很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香菜就担心时间久了,会让兴荣道这周围的街坊四邻瞧出端倪,从而让百凤她们暴露了身份。
香菜指着工作室方向,正儿八经的跟百凤说:“你们啊,身上就缺少他们身上的那种烟火气息。”
百凤也没觉着自己不食人间烟火,可想想楼下很少斗嘴的姐妹,有点儿明白香菜想要表达的意思了。想从一个杀手,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她们还需要一段很长的适应期。
百凤不在这个话题上跟香菜多做纠缠,说起了正事——
“叶家又送帖子来了。”
香菜一摆手,毫不犹豫道:“叶家的帖子,一概不收。他们要是硬塞,咱们就不管。”
百凤默默记下,接着说:“马家送来两个帖子,一个是后天的古董展览,另一个是这个月中旬马家的少爷与何小姐的结婚请帖。”
马家的这两件大事,香菜都记得。
关于古董展览的事,马平桑上个月就跟香菜提过。马峰和何韶晴结婚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件喜袍还有多少没完成?”香菜答应了何韶晴,要送她一身旗袍在她婚礼当日上穿。
“后天就能完成。”百凤答。
“做好了立马给韶晴送去,就不用给我过眼了,还有什么事儿?”
“我想说关于古董展,叶一品也会参加……”
见百凤目光隐隐透着不安,香菜目空一切,对着空气嗤笑一声,道:“叶一品对我构不成威胁。”
她压根儿就没把叶家放在眼里,更没把叶一品当一回事儿。
百凤见不得她这种自大自负的模样,搞得好像别人都比她怂似的。
她翻了个白眼说:“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声。”想起另一件事,她正色道,“金爷知道你是大忙人,所以这阵子也没提要跟你会面的话,要不你抽个时间,主动去见他一面吧。”
经百凤这么一说,香菜意识到,她跟金爷的这场会面似乎拖了许久。
百凤问:“你想约到什么时候?”
香菜有点发愁,想到跟金爷见面,就不知道该跟金爷他老人家说什么才好。
她想了一想,冷不丁的问:“金爷会去后天的古董展吗?”
马平桑曾经以大联盟成员的身份找过她,那必然跟金爷有一定的交情。就是不知道马家主办的古董展,会不会请金爷来赏光。
“哎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百凤哪敢去查大联盟盟主的行踪啊,所以在她眼里,金爷的行踪一直是飘忽不定的。“我得去问问。”
“嗯,去吧。”
百凤刚要掉头走,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香菜,阴阳怪气的质问她:“你这丫头,该不会是在跟我耍心眼儿吧!?”
“我怎么跟你耍心眼儿了?”香菜张大了一对杏眼,好让百凤看清她纯洁无辜的眼神。
尽管她表面装的再无辜,百凤也知道她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所以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能被这丫头的外表给迷惑了!
百凤道出心中的疑虑:“我要是告诉你,金爷会去参加后天的古董展,你是不是就不去了?”
“瞧你说的跟我故意躲着金爷似的。我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还会玩儿躲猫猫那种低级幼稚的游戏!”香菜振振有词道,“你没见我去参加古董展的礼服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尽管香菜的表情很让人信服,百凤还是没有松懈甚至故意暴露出熊熊杀意震慑了一下香菜,冷冰冰的目光在香菜身上刮了一下,轻哼一声道:“你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样!”
香菜艰难的笑着,“不敢不敢。”
刚才百凤的那股杀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香菜把工作室的任务交给了沈子丹他们,一个人去发愁服装秀的事。
她跟那五名学徒提了服装秀的事,却没有解释主办这场服装秀的真正用意——提升锦绣布行的知名度是其一,而实际上,这场服装秀是为江映雪量身定制的。
江映雪养伤期间,她的名字渐渐被一些人淡忘,而她想要复出,就需要一场用来远播声名的重头戏。她必然是这场戏的主角。
前几天藤彦堂跟香菜说起江映雪复出的事,让她给拿个主意。香菜就说,与其找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炒作,不如来一场扎扎实实的演出。于是她就跟藤彦堂提了服装秀的计划,后者觉得可行,就同意了,也答应会帮忙筹办,并提供场所。
所以目前,香菜要着手做的那几件衣裳,都是要按照江映雪的尺寸来做的。
但江映雪病了一场,修养多日,怕是身材会有些走样。香菜今儿带了工具去新俪公寓,给江映雪重新测量。
到了公寓,香菜发现,江映雪不止修养的好,保养的也很好。
掐指仔细算了一算,她们有好些日子都没见了。
给江映雪量体的时候,香菜问:“你怎么那么快就出院了?”
“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苏老爷子收你当干孙女儿,你理应给他住一块儿,怎么还窝在这儿?”
香菜还记得这事儿——江映雪在记者招待会上救苏青鸿一命,苏青鸿为报答她也为补偿她,说是要将她认作孙女儿。
江映雪给出了一个让香菜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没答应。”
香菜难掩惊讶,“为什么不答应?对你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跟苏家认了亲,江映雪的身份就上了一个大台阶。苏青鸿的干孙女儿,总比百悦门的交际花好听一些,豪门的光芒会掩盖她过往的不堪,江映雪也能在荣家的某些长辈们面前抬起头来。
江映雪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是嫌我命太长?”
想想苏思诺死的那么惨,她怎么敢踏进苏家的门槛儿?
荣家,她高攀不起。对她来说,苏家也是一样。她可不想成为豪门中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香菜想想,觉得也是。
“我真是高估你的胆量了,看来你对荣爷的感情还不够深呐。”
江映雪将香菜从身边推离开,对她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竟然有人质疑她对荣鞅的感情?
香菜也不恼,只道:“我要是你,我就答应了。抱上了苏青鸿这条大腿,起码你就多了一个尊贵的身份。荣家的族奶奶连荣爷的父亲有私生子这件事都能接受,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你呢?”
江映雪面色稍缓,“你想的太简单了。”
香菜做摊手状,耸着眉头说:“这能有难?”
江映雪立马翻脸,她不仅讨厌香菜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也恨自己倒霉,居然伤到了不该伤的地方,失去了一个作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能力!
她怒吼:“族奶奶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给荣家传承香火的女人当荣家的媳妇儿,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吗!”
香菜依旧不恼不怒不急不躁,她抬手又放下,像是在用这样的动作平息江映雪的怒火。
她温声说:“你刚受伤那会儿这么说,我有理由反驳你,你现在这么说,我更有理由反驳你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了,你别忘了,荣家刚认了一个私生子——”
见江映雪似乎还没想通的样子,香菜给她分析:“荣爷多了一个弟弟,那荣爷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一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就算荣爷不留下后继者,那不还有他得弟弟吗!”
江映雪不得不承认,香菜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要按照嫡庶之分,荣鞅在荣家是嫡长子,而刚被认回的阿克就是庶子。荣家的长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庶子在荣家坐大!
她现在已经被香菜搅和的没脾气了,想起一件事,整个人又气馁起来,“我听说荣爷的未婚妻已经回国了。”
“哦?噢!你说那什么叶雅琳吗?这件事我帮你打听打听。”香菜养了一个叶家的四少爷,能第一手知道叶雅琳的事。“叶家跟我们锦绣布行已经刚上了,你知不知道?叶雅琳的父亲发动同行孤立锦绣布行。要是这么算来,你我有共同的仇人,那就是叶家。这次的服装秀,我也是想借着这场秀来打击叶家,到时候我会让二爷以荣爷的名义把叶家的父女请来,到时候你就好好表现,让叶雅琳坐在底下眼巴巴的看你在台上一展风采吧!”
前面香菜说的事,江映雪没有半点兴趣,倒是挺期待她说的最后一件事的。
一想到叶雅琳仰视着高高在上的她,江映雪浑身通畅满心愉悦。她眉头跳了一下,装模作样的说:“这场秀关乎我的复出计划,我自然会倾尽全力表现。”
就为了这么个事儿,香菜可是操碎了心。她将江映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到了江映雪纤细的长腿上。
“你会走台步吗?”
“台步?”
香菜笑了,“你该不会以为出演服装秀,就跟你在台上站着不动唱歌那样吧?”
江映雪没有参加过类似的秀,她哪里会知道服装秀是怎样的过程。
“台步,俗称猫步。”
“猫步,我知道。”
香草驼背缩肩,现场迈了几个小碎步,一点儿精气神儿都没听,还显得很小家子气。“我说的台步,了不是这样的猫步。”
“为了教你怎么走台步,我今天来的时候特意穿的是高跟鞋。看好了,什么叫台步。”
她直起腰,挺起胸,抬高下巴,双眼目视前方。
当香菜姿势发生了变化,一旁的江映雪立马觉得她的气场也不一样了。
看香菜走了一段台步后,江映雪有些目瞪口呆。
“把你行不露足的那种传统观念抛开。我教你的这种台步,要穿高跟鞋走,这样会显得整个人特别高挑。走路时应该是用臀部的力量带动大腿,由大腿带动膝盖,再来才是小腿。而且走路时腿要打直、跨大步,这样走起来跟你用膝盖走路的气势完全不一样。而且穿高跟鞋走路时,重心不应该在脚上,而是在腰上,如果把重心放在脚上的话,走起路来鞋跟就会碰。
走路的时候,可以想像自己是个玩偶,有一条线把你从头部提起来,这样子想像的话整个人就会挺直,也不容易弯腰驼背。另外,大多数人会犯的错误就是容易把腰往前挺,把屁股往后翘,这样也是不对的,整个人要是一直线才行。”
香菜一边讲解,一边走走了好几个来回。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对着镜子练习。练习的时候一定要穿高跟鞋。迈步时,出胯带动大腿,提膝,小腿带动脚,两腿内侧贴近。出脚是直线,落脚时,脚尖稍外撇。后腿随后向前跟进,同时身体重心也及时跟上。脚踝要有力,双脚交替进行,动作连贯,有韵律感。身体上下摆动协调配合,腰是连接上下肢的纽带,其动态的协调性是动作的关键。
台步一定要做到挺而不僵,柔而不懈,使身体各部位的动作协调起来,调整出一种具有张力的状态。台步可以根据你整体形象有所变化,或胯部摆动大些,或活泼跳跃,或步态平稳。等到正是出演的时候,注意千万不要停下来看路。
可以综合自身的条件和外部的条件,准确把握符合自身特点的服装基调,整体展现自我魅力。”
&bp;&bp;&bp;&bp;古董展,那是古玩爱好者和有钱人的消遣,香菜对这方面没太大的兴趣,她应邀去参加马家主办的古董展,纯就是为了凑热闹、露露脸儿。就算她不懂附庸风雅,没钱买展览上的任何一个古玩,能出现在展览上,跟一些大人物站一块儿,那就是一件很有面儿的事情。
这次古董展的重头戏并不在展览,展览只是前戏,压轴的在后头呢。
马家主办这次古董展,旨在以物会友,借此次展览为各界人士提供一个平台,尤其是古玩爱好者。他们可以将自己的珍藏带来,寄在馆内展出或者出售。
对香菜来说,比起在陈列在展示柜中的各种名贵物品,到场的那些人的脸更具吸引力。她就是来混个脸熟的。当然,她在展览会上也看到了不少张熟脸。
藤彦堂带着她在所有展示柜前都转了一圈。
展示柜中每样古董都有标明出处的标签,他无需再给香菜赘述,不过还是讲了一些他所知道的那几个古董背后的小故事。
藤彦堂说的口干舌燥,却见香菜心不在焉,不禁感到有些不快。
他为了今日在展览上显得不是那么“文盲”,可是在底下做足了功课,最终还不都是为了讨这丫头开心?
可她呢?看不到他的努力也就罢了,她居然敢走神儿!
太不给面子了!
藤彦堂捏着那只挽在他胳膊上的小手,狠狠一掐。
手心和手背同时一痛,疼得她面部微微痉挛,香菜倒抽了一口冷气,条件反射的就要把手从藤彦堂的手中抽出来,却被他死死按住。
“你干嘛!”香菜低声娇叱。
藤彦堂满脸不快,右手却轻柔的按压着香菜的那只被捏痛的手,“你刚刚心思飞哪儿去了?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我不都说了吗,我对老古董没兴趣!”说着,香菜报复性的在藤彦堂的左臂上掐了一下。
藤彦堂重又捉住她那只手,将它老老实实的按在了自己的左臂上,一时间没舍得松开。
“除了老古董,还是珠宝,你就一个也没看上?”他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都送给她——这丫头可好,不稀罕他这份心意。
香菜挽紧了他的手臂,嬉笑着说:“我想要的无价之宝已经得到了!”她又用一副很夸张的口气道,“什么稀世珍宝跟玉树临风的藤二爷一比,那都黯然失色!”
藤彦堂真想尝尝这丫头的小嘴儿是不是抹了蜜,可惜眼下场合不允许他这么做。
藤彦堂勾起手指刮搔了一下她的鼻头,又是无奈又是宠爱道:“你啊,真该把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不知哪位人物到场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场内哗然声越来越热烈,循着一众的目光,香菜和藤彦堂一同向馆场入口方向看去,遥见一女子如绝世惊鸿一般,踩着凌波莲步,带着素雅妆容,穿着青瓷礼服,施施然步入馆场。
藤彦堂冲香菜淡淡一笑,“房女士来了。”
房女士以一身青花瓷鱼尾旗袍,惊艳全场。
不少古玩爱好者上前请求房女士与他们一同合照。一时间,馆场内镁光灯闪烁不断,一次次将房女士的美艳绝伦定格在青花瓷旁。
在场的其他女士见房女士如上天眷顾的宠儿,成了镜头前的焦点,还是在场男士们的中心,一时间羡慕嫉妒恨的不行。
香菜暗暗得意。让房女士成为全场焦点的那身青花瓷礼服,可是她设计出来的,看着自己设计的衣服让别人大放光彩,这比穿在她自己身上还要让她高兴。
藤彦堂理了理香菜的裙摆,不满的小声咕哝着:“他们那群人都眼瞎吗,我觉得你这身裙子都比房女士身上的那件好看。”
香菜捏捏他的脸,“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
“切,”藤彦堂轻轻拍打开她的手,“少臭美了,我是觉得衣服好看,可没说你人好看。”
“口是心非。”香菜戳穿他。
这俩正打情骂俏呢,迎头就撞上了两个不识趣的人——叶一品和他那位传说中刚从国外回来的闺女叶雅琳。
“彦堂啊……”叶一品仿佛才看到香菜一样,做了个意外的表情,“哟,这不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嘛。”
香菜用手指抠抠太阳穴,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眼里有困惑和陌生,“不好意思,您是……”
吃了个哑巴亏,叶一品脸色变了有变,强忍着才没有发作。他干嘛要犯贱的跑来认人?!
藤彦堂这才迟迟向叶一品唤了一声,“叶老。”
他态度恭敬,目光诚恳,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配合香菜给叶一品添堵。
香菜这才想起来,“哦哦,原来是叶老先生,久仰久仰——”
叶一品嘴角抽了抽,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方才我听朋友说,房女士今日穿的那身青花瓷鱼尾旗袍,是出自你们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之手。”
“是这样,怎么了?”香菜倒是要看看这个姓叶的老家伙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叶一品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一些,说话的口气也没那么僵硬了,只是那冷嘲热讽的口吻实在让人听了生厌。
“既然有那么好的衣裳,你怎么不留着给自己穿啊?”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香菜一下,本想对她得穿着打扮表露出不屑,仔细看了她的打扮后,反而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一些惊艳。
香菜今日穿的是一身洛丽塔中国风式的墨鲤抄,头上还别了个蓝墨色的蝴蝶结,整个人精致的如洋娃娃一般。
香菜亲昵的挽着藤彦堂的手臂说:“刚才二爷还说我穿的这身墨鲤抄,不必房女士身上的那件差呢。”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言辞恳切的对叶一品又道,“哦对了,我能穿这身墨鲤抄出席今日的古董展,这还要感谢令郎呢。”
“你说……成宗?”叶一品不敢确定。
香菜点头,笃定道:“没错,这身墨鲤抄的设计者,正是叶四少爷,他还参与了打版工作呢!”
叶一品难以置信得瞪大眼,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是这身衣裳的设计者和制作者!?
“这、这……”这怎么可能!
香菜对仍处在惊愕中的叶一品千恩万谢,“这也得谢谢叶老先生,给我送了一块儿宝来!”
叶一品的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来,指着香菜那虚情假意的嘴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叶雅琳刚回国才几天,并不知道叶家与锦绣布行的恩恩怨怨,听刚才香菜和父亲的谈话也没什么纰漏,可见证了父亲的脸色由红到青,再由青到紫,她就知道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不满的看了香菜一眼,继而向叶一品表示关切:“爸爸,你怎么了?”
叶一品好半天缓不过劲来,叶雅琳越发着急无助了。她扶着浑身颤抖的叶一品满满躺下来,向周围大喊一声:
“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
原本闹哄哄的馆场内瞬间安静下来,两秒后哗然声再次响起来,只是这次大部分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叶家的父女身上。
见有人倒在地上,马平桑和马峰父子连忙赶来。
“怎么回事?”马平桑略微急切的问,继而招呼马峰和藤彦堂,“快把人抬到值班室去,地上凉!”
随众人走之前,叶雅琳停在香菜身边,如同敌视杀父仇人一样瞪着她,恨恨道:“如果我爸爸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香菜无辜的摊手耸肩。
谁料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更是触怒叶雅琳,后者抬起手来就要甩香菜一巴掌。可惜了,她这一巴掌还没有完全抬起来,就被人按下了。
“……阿鞅?”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并阻拦她发难的男子,叶雅琳没来由一阵心慌意乱,还有些心虚。
马峰并没有看在荣鞅的面子上就放过他这个所谓的未婚妻,“这位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行,还没有人敢在我马家的地盘上动我马家的客人!”
闻言,叶雅琳的脸色瞬间由白变红。她并没有收到马家的请帖,只是跟着收到请帖的父亲来的。她只能算是马家的半个客人,跟收到请帖的香菜可不一样。
香菜打量叶雅琳的时候,连荣鞅一块儿瞄上了,施施然道:“这就是你的未婚妻?好教养,简直绝配!”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马峰不咸不淡、装模作样的斥了她一句,随即跟藤彦堂打眼色。
藤彦堂对香菜说:“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跟马峰二人合力将仍没缓过气儿来的叶一品抬去了值班室。
他们一走,留下香菜单独面对荣鞅和叶雅琳。
香菜对这二人不感冒,“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卿卿我我了。”
爹都被气出事儿来了,当女儿的还在这儿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这让旁人怎么想?
叶雅琳眷恋了荣鞅一眼,追着叶一品而去。
香菜看到金爷,招了招手,便往他那边去。
金爷和香菜这一老一少同框,一个精神灼烁,一个活泼开朗,两个不同的精神面貌,却和谐非常。
见金爷曲起左臂,香菜自然而然挽了上去。
金爷笑道:“你这丫头气人的本事不小啊。”
“那是姓叶的气量小,还非要跑我跟前来找茬。他不是跟我过不去,他是跟他自己过不去!”香菜没直说叶一品犯贱,不过她想表达的就是那个意思。
“我记得几年前麦家破产,就跟叶一品有关系。那麦家得罪了叶家,最后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可要小心了。”
“我有您护着呢,怕什么。”香菜讨好道。
金爷失笑,“你这丫头,着实让人好气又好笑。”看到香菜手上的戒指,他忽的想起一件事,“你跟彦堂都成亲了,也不说请我去喝喜酒。”
香菜抬起左手,看看了无名指上的石榴石戒指,“我们这不还没办喜酒呢么。”
“打算什么时候办?”
“暂时没这打算。我是无所谓,两个人能过到一块儿去就行。我们现在大概在……试婚阶段吧。”
“试婚?”金爷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新鲜的词汇,继而又笑了,“好一个试婚。你也不怕过不了多久,彦堂发现你们不合适,不要你了,你这一试,可是把自己的名节给试没了。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香菜手起刀落,煞有介事道:“先把他一刀切了,然后我再找下家!”
“一刀切了?找下家?”
背后陡然响起一道阴森森的声音。
香菜顿觉一股寒意袭上背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机械的转过头去,见藤彦堂一脸阴鸷的站在她身后。
她舔着脸嘿嘿起来,“我这不是跟金爷开玩笑呢么!”
“你才跟金爷见过几次面,就这么随意了?”
“我这不自来熟么。”
“那你跟叶家怎么熟不到一块儿去?”
“这不分人么……”为了防止藤彦堂继续黑化下去,香菜只好丢下金爷,过去挽住藤彦堂的手臂。“谁都没你跟我熟。”
藤彦堂面色稍缓,明知道这丫头油嘴滑舌,还是忍不住着了她的道儿。
他心里无奈苦笑了一下,自己要是管束不住这丫头,更别指望别人能降得住她了。
坚决不能再给她好脸色,不然她真敢给你开染坊!
藤彦堂绷着脸说:“叶老被你气出病来了,躺值班室床上还直哼哼呢,你跟他说什么不好,非要拿他儿子刺激他!”
香菜一脸无辜加茫然,“我刺激他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人最诚实了,说的都是实话。”
藤彦堂看向金爷,一脸无奈的摇头,表示已经没人治得了这丫头了,他反正是无能为力了。
“别为这些小事儿烦心了,待会儿展会结束,都跟我去赏月楼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金爷看着香菜,眼底透着关切,“丫头穿这么单薄,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藤彦堂附和:“出门的时候我还说她,她愣是跟我说什么要风度不要温度,穿太臃肿不好看。”
他简直无奈!
不过他没说临出门的时候,他给香菜强加了一件外套。
藤彦堂和金爷一唱一和的数落了香菜一阵,两人聊起了地产生意。
自从香菜从日本人手里抢了几块地皮,日本人最近似乎也消停了一些,不过他们不买地了,改租了。藤彦堂一样不会允许日本人打龙城任何一块儿地头的主意,照旧收购日本人看上的地皮。
金爷劝他适可而止,别着了日本人的道儿,何况这是种烧钱的行为,藤彦堂倾家荡产也不可能把整个龙城给盘下来。
藤彦堂当然不会自取灭亡,他筹建的几处盈利性的场所眼下已经开工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运营了。
他们谈的内容,香菜没多大兴趣,就一个人跑边上去欣赏展示柜里的那些古董了。
本来她对古董也没多大爱好,不过有些古董在展示柜里被暖色的灯光一照,还真挺漂亮的。
香菜欣赏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碗……上的两道裂缝,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将目光集中在那两道裂缝上,最后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扩散的整只碗上。即便那两道无法磨灭的缺陷,也掩盖不住谈天青釉碗的整体美,她觉得相当的神奇,也似乎有点了解现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古玩爱好者了。
她摸着下巴喃喃道:“神奇……”
“哪里神奇?”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来。
香菜受到了一万点的惊吓,跳开后摆出了防御架势,见是荣鞅,才卸下了防备。
“这只汝窑天青釉碗,哪里神奇?”荣鞅执着得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香菜过去,指着碗上的裂痕,“你看这只碗,上面有两道裂痕,一开始我觉得这无非就是一直破碗,但是看久了我发现,这只碗工艺精湛,造型秀美,釉面温润,高雅素净,而这两道裂痕并没有掩盖这些。”她心生感慨道,“然后我就在想,这样裂痕要是搁在一件衣服上,那感觉可就不一样了。衣服上哪怕是露出一根小小的线头,有些人也会放大这种缺陷,从而否定跟这件衣服有关的一切……”
“你说的那叫吹毛求疵。”
“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香菜满腹幽怨。
“那你什么意思?”
“我们锦绣布行哪天做的每一件衣裳都能像这只汝窑天青釉碗就好了,经得住时间的考验,流芳百世……”
荣鞅无情的打断她的白日梦,“现在是白天,还没到晚上。”
“切,你还别瞧不起我,我真本事还没撂出来呢,我手上可是有秘密武器!”香菜自信满满。
……
值班室内。
马峰被马平桑留在这里照看叶家父女。
想起刚才的事,叶雅琳心里就很不舒服,尤其是马峰对她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的态度,更是让她不爽快。
“马峰,你刚才为什么在外人面前那么说我?”她好歹是荣鞅的未婚妻,马峰让她丢面子不就等于是给他大哥丢面子?她就不信这笔账他算不清。
不管马峰算不算得清,至少他能拎得清。
“你倒是跟我说一说,哪一个是外人。”马峰没给叶雅琳开口的机会,“不要告诉我是香菜,香菜是彦堂的发妻,我未来老婆的闺蜜,也是我跟我大哥的朋友,更是我马家的客人,她要是外人,那你是什么?你还不是我大哥的媳妇儿,就不要摆着大嫂的架子来教训我!”
叶雅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不好看。
&bp;&bp;&bp;&bp;叶雅琳向马峰发了一阵牢骚,反被教训了一顿,心中不服气,仔细琢磨却也觉得马峰说的没什么不对。
她和荣鞅名义上是未婚夫妻,那也是有名无实,何况分开了这么些年,尽管婚约仍在,但她这次回来感觉荣鞅明显对她疏远了很多。她都能感觉的出来,旁人能瞧不出来吗?也难怪马峰会跟她大小眼。
看看被气倒的父亲,叶雅琳越想越怄。未来的老丈人都被人气成这样了,那没上门的姑爷居然也不说来看望一下!
窝着一肚子火去找荣鞅,一到馆场,她就看见自己那未婚夫竟跟将她老父气昏的那丫头肩并肩的站在一块儿。
心里窝着的怒火一瞬间变成了妒火,熊熊烈烈极速蔓延像是要烧穿她的胸腔,她感觉五脏六腑已经被这团火烧的千疮百孔,在火辣辣的疼痛中一阵又一阵的痉挛着。
叶雅琳定在原地,远远的看着那两道般配的身影。她惊异的发现荣鞅看香菜的眼神与看旁人的不一样,那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爱慕一个女人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
她才离开了几年,她的阿鞅居然变得大不一样了!
叶雅琳的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她的双眼被冲上脑门的妒火渐渐染红,她恨不得奔过去将香菜从她的阿鞅身边推开!
她脚步刚动,一个如玉一样温润的年轻男子上前揽住了香菜的腰肢,用简单自然的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性,好似在对外宣告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权。
这人声音赏心悦耳的程度不输他赏心悦目的面孔,“喜欢这个?”
香菜被藤彦堂和荣鞅二人夹在中间,没有半点别扭,反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得优越感。
她向藤彦堂承认:“喜欢啊。”
藤彦堂微微倾身,仔细看了摆在汝窑天青釉碗前方下面的标签。展示柜中暖色的灯光打在他的额前,仿佛在亲吻着他的额头。
香菜鬼使神差的抬手拨拉他额边的碎发,阻隔了那道灯光。
藤彦堂仿佛要将香菜溺在他眼里的柔情中,“汝窑天青釉碗,应该是马爷爷的珍藏,你要是喜欢,我就找他老人家,给你讨来。”
“这么名贵的东西给我这个不懂行的人纯属浪费,喜欢不一定要拥有,你说是吧。”
藤彦堂听出香菜话中别有深意,却与她心照不宣。他轻轻一笑,“待会儿我要跟我大哥去见一个老板,你别太贪玩儿。”
这话说的,香菜又不是他闺女。
藤彦堂与荣鞅默契的相视一眼,将香菜一人留在展示柜前,一同向人群中而去。期间藤彦堂跟荣鞅提了一下在建的商场计划,说那老板有意要参一脚进来。
左右两边无人,香菜还真有点空虚寂寞冷,不过不是因为没人陪,而是外头的天气降温了,还下去了小雨。
她搓了搓胳膊,尽管身上的这件墨鲤抄是长袖的,她还是感觉有点寒意渗到皮肤里来。
肩膀被拍了一下,香菜回头一看,竟是叶家的小姐叶雅琳。
不待她问叶雅琳有何贵干,后者便用命令的口气说:“你跟我来!”
说完,不给香菜拒绝的机会,叶雅琳转身去往了馆场门外。
看着她故作高雅的背影,香菜撇撇嘴,继续寻找暖和得地儿——她压根儿就没想跟上去!
这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千金小姐,天生条件好,又喝过几瓶洋墨水,便自以为优人一等。见了这种人,香菜就想吐槽,她何必要去叶雅琳跟前浪费这口唾沫呢。
天气越来越冷,藤彦堂贴心的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香菜身上,但还是会担心她着凉,又见古董展就快接近尾声,便向马峰与马平桑告辞。
荣鞅正好要去接阿克下学,就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
马峰将他们三人送到馆场门口,见叶雅琳站在房檐下的浴帘前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冻得直打哆嗦。
香菜惊讶了,叶家的这位小姐还真是死心眼儿,难不成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就在这儿等着她了?她该说这样的人蠢呢还是执着?
叶雅琳似乎察觉到有人来,稍微侧了侧身。
看到她的侧脸,荣鞅认出她来,走快两步到她跟前,才发现她双唇都有发紫的迹象。
看样子她着实冻得不轻。
叶雅琳穿的比香菜还单薄,至少香菜穿的是长袖,腿上还有一条打底裤。跟她这一比,叶雅琳才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小腿和小手臂都裸在外头,皮肤上的寒粒清晰可见。
不得不说,叶一品养了个容貌可以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美女女儿。叶雅琳鹅蛋脸型,素雅大方,空气刘海,不失洋气,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林妹妹。此刻脸色苍白的她更是如林妹妹一样弱柳扶风,柔弱的叫人心疼。
“雅琳,你怎么在这儿?”荣鞅赶忙脱下风衣,将她裹住。好歹有过一段感情,他不会吝惜这一点的关心。
叶雅琳抬眸向香菜看去,怯生生又满含幽怨的眼神落在香菜身上又似触电一般收回。她轻咬快要冻僵的嘴唇,不难让人看出她神情中的挣扎,最后似乎下了一个让她感到很痛苦的决定。
“是她约我来这里的!”
闻言,香菜略愣,随即就想大笑三声。
这位叶家小姐睁眼说瞎话的功力还真不是一般的炉火纯青。她特别想问问,叶雅琳在国外进修的课程是不是表演学。
荣记三佬同时困惑。
香菜自己也纳闷了,“我跟你又不熟,干嘛约你?”
叶雅琳越说越想那么回事,“她说想对我父亲的事,跟我道个歉,她把我约到外面,结果她自己却没来。”
“呵——”
要不是声线不同,香菜差点儿就以为是自己笑出声了。
马峰双手插兜,神情略带嘲讽,嗤笑了一声说:“认识了香菜这么久,也见她得罪了不少人,可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跟谁道过歉呢。”他装模作样问了香菜一句,“香菜,你得罪了叶家的老头子,不去找他本人道歉,找他闺女做什么?”
香菜困惑得眉头打了个死结,好看的一字眉都快变成八字眉了。她一副伤脑筋,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一样,“我也奇怪呢。我可以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叶家的老头子吗?”
藤彦堂十分不快,“叶雅琳,你搞什么鬼?”
“你们居然都不相信我!?”叶雅琳不敢置信,一怒之下,她推开荣鞅,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充满愤怒,大声质问:“阿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前连最基本得信任都没有了!?”
香菜挽着藤彦堂的手臂,对着叶雅琳的方向,阴阳怪气的啧啧道:“我觉得叶小姐比我本事,我顶多就是把荣家闹得鸡犬不宁,她要是进了荣家的大门,那手段可厉害了去,肯定会把整个荣家搅得永、无、宁、日。我拭目以待啊!叶小姐,你一定再接再厉,我会默默的为你加油的。”
说着,香菜对叶雅琳攒起了粉拳,拳头向上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叶雅琳怒视香菜,咬牙切齿的咆哮:“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见小北打着伞从雨中来,藤彦堂不悦的看了一眼被怒火蒙了双眼几乎快要失去理智的叶雅琳,他真想把这个虚情假意的女人推进雨中去。
“大哥,我们先走了。”
“嗯。”
藤彦堂携香菜没走多久,荣鞅的司机也来接了。
荣鞅看了马峰一眼,后者识趣的离开。
四下的低温冷却不了叶雅琳的怒火,在周围的人走了个干净后,她拽着荣鞅的衣领撒起泼来,“荣鞅,不过才三四年的时间,你现在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荣鞅一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抓皱他衣领的其中一只手拿开。他冷冷道:“你不也是?在国外待了几年,连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都没了。我不想与你多说,望你自重。”
“我现在变成这样,你以为是谁造成的!”叶雅琳恨声咆哮,凄厉的声音将雨水声淹没,“当年你说好的要跟我一起出国,可结果呢?出国的当天,你居然跟我说你要留下来!”
荣鞅将她的另一只手也甩开,冷漠的的眼中多了些厌恶的情绪。他以前不觉得叶雅琳有什么不好,也以为自己会与这个女人结成连理,而他现在看到叶雅琳为他癫狂的模样,只觉得恶心。难不成真的是时间的作用,冲淡了原本的感情?
以前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可现在连一句争辩,荣鞅都懒得与她多说。
他抚平衣襟前的褶皱,淡淡说了一句,“叶小姐,请自重。”
叶小姐?
同样的称呼,从旁人嘴里听到,叶雅琳感到一种优越,可从荣鞅口中听到,她突然很想哭。
他们之间,居然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叶雅琳心中不甘与愤怒交织,泪眼婆娑,声嘶力竭的向荣鞅强调,“荣鞅,我是你的未婚妻!”
荣鞅丝毫不为之动容,“你回去后让你父亲做好退婚的是吧,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叶家若不提此事,两个月后,我会让全沪市的报社刊登我荣鞅与你叶雅琳的消息。”
荣鞅没有理会身旁擎着伞的司机,更是不顾叶雅琳难以置信继而又绝望无助的脸色,大步迈向雨中。
望着荣鞅决绝的背影,此刻叶雅琳的心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
应金爷之邀,藤彦堂和香菜来到赏月楼。
坐在包厢里,喝着热茶,望着窗外的雨丝,香菜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安静惬意过了。
这种安逸,香菜只享受了片刻。如今满城风雨,此刻面对的又是大联盟的盟主,香菜心里愁啊——
“金爷,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哈,您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只因为在茫茫人海中,多看了她一眼吗?
其实香菜对大联盟盟主之位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想法,不就是个co,她前世又不是没当过。她现在在锦绣布行呵储绣坊,也算是个co啊。可是一想到她领导的是一帮子身怀绝技的杀手,她心里就有点发怵。
金爷和蔼的笑笑,“我觉得没人比你适合这个位置。”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他身边的千聿,“这不是有千聿大哥么,我瞧你的手下都听他的话。”
金爷看了一眼傻杵着的千聿,随即对香菜摇头,“千聿不行,他只会杀人,管理大联盟,他差远了。”
这种话,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真的好吗?
香菜发现,千聿被他们二人拿来当话题,居然眉头也没皱一下。应该说,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就没有融化过。
香菜又推举藤彦堂,“这不还有藤二爷呢么。”
金爷只是摇头叹息,似乎很失望,也不说明缘由。
见金爷这般模样,藤彦堂突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些碍事,就说:“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金爷抬手阻止他,“彦堂行事冲动,一旦他失去理智,性格便会变得十分残暴。”
说着,他侧目看向千聿。
千聿二话不说,就开始掀衣裳,露出了左腰侧靠近肋骨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拇指宽半只筷子长的伤疤。
也不知是被何物所伤,那伤疤的形状如同一个长长的三角形状,看上去触目惊心。而且再往上一点,就是心脏位置。
香菜脸孔微微扭曲,仿佛感同身受,甚至不禁在想,同样的伤害要是让她承受了,不知她能不能保住小命。
藤彦堂看着千聿身上的伤疤,若有所思,觉得似乎有一些熟悉……
金爷说:“千聿的身手,在大联盟无人可比,可是这样的他,却在拳场上败给了一个人——”
藤彦堂神色骤变,他想起来了——
当年金爷找上他,表示有意培养他做下一任大联盟盟主时,他用一个条件与金爷交换——希望金爷能够帮他查到杀害他父母的真凶,却遭到了拒绝。
他心情十分烦躁,于是去地下拳场发泄。
那日拳场来了一个新打手。
那打手身上不错,也很个性,戴着一张可怖的鬼面,未露真面。
藤彦堂与他交手,一开始落於下风,最后他受体内一股狂躁劲儿攒动,反攻得那鬼面无招架之力。他在那鬼面的左边肋下留下了一道伤疤——他亲手撕裂的。
&bp;&bp;&bp;&bp;当时若不是裁判阻止的及时,他可能对那鬼面赶尽杀绝了!
没想到,那落败的鬼面,竟是千聿!
当时的金爷也没想到,他让千聿去地下拳场试藤彦堂的身手,而千聿只带着小半条命回来。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差一点儿就折损在了藤彦堂的手中。
千聿在藤彦堂手底下受伤,也是百凤亲眼所见。所以至今,百凤对藤彦堂仍尚存忌惮。
其中曲折,藤彦堂、金爷和千聿都未向香菜道明。
金爷只轻描淡写道:“千聿身上最严重的这处伤,便是彦堂造成的。”
香菜手碰了一下藤彦堂的胳膊,感觉他触电一般全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引以为豪道:“大联盟最厉害的高手都打不过你,可以啊,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藤彦堂哭笑不得,他真是受够了这丫头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倒是希望她能惧怕他一点。
言归正传——
金爷不可能将大联盟交给一个性格中有残暴因子的人手上,他需要一个更能掌控全局、认清自己的人来继承大联盟这百年基业。
“香菜,六指给你看过相,你还记得吗?”金爷问。
香菜想起,那会儿她跟芫荽刚到沪市,芫荽重伤住院,他们兄妹几乎要走投无路,她无奈出去打工。在找工作的途中,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便是六指老人。
今日六指老人并不在场,她却记得非常清楚,那老人的双手天生都是六指,且浑然一体,无丝毫违和感,叫人称奇。
“六指毕生都在研究玄学,尤其精通易理,他当日见你就看出你这丫头命格奇特。他在你身上居然算出了两个人的命——”
听金爷说到此处,香菜心里一咯噔,心想这事会不会是巧合,还是那六指老人当真慧眼如炬?
林香菜早是已死之人,如今这具躯体里住着的是来自现世的亡魂。她是穿越来的,这种事情都能被算出来?
金爷继续说:“当时我只觉六指老人是在玩笑,我真正关注你是从世和医院盘尼西林被盗那件事开始——你处事方式和行事手段,让我觉得新奇。我在假想中将你放在我这个位置上,竟看到了大联盟不一样的未来,那也是我师父期望的……”
香菜一脸茫然,“金爷,您怎么越说,我越听不明白?”
金爷用笑容安抚她,缓缓道来:“当年我师父将大联盟交到我手上时,我很意外。在同门中,我是最弱的。马师兄都比我强悍……”
香菜恍然:“原来您跟马爷爷是师兄弟关系。”
“当时我跟现在的你一样,也想弄个明白,周围有那么多精英,师父为什么会让我来接任这个位置。”金爷神色蓦地黯然下来,“可惜我没机会问,师父他老人家就病逝了。”
“节哀。”藤彦堂安慰。
金爷继续说:“师父去世后,我接任盟主,为了让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我不断的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大联盟的其他成员。直到我到了我师父这个年纪,我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决定……
我和我师父一样,一直未婚,膝下无子……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将大联盟的人当做杀人工具。如今每每想起这点,我都懊悔不已,觉得愧对了师父。人一旦老了,看人看事的眼光不一样了,而且害怕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多。我虽然至今膝下无子,可我现在把大联盟的年轻人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师父当初传位给我,便是看中了我性格中柔软的一面,在大联盟的保护中学会去保护大联盟的人。可是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我用余生一点一点的改变大联盟,可如今我年事已高……
所以我希望将来有一个能够改变大联盟现状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香菜安安静静的听金爷说了个中缘由,也听他说了一些跟大联盟有关的往事,听到最后,她总结出一句话:敢情金爷是想让她当大联盟中所有人的保姆!
醉了!
这可是个苦差事——牺牲她一个,幸福全联盟。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就纠结这一个问题,香菜觉得自己快变成傻球了。
受了大联盟那么多恩惠,不做点牺牲恐怕不行。
香菜干笑着:“呵呵,她可能是历任大联盟盟主中结婚最早的一个。”
金爷露出喜色,他还真怕香菜会不答应。他实在看不出香菜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香菜的想法很简单,大联盟的盟主,她先做着。接管大联盟一段时间,就当是给金爷还人情了,毕竟之前受过他那么多照拂。说不定她很快就能找到比她更合适的人来当这个盟主,到时候她再让位不就得了!
这事儿能有多复杂?
香菜答应了,并不是意味着她立马就能当上盟主,在此之前还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培训;培训完了后,还要去总部做个认证,进祠堂拜会历任盟主的灵位。
盟主交替的事,不需要昭告全盟,只需大联盟高位者知道就足矣。
大联盟有个长老会,长老会中都是从前线退居下来的老前辈,算是个监督机构,督促盟主的一言一行。长老会中长老众多,以七人为首,这七位长老有罢免盟主的权力,当然是在盟主触犯了盟规的前提下。
当百凤给香菜介绍起长老会的时候,一个劲儿的强调,要想坐稳盟主之位,一定要稳住那七大长老。
香菜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讨好那一群老头子,盟主这个位置对她来说,可坐可不坐。他们要是不想让她坐,有本事将她从这个位置上撸下来,到时候再说。只要长老会的那些老家伙,不要像叶一品那样烦人就好了。
当然,长老会中的长老要是犯了错,盟主也是可以联合其他人惩治对方的。
所以,那七个长老在找她的茬儿之前,最好先藏好自己的把柄再说。
……
江映雪练了几天台步,找香菜来验收成果。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天不见,香菜发现江映雪的气场越来越强大了。
江映雪在香菜面前走了一个来回。
香菜挑不出毛病,说:“成了,回头你到百悦门挑几个姑娘,教教她们。台步有很多种,不止我教你的那一种,回头你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江映雪现在走的台步,已经可以成为别人的典范了。
自己琢磨可以,但是要教别人,江映雪心里登时就不乐意了,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说话的口气很明显透着一丝不快,“教别人?你那服装秀到底要请几个人?”
女人的心眼儿就是小,尤其是像江映雪这样璀璨的明珠,更是容不得有人在台上抢她的风头。
香菜说:“好花还要绿叶衬呢,我只说下个月的服装秀你来主场,可没说那是你一个人的秀。不需要你把百悦门的姑娘都带上,挑一二十个在私底下练练。”
“好花需要绿叶衬”,江映雪只觉得这句话中听,其他都是废话。
“行吧,我来安排,那需不需要她们对服装秀的事守口如瓶?”
“保密工作不需要你们来做,反正你们暂时也不知道细节。二爷那边负责把这场服装秀的声势搞起来,新舞台的设计图我也画好了。你只要负责好排练工作,拿出自己卒好的状态就行了。还有你的新曲子,回头二爷就会送到你手里。我保证让你在服装秀上一鸣惊人。
对了,荣爷最近去看过你没?”
江映雪露出了迷之微笑。
一看到她笑的这么甜,香菜心里就有谱了。但是一想到叶雅琳,她为江映雪感到的那股高兴劲儿刚起来就被冷却了。
她正想着叶家的小姐呢,结果人就来了。
叶雅琳在储绣坊附近晃了一圈,瞅准了储绣坊的牌子,就进来了。
香菜和叶雅琳就坐茶水间里。茶水间的古朴的门上有一道珠帘,透过珠帘的缝隙,香菜看的叶雅琳的侧影。
乍一眼看上去,她觉得那姑娘的身影很是熟悉,等对方开口,她才确认了身份。
接待叶雅琳的是百凤,“小姐,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请问叶成宗在不在?”
原来叶小姐是来找她四哥的。
百凤说:“找叶四少啊,好,那你等着,我帮你把他叫下来。”
叶雅琳忙说:“不用麻烦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上去找他就行了。”
“哟,楼上是工作重地,你可不能上去。”
叶雅琳脸色难看了一下,“那好吧……麻烦你了。”
茶水间里。
香菜表情夸张的向门外努了努嘴,对江映雪说:“你该不会连你的情敌都认不出来吧?”
江映雪能说她最大的情敌就坐在她对面吗?
见她没有反应过来,香菜小声道出门外那人的身份,“叶、雅、琳。”
江映雪脸色倏然一变,透过珠帘看向茶水间外晃动的人影。
比起香菜,这个名义上是荣爷未婚妻的女人,对她的威胁更大!
想着江映雪可能对叶雅琳熟悉一些,香菜就向她咨询了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诶诶,我想问问你,叶雅琳在国外是不是学表演的?”
江映雪轻轻白她一眼,“人家学的是经营管理。”
“经营管理?呵呵,我看不像。”
香菜正要把那天在古董展发生的事说于江映雪听,就见叶雅琳往茶水间方向走来。
叶雅琳撩开珠帘,一见香菜,脸立马拉下来。
香菜歪在椅子上,斜着眼看她,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嘲笑。
江映雪见她们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禁有些纳闷,香菜跟叶雅琳是怎么回事?这俩人怎么还看上眼了呢!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爆裂的噼里啪啦身。
叶雅琳的仇怨就像一条条毒蛇一样,向香菜缠绕而去。
无论她多大的仇恨打在香菜身上,香菜都不痛不痒似的。
叶雅琳在茶水间门口与香菜僵持,江映雪微微感到不快。
她礼貌的问:“叶小姐,有事?”
香菜斜扬唇角,邪肆一笑,“她怎么可能会没事!你没听说吗,荣爷要跟叶家退婚了。”
江映雪手一抖,险些端不稳茶杯。
荣鞅与叶家退婚,就算婚还没退成,这样的消息也会在她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甚至给她带来了期待——如果叶雅琳不能和荣鞅成为眷属,那她是不是有机会……
不顾叶雅琳难看到极致的脸色,香菜继续对江映雪说:“可惜了,荣家的族奶奶没有同意。族奶奶要是认清了叶家小姐的真面目,只怕比荣爷还巴不得要把这门婚事退掉。不管族奶奶同不同意,退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两个月的期限一到,全城的人都会知道叶家的小姐被退婚的消息。”
叶雅琳火冒三丈,怒声嘶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在跟你说话吗?你以为姓叶的只有你们一家吗?你们叶家就你一个小姐吗?”香菜讽刺她。
“跟阿鞅订婚的只有我!”
香菜一拍脑门,装作有眼无珠的小人模样,“原来跟荣爷订婚的就是您呐,失敬失敬!”她又一副搞不懂的样子,“叶小姐,听说你就要被退婚了,我真替你感到惋惜。你不去抓紧时间想办法怎么挽回你的阿鞅的心,怎么跑我储绣坊来了?”
叶雅琳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香菜的脸,要说表演,没人比香菜会表演!
叶雅琳揭穿她,“你不要装腔作势、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香菜无辜,“我怎么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我跟我朋友本来就在这儿闲话家常,是你突然闯进来。难不成我说你不爱听的话时,还要跑到你跟前去捂上你的耳朵吗?耳朵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是管不住,还指望谁来帮你管住?”
叶雅琳刚要冲进去,就被及时赶过来的叶成宗拉住。
在香菜手底下混了有一段时间了,叶成宗对香菜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至少知道她不会故意去找别人的茬儿。至于叶雅琳,他认识二十年了,了解妹妹的脾气有多糟糕。
他要是不拦着,恐怕要出事儿。
&bp;&bp;&bp;&bp;叶成宗将叶雅琳拉到储绣坊外头,对她劈头就是一顿埋怨,“做那里头的是我上司,你跟我上司大小眼,存心让我过不去是吧!”
叶雅琳理直气壮道:“我就是让你在这儿混不下去。我这次来就是要劝你回去的!”
叶成宗对着她求饶似的作揖,“我谢谢您嘞,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见叶成宗在自己面前败下阵来,叶雅琳脸上浮现出骄纵得意之色,再一听他接下来的话,立马就翻脸无情了。
“但是我已经决定留在这儿了,谁劝我也没用!”
“什么!”叶雅琳戳着叶成宗的脑门,大呼小喝得唯恐旁人不知道她脾气大似的,“你脑袋被驴踢了吧!自己家的生意你不管,跑这儿来给咱们家竞争对手卖命!你是叶家的四少爷,烦请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姓叶,你不帮着家里也就算了,还胳膊肘拐向外面,跟外人合起伙来欺负爸爸,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
“家里的事,你不懂。”
被叶雅琳这么一搅和,叶成宗心情烦躁不堪。
他帮家里打理生意,那就是觊觎兄长们的财产。他出来自立门户,又成了不孝。他真不知道,在自家人眼里,他还有没有一点好。
叶雅琳不服气,“我怎么不懂了!爸爸昨天晚上怎么跟你说的,你忘了吗?只要你肯回来,他就答应将嘉园路那边的厂子交给你练手,你去那儿当厂长,怎么都比在这儿当小工强吧!”
“什么小工,设计师能叫小工吗?那还不干脆叫设计工得了!”叶成宗不耐烦起来,“行了,别在我面前显摆你的无知了,你赶紧回去吧!”
叶雅琳不敢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无知?”
还从来没有人用“无知”这一词形容她!
叶雅琳怒极而笑,“当初爸爸把咱俩送出国,就是想让咱们学成后能回来帮忙打理家里的生意,爸爸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倒好,回来不帮爸爸分忧,还给他添堵,你好意思吗?”
说着说着,她竟动起手来,抬起巴掌就往叶成宗脑袋上呼。说好听了,她这叫不拘小节,说难听了,她就是没大没小——好歹叶成宗也是她兄长。
叶成宗脸色冷下来。
他这个妹妹不顾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数落了一通,还对他动手,这不仅不给他面子,还让他的自尊心严重受挫,难不成还要他兴高采烈的接受她的教训?
同样都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
其实说穿了,他对这个妹妹没多少好感,就小时候觉得她跟瓷娃娃一样可爱,长大后发现她越来越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有时候叶雅琳的行径,还让他作呕!
叶成宗数落回去,“我倒要问问你,你好意思跟我说这种话吗?同样的话,你说给别人,兴许能博得别人对你的好感,跟我说,我真特么觉得你恶心!咱俩一块儿出的国,家里每个月给咱们每人寄的钱,你不到月中就花完了,然后跑来找我借。爸爸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现在给你掰着手指头都能给你算清,你还记得你从我这儿借走了多少钱吗?”
叶成宗不顾叶雅琳难看的脸色,接着往下说:“说我不像当儿子的,就你孝顺是吧!当初回国的时候,我让你跟我一块儿回来,你贪图享乐,非要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你信上是怎么告诉爸爸的,说你课程没学完,你用这一套骗得了家里的其他人,你觉得你骗得了我吗?怎么样,钱花完了,没人给你借了,你舍得回来了!叶雅琳,我告诉你,在我面前,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叶雅琳在国外是什么状态,被叶成宗抖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叶雅琳气急败坏,“叶成宗,你居然敢这么说我!”
同时她新路很庆幸,今日叶成宗只是当着她的面儿这么说,要是在外面传开,她这个叶家的小姐还有什么名誉可言?
叶雅琳握握粉拳,将一肚子火气忍下来。
她不断的做着深呼吸,直到她平复因怒气和恐惧而剧烈欺负的情绪,接着义正辞严的对叶成宗道:“现在不是说我的事,是在说你的事。我再不济,好歹也听爸爸的话,但是你呢?你知道爸爸气成什么样子了吗?万一他哪天真发火,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呵呵——”一声冷笑打断了叶雅琳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雅琳目光怪异的看着叶成宗,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知!”叶成宗眼中带着鄙夷的情绪,“爸爸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这样的话,你居然都能说的出口。我真是太高估你的情商了,叶雅琳——
荣鞅要退婚的事,你跟爸爸说了吗?你还对荣鞅抱着希望吧,想去荣家做阔太太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当初你要是选择跟他一起留下来,说不定荣太太的位置已经是你的了。
我要是荣鞅,认清了你的真面目后,我也不要你这样虚伪又虚荣的女人进我家的门。
你就死撑吧,成撑到了两个月,等荣鞅上咱们家的门退婚的消息一见报,你叶雅琳就是咱们家的笑柄,整个沪市的笑柄!也因为你,让整个叶家都被外人嘲笑!我就看看到时候,爸爸是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还是要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叶成宗指着叶雅琳惨白的脸色警告,“以后你少管我的事,不然,我让你现在就成为叶家的笑柄!”
叶家的这对兄妹在外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到了香菜和江映雪的耳中。
在叶成宗将叶雅琳拉出储绣坊之后,香菜就带着江映雪到二楼去听墙角。当时她们俩站的地方,就是叶家那兄妹俩的正上方。
“都听见了吧。”香菜摆摆手,接着对江映雪说,“叶雅琳这样的女人,都不够格给你当对手。你的危机感也别太强了。”
江映雪睨着香菜,没有说话。
她能说她生平最大的对手,此刻就站在她跟前吗。
香菜对她勾勾手,“来,我带你参观一下储绣坊。楼下你看过了,这里是绣楼,楼上是绣娘们的工作室,和我的工作室。”
江映雪跟着香菜上楼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三十来个绣娘,当时就吓了一跳,忙着听墙角,就没顾得上问,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她当然不会放过。
“你哪儿找来这么多人?”
“她们都是——”香菜总不能跟她解释,这里有一大半都是大联盟的人吧,只有个别几个是原先锦绣布行千辛万苦找的绣娘。“慕名而来。”
唯恐江映雪追根究底,香菜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我打算以后把锦绣布行跟储绣坊合并在一块儿,过几天就找人把楼下重新装修一遍,把锦绣布行整个搬到储绣坊里来。到时候门口的牌子挂锦绣布行,把原先储绣坊的牌子挂到二楼来。”
不管江映雪听不听得进去,香菜一个劲儿的说。原本是她带着江映雪四处参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立场就颠倒了——香菜跟着江映雪到处逛。
绣阁中央,支了一个半径几乎有江映雪一条腿长的圆形绣架。十几个绣娘围着那绣架,看她们的动作不像是在绣花,倒像是在勾什么东西。
江映雪走近一看,看到她们正合力勾着一条类似裙装的红丝外衬,衬子上是精致镂空的鸾凤和鸣、云霞鸳鸯等各种祥瑞的图纹。
每个绣娘手里都拿着一枚勾针,手上的速度几乎快得飞起。
无论是她们的技巧,还是这款红丝外衬的设计,都叫人叹为观止。
那边几个绣娘还在同绣一条与红丝外衬几乎等长的玉花采结绶。
江映雪被这两样东西吸引,甚至舍不得挪开视线,“这是什么?”
“给韶晴做的喜服。这两样一做好,接到衣服上,基本上就完工了。”
“凤冠霞帔?”
“算是吧。”
江映雪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凤冠霞帔。以前她总觉得红色俗不可耐,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样的颜色居然能钩织出这么美丽的事物!
仅仅是一条红丝外衬和一条绶带都这么漂亮,真难以想象一整套喜服会是什么样!
江映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能去你的工作室看看吗?”
“我带你去。”
现在工作室里的内容没什么需要向江映雪保密的,里头除了一两件私人订制的高定服装正在制作中之外,那五个打版师正赶制的基本上都是服装秀上江映雪需要穿的衣裳。
香菜领江映雪到楼上,一边走一边说:“这次的服装秀上主推的春秋装和冬装,同一款有不同风格的设计。走秀的时候,每一款你只能穿一种风格。”
“那其他风格的呢?”
见江映雪难得露出这种傻萌的模样,香菜笑了笑,“其他的当然要给除你外的模特穿了。你一个人就算能hod住全场,也不可能把每一件衣裳都穿在自己身上,有几百套呢。就算你五分钟换一套重新化妆,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恐怕都不够你用。你去挑一挑,每款只能挑一种风格的出来,到时候我还得给你定妆。哦对了,你有没有比较信任的化妆师,技术好点的。”
江映雪:“我的妆,都是自己化的。”
香菜发愁了,短时间内找个靠得住又有技术含量的化妆师,也不容易。
她想了想,说:“你这几天好好保养皮肤,到了服装秀那一天,你要配合不同风格的服装连续换好几个妆,可能对你的皮肤会有损伤。待会儿你跟我去采购一些化妆品,我也不知道你皮肤有没有对什么过敏的。”
江映雪心中突然很受触动,似乎有点明白藤彦堂与荣鞅为何都会对香菜情有独钟——她只要将你当朋友,就会对你很真诚,而且在很多方面都考虑的很周到。
简单一句话,她头脑清醒,做人拎得清。
想跟她当对手,她还不一定将你放在眼里头。所以跟她较劲,纯属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叶家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江映雪一出现,工作室里就炸开了,尤其是沈子丹,一直捂着嘴在尖叫。
以前沈子丹都是在画报上见过大名鼎鼎的江映雪,这回终于见到活人了,她能不激动吗。
沈子丹兴奋道:“林师傅,原来你跟江小姐是朋友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香菜不怒自威,“我有什么朋友,有几个朋友,难道还要跟你一一报备吗?”
“你也不想想,江小姐是锦绣布行的会员,林师傅跟她能不认识吗!”黄家轩吐槽沈子丹。
“哎?你好像很了解?”沈子丹都不知道江映雪是锦绣布行的会员。
“麻烦你回家好好做做功课吧!今天夏天,吊带旗袍风就是江小姐带起来的,江小姐穿的吊带旗袍,正是锦绣布行做的。还有凤舞九天那身旗袍,那一对凤凰的翅膀栩栩如生——”
香菜打断他们,“你俩别一唱一和的了,赶紧把设计图拿来,”
沈子丹和黄家轩两人赛跑,唯恐落后于对方。
工作室的其他打版师都比他们年长,性格也比较沉稳,没他们这么闹腾,不过也没少因为打版上的一些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江映雪拿到手上的设计图少说有二三十张,可工作室里才这么几个人,就算他们一天能做一套,一个月下来也未必能将图上的衣裳都做出来。
江映雪疑惑道:“这么多,赶在服装秀开始之前能做完吗?”
香菜解释:“我就挑了几件,让他们练手,其他的都下派到厂子里去了。一些版型好的秋装已经批量生产了,就等到服装秀结束之后挂出来卖了。”
江映雪对锦绣布行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下,心想就算香菜再怎么壕,也不能这么快就在锦绣布行才步上正轨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服装厂也给建起来了。
“你们锦绣布行没有服装厂吧。”
“我们跟别人家的厂子合作。”
叶家盯得这么紧,锦绣布行能找谁合作?就算有人愿意跟锦绣布行合作,能靠得住吗?
香菜似乎看出了江映雪的担心,又说:“我们跟人合作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的。在新款没有正式上市之前,是不会流到外面去的。如果真要发生了这种事,是要追究责任的。事实证明要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那我们只能自己承担责任,要是厂子那边出了问题,他们是要给我们赔偿的,而且赔偿不是小数目,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我们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工作人员也是,我们也都跟他们签了保密协议。关于新装设计,他们都会对外守口如瓶。”
江映雪虽然跟荣记商会有着密切的联系,她就好比是荣记商会公关部门的一个公关小姐,负责维系荣记商会和一部分商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她完全感觉不到香菜需要刻意得去维系合作关系,因为锦绣布行和其生意伙伴的合作关系,已经被她用一纸文书定死了。
立字为据,白纸黑字,化繁为简。
越认识香菜,江映雪就觉得自己越不如她。然而从一开始,她并没有这种感觉。
江映雪心不在焉的看着设计图,那边香菜正和一个打版师聊起来。
任锋这几天醉心设计,花了几天的时间,设计了一款高贵典雅的貂绒毛衣。
他将设计图拿给香菜,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中肯的评价。
香菜一看到他的设计图就皱起了眉头。
见状,任锋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小心翼翼的问:“我的设计怎么样?”
“明显不怎么样。”这话不是香菜说的,是凑上来的叶成宗说的。
任锋有些不悦,“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成宗兴许在叶家有一定说话的权力,可在这间工作室,最有说话权的可是林师傅!
香菜轻叹一声,先不做评价,而是问:“你知道锦绣布行开业到现在,为什么没出过一件毛绒时装?”
任锋还真是被问住了。
叶成宗抢过话来,“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比较有争议吧?”
任锋呛他一句,“问你了吗!”
“林师傅又没指名点姓让你回答。”叶成宗回了一句任锋,便讨好的问香菜,“林师傅,我说的对吧。”
香菜眼中露出激赏,心道叶家这位四少爷倒是有点儿才能。只可惜叶一品有眼无珠,将家中这么好一颗明珠给蒙了尘。
“没错。其实我个人也不是很推崇这种毛绒时装,要怎么跟你说呢任锋,我就说简单一点吧,你设计的这款貂绒毛衣可以被归类高定服装的一中——我不敢说锦绣布行现在是时尚圈内的领头羊,至少现在锦绣布行这个招牌影响着时尚圈的风尚。这样的貂绒毛衣一旦成了流行趋势,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任锋认真思索。
叶成宗又抢在他之前说道:“恐怕但凡有毛的生物,都会遭到我们人类的屠杀。”他这么说,当然是夸张了一点,却是在理儿的很。“屠杀会激起民愤,追根溯源到带起这股时尚的锦绣布行头上,到时候锦绣布行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任锋虚笑了一下,有点被叶成宗的话吓到,“没、没那么严重吧。”
“你以为呢!你没看锦绣布行买的没有一件有毛的衣裳吗!现在锦绣布行就在风口浪尖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就等着抓锦绣布行的把柄,把锦绣布行从业界内挤兑出去呢!”
任锋慌张起来,连忙对香菜摆手,磕磕巴巴愤然解释说:“林师傅,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可不是要陷害锦绣布行!我就是——上回那个王、王春娟做的那套衣服不还留着吗,我觉得——那些衣裳给了我一些灵感,我才、才设计了这个貂绒毛衣!我绝对没有——”
就他这口才,叶成宗实在不忍继续听下去了,索性打断他,“林师傅,上回王春娟那两件套,上身不就是一件貂绒外套吗?你是不是对毛绒时装还是有想法的?”
“是有一些想法,我前一阵还在托人打听这圈子里有没有人造毛绒时装材料的工厂。如果有了人造毛绒材料来源,锦绣布行就可以把这样的材料用在中高档服装的设计上,。不过现在被你爸逼的那么紧,我就没再顾得上琢磨这事儿。”香菜接着说,“上回的那张设计图,是我让百凤故意放进去的,要把那张设计图上衣服的制作,比起其他设计图上的服装制作要有难度。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叶一品派了个‘鬼’来,那只‘鬼’想留在我这儿,就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尤其是要向我证明她的能力。我想她一定会挑选制作最有难度的服装向我证明她自己。结果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叶成宗竖起大拇指,“林师傅,你太有才了!这样的招儿都能想的出来!”
任锋斜睨了他一眼,心底暗暗骂了一句:马屁精!
这个工作室的打版师都是从叶家的厂子里出来的,也都清楚目前叶家与锦绣布行的紧张关系,更清楚其实是叶家一直在刁难锦绣布行。他们明辨是非,深明大义,所以在这里,没几个人对叶家的这位四少爷心服口服。
任锋跟香菜说:“我会让我的朋友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毛绒材料厂愿意跟锦绣布行诚心合作的。”
叶成宗眼神怪异的看着他,“我想请问,你有朋友吗?”
香菜挥手让叶成宗打住。
这叶家四少爷人其实挺好,就是有时候嘴跟没把门儿一样,逮着谁都能把那人给损一顿,忒没有口德。
“行了,这件事就不用二位操心了。先把服装秀的事搞完,再说其他的。”
关于人造毛绒材料的事,香菜心里有谱。那新华织染厂的厂长麦凯之前研究她那打底裤的时候,研究出了不少人造毛绒。
在外面找厂家合作,还不如跟靠谱的老朋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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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雪挑定了服装,便带香菜去她常去的商场选购化妆品。
她们在商场碰见一个人——
叶雅琳。
大道儿那么宽,她们先前在储绣坊见过,这会儿又在这儿遇上,还真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香菜和江映雪选择无视她,叶雅琳也忒不识趣,总是装作有意无意的从她们附近闲晃而过。
香菜对她这种行为表示理解无能。
叶雅琳果然是叶一品亲生的——不理她,她越来劲。
香菜和江映雪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偏偏她还装的并不是刻意的样子。
香菜从江映雪那儿了解了一下,江映雪用的化妆品,大都是进口的,只有香粉、头油、香件一类用的是国产牌子的“馥春”。
谈到“馥春”,就不得不仔细说说,香菜家里也有一瓶这个牌子的香粉,她很少用,却很好用。
“馥春”有回春与青春永驻之意,其原料精选上等的石粉、米粉、豆粉,结合时令,选用白兰、茉莉、珠兰、玫瑰等鲜花,再加以适量的冰片、麝香,制成既有花香又有保健作用的香粉。
“馥春”香粉的包装也别出心裁,上等香粉用锦盒、锡盒,缎面绒里,装上各式香粉,盒子有圆形、方形、海棠形,盒面刻有龙凤图案,庄重典雅,美观大方,大受顾客欢迎,还引进国外的香精代替了鲜花熏染、冰麝定香的老式工艺,在形状上又作了改进,制成鹅蛋香粉和鸭蛋香粉。
“馥春”是一个牌子,这个牌子下有名香粉、香件、头油、香珠、香扳指等等,从古至今都非常有名。话说馥春香粉还是清廷的贡品,宫廷里嫔妃们的最爱,民间俗称“宫粉”。
香菜家里的那盒馥春香粉是气味甜润的桂花香,跟她此刻手上把玩的这盒一模一样,上头都有翠绿的桂花枝图案。
她想起那日藤彦堂不知打哪儿撇了几段桂花枝插在了家里的花瓶中,兴许就是因为他知道家里有这么一瓶桂花味的香粉,以为她喜欢这个味道,就整了这么一出。那个男人倒是有心了。
江映雪是这儿的常客了,这儿的导购小姐基本上都认得她。
一名导购小姐向她推荐了一款新上市的护肤香脂,“江小姐,这一款护肤品引起了德国配方,对皮肤有护理滋养的功效。现在都入秋了,皮肤会特别容易变得干燥,这款护肤品还有保湿的作用,您可以试一下。”
江映雪在挑选别的,对导购小姐手上的那盒护肤品的兴趣不大。
香菜看到那护肤品的名字,不由眼前一亮。
“给我看看!”她说这话之前,就已经将护肤品从导购小姐手里抢到了手。“百雀羚!”
这个时代居然有百雀羚!
1931年……对了,这个时候百雀羚才刚刚问世。
“给我来两盒!”香菜试都不试,直接就要将东西装到包里。
江映雪说:“我不用……”
“没你的份儿,我一瓶,然后给我们家二爷带一瓶。”
江映雪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干嘛要自作多情说那么一句!
香菜给百雀羚打广告,“这可是国产中的良心之作,你也可以试试,比你选的那几款护肤品好用多了。”她看了看江映雪手上的那几支口红,摇摇头又说,“我看你还是别选了,我来帮你选吧。”
她指挥起导购小姐,“麻烦你给打一盆水来,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事后我们会给你小费的。”
导购小姐不明白香菜为什么要她这么做,不过听到有小费可拿,就在心动下行动起来了。
导购小姐一走,香菜就找了把椅子,让江映雪坐下。而她自己从四周的柜台里挑了一些必要的化妆品,
她选了一盒裸色接近樱花颜色的口脂,一支睫毛膏,一支黑色的眼线笔,一盒浅色的眉膏,还有一盒咖啡色的眼影。
这些化妆品,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待她挑选好了以后,那导购小姐都把水盆端来好半天了。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架在凳子上的水盆,对江映雪说:
“卸妆吧。”
“卸妆?”江映雪懵了。
她怎么说也是个公众人物,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卸妆,那不等于让她脱光了衣服在众目睽睽下跑圈儿吗?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妆容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尤其是像她这样在交际场上混的风生水起的歌女!
妆容等同于适合自己的衣服,对爱美的女子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备战工具——武器!江映雪怎么可能在战场上丢掉自己的武器!
香菜还在手背上试眼线的效果,抬眼就看到江映雪一副见鬼似的模样瞪着她。
见她不愿意,香菜也不勉强她。
她抬眼扫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对穿着打扮都很时髦的母女。女儿的年纪与江映雪差不多,长发微卷,发色较浅,上身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洋裙,下身是一条肉色的打底裤。
那打底裤不是从锦绣布行买的,就是从新华织染厂下面的服装厂买的。
香菜上前搭讪,“小姐,请问你穿的这条打底裤是从哪儿买的?”
被这么一问,那姑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香菜的脸,她忍不住捂嘴惊呼了一声。
“你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我认得你!上回我跟我妈去锦绣布行买打底裤,还碰见你了呢!”小姑娘见了香菜跟见了活生生的偶像一样,情绪有点激动。“那天我正好看见你把一件墨鲤抄套在你们锦绣布行衣橱的模特身上,我特别喜欢那件墨鲤抄,当时我还问你们家的店员卖不卖,你们说那件衣服是新品,只是挂出来让顾客看看样子,可能要到年底才会上市,而且他们还说那件墨鲤抄是你穿过的!对不对!”
香菜惊了,她居然捕获到野生的锦绣布行的粉丝一只。而且……她怎么玩感觉这姑娘有那么一点儿脑残粉的味道……
“啊……”香菜半天才反应过来,忙应和道,“对对!那个——我跟我朋友来买东西,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小姑娘激动道:“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香菜抬起手指,在她面前描了几下,“让我给你化个妆就可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化得美美的!”
“好啊好啊!”
“夫人也可以一起来。”
闲聊了几句,香菜知道这姑娘叫洪小玉。
在洪太太的监护下,洪小玉跟香菜回到原来的那柜台前。
不多会儿,柜台前头就多了两把椅子。
洪太太和江映雪分坐在洪小玉两边。
按照香菜的指示,洪小玉将脸洗干净。她皮肤底子好,就算卸了妆,皮肤看上去还是那么水润透亮。
香菜将洪小玉的公主头散开,扎成了一个马尾,将额前的刘海儿也用发箍束了起来。
香菜打开一盒百雀羚,给洪小玉抹上。
洪小玉瞬间就感觉不一样了,“这是什么呀,感觉水润水润的!”
导购小姐瞅准机会,忙不迭介绍:“这是我们商场最近才引进的一款新的护肤品——百雀羚。”
香菜又给洪小玉脸上搽了一层蜜粉,基本碗上了隔离和打底这两个步骤,却并没有循规蹈矩的完成接下来的步骤。她决定先给洪小玉上半面妆,让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女士看看妆容的效果。
洪小玉感觉到香菜只在她左边脸上做文章,心里觉得奇怪,但是看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经验,心情又激动起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妆容的效果了!
描好眉,打上咖啡色眼影,再画上眼线,然后处理卷而长的睫毛,最后再用一层蜜粉定妆——
香菜做这些的时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想往前挤,而前面的人还想再往前面去。
香菜将洪小玉带着妆容的那半边脸呈现在大家眼前。那种不协调,却又让人分外惊艳的对比,引得众人哗然。
江映雪和洪太太不禁都站起来,上前看个仔细。
“左右一对比,是不是觉得左边脸特别的有味道?”香菜介绍说,“这叫混血妆。中西方的混血儿,尤其是小姑娘,同时具备了东方女子的古典高雅和西方女子的妩媚性感两种美。其实这种感觉,用化妆品也能在纯血的华族女子脸上呈现出来。这种妆特别适合五官深邃、鼻子高挺的女孩子,小玉就是这样——”
洪小玉向导购小姐招手:“快给我拿镜子来!”
导购小姐早就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然早就在客人面前推销起香菜给洪小玉用的每一款化妆品了。
“镜子,镜子!”
直到洪小玉喊了第二遍,导购小姐才回过神,拨开人群将柜台上放的化妆镜拿给了洪小玉。
洪小玉拿镜子一照,先是吓了一跳,“哎呀,怎么只画了半边脸啊!”她把没化妆的右边脸捂上,再将左脸对着镜子一照,立马又是另一个反应了,“真好看!混血妆,真把我画得跟洋人似的!妈,你快看,是不是特漂亮!你之前不是有一回还跟我开玩笑说,让我给你找个洋女婿吗!”
洪太太哭笑不得,娘俩儿私底下的玩笑话,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那不是存心让人看了笑话吗!
听周围果然起了一阵哄笑声,洪太太轻轻的在洪小玉脑瓜上打了一下,“都多大人了,还口没遮拦的。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看以后谁还敢要你!”
周围又是一阵矜持的哄笑声。
洪小玉将镜子放在腿上,一手拉着香菜,一手指着自己的右脸,“快,把我这边脸也给画上!”
应她的要求,香菜将混血妆画完,还给她重新换了个发型。
洪小玉改头换面了一番,还别说,挺有那个味道的。她要是这样走在路上,不知道的人还真当她是个洋妞呢!
洪小玉当场让导购小姐将香菜之前给她用过的所有化妆品统统给她打包了一份。这么做的,不止她一人。
商场生意火爆,惊动了商场的经理。
经理前来,了解了一番情况,对香菜和江映雪,还有试妆的洪家母女一阵千恩万谢,还允她们凡是在本商场购买化妆品,一律半价优惠。
香菜没想到,她就给人化了个妆,就迎来了一场优惠。
但是,福无双至——
叶雅琳在商场里看到香菜给洪小玉化的混血妆,心里痒痒的不得了。在国外的时候,她就恨不得自己变成肤白貌美的洋妞儿。她一看在不用改变自己血统的情况下就能变成她想要的那样,何不试一试呢?
于是,她随大流,买了一套化妆品回去。也不知道她怎么捯饬的,不到一个晚上,她整张脸起满了红疹子,眼睛红肿红肿的。
第二天,家里人都被她这副鬼样子给吓了一跳。细问之下,他们才知道叶雅琳学人家给自己画混血妆,非但没把自己画美,还把自己的给整残了。
就因为她这点儿破事儿,叶成宗被家里人阻着,都没能去上班。
叶一品带着闺女,亲自到锦绣布行,找香菜要说法。
叶家的人来的时候,香菜正接待客人——就是昨天她跟江映雪在商场里遇到那对姓洪的母女。
洪家母女携礼拜访,洪小玉一见到香菜就给她鞠了个九十度大躬,说是要跟她学化妆。
香菜哭笑不得,她就是一服装设计师,什么时候成化妆师了?
香菜正跟洪家母女喧着,叶一品就带着叶雅琳闯进储绣坊。
“姓林的,你给我出来!”叶一品站在储绣坊门口大吼大叫。
叶一品和叶雅琳刚到没多久,叶成宗就追了上来。
在知道父亲要带着妹妹找香菜“说理”,叶成宗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挣脱了家里佣人的钳制,才追了出来。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他追到的时候,叶一品和叶雅琳已经到了储绣坊了。
“爸,咱们回去说!你别在这儿闹!”叶成宗将叶一品往外拉,却死活拽不动他。
当他看到洪小玉的时候,那就更拽不动了。
别说拽不动,走都走不动了。
这美女是谁啊!
&bp;&bp;&bp;&bp;叶一品气冲冲的,专横霸道,一到锦绣布行就嚷嚷着要找香菜算账。
叶成宗上前劝阻,却遭迁怒,被叶一品骂“不孝子”,还被甩了一耳光。
这一耳光,彻底把叶成宗打蒙了,也在一定程度上把他打醒了。
见叶家人这架势,香菜就知他们来者不善。她不得不撇下洪氏母女,出去应付。
百凤担心香菜会出事,对她展开了贴身保护。
香菜从茶水间里出来,正好看见叶一品打叶成宗耳光的那一幕,就本能的以为叶一品这回亲自来是为要回叶成宗的试用合同。
今天上午没见叶成宗来上班,她就约莫着可能是叶一品不让他再与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有瓜葛。
不过这一回,她还真估计错了。
“几位,有何贵干?”对叶家的人,香菜的态度还算客气。
叶一品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对香菜劈头盖脸说了一通:
“昨个下午,雅琳跟你学了化妆,回来不到一个晚上,好好一张脸就被你整成这样了。我姑娘的脸,你能赔的起吗!搭上你们整个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也赔不起!”
香菜的脸上写着大大的“茫然”。她一看叶雅琳,见对方脸上围了一条纱巾,还戴了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喔,敢情不是叶成宗这边出了问题,是叶雅琳——
等会儿,香菜有点儿整不明白,“您说我把您姑娘怎么了?”
“雅琳,把你的脸给她看!”
“爸!”叶雅琳明显不愿意,不过还是在叶一品逼迫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她取下纱巾,摘下墨镜,露出尊容——满脸红疹,双眼红肿,半点也没用千金大小姐的样子。
她这幅鬼样子不止把香菜吓了一跳,在茶水间门口的洪氏母女也受惊不小。
霎时间,香菜明白了——
叶家的这位小姐昨个儿在商场见她给人化混血妆,八成是心动了,回去后自个儿瞎捉摸,不知道怎么把她自己给搞成这副鬼样儿了,然后……
然后就怪在了香菜头上。
而且恐怕叶一品的目的不止是要给他女儿讨个公道,听他刚才说话那口气,像是打上了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主意。
真要是这样,叶雅琳可就可怜了,脸成这样不说,自己还被父亲当成了生意场上竞逐利益的工具——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香菜也不恼,“昨个儿下午,我确实在商场给人化妆来着,但是我不知道你姑娘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可没教她化妆。我就是现场给我一个朋友做个示范,让她看看哪款化妆品好用。怎么,你姑娘不知咋弄得一脸麻子,这事儿要赖我头上?”她脸皱得跟苦瓜似的,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拍着大腿喊冤,“我可真冤呐!”
好吧,她承认,看见叶雅琳变成这种鬼样子,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感觉。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洪小玉出去的时候,被洪太太拽了一下,她挣脱开洪太太的手,走到香菜身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将叶雅琳打量了一阵。
“这位小姐,昨天我怎么没在商场见过你?”
就算洪小玉昨天有注意到叶雅琳在商场里出现过,现在叶雅琳变成了麻子脸,她也认不出来。
叶一品盛气凌人:“你是谁,这有你的事儿吗,闪一边去!”
“这里头还真有我的事,昨天下午找林掌柜化妆的人就是我。你们还真是奇怪,你女儿那样子一看就是皮肤过敏,你还不赶紧带着你女儿上医院治脸去,跑到这儿来闹,你这当爹的存的什么心?”
香菜不禁对洪小玉刮目相看了。这小姑娘眼光毒辣,看人极准,心思敏感,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察觉到叶一品这只老狐狸狡猾的心思,厉害啊!
叶雅琳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天生爱美的她也不想顶着这副丑陋的面容丢人现眼。她拽了拽叶一品的袖子,小声说:“爸爸,我们还是先去医院吧。”
叶一品翻脸后谁都不认,甩开女儿的手怒其不争道:
“去什么医院!治好你这张脸,证据就没了!”
叶雅琳的心瞬间坠进冰窟,寒得透透的。
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张脸在父亲眼里,还不如在人间面前争一口气重要。
香菜说:“我没教你闺女化妆,也没给你闺女化妆,是她自己东施效颦没效好,你们就赖到我头上。照你这个算法,敢情你要是吃饭噎住了,还要把责任推到种粮食的人身上,你要是喝水塞牙了,还要怪给你打水的人。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吧——
他叶一品想要的不是把他闺女的脸治好,他是想让我拿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赔偿她闺女的损失!”
说到这儿,香菜摇头失笑,又阴阳怪气道:“叶一品,你以为你曾经用在盛世织染厂的手段,对我有用?那你也太傻太天真了。你之前利用舆论黑我锦绣布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屑搭理你吗,因为对付你这种人,太没有挑战力,太没难度了。
利用舆论,你那都是小儿科,我根本不放在眼里。我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操控舆论的力量,让你叶家明天就在业界内没有立足之地。
明白了吗?
明白了就麻溜的滚吧。”
叶一品真有点被香菜的话震慑到,但一想到她很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冷笑着说:“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香菜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笑了笑,“看来不让你知道点厉害,还真当我没那能耐。今天晚上别忘了买一份晚报啊,哪家报社的晚报都行。事先说好,之后别来找我,什么示好、和解、道歉,我一律不接受!”
你横,姐比你还横!
洪小玉帮着香菜撵人,“还不赶紧走,这位小姐,你要是在不抓紧时间就医,你那脸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别再来怪我们没有提醒过你!”
叶雅琳心里一慌,捂着脸满眼惊恐和不知所措。
她以后会不会变成丑八怪!?
就算叶一品不顾念父女之情,叶成宗对叶雅琳到底还是顾及几分兄妹亲情,于是跟香菜告了假,“林师傅,我带我妹去医院。”
香菜首肯:“去吧。”
叶一品拦着他们兄妹,“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叶成宗护着叶雅琳,冷着脸对叶一品说:“爸爸,叶家要是没了,可怪不得别人。”
“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叶一品瞪起眼来。
“你就等着看今天的晚报吧。”
留下最后一句,叶成宗带着叶雅琳离开。
今天这事儿一发生,香菜觉得请个法律顾问是个势在必行的事。
有些人不管有理没理都跑来闹事,这些纠纷,还是交给律师来处理比较妥当。
不过在请法律顾问之前,香菜还得应付洪氏母女。
茶水间里。
“真是不好意思,”香菜对洪氏母女道歉,“让你们见笑了。”
洪太太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昨天也在商场,清楚香菜当时没有教过任何人化妆的技巧,那叶雅琳自己把脸弄成那样,怪不得香菜。至于叶家,明显是想要借此事将某种恩怨扩大化,从中谋求更多利益。她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生意场上的一些勾心斗角,她不知不知道。
抛开她们母女此次前来有求于香菜不说,就香菜的为人深得洪太太的喜欢。刚才香菜那一句“东施效颦”,捧高了她女儿,她现在还高兴着呢。
洪太太好像婆婆给儿子相媳妇儿,对香菜越看越满意。
洪小玉还没从刚才那场闹剧中回过神来,一想到叶一品那奸猾的嘴脸,她胃里就犯恶心,各种情绪都上来了。
“要是我的脸成那样,我爸爸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带我去医院就诊。真不知道那个老先生是怎么当爹的,女儿的脸都成那样了,跑来追究不相干的人的责任!”说了一通气话,想想叶雅琳的样子,洪小玉眼中的愤怒少了一些,怜悯多了一些。“刚才那位小姐也真是可怜,脸都成那样了,还摊上那么一个爹……”
洪太太满眼疼爱的看着她,温声道:“小玉啊,你先出去一下,我跟林掌柜单独聊聊。”
“妈妈!”洪小玉不太情愿。
她昨天回家,晚上临睡前都舍不得卸妆,大半夜坐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就做了个决定,就是跟香菜学化妆。当时她也被突然从脑袋里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她就豁然开朗了。她要是学会了化妆,每天都能把自己变得漂漂亮亮的,何乐而不为呢!
然后她就去跟父母分享了她这个决定。
女儿能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往好的方面发展,当父母的哪有不高兴的呢。洪父当即就表示支持她的这个决定,然而一开始,洪太太是不同意的。
在洪小玉的软磨硬泡下,洪太太才答应今天陪着她一起来跟香菜见一面。
这会儿洪太太要把她支出去,洪小玉很担心妈妈会在她背后做文章,阻止她跟香菜学化妆。
洪太太故意露出严肃脸,威胁说:“你还想不想学化妆了?”
洪小玉咬了咬唇,心里挣扎了一阵,才勉为其难的同意离开茶水间。
洪太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但是她这闺女太傻太天真,压根儿没发觉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早就看出来了,闺女铁了心要跟香菜学化妆,但是香菜压根儿就没有教的意思。
人家不是说了吗,她就是一裁缝,又不是化妆师——一听就是不愿意收徒。
洪太太知道,她是洪小玉的母亲,被闺女软磨硬泡,才产生了动摇。但是闺女跟这位林掌柜非亲非故的,哪有她软磨硬泡都能改变对方主意的关系?
让洪太太真正动摇的,其实是香菜本人——
洪太太苦口婆心的跟香菜说了一通心里话,“林掌柜,我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在外面吃过苦,我跟她爸一直娇养着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嫁个好人家。可真到了她适婚的年龄,我跟她爸都舍不得给她说亲,也拒绝了好几家的提亲,这才留到了现在。她都快二十了,别家的姑娘跟她一样大,孩子都抱俩了,可我跟她爸就是舍不得她……”
说着,洪太太红了眼眶,压抑住哽咽声,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又接着说:“小玉单纯的很,性格也活泼,我担心她哪一天会被人给骗了……”
香菜安慰道:“洪太太,我觉得是您多心了。我看小玉那孩子不错,眼光独到,她分得清好坏,不会那么容易就上当受骗的。”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应该没有成家……你要是为人父母就了解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了。孩子大了,我们也老了。我们在的时候能护着她,我跟她爸要是不在了呢?我们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开她的,那时候她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谁来保护她谁来安慰她?”
这话不是绕回去了么——赶紧给洪小玉找个好人家啊。
香菜很想这么说,可一看到洪太太双眼含泪的模样,她心头泛酸,涌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
洪太太说:“林掌柜,我很欣赏你——”
香菜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登时瞪得老大——洪太太这意思,是要把洪小玉托付给她?
是不是搞错了?
她胸再平,也不是男的啊!
此时此刻,香菜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我看出来,你个性强势,是个自立自强的女性,你身上拥有得很多品质,都是我们小玉所欠缺的。我衷心的希望你能把小玉留在你身边,让她跟你学习一下如何为人处世——”洪太太起身,对香菜深深鞠躬,“我这个做母亲的,拜托你了!”
香菜赶紧上前将洪太太扶起——这位用心良苦的母亲的大礼,她实在承受不起。
“洪太太,你这样——我很难做啊!”因为洪太太动之以情,香菜的内心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动摇。
她每天要带楼上那五个学徒,除此之外,还有锦绣布行的生意需要她帮忙搭理,还要跟进储绣坊的进度,还要分神儿去管洪小玉,她哪来那么多功夫?
洪太太急于想让香菜知道她的诚意,口气急促道:“我丈夫是外交部副部长,我回去后让他想办法帮你摆平叶家!”
香菜轻轻一笑,“叶家对我来说,不足为惧。您丈夫是外交部副部长啊……”
她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态度转瞬变得谄媚起来,“洪太太您坐!洪太太请喝茶!洪太太吃水果!”
洪太太坐下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苹果。两人的立场突然间调换了个儿,她一时间没适应过来,不过她清楚,香菜是有求于她。
“林掌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香菜搬着凳子坐到她跟前,凑近了说:“前一段时间,我哥去美国……您回去帮我问问您丈夫,他有没有办法给我哥整个美国户籍。”
“可以……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啊?”
香菜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性特别容易得罪人,之前因为诸多原因,得罪了一些有势利的人,我担心他们会找我哥的麻烦,就想着给我哥换个身份,让他们没处去找。”
“这个应该不难。”洪太太颔首,抓住时机说起洪小玉的事,“那我女儿——”
“你放心!”香菜拍着胸脯保证,“您就放心的把您女儿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的!”
其实把闺女交给香菜,洪太太也不能说完全就放心了,她担心洪小玉受香菜影响太深——这女孩子家家啊,也不能太强势了。太强势的女人,找不到好婆家……
带着淡淡的忧虑,洪太太把自己说服了香菜收徒的事告诉了洪小玉。
这对洪小玉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她乐得又蹦又跳,当场拉着香菜的手转了三圈,“老师老师”的叫,一口比一口亲热。
“林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昨天的混血妆,我都舍不得卸掉!后来我卸了妆后我试了好几回,都没有你给我化的感觉好。林老师,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你教我怎么化混血妆!”洪小玉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学比混血妆更美的妆容了。
香菜严肃着脸教训她,“还没学会走,就想学会跑?”
香菜板起脸的模样其实不吓人,吓人的是她身上的那股气势。
刚才那会儿香菜跟叶一品针锋相对的时候,洪小玉就在她旁边,被香菜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威慑到,吓得小心肝儿乱颤。
被香菜这么一唬,洪小玉立马当起了乖乖牌,静听香菜训教。
“你要学化妆,首先要了解化妆品,尤其是市场上卖的那些化妆品,大大小小的牌子你都要知道,还要知道它们得优劣之处。这我可帮不了你,得你自己去总结。了解完了化妆品,你还要了解人的皮肤的特质——”香菜双手环在胸前,还真一副谆谆教导的老师模样,“叶家的那位小姐,你今天也瞧见她那模样了。她属于那种敏感性皮肤,估计她自己都不清楚,乱用化妆品,导致自己皮肤过敏了……行了,今天就给你讲这么多,等你自学完了化妆品这一课程,再来找我。”
“好的,林老师,我会尽快自学完!”
不不不,香菜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求你慢点儿。
见洪小玉热情高涨,香菜就没说打击人的话。
终于是把洪氏母女二人打发走了,香菜落了个清闲。
下午,叶成宗来了,跟她解释今天上午没来上班的事,期间还恳求香菜千万要对事不对人。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协调叶家和锦绣布行的关系了,但是他阻止不了一意孤行的父亲,还求香菜能不能放叶家一马。
香菜说自己是对事不对人,她要是对事又对人,早把叶成宗撵出去了。
但是放叶家一马,香菜表示自己做不到。她不能任由着叶一品欺负,要是不让叶一品知道一点厉害,那老家伙学不到教训。
叶成宗又报告了叶雅琳的情况,“医生说了,我妹妹的皮肤是对化妆品里粗制的石粉过敏,眼睛红肿是因为她把眼线和睫毛膏弄到眼睛里了,总之她没有多大问题,保养一顿时间就好了。我已经保存了雅琳的病历,我父亲要是再因为这件事找你的麻烦,我就会用病历劝他。”
说好听一点事“劝”,难听了就是“威胁”。
叶成宗为人大大咧咧,形骸放浪,玩世不恭,这些都是表面,掩饰不住他细腻的心思,还有他蓬勃的野心。
香菜认真的跟他说:“叶成宗,我今天跟你爹说我能在一夜之间整垮你们叶家,不是开玩笑的。”
叶成宗脸孔微微扭曲了一下,表情看上去很是挣扎。他艰难开口:“林师傅,林掌柜,我……”
香菜截断他的话,“家族企业有很多弊端,就算我不动你们叶家,你们叶家的生意照这样发展下去,也维持不了多久。你父亲再三刁难锦绣布行或是储绣坊,他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所以我没理他。
你的思想意识要是渗入到你们家族的企业中,说不定你们叶家还能再维持的时间得更长一些。但是像你父亲那种固执、自私又传统的人,很难接受你的所融会贯通的企业文化的影响,也很难接受变革。变革也是需要成本和牺牲的,你觉得你那唯利是图的父亲,会这么做吗?
我不是非要把你留在储绣坊,你要是想回去拯救你们叶家,我不会阻止。”
叶成宗苦笑,心知香菜要是没有将他留下的意思,就不会苦口婆心的说那么多。
一个不被接受的地方,和一个能够得到理解的地方,叶成宗当然后选择后者。但是前者……是生他养他的叶家啊!他又怎能割舍的下!
他双拳紧握,下定决心,“我不会走的!我会用我的方式向家里人证明,我的理念没有错!”
“好吧,”香菜心里松一口气,“既然决定留下来,那就好好干。”
“我能不能问一句,”叶成宗说话的声音变软了,“之前在储绣坊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姑娘……谁啊?哪家的啊?叫什么名字啊?”
看到他眼中的贼光,香菜没好气的笑了笑,“以后你们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到时候你自己去问她吧。”
叶成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见香菜已经走上楼了。他追着香菜的屁股后面问:“林师傅,你这什么意思啊?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她以后会常来咱们储绣坊吗?”
“你的问题还真多啊……”
&bp;&bp;&bp;&bp;当天几家报社的晚报一出来,半个沪市都轰动了。一时间舆论的压力如排山倒海之势向叶家汹涌而来,叶家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叶一品哪怕有十条满血槽,也被今天的晚报给刷爆了。
晚报上刊登了一封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是仍在服刑中的前“纺织大王”盛春来亲笔所撰,他自白曾经做了很多错事,奔着“坦白从宽”的原则,他要将之前他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都坦白出来,希望能够得到法外开恩,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他在认罪书上详细的坦白了一件事,就是多年前他是如何如何联合叶一品构陷原盛世织染厂现新华织染厂的原主麦家,用了很多不光明磊落的手段将本属于麦家的财产据为己有,逼得麦氏一家走投无路投诉无门。他在认罪书中向麦家仍在世的后人致上了深深地歉意。
盛春来在认罪书上反复强调一点,当时自己利欲熏心被奸人利用,前前后后都是受叶一品指使,如今清醒翻然悔悟……
认罪书一出,叶一品成了众矢之的,更是激起了民愤。从这天晚上开始,叶家的大门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臭鸡蛋和鸡蛋壳,门前的烂菜叶堆成了和门槛一样的高度。甚至还有人往叶家的院里扔死老鼠。
此事一出,叶家的人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叶一品又病了,不过这回大概不是被气得,被吓出病的成分多一些。
说见报就见报,他叶一品到底招惹到了什么人啊,那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林掌柜,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束他叶一品这辈子作恶太多,老天爷专门派那姓林的来惩治他的不成?
叶家想要发文澄清,却没有一家报社收他们的稿子,这回叶一品也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投诉无门的绝望滋味了。
两天之后,叶一品拖着带病的身躯和长子上储绣坊找香菜求和。不像上次那么顺利,这一回他们连香菜的面儿都没见到,还被一个自称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名下的法律顾问名叫苏利文的律师给打了脸。
上回叶一品来储绣坊盛气凌人又吆五喝六的,这回有求于人不得不在人前装尽孙子相。
他和长子将带来的礼物摞在百凤面前。
斜了一眼那一摞堆得跟小山似的礼盒,百凤露出不屑的眼神。
叶一品对百凤笑的极尽讨好,低三下四得一副阿谀小人模样,“百凤小姐,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林掌柜请出来跟我们见上一面。”
“不见。”百凤懒得与他们多说。
叶一品想起上回同样是在储绣坊,香菜把话撂在前头了——不接受来自他的任何讨好。
香菜这根钉子,他是碰不得了。叶一品又打起了另一个掌柜的主意,“那渠掌柜……”
“我们渠掌柜去麦家的厂子跟麦先生谈生意去了。”百凤故意把“麦”字咬得特别重,如她所料一样,叶一品一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变得很不自然。百凤见一人进来,便对叶一品说,“你有什么事,跟他说吧。”
百凤抬手往门口一指。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叶家父子看到一个带着银框眼镜穿着不俗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
这名年轻男子就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新上任的法律顾问苏利文,他刚从锦绣布行那头过来,从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每个月交的税,他就能了解两边的经营状况,并核算了一下两边在叶家的打压期间所造成的损失。
苏利文对叶家父子的态度还是比较客气的,将他们二人请进了茶水间。他进茶水间之前定定的看了闲在柜台里修指甲的百凤一眼,眼神里就写了两个字——上茶。
百凤心里那个气啊,这小子把她当使唤丫头了不成?她堂堂储绣坊的老板娘,大联盟的高手精英……怎么可能连上茶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呢?
当百凤端着空木盘从茶水间里出来,她猛然惊觉,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某种强迫症……
茶水间里。
叶一品见这个年轻人态度可以,不禁放松了一些,但心中的疑惑丝毫不减,“请问你是……”
他不知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物。
“我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法律顾问苏利文。”自我介绍完,苏利文彬彬有礼的向叶家父子微微颔首。
坐姿端正又不失优雅,大气中又显得十分自然——叶一品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叫苏利文的年轻人出身教养都不一般。
再看看自家儿子叶成风,随意往哪儿一坐,翘着个腿,双手抱着膝盖,脚丫子不安分的一搭没一搭得嘚瑟着。出身倒是显贵,穿的也很光鲜,可他通身就没有一点儿高贵优雅的气质。
苏利文和叶成风这么一比,明显就是云泥之别。叶一品心里那个凄凉啊……
“法律顾问?法律顾问是个什么东西?”叶成风鼻孔朝天,没把苏利文放眼里。
叶成风自视甚高,天生带着一股优越感,对盛春来认罪书的事情很不以为然。那是上一辈的恩怨,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家业传嫡不传长,他是叶家的嫡子又是长子,反正等叶一品撒手人寰,他就是叶家的一家之主,生意上的事自然也都由他说了算。
有句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在乎叶家的生意会因为这件事蒙受多少损失,反正他只管等着继承家业,大不了等他继承了家业以后,再把钱赚回来。
本来这次叶成风是不愿意跟着叶一品一块儿来的,他忒看不惯叶一品畏手畏脚的样子。来了之后,他在心里把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两个掌柜骂了个遍,那一老一小摆什么臭架子,说不见就不见?他们叶家亲自来拜访他们是给他们面子!
不管叶成风甩什么脸子,苏利文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并耐心的解释:“法律顾问就是为我的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调解纠纷、捍卫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就是我的职责和义务之一。”
叶成风还在一知半解得抠字眼儿呢,叶一品倒是反应奇快,抓了一个字眼儿,顺着往下说:
“调解纠纷——对,我们今天来就是调解纠纷的!”他越看苏利文越觉得顺眼。法律顾问什么的他不懂,只要这个年轻人能够平息他跟那姓林的矛盾就行。“我们今天来找林掌柜,就是调解纠纷的!
我跟林掌柜之间是有点误会,但是她也犯不着为了报复我,就找一个还在牢里服刑的犯人写一份认罪书来诋毁我吧,还把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公开发表出来。这就说不过去了,你说是吧。
我不知道林掌柜是怎么哄那犯人的,我希望她能让那个犯人重新发表一个声明,证明我们叶家的清白,我们也是被人陷害的!”
林掌柜在说这一番话时,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变化多端。他时而愤慨,时而无奈,时而无辜,期间还对他说的那位林掌柜表示出了不服气。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上门来求和解的人啊。
苏利文耐心的听他把话讲完,后表态:“叶老先生,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这是诽谤。”
叶一品恨不得拍大腿为他叫好,他情绪激动,“对,你说的对!报纸上刊登的那封认罪书就是捏造事实,损害了我叶一品的名誉,那姓盛的就是在诽谤我!”
“您要是想追究责任,应该去找故意诽谤你的人,不应该到这儿来啊。”苏利文说,“您刚才说,锦绣布行的林掌柜诱哄某名犯人写下那封认罪书……”
叶一品忙不迭道:“对,就是这样!”
“叶老先生,自己说过的话,就要自己负责人。您说林掌柜诱哄犯人写下认罪书,请您拿出证据来。”苏利文神情严肃起来。
叶一品登时就傻眼了。怎么情况反转了?刚才那小伙子话中的意思不是说盛春来诽谤了他,而是他诽谤了林掌柜?
这关系有点儿乱,他得缓缓。
苏利文又道:“如果您无法证明这一点,您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就是损害我当事人的名誉,我们是可以上法院控告你的。还有——”
还没完?
叶家父子见苏利文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不知是关于什么内容的材料来。
苏利文将材料拿在手中,“这份文件里记录了《淑媛画报》主编的口述证词,还有亲笔签名。据他所说,他在《淑媛画报》中诋毁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其实是受人指使,而花钱收买指使他这么做的人——”他看向脸色剧变的叶成风,“就是叶家的大公子,叶成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们恶意诋毁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名誉,并有欺行霸市的行径抵制我当事人的生意。这段时间,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造成的损失,我已经上报到了税务局和其他有关部门,很快就会有专人介入调查此事。
等核实了情况后,你们需要给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支付赔偿金。如果你们不接受这样的裁判,那到时候我们就法庭上见。”
叶一品身体一塌,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闹到高层那里。
叶成风也浑浑噩噩的,他知道一旦与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对簿公堂,他就完了——花钱收买《淑媛画报》主编的人是他,恶意诋毁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人也是他。要是因为这件事上了法庭,他不仅名誉扫地,很有可能还会失去继承权。
他这才意识到,叶一品带他上门来求和解,这么做其实是再正确不过的。
但是他们连掌柜的面儿都没见着,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法律顾问是啪啪打了脸,这叫什么事儿?
叶成风不服,猛然起身,对苏利文大吼:“你算个什么东西!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苏利文面不改色,道:“叶先生,你公然叫骂,无理取闹,已经对我们构成了骚扰,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这种行为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
叶一品对叶成风怒喝:“你给我坐下!”
叶成风仍是不服,却也害怕承担后果,不得不对叶一品唯命是从。
叶一品无力的向苏利文抱拳,说话时也没了往日的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苏先生,劳烦你给你们掌柜的带个话,改日我们再来打扰。”
叶家父子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
百凤以为他们见不着想见的人就会会赖在这里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没想到苏利文三言两句就把这么难缠的人给送走了。她还感觉那叶家父子走的时候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之前百凤没拿正眼儿瞧过苏利文,从这会儿开始对人家刮目相看了,甚至是——青睐有加。
百凤溜去锦绣布行找香菜,向她打听苏利文的事,“那姓苏的什么来头啊?”
人是香菜亲自招来的,香菜说对那人知根知底,就不用她再查了,她就没暗中调查苏利文的身份。
香菜答非所问:“叶家的人走了吗?”
“走了走了,刚走!那姓苏的送走的!”百凤突然觉得总是“姓苏的姓苏的”那么叫人家很不礼貌,她忙又改口,“是苏先生。他叫苏利文是吧,利文,文质彬彬又不失锋利,哎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香菜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还想问问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花痴的女人呢!
“一边儿发花痴去,没看我正忙着呢!”这时候没电脑也没计算机,香菜的大脑再强,面对一大堆数据时也有疲劳的时候。她初学算盘,打得还不是很溜。
跟上个月的业绩比起来,这个月因为受到各方压力等诸多原因,而且上个月因为中秋搞了一次促销活动,这个月没什么重要节日,却有那么多突发事件——这么一比较起来,锦绣布行的储绣坊确实损失了不少。
“钱朗,趁着服装秀的势头正热,今天就把进店消费就有机会抽服装秀门票的消息散布出去。借着这次活动,把这个月的损失补回来。”
柜台那头的小五不禁奇怪,“不等叶家的赔偿金了?”
反正赔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了叶家支付的这笔赔偿金,锦绣布行的损失一样能补得回来。
“该赔偿的赔偿,该挣的钱还是要挣,眼看就要到年底了,难不成你们不想我在过年的时候给你们包个又大又鼓的红包?”
一听过年有红包可拿,钱朗身体里涌上来一股干劲儿,立马去办香菜交代的差事。他人也不笨,直奔《淑媛画报》的主编那儿,连恐带吓的让他在下礼拜的《淑媛画报》上发一个道歉声明,然后帮锦绣布行打个抽奖活动的小广告,并仔细介绍了即将在下个月举办的服装秀活动。
香菜还在锦绣布行这边算着账,小四来向她通报:“林小姐,二爷来了,在储绣坊等着你呢。”
“哦,我知道了。”
香菜撂下手上的活儿,往储绣坊去了。
她径直往楼上去,却见茶水间里人影烁动,接着有人撩开珠帘露出脸来,正是藤彦堂。
“你不在楼上等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自从储绣坊招了几个学徒以后,三楼那工作室就不再是香菜一个人的工作室了。他总不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跟香菜卿卿我我吧。
藤彦堂将香菜拉到茶水间里来,“我给你煲了汤,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一进茶水间,香菜就闻到了一股香腻的气味,勾得她食指大动。
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花梨木食盒,食盒旁边摆了一盅猪脚黄豆海带汤,和一小碗米饭,一筷一勺,还有一条湿毛巾。
待香菜坐下后,藤彦堂用湿毛巾给她擦手,然后将勺子交到她手上,“快尝尝。”
香菜挖了一勺汤,吹凉了后放嘴里,很给面子的做出了一个好吃极了的夸张表情,还对藤彦堂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好喝!你的厨艺现在是越来越棒了!都快赶超荣记酒楼的大厨了吧!”
藤彦堂很是受用,身心舒坦的坐在香菜对面,看她大快朵颐,不自觉得露出温柔宠溺的笑容。
香菜吃得正欢,冷不丁道:“你刚从家里出来吧,亮亮喂了没?院子打扫了没?”
藤彦堂刷的一下拉长脸,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人咂舌。
这丫头忽视他却关心一条狗吃没吃饱,他心情能晴朗?
“你怎么不问问我吃了没?”
难不成在她心里,他还没家里那条狗重要?
——藤彦堂不禁这么想。
看他那幽怨的眼神,香菜噗嗤一笑,端着碗把勺子递他嘴边,“来,我喂你——”
藤彦堂面色刚缓,随即又紧绷起来,敢情在这丫头的眼里,他跟亮亮是一个级别?
他傲娇的别开脸,不吃不吃就不吃。
“不吃拉倒。”香菜还不伺候了呢,她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饲养宠物的人又叫什么吗?铲、屎、官!咱们养了亮亮,就该对它负起照顾它的责任,我是它得第一铲屎官,你是我的人,就是它的第二铲屎官,你要跟我一起负这个责任!”
“我对你负责人就够了。”对狗,藤彦堂没那兴趣。
香菜又有话了,“你连一条狗都照顾不好,将来怎么照顾得好我们的孩子?给狗铲屎你都嫌弃,怎么一把屎一把尿的带孩子?”
藤彦堂突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可心里那股醋劲儿仍没过去,“那人跟狗,能一样吗?”
“这叫以小见大,从你对待宠物的态度中,我就看出来了,你不适合带孩子。所以以后少跟我提生养孩子的事儿啊。”
香菜先把话撂这儿。
藤彦堂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丫头是抛砖引玉啊,最后那句话才是她想说的重点吧!看着香菜啃着香喷喷的猪蹄儿,他忽然又顿悟了——
“你以为我给你送吃送喝是要跟你提生孩子的事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呢?”
藤彦堂想撞墙的心都有了。他是真不明白,这丫头是怎么从一盅猪蹄黄豆海带汤里吃出这么个味儿来的。
他在内心咆哮了一声,然后扶着额头无力道:“行了,什么话也不多说了,以后我再也不给你送吃的来了。”
香菜笑眯眯的看着无奈的藤彦堂,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形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要是让你把我吃完的骨头带回去喂亮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此时此刻,藤彦堂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堂堂藤二爷,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啊!
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让他有这种大起大落的心情。
“诶,我跟你说正经的,我那些蚕,你见过了吧。”
藤彦堂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求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谈宠物了。
香菜没察觉到他的别扭似的,兀自往下说:“就是我养在仓房里的那些。我想把那个仓库改建成蚕房,把我那些蚕养起来。我那些蚕可是宝贝,这事儿不能找外人直到,所以不能找外人干,你要不抽空帮我整整呗?”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有些咬牙切齿道:“我怎么那么想整治你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以为我养狗干嘛,就是为了看住那些蚕。”
藤彦堂觉得可笑,“你那蚕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我是怕有人偷哇。”香菜说,“你听说过苗人的虫蛊吗?就是把各种毒虫封闭在一个空间里,不给它们喂食儿,让它们自相残杀,自己吃自己,最后留下来的那只就是毒性最厉害的。”
藤彦堂慢慢端正脸色,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刚来沪市的时候,随身带了个竹筒,竹筒里是我放的蚕卵,我本来是养着玩儿的,后来那个竹筒连包袱一起被钱朗摸走了,再后来又被我找到,但那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我都快忘了那些蚕了,结果有了个惊人的发现——我打开竹筒,发现里面的蚕卵都不见了,我还把手伸到竹筒里,被咬了一口——”
藤彦堂不禁向她打比划的那只手看去,目光流露出担心。
“我对着光一照,那竹筒里就剩一公一母两只蚕,它们是吃自己的同胞长大的,虽然在形态上跟普通的蚕没什么两样,但是它们身上的颜色有了很大的变化,它们身上有很多种颜色,还散发着一股香味儿。在结茧之前,它们是吃肉来着的。
后来它们产的卵我都留下来了,我一直养着,结果养成了彩蚕。”
“彩蚕?”藤彦堂确实在仓库里见到一筐五颜六色的虫子,当时他觉得恶心,就没有仔细观察,只当是香菜的恶趣味。
“它们吐出来的丝都是五颜六色的,不信你可以回去看看。而且我发现那些用那些蚕丝做出来的绣线,要比现在市面上卖的最好的绣线好上几百倍!”香菜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夸张。
她之前用家里的蚕茧做了几撮绣线,让石兰拿去做实验石兰用那些颜色各异的绣线在自己的帕子上绣了一朵小花儿。到现在,她那帕子用旧了,可帕子上的花儿还是那些新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咱们两个都比较忙,真想把蚕养起来也不容易,我觉得还是要请人来帮忙。”
藤彦堂说到点子上,这也正是香菜惆怅的地方。
“我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当仨人使。”
知道她贵人事忙,他这不给她送吃送喝的来了吗,却没料被这丫头扭曲了一番好心好意。
藤彦堂想了想,心里有了个合适的人选,“要不让小四小五小六儿他们的姐姐三妞来帮咱们吧。”
香菜忍不住吐槽,“他们这一家人起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排行老三的姐姐,幸好不叫小……三。
藤彦堂神秘一笑,“你叫百凤查了小四和小五的底细,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是孤儿,在一所孤儿院里长大,据我奶奶说,当年我父亲的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对我母亲一见钟情。我为了调查我父母的死因,找到那家孤儿院。小六儿他们都是那所孤儿院的孩子,那里有很多孩子,几乎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的兴趣爱好不同,所以发展方向也不一样,有人当了车夫,有人当了司机,还有人念了书……
虽然还不停的有小孩子送进来,但现在那里已经不是个孤儿院了,像是一个大杂院,一个大家庭。三妞长大后选择继续留在那里,给人做工养活那里的孩子。小六儿他们没工作那会儿,都是三妞跟其他几位姐姐兄长带着的。”
香菜突然吃不下了,一副做错事的小孩子模样,撇着嘴抽了抽鼻子,举手主动承认错误,“我有罪——我抢过小六儿的钱。”
现在想想,实在不应该啊。
香菜这心里愧疚得不得了。
见她这副模样,藤彦堂又心疼又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行了,别难受了,大不了过年的时候我给他发个大红包,就当是给他的补偿了。”
香菜豁然开朗,重新端起碗筷,甜丝丝道:“老公,你真好。”
“咳咳。”藤彦堂捂嘴咳嗽,却捂不住赤红的耳根。
&bp;&bp;&bp;&bp;马峰与何韶晴大婚当日。
中式婚礼必备礼仪之一——新娘出嫁当天,夫家派轿子到新娘家接新娘。
何韶晴在沪市唯一的固定住处就是新俪公寓,可那毕竟是公寓,聚集的都是些风月场所的红尘女子。她要是从这种地方出嫁,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
所以早在一周前,香菜与何韶晴义结金兰,认何韶晴为干姐姐,并将她接到了家中去。
何韶晴出嫁这天,是被大红轿子从林家抬出去的,在锣鼓喧天声中,风风光光的嫁到了马家。
香菜作为女方亲属,出席了何韶晴与马峰的婚礼。
马家将所有到此来的媒体拒之门外,可还是有不少记者蹲守在马家大门外,记录这一场童话般的婚礼。
今日一过,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马家刚过门的少奶奶是真实版的灰姑娘,在现实中上演了一场麻雀变凤凰的浪漫爱情剧,成功的与梦中的白马王子携手走在了一起。
按照当地习俗,今个儿是何韶晴回门之日。
香菜在荣记酒楼订了酒席,宴请何韶晴婆家的人。
出去买洋酒的时候,路过路过一个小报亭,一眼望那报亭的台子上摆开的报纸扫过去,香菜发现上头的标题几乎千篇一律,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颇具个性的标题,顿时觉得新鲜,拿起来仔细一看,她顿时乐了。
给报亭的老板付了钱,香菜将报纸带了回去。
她买这份报纸的理由,是因为她很欣赏撰稿人的脑洞。
报纸上报道了昨个儿马家举办的婚礼,还通过这场婚礼的一些状况引发了一系列大胆的猜想——
报纸上的新闻标题是,“荣记商会内部分化,三位当家貌合神离”。
马峰跟何韶晴的婚礼,怎么就牵扯出这么多事儿来呢?
报纸上描述了一些当天婚礼的情形——撰稿人好像亲眼所见似的。马家昨日明明谢绝了媒体采访,不知道这个撰稿人是如何混进婚礼现场的。
总之,香菜不知道他到底是亲眼所见,还是发挥了身临其境的高超境界,但她承认他描述的情形确有其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昨天马峰有个伴郎团,伴郎团里以荣鞅为首,而藤彦堂却不在其中。凭他们仨的关系,马峰不请藤彦堂当伴郎,确实有点不合情理。
然后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闹出了荣记三佬不和的传闻。不少人都知道,马峰一直不服气比他年纪小的藤彦堂坐上了荣记商会的二当家之位。
马峰比藤彦堂年长,又不是没有能力,凭什么要排到他后头,凭什么在荣记商会的人地位要不如他,凭什么要他当伴郎?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报纸上有条有理的罗列了许多“证据”,像是坐实了荣记三佬不合的传闻。
何韶晴这次“回门”,不过是流于形式。是香菜说要请她婆家的人吃饭,图个热闹。
马峰的父亲酷爱和洋酒,荣记酒楼没给准备上,香菜就去外头买了两瓶。洋酒买回来,她发现少一套杯子,就又离席去拿杯子。
香菜前后两次离席,惹得马峰的妹妹马小玲不高兴了。
“让我们大家等她一个人,她也太过分了吧!”
“你说这样的话,难道你就不过分吗!”马父训斥她。
马小玲噘着嘴,抱着母亲的胳膊告状,“妈,你看爸!你可别跟我爸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见何韶晴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几乎难以维持,马峰恼了,拧着眉对马小玲严肃道:“你要是不想吃,就自己先回去!”
马平桑早就习惯了家人拌嘴,他抽开垫在酒瓶底下的报纸,摊开一看,也觉得上头的内容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荣记三佬的感情好着呢,怎么被这些记者越描越黑!
不过他心里也奇怪,不禁问:“峰子啊,你咋没请彦堂当你的伴郎呢?”
“爷爷,伴郎和伴娘必须是未婚男女,彦堂都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什么!?”马小玲拍着桌子站起来,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质问马峰,“哥,彦堂哥哥什么时候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多着呢。”马峰那意思是不差你一个,他清楚自家妹子对藤彦堂有意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彦堂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马峰看向何韶晴。
“隐婚。”何韶晴说。
“对,隐婚!”
隐婚?
马家的人都觉得这词无比新鲜。
马母问:“隐婚……什么意思啊?”
何韶晴答:“就是已经成了婚的夫妇,并不对外公开他们结婚的事实,对外保持低调。”
马峰附和,“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马平桑理解的比较快,颔首道:“那这么说,彦堂比你俩成亲都早啊。”
“是谁!?”马小玲大发脾气,一拳砸在桌子上,听那咚的一声巨响,就知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到底哪个女人拐跑了我的彦堂哥哥!?”
马峰说她,“你别没事儿犯神经啊。一口一个‘我的彦堂哥哥’,人理过你吗。”
马小玲气红了眼,她多半是不甘心。她从小到大上的学校都收寄宿制的,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才能回家,很少有跟藤彦堂接触的机会。不然,哪能让别的女人钻了空子!
马平桑想了想后,忍不住又问:“彦堂成亲,他奶奶知道吗?”
马峰愣了愣,“应该知道吧。”他的想法很简单,毕竟是终身大事,藤彦堂应该不会瞒着他奶奶。“要不待会儿香菜来了,你问她吧。”
不出马平桑所料,跟藤彦堂结婚的,果然是香菜那丫头。
马小玲再蠢,也从马峰这句话里明白了,她彦堂哥哥得另一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香菜端着洗干净的酒杯上来,一进包厢,就察觉到马家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她来——有怀疑,有半信半疑,还有愤怒。
受到各种情绪目光的洗礼,香菜浑身不自在,“你们这是怎么了?”
“正说你跟彦堂的事呢。”马峰事有话直说的性子。
香菜见马平桑端得正是她从报亭买的那份报纸,心中了然了一些,“伴郎跟伴娘的事吧,我跟二爷都结婚了,不适合当伴郎伴娘。那报纸上瞎写的。”
“我跟二爷都结婚了”,这句话很值得玩味啊。是他俩分别都结婚了呢,还是他俩结婚了?
“他奶奶知道吗?”
马平桑对藤老太太似乎有一种莫名与执着的关心。这可不是对不熟悉的人才会有的感情。
香菜尴尬的笑了笑,“还没告诉他奶奶呢。”
马平桑一听就生气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长辈呢!”
香菜如实道:“本来我就是想给我和我哥办个沪市的户籍,我跟二爷要是有夫妻名义,我跟我哥的户口就有着落了。我们打算等户口落实后,就签字离婚的,谁想到后来我们就假戏真做了呢……瞒着藤老夫人,我们这么做确实不对,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马平桑脸色稍有缓和,不过还是余怒未消,“隐婚!真不知道现在你们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隐婚,我们是为了给彼此更多的自由。”香菜可不想窝在家里过相夫教子的生活,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充实可言?想想都觉得恐怖!
现在这个时代就这样,成了婚的女子还在外奔波,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香菜不想相夫教子,也不想被说闲话。
“行了,不说我跟彦堂的事了。”香菜把酒给马平桑满上。
马平桑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彦堂奶奶年纪不小了,从年轻的时候就吃过不少苦,既然你跟彦堂走在了一起,就该多去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嗯,马爷爷,我知道了。”香菜应下。
听马平桑这么一说,香菜还真觉得自己很坏啊。藤老太太唯一的依靠就是藤彦堂,可她老人家的宝贝孙子被她给抢走了还霸占了那么长时间,她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也不知道藤彦堂搬来以后,有没有再回自己家看奶奶。
马小玲将香菜打量了个遍,就算听他们一个个都说香菜和藤彦堂已经是合法夫妻,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她蹙着绣眉质问香菜:“既然你是彦堂哥哥的妻子,那为什么今天彦堂哥哥没有跟你一起来?”
“喔,他有点事。”香菜能说藤彦堂这会儿正在家灰头土脸的装修蚕房呢么。她企图岔开话题,“荣家多了个小少爷,马家多了个少奶奶,还有我跟彦堂,这算不算是三喜临门?”
马父喝得正酣,与香菜碰杯道:“还真是。”
“那我这干姐姐就劳烦诸位多多关照了。”
香菜跟马家这顿饭吃的还算和谐,就算马小玲故意找刺儿,也被香菜绵里藏针一一化解。
从荣记酒楼出来,香菜醉得连路都走不稳,最后还是被百凤架着回了储绣坊。
马平桑与百凤一道将香菜送去储绣坊。
马平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对百凤说:“越是强大的人,其弱点就越是能致命。小盟主这酒量是真的不行啊——”
他森森的为香菜的酒量担忧。
百凤架着死沉死沉的香菜,“醉成这样,她到底喝了多少?”
马平桑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瓶?”百凤嘟囔着,“那酒量还可以吧。”
马平桑手没放下,对百凤摇摇头。
“两杯?”
马平桑公布答案,“两口。她这两口还是在我孙女的为难下喝的。”
香菜的酒量居然这么差,百凤也跟着焦虑起来。
“马平桑说:“将来她少不了会代表大联盟出去跟人应酬,这样的酒量可不行。”
“那怎么办啊?”百凤没主意了。
“得想办法把她的酒量提上来。”
马平桑送她们到储绣坊门口,就扭身去跟家里人汇合。关于大联盟的事,他家里没人知道。
几个小时后,香菜在一股浓郁的酒香中醒来,一张开眼就看到屋里堆了几十个酒坛子,每个酒坛子都敞着口。酒香就是从坛口中散发出来的。
香菜用力一味,险些又要醉倒了。
她记得在荣记酒楼招架不住马小玲的劝酒,喝了两口洋酒,然后……然后她怎么在酒窖中醒来了?
不对,这间屋子不是酒窖。谁家的酒窖里的酒坛子都是敞开口贮藏美酒的?不怕酒精挥发?
不行,这么浓郁的酒味儿,她闻着都头晕,她得马上出去透透气。
香菜刚打开门,脚来没来得及迈出去,就看见百凤抱着一坛酒过来。
百凤见她把门敞那么大,还不愿意,“你怎么出来了,赶紧进去!别酒味儿都散了!”
见香菜愣在门口,百凤推着她进屋,进屋后又把门关上。
香菜发觉,她明显是在储绣坊啊,但储绣坊什么时候变酒楼了?难不成她这一觉,睡了一个世纪?
“你这是干什么啊?”香菜一脸懵逼。
百凤打开她抱来的那只酒坛,然后放在了床头……
百凤不答反问:“你知道自己得酒量有多差不?”
香菜怎么可能会不清楚,“我现在闻着味儿就头晕,这些酒坛,赶紧搬走!”
“你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小掌柜,现在又是我们大联盟的小盟主,将来少不了出去跟人应酬,就你这酒量,喝两口就倒了,怎么去应酬别人?万一有人趁你喝醉了对你行不轨之事,你该咋办?所以你得勇敢的克服你的弱点!”
“所以你就跟我想了这么个招儿?”
看着一屋子的酒坛,香菜哭笑不得。她现在都快要被酒味儿熏晕了。
“你见我啥时候出去跟人应酬过?”自锦绣布行开业以来,香菜好像还没因为生意上的事儿跟人出去喝过酒。这些应酬的事儿,一直都是老渠在做。“我是幕后指挥者,幕后啊。应酬那种露脸儿的事,不是我这种低调的人干的。”
百凤仔细回忆,确实没想到香菜跟谁出去应酬过。
香菜虎着脸,“你这么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酒量不行是不是,赶紧都搬走!”
&bp;&bp;&bp;&bp;现在每天都会有浓郁的酒香从储绣坊弥漫出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储绣坊是一家酒楼呢,还真有人闻香上门来买酒的。
百凤为了给香菜练酒量,准备了一大堆老偏方,什么白醋黑醋、绿豆干粉、硼砂、枳壳子、自制药丸等,还从药店里买了一些起效快的解酒药,还把勾兑过的酒水送香菜嘴边,美其名曰说买那么多酒回来放那儿不喝都浪费了……
香菜满头黑线:“叫上大家一块儿喝。”
百凤曰:“专门给你买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香菜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几十坛酒啊,她一个人喝到猴年马月也喝不完啊,而且还是一杯酒用清水勾兑出一碗……
渴了饿了来口酒,困了累了来口酒。
咱能不能不这么干?
香菜感动百凤这份用心,但她真的是怕了。
现在香菜每天一睁眼,心里戚戚又忐忑,一场噩梦又要开始了,不知道今天百凤会用什么办法给她练酒量。
不行,她今天一定要反抗。
她去储绣坊上班,还没到工作室呢,百凤就给她备一碗清澈透明的液体端来。
别以为她闻不着味儿,就不知道那是酒。
那碗酒也不知掺了多少清水,就算喝不醉香菜,也能让她拉一天的肚子。
这简直就是毒/药!
香菜坚决不喝。
“来来,刚兑好的,赶紧喝了。”
百凤发觉自己搞来的这些偏方还是挺管用的,她变着花样的在香菜身上试了个遍,几天下来,颇见成效,至少香菜现在闻见了酒味儿不会犯晕了。
香菜举着小白旗向她求饶:“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有些人的体质就是不适合饮酒,比如说我,再练也练不出海量来。”
“海量?你能有正常人的酒量我就谢天谢地了。”
百凤可从没指望她能练出海量来。就香菜那两口就倒的酒量,想练出海量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也不能天天这么给我整啊,我要是醉倒了,那么多事儿谁帮我做?”
百凤一想,觉得也是。服装秀的筹办少不了香菜,等这阵子忙完了再练她也不迟。
敲定了主意,百凤端着碗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香菜大大松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她非死即伤——被百凤灌酒灌出内伤。
自从扩招了人员以后,工作室便不再是香菜一个人的工作室,不过她有独立的办公室。
距离服装秀还有半个多月,时间非常紧迫,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还不至于忙到焦头烂额——香菜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但是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困扰着她。就目前而言,那嚷嚷着要跟她学化妆的洪小玉,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困扰,没有之一。
洪小玉每天都会化好妆来储绣坊报道,缠着她评价她今天化的妆怎么样,还抱怨说没人给她当试验品……
小姑娘缠人了些,不过香菜看得出来,洪小玉是诚心要学化妆,而且这姑娘在化妆方面却有几分天赋。只要动手能力强,外加审美正常,每个女孩子都可以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化妆师。
小姑娘不禁夸,一夸她,就来劲。
昨天香菜说洪小玉的混血妆化得有模有样了,在化妆技巧的掌握上有些火候了。然后洪小玉童鞋听了几句夸奖就膨胀了,缠着储绣坊的绣娘说要给她们化妆,搞得绣娘们连针线活儿都坐不了。
见她将绣阁当菜市场,香菜怒了,凶了她几句。
小姑娘的承受能力不是很强,当场就红了眼,委屈的跑回家了。
这才过了一晚上,她又颠颠的跑来跟香菜承认错误。
香菜酒量不行,百凤想方设法的要给她练酒量。洪小玉心里承受能力不行,香菜不能放着这一点不管,得想个法儿治治洪大小姐的娇贵的脾气,不能老由着她。
“师父,你昨天给我讲的,我整理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洪小玉将一本笔记呈交给香菜。她明显从香菜身上感受到了低气压,说话时唯唯诺诺的,生怕再触怒了她。
师父发起火来真的好吓人。
香菜翻开笔记一看,小姑娘字迹娟秀,这笔记整理的真叫人赏心悦目。
香菜给她“上课”,从来没有讲义。回回都是洪小玉捧着本子握着笔奋笔疾书的把她说的要点记下来,再拿回家整理。
这回的笔记记得是不同肤质的特征,护理方法以及针对性的改善方法,每一类都记的很详细。
“这些内容不光要记到本子上,还要记到脑子里。”
洪小玉发现,自从昨天自己在储绣坊闹了一通,香菜对她就没有往日那般平易近人了。
香菜扮演着黑脸包公角色,冷着脸孔,吓得洪小玉说话都不敢大声。
当老师的要是不严肃点,太心慈手软的话,学生会蹬鼻子上脸的。
香菜抬起眼来,尽管洪小玉此刻低眉顺眼的,她还是看到了洪小玉脑门上的美丽青春痘。她很清楚,昨天洪小玉脸上还没长痘呢。
她再仔细一看,洪小玉脸上保湿和遮瑕做的很好,但精致的妆容还是不能完全遮盖住她干燥粗糙的毛孔。
“你脸怎么回事?”
香菜记得那天在商场,第一次给洪小玉化混血妆,就感慨过这小姑娘底子好,皮肤白皙水润、吹弹可破,跟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小姑娘皮肤就糙成这样了?
一定是化妆化多了。
洪小玉捂着脑门上的青春痘,嗫嚅道:“可能是最近化妆太频繁,脸上就起痘了。”
“我知道你爱美,之前我也说过吧,二十岁以下的女孩子最好少化妆。这笔记不是记得好好的么,怎么这句话就没记住?”
洪小玉再次小声道:“师父,你说过熟能生巧,但是我找不到实验对象,只能用自己的脸练习……”
“找不到实验对象?”香菜放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听的笑话,嗤笑一声,指着楼外方向,“那满大街都是实验对象!”她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恨铁不成钢道,“只知道死记硬背,不会活学活用用什么用?要学会动脑子啊!你带着化妆工具,出去摆个摊儿,挂个幡子,总会有人主动找上你吧。给人化个妆,收个一两个铜板,又能练习又能赚钱,多好?”
“就是啊,这种事情我怎么就想不到啊!”洪小玉的行动能力很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变得雷厉风行。“那师父,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先准备去了!”
香菜想叫住她,见她人已经跑出了办公室,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
准备?那小姑娘知道什么叫“准备”吗?
香菜刚刚是说让她去大街上摆摊给人化妆,但是摊子摆在哪儿合适,洪小玉有想过吗?
算了算了,让她一个人折腾去吧。小姑娘在外头多碰碰壁也好。
香菜埋头苦干,她手头上还有几个设计,都是跟服装秀有关的。
服装秀那天,江映雪一个人就要换七套服装走七场。她既要换装也要换妆,也不一定每换一件服装就要换一个妆容,但不同风格的服装需要不一样的妆容搭配,看起来才协调。
香菜正苦思冥想的,就是服装秀那天,到底要给江映雪化什么妆。
香菜把洪小玉落这儿的笔记本放一旁,纸笔在稿纸上画了个轮廓。
蹬蹬蹬——
听到一串急促靠近的脚步声,香菜刚聚起来的神儿又散了。一天到晚都是事儿,这让她怎么集中?烦躁啊!
洪小玉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脸上布满惊骇之色,“师父,不好了,百凤姐被人给打了!”
笑话!我大联盟的高手,只有揍人的份儿,哪有被人打的?
香菜见洪小玉神色异常,察觉她不像是在说假,登时脸色微变,随她一块儿下楼去看情况。
香菜倒不担心百凤挨打,她怕打百凤的人会被百凤给怒杀。
她一下楼,看到阿娣和另一个绣娘将打人者一左一右抵在了茶水间的门框上,将对方的四肢牢牢禁锢住。
百凤手上握着一条马鞭,左边侧颈有一条血痕,明显是被鞭子抽出来的痕迹。
“马小玲?”香菜认出被阿娣她们控制住的人。
打百凤的居然是马小玲?
也难怪百凤被打之后不还手了,马小玲可是马平桑的孙女,而马平桑在大联盟又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马小玲齐肩短发,着一身骑马装,眉宇间继承了马平桑的英气,着实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跟喜欢打扮的花里胡哨的马峰不一样,马小玲酷爱中性装。
百凤脖子上的伤,不算严重,但已见血。香菜心想,难不成马小玲跟百凤有什么私人恩怨不成?
“怎么回事?”
目睹了全部情形,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的洪小玉,结结巴巴道:“那、那位小姐说、说要见你……百凤、凤姐让她等,她、她不愿意,就……就硬闯。百凤姐拦、拦着她,可、可能肢体上有、有冲撞。那位小、小姐就就动手给、给了百凤姐一鞭子!”
马小玲,够本事啊!
香菜向马小玲投去蔑视的目光,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
“放开她。”
香菜走到百凤身边,将被百凤从马小玲手中夺来的马鞭拿到手上,紧接着又把马鞭丢出了储绣坊的大门外,随即指着落在门外的马鞭,对马小玲道:“马小姐,你要是不想跟它的下场一样,就请你走出去。”
这番客气的话中带着强硬和威胁的味道。
待阿娣她们的手一松,马小玲动作剧烈的挣开她们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脸骄横。
“你让我走就走,凭什么啊!”
香菜继续对她展开“王的蔑视”,“我的地盘,你说闯就闯,你又是凭什么。我数三声——”
“一。”
香菜没数一声,就走近马小玲一步。
“二。”
香菜距离马小玲不到五步的距离。
在她的“三”还没说出口,马小玲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微微变了脸色,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三!”
“三”字出口,香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马小玲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着马小玲的头发,不顾她的挣扎和尖叫,一路将她拽到了储绣坊门口,就像刚才丢马鞭一样,将她丢到了地上。
马小玲没想到,香菜的力气居然那么大!
她瘫坐在地上,身旁就是她的马鞭,花容早已失色。她又惊又怒又羞又恼,正要爬起来反抗,却对上了香菜那一成不变的蔑视目光,自己居然动都动不了。
“少在我跟前嘚瑟,回去你问问你哥和你爷爷——我脾气到底有多不好,让他们告诉你。”香菜伸手将百凤招到跟前,对狼狈的在地上坐着的马小玲说,“打了我的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对、对不起……”马小玲意识到的时候,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她又是一阵恼羞,抓住鞭子快速起身,握紧了马鞭愤愤不甘得怒瞪着香菜。此时此刻,她真想一鞭子甩过去,但是——
她总感觉香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就等着她的鞭子甩过去。
不行!
马小玲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打人,而是挑衅!
她用马鞭指着香菜,“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已经毕业了,以后我会经常和彦堂哥哥约会,我希望你不要拦着!”
香菜觉得好笑,挑眉道:“拦着?我为什么要拦着?”
马小玲想跟她的彦堂哥哥约会,约去呗,那也要能把藤彦堂约得出去也行啊。
“马长老怎么养了个这么不要脸的孙女!”百凤愤然道。
她脖子上挨了一鞭,现在伤口还火辣辣的抽疼着呢。
香菜勾了勾唇角,“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香菜是问马小玲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还是百凤说的话?
香菜看着面红耳赤的马小玲,目光变得怜悯起来,“所以我不拦着。”
那意思就是,“只要你不怕被人说三道四,你就去找那有妇之夫去”。
马小玲不甘心,恶狠狠得撂下狠话,“今天你对我做的,我会在何韶晴身上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香菜发现自己小看了马小玲的卑鄙程度——仇恨的目标就在面前,马小玲不敢动,居然想着要去迁怒她那没过门几天的大嫂!?
香菜冷笑一声,“去吧,我可一点儿也不担心。堂堂马三爷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就不算是一个男人!”
她当着马小玲的面吩咐百凤,“去,给马老打电话,把他宝贝孙女在储绣坊干的‘好事儿’一五一十的报告给她。”
她就不相信,马家没人治得了马小玲的大小姐脾气。
一听她们要将她在储绣坊闹场的事告到她爷爷那儿去,马小玲脸色剧变——她果然知道怕了。
她气急败坏的跺了一下脚,怒视着香菜,咬牙切齿的说了两个字,“你敢!”
“我不止要告诉你爷爷,还要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告诉二爷。”
马小玲怒不可遏,今日之事是她不对在先,她无理取闹又动手打人——彦堂哥哥要是知道了,还指不定会怎么想她呢!反正她在彦堂哥哥心目中的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
难怪香菜在面对她的挑衅时一点儿都不紧张,原来这个心机颇深的女人早就在心里盘算好,要破坏她在彦堂哥哥心中的形象!
“你——真卑鄙!”
香菜挖着鼻孔,“过奖。我跟韶晴是干姐妹,韶晴现在是你嫂子,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小姑子,我好心劝你一句,以后别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到处疯跑,”她指着百凤侧颈的鞭痕,接着道,“今天我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看在韶晴的面子上。韶晴要不是你大嫂,就算你爷爷跟你哥到我面前来也一样,我怎么都要还你一鞭——”
马小玲十分不以为然。
她不想留下来继续当笑话一样被人瞧,扭身走到储绣坊门前的那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旁,脚踩马镫一跃而上,身姿轻盈的叫人不禁拊掌叫好。
她策马扬长而去,给香菜她们留下一道华丽的背影,还有……一堆马粪。
香菜见那马粪冒着热气还泛着油光,跟看到真金白银一样,双眼噌的一亮
这马粪可是好东西啊。
她找来铁锨,将马峰铲起,往院里去。
储绣坊的院里养了几盆月季,这马粪救赎现成的肥料。
洪小玉觉得特别自责,坚持要给百凤处理脖子上的伤口,觉得特别自责。
她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忽然发觉,当时她从楼上下来,出现在马小玲视野里自己可能大大的刺激到了马小玲的情绪——
所以说,马小玲是受了她的刺激才一怒之下对百凤动了手。
而且她还发现,师父表面娇娇弱弱的,发起火真的好可怕……藐视人和动起手来的时候更可怕!
在此之前,她还没见过有哪个小姑娘能揪着一个个头比自己告的人的头发,直接把那人丢出去的。
师父果然强大!
&bp;&bp;&bp;&bp;马小玲回家,本来想要家人面前告香菜一个恶状,却被早就掌握了情况的马平桑严斥了一顿。
她加上一匹马,统共六条腿,跑得再快,能快过香菜一个电话吗?
在她跑回家之前,香菜早就一个电话打到马家去了。
马小玲被马平桑责骂了一通,一听还要被禁足,当即就大发脾气,又哭又闹的将当时的情况给家人说了——她倒是没忽略自己打过人的事实,不过却一个劲儿委屈的强调自己被香菜揪头发扔出储绣坊,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这件事。
“她揪你头发?怎么能那么过分!”马母心疼女儿,为马小玲抱不平。
马小玲受伤的心灵亟待抚慰,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脑袋拱来又蹭去,用撒娇的方式软化母亲的心。她知道母亲最是心软了,一定会帮她说话。
马小玲带着哭腔控诉:“我头发被薅下来好多,现在想想我头皮还在发麻呢!”
女儿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外面受了委屈,当娘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马母轻揉着马小玲的脑袋。马家的兄妹俩小时候磕着绊着哪儿了,她都会这么轻轻的揉着他们受伤的地方,小声的哄着“不疼不疼”。
看着母亲心疼自己的模样,仿佛才是受到最大伤害的那一个,马小玲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罪恶感。她利用母亲对她的宠爱当做保护自己、中伤别人的挡箭牌,这形同欺骗感情……
何韶晴加入了安慰的行列中,与马母一起安抚马小玲。
她会“读心术”,捞着马小玲的手,立马就知道了马小玲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也觉察这姑娘心眼儿其实并不坏,不过是被家里人娇纵坏了,任性中带着几分率性。
何韶晴心想,只要好好安抚马小玲,她一定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何韶晴正要劝几句,那边马峰倒是先开口了:
“薅你几根头发,这算啥啊。”马峰在香菜那儿碰的钉子还少么,比薅头发更严重的事他都遭遇过。“当初我求香菜办事儿的时候,跟她一言不合,她大发雷霆,当着我的面摔了爷爷珍藏的一件茶具,直接把我从他们家给踹出来了。”
马峰跟妹妹比惨,这话听上去是有那么一点安慰人的意思,可听到马母耳朵里,那就变了一个味儿了。
敢情那小丫头片子不止欺负了她女儿,还动过她宝贝儿子!?叔可忍,婶不可忍!
马母一掌拍掉何韶晴拉扯着马小玲的那只手,把对香菜的火气迁怒到了她的干姐姐——何韶晴身上。
“你那干妹妹怎么回事!”马母沉着脸色。
她心中介意她舞女的身份,对何韶晴一直不喜,要不是看在何韶晴怀了马家的骨血的份上,她怎么可能同意一个舞女成为马家的少奶奶!
此次因为香菜的“暴行”,马母不只是迁怒何韶晴,心底对她的厌恶也加深了一分。
婆婆动手又甩脸,何韶晴心里受伤,却没表露出半分委屈,强撑着笑脸温和的对马家母女说:“妈,兴许是小玲误会了……”
她想把刚才从马小玲那儿“读”到的情形说出来,心虚的马小玲根本就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原本趴在母亲怀里的马小玲突然坐起身子,不悦的看着何韶晴,自己本里本来就不爽,又受马母情绪的影响,越发对她这个大嫂看不顺眼。“那是你干妹妹,又不是你亲妹妹,我可是你亲小姑子——何韶晴,你既然嫁进我们马家来,就是我们马家的人,你跟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拿这个家的人当自己人,我们也不会拿你当自己人!别以为你嫁进我们家来就能一劳永逸、永享富贵了!”
小姑子这么难听,何韶晴面子险些要挂不住了。她的面子在马家人眼里可不值几个钱,谁在乎她此时此刻是不是感情受伤!
可马峰不一样,马峰是她丈夫!
何韶晴可以在马家没地位,但不能没有他这个依靠。
马峰脾气暴躁,当场翻脸,将何韶晴拉到身边。
何韶晴知道他要发脾气,一直按压着他的胸口阻止他发作。
马峰只当妹妹不懂事,心里也不想跟她计较,可他没想到马小玲居然那么不懂事——给脸不要!
见大哥没向自己发难,马小玲的气焰更嚣张了,她有母亲护着,她谁都不用怕!
“妈,你看我大哥那样子,我不过是说了我大嫂几句他就不愿意了,难道我还说错了?”
马峰终于沉不住气了,不顾何韶晴的阻拦,逼近马小玲一步,指着马小玲的鼻子居高临下将她鄙视了个彻彻底底,“马小玲,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在这个家,最安逸的就是你,你都毕业快半年了,上的还是国外的贵族名校,国外的老师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爸妈好糊弄,你以为我也好糊弄是吧!你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承认,韶晴是你大嫂,她劝你两句怎么了?你在你大嫂面前都这么厉害,可想而知你在你口中的那些外人面前是什么德性!
出了校门走向社会,别以为全世界人都是你爸妈、都该惯着你宠着你护着你!你现在吃着家里用着家里的,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哪点儿能配得上彦堂!别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了,香菜不知道比你优秀多少倍!你吃家里用家里的时候,她做生意已经日进斗金了!
跟她争,你拿什么跟她争?”
马小玲被自己哥哥打击的体无完肤,脸色十分难看。她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优异,是老师们眼中的优秀学生。她也积极参加课外活动,是同学们眼中兴趣爱好广泛的小能手。她打小就习惯了安逸的生活,毕业后也没想出去找份工作或是自己创业,这不就被马峰指责的里外不是人么,还被拿来跟一个外人比较,她心里不服——
那姓林的生意做的再大,也不过是个世俗的女人一枚,又不是名校毕业,靠着男人上位——跟这样的人比,对马小玲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马小玲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马母护犊子心理,揽着马小玲,责怪马峰,“峰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她也是受了委屈,心里有气。穷养儿子富养女,女儿家就是要娇养,那常在外头奔波的女孩子,有哪一个是正经的!”
说着,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意味深长得瞥了何韶晴一眼。
“她心里有气,就能拿旁人撒气了吗?在外头打拼的女人怎么了?她们用自己的劳动力给她们自己的家庭和社会创造财富,她们发挥出了自己的价值,在你们眼里就成不正经的了?你们以为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跟你们一样天天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马峰反驳了马母几句后看着面色不愉快的马小玲,故意拔高声音,“人家彦堂就不喜欢安逸的,不喜欢养尊处优的,不喜欢娇养的。彦堂要是喜欢要是愿意,只要他勾一勾手指头,沪市不知道有多少家这样的大小姐贴过来,你马小玲在彦堂心里是其中之一,但人家香菜在彦堂心里就是唯一。不用比你就输了,比你也比不过!半拉香菜都能甩你好几条大街!”
有些女人天生就不喜欢被别人拿来和另一个同性相提并论,更不喜欢听到有人将另一个同性捧到天上去。马小玲一听马峰说她不如香菜,就生了一肚子火。
她蹿起来和马峰对峙,阴阳怪调的说:“大哥,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我说了大嫂几句,你不愿意,我能理解你,但是你不维护大嫂,处处维护那个叫香菜的,我就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了。既然在你眼里那个叫香菜的那么好,你怎么不把她娶回家啊,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当替代品,你算什么男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马母怔怔的看着自己处处维护的女儿,好像不认识这坨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样。她了解女儿率性,可是她的女儿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口无遮拦,说话这么尖酸刁钻?
对自己的至亲尚且如此,难以想象她在外人面前又是一副什么德性。
马峰脸色阴沉的看着自以为打赢了嘴官司脸上正春风得意的马小玲,他这个妹妹现在变得越发肆无忌惮,说话还是那么不知轻重。
以前她说错话,当她小不懂事。现在她都快二十的大人了,还能用“童言无忌”糊弄过去?
马小玲见马峰说不出话来,再一看何韶晴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一时大快。她的得意没维持得了多久,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啪的耳光声过去之后,马小玲脸一歪,身体不受控制的向沙发里栽去。
马母本能的要去护马小玲,触及马父严厉的目光,又见马平桑沉肃着脸不动如山的做一旁,她讪讪地缩回了没来得及触碰到马小玲的手,垂眸敛去包含了太多复杂感情的目光。
尽管马母已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是遭到马父的迁怒。马父指着狼狈的趴在沙发背上的马小玲,怒不可遏得对马母吼道:“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模样了!”
马小玲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趴在沙发背上冷了两秒,顿时由悲生怒,捂着肿起的脸向马父射去不敢置信又愤愤不甘的目光。在触及马父盛怒的表情,她不禁打了个激灵,目光中又多了一丝畏惧,本要冲口而出的气话也堵在嗓子眼儿,难受极了。
“瞪什么瞪!我打你打得不对吗!”马父有一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教育儿女的观念上与马母的不大一样。他根本不赞同“男儿穷养女儿富养”那一套,一直想让女儿能够跟她哥哥一样学会自立自强,可马母拦在马小玲跟前。他耳根子软,由着马母宠溺马小玲,结果怎样?结果马家养出了个不伦不类的大小姐——平日里穿的跟男孩一样,可那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脾气谁能受得了?
“在家对大哥大嫂不敬,出了个这门,你还能把谁放在眼里?!”马父怒声斥责马小玲。“你哥说你说的有错吗?这个家里的人,谁比你安逸?你那张嘴厉害啊,把没的都能说成有的,跟谁学的本事!来来来,你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马小玲捂着脸,趴在沙发上不敢起来。
马父又道:“你知道从刚才开始,你爷爷为什么不跟你说一句话?他对你失望透顶了!”
见马父发泄得差不多了,马母这才将马小玲扶坐下,暗暗在她胳膊后面拧了一下。
马小玲立马心领神会,红着眼低头认错:“大哥大嫂,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再也不说有的没的了……”
马峰可不敢承她这份言不由衷的“情”,他虽然没看到马母的小动作,却也明白一定是马母做了点什么,让马小玲的态度才忽然有了转变。
马小玲当真要是意识到自己错了,早该向他们道歉了,何必等到马母扶她一把的时候才这么说?
“别,我受不起。您没错,您一点儿都没错,是我跟你大嫂错了。是我跟你大嫂没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宠着疼着爱着,是我们对不起你!”
见马小玲脸白了几分,马峰适时地打住,他拉起何韶晴的手,吩咐了一个佣人,“桂嫂,把我跟少奶奶的衣服收拾几件出来——”
马父马母纷纷色变。
马母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忙起身不安的问:“峰子,你这是做什么?”
马峰阴阳怪调道:“这个家现在乌烟瘴气的,我怕对韶晴肚子里的孩子影响不好,所以我跟韶晴还是搬出去住了。”
马母紧张了,放缓了语气道:“不就是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么,哪个家里没有吵闹过。你用得着跟你妹妹置那么大的气,非要搬出去住吗?我想韶晴也不会将刚才的事放心里去的。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们搬出去就算有人照顾,我们也不放心啊。”
她暗暗给何韶晴使了个眼色。
何韶晴领会婆婆的意思,正要开口阻拦马峰,却被马峰用力扯了一下手。
“刘在这儿让韶晴天天看你们的脸色?你们还知道韶晴怀着孩子呐,我还以为坏孩子的另有其人呢。”马峰看了一眼比孕妇脾气都大的某个人,继而又对马母道,“妈,我刚才可是看见你把韶晴的手打开了。你说我把韶晴留在家里我能放心吗?我跟爸还有爷爷总有不在家的时候,这要是哪天你为了护你那宝贝女儿,一个不小心把我怀孕的媳妇儿从楼梯上打下来……你们能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可舍不得。”
见马母脸色又变,马峰仍没放过她,“妈,你还记得你怀小玲的时候,家里是怎么对你的吗?哪一个不是把你伺候的无微不至,谁给你脸色瞧过?
韶晴都过门儿了,名正言顺的马家少奶奶,还怀了我的孩子,瞧瞧你看她那眼神,好像在你眼里她连个佣人都不如!
我可不希望韶晴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待产!”
马母眼中闪过自责和手上,绷着脸说:“我跟你妹妹搬出去,你们不用做!”
“可别,你们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哪能受得了外面的穷苦生活。韶晴跟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是在家里好好娇养着吧。”
说完,马峰拉着何韶晴,“我们走。”
见两人已经走出大屋的门口,马母着急了,跑去求一直没说话的马平桑,“爸,您倒是管管啊!”
沉默已久的马平桑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女儿吧。”
难听的话,他不想多说。
马家真是教养出了一个好女儿,明目张胆的去挑衅人家夫妇的关系,她在中间横插一杠,成何体统!
看着失魂落魄的马小玲,马母悔不当初。当初她爸跟她爷爷要用军事化的方式训练儿女,她没有拦着就好了。
……
下班后,香菜去了一趟万宝坊,监督了一下安博这头的工作进度。
下个月的服装秀上,模特们需要佩戴的首饰,万宝坊已经打造的七七八八的。有一部分繁复精美的首饰仍在制作当中,其中就有香菜设计的。
从万宝坊出来,香菜没去别的地方消遣,直接回了家。
一到家门口,她就傻眼儿了——
马峰跟何韶晴在林家门口。
马峰使劲儿的捶打着门,跟雪姨上身似的,“开门开门快开门,藤彦堂,我知道你在里面!”
既然藤彦堂在家,没理由不放他二哥跟二嫂进屋啊。
一看到那对新婚夫妻身边放着行李箱,香菜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你要是再不来开门,信不信我把这门砸个窟窿!”马峰还威胁上了。
他行动力也极强,当即就开始找能砸门的石头,就在这过程中看到了一脸懵逼的香菜。
马峰喜出望外,抻着脖子喊了一声:“彦堂,香菜回来咯!”
他的声音传到高墙那头,他这一声还真把藤彦堂给招来了。
藤彦堂打开门,只露出脑袋,左右张望香菜的身影。
马峰被他这种幼稚行径给逗笑了,一个大力撞开门,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何韶晴,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了。
藤彦堂气歪了嘴。他能说之前这对新婚夫妻叫门,他去开门的时候,迎上马峰灿烂的笑脸,又看到他手上拎着的行李箱,就第一时间又把门给关上了吗……
这二人绝对不是单纯的来串门子,串门儿用得着带行李吗?不管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情他们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藤彦堂一点儿都不希望他跟香菜的二人世界被这俩货给打扰!
香菜迟迟进门,忍不住嘀咕:“这俩人儿度蜜月怎么度到咱们这儿来了……”
藤彦堂关好院门,咬着牙说:“等会儿我就让他们回去!”
马峰跟何韶晴一进屋,就看到桌上摆了很多荤素食材,中间还有一个火锅。
“哟,火锅诶!知道我们要来,特意给我们准备的吧!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藤彦堂白了恬不知耻的马峰一眼,无情的道出残酷的现实,“麻烦你有点眼色,没看见桌上就两副碗筷吗!”
那是他给自己和香菜准备的晚饭!
马峰不拿自己当外人,坐那儿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那你们别客气,再添两副碗筷来。”
丈夫这么无耻,何韶晴都快看不下去了,不过知道二爷三爷打嘴仗没当真,她也就没多话。
何韶晴发现藤彦堂非常细心的用毛巾的香菜擦手,再看看自家男人只顾往锅里夹肉,不禁摇头叹息。
香菜和藤彦堂入席后,锅里的青菜已经熟得差不多了。
马峰将一片生菜用筷子按到锅底,等烫熟了再夹到何韶晴的碗里。
藤彦堂问:“你们不好好在自己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这儿是韶晴的娘家,怎么,我们就不能跑娘家来住几天?”马峰说。
藤彦堂和香菜同时一怔,两人的预感果然没错,这对新婚夫妻是要赖这儿不走了,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离开。
藤彦堂冷着脸孔,绝情道:“吃完了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马峰讨好的笑着,“别啊,我们会付房租的。”
“谁稀罕你那点儿钱你找谁去!”他们要是真坚持留下来,藤彦堂自然不会将他们二人赶走,就是感情上有点过不去,心里有点不高兴。他不想有人打扰他跟香菜的二人世界。
现在二人世界,变四人世界了。不,还有一个在何韶晴肚子里呢。
藤彦堂不高兴的问:“新俪公寓那么大的地方,你们怎么不去?”
“新俪公寓那是歌女舞女住的地方,韶晴早就摆脱舞女的身份了,再继续住在那里,肯定会让人说闲话的。外面得旅馆又不干净,还不安全,我想了想去,还是来这儿比较妥当,毕竟这儿也算韶晴的娘家嘛!”说着,马峰对香菜叫了一声,“是吧,小姨子!”
&bp;&bp;&bp;&bp;家丑不可外扬,马峰可没拿藤彦堂和香菜当外人,于是就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把跟家里人闹矛盾的事情讲了出来,把责任推到藤彦堂和香菜身上。
“我们可是为了你们大义灭亲了,你们自己说是不是该收留我们!”
“是个屁!”藤彦堂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说话难免有点不客气,“吃完了带着你媳妇儿赶紧滚!你马少爷想出来体验平民生活没问题,韶晴现在怀着孩子需要人照顾,你们在这里,指望谁来照顾你们?你在法租界不是有一套房子么,你们去那儿住,再请几个手脚勤快的佣人,不必在我们这儿安逸?”
马峰又理所当然的说:“我们可以把佣人请到这儿来啊!”
藤彦堂一口否决:“不行!”
如果刚才那一通话玩笑的成分多一些,藤彦堂现在说的这两个字中决绝的味道很明显。
马峰因此怔住。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到火锅汤沸腾的声音。饭菜的香味也掩盖不住陡然降下来的压抑气氛。
香菜开口尴尬的沉默,“你们要住下来也可以,但是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自己的房间自己打扫,洗澡的时候自己烧水,反正生活起居你们自理,还有——”她故意停顿,脸色凝重了几分,预示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刚才那些还重要。她指了指院子里,又指了指楼上,“仓库和楼上,你们不能去。”
藤彦堂沉着脸加了一句,“不能带外人来!”
“你们睡楼下我哥的那个房间。”
香菜把门口的行李箱提到了房间里。
这房间虽然没有马峰与何韶晴新房的一半大,不过塞下他们两个那是绰绰有余了。
饭后,马峰酒足饭饱得捧着圆滚滚的肚皮歪椅子上,跟大爷似的。
何韶晴帮着藤彦堂收拾桌上的残局,“二爷,我来吧。”
藤彦堂不着痕迹避开她伸来的那只手,在何韶晴稍稍错愕之时,对她浅浅一笑,“你坐着,我来就行了。”
马三爷笑话藤彦堂现在的模样,“彦堂,你看看你,都快被香菜调教成家庭煮夫了。饭你做,碗你刷,打我进门儿就没见你媳妇儿干过啥。”
藤彦堂没好气得睇他一眼,“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马峰又笑话了他一句,“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子——宝贝孙子被当成下人一样使唤,我看她老人家八成要跟香菜拼命!”
藤彦堂低声咒骂:“屁话真多。”
这一顿饭,马峰似乎没有吃爽,瞄见在一旁啃骨头的亮亮,他舔舔嘴道:“这狗长得真壮,宰了估计能整好几顿狗肉火锅。”
闻言,亮亮丢下骨头,冲他龇牙咧嘴的嘶吼起来,吓得马峰连忙把腿缩到了椅子上,就怕它扑上来咬。
何韶晴提醒马峰,“你可别惹它,它能听懂人话呢!”
马峰连忙给亮亮认错,“狗大爷,我刚开玩笑呐,你大狗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啊。”
“呜~呜~”亮亮又凶狠得冲他嘶吼几声。
“亮亮!”香菜的吼声从厨房传来。
亮亮一秒变怂,嘶吼变成了求饶似的哀鸣声,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到厨房门口,躲在门边上探着脑袋瓜瞅着吹须瞪眼的香菜,那委屈的小眼神着实让人心疼。
香菜指着干包谷叶底下一坨东西,质问亮亮:“这是不是你拉的!”
亮亮给香菜装完可怜,接着看了一眼正刷锅的藤彦堂,不满的“呜呜”了一声。
见状,藤彦堂怔了一下。
遗以往亮亮从不在屋里或厨房里解决生理问题,怎么这一回把h拉到厨房还藏到包谷叶底下,难不成……
想到一种可能,藤彦堂浑身一凉,跟香菜说:“我觉得这狗是真的成精了。它知道最近都是我在生火做饭,故意捉弄我呢!”
香菜看看包谷叶,再看看亮亮那幽怨的小眼神,瞬间也明白过来。“我说呢,它以前从没干过这事儿。”
那些晒干的包谷叶是生火用的,抓一把点着了之后丢灶里,然后再往灶里加其他柴火。亮亮把自己的h藏到包谷叶底下,可不就是想害他抓到狗h么。
这狗跟他不对盘,想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呢。
藤彦堂指着亮亮的鼻子骂:“你个白眼儿狼,亏我待你那么好,回回给你买肉骨头!你就这么对我,啊?”
亮亮给他半张脸,压根儿不拿正眼儿瞧他,一副不屑搭理他的样子。
藤彦堂那个气,真想将这一锅刷锅水泼它身上。
第二天清早,亮亮自己把房门扒开,蹲在床边见香菜睡得正香也没吵闹,但是一看到横在她娇躯上的那条男人的手臂,它小宇宙立马爆发了,跳上床去对准那条手臂一口咬下去。
藤彦堂被这一口给咬醒了,“嗷”的一声睁开眼睛,一看手臂上两排牙印,都见血了。
血的颜色染进了他的双眼,他本来就有起床气,再加上疼痛的刺激,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被触怒的凶兽,全身被怒焰包裹,却散发着寒冷的气息。
亮亮受惊,忙跳下床,夹着尾巴夺路而逃,一秒都不敢多留。
香菜被吵醒,朦朦胧胧中看到藤彦堂全身紧绷的坐在身旁,一手捂着胳膊,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
香菜瞬间清醒,猛然坐起身,抱着藤彦堂受伤的胳膊,紧张的询问:“怎么回事啊?”
“被亮亮咬的。”
香菜扫视一周,没在屋里发现亮亮的身影,抬眼一看,见亮亮的脑袋瓜从门口探出来。
“亮亮,你怎么回事啊!”
被香菜大声责备,亮亮低着头委屈的呜呜两声。
现在可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赶紧去医院看看!”
两人去医院了一趟,回来后发现亮亮又肇事了。
这狗狗也不知哪来的脾气,在藤彦堂和香菜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不过香菜的东西,它一样没动,而藤彦堂的东西基本上全都遭殃了。尤其是藤彦堂的衣服,即便是放在柜子里的衣服,也被亮亮拽出来撕咬得支离破碎。跟这场杰作比起来,今儿早上亮亮咬藤彦堂的那一口都是轻的。
“亮亮,你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东西都被你咬成什么了,你自己看看!”香菜拎着只剩半拉袖子的衬衫在亮亮面前抖了抖。
亮亮虽然委屈,却没流露出一点儿后悔的神情。
之前还好好的,现在亮亮那么针对藤彦堂,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但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香菜、藤彦堂,马峰、香菜,四个人坐一块儿讨论这狗到底怎么了。
何韶晴会“读心术”,可这件事她只告诉了香菜,要是在藤彦堂和马峰不在的情况下,她倒是可以握着狗狗的手,窥探狗狗的内心。
她猜测:“会不会是狗狗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侵犯了,才那么对二爷啊?”
“怎么可能。”马峰不以为然,“咱俩也是侵犯它地盘的人,怎么不见它对着咱们狂妃乱叫?”他幸灾乐祸的看着藤彦堂,“肯定是彦堂惹着它了。彦堂,你是不是趁没人的时候,虐待过亮亮啊?”
见香菜也向他投来怀疑的眼神,藤彦堂立马否认:“怎么可能!我巴结它还来不及呢!你们没见我每次回来都给它带肉骨头吗!我要是容不下它,早把它毒死了!这狗,该不会是发/情了吧?”
马峰指着敞开的院门说:“它要是真到了发/情期,早跑出去找其他的狗玩儿去了。”
何韶晴想起今天早上的情形,看向香菜,“亮亮会这么异常,说不定不是二爷的问题,应该跟香菜有关系。”
“我?”香菜觉得不大可能。
亮亮对藤彦堂有抵触情绪,却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异常的举动,跟往常一样很听她的话。
何韶晴回忆说:“今天早上二爷被亮亮咬伤,你送二爷去医院,亮亮也要跟着去,你让亮亮留在家里的时候,我看到它露出了很寂寞很悲伤的表情。肯定是你太关注二爷,忽视它了,亮亮这是吃醋了。”
香菜终于明白了——之前藤彦堂没搬过来的时候,她的生活作息很规律,每天都要带着亮亮出去晨跑。但是这几天她赖床了,就没带亮亮出去。它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有情绪了,意识里知道是因为藤彦堂的关系香菜没带它出去,才对那罪魁祸首发起难来。
“你没事儿的时候,多带它出去溜溜。”香菜把亮亮唤到身旁来,尔后对藤彦堂说。
藤彦堂这会儿的情绪可不比亮亮的少,“送走送走,赶紧把这狗送走!”
管它是成精了还是神犬,反正他伺候不了!
“握手言和!”香菜给亮亮打了个眼色。
亮亮主动向藤彦堂伸出爪子,见藤彦堂不接受,歪着脑袋朝香菜呜呜了两声,好像在说,“这回可不关我的事儿。”
香菜搡了一下藤彦堂,“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彼此一个机会。”
藤彦堂表情松动,勉为其难的跟亮亮握了一下手。
“行了,你俩好好交交心,我得上班去了。”
藤彦堂跟亮亮一样,对着香菜的背影露出可怜又幽怨的眼神。
见状,马峰跟何韶晴笑作一团,待藤彦堂一个眼刀子甩来,两人才噤若寒蝉。
藤彦堂也整装待发,他得去百悦门看看江映雪带着大家彩排的情况。出门前想到香菜的话,他回头看了看蹲在大屋门口的亮亮,转身去取下挂在厨房门口的狗链子,拿着狗链子对亮亮晃了晃。
“戴上这个,我就让你出门儿。”
亮亮不情不愿的走到他跟前,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声音,不过还是主动把脑袋伸进了藤彦堂撑开的项圈里。
一人一狗,就这么去了百悦门。
百悦门的舞台已经改建好了,搭成了一个“t”字型舞台,在直观上缩小了舞池的范围,其实那不过是视觉上的错觉。不过是缩短了舞台和舞池之间的距离,舞池遭到舞台的入侵,给人造成了范围缩小的错觉。
关于彩排的出场顺序,已经被江映雪定下来了,还是有几个模特不满意,吵着要跟某某某换。每天都要闹上这么一出,每天训练的时间都要少一点。
江映雪不胜其烦,距离服装秀没多少时间了,这次活动关乎她的复出大计,可不能毁在几个小嫩模手上!
“你们成天这样吵吵吵,有意思吗!我又不是没给你们露脸的机会,不过是出场的顺序不一样,你们谁要是不想干,趁早走人,别耽误我们训练!谁要是不好好干,我一样会把她踢出去!”江映雪发火了。
江映雪的丫头姚薇指着台上一个个突然变得畏首畏尾的模特们,“江小姐给你们机会,你们嫌三嫌四的。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次的服装秀,肯定会轰动全城,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的,都是蠢货!”
待江映雪从台上下来,姚薇给她递水递毛巾,都被她烦躁的挡开了。
江映雪自知找来的这些模特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想出头都想疯了。她们的外在条件都达到了模特的标准,但是她们的素质都被狗吃了吗!
江映雪正愁着呢,突然听到一声狗叫:
“汪汪汪——”
哪来的狗?
这些模特本来就没剩多少素质,把剩下的素质又交给狗了怎么办?
藤彦堂牵着亮亮来……不对,狗链是牵在藤彦堂手里没错,狗却镫着狗链往前跑,要不是藤彦堂死命的拽着,这疯狗早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奔出去了。
江映雪觉得他们这一人一狗的画面很滑稽,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都没了。
见藤彦堂拖着亮亮走来,江映雪想笑又不能笑。
“进行的怎么样了?”藤彦堂问。
就不能让她再轻松一会儿么。江映雪心里头有点幽怨。
她对着台上那几个仍在争执出场顺序的女模摇摇头,一声失望的叹息,足够说明了一切。
“不行话,把她们都换掉吧。”藤彦堂可不会像江映雪那般妇人之仁。
“可……下个月……”如果时间上允许的话,江映雪如何不想把这帮人换掉!
“如今在百悦门仗着资格混饭吃的人太多了,反而新人比老人懂规矩一些。不听话的人,要她干什么。”见台上没了动静,藤彦堂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我想新人为了表现自己,在训练的时候比老人更卖力。只要新人踏实肯干,短时间内也可以触成绩。”
江映雪以往担心新人窜得太快会盖过她们这些老人的风头,才会一而再的压制一些有苗头的新人在百悦门的发展。然而这些所谓的“老人”,哪一个又不是想找机会上位的?在本质上,老人和新人并无区别。
江映雪琢磨了一番,横下心来,指着台上那几个发生过争执的模特,冷酷无情道:“你们几个给我滚!”
有人知道怕了,“江小姐,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练!”
其他人也纷纷求饶。
可江映雪铁了心,丝毫不为之动容。
她了解这些女人,知道不管给她们多少次机会,她们还是会一犯再犯。
“机会不是没给过你们!如果不想滚出百悦门的话,现在就给我从台上滚下去,不要耽误其他人训练!”待那几个模特落荒而走,江映雪一声令下,“其他人接着训练!”
在百悦门逗留了一阵,藤彦堂又带着亮亮去了藤家的宅子。
这些天倒是天天回来,没待多大会儿连饭不吃就走了。藤老太太一直觉得奇怪,她这宝贝孙子到底在外头忙啥呢?
见藤彦堂带着一条狗回来,一回来就收拾衣服,藤老太太心里更纳闷了,把孙子堵屋里,质问他:“你最近在外头忙啥呢?还有,这谁家的狗啊?”
“忙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说了您也不懂。这狗是我朋友家养的,她出门让我带一带。”
亮亮钻藤彦堂床底下,撅着个屁股。
藤老太太好奇,“它在你床底下刨什么呢?”
她过去弯腰朝床底下一看,就见亮亮一对爪子交替着扒拉床底下的一只木箱。她知道宝贝孙子有收藏东西的爱好,那箱子里都是他的收藏屋,说不定里头就有一些化石骨头呢。
藤老太太直起腰来就见藤彦堂往行李箱里叠放衣服,老太太立马就不高兴了,“你这是要搬出去?”
“我出去住几天。”
老太太伤心了,“你舍得丢下奶奶我一个人!?”
“家里不还有那么多佣人照顾你嘛。”
“那能一样嘛!你可是我亲孙子诶!”老太太负气往床上一坐,开始捶胸顿足的嚎啕起来,“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嘛!你奶奶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不给我娶个孙媳妇儿回来,不给我生个曾孙子,你多在我跟前多孝敬我一些也好啊!”
“奶奶!”藤彦堂无奈的坐她跟前安慰,“我这不是天天都有回来看你嘛。”
藤老太太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藤彦堂“哎哟”一声,白衬衫的袖子上很快渗出血迹来。
老太太立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的被袖口给他解开,一脸心疼不已,“我这一下没使多大劲儿啊,咋就掐出血来呢?”
把袖子往上一撸,藤老太太看到孙子的胳膊上缠着几圈绷带。这伤显然在她掐之前就有了,她掐那一下不过是稍微加重了伤势。
老太太大惊失色,抱紧了藤彦堂得胳膊,怕弄疼他连忙又松开,“受伤了!!怎么伤的!”
藤彦堂抬着下巴,用眼神指了一下趴窝在床边的亮亮,“喏,就是它咬的。”
“我让你咬我孙子!我打死你!”老太太用力跺了一下脚,作势要打亮亮,被藤彦堂拦住。
亮亮躲闪到一边,无辜的看着那祖孙俩。
“奶奶,它可听得懂人话。没事,我朋友已经教训过它了。”
“你实话跟我说,最近都在忙什么呢?”藤老太太成天提心吊胆的守在家里,盼着能见到孙儿平安回来。虽然藤彦堂每天都来给她请安,她还是觉得哪有不对。
藤彦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亮亮,随后压低声音说:
“奶奶,您还不如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住。”
藤老太太不由自主得也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咱们家有‘鬼’。”藤彦堂神色凝重道,“前阵子我忙了一件事,可那件事就是在咱们家走露了风声,结果让我功亏一篑。有人盯着我,我还不确定那人是谁。”
“什么!?”藤老太太眼睛张得溜圆。
藤彦堂按着她的手,安抚她说:“没事,那人暂时对你我都没恶意。还有奶奶,这件事您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不要打草惊蛇!记住,谁都不能说啊!”
藤老太太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一再保证,“谁都不说!谁都不说!”
“我最近正忙一些大事,不能把这些事带到家里来做,不过奶奶,我还是每天回来看望您的!”
藤老太太点头表示理解,看着孙儿的眼睛,感觉上孙儿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一想起孙儿的病,她不禁又心疼起来,“彦堂,你说你看了个心理医生,你那病治得怎么样了?”
藤彦堂抿唇一笑,眼里泛着甜甜柔柔的笑意,“还在接受治疗。”
“有效没啊?”藤老太太没少在这件事上操心过,就怕再碰上个庸医,让希望再一次变成失望。
藤彦堂点头,“挺有效的,我现在已经能睡安稳了。”
藤老太太脸上一喜,激动的拍着藤彦堂的胳膊,这一巴掌险些又碰到他的伤口。
“有效就好,有效就好。那赶紧给奶奶娶个孙媳妇儿回来!早点给奶奶生个曾孙子!”
藤彦堂无奈,一手扶额,几乎要哀嚎,“奶奶,您怎么又说这事儿了!”
“你不着急我着急啊!奶奶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盼着你给我娶个……”
听老太太又开始老生常谈,藤彦堂连忙打住,“好了好了,奶奶,我最近忙,等过完年再说啊!”
他拎着行李箱,牵着亮亮,从家里落荒而逃。
&bp;&bp;&bp;&bp;(最近这几天附近有个工地施工,不知道为什么天天停电,一停就是一天,悲催……本来想提前更的,估计这段时间是不行了)
香菜真是服了马峰跟何韶晴这小两口。
烧个洗澡水,马峰都能把她家的厨房给点着。
藤彦堂回来后看到被烧得乌漆嘛黑的厨房,一时忍无可忍,想着怎么也得撵走这个瘟神,可他这个二哥死皮赖脸得让人磨牙。
原本厨房里屯了好些柴火,一半被马峰填灶里少了,还有一半因为着火了之后用水打湿了——这一半必须晒干了才能用。
还有那些油盐酱醋也不在原来位置上待着,撒的到处都是,尤其是厨房走火的时候,马峰那傻哔居然慌乱中抄起油壶往火上浇……
看着厨房里的狼藉,藤彦堂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原来做饭烧火跟烧窑是不一样的,哈哈……”马峰干笑着为自己开脱。
他脸跟大花猫似的,也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灰头土脸的蹲厨房外头,准备接受藤彦堂的裁决。反正除了让他跟何韶晴离开这儿,他什么样的惩罚都能接受。
“二哥,我就搞不懂了,这儿没人伺候你,你干嘛非要跑这儿来?”
马峰蹲在地上画圈圈,头也不疼的闷声道:“这儿是韶晴的娘家,我是这儿的姑爷,怎么就不能来了。”
何韶晴面色微动,对藤彦堂歉然一笑,“二爷,我来收拾。”
“你别忙了,还是我来吧。”
藤彦堂怎么可能让一个孕妇去干脏累的活儿。
何韶晴坚持要帮忙,“这点儿活,我还是干得了的,二爷,这会儿香菜应该要下班了,要不你去接她吧?”
藤彦堂犹豫了一下,不再勉强,“好吧。”
待他牵着亮亮出去,何韶晴给马峰打了盆水,“爷,洗洗吧。”
不甘与愤怒交织在一起,马峰很想一脚将跟前的水盆踢开,却忍住了这股暴戾的冲动。他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为什么不管在哪个方面,他就是比不过藤彦堂?
又会赚钱又会养女人,藤彦堂各个方面都做得很好,还显得游刃有余。他马三爷怎就那么差劲!
何韶晴将毛巾从水盆里涤出来,拧干了后给马峰擦手又擦脸,见他此刻像犯执拗的小孩一般,不禁幽幽地轻声一叹,无奈道:“爷,你这是何必呢。二爷打小吃过的苦,是咱们难以想象的。他如今苦尽甘来,你我又何必给他添堵呢。咱们还是回去吧。”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了解彦堂的,自从彦堂跟香菜在一块儿后,我突然发现我不大认识他了!”马峰也说不上心里为什么这么郁闷,反正他有点不想让藤彦堂过得太舒坦。
何韶晴眼中浮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股情绪汹涌过后变得晦暗不已。她柳眉微微蹙动,似有难言之隐,几度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与马峰朝夕相处,又会读心术,怎会不知马峰内心早早就萌生的思绪?
她忍了又忍,却压抑不住胸口处阵阵的痛楚。她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对马峰畅快淋漓的爱意中多了一份叫人难以喘息的疼痛。
“爷,你的不甘心,我懂……”
马峰抬头对上那双包含了太多复杂感情的双眸,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最清晰的是对眼前这个深爱着他的女人的歉疚。
“你跟荣爷、二爷一样,对香菜有不一样的情愫,香菜接受了二爷,她并不是在你们三个之中做了选择,她只是被二爷吸引……这并不意味着你跟二爷比起来有不足之处,至少在我眼里,爷你是完美的……”
马峰一边躲闪着何韶晴的目光,一边含糊否认:“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那丫头——”
何韶晴垂眸敛去眼中的悲伤,用毛巾仔仔细细的将马峰手上的灰烬擦掉,“爷,你夹在那本书里的素描,是香菜的画像吧。”
“那是大哥当初……”马峰竭力否认,却忽然意识到他要说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那张素描,出自荣鞅手笔,被他小心的珍藏起来。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马峰突然变得沉默,何韶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跟马峰那些用来骗他自己和她的谎言比起来,她更想听到的是真话。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马峰认真道,“我会好好的做决断!”
何韶晴唇角泛起满足却又有些苦涩的笑意。“香菜是个独特的女子,我也喜欢她。”
何韶晴不期望马峰能完全消除对香菜的这份感情,只要他能把握分寸,不去破坏香菜与藤彦堂二人的感情就好——她并没有其他过多的要求。
……
香菜一回来,看到厨房惨不忍睹的情况,对肇事者马峰说:“合着你把我这厨房当成你家窑儿在烧呐,我谢谢你没把我这房子都点着!”
何韶晴帮马峰说话,“爷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我已经给马爷爷打过电话了,他老人家明天就来接你们。”香菜铁了心要撵他们走,这回是没有商量的余地。“马大少爷,你能不能别露出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韶晴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这儿没人伺候你,我跟彦堂白天忙的不着边际,又顾不上你们,你家务活干啥啥不成,总不能让韶晴一个孕妇照顾你吧!”
何韶晴袒护马峰,“香菜,爷他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你就别再说他了。”
“行,我不多说,明天一早,马爷爷来接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跟着走吧!”
马峰要是能照顾得好他自己跟何韶晴,香菜的态度也不至于这么决绝。
藤彦堂说:“行了,咱们出去下馆子吧。”
四人出去解决了晚饭。
第二天早上,马平桑如约前来林家接人,来的时候还捎带来一个——藤老太太。
藤老太太攥着家里的户口簿拍响了林家的大门。
“彦堂,你是不是在里面,快把门打开!你跟奶奶说说这事怎么回事呀!”
藤彦堂一听到奶奶的声音,整个人都不好了。奶奶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一开门,发现马平桑也在,顿时明白了一些。
马平桑解释说:“我在百悦门门口碰到你奶奶,就带过来了。”
藤老太太别的没多说,翻开了户口簿,眯着眼睛看那崭新的一页,质问藤彦堂:“彦堂,咱家的户口本上咋多出来一个人呢?还有,你这已婚是啥意思呀?”
“奶奶,”藤彦堂无奈,“已婚就是已婚的意思。”
藤老太太倏然瞪大眼睛,眼里不知是惊还是喜,“你跟谁结婚了?你结婚的事,为啥奶奶不知道呀?”
藤彦堂回头望着从屋里出来的香菜,眼中满满的爱意让藤老太太瞧出了一些端倪。
她大早上捉……不对,不应该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大早上见他们从一个房子里出来,这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吗。
“藤奶奶,马爷爷,我去上班了。”香菜得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香菜走了之后,藤老太太抓着藤彦堂一个劲儿的追问:
“咋回事啊?啥时候的事啊?这么大的事,为啥要瞒着奶奶呀?你们咋住这儿,为啥不搬回家住呀?”
藤彦堂一个头两个大,“奶奶,咱们进屋,进屋后我跟你慢慢说。”
藤老太太被扶进屋,听孙子将他跟香菜结婚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虽然两人确定婚姻之初带点利益性质,可现在两人都住到一块儿了,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她怎么也不能放着孙子和孙媳妇儿在外面住。
“搬回去!”藤老太太态度很坚决,“都已经成亲了还住在外面,像什么话!赶紧叫人收拾收拾,把东西搬回去!”
“奶奶,我跟香菜在外面住挺好的。”
见藤彦堂不太愿意,藤老太太伤心了。
马平桑板着脸严肃道:“你就放心把你奶奶一个人撇到家里!?”
藤彦堂拿着户口本,“奶奶,户口簿我都藏起来了,您怎么找到的?”
藤老太太捞住孙子的手臂,“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你们俩必须跟我回去!以后都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住!都回家去!”
“好好好,”藤彦堂拿他们家这小老太太实在没办法,只得妥协,“我跟您回家,我跟您回家好不好?”
“那香菜呐?我孙媳妇儿也得跟我回家去!”
“香菜还上班呐,这地方离她上班到地方比较近。您就别为难她了好不好?”
老太太见藤彦堂护短,当即就不愿意了,“她在哪儿上班,我找她去!我要把她带家去!”
“奶奶!”藤彦堂无奈了。
藤老太太撒开他的手,径自往外跑,那腿脚灵活的叫人惊诧不已。
藤彦堂在后面追,“奶奶,您到哪儿去?”
“我去锦绣布行!我去过那儿,你别跟来,你赶紧叫人搬家,我自己找去!”
见藤老太太跑远,藤彦堂扶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马平桑说:“你奶奶心里就那点儿念想了。”
“我不想让香菜为难。”
“你跟香菜搬回去住,你奶奶委屈不了她。”
藤彦堂倒是认同这一点,只是有一点他却不能不介意,那就是户口簿的事。
他明明已经把户口簿藏得严严实实,到底是谁扒拉出来交到老太太手上的?这分明就是要将他和香菜引回去!
马平桑笑呵呵的拍了一下藤彦堂,“别愣着了,赶紧找人搬家吧。”
“这就搬?”他还不知道香菜到底愿不愿意呢。
“香菜那边,你就放心吧。”马平桑用下巴指了一下藤老太太跑走的方向,“你奶奶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缠烂打的功夫比谁都厉害。香菜这回逃不掉。”
藤老太太在大街上兰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锦绣布行。
她到的时候,锦绣布行也才刚开始营业。一进门,她就对人吆喝:“我孙媳妇儿呐?我孙媳妇儿呐?”
“老太太,谁是您孙媳妇儿啊?”石兰不认得藤老太太,知道她来找人,却不知道她找的人是香菜。
“我孙媳妇儿,林香菜啊!还是你们掌柜的吧?她人呢?”藤老太太以为香菜就在里头藏着,一个劲儿的往里头瞅。
想到香菜喝藤彦堂的关系,石兰大概猜到这老太太是谁了。“老夫人,您是二爷的奶奶吧。”
“对呀,我孙媳妇儿呐?”
“我带您去找她。”
石兰把老太太带到储绣坊,没有通报,就直接上楼去了。
藤老太太瞧见香菜在办公室里,奔过去捞住香菜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拽,“走,跟我家去!”
“藤奶奶,你怎么来啦?”
香菜往门口瞅了瞅,以为有谁跟着她老人家一起来了。
“什么藤奶奶,叫奶奶!”藤老太太拽着香菜不撒手。
香菜任由着她把自己往门口拽,“奶奶,您这是……”
“你都跟彦堂成亲了,不回家住,没这个道理。你必须跟我回家去!”
香菜忽然间哭笑不得。
她看老太太这架势,是要抢人呐。
“奶奶,我这正上班呐。”
藤老太太不管不顾道:“我不管!你必须跟我回家去!”
这小老太太咋那么倔呢?
而且她这腿脚也太快了吧,半个小时前,香菜才在家门口见到她。这么短的功夫,老太太就跑来拿人了,够雷厉风行的!
香菜停住说:“奶奶,您跑一路,累了吧,咱们先坐下来歇歇好吧?”
藤老太太正在劲儿头上,除了把孙媳妇儿拉家去这一个念头,一点儿都不感觉到累。
“回家再歇!”见拽不动香菜,老太太索性也停下,眼珠瞪得溜圆,踮着脚指着香菜的鼻子,故作恶狠狠的模样,“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跟我回家去,我就在这儿闹!闹得让你做不成生意!”
香菜简直要无语。藤家的这小老太太也忒固执了。
她的胳膊又被捞住。
藤老太太死命的把她往外拽,“你今儿必须跟我回去!”
“奶奶!”香菜无奈了。
她面对的要是个无理取闹的年轻人,她早就反抗了。但对方是藤彦堂的亲奶奶,也是她的长辈,她如何下得去手?
老太太是铁了心要把她这个孙媳妇儿带回家去了。
香菜妥协道:“好好好,我跟您走。您慢点——”
&bp;&bp;&bp;&bp;(怕停电,先更一章)
走进藤家的那一刻,香菜就知道,进了这个家的门,想要再搬出去,那就难咯。
藤老太太生怕进门儿的孙媳妇儿趁她一个不注意跑了似的,一直捞着香菜不撒手。
于是,香菜在藤家对了两个称呼——孙媳妇儿和夫人。
她是藤家老太太的孙媳妇儿,是藤家小老爷的夫人。
两个不同的称呼,同一种身份,香菜能说她想哭又想笑吗!
她总算知道藤彦堂那死皮赖脸的功夫跟谁学的了,她都不敢说他是青出于蓝,因为藤家老太太这门功夫也不容小觑。
藤老太太从家跑去林家,又从林家跑去兴荣道,拽着香菜又从兴荣道马不停蹄的跑家来——香菜想着她一路辛苦,就“扶”她坐下。
“奶奶,您累了吧,您坐。”
藤老太太屁股刚挨着椅子,噌的一下又站起来,绕了个身,把香菜强按在椅子上。
“奶奶不累,你坐你坐。呵呵——”藤老太太一笑,那满脸褶子跟绽放的花朵一样,洋气着喜气又显可爱。
突然多了个孙媳妇儿,她老人家心里头的那点念想实现了一半,她能不高兴吗!
香菜颇为无奈得看着自己被藤老太太抓着不放的手,想哭的心都有了,“奶奶,您坐下来歇会儿吧。”
“歇啥歇,奶奶还有话问你呢!”藤老太太收起脸上的笑容,故作严肃,“你跟彦堂成亲有一个月了吧,都这么些天了,你也不说跟彦堂一起回来看看奶奶!”
“我跟他还没正式成亲呢,我们还在试婚阶段。”香菜嘟囔道。
“试婚?”藤老太太脸上写着大大的茫然。
“就是先试试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要是不合适就分了。”
香菜这话说的轻巧,可在藤老太太听来就是大逆不道。
成亲就成亲,哪有试婚的!
小老太太又气又急,扬起巴掌就要打香菜的嘴,可巴掌还没落下去,瞧见香菜那委屈又水灵的小模样,她立时就心软了。
她顺势轻轻拍了拍香菜的手背,苦口婆心起来,“彦堂是男孩子,他不打紧,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怎能抱着如此随便的态度?再说,我们家彦堂哪里不好啦?都成了亲了,你还犹豫什么呀?”
说起成亲这事儿,香菜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小委屈的,忍不住跟藤老太太告起状来,“您那宝贝孙子有没有告诉您,我们这亲是怎么成的?是他随便在先——到现在,我还没从他嘴里听过‘喜欢你’、‘嫁给我’之类的话呢。”
藤老太太捂嘴嘿嘿直乐,“他是害羞啦!他要是不喜欢你,能千方百计的把你弄到手嘛!”
香菜总不能让老太太一直在跟前这么站着,就挪到沙发那边,两人紧挨着坐下。
旁边的电话响了几声,被阿花接起。
阿花应了几声后跟老太太说:“奶奶,老爷让咱们把后头那个小院儿腾干净。”
“那小院儿的土胚房脏兮兮的,能住人吗!”藤老太太不愿意,舍不得藤彦堂跟香菜小两口要搬到那里去。
阿花说:“老爷就说要腾干净,不让放东西,应该不是要住人的。”
“那去收拾,叫上郭叔他们一块儿去收拾。”藤老太太不由自主放开了香菜的手,起身去张罗,“阿花啊,还有你们老爷那房间,床上的褥子、被套、枕套啥的,都给换上新的,就把我今年年后准备的那一套换上——”
香菜也跟着起身,没想老太太警觉的很——她刚一站起来,老太太就猛然转身,张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老太太厉声喝:“你给我坐下,哪儿都不能去!”
在小老太太逼迫的目光中,香菜唯唯诺诺坐下,小心翼翼的指着阿花递来的话筒,“我接电话。”
老太太表情松懈,显然是同意了。在香菜拿起电话的时候,她老人家就跟惊觉的兔子一样,竖起了俩耳朵。
“喂?”
电话那头,藤彦堂听到香菜有气无力的声音,就知她也拿奶奶没辙,忍着笑问:“奶奶把你拽回家啦。”
这个“拽”字用的非常好,香菜真想给他点个赞。
“我在百悦门的办公室,小北跟小四他们在搬家,你看紧着什么拿,我回去给你收拾。”
香菜想了想,“反正也没多少东西,都搬过来吧。”
闻言,藤彦堂心中雀跃不已。这话的意思是,香菜不仅同意搬家,还准备在藤家常住。
藤家多了一个成员,对藤彦堂来说,“家”这个字又多了一层含义。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回那个家。
“好。”藤彦堂声音里透着愉悦,和些许急切,“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香菜屁股刚抬起来,就听藤老太太紧张的问:“你干嘛去?”
香菜也紧张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老太太神情一松,脸上多了些宠溺的笑容,“啥都不用你干,你坐那儿就行了!”
香菜无奈,只得重新坐回去。
家里有个这样的老太太,怎么办?
藤老太太忙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指挥家里的佣人,期间一刻也没让香菜从自己的视线中离开。
被老太太盯死,香菜浑身不舒坦,稍微动弹一下,就换来老太太警觉的视线。
香菜感觉自己像个贼。
半个多小时后,藤彦堂带人将林家的东西搬来。
香菜的行李倒是没几件,金贵的东西也就是她养的那些彩蚕和工作台上的那几幅设计图——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她指着发家致富的宝贝。
初到新家,周围大部分都是生人,亮亮有些不适应,不过它倒乖觉得很,卧在香菜身边,警惕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见藤彦堂拎了一兜子图纸,阿花上前帮忙,“老爷,我来吧。”
藤彦堂不着痕迹挡开她的手,“这些我自己来,你去厨房吩咐先把饭坐上,把小北、小四他们留家里吃饭。”
“好嘞。”阿花应了一声,一转身就看到香菜脚边多了条庞然大物,吓得花容失色,“哎哟,这怎么还有一条狗啊!”她不敢上前,只得远远的轰赶亮亮,“去,出去!”
她绕到藤老太太身边,生怕狗狗会伤害了老太太。
藤老太太也害怕这个大家伙,“快起院里钉个木桩,把狗栓上,这么大个儿,吓人乖乖的!”
亮亮听懂了奶奶的话一样,躲到了香菜的腿后面。
“奶奶,我这狗可听话了。”香菜摸摸亮亮的头,“亮亮,出来给奶奶作个揖,求奶奶不要把你栓院里。”
亮亮钻出来,坐在地上半立而起,一对前爪叠在胸前,对奶奶拜了又拜,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哀鸣,真像是在求饶一样。
亮亮卖了个萌,就把藤老太太的心给收买了。
“神犬诶!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犬!”
老太太想过去逗逗亮亮,却被阿花拦着。
阿花脸色铁青,看样子着实被吓得不轻。
香菜轻轻推了亮亮一下,“去跟奶奶要骨头吃。”
亮亮摇着尾巴上前,湿漉漉的鼻子往老太太手里拱,真的像是在讨吃的。
老太太一高兴,抓着它的项圈,把它往厨房里带,“奶奶给你找骨头,奶奶给你找骨头去!”
见老太太的注意力转移,香菜偷偷摸摸的随藤彦堂上楼去。
藤彦堂把香菜的工作台安置在了书房,穿过一道门,就是卧室。
从打通的那道门进卧室一瞧,门边靠墙的地方竟然停放了一辆九成新的自行车,香菜怔了一下,心想,这该不会是他们上次去羊城参加星乐汇开业典礼时骑得那辆自行车吧……
这男人居然把自行车放卧室里来了。
香菜心头暖洋洋的,一想象到藤彦堂搬自行车上楼的画面,就忍不住发笑,“你怎么把自行车搬这儿来啦?”
一条结实的手臂缠到香菜腰上,随即她的后背贴上了宽阔的胸膛,整个人被包裹在熟悉又灼热的气息中,耳边传来温厚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
“你要是觉得碍事,我现在就把它搬出去。”
“别搬了。”香菜背着藤彦堂在卧室里绕了一圈,看到一系列大红色得床上用品,整个人都不好了。“你奶奶这是要把房间布置成新房啊!”
藤彦堂皱皱眉头,“被褥这些东西都谁换的?”
“我哪知道。”香菜之前在楼下的大厅里坐着,被死盯着,稍微动弹一下,都会遭到老太太的“镭射”。“我跟你说,老太太比你都紧张我。”
“比我紧张你?你何时见我紧张你了?嗯?”藤彦堂戏谑道。
香菜斜眼瞄着他,这男人想在她面前装潇洒,是不是太嫩了点儿?
“我跟我哥去羊城的时候,你没紧张过?我去羊城救我哥的时候,你没紧张过?”
“口说无凭,那都不算!”
“你幼不幼稚!”
藤彦堂紧揽着香菜的腰,低头一含,便咬住了香菜的耳朵尖,粗重灼热的鼻息拍打在香菜的脸颊上。
“香菜,你长高了。”藤彦堂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现在这么捉弄你,没以前那么费力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香菜有点幽怨。
她双臂主动勾上藤彦堂的脖颈,将香唇递了上去,就在四唇要贴在一起时,门外响起了一道煞风景的声音——
“我孙媳妇儿呢!我孙媳妇儿跑哪儿去了呀?有谁看见我孙媳妇儿了?彦堂,彦堂,我孙媳妇儿呢?”
藤彦堂无奈,只得恋恋不舍的放开香菜。
老太太推门闯进来,看到小两口在一块儿,仍没放下心来。
“一眨眼儿的功夫你就跑这儿来啦。”老太太拉住香菜的手,像是要将香菜栓在枕边。
“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藤彦堂要是不拦着,还不知道老太太要把他媳妇儿拉哪儿去呢。“还有奶奶,我不是说过吗,不要让人随随便便就进我的房间。”
老太太回道:“啊哟,我忘了。”
藤彦堂接着抱怨,“您也是,不敲门就进来了,也不怕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画面。”
藤老太太恍然,贼嘻嘻的撒开了香菜的手,“好好好,以后我也不随便进你俩的房间。你俩刚才在干啥现在就接着干。奶奶出去给你们张罗中午饭啊,饭做好了,我再来叫你们啊。”
老太太出去之后,不忘把门关严。
藤彦堂对着紧闭的房门摇头轻叹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小老太太此时此刻耳朵正贴门上偷听呢。半天没有听到老太太离去的脚步声,他过去把门拉开,害得他们家老太太失去支撑,险些栽一个跟头。
藤彦堂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极其无奈,“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呀!”
他们家老太太咋恁不正经呢!
藤老太太对着门哈了一口气,用袖子往门上蹭了蹭,装作擦门的样子,“这门上有脏东西。”
“奶奶,我问您,户口本,到底怎么回事?”
藤彦堂把家里的户口本藏书房,他不大相信是奶奶去他书房把户口本翻出来的。奶奶没事去他书房做什么,而且也不大可能爬那么高,把户口本从柜子上翻下来吧?
藤老太太小心谨慎的左顾右盼了一阵,悄声问:“之前你把户口本放哪儿啦?”
藤彦堂把老太太带到书房,指着将近三米高的书架。
“那上头。”
藤老太太脸色微微一变,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哎哟我的老天,放那么高的地方啦!”
老太太大概也知道事情有点严重,便将发现户口簿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道来:“你知道奶奶有点恐高,不可能爬去那么高的地方啦。我也不知道谁进你书房把户口本找出来的,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就看见咱家的户口本在大厅的桌子上放着呐。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啥东西,我就让阿花把老花镜给我拿来,我戴上花镜一看,才知道那是咱家的户口本。”
香菜扫视书房c书盟架旁边有个梯架。
那梯架大致呈三角形状,左右是两组梯子,上头是可立可坐的厚木板。如果站在这个梯架上,即便是香菜这么高的个头,也能将书架顶上的东西拿下来。
&bp;&bp;&bp;&bp;不管是谁将户口本放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那人一定是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藤彦堂和香菜隐婚的事,想必此人对老太太的为人也有一定的了解——老太太要是也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不愿意藤彦堂和已经算是藤家媳妇儿呃呃香菜在外面住,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让小两口搬回来。
那么,此人此举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藤彦堂再一次提醒老太太,“奶奶,以后我们不在、你在家的时候一定要看紧着点儿。我把香菜的设计图都拿来了,她这一张设计图比我柜子上那些书加起来都要值钱,可不能让人偷了去。”
“奶奶知道啦。”藤老太太拉住香菜的手,“走,孙媳妇儿,到奶奶屋里去。”
“诶诶——”藤彦堂不愿意了,对自家的小老太太虎视眈眈起来。“奶奶,这是我媳妇儿。”
“我知道,这是我孙媳妇儿!”
藤彦堂跟奶奶展开了拉锯战,一人拉着香菜一只手。
“奶奶,您抢我媳妇儿干嘛?”
“谁抢你媳妇儿啦?我跟我孙媳妇儿说说话不成啊?”
藤彦堂有点小委屈,他也想跟她老人家的孙媳妇儿说说话嘞咋办捏?
不顾藤彦堂幽怨的小眼神儿,老太太强行“拆散”小两口,将香菜带自个儿屋里,关上房门,打柜子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妆奁,把整个妆奁都交到了香菜手上。
“都是你哒!”
香菜打开妆奁,发现里头全都是金贵的首饰,险些看花了眼。
这么多贵重得东西拿在手上,感觉烫手了一些,而且香菜知道这些首饰可能是藤老太太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积攒起来的财物。
“奶奶,这么多,太贵重的,我不能收。”香菜要把妆奁还回去。
老太太却不接,还故意板起脸,“你要不收,奶奶可不高兴啦。”
“奶奶,您瞧瞧我,我就手上戴了个戒指。我不喜欢也不习惯戴首饰,这些首饰您给我,我也用不着,也是放那儿蒙尘了。”
藤老太太将香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还真就发现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她左手无名指上戴得一枚红色的石榴石戒指。
“这……可这些都是我留给你的!”
香菜心头一暖,从这盒首饰中,就能看出老太太对她这个孙媳妇儿有多珍视。
她不忍辜负老太太的一片心意,于是折中道:“要不这样吧,首饰呢,我就挑一件戴上。剩下的,您还收着,将来送给您曾孙女儿做嫁妆,可好?”
老太太乐了,“那好那好,曾孙女儿好,那你得给我生个曾孙,多生几个啊!”说老太太从妆奁里挑了一条用金链精编的翡翠籽锁扣手链,亲自给香菜戴上,嘴里念叨着,“多子多福,多子多福。”
藤彦堂送她的戒指,红色的;藤老太太送她的手链,绿色的——这祖孙俩的眼光,简直绝了。
看着左手上的石榴石戒指和左腕上的翡翠籽手链,香菜忍不住说了一句:“红配绿,赛狗屁。”
“这颜色不好?那我跟你换个!你看看这串珍珠项链怎么样,还有这个珠翠钗,还有这个这个——”
香菜要是再不拦着,恐怕老太太要将妆奁里的每一种首饰都给她试戴一遍。
“奶奶,这串链子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奶奶。”香菜拥着老太太,在老人家的脸上啃了一口。
老太太点着她的鼻子笑骂了一句:“不害臊!”
这时,藤彦堂推门进来。
“奶奶,您该把香菜还给我了吧。”
老太太佯怒道:“还怕我把你媳妇儿拐跑了不成?”
“您能把香菜拐到哪儿去?您把香菜拐再远,最后还是要送到我手里。”藤彦堂揽着香菜的腰,煞有介事得跟藤老太太说,“外头想把您孙媳妇儿拐跑的人可多了,您可得看好咯。”
“哎哟你俩行了,哪儿那么多人贩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香菜被这祖孙俩争来抢去的,飘飘然得都快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奶奶,我要带香菜去后院看看,您去不去?”藤彦堂说。
老太太正觉得奇怪呢,她宝贝孙子在电话里让人把后院腾干净,到底是啥意思啊?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的问:“你俩不会是要搬后院去住吧?”
“奶奶,您想哪儿去了。后院房子都没修葺,一下雨就漏水,能住人吗。”藤彦堂一手揽着香菜,一手搀着老太太,“走,奶奶,我带您瞧瞧去。”
藤彦堂是想将后院整修成蚕房,早知道要搬回来住,前两天他就不累死累活修葺林家的那个蚕房了。
跟林家的那个简陋的蚕房比起来,藤家后院的这三间土胚房算是土豪配置了,不仅空间大,还冬暖夏凉,就是那层层叠叠的青瓦房顶因年久失修偶尔会漏雨,其他倒是没什么。
老太太从来没见过彩蚕,经香菜和藤彦堂介绍,才知道那一条条小虫子金贵的不得了。
藤彦堂还特别跟老太太强调,“奶奶,以后这后院儿也不能随便进人了。现在知道彩蚕的,加上咱们仨,不超过十个人。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不好。”
老太太忙不迭点头道:“奶奶懂奶奶懂,奶奶一定给你们保密哈!要不要让阿花帮你们照顾着这些小家伙?”
“奶奶,彩蚕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为好。”藤彦堂和颜悦色道,“我已经安排二妞每天来咱家照看这些彩蚕了。后院门上的锁,我换了新的,就两把钥匙,我跟香菜留一把,交给您一把,您可得管好了。”
“好好好!”藤老太太顿时感觉自己肩负重任,小心的将钥匙收进荷包里。
现在的彩蚕不足一千条,也就五六百条的样子,又根据不同的颜色分别养在了八个圆筐里,还有一个圆筐混养着所有颜色的彩蚕。香菜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混养出其他颜色的彩蚕。
二妞为了照看这些蚕,熟悉蚕房的新环境,还有藤家的规矩,当时搬家的时候,也跟着小四他们一块儿来了。
香菜问二妞,“饲料还剩多少?”
“不多了,够这些这一批和下一批吃了。”
那就是说,剩余的饲料只管两个生长周期了。
天气转冷了,也差不多该到蚕冬眠的时间了。
香菜跟二妞交代:“等下一批蚕出来,就别给蚕房保温了,让剩下的卵冬眠吧。等明年开春以后再养。诶,这季节不到,都没地方打桑叶。”
二妞指着圆筐里的一片蚕卵说:“夫人,我觉得能不能养出第二茬来够呛,有的蚕卵已经开始冬眠了。你看这一片,都好些天了,还没孵出来呢。”
“那把这一批搞完之后就放一放吧,回头把蚕茧都拾出来。”
“诶,好嘞。”
后院门口传来阿花的声音,“奶奶,老爷,夫人,开饭啦。”
“走吧,一块儿吃饭去。”
用了一天的时间,藤家的祖孙俩带着香菜熟悉了藤家周围的环境。
到了晚上,香菜和藤彦堂回房睡觉,闲不住的老太太又跑去门口听动静,还招来阿花跟她一块儿听。
一开始阿花脸红红的把耳朵贴门上,学着老太太的样子侧耳细听,听了半天也没听出里头有啥动静。
老太太觉得阿花是年轻人,耳朵比她的好使,指望阿花能听出什么。
“怎么样?”老太太小声问。
阿花一脸茫然的摇摇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啊。”她低头一看,门缝底下黑漆漆一片,“……老爷跟夫人睡了吧。”
老太太瞪圆了眼,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小两口就这么睡了?睡之前不干点啥?难不成是她宝贝孙子那方面不行?
藤彦堂要是知道被自己的奶奶怀疑到那方面的能力,八成要气笑了。
第二天,老太太见香菜起了个大早,这才肯定昨天晚上房间里小两口是真的在睡觉——单纯的睡觉。
香菜带着亮亮要出去晨跑加遛狗,还没走到大门口,家里的小老太太就冒出来了。
“孙媳妇儿,你要干啥去?”
“我出去跑跑步,熟悉一下这周围的环境。”
“昨个儿我跟彦堂不是带你都熟悉过了吗。”
香菜无语。昨个儿老太太拉着她,左邻右舍的挨家挨户的敲门,逢人就说她是藤家得孙媳妇儿——那真的是带着她熟悉环境吗?分明就是炫耀好不!
老太太说:“跑步啊,院里这么大,你就在院里跑几圈得了,不用跑出去。”
香菜明白了,老太太这是要将她看死在家里了。
在院里索然无味的跑了几圈,香菜就去冲了个澡。亮亮似乎也觉得这么玩儿特别乏味,小眼神儿一直都是委屈的。
该去上班了,老太太拦着香菜不让去,说是要让香菜好好的在家里陪她几天。
完了完了,香菜以往的生活全被打乱了。
这小老太太真会磨人!
香菜跑去哀求藤彦堂,让藤彦堂去给老太太说说情。
“彦堂,你奶奶怕我跑了,准备把我囚在这儿了,你快去跟奶奶说说,我还要上班呢!”
布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她去处理呢。
见藤彦堂不理人,香菜把他刚打好的领带胡乱给解开。
藤彦堂从她手上抢过领带,“别闹。今天我要去跟几个老板谈商场招租的事。”
“我不管!”香菜撂下话,“今天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这个门儿!”香菜软硬兼施,勾着他得脖子送上香吻,“你快去跟奶奶说说!”
因为她这一个吻,藤彦堂险些要失去理智。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体内那股如潮水一般汹涌起来的灼热躁动,却挡不住香菜身上的那股馨香给他的感官带来的刺激。
藤彦堂张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然不由自主的将香菜抵在了衣柜上。
香菜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双手合十对他作揖,没有限度的卖起萌来,“求求你了~老公~”
藤彦堂欺近,快吻上她时又抽身离开,“乖,这几天你就好好的陪陪奶奶。”
这丫头要是能好好的待家里,他不知道能省多少心!
藤彦堂真就软硬不吃,狠心把她留家里,出去忙他的事业。
香菜着急上火,到底怎样才能摆脱这小老太太?
香菜还真就想出一个办法——
香菜对跟她大眼瞪小眼的藤老太太说:“奶奶,要不这样吧,您跟我一块儿去布行。您昨天带我熟悉了一下咱家周围的环境,今天我带您去熟悉一下我工作的环境,怎么样?”
老太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在家里没事做的时候其实也很想到外面的世界去转转去看看。
听香菜说的时候,她就心痒了。
见老太太动容,香菜叫人去备车,给老太太加了个件衣服,还把狗链拿出来给亮亮戴上,让老太太牵着亮亮。
“咱把亮亮也带上。”
阿花跟在老太太身边,也要一同去。
三人一狗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扭身对阿花说:“哎哟,哎哟哎哟,瞧瞧我这记性,彦堂前两天说要吃辣白菜,我就去买了几颗白菜回来,还没来得及腌上呢,阿花,你辛苦一下,回去把白菜洗了腌上啊。”
“奶奶……”阿花有点没反应过来,以前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她必陪在老人家身边。今天老太太是怎么了?怎么到了门口却又将她差回去?
藤老太太轻轻拍着阿花的手,安慰似的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这不还有我尊孙媳妇儿呢嘛。你且安心回去把活儿干了。”
香菜发现了,这老太太不糊涂,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锦绣布行还好,她那储绣坊,最忌外人进出。她也不想带太多人去。
阿花看了一眼香菜,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那好吧,奶奶,您小心着些。”
香菜把前后车门都打开。
亮亮熟门熟路的往前门里一钻,雄赳赳气昂昂的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香菜又搀着老太太上了车,“奶奶,您慢点儿,小心头。”
待老人和香菜坐稳后,小四发动车子。
望着驶远的车子,藤家门口的阿花,神情晦暗难明。
&bp;&bp;&bp;&bp;香菜领着老太太和亮亮在兴荣道兜兜转转了一圈,买了些吃的。考虑到老太太的年纪和身体,她没敢太油腻或是口味太重的小吃,就买了一些新鲜水果和口味清淡的松软糕点。
去锦绣布行,认了一圈人,香菜又牵着亮亮搀着老太太去了储绣坊。
到了二楼的绣阁,看到一大票漂亮的绣娘,藤老太太跟发现金山银矿似的,两眼亮得吓人,恨不得将她们全都打包带回家去给她宝贝孙子当媳妇儿。
“哎哟,昨个儿我来的时候太着急,没注意看,这儿的姑娘个个都那么漂亮啊!”老太太拉着阿娣的手,媒婆上身似的,笑呵呵的问,“姑娘,你多大啦?有没有成家啊?家里头还有什么人啊?”
“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被老太太的忽视,香菜有点不高兴了。
而且她要是不拦着,恐怕老太太要挨个儿问一遍。储绣坊的绣娘几乎都是是大联盟的人,身世简单背景却很复杂,十个人里面有九个都是孤儿。老太太要是都问清楚了,她老人家心如明镜儿似的,还能不察觉到什么?
老太太说:“我得给我孙子备上几个孙媳妇儿的候选人呀!”
香菜被气笑了,“奶奶,您还想要几个孙媳妇儿啊?”
她不还在这儿呢么。
老太太拿起乔来,端着手斜眼瞅着香菜,“你不是跟彦堂在试婚吗,试不好分开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了,那我不得给我那宝贝孙子物色好下家呀。”
香菜这回要被气哭了,“奶奶,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抛弃你孙子跟人跑了啊?”
老太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怎么不怕?且不说爱屋及乌,就算她真的不中意香菜这个孙媳妇儿,把香菜给气跑了,她那宝贝孙子还不得跟她翻脸?
老太太对香菜施以厉害颜色,恶狠狠道:“你是我们藤家的媳妇儿,生是我们家的人,死是我们家的鬼。你要是朝三暮四,给我们家彦堂戴绿帽子,我找人把你装猪笼里丢江里去!”
老太太闹脾气的时候跟不依不饶的小孩子似的,说狠话的模样是厉害,却不让人觉得有威胁力。
“噗嗤~”香菜乐出声来,半真半假道,“奶奶,那您可得管好您宝贝孙子,他要是有了别的女人,一旦被我发现了,那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了。”
男人就该三妻四妾这种话,老太太实在说不出口。何况藤家把香菜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迎进门,这才过门没几天,而且连彩礼都没有送,就说那样的话,那也太对不住人家了。
老太太将香菜拉到一旁。
见这架势,香菜就知道老太太有悄悄话要跟她讲。这一层都是大联盟的高手,五感敏觉,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人说话,都瞒不住她们的耳朵。
“奶奶,您要说什么?”香菜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藤老太太拉着香菜的手,用打商量的口吻道:“孙媳妇儿啊,奶奶跟你说啊,女人嫁了人,就要学会持家。这赚钱养家的事儿,就交给彦堂好吧,咱们家去。”
香菜明白了,奶奶这是要让她放弃工作,专注得在家里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贤良淑德,这才是这个社会为人妻的典范,如香菜这般自立自强的女孩子,说好听了是新时代的女性,不好听了就是……异类。
藤老太太这个年纪的人,生在旧社会,长在旧社会,深受传统思想的影响。想要扭转她的观念,香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奶奶,您跟我来。”
香菜将老太太馋到一副绣架前。
绣架上框的是一幅苏绣,绣得是黄昏下的芦苇荡,夕阳染红了整片金黄色的芦苇荡,鲜艳却不失厚重的颜色十分夺人眼球。
香菜又给老太太指了一幅《贵妃醉酒》的刺绣画。
奶奶只说好看,却不能理解香菜这么做的意图。
香菜极富耐心的解释:“奶奶,这世上很多人都是为了赚钱而赚钱,我做生意呢,不光是为了赚钱。刺绣是咱们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工艺,国画就更不必说了,还有旗袍,这些称之为咱们华族的国粹都不为过。现在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受外来文化冲击,变得崇洋媚外,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很多东西都抛之脑后了。
但是我想把这些东西传承下去。前几天,我跟彦堂一起去马家举办的古董展,我偷偷的在古董展上放了一幅刺绣画《竹林雅集》,奶奶,您知道这幅刺绣画最后拍卖了多少钱吗?”
香菜伸手给老太太比划了一个数,“六万大洋。”
老太太张大眼睛,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不禁倒抽冷气惊呼:“六万大洋啊!”
“这些钱呢,我给底下的员工留了一些,其中一大部分都资助给孤儿院啦。”
“资助孤儿院,这好啊!”
“都说无商不奸,我赚的不是穷人的钱,就是那些奸商跟有钱人的钱,如果这世上少了我这样侠骨柔肠的生意人,那得是多少人的损失啊。奶奶,我做的这些事,也算是给咱们家积德吧。”
藤老太太欲言又止,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她要是强迫香菜放弃事业,那不成了大罪人么。
“好啦好啦,我说不过你。”
老太太突然把手伸到香菜的腰和屁股上又掐又摸的。
香菜瞬间绷紧了身子,强压下了惊声尖叫和暴跳如雷的冲动。
老太太可不是要占香菜的便宜,看着香菜的小蛮腰和小****,她老人家内心焦虑起来。
孙媳妇儿瘦的摸不到肉,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身材,这可咋办?
得弄些好的给孙媳妇儿补补身子!
释然后,老太太拉着香菜的手就往楼下走,“走,家去,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奶奶,咱们才来没多大会儿呢。”香菜看差不多也该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想着来来回回跑一趟挺麻烦的,与其回家做饭,不如下馆子得了。“奶奶,您想吃什么,我去荣记叫人做。”
“荣记酒楼?”老太太去过荣记酒楼几次,知道那里的饭菜都不错,便点头说,“去荣记也成,那你在这里先忙着,奶奶去荣记吩咐一声,等饭好了,奶奶再来叫你啊。”
见老太太要把亮亮也牵去,香菜忙拦着,“奶奶,亮亮就栓这儿吧。”
老太太也意识到带着条狗去饭馆影响不好,就把狗链交到香菜手里。
藤老太太独自去荣记酒楼,还没踏进酒楼门口,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藤家的老太太吗?”
闻声,老太太侧首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缠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上前来。
那脸上有红印的姑娘,她不认得,却认出了那通身显贵又气派的贵妇人——荣家的族奶奶。
荣家的族奶奶要比藤家的老太太还要年长几岁,但是两位老人家往那儿一站,单从样貌上来看,根本看不出族奶奶比老太太年长。
老太太饱经风霜,不像族奶奶那样保养的极好。不过她模样喜气慈祥又平易近人,没有族奶奶看上去那么尖酸刻薄、高不可攀。
“阿鞅的奶奶啊,”老太太往族奶奶身后瞅了瞅,“怎么,阿鞅没跟你一块儿来啊?”
老太太的一句简单的寒暄问候,在族奶奶听来就不是滋味儿了。
族奶奶“反唇相讥”,“你那宝贝孙子不也没跟你一块儿来吗!”
老太太却好像没听出她口气中大刺刺的讥讽,依旧和颜悦色,“我跟我孙媳妇儿一块儿出来的。”
族奶奶不由得怔了一下,心想藤家老太太口中的“孙媳妇儿”,难不成就是那个姓林的?她微微侧眸,眼角的余光向身后锦绣布行的方向投去。
“你孙媳妇儿林香菜是吧。”族奶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她状似好心劝告老太太,“老太太,你孙媳妇儿是乡野出身,不懂像咱们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你可得多花些时间教教她。你看咱们这个圈子里,谁家的媳妇儿像她那样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太不像话了!”
老太太可不糊涂,听出族奶奶这话的弦外之音——明嘲暗讽香菜不懂规矩,还怪她没有把孙媳妇儿管教好。
老太太故作为难,“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巴不得我那孙媳妇儿跟你身边的这位姑娘一样长得丑一点,这样的话我就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来吓人了!”
族奶奶身旁的叶雅琳脸色剧变,满是红印的脸因愤怒的扭曲又丑陋了几分。她瞪着老太太,破口大骂:“老不死的,说什么呢你!”
她叶家的大小姐天生丽质,不过是对化妆品里粗制的成分过敏,脸上才起了痘痘。
这两天,她一直坚持抹药,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不过脸上的痘印要想完全消下去,还得几天时间。
今天荣、叶两家商谈她和荣鞅的婚事,要不是为了在族奶奶面前博得好感,她也不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出来抛头露面。
族奶奶觉得叶雅琳的态度过分了一些,她可以不给藤老太太面子,却忍受不了年轻人在她面前不尊重长辈。
见族奶奶眼中流露出不喜之色,叶雅琳态度立马变软,轻晃着族奶奶的手臂,撒娇似的嗔道:“族奶奶,您可听见了,她居然说我长得丑!我脸上的这些红印又不是天生的,人家是在国外待太久,回来后有点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哟,还是个留过洋的。”老太太擦亮了眼睛重新打量叶雅琳,仔细这么一看,她还是没有发现这姑娘到底有哪点儿好,至少跟她孙媳妇儿比,简直差远了。
叶雅琳被老太太眼中的鄙夷触怒,在族奶奶面前又不好发作。
“族奶奶,我们走,不理她!”
叶雅琳搀着族奶奶趾高气昂的往荣记酒楼去,经过老太太的时候故意撞了她一下。
老太太一个不稳,身体失去重心,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地上,被一个好心人扶了一把。
“老夫人,您没事吧?”
老太太抬头一看,发现帮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小伙子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眼镜下那张陌生的面孔给老太太带来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她不禁恍了神。
苏利文将老太太上下检查了一遍,担忧的目光在触及到老太太手上戴的那支嵌有水沫玉的银镯时,双眼的瞳孔骤然一紧,带着惊疑和不解的眼神凝滞在了老太太的脸上,似乎要从老太太的面孔上寻找什么。
老太太道谢说:“我没事,谢谢你啦,年轻人。”
回过神来,苏利文淡淡的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叶雅琳,目光里多了一丝寒意。
他今日与叶家的当家叶一品有约,就是要商谈赔偿金的事。看来对叶家,绝不能手软。
苏利文温声对老太太说:“老夫人,您在哪个位置,我送您过去。”
“我没订位置呐。”老太太往酒楼里扫了一眼,见这会儿酒楼里人满为患,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位置,就在苏利文的搀扶之下招来了一个伙计,“诶,伙计,我点几个菜,做好了送那头的储绣坊去成不?”
从老太太口中听到“储绣坊”,苏利文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伙计一听“储绣坊”,笑的比任何时候都灿烂。这一片的光棍儿,谁不惦记储绣坊里貌美如花的绣娘?
“储绣坊,好嘞!”伙计吆喝了这么一嗓子,把另外两个伙计也给引来了。
伙计们对老太太殷勤得不得了,“老夫人,您要点什么菜,您说,我跟您记着。做好了,我们马上就跟您送过去!”
那边无人问津的族奶奶和叶雅琳,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族奶奶矜持一些,可叶雅琳受不了被人忽视的滋味儿。她粗鲁的拍着柜台,全然没有千金小姐的矜持贵模样。
“有没有人啊,我们都在这儿站半天了,伙计们都哪儿去了?”
她大声一喊,才有一个伙计跑去招待。
藤老太太被众星捧月得伺候着,一连报了好些个菜名,临走的时候,还被塞了瓜子花生。以往她来的时候,都没见这里的伙计那么热情。
&bp;&bp;&bp;&bp;苏利文将藤老太太送去储绣坊。
见着苏利文,百凤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抿了一下红唇。
她一步三摇,笑盈盈的迎上去,“怎么是你把老夫人给送回来了?”
苏利文对百凤的热情视若无睹,一路扶着老太太上台阶跨门槛,一直注意着老夫人的脚下,生怕她摔倒似的。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百凤这才注意到老太太的腿脚似乎不及跑出去那会儿利索了。
她忙绕去另一边,与苏利文一同扶着老太太,并关心的问:“这怎么回事啊?”
苏利文不认识藤老太太,不过看样子百凤显然是跟老太太认识的。想起老太太刚才差点儿被撞翻那一幕,他忍不住责备百凤:“储绣坊那么多人,老太太出去,也不说让一个人跟着。”
百凤直觉敏锐,心想肯定是出事了。
她没有露出端倪,摆着无辜脸,茫然的问:“到底怎么了?”
“老夫人差点儿被人撞倒。”苏利文说。
百凤爆发了,凶悍的说了一句:“是哪个不长眼的撞我们家老夫人?!”
见她前后判若两人,苏利文一下愣了。他定睛一瞧,只见百凤一副心疼老太太的柔弱模样,好像刚才她凶神恶煞的那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我没事,”老太太念念不忘苏利文的恩情,“多亏了这位年轻人扶了我一把,我才没有摔倒。”
“苏先生,”百凤目光又喜又怯,微微颔首,充分的演绎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多谢你了。”
老太太本想好好的向苏利文表示一番感谢,又怕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儿,于是对苏利文道:“年轻人,我已经到啦,你应该跟人有约吧,别让人等急了。”
老太太在荣记酒楼门口碰着苏利文,心想这年轻人应该是去那儿吃饭的,而且看对方这一身行头手上还提了个公文包,样子应该是去荣记酒楼见人的。
一听苏利文跟人有约,百凤心里一酸,再一瞧苏利文人模人样的打扮,心里更是窝火,当即就沉不住气了。
“跟人有约?”百凤声音有些尖锐刺耳,听上去还有些酸溜溜的,“跟什么人有约啊?”
她倒要看看哪个小蹄子敢跟她抢男人!
苏利文倒老实得很,将他此行去荣记酒楼的目的说了出来,“叶家的人约我去荣记谈点事。”
一听是公事,百凤面色缓和,不过一说起叶家,还是有些没好气。“叶家肯定是想跟你然胡赔偿金的事,待会儿你在叶家的人面前,态度一定要硬。是他们攻击咱们在先,他们赔咱们损失,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笔赔偿金,他们一分都不能少给!”
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老太太听出了一些端倪,“是不是跟荣家有婚约的那个叶家?”
凭着藤彦堂和荣鞅的关系,藤老太太知道一些荣家的事情叶不足为奇。何况荣、叶两家有婚约之事,在沪市并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老太太觉得奇怪——此时此刻若叶家的人在荣记酒楼,荣家的族奶奶也在那里,这两家的人同时在一个地方出现,会不会是一个巧合?
叶家的人约苏利文谈事的时候,荣家的族奶奶也在场的话,那叶家的这份心思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一番了。叶家恐怕是想借助荣家的势力打压锦绣布行和储绣坊。
老太太脸上浮现担忧之色,拉紧了苏利文的手,“刚才撞我的就是荣家的族奶奶和一个年轻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我不认识,但是荣家的族奶奶——我想她可能是要给叶家撑腰去的……”
“应该不会吧。”百凤有些不以为然,“荣爷不是放出话了吗,要跟叶家的那位大小姐解除婚约。叶家想要依附荣家的势力,应该是不大可能的了。”
老太太轻轻甩了一下手说:“阿鞅想解除婚约?哪有那么容易。两家的婚约可是荣家的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那会儿阿鞅的爷爷还没出生呢。”
苏利文和百凤都有点儿蒙,既然两家在定下婚约的时候上上辈的人都还没出生……那这场婚约到底是怎么把荣鞅和叶雅琳联系在一块儿的?听老太太细细一说,他们二人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缘由——
“这件事啊,说起来有点传奇。荣、叶两家都是咱们华族的古老家族,祖上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两家也算是世交。”老太太眯着眼掐着手算了一下时间,“大概七八十年前吧,两家的老太爷都还年轻,两人是挚交,同一年成亲,还定下了一门娃娃亲,但是两家所出的都是男孩子,这门婚约就延续到了下一代,一直到了阿鞅父亲那一辈,两家所出的还是男孩子,还是没能结成亲。荣家几代单传,都是男孩子,叶家也是男丁兴旺,婚约就一直延续。终于到了你们这一代啊,叶家出了一个能与荣家的独子相配的女孩子,两家就把两人的亲事给定下了。这要不是前几年叶家的闺女出国深造,恐怕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荣夫人了。”
“喔~”旁边传来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荣、叶两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听得津津有味的苏利文抬头一看,就见香草身子半伏在楼梯的扶手上,胳膊撑在扶手上,一手摸着下巴做若有所思状。
百凤是何许人,早就察觉到香菜从楼上下来了。
老太太一看到香菜,立时撇下苏利文和百凤,过去跟孙媳妇儿挨在一块儿,轻轻拍着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喋喋不休的嘱咐道:“孙媳妇儿啊,阿鞅是彦堂的大哥,那也就是你的大哥,往后你荣大哥要是有难,你可得多多帮衬着一些。”
香菜没有忽视老太太在说这番话时一双眼中闪过的异样神色。那种神色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似乎也有歉疚。
可是老太太为什么会对荣鞅有这样的情绪呢?
香菜没有追究,因为她看得出老太太在竭力掩藏这份情绪,便知自己即使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香菜对苏利文颔首,“你去吧,若真如我奶奶所言,荣家的老太太是要给叶家撑腰,那也不必客气,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苏利文点头,拎着公文包就走,转身时微微侧目,目光投向了在楼梯口与香菜立在一起的老太太,很快又收回目光,敛去了眼底的沉思。
见状,百凤心中起疑,两步来到苏利文刚才转身顿足的地方,看看苏利文走远的背影,又循着他方才将目光投去的方向,看见老太太跟香菜有说有笑。
百凤心里腾地窜起了一股火苗,布满怒意的眸子瞪着香菜,像是仇视抢自己老公的小/三一样。
她能有如此误会也不足为怪——苏利文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总不会把目光放在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太太身上吧!她才不相信苏利文有如此奇怪的嗜好。
察觉到来自百凤到敌意,香菜一时觉得莫名其妙。
不多久,荣记酒楼的伙计就将饭菜一样一样的送来了,摆满了储绣坊的茶水间。
香菜正要带老太太去洗手,就见荣家的族奶奶在叶雅琳的陪同下过来了。
叶雅琳闻到饭菜的香味,见几个眼熟的伙计在茶水间穿梭,隔着一道珠帘,隐约能够看到里头那一桌的美味佳肴,脸上泛起了很明显的恼意。
荣记酒楼是荣家的产业,荣记的这些伙计不先紧着荣家的族奶奶和她这个荣家未来的少夫人点的菜上,反倒对外姓人这么殷勤,他们是眼瞎了还是故作不知。
等着吧!等她坐上了荣家少夫人的位置,把他们一个个都给辞退了!
察觉到被荣记酒楼怠慢了,族奶奶也很是不快,却没有像叶雅琳那般过于明显的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老太太。”族奶奶和颜悦色的唤了藤老太太一声。
老太太心中立马警惕起来。她与荣家族奶奶碰面的次数并不多,在她的印象当中,每回碰面,族奶奶不是摆着高冷的姿态就是藐视一切,从没像现在这样对她露出过好脸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老夫人。”
听见老太太对她的称呼,族奶奶脸色微微一变。
族奶奶的夫家姓顾,藤老太太称她一声“顾老夫人”着实一点儿都不为过。可族奶奶向来眼价高,瞧不上自个儿的夫家。她丈夫入赘到荣家,顾家还是攀着她这支高枝儿才有了如今的辉煌。她向来不喜欢人家叫她“顾老夫人”,嫌这称呼太掉价。
藤家的老太太却觉得这么称呼她没什么不妥,抛开族奶奶当的起这个身份不说,她就知道族奶奶不喜欢这个称呼才故意这么叫她。
就像族奶奶不喜欢人家叫她“顾老夫人”一样,她也不喜欢从族奶奶口中以“老太太”称呼她。
有人叫她“老太太”,是出于对她的尊敬和喜爱,但是回回族奶奶用暗含轻蔑和嘲讽的口吻以“老太太”称呼她时,她就浑身不自在。
“老太太,你孙媳妇儿可真够孝敬你的,给你点了这么多菜。”族奶奶明明知道送来的这些菜都是老太太亲自去点的,却把“功劳”推给了香菜。这一番言不由衷的话,实在耐人寻味。她还装模作样的表现出一副盛情的样子,“你们还想吃点什么,尽管跟我说,我马上去荣记叫人给你们做。”
“不劳顾老夫人费心了。”老太太拉着年轻貌美的孙媳妇儿,好似炫耀一般向族奶奶投去得意的眼神,“二位随便逛逛,我们就不奉陪了。”
族奶奶表情僵了一下,仍维持笑脸,和和气气道:“老太太,我们找你孙媳妇儿说点事。”
“那有什么事,你们赶快说,我跟我孙媳妇儿还要吃饭呐。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啦。”老太太一点儿也没用要请族奶奶和叶雅琳同桌而食的意思,反而催促她们有话快说。
族奶奶的脸色又难看了一下。
香菜在一旁默默地给自家的老太太点了好几个赞。
老太太出马,一个顶俩,太给力啦!
“……我想问林掌柜,是不是可以免了赔偿金。”原来族奶奶上门来是给叶家做说客的。“叶家做的固然有不对之处,做生意嘛,同行之间哪里不能有点小摩擦。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往后合作的地方多着呢。何况雅琳这脸会变成这样,林掌柜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有来有往,林掌柜,你看看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
“第一,叶家不仁不义在先,就别怪我无情。我这人做事向来有我自己的原则——人若敬我一尺,我必还人一丈。忍若越我雷池半步,我必让对方百倍来偿。”香菜不顾族奶奶和叶雅琳的脸色,继续往下说。“第二,我跟叶家从来没有合作的打算。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从今往后也不会有。第三,叶雅琳的脸成这样,那是她自己作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就算跟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关系,在我眼里,她这张脸根本就值不了那么多钱。”
叶雅琳怒了,指着香菜的鼻子尖声道:“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要不是族奶奶暗暗使劲儿拽着她,只怕她这会儿要冲到香菜面前去,啪啪的甩香菜几个大耳光了。
香菜冷笑一声,不屑与叶雅琳争辩。没必要跟这种人一样学狗狂吠。
“荣女士,我劝你一句,叶家的事,你最好不要管。省的他们到时候赖上你。”香菜对族奶奶说,“有些事还没传开,那我就先给你透个风。我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两个店,一个月交的税比叶家名下所有在经营的场所加在一块儿交的税还要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不是在跟你炫耀我的店一个月赚了多少多少钱,我这两个店赚得再多,也不可能比叶家多。”
生意场上的事,族奶奶懂得不是很多。但是简单的加减法,她还是能算的出来的。虽是同行,跟叶家的营生比起来,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只能算是小门小面,一个月的盈利怎么可能超得过叶家明显所有产业的盈利!但是叶家一个月上交的税款却不如香菜名下两个店所交的税款多。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叶家逃税漏税了!
国府征管松弛,加之如今这等现象普遍,所以在现在偷税逃税算不得致死的大罪,但人都是贪/婪的,尤其是国府上层的高官贪/婪之性比起常人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国府正视征管问题,拿叶家开刀,一来是希望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给诸如叶家这样的经商之人敲响一个警钟。他们多收一分税,他们的私囊就会多鼓一些。
二来叶家逃税偷税这么多年,把叶家以往“欠”下的都收回来,国府高官的腰包岂不是又鼓了一些?
香菜接着告诉族奶奶,“现在税务审计和其他相关部门的要员都跑去叶家查账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你可以回去告诉叶家的人,与其跟我纠结这一笔小数目的赔偿金,还是想想怎么去准备接下来那一笔数额惊天地泣鬼神的罚款吧。喔,叶家的人恐怕早就已经想好办法了——”
她看着叶雅琳,意味深长道:“他们叶家的女儿要是嫁进了荣家,还愁填不平这个窟窿嘛。”
闻言,族奶奶眼神怪异的看向叶雅琳,触电一般将她推开。
叶雅琳不敢置信又惶恐的看向族奶奶,“族奶奶,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如今叶家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谁接烫谁的手。
“难怪难怪——”族奶奶如梦初醒,仿佛看透了一场惊天阴谋,“难怪你爹催着我要我赶紧把你跟阿鞅的日子定下来,原来你爹存的是这份心思,他自己刨的坑还要拉着我们荣家一块儿跳,好歹毒的心思!”
“族奶奶……”叶雅琳也知道自己被叶一品当成筹码一样“卖”给荣家,即便她自尊心因此受到打击,但是一想到她能够成为荣家到少夫人,心里的那点矛盾和纠结很快就释然了。
族奶奶翻脸不认人,“你别叫我!回去告诉你爹,想打我荣家得主意,没门儿!让他填平了你家的窟窿再来找我商谈你跟阿鞅得婚事!”
族奶奶实在没脸在储绣坊待下去了,撇下叶雅琳疾步离去。
叶雅琳失魂落魄的看着族奶奶绝情的背影,心中燃气了仇恨得火焰。
都怪姓林的破坏了她的好事!
叶雅琳愤恨的瞪着香菜,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了一般。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香菜早就被很多人残忍杀害了好几次了。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的她,还会惧怕叶雅琳杀人的视线?
香菜冲轻松惬意的挑挑眉,然后再也没搭理她。
她扶着藤老太太,“奶奶,走,我们洗手吃饭。”
叶雅琳再怎么在香菜面前甩眼刀子,也只是自讨没趣罢了。虽然这一次香菜坏了她的好事,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帮了她一把。
荣鞅早就放话说要解除跟她的婚约——叶雅琳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之前她实在开不了口,不过这一回她有了充分的理由,就是把一切责任推到香菜头上。
香菜在藤老太太面前胡言乱语辱没她叶家是事实——叶雅琳大可以利用这一点说是香菜影响乐荣家对叶家的态度。
如今叶家有难,荣家不施以援手,甚至还落井下石。她还可以给荣家按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叶雅琳带着心里的盘算离开了储绣坊。
香菜跟老太太总算能安安生生得吃者一顿中午饭了。
两人刚落座,藤彦堂就来了。
他一看桌上的饭菜多是油腻之物,就忍不住责备香菜:
“奶奶身体不好,不能吃这些油腻、口味重的东西。”
老太太抢话道:“这些饭菜都是我给孙媳妇儿点的,你看她瘦的腰跟屁股上没一点肉,这样生孩子,将来肯定会伤了身子。该多给她补补。”
藤彦堂往香菜平坦的胸前看了看,点头赞同说:“是该补补。”
口味重的东西吃多了容易口渴。
香菜拎着桌上的空茶壶,起身说:“彦堂,你跟奶奶先吃,我去泡点蜂蜜水。”
她一走,藤彦堂就责怪老太太,“奶奶,你怎么跟香菜跑出来了?”
老太太瞪圆眼睛,发现孙儿有些不上道,“要是你媳妇儿在外面被人给拐跑了怎么办,你忙你顾不上,奶奶我不得帮你看着点儿啊。”
藤彦堂无奈。且不说香菜自个儿厉害,如今又是大联盟的盟主,就这偌大沪市,有谁敢拐他藤二爷的媳妇儿?
藤老太太想起荣、叶两家的事,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她按着藤彦堂的手背说:“彦堂啊,我今天碰着你荣大哥的族奶奶了,怎么,你大哥跟叶家小姐的婚事不太顺利吗?”
藤彦堂唇角的弧度下降了一些,“我大哥想悔了这门亲事,不过族奶奶很重视。”
老太太点头附和说:“那是,这门婚事毕竟是几代人延续下来的,像荣家和叶家那样注重传承的大家族,是不大可能会轻易解除这门亲事的。”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说,“听你这意思,你大哥不喜欢叶家的那姑娘啊,你大哥要是真不喜欢,那你可得帮帮他把这门婚事给退了,给他找个他喜欢的姑娘……”
老太太发现孙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奶奶,退婚的事,我倒是可以帮忙,只是给他找个他喜欢的姑娘,恐怕我做不到。因为他喜欢的是……”藤彦堂黯然又疼痛的目光落在了香菜坐过的位置上。
老太太是明白人,从孙儿悲伤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知道了荣鞅跟自己的孙儿喜欢的是同一个女人,她一时有些无措,局促间将香菜坐过的椅子搬近了一些,仿佛在无声的宣告她对香菜的占有性——孙媳妇儿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走!
“那……”老太太有些惶惑,目光在搬近的梯子上踌躇了半晌后定在孙儿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俊颜扇风,“那她知不知道?”
藤彦堂低声道:“知道。”
老太太似乎更加不安了。
见状,藤彦堂笑了一下,打趣道:“奶奶,我还没着急呢,你急什么呀。”
老太太怎会看不出孙儿在她面前故作轻松,拍着他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他:“你放心,往后奶奶天天跟着香菜上班来,风雨无阻,保管把人给你看好咯!”
藤彦堂哭笑不得,很想问问,您这么做是想让您的孙儿安心呢,还是想让自己安心……
他们家老太太做贼的样子,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bp;&bp;&bp;&bp;没过两天,有关荣、叶两家的流言,传遍了整个沪市的大街小巷。
流言因叶家而起,却对荣家颇为不利。
叶家正逢多事之秋,而荣家唯恐被连累,急急忙忙与叶家撇清关系,悔了两家几代人约定的亲事。
在流言中,荣家为明哲保身而背信弃义,而叶家霎时间从一个“逞凶者”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形象。
流言传到荣家的族奶奶耳朵里,她险些气晕过去。她几时说过悔婚的话了?
荣鞅对外头的流言蜚语置若罔闻,还想借此机会与叶家退婚。他把这门心思跟族奶奶一说,遭到家中长辈们的一顿狠批。
这门亲事是荣家的老太爷定下来的,老太爷在天上看着呢,荣家说什么也不会悔了这门亲事!
荣鞅觉得奇怪,外头说的有鼻子有眼,都传是荣家的族奶奶要悔了荣叶两家的亲事,怎么他到族奶奶跟前对质的时候,却听到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族奶奶也觉得冤,她从来没跟谁说过要悔婚的话,外头的人怎么就把她越描越黑,以致给她招来那么多误会?
族奶奶压根儿没怀疑是叶家的人制造的流言,认定是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那个姓林的小掌柜捣的鬼!她怂恿荣鞅去找香菜,让香菜站出来澄清这件事,还她老人家一个清白。
荣鞅不觉得香菜是这些流言蜚语背后的始作俑者,不过在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去了储绣坊。
今日的风,格外萧瑟。然而在见到香菜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春暖花开,藤彦堂目光追随着款款而来的香菜,忽视了偷偷摸摸跟着香菜下楼来的另一道身影。
跟在香菜后头的藤老太太见荣鞅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家的孙媳妇儿,从他专注的凝视中感觉到危险,她立马加快脚步,一阵风似的从香菜身边掠过,抢在香菜前头抵达荣鞅跟前,迫使荣鞅不得不收回好似黏在香菜身上的目光。
“阿鞅啊,”小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埋怨,“你好久都没去看奶奶啦!”她抓着荣鞅的一只手玩,往茶水间方向走,“最近都在忙什么呐?”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
见一老一少打得正热乎,香菜有些无语。她怎么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呢?
跟他们一块儿进了茶水间,香菜坐一旁,默默地听他们寒暄。
老太太一开始缠着荣鞅问东问西,就是不给他和香菜说话的机会。荣鞅极富耐心,也不拖泥带水,被问到什么就答什么。
渐渐的,老太太发现,荣鞅跟她说话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的往香菜那儿瞟两眼……
老太太突然觉得自己被自己的低智商秀了一脸血,她这么然着人家,岂不是在给俩人制造更多的相处时间?
老太太要被自己蠢哭了。
“你看,我光顾着跟你说了。”老太太一脸歉然,随即又道,“阿鞅啊,你看你还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你打电话说一声就行了嘛。”
荣鞅微微敛眸,似在躲闪老太太那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直视,唇边挂着的淡淡笑意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老太太将他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不露声色的问:“那你来找我孙媳妇儿,到底啥事儿啊?”
族奶奶多看他一秒,荣鞅就感到多一分尴尬。
他很快端正心态,言归正传,“前两日,我族奶奶是不是来过这里?”
香菜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有这事儿——前两天叶家的人约了你族奶奶和我们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法律顾问去荣记酒楼吃饭,叶一品存的什么心思,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吧。
你们家的族奶奶和苏利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叶一品将他们约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面——我只能说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叶一品与其用这种方式让族奶奶知道叶家正值危难存亡之际,还不如少耍些手段,带着诚意去你们家请求族奶奶伸出援手。
你们家族奶奶被耍了还浑然不觉呢,当天她带着叶雅琳跑我这儿来,意思是让我免去了叶家该给我们的那笔赔偿金。我就把叶一品没跟她说的话告诉她了,她估计也明白了,发了一通脾气就走了。”
荣鞅问:“那族奶奶有没有跟叶家的人提悔婚的事?”
“没有。她只说等叶家把自己家的事解决了之后,再去找她说你跟叶雅琳的婚事。”
听香菜否认,荣鞅更加确定外界的流言不是从她这儿传出去的。确信了这一点,他心里反而并不轻松。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他希望事情就像族奶奶怀疑的那样。至少可以证明,香菜心里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
香菜专注嗑瓜子,没注意到荣鞅眼底闪过的那抹失望。其实她跟人说话的时候一直有看人眼睛的习惯,她不怕看荣鞅的眼睛,只是很害怕自己读懂他眼中的情绪。
“你来就是确定这件事?”香菜将瓜子仁丢嘴里,“外头那些传言,我也听到一些。你跟叶雅琳的婚事那可是继承了好几代人的意愿,要是不过了你们家长辈那关,你单方面要悔婚,恐怕很难——”
老太太对荣鞅语重心长道:“你们荣家跟叶家的交情那么深,两家联姻是几代人的心愿,怎么可能说悔就悔了呢。要是悔不掉,两口子就将就着过呗,现在不喜欢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自从老太太知道荣家的这小子心里头惦记的是她孙媳妇儿,心里就暗暗焦急,生怕孙媳妇儿跟人家跑了。她就心想,荣鞅要是成了家,说不定就收了心,不再打她孙媳妇儿的主意……
“奶奶,你别给人家乱出主意。”
听香菜来了这么一句,老太太心里的算盘啪啪的响声戛然而止。
老太太有些气愤,“你这闺女,我说的不对吗!”
“叶家的那位小姐,你又不是没见过——就前两天跟荣家的族奶奶来的那一个。就她那德性,配得上我们荣爷吗?”
香菜这么一说,老太太想起来了——就是前两日在荣记酒楼门口撞她、还骂她“老不死”的那个丫头。
她立马露出不喜之色。
从长相模样到言行举止,叶雅琳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讨她喜欢的。老太太就不明白了,那样一点儿也不尊重长辈的姑娘,怎么还会有人攥着她当掌上明珠。
老太太立马就改变态度了,“要是把那样的姑娘娶进门儿,那家里的老人可是有够受的了。”她拍着荣鞅的手背说,“阿鞅啊,这门亲,不结也罢。”
老太太要是荣家的长辈,知道孙媳妇儿是那样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桩亲事。这样一比较,她还是觉得自家的孙媳妇儿好,哪儿都好。
荣鞅幽幽一声轻叹,“族奶奶不同意,叶家的人更不会同意。”
香菜轻哼了一声,说:“对付叶家,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们家的长辈恐怕都还不知道叶雅琳的真面目和叶家人的心思,等他们看清了一切,八成都跟你一样,想悔了这门亲事。”
香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叶家的人在外面散布开的。他们这是故技重施——之前他们还在媒体上黑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这回八成是想借助舆论给荣家制造压力。
荣鞅回去后跟族奶奶说,他已经确认过了,外头那些对荣家不利的流言不是从香菜那里散布出去的。
族奶奶自是不信。
荣家和香菜之间的矛盾曾因阿芸而尖锐化,族奶奶一心认为香菜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报复荣家的好机会。
荣鞅告诉族奶奶,香菜没有那么小肚鸡肠,还说:“叶伯父待人不诚,您被他算计了还浑然不知。当日他请您去荣记吃饭,名义上是商谈两家的婚事,您可知他背地里是何居心?
叶伯父约您见面是为私事,约苏律师见面是为公事,您就没想想当日他为何如此‘公私不分’?
他是想通过苏律师让您知道叶家和锦绣布行的矛盾,让您出面帮忙解决他们家惹上的这个麻烦。
叶家为富不仁,面临巨额罚款和赔偿,他们把女儿卖给咱们家,就是想让咱们来填他们家的窟窿。
荣叶两家跟香菜都闹过矛盾,她若真有心要报复,以她的为人当然是两家一同针对。可外头人都说咱们荣家背信弃义,鲜少有对叶家不利的传言——
您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族奶奶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当真觉出这件事里透着一股子蹊跷。她被对香菜偏见左右了自己的判断,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
“阿鞅,你的意思是……”族奶奶踌躇道,“那些流言都是叶家的人放出去的?可是……万一我们荣家顺势悔了这门婚事,他们也捞不着好啊。你叶伯父不会这么笨吧?”
“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叶伯父了解您,知道您会守着老太爷的约定,不会轻易悔了两家的婚约。他故意制造对我们荣家不利的流言,就是要促使我们为了辟谣把他女儿娶进门。”荣鞅冷哼一声,又接着说,“还有那个叶雅琳,您以为她出国走了一遭,还是那个性格单纯性情率真的大小姐吗?掉进染缸里,她爬出来的时候还能是干干净净的?
您若不信,不妨去叶家试探一下叶伯父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是在嫁女儿,还是在卖女儿。”
荣鞅以前沉默寡言,如今为了跟叶家退婚的事与她争执不断。族奶奶将荣鞅的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知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坏。
族奶奶轻声一叹,妥协道:“好,就依你。我去叶家走上一遭。”
族奶奶笑着脸去,黑着脸回来。她以“完成两家老太爷的心愿”为由,两家办一场简朴的婚礼,将两个孩子的亲给结了。
所谓“简朴的婚礼”就是不奢侈、不举债、无彩礼……基本上可以算是“裸婚”。
一听没有彩礼,叶一品不敢了,当着族奶奶的面说哪怕是养一头猪宰了还能卖几个钱,叶家辛辛苦苦把女儿养这么大,荣家要把他们家女儿带走,出手怎么也不能太小气。
看清了叶一品的真面目,族奶奶总算是相信了荣鞅之前说的话——叶家不是在嫁女儿,而是在卖女儿。
族奶奶态度变得强硬起来,说叶家要是还有诚意结这门亲事,就把自己的屁股先擦干净,不然一切免谈,而且还表示了有悔婚的意思——
荣家的小子已经老大不小了,他为了等叶雅琳回国,已经等了三四年,不可能再继续陪着叶家拖下去。现在的问题不是你们叶家的小姐愿不愿意嫁到我们荣家,而是我们荣家愿不愿意把你们叶家的小姐娶进门。
族奶奶这是在给叶家下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过后,事情的发展方向就有些反转了。外界流言四起,本来是对荣家不利,可不知谁又从中做了一些文章,将流言的矛头指向了叶家——
当年荣鞅本是要和叶家的大小姐叶雅琳一同出国的,但是放不下病重的老父亲,于是选择留在了国内。可叶雅琳却自私得选择了自己的前途,没有和自己的未婚夫一同去孝敬病榻上的未来的公公。回国之后,她还埋怨荣鞅对自己不忠不义。
此事一出,荣鞅在人们口中成了一个大孝子,而叶雅琳成了自私自利的不孝女。
甚至还有人挖出,叶雅琳出国的目的美其名曰是留学深造,然而她在国外的生活奢靡无度,经常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思进取从而耽误了自己的学业。甚至,在前几天前,有人拍到了她回国之后跟一群朋友抽烟喝酒的照片。
这样生活不检点的女孩子,哪家敢要?
一夕之间,叶雅琳名誉扫地。外头的人怎么说也都是空口无凭,而她清纯干净的玉女形象尽毁在了外界曝光的那一张照片上。
又是两天过后,报纸一出,看到图文并茂有理有据的报道,叶家有人感到绝望,而荣家确实火冒三丈。
这样的女孩子,想当荣家的太太,简直做梦!她哪里碰的上!
荣家的长辈哪儿还管这门亲事是什么老太爷的约定,什么两家几代人的延续,二话不说,直接退婚!
荣鞅拿着报纸找到香菜,压抑着心头的欣喜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荣叶两家毕竟是世交,荣家只是稍微在流言上做了一些文章,而报纸上图文并茂的报道,荣鞅是真不知道。他以为是香菜在暗中帮忙。
香菜一脸茫然,“我这几天都忙疯了,哪有功夫去管你的事。再说了,你的事,也轮不到我管啊。”
“不是你……”荣鞅难掩失望。
藤彦堂跟老太太从外面回来,一到储绣坊就见到荣鞅愣愣的看着香菜说不出话。
见状,藤彦堂目光一沉,而老太太显得比他还紧张。
“阿鞅啊,”老太太声音尖锐,“你怎么来啦!”
荣鞅恍若回过神来的样子,“叶雅琳出了一点事,我来问问香菜知不知道这回事。”
藤彦堂走到香菜身边,目光落到荣鞅手上的报纸,轻笑着道:“大哥,你说今天那个新闻啊,那是我做的。这下你跟族奶奶的矛盾也算解决了,她应该不会再逼着你跟叶雅琳结婚了。香菜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荣鞅目光黯了黯,强打起精神说:“多谢了。”
“跟我不必言谢。大哥不要怪我先斩后奏就好。大哥你顾念两家的关系,不会将叶家逼入绝境,我不一样,我跟叶家没什么交情,没那么多顾忌。”
藤彦堂和荣鞅又谈了一下其他事情。
老太太把香菜赶去楼上休息,老人家还在在储绣坊开了个小灶,几乎天天亲自给香菜做好吃的。
香菜昨晚熬夜,这会儿正困得不行,一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香菜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醒来,睁眼一看,见藤彦堂轻手轻脚得正给她盖被子。
“昨晚在这儿没睡好?”藤彦堂的声音低低柔柔的,就像是微风细雨的呢喃声,十分悦耳动听。
香菜昨天加班,连夜赶工,留在了储绣坊。她将藤彦堂一只手当枕头,舒服的轻嘤了一声。
藤彦堂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弥漫着宠溺,但一想到荣鞅在看香菜是眼底快要藏不住的炙热,他眼中的情绪不禁冷淡了几分。
他俯身贴近香菜。
不知是他逼近的太快,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香菜骤然心中一凛,身上遍布寒意,耳边响起轻柔却冰冷、理智却又凝重的声音:
“我不会限制你跟我大哥交往,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跟他交往的过程中,把握好度。”
这话,听着像是一种警告。
“吃醋了?”香菜戏谑的问。
藤彦堂面容一沉,表情无比认真,“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明天就对他投怀送抱去。”香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藤彦堂明知香菜是在故意捉弄他,听了这样的话还是人不知生气。被枕着的那只手,他手指一用力,拧着香菜的脸颊,以示惩罚。
“疼~”香菜张着泪盈盈的眸子,楚楚动人的轻嘤了一声。
藤彦堂立马就松开了力道,满眼心疼与歉疚,低头在她脸颊上被掐红的地方轻吻了一下。
香菜往里头挪了挪,空出了身前的位置,明显是邀请藤彦堂与她同床共枕的意思。
藤彦堂侧躺到她身边,轻抚着她细软的头发。
香菜顺势往他怀里一拱,咕哝着娇蛮道:“往后不管我加班到多晚,你都要来陪我。没你这个抱枕,我晚上睡不着。”
习惯,是很可怕的……
香菜习惯了藤彦堂在身边,没有他的陪伴,反而适应不来。
藤彦堂将香菜紧紧拥在怀中,像是要将她揉碎进怀里。他昨晚就不该克制自己飞奔到她身边的冲动……
藤彦堂感觉胸口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小腹某个地方也越来越炙热。他目光灼灼,动情道:“香菜,我……”
发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他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松开一看,有点气急败坏,这小妮子居然又睡了过去!
在她的额头亲了又亲,藤彦堂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罢了罢了,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来日方长。
老太太做了饭上楼,见孙儿和孙媳妇儿相拥而眠,她嘿嘿一笑,又悄悄退出了房间。
&bp;&bp;&bp;&bp;距离服装秀就剩下一周的时间,工作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即将迈入十一月份,天气也越来越冷。
外头秋风萧瑟,如生锈的刀刃削在人脸上,有时让人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纱巾就起到了很好的抵御风寒的作用,戴着也美观,因此这段时间锦绣布行的纱巾卖得大火。
锦绣布行出售的纱巾质量虽不及丝巾,但材质柔软得如水做的一样,轻薄透明,且花样繁多,还有不同的规格可供选择,十分受女顾客们的喜爱。还有健美修身又保暖透气的各色打底裤,也是锦绣布行热销的商品之一。
锦绣布行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储绣坊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香菜在办公室里考验洪小玉的化妆技术,叶成宗无偿为洪小玉的化妆事业献身,成了洪小玉手下的试验品。
见洪小玉手法娴熟,香菜不禁好奇,问她:“你给人化妆赚了多少钱啊?”
洪小玉不好意思笑笑,掐着小拇指甲盖儿比划着,“一丢丢。”
洪小玉学化妆,纯属个人兴趣,从没想过要用这门手艺去盈利。之前她在大街上摆摊儿给人化妆,也就是为了练习,她给很多人都是免费化妆。对她而言,人家只要赞赏她化的妆漂亮,那就是对她的最大的鼓励。
香菜对洪小玉,基本上采取的是放养政策,没有给予她过多的关注。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洪小玉是个什么状况和状态,她都不知道。
香菜又问她,“那你之前在哪儿摆摊啊?”
“澜春阁门口。”
这个澜春阁是什么地方,香菜还真不知道。不过她从叶成宗激烈的反应中,也大概能猜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澜春阁!?”叶成宗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
香菜心想,澜春阁八成是风花雪月的场所。她斜眼瞄着叶成宗,用耐人寻味的口吻问:“你去过?”
叶成宗顿时紧张起来,快速眨着眼睛,结巴了两声否认道:“我、我……我怎么可能去过那种地方!”他生怕洪小玉不相信似的,盯着她又强调一遍,“真的!我真没去过!”
洪小玉白他一眼,“你去没去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成宗备受打击。他对洪小玉可以说是一见倾心,可人家姑娘压根儿没将他当一回事儿……
他萎靡不振,仍不忘关心洪小玉,“你在那儿摆摊儿的时候,没人欺负你吧?”
澜春阁这个花楼也算小有名气,乃鱼龙混杂之地,往那儿去的能有几个正人君子?见着门口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能不有人蠢蠢欲动?
洪小玉翘着鼻子趾高气昂道:“我洪大小姐出门有保镖随行,谁敢欺负我!”
香菜发现,洪小玉有几分聪明劲儿,还挺会选地方的。看来她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原先以为自己把主意出给洪小玉,这姑娘随意在街上摆个摊敷衍了事,没想到她居然跑去花楼门口摆摊——
花楼里的姑娘,哪个不希望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只要见了洪小玉脸上的混血妆,估计都是争先恐后找她化妆。
香菜正伏案制作台词卡——这些卡片是服装秀那天,主持人要用的。
光是制作这些台词卡,香菜就花了两天的时间,这会儿已经在收尾了。
洪小玉那边也给叶成宗化得差不多了,“师父,我化好了,你看一下——”
香菜抬眼看去,见叶成宗男身女相,像极了戏台上反串的花旦。尤其是叶成宗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含着幽怨的目光,跟悲情剧中的女主一样惹人怜爱。
“不错。”香菜淡淡做了两个字的评价,算是对洪小玉的表扬,不给洪小玉得意的机会,紧接着又道,“待会儿你跟我去百悦门,给江映雪试妆。”
洪小玉有点没反应过来,两秒之后才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不敢置信的问:“我?给江映雪——那个鼎鼎大名的雪皇小姐化妆?”
她又跳又叫,表达自己此刻激动的情绪,“江映雪!真的是江映雪吗?我特别喜欢听她的歌!”
洪小玉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给砸晕了,很没有真实感。
她拍拍脸,会疼,那就说明她不是在做梦!
天啊,她居然有机会给江映雪化妆!当日澜春阁的头牌找她化妆时,她都没有这么兴奋的心情。
香菜这会儿可没工夫安抚她的情绪,她将台词卡打孔穿起来,做成了一个活页台词本。上头几幕台词,她都标注了顺序。
做好了台词本后,她就整装出发了,临走之前,她还要跟老太太知会一声。
她在楼下找到整跟几个街坊家的孩子们玩成一片的藤老太太。“奶奶,我跟小玉去百悦门了,您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老太太有点舍不下那几个孩子,不过孙媳妇儿的行踪更让她在意。
“你去百悦门干啥?”老太太心底生疑,她孙儿是百悦门的老板,她能不知道这会儿百悦门还没营业吗?香菜说什么去百悦门,该不会是编的借口,偷偷跟人幽会去呢吧,还找了个人来做幌子。
香菜又不会读心术,哪知道他们家小老太太疑心竟这么重,生怕她翻墙头。
“今个儿服装秀彩排,我过去看看。”香菜说,“去了我就不过来了,您要是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那我两个小时后叫小四开车来接您家去。”
老太太看看那几个眼巴巴等着她买零嘴的小娃娃,再看看香菜,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几秒后做了决定,“好吧好吧,待会儿让小四来接我。”
香菜哭笑不得,敢情在老太太心里,她这个孙媳妇儿的分量还不如那几个刚认识几天的小娃娃来的重。
香菜还没转身,老太太就反悔了。
老太太拉着香菜不让走,“等奶奶一会儿啊。”
香菜见老太太自掏腰包,给几个孩子一人买了一根糖葫芦,心想着是不是该早点儿给奶奶生个曾孙玩玩……
香菜携老太太、洪小玉刚走没多久,储绣坊就来了个人——
见着来人,百凤高兴了。
“苏先生,你怎么来啦?”
来人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翩翩公子苏利文么。
苏利文时不时地向身后门外看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发现到他神色有异,百凤微敛笑容,循着苏利文不安的目光向外看去,收回目光时问:“苏先生,怎么了?”
“香菜呢?”
“真不巧,人刚走。”
苏利文抿唇蹙眉,原本不安的神情中多了些凝重。
百凤从他低调到有些掩人耳目的装扮中察觉到,他今日来找香菜应该不是来谈公事的。
苏利文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似乎还多了些焦躁。
百凤低声问:“苏先生,出什么事了?”
苏利文忽然对她笑了一下,“没事。既然她不在,那我改天来拜访。”
他立起风衣的领子,快步走出储绣坊。
脚步追到门口停下,百凤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苏利文远走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下,在苏利文那道诡异的身影被人海淹没前,毅然决然的跟了上去。
……
百悦门。
香菜将台词本交给薄曦来,让他熟记上面的台词。
薄曦来一听自己被选中服装秀主持人,高兴得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原以为服装秀那天,没他什么事儿呢。
香菜让他去跟模特们到前台彩排,把老太太安排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上坐好,又带洪小玉去后台给江映雪试妆。
没几分钟,薄曦来就来后台跟香菜通报,“香爷,有你的电话。”
这会儿知道她在百悦门的人并不多,她估计这通电话八成是从出走访那边打来的。
香菜去办公室接通了电话,“喂?”
“是是香菜吗?”
电话那头传来百凤的声音,但背景声音嘈杂,这通电话显然不是从储绣坊打来的。
而且百凤声音凝重——能影响百凤情绪的,定不是一般的人或事。
香菜紧张起来,“是我。”
街上某处的电话亭内,百凤手持话筒,懊恼道:“苏利文出事了!”
她居然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百凤心中懊悔不已,她当时就不应该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的跟上去。她要是跟苏利文同乘一辆黄包车,兴许苏利文就不会出那样的事!
香菜脸色凝重,“怎么回事?”
百凤说:“你们走那会儿,他来找你,我发现他神色不对,就跟了上去。结果他坐的那辆黄包车被一辆汽车给撞了,肇事汽车逃逸了,看样子是蓄意的。”
“他伤得怎么样?”
“难说。”当百凤看到苏利文倒在血泊之中,眼睛跟着心脏一起疼痛起来,她从来没觉得鲜血的颜色是那么刺目。“人我已经叫人带走了,人带走的时候还有意识。他给我说了两个词,我比较在意,我想应该是他要给你传递的消息——”
“他说什么?”
“照片,镯子。”
照片……镯子?
不及香菜细想,电话那头的背景的骚动声越来越大,只听百凤又说:
“已经惊动巡捕了,应该很快就有人会去找你,我先回储绣坊了!”
百凤匆匆挂了电话。
香菜放下电话,心想苏利文出事时意识还很清醒,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他说的那两个词——
照片,镯子……
照片的话,香菜能够想到一些线索——
之前因为一些机缘巧合,香菜和苏利文在苏家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苏利文所指的“照片”,应该就是那一男一女的合照无疑了。
据苏利文所言,照片上的年轻男子是他大伯苏青鸿,也就是现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而那年轻女子,身份却十分神秘。
可是“镯子”,香菜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关于“镯子”的线索在哪里。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在苏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穿的是广袖旗袍,一双玉手露在外头,那女子手腕上有没有戴镯子,她并不清楚。
香菜坐在老太太身边,心不在焉的看彩排。
老太太发现她不对劲儿之处,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目光带着关切,“孙媳妇儿啊,怎么啦?”
怎么接了个电话,整个人就不对劲儿了?
不经意间,香菜看到老太太手腕上戴的那支嵌着水沫玉得银镯子,心中一惊。她猛然抬起目光,急切的在老太太脸上寻找着什么。
她在苏家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泛黄褪色,上面那对年轻男女的样貌变得模糊,根本无法拿来做参照。
但她可以肯定,老太太是有故事的人。老太太戴的那支水沫玉银镯子,也是有故事的。
“奶奶,要不我让小四先送您回去吧。”
香菜态度含糊不清,老太太怎能安心离开。
“到底出啥事了,你可别吓奶奶啊。”老太太抓紧了香菜的手,目光里透着惊慌。
如若解释清楚,势必会牵扯到老太太本身,香菜如何开口解释?
她想了想,轻描淡写道:“我一朋友出了车祸,人也失踪了。待会儿巡捕来要是问起,咱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诶诶诶。”老太太连声应道,她自是不会让孙媳妇儿受到牵连的。
十多分钟后,巡捕果然来了。彩排被迫中止。
薄曦来从台上下来,却迎接来的那两个巡捕。
——巡捕这次来只要是了解情况,所以来的人并不多。
为首的巡捕向香菜招招手,表示友好。
一看到对方那犯贱的笑脸,香菜就想直接给他来个回旋踢,可碍于对方的身份,还不得不舔着笑脸迎上去。
“燕大探长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燕松似乎对薄曦来他们彩排特别感兴趣,“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服装秀彩排。”香菜说。
“服装秀——啊,我知道那个服装秀,《淑媛画报》上广告的那个服装秀对不对。”燕松挑了个好位置坐下,对楞在台上的模特们挥手道,“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香菜嘴角抽搐,“燕探长要是对服装秀有兴趣,下个礼拜也可以来参加。”
她这话的弦外之音就是,你特么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要耽误我们彩排。
&bp;&bp;&bp;&bp;从香菜的口气中听出自己不受欢迎,燕松摸摸鼻尖,神色有些悻悻然。估计是他见了一大票美女后眼里冒的绿光,被香菜给发现了——
他在那巡捕房,成天面对的都是一大帮酸臭酸臭的大老爷们,在大街上巡逻随便见着个女的,都忍不住要给对方吹口哨,今日来百悦门看到这么多有姿有色的美女在台上,他能不蠢蠢欲动吗?
见香菜一直拿有色眼睛看他,燕松忙解释说:“你别误会,我是抱着纯欣赏的眼光看你们彩排,没什么别的想法,真的。”
香菜眼神怜悯,似乎十分理解燕松的思想世界有多污。
一个大男人在家吃了那么多年狗粮,看到肥而鲜美的肉能不眼冒绿光么?燕松还算矜持的,他身边那位小巡捕一直紧盯着台上,恨不得扑上去把台上的美女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香菜将双手环在胸前,正要调侃几句,却见燕松目光触及一样东西时脸色骤然一凝。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香菜发现让他有如此反应的是自己手腕上的东西。
燕松紧声问:“你手上戴的那串翡翠籽银环哪来的?”
香菜不着痕迹的往老太太方向看去,余光瞥见老太太神情惊骇。
她抬起手腕,大大方方的向在场的人展示她手上的翡翠籽手链,状似漫不经心的轻笑着道:“你说这手链啊,我从地摊上淘来的。”
香菜没有注意到,在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老太太的表情明显一松。
“这手链上的翡翠籽都是采用上等的翡翠打磨的,一共十二颗,每颗大小一样,几乎看不出误差。市面上,这一串手链少说也得卖个几百大洋,你说你从地摊上淘来的?”燕松不信她所言,目光充满质疑且咄咄逼人,描述手链的时候犹如列出一条条让人无法反驳的罪证。
香菜无辜失笑,“怎么,地摊上就不能卖好东西了?”
“你多少钱买的?”燕松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见燕松揪着手串的来历不妨,老太太面色又紧张起来。
香菜有些无语,“燕大探长,你今日该不会就是为了我这一条手串来的吧?”
燕松挑眉,“听你这么说,你好像知道我为何而来。”
香菜不耐烦了,一边说一边做撵人的手势,“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儿,燕大探长,就麻烦你请回吧,我们这儿还彩排呢。”
燕松也不再拐弯抹角,“沪市商会总会长侄子的事,算不算要紧?”
“你说苏老先生啊,他的侄子,我认得的有两个呐,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香菜状似有些茫然。
燕松的目光的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在辨别她说的真假。即使见香菜不像是在说谎,他心中仍有所怀疑。跟香菜打交道,他学会一招,就是不要相信她那张随时随地都可以信口胡说的嘴。
“我说的是苏利文。”燕松见香菜表情没什么变化,才又接着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太清楚……”香菜说,“我大概有两天没见他了。怎么,他出事了?”
“龙城大街出了一场车祸,有目击者称受伤的就是苏利文。等救护人员到的时候,他人却不见了。”燕松像是在将一段一波三折的的故事,说话的口气抑扬顿挫。
香菜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燕松唇角抽动了一下,他说话时故意留了个漏洞,却没想香菜心思缜密头脑清醒,没有上他的当。
“半个多小时前。”
香菜若有所思道:“半个多小时前……我大概有两天没见过他了。”
“在出事前,他去储绣坊找你,你没见到他吗?”
“我不知道啊,你来之前的半个多小时里,我一直在百悦门看她们彩排。”
从时间上看,香菜似乎跟车祸本身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是燕松几乎可以肯定,苏利文出事,香菜多少脱不了干系。而且他总觉得这次车祸不是意外——他们巡捕已经找到肇事逃逸的车辆,但是车上空无一人。
这一切的一切,有太多人为的痕迹。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你?”
香菜更茫然了,“苏利文是我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法律顾问,他每次来找我都会事先给我打电话。我要是知道他会去找我,就不来百悦门看彩排了。”
“他当了你的法律顾问没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香菜笑笑说,“他出事,又不是我造成的。他什么身份?他可是现任总会长的大侄子,上上任总会长的大儿子——跟两任总会长的关系这么亲,整个沪市,谁敢动他?
且不说他跟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了,就算他跟我有仇,那跟我有仇的人多了,你见我把哪个往死里整了?”
香菜说的这些话,都算不得有效的呈堂证供,燕松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这些话很合乎情理。
在沪市的商圈内,可能有人已经忘了苏青桓是谁,但要说起苏青鸿,恐怕没人不知道。动苏家的人,那就是跟现任的沪市商会总会长过不去,而跟苏青鸿过不去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燕松如今就在着手调查谁这么想不开,不过在查到要把苏利文置于死地的那个人身上之前,还是要先把苏利文本人找到。不然他没法给上头和苏家的人交差。
燕松似笑非笑的看着香菜,“车祸不是你造成的,那苏利文的失踪,应该跟你有关系吧。”
香菜被冤枉一样,无辜道:“在你来之前,我连出啥事了都不知道——我总不能是未卜先知吧,我要是真有这么厉害,今天一整天干脆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得了,至少也不用被你发难了不是?”
如果苏利文失踪的事,香菜也有份参与,那么燕松感觉香菜是不会松口的。但是他不明白,香菜为什么要隐瞒和掩盖苏利文的踪迹呢?
薄曦来帮着香菜圆场,“燕探长,香爷在这儿看我们彩排,都快一个小时了,中途都没有出去过,那谁谁谁出车祸,不可能跟我们香爷有关。听你说出事的时候有目击者认出他是苏家的少爷,是不是也有别人认出来,把他给绑架了?”
燕松早就排除了绑架的可能,如果是绑架,那绑匪图的是赎金,可苏利文失踪都快接近四十分钟了,这段时间内苏家一直没动静。如果是绑架,绑匪早就迫不及待的往苏家打电话要赎金了。
燕松对薄曦来笑了一下,“你误会了,我没说车祸是你们香爷造成的——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追查制造事故的逃逸者,我是来找苏利文的。”
“那你这……也太有意思了吧。”薄曦来都快要被逗乐了,接着他向燕松发难,“我还真看不出你是来找人的,一来就耽误我们彩排,还盯着我们香爷的手链,接着又说苏利文出车祸的事情……一开始可没听你提找人的事啊。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香菜装模作样的训斥薄曦来,“经理,你别捣乱,燕大探长也是例行公事。苏利文是我聘请的法律顾问,他出事,我也有一份责任。”
接着她向燕松表明,“燕探长,我是真不知苏利文现在在哪儿,你说他会不会自己从车祸现场离开了?一个大活人在车祸现场被不声不响的带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是,毕竟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关于这个,我会再找目击者了解情况。”燕松觉得从香菜这里套不出有价值的线索,便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如果你有苏利文的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或者苏家的人。”
“一定一定。”
送走了燕松等人,香菜无心看彩。她注意到,老太太左手紧紧扣着右手的手腕,神情惶惶不安。
老太太手扣的,就是那支水沫玉银镯子。
“奶奶,我叫小四送您回去吧?”
老太太似从噩梦中醒来,满眼惊恐万状,涣散的目光聚焦到香菜笑吟吟的脸上,才像是得到安抚一般,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好好好,你送我回去。”说罢,她急切的抓着香菜的手就往外走。
香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得跟着老太太的脚步离开了百悦门。
到了家中,老太太也没放开香菜的手,并犹犹豫豫着开口:“孙媳妇儿啊,你把那翡翠籽手串摘下来吧,明儿奶奶给你买的更好的啊?”
“奶奶,我觉着这个挺好的。”香菜想要抬手晃一晃腕上的翡翠籽银链,然而手却被老太太紧抓着不放。她带着安抚性的口吻温声道,“奶奶,我戴这个都让那巡捕看见了,我要是突然不戴,他哪天要是再问起我,我就不好回答了。”
老太太知道香菜说的对,却还是担惊受怕的不行。
“奶奶,这串手链有什么来历不成?为什么那个巡捕一看到您送我的这手链,会有那么大反应?”香菜试着追问老太太。
老太太脸色难看的笑了一下,“不瞒你说啊,这手链是我年轻时候给一个富贵人家做工的时候,从他们家里偷出来的……”见香菜没有怀疑,她再一次劝香菜把手链摘下来,“这是赃物,要不咱们换个戴?”
“没事,赃物就赃物吧。”她特别庆幸道,“在百悦门的时候,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儿,说手链是我从地摊上淘来的。奶奶,您就放心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失主总不能还追着这条手链不放,不会牵连到您的!”
老太太的神色从进家门的那一刻都很异常,她见说不动香菜,干干笑了笑,不知想起什么,忽的又问:“在百悦门的时候,奶奶听你喊那巡捕燕大探长,那个人姓燕啊,是燕子的燕吗?”
“啊,是啊,他全名叫燕松。”
老太太颇为动容,霎时间红了双眼,情不自禁的呢喃出声:“想不到燕家居然还有人……”
“奶奶,您说什么呢?您之前认识燕探长家的人?”
迎上香菜询问的目光,老太太忙否认道:“我哪里会认得呀。”她担心香菜会刨根究底,露出很明显的疲惫神色,扶着额头说,“孙媳妇儿啊,奶奶累了……”
明知她是故意逃避话题,香菜却不戳破,扶着老太太去屋里。
“那奶奶您好好休息。”
将老太太安顿好,香菜也回到房间。
她摘下手腕上的那串翡翠籽银链。自她戴上手链起,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仔细的观察这串手链。
她想看看,这串手链里到底有什么名堂,竟会让燕松和老太太有如此大的反应。
她将手链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这手链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玄机。
明明很多事都已经很明朗了,可香菜却觉得越来越搞不清了。苏利文出事后说的那两个词——“照片”和“镯子”。她基本已经认定“照片”就是曾经她跟苏利文在苏家的书房一起看到的那张照片。而苏利文所指的“镯子”,应该也是他们都见过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刻意提起。
前几天苏利文在荣记酒楼帮过老太太一次,可能就是那时候看到了老太太戴的手镯——除此之外,香菜想不到她跟苏利文还见过其他什么镯子。
眼下,镯子是出现了,这让燕松和老太太都紧张的翡翠籽银链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苏利文所言的“镯子”其实指的是她手上的这条链子,他错将她的链子看成了镯子?
有必要查查这条手链的来历。
香菜给储绣坊去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百凤,一听百凤的声音,就知道她这会儿情绪有多消沉。
苏利文在她眼皮子底下出车祸,看来这件事给她的打击不小。
香菜让她查查镯子的事。
苏利文的口信,是百凤带给香菜的,她虽然不清楚镯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感觉“镯子”这条线索跟苏利文遇难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
为了追查幕后真凶,百凤自然是要倾力调查香菜交代的这件事。
&bp;&bp;&bp;&bp;藤彦堂听闻了苏利文的事,又听说巡捕找了香菜,便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提前赶回了家里。
见香菜没多大事,家里的老太太却像是遭到重创一样一蹶不振,他不禁觉得奇怪,遂问香菜:“奶奶这是怎么了?”
“恐怕是心病犯了。”
奶奶的心病……
恐怕没人比藤彦堂更清楚老太太的心病是什么——
他父母的死。
——这一样也是他的心病。
在藤彦堂凝重的脸色下,香菜将苏利文出事失踪和燕松来百悦门找她的前后经过说与了他,却保留了苏利文托百凤给她传口信和燕松紧张她手上戴的翡翠籽银链这两件事。
她想先把事情调查清楚,看情况再说。
藤彦堂对香菜也有所隐瞒——他没有告诉香菜藤家和燕家相关的事,自然也就没说燕松和他的关系。
这一天晚上,香菜没有太浓的睡意,半夜醒来,见身旁空无一人。
书房里亮着灯,却没有人。
香菜披了一件外套,在家里转了一圈,结果在地下暗室中找到了藤彦堂。
藤家的地下暗室原是为藤彦堂准备的,每次他狂躁症发作时,就被关在这里。暗室的墙壁上伤痕累累,那一道道痕迹都是他暴力的杰作。
不过如今,暗室里拉了一条线路,安了一个灯泡,还挂了一个沙袋。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身着单裤和背心的健硕男子赤着双膊挥汗如雨,伴随着一下接一下“噗噗噗”的声音,只见他挥出去的每一拳都会在沙袋上砸出一个印记。
麦色的皮肤上沁出汗水,在白色的背心上留下湿润的痕迹,汗湿的头发也随着他每一次出击而跃动,整个画面满满都是让女性为之怦然心动的雄性荷尔蒙。
香菜斜倚在暗室门口,单肩靠着粗糙的墙壁,脚边是灯光映照在地上的投影,痴痴的看着藤彦堂连续出拳将沙袋打得如秋风中不能自控的落叶一般,忽然有一种想要变成那只沙袋的冲动——
好想被他狠狠地出击、蹂/躏!
这是她的男人。他体贴又温柔,用所有的行动向她表示浓浓的爱意,却没有对她说过一声“爱”。
“诶……”香菜发出满足又空虚的轻叹。
察觉到她的存在,藤彦堂停止出拳,将摇晃不定的沙袋扶稳,侧眸看向香菜。
香菜头发微微凌乱,惺忪迷离目光中透着几分慵懒和魅惑,整个人迷迷蒙蒙像是还没有睡醒,外套松松垮垮的披在她身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裸出了左肩裸。
对藤彦堂来说,这个女人本身就具有一股超乎他想象的吸引力,每一天对她的浅尝辄止根本就难以填平他身体里的空虚,此时此刻看到这么一幅香艳的画面,他方才发泄掉的精力瞬间又呈现出满状态。
香菜轻打了个呵欠,瑟缩了一下脖子,用强大的精神力抵御夜晚的凉意——装逼,是要付出代价的。
“又在打拳,心情不好?”香菜的声音沙沙动听,如被烟雾缭绕。
藤彦堂凤眸幽亮,唇角上扬,满心愉悦,“不,我现在心情很好。”
“现在好?那刚才呢?刚才为什么心情不好?”
“刚才你不在这里。”
香菜心情不美丽了,瞬间变得像只斗志昂扬的红冠绿尾大公鸡,“藤彦堂,你不觉得你的话漏洞百出吗?我可一直在房间里,哪儿都没去,要是我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你大晚上何必跑出来打拳?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藤彦堂苦笑不迭,“我是男人,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躺在我身边,我却不能随心所欲的触碰你,我不出来打拳,那你说我该用什么方式发泄?”
两人在一起,身体也有过亲密的接触,就是没有做到最后。有时候情到深处,香菜顺其自然的就想继续深入的做下去,可到了那紧要关头,藤彦堂就刹车了。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忍耐,也有那么一两次她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可这个男人好像很不解风情,抽身退出后如同端了一盆凉水,瞬间把两人燃起来的热情都给浇灭了。
有时候香菜都怀疑,这男人是不是自带“灭火器”。
香菜撇嘴嘟囔着:“这能怨谁,还不是你每次都不做到最后。”
藤彦堂走近她,摘下拳套,随手丢掉。
一股汗湿和温热的气息逼近,香菜仿佛受到了一种无形却坚实的力量冲击,失神的短短的一瞬间体会到了强烈的失重感,脚下虚软无力,身体险些失去平衡。
突然扣住她后腰的那只大手,给了她一道支撑。半边脸颊被温热的掌心包裹,香菜回过神来,发现某人已经近在咫尺,近到她抬头就能看到他眼底几近疯狂的灼热与几乎要汹涌出来的躁动。
藤彦堂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脸上浮现温柔又痛苦的神情,灼灼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挣扎,就好像他体内两个互为极端的人格正在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
最终,他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而清明。但是他沙哑的声音中仍带着激烈过后的一丝余韵,“傻丫头,我不能让自己在你身边失去理智,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哪怕是现在,我能控制我自己,可我还是能听到我心底的那个声音……”
他低头在香菜裸在外的香肩上落下一吻,在一阵强过一阵的粗重喘息声中,这个如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变成了野兽一般的啃咬。
香菜吃痛惨叫一声,双手却不由自主勾紧了这个正在伤害她的男人的脖子。
她的肩上,被这个男人留下了当有一段时间无法消下去的痕迹,红了一片,不过好在是没有见血。
香菜轻声说:“亲爱的,我会用我的温柔,融化你身上所有的戾气。”
藤彦堂轻笑出声,这会儿的心情比方才还要愉悦,“你知道你最缺的是什么吗?就是温柔……”
香菜一阵无语,不服道:“我怎么就不温柔了!我这就让你知道你媳妇儿我有多温柔贤惠!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烧洗澡水去!”
她言出必行,裹紧外套,冲出暗室,奔向厨房。
暗室内剩他一人。看着自己落空的怀抱,藤彦堂忽然感到哭笑不得,他应该再抱紧一点的,至少不该让她这么轻松容易的从自己身边跑掉。
事实证明,装逼是真的要付出代价的。
香菜半夜露肩勾/引藤彦堂,当天晚上就病了,一晚上烧得稀里糊涂的,有藤彦堂亲自照料,烧是退下去了,可还是感冒了。
以防她病情加重,第二天藤彦堂不让她出门,甚至禁止她下床。
老太太也是天亮的时候才知道香菜病倒了,煮了一锅苦药渣,倒了一碗给香菜端去了。
端着药碗,老太太走到藤彦堂和香菜房间的放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想起之前孙儿的嘱咐,落在门把手附近的手又抬起来,曲起手指在门上叩了叩。
听到敲门声,香菜从床上坐起来。
藤彦堂顿时紧张道:“你别动,我去开门。”
藤彦堂把老太太迎进来。
香菜见老太太手上端的那碗一看就知道很苦的药汤,眉头打了个死结。
老太太把药端到跟前,催促着:“快把药喝了,喝完了药躺那儿焐一焐,出出汗就好了。”
老太太拿来的要是西药,香菜二话不说,不用就水都能把药丸给吞了,她实在不想喝这种看了就让人舌根难受的苦药。
“奶奶,”香菜推拒道,说话还带着很重的鼻音,“我多喝点水就行了,这药就算了。”
“不喝药怎么行,喝药病才好的快。”老太太说,“我已经叫阿花去准备蜜饯啦,你先把药喝了,待会儿吃些蜜饯缓缓嘴里的味儿。”
“奶奶,”香菜心里已经在叫苦了,不过要说服老太太也简单的很,“奶奶,我现在在备孕期间,什么药都不能随便吃,药性要是残留在身体里,会影响胎儿的身体健康。严重的话,宝宝还没出生,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身体就会有严重的缺陷!”
藤彦堂和老太太同时瞪大了眼睛。前者是不敢相信,香菜为了不喝药连这种谎话都能编,后者纯属是被香菜的话给吓到了。
“哎哟,那咱们不喝药了!奶奶给你倒水去!”
老太太端着药出去了。
坐在床边的藤彦堂,好整以暇的瞥着明显松一口气的香菜,“备孕期间啊?药性会影响胎儿的发育啊?”
藤彦堂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香菜却是正颜厉色起来,说:“你还别不信,我说的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往后你也少抽烟少沾酒——我可不想我们将来的孩子是个智障。”
藤彦堂勾起唇角,柔柔一笑,带着宠溺的味道轻声道:“中午想吃什么?”
香菜一边想一遍舔着嘴,十足一个吃货模样。
“我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大饺子。”
“好,我这就叫厨房做。”藤彦堂临出去前,还不忘嘱咐香菜,“躺着别动啊。”
待他的身影消失,香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刚才老太太端药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戴得那支水沫玉银镯不见了。
……
开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三位访客。
燕松、苏思远和苏思宇三人坐在客厅里好半晌,见藤彦堂端着一只小碟子忙紧忙出忙上忙下,厨房楼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饺子包得多,老太太将他们三人留在家里吃饭。:
藤彦堂端着同一只碟子从楼上下来,碟子里是醋汁和辣椒油。见老太太用饺子招呼客人,他也没理会来访的那几人,只跟老太太说:“奶奶,要不再加点蒜泥吧,香菜吃不出味儿。”
老太太将小碟子从藤彦堂手上抢过来,“你别忙了,你也赶紧吃,蒜泥我来弄。”
藤彦堂正要跟老太太一同去厨房,就听见香菜那带着鼻音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彦堂,我想喝饺子汤。”
藤彦堂抬头一看,见香菜扶着栏杆站在楼台上。他皱起眉头,明显不悦,“我不是叫你好好躺着吗!”
香菜不依不饶,“我要喝饺子汤!我要喝饺子汤!”
藤彦堂目光一柔,无奈道:“你先回房躺着,我待会儿把饺子汤给你端上去。”
在藤彦堂变得越来越紧迫的目光下,香菜不得不乖乖的回房去躺好。
客厅里那三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都有些傻眼,堂堂藤二爷居然被当成佣人一样使唤?而且被使唤了还乐在其中?
有点不可思议。
燕松决定多吃几个饺子缓缓心情。
不过听香菜的声音,燕松才确定她真是病了。之前接待他们的佣人告诉他香菜病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相信呢,以为她是称病故意对他们避而不见。
老太太把藤彦堂要的调料准备好后,又给燕松他们端去了两大盘饺子。
燕松发现了,在整个藤家里,香菜病了,就数老太太最高兴了。
这怎么回事,难道是孙媳妇儿跟奶奶不和?
燕松心里正纳闷呢,见又一盘饺子放到跟前来,抬头迎上老太太可爱又讨喜的笑脸,神情不禁恍惚了一瞬,心想藤家的这位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恐怕也是个大美人。
“老夫人,您孙媳妇儿这是怎么了?”燕松问。
“昨夜里头,着了凉,不碍事,你们吃你们的。不够了我再让厨房下。”
苏思宇不像燕松和苏思宇二人大快朵颐,他似乎没什么食欲,往楼上看了一眼,对老太太说:“老夫人,能不能请进苏媳妇儿下来说说话,有一些事情,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下。”
苏思宇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表露出什么情绪。
老夫人立在一旁,端着手说:“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们得问问我们家彦堂的意思。”
燕松回想刚才藤彦堂对待香菜的态度——简直就是宠护有加。他心想,这一趟八成是见不成香菜了,只能等到她病好以后再拜访了。
不过这一趟来得也不亏,起码混了一顿饺子。
&bp;&bp;&bp;&bp;吃了饭后,藤彦堂看着香菜睡下,这才去楼下招呼三位访客。
那三人来藤家拜访的不是他。想找香菜?那他只能说:
“内人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客厅内,气氛有点小尴尬。
苏思宇最先沉不住气,说话时彬彬有礼,但神情略显急切,“我们想找贵夫人了解一下我利文堂叔的事情!”
藤彦堂凤眸微敛,神情难测,“这件事,昨天燕探长不是已经找内人了解过了吗。”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一脸意犹未尽的燕松,眼神中的质询味道比他说话的口气还要浓重。
燕松还在回味那韭菜鸡蛋馅的大饺子,心想藤家这口子人还真实诚,馅儿的油水足不说,饺子的个头儿还包得那么大。哎哟,吃撑了他!
察觉到周围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燕松回过神来正色与藤彦堂道:“这二位都是苏家的人,是苏利文的亲戚。我昨天了解到的事情,已经与他们苏家的人说了,他们还想了解得更具体一些,所以……”
藤彦堂截断他的话,“内人知道的,未必比你们知道的还要具体。昨日苏利文去储绣坊找她的时候,她正去往百悦门的路上,苏利文出事的时候,内人正在百悦门看服装秀得彩排,而且苏利文会去找她,她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倒是觉得奇怪,昨天苏利文突发事故,巡捕为什么会那么快知道他去过储绣坊?
如果你们找巡捕房的代理掌柜了解过的话,应该知道苏先生昨天去储绣坊的时候模样与平时不同,是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他低调去见内人,想必知道他行踪的人不会多。如果苏先生出事不是意外,那必是掌握了他行踪的人造成的。你们不去查都有谁掌握了他的行踪,揪着内人不放是什么意思?”
一直沉默的苏思远开口,“藤先生,你说的这些事,我们不是没有考虑到。比起追查真凶,我认为找到我堂叔更重要。”
藤彦堂目光轻飘飘的一转,斜斜看向他,自带几分轻视的味道,“听你这意思,怎么像是我们把你们堂叔藏起来了?”似被自己的话逗乐,他嗤笑一声,不难看出他满眼讥诮。“我们藏你堂叔干什么!”
苏思宇似乎很不会看人脸色,迫切的问:“贵夫人真的不知道堂叔找她所为何事?”
藤彦堂不愠不恼道:“内人的地位虽不及二位的爷爷那般尊贵,如今在沪市也算是小有脸面的人。想见她,可是需要预约的。昨日苏先生没有预约,就突然造访储绣坊,内人也纳闷呢,不如你们二位来告诉我,昨日苏先生去储绣坊找内人所为何事?”
苏思宇和苏思远两位堂兄弟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来了解一些情况,怎么觉着被藤二爷针对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们感觉到藤二爷对燕松和对他们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苏思远很识趣,起身恭顺道:“藤先生要是有我堂叔的消息,还望你能第一时间告知,我们家里人都很担心他的安危。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思宇见苏思远要走,对他自作主张自说自话感到十分不满,他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见苏思远投来催促的眼神,他有些气急败坏,“就这么回去,如何跟桓爷爷交代?”
苏思远目光略微阴沉,侧眸看他,唇角几可不察的轻轻扬起,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诮,说话的口气有些嘲讽也有些冷凝,“如何跟桓爷爷交代,那是我的事。你跟燕大哥回倚虹园后,把这里的事告诉爷爷就行了。”
被堂弟当着外人的面讥讽,苏思宇恼羞得脸色涨红。他眼中闪着几乎快要藏不住的不甘与愤怒,霍然起身,对苏思远瞠目而视,“思远,你这样有意思吗!我爸爸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我又不是他!你能不能别拿看我爸爸的眼神看着我!”
苏思远勾唇轻笑,含蓄的讽刺:“所以你要替你爸爸赎罪,替你爸爸待在爷爷身边好好照顾孝敬他老人家,这不是你的初衷吗?所以,桓爷爷家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什么叫我插手……”苏思宇一副被气笑的模样,“你这是拿我当外人还是拿桓爷爷一家当外人?爷爷是从桓爷爷家搬去倚虹园住了,就算不住在一起,桓爷爷始终都是爷爷的兄弟,亲兄弟!兄弟家出事,何况出事的还是爷爷的亲侄子,难道爷爷不该管吗?他老人家有事不能亲自来,我替爷爷跑跑腿怎么了?”
苏思远神情闲散,饶是苏思宇怒海滔天,他仍旧是不受影响的清水一潭。“这件事,爷爷插手是没错,但是你出面——那我就要问问你了,爷爷明明已经把这件事交给我了,你窜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替你爸爸好好照顾孝敬爷爷吗,难不成你是在害怕什么?”见苏思宇神色骤然一骇,他了然一笑,“是怕我抢你在爷爷面前的存在感吗……我都没搬去倚虹园跟爷爷一起住,你还想让我怎样?”
“我知道你跟桓爷爷他们家关系好……”
不等苏思宇说完,夹在他与苏思远二人中间的燕松猛的起身,暴躁如雷的低吼一声:“够了!”
苏思宇紧抿着唇怒视苏思远,而后者不谢多看他一眼似的,仅从鼻孔里发出轻轻一声嗤笑。
燕松又气又无奈的劝道:“你们兄弟俩能不能成熟点,要吵你们也得看地方啊,这里不是你们青爷爷家,也不是我那倚虹园!”
他听苏家的下人说,苏家的这对堂兄弟原先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个知书达理,一个花天酒地,以前他们关系算不得热络,但也不算差。
自从苏思宇的父亲苏利琛勾结日本人谋夺苏家家产的事东窗事发后,这哥俩儿的关系就好像一下从淡如水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苏思宇倒还好,只是每次苏思远见着了他,都要冷不丁的给他几个轻蔑的眼神,在挑起苏思宇情绪之后再冷嘲热讽上几句。两兄弟互咬起来,叫旁人头疼不已。
苏思远没在藤家多留,他一走,苏思宇也坐不住了,很快也向藤彦堂告辞。
燕松本要跟着苏思宇一块儿回倚虹园向苏青鸿交差的,却被藤彦堂留住。
“燕探长,稍坐片刻,给你留得饺子还在锅里煮,马上就好。”
藤家的饺子的确让燕松回味无穷,但是他今天吃的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伸手张口。不过他反应快,觉得藤彦堂留住他可能有别的用意,于是舔舔嘴做了个垂涎三尺的表情,随即对苏思宇道:
“思宇啊,你先走吧,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苏思宇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藤彦堂,犹豫了一下,尔后向燕松点头。
待人一走,燕松端正神色,“不知二爷留我,所为何事?”
“你来找我们了解情况,我也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苏利文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藤彦堂问。
说起此事,燕松就一个头两个大。他这会儿还在想,回去之后该怎么跟苏家的老爷子交差呢。
“昨天一场车祸,肇事者逃逸,苏利文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燕松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继续说,“目前我所掌握的就这么多。”
燕松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发现在苏家的那对堂兄弟走后,藤彦堂的神情似乎柔和了许多。至少他现在已经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不到清冷与生疏的气息。
藤彦堂微微勾起的唇角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你可还记得昨天在百悦门,内人是怎么跟你说的吗?”见燕松皱眉做回忆和思索状,他接着道,“正如内人所说,在沪市,没几个人敢动苏青鸿的家人。能这么毫不犹豫的对苏家的人出手,且计划周密,又对苏利文的行踪了若指掌,只有——”
燕松一点即透,拧眉肃容道:“只有苏家自己人。”
藤彦堂眼底闪过满意和激赏,颔首道:“没错,昨天内人想向你传达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有一点,燕松始终都想不明白,“但这些跟香菜又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一点,藤彦堂也觉得含糊不清,“……说不定是为了寻求庇护?”
“你的意思是,苏利文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去找香菜保护他?”燕松觉得这样的事虽然在情理之中,但在他这儿是说不通的——
一个大男人去找一个小女子保护自己,要换做是他,他是做不来这么窝囊又伤自尊的事。
反正不管怎样,想害苏利文性命的幕后凶手的真实身份范围是缩小了,燕松相信只要将目光集中在苏家,应该很快就会看到事情的真相和真凶的面目。
说不定他早已见过真凶,不过对方隐藏的太好,他没有察觉到罢了……
燕松临走前,藤彦堂真给他打包了一盒刚出锅的水饺。
燕松捧着饭盒离开藤家,闻着韭菜鸡蛋饺子的香味,咧着的嘴就一直没有合拢过。
出门一瞧,见苏家的车还停在附近,燕松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上前去打开车门。
不等他坐上车,苏思宇就急切的向他发问:“藤彦堂把你留住,是不是告诉你了什么重要线索?我堂叔是不是在他手上?”
“他留我那是为了给我饺子。”说着,燕松向苏思宇亮出手上端的饭盒。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忍不住为藤彦堂说了几句好话,“他抓你堂叔做什么?留着你堂叔当储备粮过冬啊?二爷最近忙着跟日本人斗法,没工夫管你们家那些破事。”
坐进车里,燕松将饭盒放在双腿上,搓搓手后将盒盖打开。
一股腾腾热气冒上来,一股韭菜鸡蛋混合着油水的香味扑鼻而来,散发着热气和香气的饺子们紧挨着一起。燕松几乎能够透过薄而筋道的饺子皮看到翠绿和蛋黄交杂在一起的颜色。
他捏起一只饺子出来,迫不及待得送进嘴里。原本他以为自己会狼吞虎咽的把一盒的饺子都吃完,但不知是之前在藤家吃得太多,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此刻品出了一种异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他沉浮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燕松望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景色,细嚼慢咽静静的享受这让他心安的滋味。
……
话说苏思远回去给苏青桓交差。
郑伯和苏利君也在翘首等他的消息,都希望盼来的能是跟苏利文有关的好消息。
见苏思远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一家人迎上去,数苏利君跑得最快。
苏利君一到他跟前,便牵起他到手,红通通好似哭过的双眼中尽是紧张与不安,“思远,找到我哥哥没有?”
苏思远对他强颜欢笑了一下,随即抬头,难掩沉重得向苏青桓与郑伯二人摇摇头。
一家人放佛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苏利君满脸失望,似乎又要哭出来,而郑伯,尤其是苏青桓,放佛瞬间苍了许多。
苏青桓强忍下心中的悲愤,他眼中除了悲痛,似乎还有别的情绪在其中……内疚?
苏思远不忍见他们如此悲伤,便换了种思路说:“没有找到人,对我们来说也算是好消息,至少证明文叔没有死。现在我们最好祈祷文叔在香菜手上,如果文叔真的在香菜手上,香菜不会对文叔怎样,还会想办法把文叔保护起来。”
苏利君摇着他的手问:“如果哥哥在香菜姐姐手上,那香菜姐姐为什么不把哥哥送回来?”
苏思远捏着他的脸蛋,放轻声音:“要是让害你哥哥的人知道你哥哥没有死,你觉得你哥哥会怎样?”
苏利君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小脸上尽是愤慨之色,恨声道:“坏人还会再来害我哥哥!”
“所以说,现在我们都没找到你哥哥,反而是好事。我们不知道坏人是谁,但坏人也不知道你哥哥在哪儿,他们不知道你哥哥在哪儿,就没法再去害你哥哥。”
苏利君恍然大悟,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睛,面露出坚强之色,当即做了个坚毅的决定,“我要给哥哥写信!香菜姐姐要是知道我哥哥在哪儿,就一定会把我的信送到哥哥手里!”
他松开苏思远的手,回到屋里去。
苏青桓给郑伯打了个眼色,后者很快追着苏利君去了。
支开了旁人,苏青桓对苏思远说:“思远,我是不是要单独去见一见林姑娘?”
苏思远不禁失笑,“人家都结婚了,别叫人姑娘了。”
随即他又微微敛色说,“桓爷爷,您可以去找香菜,但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敌在暗,我们在明处,指不定对方还是找机会对您跟君君下手。我们还不知道敌人的目的是什么,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
苏青桓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
见状,苏思远问:“桓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青桓冲他无力的摇摇头,良久后开口:“别问了,不然也会把你卷进去。”他还告诫苏思远,“你也什么都不要查,利文那孩子就是太执着了,所以才会有今日的下场……”
苏思远恍然,原来苏利文是因为调查某件事,而这件事很可能关系着某人或某些人切身的利益,所以才被置于死地。
到底是什么事呢?
这件事跟香菜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思远觉得自己距离风波越来越近……
&bp;&bp;&bp;&bp;无非生了一场小病,香菜愣是被藤彦堂摁在床上躺了两天,她没有被病痛折磨到,反而被藤彦堂“折磨”得够呛——甜的她骨头都要酥了,暖到她心都要化了。
她病全好,才被允许出门。
距离服装秀就剩寥寥几日,她不在的这两天,基本工作都已布置妥当。她让百凤调查的事,也有了结果。她也从百凤口中更加详细得了解到苏利文出事当天发生的具体情形——
那日苏利文来储绣坊找香菜,百凤瞧他形色仓皇,于是留了个心眼,在他走后尾随了上去。
出了兴荣道,百凤见他上了一辆黄包车,她也拦了一辆车跟了上去,一路往龙城的东头去。
大约过了一二十分钟,苏利文乘坐的那辆黄包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汽车毫无预兆得从旁边的那条路疾驰而来,直冲向苏利文坐得那辆黄包车,那架势是要连黄包车带人一块儿撞。
车夫是个眼疾腿快的见情况不对,脚尖一擦地,加速往前冲。不过他还是慢了一些,汽车的车头直接撞到了黄包车的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将苏利文连人带车一块儿撞飞了出去,所幸那车夫躲过了一劫。黄包车的车把手前没有横杠,车子从他手上飞出去的时候,他只受到了一些波及,原地打了几个旋儿后,看到自己的车被撞得稀巴烂,车上的客人不知是生是死,他吓得瘫在地上。
而肇事的车辆在行完凶后扬长而去,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
百凤联络了最近的大联盟的据点,叫人把受伤的苏利文带走。大街上那么多双眼睛,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并没能避人耳目,不过好在没人认得她……
如今苏利文在大联盟接受治疗,伤势已无大碍,行动力还没有恢复。
香菜还没翻开看她让百凤查的东西,听到“叩叩”的敲门上。她将资料压在设计稿下,给百凤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前去开门。
来的是叶成宗。
叶成宗看上去有些紧张、憔悴,为了筹办服装秀,连日来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还有家族中人的步步紧逼,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终于在他身上提现出来,仿佛在一夕之间磨平了这个年轻人的棱角。
“有事?”香菜问他。
叶成宗神色吞吐,支吾道:“昨天……昨天有巡捕来我们家询问苏先生的下落……我爹因为你……因为锦绣布行和苏先生结怨,巡捕将我爹列入了绑架苏先生的嫌疑人名单,我……我想……我敢保证绑架苏先生的事不是我爹做的!”
香菜挑挑眉,“这种话,你跟我说没用。你来跟我说这种话,不管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我都要告诉你,你爹就是平日里亏心事做的太多,巡捕找上你家你爹就吓得不成样子。既然不是你爹做的,把话跟巡捕说清楚,配合他们调查就行了。”
叶成宗觉得奇怪,苏利文出事,他怎么就没从香菜身上看到一点紧张感……
这里头,有太多事值得深究了。
叶成宗忍着问出口的冲动,既然跟他叶家无关,他只要做好分内之事,没必要多管这等闲事。
见他脸上一片愁云惨淡,香菜轻声叹息说:“服装秀的事,你不需要有压力。我将你设计的服装安排在压轴出场展出,是看中你设计的那几款国风洛丽塔服装在市场上的潜力。当然——”她挑了下眉,目光狡黠,“也是为了打击你父亲。”
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叶成宗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成吨的伤害,那种欲哭无泪的心情,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
叶家一大部分人以叶一品为首,跟锦绣布行不对头。因为他进香菜的工作室的关系,他在叶家成了众矢之的。
一个是他的伯乐,一个是他的父亲,这叫他如何取舍?
叶成宗走后,百凤忍不住问香菜:“你也知道叶家跟咱们不对付,干嘛非要把叶成宗留在身边?”
香菜重新将百凤整理的资料从设计稿底下拿出来,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叶成宗离去的方向,恍然间想到了叶成宗来应聘那日的情形,不禁摇头失笑。
“与其说我留他,倒不如说他赖在咱们这里。”香菜接着给没大听明白的百凤解释道,“叶成宗是叶一品跟小老婆生的,他想要继承叶家的家业,那只有等到排在他前头的人都死了。像叶家那样传统的家族,只有嫡子才有继承权,一向都是传嫡不传长。他的大哥叶成风是叶家的嫡子又是叶家的长子,将来叶家的家业都会落到叶成风手里。你觉得他大哥会把手里的蛋糕分出去吗?”
见百凤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香菜又说:“显然是不可能的。等叶成风继承了家业,他的弟弟妹妹豆浆回事他手底下的兵。可叶成宗这人心里有些傲气,他不想被他大哥猜到家底下如蝼蚁般苟延残喘,他想当将——不过现在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和实力。咱们的工作室对他来说是个能磨炼出真才实学的好地方,也是避风港……”
“避风港?”百凤又不懂了。
“以前叶一品没把他这个排行老四的儿子当一回事,如今叶成宗在咱们工作室大展身手,展现出了他在设计上的天赋,叶一品恐怕悔得肠子都青了。恐怕他没少让他儿子离开咱们工作室回叶家去。
叶成宗要是回叶家帮忙,八成会让叶家的人诟病,说他觊觎叶家的家业。他一旦回去,就会激化他叶家的家族矛盾。他在叶家孤立无援,要是回去了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恐怕他已经预料到了。”
说着,香菜轻叹了一声,颇为感慨道:“不过叶家跟苏家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翻开资料,看到上面图文并茂的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她目光微微冷凝,专注的翻看着资料上的图片——这份资料是首饰合集。
又像是一份账簿。
上面的记录的首饰,其中有一部分她还见过。
上回藤家的老太太给她看的那盒首饰中的绝大部分,包括老太太戴的水沫玉银镯,和她戴的翡翠籽银链,都在这本合集里头。
皇室、豪门、有钱人家的珠宝首饰,尤其是那些名贵的首饰,都是要记录在册的,而她手边上的这本合集上的首饰都是“燕家”所有。
燕家……会不会是她知道的那个燕家?
她注意到一点,合集上的水沫玉银镯本是一对,而她分明记得奶奶只带了其中一只在手腕上,那另一只水沫玉银镯在哪儿?
或者说,老太太有那么多名贵漂亮的首饰,她为什么偏偏将遗失了一半的镯子戴在手上?
燕家,八成就是她知道的那个燕家了。
难怪前两日在百悦门,燕松看到她手上戴的翡翠籽银链时,会那么紧张了……
老太太怎么会有那么多属于燕家的首饰?
虽然老太太说过香菜手上戴的这串翡翠籽银链是她年轻时候从大户人家偷的,可香菜不相信——她不相信他们家老太太会做那等让人不齿的鸡鸣狗盗之事,也不相信她老人家会把一个偷来的赃物送给她这么可爱的孙媳妇儿……那样的话,也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除非……老太太是燕家的人。
燕松见过老太太,既没认出老太太,那应该就是在他还没出生以前,老太太就跟燕家脱离关系了……
“咳咳!”
百凤剧烈咳嗽的声音,将失神的香菜唤醒。
香菜回过神来,抬眼见百凤的目光频频投向办公室门口方向,似乎在努力的向她暗示什么。
听到皮鞋得鞋跟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香菜反应过来,连忙将首饰合集压在了设计稿下。
须臾之后,藤彦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走到门口,就察觉到办公室内有一丝微妙的气氛。
他发现香菜与百凤都定定的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出现一点儿也不意外。
在藤彦堂进来后,百凤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藤彦堂注意到百凤今日得举止有些不同以往——以往他们二人见面,百凤总会平白无故的给他甩几个眼刀子,而今天,百凤非但没有给他脸色看,也没用对他不屑一顾,整个人似乎心不在焉的。
“她怎么了?”藤彦堂问香菜。
“苏利文伤得不轻。”
香菜的回答,在藤彦堂听来,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苏利文受伤,跟她有什么关系?”
香菜支着脸看着他,好似荡漾着清波的一对眸子里盈满了浓浓的笑意,用不正经的口气说着正经的话,“我病了,你都知道心疼我。苏利文受伤了,百凤就不能心疼啦?”
有时候藤彦堂真的不能理解,这丫头怎么能将情情爱爱的话挂在嘴边,难道她就不能矜持一点吗?难道她就不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将她心中的感情表现出来吗?
爱,有时候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香菜兴致勃勃的将百凤和苏利文事八卦给藤彦堂,而藤彦堂对那二人的八卦没多大兴趣,倒是觉得香菜聊八卦的样子挺精神的,就没忍心打断她。
香菜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兴奋,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
藤彦堂以为她有发烧了,胸口一紧,绕过办公桌几步走到跟前,霸道强横的将手探到香菜的额头上——温度正常,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香菜心中一暖,严重的笑意更盛了。这个男人紧张她的样子,能把她的心都给融化了。
香菜起身把位置让给他,而她则坐到藤彦堂腿上,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问:“还不到中午吃饭的点儿,你怎么来这么早?”
“还不是奶奶吵着让我把她带过来。”藤彦堂的声音很轻,有些幽怨也有些无奈。
今天藤彦堂在家,老太太也就没跟香菜一块儿来储绣坊了。
美人在怀,他又不是柳下惠,心中岂能不蠢蠢欲动?
藤彦堂迫使自己将注意力从香菜一张一合的双唇上转移开,当他看到桌上的设计稿,目光亮了一下,其中的温度却降了一些。
“这是你新画的设计稿?”
香菜不由得紧张起来,那设计稿底下就是燕家的首饰合集!要是被藤彦堂发现了怎么办?
她心中没有抱一丝侥幸,她都清楚老太太有哪些首饰,做老太太孙子这么多年的藤彦堂又岂会不清楚?
香菜想要阻止他,却觉得自己这样做未免显得欲盖弥彰了,会更让他起疑。
香菜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藤彦堂的注意力又放回到她身上。
见她若有所思又隐隐焦虑,藤彦堂眉头轻蹙起,轻柔的声音仿佛能将坚冰化开,“怎么了?”
香菜出神的望着他,在想要不要将首饰的事告诉他。
“如果我跟奶奶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
虽然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怎么感觉从香菜嘴里说出来有那么一种滑稽的味道呢……
香菜从藤彦堂的神情中没有看到挣扎犹疑,也没用看到难以取舍,看到的最清晰的是认真坚定。
“我不会让你跟奶奶掉进水里的,这个假设不成立。”
“那我公公婆婆的死,你查的怎么样了?”
“会不会聊天?”不知道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吗……
藤彦堂也知道,自己要是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那他想治好狂躁症的希望就很渺茫,跟香菜发生关系的时候恐怕也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到时候伤得不仅仅是他。
香菜将双手环在胸前,明明可以正视藤彦堂,却偏偏要拿斜眼看人家,“你是打算让我守一辈子活寡吗?”
“怎么说话呢你!”藤彦堂在她腿上拧了一下,以示惩罚。他将香菜的手按在自己的裆部。
很快,香菜就感觉到了他的生龙活虎。她老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死死按住。
香菜又羞又怒,不敢与他灼灼的目光对视。她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耍流/氓的某人,怒嗔道:“大白天的,干什么呢你!”
“为夫在向你证明,它不仅有能力还很有实力。”
“去你的,讨厌!”
在打情骂俏中,香菜总算是将藤彦堂的目光转移开。
&bp;&bp;&bp;&bp;近日来,市井中有个传闻闹得沸沸扬扬,都说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小掌柜是有夫之妇,却背着她家男人藏了个姘头。她这姘头还是前一段时日被她招入麾下的什么法律顾问。很多人都说林掌柜作风豪放,如今又是身价不菲,人家有能力有资本,在外头包养个小白脸也不足为奇……
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
藤彦堂要不是清楚事情的原委,听到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险些就要相信了。
他今儿这么早来,一是自家那小老太太吵着要来,二就是为了这流言。
尽管他知道那些留言不属实,他听到耳朵里,心里还输觉得很不舒服。
仅仅是将香菜拥在怀中,藤彦堂心中的满足感几乎快要溢出来。甚至他如今将拥抱她都养成了习惯,夜晚不拥着她就无法安然入眠。
香菜坐在他腿上,伏在他怀中,允许自己沉沦在这片刻的安逸中。
藤彦堂亦在享受这片刻的安逸,便没提那扫兴之事,时不时地轻吻她的额头,颔首见她如有微波潋滟的目光低垂,佳人皎若幽月的面容神情恍惚。他起手轻抬香菜的下颌,柔声问:
“想什么呢?”
香菜此刻在想,要不要把所想之事告诉他。
不等她做出决定,就听藤彦堂说:“既然苏利文已无大碍,你也就别藏着了,把人交还给苏家吧。”
听出他话中的不满,香菜轻捶了一下他,嗔怒道:“什么叫我就别藏着了!”从苏利文出事那天到现在,她就没见苏利文本人好不好!“人是百凤藏起来的,这话你跟百凤说去。”
藤彦堂捉住她使坏的小手握在手中又揉又捏,刚才他略有不满,而此刻心情似乎很好,幽亮的凤眸中几乎藏不住愉悦的神采。
他轻声道:“苏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闻言,香菜脸色微微变化。
尽管她的这种变化十分细微,还是被藤彦堂察觉。
他轻轻挑眉,用眼神询问“难道我说的不对”。
想了想,香菜幽幽一叹,手臂伸向办公桌,一把扫开几张设计稿,露出了最下面的首饰合集。
“只怕事情没有你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是什么?”藤彦堂注意到那本首饰合集。
“你先看看。”香菜没有立刻告诉他实情。
藤彦堂拥着香菜,不想腾出手来。香菜只好代劳,端着厚重的首饰合集,一页一页的翻给他阅览。
当他注意到目录上“燕家”两字后,目光骤然一紧,心潮顿时似海一般翻腾且难以平静。关于燕家的事,他并没有告诉香菜,他有意隐瞒,终究还是防不住她通过自己的途径查了出来。
看到第一件熟悉的首饰后,藤彦堂的目光又紧了紧,但他并不觉得奇怪。奶奶以前是燕家的人,她持有燕家的首饰理所当然。
香菜怎么会有燕家的首饰合集?
总该有个缘由吧。
藤彦堂忍不住问:“你调查了奶奶?”
不然,这本首饰合集因何而来。
“我查的不是奶奶,是奶奶戴的首饰。”香菜翻到记录了水沫玉银镯的那一页。
图片上的首饰模样与家中老太太戴的那一款别无二致,只是数量上有所区别,奶奶只戴了一支,而图上显示水沫玉银镯有一对。
奶奶戴的那支,藤彦堂还从没见她摘下来过。
这对水沫玉银镯算不得特别名贵之物,老太太却毕生都把其中一支戴在手上,难不成这对镯子背后有什么特殊含义?
藤彦堂沉思之际,听怀中的可人儿说:
“苏利文出事时,让百凤给我传达了一个信息,‘照片’和‘镯子’。照片的事,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曾在苏家的书房里见到过一张老照片,照片中有一对年轻男女。照片太旧,看不清那对男女的样貌。苏利文认出照片中的年轻男子,就是年轻时候的苏青鸿,他也不清楚照片中的女子是谁。
前几天,苏利文来储绣坊见过咱们家老太太,八成是看到了奶奶戴的镯子了,他应该是以前在哪儿见过一模一样的镯子,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表露出来。我想他回去调查此事了,应该是查到了一些什么,才给他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镯子有一对,其中一支奶奶戴着,我想另一只应该在苏青鸿手上。”
香菜转而看向藤彦堂,见他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大理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合集上的那对水沫玉银镯,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她生怕惊扰到他,放轻了声音道:
“彦堂,我想,苏青鸿可能是你爷爷。”
藤彦堂没有丝毫喜悦,原本平静的凤眸中乍现一道暴虐残忍狰狞的凶芒,双眼渐渐变得猩红异常,身上冒出腾腾杀气。
见状,香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以为他狂躁症发作,却没有生出逃离他的想法。
她双手捧着藤彦堂的脸,清晰得感觉到他面部线条的僵硬,急切的唤着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彦堂,彦堂,你别吓我!彦堂——”
藤彦堂此刻的模样凶戾得如同地狱修罗武神,眼中没有半丝温情,仿佛集合了时间所有负面的情绪。他竭力平复着心中惊涛骇浪一样的激烈情绪,筑起的那道封闭自己的高墙坚冰在香菜掌心的温度下一点点融化崩塌。
眼中渐渐恢复清明,却仍有晦暗残余,至少能够映出香菜脸孔的倒影,将她的急切与紧张看得分明,他吃力的挤出一个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的微笑。
“我没事。”
即便听到他这样说,香菜仍不放心。
“彦堂,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你告诉我啊!”香菜不敢说他这狂躁症是不是憋出来的,但可以肯定他这么憋着对他的病情没有丝毫益处。
“苏、青、鸿!”藤彦堂咬牙切齿,眼中凶光大盛,如恶魔低语一般呢喃出那个人的名字,似与那人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即便是咬碎那人的骨头,也难以平复快要冲破他胸腔中的恨意。
藤彦堂不管苏青鸿是不是他爷爷!
就算苏青鸿是他亲爷爷又如何?要他欢天喜地的与他相认吗?
不管谁是他亲爷爷,他都不会承认对方,更不会认祖归宗!要他认辜负了他奶奶一辈子的男人做爷爷,抱歉,他做不到!
他可以折磨别人,香菜见不得藤彦堂这么残忍的对待自己,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他恢复正常。她只是一味的用掌心温暖他冰凉冷硬的脸孔。
藤彦堂突然道:“这件事不能让奶奶知道!”
香菜依着他说:“好好好,我们不告诉奶奶!”
藤彦堂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神色慢慢恢复正常,他将桌上的首饰合集合上,说话时的口气也是一贯的温雅:
“这本合集,不能让奶奶看到。”
“好。”
香菜起身,却又被藤彦堂重拥住。
这回,她没有落入他的怀中,反而是藤彦堂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胸前,像极了一只受伤需求安危的小兽。
藤彦堂近乎哀求道:“不要走。”
香菜揽住他这一刻显得瘦弱的臂膀,给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我不走,我不走。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香菜轻抚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对他说,“上回在百悦门,燕松认出我手上这串翡翠籽手链了,他是燕家的人,有权知道真相,你所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他?”
“燕松一直在查燕家被灭门……”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太多事情,藤彦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香菜惊呼:“燕家被灭门?!”
藤彦堂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就算他不说,最终还是会被香菜查出来。
他开始讲述:“燕松曾来求我帮他和大联盟搭上关系,我问他为什么,他犹豫之后告诉我实情,他说要借助大联盟的势力查出四十多年前屠戮他燕家满门的凶手。在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下来的只有他父亲,还有一个被他们家逐出家门的姑婆。我奶奶可能就是他所说的那个姑婆……”
“四十几年前……燕家……”香菜喃喃自语,“查清了燕家的事,是不是就清楚是谁杀害了你父母?”
“当年的事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燕松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现在一心想要求助无所不知的大联盟。他倾尽所有,也不一定得到的收获比燕松的多,可是他不想利用香菜和大联盟的关系……
老太太进来,看到两人抱在一起,像是被辣到了眼睛,忙闭上了双眼退出去。
哎哟哎哟,她孙儿跟孙媳妇儿咋恁恩爱,这叫外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哇。
见老太太用手遮住眼避在门口处,香菜将藤彦堂轻轻推开,将桌上的首饰合集收了起来。
“奶奶,进来吧。”
老太太进来,笑的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言不由心的责备他们,“大白天的,你们这是干嘛呢!要搂搂抱抱,回家去!”
香菜老脸微微红了红,娇嗔着看着老太太,心里还有有点怪奶奶打搅她的好事,不禁幽怨道:“奶奶,您不在下面跟孩子们玩儿,跑楼上来做什么?”
老太太指着外头的天色,“都快中午了,我来叫你们吃饭呐。”
香菜转身见藤彦堂眼中还残有可怖得血丝,抬手轻抚他的眼角,听到前头老太太贼贼的闷笑声,方才收回了手。
“好啦,出去吃饭。”
香菜和藤彦堂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下楼去。
三人刚到楼下,就撞见前来拜访的苏青桓和苏思远。
乍一见到老太太,苏青桓微微失神,随即心中大惊,双眼越张越大。
这老太太的五官,像极了他大哥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子!
当初苏青鸿拖他在沪市找人,把照片给他的时候,那照片还被保存的很好,照片上的人面容清晰。那张照片他看了无数遍,他记得很清楚……
“奶奶,您走那么急干什么。”
闻言,苏青桓的目光猛然又放到藤彦堂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越发觉得藤彦堂的五官中与苏青鸿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苏青桓极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他一定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他儿子为了调查照片上的年轻女子,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重演在他家人身上!
尽管苏青桓伪装的很好,还是被身边的苏思远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桓爷爷?”
苏青桓捏紧微微颤抖的手指,对藤家人展颜道:“林姑娘,藤先生,这位是你们奶奶啊?”
苏思远摸摸鼻子,小声提醒,“桓爷爷,不是说不要再叫林姑娘了吗。”
“苏二老爷,”香菜笑的有点无奈,“你这是为你儿子而来?”
百凤茫然:“儿子?”
香菜给她介绍,“这位是苏利文的父亲,苏青桓苏二老爷。”
百凤愣了一下,态度变得比方才接待的时候还要热情了些,“苏先生的父亲啊,您好您好。”
香菜对她挥挥手,示意她别打岔,尔后又对苏青桓说:“苏二老爷,我能说的都说了。”
“林姑……”想起苏思远的告诫,扫一眼储绣坊,苏青桓改口道,“林掌柜,我儿子一直感念你曾经帮助过苏家的恩德,他想报答你,可这一回……他管了不该管的事……”
“咳咳。”藤彦堂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向苏青桓投去警告的神色。
苏青桓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
藤彦堂跟老太太说:“奶奶,我和香菜跟苏二老爷有点事,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你跟百凤他们一块儿啊。”
老太太察觉得出他们要说的事似乎很严峻,便点头答应。
藤彦堂看了香菜一眼,香菜心领神会。
她扭头肃容吩咐百凤,“照顾好奶奶。”
她没聊到苏青桓今日会来,如果奶奶真的是照片上的年轻女子,她也不敢确定苏青桓有没有认出来。
一旦让苏家的其他人知道了老太太存在的意义,不知老太太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bp;&bp;&bp;&bp;藤彦堂本想和香菜一起约苏青桓去荣记酒楼吃个饭,顺便开个座谈会。
香菜一开始是想跟着去的,可想了想后,还是决定留在储绣坊陪奶奶。
锦绣布行几个大客户,听说香菜大病初愈,今日特来看望。老姐妹儿们在储绣坊的茶水间,凑在一块儿开两桌麻将都绰绰有余。
香菜叫百凤备上了茶水,瓜子花生等干果,还有糕点一类的小食品。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坐在一块儿边吃边聊,十分投机。相互认识的,越聊越热络。不认识的,聊着聊着就熟悉了。
认识了老太太后,一些人才知道香菜已经名花有主。
“香菜都已经结婚啦!”有人惊讶不已。
有个碎嘴的太太接过话茬说:“这你都不知道!现在外头不还在传,香菜背着自家男人在外头包养个小白脸儿吗!”
这位太太说话直白,叫有一些人反感,可香菜听了却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反而一脸茫然。
听这位太太说的似乎不像是空穴来风,香菜心想难不成自己生病,在家窝了两天——在这段时间,有人也闲的蛋疼,跑出来黑她?
谁这么缺德毁她名誉?
老太太显然也不知道谣传这回事儿,略微紧张的看着那位太太追问:“咋回事儿啊?”
认识王家这位太太的,都知道她是个碎嘴子,有时说话口无遮拦,闹的人脸色尴尬,还经常在人前颠倒是非黑白,有人担心她把话说得太露骨伤了老太太的心,便频频给她打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王家这位太太分明看到了老姐们儿们给她的眼色,却视若无睹,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她热情高涨,表现欲极强,拔高了声音跟老太太讲:
“老太太,原来你还没听说呀!外头都传遍啦,说您这孙媳妇儿背着家里的男人在外头养了个小白脸儿,说那小白脸儿的来头还不小,好像是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亲侄儿,就是前两天出车祸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那个——外头人都说是您孙媳妇儿把人给藏起来啦!”
老太太不糊涂,一听这话就知道有人故意拿香菜和苏利文做文章,可听王太太把话说完,还是有点上火急眼。
她拍着大腿反驳:“胡说八道!我孙媳妇儿这几天病着一直在家呆着,前两天那个苏先生出事之后,我孙媳妇儿跟他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我孙媳妇儿把人给藏起来了,我一直在我孙媳妇儿身边,怎么回事我能不知道吗!”
搬弄口舌的王太太见惹怒了老太太,周围的老姐妹们儿纷纷向自己投来怨怪的眼神,她神色有点悻悻然,刻意为自己澄清说:“那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讲的。”
流言甚于杀,香菜倒是没什么,可老太太听了那些话就像是有一把刀子一直扎在她心口上。
老太太又难受又着急上火,想为孙媳妇儿证明清白,一时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道:“你们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有个太太附和着老太太说:“香菜一天到晚忙着给咱们这些爱打扮的人做衣裳,在家还要孝敬老夫人,哪有闲工夫在外头养小白脸儿啊。”
在座的有个姓廖的太太,将香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也不知看出了什么,一双眼睛中露出精明之色,“我说香菜,你跟你们家二爷成亲多久了?”
香菜答:“也就两三个月。”
“那日子也不算短了,这么长时间,你跟你们家二爷还没有圆房呢吧。”廖太太几乎肯定的说。
香菜心中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
这廖太太到底是怎么看出她跟藤彦堂还没那啥那啥呢?
在座的目光各异,有人不信,也有人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人怀疑上了藤彦堂是不是不举……一时间,几位太太们的心思五花八门。
廖太太相信自己是不会看错的,早年她丈夫没发迹那会儿,她给人当媒婆,可谓是阅女无数。就现在那些年轻姑娘,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这双火眼金睛还从没有看错过谁。
香菜紧张的看向老太太,只见老太太脸上的神情一片空白,像是还没有发硬过来。
等老太太反应过来,就完了!
香菜忙跟老太太解释:“奶奶,不是那样……我跟彦堂没有……”
啊我呸!她这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笨了,给自个儿越描越黑,越解释越像廖太太说的那么一回事。虽然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可她不想让老太太以为是那么一回事。
老太太看着香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本不相信廖太太的话,可见香菜心虚的神色像是在印证廖太太的话一样,她不得不信了。
香菜觉得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老太太开始暴躁了。
她嚯的起身,火大的一阵捶胸顿足。
她连连质问香菜:“怎么回事?你跟彦堂成亲到现在还没有同房?合着你们成天搂搂抱抱,那啥嘴对嘴,那都是做戏给奶奶看呐?”
老太太扑上去揪香菜的耳朵,“原来你俩合起伙来骗奶奶呐,走!跟我找彦堂去!”
香菜哭笑不得,老太太这是要让她跟藤彦堂就地同房的架势啊!
“哎哟哎哟,奶奶,您轻点儿。别让人看了笑话,这事儿咱们回家说好不好,彦堂现在不也有事儿呢么。”
老太太倒还拎得清,松开了香菜,气呼呼的坐那儿不言也不语。
那边几位性子柔的太太劝她,“老夫人,您孙儿跟孙媳妇儿都还年轻嘛,这事儿急不来。”
老太太说:“他们年轻,我可不年轻啦!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想着他们两口子能在我去之前给我生个曾孙子,这样我也能走的安心。”她狠狠瞪了香菜一眼,虎着脸咬牙切齿得恶狠狠道,“看不到我曾孙子出生,我死不瞑目!”
有人把注意力转移到香菜身上,“香菜啊,你们两口子至今没有圆房,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
此话一出,那些老姐妹儿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目光炯炯的看着香菜,眼里活跃的都是八卦因子。她们平日无事,就爱凑在一块儿扯这种私房话。
香菜强颜欢笑着说:“我这不还小么,年底才十六……”
她总不能说问题出在藤彦堂身上吧,说不好,那某人可就真要沦为男人中的笑柄了。
张家的太太不以为然的说:“十六也不小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家老大都会跑啦。”
香菜欲哭无泪,问题真的不出在她这儿好么。话说你们几位太太能不能聊点正常的话题,你们是聊嗨了,一个个那么犀利的把她推到老太太的枪口上,叫她怎么办?
“魏太太,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跟你娘家的人学过中医,要不你给香菜看看,她身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魏太太被推举出来,也不好推辞,过去给香菜把脉。
香菜真的很想说,问题不在她这儿……
魏太太按着香菜的脉搏,读懂香菜求助的眼神,她轻挑柳眉,端起了神医的架势,让人越发相信她医术高明。
忽然,她神色大变,蹙紧眉头,很好了营造出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香菜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几乎要下意思的以为自己病入膏肓了。
周围安静下来。半晌过后,有位太太沉不住气,紧张的问:“怎么样?”
魏太太没有收回手,也没用看向其他人,一边专注的为香菜把脉,一边问:“香菜体质阴虚,是不是在冷天落过水?”
香菜不由得一怔,敢情这魏太太不是全套做戏,她当真有一手?
香菜点头说:“确实如此,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掉进池塘里了,险些死了。”
闻言,老太太肚子里的一半气,转化为了心疼。
其实那回,真正的香菜确实死了。这具躯体里现在住的是另一个时代的灵魂,也有原主的记忆。
魏太太点头说:“难怪。”她收回手,看向老太太,认真道,“老夫人,香菜体质阴虚,可能是早年落水留下了病根儿,她八成可能有宫寒之症。老夫人,可别小瞧了这宫寒之症,严重的话,女子一辈子都无法生育,即便怀上了孩子,也有早产流产的可能。幸好您孙儿没有急着跟香菜圆房,年轻人没有节制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夫人,在他们两口子圆房之前,可得给香菜多补补身子。”
老太太将魏太太的话全记下,唯恐疏漏了什么,赶忙去拿纸笔。
她一走,香菜握着被魏太太号过脉的那只手腕,小心翼翼的问:“真有那么严重?”
魏太太含笑道:“我要是不说得严重点,你们家老太太气能消吗。放心吧,你这宫寒乃虚寒,能补得回来。”
香菜这才松了口气,尔后对偷着乐的廖太太等人嗔怒了几眼,报复似的道:“你们一个个就会对我落井下石,走着瞧吧,往后我这儿再有什么好东西,不紧着给你们留了。”
别看平日里香菜精明强干,有时还叫人望而生畏,这闹气脾气来跟个小孩子一样。
廖太太她们笑着讨饶了几句。
香菜问王太太,“那留言是怎么回事?”
“外头瞎传得呗。”王太太不以为意道。
瞎传都能传成这样?
流言种的女主角要是换个人,她险些就要相信了。
廖太太还是有些见识的,“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香菜也说:“几位太太有所不知,那位苏先生出事的时候,苏家的人和巡捕都找过我。我也不瞒大家,苏先生却是被我藏起来了。”
见她们皆露出惊讶之色,香菜接着道:“几位太太有所不知,我把苏先生藏起来,原因并不像外头传言的那样不堪,我是为了保护他。他好歹是我请来的法律顾问,也是我的朋友,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我觉得我有责任保护他。造谣的那人就是故意在做文章,等着我站出来辟谣,我跟苏先生两张嘴澄清,总比我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可信。恐怕那造谣之人,还要再对苏先生下杀手。”
香菜惆怅的轻叹一声,接着道:“苏先生伤未痊愈,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此时让他露面,就等于是害了他。”
魏太太颔首对香菜赞赏道:“为护朋友周全,宁可背负骂名,香菜果然仗义,难怪我家那口子总让我多来跟你套套交情。”
其余几位太太也附和着魏太太对香菜夸奖了几句。
老太太拿了纸笔进来,听她们正说苏利文的事,稍稍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香菜竟把私藏苏利文的事给这几位太太坦白了出来。
既已如此,她也不好再遮遮掩掩,也加入了话题,“苏家的那个年轻人啊,我见过一回,人可好啦,还帮过我呐,特别有礼貌。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过幸亏老天爷有眼,让苏先生逃过一劫。”
“原来是这样……”魏太太对王太太说,“王太太,你的圈子大,回去后要是再听到谁说香菜偷人的事,可要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说不定抓住了那造谣的人,就等于是抓住了想要杀害苏先生的凶手。”
王太太忽然有种使命感,连忙应道:“那是自然。”
几位太太在储绣坊坐了一下午,将她们一一送走后,老太太忍不住责怪香菜:
“你怎么能把苏先生的事说出去呢?”
“放心吧奶奶,就算有人知道人在我手上,也不一定能找出来。苏先生现在绝对安全。”香菜笑着说,“您听几位太太侃儿了一下午,还没看出来她们平日里就喜欢说闲话么,我就是想让她们把实情传出去。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巡捕自会循着流言这条线索查下去,今日那魏太太说的好——
逮到了造谣者,说不定就等于是抓到了想要杀害苏先生的凶手。
我们现在是打草惊蛇,就算不足以让对方原形毕露,也且能够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老太太觉得有道理,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bp;&bp;&bp;&bp;香菜和老太太在储绣坊跟几位太太侃大山的时候,藤彦堂正在荣记酒楼和苏青桓密谈。苏青桓本想将苏思远支开,可后者强烈要求留下来。
苏思远亦是苏家的人,他有权知道一切。
苏青桓无奈,只得将他带在身边。
包厢中,三人落座后,苏青桓迫不及待得问藤彦堂:
“藤先生,请问你奶奶贵庚?哪年哪月生辰?”
藤彦堂心知苏青桓大概是认出了他奶奶,眼下并未露出声色,将老太太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对上了!
苏青桓一阵激动,眼中不知是惊恐还是惊喜,亦或者两种情绪皆有。
他再一次细致打量藤彦堂,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眉眼与他大哥苏青鸿年轻的时候极为相似。如果这一次没有搞错,他眼前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苏家的血脉!是他大哥的亲孙儿!
苏青桓难以平复心中澎湃的情绪,胸膛起伏的越来越剧烈。
发现他的异状,苏思远有点措手不及,“桓爷爷,你怎么了?”
“四十二年了……”苏青桓抑制不住双唇的颤抖,炙热到几近疯狂的目光不肯从藤彦堂身上移开,他几乎可以肯定同时又害怕认错,一时间矛盾的心情煎熬着他,让他不得不一再的更加细致的在藤彦堂脸上寻找更多与苏青鸿神似的痕迹。
他发现的越多,心情激动的越是无以复加。
“桓爷爷?”苏思远有点害怕苏青桓现在的模样,不知他在狂喜着什么。
苏青桓没有理会他,直盯着藤彦堂,又问:“请问藤先生的爷爷呢?”
藤彦堂抿了抿唇,神情有点晦暗,“我没有爷爷。”
“父母呢?”
“被杀了。”
苏青桓惊愕失色,随即悲痛继而又愧悔,一手扶着额头掩着面,两秒之后,跌宕起伏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方才缓缓道:
“四十多年前,我苏家兄弟三人,我大哥苏青鸿,二哥苏清扬,还有我……我大哥继承家族,我二哥不服,设计陷害他,当时我年幼,逃过一劫。
那时我大哥知道,他在香港多待一天,他自己和曾经在他身边的人就会多一分危险,他被逼无奈,偷渡到了沪市……
他在沪市隐姓埋名时,爱上了一位富家千金,名字叫燕如桦……”
苏思远震惊,关于他爷爷的这段往事,他闻所未闻。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心中的疑团更大,在整理清思绪前,决定先听苏青桓讲完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藤彦堂神情莫测,安静的坐在那里,似乎也在等着苏青桓接下来的故事。
苏青桓接着道:“我大哥和燕小姐私定终身,可燕家看不上我大哥,嫌他是穷小子。我大哥决定回到香港,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然后将燕小姐光明正大的迎进苏家。可是……我大哥没想到,他的这个决定,竟然会造成一段冤孽……
他离开沪市时,并不知道燕家的小姐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他派人去燕家时,燕家的人说,燕如桦未婚先孕有辱家门,已经被浸猪笼了。
我大哥听到这个消息,悲痛欲绝,才另娶她人。可他和我大嫂结婚没多久,就听说了燕小姐还活着的消息,于是他再一次派人去燕家,却没想到……燕家遭遇了灭顶之灾,一场屠戮,燕家一门,无人生还……
之后我们才知道,当年惨案中燕家还有个幸存者,是燕如桦小姐的侄儿。他当时年纪尚轻,对燕小姐的事知之甚少。多年后,他留下一个儿子,就是如今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
几十年,我大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燕小姐的下落,多年前还派我到沪市来。那时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却因为利益之争身陷囹圄,随着荣记商会老会长的去世,我查到的线索也就断了,直到今天,我……”
“苏二老爷!”藤彦堂蓦地拔高声音截断苏青鸿接下来要说的话,声音中透着一丝愤怒,冷若冰霜的脸孔与苏青桓欣喜若狂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声音清淡,再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今日你说的这些,我就当是听了一个故事。”
苏青桓急切道:“这些年来,我大哥活在愧疚中,他从没放弃寻找你们的下落,为了补偿你们,他至今未立遗嘱,就是要把你们接回苏家……”
苏思远惊骇,他桓爷爷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禁看向藤彦堂,难道……藤彦堂是桓爷爷所讲的故事中那位燕小姐的后代,也就是说,藤彦堂身上留着他们苏家的血液!
若当真如此,苏家将会面临一次洗牌!
难怪,难怪!
藤彦堂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斩钉截铁的再一次打断苏青桓,“苏二老爷,我想你是认错了!”
“你奶奶……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我看了无数遍,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还有阿文——虽然之前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但是我现在肯定,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卷进来!”苏青桓肯定道。
藤彦堂冷笑,“苏二老爷,这是你们苏家的事,与我藤家无半点关系。你今天与我说这些,莫不是想牵连我和我身边的人?燕家因你苏家惨遭灭门,你还想再搭上我藤家不成!”
苏青桓慌了,没想到藤彦堂的态度会这么决绝。从藤彦堂的态度中,他也察觉到了藤彦堂可能早就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藤家和苏家的关系。如果藤彦堂表露出一点点的疑惑,他便不会这样认为……
一个从小生长在有缺陷的家庭环境中的人,他有能力也有手段会去调查造成他家庭缺陷的原因。
藤彦堂不想认祖归宗,苏青桓不是不能理解,但他却无法向苏青鸿交代这一点。
四十多年了,也许的老一辈的人早就放下了之前的恩恩怨怨,可现在的年轻人不一定这么豁达、看得开。
藤彦堂起身,精瘦挺拔的身躯却散发着高山一般巍峨的压迫力,目光冷漠,声音清冽,“苏二老爷,贵公子的事还请放心。我只要找到人,就把他给你送回去!”
苏青桓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遍体凉意。看着藤彦堂决然的背影,他形容颓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苏思远有一定的承受能力,震惊之余基本上消化了苏青桓的话,也算弄清了苏利文出事的原因。看着藤彦堂离去时有些悲凉的身影,他对苏家这个遗落在民间的子嗣竟生怜悯之心。
比起身世坎坷的藤彦堂,在苏家从小到大总是受制于人的他幸福太多。
“桓爷爷,您别太难过。”冷静下来的苏思远安慰了苏青桓一句,又问,“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必须要告诉你爷爷,苏家亏欠了燕小姐太多……”苏青桓突然紧张起来,抓住苏思远的手,“迟则生变,我不好出面,你现在就去给你爷爷打电话!如果接电话的不是你爷爷,你千万不要露声色,找个借口让你爷爷来接电话,你务必要亲口把这件事告诉你爷爷!”
苏思远脸色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荣记酒楼楼下就有电话。
苏思远借了荣记的电话,打去了倚虹园。
而藤彦堂回到储绣坊时,面色的阴沉仍未消散,吩咐小北将老太太送家去。
老太太自是不愿意,死抓着香菜的手不放,铁了心似的道:“我孙媳妇儿不回去,我也不会去!”
藤彦堂目光冷鸷,“把奶奶和夫人都送回去!”
他从荣记酒楼出来后,就没有露过笑容。
香菜大概能猜到苏青桓可能和藤彦堂坦白了什么,可老太太却不知孙儿究竟是怎么了。
藤彦堂还对百凤说:“苏利文,你也别藏着了。不管是死是活,你赶紧把人给苏家送回去!”
回到藤家后,关于跟苏青桓在荣记酒楼都说了什么,藤彦堂对香菜和老太太都只字未提。
见他心情不好,香菜没问起。老太太更是怕孙儿的狂躁症犯了,也没说起。
到了晚饭的时候,香菜去房间叫了几回,都没得到藤彦堂的回应,只看到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这天晚上,藤彦堂被梦魇住了。
梦中出现了一条血色的小巷,他不知两端通往哪里,只看到一男一女横尸在地上,他们身下是血泊,一直蔓延到他脚下,那颜色刺痛他的双眼。
他看到他奶奶——
奶奶的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较为年轻的面庞上都是血与泪,她伤心欲绝却在对那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做着极为残忍的事——她挥着石刀,砍向了其中一人……
藤彦堂从挣扎着梦中惊醒,淋漓的汗水湿透了睡衣和枕巾。
香菜和老太太都在床边,为他擦汗降温。
藤彦堂的目光从惊恐到涣散,又在老太太关切的脸上重新凝聚。他忽然抓着老太太伸向他额头的手,紧张急促的大声质问:“奶奶,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爹娘!?”
老夫人神色大骇,却强作镇定,“彦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烧糊涂了吗!”
“我没有胡说,我没有胡说!”他撒开老太太的手,挣扎着坐起身来,盯着老太太的手,渐渐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那段尘封在他儿时的记忆,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爹娘死的那条小巷……我想起来了!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就在他们身边,还有奶奶你——也在!”
老太太震惊,那件事发生在孙儿一两岁的时候,他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香菜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太太,见老太太这么受打击,却也不忍责怪藤彦堂。
藤彦堂恐惧着老太太,挣扎着坐远。而老太太像是深陷某种悲痛的记忆当中,抽不出神来。
香菜觉得这是打开他们祖孙二人心结的机会,便轻摇着老太太说:“奶奶,您还不知道吗,彦堂的病就是由此而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不如都告诉他?”
老太太落下泪来,哪怕闭着眼也阻绝不了泪水从眼角溢出来,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悲是痛还是悔……
心情平复了一些,老太太讲述了她年轻时候与人发生了一段露水之缘,其经过与苏青桓在荣记酒楼所说的大致相同。不过苏青桓只说了个大概,而那些毕竟是老太太亲身经历,她在讲的时候多了不少细节。
说到藤彦堂爹娘惨死,老太太已经是泣不成声,哭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亲儿!那时彦堂你才一岁多一点,我抱着你去接你爹娘下班,到那条小巷的时候,你爹娘就已经死了!我怕仇家找上咱们娘俩,忍痛用石头划花了你爹娘的脸,摘了他们的贴身之物,让谁也认不出来……
你荣大哥……你荣大哥的母亲经过那里,看到我做的一切,险些以为我是杀人凶手,我怕凶手还在父亲,哭着求她把你抱走。
我毁了你爹娘的脸,烧了咱家以前的房子,又去荣家把你接出来,我带着你改头换姓流落街头,幸得你马爷爷暗中相助日子才好过一些。
我没想到这件事害苦了你荣大哥的母亲……”
香菜搂着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老太太,看着蜷缩在一起身形黯然又无助的藤彦堂,心口的揪痛感一次比一次强烈。
藤彦堂抱着双膝,埋着脸,将自己蜷成一团。
香菜突然有种丢下老太太,去抱住他的冲动。
而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
听到尖叫声,香菜心里一咯噔,心想肯定是出事了!
她紧声安抚老太太,“奶奶,你跟彦堂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太太看着丝毫没有反应的藤彦堂,沉痛的点点头。
藤家大厅内,阿花与其他几名吓得花容失色的女菲佣抱作一团。
看到香菜从楼上下来,阿花不知是不是护主心切,奔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堵住楼梯口,“夫人,闯进来几个黑衣人!你快回房去!”
&bp;&bp;&bp;&bp;苏青桓白天才对藤彦堂开诚布公,那背后的人就迫不及待的寻上门来要除掉藤彦堂这条苏家遗落在民间的血脉了。
这反应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等到晚上才下手,香菜真不知该不该夸那人一声“真有耐心”。
如果对方派来的是职业杀手,凭藤家那几个男家丁又怎能抵挡得住?
藤彦堂现在是需要保护的男人,此刻他还没有缓过神儿来,根本就不能把他的战斗力计算在内。
香菜对阿花等人说:“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话罢,她翻身一纵,从斜梯一跃而下,她身上飘动的真丝睡衣也不及她身姿轻盈。
见状,阿花等女佣不禁咋舌。她们都知道藤家的老爷是百里挑一的高手,竟不知她们的夫人也有这等身手。
香菜带着一身肃杀之气,踩着果决的步伐,如女战神一般降临院中,看到两伙人缠斗,不禁一怔。
她原以为抵御黑衣人夜袭的是藤家男丁,没成想竟是另一波人。
藤家来了两伙人!
那十几个黑衣人的身份暂且不明,香菜认出了抵御黑衣人的那伙人——以千聿为首的大联盟的人。
院子内,亮亮分不清敌友,对着那两伙人龇牙咧嘴。
“亮亮——”香菜将亮亮唤到身边,“上楼去。”见亮亮似乎不肯离去,香菜摸摸它,“上楼去保护奶奶。”
亮亮仿佛听懂了,摇摇尾巴,跑去楼上的房间。
院内。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藤家遭遇强劲的对手,眼下已经自乱了阵脚,如一盘散沙一样逐个儿被围攻针对。其中一人趁乱凌空踩着墙皮翻墙逃了出去。
震远镖局的林镖头立时率两人追了出去。
满院杀气腾腾!
与黑衣人所持枪械不同,大联盟的人多半用的是狭长略弯的绣春刀。
这种刀若是落入外行人手里,顶多也就能发挥出菜刀砍刀的作用,可在千聿等人手中,杀伤力丝毫不亚于黑衣人黑衣人手中的武器。
一黑衣人意欲开枪,只见千聿身形一动迅疾如风,电光火石间贴近那黑衣人身侧,轻盈抬臂,起手间绣春刀锋利的刀锋寒芒闪动。
无声的杀气和压迫力逼近,黑衣人未及扣动扳机,只觉右腕一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与手臂脱离,被那一刀削飞了出去。鲜血溅到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热,随即巨大的痛楚吞噬了他全身的神经。
呆怔了两秒,断手的黑衣人抱着伤口,屈膝跪地,凄惨的哀嚎:“我的手!我的手——”
没有犹豫,千聿在他后心处补了一刀,那黑衣人的哀嚎戛然而止。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兢惧与绝望凝聚在了他涣散的瞳孔里。
见同伴被杀,其余黑衣人惊慌不已,不过他们很快恢复了镇定,纷纷亮出家伙和招式硬拼。今夜他们是完成不了任务了,眼下他们最大的念头都是逃出去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是黑衣人们没想到,几乎与他们同时出现在藤家的这一伙人,居然比他们还要职业,其身手也比他们高强出许多。
很快,黑衣人便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再没有一个能逃得出去。
香菜根本就没有出场的机会。
活着的黑衣人一个个被押走,死了的黑衣人也都被抬出去。藤家的院子里残留着血腥之气和没有尽数散开的肃杀之意。
林镖头被两人抬了回来——
他们三人追着翻墙逃走的那个黑衣人出去,林镖头在与那黑衣人交手的过程中被暗算,此刻情况不容乐观。
那黑衣人不知使用了什么暗器,打伤了林镖头的左臂。
暗器上应是淬了剧毒。林镖头在制服了黑衣人后毒发倒地,被抬着回来的这会儿双唇已经开始发紫了。
香菜叫他们将林镖头抬到灯火煌煌的大厅内。
林镖头气息奄奄的躺在桌上,面部渐呈死灰色,双唇的颜色逐渐加深。
他显然是中毒了。
香菜摸到他颈部的动脉跳得还算有力,心想若处理的及时,林镖头可能还有的救。但现在要是把他送去紧急就医,他八成会在半路上毒发身亡。
“剪刀!”香菜向阿花伸手。
阿花立即将护身武器交到香菜手里。
香菜将林镖头的衣物剪碎,发现他左臂靠近肘关节的部位紫黑一片。而且紫黑色有向肩部蔓延的趋势。
香菜看了一眼千聿手上的绣春刀,“砍断他的左臂!”
千聿当机立断,挥刀将林镖头的整条左臂斩断。
林镖头在剧痛中醒来,咬牙忍住惨叫声,布满痛楚的脸孔表情极具狰狞,右手下意识的想要抱住血流如注的断臂处。
“按住他!”
千聿等三人上前,按住了林镖头的手脚。
香菜给林镖头的伤口做了一些处理,起码血是止住了。此刻她纯白的真丝睡衣被血液染红了大片,如一朵朵红莲开得极为妖艳。
“送医。”
香菜一声吩咐,立时有两人在不碰触林镖头伤口的情况下将人抬走。
香菜拾起林镖头的断臂,在手臂变黑的地方居然找不到伤口,对着灯光凑近了仔细一瞧,方才发现一处极为细小的伤口。
她用剪刀戳了一下,感觉戳到了一根坚硬的针状物,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香菜问当时跟林镖头一起追出去的那两人,“逃走的那个黑衣人抓到了吗?”
其中一人淡淡道:“已经杀了。”
“他用的什么暗器?”
另一人给香菜递上了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木匣。若忽略木匣里面的名堂,单从外观上看,还以为是火柴盒。
木匣的一面木板有机动性,用拇指摁住再轻轻一推,便可触动匣子里面的机关,机关口被打开,就会射出将近二十道针状物。不过这种暗器是一次性的,发动过一次后,机动性还在,但里面并没有暗器了。
香菜研究半晌,几乎可以肯定这种能在眨眼功夫便伤人于无形的暗器就是暴雨梨花针!
待香菜看完,千聿要木匣讨来。这东西,他要带回去让金爷过一眼。
大联盟的人从藤家撤出,无声无息的隐于黑暗。兴许他们并没有走远……
香菜叫家里的佣人清洗地上的血迹,她也净了身换了干净睡衣。
从洗澡间出来,她头发还没擦干,就听到藤家的大门被拍响了。
“我们是巡捕,接到报案,快点开门!”
香菜冷冷扫一眼家里的佣人们,“谁报的警?”
一个女佣人战战兢兢站出来,“我……是我。”
香菜厉声质问她:“谁教你自作主张的?”
女佣人顿觉委屈,理直气壮道:“家里来了坏人,都出了人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报警吗?”
香菜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个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佣人来做主了?”见她眼中闪过不服之色,她冷笑连连,“要不藤夫人的位置,换你来坐?”
女佣人竟不置可否。
香菜眼中冷笑的意味更浓。
她不再理睬那名女佣,冷颜对阿花道:“阿花,把女佣人都带下去,你要是管束不住她们,那天一亮,你也跟她们一起卷铺盖走人。”
阿花脸色微变,其余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藤家的夫人这是要赶她们走。
只要有一个跪下来,其他人也跟着扑通扑通的跪下来求饶。
香菜充耳不闻,她吩咐管家:“跟下人统一口径,就说家里来了两个小毛贼,你们已经将人打跑了。”
管家连连应是。
带队来的是燕松——他一听说是藤家出事,便第一时间抢着带人过来。
听管家那么说,他自是不信。
在藤家的院子里转了半圈,燕松在一处地方发现了被水打湿的痕迹。他蹲下身子,凑近一闻,嗅到了一股被水冲淡过的血腥气息。
他又在附近的墙上发现了攀登过的痕迹,他目测藤家的墙壁足有两人之高,心中约莫自己若是不借助任何外力而从近处攀登,没自信能越过这道高墙。这攀墙而走的人,定然身手了得,哪会是一般的小毛贼?
他还在墙根处发现了几滴没有清洗过的血迹,他用手指一蹭,血液粘稠,还没来得及干涸。
见燕松发现血迹,管家心中暗骂不长眼的家丁居然没把这地方清洗干净。他用笑容掩饰紧张的情绪。
燕松以为管家会急着跟他解释这些血迹的由来,却没等到意料中的结果,侧眼一看,只见管家笑眯眯的站在他身后,心下不由得凛然。藤家的这老管家还真能沉得住气。
燕松将手指上的血迹蹭干净,心想要不要收队走人,这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凄惨哭声。
他看向灯火通明的大屋,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询问管家:“这怎么回事?”
管家答道:“几个下人做错了事,我们家夫人正训斥她们呢。”他神色不满的碎碎念道,“家里不过来了两个小毛贼,又没丢什么东西,犯得着报警吗,小丫头片子就是不懂事。主人还没着急呢,你说你急什么急!还在人跟前和夫人顶嘴,真是欠收拾了……”
燕松听得云里雾里,大概明白了一点——香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管家频频向燕松道歉:“你看探长这……真是对不住,麻烦你跟兄弟白跑一趟了。”
说着,他掏出一沓钱票,反手塞到燕松手里,笑的有些隐晦。
燕松忙推拒,“这……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管家硬是把钱塞到他口袋里,“探长,这点小意思,你拿着请你那些兄弟喝个酒啥的。”
燕松大概也明白管家给他的这些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封口费,还心想自己两手空空出去,确实不好跟等在外头的巡捕们交代,有了这些钱倒是能圆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便没再推辞管家的好意。
将巡捕送走后,管家回去向香菜报告,见女佣们跪在大厅里哭成一片,而高高在上的香菜丝毫不为之动容。
藤家需要的是关键时候能站出来顶事儿,而不是一遇到危险就缩头缩脑寻求别人保护的人,香菜不需要这种不顶事又没有自保能力的下人。更让她不能忍的是,居然还有人不经过家里主人的同意,擅自做主一些事,根本就是没把她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
香菜没工夫搭理女佣,将遣散她们的事交给管家后,就上楼去了。
藤彦堂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香菜离开后,就不曾动过。
老太太一直在房间里陪着他,眼泪不曾断过。
香菜扶着老太太,轻声说:“奶奶,您先回房休息,彦堂就交给我吧。”
香菜将老太太送回房,伺候她睡下。以防万一,她把亮亮也留在了老太太的房间。
从老太太房间出来,香菜见阿花搬了把椅子放老太太房间门口,似乎是要给老太太守夜。
香菜不想去计较她是做样子给谁看,还是真的为了老太太好,反正对阿花这种行为,她既没有给予肯定,也没用加以阻止。
回到房间,见藤彦堂还是那么颓废,心疼之余,香菜还有些生气。
“你到底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我怎么嫁给了一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藤彦堂身子微微一颤。
等不到他接下来的反应,香菜气的恨不得扑过去将他给抽醒。
有些记忆固然可怕,有些现实固然残酷,可她的男人不应该被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打败!
藤彦堂,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可是,香菜觉得自己脆弱了,大概是吹了太久夜风的缘故,凉气入体有点上头,脑仁抽疼起来,一阵比一阵剧烈。
她抬手揉着额角,紧皱着眉闭起眼,身子摇摇欲坠,终于是只撑不住,整个人一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藤彦堂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忽然间回过神来,抬眼见床边无人,原本绝望的双眼顿时弥漫起了紧张的神色。
他忙怕到床边,大声叫着:“香菜,香菜?”
他刚过床畔,一只光溜溜的脚丫子便伸上来,重重的踩到他脸上,一脚把他蹬开。
“你特么还知道心疼我啊!”
香菜生龙活虎的窜起来,哪儿还有半点虚弱的模样。
原来,她刚才晕倒是装的。
歪在床上的藤彦堂捂着鼻梁,一时间啼笑皆非。他被一场模糊的噩梦困扰了将近二十年,今夜噩梦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就不能让他缓缓?
香菜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拍西瓜也没她这样的。
“没时间给你颓废!”香菜低吼了一嗓子,尔后放低声音沉肃道,“暴雨梨花针出现了。”
藤彦堂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满眼不敢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香菜恨恨的咬了咬牙,她真想抽他丫的一耳刮子。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就在你颓废的时候!”继而她又说,“林镖头中招,针上喂了毒,万幸的是针打在他手臂上,那条手臂算是废了,能不能保住性命现在还不知道呢。”
藤彦堂没见识过,却也知道这种暗器十分歹毒。听香菜将今夜发生在藤家院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才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凶险。
好在他们藤家有大联盟庇护,不然藤家一门,今天晚上估计会重演当年发生在燕家的悲剧。
藤彦堂清醒过来,他不能再一味地沉浸在痛苦中了,他要打起精神来,给奶奶和香菜最好的保护。
见他精神恢复过来,香菜一脚将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你干嘛又踹我!”藤彦堂委屈。
“奶奶担心了你一晚上,这会儿八成还没睡呢,你去看看她。”
藤彦堂张张嘴,尽管有些话香菜没说,但他清楚——跟老太太所受到的伤害比起来,他承受的那些根本无足轻重。
没有人能够想象,这么多年,老太太是如何撑过来的。
&bp;&bp;&bp;&bp;(t_t昨天被叫去跟班了,跟了个夜班)
这一天晚上,藤家的人过得都不安生。
天一亮,家里的一部分女佣就被老管家连哄带吓打发走了,自是给了他们一笔数目不小的遣散费和封口费,不然他们是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肯走,拽着管家的衣裳,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要留下来。
藤彦堂一夜未眠,将睡得极不安稳的香菜搂在怀间,吻去她眉间轻蹙起的褶皱和蠕动的双唇间发出的梦呓似的咕哝声,满足感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躁乱和不安。
听到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他不悦的皱了皱眉头,薄唇在香菜耳廓厮磨了一阵后,轻手轻脚的下床,去楼下看个究竟。
楼下大屋靠近门口的位置,管家正打发那几个不愿意离开藤家的女佣。这几个女佣,一看就知道不是省油的货色,涂脂抹粉一身骚气,满脸都是不安分。
其中一人抱着管家的手臂,胸前一对****都快贴到管家身上,行径大胆作风豪放,整幅画面让人不忍直视。
此女声音娇嗲,听得让人头皮发麻,“管家,您就帮我们求求情嘛~”
管家要将手臂抽出来,却被抱的死紧,更尴尬的是,他只要一用力或者动一下,就会碰触到对方胸前的那两团柔软。他推也不是拒也不是,索性僵在那里,无奈的劝道:“你们还是赶紧走吧,遣散费你们都拿了,还想留下来,不可能!”
占了莫大的便宜还来卖乖,这些找机会爬主子的床的女人还真是异想天开。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把到手了的钱还回去的话,谁也说不出口。
楼上传来一道清冷与不耐的磁性声音:“吵什么?”
一见藤彦堂出现,女佣们脸上一喜,立时撒开管家,争先恐后的跑到藤彦堂身边,一个比一个楚楚可怜。
“老爷,夫人要把我们都赶走,我们要是都走了,这么大个家,谁还来伺候你和老夫人?”
“昨天晚上出事的时候,明明是夫人她自己叫我们躲起来的,事后骂我们不顶事儿,我们冤不冤呐!”
还有人不服道:“我们在这个家的时间比夫人还长,她不能赶我们走!”
听她们肆无忌惮的畅所欲言,管家束着手,在一旁频频摇头。
心思不轨,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她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把主仆的观念摆正。如今藤家的主人可不止藤彦堂和老太太二人,香菜更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这几个女佣全然没有将香菜女主人的身份放在眼中,还企图离间她和藤彦堂之间的关系,更有人蠢到和香菜论起在这个家的资格来。
在这个家,香菜是藤彦堂娶进门名正言顺的发妻,她们几个算什么?
藤彦堂面若冰霜,眼神冷漠,丝毫不为她们的求饶所动容。在她们的肢体靠上来之前,他周身瞬间爆发出生人勿近的寒冷气息,将她们一并屏退。
女佣们顿时如置身冰窖,后退数步僵在原地,喉咙被扼住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藤彦堂淡漠的目光扫过她们,落在管家身上,“既然是夫人的意思,将她们遣走吧。记住,以后这个家里,夫人的任何决定,等同于我的意思。动作快点,不要打扰到夫人和奶奶休息。”
管家领命,叫了两人,对那几个拿了钱还赖着不肯走的女佣采取了强硬措施。管家带人将女佣们撵走,回来后向藤彦堂报告:“老爷,苏家来人了。”
藤彦堂一冷,果决回应:“不见。”
管家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说:“老爷,苏家的人不肯走,还……”
不等管家说完,藤彦堂冷冷道:“不用理会他们。”
管家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而就在这时,香菜拿着空杯子下来,一脸惺忪之意,明显没睡醒的样子。
藤彦堂眼中的冷意尽数散去,好看的唇边也泛起了柔柔的笑意。
藤彦堂一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一手揽着她松垮垮的肩膀。
“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家来人了吗?”
就算没有听到管家的话,香菜猜测苏家也差不多该来人认亲了,想必还是苏青鸿亲自来的。
藤彦堂如今对苏家没有半分好感,管他苏家是多大的门户,都与藤家无丝毫关系。
藤彦堂略微低沉的声音格外无情,“不用管他们。”
她是没睡醒,可不代表她的头脑不清醒,在她看来,现在藤彦堂才是那个不清醒不理智的人。
她侧身看着藤彦堂,“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我觉得苏家的事还是告诉奶奶吧。”
老太太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不可能会被眼前这道关口给难倒,更不会被压垮。虽说过了几十年,说不定老太太还对苏青鸿保留着几分初心……
见藤彦堂面色沉下来,香菜又说:“你承不承认苏家那是你的事,你不能替奶奶做这样的决定。奶奶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你不必多说!”藤彦堂害怕自己被香菜动摇,心中有些仓皇。他躲开香菜的注视,收回揽在香菜肩上的那只手,另一手握紧了空荡荡的水晶杯。杯子的镜面上折射着他紧绷的面庞,使得他俊美如铸的脸孔此刻像是破碎了一样,变得伤痕累累。“我去给你倒水。”
他逃也似的离去,香菜对着他黯然的背影无奈轻叹。
“哎……”管家也发出一声叹息。
他双手做捧起状,手中是一条蓝格子的手帕,手帕里不知包裹着什么东西。
他应了苏家人的请求,要将这样东西拿给老太太看,但藤彦堂是那般态度,看来他只好把东西给苏家的人还回去了。
管家正要转身,却被香菜叫住:
“管家,你拿的什么东西?”
管家恭顺道:“回夫人,我也不知道,这是门外苏家的一个人让我拿来给老太太过眼的。”
香菜走近他,几下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样东西,竟是一支水沫玉银镯,跟老太太以往经常戴在手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支镯子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另一半就在附近,银辉闪耀,灵动间夺目异常。x
香菜说:“给奶奶拿去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微微侧眼看向藤彦堂在小厨房烧水忙碌的身影,忽的想起藤彦堂之前吩咐过的话——夫人的任何决定,都等同于是他的意思。
管家不再犹豫,对香菜躬了躬身,捧着镯子上楼去,托守在门口的阿花将东西搁到老太太的房间里。
老太太看到手帕包的镯子,那些早已被她淡忘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向她汹涌而来,一时间激动万状。
当年的人,当年的事,当年的情……一幕幕,仿佛都历历在眼前,犹然让人耳目清新。
然而短暂的美好在持续了那么久的的苦痛面前终显得苍白无力。
老太太将两支水沫玉银镯一同戴在手上,很快又都摘下来,垂眼看了半晌,眸中的怀念与沉痛还有其他情绪纷繁交替,最后交织在一起,一片混乱。
她失去了家人,又失去了儿子和儿媳,如今她再也不能承受失去孙儿和孙媳的痛苦。
老太太跟管家吩咐了一番……
之后,管家端了一杯清水到藤家门口回复苏家的人。
苏青鸿神色焦急,不住的往藤家大门方向张望,见出来的事管家,放佛希望落空,忍不住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管家对苏青鸿和颜悦色道:“老先生,我们家老夫人让我来谢谢您帮她找回了丢失已久的镯子。”
苏青鸿激动不已,他苦苦寻找了四十年,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如桦!
没错了,一定是她!她一定就在那扇大门内!
可是,如桦为何不出来见他?
管家将手中的那杯清水端给苏青鸿,“还有,我们老夫人感念您拾金不昧,请您在离去前喝了这杯水。”
看着清澈的液体,苏青鸿神情恍惚,记忆中似乎有过这样类似的情形——那年他年少,意气风发,却遭亲族陷害,被迫流落失所,为谋生计,他出卖体力。第一次在燕家做活儿,他就知道了燕家的一名小姐经常会体恤他们这些在外打拼的小工,冬备暖茶,夏备凉茶,为他们驱寒降暑。
清秀佳人,二八年华,亭亭玉立,娇俏可人,眸子里总是透着一股纯良和善意。
苏青鸿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子,不经人介绍,就觉得她应该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名燕如桦小姐。
那年夏天,苏青鸿喝了她亲手端给他的凉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酝酿升华。
四十多年后,这一次,他得到的不是一碗茶,而是一杯清澈透明的井水,只是看着这杯水,苏青鸿就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凉薄之意。
喝下这杯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能一清二白了吗?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这杯水,他是不会喝的。他会给她所有想要的,唯独这一样,他不会给!
苏青鸿推拒了这杯水,“帮我谢谢你们家老夫人,我不渴。还有——请你告诉她,她不出来见我,我是不会走的!”
对苏青鸿的执着,管家感到无奈。
既然人家不喝,他总不能把水泼人家身上,管家只好端着那杯清水回去复命。
管家刚进门,在这附近溜达了一圈的苏思远返回到苏青鸿身边。当然苏家来的不止他们二人,除了随行的一众保镖,还有苏青桓和苏思宇。
认亲,这对苏家来说是十分重大的事件,对苏青鸿本人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
苏思宇见苏思远晃晃悠悠过来,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当即面露不满,“思远,你干嘛去了?”
选择无视苏思宇,苏思远凑近苏青鸿,面色凝重,声音低沉,“爷爷,我刚才在藤家的后门看到男家丁把几个女佣人给赶了出来。”
他牺牲色相避人耳目跟那几个女佣人聊了几句,得知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他自动略过了期间的过程,“我听那几个女佣人说,昨天晚上藤家出事了。”见老爷子脸色微微一变,他停顿半秒又接着道,“我听她们说的那意思,我觉得八成是有一伙职业杀手扮成小毛贼的样子夜闯藤家,好在藤家事先有所防备,才没有闹出人命。我刚才在这周围转了一圈,确实发现前面的墙头上有一处有血迹……”
苏青鸿的脸色沉得越来越厉害。
苏思宇的反应最为激烈,“什么!?我们昨天才知道爷爷一直以来在找的人就在藤家,晚上藤家就遭遇袭击!爷爷,这一定不是巧合!
我觉得,为了藤家的老夫人他们的生命安全着想,咱们还是暂时跟他们撇清关系为好!”
苏思远淡淡看他一眼,轻蔑的眼神就是他对苏思宇的态度。
苏思宇还真是小看了老爷子的意志力——老爷子找了四十多年的情人终于出现,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何况,老爷子又不是算不过来这笔账——就算苏家和藤家从今往后撇清关系,藤家也不一定会不因为苏家而惨遭毒手。与其如此,他们苏家还不如尽最大能力将藤家保护起来,也算是弥补他们。
苏青鸿心中的罪恶感并不能打消他坚定的决心,他可以不被藤家的人谅解,但是他不能不去尝试着获得他们的谅解。
苏青桓上前,说:“大哥,不如我们再派些人手过来?”
见苏青鸿点头答应,苏思宇积极表现,“我去叫人!”
他刚迈开腿,就听苏思远说:
“不必了。藤家早已有所准备——我刚才要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一个拿刀的人砍死。”
苏思宇不以为意,“藤家有所准备那是他们的事,爷爷派人守护那是爷爷的一番心意。”
苏思远瞥他一眼,“但是这份心意,会给人添麻烦,也会让人觉得厌烦。”
苏思宇有些气不过,他总觉得他这个堂弟处处与他针锋相对。以前他父亲苏利琛还没出事的时候,那小子态度也算恭敬。苏利琛一出事,那小子就急不可耐的骑到他头上来了,简直太气人了!
&bp;&bp;&bp;&bp;香菜亲自下厨,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一小锅南瓜粥,分装两份,给藤彦堂和老太太端去。
老太太没什么食欲,不过在香菜紧逼的目光下,还是示意性的喝了几口粥。
香菜将老太太交给阿花伺候,转而去伺候藤家另一个没食欲的主儿——藤彦堂。比起家里的老太太,他可难伺候多了。
香菜回到房里,发现她去老太太房间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早餐果然原封未动。
藤彦堂靠着枕头,坐在床上,闭着眼,似是假寐。半个上午都快过去了,他身上的睡袍还没有换掉。
“怎么不吃?”
香菜见煎鸡蛋端到他面前,用美食的味道引诱着他。
“不饿。”
更准确的说,他是没胃口。
“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这可是我亲自做的。算了,你不吃我吃。”
香菜用勺子戳着煎蛋,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
藤彦堂挑眉,旋即张开眼,见香菜吃的正香。这丫头居然真就自顾自的吃起来了,也不喂他一口啊!
香菜将自己吃剩下的端给他,“这是我的心意,你可别糟蹋了。”
藤彦堂低头一看,见盘子里剩下的煎蛋居然是个心的形状。金灿灿且半熟的蛋黄点缀在中央,十分漂亮。上扬的唇角出卖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藤彦堂吃完了煎蛋,也很很给面子的把粥也喝了。
吃饱喝足,他开始跟香菜秋后算账了。
“你让管家把镯子放奶奶屋里的?”
香菜理直气壮说:“那本来就是奶奶的东西嘛。”
藤彦堂翻了个身,有些生气道:“你存心想让奶奶伤心是不是?”
那支镯子背后有怎样的故事,他不知道,但他肯定,奶奶看到那支镯子一定会很难过。
“伤心是一定会的,但奶奶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香菜说,“那支镯子本是一对,一支在奶奶手里,一支在苏青鸿那里。”她不敢说镯子是老太太和苏青鸿二人得定情之物,却觉得那对镯子对他们来说一定有重要的意义。“照你这么说,奶奶看见镯子就会伤心,那奶奶戴着其中一支那么多年了,难不成就是为了伤心戴的吗?奶奶八成知道另一支镯子在苏青鸿手里,她戴着其中一支好睹物思人。只要奶奶对苏青鸿还有情,那原谅他是迟早的事。”
“不可能!”藤彦堂不想承认这一点,坚定道,“苏青鸿是奶奶命中的煞星!”
“奶奶经历了那么多,又不是苏青鸿一手造成的。”香菜也不是想为苏青鸿说好话,她就事论事而已。“我跟你打个比方,你们兄弟三个,要是因为我反目成仇、互相残杀了,别人也会说我是你命中的煞星,那你会对我怎样?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吗?”
藤彦堂想也不想说:“这只是假设,不可能发生。”
“你不要否定的那么快——你否定的太快,也说明你是害怕这样的事会发生。有些事情你不想让它发生,最后发生的时候你是逃避不了的,何况它已经发生,你我都改变不了……”香菜越仔细看藤彦堂,越觉得他眉眼中与苏青鸿有颇多神似的地方,尤其是那双深邃锐利有神的凤眼。“彦堂,你可以不认苏青鸿,但是奶奶要原谅他的话,你没有权利阻止。你一向很理智,这一次也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
你好好想想吧。”
香菜端着空盘空碗离开。
藤彦堂独自坐在房间里,用心消化着香菜刚才的话,他为奶奶感到不值不忿不甘不平,却也觉得他不能把自己对苏家的仇恨强加到奶奶身上。眼下最重要的是不是拿苏家的人撒气,而是将身边的爱人和亲人保护好,查清到底是谁要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
香菜正在楼下用餐,见藤彦堂穿戴整齐下来,“你这是要出去?”
“嗯,出去安排点事。”
昨天杀手夜袭,指不定还有谁躲在暗处要对藤家的人不利。香菜怎会放心他在这风口浪尖时独自行动!
香菜往嘴里送了一勺温热香甜的南瓜粥,用眼神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电话机,给了他两条路选择,“你要么打电话安排别人去做你想做的是,要么出门的时候把我跟奶奶也带上。”
“乖乖吃你的饭,好好在家里照顾奶奶。”
“家里就你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就忍心把我跟奶奶撂家里,万一杀手再来了怎么办?你回来给我们娘俩收尸?”
藤彦堂真想往她那张不吐吉利话的嘴上狠狠咬一口。
见他往大屋门口走,香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小声嘟囔道:“要走你走吧,到时候别后悔就行了。反正我是视死若归了,奶奶活这么大年纪也够本了……”
藤彦堂脚步在门口刹住,苦笑着无奈的叹了一声,“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惩罚似的揉乱香菜的头发,然后才去打电话。
他给荣鞅和马峰分别去了一个电话,将昨天晚上发生在藤家的事大概给他们讲了一下,一再嘱咐他们一定要加加强家里的保全措施,尤其是要出门的时候,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因为这两通电话,荣鞅和马峰才知道藤家出事。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兄弟三人互相信任,并没有在彼此的家中安插眼线。所以不怪他们消息不灵通。
接着,藤彦堂又给储绣坊去了一个电话,以香菜的名义吩咐百凤在大联盟中挑几个手脚勤快的人来到藤家做帮佣,还让她去查昨天夜闯藤家那群黑衣人的身份。
交代完了所有事,藤彦堂放下电话筒,对香菜说:“待会儿我大哥跟二哥要来,可能要留下来吃午饭,你叫厨房多做一点。”
闻言,香菜搁在桌子底下的脚丫停止了嘚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神色有些异样。
她能说家里的厨娘让她给赶跑了吗……
这下她算是自食恶果了。
她叫管家将家里大部分佣人撵走,并非她不近人情,她要真不近人情,就不会浪费那么大一笔遣散费在他们身上。
她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一来,她看出家里几个女佣心思不轨,甚至有那么一两个成天混日子不说,手脚还不干净。把这样的人养在家里,就等于是养虎为患。她不能让这些人污染了家里的空气,破坏她家庭和睦。
二来,香菜记得之前藤彦堂跟她提过一回,说是家里潜伏有革命党。她借机遣走了一批,如果那些人中没有革命党,那革命党就必然在剩下的佣人之中。剩下的佣人为数不多,算是给藤彦堂缩小了怀疑的范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香菜就是想腾出位置,安排大联盟的人进到藤家来。比起那些打杂的佣人,大联盟的人更能保护这个家的安全。
香菜见厨房没多少菜了,就叫佣人去买。
大约半个小时后,佣人和送菜的人拉了一车的菜到藤家的小门口。
看着一车的菜,佣人觉得自己肯定搬不完,就对那戴毡帽的送菜的人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人来帮忙。”
送菜的人点点头,模样极为憨厚老实,但周身的气息有些阴森可怖。
在佣人转身进门之际,他变了神情。
进门的佣人似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佣人叫了几个人来搬菜,其中就有管家。
小门口,菜车还在,独独不见了那送菜的人。
佣人觉得奇怪,四下张望不见那送菜的人影,摸着脑袋稀里糊涂道:“咦,那送菜的小哥呢?”
闻言,管家脸色剧变,把刚搬起的一颗大白菜重又撂进车里,拽着那佣人问:“这车菜不是你拉回来的?”
佣人一头雾水,脸色茫然,摇头答:“不是啊,是一个送菜的小哥帮我拉回来的,这么一大车菜,我一个人也拉不动……”
不等他话音落下,管家又问:“那你刚才进去叫人的时候,有没有把小门关上?”
佣人似乎也察觉到事情的严峻性,一紧张,脑子就更不清了,明明是在刚才发生的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
他想了一阵,不确定的说:“好像……关了。”
管家狠狠给了他一大耳刮子,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蠢货!”
万一那送菜的人是杀手乔装改扮的,这会儿混进藤家,那……
管家浑身一冷,接下来的事,他不敢想象。
他立马去将小门口的异状报告给香菜与藤彦堂二人。他不能确定那人一定是杀手乔装的,但是送菜的人不见了却是事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尤其在这节骨眼儿上,不得不有所防备。
亮亮在奶奶那屋,如果奶奶那屋出事,亮亮一定会发出动静。
如果那人不是杀手还好,若是的话,那他独自一人潜进藤家,未免也太自信了。
香菜想,如果对方真是杀手,可能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来的。他的目标不会太多,想要杀掉的人可能只有一两个,这样比较容易找机会下手。
香菜不自觉的将藤彦堂护在身后,同时警惕着四周。
见她跟老鹰护小鸡似的护着自己,藤彦堂有点哭笑不得——他们的角色是不是反了?
这种时候,他才应该是保护者,而不是被保护的那一方吧!
香菜对管家说:“去把楼上楼下的窗户都关上。”
“最近天儿冷,咱们家的窗户从下午到第二天中午一直都是关着的,到了午后太阳大的那会儿才会打开。这会儿还没到中午,楼上的窗户都是关着的。”
管家不是害怕才不去检查,而是因为藤家的这个规矩也是近来藤彦堂亲自定下的——就是在香菜生病那两天才定的规矩。
管家一直谨遵着这条规矩。
香菜和藤彦堂一直在大屋的大厅里,两人没有听见砸窗的声音,也没用看见陌生人从门里进来——如果真有杀手,那他还没有潜进大屋。
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纵有天大的本事,香菜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插着翅膀飞进来!
藤彦堂吩咐管家,“去,叫佣人一起行动,见到可疑的人立即拿下!”
管家应是,又听香菜说:
“最好几个人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管家领命退出去。
香菜表情不大乐观,她总觉得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藤彦堂来的。想让他死的,应该是苏家的某个人或者是某些人。他若一死,就等于丧失了苏家的继承权,而且他膝下无子,苏家的家产总不至于到最后会落到她这个小寡妇手里。
总而言之,藤彦堂的死,能给某些人带来很多利益。
香菜跟藤彦堂说:“你上楼去跟奶奶待一块儿。”
藤彦堂确实担心老太太的安危,但也不放心香菜,“你呢?”
“我待会儿就上去。”
藤彦堂心想,上去确认一下奶奶的安危也好。
待他上楼去,香菜唤来管家,吩咐他:“你去大门口,把家里的情况告诉苏家的人,往严重里说。”
管家虽然不大明白她的用意,但也没多问,立马去照办了。
只要苏家没有蠢人,知道了藤家的情形,就应该会联想到为什么会有人非要置藤家的人于死地。苏青鸿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直接原因,但他却逃脱不了干系。
想来认亲?
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再说!
这就是香菜要给他传递的信息。
厨房里,香菜正做饭,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逼近,不等她回头,就感觉后腰上顶了一个硬物。
“别动!”身后响起一道低哑且阴森的声音。
一只手从香菜身后伸到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药包的东西。
想都不用想,这纸包里的东西肯定是毒/药。
“把这包东西放到你做的菜里!”身后这人命令道,他大概是把香菜当成这家的厨娘了。
香菜真想抄起菜刀剁了那只手,可她不能轻举妄动。她要是稍微有所异动,只怕对方便会对她痛下杀手。
香菜装作害怕的样子,求饶似的说:“大哥,我就是一卑微的厨娘,宰过猪杀过鸡,可杀人放火的事儿从来没干过!”她又弱弱道,“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bp;&bp;&bp;&bp;香菜的弱势换来了对方的松懈,她能感觉到顶着她后腰的枪口松了许多。但是对方拿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那人仍立在香菜身后,晃了晃手上的纸包,说话时放轻口气,有些诱哄的味道:“只要你把事情办成了,我帮你逃出去!”
香菜心里冷笑不止,他在虎穴之中尚且自身难保,哪来的自信帮她出逃?看她年纪不大,就当她很好骗吗?只怕事成之后,他就要杀人灭口了……
香菜故意装作没那么好上当的样子,憨厚老实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惧怕,“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万一之后你杀了我怎么办?”
香菜在想,她不当声优真是可惜了。
“废话少说!”那人显然已经失去耐性了,猛的将枪口紧顶香菜的后腰,低声威胁:“你要不照做,我现在就杀了你!”
香菜谅他也不敢开枪。
枪声一响,势必会惊动外面的人,她死,他也逃不掉。
香菜装作害怕的样子,向他妥协:“好好好,我做!”
她接过那人手上的纸包,掖到了袖子里。
那人显然不放心她,同时又害怕会有人突然进到厨房里来发现他。他环顾四周,期间始终用枪口抵着香菜的后背,没有丝毫松懈。
藤家的人已经知道他混进来了,现正在大张旗鼓的找他呢,他只要一出去,很有可能就会碰着巡逻的护院。大屋只有厨房的窗户是打开的,他悄无声息的翻进来,发现了香菜正在做饭,灵机一动,决定毒杀藤家一家。
那包毒/药是他以防万一带在身上的,他没想到竟能派上用场。
现在,他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藤家的人被毒死就行了!
但是他不放心厨房里的这个做饭的小丫头,万一她没有照他的话做怎么办……
到底是该藏起来,还是该留下来……
就在他两难之际,他突然发觉香菜身子动了,他立马如惊弓之鸟一般,用力的将枪口死死顶住香菜的后背,瞪得大如铜铃的双眼中布满让人骇然的杀意。
“你想干什么!?”那人低喝。
香菜举手做投降状,弱弱的说:“大哥,你这样拿枪顶着我,我没办法做饭啊……”
感觉对方后退几步,香菜尝试着将手放下来,发现他没有再为难,于是端着面盆去橱柜那里窑面粉。
当香菜把橱柜的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人看到橱柜里露出了一套穿旧的白色厨师服,眼中露出了喜色。不等香菜把面舀完,他便迫不及待的上前去,粗鲁的将香菜一把推开。
“闪开!”他抽出里面的厨师服,快速给自己换上。与其到隐秘的地方,他不如藏木于林,滥竽充数假扮成藤家的厨子。
这样,他不用再担心会被藤家的人怀疑,还能混在厨房里监视香菜的一举一动。
香菜笑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知道藤家的女主人是最强大脑吗,就算他成功混入藤家没有被佣人认出,也逃不过她这双火眼金睛。何况他运气不好,他大概不会想到他挟持的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香菜一边和面一边套的话,“大哥,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她胆战心惊的小声道,“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那人不耐烦的呵斥她,“少废话,做你的饭!”
香菜缩了缩脖子,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可没安静一会儿,嘴又开始不老实了,诉苦一样说:“不是谁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家里好几个弟兄姐妹,几口人吃饭天天都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我爹娘为了能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就合计着把我卖到花楼里去,当时要是二爷在场,把我雇到这家里当厨娘,我想我八成还在花楼里陪客呢。二爷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大哥,我看你也不像是坏人,你要是杀了二爷一家,万一你被巡捕逮到了,恐怕也是活不长了。你们都不应该有那样的下场啊……”
兴许是香菜打出的感情牌起了点效果,那人口齿松动,斩钉截铁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香菜啐道:“那买通你还二爷一家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他想让二爷一家死也就罢了,居然也不顾虑大哥你!大哥,我实话告诉你,待会儿家里就要来人了,到时候整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护卫,要是外头没有人接应你的话,就算你能得手,也不一定能逃得出去。”她状若惊惶的样子又说:“昨天晚上那阵仗,你是没看见,十几个黑衣人窜进来,还没到大屋门口,就被一一拿下,全都是有来无回!”
此人显然还不知道昨天晚上藤家遭遇变故的事,脸上浮现惊疑之色,他见香菜是个善谈的,便哄着她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他:
“昨天晚上的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香菜夸张其词的将昨天晚饭杀手袭击藤家的事说与他,从小细节到大场面,描绘得那叫一个生动形象、轰轰烈烈。
末了,她又说:“我猜吧,昨天晚上那些杀手跟你都是同一个人派来的,怎么,那些杀手都死掉的消息,派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那人疑心重重,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不过看得出来,他脸上有些愤然之色。
香菜一步一步的击溃他对幕后指使者的信任,“昨天晚上,那杀手头头子为了脱身,祭出一个暗器——说起那暗器,还真是厉害啊,其貌不扬的一个小盒子,也不知那头头子按动了什么开关,一下射出来二三十枚带毒的细针。我亲眼看到我们一个护卫中了那暗器,有几根毒针打到他的手臂上刺进他皮肤里,针屁股都看不到,他手臂中针都地方立时就变成一片紫黑色。他为了保命,削掉了他整条手臂呢!”
闻言,那人不自觉按向腰部的位置,更加惊疑不定。藤家的护卫竟连那样歹毒的暗器都能躲过,还诛杀了那么多杀手……他此行未必能得手。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发生在藤家的事,他竟一点也没得到消息!
那人惜命的想,他会不会跟昨天晚上那些杀手一样,也有来无回……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串脚步声,下意识的做出拔枪的动作,并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了香菜一眼。
香菜也跟着紧张起来,万一对方被逼急了,失去理智挟持她,说不定他真的从藤家走不出去了。可香菜想要留下这个活口,顺藤摸瓜,找到想要置藤家于死地的真正凶手!
脚步声靠近了。
香菜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身束手恭顺的面向厨房门口立着。
“香菜,我大哥二哥在路上了,做了几个菜了?”藤彦堂人还没到门口,声音便响起。“不用太丰盛了,随便做几道菜就行了……”
藤彦堂到厨房门口,看到一张生面孔,脸色蓦地一变,声音也戛然而止。
厨房内的气氛随着他的出现,变得冷凝起来,好似结了霜一般,一触即碎。
香菜对藤彦堂躬身道:“老爷,饭很快就做好了。”
听香菜唤他一声“老爷”,藤彦堂立马心领神会——香菜在那个人面前还没有暴露身份。
他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双手插兜装冷漠,淡淡的目光往洗菜池里一瞟,拧起眉头冷声训斥:“我让你简单做几个菜,可不是让你偷懒!那些菜怎么还没洗?”
香菜给那人递了个眼色,对方不笨竟立马领会,狗腿的跑去洗菜池那里,把盆里的芹菜洗出来。
临离开之际,藤彦堂又训斥一句:“别只光动嘴,动作也快点!”
藤彦堂离开厨房,在大厅里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小厨房方向,眉宇间难掩担忧之色,逐渐的冷厉起来。
家里果然混进了杀手!
他大概也知道香菜想要稳住那个杀手的意图。她若成功了,便可将对方当做一颗移动的棋子,带他们找到幕后指使他的人,但失败的可能性极大。
厨房里,那个杀手怎么也不会想到刚才到厨房的竟会是藤二爷本人,而且他觉得有些异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藤彦堂对香菜说那几句话时,前面本来是温温柔柔暖暖洋洋的,还有一丝宠溺,进来时口气突然变得冷厉严肃起来,就好像从春天毫无预兆的变成了严冬,画风转变的太快,有些让人适应不过来。
难不成那藤二爷跟这小厨娘之间有些什么,但鉴于他在场,不好表露出来?
杀手仔细打量了香菜一番,发现这小厨娘倒是有几分姿色,而且越看越有味道。他就不信藤彦堂跟这个小厨娘之间一清二白。
杀手眼中渐渐浮现淫光,不过他很快收起心中的邪念。如果这时候节外生枝,他想要逃出藤家,毫无疑问就真成悬念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杀手听到外面动静声颇大,便去躲到厨房门口有看个究竟,见藤家来了好些人,都在大厅里坐着。
他只看过藤彦堂的照片,而大厅里的那些人,有一大部分他都不认识。
他用眼神招来香菜,“大厅里都是些什么人?”
香菜学着他的模样,躲到门口的另一面,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将大厅里的人一一指给他:“坐我们家老爷身边的那两位一个是荣爷,一个是马三爷。坐马三爷对面的那个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燕松,燕松旁边那位好像是……”
说到此处,香菜“咦”了一声,端详着坐在坐在燕松身边的那位。
那人年纪轻轻,却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眉目间藏不住愤世嫉俗之色。
他紧紧抿着嘴,脸色略有些苍白,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香菜看了半天,认出那人来,“那人好像是青龙商会的祖少爷吧。”
王祖新的眼睛怎么了?还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杀手脸色微微一变,忽然向香菜伸出手,“把那包药给我!”
香菜有点没反应过来,“不下毒了?”
在那儿坐的有个毒不的人。杀手自然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告诉她。
杀手不耐烦的命令:“少废话,拿来!”
香菜只好将掖在袖子里的那包毒/药拿出来还给他,表面上不情不愿,她心里却乐着呢,乐的同时也疑惑——他怎么改变主意了?
是因为他看到大厅里的某个人才改变主意的吗?
香菜仔细回想,她刚才给他介绍荣鞅和马峰时,对方脸色没多大变化,说到燕松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只见他脸上下意识的流露出些许惧怕,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可她一说到王祖新时,他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这杀手,跟王祖新会是什么关系?
杀手伸长的耳朵,努力的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听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商场招租的事。
荣记商会名下有一块地,位置占据了天时地利,也可谓是寸土寸金。很多人都盯着那块几乎能流油的地,不过最终落到了财大气粗的荣记商会的手里。荣记计划在那块地上建一个商场,已经开始施工了。但商场的建设还未完工,荣记商会就对外放出了招租的广告。
荣记以招租的形式开商场,虽然不是史无前例,却也跟大多的商场老板做生意的方式不一样。更多的商场老板宁愿自营自销,也不把商场里的摊位租给别人。荣记商会就不一样了,他们把摊位租出去,只要从摊主那里收取租金就好了。
王祖新就是为了荣记商会商场招租的事来的,他昨天就到沪市了,今天一早就去找荣鞅谈此事。而荣鞅接到藤彦堂家出事的消息,无奈之下就把他也给带过来了。
藤彦堂许久没见到王祖新,这回一见,对方居然没了一只眼睛,竟也不觉得奇怪。他很清楚王祖新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青龙商会王家里的那点破事,根本瞒不住他的耳目。
王祖新的眼睛,是被王天翰刺瞎的。
厨房里的杀手听了个大概,明白了王祖新来藤家的目的后,便要顺着原路逃出去。
香菜拦着他,“不能爬窗,万一被院子里的人发现,你就走不了啦!”她指着桌上的菜,“你帮我把这些菜都端到饭厅里去,没事儿不要怕,只管把自己当这个家的厨子,待会儿你堂堂正正的从大屋门口出去,都没人拦着你。”
杀手以为香菜帮他是出于善良,却没想自己落入了她的圈套,更没察觉自己一离开藤家就被人跟上了……
&bp;&bp;&bp;&bp;通过苏青鸿,燕松基本上已经知道了藤、苏、燕三家之间的恩怨纠葛。他此次来藤家得目的跟苏青鸿的一样,也是来认亲的。
老太太听说燕家来人,急匆匆的下楼来,二话不说,扯着燕松的手就落下泪来,边哭边忏悔。
被伤心难过的老太太感染,燕松也红了眼圈。
见老太太拉着燕松似有说不完的话,藤彦堂将两人送到老太太房里,表美其名曰是给他们空间,实为是变相的将他们二人支开。
老太太在不在场无所谓,可燕松毕竟是巡捕,身份颇敏感,有些事不好在他面前聊开。
香菜把两人份的饭菜送到奶奶屋里,跟藤彦堂一块儿出来。
两人总算偷得一段短暂的独处时间。
之前香菜和那名潜入藤家的杀手在厨房,藤彦堂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杀手会对自己的爱妻不利。
他揽着香菜的细腰,满怀关切,眼中尽显疼宠,声音低低柔柔:“那杀手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香菜早已习惯了他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宠溺、疼爱与关怀,她想起那杀手离开荣家,心里觉得奇怪,“那人以为我是家里的厨娘,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到饭菜里头,不过到最后他突然改变主意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什么人或什么事影响到了他……”她突然话锋一转,问:
“王祖新的眼睛怎么回事?”
从香菜嘴里听到她关心别的男人的话,藤彦堂心中有些微微不快,还是照实答:“他那个弟弟王天翰刺的。王祖新一直以王世尧义子的身份留在王家,实际上他就是王世尧的亲儿子,这件事被王天翰知道,王天翰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在王家的地位受到威胁,害怕将来王世尧把位置传给王祖新,就处处对王祖新发难。前段时间,王天翰为了争夺星乐汇的生意,在星乐汇跟王祖新发生争执跑,两人动起手来——结果王祖新就落了那么一个下场。”
哥哥的处处忍让换来来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步步紧逼——香菜有点替王祖新感到不值。
藤彦堂又说:“王祖新被刺瞎左眼一事,王世尧的态度是想不了了之,没有追究王天翰的任何责任,明显是偏袒自己的小儿子。因为这件事,王祖新对王家会心生不满那是必然的事情。而且今天我听王祖新那意思,他想要另起炉灶,从王家脱离出来呢。”
香菜琢磨了一番,颔首说道:“这是好事,至少对你们荣记商会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其实跟你们荣记的三兄弟比起来,王世尧输就输在他没有你们年轻。他总不能一直守着青龙商会会长的位置,他偏袒的儿子王天翰是个一滩烂泥,王祖新还算是个能顶事儿的人。他要是从王家脱离出来,那王世尧等于少了一条臂膀,撑不了多久了。”
藤彦堂觉得香菜说的在理,不由自主的点头赞同,心下也做了一番决定。此次王祖新有求于他们荣记,荣记帮他这一回又有何妨!
香菜想起正事,“对了,那杀手走的时候,你叫人跟上了没?”
“我办事,你放心。”
燕家的惨案,还有他父母和荣鞅母亲的惨死,这些账他会一笔一笔的算清,然后让幕后之人加倍还回来!他就不信对方还能逃得了这一回!
藤彦堂下楼前去书房拿了在建商场的内部设计图,商场一共三层,每一层的租位都在图纸上按合适的比例画得清清楚楚。
王祖新看到设计图纸的时候,右眼蓦地一亮,难掩惊讶和赞叹之色。他本以为自己看不懂,但是这张设计图的每一笔都画得太细致了,只一眼就让人感觉身临其境,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完整的商场立体的图形。
不过,这图纸上,还是有他看不懂的地方。
王祖新分别指出图上几处位置较好的摊位,每一个摊位的平面图上都比其他平面图多了一个红色的圆点。
他问:“这些用红点标出来的地方,跟其他位置的摊位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画红点的,都是已经租出去的。”
藤彦堂言下之意也就是说,王祖新只能在挑选那些没有画红点的摊位了。
王祖新忍不住抬眼看了藤彦堂一下,有些没想到竟有人比自己的动作还快。他也是前两天才看到荣记商会打出的商场招租广告,短短几天时间就有人赶到他前头找荣记商会谈拢招租的事情了
王祖新也有想过这些画红点的摊位是荣记商会为自己预留的,毕竟这些摊位都处在好位置——这时情有可原。
他也有想过他们是想用欺诈的手段制造假象,故意让他感觉荣记商场的摊位炙手可热。不过设计图纸上的这些红点,明显不是才标上去的。荣记的行事做派应该不会那么卑劣。
商场的摊位有大有小,分高中低三档。
虽然王祖新失去了一只眼睛,但这影响不了他的眼光。他看中了那个外嵌在商场内部的店铺,不过这家店铺已经预留给别人了。
他在脑海中描绘蓝图,直观的感觉这家店铺可能是商场中最好的铺子。它规模最大,位于旺角之处,顾客一到商场的大门口就能看到它。
看着图纸上最大的红点,王祖新不禁目露遗憾之色。他指着红点,忍不住问:“这旺角的铺子,不知你们留给谁了?”
藤彦堂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地方,随即看向香菜,然后跟王祖新解释:“那是我留给内人的。”
这个旺铺,其实是香菜耍赖跟藤彦堂要来的。香菜有点感动,没想到自己几句戏言,藤彦堂竟当真了。
香菜说:“祖少要是看上了,我便让给你了。”
眼下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那两个铺子,香菜都快打理不过来了,哪有闲工夫去计划新店的事。这也不是她将那旺铺让给王祖新的真正原因,她是想帮荣记商会卸掉王世尧的这条臂膀。而王祖新自己的生意做的越大,他从王家独立出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王祖新讪笑着对香菜摆手说:“我就是问问。”
香菜说:“年底我那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两个店合并,接下来还有忙不完的事,我那生意也是才做起来,暂时还没有开分店的打算和能力。这铺子留给我,我也派不上用场,祖少你要是看上了,就尽管拿走吧,只要租金不要少给我们就行了。”
锦绣布行的分店要是开起来,那香菜肯定比现在还要忙碌。藤彦堂一开始也不同意把那旺铺给她,就是不想让她在外面太操劳,不过既然是她想要的,他当然会把最好的留给她。
他很高兴见到香菜在这件事上做出退让,唯恐她改变主意似的,忙对王祖新说:“既然祖少满意这间旺铺,我便留给你了。这间铺子已经建成了,不过里面还没有装修,我们也是考虑到租客将来可能会不大满意我们私下定的装修风格,就提前对外发出了招租广告。租客需要什么样的装修风格,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祖少要是有空,下午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工地看看。”
王祖新点头说:“好。”
“那现在我们先吃饭。”
午饭正用到一半,燕松下楼来了。
老太太昨儿一宿没合眼,哭累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藤彦堂起身道:“燕大哥,坐。”
燕松刚才在楼上吃了一点,不过没吃饱,一坐下来,盯着一桌饭菜就挪不开眼了。
藤彦堂将旁边那副干净的碗筷摆到他面前。
“香菜呢?”
一桌都是男人,香菜不在,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燕松这副碗筷,本来是给香菜准备的。不过香菜说她夹在他们几个大男人中间吃饭,影响不好,就没跟他们一块儿用餐。
藤彦堂自然没有将理由明说出来,“她在楼上休息。”
燕松又问:“苏家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说起苏家,藤彦堂脸色不痛快了。他就不相信燕松知道了真相后,会对苏家没有一点憎恨和厌恶的心理。
不等藤彦堂表面自己对苏家的态度,燕松一边吃一边自顾自的又说:“我昨天晚上已经把苏家的人从倚虹园赶出去了……”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苏青鸿将藤、苏、燕三家之间的恩怨纠葛说与他,他又悲又愤,将苏青鸿带到燕家得祠堂,让那老家伙面对燕家几十口人的灵位。
站在一排排灵位前,苏青鸿立时老泪纵横,屈膝跪在地上,没有平日里一点锋芒。
“你、香菜,还有我姑婆,你们想搬回倚虹园吗?”燕松有点期待。
倚虹园本就是老太太的家,虽然那个家早已容不下她,但也改变不了那一事实。
燕松并没有觉得燕家一门遭遇的祸事是老太太直接造成的,要追究责任,老太太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燕家也有不对之处——
老太太年轻时未婚先孕固然有错,但燕家觉得她有辱家门,要将她浸猪笼,手段实在残忍。如果燕家包容了年轻时的燕如桦,等到苏青鸿派人来将老太太接走,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些接下来的事……
燕松将老太太接回倚虹园的心思,也是想帮燕家的上一辈和上上辈的家长赎罪。
可倚虹园毕竟是血洗过的伤心地,对老太太来说有太多太多不美好的回忆。回到旧地,老太太只会徒增伤心。
“倚虹园……”才说了三个字,藤彦堂便停顿下来。这一短暂的停顿尽在不言中。他接着说,“还是算了吧。燕大哥,你现在一个人住倚虹园,还不如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燕松新路有这个想法,但他不至于那么厚脸皮,笑笑说:“那还是算了吧,我一个人住惯了。”
“你跟我奶奶刚相认,你过来住几日,陪她老人家好好说说话。”
藤彦堂搬出老太太,说动了燕松。燕松答应会过来短住几日。
荣鞅和马峰比较安静,鉴于有外人在场,他们不好问起昨夜发生在藤家的事情。
吃过了饭,藤彦堂叫佣人安排了客房,供王祖新休息。
巡捕房还有事,燕松吃过饭就走了。
荣记三佬聚在书房,终于说起了正事。
主要都是藤彦堂和荣鞅在说,马峰在一旁当听众。
藤彦堂说起荣鞅母亲遇害,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的事情——荣鞅的母亲万秀萍不巧出现在藤彦堂父母遇难的现场,在老太太的请求下将不足两岁的他抱离。
万秀萍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了杀害藤彦堂父母的真凶,又或者是因为藤家的关系,最后也命丧凶手的手中。
说起小时候的事,荣鞅有些印象。确切的日子他记不大清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某一天,母亲抱回来一个孩子,那孩子可能就是小时候的藤彦堂。
这件事,荣家的大人已经记得清楚,荣鞅决定回去问问家里的大人。
藤彦堂说:“香菜说的暴雨梨花针又出现了,这种暗器比以往更歹毒,针上淬了剧毒。
大哥,伯母的事,是我们藤家对不起你。找到了凶手后为燕家和我父母报了仇,我会自动去荣家请罪!”
荣鞅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这件事怪不得你,也过去那么久了……”他心里没有坎儿,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清楚再过一阵,他就很快会跨过这道坎儿,只是现在还不行。他生硬的转移话题,“调查凶手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回去问问族奶奶他们,看看他们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坐在一旁的马峰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他似乎没有派上用场的作用,这让他有点气馁。他也想帮兄弟报仇。
藤彦堂说:“二哥,那些事可能你爷爷没有经历过,不过毕竟是发生在他那个年代,兴许他应该会记得一点什么。你回去之后好好问问他老人家。”
藤彦堂给马峰派差事,本来是想打发他,没想到马峰还真就从马平桑口中问出了一些有价值的讯息——
&bp;&bp;&bp;&bp;马平桑听马峰说苏家和燕家到藤家认亲,觉得有些陈年往事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便和马峰道出实情——
昔日,燕家的如桦小姐貌美如花,脾性又好,周围有许多仰慕者。马平桑说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时他已成家,只是对燕如桦有倾慕之心,并无非分之想。而且他也知道燕如桦心有所属。
当年燕如桦与一名叫阿鸿的年轻难走私定终身,两人的地下恋情被人撞破,没多久就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为了平息那些不好的传闻,也是出于真心,阿鸿上门提亲,求娶燕如桦,却遭到燕家长辈们的狠拒。
在那之后,阿鸿在燕家的人面前许下诺言,就突然消失了,几个月没有音信。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燕如桦得知自己怀了身孕。她****夜夜祈祷她的阿鸿能赶在她家人知道她怀孕之前就来迎接她,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肚子也在一天一天隆起——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终是被人发现了。
未婚先孕的女子丢了清白之身,还败坏了家族名声,燕家的人决定将她浸猪笼。
家族中的人将她困在猪笼中,抬到江边,丢入江中。
江水湍急,燕家的人没有找到燕如桦的“尸体”,很多人都以为她死了。其实是马平桑暗中施救,将燕如桦这可怜女子带回了家。
马平桑的妻子毛氏得知自己的丈夫“金屋藏娇”,与他大吵一架。
燕如桦不愿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因为她而出现裂痕,便悄悄留书离开了马家。
燕家那边,只要燕如桦的母亲藤氏一直坚信她还活着,派人四处寻找她,找到她后暗中接济她一些金银。
之后苏青鸿派人到燕家接人,藤氏一听女儿要远嫁,心中不舍,为了瞒住燕如桦还活着的消息,便没有告诉家里或是苏家的人有关燕如桦的下落。
当时谁也没想到,藤氏的一己私心,会换来燕家的灭顶之灾,还害得燕如桦改姓换面在外躲躲藏藏,逃亡四十多年……
荣家那边,荣鞅询问过几个长辈,有几人记得大约二十年前他母亲万秀萍确实领回来一个孩子。记性最好的人说万秀萍领回孩子那天除了神色有点不太对劲之外,其他倒没什么异常。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收获,不过后来他从一位老仆的口中得知,万秀萍遇害前的那阵子举止有些异常。
据老仆回忆说,有一次他从老会长和万秀萍的屋子前经过时,听到万秀萍在屋里大喊大叫,口气很确定得说什么“我见过他”、“没错,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那孩子的父母”之类的。
那后来几天,万秀萍神神道道的,不知发什么神经说要去巡捕房报案,结果被老会长关了几天禁闭。又没过多久,她就出事了……
万秀萍出事那年,荣鞅年纪不大,简直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太子,非常自我,很少关注旁人。当时就连他母亲出现异常,他都没有发现到,他这个当儿子的未免太失败了……
荣鞅深深自责了一阵后,努力回忆一些母亲被害之前的一些事情,凭着自己对那段记忆的浅淡印象,再结合老仆说过的话,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终于从零碎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第一,“我见过他”,“没错,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那孩子的父母”——
他母亲会说这样的话,定然是从什么地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而他知道万秀萍生前有看报纸的习惯,自然而然的怀疑她是从报纸上看到了她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孔。而长着那张脸的人,就是某起案件的杀人凶手。
要想知道她看到谁的照片才会下意识的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其实也并不难查,只要将当时的旧报纸都找出来一份一份的排查就可。
第二,老仆说万秀萍曾闹着要去巡捕房报案。
荣鞅知道母亲有强烈的正义感,她一定是掌握了某个案件的重大线索,所以才想着要去巡捕房。
第三,老会长荣天,也就是荣鞅的父亲不仅不支持万秀萍报案,还将她关禁闭。这并不像荣天的行事作风,他应该是在害怕什么——这足以说明涉案之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综合这三点,荣鞅有理由相信,自己母亲口中的“那孩子”很有可能指的就是她曾经抱回家的小藤彦堂。当年她出现在藤彦堂父母遇害的现场时,无意间看到了杀害藤彦堂父母的凶手的样子。那凶手出现在了报纸上,被她认出。而那凶手的身份非同小可……
荣鞅立时下令派人去搜集万秀萍遇害前的那段时间的旧报纸,势必要查个究竟。
荣鞅这边在做调查,暂时还没有将他知道的这些线索告诉藤彦堂。藤彦堂履行了与王祖新之间的约定,下午的时候带他去了工地。
而香菜这边接到了大联盟的报告,几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百凤可能是得到了金爷的允许,将关系着多方的恩恩怨怨一一说给了香菜。
事情要从很多很多年前的青龙帮说起——
青龙帮是依葫芦画瓢,模仿大联盟建立起的组织,缺乏很多大联盟有的东西,尤其是组织、纪律和原则性,却有着一样在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叫人闻风丧胆的歹毒暗器,也就是香菜所说的“暴雨梨花针”。那亦是青龙帮的镇帮之宝。
青龙帮用镇帮之宝打下一片江山,一直以来都是金钱至上,唯利是图,无恶不作。这样的组织,不顺应时代潮流,是无法存活下去的。所以,青龙帮想要洗白自己,却无法根除掉他们恶劣的本性。
四十多年前,青龙帮接了一笔大单,任务就是对燕家的人赶尽杀绝,于是便有了燕家的灭门惨案。
他们在龙城嚣张作案,而当时大联盟盘踞龙城,他们的行径触怒了金爷。青龙帮遭到大联盟驱逐,从龙城转移到羊城,更名为现在的“青龙商会”,还和大联盟立下了两不相犯的君子之约。
然而过了二十年,青龙商会再次蠢蠢欲动——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无视那条盟约,又在龙城作案,痛残忍的手法杀害了一对夫妇,也就是藤彦堂的父母。王世尧遭到大联盟问责,还被削掉了一根手指头——
从百凤口中听到这里,香菜当时就嗤笑出声。两条人命就被王世尧一根手指给抵消了,人和人的命还就是不一样啊……
以王世尧为代表的青龙商会不过是刽子手,收买他们杀人的幕后之人才真正神秘可怕。至今,大联盟都没有查到当年收买青龙帮杀害燕家一门和藤彦堂父母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那人从未露面,身份一直是个谜。
不过大联盟也不是没有跟那人有关的任何线索,倒是掌握了一个曾经给青龙帮汇过款的国外银行账户,但账户是一次性的,早就已经失效了,明显是被户主给注销了。还有,那人应该常年生活在海外。而大联盟的势力还没有延伸得那么远,没有查到也是情有可原。
大联盟当年恐怕也是畏惧青龙帮的镇帮之宝,才有没有将青龙帮剿灭。
暴雨梨花针,确实是个很大的威胁。
近日来,青龙商会无视和大联盟的君子之约,三番两次到龙城作案,还犯到大联盟小盟主的头上。这口气,无论是站着、躺着还是坐着,香菜都忍不下去。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香菜终于明白今天潜入藤家的那名杀手为什么会没有将杀人计划实施到最后——他是王世尧派来的,看到了王祖新,大概是知道王祖新是王世尧的儿子,如果毒杀藤家的人势必会牵连到王祖新,所以他及时收手了。
香菜问百凤:“金爷那边什么意思?这两回来藤家的杀手,肯定是王世尧暗中派来的,为此,林镖头还没了一条手臂。这笔账,金爷打算怎么跟他算?”她差点忘了,“对了,还有开车撞苏利文的家伙,估计也是他的手下。”
香菜觉得,剁了王世尧一只手都不为过。
想到苏利文如今还不能下地走路,百凤就对王世尧恨得牙痒痒。她咬了咬牙,说:
“金爷那边没说什么,只交代全凭你做主。”
香菜倒是很想剁了王世尧的手,但是青龙商会背负了那么多血债,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王世尧,这不符合她的原则和性格。
她一定要让王世尧承受千百倍的痛苦!
香菜想了想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机会废了王天翰的一只手和一条腿,先别把人整死了。”
但是她要把人往死里整!等王世尧的儿子不行了,就轮到他了。
见香菜此刻果决的模样,百凤后心寒了寒。
香菜还交代,“还有那个被注销的账户和神秘人的身份接着查。过去不说,现在青龙商会还在对老太太紧追不舍,一定要置人于死地,我怀疑一开始买通他们对燕家行凶的那个指使者现在可能还活着。重点锁定苏家。四十年过去了,那人应该老大不小了,查查看苏家老辈的人还都有谁在世。”
这样一来,范围缩小了好多。
百凤去做安排。
香菜想到苏家的人还在藤家的大门外,犯疼的脑仁又剧烈的疼痛起来。
她揉揉额角,思索到底该拿苏家的这些人怎么办。
她了解的藤彦堂是绝对不会对苏家的人心慈手软,而老太太那边,她却不好臆断。
荣鞅和马峰各自查到了线索,便急匆匆的赶到藤家来。不过藤彦堂还没从回来,两人便坐等了一会儿。
藤彦堂回来后,从他们和香菜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其实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心生疑虑——
和王祖新出门去工地的时候,藤彦堂就预感自己会在途中遭遇什么不测,他的预感确实应验了——然而在他和王祖新去工地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反而在和王祖新分道扬镳,回家的路上险些出车祸。
跟王祖新在一块儿没事,跟他一分开,就出现意外。这实在让人在意。
在听说了一部分真相后,他终于明白,王世尧八成是不想让他这个儿子受到牵连,所以命令杀人在两人分开的时候动手。
趁着藤彦堂消化这些的时候,马峰说:“这么说来,其实苏老先生当年并没有辜负你奶奶,是你太奶奶因为自己的私心,不想把你奶奶嫁到香港那么远的地方去,对所有人守口如瓶你奶奶的下落……”
马峰这话,疑似在为苏青鸿说清。
藤彦堂不爱听这些,冷着脸说:“难道我太奶奶当年选择把我奶奶嫁给苏青鸿,燕家和我奶奶就能逃脱悲惨的命运了吗!”
在苏家那样势利相争的环境下,老太太能生活得开心才怪呢,只怕也会沦为势利相争的牺牲品,恐怕连她跟苏青鸿的孩子都没来得及生下来记忆早早香消玉殒。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那样的话,至少荣鞅的母亲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藤彦堂意识到自己没有顾及到荣鞅的感受,说话有点自私了,便歉然得对荣鞅说:“大哥,这件事连累你……跟伯母,实在对不起。”
荣鞅不是糊涂的人,“你用不着跟我道歉,我母亲的事虽说是因你藤家而起,她最终会……那样,也怪不得你们。我爹当年要是强硬一下,胆大一些,站出来支持我母亲指认王世尧就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说不定我母亲也不会……”
太多的假如,对他们来说都是美好的,却不是真实存在的。
曾经,香菜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局外人。可如今凭她和藤彦堂的关系,仪式注定逃不出这盘棋局。
荣鞅对藤彦堂说:“哪怕不是为了报仇,为了你跟香菜的将来,还有你们将来的孩子,你现在都要想尽办法除掉青龙商会。”
马峰说:“青龙商会也算是有些根基,想要摘除这颗毒瘤,谈何容易?”
&bp;&bp;&bp;&bp;正如马峰所言,要想将青龙商会连根拔起,确实有点难度。
现如今羊城已经完完全全沦为了日租地,就连羊城原来的巡捕房也在前不久被撤销,由国府设立的警察局来维持羊城的治安。
传言,羊城警察局上到局长下到后勤人员的工资本不是国府发的,而是某组织发的。羊城地头上,还有什么样的组织大得过青龙商会?这么想的话,传言中的“某组织”不言而明,指的就是青龙商会。
如果传言属实,那羊城警察局在建立之初,就成为了青龙商会的附庸工具。
换言之,那王世尧如今在龙城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土皇帝。
想要这位土皇帝的命,着实不容易。且不说王世尧自身势力不容小觑,他还有一块护身符——日本人。
在羊城日租地的日本人能够强压他一头,却也忌惮他的老奸巨猾,无论怎样,他们都舍不得王世尧这只老狐狸死翘翘。因为像王世尧这种喜欢跟他们日本人做生意的华族人,比国宝还要珍稀。
王世尧有自保能力,且有日本人庇佑。荣记三佬想要去找他报仇,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办法迂回了一些——
王家兄弟阋墙,当家的王世尧又相当偏袒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王天翰,惹得王祖新十分不痛快——荣记三佬完全可以利用他们父子三人之间的矛盾做点文章,何况还有香菜从旁协助。
香菜从大联盟调来的人手已经到了藤家,现如今藤家的防御系数和武力值都得到了大大的提升。
虽然香菜缺席了两天,不过锦绣布行、储绣坊和百悦门仍在进行服装秀的准备工作。
在这两天里,苏家的人还在藤家的大门前不肯离去。苏青鸿望穿秋水,也没能见着藤家的老太太一眼。
香菜前两天一直在家里陪着老太太,可今天是服装秀开展的日子,藤彦堂和她都不能不去一样百悦门。
一听说他俩要出门,老太太急了,一手拉着孙儿一手拽着孙媳妇儿,问:“把奶奶撇家里,你们这是干嘛去呀?”
香菜说:“奶奶,之前我不是跟您说过么,我们准备了一场服装秀,今天下午要在百悦门演出,我跟彦堂不能不去。”
藤彦堂以为老太太是害怕杀手会再到家里来,便安慰她说:“奶奶,我跟香菜很快就回来了。那些坏人不会再来家了。就算他们来了,也床不进来,那些新来的佣人身手都很厉害。他们能保护您。”
老太太红了双眼,忍着悲痛哽咽道:“奶奶不是怕自己会怎样,我是怕……”
老太太欲言又止。
她害怕的事情,该如何与他们道明?
她等了四十多年的人,如今才出现在家门口。二十余年前,她一人带着孙儿等来的却是儿子和儿媳的死亡。她现在害怕等待,怕极了等待。
她这一辈子几乎在漫长的等到中熬过来,又在一次等待中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亲人。这一次,她害怕自己又等到不好的消息。
如果老天爷一定要将她的孙儿和孙媳妇儿带走,那就请连她也一并带走吧!
见老太太眼中满含泪光,香菜不禁为之动容,心肠也随之软下来,向藤彦堂提议:“彦堂,不如我们带奶奶一起去吧。”
藤彦堂不是不能理解老太太此时此刻的心情,但如今这风口浪尖上,带没有自保能力的老太太在身边,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增加了一道难题。他不是没有自信,也不是老太太是拖油瓶,万一出去后真出了事,他在自保的同时还要分心去保护香菜和老太太,总有一边会让他无暇顾及到。
她们之中,不管谁出事,他都会自责懊恼一辈子!
藤彦堂果断不答应,“不行。奶奶留家里。”
老太太一脸幽怨。
香菜可没那么容易妥协,“你不带我带!”她转身扶着老太太,往屋外走,“奶奶,我们走,我让小四带我们去,不跟他坐一辆车。”见老太太穿的显单薄了,她不忘回头吩咐阿花,“阿花,去把奶奶的披风拿来。”
见藤彦堂一脸无奈,老太太知他是妥协了。她现在是治不了翅膀长硬的孙儿了,但家里总会有人拿得住他。
香菜给老太太穿上披风,然后扶着她小门去。
老太太看了一眼大门方向,有些奇怪道:“咋不走大门啊?”
香菜说:“苏家的人还没回去呢。”
一听苏家的人还在,老太太神情复杂,黯然了许多。
香菜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藤彦堂,有些话她愣是忍着没在他面前说。
上了车后,香菜方才对老太太畅所欲言,先是埋怨了苏家一通,“苏家的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还真就粘上咱们家了。奶奶,您还不知道吧,苏家的人打那天来,这都快三天了,就没有离开过,尤其是苏老先生,一直站在咱们家门口。现在左邻右舍都在议论他跟咱们家的关系,还指责咱们闭门不见是虐待他老人家。邻居竟说咱们家一些难听的话,都是他害得!现在我出去买菜,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老太太似乎有些暗暗焦灼,频频透过车窗看向藤家的大门方向,尽管她知道在这里是看不到那里和那里的人。
老太太的异常行径,瞒不过香菜的眼睛。而且香菜还注意到,老太太一直揣着手,右手放在左手腕处不知在转动着什么东西。
香菜低头仔细一看,发现老太太的袖子印出了镯子的痕迹。
她不用掀开老太太的袖口确定,也猜得出老太太将那对水沫玉银镯又戴了上。
香菜装作好奇的样子,八卦的问:“奶奶,您的另一只镯子怎么会在苏老先生那里?”
老太太神色慌乱了一阵,一时间双手无措得不知该放在哪里。
香菜轻按住老太太的右手,温声道:“奶奶,您在我面前不必这样。苏老先生能坚持到现在,可见他对您用情至深。我也看得出您对他……余情未了。
我也知道,您对苏家的人避而不见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您在意彦堂的情绪。彦堂是男人,是大男人,他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女人内心真正想要都东西。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跟彦堂身上,我现在会毫不犹豫的将过往一切不开心的事情抛到脑后,和他携手共度余生。”
“但是他伤害了你!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忘掉那些吗?”老太太不信香菜能够轻易原谅一个曾经伤害她、对不起她的人。
香菜确实睚眦必报,但考虑到自己若是在老太太这个年纪,就什么都看开了。“且不是他从没有做过直接伤害我的事情,就算有过,只要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比任何人都珍惜我,就行了。”
香菜忍不住又说:“奶奶,就像我说的,苏老先生从来没没有直接伤害过你,制造燕家,还有公公婆婆惨案的事另有其人。”
她明知道说起这些会勾起老太太伤心难过的回忆,她还是要说,她必须要让老太太认清一件事情——
老太太早年活在别人制造的悲剧中,中年活在对儿子的期待中,现在活在对孙儿的保护中,她几时为过自己?
“奶奶,苏家的事,您不必在意彦堂的态度,也不必理会他的感受,最重要的是您——您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香菜亮出左手上的无名指戒指,“奶奶,您知道结婚戒指为什么要戴在无名指上吗?”
老太太一脸茫然。
香菜右手食指以左手的无名手指为起点,沿着整条左臂一路滑向心脏位置,“不只是因为左手的无名指中有一根血管直接连接着心脏,还有——”
她伸出两手做了一个手势,将两手的中指向下弯曲,对靠在一起,其它手指分别指尖对着指尖。
香菜动了动小拇指,“小拇指代表子女,”又动了动食指,“食指代表兄弟姐妹,”接着又动了动大拇指,“大拇指代表父母。无名指代表我们的爱人,但是——”
香菜想要按照分开拇指和食指那样将两只无名指也从中分开,可是在其他手指都并在一起的情况下,别说把两根无名指分开了,连动一下都很艰难。
“真正的爱,就像现在这样两根无名指一样,黏在一起就无法分开。奶奶,不信您试试。”
老太太颇为动容,但很快神情便变得苦涩不堪,“四十多年了,再浓的感情也变淡了……”
何况她和苏青鸿又不是结发夫妻,算不得是彼此的真正爱人。他们二人充其量不过是在彼此的世界中出现过并留下脚印的路人。
四十多年,物是人非。
老太太露出腕上戴的镯子,不知是回想到了什么,苦涩的眼角流露出丝丝的甜蜜笑意,眼中温润的湿意就像银镯上玉色的光泽。
她款款说道:“这镯子,我年轻时,一次不慎摔倒,磕到了镯子,玉石从镯子上脱落。阿鸿……他说他能帮我修好,我便将整支镯子给了他,没想到他拿去了便一直没有还给我……”
只怕苏青鸿早就把镯子给修好了,只是一直没有舍得还给她,好拿着镯子睹物思人吧!
老太太恐怕早就知道苏青鸿的这点心思,所以才将成对的另一支镯子戴在腕上。
一支镯子在她这里,一支镯子在他那里。不管分开的多久多远,她都感觉这对镯子就好像将他们二人连接在了一起。
老太太等了四十多年,如今苏青鸿已经出现,她怎么可能不渴望与他相见?
香菜说:“奶奶,您要是想见苏老先生,不用管彦堂的意思,这件事我来安排。您要是不想见也不要勉强,反正您别让自己后悔就行了。”
她又开始嘟嘟囔囔:“外头那么多杀手盯着咱们,有人盼着咱们全家死,也许咱们活不过明天后天大后天,奶奶,您也不想在临死前留下这么大的遗憾吧?”
老太太气坏了,作势要抽她的嘴,“你这丫头,赶紧把你那些不吉利的话收回去!”
香菜为了哄老太太高兴,跺着脚自打嘴三下,“呸呸呸。”
老太太这才收回了扬起的巴掌,往香菜平坦的小腹上瞟了一眼,阴阳怪调道:“我才不会死呢!我还有看着我曾孙儿出生,还要把他带大呢,还要还要看着他娶媳妇儿呢!”
香菜对老太太竖起大拇指,由衷的夸赞道:“有志向!奶奶,加油!”
老太太猛的扬起巴掌,却是轻轻的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到底是舍不得对孙媳妇儿下那么重的手。
“该加油的是你!”
香菜不以为然,“我加什么油啊,该加油的事您那宝贝孙子!”
香菜和藤彦堂的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小巷驶进街上。而藤家门口,苏家那边——
苏青鸿坚持要在这里等着藤家的老太太从眼前的这道大门走出来。
但是他等了快三天了,藤家的大门一直没开,他连个藤家的人影都没有聪门缝里看见过。
苏思远不知又从哪儿溜达了回来,向苏青鸿报告:“爷爷,别等了……”
苏青鸿不为所动,双眼直视着藤家的大门,依旧苦苦等待。
她等了四十多年,而他只等了不到三天。这几日跟几十年比起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苏思远有些不忍,继续说:“藤家的老太太已经出门了。”
苏青鸿几乎快要僵直的目光微微一动,干燥发白的双唇轻颤着。他转向苏思远,双眼通红,“你说什么?”
苏思远忍着心疼,“我打听过了,今天百悦门会举办一场服装秀,老太太跟藤二爷和香菜一块儿去百悦门参加服装秀了。他们的刚从藤家的小门离开。”
“去百悦门!”苏青鸿想也不想道。
他快步走到车子跟前,在苏思远打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又停住了脚步。
苏思远有些奇怪爷爷怎么忽然变得犹豫起来,“爷爷?”
苏思宇见不得苏思远对苏青鸿表现得这么殷勤,从中打岔,“思远,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是藤家的一个佣人告诉我的。”
苏思宇大加指责:“万一这是藤家的人为了支开我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呢?你想好没有?你这不是要让爷爷这么多天的坚持白费么!”
苏思远不想理他,白了他一眼后,转眼看向正对着车镜打理自己的苏青鸿。
此刻的苏青鸿,就像是青涩少年,带着忐忑的心情去见心上人。
苏思远说:“爷爷,不急。服装秀下午才开始呢,我们可以先到附近的澡堂洗洗,再去理发店剪头发刮胡子,然后去选一套衣裳。”
“就这么办!”苏青鸿终于坐上了车。
见爷爷这么容易被说服,苏思宇对苏思远的嫉恨又更上一层楼。
&bp;&bp;&bp;&bp;百悦门的舞台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一条笔直的走台,形成了一个t字型的舞台。
这会儿距离服装秀的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百悦门已有一半的座位被占,足见有很多人都十分期待接下来的这场服装秀。
香菜将老太太安排在二楼靠近t台位置的贵宾区。
这里视野极佳,能将t台和t台周围的情形都一览无余。
香菜要去后台看看情况,就让藤彦堂在这里陪老太太。
香菜来了没多大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惹得老太太不痛快了。
老太太向孙儿抱怨:“彦堂啊,我怎么觉着你媳妇儿成天比你还忙啊?”
藤彦堂无奈,“奶奶,香菜这些天在家里陪你,你还嫌不够哇?”
这还不算之前老太太跟香菜一块儿上班的日子呢。
老太太撇撇嘴。她虽然从来没说过,但从她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她心里对香菜喜欢的紧。她唯一不满的一点就是,香菜事业心太重。
“她做生意,我不反对。可我看她在储绣坊做的那些,完全可以在家里做嘛。”
老太太的话说得并不偏激,却不妨碍她表达心中的那点不满的意思。
“奶奶,您想把她锁家里不成?”
虽然藤彦堂也很想这样做,可他对香菜狠不下心,更不想用这种偏执的手段剥夺她的自由和快乐。
老太太目光有几分嗔怪,她坐到藤彦堂身边,手把手传授他驭妻心经。
“你这傻孩子,奶奶还不是为你好!”老太太一副机灵古怪模样,表情很是逗趣,“奶奶不懂生意上的事,都能看出来香菜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做的大,你就不怕她哪天大过你,骑到你头上?
这可不行!你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可不能你那小媳妇儿夺了权呐。”
藤彦堂可没老太太这样的顾虑,也不知道他们家这小老太太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鬼心思。
“小两口子不就该男主外女主内么。”藤彦堂说的理所当然,全然没有一家之主该有的气魄。
见他态度无所谓,老太太急眼了,抬手打了不争气的孙儿一下,似乎是要将他打醒。
“你要是拿不住你媳妇儿,别人就会说你怕老婆。这样的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藤彦堂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奶奶,您见我什么时候怕过香菜了?”
他话音一落,席外就响起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要告诉师父去!”
藤彦堂侧眼一瞧,见荣家的小二爷和荣家的族奶奶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大一小两个二爷一对眼就跟仇人见面似的,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比对方瞪得还要大。
藤彦堂和阿克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目光交锋似有火花碰撞,两人不约而同的别开视线,同时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对对方不服气。
阿克,如今荣家的二爷,现在已经不能叫阿克了。他正式认祖归宗那天,就更名为荣柯。
荣柯还是阿克的时候,在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做过小工。今日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主办的服装秀,他没有不来捧场的理由。
荣柯如今改头换面,穿上小西服打上小领带,还真有一种小绅士的气派。不变的是,他脸上的那股不符合他现在年龄的酷劲儿和坚韧不曾消减。
老太太一看到荣柯,心里就欢喜,对他招了招手,“到奶奶这边来。”
族奶奶脸色立马就不对了。她这辈子见识不少,见过有人抢吃的抢喝的抢钱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紧赶着疼爱别人家的孙子。
族奶奶用手去给荣柯打理头发,阻止他去藤家的老太太那边,表现得极为自然,嘴上还似真似假的埋怨:“真是的,看你头发乱的,出门前就该按着你,让冬枣给你梳头。”
冬枣是照顾荣柯起居的一个女佣。
荣柯微蹙眉头,有些不快,躲开族奶奶的手,说:“我不喜欢梳大背头!我师父说了,狗汉奸才梳大背头!”
荣柯到荣家没少念叨“师父师父”的,族奶奶对此习以为常,却无法适应这孩子总是将他师父的话奉为至理名言一般遵循着,还容不得旁人说他师父的半句不是。
族奶奶无奈的妥协:“好好好,咱们不梳大背头,梳别的发型。”
族奶奶的手搭在荣柯的肩膀上,“走,咱们去旁边。”
老太太留人,“就在这儿吧,我孙媳妇儿说啦,全场就这儿的视野最好。”
她还想多看荣家的小二爷几眼呐。
这孩子真是可人疼的紧。
“多谢奶奶!”荣柯向老太太道了谢,不顾族奶奶难看的脸色,做到了藤家祖孙俩的对面。
族奶奶脸色难看归难看,不过她很快就妥协了。
荣柯坐下后才发现悲剧了——
这儿的视野确实很好,可是他个儿不够高,坐下后视野正好被贵宾席的围栏挡住了,根本就看不到场子上的情形。
这……就有点尴尬了。
藤彦堂似乎发现了荣柯的“悲剧”,幸灾乐祸的嗤笑了一声。
于是……就更尴尬了。
老太太暗暗掐了藤彦堂一下,瞪了他一眼后,对荣柯和蔼的笑道:“来,坐奶奶腿上,奶奶抱着你看。”
“那怎么使得。”族奶奶说。
就算要抱,也该是她抱,哪里轮的着藤家的小老太太?
荣柯可不娇气,从位子上跳下来,走到围栏前,两脚一跨,双手入兜,往那儿一站,小小的却挺直的背影上仿佛写了四个大字——威风凛凛!
越来越多的人在场子上走动,除了宾客,到场的还有不少记者。在亮如白昼的舞厅内,时不时地也会看到白炽的镁光灯闪烁。
有些记者向翘首向二楼张望,可百悦门的二楼以上是贵宾区,他们无权涉足。
荣柯不知看到了什么,一对英气的眉头皱成一团,小脸上露出不愉之色,“那人是谁?”
楼下有一人,打扮的人模人样,梳得正好是他讨厌的油光晶亮的大背头。他左右逢源,四处搭讪,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
荣柯没见过此人,却见过跟他接触得最频繁另一人——一品商会的会长,也是叶家的当家,叶一品。
藤彦堂起身走到围栏前,循着荣柯的目光看到楼下的情形,也微微露出不快之色。他认出荣柯说的那人——
“那是叶成风,叶家的嫡长子。”
今日的服装秀压轴展出叶家四儿子的作品,叶家自以为有了对外吹嘘的资本。叶成风更是以叶成宗的名义向外界打广告,四处尤其是在记者跟前宣扬叶家出了一个天才设计师……
“天才设计师?”荣柯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他这态度并不是否认叶成宗在设计上的天赋,只是他从叶家的人口中听到“天才设计师”这个词,总觉得味道怪怪的。叶家出了一个天才设计师,那他们怎么给他师父定位?
他师父才是真正的天才设计师好不好!
藤彦堂和荣柯还看到——
叶一品有意要跟到场的锦绣布行的渠掌柜交好,他儿子叶成风颇有眼力价儿的怂恿了一帮端照相机的记者过去拍照。
叶一品左手抬着老渠的上臂,右手伸向老渠的右手,大有强迫握手的意思。
只要将叶一品和老渠“交好”的照片公布出去,外头那些对叶家不利的传言便不攻自破。
这是叶家父子两人美好的想法,所以他们才安排了这么一出。
然而老渠并不买账。
他负手而立,背挺得笔直,任由叶一品怎么使力,都不祭出右手。
在叶一品跟条哈巴狗似的上前殷勤示好,老渠就绝对不对劲儿,捕捉到叶一品眼中奸滑的神色,他精神更是为之一振,警醒得不能再警醒。他瞥到叶成风带着一帮记者赶过来,心里就明白了叶家父子二人的意图——叶家又是想利用媒体炒作!
老渠双眼一瞪,虎躯一动,将叶一品震开,从头到尾绷着脸,临走前还对叶家父子重重“哼”了一声。
叶一品臭着脸,眼睁睁看着老渠离去。
这一幕被记者们记录下来。
看样子,叶家和锦绣布行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叶家的那位在储绣坊工作的天才设计师而得到缓和。
有几个爱八卦的记者上前采访叶家父子。
“叶会长,就我所知,几年前你与现新华织染厂的厂长麦凯麦先生的父母有过一段很好的交情,你跟麦老先生握手的合照还登了报,可在那之后不久,麦家的厂子就被前纺织大王盛春来吞并了。而这位盛先生跟你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前不久盛春来自白当年是你和他一起合谋设计陷害麦家,霸占了原本不属于你们的财产。
我想请问,你这次和锦绣布行的渠老板交好,是不是想故技重施,要用同样的手段侵吞锦绣布行?”
原本兴味索然的记者一听到这样的话,有震惊也有不敢置信还有人不以为然,都纷纷涌到叶家父子跟前来。这么值得报道的新闻,千万不能错过!
“叶家有意侵吞锦绣布行?叶老先生,请问真的是这样吗?”
“叶老先生,锦绣布行虽然是新起之秀,但据我所知背景可不一般。当年麦家要是有锦绣布行现如今一般的背景实力,也不会倒台的那么彻底。请问你这次侵吞锦绣布行有没有什么计划?是不是要像你以前对付麦家那样对付锦绣布行的渠掌柜和林掌柜?”
“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能在百悦门主持服装秀,可见锦绣布行喝储绣坊的掌柜们和百悦门的藤二爷的交情不浅……”
这名记者还没有说完,另一名记者就打断他,“何止交情不浅,那林掌柜和百悦门的藤二爷是夫妻!
叶老先生,你这么针对林掌柜,就不怕藤二爷将来报复你吗?”
记者的提问五花八门,问题都是围绕在叶家、麦家和锦绣布行、储绣坊的两位掌柜身上。
叶成风一手护着脸色难看之极的叶一品,一手拨开围堵在前面的记者,“不好意思,请让一让。今天的主题是服装秀,我们不说别的事……”
叶家父子随便敷衍了记者们几句,借口离去,躲开他们犀利的追问。
为了躲开那些记者,叶家父子费了不少力气,坐下后以为自己能喘口气儿,屁股底下还没捂热呢,就遭到了百悦门工作人员的驱赶。
七海上前对他们二人说:“不好意思,二位不能坐在这里。”
叶成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奈何不了那些能把人口诛笔伐致死的记者们,还奈何不了百悦门一个小小的酒保吗?
他腾得站起来,怒声质问道:“我们凭什么不能坐在这里!?”
七海直起腰来,比理直气壮的叶成风高出一截,而就是这一截,把叶成风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叶成风有点怂了。
百悦门的每个酒保都被香菜在的那会儿带出脾气来了,不过他们也都识大体。要是搁在平常,他们遇到叶成风这种挑事儿的人,二话不说,先撂翻了了再扔出去。
今儿是香爷举办的服装秀的日子,七海告诉自己可得沉得住气。
七海笑眯眯的跟叶成风解释:“二位,你们不能坐在这片区域里,这片区域所有的位置都是给女性提供的。”
叶家父子坐的位置,距离t台很近。
叶成风抬眼一扫,发现围绕着t台前三排的位置虽然还空出了许多,但这片区域除了他们父子还真就没有别的男性。
要是赖在这里不走的话,他们肯定会被人笑话。想想那样的场面,叶成风就又羞又恼,气的磨牙。
前三排的位置视野佳,就连位子也跟后面的不一样。跟前三排的豪华座椅比起来,后面的几乎能算成冷板凳!
也不知叶成风是气不过,还是大男子主义作祟,愤怒的对七海道:“你们这不公平!为什么后面的椅子跟前面的不一样?男人坐在女人屁股后面,这是什么规矩?”
七海依旧和颜悦色,耐心的解释:“这次服装秀展出的服装,都是针对女性的设计。这前三排的位置也都是预留给锦绣布行的会员和沪市的贵妇、名媛淑女们的。
这位先生和这位老先生,请移驾到后排。”
在这种场合闹起来,吃亏的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叶一品扶着面红耳赤的叶成风站起来,拉着儿子一块儿到后排去占座。
对着叶家父子的背影,七海唇角斜了一下,见又有女士进场,他忙又挂上笑脸迎上去。只是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真心多了。
&bp;&bp;&bp;&bp;距离服装秀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很多宾客提前到场,也让百悦门的工作人员提早忙碌起来。
为了给前排的那些贵妇、名媛淑女们打发时间,七海和刀子他们献宝似的在她们面前耍了几个小魔术,哄得她们笑逐颜开。
那银铃般动听的笑声,比起现场演奏的音乐,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在以往,来百悦门的女性,从未有过这样公主级别的待遇。这让外界很多人对百悦门的印象大大改观,对百悦门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这里并不是灯红酒绿的艳俗之地,而是有情趣有格调有档次……一个似乎可以用无数美好和高雅词汇定位的乐园天地。
百悦门虽然没有禁止媒体进场,却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今日来的所有记者,连个席位都没有,只能在外围活动,一不能恶意造谣生事,二不能踏入宾客区域,更不能到楼上打扰贵宾。
老渠避开那些难缠的记者,找到在后台入口附近徘徊的叶成宗。
“准备得如何了?”
“我也不知道啊!”叶成宗焦灼道。
他进不去,而进去的人到现在也没给他带消息出来,只能看着后台门口立的“闲人止步”的牌子,还有左右两名身形彪悍的看守人员,干着急。
叶成宗踱来踱去,手背击打着手掌说:“小玉都进去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刚才我还看见好多模特进去——那么多模特,她一个人化妆,肯定忙不过来!”
老渠斜眼瞄着他,心道敢情这小子在这节骨眼儿上还揣着儿女情长的心思呐。
“你准备的怎么样了?”老渠这么问,也是想让叶成宗赶紧收收心。
叶成宗不以为然的笑道:“我又用不着准备。”
老渠说:“你的设计作品是压轴戏,展出你的作品,到时候肯定是要让你这个设计师上台露脸的。”
叶成宗茫然过后一脸紧张,“我不知道呀……林师傅她没告诉我呀!”
他来之前可真的是什么都没准备!
老渠又道:“服装秀结束后,肯定会有记者缠着你问东问西,他们会问什么问题,你都想好了吗?想好怎么答了吗?”
叶成宗如被重磅拳头击中头部,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脚下也有点飘飘然。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自己设计的衣服一样,受到万众瞩目——他觉得天马行空的事情,真的会成为现实吗?
老渠笑呵呵的看着魔怔似的叶成宗。
要是叶成宗今天出不了名,明天也会有很多人知道叶家出了一个“天才设计师”。
老渠心中喜忧参半。他只要一想到叶成宗得父亲和大哥的势利嘴脸,就有点替叶成宗摊上这样的家人感到不值当。
叶成宗只要回到叶家去帮忙,肯定会被叶一品和叶成风当做生财的工具。他们将他榨干后,会再次对他弃如敝屣。
叶一品不就是这样对麦家的吗?
想到麦家,老渠觉得麦凯那小子也该来了。
新华织染厂的厂长麦凯和他的秘书李佳怡确实早早就到场了,为了避开叶家的人,他们在楼上找了个位置。李佳怡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麦凯——
麦凯也不是刻意避着叶家的人,但麦家和叶家之间早年的一些恩恩怨怨在前不久通过纸媒曝光。他要是跟叶一品同时出现在媒体的视野中记者的镜头下,肯定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一堆麻烦事也会随之而来的。
麦凯和李佳怡在二楼享受贵宾级的待遇,两人端着红酒杯提前庆祝接下来这场服装秀。
麦凯轻晃着高脚杯重的红色液体,正要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楼下一个长裙飘飘的女子,顿时脸色剧变。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李佳怡蒙了。
即便麦凯没有表露出来,她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怒气。
李佳怡站起来走到围栏前,看到楼下一名女子在闪烁的镁光灯前搔首弄姿,立时就明白了麦凯发火了原因。
这下可遭了!
看来这杯庆功酒是不能喝了。
她放下酒杯,快步追麦凯而去。
麦凯下楼后,径直走向——叶雅琳。
叶雅琳正接受几个画报记者的采访,知道那几个记者对她身上这套一群有浓厚的兴趣,她不禁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还大方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将身上的衣裙呈现给他们看。
叶雅琳上身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修身旗袍上衣,下身是一条长及脚踝的白色纱裙。
本来挺有仙气和灵性的一套衣裳,偏被她穿出了几分媚俗的味道,尤其是她脸上的浓妆和她这身清纯的衣裙极为不搭调,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上衣下裙的旗袍设计并不算新颖,可是据麦凯所知,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用纺纱替代其他材质布料制成旗袍的裙袍。而这种设计,正是今天服装秀要展出的一部分!
叶雅琳身上这套旗袍衣裙,跟服装秀要展出的一部分衣裳,风格实在太雷同了!
今日服装秀要展出的衣裳,有一大半都是从新华织染厂出去的,麦凯怎么可能不清楚都有什么样的风格?所以他一看到叶雅琳身上这套衣裙,就觉得不大对劲。
服装秀要用的衣裳,都是他亲自监工,秘密制成。他以为保密措施做的很到位……当真如此,外人又怎会穿着与他们秘密赶制的旗袍裙风格接近的衣裙?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们新华织染厂出了内鬼!?
服装秀还没有开始,叶雅琳身上的旗袍裙就见了光,等到服装秀开始后,估计很多人对服装秀的期待会因此而大打折扣。而等服装秀结束后,又会有一场非议等着锦绣布行。
麦凯在叶雅琳跟前停住,内心焦急,却很有礼貌,“小姐,打扰一下,请问你是这里的模特吗?”
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备受关注的叶雅琳优越感和虚荣心大增,笑容中得意的成分更浓。不过很快,她就发觉气氛变得不对了。
老渠和叶成宗也上前来。
麦凯不认识叶雅琳,可叶成宗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妹妹——他不仅一眼认出了叶雅琳,还发现了叶雅琳身上的旗袍裙的独特之处。
叶成宗难掩惊诧:“雅琳,你身上这裙子哪来的?”
这风格简直跟香菜设计的如出一辙啊!
叶雅琳提着裙边,优雅的在叶成宗面前转了一群,“怎样,好看吧!这是咱们家这个季度的新品!”
叶家出的新品?他这个叶家的四少爷怎么没听说过?
老渠打量叶雅琳穿的旗袍裙,冷笑连连,“叶家真是好样的!”
害人家家破人亡的事都干过,剽窃又算什么?
听出老渠说的是反话,叶成宗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父亲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得刷新了他对叶家的认识。
“叶?”麦凯愣了一下,看着叶雅琳,“你姓叶?”既然是叶家的人,麦凯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难听的话,他便不多说了,只义正辞严的对叶雅琳道,“叶小姐,你要是清醒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请你马上换下你现在穿的这身衣裳!”
“凭什么啊!”都说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身为当事人的叶雅琳竟不想息事宁人,反而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为自己喊冤,“这衣服是我们家自己做的!就许锦绣布行做出来的这样的衣裳能穿,我们叶家做出来这样的衣裳就不能穿了吗!这什么道理!”
麦凯冷笑,“叶小姐,你似乎对这次服装秀展出什么样的衣裳很了解嘛。服装秀还没有开始,我想请问叶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自知说错话,叶雅琳脸色微变。不过幸好问题不大,还能补救。她抱着侥幸心理,理直气壮道:“这次的服装秀不是有个主题单么,看单子就知道啦!”
麦凯伸手问李佳怡要来了她装在包里的主题单,展开给叶雅琳,“恕麦某眼拙,看不出这单子上有什么样的衣裳,还请叶小姐指点迷津。”
单子上第一行是,“浮生若梦,心如止水”。
第二行是,“如花解语,似玉生香”。
第三行,“温润如玉,蕙娴兰心”。
第四行,“浑然天成,顺其自然”。
……
一共十二行,每一行都有简短的文字介绍,从介绍中难以看出与之对应的服装的具体风格。
麦凯迟迟不收回主题单,大有将叶雅琳逼得下不来台的意思。叶家害他麦家家破人亡,他没必要对仇家手下留情!
叶雅琳急得眼睛四处乱转,目光根本就无法聚焦到麦凯手持的主题单上。她脑子一热,随便给麦凯指了一个。
“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麦凯念出叶雅琳指的单子上第二行文字介绍,随即不明意味的冲叶雅琳笑了笑。
李佳怡从头到尾对叶雅琳都是满满的鄙视,见麦凯突然对叶雅琳笑了一下,心中醋意大发,顿时怒道:“你笑什么!?”
麦凯扬起主题单,对李佳怡说:“这主题单上的十二行文字,是你那酸腐舅舅亲拟的。”
李佳怡忒不爱听自家的舅舅被人说酸腐,本想与麦凯争执几句,可见他神色严峻,就没有打岔。
“也就是说,今日服装秀要展出的十二种不同风格的旗袍——这十二种不同的风格都是你舅舅亲自命名的。你还记得‘如花解语,似玉生香’是什么风格的旗袍吗?”
“我当然记得!”说罢,李佳怡看向叶雅琳,目光落到对方身上的旗袍裙,露出浓浓的鄙夷之色。
反正不是叶雅琳身上的这套!
“佳怡,你去后台,把这里的事告诉林掌柜,看看她怎么定夺。还有,你跟她说——”麦凯用严肃的表情暗示李佳怡务必要重视接下来他说的这件事,“如果衣服的设计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待我回去查明,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李佳怡神色一凛,当即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他们新华织染厂和锦绣布行可是签过合同的,合同上明文规定他们要是将锦绣布行未上市得服装设计泄露出去,是要承担责任的。
老渠给叶成宗使了个眼色。
叶成宗立马会意,将叶雅琳给控制起来。“我刚才看到爹跟大哥了,他们好像在那边——”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穿着旗袍裙的叶雅琳赶紧离开媒体的视线!
老渠走到麦凯跟前,低声问:“怎么会这样?”
麦凯无力的摇头,他现在也是满脑子疑问。不过可以确定是叶家买通了可以接触到服装制作的什么人,然后依葫芦画瓢,剽窃了他们的成品。
“那小姐没指对单子上的主题,我想如果有人泄露,肯定不是我们这些上面的人泄露出去的。”麦凯头脑清楚的分析说,“因为我们基本上都知道旗袍裙对应的是哪个主题。”
老渠摇头说:“也不可能是我们锦绣不就或者储绣坊中的谁泄露出去的。你们厂子把衣服做好,我们直接就让震远镖局的镖师从你们厂子押过来的。衣服装在盒子里,我们拆都没拆。”
“我听说林掌柜的工作室有一个叶家的少爷,会不会是他……”麦凯没有把话说满,但是他的意思已经不言而明。
老渠想了想,然后摇头,“我觉得不大可能。他不止看过香菜的旗袍裙设计图,香菜的其他设计图,他也都过眼了。他要是有那份心思,老早就跟他们家的人串通一气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叶小姐传的旗袍裙太素了,只是做了个样子。叶成宗偏爱繁复华丽的设计,他妹妹穿的那裙子不是他的设计风格。”
麦凯使叶家所有人为敌,这一回却被老渠说服了,相信叶成宗不是泄密的人。
老渠后面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没错,您说的没错,太素了——”麦凯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眼亮起来,“叶小姐穿的旗袍裙看起来就像一件没有上色没有精修过的未完成品。我想可能是我们厂子的裁剪部出了问题,那里的员工算是最先接触到制作各种衣裳的布料——他们只知道做成旗袍裙需要什么布料,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制作环节……”
老渠低叹一声,“你麦家的厂子,叶家经手过,现在厂子里留有叶家的眼线,也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bp;&bp;&bp;&bp;任由叶成宗好说歹说,叶雅琳还是四处招人显眼。她此举竟还获得了叶一品和叶成风的支持。当家的父亲和大哥都发话了,叶成宗再说什么还管用吗?
他就不明白了,叶家在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那里吃了那么多苦头和败仗,怎么还要自讨苦吃……
叶成风怂恿叶雅琳去名媛贵妇坐的那片区域晃几圈,他相信——
叶雅琳兴许在她们面前没什么存在感,但是他妹妹身上的这套旗袍裙一定会引起她们的注意!
叶成宗立即阻拦,“大哥,我不管你是怎么把锦绣布行的新装设计偷出来的,但是你跟爹还想利用雅琳到什么时候?”
叶雅琳以前可以算是名媛圈内的人,自从被爆出丑闻和被荣家退婚的消息以后,造成她身价大跌。她以前那些上流圈子内的朋友都不愿与之为伍,现如今她身边只有一群狐朋狗友。
叶成风对叶成宗的话置若罔闻,叶雅琳也是充耳不闻。
她提着长飘飘的裙子去了前三排,装作在找位置的样子从名媛贵妇们面前走过。
她本来没什么存在感,倒是她身上那套别具一格的旗袍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人抬起目光往她脸上一扫,一眼就认出从眼前走过的白衣女子,“哟,这不是叶家的破落户吗!”
此人身旁的另一人似乎不认得叶雅琳,“她是谁啊?”
两人咬了一下耳朵。不知听同伴说了些什么,那一人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立时与同伴一样,向叶雅琳投去了鄙夷之色。
叶雅琳一进场就成为众矢之的,遭到侮辱。这时她才想起叶成宗的话,一时间后悔得不行。
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中恼恨不已,向她们丢去一个凶狠的眼神,厉声道:“嘴巴放干净点!”
最先侮辱叶雅琳的那妇人尖酸道:“我啊,看见不干净的人就想说点脏话!”
叶雅琳脸上又烧又烫,她真后悔听了大哥的话跑到这些人面前来自取其辱。她感觉周围那些人的目光中仿佛带满毒刺的荆棘,将她紧紧裹在其中,伤得她满身疼痛几乎要体无完肤。
一人带着笑音扬声道:“叶小姐,你怎么把蚊帐穿出来啦!”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叶雅琳强忍着怒气辩驳:“这是我们叶家设计的新款旗袍裙,哪里像蚊帐了!”
坐在她旁边的一女人伸手触了一下她的裙子,眼中浅淡的惊艳之色褪去,“不止看着像,摸着更像。”
她言下之意是说,叶雅琳衣裙看着长飘飘挺好看的,可料子太粗糙了,有种扎手的感觉。
在座的都是时尚界的打人了,眼光自然和常人不同。她们之所以钟爱锦绣不就出品的服装,愿意到这里来参加服装秀,不只是因为锦绣布行的衣裳从做工到质量都是一等一的好,就连样式都跟别家的不一样。甚至有些衣裳的样式,她们见所未见。
有人失望的摇头,“叶家果然没落了。”
听上去,此人曾经对叶家的服装很是喜欢,还抱有期待。
叶雅琳气不过,她穿得漂亮难道有错吗?以前她穿漂亮衣裳的时候,在座的有几个名媛以前还跟在她屁股后面巴结过她呢!
“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叶雅琳有点口不择言了,她忍着戳瞎她们眼睛的冲动,咬牙爆料,“今天要展出的几件旗袍裙,都是他们锦绣布行抄袭我们叶家的新款设计!你们就等着看吧!”
有人见她不像是在说假话,开始怀疑起来。锦绣布行真的做了“剽窃”这等令人不齿的事情?
有些人完全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这一部分人才不管到底是谁剽窃谁的服装设计风格,谁的设计好,她们就偏向谁。
有些人很理智,根本不信叶雅琳的一面之词。谁剽窃谁还不一定呢。
“锦绣布行剽窃你们叶家的设计?”有名贵妇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你要说别人剽窃你们家设计,我还信。拜托,那可是锦绣布行——我们大家谁不知道锦绣布行的新设计层出不穷,这一阵他们忙服装秀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去你们家偷你们的设计?”
说罢,她向叶雅琳投去鄙夷的眼神,收回目光后再没拿正眼看她。
叶雅琳气的娇躯颤抖,双手紧紧抓着裙子,手指的关节比裙子的颜色还白。
她们嘲笑声在她耳边仿佛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几倍,叶雅琳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要逃离之际,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来。
“这位小姐,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请帖吗?没有请帖的话,你是不可以坐到前三排的。”
凭锦绣布行和叶家的关系,叶家怎么可能会从锦绣布行那里拿到帖子?他们叶家进场,还是买了门票进来的,要是占不到前三排之后的位子,只能在外围跟那些缠人的记者一样站着看接下来的这场服装秀了。
叶雅琳自然是拿不出请帖,愤怒的推开工作人员,大步离去。
她本想招人显眼,却成了丢人现眼。这些都一一落在香菜眼中。
在后台的入口处,香菜和李佳怡目睹了叶雅琳在名媛贵妇们面前出洋相的那一幕。
见叶雅琳落荒逃走,李佳怡心里大呼痛快。
“林掌柜,就是她身上穿的那套旗袍裙!风格与我们‘浑然天成,顺其自然’那一系列的旗袍裙风格很类似,你看我们要不要把这一系列的旗袍给抠出来,不放到服装展上了?”
服装秀还没开始,与其中一个主题的服装风格雷同的旗袍裙就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这势必会对香菜一方造成一定的影响。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香菜看到一身纯白旗袍裙的叶雅琳后,倒觉得事情没有李佳怡说的那么严重。
叶雅琳穿的旗袍裙,与“浑然天成,顺其自然”那一系列的服装确有雷同之处,但在香菜看来,叶家的这一套对她根本就构不成威胁。
香菜说:“主题单都已经打出去了,如果少一个系列的旗袍,肯定会有人发现。
而且我们又不是真的剽窃,为什么要取消那一系列?我们要是取消掉,反而显得我们心里有鬼似的。”
说完,香菜对李佳怡笑了一下。
李佳怡有点蒙了。她不是不懂香菜话中的理儿,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在这种时候笑得出来!
当时麦凯看到叶雅琳穿的那身旗袍裙后,整个人变得都不一样了。可香菜跟麦凯竟不是一个反应?
李佳怡没有意识到,看到叶雅琳的那身旗袍裙,麦凯比她想到的东西更多。她想到的只是那一套衣裳可能会搞砸接下来的这场服装秀,而麦凯想到的不只是这些,还有服装设计外泄是因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如果真的是织染厂这边出了问题,他要如何解决问题,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香菜跟他们的思维方式有些不一样,在处理类似的问题上,她首先做的不是最坏的打算,她会想办法怎样在损失中获取效益来弥补损失。
李佳怡小心翼翼的问:“林掌柜,如果是我们厂子这边出了问题,我们是不是要赔偿啊?”
“不用紧张。”香菜对着叶雅琳的方向挑了一下下巴,说,“该紧张的是叶家。因为之前的事,外界的舆论倒向我们这一边,就算真的是我们剽窃他们的设计,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李佳怡不由自主点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香菜又说:“叶家制造话题,也算是变相的在为我们打广告。不用管他们,让他们折腾去。”
免费的宣传团队,不用白不用。
李佳怡仍不放心,“那叶家有些底蕴,在沪市也有些势力,如果这件事闹大的话,无论是对锦绣布行还是我们新华织染厂,影响都不好。”
香菜赞同,“这倒是。”她忽而又说,“这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咱们可以请个公关团队。”
“公关团队?”
“公共团队啊,就是为我们这种有能力有实力的组织为改善与社会公众的关系、促进公众对其认识,以树立良好形象、取得公众的理解及支持……
公关团队做的工作就是跟咱们面子有关系的事。别人要是黑我们,公关团队就要想办法给我们洗白。平时他们也可以做一些跟我们形象有利的事。他们的工作就是这样,这方面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听香菜这么解释,李佳怡似懂非懂。“我以前还没听说过谁组织了这样的团队。”
香菜觉得她太单纯,“怎么没有,只不过定位还不是很清晰。你看像荣记这样的大商会,都会买几家报社,商会中要是有什么大事,都会登报启示。”
李佳怡终于明白了,不过有点为难,“这……咱们才刚起步,买报社……不可能吧……”
“可以不用这么大手笔,请几个在社交圈交友广泛的人就行了,其实什么东西都可以慢慢培养。”
&bp;&bp;&bp;&bp;话说,苏青鸿得知藤家三口去百悦门参加服装秀,他为了见藤老太太一面,做了一番准备后,带着一行人赶去百悦门,到了门口却遭到了门卫的阻拦。
苏思宇手拿一叠钱票,想要买通那俩门卫,可人家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苏先生,你就别为难我们了。”门卫面色尴尬,像他们这样生活在底层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出来干活儿的?他给人当差,自然就要做好雇主吩咐好的事。“二爷三令五申跟我们交代了,苏家的人……一律不让进。”
门卫看到钱,也不是不心动。可是他们要是拿了钱放苏家的人进去,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往后在沪市再难有容身之处。
“嫌少是吧。”苏思宇露出轻蔑鄙夷的笑容,又掏出一些钱票,显得自己十分阔气。“够不够?”
两名门卫相视一眼,神色都有点难看。穷人的人格在苏家这等豪门中人的眼中到底算什么,能够用来拿钱随意践踏吗?
门卫肃容道:“十分抱歉,这是我们的工作。”
另一名门卫目光越过苏思宇,迎向另一波客人,挂起笑脸做出请的姿势。
苏思宇会错意,以为是门卫改变主意了,鄙夷的轻笑一声,将手上的一叠钱甩给他。
可门卫并没有伸手接住。钱票砸到他胸前,哗啦啦得散落了一地。
两名门卫愣住。
就在这时,苏思宇身后传来调笑的声音:
“苏先生,你家有钱也不能随便乱扔啊。你要扔也得扔对地方啊,百悦门的门卫又不是垃圾桶——”
苏思宇转身,见马峰和小腹微隆的何韶晴走上前来。
被钱票砸到的那名门卫上前一步,脚踩在钱票上,对马峰与何韶晴二人恭敬道:“三爷,马少奶奶,里面请——”
经过面色难看的苏思宇时,马峰有些大摇大摆,神色也很招摇,故意在地上的钱票上留下了一串大脚印,越过苏思宇后回头指着地上脏乱的钱票,道:“苏先生,麻烦你走之前把你丢到别人家门口的垃圾捡干净。”
不管苏思宇捡不捡,他脸上都不会好看。
他要是捡了,他的自尊就会跟地上的钱票一样被狠狠践踏。他要是不捡,又搞得好像他多没素质。
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是打自己的脸。
苏思宇暗暗握紧拳头,双眼怒火涌动。
忽然,一群浑身脏兮兮臭哄哄的乞丐蜂拥过来,捡了钱就跑。来去就跟一阵风似的,将地上的钱卷走的一张不剩。
不远处的苏思远眼神复杂的看向身旁的苏青鸿,心下一阵黯然。
那些乞丐是苏青鸿派人买通去捡钱的。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也如苏思宇那样遭人奚落和羞辱,难堪到无法自处无地自容,爷爷是不是也会想帮苏思宇解围那样帮自己……
马峰唯恐何韶晴被那群乞丐撞倒,小心翼翼护着她。
待乞丐走完,马峰对苏思宇嗤笑一声,“运气真好。”
苏思宇暗暗恼怒,双眼赤红。他的面子居然被一群乞丐给博回来了——这样的好运气,他宁可不要!
马峰跟何韶晴一进场就看到乌压压一片人,两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场服装秀有那么多人来捧场。
在场子上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找的人,马峰拦了一个酒保,向他询问:“你们二爷呢?”
“在楼上。”
何韶晴唯恐那酒保走掉,忙问:“那香菜呢?”
“什么?”这新来的酒保有点没反应过来。
“香菜,就是你们二爷的夫人。”
酒保恍然大悟,“你说香爷啊,她在后台呢!”
香菜头上的称号那么多,又是香爷又是二爷夫人又是林掌柜又是林师傅的,很多人都淡忘了她的名字么。
何韶晴对马峰说:“你去找二爷,我去后台找香菜。”
马峰想了想,“这会儿后台肯定忙得紧,你就别去了,万一磕着碰着哪儿了怎么办?”
何韶晴挽着他的胳膊,甜蜜一笑,“那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找二爷。”
两人正准备上楼去,不经意看到叶家的大哥叶成风强把自家妹妹叶雅琳推到记者面前。叶雅琳明显不情愿。
马峰跟着何韶晴停下脚步,奇怪道:“怎么了?”
何韶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可微微凝重的脸色可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叶家小姐穿的那身衣裳挺特别的,有点像之前香菜给我看的一张设计图。”
马峰脸色也有点变了,“又是叶家。”
“要不要管管?”何韶晴担心叶雅琳那身衣裳会影响到这次的服装秀。
“算了。”马峰说,“轮不到咱们管。”
他们要去楼上跟藤彦堂汇合,正好可以把楼下的事情告诉他。
马峰在二楼贵宾席找到藤彦堂等人。
何韶晴说起在楼下见到叶雅琳的事。
藤彦堂站在围栏前,看到被叶成风怂恿的叶雅琳在记者面前强颜欢笑。
他承认,叶雅琳身上的那套旗袍裙确实跟香菜设计的某一系列的旗袍裙在风格上有那么一点点类似,真要比起来,香菜设计的旗袍裙就是金缕玉衣,叶雅琳身上的那一身就是蚊帐,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藤彦堂唇边挂着冷笑,冷眼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之前麦凯来跟我说过。香菜的意思是不用管他们,说叶雅琳就是锦绣布行的一块活动广告位。”
马峰忽问:“大哥怎么没来?”
“是啊。”藤彦堂也觉得奇怪,他都来这么长时间了,连荣鞅的影子都没看到。
荣柯正要答,见马峰偷来目光,又合上嘴巴。
马峰说看向藤彦堂,说:“彦堂,我们一起去找找大哥吧。”
藤彦堂目光微垂,心知马峰叫他出去不是为了找荣鞅的下落。他点头应下,跟老太太招呼了一声,便与马峰一道出去了。
马峰避人耳目,与藤彦堂说起苏家的事,“我刚来的时候在外头看到苏家的人了,被人这么缠着总不是个事儿啊,想个办法摆脱他们不行吗?”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以为我不想吗?但凡我有一点拿得出手的办法,也不至于会让苏家的人堵得天天不敢出门。”随即,藤彦堂愣了一下,“你说你在外面看到苏家的人了,那苏青鸿也在?”
马峰点了一下头,“在啊。”
藤彦堂脸色慢慢起了变化,喃喃自语似的道:“苏青鸿怎么会在这里……”
苏青鸿不是应该在藤家的大门口吗?
他、香菜和老太太一起出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大门口的那条路。既然苏家的人也来百悦门了,那就意味着肯定有人告诉他们藤家一家三口来百悦门的事情。
会是谁呢?
藤彦堂想到了一个人——香菜。
如果不是香菜授意,家里哪个佣人敢和外人多嘴家中主人的下落?
呵,这个小女人,这是要在藤家占山为王了。竟敢背着他搞这种名堂!
藤彦堂心里又爱又恨,也有无奈。
很多事情,他都可以依着香菜,但是在苏家的事上,他永远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苏家的事,不用你跟大哥操心,我自有决断。”藤彦堂对马峰说。
马峰说:“杀手都上门了,我跟大哥怎么能不操心!”
二人正说着,见荣鞅进场。
荣记三佬合体,引起不小的骚动。
“大哥,你怎么这会儿才来?”马峰虽然也是刚来没多会儿,但总觉得荣鞅没跟荣家的族奶奶和小二爷一起来有点奇怪。
荣鞅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郁然之色,“被一些事给耽搁了……”见四周人多嘴杂,他用眼神往三楼指了一下,“我们去办公室说。”
三人到了办公室。
荣鞅没急着道出事情的原委,反而先问藤彦堂和马峰:
“羊城巡捕房扯了,被警察局顶上的消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
藤彦堂和马峰相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向荣鞅点头。
荣鞅拧眉,接着说:“咱们龙城的巡捕房也快步入羊城巡捕房的后尘了。”
藤彦堂和马峰脸色严肃起来。
这不是小变动,可是大换血啊!
龙城巡捕房被撤,将会有很多华人巡捕面临失业。荣记商会这么多年在巡捕房经营买通维持的关系也将会化为乌有,没有了这层关系,往后很多事都会难办。
藤彦堂想到了燕松。
燕松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如果没有了龙城巡捕房,他改将何去何从?
荣鞅又说:“今日,国府两个专员找上我,说明了羊城警局情况——羊城警局和青龙商会的关系甚好,包括羊城警局的局长都是王世尧扶持上去的。我听他们话中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肯花钱,也可以像王世尧那样,扶起一个局长。”
藤彦堂心中冷笑不迭。
上门要钱,国府的人居然贪到这种程度!
马峰有点不明白了,提出心中的疑问,“羊城是日租界的一部分,巡捕房是法国资助的,也是法国人统辖的。巡捕房从羊城撤出来,这我能理解。但是咱们龙城是公共租界,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有在管,把巡捕房撤出公共租界,法国人同意吗?”
藤彦堂不以为然,“法国人要是不同意,就不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何况,法国人独揽公共租界的警务,早就引起了其他国家的不满。他们要是联合逼迫法国人将巡捕房撤出龙城,法国人即便有怨言,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马峰觉得有道理,不由自主点头赞同。
他又问:“那这件事怎么办?难不成我们真要花钱扶持一个局长?”
这件事有利有弊。
有了警察局局长这层关系,荣记商会在龙城行事会方便很多。
这里头可伴随着莫大的风险——
能用钱买来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变节。
“这种钱是一定要花的。”藤彦堂说。
这世上,哪有没有风险的投资?
荣鞅点头附和,“不过必须要找个信得过的人。”
藤彦堂欲言又止。他本想提议一个人,就是燕松。可他要是这么说了,有徇私的嫌疑。不过他确实有这份徇私的心。
看出他有话要说,荣鞅问:“彦堂,你有什么好主意?”
“哦,我觉得这件事先不用急。”藤彦堂没有提起燕松,可他接下来要说的也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这件事不排除国府的人在圈钱,要是他们找了我们又找别人,我们给了他们钱后,他们却答应了别人。那这笔钱我们还有要的回来的可能吗?”
别说国府那群人腰包勒得紧,花钱买局长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没几个人相信啊。
“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就先观望一阵。”荣鞅忽而问藤彦堂,“苏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提起苏家,藤彦堂目光变得阴鸷起来,无处发泄的暗火在心中四处乱窜。
“我真希望当初发生在燕家的事,同样发生在苏家!”
藤彦堂说这种话,无疑是对苏家的诅咒。
想要苏家被灭门,这是有多大仇恨!
藤彦堂背靠沙发,扶着额头叹一口气,“偏偏在这件事上,香菜跟我持的态度不一样。”
“哦?”荣鞅挑眉,“香菜想让你认祖归宗?”
“这倒不是,她只是不想让我的态度影响到我奶奶。”
“你奶奶跟苏青鸿毕竟有过一段感情,你不要因为看到苏青鸿多成功,就觉得你奶奶的凄苦是他一手造成的。其实他们同是悲剧中的角色。你奶奶要是想原谅了苏老先生,你也不要怪她。”
藤彦堂新路有点不舒服,但是他心里的不舒服不是因为荣鞅的话造成的。而是他听得出,荣鞅的观点跟香菜的出奇的一致。
马峰敏锐的嗅出一些别的味道,忙说:“大哥,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彦堂怎么可能会怪他奶奶呢!”
他这番话,实在让人听不出他在帮谁。
藤彦堂沉声道:“容我再想想吧。”
青龙商会一日不除,苏家的幕后主使一日不现身,就算藤老太太原谅了苏青鸿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会有生命危险?
&bp;&bp;&bp;&bp;距离服装秀开始的前二十分钟,香菜叫钱朗清点到场的人数。
现场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就是给钱朗一把算盘,他也未必能点的清楚。
他只点了个大概,便苦逼的把数字给报上去了。
香菜一听就愣了,“锦绣布行的会员来了这么多?”
一听这话,钱朗就知道自己一开始会错意了——香菜让他清点的不是到场人数,是到场的锦绣布行的会员有多少个。
服装秀正筹备的时候,香菜就以锦绣布行的名义给为数不多的至尊会员每人发了一张请帖。
锦绣布行一些高级会员听说了服装秀的事,向香菜表示出兴趣。于是香菜又陆陆续续给锦绣布行的一些高级会员也派发了请帖。
而且这一个多月,锦绣布行还做了一个抽奖活动,凡事进店消费的顾客都会得到一次抽奖机会。奖品包含了百悦门的入场门票,还有服装秀的请帖等。
手持入场门票或请帖,都可以在服装秀开始这天进到百悦门,只是在百悦门中得到的待遇不一样。有门票只是获得了一个进场资格,能不能在场内找到一个座位都是个未知数,而且一切消费要自掏腰包。有请帖的就不一样了,不仅有固定位置,而且在百悦门内的一切消费都是免单的,当然还有其他福利。
钱朗又去场子上转了一圈,回来后给香菜报告:“前三排的位置基本上都坐满了,高会全都当场,至尊会员的话还差一个——星乐汇的杨湾湾没有来。”
羊城和龙城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如今杨湾湾是羊城星乐汇的头牌歌女,她来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香菜跟钱朗交代,“杨湾湾的位置先别撤,她要是来了,让人把她领到原来的位置上就行了。”
钱朗跟丈二和尚似的摸着头,嘴里嘟嘟囔囔:“我刚才看到王家的祖少爷了,星乐汇的老板都来了,这杨湾湾怎么没来……”
闻言,香菜怔了一下,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王祖新是星乐汇的老板,身为锦绣布行至尊会员的杨湾湾又是星乐汇的头牌,既然王祖新都来了,杨湾湾怎会不来?
而且在这之前香菜并没有从杨湾湾那里得到她会缺席今天服装秀的消息。依杨湾湾的为人,如果不来参加这次的服装秀,一定会提前知会香菜。
随即,香菜想到了原因——
杨湾湾以前是百悦门小有名气的歌女,之后跳槽到星乐汇没多久就被捧成了头牌。她要是带着和江映雪一样的光环到老东家来,势必会被在场的记者们做出一点文章来,到时候就尴尬了。
她要是不来,也会遭到某些有心人的口诛笔伐——说她对有知遇之恩的老东家忘恩负义、红了没几天就开始耍大牌云云。
杨湾湾很聪明,来了却不露面,用某种低调的方式瞒过了记者们的眼睛,避免了骚动和争议。
香菜想,杨湾湾可能早就到场了,只是她并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二楼的贵宾区最能避人耳目,她此刻应该在二楼。
香菜喊住钱朗,“钱朗,把杨湾湾座位上的名字标签撕了吧,位子还是不撤,你找个人顶上吧。”
钱朗不大明白香菜的做法,不过一想到赚外快的机会来了,突然窜起来的那股兴奋和高兴劲儿就将他心中的那点疑惑冲得烟消云散。
他可以把原本预留给杨湾湾的位置“卖”给别人。
为了确定杨湾湾有没有到场,香菜在楼下扫视二楼的贵宾区。
贵宾区的每一个贵宾席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露台,有围栏有帘幕。此时每个贵宾席的帘幕都是打开的,只是开合的程度有大有小,不妨碍里面的人看到外面,但是外面的人想要看到里面的情形就有点吃力了。
透过一道帘幕,香菜看到了像是杨湾湾的人影,还看到她对面做了一个男人。无论是从对方的着装,还是身形上看,香菜都觉得那个男人是藤彦堂。
藤彦堂和杨湾湾……
这对组合有点微妙。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就在香菜考虑要不要去“捉奸”的时候,她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香菜转身一看,竟是荣鞅。
“我的位置呢?”
香菜被荣鞅问蒙了——她并没有特别给荣记三佬预留位置。
她抬眼一扫,见场上座无虚席,香菜又呆又萌道:“要不您老将就一下,站着看得了。”
见荣鞅一脸错愕,香菜嬉笑道:“逗你呢,位置早就给你占好了,楼上呢。”她手朝一个方向指去,“那不,阿克在那儿呢。”香菜自打嘴巴改口,“哦不,现在不能叫阿克了,应该叫荣二爷。”
服装秀就要开始了,香菜还要去后台帮忙,就没跟荣鞅多聊。
自她走后,荣鞅站在原地,目视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楼上,帘幕后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目光沉静,气息淡漠,仿佛不会被任何人或事击败打倒。可他两边裤兜里快要藏不住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藤彦堂自知他无法阻止荣鞅心中对香菜滋生的日益加深的感情,他也并没有因为先荣鞅一步拥有香菜就心生优越感,相反他很不安。因为得到了,他就会害怕失去。
……
之前香菜还在担心洪小玉会hod不住,不过她发现这小姑娘经过一个多月时间的磨炼后,化妆水平确提高了不少。
洪小玉在街上摆了个化妆摊,给形形色色的人化妆,慢慢自个儿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掌握了一些诀窍。她本就爱穿衣打扮,现在又掌握了一些化妆技巧,知道穿什么样的服装需要搭配什么样的妆容才合适好看。
今天来百悦门的后台之前,她准备工作做的很到位,临上阵时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很快就适应过来了。其实她主要的工作其实是负责江映雪一人的妆容,不知怎的就蹦哒到别的模特跟前去了,又是给人化妆又是帮人做造型,还会指点别人……
香菜还想如果洪小玉hod不住的话,她就去把洪小玉的位置给顶替下来,不过如今看来她只有给洪小玉打下手的份儿。
终于闲下来,洪小玉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疲惫,甚至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兴奋的因子在她体内活跃着。
她激动的跟香菜说:“我以前只给自己化妆,我现在发现给别人化妆也挺有趣的!”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委屈道,“我前两天跟我爸爸妈妈说要开个店,可以一边卖化妆品一边给人化妆的那种小铺子,我爸爸妈妈直接就给我否决了!”
“他们不想他们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太辛苦嘛。”香菜能够体谅洪家父母的一片苦心,“而且你爸爸的身份比较敏感,跟你爸爸稍微有一点关系的人做个生意啥的,多少都会在利益上有些牵扯,何况你又是他女儿,他的直系亲属。
你想想,你爸爸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你那店要是开起来,你是高兴了,可外头那些对你爸爸虎视眈眈的人更高兴。做生意的哪有不出错的,你不出错,也会有人千方百计让你出错。你只要稍微出一点错,就会被无限制的放大,自然而然就会牵连的你爸爸……
反正到时候一堆麻烦事。”
洪小玉茅塞顿开,她现在终于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了。看来她想像香菜那样做个事业型的女强人,暂时是不可能的了。
香菜有点不忍见她失望,向她抛出一根橄榄枝,“你要是真的想在这方面发展的话,等我的锦颜女子坊成立后,你来帮我啊。”
洪小玉愣了一下,“锦颜女子坊?”
这个地方,她以前听都没听过。
既然有个“锦”,那是不是跟锦绣布行有什么关系?
香菜神秘一笑,并未多作解释,只道:“关于这个你不要对外讲,往后你就会知道了。”唯恐洪小玉按捺不住好奇追问似的,她立马借口开溜,“服装秀快开始了,你在后面盯着,我去前面看看。”
出了后台,香菜巡视时发现叶雅琳坐在给杨湾湾预留的那个位置上。她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得不说,这一回钱朗干的实在漂亮。
叶家为了得到第一排的这个位置,恐怕往钱朗手里塞了不少钱。他们恐怕是别有居心,想着到时候服装秀要是展出了跟叶雅琳身上的那套旗袍裙风格相似的衣服,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和争议。而这,就是他们叶家想要的——
不仅搞砸了服装秀,打击到了锦绣布行和储绣坊,还在一定程度上给叶家的新设计打了广告。
做生意想要赚更多的钱,手段是必要的。
不大一会儿,主持人薄曦来出现在t台上,神采飞扬得报了开幕词。
锦绣布行、储绣坊和百悦门共同举办的首届服装秀就要正式开始了。
随着现场如流水潺潺一般的古琴声奏起,两名模特出现在舞台上,她们风姿绰约,身段婀娜,目视前方,走的是直线步子却并不让人觉得呆板,反而让人觉得她们非常有气派。
两名模特身着同一色系和风格的旗袍从幕后走到t台前方,向大家展示了身上的旗袍后转身又迈着同样的步子离去,随后又有两名模特穿着同一色系和风格,但在款型上有所不同的旗袍出现在大家眼前。
每一次都有两名模特同时出场,待第六对模特出场之后,其余五对模特也会穿着原来的旗袍相继出场,最后呈八字形排列在舞台上,共同迎接压轴的江映雪登场。
江映雪一登场,现场就响起如雷鸣般的掌声。
前三个系列的服装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第一系列“浮生若梦,心如止水”,主要采用的是湖绿和纯白两种颜色,白色的素胚上布满了湖绿色的缥缈云雾,那些云雾又像是被微风掀起的清波一般。旗袍上的花样虽然没有迎合“心如止水”这半句主题语,但是整个系列的旗袍让人看了心里都会觉得很舒服。
第二系列“如花解语,似玉生香”,这一系列的旗袍有着各式各样娇艳而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市面上有牡丹花设计的旗袍并不少见,而今天展出的这一系列的牡丹花旗袍却是不拘一格、不落俗套,将一些艳俗的东西摆脱掉,既有一种东方的含蓄之美,又有点小清新的味道。
第三系列“温润如玉,蕙娴兰心”,玉色的旗袍看起来温润而泽,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就像是空谷幽兰在静僻的地方无声的散发着幽香。
第四系列“浑然天成,顺其自然”——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第三系列的旗袍展出以后,第四系列的旗袍秀就会立马开始。然而第三系列的旗袍秀结束了两分钟以后,迟迟不见有模特上场。
短暂的静待过后,全场一片哗然。
难道服装秀出现什么意外了?
众人疑惑的时候,叶家的人得意了。
坐在后排的叶一品简直要站起来欢呼——
他们怕了!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终于害怕了!他们不敢把第四系列的旗袍裙拿出来!因为叶家占的先机,先他们一步将第四系列的旗袍裙放在的公众的视野中!
“爹!”叶成风此刻的心情跟叶一品是一样的。
坐在第一排的叶雅琳一开始心情跟他们是一样的,但是她表露的太过明显,险些没有压抑得住冲口而出的胜利尖叫声,可能是她压抑的太用力,导致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引起了周围的人注意。
盯着四周汹涌而来的异样目光,叶雅琳浑身不自然,她想表露出自然的一面,却发现自己好像对迟钝的身体和僵硬的面部失去了控制权。
不过她的听力还很好,她听到附近有两个人在议论第四系列旗袍裙的事。
“房女士,你说锦绣布行该不会真的剽窃了叶家的设计不敢展出来了吧?”这人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房女士的态度有点冷漠,可声音中却透着一股坚定,“锦绣布行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bp;&bp;&bp;&bp;很多人都表示,前三个系列的旗袍的风格差强人意,有点后悔这么早来占位置。为了这些并不是多么出彩的作品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实在不值得。
颇有争议性的第四系列旗袍裙还没有展出,全场便怨声四起。这是叶家最乐意看到的情形。
现场观众的情绪越高,怨声越大,随后第四系列的旗袍裙出来的时候,他们的争议声就越大,对他们叶家的处境就越有利——至少叶一品和叶成风是这么认为的。
当薄曦来站在t台上安抚台下的观众时,叶成风轻蔑的嗤之以鼻。
薄曦来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西装,衣服颜色鲜艳,还挺博人眼球的。整个人精神奕奕得往台上一站,妖艳中带着一股庄严,也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他手中的话筒放大了他响亮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下一系列的旗袍,模特的出场顺序有所变动,还请大家稍安勿躁。百悦门准备了新鲜的水果,可口的饮品和美味的小食,欢迎大家品尝……”
啪啦——
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薄曦来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全场一片寂静,甚至有些人引颈张望,都想看看是从哪里传来又是谁制造出来的声音。
最后排的一个五短三粗大腹便便的男人站起来,脚踩着盘子的随便和糕点的残渣,柔声安抚了一下身边坐着的正闹脾气的妇人。
“宝贝儿,你别生气!”
他的女伴身材和他差不多,都是又矮又圆的五短身材。
随即,他瞪着t台方向,一手掐腰一手指了一下台上的薄曦来,大声抱怨起来,“我花了钱买门票进来,又等了那么长时间,你就给我看这个?我想问问了,你们展的到底是什么,是女人还是衣服?也没见那些女人多漂亮,衣服有多好看啊!这就是所谓的服装展?”
大约是受女伴的影响,这个男人对这次的服装秀表示出了强烈的不满。
真的是模特不漂亮,模特身上的衣服不好看吗?当真如此的话,早就有人附和着那个男人向薄曦来叫嚣了。他的女伴之所以会有这么大情绪,还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模特那样的好身材,驾驭不了那些好看的衣裳。
她这是典型的羡慕嫉妒恨呐。
这一男一女坐在最后排,显然到长时间并不算早,不然他们早就占到前面几排的位置了。比他们到场时间早的人多了去,也没见谁像那个男人一样将不耐烦表露的那么明显激烈。
薄曦来反应很快,“这位先生,您坐在最后一排,是不是看不太清前面?”
这人要是识趣一点,就顺着薄曦来给的台阶下去了,哪知他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气焰越发嚣张,指着薄曦来的脸大声道:“老子的视力好的很,我站在这儿连你眼角的痣都看得见!”
薄曦来手持话筒呵呵笑着说:“那我就不得不怀疑先生你的欣赏力有问题了。
我不知道先生你对‘好看’的理解是什么,反正我觉得刚才展出的那三个系列的旗袍都很好看。但是仅用‘好看’或‘不好看’这样的词去形容评价旗袍,未免也太肤浅了。
你理解‘好看’的意思,但不一定会理解旗袍的美,但你要是理解旗袍的美,就一定会理解‘好看’的意思。
我想可能很少有人知道旗袍的发源地在哪里——就在咱们沪市。
旗袍从沪市盛行,如今风靡全国,甚至传到了国外。它追随着咱们这个时代,承载着咱们华族的文明,以其流动的旋律、潇洒的画意和浓郁的诗情,表现出华族女性贤淑、典雅、温柔、清丽的性情与气质,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生活与艺术,将美的风韵洒满人间……”
有人喝彩:“说得好!”
随即,台下爆发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平息,薄曦来又说:“如果大家觉得前三个系列的旗袍不够看的话,那么就请期待其他系列的旗袍,我可以向在场的诸位保证,今日的服装秀,将会是一场视觉盛宴……”他用余光看到幕后有人在向他打手势,忙又接着说,“接下来,美丽的模特会向我们展出第四系列‘浑然天成,顺其自然’的旗袍……裙!有请——江映雪!”
报完幕后,薄曦来迅速离场。
当他说出“江映雪”这个名字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明白了,他之前说的什么“模特出场顺序有变动”,并不是借口。
上一个系列的旗袍展,江映雪是最后一个出场,而在这一个系列的旗袍展,她是第一个出场,这中间肯定会有一段换装和化妆的时间。
江映雪出场了。
她出场的那一刹那,不少人不由自主站起来,目光紧盯着她……身穿的那套旗袍裙。
她上身是一件立领式的白色斜襟绫罗马甲,马甲修身掐腰,完美的描绘出江映雪傲人的曲线。两条袖管呈半透明状,几多白色的芍药盛开其上。而她下身则是一条长及脚踝的双层纱裙,外层印染着牡丹芍药,裙如水做的一样,看着厚重却意外的轻盈,无论是裙袂飘动起落间都像是溪水潺潺流淌。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裙裾和裙摆是话花朵形状。
这条纱裙很有垂坠感,当江映雪穿着它在t台的尽头转弯时,很多人才发现纱裙摆动居然开出了很大的幅度。
天呐!这就是旗袍裙!?
简直太美啦!
江映雪也如天外飞仙一般。
为了看一眼这么美的旗袍裙,再多等一天都是值得的!
香菜预料到这款旗袍裙一定会惊艳到所有人,才刻意更换了模特的出场顺序。毕竟江映雪才是这次服装展的主角,如果一开始让别的女模特穿着这样的旗袍裙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那么江映雪随后登场收获到的惊艳和赞叹就会大打折扣,而她身上的旗袍裙给人的震撼力也就没有一开始出场的旗袍裙那么强烈。
为了江映雪的复出大计,香菜可是操碎了心。而且气场强大的模特走秀时自带鼓风机效果,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
随后登场的这一系列的旗袍裙又有“四君子”、“青山秀水”、“青瓷白线”等。一针一线,一角一裾融入在精美的图案中,浑然天成一般,自然清雅中透着一股脱俗的禅意。
此系列的旗袍裙一出,改变了很多人的传统观念——很多人都以为,旗袍一定是绫罗绸缎做的,竟没想过绫罗绸缎与纱织结合起来能美出新高度,实在妙不可言!
没有听到争议声,叶家的人不高兴了。
叶成风沉不住气,“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台上模特身上穿的旗袍裙跟我妹妹穿的旗袍裙风格很像吗?”
他身旁的一人斜着眼问他:“叶大少爷,你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另一人开口,却不是对着叶成风,“你刚才没听他一直在那儿叨叨说锦绣布行剽窃了他们叶家的设计吗。”
有人嗤之以鼻,对着台上的模特挑了一下下巴,“锦绣布行的水平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叶家那水平——嗤嗤嗤,林掌柜是有多想不开才去剽窃叶家的设计?”
有人阴阳怪调的劝叶成风,“叶大少爷,叶家生意红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到处折腾?这叶家的气数都快散尽了,你还是消停点吧。就算是锦绣布行剽窃了你们叶家的设计又如何,他们做的衣裳就是比你们家厂子里出来的好看漂亮。你们叶家要是能做出比锦绣布行里卖的还漂亮的衣裳,那大家都会去你们家买衣裳。”
叶成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不轻。
现如今锦绣布行是众心所向、众望所归,不管他们叶家再做锦绣布行什么文章,不用锦绣布行的人亲自站出来澄清,那些文章背后的阴谋都会不攻自破。
叶成风附近的人提醒:“都别说了,下一系列的旗袍展就要开始了!”
周围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服装展上,没人再理会脸色难看的叶成风。
叶成风身旁的叶一品,形神颓丧,好像这场服装展的成功是用他一身的气运换来的,整个人的画风与当下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第五系列的“梨园音律,响彻寰宇”的脸谱旗袍获得的反向也极好。
很多人也对第六系列的晚礼服式的旗袍赞不绝口,这个系列的旗袍最亮眼的地方就是将旗袍与做工精美的针织品结合在了一起。
之后的几个系列的旗袍都获得了不错的口碑。
每一系列的旗袍,都会将现场推入一个小高/潮。
现场的观众都在期待中越来越兴奋,在回味中越来越愉悦。周围的气氛越是热烈,叶成风就越是不耐烦。
他对叶一品说:“爹,我们走吧!”
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呆。
叶一品看向他,眼中难掩失望。如果他这个儿子有老四一半的才华……
叶一品按着大腿,几近叹息似的道:“等等看吧,成宗的设计应该在后面。”
说起叶成宗,叶成风就一脸愤然,“那个叛徒的设计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闭嘴乖乖看着吧!”叶一品又气又无奈。
跟失意的叶家人相比,楼上贵宾席的藤老太太得意得跟人来疯似的,开口闭口都是“那些衣裳都是我孙媳妇儿设计的”。
之前的是,可压轴的就不是了。
叶家终于等到压轴的这一场服装展了——
而这一场居然跟第四系列的旗袍展一样,模特都是迟迟没有上场。
薄曦来手持话筒,拿着台词卡介绍本该压轴展出的这一系列服装,“接下来的这一系列服装,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洛丽塔华族风,一共有十款不同的服饰,每一款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有水云天香、山寺桃花、镜花红楼、粟玉青云、东篱抱香、蘅芷丹青、戴月扶疏、月染风裁、白露为霜、东风识我……每一款都非常漂亮也非常有意境,融合了异国风情和华族的古典美……”
薄曦来向幕后看了一眼,见帷幕颤动,随即他向台下期待的观众轻笑道:“接下来出场的这十位小模特有点害羞哈,叔叔阿姨们要耐心一点哈……”
他将话筒和台词卡交给台下一个工作人员,随后去幕后帮忙。
帷幕拉开一条小缝,一颗小脑袋露出来,众人才知道方才薄曦来口中的“小模特”究竟有多小——都还是小孩子,而且都是不到十岁的女孩子。
为首的是老渠家的妞妞,粉嫩的就像是一朵小桃花,她穿的正是那身“山寺桃花”。
她左右手各领着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妹妹,身后是薄曦来和叶成宗。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各自又腾出一只手牵着一个,还有三个小妹妹因为太害怕没有出场。
叶成宗觉得大人模特穿不出“洛丽塔”这种服饰童稚且纯真的味道,所以将之该成了童装。
对于这一风格的服装,现场男人的呼声居然比女人的呼声要高。谁不想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打扮得比台上的那几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还要好看?
最后,江映雪成了舞台的主角,再没有别的模特出来与她争妍斗艳。
她那一身雪白的冬装旗袍正应了她的名字,一改往日明艳的气质,像是伫立在雪地的新娘一样静美,在用绒毛做的满天飞雪中唱了一首《心有独钟》,结束了这场服装展。
“这种感觉从来不曾有,
左右每天思绪,每一次呼吸。
心被占据,却苦无厌,
是你让我着了迷。
给了甜蜜又保持距离,
而你潇洒来去玩爱情游戏。
我一天天失去勇气,
偏偏难又难忘记。
单单为你心有独钟,
因为爱过才知情多浓。
浓得发痛在心中,痛全是感动,
我是真的真的与众不同。
真正为你心有独钟,
因为有你世界变不同,
笑我太傻太懵懂,或爱得太重。
只为相信我自己,
能永远对你心有独钟……”
香菜给了她两首歌,她偏偏选择了这一首……
了解江映雪的人,此时此刻都知道她是为谁而歌唱,为谁而付出了这份真心……
这一首歌,似乎引起了老太太的共鸣,也让荣家的族奶奶对江映雪稍稍有所改观。
而荣鞅听了这首歌后,神情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bp;&bp;&bp;&bp;服装展结束后,许多女性宾客陆陆续续离场。接下来是百悦门正常的营业时间,留住了大部分宾客。
很多商家都想和锦绣布行合作,纷纷表示会去锦绣布行拜会。这些人要是不表露身份,香菜都还不知道今次来参加服装展的竟有那么多商家。她心想,这些人八成都是藤彦堂请来的。
这男人做了那么多对她的生意有助益的事,竟也不提前说一声,是有多闷骚。
几位太太一同找到香菜,说是今日没看过瘾,她们想再看看服装展上模特展出的那些衣裳。
见香菜面露犹豫之色,张太太讨好的笑着,说:“就不用麻烦那些模特露面了,我们就看衣裳,就看衣裳。”
“今日还是算了吧。”香菜温声解释,“我不是故意扫几位太太的兴致,此刻天色不早了,路上不安全,我叫人各自把你们送回去。你们今日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里再一道去我那储绣坊看个够。不瞒你们说,我那好有好多衣裳今日都没展出来呢。明天我都会挂在储绣坊里。”
太太们的胃口被吊起来,怀着期待服从了香菜的安排。
刚打发走了那几位太太,香菜又被江映雪缠上。比起那几位太太提出的要求,江映雪就显得直接多了。
“今日服装展上我穿的那几件旗袍,我都要带回去。”
香菜看着她,眨眨眼,有点茫然,“你要带哪儿去?”
江映雪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带回我家了!”
香菜明白了,江映雪是想留着那几件旗袍自己穿。同时她又有点哭笑不得,“那可不行,那些旗袍我是要收回来的。”
江映雪穿的那些旗袍,都是特别经典的。她得留着当镇店法宝,不然明天她不好跟几位太太交代啊。
江映雪硬派又豪气,“你尽管开个价吧!”
“姐姐,这不是钱的事儿!”
那些旗袍,香菜就是想放在今天的服装展上展出,没想过要卖的。
江映雪没那么容易妥协,还理直气壮的说:“我又不是都带走,那些我穿过的,我都要带回家!我不喜欢别人穿我穿过的衣服!多少钱,你说个数吧!”
她江大小姐穿过的旧衣裳送人的、丢掉的有多少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吧。
话说香菜还捡过她的衣裳改造了一番穿自己身上呢,江映雪见了貌似也没说啥吧。
“这真不是钱的事儿!那些旗袍我送给你都成,但是现在不行,明儿有好多客人去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专门看那几套旗袍呢。等过一段时间,我叫人打包了给你送到府上去。”
江映雪显得很不乐意,还有点气不过——服装展刚结束那会儿,她就被要求把身上的旗袍换下来。她一回到后台,就发现有人将挂满衣服的衣架往外搬。那衣架上挂的都是今天展出过的旗袍。当时她就在想,就算香菜要收回这些旗袍,也不需要这么着急吧……
江映雪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衣服穿身上还没过足瘾呢,就被强烈要求换下来——她堂堂雪皇以前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忍不住跟香菜理论起来,“最后那一套冰晶雪魄,你怎么也得等到我收工以后再叫我换下来吧,我……我一下场你就叫人去让我把衣服换下来,你那么着急是什么意思?害怕我不把衣服还你吗?”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整场秀走下来,我看你已经很辛苦了。那套冰晶雪魄是白色的,很容易弄脏的。下场后你肯定还要陪客人喝几杯,你那么累了还要注意不把衣服弄脏,这不是浪费你精力么。但万一哪个不小心把酒水撒到你衣服上,你还要拿回去洗干净之后再送还给我——这么麻烦你,我怎么好意思呢。”香菜口口声声为她好,表面上一副充满歉意的模样。
可江映雪这心里怎么还是气得慌呢。
借口!全都是借口!
香菜根本就不是为她着想,真正是担心她会把那套冰晶雪魄给弄脏!
江映雪气极反笑,如黛云一般柔美的眉梢轻轻一挑,双手环在胸前,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是不是经常用这样的方式把二爷哄得服服帖帖的?”
香菜千姿百媚的撩了并不存在的长发,当场给江映雪发了一桶狗粮,“我家二爷对我百依百顺,让我省心得不得了,哪像你们——成天一个个就知道给我添堵。”
江映雪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她本想挖个坑给香菜跳,哪知那丫根本不上当。
察觉到她神色不太正常,香菜扭头往身后的方向一看,只见自家那口子男人如天生降临一般低调又不失华丽的登场。
他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漫步穿行,金碧辉煌的舞场和绚丽多彩的灯光都成了他的背景色,显得他是那么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饿不饿?”
藤彦堂行为很规矩,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此刻望着香菜的眼神中充满了疼爱和宠溺。
香菜挥别了江映雪,转而跟藤彦堂说:“我得去储绣坊一趟,你跟奶奶先吃吧。”
时间特别紧凑,香菜必须赶在明天营业之前把很多东西都要布置好。她就是考虑到明天肯定会有很多人去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问起今日展出的旗袍的事,所以才会那么着急的要把今天服装展上模特穿过的衣服都收回来。
“你要是不一起,奶奶肯定不愿意。”藤彦堂可是知道的,藤家的小老太太现在最是心疼孙媳妇儿,都超过心疼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儿了。
香菜戳了一下他的胸,有些没好气道:“我这么紧赶着去把所有的都安排好,还不是为了早点回来陪你们!”
藤彦堂捉住那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小手,抬眼看看四周有没有被人瞧见了两人亲昵的举动。
香菜哭笑不得,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又不是在搞地下恋情,至于这么怕见光吗?
这男人也太容易害羞了吧。两人独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矜持呢?
怕被人撞见,又舍不得放手,藤彦堂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藏到了裤兜里,看上去就像是香菜吃他的豆腐,而非他在占香菜的便宜。
真是个心机boy。
“走吧,奶奶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这表面纯情,骨子里风骚的男人,放裤兜里的那只手就没老实过,一会儿玩弄香菜的手指,一会儿揉捏她手掌上的肉肉。这撩妹的手段真是又闷又骚。
香菜用指甲在他手心处狠狠刮了一下。
藤彦堂轻笑不止,碰到熟人打招呼,他立马装得正儿八经一副高冷的样子。
虽然他还是人前人后对她的态度不同,不过跟以前比起来,现如今已经进步了很多,至少现在他不会在被人撞破“奸/情”的时候将她一把推开。
“彦堂,”香菜建议说,“咱们抽个空,带奶奶出去玩儿吧。”
“到哪里玩儿?”
“游湖啊钓鱼啊,一边走一边看看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啊——其实只要可以散散心,哪里都好。”香菜往藤彦堂肩上靠了靠,在这一刻她浮躁了半天的心似乎安稳了许多,满足的嘤咛一声。
藤彦堂低头在她靠过来的脑袋上落下一吻,用比他这个亲吻还要轻柔的声音宠溺道:“好,都依你。”
“奶奶苦了一辈子,之前我没搬过去的时候,你又不经常在她身边,家里虽然有那么多佣人陪着她,可再多的佣人也不及你一个。她老人家在家里闷坏了,她知道经常跟你出来的话会给你招来很多闲话,很少到百悦门来是不是。我那的工作环境跟你这不一样,我那有很多人陪她说话陪她玩儿……但是我想啊,要是咱们两个能好好的陪奶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香菜一席话,他觉得自己以前确实对老太太有点不上心了。
他轻叹一声,自责道:“因为我爹娘的死,可能是我潜意识里有点排斥奶奶,还时不时地会冲她发脾气,现在想想实在不应该。”
“所以啊,以后得对奶奶好点。”
藤彦堂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两人快走到百悦门门口,见一个门卫慌慌张张从外头跑来。
“二爷、香爷,不好了!老太太被苏家的人劫走了!”
闻言,藤彦堂脸色剧变,神色顿了一下后,看向身旁的香菜。
从他质疑的目光中,香菜就知道藤彦堂以为老太太被劫走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冤枉呐!
白里从家出来,确实是她让人给苏家的人带去消息的,可这次苏家把老太太劫走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她事先也不知道哇。
思及此,香菜决定先发制人,把责任推到藤彦堂头上再说,“你刚才说奶奶在外面等我们,你怎么能让奶奶一个人出去呢!你不知道苏家的人就在百悦门门口吗?”
藤彦堂轻哼了一声,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那我倒要问问你了,苏家的人为什么会在百悦门门口。”
香菜眨眨眼,有点无言以对。不得不说的是,藤彦堂这一球踢得真好。
香菜装的一脸无辜,“这……这我怎么知道!”
藤彦堂斜眼看着她可爱的伪装,“难道不是你让人给苏家的人带去消息,说我们从家里来百悦门的吗?”
香菜立马严肃起脸,狠批他说:“现在是追究这种事情的时候吗,现在找奶奶才是最重要的吧!”
藤彦堂又爱又恨的捏着她的下巴,“小样儿吧!”
如果是苏青鸿把老太太带走的,藤彦堂倒不怎么着急。因为他觉得不管苏青鸿以前对老太太做过什么,他现在不会做出伤害老太太的事。
“走,去苏家!”藤彦堂带着香菜大步往外走。
两人一出百悦门,就看到了苏思远。
藤彦堂稍稍惊诧了一下。
苏家的人将他们家的老太太劫走后,居然还留下了一个人?这什么意思?用人质交换人质吗?他要苏思远有毛用!
藤彦堂拧起眉,神色不耐,口气不善得问:“你们把我奶奶带哪儿去了?”
苏思远对藤彦堂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是,你要是想见你奶奶,就跟我走。
藤彦堂目光阴冷下来,终于放开香菜的手,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直背对着她,就连说话也没看她一下,“香菜,你先回去。”
香菜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要是让藤彦堂一个人去见苏家的人,肯定得出事。不行,她得跟着去!
香菜上前一步,抓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藤彦堂的口气有些强硬。
香菜神情悲怆,无力的笑了一下,声音凄凉得重复着藤彦堂的半句话,“跟我没关系……”尔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走!”
她甩开藤彦堂的手,将自己倔强的身影淹没在夜色中。
回藤家的车子早就备好了,可香菜并没有上车。藤彦堂发现她离去的是她曾经的那个家的方向。
这丫头,真是……
藤彦堂跟苏思远上车,开口让司机追上香菜。
他再一次败给不服输的她。
藤彦堂觉得,在苏家这件事上,他不能总是依着香菜的意思来。依着香菜的意思,改变对苏家的人态度,那无疑是向苏家的人妥协。然而他并不能原谅苏家对他的家人所犯下的一切错误,包括苏青鸿辜负了他奶奶这件事——
载着他们的车子行驶得越远,藤彦堂就越来越暴躁。幸好香菜的手和他的牵在了一块,一下抚平了他心中的情绪。
刚才他甚至有一股想要将苏家的人暴打一顿的冲动,现在想想,他觉得有那样想法的自己实在幼稚的可笑。
等会儿见了苏家的人和他奶奶,他直接把奶奶接走就行了,他实在懒得理会苏家的人。甚至,他都不想看到他们的脸。
香菜发现他的手一直很冰,以为他是紧张奶奶的安危,于是安慰道:“别担心,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bp;&bp;&bp;&bp;苏思远并没有将香菜与藤彦堂二人带去苏家。
载着他们的车子在一家名叫翠仪的饭庄门口停下。
下车后,苏思远跟香菜与藤彦堂解释说:“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这家饭庄还只是个草棚,藤奶奶特别爱吃这家的饭菜。后来……后来爷爷就买下了这里。”
他说的那个后来,只怕是苏青鸿和老太太分开后的某一段时间。
藤彦堂望着牌匾上笔触柔和婉约的“翠仪”二字,冷峻的面色中浮现一抹冷嘲。
那像极了他奶奶的字。
为了找人模仿出老太太的字迹,恐怕苏青鸿下了不少苦功夫吧!
苏青鸿确实下了不少苦功,不过并不是藤彦堂想的那样——那匾上的“翠仪”二字,是苏青鸿亲笔所书。他凭着对老太太字迹的深刻印象,用笔墨苦练了无数遍,甚至在脑海在一遍又一遍的临摹着那柔婉的笔画,才小有成果。
饭庄灯火煌煌,门口有两个身形挺拔魁梧的男人把守左右。在门口听不到从饭庄内传来嘈杂和喧闹声,苏青鸿应当是包了全场。
苏思远本要将藤彦堂和香菜领进饭庄,发现藤彦堂跟了上,而香菜却停住了脚步,他便也停下来,听到二人说话。
香菜开口却是先问苏思远:“苏老先生和我们奶奶进去多长时间了?”
苏思远看向门口的其中一个保镖。
那保镖答:“不到一刻钟。”
这一刻钟能做什么?
两位老人相对而坐,只怕这一刻钟的时间还不够他们用来沉默。
香菜扶上藤彦堂的手臂,眼神中带着恳求,“要不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藤彦堂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对提出这个要求的她充满了不解,又有一点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
他对她百依百顺,为什么在苏家的事上,她就不能站在她他这一边?
似乎是害怕藤彦堂自己甩开,香菜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紧了又紧,甚至将另一只手也圈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们给苏老先生和奶奶一点时间,让他们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好不好?”见藤彦堂丝毫不为之动容,香菜声音紧促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把我们的情绪强加给奶奶,我们要尊重奶奶的决定!”
藤彦堂紧绷的面色柔和了一点,身体也放松下来,显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见他露出动摇的痕迹,香菜趁热打铁,“也许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对你感同身受,没人有资格劝你对苏家的人宽容大度。我也不是想劝你对苏家宽容大度,只希望你能对奶奶,还有对你自己宽容一点……不要让仇恨驱使你做出傻事来——”
藤彦堂挑眉,“我像是做傻事的人?”
“我看你是像去做傻事的!”
藤彦堂眉头又挑了挑,他此刻的心情相交于来时的路上那会儿确实平静了不少。但是愤怒和憎恨仍在他胸腔中澎湃着。他并不希望这两种情绪也被香菜三言两语化解掉。
他向香菜妥协,但也向苏家的人下了最后通牒。
藤彦堂看向苏思远,声音比他的目光还要冷,“你进去告诉苏青鸿,我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不管他有多少话要跟我奶奶讲,半个小时后我会进去带我奶奶走!”
香菜心里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自己拦不住藤彦堂。如果刚才放藤彦堂冲进去,任由他去对苏家的人发难,最为难的人将会夹在中间的奶奶。
老太太受了一辈子的苦,她独自带大儿子,儿子没了后又将藤彦堂拉扯大。香菜对她老人家心存的不仅仅是怜悯,还有感激、敬佩……
在翠仪饭庄门外站了一会儿,香菜心想与其在这里干等半个小时,还不如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香菜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彦堂,我饿了……”
藤彦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气都被你气饱了,你还有脸喊饿!”
香菜一脸委屈。
藤彦堂心里一软,拉着她的手就走,嘴上却厉害道:
“正好,跟你算算账!”
不远处的一座老路灯下,摆了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两人坐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很快,老板就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来。
碗里的鸡汤清澈见底,汤面上浮动着金灿灿的芝麻香油光和几片翠绿的香菜叶子,个儿大皮儿薄的馄饨挺着圆滚滚几乎透明的肚皮勾人食指大动。
香菜搓了搓手,正要开动,刚拿到手上的勺子就被对面的藤彦堂抢走了。
藤彦堂不仅抢走了她吃饭的家伙,还把饭碗也端到他自己跟前,开始对面前空空如也的香菜兴师问罪:“你现在能耐了,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竟然算计起我来了!你让人给苏家的人带消息,是不是想让奶奶跟苏青鸿破镜重圆?”
香菜可怜巴巴的看着藤彦堂面前的那碗馄饨,又看看藤彦堂严肃的脸,心想要是自己不老实回答他的问题,只怕这男人当着她的面把馄饨泼地上这种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香菜噘着嘴嘟囔道:“我没想让奶奶跟苏老先生破镜重圆,我就是觉得奶奶该跟苏老先生做个了断,不然苏家的人肯定会一直缠着咱们……”
“这就是你背着我给苏家的人传递消息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啊!”藤彦堂有点气急败坏。
香菜嗫嚅:“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吗……”
“你怕我?”藤彦堂不怒反笑,“你几时怕过我?”
香菜扭捏了一阵,反咬一口,拍桌子气愤道:“你还说我,当初你也不是算计我,让我跟你签字领证了吗!现在咱们俩的夫妻关系还不清不楚的呢!”
“怎、怎么就不清不楚了?”
都同床共枕了,难道还不算名正言顺吗?
桌子底下,藤彦堂两腿圈住香菜的双腿,怕她站起来跑了似的。
他用勺子搅动馄饨,挑眉笑盈盈的看着香菜,充满磁性的声音低低的问:“怎么不清不楚了?”
虽然是同样的话,不过这一次问的比刚才从容。
“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和我圆房?”
藤彦堂神色变得局促,抬眼看了一下神色异样的卖馄饨的老板娘,随即小声提醒香菜,“你小点声!”
“做不到还害怕别人知道,你在别人面前装的起来,在我面前你还想怎么装?你自己说,我现在像不像是在守活寡?”香菜抱怨连连。
“行了行了行了!”藤彦堂将馄饨推给她,要是不拿点什么堵住她的嘴,只怕他还要从她口中听到更让人羞耻的话。“这笔账一笔勾销,但是往后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其他事,你看我还会不会轻易原谅你!”
一听这话,香菜就知道自己解脱了,立马什么也不管不顾,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香喷喷热乎乎的馄饨汤。
藤彦堂一边吃一边说起巡捕房的事。
“如果燕大哥失业,我想让他去荣记帮忙,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我觉得不大可能,燕大哥是那种孤高自傲的人,一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不见得会接受你的帮助。”香菜说,“不过你可以跟他稍微提一下,试探试探他的意思。他要是真不愿意,你也别勉强他。”
说起巡捕房的事,香菜想起来半个多月前百凤说起一件事——巡捕房即将要从公共租界撤出,警察局很快就要接替巡捕房在公共租界行使的一切权利和职务。
“据说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坐上警察局局长这个位置。羊城警局的局长是青龙商会扶持起来的,龙城警局的局长还没有定下来,国府的人有没有找你们拿主意?”
“今天大哥还跟我和我二哥说起这事,国府的人已经找上我大哥了……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吗?”
香菜点头,“百凤跟我说了国府用龙城警局局长的位置圈钱的事,我想国府那边一定会去打你们荣记商会的主意。”
“大联盟对龙城警局局长的位置就没有想法?”
“想法肯定是有的。”香菜说,她先表明自己如今在大联盟的位置,“我在大联盟,也就是个实习盟主,最终拿主意的还是金爷。我的想法跟金爷正好相反,他想扶持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我倒是觉得大联盟应该按兵不动,先观望一阵。”
藤彦堂点头,“这一点,我们倒是不谋而合。”
幸好他今日劝荣鞅先沉住气,不然立即采取行动的话,他们荣记商会和大联盟不就成了竞争对手了吗!
香菜接着道:“其实想要打通这层关系,不一定非要走捷径。走捷径得到的东西,反而很容易失去。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如果坐上警局局长的那个人注定是个傀儡,那与其操控一个傀儡,还不如去操控一个操控着傀儡的集团。
你看过傀儡剧吗?傀儡和傀儡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台上的傀儡要是哪个部件出了问题,傀儡师逃脱不了干系。相反的,如果傀儡师的表演不灵活,台上的傀儡自然也会演得不到位。
大联盟有能力,做傀儡师绰绰有余。但真正有能力的,是在幕后安排傀儡剧的剧本。你说呢?”
藤彦堂不由自主点头赞同,他就知道他的女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一肚子奸猾狡诈的鬼主意。
“既然大联盟要参与,那我们荣记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不待他话音落下,香菜就说:“不蹚浑水可以,但是你们也不要撇得太干净了,在河边走一走,撺掇一下别人。我还听百凤说,青龙商会的王世尧对龙城警局的局长这个位置也很有想法。”
藤彦堂眉头紧皱,“王世尧?”
“不过你放心,王世尧知道大联盟潜伏在公共租界,他不会在这里太嚣张的。”
藤彦堂冷哼,“他几次三番派杀手过来,都到咱们家里来了,他还不够嚣张吗?”
“他也不好过。”
香菜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过一再来犯的王世尧?
可藤彦堂就不明白了,“你有仇必报,怎么就不能跟我同仇敌忾,帮我把苏家的人教训一顿呢?”
不是说好一笔勾销的么,这男人怎么还在对这事儿耿耿于怀?
香菜有点无语,“你对苏家有多大情绪,我跟奶奶不是不能理解,你也要想想奶奶的心情。你现在去揍苏青鸿一顿,你打伤他的脸,伤了自己的手,你看奶奶是心疼你还是心疼苏青鸿!”
这下藤彦堂有点无语了。
他从香菜的话中听得出,奶奶对苏青鸿尚有余情。
不过仔细想想,自从苏家和藤家的关系明朗后,他从来没有正视过奶奶的想法。而他自己却在奶奶面前表现出了对苏家的强烈的负面情绪……
此刻,他不仅懊恼,还十分庆幸有头脑清楚的香菜在他身边。
藤彦堂低头看了看表,似乎并不想让对面的香菜发现他看表的动作。
半个小时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他抬眼见香菜那一碗馄饨就要见底了,禁不住说了一声,“慢点吃。”
香菜笑吟吟的看着她,却不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她相信藤彦堂心底冷硬的那一角已经渐渐被软化了,他是想给苏青鸿和老太太多留一点时间。
顺着他的意思,香菜将用了半个小时才吃完那只空碗往旁边一推,说:“我还要再来一碗。”
“还没吃饱?”藤彦堂有点担心的看着她。他知道香菜的饭量很好,但是她晚上总是吃的特别少。
香菜确实有点吃不下了,“我想多喝点汤,他们这加了虾米的鸡汤还是蛮好喝的,味道很鲜。”
听香菜这么说,藤彦堂忽然有了食欲,向老板点了一碗馄饨。
馄饨一上来,就被两人分吃了。他解决了馄饨,香菜喝光了味道鲜美的馄饨汤。
藤彦堂评价说:“确实蛮好喝的。”
见他连香菜叶一块吃,“我听奶奶说,你以前不喜欢吃香菜啊?”
“以前是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了。”
“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告白?”
藤彦堂无语。
就算是变相的告白,摆脱你不要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好不好!
&bp;&bp;&bp;&bp;前后两碗馄饨,两人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了翠仪饭庄,藤彦堂和香菜看到了老太太和苏青鸿。
两位老人眼睛都红通通的,似乎哭了很久的样子。
藤彦堂一看到苏青鸿,就特别恼火,还有种暴躁的想要杀人的冲动。尤其看到奶奶哭红眼的样子,他体内的这股冲动就更加强烈,在他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似是要驱控他的躯体。
他握紧拳头,一动不动得伫立在一旁,愤恨在仇视着苏青鸿的双眼中越发浓稠。
目光触及苏青鸿眼角的泪痕和两鬓的斑白,他猛然间发现,这个可恨可恶、曾经辜负奶奶的男人在他心里一下子变得没有罪大恶极了,甚至觉得苏青鸿可怜又可悲。
他内心的负面情绪就像是一壶停止沸腾的开水,暴露在凉空气中,热度慢慢消散。他的心却被烫伤一般,留下难以愈合的疤痕,就算不正视它,也会在不经意间被激发出阵痛感。
藤彦堂呆在原地,如失灵的机械一般停止了运作程序。
香菜过去将低头抹眼泪的老太太扶起来,声音轻的能同柳絮一样飘起来,“奶奶,我们回家吧。”
老太太点点头,悲伤的神情中带着些许释然。其实这些年,她早已看开,只是时隔四十余年,苏青鸿的突然出现,又将那些早该尘封的情与事重新勾起来,让过往褪色的一切和她老去的感官一下子又变得鲜活起来。
苏青鸿看向与自己眉眼神似的藤彦堂,察觉到藤彦堂的冷漠,脸上激动和欣喜的表情变得复杂难堪起来。
香菜扶着垂泪不已的老太太,向苏青鸿颔首致意,“苏老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
苏青鸿并未做出回应,但可以看得出,他很是不舍。
临走前,香菜掠一眼桌上原样未动的饭菜,发现这一桌摆得竟真的是老太太平日里爱吃的菜。从这一点足以看得出,苏青鸿对老太太也是难以忘怀。
香菜扶着老太太先行一步,两人走到包房门口,听到苏老先生紧张的叫住她们身后的藤彦堂,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她们回头,见苏青鸿不知何时起身。
“彦堂——”苏青鸿看着藤彦堂漠然的背影,眼中浮现浓浓的愧疚之色,如果他从正面看到藤彦堂冷峻无情的面容,只怕会更伤心难过。“你就……你就没什么想跟爷爷说的吗?”
他吞吞吐吐的话语,难以藏住他的期待。
老太太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紧张又担忧的看着孙儿。她以为藤彦堂会暴躁的向苏青鸿发脾气,却意外的发现他出奇的冷静。
“苏老先生,”藤彦堂的声音疏离,且带着冷冷的嘲弄和笑意,“日后还望你谨言慎行,我可不想听到有人说我藤彦堂趋炎附势攀上了你们苏家这棵高枝儿。”
藤彦堂用眼角冰凉的余光瞥见神情黯然的苏青鸿,见老人家挫败,此刻他非但没有报复得逞后的快慰,心中反而腾升起了一种近乎疼痛的感觉。
如果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他宁可将这种感觉从基因中剔除掉。
藤彦堂走近香菜和老太太,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才如被温水融化了一般,泛起柔和的光芒。
“我们走。”
出了包房,藤彦堂从一个保镖手上接过老太太的披风,然后默默地给老太太披上。
从翠仪饭庄到家的一路上,他都没有和老太太或香菜说一句话。
老太太很在意他的情绪,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又一次欲言又止后,她收到香菜投来的带着安抚性的眼神,忐忑的心才稍安了一些。
一路上,她一直握着孙媳妇儿的手,心中不知有多庆幸有香菜在他们祖孙俩身边。如若不是香菜从中调解,只怕她这孙儿会对她越来越疏远。她与苏青鸿,也不可能会有面对面的机会。四十多年来一直封闭着她内心的大门,也不会在今日打开。
到家后,想着老太太可能在翠仪饭庄没有吃东西,香菜立马叫厨房准备米粥。
等粥好后,她给奶奶端到房间里去,本来是要看着奶奶将粥喝完,可看着看着,她自己居然给睡着了。
见香菜歪在椅子上睡着,老太太心疼,正想将香菜叫到床上来,恰听到一阵敲门声。
轻而短的敲门声响毕之后,见藤彦堂推门进来,老太太竟觉有点尴尬。
藤彦堂走近,看着歪在椅子上睡着的香菜,目光柔和似有清波微微潋滟。他伸手轻抚香菜的脸颊,拇指在她眼皮下的阴影轻轻摩挲。睡梦中的香菜仿佛寻找到了熟悉的安全感,脸颊在他手掌中磨蹭了几下。任由谁都能感觉到他对香菜的这份深恋,和香菜对他的依赖。
藤彦堂将熟睡香菜轻轻打横抱起,临走前给老太太留下一句,“奶奶,您早点休息。”
老太太急忙喊住他,“彦堂!”她看了一眼依偎在藤彦堂怀中的香菜,放轻声音说,“就把香菜留在奶奶房里睡吧。”
藤彦堂手上的力道不由得紧了紧,生怕怀中的可人儿被抢走了似的。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奶奶,您早点睡。”
藤彦堂将香菜抱回房,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
离开了熟悉的怀抱,一下失去了安全感,香菜在睡梦中猛然觉得身体一坠,随即惊醒,张开眼看到藤彦堂的特写,那股猛然袭来的心悸感才逐渐消散。
深陷在两人的床上,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香菜重新找到了舒适的安全感。
她呢喃一声,“奶奶睡了没有?”
藤彦堂侧躺在她身边,抬手将她额前的刘海儿往两边分开,“操心这操心那,把自己累成这样,就这还想跟我圆房?”
香菜翻了个身,将脑袋搁在他横在枕边的手臂上,蹭了又蹭,找到舒服的姿势才安稳下来。
她半梦半醒似的说:“我随时都可以,就怕你不行。”
“如果……我真的不行,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那如果我跟江映雪一样,生不了孩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藤彦堂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两下。
香菜合着双眼,唇角上扬。比起听到藤彦堂亲口说出答案,他这样的方式更能让她感到欢喜。
“深情不及久伴,厚爱无需多言。”香菜睁开眼,笑盈盈的望着略微错愕的藤彦堂。她往他怀里一拱,满足的轻叹一声,“你不要因为对苏家的事耿耿于怀就迁怒奶奶。”
“我没有生奶奶的气,但是我无法不耿耿于怀……”
香菜像是安哄小孩儿一般,一只手环住藤彦堂的腰身,轻轻在他背上打着拍子。
拍着拍着,自己就睡着了。
第二天,香菜醒了个大早,一出房门,就见老太太在门口徘徊,也不知徘徊了多久。
老太太跟做贼似的透过门缝往屋里瞄了一眼,紧张兮兮的问香菜,“彦堂呢?”
香菜一脸惺忪道:“还没醒。”
“那正好。”
那正好……?
香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到了老太太房里。
老太太床上摆了几套衣服,颜色鲜艳的居多。
香菜当时就在想,奶奶这是在闹哪一出?
老太太一手抓了一套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比划一边说:“孙媳妇儿,穿衣搭配你最懂,你快给奶奶参谋参谋,奶奶穿那一套好看些?”
香菜盘腿坐在床上,见老太太面泛春光和心思,隐有红鸾星动之兆,她一下醒悟过来了——
老太太有点儿不对劲儿啊。
她试探性的问:“奶奶,您这是要出门儿?”
老太太神色躲闪,伸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掩饰自己的局促。她支吾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储绣坊么,我跟你一起去呀!”
“奶奶,”香菜戳破她拙劣的谎话,“以前您跟我一块儿去储绣坊,也没见您打扮的这么精心过。您老实告诉我,您今天是不是跟苏老先生有约?”
房里只有她们二人,被香菜揭穿后,老太太还是紧张的不得了,连连对香菜打手势,“你小点声!”
随后,她吞吞吐吐的告诉香菜,昨天晚上她就跟苏青鸿约定好了,今天出去转一转。
因为怕藤彦堂有意见,她就没敢把约会的事儿说出来。
不过她不怕香菜知道,她感觉的出来,在对苏家的态度上,香菜跟藤彦堂的明显不一样——
香菜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老太太对香菜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彦堂,我怕他会不高兴。”
香菜做恍然大悟状,“哦,奶奶,我知道了,你这是要让我给你打掩护啊。”
老太太扭扭捏捏,“我这不是怕彦堂生气嘛!”
香菜觉得好气又好笑,“奶奶,您这是坑我呐。您就不怕彦堂发现了,他生我的气啊。”
“哎哟,彦堂不会把你怎样的!”
香菜真是哭笑不得。
这小老太太是专业坑孙媳妇儿的吗?
老太太又说:“你跟他撒撒娇,他就原谅你啦!”
香菜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一手扶额一手无力的冲老太太摆了摆。
“奶奶,您要是不想让彦堂发现您跟苏老先生幽会,就照平常那样打扮就好了。”
老太太怔了一下,随即大彻大悟。她光想着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自己的老情人,倒忘了自己打扮的要是与平常不一样可能会引起藤彦堂的怀疑。
她高昂的兴致似被一桶冷水浇灭,神情蔫蔫的将精心挑选出来的几套衣服又重新塞回到了衣柜里。
香菜不忍见她这般失落,便说:“奶奶,您喜欢穿哪套衣裳就先带着,到了储绣坊再换上,这样就不会被彦堂发现了。”
老太太一听,眉梢上重新染回了喜色,当即又眉飞色舞起来,抓了两套衣裳凑到香菜面前显摆。
“奶奶穿哪套好看?”
香菜指着老太太右手提的那套雪青色的旗装,“这一套吧,显年轻一点。”
老太太将衣服往身上比划,似乎有些怀疑香菜的眼光。
“会不会太洋气了一点?”
香菜打了个哈欠。
见她心不在焉,老太太又急又气,扑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奶奶在问你话呢!”
香菜一大早就被老太太抓来当服装造型师,她还没抱怨什么呢,老太太倒是先对她有意见起来。她索性往床上一躺,表示抗议,“奶奶,我好困啊!您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老太太不愿意,在她身上又拧又掐,并没有下重手。
“你给我起来,给奶奶选好衣服再睡!”
香菜大声求饶:“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我快困死了!”
“困你还起那么早!”
“我就是想下楼倒杯水喝……”
她空杯子还在手上端着呢,就被老太太拉这儿来了。
这要是让藤彦堂知道她又背着他安排老太太跟苏青鸿见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不过老太太说的对,就算藤彦堂因为这件事向她大发雷霆,她撒撒娇,两人很快就会和好了。
只是,香菜心里隐隐担忧,她担心老太太跟苏青鸿出去后会出事。她怕青龙商会那边会再有动作。
十几分钟过去,老太太还在香菜面前比划,“孙媳妇儿啊,你看奶奶穿这套玫红色的会不会好看一点?”
香菜快被那鲜艳的颜色刺瞎眼,“奶奶,低调,低调啊——您穿这么扎眼,是怕自己不够显眼吗?”
万一真有杀手在老太太和苏青鸿身边转悠,那穿这一身玫红色旗装的老太太比谁都更容易成为目标人物。
“好好好,那你看这套怎么样?”
香菜默默无语。
外头大屋里挂钟的响声将她从老太太的折磨中拯救了出来。
钟声响了七下。
香菜忙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听起来很紧迫,“奶奶,这都七点了!彦堂这会儿也该醒了!赶快收拾收拾,去储绣坊——”
老太太跟着紧张起来,忙将床上堆在床上的衣服抱起来一股脑儿塞回到衣柜中,生怕被谁看见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催着香菜,“你快去看看彦堂醒了没有,我去留下叫厨房准备早饭。”
香菜如获大赦——这大早上的,真是要人命啊!
&bp;&bp;&bp;&bp;老太太跟香菜去储绣坊,没惹藤彦堂多疑。天知道她在宝贝孙儿面前神经绷得到底有多紧,直到到了储绣坊的那一刻也没完全放松下来。
等到苏青鸿亲自来接,她一下就没了顾虑,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一二十岁,娇羞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苏青鸿在她面前拘谨得同懵懂青涩少年,手脚局促可目光落到老太太身上便没再挪开,眉眼中透露着对老太太的喜欢。
如果亲眼见到两位老人这副情态,藤彦堂心中定然会生良多感慨。
在老太太被苏青鸿“拐带”走之前,香菜问清了他们要去哪里。她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就让苏青鸿把老太太带走。
掌握了老太太的行踪,一来方便她联系到老太太,二来她也可以派人暗中保护老太太的人身安全。
就这,香菜仍不放心,于是安排储绣坊的一个妹子随行在老太太身边。
指使曾经的青龙帮屠杀燕家一门、现如今的青龙商会对藤家的人赶尽杀绝的幕后之人,其真实身份还没有浮出水面。香菜不能确定这前后是一人所为,不过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不管幕后者有几个,都与苏家有关。
之前香菜托百凤去查此事,百凤本想利用大联盟的关系将苏家查个底儿透,可苏家的本家在香港,大联盟的势力还没有延伸到那么远,想要把苏家查个一清二白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当时香菜拜托去做调查的时候,给出的方向很明确。百凤顺着线索查下去,还真从苏家筛选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人。
四十多年前就收买青龙商会灭了燕家一门,如果这人在苏家还活着的话,也老大不小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跟苏青鸿是一辈人,或在苏家的辈分和资格比他老的人。
在苏家比苏青鸿高辈分、老资格的人,如今都已经仙去了,这让百凤有点无从查起。
她收集了很多坊间流言,因为流言的不真实的可能性比较大,她就没有整理在资料上。
“我让在香港那边的熟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四十多年前苏青鸿掌管了苏家大权以后,本要将一个私定终身的外地神秘女子娶进家门,不过却遭到了苏家长辈的一致反对……”
香菜听得一怔,目光抬起,“一致反对?”
如果香菜不将这四个字点出来,百凤还不觉得奇怪,经香菜这么一强调,她再一琢磨,随即就觉得这四个字的味道有点怪。
她不过是在复述那熟人的话,并非夸大其词。
关于苏青鸿年轻时娶亲的问题上,苏家长辈的意见未免也太统一了——竟一、致反对他将心仪的女子迎进门!
足够奇怪!
香菜拉回思绪,对恍若所思的百凤道:“接着说。”
“苏青鸿不顾家中长辈的反对,派人到沪市接燕家的小姐,也就是现如今你跟二爷的奶奶,后来得知了燕小姐已死的消息,他并不知道那时假消息,万念俱灰之下接受了长辈们给他安排的婚事,迎娶了当时在香港与苏家门当户对的梁家小姐梁美娇。
那时候,在香港的坊间有很多跟梁美娇有关的传闻,说梁美娇是苏家老二穿过的破鞋……”
香菜神色顿了一下,问:“苏家老二?是苏家的二老爷吗?”
百凤摇头说:“不是苏家的二老爷苏青桓——准确的来说,那时候苏家有三个兄弟,老大苏青鸿,苏青鸿排老三,排他们中间的就是曾经设计从苏青鸿手上夺走苏家继承权的苏青烈。
苏青烈死后,苏青鸿将其从苏家的族谱上抹去,相当于苏青烈这个人在苏家不存在,苏青桓自然而然的就排在了老二。”
香菜恍然。当年苏青烈将苏青鸿逼得走投无路,苏青鸿翻身后对他这个二弟做的也够绝。
她道:“当年的事,苏青桓应该比较清楚,你刚说的这些,找他求证过了吗?”
百凤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让香菜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巨蠢的*。
四十多年前苏家兄弟阋墙家产之争,苏青桓之所以能够逃过一劫,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当时他年幼无知。他大哥跟二哥掐起来的时候,他还不到八岁。
苏青鸿和苏青烈为争一家之主的位置闹得你死我活,这件事对苏家的影响极大。苏青鸿弄死了苏青烈,夺回了家主之位后,苏家的长辈们担心同样的一幕会在苏青鸿和苏青桓两人身上上演,就将年少的苏青桓送去全寄宿制的学校上学。因此,苏青桓渐渐地被家族中的人冷落淡忘,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家族事物。不过他知道,一直以来,苏青鸿对他很好。
香菜干咳了一声。
百凤化解尴尬,“当年苏家长辈对苏青鸿娶妻的事,态度有点奇怪,八成是被买通了,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苏家当年的长辈死的死,痴呆的痴呆,尤其是知情人现在还能活着的话,那还真是见了鬼。
“哼~”香菜轻清冷的哼笑一声。
她唇角明明在上扬,可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百凤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还用得着查吗?
亲兄弟为夺主权尚且争得你死我活,苏家的长辈之间岂会没有明争暗斗?然而他们却在同一件事上竟没有出现分歧的态度,这其中能没有猫腻?
当年他们一致排斥苏青鸿迎娶心仪的燕如桦,只怕在暗地里做了不少动作,真要细细追查下去,指不定又会查出什么惊天秘密和丑闻。
而梁家的小姐嫁入苏家,几乎没有经历过千难万险,她在苏青鸿万念俱灰时成为他的枕边人,感觉上有点趁虚而入的意思。
百凤刚才说,苏青鸿当年娶梁家的小姐,是接受了苏家长辈的安排。这一点,让人细思恐极——
苏青鸿和燕如桦这对苦命鸳鸯,说不定就是苏家的长辈和梁家的人联手给拆散的。也就是说,梁家与苏家结成姻缘,作为最终的获益者,梁家也很有可能是当年发生的那些惨剧和悲剧的制造者。
苏青鸿名正言顺的发妻梁佩佩已故,近来发生的一些事表面上看上去和她没什么关系。可香菜总觉得她就是整个事件的最大起因。
能成为苏青鸿的枕边人,定然不是简单的女人!
看着苏青鸿和梁佩佩的照片,香菜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这张合照中,苏青鸿和梁佩佩中间有一段不易让人察觉的安全距离,也让人感觉不出他们对彼此的深情厚爱。
香菜用手指轻叩着照片,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之后,她点着照片中的梁佩佩,对百凤说:“查一查梁家的底细,我总觉得当年的事跟梁家脱不了干系。”
“好,我再托我那香港的朋友打听打听。”
“让你那朋友小心点。”
百凤替她那朋友感激香菜,“好的,谢谢。”
接下来,香菜就该好好忙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事了。
接下来这一季度和明年春季的新款旗袍装的广告都已经打出去了,她的工作其实可以告一段落了,不过锦绣布行和储绣坊与外部的一些关系需要她来维持经营。她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名媛贵妇。
今日,储绣坊来的客人不少,热闹非凡。
除了新老顾客之外,还有一些报社的记者和画报的编辑也慕名而来,争相要对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做专访。
香菜忙得无暇分身,一上午都没干成别的事儿,快到中午饭点儿那会儿,储绣坊里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香菜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有人来报:
“二爷来了。”
藤彦堂八成是来跟她和老太太一块儿吃中午饭的。
香菜心里一咯噔——
这下糟了!
老太太还没回来呢!
香菜急中生智,赶紧让人去楼上房间假扮成老太太睡着的样子,先糊弄住藤彦堂再说。她转念一想,糊弄住了藤彦堂,万一老太太突然从外头回来,岂不是闹了个大乌龙,那藤彦堂跟她还有完没完?
她又让人去兴荣道的路口注意着点儿,万一老太太这会儿要是回来,一定要将送她回来的那辆车子拦下来,千万不能让藤彦堂撞见。
香菜慌而不乱,迅速安排好了一切。
每回老太太跟香菜一块儿到储绣坊来,藤彦堂几乎都没有错过与她们一起吃午饭。今日他这个点儿来,自然也是要跟她们一块儿吃午饭的。
藤彦堂来了就说:“饭菜点好了么?没有的话,我去荣记安排。”
香菜立马说:“够我们两个人吃就行了,奶奶昨晚大概是没休息好,这会儿还在楼上睡呢。”
今天早上奶奶跟香菜一块儿出来的时候精神很好,不像是没休息好……
藤彦堂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并未多想。
香菜忙了一整个上午,一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萎了,她现在急需充电。
她旁若无人的将额头抵在藤彦堂怀里,又拱又蹭,手也不老实的往他腰身上乱摸一通。
藤彦堂抬眼扫了一眼四下,见储绣坊的工作人员很识趣的非礼勿视,不过他还是觉得在人前和香菜秀恩爱很别扭。
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揽上香菜的妖,柔声关心,“是不是很累?要不吃完饭先送你回去?”
那岂不是要把楼上的“奶奶”叫起来?!
香菜一下精神了,立马站直身体,一对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我没事!我们去吃饭!”
藤彦堂嗅出了一丝诡异的味道,他能从香菜紧绷的娇躯察觉到她的紧张。
似不让她逃离一般,藤彦堂的手掌轻扣住她的腰身,俊逸的眉眼中带着关切,“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香菜急忙转移话题,“我快饿死了,我们去吃饭!”
两人到荣记酒楼,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
“……储绣坊和锦绣布行现如今可是不得了,生意越做越大,一个月的营业额恐怕要赶超叶家了吧!储绣坊和锦绣布行的掌柜也太有才了吧!”
“是啊,我发现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人就没断过。尤其今天人特别多!”
“羡慕吧?”有人抱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含沙射影道,“羡慕你们也找一个有钱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林掌柜嫁给了荣记商会的藤二爷,她现在生意做这么红火,还不是因为有藤二爷这个大靠山!”
有好几人表示对此人的话不以为然。
香菜要想将那人理论的哑口无言,其实很简单——
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火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她跟藤彦堂是夫妻关系。说她背靠大树好乘凉,根本就不科学。
藤彦堂觉得奇怪,一向睚眦必报的香菜听到了这样黑她的话,竟也不生气么?
“你不生气?”
“他说你有旺妻相,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样的话居然被曲解成这个意思,香菜确实有才。
来酒楼之前喊饿,可等饭菜上来后,香菜根本没吃多少。
她喊饿只是为了转移藤彦堂的注意力,其实她不怎么饿的。上午来储绣坊的老顾客,送来好些解馋的零嘴,香菜吃了不少。
比起饱餐一顿,她更想躺下来放松身体。
荣记酒楼的三楼有床榻,还清静,没储绣坊那么多闲杂人等。吃过饭后,藤彦堂就把香菜领上三楼休息。
藤彦堂说起叶家的事,“叶家有点不死心,我听说他们已经将旗袍裙投入到生产中去了。虽然你们锦绣布行比他们先声夺人,但是这一回他们可能要先发制人——一开始他们可能只有旗袍裙模糊的设计概念,自昨天服装秀之后,他们可能已经完善了旗袍裙的设计,便迫不及待的要推出旗袍裙了。他们这是要赶在你前头大赚一笔——
你觉得我找人放火烧了他们叶家的厂子怎么样?”
放火烧人家的厂子?
藤彦堂居然要做这么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他说起这事的口气比打呵欠还轻快。
这男人的三观有点黑暗。
香菜侧躺着,拍了拍他的肩,“别管他们,咱们没必要去加快他们作死的节奏,有那时间和精力,咱们还不如干点别的事呢!”
藤彦堂眉头一挑,满眼戏谑,低沉磁性的声音中充满了暧昧,“你想干什么?”
“嘻嘻,你说呢?”
香菜如小老虎一般猛的往藤彦堂身上一扑,嘴里还发出怪兽一样的叫声。
“小妖精!”
两人打来闹去,最后反而是香菜先把藤彦堂给哄睡下了。
到了储绣坊和锦绣布行快打烊的时候,藤彦堂醒来。在他醒来的前一刻,老太太这会儿正好被苏青鸿送来。
藤彦堂到储绣坊的那一刻,苏家的车刚离开没多久。
刚从外面回来的老太太见到孙儿,不由得紧张起来,尽快收到香菜投来的安抚性的眼神,她还是镇定不下来。
藤彦堂发现奶奶穿的不是早上她出门时穿的那套衣裳,随口一问:“奶奶,您早上穿的不是这身衣裳吧?”
老太太舌头打结,答不上话来。
香菜在一旁帮老太太打圆场说:“奶奶那么多套衣裳,高兴每天换着穿怎么了?我还不是每天一套衣裳?”
一般情况下,女人身上的衣裳会反应她的心情。老太太此刻穿的衣裳风格与早上的那套完全不同,这套颜色更加亮丽一些。而且藤彦堂也感觉得到奶奶心情很愉快。
藤彦堂总觉得很怪异。
奶奶昨天见到苏青鸿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难不成真的如香菜所言,奶奶对苏青鸿旧情难忘?
&bp;&bp;&bp;&bp;百凤那边,很快就有了跟梁家有关的消息。
她在香港那朋友着实给力,暗访了很多几十年前在梁家当过佣人的人。虽说如今他们已人老珠黄,但还记得很多事情——
关于当年苏青烈的死有几种说法,有人说是苏青鸿心狠手辣,怕苏青烈东山再起,于是对他赶尽杀绝。也有人说苏青烈是被苏青鸿的心腹毒杀,而苏青鸿毫不知情。他为了包庇心腹,将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也有人苏青鸿杀苏青烈是无心过失,并非出于有意。还有人说苏青鸿杀掉苏青烈,其实是无奈之举——关于这一点,那就要好好说说了。
当年苏青鸿夺回家主位置,将苏青烈控制起来,并未对他这个二弟第一时间痛下杀手。但一败涂地的苏青烈心有不甘,向梁家求助(苏家和梁家的关系向来很好)。不知受到了谁得怂恿和撺掇,苏青烈孤注一掷,联合自己在苏家的残党,抓了很多亲眷,丧心病狂的用他们的性命逼苏青鸿退位。苏青烈不顾手足之情,藐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性命,已是丧尽天良,无药可救,最后被苏青鸿安排的狙击手一枪毙命……
据说梁佩佩在嫁给苏青鸿以前,与苏青烈有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如果苏青鸿再晚两年把苏青烈从苏家家主的位置上赶下来,梁佩佩依然有可能是苏家的女主人,而她要嫁的人不是苏青鸿,是苏青烈。
苏青鸿与梁佩佩大婚后不久,很多人难以置信嫁给苏青鸿的女人就是梁佩佩,因为熟悉梁佩佩的人都知道,在嫁进苏家之前,梁佩佩为人骄横,还十分爱炫富,大小姐脾气严重。可进了苏家大门之后,她突然间转了性子一样——
在嫁给苏青鸿,尤其怀了苏利琛以后,梁佩佩常年深居简出,行事十分低调,鲜少在公共场合露脸,慢慢的淡出人们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外界有关于她和苏青烈的流言蜚语声音也渐小了下来。
关于梁佩佩性情大变的说法有很多种——一是说她嫁了人生了娃之后收了心。二是说在当时面临破产的梁家为情势所逼,迫于苏家方面的压力,梁佩佩在嫁进苏家以后遭遇了不公待遇,性子被磨圆了(苏青鸿在得知燕如桦已故的消息后,万念俱灰的他过了一段很荒糜的日子,家里家外养了很多女人,从不掩饰)。或者说是梁佩佩单方面惧怕苏青鸿,在苏青鸿面前嚣张不起来。三是说梁佩佩对苏青鸿的爱出于真心,为了苏青鸿宁愿改掉自己以前的毛病。还有一种很狗血的说法,真正的梁家小姐殉情而亡,随苏青烈而去,而嫁给苏青鸿的那个女子不过是冒名顶替……
百凤那朋友还告诉了她一个不能确定却着实能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曾经在梁家做过事的女佣说,梁家的小姐也就是梁佩佩在嫁进苏家以前就怀了身孕。她说当时她知道,事关小姐的清白,她并未对外多说,也未多想。直到梁佩佩在嫁进苏家的半年多后把孩子生下来后,她算了算日子才觉得不对劲儿,怀疑梁佩佩生的孩子有可能不是苏青鸿的。但是大家都说那孩子是早产儿,当时她怕惹祸上身,就没多说什么……”
梁佩佩的儿子,也就是苏利琛了。
香菜看到苏利琛的生辰,在心里默默一算,于是就呵呵了。苏利琛居然比她公公,也就是藤彦堂的父亲燕霖还大半个月,这怎么可能!
往前推算的话,苏青鸿在沪市跟燕如桦私定终身之前就与梁佩佩发生了关系,可沪市与香港两地相隔甚远,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的?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苏青鸿被戴了四十多年的绿帽子,不知他自己清不清楚这一点。
原来苏利琛根本就不是苏青鸿的亲生儿子,难怪他能够在记者招待会上对苏青鸿下狠手。
……
就因苏家和梁家这么个事儿,香菜纠结了两天。
这天上午,她还在纠结。
老太太在隔壁房间换好了衣裳后,到她办公室,看到她竟扶着桌沿在做……俯卧撑!她很少看到香菜这么彪悍的一面,当时就被震惊到了,还纳闷这小两口到底是怎么了,都对“俯卧撑”这项运动上瘾了?
藤彦堂大晚上爬床边做俯卧撑,老太太能理解,可孙媳妇儿做俯卧撑是几个意思?锻炼身体么?
明显不是!
香菜这是被藤彦堂传染了。她跟老太太一样,一连几个晚上发现藤彦堂在偷偷的做这项运动。
“奶奶,您坐。”香菜扶老太太坐下,见老太太今日穿的焕然一新,不禁打趣儿的问,“奶奶,今天您要跟苏老先生去哪儿幽会啊?”
“去梨园听戏。”老太太老实回答,看到孙媳妇儿脸上挂着的暧昧笑容,才意会过来她的打趣儿,当即又羞又恼,捏起拳头不轻不重的在香菜身上捶了一下。
香菜收起玩笑态度,“奶奶,您跟苏老先生有没有提过我公公的事?”
说起她那命薄的儿子,老太太神色一黯,伤怀道:“几乎没有提过,他也是怕我伤心,没有问起。”
香菜若有所思了一阵,“奶奶,您今天稍稍跟苏老先生提一下我公公的生辰——”
老太太茫然,“提这个做什么?”
香菜将一包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包里装的是一个牛皮纸袋。
至于纸袋里装的是什么,老太太就不得而知了。
“您仔细观察苏老先生的脸色,如果苏老先生知道我公公的生辰后脸色有变,您就将这包东西交给他。要是没什么变化,或者变化不大,那就算了。”
香菜给老太太的这包东西里装的是苏利琛的身世证明。其实不用看这些东西,对比苏利琛和燕霖的出生日期,就能够察觉出端倪。
苏青鸿与燕如桦(年轻时的老太太)私定终身在前,与梁佩佩(苏利琛的生母)发生关系在后,两个女人都怀了孩子,按照十月怀胎的正常日子推算,梁佩佩生的孩子不可能比燕如桦生的孩子大。然而事实上,苏利琛比燕霖大了足足半个月。这不是一句“苏利琛是早产儿”的解释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苏青鸿肯定知道苏利琛的生日,在知道燕霖的出生日期后,如果他还能保持振作,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苏利琛可能不是他的亲骨肉了。既是如此,那香菜让老太太交给苏青鸿的那包东西就没什么作用了。
如果他不知情——香菜觉得还是让他知道为好。梁家在香港,她和藤彦堂都鞭长莫及,所以还是让苏家去对付梁家为妙。
其实这种事情,不用对比也不难察觉,可能是因为苏青鸿太过自负,不曾想过这样的惊天丑闻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当天,与往常不同,老太太跟苏青鸿出去后,早早的便被送回来了。
见老太太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也不大好,香菜便问:“奶奶,东西交给苏老先生了吗?”
老太太有气无力的点点头,突然抓住香菜的手,满脸急迫,“孙媳妇儿啊,你让我交给阿鸿的东西是什么啊?你今天为什么要让奶奶在阿鸿面前提起燕霖的生辰啊?为什么阿鸿知道了燕霖的生辰后,反应会那么大?”
此刻,老太太满腹疑惑。
香菜有点不忍心告诉她实情,不过还是说了,“苏老先生名正言顺的妻子给他带了四十多年的绿帽子……他妻子生的孩子,很有可能不是苏老先生亲生的……”
苏青鸿与他的夫人梁佩佩处了四十余年,即便两人之间一开始没有感情,也处出了感情。两人自从有了苏利琛后,就没再要第二个孩子,这让很多人也包括老太太相信——苏青鸿与梁佩佩相敬如宾可能不假,但二人的父亲关系并没有传言中的那般如胶似漆。
苏青鸿在得知自己极有可能遭到背叛后,做出了常人该有的反应。可老太太回想起来,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这一天晚上,藤彦堂回来的很晚。
香菜洗完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没多久,就被进门的藤彦堂拎了起来。
“坐好。”藤彦堂黑着脸命令。
见气氛不对,香菜正襟危坐,露出一副乖宝宝模样。
藤彦堂摆着兴师问罪的架势,“我问你,这几天奶奶都在储绣坊?”
香菜心里一咯噔,心想他该不会是察觉出什么了吧?
她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极力摆出无辜的样子,“奶奶每天早上跟我去储绣坊,这你不是知道的嘛。”
藤彦堂挑眉。
想含糊过去?他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那为什么今天我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在梨园看到了奶奶跟沪市商会总会长苏青鸿在一起?”见香菜张口要狡辩,为了堵住她的嘴,藤彦堂接着又说,“还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前两天看到貌似奶奶的人跟苏青鸿一起游园?”
又是约老太太郊游又是约老太太看戏的,一把年纪的苏青鸿居然这么有情调,香菜就不明白了——藤彦堂跟苏青鸿也算是一脉相承,怎么就没遗传到老先生的浪漫因子呢?
想想就委屈!
藤彦堂一条腿立在床边,另一条长腿半跪床上,伴随着床褥塌陷下去的声音,他倾身上前,抬起香菜颔在颈间的下巴,狠狠捏了捏她的下巴尖。
“你背着我安排奶奶跟苏青鸿见面,你还委屈了?”
香菜倔强道:“什么叫我安排的?奶奶跟苏老先生见面是你情我愿!”她推开藤彦堂的手,幽怨道,“苏老先生对奶奶多好……哪个男人对待心仪的姑娘不是像苏老先生那样?你呢,木头一样,没有一点情调!我当时怎么就跟你签字领证了呢,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见香菜红着双眼真受到委屈的模样,藤彦堂心里一软,不由得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后悔了?”
藤彦堂有些后悔问出口,他害怕从香菜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只要一想到会是那样,心痛和受伤的情绪就止不住的涌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他逃避似的,忙又说:“那明天我们去哪里走走,放松一下。”
香菜看了他一眼后别开脸,装作赌气的样子。
“不去!”
藤彦堂知道她是在假装生气,捏捏她的下巴尖,掐掐她的鼻子尖,捕捉到她眼中划过一抹笑意,不由得扬起唇角,欺身将她压在身下。
“把你明天的时间空下来,听我安排。”
望进那双似能滴出水的温柔眼眸,香菜瞬间变迷妹,被迷的一阵晕头转向,鬼使神差的点了一下头。
藤彦堂在她耳边落下细碎的轻吻,温柔低沉的声音在他落下的碎吻中变得轻飘虚幻,“我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我就对了……”
“谁选你了。”香菜娇嗔,“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藤彦堂低声轻笑。
“你还笑!”
“嗯……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香菜揪着他的领子,不放他走,双眼不停地朝他放电,“等会儿嘛。”
藤彦堂依她,在吻上她的唇之前说了一声,“小****。”
第二天一早,香菜就告诉老太太藤彦堂已经发现了她和苏青鸿幽会的事。
老太太紧张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的追问藤彦堂是什么态度。
香菜说他没怎么生气,老太太才稍稍安心。
香菜还说今天不能带她来人家去储绣坊了,老太太似乎有点失望。看得出,她还是很期待和苏青鸿幽会的。
香菜想着,苏青鸿可能会在处理苏家和梁家的事上忙碌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能无暇顾及老太太,就安抚老太太在家休息一两天。
香菜和老太太用过了早饭后,藤彦堂才起床。如果香菜在她身边,他还能再多睡一会儿。
今日两人出去约会,香菜也不知他会做怎样的安排。
藤彦堂似乎觉得她穿太少了,林出门前,让她加了件衣服,甚至还带了一条毛毯。
&bp;&bp;&bp;&bp;藤彦堂带香菜来到江边,租了一条带敞篷的渔船,将自己扮作渔夫,撑船载着香菜到了江中。
香菜凌乱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期待中的浪漫约会是温暖的甜馨的,不是坐在摇摇晃晃的渔船上,吹着冷飕飕又有些腥臭的江风!
安排了这一切的藤彦堂自我感觉良好,拿出船舱里的鱼竿,挂上鱼饵,将鱼线往远处的江水中一抛,老神在在的钓起鱼来。
香菜坐在船舱里,默默地给自己裹上毛毯,却盖不住她浑身散发的怨念,听着呼呼的江风拍打在敞篷上的轰轰声,这一刻真想哭给外头的人看。
真是脑袋进水了,她昨天晚上干嘛要抱怨他不懂浪漫,现在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在她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时,听到身在船舱外的藤彦堂的声音被风刮进来。
“今天中午咱们吃鱼,你想吃红烧的、水煮的,还是清蒸的?”
她能说她只想回家吗?
咯咯咯。
香菜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听到牙关打颤的声音。实在太冷了!
接近寒冬的季节出来划船钓鱼,这男人到底怎么想的?
香菜用毛毯将自己裹成一团蚕茧形状,忽然感觉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即一道宛如大理石像的身影出现在船舱的一端入口,遮挡住了外头的阳光。
整个船舱因为他的出现失去了一半光明,然而却并不让香菜觉得黯然,反而觉得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这个男人给狭小的船舱内和她的生命中带来了一股清新美妙又鲜活的气息。
而且此刻背着光的藤彦堂如被阿修罗眷顾的天之骄子一般俊逸无匹,纵然如此,香菜还是觉得他格外魂淡。
这哪里是浪漫的约会,明显就是残忍的折磨!
这男人百分百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心里面积有多大。
藤彦堂怎会察觉不到她的怨念。
他笑的欣然轻快,如破冰的煦色阳光一样温暖,就连佝着身子的动作都那么帅。
坐到香菜身边,他张开双臂,敞开胸怀。
“过来。”
尽管他的神情如晾温的水一般看着清凉,香菜还是从中从这轻轻柔柔听着悦耳的两个字中听出了一丝宠溺和霸道。
让老子的怀抱温暖你……是这个意思吧。
似乎等不及香菜靠过来,藤彦堂便将她勾入怀中,唇边坏坏的笑意瞬间被一声满足的轻叹化开。
香菜特别扫兴的说:“一点都不懂浪漫……你怎么选了个这么个地方?去电影院、戏园子多好啊,哪怕逛个街也比在这儿受冻强吧。在这儿想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你倒是方便了,站着就可以解决,我要是蹲那儿,还不得掉水里去啊。”
藤彦堂哭笑不得,“约会你说这种事,咱俩到底谁不懂浪漫?电影院、戏园子、街上人太多了……”
香菜斜眼,好笑的看他,“人多倒是不方便你对我为所欲为了是吧。”
藤彦堂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下来。
香菜心中甜蜜,将毛毯敞开,连他整个人也一块儿裹进来。
靠在藤彦堂怀里,香菜心里有那么一点过意不去,“上回还说要带奶奶一块儿出来玩的……咱俩出来,把她一个人撂家里没关系吧?”
“她这几天也玩够了。”想起苏青鸿,藤彦堂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沉默了一阵,香菜偷瞄了一眼藤彦堂的裆部位置,又闪电般的收回目光,做了个捂脸的动作,又顺势抬手在他胸口画圈圈。
“你功课做好了吗?”
藤彦堂被问的有些茫然,“什么功课?”
香菜几时给他留作业了?
停止画圈圈这种挑拨的动作,香菜捏起粉拳,羞恼的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脸红红道:“你这几天晚上天天做俯卧撑,偷看小黄书,还把小黄书藏床底下,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藤彦堂竟有些无言以对,“我藏那么深,居然也能被你翻出来,你真行!”
香菜微微抬首,目光烟视媚行,羞答答的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拿我开刀?”
“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这男人还不好意思了。
“这种话不在没人的地方说,难不成要我当着别人的面跟你说起吗?”
两口子同床共枕那么久竟还没有圆房,这种笑掉大牙的事情传出去了,藤彦堂岂不是成了笑话?
“不急,慢慢来。”
话虽这么说,可香菜看他的样子可不觉得他不猴急,能感觉得到他明明很想狠狠地占有她,有点不忍心看他总是这么憋着。
香菜干脆转移话题,“荣记的商场进度怎么样?”
“明年春上就能竣工。”说起商场,藤彦堂就想起香菜最近在折腾的一项计划,“之前听你说要开个什么锦颜女子坊?”
“嗯,年后储绣坊和锦绣布行不是要合并了吗,不用两头跑,我也会轻松一点。有很多太太喜欢到我那储绣坊去,凑在一块儿聊天。店里的生意真要忙起来,我也顾不上她们,也没地方给她们坐。我就想干脆弄个地方让她们去消遣,所以我打算开个美容院——
锦颜女子坊是个美容院,也是个生活馆、棋牌室。我们提供美容化妆做造型等服务,她们可以来消费也可以来消遣——一边敷面膜一边打麻将,是不是很好玩?”
藤彦堂有点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他并不想阻拦香菜创业,一直以来他很纵容香菜,给她很大的空间,可是他发现香菜总会将他给出的那些空间用其他东西和事情把她自己填满,那样会让他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来越远。
藤彦堂不忍的同时,也有点不安。
他不断深嗅汲取她身上的芬芳来填补他心上的那片好似被挖去的空洞,慰藉患得患失的自己。
“你想做的事,都交给我来做,好不好?”
见他表情认真,香菜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双眼中氤氲出雾气,她一手捧着他的脸,叹息似的道:“彦堂,不要太宠我。”
藤彦堂笑,紧抱着她,“就是要宠到你离不开我。”
香菜戳着他说:“你可以一点一点的对我好,细水长流那种的知道不。不然我现在要是把你对我的好一下透支玩了,你以后对我冷淡了,会让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藤彦堂挑眉,“我几时说过爱你了?”
香菜仔细想想,还真是。
“那你爱不爱我?”
藤彦堂抿嘴笑着摇头,见香菜备受打击定位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头在香菜耳边咕哝了几声,随即抬起头来问:“听到了没有?”
“没有!”香菜确实没有听到,不过感受到了。
鱼儿上钩了。
藤彦堂听到了水花翻腾的响声,在香菜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恋恋不舍的放开她去船舱外。
他一收线,发现鱼钩上果然挂着一条鲜活肥美的鲫鱼。
“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藤彦堂问船舱门口的香菜。
香菜紧了紧身上的毛毯,“简单点吧,水煮的就好。”
藤彦堂将钓上来的鱼放进鱼篓里,重又将挂上鱼饵的鱼钩抛进了江水里,不大一会儿,又接连收获了两条鱼。
时至中午,藤彦堂将船划到岸边,靠岸停下。
这片江畔大概是一片野水区,方便停靠,却荒无人迹。
船上的炊具和食材还算齐全,看得出藤彦堂为了这次出行准备得很充分。
他将鱼开膛破肚刮去鱼鳞后洗净,用盐腌上,又将小火炉和一口小锅搬到岸上平坦避风的地方,就近捡了些干柴。
香菜要帮忙,却遭阻拦。
藤彦堂忙完一切,又去船舱跟她腻歪在一块。
香菜用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灰渍。
她一靠近,藤彦堂便躲闪开。
“刚弄完鱼,我身上腥。”
香菜用帕子甩他一下,嗔道:“我又不嫌弃你!”
很快,江风将一股鱼香味带进船舱里来。
香菜动了动鼻子,“闻到香味儿了。”
“等着,我给你盛碗汤。”
藤彦堂钻出船舱,没多大会儿工夫,便端了一碗鱼塘进来。“小心烫。”
香菜才喝了一小口,他便迫不及待的问:“味道怎么样?”
见他满脸期待,香菜很给面子道:“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哎呀,我怎么那么有福气啊,嫁了个上的了厅堂入得了厨房的好男人。”
藤彦堂似乎极爱听她说这种哄人的话,面上喜滋滋心里美滋滋的。
香菜往他唇角印了一吻。
忽听船外有人喊:“船家,有鱼卖吗?”
香菜和藤彦堂相视一眼,都想外头那人八成是被他们的鱼香味给勾过来的。
两人到船舱口往外一看,顿时傻眼。
不远处有一艘船靠过来,那船似画舫一般,至少比他们租的这艘小破船要大还要精致的多。
画舫的甲板上站了一圈保镖一样的人物,船头上一人见到小渔船上的香菜和藤彦堂,立时怔住,随即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香菜认出船头那人,那是苏青鸿的随身保镖。她都认得出来,藤彦堂由岂会不认得?
那画舫的主人是谁,还用猜吗。
苏青鸿跟一群保镖游江,他能有这么好的“雅兴”?
想到另一种可能性,藤彦堂立马黑下脸来。
香菜自然也想到了,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家里的小老太太居然趁着他们小两口出门的时候,跑出来和苏青鸿私会!
这小老太太简直了——
色胆也忒大了!
保镖转身回舱打小报告。
很快,老太太做贼似的探出脑袋来看个究竟,见小渔船上还真是孙儿跟孙媳妇儿俩人,立马又躲了起来。
香菜觉得好笑,小老太太有色心有色胆,还怕他们?
话说,在这种地方,两拨人都能撞到,这也太巧了吧!
之前香菜想错了,都约到这样的地方,苏青鸿和藤彦堂果然是一脉相承。
香菜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藤彦堂的脸色,见后者脸色果然不好。
她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胳膊,担心他会因为苏青鸿跟奶奶置气,“彦堂……”
“……我没事。”
“我去看看。”
藤彦堂没说同意,但也没拦着。
两船靠近,香菜登上画舫,先是调侃了老太太一番,又安抚她说:“奶奶,彦堂昨天就知道您跟苏老先生幽会的事了,他没跟您说什么,就说明他不反对。”
老太太跟苏青鸿有四十多年未见,四十多年前两人还是热恋中的情侣,如今旧情复燃,难免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的遗憾要弥补。尤其是苏青鸿想要填补这四十余年的空缺,珍惜现在每一天和老太太在一起的时间。
老太太很在乎苏青鸿,但也在乎孙儿的想法,心中矛盾又纠结,却抵抗不了这份绵绵情意,何况这份感情她等了四十余年。
也许藤彦堂再花个几十年才能看淡这四十余年的恩怨纠葛,可老太太知道他现在无法原谅苏青鸿和苏家。所以在苏青鸿几次提起让藤彦堂认祖归宗,她都神情黯然的说不可能。
老太太按着香菜的手,紧张的问:“彦堂咋不跟你一起上来啊?”
香菜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苏青鸿。
苏青鸿负手站在画舫的窗边,目光似在寻找什么,隐隐带着焦灼和期盼。
“奶奶,您不用在意彦堂心里怎么想,只要您开心,大大方方的跟苏老先生约会就好,不用偷偷摸摸的,彦堂不会说什么的。”
“真的?”老太太不安。
香菜对老太太眨眨眼,“奶奶,您等着。”
老太太不明所以。
香菜走到画舫的甲板上,冲小渔船上喊:“彦堂,奶奶这里暖和,你要不要上来?”
小渔船的船舱,藤彦堂闻言露出头来,犹豫了一番后,不情不愿的登上了画舫。
苏青鸿感激的望了一眼香菜。
香菜差保镖去岸上把煮好的鱼汤端来。
她给老太太和苏青鸿一人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奶奶,苏老先生,你们尝尝,这是彦堂煮的。”
“彦堂的手艺啊!”老太太似乎特别迫切的想要让苏青鸿尝一尝,于是催着道,“阿鸿,你快尝一尝!”
苏青鸿看了一眼藤彦堂的脸色,才默默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好喝!”
藤彦堂目光低垂,睫毛在这一刻微微煽动。
香菜看得出,那一声简单却有力的夸奖触动到了他。
&bp;&bp;&bp;&bp;自游江回来,老太太就发现藤彦堂似乎不怎么爱搭理她了。
受孙儿冷落,老太太灰心丧气,一连两日拒绝和苏青鸿见面。
夹在老太太和藤彦堂中间,香菜也有点为难。
十一月二十二号这天,是香菜的生日。为了纪念这么有意义的一天,锦绣布行搞了个半价促销活动,生意十分火爆。听说这天是林掌柜的生日,不少人送来了寿礼。
十六岁生日,香菜没想大摆宴席搞得多隆重,就想跟家人吃了个饭,随便庆祝一下,意思到了就行。
她正在家张罗时,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是个女人打来的。
“你好。”
“你好,请问藤先生在吗?”
对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知性,通过话筒传来,还有一种失真的感觉,香菜觉得很是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同样的声音。
“他不在。”香菜礼节性的道,“请问你是哪位,方便的话可以留下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等他回来了,我可以让他打给你。”
“请问你是……”对方的声音中透着疑惑。
“我是他妻子……”
香菜话音未落,就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
原本好好的,怎么听到她的身份后,对方反应这么大?
绝对有蹊跷!
香菜仔细回想了一下,凭借强大的记忆力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简爱照相馆附近。
打电话的人是骆冰的心理医生朋友,金潇潇。
金潇潇和藤彦堂是心理医生和病患关系,可从这通电话里,香菜怎么觉着这个金潇潇和藤彦堂还有点儿别的关系?
刚搁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
香菜当即就想会不会是金潇潇打来的。
可惜了这个时代并没有来电显示,不然她就可以确认一下这一通跟上一通的电话号码是不是一样的。
香菜重又接起。
果然又是金潇潇打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金潇潇歉然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家的猫调皮,跳到了电话机上,不小心把电话挂断了……”
无论是从她说话的内容,还是说话的口气,香菜都从中听出了谎言的味道。
两通电话里,她可都没有听到猫叫。
香菜并未戳破,还装作没听出她是谁来的样子。“请问你是哪位?”
金潇潇语气变得公事化,“我是藤先生的心理医生,他本来今天跟我有预约的,可是他今天没有来,我就打电话问问他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要取消预约。”
“哦,他是有事出去了。”
“藤夫人,我想你可能还不了解你先生的病情。他现在已经进入了关键的治疗阶段,我希望你不要给他太大的精神压力。如果他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建议你还是劝他到我这里来接受治疗吧。”
金潇潇说话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和强硬,让香菜很想找话反驳她。可香菜脑子转了几圈后,发现自己竟有些无语。
从某方面来说,香菜确实给藤彦堂“施压”了。她有点意外藤彦堂在接受治疗时竟连他们夫妻间那等私房话也毫无保留的告诉了金潇潇吗?
今天是她的生日,在这天发生的事对藤彦堂来说算不算得上重要,她还真不好说……
百转千回好一番思绪,一秒后,香菜答复金潇潇:“好的,等我先生回来,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他的。”
金潇潇似乎很满意,说话的声音变得愉悦又掺杂几分傲慢的味道,“好,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香菜楞楞的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觉得金潇潇的反应似乎有点……精神分裂。
前后几句话能换好几个口气说,她到底是如何转变过来的?
香菜刚搁下话筒,老太太就坐过来。
老太太扯着香菜的手,笑的特别慈祥,讨好道:“孙媳妇儿啊——”
老太太眼里冒出精光,一瞧她这副模样,香菜浑身一阵恶寒,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别看这小老太太小模小样乖乖巧巧老实巴交,人家心里可有主意了。这一回,她八成把主意打到香菜身上了。
老太太轻轻拍着香菜的手背说:“孙媳妇儿啊,今儿是你生日,奶奶给你送个礼物——”
说着,她将一支裹金的玉镯子套到了香菜手腕上。
这玉镯子煞是好看,被薄如蝉翼的金叶子缠绕着,金色的光泽中透着温润的玉色,辉映出炫彩的光华。
“好不好看?”
“好看。”香菜由衷道。
“喜不喜欢?”
“喜欢。”
“那你答应帮奶奶一个小忙好不好呀?”
“……”香菜突然觉得这镯子烫手了,她能不能退货?
然而——
老太太生怕她把镯子摘下来似的,一直扯着她戴镯子的那只手不放。
这样,香菜连摆出防御性的姿势都做不到。
香菜心中警铃大作,唇角抽搐了两下,说:“奶奶,您尽管说什么事吧……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香菜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老太太的奸滑本性渐渐暴露出来,“孙媳妇儿啊,我听说你跟苏家的人关系不错。”
“关系好的,就那么几个。”香菜心中的警铃声已经震耳欲聋。
“今儿是你生日,不请人家到家里坐坐来?”
说到这,老太太的目的在香菜面前已经暴露无遗。
香菜索性跟她摊开了说:“奶奶,我知道你想找机会联络彦堂和苏家的感情,但是您也不能拿我跟彦堂之间的夫妻感情当代价吧!”
老太太不以为然,还理所当然道:“今儿是你生日,寿星最大,彦堂是不会和你急眼的。”
香菜瞄了一眼电话,瞬间就有了主意。
“奶奶,刚才彦堂的心理医生来电话了,说彦堂已经进入到很关键的治疗阶段,不能承受一点儿精神压力。最近这段时间,就因为您跟苏老先生的事儿,咱们给他施加了多少压力,您没见他现在都不理你了吗!”
香菜拿藤彦堂的病情说事儿,这一招果然管用。见老太太神情担忧焦虑,她又有点于心不忍了。
她反拉住老太太的手,退了一步说:“好了啦奶奶,我会打电话让利君和郑伯过来。”
香菜心想——苏利君和郑伯跟上两辈发生的恩怨没有直接关系,即便来了,也不会给藤彦堂造成太大的心里负担。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欣慰道:“以前我都不相信,现在看来看心理医生还是挺管用的——这段时间,我都没见彦堂发病啦。”
香菜真心不想承认藤彦堂的狂躁症转好与心理医生金潇潇有一点儿关系,见老太太高兴起来,附和了几句,便没说那种拈酸呷醋的扫兴话。
之后,香菜当着老太太的面给苏家打去电话,把苏利君和郑伯这对爷孙俩给约了来。
老太太一时乐得合不拢嘴,拉着香菜的手说:“孙媳妇儿,饿了吧。这离寿宴开始还有好大一会儿呢,奶奶先去给你下一碗长寿面,你先垫垫肚子。”
不等香菜回应,老太太起身就往厨房去了。
香菜觉得好气又好笑,心想她要是能把苏青鸿也叫来,还不知老太太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不多久,老太太把一碗长寿面端到香菜手里,看她吃了一口,便迫不及待的问:“好不好吃?”
香菜哪敢不给她面子,忙不迭点头说:“好吃。”
她才吃了两口,藤彦堂便回来了,还带了一盒大蛋糕。
这蛋糕可不是从别家买的,是老渠亲手做的。做蛋糕算得上是他的老手艺了。
今儿个藤彦堂心情似乎很好,满面笑容进门,见香菜端了一碗面,真真假假的抱怨道:“不等我就吃上啦!”
他凑上去,“给我来一口。”
见香菜撩起一筷子面条就往藤彦堂口里送,老太太忙阻拦住,啐了孙儿一口,“你别抢她的!怎么能吃寿星碗里的长寿面呢,不吉利!锅里还有——”
“谁忌讳这个啊。”香菜不以为然。
老太太却很坚持,去厨房给藤彦堂重新盛了一碗面,期间生怕他们夫妻二人会有小动作似的,频频回头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太太将一碗长寿面端给藤彦堂。
藤彦堂动筷子时顿了一下,随即用筷头从自己碗里撩起几根面条放到香菜碗里,“这叫添寿。”
见小两口如此恩爱,老太太喜不自禁。
她对香菜眨眨眼,似在传递某种讯息。香菜也眨了一下双眼做回应,表示收到。
“那你们吃,奶奶去厨房看看。”老太太很有眼色的离开了。
老太太一离开,香菜便问正大快朵颐的藤彦堂,“金潇潇家,你去过吗?”
藤彦堂点头,“去过两次。”
“那她养猫了吗?”
“我去的时候,没见她家有猫。”
香菜悟了。那金潇潇很有问题啊。
藤彦堂却茫然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哦,她打电话过来了,说你今天跟她有预约,让你过去呢。”
闻言,藤彦堂脸色微变,有些紧张的问:“她怎么跟你说的?”
香菜将金潇潇前后两通电话里说的内容大致给藤彦堂复述了一遍。
藤彦堂心底恍然,难怪香菜刚才会问那样的问题,敏锐如她,肯定是觉察出什么了。
“她要是再打电话来,你不用理她。”藤彦堂说,“她有些治疗的手段,我无法接受。我打算终止治疗了。”
香菜凑过去,一副八卦嘴脸,“她怎么你了?”
藤彦堂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尽管没好气,怕她误会,还是向她坦白,“我觉得她的治疗方式很有问题——”他靠近香菜,小声道,“我向她咨询和你同房的问题,她说像我这种有狂躁症的人,通常性/欲很旺盛,但也有很强烈的暴力倾向,和你同房的话会无意识的伤害到你,所以她不建议我这么做,还怂恿我先跟其他女人试试……”
香菜脱口道:“她该不会要亲自上阵跟你试吧?”
藤彦堂不置可否。
香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金潇潇这是几个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之前在简爱照相馆附近,她无辜的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藤彦堂是有妇之夫,还义正辞严的责怪好友骆冰没有告诉她,结果怎样呢?结果自己“三”的属性浮现出来了!
见香菜脸色奇臭无比,藤彦堂扬起唇角,笑的很开心。
香菜脸色更臭了,撇了一下嘴,阴阳怪气说:“你好像很高兴?今天我生日,不是说寿星最大么,那你还说这种事给我气受给我添堵,是嫌我活太长?”
藤彦堂不住的往她碗里添面条,“给你添多点寿,我的寿星!”
香菜嗔了他一眼,瞥见老太太的脑袋自厨房冒出来,迫于老太太咄咄逼人目光的压力,她不得不跟藤彦堂提起苏家的事。
“奶奶想让你跟苏家的人多联络一下感情……”
香菜的话还没说完,藤彦堂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奶奶想让你把苏家的人请来给你过生日?”
香菜干笑了几声。夹在奶奶和聪明的老公之间,她好有压力。
“我就请了利君和他外公郑伯。”
藤彦堂点头,没说什么。
“不高兴?”香菜小心观察他的神色。
藤彦堂摇头,“没有。你的生日,你做主。”继而他又道,“我大哥、二哥也要来。”
“哦,对了,燕大哥什么时候搬过来?”香菜不由得想起了燕松。
“就这几天了吧。他今天也会过来。”
香菜感慨,“我真是太有面儿了!”
“把你的面吃完吧!”
香菜捧着碗冲他甜甜一笑。
藤彦堂心中一动,目光温柔一片。
吃完了面条,香菜向藤彦堂伸出手,理所当然的问他要礼物,“我的生日礼物呢?”
藤彦堂目光落到她手上的镯子,故作疑惑,“咦?这镯子谁送的?”
香菜露出凶恶模样,“别想转移话题!”
她知道藤彦堂一定给她准备礼物了!
她开始对藤彦堂上下其手,搜他的身。
藤彦堂躲闪不过,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香菜从他口袋里摸到一个小盒子,是一个很精致的巴掌大的小锦盒。
&bp;&bp;&bp;&bp;不用看,猜都猜出这巴掌大的锦盒里装的是什么——香菜以为是这样。打开锦盒的一刹那,看到里面的东西,她一脸懵逼的。
她天真的以为盒子里会是一枚戒指,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装的是她用不上的东西——一对珍珠耳钉。
这男人不会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耳洞吧。
香菜黑了脸,质问他:“这给谁买的?”
藤彦堂忍着笑意,似乎爱极了她这种拈酸呷醋的样子,故意迟迟不做声。
“问你话呢!”香菜捶了他一拳。
见她真被急恼了,藤彦堂做妥协状,哄着她,“这耳钉是我买给奶奶的。”
香菜脸色稍缓,但仍不好看,闷声问:“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藤彦堂执起她的手,按向自己鼓动的心口。
这撩妹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明。
香菜被气乐了,却故意绷着脸压下唇角不笑出来,推了他一把,道:“我不稀罕!”
正要将手抽回来,却又被藤彦堂一下捉住,香菜嗔怒的看着他。
藤彦堂佯装受伤的模样,“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
香菜笑盈盈的眸子古灵精怪得骨碌一转,不知打起了什么坏主意,紧接着握起粉拳似盖章一般在藤彦堂胸膛上轻轻一按,对他的占有欲得到满足,这让她有些小得意。
“好,你的礼物,我接受啦。我生日过去之前,你都要听我差遣——无条件听我差遣。”
藤彦堂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忠诚且绅士,像个无可挑剔的执事,“随时为夫人效劳。”
“一言为定!”唯恐他反悔似的,香菜跟他拉钩承诺。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目光触及香菜眼中狡黠的笑意,藤彦堂心中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反悔的话涌到嘴边,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香菜起身指使他,“你先去换身方便干活的衣裳吧。”
藤彦堂满脑子问号。
“干活?干什么活?”
家里那么多佣人,还不够她使唤吗?
香菜淘气的手指揪住了他一对薄唇,“不能有问题!有问题也不能问!”
“好好。”藤彦堂妥协,尔后将之前被香菜摸出来的锦盒递给她,“这对耳钉,你帮我交给奶奶吧。”
香菜张了张嘴,见他一脸扭捏,心想算了,不吐槽他了。
藤彦堂上楼后,香菜一手拿着装有珍珠耳钉的锦盒另一手端着两只摞在一起的空碗去厨房。
她把锦盒交给老太太,“奶奶,送你的。”
老太太有些受宠若惊,“你生日,我也有礼物啊!”
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对珍珠耳钉,老太太也很是喜欢。
香菜亲昵的挽着她的手臂,与她一同端详盒子里的珍珠耳钉。
“是彦堂专门买给您的。”见老太太一脸不信,香菜接着又说,“是真的!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我都没有耳洞,他不可能是买给我的。我以为他是买给别的女人呢,他一开始还故意气我不说实话,之后亲口跟我说是买给您的。”
老太太仍不敢相信。
香菜声音甜软得如同含了一块棉花糖,“奶奶,您真当彦堂是因为您跟苏老先生偷偷幽会才赌气不理您的?”
老太太眼里打上了问号。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听孙媳妇儿娓娓说道:
“奶奶,您把彦堂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奶奶的,您在彦堂心中的分量和地位远不是旁人可比的,就连我也不可能取代得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您生命中最重要的,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比他还重要的,那您说他会怎么想?哪怕那人不是苏老先生,他一样会吃醋的……”
深受触动的老太太顿时红了眼眶,眼泪掉的毫无预兆,把香菜吓了一跳。
她是那句话把老太太给说哭了?
香菜手忙脚乱的给老太太擦眼泪,“奶奶,您这……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
老太太哽咽道:“奶奶心里高兴!”
她高兴孙儿身边有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娇妻,高兴孙儿没有因为她跟苏青鸿幽会的事计较,高兴孙儿在心里将她看得那么重要……
老太太将珍珠耳钉从盒子里取下来,塞到香菜手上,一边快速摘下耳朵上戴的一对翠玉耳环,一边迫不及待的催促香菜:“孙媳妇儿,快给奶奶戴上!”
老太太戴上耳钉后,得到香菜的赞美,一激动跑到大厅里去,站在楼梯口,对楼上喊道:“彦堂,在奶奶这里,谁都没你重要!你永远是奶奶手心儿里的宝儿!”
哐当——楼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藤彦堂带着一副仓皇相跑出来。
“奶奶,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抱怨完,他还做佯怒状,瞪了香菜一眼。
要不是因为香菜给奶奶说了什么,老太太怎么会突然飚出这句话!
这小媳妇儿真该收拾了,胆子现在是越来越大了。
瞧藤彦堂换好了衣裳,香菜找了一双手套和一根铁锹。
一瞧她手上的这两样家伙,藤彦堂就知道她是真要自己干活儿了,就是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
在院子里寻了个地儿,香菜将手套和铁锹递给藤彦堂。
藤彦堂不解其意,还是乖乖把手套戴上,随即接过铁锹,用眼神询问香菜接下来要怎么做。
“挖吧。”香菜说。
藤彦堂愣住,“挖哪儿?”
香菜跺了跺脚,“就我脚下的这块地儿,尽情的挖,可着劲儿的挖。”
藤彦堂低头默默地看了半晌,很快在心里说服自己——不就是挖个坑儿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字,就是挖!
几秒后,藤彦堂抬起头来,问:“挖多大?”
“挖个地窖那么大。”
地窖……地窖!?
藤彦堂瞠目结舌。
香菜说的地窖,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地窖吗?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想哭的心都有了好么!
藤彦堂欲哭无泪的喊道:“不带这么玩儿的!”
香菜一脸正经,“谁跟你玩儿了。马上就冬天了,家里没有菜窖,这么一大口子人到了冬天吃什么?”
藤彦堂开始找借口,“今天你生日,咱们轻松愉快点,能不能别干这种又粗又重的活儿?”
香菜不依,理直气壮道:“反正你把你自己当礼物送给我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这一刻,藤彦堂真想挖个坑把自己买了。不过从某方面来讲,他确实已经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去了。
到了下午,马峰跟何韶晴小两口,还有荣鞅和江映雪这一对都来了。
四人坐了半天不见藤彦堂出现,何韶晴禁不住问:“二爷呢?”
香菜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藤彦堂没道理缺席。
香菜抬手随意指了一下,“后院呢。”
被问起藤彦堂在后院做什么,香菜笑个不停。
荣鞅和马峰不禁好奇,他们这个三弟在后院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能把香菜乐成这样。
几人一同去后天,才看到藤彦堂灰头土脸的在挖坑,地面上只露出他半截身子。
马峰乐了,蹲在坑边,一脸天真好奇,“你挖什么呢,好像挺有趣的样子。”
藤彦堂没好气,“有趣?”真是蹲着说话不腰疼!“有趣那你来!”
他把铁锹递给马峰。
马峰当然不接,还说:“还是看你挖比较有趣!”
说完,他不给面子的捧腹大笑起来。
香菜在一旁问:“累不累?”
藤彦堂冲她莞尔一笑,温润间掩饰不了他流过汗后的性感味道,“不累。”
香菜有些装模作样,“不累啊……不累那就接着挖吧。”
藤彦堂忙不迭改口,一连说了三个“累”,模样逗趣,叫人忍俊不禁。
在爬出坑的那一瞬间,他身心一阵轻松,同时忍不住在心中大呼:终于解脱了!
才缓了一口气,他就听香菜说:
“今天先挖到这儿,明天继续。”
藤彦堂当即就想给她跪了。
不过,哼哼——
“过了今天晚上十二点,时效就过了!”
香菜斜眼看他,“你那意思,过了今天,我就使唤不动你了是吧。那行,我找别人去!”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藤彦堂一秒变怂,妥协道:“好好好,我明天接着挖。”
马峰加入香菜和藤彦堂二人之间的互动,“时效?什么时效?”
何韶晴嗔怪得看着他,“人家小两口儿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我好奇嘛!”
何韶晴嘿嘿一笑,“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见他们一唱一和的,香菜无奈摇头,“你俩真是绝配!”
何韶晴拉着香菜,非要将她跟藤彦堂的那点儿事儿给八卦出来。
两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些什么。
何韶晴突然兴奋起来,压抑不住激动的尖叫,频频向藤彦堂投去暧昧不明的目光。
藤彦堂神色如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很好奇香菜到底跟何韶晴说了什么。
他和马峰快步上前,两人一块儿凑了上去,都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荣鞅驻足,回身望江映雪。
而江映雪看着地上的坑,有些出神。此刻她心中有几分安逸也有几分悲凉。虽然荣鞅和藤彦堂从来没有因为香菜而展开过男人之间的真正较量,可今天江映雪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荣鞅就输了——他不仅仅输给了藤彦堂,也输给了他自己。
江映雪了解的荣鞅,是绝对不会做挖菜窖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的。
藤彦堂能给香菜的,太多的都是荣鞅给不了的。
江映雪看向荣鞅,从他略有些黯然的神色中没有找到一丝不甘不服,想必他自己也已经知道输在了什么地方。
她微微一笑,行至荣鞅身边,与他擦身而过,见他脚步仍顿在原来的地方,开口说道:“走吧。”
江映雪加入香菜与何韶晴,“你们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见香菜投来嗔怒且警告的目光,何韶晴一个劲儿的捂嘴偷笑,给藤彦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继而不顾香菜的阻拦,拉着江映雪说话去了。
藤彦堂和马峰紧跟在她们身边,想听听她们到底在讲什么秘密。
香菜和荣鞅被甩到了最后。
香菜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你们家的小二爷怎么没来?”
“他下学之后就来。”荣鞅又说,“他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早早的就吵吵着要来。”
“荣柯到你们家后还适应吗?”
荣鞅点头,“他很聪明又懂事,我家里人对他都很好。”
香菜没有跟上来,藤彦堂似有察觉,回首一看,见香菜和荣鞅聊到了一块儿。
那两人同框的画面,和谐出了境界,却刺痛他的双眼。尤其是荣鞅看香菜时的目光,透着绵绵不绝的痴恋,任谁都不觉得有丝毫违和感。
香菜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洗澡水给你烧好了,赶紧去洗洗吧。”
“嗯。”藤彦堂应了一声,说,“生日礼物在房间。”
香菜略微惊诧,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果然还是给她准备了实质性的礼物。
香菜嗔他道:“你要是早拿出来,不就不用受累了么。”
藤彦堂声音低柔,“随时为夫人效劳。”
香菜心里又甜又暖,轻推了他一下,“你直接去洗,待会儿我把衣服给你送去。”
藤彦堂眼中对香菜定位宠溺几乎已经达到了旁若无人的境地。
香菜回到房间,看到床上她睡得那边放了一个比鞋盒稍大的盒子。盒盖顶上是镂空的一个心的形状,正好能让看到盒子里面——
花团簇拥。
盒子里面有九朵粉玫瑰。
爱你天长地久。
呵,这男人……明明准备了礼物还不好意思告诉她。
香菜打开盒子,小小惊讶了一下——盒子的底部,竟然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回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盒子里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钻戒。
戒指是双环设计,十分衬她的手指。
对比着钻戒,香菜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石榴石戒指。这枚石榴石戒指算不得名贵,不过她带了有一段时间了,一时舍不得换下来。
她将钻戒收起来,从衣柜里找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顺道把藤彦堂之前换下来的脏衣服也带出去。
她抓起外套时,一只小盒子从外套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好几圈。
这只盒子跟花盒里的盒子一样,只是稍大一点。她打开一看,盒子里竟是一枚男士戒指,显然与刚才那枚钻戒是一对的。
&bp;&bp;&bp;&bp;原来,藤彦堂不止给香菜送了礼物,也给自己送了一份礼物。不过至于这么悄无声息的么……
捧着两只戒指盒,香菜痴痴傻笑了许久,连要把衣服给藤彦堂送去洗澡房的事都给抛到脑后了。
藤彦堂洗完澡等了好半天也没见香菜送衣服来,索性裹着浴袍从洗澡房出来,从侧院绕到他和香菜卧室旁边的小花园,通过落地门窗进到房间里来。
他一眼看到香菜捧着两只戒指盒,似春心萌动的少女一般笑的痴痴傻傻,画面甜美的让他不忍心去破坏。
他放轻脚步,悄悄上前,在香菜察觉他靠近时一下将她拥入怀中。
夹杂着湿气和皂香的拥抱将她整个人包围着,香菜感觉全身的皮肤底下似有一阵电流淌过,似激荡起了什么,教她忍不住颤栗,情动不已。
转身望进藤彦堂那双温柔的眸子,香菜有些幽怨道:“这戒指,你怎么不自己拿出来给我?”
她自己发现,比起藤彦堂亲自相送,少了一份惊喜。
藤彦堂道:“我本来是打算这样的。但是……看到你跟我大哥走在一起,我心慌了。”
香菜气急得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原来我让你觉得我这么没有安全感啊!”
藤彦堂故作正经回应:“那可不!不把你栓牢点,我怎么省心?”
他取出盒子里的女士钻戒,继而又摘下香菜左手无名指上的石榴石戒指,在给她戴上钻戒时,神态认真且虔诚,没有一丝玩笑,没有说一句话,似在心中默默的许下了郑重的承诺。
直到钻戒与香菜的无名指浑然一体,他眼中才发现出满意的笑容。
他用笑吟吟的眼眸示意香菜,将盒子里的男士戒指给他戴上。
眼看戒指就要套上藤彦堂的无名指,香菜得动作突然停住了,拿戒指的手还微微往回抽了一点。
藤彦堂疑惑的看着她,却见香菜反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藤彦堂身穿浴袍,脚穿拖鞋,脖子上搭了一条浴巾,头发还湿漉漉的。
没穿西装没打领带,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一旁床上放的干净衣服,“你先把衣服换上,头发擦干。”
藤彦堂显然等不了,“你先把戒指给我戴上!”
见他猴急的模样,香菜噗嗤一笑。半晌后,才将戒指戴在了一脸不耐的藤彦堂的手指上。
两人印下誓约之吻。
随后,香菜将他按坐下,用浴巾给他擦头发。
藤彦堂还算老实,不过总是时不时的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其实两人都不是很在乎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在一起能如此甜蜜,有没有婚礼都无所谓了。可是香菜发现,藤彦堂偶尔会用一些形式上的东西来讨她欢心,让他自己也得到满足。
真像个小孩子。
能被他某些幼稚的手段哄住的香菜,似乎也没多成熟。
在下楼前,香菜对藤彦堂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儿看到苏家的人,一定不要甩脸色。
藤彦堂本来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下楼一看苏家来给香菜过生日的不止郑伯和苏利君,还有苏思远和苏青鸿本人,立马黑了脸。
香菜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苏青鸿和苏思远会跟来。
苏思远也就算了,到底是谁把苏青鸿放进来的?
除了,老太太,还能有谁?
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在这大好日子把人家赶出去。
香菜对脸色阴鸷的藤彦堂小声说:“今天我生日,不能发脾气。好好表现——表现好了,有奖励。”
藤彦堂被安抚,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心中有些蠢蠢欲动的在想,香菜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是回礼?
不管是什么,只要不要让他再去挖菜窖就好。
被请来的人员都到齐了,大厅的位置坐不下,老太太就让人把家里的小板凳都搬了来。
长辈们坐在沙发上。小腹隆起的何韶晴被当做重点保护对象,坐在沙发最舒适的位置上。
年轻人和小孩子随意一点,椅子板凳随便挑。
马峰给众人说起藤彦堂挖菜窖的事,逗得大家伙笑的合不拢嘴。
还有人去后院的现场看藤彦堂挖的坑。
生日派对开始后,大家纷纷向香菜送上祝福。
香菜自是从他们中收到了不少生日礼物。
苏青鸿临时起意要来的,时间比较仓促,不过仍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他本人觉得这份礼物比较拿不出手,不过香菜很是喜欢。
苏青鸿送的是两瓶精油,一瓶柠檬精油和一瓶玫瑰精油。两只瓶子一模一样大,但都非常非小,净含量大约有150克的样子。
香菜并没有当场拆开,在派对结束后打开看了一下,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在洗澡的时候往澡盆里滴了几滴玫瑰精油。
洗完澡后,回房换上了何韶晴送的一套性感内衣,半敞着睡袍,侧身躺在了粉红色的玫瑰花瓣中,准备好了一切,香菜对着书房方向唤了一声:
“彦堂——”
藤彦堂正愁眉深锁得在书房中看荣记商会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想事情想的有些出神,并没有听到香菜在叫他。
如今经济萧条时期,荣记商会名下的多个铺子的经营状况越来越糟糕。他最更是开支不断,光是买地和修建商场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更让荣记商会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荣记商会现如今已经是入不敷出了,不过好在商场没建成前就租出去了几个位置,这些收入填补了一部分空缺。那也只是一小部分。
如今很多人都在发国难财,可是他并不想那么多。也有人曾经用低到难以想象的价格向他出售金花膏,他要是做起金花膏的生意,就能发一大笔财——他知道,却没做。
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这点原则,他还是有的。不然他如何能成为得了让香菜引以为傲的男人?
正头疼时,他闻到了一股馨香,神经蓦地松弛下来,抬眼便看到书房门口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香菜对他露齿一笑,“有没有打扰到你?”
藤彦堂轻轻摇头。
香菜这才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侧身从门缝钻进了书房。
她身裹一袭粉色光亮的绸缎睡袍,一双光洁如玉的小腿露在外面,青春活泼间透着轻熟女的韵味。
藤彦堂目光微微一滞,什么头疼脑热在这一秒全好了。
“以前没见你穿过这身睡衣……”
隔着书桌,香菜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睡衣是江映雪送给我的,里面的内衣是韶晴送的——”
她两手抓着衣襟,只要她轻轻往两边一拉,睡袍便会敞开。
不用说,里头自是风光无限。
香菜的声音极尽媚惑,“想不想看?”
要是会清心咒,藤彦堂这会儿已经默念了好几遍。他闭了闭眼,按下内心的情潮澎湃。该看的还没有看完,他绝不能被这小妖精给迷惑住了心智。可这小妖精总能轻而易举的摧毁他好不容易搭建起的心防——
香菜绕到他身旁,直接坐他腿上,上半身依偎在他怀中。
真是要命啊,他忍得那么辛苦,难道她不知道吗?
香菜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看了一下后惊叹:“亏得这么严重。”
“是啊,我都快养不起你了。”
香菜抬起手,亮出无名指上的钻戒,埋怨他:“那你还给我买这么贵重的礼物!”
“你以前不是抱怨我对你很小气么,难得对你大方一回,又怨我?”
“谁怨你了!”香菜娇嗔。她仔细一看,桌上不仅有荣记商会的财务报表,竟然还是青龙商会的。“嗬!你居然把青龙商会的财务报表也给整来了!”
这男人果然有手段!
对比一看,香菜又惊讶的“嗬”了一声,震惊道:“青龙商会上个季度的盈利居然是你们的二十几倍!?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藤彦堂脸色微微一沉,“金花膏、军火、走私,他们主要靠这三样发财。
之前有人给我牵线,说是有人用很低的价格出售一批金花膏,问我愿不愿意收,我没同意。不然——”他起手指着荣记商会的财务报表,意有所指,“账上不会亏这么多。”
香菜一脸庆幸状,“幸好你没同意!”她坐直身子,说话耿直起来,“谁知道给你牵线的人是不是再给你下套!你们荣记商会在外界的形象一直很好,尤其是在学生党的心目中,你跟荣爷、三爷都是青年企业家的标杆。现在禁烟的呼声那么高,荣记要是碰金花膏的生意,那一直以来维持的良好企业形象就崩塌了,想要挽回就很难了。
现在全世界经济大萧条,沪市也算是世界贸易中心,自然也会受到影响。荣记现在赚的少,也是在所难免的,那些发国难财的,也就只能得意一时,长久不了。”
藤彦堂深表赞同,“夫人说的极是。”
金花膏的生意,他要是想做,完全可以掩人耳目,只是他不想而已。
香菜杏眼骨碌一转,冒出主意来,“我有一条赚钱的路子,你干不干?”
“你先说说。”藤彦堂怕自己被带坑里去,没敢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
香菜双手环上他的颈子,凑近他,“你闻闻我身上的味道好不好闻。”
藤彦堂带着狐疑之色,将脸埋在她颈窝轻嗅,确实闻到一股芳香,有点像玫瑰花的味道。
“是挺好闻的,但是我更喜欢你本身的味道。”
这话真是甜死人。
要不是在说正事,香菜真想捧着他的脸往他嘴上啃一口,尝尝他嘴上是不是抹了蜜。
“是苏老先生送的玫瑰精油——你也知道,我那锦颜女子坊有个美容的内容,到时候需要进大量的美容产品,我暂时还没有找到进货的渠道……你有没有兴趣揽下这个单子?”
藤彦堂眉头一挑,“你是想让我找苏家合作?”
香菜模样心虚。老公太聪明,有时候会让她觉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不置可否,傲娇道:“我不管你找谁合作,你就说这单你接不接吧?”
“我敢不接么。”藤彦堂迫于压力,当即表态,他关心了一下锦绣布行的经营状况,“你那布行的生意怎么样?”
“最近做的活动多,生意还说的过去。明年的经济状况可能会很糟糕,我打算过完年,布行和储绣坊整合后,把所有商品的价位往下调。”香菜撇撇嘴,又道,“我们布行部分手工旗袍价格过高,对很多人来说算是奢侈品,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我们锦绣布行的旗袍变成奢侈品……”
“同类产品,价格有高有低,质量自然也就有好有坏。锦绣布行的旗袍价格层次相差确实很大,但是价格高的跟价格低的旗袍,档次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觉得你们锦绣布行的价格定位挺合理的,不用下调也没关系。”
香菜听的出来,藤彦堂这番话说得在理,但其中安慰的成分多一些。
香菜耸肩获得过筋骨,顿觉浑身舒畅,再一次向藤彦堂提起精油的事,“这精油的功效不粗,下回洗澡,你也可以试试。”
藤彦堂一边汲取着她身体上的芳香,一边问道:“我今天表现的如何,夫人可还满意?”
“凑合吧。”香菜笑着回应道。
“那……说好的奖励呢?”
香菜用眼睛暗示了一下卧室方向,“在床上呢。”
会是什么呢?
“我去看看。”
藤彦堂低眼看了一下地上的拖鞋,那意思是“你该从我身上下去了吧”。
香菜装作没看懂他眼色的样子。
藤彦堂无奈,只得抱着赖在自己身上的香菜一并去卧室。
到了卧室,他才知道怀里的这败家娘们将他好不容易搞来的那九朵粉色玫瑰给谢了,将花瓣撒了一床。
等藤彦堂到了床边,香菜就势往床上的花瓣中间一滚,侧躺下时将睡袍的裙摆一掀,露出一双光洁的****,一手从大腿外侧划过。手指一路向上,到了腰间时,轻轻一勾便解开了睡衣的衣带。
藤彦堂目光越来越灼热,喘息越来越粗重,体内的猛兽似乎要觉醒一般猛烈的冲撞着他的胸膛。
&bp;&bp;&bp;&bp;藤彦堂经营百悦门多年,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自己洁身自好,对女人谦谦有礼,和周围对他有不良企图心的女人更是保持安全距离。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而言,他称得上是一个正人君子。
自从遇到了香菜,他身体封禁的某方面的机能渐渐苏醒,甚至产生了新的动力,驱使着他去做一些他曾经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的事情。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行动起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吧。
而此刻,香菜白胜雪的肌肤,清粉色的内衣下包裹的玲珑的曲线,还有她迷人且危险的眼神……她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血脉贲张!
热度似在上升,仿佛将周围变成真空,致使藤彦堂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粗重。
他和香菜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暴露的姿态。
虽然他不知多少次肖想过这样秀色可餐的画面,可是……怎么能真的变成这样?
香菜玉体横呈在他面前,他可是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
扑通扑通——
他能清晰得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剧烈心跳。
香菜的手指轻轻一勾,他的身体仿佛就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就在他迈动脚步时,他猛然清醒,目光灼灼的热度逐渐退温,想要深吸一口气缓解体内的冲动,却发现空气中散发的都是她的馨香,像是情动的催化剂,对他的蠢蠢欲动毫无制止的功效。
藤彦堂艰难的吞咽一口,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得厉害,想要说一句话都要酝酿半晌。
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沙哑,低沉且充满磁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去洗个澡。”
香菜以为这男人会猴急的扑上来把她啃的一干二净,没想到事前讲究这些。不管怎样,她是有些等不了了。
藤彦堂听她嗔怨道:
“你一天要洗几次澡!”
他收起目光,心里默念了句“非礼勿视”,紧绷的面部有一股禁欲的味道。
他支支吾吾:“我去……我去后院再挖一会儿地窖,明天能少挖点儿……”
我去!
香菜终于明白他什么意思了——她把自己送上门,这男人却将她拒之门外!
她这么明显的在勾引他了,她就不相信这男人不懂!还是她魅力根本不够?
打击、挫败感汹涌而来,香菜瞬间黑脸,怒吼一声:“藤彦堂,你是不是男人!”
香菜严重怀疑他不是有狂躁症,而是性冷感!
她迅速将睡袍穿好,重新系上衣带,沉着脸生硬道:“算了,你在干啥就干啥去吧!”
她翻身背着藤彦堂而躺,捞过辈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被窝很快温暖了她的身子,却暖不热她此刻冰凉的心。
藤彦堂无奈叹息,“傻丫头,我是在保护你,你明明知道……还勾引我,这样很容易出事了……”
见香菜背影冷淡,对他不理不睬,藤彦堂上前。
身旁的位置塌陷一点,香菜知道是藤彦堂上床了,猛然间翻身扑向他,趁他猝不及防时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藤彦堂反应奇快,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扼制住了她不安分的双手,可这丫头居然色胆包天到用膝盖去触碰摩擦他的……
他目光一动,低吼一声,功力全破,狠狠吻住那惹火的小妖精,并三两下将她剥了个一干二净。
卧室内,空气中的温度急剧升高。
在他几近暴力的疼爱中,香菜连连发出疼痛的惨叫。她越是抵抗,他的力道就越重。
他后来给予的温柔,成功的让她在不断变奏的旋律中沉沦迷失。她娇声的吟哦,动听得让他不忍封在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香菜被浑身的酸痛刺激醒,掀开被子,看到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上遍布吻痕、齿印,还有在强硬的动作下留下的淤青。身上的痕迹似乎在提醒着她那番酣战有多激情,想起藤彦堂几近暴力的强硬,她分明感到有点胆战心惊、心有余悸,可是身体的反应却让她羞耻的掩面。
她合拢双腿,而大腿间传来的疼痛却让她痛苦难忍得呻吟出声。
不出声不要紧,一出声她就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像是吞了一口晒得滚烫的沙子,难受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一翻身,被压住的左边肩膀便狠狠地刺痛起来。她歪脸一看,左才发现左边肩膀有一圈齿印。可能是藤彦堂口下留情,只是破了皮。
身上并没有黏腻的感觉,大约是被清理过了。香菜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地方,想要起身,都使不出力气。
事后虽然很难受,但是做的时候……还是蛮爽的。香菜可以肯定,在自己晕厥过去之前,和藤彦堂做了不止一次。
她正回味两人之间的那段温存,房门口有了动静。
藤彦堂端了一杯蜂蜜水和一碗粥,整个人精神焕发、神清气爽,精力得以释放过后明显和平日的气息不一样了,与现在躺在半死不活的香菜形成了强大的反差。
见他精神倍儿棒,香菜登时心里就不平衡了。为什么完事后最卖力的那个人却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这男人到底什么做的?钢筋铁骨么?
香菜做死鱼状,手脚扑腾了两下,大声哀嚎。
藤彦堂将吃的喝的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悉心的为她穿好睡衣,目光触及她身上的痕迹,眼中浮现出绵绵不息的宠爱亦划过一抹痛色。可恶可恨的是,他此刻身体居然又有了反应!
他企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停止遐想,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回想与香菜四肢交缠在一起的画面。
他略有些口干舌燥,带着调侃的口吻柔声道:“你平日里为人豪放,没想到在床上时居然是另一番景象……矜持得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了……”
是“怎么办”你,还是怎么“办你”……
香菜觉得要么是自己污了,要么就是藤彦堂越来越没下限了。
她无力的翻了个白眼,“现在话多了,怎么在床上的时候只知道’运动‘,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声音异常嘶哑。
何况她也想在床上豪放来着,可一直被这男人强压着强制着,她连反攻的机会都找不到……
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藤彦堂决定还是先给她灌一杯蜂蜜水,润润嗓子。
半杯蜂蜜水下肚,香菜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继而又将剩下的半杯水饮尽。
藤彦堂又将粥端到她跟前,“都一天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厨娘这会儿还没起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香菜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窗外。自窗帘的缝隙中,能够看到外面宝蓝色的天空似蒙了一层厚重的黑纱,显得有点肃穆和庄严。
这会儿还只是黎明破晓时分。
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所以说……抛开了她和藤彦堂“运动”的时间,她只睡了短短一两个小时吗?
这……不大可能啊。
香菜问:“几点了?”
“四点不到,你都睡了一天了。”
藤彦堂一句话扭转了香菜的时间差。
香菜蒙了。
这……这都过去一天两夜了?
靠……除了“靠”,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香菜戳着手指,不确定的问:“昨天……我们该不会做了一个晚上吧?”
听她声音又干又哑,藤彦堂不禁懊恼自己,然而心中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
他短暂定的沉默,算是给予了她一个肯定。两秒之后,他低低沉沉的说:“以后我会节制的。”
以后……还有以后!?
香菜觉得自己吃不消他这样的折腾,抬手软绵绵的推了他一下,气吼吼的说:“你是怪兽吗!”
某人眼中盈满温柔的笑意,凑近她暧昧的问:“那夫人对我的’小怪兽‘可还满意?”
不只是害羞还是气恼,香菜脸色涨红,抬起双手对他又捶又打,不知碰到藤彦堂什么地方,引来他一声惨叫。
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打人不疼,可见藤彦堂一脸痛色不像是装的,香菜心疼起来,罢手后拉着他问:“打疼哪儿了?”
藤彦堂只是低头闷笑,他这副模样又把香菜给惹毛了,又遭来一顿暴捶。他一手够着背,连连吸冷气。
香菜强行拉开他的睡衣,将他的背露出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不得了!他整个背上、腰侧,尤其是靠近肩膀的地方,布满道道指甲刮过的痕迹,明显都是香菜的杰作。
她自己做的,她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香菜掩面,羞得不敢见人。
藤彦堂穿好睡衣,重又将粥端到手上,“快把粥喝了,等会儿凉了。喝完再睡一会儿。”
填饱了肚子,香菜和藤彦堂相拥而眠,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孙儿和孙媳妇儿两天没从房里出来,这让老太太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那小两口子终于合体了,看来她抱曾孙儿这事儿有望了;担心的是,这俩小年轻万一没个节制,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中午该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上楼去叫门了。
老太太敲了几下房门后,喊:“彦堂,香菜,起来吃饭啦!”
房内传来藤彦堂惺忪的声音:“奶奶,别等我们了,您先吃吧。”
屋里究竟是什么情形,想看又看不到,老太太心里有些痒痒的。
她在门口踌躇了一阵,又说:“都两天啦,别饿坏啦!”
一秒短暂的犹豫过后,藤彦堂做了决定,“好吧,我等会儿就下去。”
“诶诶!”老太太连声应道,欢天喜地的下楼去张罗午饭。
藤彦堂小心翼翼的起床,他一抽身,香菜便无意识的靠过来,抱着他的腰哼哼唧唧了几声后便没了动静。
藤彦堂索性又拥着她睡到昏天黑地,到下午才醒来。
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夜里就喝了一点粥,今天没吃早饭又错过了午饭……香菜下午着实是被饿醒的。
换上睡衣睡裤,香菜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颈间醒目的吻痕根本就用衣领掩盖不住!
系一条丝巾——
在家里系丝巾,那不是欲盖弥彰么!
脖子上这么明显的羞人痕迹,她哪好意思出房门?
香菜怒了,抓起枕头就往藤彦堂身上砸。
藤彦堂被这一枕头给砸醒了。
他双眼还没完全张开,迷蒙中就见香菜俏脸怒红。
“我、饿、了!”
因为这点破事儿,就把他吵醒?
藤彦堂翻身继续睡,闭上眼时咕哝一声:“奶奶给你留饭了。”
香菜跳到床上,把他拽起来,指着自己脖子上醒目的吻痕,“我这样,怎么下去?”
藤彦堂起身,无奈且宠溺道:“好,我去把饭给你端上来——”
他起床下楼,见大厅里放了好几盘红鸡蛋,不禁有些好奇。
他问阿花,“这哪来这么多红鸡蛋?”
阿花无奈的答道:“今天奶奶让人把家里的生鸡蛋都煮成红鸡蛋了!”
藤彦堂无语。
老太太拿着一个刚煮好的红鸡蛋打厨房出来,走到藤彦堂跟前时,就已经把鸡蛋壳剥掉了,直接把剥好的鸡蛋往孙儿嘴里塞,还念念有词:
“红鸡蛋,满脸串,今年吃喜馍馍,明年吃红鸡蛋!”
老太太念的是一句民谣,其中的喜馍馍是一种婚庆吉祥的风俗食品,而词句前后的两个“红鸡蛋”的含义不大相同。前一个“红鸡蛋”有祈子赐福之意,后一个“红鸡蛋”是为了孩子降生而报喜的标志。
这满满一大厅的红鸡蛋,足见老太太对抱曾孙儿满满的期望和信心。
藤彦堂被迫吃了一颗红鸡蛋。
老太太笑嘻嘻的问:“感觉怎么样?”
藤彦堂觉得有点难以下咽,还是说了一句赞美的话,“好吃!”
老太太“啧”了一声,道:“我又没问你鸡蛋好不好吃!奶奶的意思是,你跟你媳妇儿那啥……感觉咋样?”
藤彦堂险些噎住。
家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犀利!
见他神情羞赧,老太太乐得嘿嘿直笑,“饭在锅里热着呢,等热好了奶奶就给你们端上去!现在奶奶去给你们换床单——”
见老太太迫不及待的窜上楼去,藤彦堂哭嗲不多。老太太几个意思,他还能不明白么!她就不是想去确认床单上有没有那片落红么……
&bp;&bp;&bp;&bp;自与藤彦堂合体后,香菜好几天没出门。
期间,锦绣布行和储绣坊那边天天来电话确认她是不是人间蒸发了……
香菜穿戴好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十分郁闷的看着颈子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吻痕。
这……她怎么出去见人?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能遮掩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锦绣布行热销纱巾的那段时间,她特意挑选了几条纱巾让藤彦堂带给奶奶……奶奶那儿应该有围在脖子上的东西。
她跑下楼去,见老太太正跟一人说话,忙又转身跑回楼上。
老太太和那人都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只是不知为何,那轻快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沉重急促起来。二人都狐疑的看向楼梯方向,只见香菜在楼上的楼梯口,只露出一个脑袋。
香菜笑着冲楼下那人招手,“燕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她真不知道燕松居然在这里。
老太太抢话:“你燕大哥昨天晚上就搬来了!”她觉得香菜的行为很是奇怪,也没忍心埋怨。“彦堂起来了没有?”
“还在床上赖着呢。”
“你今儿起早是要去储绣坊吧,那赶紧下来吃点儿东西——你燕大哥刚搬来,奶奶在家陪陪你燕大哥,今天就不跟你去储绣坊了。”
“知道了,奶奶。”
燕松端着碗跟老太太一起走到楼梯口下面,喝一口稀饭后仰脸看着楼上定位香菜,行为举止十分接地气。
见到他,香菜下意识的把身子往回缩了缩,一手不由自主的按住脖子上的吻痕。
按照辈分,她应该随藤彦堂叫燕松一声燕大表哥。虽说都是自家人,可不该看见的被看见了,香菜还是会觉得很别扭。
燕松冲咧嘴冲楼上的香菜笑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来的时候,你们都已经歇下了。今天早上看到我是不是吓一跳?”
香菜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燕大哥,内啥,你先吃,等会儿我下楼跟你一块儿——”她有点着急了,转而问老太太,“奶奶,您那儿有没有围脖子的东西?”
老太太秒懂,忙不迭说:“有有有!奶奶这就去给你拿。”随即她又对燕松道,“松子啊,姑婆上去一下啊。”
燕松每回听老太太对他的称呼,都有些无语的感觉。老太太总“松子松子”的这么叫他,似乎有点儿对不起他长的这么大的块头。
松子松子,听着挺顺耳的,可按燕松头上,还真有点画风不对的赶脚。
老太太去自己房间给香菜拿一条纱巾,就用了不下五分钟的时间。刚入秋那会儿,藤彦堂给她带回来好几种风格的纱巾。其实她随便拿一条给香菜用来遮羞就行,可她左挑右选,觉得太艳的不适合香菜佩戴,又觉得太素的系在香菜脖子上过于好看,挑来挑去挑了一条颜色十分老气的纱巾。
香菜拿到纱巾,迫于老太太的气势,愣是没有把到嘴边上的吐槽的话说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回她让藤彦堂给奶奶带回来各式各样的十几条纱巾,其中包括她手上的这一条说不上是红色还是褐色的纱巾。
丑就丑一点吧,大不了到了锦绣布行,她才偷偷换一条好看的戴上。
当着老太太的面,香菜把纱巾系到脖子上。老太太故意板起的脸,才放松下来。
香菜安心的跟老太太去楼下吃早餐。
饭桌上,香菜问燕松:“燕大哥,之前早早的就说要搬过来,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燕松说:“我辞职了,很多工作需要交接,这两天才交接完。”
香菜顿了顿,“辞了也好。”
龙城巡捕房很快就要被步入羊城巡捕房的后尘,巡捕房一撤销,燕松这个探长也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他这会儿主动辞职,总比在将来被辞职,要好看的多。
他何去何从,倒是个问题。
“那燕大哥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把倚虹园卖了,开一个侦探事务所。”
听他说话的口气没有犹豫,香菜就知道燕松八成已经下了决心。
这也是有主意的人。
老太太听燕松说要卖掉倚虹园,反应比较明显,神情恍惚了一阵后黯然神伤起来。倚虹园,那里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亦是伤心和绝情地。对燕松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燕松能下决心卖掉倚虹园,说明他现在显然已经放下了过去。
老太太很快释然,“卖了好。以后就跟姑婆住一起。”
“这样也好,吃完饭我就让彦堂起来帮你搬家。”
她们的热情,让长久以来独居的燕松感到有些不适应,却也不觉得反感。这种温馨和温暖的感觉,或许就是他一直奢望的家的感觉。
燕松大大咧咧一笑,掩饰自己动容之色,“我就那点儿东西,昨天晚上都带来了。”
“燕大哥,不用跟我们客气。”
“我没、没客气。”燕松就孤家寡人一个,能有多少东西。他刚才说那话都是真的,昨晚他拎包入住到藤家,几乎把必要的东西都带来了,他也就那点儿家当。他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我这确实有个忙需要他帮……二爷路子广,看看能不能帮我把倚虹园卖个好价钱出去。”
老太太忍不住责怪他:“还说没跟我们客气,你是彦堂的哥哥,直接叫他彦堂。”她又慈蔼的说,“卖房子的事,尽管交给他去办。”
老太太对他的好,让燕松很感动。他又听香菜问:
“燕大哥,打算把侦探事务所开在哪里?”
“还在找地方。”燕松如实道。
“你觉得我那锦绣布行的位置怎么样?年后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合并,牌子要挂到储绣坊去。等锦绣布行腾空以后,你就用那地方当你的事务所怎么样?”
燕松搬来藤家以后,总觉得一个又一个馅饼从天而降毫无预兆的砸到他头上,他都有些被砸晕了。
果然,他还是不太习惯有人对他好。
燕松忙说:“太麻烦你了,这怎么行呢。锦绣布行好像还住着人呢吧,我过去不好。”
“你说石兰啊,她跟道成的事儿定下来了,年底就要搬到渠家去了。她住的那个房间,正好可以重新装修一下给你当办公室用。地方不算大,你别嫌弃就好。”
燕松语无伦次:“这这……不不……还是算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看他慌乱无措的模样,香菜觉得好笑,“你别以为那地方是我送给你的,那地方不是我的,是渠老板的。地方空出来,他还是要租出去的。
很多同行听说锦绣布行要并到储绣坊,都跑来找渠老板说要买下锦绣布行那个铺子。他们都是想借锦绣布行的名气把自己的名号打出去。我就想,与其把铺子租给或卖给同行抢我们的生意,还不如租给你呢。”
老太太忙附和说:“是啊,松子,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啊,你就别推辞了。”
燕松不好再推辞,嘴笨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有点不舍不忍拒绝她们的好意,只得点头先答应下来。
吃完早餐,老太太送香菜出门,特意嘱咐:“中午不忙了就回来吃饭啊。”
上车前,香菜向老太太点头说:“好。”
到了兴荣道,香菜忙得一上午根本就没停下来过。到了快吃饭的点儿,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儿歇歇了,又被钱朗找上。
钱朗拿了一个包裹,愁眉苦脸说:“香爷,这个包裹怎么办?”
香菜结接过包裹,看到标签上收货人、收货地址和收货人的联系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问题就出在这。
“收货人是奢夫人,我们去送货,发现咱们沪市根本就没这个地方。电话倒是能打通,就是无人接听。”
锦绣布行之前也出过问题件,很快就找到了处理和解决的办法,可是这一次,钱朗还真不知道该拿这个问题件怎么办。
香菜问:“有没有人记得收货人长什么样子?”
钱朗答:“这个奢夫人不是咱们店的会员,也没来过咱们店里。这衣裳是她打电话预订的,我记得很清楚,电话是我接的。她报地址的时候,我换小五接的。地址是小五记下的,我找小五确认过,他说他没记错。”
香菜又看了一遍标签上的地址,对这上面的地址没有半点印象。
她用储绣坊的电话拨打上面的号码,电话是通了,却无人接听。
香菜放下电话,说:“订单呢?拿来我看看。”
钱朗回去锦绣布行找订单,半晌后回来,一脸轻松说:
“渠少爷看到订单说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还说他顺路可以帮我们把包裹给人家带过去。”
香菜不疑有他,将包裹交给了钱朗。
见钱朗抱着包裹出去,她心中忽生疑虑,渠道成和钱朗都是地地道道的沪市人,何况钱朗以前还是个惯偷,常被巡捕追着满大街跑,对沪市地势地形的了解应该比渠道成深刻……渠道成知道那问题件上的地址在哪里,钱朗没理由不知道啊。
香菜往锦绣布行去,看到见渠道成带着包裹准备离去。
老渠神情恍惚的把渠道成送到门口,被香菜堵住了出去的路。
香菜看了一下被渠道成挟的包裹,随即抬眼道:“不用那么着急,既然是顺路,吃了饭再去也不耽误。”
老渠说:“道成要出远门,说不留这儿吃饭……”
香菜注意到老渠的神色不对。
一听儿子说要出远门,老渠就担心受怕,害怕他一去不回,同时又害怕这种情绪会表露出来,他一再压抑还是抵不过真情流露。
即便有些事渠道成能瞒得住老渠,却逃不过父子连心的羁绊。他是革命党的事,从来没有告诉过老渠。可老渠早已察觉到。所以说老渠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才会这么不安。
香菜心思变得微妙,又盯了一眼渠道成夹带的包裹,不确定渠道成要出远门的打算跟这个包过的收货人——身份神秘的“奢夫人”会不会有关系。
为了确认这一点,香菜打算试探他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道:
“要出远门啊,那就不麻烦你了。”说着,香菜将手放到了渠道成胳膊底下夹着的包裹上,稍用了一下力,居然没能将包裹拿到手上。她笑了一下,对脸色微变的渠道成又说,“这包裹还是让钱朗送去吧。”
被点名的钱朗刚要开口说话,被香菜淡淡瞟了一眼,立马噤若寒蝉。
渠道成犹豫了一下之后才任由香菜将包裹带走。
他对香菜颔首,“好,那我先走了。”
待渠道成走远,香菜问钱朗要东西,“这件包裹原先的订单呢?”
石兰惊呼的一声,“啊呀,被道成少爷拿走了!”
留下了包裹居然没留下订单?
这就奇怪了。
订单上不仅有收货人的姓名、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很多必不可少的数据,包括肩宽臂长三围什么的。
香菜问:“你们还记不记得订单上的数据?”
石兰和钱朗面面相觑,订单上那么多数,他们又没有像香菜一样那么好的记性,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一见他们这种表情,香菜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们,看了一眼包裹,说:“拆包,重新量一下旗袍的尺寸,待会儿把数据拿给我。”
“哦哦。”石兰一边应道一边动手。
老渠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拉着香菜的胳膊问:“这包裹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现在我也不知道。”香菜如实道,不过她有种感觉,渠道成一定是发现了包裹的问题。“道成说要出远门,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老渠摇摇头,神色恍惚,不由自主的越抓越紧。
香菜想要安慰他几句,可眼下哪有时间?她拂开他老渠的手,“我去安排一下。”
香菜说的安排,无非就是利用大联盟的力量掌握渠道成的行踪和动向。
她回到储绣坊,刚把差事交给了百凤,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百凤那边就有关于渠道成的消息了。
这消息来的速度之快,让香菜咋舌。
&bp;&bp;&bp;&bp;百凤向香菜报告渠道成的动向:“渠道成离开锦绣布行后直接回家了,收拾了些东西就赶往车站。这会儿应该在去往车站的路上。他具体要去哪儿,要等到他买了车票才知道。”
香菜有些震惊,“这么快就查到了!”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不瞒你说,自从出了周瑾那样的事,不管是你身边亲近的人,还是跟你有过接触的人——他们的行踪都在我们大联盟的掌握之中——”
其中自然包括渠道成。
香菜不禁汗颜。
大联盟在她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一样的监控,只要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人谁都逃不过。那岂不是大联盟已经知道了渠道成革命党的身份?
香菜慢慢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她要是不做一下思想准备,实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她拥有大联盟盟主的一部分权利,可以利用大联盟的各种资源,但是这些资源反过来被用到她头上,感觉总有那么一点儿怪异。
渠道成的动向和香菜之前要的旗袍数据,几乎在同一时间传达到储绣坊——渠道成到火车站,买了最快的那一班去京城的火车票。
至于旗袍的各项数据,香菜实在看不出这些数字里有什么名堂。
渠道成要去京城,难不成那个问题件上的地址在京城?
他走得这么着急,必然事出有因。
可这原因会是什么呢?
原因会不会就在这串数据里?
如果真有人想用这串数据传达什么,既然传达到了锦绣布行,那也不会是传达给渠道成的……香菜觉得自己才是问题件上的收货人“奢夫人”盯上的目标。
并非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实在是因为这件事过于蹊跷。
当真如此,香菜就不能让渠道成一个人去京城替她扛事儿。
渠道成万一出事……老渠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知道了原因后,那他还不得跟香菜没完没了!
拿到数据后,香菜仔细琢磨了一阵。
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她决定尝试一下——
她抓起储绣坊的电话,照着问题件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还是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响了四声之后,香菜将电话挂断,然后照着一模一样的号码,又打了过去。这回是等响了三声之后,再挂断。
这“四”和“三”,组合在一起是“四三”,正好是问题件旗袍的肩宽数据。
比对着其他数据,香菜又反复拨打了好几次同样的电话号码。
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金桥饭店,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
金桥饭店,是问题件的收货地址。
见电话终于接通了,钱朗激动起来,见香菜朝他打来噤声的手势,他忙按捺下来。
香菜对电话那头听上去是客服小姐的说:“你好,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请问奢夫人是你们饭店的吗?她在我这里预订的一件旗袍,留得是你们饭店的电话号码。”
“请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对方似乎捂住了话筒,以致香菜从电话那头听不到一点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边电话换了一个人接。
“你好,我就是奢夫人。”
这声音虽然听上去温雅绵软,可明显是男人的生意好不好!
一个男人自称“奢夫人”,以为香菜会信么?
香菜呵呵了一声,然后一字一句跟对方强调:“你好,我要找奢夫人!”
对方不急不躁,声线没有丝毫变化和起伏,“我就是奢夫人。”
香菜诧异了,一秒后回过神来道:“不好意思,我打错电话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电话那头自称“奢夫人”的男人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锦绣布行的小掌柜林香菜小姐吧。”他顿了一下,没听到香菜否认的声音,又接着说道,“我是拥趸者协会的负责人,代号‘奢夫人’。”
奢夫人向香菜介绍了一下“拥趸者协会”。
简单来说,这个协会就是一个爱国协会,协会中的成员当然都是爱国者,但不是哪一个爱国者都能加入的爱国协会——
每一个被召集进协会的成员,都是红色资本家。
想比起其他爱国协会,拥趸者协会更正规更神秘,不仅有一套独特的联系方式,很多成员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而成员的身份信息都掌握在一个代号为“奢夫人”的手上,他很好的保护了这些成员的身份信息,从不对外公开。
被拥趸者协会选中,香菜第一感觉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电话诈骗。这骗子的骗术还挺高端的,整了一套动态口令才能把电话打通,而且这口令用过一次后就报废了。
也就是说,香菜要是现在挂断电话,然后沿用刚才打电话的方式再打过去,电话就没人接了。
介绍完了拥趸者协会,奢夫人向香菜抛出橄榄枝,“拥趸者协会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协会,我想林小姐应该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了。如果林小姐想进一步了解我们协会或者有意加入我们,明天下午三点来金桥饭店。”
“必须是明天下午吗?”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是的。明天是拥趸者协会每年一度会议的日子。”
要在明天下午三点以前赶去京城的金桥饭店,时间有点紧迫。
被这样的组织选中,还是蛮有荣誉感的,香菜就担心是电话诈骗。
香菜掷地有声回应说:“如今大敌当前,我大华族就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抵抗外来侵略。”
她这话说得未免冠冕堂皇了些,但听上去还蛮有振奋人心的效果。就连电话那头一贯平静的奢夫人,气息都稍稍急促了些,喃喃的重复一遍: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香菜说:“好的,我会尽量赶过去。”
电话挂断。
香菜查了一下,今天最快的去往京城的火车,也就是渠道成买的那趟,要两个多小时以后才发车。
赶车的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到了车站后找渠道成可能会花点时间——香菜就是担心这一点会耽误了买票坐车的时间。
于是,她差使钱朗去藤家取她的通行证送到火车站去,而她先一步去火车站堵渠道成。
香菜去火车站,先是到售票口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又往候车室去了,果然在候车室不引人注目的小角落看到了渠道成。
渠道成脚边立了一只行李箱,他正捧着“奢夫人”的订单,出神的琢磨着上面的数据。他愁眉深锁,似在尝试各种各样的解法,却都没能成功破译出其中的含义。
几乎快要放弃的他又确认了一下订单上的地址,如果地址上的金桥饭店是他所知的那个金桥饭店,那这一串数据中一定包含了特殊的含义。
当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订单上的数据时,突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把订单给抽走了。
他目光一诧,抬眼一看,竟是香菜,有点不敢相信。
香菜气喘吁吁,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喘匀了气儿。
夺走了订单后,香菜又向渠道成伸出手讨要东西,“车票给我,你回去吧!”
渠道成接着又是一阵诧异。
香菜扬起自己手上提的包裹,“电话我打通了,我会把东西给对方送过去,你就回去吧。”
“电话打通了!?”渠道成震惊无比。
他在电话亭里可是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接通订单上面的电话。
香菜点头,“我已经跟奢夫人联系上了。”
渠道成沉默了一阵,“……这位奢夫人是‘家那边’的人吧。上面的地址有金桥饭店四个字,‘家那边’的人跟我说过,京城有个金桥饭店,是‘家里’的联络点之一……”
香菜知道他说的“家那边”,指的其实就是他们的党组织。
香菜如实告诉他:“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奢夫人’只是个代号。他留了这样的联系方式,是想让我主动联系上他们。从他的口气中,我听的出来,他是要把一些有思想有觉悟的资本家团结起来共同抗日。
他是想把我发展成红色资本家,而你本来就是跟他同一战线的人,所以你去了根本没用……”
渠道成目光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香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现在敏感时期,多少人盯着锦绣布行你知不知道?你就好好的教你的书,不要有异常的举动。我出去一趟就算招人怀疑,也可以说是师出有名——”她拍拍手提的包裹,接着道,“我去京城送货,还要进货。别人挑不出刺来。
你且回去,别人要是问起你,你就说你是来车站给我买车票的。”香菜用眼睛指了一下他脚边的行李箱,“箱子给我留着,我正好用得上。里面的东西,待会儿我会让钱朗给你带回去。”
渠道成抬眼暗暗扫了一圈,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当真觉得周围有好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这里,他甚至还觉得有几人的行迹十分可疑。
渠道成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认同香菜说的话有道理,便将买到的车票交给了她,空手离开了车站。
渠道成离开后没多久,钱朗来车站跟香菜碰头了。
钱朗给香菜带来了她要的通行证,还提了几件衣裳和其他一些配饰,还有一些吃的。
钱朗一边把香菜的东西整理到行李箱中,一边向香菜报告:“我去的时候,二爷不在。东西都是太夫人让我带来的,太夫人还嘱咐我一定要告诉你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香菜看了一下时间,距离开往京城方向的那班列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发车,想了想后,交代钱朗,“二爷现在要是不知道我出远门,那就暂时不要告诉他,等我上车后再通知他。他要是执意要追去京城,你一定要帮我拦着他——”
藤彦堂要是知道她去京城,一定会十万火急的赶到火车站来逮人。香菜倒不担心他会阻止她去京城,就是怕他要跟着一起去。
她并没有想瞒着藤彦堂有关拥趸者协会的事情,毕竟没有经过奢夫人的同意就把人带去,会影响局面。说不定拥趸者协会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夜撤离,那香菜岂不是成了罪人一枚?
……
钱朗从火车站回到兴荣道,已时值中午,看到藤彦堂的专车在储绣坊门口,他心道糟糕——
二爷来了!
不妙不妙!
香菜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他怎么可能拦得住二爷嘛!
藤彦堂是来储绣坊接香菜回家去吃中午饭的,到了储绣坊,却没找到香菜,问了百凤,结果百凤竟也不知道香菜的去向,只听她含含糊糊的说香菜打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百凤和藤彦堂本来就不对头,两人一言不合话不投机眼看就要吵起来。
钱朗躲在门口,欲哭无泪。如果他这时候过去告诉香菜已经踏上去京城的路上,他能预见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二爷收拾起人来,绝不手软!
储绣坊门口有个算命摊,摆摊的是个六指老人。
六指也是大联盟的人,难得出来摆一回摊儿,结果没生意上门。听到储绣坊里传出争执的声音,他一时心痒难耐,便进去发挥所长,为百凤解围。
“藤先生,你要寻人,可以问我呀。卜问吉凶,算命测字,我最行啊。”
藤彦堂没好气,“谁要找你算命了,我要找我夫人。你们到底把我夫人藏哪儿去了?”
百凤拉着六指老人就抱怨,“六爷,您听听,我都说了,香菜被一个叫奢夫人的给叫走了,他居然怀疑是我们把香菜给藏起来了!”
六指老人呵呵直笑,“藤先生是要问尊夫人的去向啊,那我就用‘奢’这个字给你测上一卦。”
六指虚空写下一个“奢”字,边写边说:“上大下者,尊夫人一看就是成大事之人。”
藤彦堂冲他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这还用你说”。
六指不急不恼,继续解字。
“从字相上看,你夫人已经不在本地了,大概是出远门办一件大事去了,不过先生莫急,不出两日,你夫人一定会平安回来。”
门口的钱朗不知道藤彦堂有没有被唬住,反正他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六指老人还真是神了,就那么一个字里居然算出这么多信息,还一一都对上了!简直太神了!
待会儿他就找这老人算一卦自己的姻缘……
&bp;&bp;&bp;&bp;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了十几个小时。
第二天清早,香菜抵达京城火车站。
一出站,她就找了个电话亭,投了几个硬币,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嗓音。
“喂?”
听到熟悉的声音,香菜难免诧异。
依她对藤彦堂的了解,早上这个点儿,他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难不成知道她出远门后,他一直都没休息,坐在电话旁等她报平安吗?
想到这个可能,香菜心里非但没有被暖到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末日降临的绝望感。
她这一趟来京城,对藤彦堂可谓是先斩后奏。她可以肯定,这男人有情绪了。
香菜在电话这头,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藤彦堂压抑的怒气。
她说话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之意,“彦堂,还没有休息哈?”
没听到香菜的声音之前,藤彦堂就感觉这通电话是她打来的。估摸着这个点儿香菜可能是才下车,她一下车就给家里打来电话,这让他心里还是满欣慰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心里松下来的那一刻,听到香菜的生意,心中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怒气重新聚集,以爆发的节奏喷薄出来。
他握紧话筒,一通大吼:“林香菜,我给你自由给你空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走之前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怕我缠着你?那好哇,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我们把婚离了,以后我再也不缠着你了!”
话一说完,藤彦堂就后悔了,只求香菜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
香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做不得数,不过听他最后脱口而出说离婚的话,还是不由得心悸了一下。
她委屈的闷声道:“我都被你吃干抹净了,你现在说这样的话,也不太负责任了吧!”
藤彦堂被气笑了,“一声不吭的跑去京城了,不负责任的到底是谁。”
听到他的笑声,香菜就知道他气消得差不多了。
“亲爱的,没有知会你一声就来京城,是我不对。我在车上迷糊睡着的时候,梦见你一直坐在电话旁边,你看我一下车就给你打电话,咱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过两天我就回去了,回去前,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听到她软糯甜腻、撒娇卖萌的声音,藤彦堂登时就心软了,总不能因为心软,就一直惯着这小女人。越是惯着她,她越是胆大妄为,敢胡来。
藤彦堂垮着脸,不容置否道:“不行!你每个半个小时就要给我打一次电话——从现在开始算,半个小时后我要是接不到你的电话,我立马动身去京城找你!”
香菜唏嘘不已,她几乎能够想象到藤彦堂掐表读秒的刻薄样子。
就在她心生侥幸的想法时,只听藤彦堂又道:“你别以为京城那么大,我就找不到你。等我找到你,你最好有所觉悟!”
不揍她一顿,实难解他心头之火。
香菜微微有种蛋疼的赶脚,已经在枪口下的她生怕被藤彦堂集火秒掉,便弱弱道:“半个小时……这时间也太短了。我刚下车,还没找到住得地方呢,你看每隔三个小时怎么样?”
藤彦堂不吃香菜讨价还价这一套,不过体谅她在京城初来乍到,应该确实需要很多时间把事情都安顿好,于是他妥协了一点,“每隔一个半小时。”
藤彦堂把香菜提出的“三个小时”给折中了。
香菜不敢再跟他讨价还价,生怕他一个不痛快把时间再往短里压缩。
她挂断电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个表……
之后她拦了一辆黄包车,往金桥饭店去。
打了的第一辆车的车夫就知道金桥饭店在哪里,香菜以为自己出门撞大运,纯属运气好一下才遇到了这么一个知道金桥饭店地址的“老司机”,到了金桥饭店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并不稀奇。
自来到这个时代后,金桥饭店是她见到过的逼格最高的一家饭店。
过了金桥,上了金桥大街,就能看到大街的东侧一座维多利亚时期巴洛克式建筑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金桥饭店。这座有英式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充满了现代感的浓郁气息。饭店内部富丽堂皇,吊顶上散发着淡而雅致的灯光,将四下映照出了金碧辉煌的感觉。大厅内萨克斯风的爵士音乐,让风尘仆仆的旅客听得浑身舒畅。
在这地方住一晚上,恐怕不便宜。
香菜拎着行李箱到前台。
坐台的是一个打扮规矩笑容清雅的青年男子,还戴了一副斯斯文文的眼睛,一看就是有文化的那种人。
“你好,还有空房吗?”
“有的。”
男子一张口,香菜就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那种翩翩有礼、不紧不慢和波澜不惊的味道,像极了在电话里跟她讲过话的“奢夫人”。
但香菜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方就是“奢夫人”,她也只是怀疑。不过有此怀疑,她还是忍不住微微讶异。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一个用如此女性化的代号的男人会是什么样。若“奢夫人”真是眼前这个青年男子,那他的形象跟香菜想象中的模样还是有点反差的。
怎么说呢,少了几分大气,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刚硬,多了几分温婉。
“小姐,请出示一下您的通行证。”
香菜将通行证递上。
拿到通行证,青年男子专注的看了一阵,神色并无丝毫变化,然后执笔在登记册上将通行证上香菜的身份信息简单的记了一下。
“林小姐,请问您对房间的格局有要求吗?”
香菜在来之前,以为金桥饭店不会有多高大上,早就做好了将就的打算,来了之后发现这里跟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还没来得及做别的打算时就被这么一问,她还真有点被问住了。
想了一下后,香菜提出自己的要求,“给我安排一间有电话的房间就行了,其他倒没什么。”
青年男子歉意的对她报之一淡淡一笑,“房间的电话是打不出去的,只能联系到前台的这个座机。”
香菜有点失望,那她跟藤彦堂打电话,岂不是还要到外面去?
好麻烦!
青年男子又说:“如果你想给外面打电话,可以到前台来。”
香菜看了一眼前台的电话,心里中的怨念淡了些,“那好吧,给我安排一个单人间。”
香菜交了押金后,青年男子给她了一串二楼一间房门的钥匙,并喊来了一名饭店的工作人员,吩咐他将香菜连行李一块儿送上楼去。
临上楼前,香菜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放到前台上,对那青年男子说:“这是你们饭店一个客人的包裹,请帮我送一下,谢谢。”
青年男子点头同意,默默的收起了包裹。
回到房间,香菜洗漱一番,擦了身子后换了身衣裳,下楼订了餐,一边吃一边看报,准备在萨克斯风的音乐中悠闲惬意的度过早上的时光。
她抬手看了一下表,约摸着距离上一次跟藤彦堂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她毫不犹豫的起身去前台借电话给藤彦堂打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香菜这边先说话,“喂,是……”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带着薄怒的男低音:
“你迟了两分钟!”
说好的每隔一个半小时打一次电话,香菜却耽误了两分钟。区区两分钟而已!
藤彦堂以前也不知道自己会斤斤计较这种事,香菜是无意识的错过的这两分钟——对他来说,这两分钟的等待却是一种煎熬。他会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不受控制的去想很多糟糕的事情……
“好了啦,下次我一定准点儿打给你。”香菜一五一十的向他报告现状,“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刚吃过早餐,待会儿要去街上转转,你问问奶奶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藤彦堂吃味儿了,酸溜溜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香菜把玩着系在颈上的纱巾,心里的感觉比纱巾的质地还要柔软。她抿唇笑了一下,能说她就是故意忽略他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么。
一听到她坏坏的娇笑声,藤彦堂就意识到自己着了这小女人的道儿。
老太太这会儿就在藤彦堂身旁,知道孙儿为了等香菜的电话一宿都没休息,刚催着他去房里睡会儿,电话就打过来了。
听这小两口子隔着电话都能打情骂俏,她笑得嘴都快合拢不上。
老太太凑得一直比较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香菜说话的声音。知道孙媳妇儿出远门心里还惦念着她,她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终于忍不住将电话筒从藤彦堂手里抢过来,唯恐电话那头的香菜听不到,大声说道:“奶奶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啊,昨儿钱朗来家里说,我没想到你会走的那么急,就没让给你多拿衣裳。那边要是冷的话,你就在那边再买鞋衣裳,别舍不得花钱,你在外头花多少钱,回来奶奶给你报销。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千万别生病了。一个人出门,身边也没个人照应,要照顾好自己……”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才跟香菜说了不超过两句话的藤彦堂脸都快挂不住了,不过他爱听奶奶唠叨这些。
奶奶唠叨这么多也是担心香菜,而老太太的担心也正是他的担心。
要不是有人排队等着要用前台的电话,香菜还不知道要听老太太絮絮叨叨到几时呢。
挂了电话后,香菜看了一下表,默默记下了时间。等一个半小时后还要往家里打电话,这一回她可要掐算好时间,省的又惹他不痛快。
她刚挂电话,就见一行人来势汹汹。
一名身穿白色西装身披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被簇拥着进来,此人剑眉英目,气息在正气浩然与邪气凛然之间交锋,给人亦正亦邪的感觉。
他梳着大油头,吊儿郎当的叼着雪茄,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大摇大摆,叫人喜欢不起来。
此人身份不一般。
周围的几人,大概是他的保镖。
他人还没到前台,雄浑的声音便响起来,“老崔啊,昨天生意怎么样?”
前台里的青年男子站了起来,对来人有一丝恭敬之态。
青年男子正要答话,见来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正在抬手看表的香菜身上。
准确的说,那人是在看香菜手腕上的镯子。
他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指向香菜,“你——你手上的镯子怎么来的?”
闻声,香菜看向她他,又看看自己手腕上戴的玉镯,一脸茫然。
这用金叶片裹着的玉镯是她生日那天,老太太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有必要告诉他那么清楚吗?
“人送的。”
见香菜不以为意的要转身离去,他几步上前,要捉住香菜的手腕看个仔细。
香菜早有察觉,拂手避开了对方的出击。
那人有点诧异,似乎没想到香菜会躲开自己。
前台的青年男子出来解围:“东家,这位小姐是咱们饭店的客人。我看她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您认识?”
听青年男子喊那人“东家”,香菜心里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想来这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金桥饭店了老板了。
中年男人说:“我不认识她,但是我认得她手上的那只镯子!”他夹烟的手又指了一下香菜的手腕,顺势将雪茄放到嘴边抽了一口,吞云吐雾道:“那镯子是我花大价钱收的,前段时间送给了一个生意上的老朋友。我就想问问她,镯子怎么会在她手上。”
他见香菜没有如实相告的意愿,便不再自讨没趣,直接询问青年男子,“老崔,她叫什么?是不是姓苏?”
香菜神色顿了一下,“你生意上的老朋友是苏青鸿?”
这镯子是老太太送给她的。
她不曾问过这镯子老太太是怎么得来的,现在想来,老太太八成是从苏青鸿那儿得来的,然后借花献佛送给她了。
而这中年男人跟苏青鸿显然是认识的。
&bp;&bp;&bp;&bp;从香菜口中听到苏青鸿的名字,中年男人一阵诧异。
“你是苏老什么人?”
香菜挑挑眉。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直接说她是苏青鸿的孙媳妇儿,估计这人还不一定信。
香菜决定在这人面前先装一波逼。
她摆出优越感十足的样子,“他见了我要叫我一声林老板,你说我跟他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跟苏青鸿是生意上的朋友,而苏青鸿的圈子那么大,他了解苏青鸿生意上的朋友还有谁吗?
不能把她跟苏青鸿的关系说太远了,说太远恐怕沾不到苏大大的光,而关系攀得太近,别人还不一定相信。于是香菜就钻了这个漏洞。
中年男人朗笑一声,“原来是苏老的朋友!”又十分热情道,“苏老的朋友就是我宁焯冉的朋友!老崔,一定要帮我好好招待这位小姐!”
青年男子老崔淡笑着称:“一定一定。”
香菜向宁焯冉颔首后离去。
宁焯冉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饭店门口,收回目光时问老崔:“这个姓林的,从哪儿来的?”
老崔答:“沪市。”
宁焯冉的眼神在雪茄的烟雾中有些失真且迷蒙,似在琢磨——苏老在沪市任什么总会长,她打沪市来的,说不定这两人还真认识。
即便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中仍存有疑虑尚存。他倒不是怀疑香菜故意在他面前与苏青鸿攀上交情,反而觉得她与苏青鸿的关系并不像她本人说的那样具有铜臭味。
且不说那玉镯价值不菲,宁焯冉了解苏青鸿的为人,苏青鸿就是要给人送礼,也不会给单单只是生意上的朋友送较为贴身用的物品。
——香菜与苏青鸿关系匪浅。
香菜出了金桥饭店,在附近转了一圈,进入疯狂购物模式,赶在三点以前回到饭店,期间自然是又给藤彦堂打去了几个电话。
回到房间,她一开门就发现门底下有个小纸片,将手里的东西放地上,弯腰捡起小纸片,看到上面只写了五个个字——北侧,放映厅。
金桥饭店有个独立的电影放映厅,应该就是拥趸者协会成员召开年度会议的地点。
香菜找到放映厅,进去后发现里面黑不隆冬的,真的就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借助来自台上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看清前面的观众席座位。
有人比香菜还早进场,他们分散开坐,坐在前面的人看不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只能看到前面的人头晃动。
人并多,以免大家撞到一块儿,进场的时候会有负责人来帮你安排座位,离场后应该也会有顺序安排。
香菜来的比较晚,到场的时候只有后排的座位是空荡荡一片。
她进来后,很快就有一个人走到她跟前。
“这边请——”
黑暗中,香菜看不到他的全貌,不过从声音听得出来,来引路的人是金桥饭店的前台老崔。
香菜坐定后,没多久会议就开始了。
台上一个不认识的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演讲,用国仇家难激发在场人心中的愤慨。
听对方说到抵抗外来侵略已是迫在眉睫,香菜心里一咯噔,忙抬手看表。她手表的指针是夜光的,看准了时间后吓了一跳,她居然不知不觉在放映厅听演讲坐了四十多分钟,距离上次给藤彦堂打电话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台上的人说:“国家民族正面临危难之际……”
香菜深表赞同,但是在救国救民的道路上尽她绵薄之力之前,她得先救自己一命。
她悄悄离开放映厅,跑去前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回第一时间接电话的人不是藤彦堂,而是老太太。
一听不是藤彦堂的声音,香菜心里直呼完了完了,藤彦堂该不会等不了半个小时,直接提包从沪市杀到京城来了吧!
香菜紧张的问:“奶奶,彦堂呢?”
老太太说:“他两天一宿没睡觉,我给他喝水的杯子里加了点安眠药,他已经睡下了。”
香菜松了一口气,很想说一声“奶奶,干得漂亮”,然而其实她心里是十分不苟同老太太的这种做法的,生怕哪一天老太太会把同样的伎俩用在她身上,于是义正词严道:
“奶奶,您怎么能这样呢!您这么做是不对的!彦堂要是知道您给他下药,又得跟您闹!”
老太太不以为然道:“他要跟我闹,我就说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哈哈——”
香菜简直要无语,“奶奶,您不能这么拿我当挡箭牌,咱们革命友情的小船不能说翻就翻。”
“下药的事儿,奶奶就告诉你一个人了,彦堂要是知道了,那一定是你高密的。只要你不出卖奶奶,就没人出卖我。”
“切,您以为我不说,大家都不说,您做的那点儿破事儿就瞒得住彦堂了么。”
“哼哼,你唬别人还,上午的事,于是跟电话那头的老太太说:“奶奶,我生日,那天您送我的镯子,那应该是苏老先生送给您的吧,您怎么给我了呀?”
老太太眨眨眼,有点迷茫香菜怎么会突然间说起这事。
“那镯子本来就是给你的呀——我跟阿鸿说你生日快到了,之后他托朋友弄来那么一个镯子,让我拿着当礼物送给你。”老太太的话匣子有点收不住了,“阿鸿还跟我说啊,他那朋友是京城里的大人物,黑白两道都不敢招惹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外面乱,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赶紧回来啊。”
听出老太太是真心担心自己,香菜暖暖一笑。
她又何尝不担心老太太?
“苏老先生还真是什么都跟您说啊,那他有没有跟您说他什么时候回香港去?”
“啥?”
香菜知道老太太不是没听清,而是无法接受苏青鸿会离开这件事。
她缓缓说:“苏老先生当初到沪市来的目的,就是因为您。如今他目的已达成,又出了梁家那样的事,他迟早是要回香港去主持大局的。您是要等他,还是要跟他一起走?”
香菜的话勾起了老太太内心深处的不安。
老太太心慌意乱起来,如今她与苏青鸿如胶似漆,被幸福环绕,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还会与他分隔两地。而香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直接将她从天堂打入了深寒的地狱。
香菜不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惹老太太不开心,只是觉得老太太与其这样忘乎所以得沉浸在苏青鸿的宠溺里,不如早早认清现实做好心理准备。当残酷的现实真的来临的时候,也不至于会感到那么难受。
香菜安抚了老太太几句,说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回去,然后收了线,又给储绣坊打了个电话耽误了一些时间。
打完电话后,一看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香菜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去放映厅了。
她正要离开前台,只见老崔从不远处过来。
老崔向她微微颔首,“林小姐,有空吗?”
“有。”
“这边请。”
老崔领香菜去金桥饭店的茶餐厅。
两人相对而坐。
“林小姐千里迢迢能够赶来参加今天的会议,我感到非常荣幸……”
香菜不爱听这台面上的话,抬手截断他的话,说:“崔先生,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对于拥趸者协会,我已经有一定的了解。我听说民间有很多事业成功的商人不是你们协会的会员,也在暗中帮助你们,所以我觉得能不能成为你们协会中正式的一员不重要。”
老崔神情略微一诧,随即露出浅笑,“林小姐的意思是——你不愿加入拥趸者协会?”
香菜笑了笑,神色吞吐一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老崔说:“林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其实香菜昨天走之前,就让百凤去调查了一下拥趸者协会。她给储绣坊去了一个电话,百凤把调查结果告诉了她。
拥趸者协会确实是一个性质很好的协会,很多有爱国情怀的成功人士趋之若鹜。但是协会为了拉拢留住更多的人,采取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比如说,协会在每年一度的会议上安插了许多非成员人士,不管他们是为了让会议现场不至于那么冷清,还是为了让新进的成员看到他们协会更好的一面,他们都不该弄虚作假……
当面揭丑,似乎有点不地道。
香菜想了想,说:“在沪市,就有很多商会拉拢我,我都没有加入他们任何一方。即使不加入,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和别人认同对的方式去做一些对百姓和这个社会有助益的事情。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向你表达我是一个多么高尚多么伟大的人。我这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喜欢被条条框框约束。
即使我不加入你们协会,我也一样可以帮到你们,这一点你不需要担心,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你们协会在香港的一家银行有个公共账户对吧,你现在就可以把那个账户给我。”
老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透着一道冷厉的寒光。
他沉声问:“账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香菜神秘一笑,“我自有渠道。”
见她不愿意透露,老崔便没再追问,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将那个公共账户报出来。
从他的沉默中,香菜已经觉察到他的决断。双方互不信任,很难达成共识。
香菜这边倒是无所谓,百凤已经查到这个程度了,想要查到拥趸者协会在香港某家银行的公共账户也只是时间问题。
拿到账户后,该怎么做,那就是她的事了。
香菜正要起身离去,就见宁焯冉带着一行保镖风风火火而来。
宁焯冉一见到香菜,便展颜朗笑,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
宁焯冉还没走近,就听他浑厚的声音响起,“林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找你好半天了!”
宁焯冉走近后又说:“原来你是苏老的孙媳妇儿,按辈分来,你就是我侄媳妇儿。你晚上有没有安排,随叔叔一起去吃个饭?”
宁焯冉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香菜有点懵圈。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宁焯冉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证明了她的身份。
香菜高冷道:“抱歉,没时间。”
宁焯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香菜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宁焯冉一个劲儿的往她跟前贴热脸,“我打电话听苏老说,你到京城是进货来的,你要进什么货,叔叔去给你办!”
“我自己可以。”香菜依旧高冷,“你回头去告诉苏青鸿,不要用讨好我的方式来讨好他那不愿意与他相认的孙子,在我身上花心思没用。”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宁焯冉佯作不高兴,由衷说道,“我宁焯冉跟你交朋友,跟苏老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关系,不过我更看重林小姐你的人品。我听说了很多有关于你的事迹,就喜欢你这种快意恩仇的直性子。
你做布行的生意,叔叔在京城也有布行生意,但是生意没你在沪市的那边好,所以叔叔想跟你取取经,如果你肯给我一次合作的机会,那更好了——”
香菜对宁焯冉并不是很了解,不过今日听电话里老太太那样说,可知此人在京城确实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她也不想过于得罪这种人。
“既如此……”香菜犹犹豫豫道,“你在京城有鞋厂吗?”
“有有有——”宁焯冉有点糊涂了,“你不是做布行生意的么,怎么搞起鞋子来了?”
“我那布行,只要是跟服饰搭配有关的,什么都做。”
“你需要什么样的鞋子?”
“你们老京城布鞋应该挺出名的,我就要那样的精致好看一点的布鞋。”
“我这就让人去张罗。”宁焯冉将事情吩咐下去后,转而打量起香菜脖子上的纱巾。“你这丝巾蛮独特的。”
香菜手拂了一下纱巾道:“这不是丝巾,是纱巾。这款纱巾是我们锦绣布行的招牌之一,宁先生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带几条来。”
宁焯冉模样不高兴了,“叫宁先生多见外,我跟苏老那是老交情,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宁叔叔——”
&bp;&bp;&bp;&bp;说实话,香菜有点承受不住宁焯冉的热情……
她从宁焯冉的行动中确实感受了他合作的诚意,但是这份诚意未免也有点太过了——
她就是想老京城布鞋的样品,宁焯冉二话不说立马叫人去拿鞋子。其实简单的很,不同样式的带个几双给她就行了,结果宁焯冉好像……恨不得把鞋店都搬到香菜跟前来。
金桥饭店的大厅,光亮如镜的地面上摆了上百双不重样的布鞋,甚至还有人源源不断的送鞋来,那景象不可谓不壮观。
望着那壮观的景象,香菜真是……醉了。
“宁先生还真是盛情难却啊……”香菜干笑着。
宁焯冉纠正她,“叫宁叔叔。”
“呵呵……”
叫一声“宁先生”,他都热心如此,香菜怀疑真的叫他一声“宁叔叔”,他会不会一高兴,把整个金桥饭店拱手送给她。
香菜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不过……那样也不错,嘿嘿!
她收起多余的心思,穿梭在鞋海中。
一眼望去,鞋面的花样真正称得上精致好看的没几双。
香菜看的不仅仅是样子,还有鞋子的做工。
老北京城布鞋承载着华族历史传承,其工艺制作也相当考究,有十余道工序——制袼褙、裁剪鞋样、圈边、填制鞋底、纳鞋底、闷底、裁剪鞋邦、沿口、上鞋、上鞋楦、烘烤等。
早期的老北京城布鞋以工艺绣花为主——
正因为布鞋的工艺与旗袍有类似之处,而且老北京城布鞋与旗袍一样,都具有浓郁的历史文化,是华族文化的典型代表,香菜觉得没有什么比老京城布鞋更适合与旗袍借合在一起。
布鞋养脚且价格低廉,相对于其他鞋类,有着更广阔的应用场所和市场,而且而时尚的绣花女鞋一直以款式新颖、漂亮端庄而闻名,与女性有着紧密的联系。布鞋是一种时尚和传统的产物,穿着不仅舒适惬意,还为女性增添了性感和妩媚的味道、与众不同的气质和品味,显得简洁柔和又自然美丽……
自上次的服装秀结束之后,考虑到诸多因素,香菜陆陆续续拒绝了好几家鞋厂的合作请求,下定决心要往京城跑一趟。
只是,原本定在年后开春入京的行程,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包裹”,提前了……
老京城布鞋是次是好,从鞋底就能看得出来。
老京城布鞋的千层底是用纯棉和天然麻绳通过纯手工制成的,用千层底做的千层鞋结实耐穿,透气吸汗,止汗除臭。纯手工加密的千层底每平方寸81针,每双鞋底需要纳制2100以上。这样的鞋底,脚感舒适,透气性好。
那些针脚稀疏,一看就是偷工减料的鞋底,明显就是不合格的。
香菜将这些不合格的布鞋,全都扔到了一旁,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样。
看到中意的布鞋,不论样式大小,香菜都会脱了自己的鞋袜,光脚穿上选中的鞋子试试感觉。
香菜挑鞋,引来很多人围观。
这些布鞋被摆在金桥饭店醒目的地方,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何况还有宁焯冉在场,他本人就是一大看点。
宁焯冉拖鞋皮鞋,换上了一双合脚的黑色布鞋。那接地气色布鞋与他一身气派的打扮很有违和感,但穿着确实舒爽,让宁焯冉没舍得脱下来。
他穿着布鞋,坐客厅,跟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聊得十分欢快。
大厅内,香菜还在挑鞋,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跟宁焯冉相谈甚欢的其中一人观察了香菜半晌,露出惊讶之色,不由得起身道:“那不是荣记商会藤二爷家的那口子么。”
宁焯冉并不觉得意外。
认出香菜的这个人,是沪市的一个商人。
身为沪市商圈内的人,要是不知道今年来一直在风云榜首高居不下的两个话题性人物秘密成婚的事,那就真算得上是孤陋寡闻了。
和香菜一样,同样是从沪市来京城做生意的,陈老板很肯定自己认识宁焯冉的时间要比香菜认识宁焯冉的时间还要长。
认识宁焯冉这么久,他还从来没见过名声响彻京沪的这位大人物对谁有过这等待遇。
当即,陈老板心里就不平衡了。
周围的人都好奇香菜的身份,可又都忌惮宁焯冉,没敢当面问。
陈老板是在宁焯冉面前第一个提起香菜的人,这就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几人纷纷向宁焯冉问起香菜。
“那是我侄媳妇儿……”
不管是谁向宁焯冉问起,他都如此吹擂,既挑明了他和香菜的关系,还认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侄子”……
众人围绕宁焯冉打转,刚才认出香菜的陈老板却起身向鞋海走去。
他双手抱拳,对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香菜虚行了一个江湖之礼,“林掌柜,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闻声,香菜扭身看向他,表情意外,口气讶然,“陈老板!”
陈老板对香菜出现在这里表示疑惑,“林掌柜怎么会在京城?”
“我来这边进点货。”
陈老板扫一眼满地的布鞋,假惺惺的笑着。
地上这些布鞋一看就是廉价低等货,也就比地摊货好一丢丢。现如今锦绣布行名声那么大,不管多次多廉价的东西只要往店里一摆,就成高大上的奢侈品了。
陈老板心里腹诽香菜也不过如此,所谓的青年实业家的标杆也不过就是个披着华丽外衣的无良商人。
陈老板认识香菜不奇怪,可香菜记得他,那就有一段故事了——
荣记商会在建的新商城招租,这陈老板就是其中一个被招租广告吸引来的商家。荣记商会没有直接同意给他租位,一直与他周游。
换句话说,荣记商会一直把这位陈老板玩的团团转。
其实,当陈老板找上门来的时候,荣记商会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给他在商场留位置,却没有给他一个直接且明确的答复。
陈老板跟一头热等我剃头挑子一样,在走关系上花了一番不小的功夫,想尽快的在荣记商会还为建成的商场中租下一个位置,结果……可想而知。
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要说说陈老板的人品问题了。
陈老板做包装品生意起家,经常把打上最新生产日期的包装品卖给无良商家,那些无良商家再有他们厂子的包装品把过期产品重新包装,再把那些过期产品卖给浑然不知的消费者……
近年来,陈老板迷恋上的打猎,并从中发现了一条生财的路子,开始倒卖各种珍稀动物的皮毛、齿牙、角等。
陈老板在荣记商会未建成的商场中租赁位置,就是想开一个皮草店——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香菜说不同意,藤彦堂就随了她的主意。他这里不过关,荣鞅和马峰那里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陈老板俨然不知眼前之人就是阻挡他财路的罪魁祸首。
“这么巧,我也是来京城进货的!”他热切起来,顺水推舟道,“不知二爷跟你说过没有,我想在荣记在建的商场里开个皮草店,货我都准备好了,只是二爷那边一直没给我个准信儿……”
他目光一闪,眼里尽是算计。
香菜觉得好笑,暗道:你以为是谁让二爷不给你准信儿的!
“……宁老大现在穿的那件披风,就是我给他送的,他很喜欢,好像都穿两年了……”陈老板想借宁焯冉与香菜拉近关系。
香菜看向宁焯冉,看到他披风前襟缀了一圈貉子毛。她收回目光时,对陈老板笑了一下。
“陈老板的生意得宁先生照拂,想来生意一定很不错。”
她故意避开商场的事不提。
“林掌柜可喜欢?”陈老板徐徐图之,也不急,故作大发道,“我手上正好有几件皮草衣,林掌柜要是喜欢,我这就叫人去拿来送给你!”
“无功受禄那多不好意思,谢谢陈老板好意了。”香菜与他虚与委蛇。
即便香菜表现的不是很明显,陈老板还是觉得她很假惺惺。
这女人能接受宁焯冉的盛情,却拒绝了他的好意,难不成是狗眼看人低?
陈老板心中不忿。
他在生意场上倍受压制,在狩猎中扮演拿枪主宰猎物生命的猎人角色后找到了猎杀的快感,长此以往养成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他在比不上叱诧风云的宁焯冉,难不成在一个小布行的掌柜面前还抬不起头来吗?
毕竟有求于她,他也不好将内心的负面情绪表露的太明显。
陈老板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林掌柜,两个月前,荣记打出商场招租的广告时,我就找过荣爷。荣爷底下的人说他贵人是忙,然后我就去找三爷,马三爷说他主管码头,商场招租的事不归他管,让我再找荣记的其他二位爷问问。
我去找二爷,可藤二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一直没有找到他。我又去找荣爷,荣爷的人告诉我说商场的事由二爷全权处理,我又去找二爷——
我跟二爷才见了一次面,事情还没谈拢呢,他就被人匆匆叫走了。之后我又找二爷很多次,可能是二爷贵人是忙,抽不出空来见我……今日有幸见到二爷的夫人,陈某就想可否劳烦藤夫人回去后与二爷说一声此事?多谢藤夫人……”
香菜截断他的话音,“陈老板先别急着谢我,你拜托我的事,我可以试试。不过我家那口子的事,我从来不过问。陈老板,我可以帮你跟二爷说说,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二爷会不会跟你合作,最终还是要看他的意思。”
陈老板讨好道:“藤夫人与二爷伉俪情深,而且外界盛传二爷对夫人你宠爱有加……嘿嘿,这些小事,还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香菜笑言:“我跟二爷是感情好,但我们对彼此生意上的事很少过问。不然我那锦绣布行和储绣坊早就入他们荣记商会了。”
她这话听上去合乎情理,陈老板不由自主点头赞同。
陈老板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突然停止了点头的动作。他本来是要说服香菜的,怎么反过来被她说服了?
他不由得放低了身段,“还请藤夫人一定要在二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香菜敷衍道:“好的。”
宁焯冉大约是看出香菜被陈老板缠得不耐烦了,上前去帮她解围。
“怎么样,挑好了没?挑好了跟宁叔叔吃饭去,这天儿也不早了。”
都说货比三家,虽然宁焯冉已经给她行了很多方便,她也是货比家好么。
香菜挑花眼了,不过两手里已经各拿了一双鞋,一双朴素无华的男士黑布鞋,一双女性的绣花鞋。
她扫了一眼其他的鞋子,没再看到满意的,就说:“就这两双吧。”
宁焯冉看着她手里的男士布鞋,觉得奇怪了,“你要的不是女人穿的布鞋吗?”
他手下神经大条,竟把男士的鞋子也搜罗来了。因此,他还痛斥了那几个手下一顿。
“是没错,但是我觉得这男士布鞋的千层底做的比绣花鞋的鞋底好……”
问题是,她拿的这两双鞋子不是出自同一个鞋店的师傅之手。
鞋子里面的鞋垫上印有两家鞋店的名字。
“这简单,”宁焯冉道,“我把这两家鞋店的师傅凑到一块儿,肯定能做出让你满意的鞋子。”
“那就麻烦宁先生了……”
“叫宁叔叔。”宁焯冉再一次纠正她。
香菜笑了笑,“今天晚上,我会画几个鞋面的设计图。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和两家鞋店的师傅们见一面,很多事情需要详谈。”
“没问题,宁叔叔给你安排!”见陈老板识相的走远,宁焯冉沉下声音来,“这个陈老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为难你了?”
看他的样子,香菜觉得自己只要点一下头,宁焯冉肯定二话不说冲上去帮她出气。
“没有,他想跟我先生合作,让我从中说说情。”
“听你这意思,你先生不是很愿意跟他合作?”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陈老板的背影,“陈老板做的是皮草生意。”
宁焯冉有些茫然:“皮草生意?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宁焯冉恍然。
&bp;&bp;&bp;&bp;香菜买了纸和彩笔,当天晚上作了几个鞋面的花样。
将最后一幅花样润色好后,她揉揉酸胀的眼睛,继而又伸展懒腰活动筋骨,盈满瞌睡的双眼不经意瞥见腕表上现实的时间,不由惊呆——
不知不觉,竟已是凌晨两点。
她将画稿整理好,放到一旁,见手边的水杯空了,俯身拎起桌角边放的暖水壶——手上一轻,她这才发现不止水杯,连水壶里的水也被她喝干了。
睡前还要洗漱,没水可不行。
房间里没有烧水的工具,她只能去外面打水。
出门刚到走廊上,她就听到头顶方向楼上的有一阵脚步声,也不知有多少人急驰而过,轰隆隆的脚步声震耳欲聋,让她感觉不止脚下的地板,整条走廊都在颤动。其中还夹杂着鼎沸的人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生奇,却也没多想。
她打完水回来,才意识到出事了——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挎了个包,风风火火的从走廊那头狂奔而来。
如此打扮,这人肯定是个贼。
香菜一手拎着满当当的暖水瓶,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房门已经推开了一条小缝。
看到黑衣人后,她顿在门口,迟疑要不要出手。
不及她多想,黑衣人眨眼功夫便冲过来,紧接着头顶上方的走廊又响过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楼上那些人显然是追这黑衣人来的。
待那黑衣人到跟前,香菜横臂将对方拦住。
黑衣人目露惊诧,似乎没想到刚才还犹豫不决的香菜会突然出手。
香菜手臂前方和下方有很大一片空档,黑衣人正是瞅准了空档,急忙向后下腰,打算借着惯性的力量从香菜手臂下方划过去。
没料到香菜出手不仅突如其来,就连腿脚的功夫也十分迅速。她长腿一扫,直接截断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见情势不妙,急忙刹住脚步,后退两步。
香菜这一下自然扫空。
黑衣人紧盯着她,似有些忌惮,不敢上前。
见对方往自己手上的暖水瓶瞟了一下,香菜便知道对方是怕她拿暖水瓶里的滚烫的热水当武器。
黑衣人开口警告:“不要多事!”
闻声,香菜一愣。
尽管对方刻意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粗狂失真,不过香菜还是听出来了——
这黑衣人,竟然是个女人!
香菜立时想起今日上午在金桥饭店的饭厅吃饭时,从报纸上看到一张通缉令——
通缉的是一个外号叫“金燕子”的飞贼。
这飞贼不止警方在通缉,就连不少富豪也出高价悬赏金要捉这金燕子。
见过金燕子身影的人不少,但没人见过金燕子露真容。所以通缉令的画像上只有金燕子蒙脸时的素描,画像上的金燕子只露出一对美丽的眼睛。
没人知道金燕子的本来面目和真实身份,但她“金燕子”的外号在京城却是家喻户晓,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金燕子专门劫富济贫,是个侠盗。
她这回偷的那只箱子,香菜见过。她不止见过箱子,还有幸看到过箱子里面的东西——
白天里,有个珠宝商拿着同样的箱子出现在金桥饭店。这珠宝商特别爱炫富,还喜欢听人吹捧。他打开箱子向宁焯冉等人展示箱子里面的珠宝时,香菜就在一旁……挑鞋。
既然是侠盗,香菜决定就不做那恶人了。
她推开房门,给金燕子让道,并说了一声,“走窗户。”
金燕子有些诧异,领会了她的意思后立马接受了她的好意,迅速窜进香菜的房间,翻窗之前回头深深看了香菜一眼。当香菜在视野中消失,她不明白香菜为什么会在她进来之后把房门关上。
下一秒,她立马知道了原因——
走廊上的脚步声巨响,显然是追她的人来了。
香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腾腾的找钥匙开门。
继金燕子之后,一群人出现在走廊,挨个儿敲开房间的房门。
几人看到香菜,其中一人喝问:“看到金燕子没有?”
香菜故作茫然了一阵,猛然又做惊醒状,抬手指着走廊那头的方向,急切道:“我刚才打水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黑影从那边楼道里下去了,好像还带了一个包!”
几人神色一紧,立马顺着香菜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还是有一大部分人在挨个儿敲门,一旦敲开一个房间的门,就会不由分说的闯进去搜查一番再出来,惹得众房客很是不满。
但见他们人多势众,房客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见他们还在这一层搜查金燕子的踪迹,香菜找钥匙的动作更慢了。她刚把钥匙插到锁孔里,就被上前来的一个人一把推开。
那人的手还没放到房门的钥匙上,就见被推开的香菜身如纸片一般飞了出去。
原本拎在她手上的暖水瓶甩了出去,砸在靠近对面墙壁的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间爆裂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啊!”香菜捂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张大的杏眼中布满惊恐,身体背靠着墙滑落,像是吓得瘫软的模样。
暖水瓶炸开时,走廊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但没见谁被吓成香菜这副模样。
不少人对她露出鄙夷之色。
女人,就是女人,这点场面都经受不了。
就在这时,香菜住的那个房间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孩一脸惊慌的跑出来,扶起靠墙瘫坐着做昏厥状的香菜。
“姐姐,你没事吧!?”
姐姐?
她何时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妹妹?
香菜掀起疲软的眼皮,气息奄奄的瞄她一眼,一看到对方身上的衣服,立时明白过来——
金燕子没有逃走,竟换上她的衣裳出来了!
此时此刻,金燕子穿的正是香菜的衣裳。
香菜颇为无语。
金燕子怒瞪那群人,大声质问:“你们把我姐姐怎么了?”
这些人不认识香菜,但绝不可能不认识香菜身边的这个女孩!
“是宁老大的千金!”不知谁说了一句。
宁老大的千金,也就是宁焯冉的闺女……
撸清了身旁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女孩和宁焯冉的关系,香菜更是无语了。
宁焯冉的女儿居然是京城家喻户晓的侠盗金燕子!
香菜就不明白了,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不好好在家养公主病,非要跑出来学绿林江湖那一套,干什么劫富济贫的活儿。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拿自己老爹的钱开个慈善堂……
宁焯冉的闺女叫什么来着?
香菜白天里听人提起过,好像是叫……
宁心。
宁心威吓走廊上的那群人,“我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京城中,谁人不畏惧宁焯冉?
就是那丢东西的珠宝商也不敢在宁焯冉面前造次,更何况他这一帮手下?
而宁心有宁焯冉撑腰,自然也是没人敢得罪她。
香菜虚弱道:“心心,扶我起来……”
“诶!”宁心连忙应道。她刚把香菜扶起来,就见老崔带人上来。
见宁心和香菜在一起,老崔微微诧异了一下。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宁心发脾气道:
“老崔,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一个个都是什么人啊,你看看他们把咱们饭店搞得乌烟瘴气,大晚上的打扰人家睡觉,你管不管啊!”
“大小姐,宁老大在来的路上了。”老崔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安慰宁心,其实他是想搬出宁焯冉的名号震慑住走廊上的人。
果不其然,听到宁焯冉要来的消息,他们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人站出来,笑得跟孙子似的,“误会误会,宁大小姐、崔先生,还有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搞错了,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还没说完,之前追金燕子而去的那几人拐回来向他报告,“大哥,根本没见着人!”
此人说完,便向香菜投去怀疑的目光。
他的脸刚转向香菜,就被那大哥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响亮的耳光声在走廊上回荡。
那人捂着脸,怔怔的望着他大哥。
那大哥愤怒的瞪他一眼,用无声的怒气示意他把嘴巴闭紧。转而,他继续向宁心等人装孙子。
“宁大小姐,还有这位小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在抓金燕子,无意冒犯,对不起……”
老崔站出来,不疾不徐柔婉的话语中有些义正词严的味道,“诸位,你们有事可以找我们饭店的工作人员帮忙,请不要影响饭店的其他客人休息。”
那人连忙低头哈腰应道:“是是是——”
老崔看了一眼装的柔弱不经风的香菜,又向那大哥道:
“这位林小姐不仅是本店的客人,也是宁老大的……远房亲戚。”
老崔停顿的那一下,感觉实在微妙。
香菜眉梢一挑,见那人领着一群人向自己鞠躬道歉,而宁心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香菜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算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宁心关切的问:
“姐姐,你没事吧?”
香菜轻摇头,做西子捧心状,“没事。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我扶你回房休息。”
宁心扶着香菜到房间。
那大哥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却被老崔横臂挡住。
老崔还是那句话,“先生,有什么事,我们的工作人员可以帮助你,请不要打扰其他客人休息。”
房门关上,香菜一秒恢复常态,没半点弱柳扶风的脆弱模样。她推开宁心,与她大眼瞪小眼。
“你特么有病吧!给你走的机会你不走!你要是走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宁心一阵诧异,敢情自己遇上了个暴躁的主儿。
香菜一屁股坐床上,翘起腿环着胸,坐姿特别有气场。再大的气场也比不上此刻她满腔的怨气。
她本来是想白天办完事后,中午去火车站买票,下午坐车回沪市……可被金燕子这么个事儿一闹,她计划好的行程还不知会不会被耽误掉。
生气之余,她抬眼一瞥,发现自己的衣服穿在金燕子宁心身上竟意外的合适,不由得更窝火了。
宁心大概是随她母亲的长相,模样里没有一处与宁焯冉神似的地方,只有眉宇间的英气与宁焯冉的极像。
宁心愣愣的看着气呼呼的香菜,而后惊呼:“原来你是装的啊!”
香菜的演技到底是有多好,竟然让金燕子宁心也以为她真的吓得瘫软了。
真相了。
宁心恼了,义愤填膺道:“亏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好想出去帮你呢!”
“我用得着你帮么!”香菜气笑了,“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是被通缉的金燕子,我就是来这儿下榻的一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出于好心帮你逃走,你要是逃走了,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你留下来,还、还脱了你自己的衣服换上我的衣服,万一那些人冲进来把你藏我房里的衣服箱子都搜出来,怎么办?
我就问你怎么办?
你是宁焯冉的掌上明珠,自然没人敢把你怎样!我呢?我岂不是成你的替罪羔羊了?!”
香菜一番气话,把宁心说的越来越心虚。
宁心当时听到暖水瓶炸裂的声音,就怕香菜遭到那些人为难,才断绝了跑路的念头,换了行头后立马出去帮忙。
香菜需要她帮吗?
香菜原本想的是故意拖延一下时间,等金燕子跑远一点,再放那些人进去。
反正金燕子跑了,他们也搜不出什么……
可是没想到,金燕子居然没走!
这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那些人要是强行入内,结果可能就会像香菜说的那样。
人赃并获——
宁心人家爸爸是京城黑白两道都不敢惹的大人物宁焯冉,就算有人怀疑她是金燕子,可又有谁敢指认她呢?何况还有个替罪羔羊香菜在——
搞不好真的会连累到香菜,宁心自知有错,脸上心虚了一阵后露出坚决的神色,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的!”
香菜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敢做敢当,不过宁心那一身江湖豪侠的气息,着实让她喜欢的紧。
她脸色刚缓和下来,就听到一阵敲门上。
房里两人都如惊弓之鸟。
香菜反应迅速,回过神来后立马蹬掉鞋,侧卧到床上继续装病娇。
画风切换的太快,宁心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香菜催她去开门,才行动起来。
&bp;&bp;&bp;&bp;宁心可做不到香菜那样一秒内从一个状态进入到另一个状态,她整理了一下着装,摆好形容姿态,从一个虚心认错接受教训的小学生模样转换到一脸娇纵蛮横的大小姐样子。
她金燕子从来都是该认怂的时候就认怂,该装逼的时候就装逼,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她一开门,登时愣在那里。在门口那人的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化作了乌云。
“爸……爸爸?!”
房门口的人,正是宁焯冉。
宁焯冉的目光,越过宁心,径直落在香菜身上。
香菜一手撑着额角,侧卧床边,病弱的模样透着一丝慵懒妩媚的味道,叫人不由自主的对她心生爱怜。
宁焯冉心口一紧,不做多想,几步上前,急声问道:
“怎么样?没事吧?”
香菜眼皮虚虚一抬,见他眼中的关切真切,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宁家这对父女竟都被她这种浮夸的演技骗到,到底是她演技太好,还是宁家父女太单纯?
用单纯来形容他们这两个大人物,感觉不是让人很啼笑皆非么。
“我……”香菜正要卯起一股劲儿坐起来,见又进来一人,顿时身子一软,又侧躺下,声音虚弱道,“我没事……”
宁焯冉小愣一下,刚看到香菜样子挺精神的,听她说的那第一个“我”字也挺中气十足的,怎么一秒不到画风就变了呢?
他回头一看,见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进来。他记得这人姓牛,是个珠宝商人。
牛老板爱炫富,也很会做生意,昨儿他在宁焯冉等人面前展示他新到手的珠宝时,当场就卖掉了几颗质量不错的宝石。
金燕子偷的那只珠宝箱,就是牛老板的。
果然,财不能露白。
牛老板在跟前,宁焯冉却对他视若无睹,大声吩咐房外的老崔:“老崔,叫医生来!”
“是。”老崔应了一声,立马差人去请医生。
宁焯冉四下扫一眼后又吩咐:“打壶热水来!”
他没有刻意向谁吩咐,反正只要他开口要求,总会有人抢着做的。
一阵凉风吹进来,将摆好在桌上的画稿掀起来,翻飞的稿纸哗啦啦的清响了一阵,等风过后又平躺下,似有不甘的微微鼓动着。
香菜夜里没开窗户。
那敞开的窗户铁定是宁心断绝逃跑念头时忘了关的,窗台上还隐隐约约留着她的大脚印呢。
宁焯冉亲自去将窗户关上,将稿纸放整齐。
不只是怕打扰到宁焯冉,还是不知怎么开口,牛老板几次欲言又止,看他急躁的样子,实在让人也很捉急。
很快,一名饭店的工作人员拎了一壶热水来。
宁焯冉又亲自给香菜倒了一杯水。
见宁焯冉无微不至,香菜这心一次比一次咯噔的厉害。
宁焯冉是真没看穿她病弱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亲自关窗倒水也就算了,还请医生!
他真把医生搞来,那不就真的穿帮了吗!
接下来的戏,到底该怎么演?
她看着有口难言且脸憋得通红的牛老板,认出他就是被金燕子偷了珠宝箱的那个人,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她又偷偷瞄了几眼杵在一旁的宁心,发现对方频频向她这头投来目光,不过宁心不是在用关切的目光慰问她,而是有些紧张的看向床底方向。
香菜心下了然一切——宁心极有可能把偷来的珠宝箱藏床底下了。
床底那是珠宝箱么?那分明就是一颗威力无穷的不定时炸弹好么!
香菜感觉自己在演恐怖片。
接着演,为难的是牛老板。他东西被偷了,算是一个受害者。可他的人在抓捕金燕子找回东西的过程中伤害了宁焯冉的“贵客”——那性质就有些不一样了。牛老板从“受害者”直接变成了“行凶者”。就算此刻金燕子宁心表现得再怎么做贼心虚,他在“受害者”香菜面前也逞不起凶来,何况还有宁焯冉压阵。
要是不演,宁家父女和她的处境都不妙。香菜现在要是坐起来若无其事的说一声“我没事”、“算了”之类的话,被轻易就原谅的牛老板就不会有太多顾虑,单纯的就是一个“受害者”,而他的珠宝箱是在金桥饭店被偷的,身为金桥饭店东家的宁焯冉可就不好做了。
东西丢在金桥饭店,宁焯冉是有一部分责任的,当然最大的责任还在牛老板身上,谁叫他保管欠妥呢。
要是没有香菜这码事,宁焯冉就要负起责任不遗余力的帮牛老板找到珠宝箱。但金燕子宁心是他掌上明珠,他可能在找东西这件事上尽力吗?
他要是把不尽力做的太明显,不尽力还没找到东西,难免会落人口舌,让人怀疑他跟金燕子是一伙儿的。他要是把东西找到了,会连累香菜不说,说不定还会搭上自己的女儿。金燕子的身份曝光,对他也无好处呀。
现在这情况,宁焯冉担负着对牛老板的责任,牛老板也担负着对他的责任。就算要负起责任,对宁焯冉来说也没什么,东西找不到,大不了他赔牛老板一箱珠宝。但牛老板的心理阴影面积肯定比他的大——
他是谁?
他是宁焯冉!
在京城黑白两道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丢的东西重要,还是得罪宁焯冉的后果严重?
相信牛老板自会掂量。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牛老板要找回东西,而且还想平息招惹到香菜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衡量一番后,牛老板忍痛做了决定,比起找回被偷的东西,他觉得还是息事宁人为好。他一边装孙子一边向宁焯冉致歉:“宁老大,我的人无意冒犯……”
宁焯冉看都不看他,“你跟她说。”
话被截断,牛老板脸色一僵,忙又对着床上躺着的香菜鞠躬致歉,“这位小姐,对不住,真心对不住,我的人无意冒犯,我代他们跟你道歉……”
香菜面带病容,轻蹙蛾眉,闭目养神,选择无视他。病中的她似一朵易折的娇花,叫人怜惜不已。
一看牛老板认怂的样子,宁心心里乐了。
他不想把珠宝箱被偷的事情闹大,但是想好好收场也没那么容易。
“这位先生,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几句对不起的话就完了吗?你的人推了我姐,我姐手上还拿着刚打满的热水瓶,热水瓶摔破的那一下,我还以为是哪儿爆炸了呢!我在房间里都吓了一大跳,我姐还在跟前,吓出病来都是轻的,这要是热水洒在我姐身上,烫着她哪儿,尤其是我姐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这万一被烫毁容,你赔得起吗!有钱你也赔不起!”
宁心摆起泼妇骂街的架势,呛得牛老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儿唱完戏,当爹的开始附和:
“牛老板,小女心直口快,说话不中听,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他先礼后兵,“牛老板,你也是我金桥饭店的常客了,想必我金桥饭店的规矩你也清楚。你东西丢了,可先找饭店的工作人员挂失,或者直接报警——我相信不管你到哪个饭店下榻,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你东西丢了,你着急,我能理解。但是你不能让你的人在我的饭店胡来。我饭店里住那么多人,还都是身份不一般的人,就像我女儿说的,惊扰了他们是小,要是伤着人家,我也负不起那责任。
就今天这事儿,我待会儿还要一个个去安抚人家……”
宁焯冉话说的很婉转,却让牛老板感到罪大恶极。
牛老板满头虚汗,被宁焯冉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压迫得抬不起头来。
他点头哈腰,几近讨好,“宁老大,要不您看这样,这位小姐的医药费我出。之前我手下得罪的那些住客,我亲自带我手下去跟他们道歉。”
说完,他眼巴巴的望着宁焯冉。
半晌后,宁焯冉怒道:“那你还不赶紧去!”
牛老板忙不迭点头,退了出去。
他出去后门一关上,香菜腾的一下坐起来,可她刚起来就被宁焯冉给按了下去,同一时间,还收到宁焯冉打来的一个眼色。
原来宁焯冉早就看出她在装病。
既然他已然看穿,干嘛还要她继续装?
刚开始,香菜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下一秒,刚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了——牛老板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老崔和一个提着药箱的人。
牛老板小心翼翼的说:“宁老大,医生来了。”
这医生来的真不是时候,来的时候偏偏还被牛老板给撞见了。
牛老板一副“愿为鞍前马后,在所不辞”的样子,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医生给香菜看诊时,牛老板就在跟前看着。
香菜心脏突突直跳,心脏跳得这么有力,哪里像是有病的模样?给她看病的医生只要不当着牛老板的面揭穿她,其他怎样都好。
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宁焯冉叫人请来的医生,能会在外人面前胡乱说话吗?他在被叫来之前,就已经被老崔吩咐过了,说话时,一定要有点眼色。
就算不去看宁焯冉的脸色,医生看了香菜的“病情”后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个没病的人装作病入膏肓的样子,而且看样子还得到了宁焯冉的默许,医生当然是要配合着他们演牛老板一出了。
看诊完后,医生脸色凝重。这副表情还真让人有种“香菜已经没救了”的错觉。
他收起听诊器,向在场的人报告结果,“这位小姐受惊吓过度,需要静养。”
宁焯冉瞪着牛老板,那意思是“你还不快滚”。
牛老板这下很识相的离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既然医生都说“病人”需要静养了,宁焯冉也没在房间里多留,和医生一起出去了。
宁心以照顾“病人”为由,留了下来。
等人一走完,宁心将珠宝箱从床底下捞了出来。
见她如此迫不及待,香菜着实无奈。
宁心自己跟珠宝玩儿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宁焯冉对香菜的态度不一般,不禁好奇起两人的关系。
“诶,你跟我爸什么关系?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不是他新包养的情妇?”宁心自说自话,完全不给香菜解释的机会,“我看你挺漂亮也挺年轻的,怎么就走上这一条路了呢。我跟你说,你跟我爸是没有幸福可言的,他在外头养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女人呢……”
香菜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
宁心愣了一下。大家都知道她是宁焯冉的女儿,处处对她讨好。她还是头一回碰到知道她是宁焯冉女儿的还敢跟她甩脸子的人。
宁心把珠宝箱重新放床底下。
见状,香菜有意见了。
“你还嫌给我添的麻烦不够多啊?”
“箱子目标太大了,我要到处去的话肯定会被人发现,箱子先就放这儿吧。反正我爸会想办法把东西运出去的。”
香菜简直无语。宁家这对父女,一个负责偷,一个负责销赃,果然是亲生的。
“说真的,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宁心问。
香菜没好气,“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你说我能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抬手轰赶宁心,“走走走,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宁心慢腾腾的往门口走,“那行吧,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香菜翻了个白眼,感觉跟这人说话好累呀。
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香菜明天一大堆事,而且时间那么紧凑,哪有功夫陪她玩儿?
香菜想苦苦哀求她,可宁心已经没影儿了。
第二天,香菜起了个大早。
她出去打水的功夫,回来后就发现床底下的珠宝箱不见了,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宁焯冉说到做到,一早就把几个做鞋的师傅给香菜送了来。
香菜跟他们见面,听完了他们的介绍,大致了解他们来自两家不同的鞋店,一家专做男士布鞋,做鞋的男师傅手劲儿大,鞋底纳得好。而另一家专做女士布鞋,做鞋的几乎都是女师傅,所以鞋面做的比较精致。
&bp;&bp;&bp;&bp;香菜原本的打算是在京城打通一条进货渠道,找一家口碑不错,产品质量好的布鞋店为锦绣布行提供源源不断的货源。
宁焯冉从中一搅和,打乱了她的步调。
做鞋的师傅都是他介绍来的,香菜要是不见他们,那就是拂宁焯冉的面子——她哪儿敢。
从几位师傅的口中,香菜了解到,两家鞋店所出售的鞋子,有一大部分是从鞋厂那边进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店里的师傅自己亲手做的。
香菜向他们表示,自己想要的是纯手工的布鞋,如果需要机纳的,她就直接去找鞋厂合作了,何必不辞辛苦的从沪市跑京城来呢。
她跟几位师傅约在金桥饭店的大厅谈事,商量了一番,她决定先跟几位师傅去两家鞋店看看。
在动身去鞋店前,香菜得先上楼去房间把做完画好的鞋面带上。
她刚起身,就见宁心一蹦一跳的过来。
“我来找你玩啦!”
香菜直接选择无视她。
“诶,知道我是金燕子的人不多。现在,你就是其中一个。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叫我金燕子?其实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酷!我最拿手的不只是偷东西,还有扔飞镖。我的飞镖是金色的燕尾形状——”
宁心跟着她后面上楼去,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香菜就当她不存在,径直往前走。
这俩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兴高采烈,走在一起的画风着实清奇。
到房间,香菜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找到她昨天摆放在桌子上的鞋面画稿。
她斜眼看着宁心,问:“我桌上的画稿你拿的?”
她这么怀疑可是有理由的。
香菜昨天晚上把画稿放好后,就没再动。
好端端的,画稿怎么可能会不见了?总不能是画稿自己长脚跑了吧。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那走的人,眼下就只有……金燕子一个。
宁心摆出不屑脸,撇着嘴道:“你的画又不值钱,拿来给我当擦屁股纸我都嫌弃好么!”
“不懂行的人当然不知道我那几张画稿的价值!”
香菜接着翻箱倒柜的找,心里想着各种可能性。
她背对着宁心忙碌,没有发现此刻宁心的神色有些遮遮掩掩。
画稿丢这事儿,不是宁心干的,但也不能说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东西不是她拿的,是她老爸宁焯冉拿的。
事情发生在昨天就晚上,当时宁焯冉将画稿偷偷藏到风衣下面的时候,她看着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至今都不明白宁焯冉偷偷拿走那几张破画,有什么目的。
宁心心虚的问:“那几张画很重要吗?”
香菜答:“那是我画的鞋面,要让师傅照着样子做出来的。既然找不到……那就算了吧。”
说完作罢的话,香菜开始收拾行李。
“你这是干嘛?”宁心跟好奇宝宝一样。
“收拾东西,准备退房。”
闻言,宁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不仅脱口道: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要偷走你的画了!”
香菜略微惊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宁心,有些不敢置信,“我的画是你爸偷的?”
宁家这对父女,虽然长的不像,可从某些方面果然很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亲生的”。
“啊!”宁心点头,比手划脚的说,“就昨天晚上,你躺那儿,我爸过去关窗户——桌上那一沓纸不是被风吹乱了么,他收拾了一下,你看着他像是在收拾,但是我看见他把整理好的那沓纸掖到自己风衣下面……”
香菜怔住。
这宁焯冉是几个意思?
他何等身份,就算看上了她画的那几张鞋面花样,也不至于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拿走吧……
香菜又是茫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同时还觉得有一点哭笑不得。
见香菜还是不明白,宁心解释:“我听老崔说,你不是本地的,你办完事就要走了吧?我爸舍不得你啊,所以想偷了你的东西拖住你啊!”
香菜简直要无语。
“你回去替我谢谢你爸的‘美意’!”
她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后,她拿着房间钥匙,拎着行李箱就出去了。
宁心急忙追上去,又喋喋不休起来,“我昨天以为你是我爸新包养的情妇呢,原来不是啊……”她看到香菜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不由得惊呼一声,“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啊!”
她突然觉得她那不可一世的爹有点可怜了,随后一想,很快又释然了——她爸碰过的有夫之妇还少吗?
“我看你也不比我大,居然结婚这么早。我爸知道你结婚的事吗?”
香菜被缠得不耐烦了,“我真没时间陪你玩,你要是有机会去沪市,到锦绣布行找我,我再陪你好好玩!”
宁心还是和跟屁虫一样,黏在香菜身后。
香菜退了房后跟那几位师傅汇合,往两家鞋店分别跑了一趟,得到的答复几乎如出一辙——
合作的机会还是蛮大的,但是最终决定权在老板手里,老板不发话,他们不能擅自做主。
一问他们老板是谁,香菜得到的是同一个答案——宁焯冉。
昨天宁焯冉叫人弄来几百双鞋让她挑,让香菜看到了他的合作诚意,却没想到他的诚意只是表面现象,结果还是要该怎样就怎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宁焯冉不可能无条件的给她提供合作机会和那么多便利。
终于他图什么……
香菜表示不想知道。
他一声不响拿走画稿,还统一了两家鞋店掌柜的口径,无非就是想让香菜主动去找他。
香菜是不会向他妥协的。
在宁心的陪同下,香菜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一口气买了十几双绣花布鞋,还有一些土特产,买完了东西后,拎着大包小包直奔火车站。
见她走的这么急,宁心有点来气了,“我陪你逛街,陪你吃东西,还帮你砍价,你怎么不多留两天陪陪我呀?”
“你宁大小姐还缺小伙伴么?”宁心要敢说“缺”,香菜就敢朝她翻白眼,有点不忍见宁心失落,她放松口气道,“我家里、布行,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而且我在电话里跟我先生说好了,今天就回去——下回你要是去沪市,找我玩,我一定不推辞。”
“那行吧……”不情不愿应了一句,宁心拍着胸脯向香菜打保证,“布鞋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会帮你处理。我要是去沪市,我会给你带一大堆布鞋去!”
香菜内心有点忐忑,还真怕宁心会说到做到。
宁家这对父女的行事风格有点像。宁焯冉给她整了一片鞋海,她就怕宁心“搬”一座鞋山过去……
为了稳住她,香菜找了一些理由。
“先不急,还要看看情况——”
宁心忙追问:“要看什么情况啊?”
“我今天买的这些布鞋,就是打算放在店里试麦的,效果好的话再想合作的事。”
宁心为宁焯冉抱不平,“黑白两道都是抢着跟我爸合作,你倒好,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不抓住,还要看情况——”
唯恐她又说个没问没了,香菜急忙道:“东西太多了,我要去办托运——”
办完了托运,香菜也差不多该到点上车了。
火车奔驰了一宿,第二天清早才到沪市。
一下车,香菜就急着去联系家里人。
她一出火车站,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
藤彦堂斜依在车门边上,带着一身清寒,注视着出站口。
在香菜向他招手前,他就看到了她。
他身形一动,忽又停住,脸上仅浮现了一瞬的喜出望外的神情。
不行,他要高冷。
因为香菜的不告而别,他很生气。
等香菜跑近,藤彦堂连车门都没给她开,默默的将她带回来的行李塞到车子的后备箱里,而后上车就发动了车子,都没拿正脸儿对着她。
香菜很是郁闷,上车后问了两句:“还生气呐?不是不气了吗?”
藤彦堂淡淡的瞥她一眼。
香菜安哄了他一路,说道半途中,她都不知道自居该说什么了,于是跟事无巨细的跟他讲述这两天来她在京城的见闻。
藤彦堂也不知听没听,一直目视前方,掌握着方向盘。
到了家里,藤彦堂拎着行李箱,香菜跟在后头。
香菜正说金燕子的事儿,说的正起劲儿时,突然听到一声“砰通”巨响。
她回神一看,这才发现她竟不知不觉跟藤彦堂回到了房间。
而藤彦堂一到房间,就把行李箱给重重的丢在地上。
香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原本对她冷若冰霜的男人如飓风一般呼啸而来,将她整个人推抵在了门上。有藤彦堂的手护着,香菜的背虽然撞了一下门,却没有疼痛感。
下一秒,香菜眼前一晃,熟悉的气息欺压而来,夺走了她的呼吸。
藤彦堂狠狠地吻住香菜,然而这并不足以将他这两天以来对她的思念发泄出来。
吻了一下后,藤彦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声,粗喘着将香菜拽到床上,扯掉她的纱巾,绷断她的衣扣,摔断了她的腕表链子……似乎要将她身上的一切束缚都扯下来。
当藤彦堂扣住她的右手腕时,香菜急忙挣扎,柔声哀求道:“这翡翠手链是奶奶送的,不要抓断了……”
藤彦堂直接将手链抹了下来,丢到一旁。
短短两天,他却觉得像是度过了两年的时间,是有紧紧拥着香菜,他才能找到一些真切的实际感……
直到下午……
香菜从床上爬起来,扶着要一脸痛苦的看着身边睡得很沉很熟的男人。
藤彦堂跟她做的时候,不会要求什么高难度的体位,但是那强度,有些叫人吃不消。
昨天晚上上车前就没吃东西,回来后被藤彦堂拉着一直在房间里做“运动”,已经一夜一天没吃饭的她饿得饥肠辘辘。
香菜下楼的时候,老太太正好在布置晚饭。
见她走路扶着要,老太太笑得一脸暧/昧。
“肚子饿了吧,你坐那儿先吃。”
香菜扫一眼,“燕大哥呢?”
“他带人看房子去了。”
香菜恍然,这才想起来燕松要卖倚虹园的事。
香菜吃饭时,老太太就坐在她身边,有点扭扭捏捏。
“孙媳妇儿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见老太太一脸甜蜜,香菜心想八成是发生啥好事了,于是顺着老太太的话接接:“什么事?”
“阿鸿……”老太太不知是羞涩还是有些犹豫,吞吞吐吐说,“阿鸿向我求婚了。”
香菜瞪大眼睛,惊呼:“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昨天……”老太太脸上娇羞的神情很快被迷茫取代,“他说这两天就会到家里来提亲,我让他一定不要来。”
“你为什么不让他来啊?”
老太太目光一抬,示意了一下楼上。
香菜立马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在顾忌藤彦堂。
其实说实话,香菜对藤彦堂心里怎么想老太太和苏青鸿两人的关系这件事,了解的并不是很清楚。
藤彦堂很排斥苏家的人,对老太太和苏青鸿在一块这种事情肯定是有很多看法的。
不管怎样,香菜还是那句话,“奶奶,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不用太顾及彦堂的想法。你是不是想跟苏青鸿在一起啊?”
老太太扭捏起来。
答案显而易见。
香菜又说:“奶奶,我前天给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苏老先生要是回香港去,你怎么办?”
老太太多年以来的心结被解开,通身舒畅,且看着年轻了不少。
“阿鸿说,苏家,他肯定是要回去的,好让我跟着去,说是处理完了事情,再回来。”
“你心里要是愿意,就答应呗。你答应了,彦堂那边自然不会说什么的。”
老太太神色黯然,“就算有什么,他也不会给我说。”
“奶奶,你就放心吧,彦堂知道怎样做才是为你好。他心里真要有什么想法,也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很快就过去了。”
香菜单纯的希望老太太能够获得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老太太看上的要是普通人家,反而没那么多顾虑,可偏偏是苏家——
&bp;&bp;&bp;&bp;不管怎样,香菜还是那句话,“奶奶,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不用太顾及彦堂的想法。你是不是想跟苏青鸿在一起啊?”
老太太扭捏起来。
答案显而易见。
香菜又说:“奶奶,我前天给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苏老先生要是回香港去,你怎么办?”
老太太多年以来的心结被解开,通身舒畅,且看着年轻了不少。
“阿鸿说,苏家,他肯定是要回去的,好让我跟着去,说是处理完了事情,再回来。”
“你心里要是愿意,就答应呗。你答应了,彦堂那边自然不会说什么的。”
老太太神色黯然,“就算有什么,他也不会给我说。”
“奶奶,你就放心吧,彦堂知道怎样做才是为你好。他心里真要有什么想法,也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很快就过去了。”
香菜单纯的希望老太太能够获得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老太太看上的要是普通人家,反而没那么多顾虑,可偏偏是苏家——
从银行出来时,燕松心中感慨:有个大腿亲戚就是好。
没几天功夫,藤彦堂就帮他把他燕家那所破圆子给卖出去了。
这不,他刚把卖房子的钱存到了银行,身上当然也带了些,买了一堆补品回燕家孝敬老太太。
老太太见他带一堆东西回来,嘴上责怪他乱花钱,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燕松不回来,家里不开饭。
他一回来,老太太就去楼上把藤彦堂叫下来吃饭。
三人坐到一块儿,迟迟不见香菜露面,燕松觉得有点儿奇怪。
“不是说香菜回来了吗,她人呢?”
老太太看了满腹怨念的藤彦堂一样,和燕松说道:“她先吃了一点,就去布行啦。”
燕松知道锦绣布行的工作时间制度是朝九晚五,现在都六点多了,这会儿锦绣布行都打烊了。
他不禁问:“这个点儿去?”
“她从京城带回来好些布鞋——”说起布鞋,老太太想起什么似的,跑去楼上拿了一只鞋盒子下来。她把鞋盒子给燕松,“这是给你哒。”
然后她接着之前的话说:“香菜从京城带回来好多双布鞋,有些是要送人,有些是要放布行里卖的,还有自己穿的。”
说着,老太太抬起一只脚,给燕松展示脚上的绣花鞋。
随即,她用眼神指了一下藤彦堂,“喏,彦堂脚上穿的那双布鞋也是香菜带回来的。”
燕松往桌底下一看,见藤彦堂脚上果然穿了一双崭新的布鞋。然后他打开拿到手的鞋盒子,发现鞋盒子里装的果然是一双崭新的布鞋,只意外的是,盒子里的跟藤彦堂脚上的那双布鞋几乎是一个样的。
男士布鞋不像绣花女鞋,有那么多的花样,基本上都是黑色的鞋面和白色的鞋底。
老太太催促着略微失神的燕松,“换上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现在正吃饭,燕松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等吃完饭洗了脚我再穿。”
三人继续吃饭。
藤彦堂吃得差不多了,问老太太,“奶奶,香菜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九点以前就回来了。”
藤彦堂看了一下钟表,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香菜去京城这两天,藤彦堂是什么状态,老太太最为清楚。
真的是可以用“寝食难安”来形容藤彦堂这两天的精神状态。
见孙儿又回到了这种状态,老太太安慰他说:“你就安心吃你的,香菜很快就回来了。”想了想,她又隐晦的嘱咐,“晚上别太累了,好好休息。”
她是不介意家里的这小两口子“造人”,但也要考虑别的不是?
香菜毕竟在外面奔波了两天,回来后就没好好休息过。
藤彦堂也不是没有节制和理智的人。
他略微腼腆的笑了一下,“奶奶,我知道,我心里有谱儿。”
燕松见不得他这么高兴,不说点让他不开心的话,自己心里就难受。
“姑婆,苏家的事,你跟香菜说了没?”说完,他刻意观察了一下藤彦堂的脸色,见他果然拉下脸来,自己脸上那个美啊,还笑得特别欠抽。
每回在藤彦堂面前说起苏家,老太太都觉得很尴尬。她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道:“提了。”
“那她什么态度?”燕松又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藤彦堂,笑着不说话。
就算老太太不说,燕松基本上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说:“香菜把她手上的一票投给姑婆了,我自然也是站在姑婆这边的,少数服从多数——彦堂啊,若到时候苏老先生真的上门来提亲,你反对也没有用。”
藤彦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他是一家之主,在家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项民主投票的表决机制了。
“那你就试试,看看没有我的允许,他能不能进这个家的门。”
老太太神色黯然。
当孙子的居然把亲爷爷拒之门外!
苏青鸿还想让藤彦堂认祖归宗?
从藤彦堂对他的态度中就看得出来,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要说藤彦堂对苏家有没有感情,也不是说没有,总之没什么好感就是了。
苏青鸿向老太太求婚的事,燕松也知道。其实他现在也跟藤彦堂一样,对苏家没什么好感。但是为了老太太着想,他觉得老太太跟苏青鸿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燕松对藤彦堂道:“姑婆都愿意了,你这又是何必呢。姑婆跟苏老先生几十年没见,我相信苏老先生以后肯定会对姑婆很好很好的。而且姑婆看着你跟香菜恩爱,能不羡慕吗?
你不要把自己的情绪带进来,也要为姑婆想想。她一个人把你照看大不容易,她也需要照顾。但是咱们这些小辈照顾她,跟苏老先生照顾她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不?”
藤彦堂薄唇轻抿,沉默了半晌后道:“……我心里有谱儿。”
见藤彦堂不愿多提,燕松也不再多说。
吃完饭,家里的电话响了。
燕松正在大厅泡脚的燕松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秒才说话,“你们家里是有个叫林香菜的人吧?”
打电话来的是个女孩子。
“你说香菜啊,她出去了,要不你……”
燕松话还没说完,就听对方松一口气的声音:
“我还以为打错了呢!你叫她来接电话呗。”
“她出去了,还没回来呢,要不你等……”
“她出去了啊。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燕松有点抓狂的蜷起脚趾,忍下顿足的冲动。
这小妮子就不能听他把话说完吗!
“她可能九点左右回来。你……”
“九点啊……是晚上九点还是早上九点啊?”
燕松有气无力的答:“今天晚上……你要是有……”
“诶?你好像跟她挺熟的,你是她什么人啊?是不是她老公啊?”
“不是,我是……”
“不是?那她老公是谁啊?”
就这么一来一往,燕松跟电话那头的姑娘然糊了一个多小时。
他还是第一次跟人打电话打了这么长时间。
洗脚盆里的水都凉了。
燕松刚把洗脚盆里的水倒掉,香菜就回来了。
他跟香菜说起那通电话的事,“刚有人打电话来,说是你京城的一个朋友,是个姑娘家……”
不用想,肯定是宁心。
香菜这回去京城,接触的做多的那个姑娘就是宁心。
燕松跟她感慨,“那丫头太能说了!我听她侃了一个多小时!”
“你没得罪人家吧?”香菜有点担心的看着他。
燕松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那一个多小时,他基本上都是听对方在说,自己没说多少话。
香菜的目光刚才还带着担心,这会儿有点庆幸。
“算你运气好。”
燕松一脸茫然。他哪里运气好了?
香菜说:“京城的宁焯冉,你知道是谁吧?”
燕松毫不犹豫的点头,然后竖起大拇哥,形象的表示了一下宁焯冉的身份,“京城商帮的这个——”然后有抬起小拇指说,“跟宁焯冉比,青龙商会的王世尧都是这个——”
“刚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就是宁焯冉的女儿。”
燕松满眼惊恐,不敢置信道:“你别骗我!”
香菜一脸正经,“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骗你吗?”
宁焯冉得女儿——她才去了京城两天,一下子居然碰上了这么大一个人物!?
他得好好回忆一下刚才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
香菜要是告诉他,她见着了宁焯冉本人,不知道燕松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看看燕松,想想宁心,香菜脑补着这两人凑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发觉那样的画面好和谐,没有一点儿违和感——一个是警,一个是贼,简直绝配。
燕松想起宁心之前要香菜回来后给她去一个电话,于是把宁心留下来的联系方式给了香菜——
香菜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号码,就把东西往旁边一扔。
宁心跟燕松都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她要是给宁心打电话,两个女人凑一块儿还不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去呢。
她今天累的不行,得早点休息。
第二天,香菜醒了个大早,本要起床出去锻炼一下,却被藤彦堂摁在床上做了一番“运动”。
藤彦堂本在兴头上,听门口的佣人报告说苏家的老爷子来了,一下性致大减,沉着脸梳洗了一番后下楼了。
苏家的人还在藤家门口等着呢。
没有藤彦堂的允许,没人敢把他们放进来。
藤彦堂默默的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香菜梳洗的速度没有他快,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去大厅。
老太太一个人在自己房里,羞于见人是一方面,还感觉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去看看下面是什么情况,不过她并没有下楼去。
苏家的人被请进来了。
自他们的关系明确后,苏青鸿还是第一次跟藤彦堂面对面而坐,心里还是挺激动的,只是一想到孙儿不认他,他这心里就苦涩不已。
楼上的老太太,仅仅是看着苏青鸿坐着得背影,就能感觉到他的落寞。
一时间,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一边是苏青鸿,一边是藤彦堂,不管她站在哪一边,都会伤害到另一边。
除非其中一边有人妥协。
燕松算是藤家的一份子,但是老太太跟苏青鸿的事,跟他没有最直接的关系,他觉得给藤彦堂吹吹耳旁风还是可以的,而他自己不该瞎掺和进去。
他和老太太在楼上偷偷关注楼下的动静。
见老太太紧张的手都在抖,燕松轻声安慰她,“不用紧张,姑婆,有香菜在,准没事儿。”
老太太也相信香菜会站在她这边,她只是觉得,只要是跟苏家有关的事,就算是香菜,想要说服藤彦堂也是很难的。
苏青鸿向藤彦堂道明来意,表示自己在四十余年前就该把老太太娶进苏家的大门的,好在老天有眼,让他有机会能够弥补多年前的遗憾。
他神情怆然,险些潸然落泪。
藤彦堂却是无动于衷,说话比苏青鸿更直接,“你想娶我奶奶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让我奶奶以什么身份进你们苏家的大门?四十多年前,我奶奶还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她不过是个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老百姓,你们苏家的人会接受她吗?
据我了解,当年苏家与梁家和亲以后,梁家便举家迁入苏家。梁家在苏家渗透了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想过我奶奶到了苏家之后,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苏青鸿认真道:“我爱她,想和她终老一生,她有没有身份背景都不重要,我就是想和她在一起。至于梁家,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交代——”
“你会给我一个很好的交代?”藤彦堂嗤笑,清冷的眼眸中盈满鄙夷,倏然有露出一抹锐利的寒芒,“梁家的人躲在香港,我鞭长莫及,要是我的手能伸那么长,你觉得我会需要你给我一个交代吗?”
当年梁家为了和苏家联姻,不惜买通青龙帮,灭了燕家一门,还对藤彦堂的父母赶尽杀绝——
&bp;&bp;&bp;&bp;“你们说的这些事情,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苏青鸿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肺掏出来,让藤彦堂看看自己娶老太太的这份心到底有多真诚。“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恩怨,我会让梁家的罪魁祸首站出来负责。有责任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同样我也不会波及无辜……所以,肃清梁家所有人,我可能做不到。”
他面带愧色,略微低头沉吟,继而又接着说:“你们奶奶可能不习惯香港那里的生活,所以我想等我跟你们奶奶的事定下来后,不带她去香港,我们就在沪市安定下来……”
刚才苏青鸿在态度坚决的藤彦堂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足以用“狼狈”来形容。他刚刚最后那一番话,简直就是在啪啪的打藤彦堂的脸。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
藤彦堂之所以不同意苏青鸿和老太太在一起,就是设想到苏青鸿娶了老太太以后,把老太太带到香港去。而老太太名正言顺得进了苏家的大门,难免会碰到依附苏家势力的的梁家人。尴尬都是小事,他就怕那些人对老太太动杀心。
苏青鸿定居沪市,和老太太事成之后,就避免了让老太太和梁家的人接触,等于是打消了藤彦堂的顾虑。
既然这一层顾虑没有了,藤彦堂还有什么拒绝苏青鸿的理由呢?
香菜瞥了一眼藤彦堂,发现他的脸色果然是臭到家了。
她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她正色道:“苏老先生,我们刚才说那么多,也是为奶奶的人身安全着想,请你理解。”待苏青鸿颔首后,她又继续说,“我们尊重奶奶的决定,要是奶奶愿意,我们这边就没问题。”
藤彦堂倏然看向她,有点不敢相信这小女人这么容易就把奶奶给卖了?
她口口声声说站在奶奶这边,他怎么觉得她压根儿就是苏青鸿的救兵啊!
好气啊!
“我还没有答应呢!”
这句话,藤彦堂是对着香菜说的,有点像是在抱怨香菜无视了他的意见而站错了立场。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奶奶的孙子,又不是奶奶的长辈。你说不答应就不答应,你怎么不问问奶奶本人答不答应呢?”在床上,香菜总被他压在下面,可是她在这个家里的权威,绝对在藤彦堂之上。
藤彦堂起身,气愤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说完,他上楼去,撞见在拐角偷听的燕松和老太太,负气对他们哼了一声,然后把自己一个人关房里生闷气去了。
重重的摔门声落下后,香菜对苏青鸿淡笑了一下,“苏老先生,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只要奶奶同意,我跟彦堂这边就没问题。”
苏青满眼期待的看着香菜,“你也不愿意叫我一声爷爷吗?”
香菜轻笑一声,当即表明态度,“这你得让彦堂先对你松口。你跟奶奶的事,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但是你跟彦堂的事,我会站在他那边——”
谁让他们是夫妻呢。
苏青鸿久久怅然。看来,想要修复他跟藤彦堂之间的关系,从香菜这里找突破口,是不可能的了。
香菜将苏青鸿交给老太太接待,回房时看到藤彦堂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香菜一边擦面霜一边说:“奶奶都同意了,你还拦着做什么?你这叫棒打鸳鸯知道不……”
她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藤彦堂始终没反应。
“算了,我不管你了。”香菜干脆也不理他了,“我去布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藤彦堂转过身来,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香菜端正脸色,“别的事我可以考虑你的感受,但是奶奶跟苏老先生这件事,必须要优先考虑奶奶的感受。”
“我……”藤彦堂感觉自己有口难言,“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香菜想了想,然后明白过来,这男人不是因为奶奶和苏青鸿的事在生气,而是在生她的气。这男人大概是在气她刚才在苏青鸿面前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下了结论。比起家中的地位受威胁,他不能接受的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被香菜无视。
香菜过去抱着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揉着他的心口安慰他,“哎哟,我知道错了,不难受不生气了啊——”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香菜在他猝不及防时往嘴上啃一口,“我会对三岁小孩做这个吗?”一只手不老实的钻进藤彦堂的衬衣底下,胡乱摸着他腹部的那几块肉,邪邪一笑,“我会对三岁小孩做这个吗?”
藤彦堂终于绷不住了,脸上露出笑意,想要收回去,可怎么都收不回去。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嗯?”
香菜仰脸儿望着他,“有吗?”
藤彦堂满眼温柔的笑意,低头亲吻着香菜递上来的粉嫩双唇,发出一声似无奈又满足的叹息。
“嗯……等我一会儿,我送你去布行。”
“你是不是太宠我了,嗯?”
藤彦堂挑眉,“有吗?”
对她的宠溺就像是无药可医的病,他这会儿又旧病复发了。
藤彦堂把香菜送到布行并没有立刻离去。
香菜刚从京城出差回来就开始忙——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女人到底在忙些什么。
锦绣布行的橱窗已经被香菜折腾成懒女人专区了。
橱窗里展示的几套旗袍,上到首饰下到鞋子,都搭配好了。喜欢的顾客,直接可以一套买走,就不用买了旗袍之后再去其他地方购买搭配旗袍的饰品之类的东西了。
很多追求时尚的女性穿旗袍的时候喜欢搭配皮质的高跟鞋,看不上香菜带回来的那些绣花布鞋。不过那些物美价廉的绣花布鞋还是很受一部分顾客欢迎的。
在锦绣布行待了一上午,藤彦堂特别感慨——女人的购买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强大。锦绣布行的客流,基本上就没断过。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小富婆。
香菜现在仅仅靠着一个锦绣布行就这么发达了,难以想象等到锦颜女子坊开张后,生意又会红火成什么样。
午休时,他傍上了自己的“富婆”,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慢慢变成了得寸进尺。
香菜得时不时提防着办公室外面的动静,生怕有人进来撞破他们的“奸/情”。
香菜拦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嗔怒道:“你能不能节制点!”
藤彦堂粗气轻喘,可怜巴巴道:“我怎么不节制了?算起来,前前后后我跟你才做了三次……”
“三次还不够?”香菜红着脸,“你有没有算算你一次做了多长时间?”
“老婆,你是在间接夸我的持久力很强吗?”
香菜恼羞成怒,捏气粉拳捶了他一下,“你不是在外面一向都很正经的么!”
“那是因为以前我不知道你竟是这么……美味。”藤彦堂气息灼热,轻吻着她白皙的脖颈。
现在他食髓知味,对她简直……欲罢不能。
就在藤彦堂打算更进一步时,百凤闯进来,坏了他的好事。看到他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她非但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还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香菜推开粘在身上的藤彦堂,神色慌乱了一下后很快恢复正常,“什么事?”
“楼下有一个姓陈的老板找你。”百凤面不改色的向她报告。
姓陈的老板?
香菜纳闷的问:“哪一个陈老板?”
百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没有报姓名。”
香菜想到一个人,随即皱紧了眉头,喃喃道:“该不会是那个卖皮草的陈老板吧……”
他竟然从京城追到这儿来了。
从香菜的神色中,藤彦堂看得出来香菜对那个所谓的陈老板并不是很喜欢。
他轻声道:“要不要我帮你打发了他去?”
“很麻烦。”说着,香菜忽然发觉腰上的那只手还在,不禁愣了一下。以前藤彦堂可不是这样,只要有外人在场,他就不会保持对她这种亲昵的动作。
他是不拿百凤当外人,还是有所改变?
香菜接着说:“你忘啦?那个卖皮草的陈老板想在你们荣记商场租个铺位,几次被你拒之门外。这回我去京城出差,正好遇见他。他就是想通过我,打通你这层关系——”
藤彦堂想起来了——他一开始是打算跟那个陈老板合作的,给他把关的香菜知道那人是卖皮草的之后,就不建议他把商场里的铺子租给那人。
他就依着香菜的意思,一直吊着那陈老板的胃口,对他避而不见,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让那陈老板花了不少冤枉钱来打通关系。
陈老板大概是失去耐性了,加上他在京城碰巧遇见了香菜,就把主意打在了香菜身上。毕竟香菜是和藤彦堂最亲近的人,是通往藤彦堂这层关系的捷径。
想走捷径?
陈老板有点想多了。
“我去打发他。”藤彦堂还不至于为了不见陈老板就躲在女人身后。
当陈老板终于如愿以偿见到藤彦堂,大喜过望,觉得和香菜打好关系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只见到藤彦堂没见到今日拜访的对象,陈老板似乎有点不满足,“藤二爷,尊夫人呢?”
“她在忙。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藤彦堂不咸不淡道。
陈老板面上一直挂着笑,笑得不算讨好,“想必尊夫人已经跟二爷你说了……”
“你说商场铺位的事吧。”藤彦堂摆出一点即通的恍然模样,还扯了个小谎,“她从京城回来就跟我说了。”
要是今日陈老板不来,香菜早就把他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藤彦堂愁眉苦脸起来,扯了一堆安保问题,说安保问题是他们荣记商场的短板,而陈老板卖的是价格昂贵的奢侈品,东西要是丢了,他们可赔不起……
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想租铺子不是不可以,要么加钱,商场这边给你解决安保问题,要么丢了东西自己承担责任,不追究其他人……
陈老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己都吃亏。
他注意力分散,发现来兴荣道这一趟果然是值得的。不来他还不知道锦绣布行的生意居然又那么好。同样是做服装生意的,锦绣布行也不是没有价格昂贵的衣裳,可怎么就比他要做的好呢?
“藤二爷,不知尊夫人这个店,招不招租?”
一听陈老板这话,藤彦堂就知道他开始打起储绣坊的主意了。
“你说储绣坊?”藤彦堂笑了笑,“储绣坊要招租早就招了,年底储绣坊和锦绣布行就要合并了——”
陈老板眼珠一转,“那锦绣布行原来那个铺子呢?”
锦绣布行那个位置虽然不比储绣坊,可毕竟锦绣布行的名号是在那个位置打响的。借着锦绣布行原来的光,说不定可以发一笔小财。
藤彦堂笑容不变,“储绣坊和锦绣布行要合并的消息一传出去,业内不止你一个人打锦绣布行原来那铺子的主意,好多人都来问。我夫人不是那铺子的主人,不过她跟我说那铺子的主人已经找好了买家,锦绣布行一并到储绣坊来,那铺子马上就要转手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陈老板心里说不出的失落。他干巴巴的笑了一笑,忽然间想起什么,抬头一脸奇怪的对藤彦堂道,“藤二爷,我在京城的时候,有个人找我打听你——”
藤彦堂眉峰一动,“谁?”
“宁焯冉。”
藤彦堂有点意外,他自然知道京城的宁焯冉。可以说,商帮中的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
“他打听我做什么?”
陈老板的神色更奇怪了,“咦?”
宁焯冉找他打听藤彦堂,也就表示宁焯冉不认识他。可怎么会这样呢?
“我看尊夫人跟宁焯冉很熟的样子啊。”
“香菜和宁焯冉?”藤彦堂从没听香菜说起。
“是啊!尊夫人在京城的时候,就住在宁焯冉的金桥饭店,宁焯冉很照顾她……”
&bp;&bp;&bp;&bp;藤彦堂憋了一肚子火,他从陈老板的描述中听出来,香菜和宁焯冉之间好像有那么一点让人浮想联翩的不正当关系。
他知道陈老板肯定在其中添了一番油加了一番醋,那张嘴中吐出来的没几句实话,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宁焯冉何许人物?
恐怕他对自己女儿都不曾那般上心。这样的人却对第一次见面的香菜百般献殷勤,其居心着实耐人寻味。
打发走了陈老板,藤彦堂上楼去找香菜当面对质。
“宁焯冉是怎么回事?”
见他神情不悦,香菜一脸茫然,“他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
藤彦堂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的模样,说话的口气阴阳怪调,说到最后还有点咬牙切磋的味道,“刚才陈老板告诉我,宁焯冉似乎对你很不一般啊!”
香菜登时明白了,这男人是吃醋了。
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桑。
她解释道:“他一开始也没对我不一般啊,之后看到我手上这只镯子,大概是猜到我跟苏青鸿有点关系,之后他可能又给苏青鸿打电话确认了我跟苏青鸿到底是什么关系,然后他才对我热情起来——”
香菜亮出左手上戴的金叶玉镯,“这镯子是宁焯冉找关系给苏青鸿带的……”
香菜话音未落,就见藤彦堂抓住香菜的手腕,将镯子从她手上摘了下来。他举动突然,没给香菜一点准备的时间,痛得香菜感觉左手五根手指头要被齐齐勒断。
她来不及呼痛,就见藤彦堂抓着玉镯就要往地上扔,她忙喊出声:“别扔啊!这是奶奶送我的生日礼物!”
藤彦堂动作停住。
亏得香菜把老太太给搬了出来,不然这金贵的玉镯还不知要碎成多少块。
藤彦堂气愤道:“把你身上戴的首饰全都摘了!”
只要一想到香菜佩戴的首饰经过别的男人之手,他心中的熊熊妒火便燃烧着他的理智。
香菜默默的摘下老太太送得那串翡翠籽银链。
见她要摘掉左手无名指的钻戒时,藤彦堂感觉肺都要被气炸了。
他怒吼一声:“戒指就不要摘了!”
香菜一脸无辜,似听话宝宝一般,“不是你让我把身上戴的首饰全都摘了么……”
见藤彦堂如炸毛的怒狮一般,香菜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戒指为什么不能摘?”香菜问他,见他不答,仰着脸儿又追问一遍,“为什么不能摘?”
藤彦堂脸色渐渐转红,不知是怒的羞的还是憋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耐不住她连连追问,藤彦堂一把将她的左手握在自己手中,然后与她十指相扣。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碰撞到了一起。
他翻了一个白眼,说:“明知故问!”
香菜笑得甜蜜又调皮,握紧了藤彦堂的手,说:“今天下午我们要不要就这样手牵手走回去?”
藤彦堂唇角扬起,柔声道:“那就早点回。”
香菜有点意外,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其实她刚才说那话,多少有点试探的意思。以前他们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哪怕是旁边还有第三人,他就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做亲昵的举动。
今日他们亲热被百凤撞见,香菜好一阵慌乱,却发现藤彦堂没有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在她身上的手还是该放哪儿就放哪儿,表现得无比自然。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因为以前藤彦堂在人前还是蛮矜持的,没有这么……奔放。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照这个节奏,他们今天可以省一顿晚饭了。
香菜在兴荣道吃东西,不用给钱,刷脸就行。出了兴荣道,就没几个人认得她了。
到了一个烧烤摊,吃了人家几个串儿,要付钱的时候,一摸兜,发现她这兜里比她烟熏过的脸还干净,香菜眼巴巴的望向藤彦堂,“你带钱没?”
“都在车上。”
两人都有没带钱,这怎么整?
三十六计,走为上。
主意打定,香菜拉着藤彦堂就要跑。
咦?怎么拉不动?
我拉我拉我再拉!
香菜跟藤彦堂拔了一阵河,她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可藤彦堂就跟长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身子不动,可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柔越来越盛。
“吃霸王餐落跑,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藤彦堂不假思索道:“不觉得。”
他都不愿意去想他们被烤肉老板满大街追着跑的画面。
香菜心里那个气啊——言情剧里的情节果然都是骗人的!
藤彦堂向不远处招了一下手,然后见一辆车缓缓驶来。
小北一直驱车跟在他们后面。
香菜本来还想看看周围有没有熟人,可以借个钱啥的,见小北拿着钱包从车上下来,便打消主意,然后在收回目光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香菜眉头一拧,目光变得不确定。
她看到的那人的身影像极了千聿,但是堂堂一个大联盟的顶尖高手怎么会……那么狼狈?
感觉不对,香菜松开藤彦堂的手,追了过去。
藤彦堂示意小北去付钱,金跟上了香菜。
两人一道追上去,发现那人果然是千聿,不过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千聿——
千聿如承重荷,走路时佝偻着腰,脚步也有些虚浮,他嘴角处有一大片淤青,虽称不上是鼻青脸肿,但青肿的左眼看上去实在触目惊心。
他这副模样,所过之处,引得周围之人纷纷侧目。
香菜拦下他,看到他这副狼狈的鬼样,不禁大吃一惊。
“千聿,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搞成这样?”香菜难以想象大联盟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居然会沦落成这副模样,“我听百凤说,金爷到处在找你,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
千聿神情躲闪,侧身时大约是牵动了身上的某处伤口,脸上闪过痛苦之色。
千聿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肯定是被人打的。但是谁会将大联盟的高手打成这样!?
千聿拎了一些吃的和药,胳膊好像有点承受不住那些东西的重量,一直在微微颤抖。
见他只低着头不做声,香菜变了脸色,再次质问:“千聿,这到底怎么回事?大联盟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竟然被打成这样,这让我们怎么放心把金爷的人身安全交到你手上!”
一贯平静的千聿,那张浮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之色,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藤彦堂开口:“千聿,以你的身手,绝对可以成为大联盟中最坚不可摧的一道防线,有人破了你这道防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止金爷和香菜的人身安全难以得到保障,就连大联盟的存在都岌岌可危——”
他可不是危言耸听。事情的发展要是严重的话,后果的演变绝对会比他说的还要可怕。
千聿吃力的抬起眼,看向藤彦堂,嘴唇蠕动了几下,说道:“是地下拳场出事了……”
地下拳场的事,香菜并不了解,不过藤彦堂和千聿都在那里打过黑拳。
藤彦堂曾经会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在拳场之上,不过最近这一段时间,他找到了恰他发泄精力的办法,就很久没去过拳场了,拳场上的有些情况可能还不知道——
而千聿不一样,千聿自从在那里打过黑拳以后,就觉得那里是个锻炼身手的好地方,便给予了关注,所以拳场的最新情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最近拳场来了个高手,是个日本人,出手相当狠辣,不知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买通了裁判一方,与裁判珠胎暗结、里应外合,在擂台上所向披靡,称霸全场,一时间风光大胜。
千聿看不惯那名日本拳手的做派,决心上台去终结对方的连胜。他和对方交手,自己被打成这样,对方自然也不讨好。
就在对方撑不住的时候,无耻的裁判突然要求暂停,宣布一周后继续比赛。
千聿已经养了两天伤,就等五天后去拳场再战那日本拳手。为荣誉而战,他绝不能输!
但是以他现在这种状态,肯定不敌对方,顶多也就能再撑两分钟。
藤彦堂了解了情况以后,真真觉得千聿傻得可爱,而且他特别想问问香菜,大联盟中的人是不是都像千聿一样浑身冒着傻乎乎的气息。
千聿是舞刀弄剑的高手,打拳根本就不是他的强项。
藤彦堂不用问细节,都能想象得到在拳场擂台上是一副怎样惨烈的状况。
千聿愤愤不甘道:“那个日本拳手数次犯规,裁判却视而不见……”
“这算什么。”藤彦堂说,“我不了解情况,不过我听到一些风声,那称霸拳场的日本拳手是一个人,但是在擂台上打拳的不止是他,他不行,会有身形与他极为相近的人代他出战。你也知道地下拳场的规矩,所有出战的拳手必须蒙面,你看不到对方的面孔,对于不熟悉的对手,你怎么判别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不信你就等着,五天后,出战跟你打的很有可能就不是两天前跟你对打的那个人了。”
香菜有些埋怨的看藤彦堂一眼。“千聿已经伤成这样,他再出战,必输无疑。”
藤彦堂颔首,表示认同她的话,接着又对千聿道:“像你这种情况的,我也听说过——不过不是发生在地下拳场。
有个武道馆的日本武士去一个华族的一个武馆踢馆,与武馆的馆主交手一番后自知不敌馆主,没有认输却说要来日再战。那馆主顾念两国邦交,便答应了日本武士两日后再打一场。隔天,馆主出门后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打成重伤……
之后那名日本武士如约上门——那馆主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与他交手,结果毫无意外,馆主输了。
于是当天,那武道馆便对外大肆宣扬他们打赢了华族的一代宗师,说华族武术不及日本……”
听藤彦堂说了一番,千聿渐渐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
香菜听得也是一愣一愣。
藤彦堂想了想,又说:“日本拳手既然疏通了裁判这一层关系,我想地下拳场可能已经被日本人买通了,不信你可以动用大联盟的势力查一查。”
香菜附和:“如果真是这样,纵使你再能打,也是赢不了日本拳手的。”
因为裁判不会判你赢啊!
“除非——”
香菜的一个转折,让千聿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双眼一亮,期待的看着香菜,急切的问:“除非什么?”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希望很渺茫,他也要抓在手中!
事关荣誉,他不能输!
香菜握紧拳头,俏脸上露出凶狠之色,“除非你强大到能够碾压对方,打得对方毫无招架和还手的余地!”
藤彦堂揽住她的腰,“你就别怂恿他了。”随即他又对千聿道,“这五日,你且安心养伤。五日之后,我跟你去拳场看情况,大不了我代你打。”
千聿默默点头,若不是他亲手打败对方,他到底是不甘心,不过这并不代表毫无意义。
日本拳手耍阴招还找人代打,他们为什么不行?
香菜让千聿回大联盟去。
他已经消失了两天,总不能成了这副鬼样子就一直躲着金爷,起码要跟金爷那边交代一声。他在擂台上没有打输,只是输给了别人的阵仗,这又不是多丢人的事。
跟千聿分道扬镳,藤彦堂和香菜手牵手步行回家。
香菜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
她终于忍不住问:“彦堂,你真要帮千聿出战?”
藤彦堂没有看她,几步可查的叹息一声,说:“先看看情况吧。”
想到千聿身上的伤,他不禁蹙起眉头,忧虑起来。
能把大联盟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伤成那样,可见那日本拳手的身手不一般。
就算他要帮千聿出战,也不见得一定就能打赢。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他,胜率可能会大一点。
但随着他的狂躁症一点一点的被香菜治好,他就很少再陷入狂躁的状态当中。长久不出战,他对擂台的感觉已经变得生疏了……
这一局,悬了。
&bp;&bp;&bp;&bp;夜里,趁香菜熟睡,藤彦堂悄悄离开两人的爱巢,直到凌晨才回来。
他回来时,香菜有所察觉,张开眼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看见藤彦堂正在床那边小心翼翼的脱去自己的外褂,动作有点不自然。
他带着一身风尘与疲惫,还有寒霜的气息,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
藤彦堂脱下外褂后,轻轻吸一口冷气,抬起右手揉了揉左肩,然后开始慢慢脱去衬衫。
周围没有足够的光线,香菜看到他的形态如黑暗中的一道剪影,看不到他的丝毫神态,也能隐约听到他吸冷气的声音。
她爬起来打开床头的灯。
灯光骤然亮起的一瞬间,藤彦堂如惊弓之鸟一般,忙将脱下一半的衬衫又穿了回去。
他的动作快不过香菜的眼睛,她还是看见藤彦堂想要遮盖住的左肩那片淤青。
香菜目光一紧,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她抓住藤彦堂衬衫的领口,将他的衣服往下扒,露出他左肩上的那片淤青。
“这怎么回事?”
藤彦堂背对着香菜,不肯转过身来,也没回头,似乎有点躲闪着香菜的目光。
他含糊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那肩上这伤怎么弄得?”香菜将他整件衬衫给扒下来,发现他身上不止肩上这一处淤青。她凑近将他上身检查了个遍,当目光抬起时,竟看到他半边脸也有点青肿。她当即怔了怔,“你去打拳了?”
藤彦堂默默点头。
几日后,藤彦堂有可能代千聿出战应付称霸地下拳场的日本拳手。在出战前的这几天,他心里还是有点儿紧张的。
他不怕输,也没想过也输,就是担心自己在擂台上找不到昔日的那种感觉。今夜去试了一试,他发现自己的身手确实比以前弱了好多,不然也不会带一身伤回来。
看着他左右两边不对称的脸,香菜担心到上火,抬手往他另外没肿的半边脸上拍了一巴掌,“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能看,你怎么能让人打脸!”
藤彦堂哭笑不得,“难道为夫除了这张脸,身上就没有别的地方有观赏性了吗?恐怕……不止观赏性,功能性也很强吧,这一点,夫人不是最了解的么……”
藤彦堂用这种不对称的脸深情脉脉的说着情话,感动到香菜的同时,还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
她一边笑一边问:“打赢了没?”
藤彦堂露出狂炫霸酷拽的神色,“不是我给你吹,我在拳场上,从未有败绩。”见香菜还在笑,他唯恐香菜不信似的,又强调一遍,“我真没跟你吹。”
“我信我信我信!”香菜一边笑一边将他上半身扒了个精光,“打拳打累了,那你今天晚上就别卖力了,为妻来伺候你。”
藤彦堂配合她的动作,任由她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裤。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他躺在床上,张开怀抱,准备好了接纳香菜的疼爱。
香菜瞄了一眼他裆部精神奕奕的“小兄弟”,忍着笑呼啦一下扯过被子往他身上一盖,“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烧水洗澡。”
藤彦堂如梦大醒,仿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将他全身被撩拨起来的火苗尽数熄灭。
他都摆好姿势了,这小女人居然说要给他烧水洗澡!
藤彦堂将双手收进被窝,默默的——
扯……蛋!
端了热水来,给藤彦堂擦了身子,香菜还拿出红花油坚持要给他抹上。
藤彦堂嫌红花油的气味太重,不愿意上药。他主要是担心自己抹了药后,香菜在他身边闻到刺鼻的气味会睡不着。
再次入睡,香菜发梦。
梦中的情形似曾相识——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到一个身形与藤彦堂极其相似的人坐在床边,借着幽暗的灯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幽绿的灯光给整个房间带来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而床边的人似乎也散发着沉沉的死气。
他正在脱去身上的外褂,动作机械的让人怀疑他的肢体生锈了一样。
“彦堂?”
梦中的这个人,像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却又给她十分陌生的感觉。
香菜坐起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扳过来。她看到一张极为恐怖的脸,那张脸的五官已经腐朽,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一只眼珠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另一只眼睛在森白的头骨中转动。失去了皮肤的嘴部,形成了一个黑洞,发出了类似死神的嘶鸣声,像是要将香菜整个人吸纳进去。
香菜浑身狠狠一颤,猛然惊醒。她像是一个溺水者重新呼吸到了水面上的新鲜空气,大口大口的喘息,满眼都是惊魂甫定。
“香菜,怎么了?做噩梦了?”
藤彦堂一碰她,她立马一头扎进他怀里。
听到她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藤彦堂疼惜不已,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碎她似的,轻轻将她环在双臂中,一手轻抚着她细软的发丝。
他以为香菜做噩梦是梦到了她前世种种可怕的事情,柔声在她耳边呢喃:“没事,没事了,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
回想方才的梦境,香菜浑身一凉,猛然抽身用双手捧着藤彦堂的脸,极力张大婆娑的泪眼。
藤彦堂凑近她,让自己的五官渐渐清晰的映入香菜模糊的视线。
在她眼中的泪水溢出她通红的眼眶之前,他轻轻用亲吻啄去。
香菜哽咽着,“我梦见你……坏掉了……”
看到他衣冠整齐,而外头的天空才是蒙蒙亮,她呼吸不禁一窒,双手不由得抓紧他的衣领,紧张的问:“你要出去?”
藤彦堂犹豫一下,尔后柔声道:“不出去了,我在家陪你。”
香菜紧抱着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得到安全感,内心反而充斥着强烈的不安。
……
警政司会议室。
坐在警政司左手边的明锐,似乎丝毫不受凝重气氛的影响。身为警政司副司长的他一脸平静的听着底下的人汇报……有关地下拳场的事。
所谓的地下拳场并不是在建在地底下,而是有人非法经营的拳击场所,暗地里拉拢一些格斗高手,里面还有聚众赌博活动等。
此次日本拳手在地下拳场闹出的动静太大,在拳场狠捞了一笔,引起了各方不满。
实际上,这个地下拳场的存在并不是秘密。地下拳场的赌拳这种活动,本来就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富豪和资本家扭曲心态下的产物。不少国府官员也参与其中。可以说,地下拳场还算是有背景的。
这么有背景的地下拳场却被日本人暗箱操作,对一部分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些人还被圈走了不少钱,结果有人一怒之下向警政司举报了地下拳场非法经营的事情,还列举了一大堆切实的证据揭露了地下拳场里的一些丑恶行径。
公共租界警务将会有大变动,由警局取代法国人的巡捕维护公共租界的法制治安。
在即将到来的这次变动中,外界肯定会有人质疑警局的执行能力。而警局直属警政司,警局出现什么问题都会直接影响到警政司的内部系统。
公共租界新设的警局想要对外宣扬自己的存在感,仅仅少了一个契机——警政司正头疼这一点。原计划是在新警局设立之初,让警局里的干探破一桩足以惊动全国的悬案。这样的悬案在警政司里比比皆是,然而警局里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破案的人啊……
然后就出了地下拳场这样的事——
警政司的段司长觉得这是个机会,他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端了地下拳场之后把声势搞大,扩大整件事的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们的有所作为和成绩……
会议室,有人提议马上采取行动,杀一个措手不及,今天就去封了地下拳场。
段司长有些意动。
段司长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副司长明锐却顾虑重重。
明锐道:“不如等到四天以后——”
“还要等四天?”有人对明锐露出不服之色,当即呛声说,“现在时局瞬息万变,你知不知道四天以后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你到底还是年轻——”
明锐淡淡的看那人一眼,面色不改道:“这跟年不年轻没有关系,四天以后,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我华族一位无名的拳手力战日本拳手。”
“这又怎样!该封还是要封!”
“要封也不是现在——”明锐懒得跟他打舌战,索性不再看他,对段司长道,“司长大人,方才听完小吴汇报的情况,我就在琢磨,查封地下拳场这件事势在必行,但一定要抓准时机——”
段司长看向他,“什么时机?”
“小吴刚才说,日本拳手在地下拳场的连胜险些被终结掉,最后约好四日以后与那位和他势均力敌的拳手再战一番。胜负未分,我觉得四天以后的那场比赛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如果我们现在就去查封了地下拳场,等同于是消极对待日本拳手的宣战,华族拳手不战而败的消息传出去肯定不好听。而且按照日本人的行事作风,他们肯定会大肆渲染这件事。
地下拳场的事已经引起了国府的重视,各方也在关注,这已经不是个人荣誉的小事情,而关乎我华族荣誉。一旦我华族荣誉受损,我们受到舆论的压力是小,说不定还会被上头追究办事不利的责任……”
段司长点头赞同,“时机很重要!”
见段司长就要被说服,立马又有人表示不服,“那还要等四天!万一这四天里,走漏了风声,地下拳场的那些打黑拳的人都跑了怎么办?”
明锐抬眼一扫,清淡的目光中带给他们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说:“查封地下拳场的事,就我们在座的几个知道。若是有风声走漏出去,也一定是我们中的某个人或是某些人把消息走漏出去的!”
那可不!
会议室中,也就七个人。
要是有消息出去,问题就出在他们七个人身上,每个人的嫌疑都很大!
当即,包括段司长在内,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其余人更是面面相觑。
“那就这么定了,”段司长一槌定音,“四天以后,等日本拳手和无名拳手的比赛一结束,立马就行动!”
这时候有人弱弱的道:“那万一……华族的无名拳手输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明锐投去看好戏的目光。
这下明锐可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明锐自信一笑,“若不是裁判被日本人操控,日本拳手的连胜已经被无名拳手给终结掉了。你们觉得那名无名拳手会输吗?”
“凡事都有个万一!”
“那我们就见机行事——”明锐说,“我们可以在比赛的时候,派几个便衣去留意赛事的情形。如果发现华族拳手快输,我们就可以提前行动——”
有人冷笑,“那还不如今天就行动!”
“那不一样,我们现在行动是砸场,四天以后看情况不对行动是救场。”明锐道。
段司长说:“明锐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定了——四天以后看情况行动!一切听明锐指挥!好了,散会!”
明锐立马起身,“段司长——”
段司长看出明锐有话要对自己说,就对其他人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先散了。
等会议室内只剩他们两人,明锐露出一副市侩的嘴脸。
“段司长,趁着消息没有走漏出去,我们可以从中大赚一笔……”
段司长听得意动,却摆着一张正经脸。
见他不说话,明锐继续将自己的计划向他合盘托出。
只要查封地下拳场的消息没有走漏出去,那外界的人都会以为地下拳场还在日本人的操控之中,便会有很多人以为四天以后的拳赛日本拳手有很高的胜率。
在大部分人不看好华族无名拳手的情况下,他们将赌注压在无名拳手身上,到时候可不就是有机会狠捞一笔么。
国府中很多官员喜欢赌拳,段司长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卖几个人情出去,到时候段司长在官场中可就是如鱼得水了。
听了明锐的主意后,段司长没有表态。
但是明锐知道,段司长一定会照他说的做。因为他知道这个段司长有多贪/婪。
&bp;&bp;&bp;&bp;夜里惊梦,不安的预感总是缭绕心头且挥之不去,香菜在忐忑中也意识到自己竟是这么害怕失去藤彦堂。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安全感和惶恐几乎是对等的,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就像是生长在两个极点,永远不可能有交汇的那一天。
看到藤彦堂在家里的暗室练拳,香菜有些愧疚。她感觉是自己拖累了他——
藤彦堂今日本来是要去拳场找人对练,见香菜自噩梦中醒来精神状态不佳,便说要留在家里陪她一整天。
他用沙包练习,和与人对练所收到的效果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老太太和苏青鸿在一起玩的忘乎所以,哪有功夫管那小两口的事情?
倒是燕松在家里闲着没事儿干,到处溜达的时候看到藤彦堂在暗室里挥汗如雨和一个沙袋在战斗,纳闷的挠挠头,走进去后他才发现这暗室里的名堂。
他沿着墙边,一路摸着墙壁上的凿痕,清楚的感觉这些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但若要是人为的,他实在想象不出是怎样一个疯狂的人在墙上留下的这些痕迹。
“这墙怎么回事?这些划痕是装饰吗?”燕松说,“啧啧,满满都是杀气。”
藤彦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轻喘一声道:“你家的装饰是这样的?”
他扶着沙袋的双手久久没有松开,想起被狂躁症折磨的那段日子——一旦病发,自己就会被关在这间暗室,将体内狂暴的冲动和过剩的精力全部发泄出来。曾经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才会渐渐找到平静。
后来,他知道有地下拳场这么个地方,才慢慢摆脱了这间禁闭室。
再后来,他遇到了香菜……
一想到这个小女人,他的唇角便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
见他抱着沙袋傻乐,燕松一阵莫名其妙。
他正好走到藤彦堂身侧方向,这才看到藤彦堂脸上的淤青。
燕松有点愣住,“你脸怎么回事?”
不等藤彦堂回答,他又道:“香菜打的?”
藤彦堂没好气的一笑,“她舍得打我么!”
“哎哟哟,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你当面问她舍不舍得打你。”
燕松笑得特别欠揍。
藤彦堂当真一拳挥了过去,被燕松轻轻松松闪身躲过。
“我说真的,你俩没有闹矛盾?”燕松觉得是时候好好扮演一波“好大哥”的角色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孝敬老太太,做一些协调弟弟和弟妹之间的夫妻关系的工作也是可以有的。“刚我看见香菜挺焦躁的,搞得我都不敢跟她说话,就怕一言不合把我也揍一顿。我说你怎么惹着她了?”
藤彦堂不由得敛住笑容,他本以为燕松是在开玩笑,听他描述一番后,才意识到香菜可能真的在焦躁不安。除了今天早上她被噩梦惊醒,在他怀里哭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将这种情绪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他知道香菜在担心什么。可燕松却误会了,以为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
藤彦堂跟他解释:“过几天,我有一场拳赛,她可能是担心我会出事吧。”
“拳赛?”燕松怔了一下,随即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抱怨说,“难怪你在练!有这么好的事,居然不告诉我!”
藤彦堂失笑连连,“这哪是好事——”
接着,他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燕松。
燕松越听,表情越凝重。
听到最后,他那表情让藤彦堂感觉自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燕松说:“知道不是好事,你还要接这个烂摊子?”
藤彦堂大义凛然,“总不能让日本人为所欲为!”
“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日本人在华族为所欲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们什么干不出来?”燕松觉得藤彦堂把事情看的太严重了。
日本人在华族的领土上所犯下的恶行无数,操控地下拳场什么的,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燕松用自己的理论跟藤彦堂分析,“你不把它当一回事儿的时候,它就不是个事儿。你越是把它当一回事儿,这样的事儿到最后制造出来的影响力就会越大。
那个叫千聿什么的,也是冲动。他跟日本拳手较什么劲儿呢!你说是不是?
这一开始就算是个事儿,我觉得你那朋友也太耿直了。我要是他,我就无视裁判,直接把那日本拳手揍得站不起来,那裁判要是拦我,我就连他一块儿揍。谁拦我我揍谁!本来就是他们无视规则在先,你那朋友也根本不用遵守比赛规则,赢了也不会被说什么——是他没有抓住赢的机会。”
燕松愁的不行,“裁判这是在故意拖延赛程,肯定会在几天后的比赛中动手脚,换人都是小事。就怕还会出别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藤彦堂问。
“日本拳手称霸地下拳场,未尝败绩,终于有人可能会中断他的连胜,接下来的这场比赛肯定会倍受瞩目。万一这场比赛引来了身份敏感的人关注……”
“你是说……”藤彦堂还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燕松摇摇头,“有些事不好说。”
巡捕和警察隶书的机构部门虽然不一样,但履行的职责都是类似的。燕松当过巡捕,对警界的风起云涌了解一些。藤彦堂没有干过他这一行,对此一知半解也是情有可原。
龙城巡捕房就快被撤销,虽然职责还在,但已经怠慢了龙城的警政事务。而新警局可就不一样了——与消极怠工的巡捕房不一样,新警局正处在活跃期。
燕松就在想,如果新警局因为拳赛的事盯上了地下拳场,那可就麻烦了。
而且他有预感,这可能会是个大麻烦。
燕松表示他会去打听一下,等事情有了结果之后再与藤彦堂详说。
他觉得藤彦堂对着沙袋练拳,不会收到太显著的成效,于是说:“你这么练不行啊,要不要我当你的对手?”
藤彦堂丢给他一副拳套,“我正好也想试试你的身手。”
燕松笑得有点心虚。
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要是认真起来,他根本就不是藤彦堂的对手。
戴上拳套,燕松跟藤彦堂过招,十余招过后,他便有些招架不住。
藤彦堂认真起来,简直跟疯狗一样。
而且燕松心里是有阴影的,他还记得哪天被燕松打晕然后被五花大绑在了废弃的仓库里……
察觉到燕松渐感吃力,动作变得迟缓,藤彦堂笑着轻嘲一句,“你到底行不行啊?我怎么感觉你还没我这沙袋经打呢。”
燕松举双手投降,“老了老了,不行了。”他摘掉拳套时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那朋友受了很严重的伤?”
藤彦堂点头,“是蛮严重的。我就是考虑到几天以后他恢复不过来,才决定帮他代打接下来的这场比赛。”他有些感慨道,“也许正像你说的一样,一开始无视它就好了,但是事已至此,这场比赛不得不打——”
燕松自然会审时度势,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比赛不得不打,而且还要打赢!
但是日本人太特么黑了!
藤彦堂要是想赢得漂亮,实在难!
燕松帮他想主意,“你去跟你那朋友多了解一些对手的情况——
比赛那天,日本人就算要换人,换上的人跟换下来的人身形和拳风都会差不多,毕竟换人这么无耻的事,他们不会做的太明显。
你朋友也是高手,应该会对对手的身法有印象。而且从他身上受的那些伤,都可以看出来日本拳手只要会攻击身体的哪个部位。
你可以好好的研究一下,提早做出应对之策。”
燕松说的这些,藤彦堂都想到了。
“香菜……”
他主要顾虑到香菜的感受,才没有离开家。
在藤家待了这么多时日,燕松怎会看不出来这小两口如胶似漆?尤其是藤彦堂对香菜不仅是百依百顺,简直好的让人羡慕嫉妒恨!
在他们面前,燕松感觉自己天天承受一千点的暴击,他这只单身狗已经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只要看到藤彦堂对香菜好,他就无时无刻的不在感叹,为什么他不是藤彦堂枕边的那个人呢……
燕松说:“香菜肯定是也预感到了会发生什么,才会那么担心你。你好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比赛,不用担心香菜,她在家里又不会出什么事。
你赶紧去找你那朋友吧,香菜你就放心的交给我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趁虚而入的。”
燕松用摆出特别诚恳的表情。
藤彦堂有些无语。他能说燕松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是不放心出门么……
“你跟我一块儿去!”
燕松的脸瞬间垮下来了。
藤彦堂把燕松提溜到香菜跟前,说要出门,立马就得到了香菜的允许。
香菜一早就给百凤打电话,让她去查一下地下拳场的事。
结果一出来,她吓了一大跳,不查不知道,这一查,没想到地下拳场的背景居然这么宏大。不止沪市的各个地方的豪绅富商,就连国府的高官也都有份参与。这些人都是喜欢豪赌的人。
那地下拳场,简直就是一个古罗马的斗兽场。
地下拳场,还是一部分势力洗钱的地方。
其实暗箱操控,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地下拳场,只是没有日本人这么张狂。
参与地下拳场豪赌的一部分商人和日本人做生意,把转来的黑钱放到地下拳场里洗干净,此事被日本人掌握。
日本人通过一些手段参与到地下拳场当中,似乎不甘做参与方,渐渐主导了地下拳场的赛事……
藤彦堂和燕松一起出门,但两人不是一道回来的。
藤彦堂回来的很早,在晚饭前就回来了。
燕松直到深夜才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巡捕房我有个同事要跳槽到警局去,他稍微跟我透露了一下,四天以后警局会有行动,上头已经向他们发出召集令了。他说他不清楚行动的内容是什么,不过这次应该是个大行动,到时候别的警员也会从其他地方调过来参与这次行动。
我想,这可能跟地下拳场的事有关。因为时间几乎是一致的,都是在四天以后。”
听到这些,香菜内心反而安宁了许多。
知道会发生什么,就好采取应对之策,明明预感到会发生一些事情,却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那样不安感才会越来越强烈。
燕松猜测:“比赛那天,警方可能会对打黑拳的人展开大追捕。”然后他问藤彦堂,“你还是决定要去打比赛吗?”
藤彦堂想了想,坚决点头,“打。”
这场比赛,不得不打。
燕松有点无奈,“好吧。那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警局上头的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从始至终,香菜定定的看着藤彦堂,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铭刻到骨子里。
燕松知道香菜肯定是在担心藤彦堂,其实他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地下拳场还是有点背景的,警局想一窝端了那里,还是有点难度的。”燕松的话中带了很多安慰的成分,想到地下拳场中的规则,他觉得他们也可以跟日本人一样钻空子。他嘱咐藤彦堂,“彦堂,你要是上场,不管如何都不要摘掉自己的面具。如果有意外,我安排你跑路!”
他突然又想到,“咦?香菜,你是不是有一个朋友在警政司工作?你可以找他打听一下——”
经他这么一说,香菜想起了在警政司担任副司长的明锐。
燕松又说:“不管警局有什么行动,一定是警政司直接下达的命令。”
香菜想了想后,点头说:“我问问。”
但是她跟明锐的关系有点微妙。
明锐那个人本人就有点微妙,这回他会不会答应帮忙还不一定。
藤彦堂不太想香菜跟明锐有太多的交集。
他看向香菜,“我来问。”
香菜略微愣了一下,“也行。”多言了一句,“你不要直接去找他。”
依明锐现在这样的地位,谁跟他关系亲近,必会惹一身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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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距离拳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香菜的内心也越来越焦虑。
她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会影响到藤彦堂,继而影响到他两天后的那一场比赛,在他面前就一直没敢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他们已经从明锐那里收到确切的消息——
两天后的那场比赛,无论结果如何,整个地下拳场都要遭殃——警方将会查封那里。
不止如此,所有跟地下拳场有过关系的人,都将会受到警方的调查。
藤彦堂曾是地下拳场的拳手,而且还是战斗力排行第一的拳手。在赛场上和赛场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的身份信息在内部是公开的。
不过,地下拳场的内部几乎没人知道接下来即将会和日本拳手对战的人是藤彦堂。
为了能够让藤彦堂带着最佳的身体状况去应战,香菜这几日没有做大鱼大肉的给他吃,每日三餐给他准备的都是保健食品,每晚用精油给他按摩减缓他肌肉的压力。
他几次想亲热,都被香菜推拒了。
藤彦堂欲求不满,自会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在打拳上。
被香菜按摩了两个晚上,藤彦堂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有所变化,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天打拳的时候感觉动作变灵活了很多。而且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是因为他欲求不满,还是香菜按摩术起了作用。
这天晚上,藤彦堂趴在床上。
香菜只是给他按摩背部,他就觉得整个人舒爽的快要飞上云端了。
他时不时的舒服的哼哼几声。
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香菜按摩的手法不是胡乱来的,就是觉得奇怪,他以前都不知道香菜的手活儿居然这么好。
一想到香菜那双手曾在别人身上游走过,藤彦堂心里的醋坛子就被打翻了,有些不是滋味的问:“你从哪儿学的这门手艺?”
“我自个儿看书琢磨出来的。”
为了把藤彦堂更好的状态发掘出来,香菜可是做了不少工作,还专门找了穴位书,请教了几名老中医,练了一手的按摩术。
也不知被按中哪个部位,藤彦堂险些被猛然袭来的一阵剧痛击晕。他哀嚎一声,捂着背部的某处,连连倒抽了好几口冷气才缓过劲儿来。
香菜轻轻打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按向他腰部正中线上第一腰椎棘下突凹陷的地方。
“少年,脊椎不行啊。”
藤彦堂脸上仍残留着痛色,“以前跟人打架的时候,后腰这块儿受过伤。”
香菜一边轻按着他那个部位一边解释说:“这里是悬枢穴,常常按摩可以治腰脊剧痛、腹痛腹泻的。”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藤彦堂引以为豪,“你这行啊,功课做的很足啊。”
“那是必须的,”香菜半点儿也不谦虚,“我能我对我老公的身体马虎么。”
藤彦堂脸贴着枕头傻笑起来。
香菜动作一顿,想到藤彦堂跟日本拳手对战可能会受到伤害,忍不住嘱咐了几句:“后天就要比赛了,到时候你跟日本拳手交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自己的脑袋。人的很多致命穴位集中在脑袋上——”
说着,她一只手的拇指掐在了藤彦堂头顶心的位置,也就是在头顶正中前发边与枕骨粗隆之间陷中。
“这里是百会穴,又叫‘头顶心’。很多武侠小书中提到任督二脉,其实这里就经属为督脉,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被大力击中轻则昏迷,重则死亡——”
“还有这里,”香菜又掐住了他头前入发际五分处,解释说,“这是神庭穴,根百会穴一样,经属为督脉,是督脉与足太阳膀胱经会和之穴,如果被击中轻则头昏脑胀,重则昏迷休克。”
香菜又捏了捏他眉梢与外眼角之间后越一寸凹处。
“这里是太阳穴,可以说是人体最脆弱的穴位之一,被击中后轻则头昏眼黑耳鸣,重则死亡。很多小书中将高手的弹指神功描写得出神入化,说什么一粒花生米就能打死一个人,说的就是击中太阳穴。”
藤彦堂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听她介绍了头部这三个致命的穴位,便等不到下文了,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穴道是可能会致命的?”
“睛明穴——”香菜指着自己的眼睛向让示范,“眼内眦角上方0.1寸处——就这个地方,被击中的话的话可能会头昏眼花,出现昏迷情况。”
“还有人中穴。”香菜掐着他惹人中穴说,“很多人知道指掐可以使昏迷的人苏醒,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如果遭重击会使人轻则头晕眼花,重则不省人事。”
香菜又给他指示了头顶部后正中线上,第一与第二颈椎束突之间的凹陷处的哑门穴,在枕骨粗隆直下凹陷处与乳突之间的风池穴,在喉结旁开处1.5寸的人迎穴——
这三处穴位都不能经受重击,否则将会陷入昏迷。
藤彦堂默默的将这些穴位的位置记下,知道了这些穴位的具体位置,就可以在遭受对手攻击时,保护好这些重要的位置减免伤害。
香菜的手在藤彦堂脑袋上一阵乱按乱摸。
“怎么,想谋杀亲夫?”饶是藤彦堂如是说,却也没有组织那两只胡乱作祟的手。
香菜眨眨眼俏皮道:“我要打通你的任督二脉,说不定你一夜之间就能练成绝世神功!”
藤彦堂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自己早已昂扬起的*抵着她,呼出的灼热气息毫无保留的喷洒在她颈窝中,低沉的声音说着暧昧的话,“我的神功,夫人不是很了解吗?猛龙入洞,九浅一深,右三左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夫人还想让我练成什么神功,尽管说……”
香菜脸红红,却作佯怒神态,“你正经点!后天就要比赛了,保留体力。”
藤彦堂将她的手引到自己身下,触碰他那如烙铁一般坚硬滚烫的地方。
他委屈道:“明日一别,好几天都不能见面,你就不能让我……嗯?”
香菜沉浸在他的疼爱中,双眼微微失神,至于藤彦堂最后又说了什么,她恍恍惚惚,听得不是很清……
拳赛还没开始,香菜这边就开始了应急之策。
拳赛当日。
香菜乔装一番,混入地下拳场。
所谓的地下拳场,并不是建在地底下,而是在一个大型仓库。
整个仓库被分割成好几个部分,占地面积最大的还是最中央的擂台和四周的观众席。
今天傍晚时分,距离拳赛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拳场观众席爆满。
放眼望去,常上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没有找到座位。来晚的人根本就挤不到前面。
香菜凭借娇小的身躯钻到了前面距离擂台最近的一个位置,听到两个维持现场秩序的工作人员交谈——
其中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维持了场内的秩序后,回来跟带过他的师傅说:“我在这里工作半年,从来没见过拳场来过这么多人——我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至于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
较为年长的师傅看到现场情况,也感觉有些异样,却忽视了心底这种轻微的感觉,只道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
“你也不想想今天这场拳赛有多重要,日本拳手小次郎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龙,那都是厉害的人物。今天这场比赛会分出胜负,关键是之前他们二人的那场比赛争议声太大了,消息肯定传出去了,自然会引来不少人围观。”
年轻人问:“师傅,你看好谁?”
师傅对擂台前的某个方向嗤之以鼻。
那个方向坐了一排日本人。
“虽然天龙在地下拳场输过几场。不过在这里没人怀疑天龙的实力。他这个人特别轴,屡战屡败——在拳场不管输给谁,他都要再去挑战人家,就算打赢了,他还是会再去挑战。
而且我听说,这个天龙来历神秘,上头只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上头派人去查,关于他的事,几乎什么也查不到……
我怀疑,他的来头比小次郎还大!”
年轻人听他张口闭口都是天龙,问:“师傅,听你这么说,这场比赛,你看好天龙?”
“当然是看好天龙啦!”师傅说的理所当然。
天龙的实力摆在那里,之前要不是裁判从中捣乱,他已经就赢了小次郎!
师傅的民族荣誉感还是很强烈的,他相信天龙一定会在擂台上狠狠揍小次郎一顿,替老百姓出一口恶气。
年轻人不以为然,出言反驳师傅,“我承认天龙是有实力,但是师傅你也不想想,日本人能让他赢吗?”
师傅看着年轻人直摇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到底是年轻,听不进老人言。”
他都说了,天龙身份神秘,可能比小次郎更有来头。然而年轻人却忽略了这一点……
天龙,正是千聿在地下拳场的代号。
但是今天的天龙,却不是千聿。
师傅不知想到什么,感叹一声,说:“如果是千道归宗出战,这场比赛会更有看头。”
哪怕是第一天来地下拳场当班的工作人员,也不会不知道“千道归宗”这个名号。
在地下拳场,千道归宗战力第一,无人能出其右,至今还未有过败绩。
藤彦堂,便是千道归宗。
在赛场上,没有人不害怕他那种狂野且不按章法出拳的打法。
师傅还说,小次郎打败了千道归宗之后,才能算真正称霸全场。之前小次郎叫嚣着要挑战千道归宗,但是千道归宗很久都没有来过拳场了,与他应战的一人说除非他打败地下拳场所有的拳手,否则他根本就没有资格挑战战斗力排行第一的千道归宗。
结果,事情就演变成这样了……
今天的千道归宗是天龙。
香菜在闹哄哄的人群中抬眼一扫,发现那边荣鞅和马峰也已经就位了。
这两人在沪市,尤其是在龙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二人一到场,就受到了贵宾级的待遇。
招待他们的那人,是地下拳场的老板之一,姓郑。
郑老板见荣记三佬中缺了一个人,不禁问道:“荣爷、马三爷,怎么不见藤二爷?”
马峰看了一眼,快速收回目光,笑着回道:“你说彦堂啊,他来不了,昨儿下午他就坐车去京城跟人谈生意去了。”
郑老板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似乎也没怀疑,只有说话的口气变了一些,听上去挺惋惜的,“真是可惜了,二爷居然错过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比赛……”
马峰一语双关,“天龙大不过小次郎,彦堂再来也是一样的。”
郑老板略愣一下,反应过来后,一连说了几个“是”。
随后,郑老板又说:“不知二位今日看好小次郎还是天龙,我帮你们下注,输了算我的,赢得算你们的。”
马峰与荣鞅对视一眼。
荣鞅讳莫如深的对郑老板道:“我当然是希望下次也带着我二弟一起来。”
郑老板愣了一下才意会过来,面前这二人是要把赌注下在小次郎身上。
郑老板热情道:“好好好,我先带你们找位置,然后马上去给你们下注!”
马峰厚脸皮道:“那就劳烦郑老板屈尊给我们带路,带我们找好点的位置。”
“那是一定的!”郑老板又笑着摆手道,“屈尊谈不上,能为您二位服务,是郑某的荣幸。”
马峰与他虚与委蛇,“诶,郑老板太抬举我们了。”
马峰和荣鞅跟在郑老板身后,一边走一边说着生意上的事情,听上去就是藤二爷这次“出差”去京城在办的事情。
郑老板羡慕不已。他要是能有荣记三佬那样的成就,也就不参与到地下拳场这档子事里了。
郑老板由衷的感慨,“三位爷真的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荣鞅谦虚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马峰接着:“我们也就是小打小闹、摸爬滚打,到处找能生财的路子,郑老板要是有好路子,哪天我们好好谈谈。”
郑老板赶紧应下。
&bp;&bp;&bp;&bp;全场爆满。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攒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拳场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但观众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接下来这场拳赛受到这么多人关注,身为擂台主角之一的小次郎,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对准擂台的灯光骤然亮起的那一刹那,满场哗然,每一个观众都丝毫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在热烈的掌声之中,面戴能具的小次郎大摇大摆的登上擂台。
小次郎可一点也不“小”,他四肢肥壮身形肥硕,脸盘是常人的两倍大,几乎看不到脖子,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拳击手,更像是一个相扑手。
一个搞相扑的跑到拳场来,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画风不对,所以,很多人怀疑他是不是来错场子了……
他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能剧面具,准确的说,是面具扣在他脸上。面具根本就盖不住他那张肥大的脸。
能具在日本本是极具文化特色的东西,形式各异。小次郎戴的这张面具是苍白的,嘴唇又宽又后,上扬着诡异的弧度,一双眼孔也是笑着的,却给人一种狡猾奸诈的感觉。
寒冬腊月天气,拳场又没有开放暖气,小次郎却是赤膊上阵,能够让人清楚的看到他身上抖动的肥肉。
小次郎一登上擂台,观众席上的掌声变得稀稀拉拉,没有原本那么热烈。只有支持的一小部分人在鼓掌时还坚持着很大的力度,只是那些人听不到周围的掌声后,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压力,纷纷悻悻然的放下手。甚至有几个人感觉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面色尴尬又惭愧得低下了头。
小次郎大受打击,将不满化为愤怒,站在擂台中央,大吼:
“天龙何在!?”
“天龙何在!?”
“天龙何在!?”
他一连吼了三声,声音响彻拳场。
全场寂静,仿佛都在屏息等待天龙出来应战。
天龙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在擂台之上,这让很多人的期待落空。
小次郎绕着擂台踱步转圈,操着蹩脚的口音说着各种黑天龙的话。
“怎么了天龙,难不成你要做缩头乌龟?事到如今你退缩,等同于是战场逃兵,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可耻吗?”
“你要是怕了,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以再给你一些时间,但是你忍心让这么多人失望而归吗?”
小次郎在擂台上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说要再给天龙一些时间,难道他忘了五日前他险些输在天龙手上吗?还是他以为,他一定会打赢接下来这场比赛?
五日前,小次郎和天龙进行了十二回合制的拳赛,两人一共打了八个回合,天龙使出全力在六个个回合中都占到了便宜。到了第八回合时,他和小次郎都身负重伤,体力透支,尤其是小次郎半跪在地上,根本就站不起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裁判叫了停……
今天,天龙和小次郎还要再打四个回合,每一回合持续三分钟。这十二分钟的比赛,引来几乎千人围观,现场不可谓不壮观。
擂台上的小次郎自以为是拳场最亮的风景线,浑然不知他就是最煞风景的存在。
“天龙,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小次郎一再出言不逊,挑衅不知藏身何处的天龙。
观众席处,不知谁放大声音说道:“现在离正式开赛还有二十分钟呢,天龙没来正常不过。小次郎,你也太积极了吧!”
他话一出口,立马遭到周围的人一顿炮轰。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就让他嚎呗,嚎个二十分钟,我就不信他还能这么精神。”
“就是!你这不是在提醒他时间没到么!你不是买天龙赢吗,怎么对日本人那么好心!”
那人要被自己蠢哭了,手抓脑袋时灵光一闪,“我说的是方言,他不见得能听懂,哈哈——”
擂台上的小次郎听不到他们那边在说什么,也听不懂那人说的沪市本地话,只听到那一片爆发一阵哄笑声,便觉得那些人是在针对他,顿时羞怒非常。
他兀自咬牙切齿一阵,迈脚到裁判身边,一手猛地揪住裁判的领子,轻轻松松将裁判整个人拎高到脚尖点地。
“天龙没有出现,他就是自动认输!”面具也掩盖不住来自他脸上狰狞的气息,他怒声命令裁判,“快点宣布结果——是我赢了!”
裁判脸上挂着难看的笑容,艰难的抬起两条胳膊,指着腕上的表,做苦瓜脸状讨饶道:“太君,我也想宣判你赢啊,但是比赛的时间还没到呢,严格意义上来说,天龙这会儿没来,不算迟到,是您来的太早了……”
小次郎怒得牛喘一声,将裁判怒摔到地上,大步向台下而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擂台边缘时,只听“喀啦”一声响,继而整个拳场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大约五秒之后,在一片哗然与尖叫声中,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灯光亮起,将擂台上方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擂台上多了一个人,他的身形如崖壁上的的一棵顽强生长的劲松,神采斐然且屹立不倒。
“天龙”也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没有表情,不过眼孔周围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让整张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具变得灵动不少。
在地下拳场,每个拳手戴的面具都不一样。小次郎认出天龙的面具,却不知面具底下并不是天龙本人。
“天龙,你终于出现了!”小次郎大步迈回擂台中央,气势汹汹的与“天龙”对峙。
“天龙”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小次郎气势的影响,他好整以暇的将双臂环在胸前,面具底下的那双神色不明的双眼似在上下打量小次郎。
小次郎的身材是“天龙”的两倍有余,打赤膊的上身抖动的白肉没有一处伤痕。
见状,“天龙”立马明白,上回与真正的天龙对打的并不是今日出场的这个日本人。
“天龙”发问:“你真的是小次郎吗?”
小次郎神情颐指气使,嚣张的不行,用蹩脚的发音套了一个华族成语,“如假包换!”
“天龙”轻轻嗤笑一声,“五日前,我将小次郎打得站不起来,他在我手上哪儿受过伤,我记得一清二楚。你身上一点伤都看不到,你告诉我你是小次郎,请你用理由说服我。”
就算小次郎再戴一张面具,“天龙”也能感觉到他此时此刻的脸色很僵硬。
小次郎倏然冷笑一声,“你也不是天龙吧!”
他听说那日天龙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天龙能撑到第八回合,也许是真的有实力。小次郎相信天龙能撑到最后的原因,实力是一部分,更大的可能性是天龙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
天龙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尤其是肩膀受到粉碎性打击,短短的五天,怎么可能跟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擂台之上?
“天龙”觉得,事情演变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再追究两人的真实身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这场比赛的性质已经从小性质的常规比赛发展成了万众瞩目的重量级比赛,其中意义与以往不同。
“今日,我就是天龙。”“天龙”凛然说道,“不管你是不是小次郎,我只要在这些人面前将你打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哼!”小次郎重重一哼,冷声道,“大言不惭!打败我?你想多了!”
“试试不就知道能不能了。”
两人还未动手,就在擂台上打起嘴仗。他们制造的硝烟味再浓,观众席上的人也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
既然两名拳手都已就位,现场的观众也都到位,裁判宣布,没必要再等十几分钟,现在就正式开赛。
延续五日前的比赛,两名拳手接下来打四个回合,但是五日前的比赛成绩不作数了,今日的四回合,赢局多者获胜。
裁判一宣布完,满场哗然,观众席上很多人都向裁判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五日前,十二回合制的比赛,天龙和“小次郎”打了八个回合,前八个回合天龙赢了六个回合,与“小次郎”的比分是6:3。今日裁判宣布五日前的成绩不作数,等同于是将两人的比分清零了,这对今日的“天龙”来说并不是一项公平的裁决。
但是没办法,裁判既然已经厚着脸皮将这种恬不知耻的规定宣布出来,就不会再收回了。
裁判站在自己这边,小次郎十分有优越感似的,向“天龙”扬起下巴以示挑衅。
“天龙”毫不在乎的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状。
其实这样也好——
如果以前的数据还算数,十二回合制的比赛,真正的天龙已经赢了六个回合,那就意味着今日的“天龙”只要在接下来的四个回合中打赢对手一场,就赢得了整个比赛。
那对“天龙”来说,才是不公平的事。
四场比赛,只打一场就赢得整个比赛,也太没劲了。
规则改变了,那就是意味着,不管是“天龙”还是小次郎,在四个回合中打赢对方三个回合,就算赢得了这场比赛,如果双方各赢两场,那肯定是要加赛的。
加赛,呵呵。
如果这四个回合,“天龙”和小次郎真的打了个平手,那加赛之后,整个比赛就变成了五局三胜制。按照日本人一贯的做派,小次郎在第五局输掉以后,比赛的规则肯定又会有变化,五局三胜制说不定就变成了七局四胜制,九局五胜制……直到拖到“天龙”输掉比赛。
锣声响起之后,第一回合开始。
“天龙”和小次郎谁都没有先出手。
小次郎皮糟肉厚,“天龙”难以从他满是肥肉的身上找到可以脆弱的地方攻击。小次郎身上的肥肉,就像是一身铠甲,保护着自己重要的器官部位。
小次郎的心理活动一直都很活跃,应战他的这个人虽然戴着确是天龙的面具,但他清楚此人不可能是天龙。他很想摘掉对方的面具,看看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天龙”那张面具下的脸,对小次郎仿佛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透过那双面具的眼孔,小次郎感受到来自对方双眼中的浓浓嘲弄。
小次郎捏紧拳头,心里决定一定要打碎“天龙”的面具。
身随意动,他怒目一睁,浑身骤然迸发出杀气,向藤彦堂冲去。
别看小次郎身形肥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显得笨重。
他动作飞快,大有横冲直撞的架势。他每一脚都踩得扎扎实实,脚掌落下时发出“嘣嘣嘣”的巨响声,带动了整个擂台,吓得人双腿发软。
裁判唯恐被波及到,忙退闪到安全线以外。
“天龙”比较沉稳,原地避开了小次郎挥来的第一拳,在小次郎的拳头打向他同一个部位时,他立马就明白了小次郎的意图。
小次是要打掉他的面具!
五日前,真正的天龙与假小次郎对战时,面具被假小次郎一拳打碎了一角,所幸当时他躲闪的巧妙,才没有受那么严重的伤,不然面具的碎片扎进他眼睛中,刺破他的眼球,那他一只眼睛可能就要失明了!
“天龙”躲闪小次郎的攻击时,一掌向对方的腰部推去。
这蓄了七成力的一掌,结结实实的落在小次郎得侧腰上,却如同打到了棉花上,对小次郎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天龙”心中大惊,不及多想,快速补了一掌后,忙退到了安全线以外,摆起了防御的姿态。
我天,那是肉么,简直就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防御装好么!
此时此刻,“天龙”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想在小次郎身上找一点精瘦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样的话,哪怕他使出全力,也不见得会伤得到小次郎一根汗毛。
当日真正的天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真假小次郎之间的战斗力差别会有那么大?
小次郎一边用手抠着被“天龙”打到过的地方,一边打趣的挑衅道:“你是再给我挠痒痒吗?”
“天龙”轻哼一声,分身上前,出拳如影,拳拳到肉,一连打了十几拳。
小次郎索性站着不动,任由他卖力的出拳,猫戏耗子一般的神情看着“天龙”。
&bp;&bp;&bp;&bp;眼看第一回合就要结束了,“天龙”出拳如雨且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拳落在小次郎身上都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拳印,拳印很快就消失了。
小次郎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反而像在享受按摩一般,一脸的惬意和享受。
小次郎一直没有还手也没主动出击,他要是继续这样消极比赛,一回合三分钟很快
一直没有还手的小次郎大约是失去耐性了,忽而起手,看上去宽大厚重的巴掌向“天龙”的脑门上拍去。
“天龙”身形一闪,跳到小次郎露出破绽的身后,右手捏拳中指关节突出,以手作锥状向小次郎背脊的命门穴刺去。
命门穴位于第二腰椎棘突旁两寸的地方,是人体的长寿大穴,如果能够经常的按摩这个穴位,可以起到缓解人的腰痛,精力减退,神情疲惫,腿部浮肿,肾部有疾病等症状,对于老年斑和青春痘也有很好的效果。
但是在按摩命门穴的时候,力道太大,会戳破气门,造成全身的瘫痪。
久经格斗场,尤其是经过殊死搏斗的人大都养成了一种敏锐的直觉,小次郎也是如此。
当“天龙”进入到他视线的死角,快要脱离他视野的范围时,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危险来临,整个背脊都是凉的。
他条件反射似的瞬间做出反应,两脚一旋,就要扭开身子,收回自己的破绽。
比起“天龙”的拳速,他的行动和反应速度还是略微迟缓了一些。
“天龙”的拳头还是锥在了小次郎的腰椎上,但因为小次郎做出闪躲,他这一拳没有命中命门穴,算是擦了个边。
这一下,终于打出了小次郎不一样的反应。
小次郎后脊中招,疼痛感和麻痹感相继袭来,交替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小次郎脸色一变,看上去有些苍白。他咬紧牙关,绷紧嘴唇,咽下闷哼声。
他瞪视“天龙”,浑身爆发出熊熊怒火,仿佛被刚才那一拳粉碎了他沉重的铠甲下包裹着的玻璃心脏。比起疼痛,他更觉得受辱。
小次郎大脚一迈,明显是要对“天龙”采取行动。
而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锣响了。
第一回合结束。
小次郎脸上的肥肉一动,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对“天龙”嘲讽道:“算你运气好!”
“天龙”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挑衅似的对他摇了摇,又倒竖大拇指,做了个鄙视他的动作。
观众席的大部分人配合着“天龙”的动作,齐齐向小次郎发出了嘲讽的嘘声。
小次郎经不起挑拨,立马恼羞成怒,大步噔噔噔向“天龙”冲去。
这么多人来现场,裁判也不好由着日本拳手胡来,于是在接受到台下领导的眼色,立马跑上去拦住了小次郎。
“太君太君!”裁判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使不得啊太君!第一回合已经结束了,休息一会儿,第二回合你再搞他!”
裁判瘦小的身板哪里能拦得住身形肥硕的小次郎?
不过小次郎却是在裁判拦他的时候停下了,并不是他大发善心。
怒火未消的小次郎摘下扣在脸上的苍白面具,一鼓作气摔在地上,抬手怒指着“天龙”,吼声如闷雷作响:
“我要跟你签生死状!”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在说什么。
生死状一旦签下,这场比赛,不死不休,至少也要打到其中有一个人站不起来。
“天龙”玩味儿的问:“小赤佬,你知道签了生死状意味着什么吗?”
“我就怕你不知道!”小次郎冷笑。
“你会感到害怕就行。接下来有的是让你害怕的,你怕得求饶叫停,我也不会罢手的!”
小次郎扬起下巴,不屑的一哼,“少说废话,我就问你敢不敢签!”
“天龙”口气轻蔑,“小赤佬,你可要考虑清楚了,立下生死状,擂台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旁人不得干预。没有裁判干预,还想赢我赢比赛,有点自信过头了吧。”
“我大日本帝国主义的武士跟你们这些东亚病夫不一样——”小次郎与“天龙”互相嘲讽,“我们喜欢用实力说话!”
“我不相信你在地下拳场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见小次郎变了脸色,“天龙”嗤笑一声又接着道,“没有那实力,就不要说打自己脸的话,免得叫人笑话。”
小次郎脸色铁青,大手一招,怒声吼道:“把生死状拿来!”
很快,裁判拿来白纸黑字的生死状。
今小次郎与天龙两方比试,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生死两不追究。旁人不得干预其中。
两人咬破手指,在状纸上画押签字,定下血契。
生死状一定,小次郎露出迷之笑容,他此刻的表情跟他一手摔破的能具一样,透着阴险狡诈诡异的气息。
他挺起胸脯,一副胜券在握状。
方才那一回合,他根本未出力,而“天龙”打他费了不少力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已经摸清了“天龙”出拳的路数,而“天龙”未必知道他的——
小次郎认为自己占了很大的优势,看到赢面颇大,他内心忍不住洋洋得意。
还高兴没多久,他猛然感到背脊某处泛起一阵轻微的疼痛感,不禁脸色变了变,想起方才“天龙”在那回合结束前出的那一拳,心中漾起不详的预感。
这种感觉很快被他的自信心冲淡。
他自信,一定能打败“天龙”,赢得这场比赛!
小次郎双眼渐渐露出凶光,他不仅要打败“天龙”,还要在擂台上杀了“天龙”!
生死状一签,方才那一回合等于是热身之战,与输赢无关。
裁判宣布休息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比赛继续。
“天龙”与小次郎分坐擂台两角,中间的直线距离就是方形擂台的一条对角线。
小次郎一坐下,便有两名助手上来殷勤的为他按摩舒缓肌肉的压力,还有喂水的,拿毛巾给他擦汗的。
其中一个助手捶到他后背的某处,小次郎又尝到了几近麻痹的疼痛感。
不详的预感再次升起,小次郎一脸凝重的看向坐姿惬意的“天龙”。
“天龙”这一边也有几个助手,一样是要给他按摩、喂水、擦汗的。
他仅用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和一个“滚”字就逼退了这些人。
他算是地下拳场的老拳手了,对这些人的手段还是很清楚的——
一些有权势的人想要操控赛事的结果,就会买通这些助手——被买通的助手就会想方设法的做一些对拳手不利的事,比如在给拳手按摩的时候,会将针剂偷偷的注射到拳手的肌肉中,或者给拳手喂加了迷药的水,又或者在给拳手擦汗的毛巾里下药……
中招的拳手再次上台之后,没多久就会使不出力气,被对手打败。
他们这些卑劣的手段,“天龙”一清二楚。因为他也中过招——就那样,对手依然没能将他打败。
十分钟很快过去,锣声再次响起,双方拳手回到擂台再次上演一番激烈的较量。
再次与小次郎对峙,“天龙”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变得不一样。如若不是小次郎已经摘下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而且一直没有离开众人的视野,他险些都要怀疑前后的小次郎是不是同一个人。
上个回合,“天龙”还能从小次郎身上找到弱点,但是此时此刻得小次郎像是进入到了另一个警界,完全就是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一样,叫他无从下手。
“天龙”一动,小次郎陷入警惕。
小次郎始终保持着与“天龙”面对面而立,提防着自己的背部再次遭到攻击。
从刚才到现在,他都能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痛。
也不知“天龙”使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功夫……
“天龙”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似乎在笑,“小赤佬,你在怕什么?”
小次郎明知道“天龙”是在挑拨他,攻击他的心里防线,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上当,还是禁不住着了“天龙”的道儿。
“我怕?”小次郎觉得可笑,冷嘲热讽道,“我怕你给我挠痒痒吗?”
“天龙”不恼不怒,右手捏成拳头的形状,中指关节突出,“挠痒痒吗?刚才那一下,爽不爽?”
小次郎脸色微微一变,方才休息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上回合最后的那一下是不是巧合,竟然能够让他感觉到疼痛到麻痹。
“华族的功夫,博大精深,真正厉害的高手对你出拳,拳头不用碰到你,就能将你打伤。”
小次郎就当他是在开玩笑,付之一笑就罢了。
就在小次郎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天龙”目光一厉,飞身攻去。
小次郎脸色骤然一变,慌乱中条件反射性的伸手格挡,因为有些猝不及防,他被打退数步。
不待他脚步停稳,小次郎的肘侧又挨了一记飞腿。他横跨一大步,堪堪稳住身子。
他愤怒的放下格挡在脸前的双手,对着仍在出击的“天龙”冷笑,“真是卑鄙啊!居然偷袭……”
“偷袭?你确定是偷袭?”
说着,“天龙”一记“飞龙冲天”,举起一拳狠狠砸到小次郎的下巴上。
小次郎的头部受到猛烈冲击,整个人也险些被掀飞出去。他匆忙后退数步,稳住脚步。
一再陷入被动,小次郎彻底怒了。
他双臂猛地一振,整个人如一座一动的高山,逼近“天龙”。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都不在退却一步。
小次郎像是穿了铁布衫,罩了一层金钟罩,“天龙”的拳头根本奈何不了他。
小次郎一拳向“天龙”挥去,手臂像是一只粗壮沉重的铁棒,一下要讲“天龙”砸成肉泥。
“天龙”感觉他这一拳不能将他砸成肉泥,也会让他受到重创。
他当即采取反应,身子一侧,堪堪躲过,让小次郎的拳头砸了个空。
小次郎拳头落空,急急停住动作,拳头不松,劲道犹如飓风一样向躲闪到一旁的“天龙”扫去。
见状,天龙矮身,见小次郎的拳头追击而来,心中预判自己躲不过,不得不跳到小次郎的攻击范围以外。
但是小次郎紧追不舍,双拳并用。其实他出拳的速度并不快,却能让人感觉到他拳头的力度有重若千钧,叫人承受不住。
小次郎频频出击,化被动为主动,他虽然没有碰到“天龙”,却消耗了“天龙”不少体力。
“天龙”不知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小次郎出拳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眼看小次郎的拳头袭向肩头,“天龙”一个急转旋身夺过。
而就在这时,小次郎突然张开五指,一根手指勾住了“天龙”的衣领,便一把猛地将衣领抓到手中。
在两道向外拉扯的力道下,“天龙”的上衣不堪重负,撕拉一声,被扯成了两半。
现场炸了。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女性的尖叫声。
“天龙”的背上有数道清晰的抓痕。
只要是经过人事的男女,都知道“天龙”背上的抓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包括小次郎——
小次郎大声嘲笑,“看来天龙先生的床上功夫要比台上功夫猛啊!”
“天龙”活动筋骨,背上的抓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活动起来。
“天龙”似乎在笑,声音中透着一股愉悦,“只有我的女人才能在我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痕,小赤佬,你可没这样的福气。”
“哼,胡言乱语!”一言不合,小次郎怒摔衣服碎片,飞扑向“天龙”。
“天龙”躲闪过小次郎的飞扑,还没站稳见对方又飞扑过来,他立马明白小次郎的意图——
这小赤佬是要将他压成肉泥!
光是想想,“天龙”都觉得浑身跟碾压过一样,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地方。
他想把小次郎当成球一样踢开,但是飞脚陷入小次郎的肥肉中立马反弹出来。
小次郎一把捞住“天龙”腿,原地转了几圈,将“天龙”整个人甩飞出去,这一下险些将“天龙”扔出擂台之外。
&bp;&bp;&bp;&bp;被甩飞出去的那一刻,“天龙”恍似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悬空盘旋数周后重重落到擂台的角落,又滑行到了边缘地带。若非他用脚蹬住了擂台的柱子,整个人怕是要跌落到擂台之下。
他与小次郎签订了生死状,这场比赛不死不休。所以就算“天龙”跌出擂台范围,也不会被判定输了比赛。即便如此,被对手摔到擂台下,那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有时候甚至比输了比赛还让人感到难受。
“喝啊——”小次郎肥硕的躯体猛地一震,张嘴发出一声响彻拳场的怒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小次郎没迈一步,脚掌仿佛在捶打着地面,整个擂台都在震颤。随着小次郎加速奔走,擂台颤抖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擂台四面的围栏在颤抖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突然,小次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随着脚步声的消失,擂台地面也停止了震动。
擂台四面围栏颤抖的余音还在,却在渐渐变弱。
嗡嗡嗡……
一道阴影从高空急坠而下。
只见小次郎纵身飞向空中,身子腾空旋转半周,以肘尖做武器,向躺在地上的“天龙”锥去。
小次郎肥硕的身影几乎将“天龙”整个人笼罩住,带来一股如大军压境的压迫力和死亡的气息。
“天龙”面具底下的一双瞳孔骤然紧缩,若被小次郎这一肘击打到要害之处,就算不命丧当场,也会受到重创继而失去抵抗能力。
“天龙”就地一滚,避开冲击的同时两脚点地,侧身一翻,右脚忽而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
他脸色轻微一变,很快恢复镇定。
小次郎身体重重砸到“天龙”方才躺倒的地方,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擂台剧烈一震,似有崩塌的趋势,叫人心生恐悸。
“天龙”半跪在地,双手撑在身体的两旁,在小次郎落地时,一阵地动山摇似的晃荡感袭来。他稳住心神,忽视脚踝的剧痛,奋身而起,对身倒地的人小次郎同样施以重重的肘击。
小次郎身形看似笨重,身手却意外的灵活。
见“天龙”袭来,他就地快速翻了一周,他肥硕的身子仍没能逃脱得了“天龙”肘击的攻击范围,反而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了给他。
喀!
“天龙”的肘击击中了小次郎的侧肋。
卡啦——小次郎瞬时清晰的听到肋骨在自己体内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响,断裂的肋骨好像刺破了他肺脏的某个地方。
“啊呜!”小次郎张口吐出学沫,双眼染成血色,迸发出嗜杀的凶光。
他咬牙忍下痛呼,不及“天龙”躲闪开,他侧身一翻一脚蹬中其小腹,想要将他踢开。而“天龙”动作灵活的如泥鳅一般——
小次郎的脚掌都要贴到他身上了,只见“天龙”腾空一翻,人瞬间就到了小次郎身侧的另一边,手还扯着小次郎右手的大拇指。
他借着翻身时的力道狠狠一扯一掰一拧一按,动作一气呵成,将小次郎的整条右臂扭在其背后。
小次郎趴在地上哀嚎着,模样极其狼狈。他右手的大拇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别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正都正不过来。
“天龙”对着他的侧颈和后脑各锥了一拳,打完之后立马撤退防御。
“天龙”打他侧颈那一下,刺破了小次郎的耳膜一样,除了嗡嗡的耳鸣声,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他后脑受到重击,头晕目眩了一阵,突然出现了失明感。
小次郎懵圈了。如果“天龙”在这个时候乘胜追击,他必然会招架不住。庆幸的是,“天龙”并没有继续。小次郎,包括观众席上的大部分人,都不理解“天龙”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
“天龙”右脚先前遭受到打击,有些使不上力,现在是凭着一口气在强撑。他不是不可以乘胜追击,只是等到小次郎反应过来后,他怕自己拖着伤脚会躲闪不及。
与其冒着输掉比赛的风险给小次郎多“挠几下痒痒”,还不如省点力气,稳扎稳打赢下这场比赛!
“天龙”心里如是想。
“天龙”退闪到一边,摆出防御性的动作,对趴在地上不动的小次郎招了招手,“小赤佬,还起得来吗?”
听他一派轻松的口气,像是这场比赛无论持续多久,他都游刃有余。
小次郎毫无反应。
“天龙,天龙,天龙!”观众席上,响起了呐喊声。
支持率,几乎是一边倒。
小次郎倒下后,已经过了五秒。
有人发出质疑:“裁判,为什么不读秒?”
裁判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不得不硬着头皮慢吞吞蹭到小次郎跟前。
十秒。
裁判读完十秒,如果小次郎还不起来,那就意味着这场比赛的最终的获胜者是“天龙”!
“一。”
“二……”
当裁判读到八秒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天龙”胜利的希望,然而就在这时,趴着不动的小次郎突然窜了起来,引得观众席上不少人发出了惊呼声。
对此,“天龙”没有表现一丝意外。
他早就看出小次郎是在“装死”。
小次郎吐出嘴里的血沫,抬手一把抹去嘴角的血渍。
他右边侧肋肋骨断裂的地方,大约是积血缘故,那一片皮肤颜色渐渐变深,逐渐变成了紫黑色。
断裂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脏,小次郎所受之伤明显很严重,但他的脸色除了发白一点,实在看不出他还受到其他什么影响。
“天龙”佯装好心,“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死撑了。”
就算小次郎不输在他手上,他只要继续拖下去,拖到错过小次郎的最佳救治时间,小次郎不仅必输无疑也必死无疑。
小次郎对“天龙”狞笑,放出狂言:“三分钟解决你!”
“三分钟?你这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天龙”觉得可笑,他声音里的笑意蓦地消失,如凝了一层厚重而结实的冰霜,“你觉得你撑得了三分钟吗!”
话音落下,只见“天龙”身形一动,直向小次郎浮现淤伤的侧肋出击。
小次郎面色一紧,忙往旁边闪躲。
他哪里知道,“天龙”刚才那只是虚晃一招,佯攻而已。
等到小次郎意识到时,“天龙”的脚已经绊住他的。只要“天龙”脚下狠狠一撩,将小次郎绊倒,使他受伤的侧肋着地,那小次郎的内伤就会更严重。
“天龙”预想的甚好,可他脚下用力时,感觉自己就像是绊到了一条粗壮的象腿,无论他怎么用力,小次郎那双腿都纹丝未动。
看着兀自使劲儿的“天龙”,小次郎挂着血迹的唇角扬起了一道狰狞的弧度。
趁“天龙”来不及抽身,他一把拽住“天龙”的臂膀,另一手成巴掌形状,向“天龙”戴着面具的脸上呼去。
“天龙”想要闪躲,却是有心无力。
他的一边肩膀被固定在小次郎的手中,而小次郎的手像是锁钳,一旦被粘住,就难以挣脱掉。
如果挨了这一巴掌,“天龙”戴的面具铁定会被拍掉。
所幸“天龙”的双手双脚都还能活动,他不多想,抬腿就往小次郎的侧肋踢去。
小次郎不躲也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奇怪的是,这一下并没能让他感到多大痛楚的,反而有种麻痹的感觉,半拉身子的力气被一下卸去一样。那一巴掌,自然也没能落到“天龙”身上。
危机接触,“天龙”不像之前那样打得很保守。他双手勾着小次郎的粗颈,抬起膝关节对着小次郎的腹部就是一阵猛踢。
小次郎也不是只有挨揍,他两手握拳,向“天龙”两边的侧腹捶去。两下都中了。
“天龙”受力不均,整个人险些歪道。
他紧抱着小次郎的脖子,借着受到的冲力,翻身骑到小次郎的背上。
他双腿紧紧夹着小次郎那比水桶还粗的腰身,双手握紧拳头连捶了小次郎两边的太阳穴几下,又对着他的后脑猛击一阵,最后用肘击压迫他头顶的百会穴,这一连串的快拳将小次郎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小次郎先是跪地,然后再次倒下。
这回裁判以为小次郎跟刚才一样,是在用“装死”蒙骗大家的眼睛,想也没有多想,在小次郎倒下的那一刻,他就去读秒。
“一,二……”
读到六秒时,见趴在地上的小次郎毫无动静,裁判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这回小次郎可能是真晕了。
这下可糟糕了!
裁判不再读秒,企图叫醒小次郎,“太君,太君?小次郎!?”
小次郎可不能输!
他在小次郎身上压了那么多钱,如果小次郎输了这场比赛,他可就倾家荡产了!而且也不好给上头交代啊!
“七!”
读秒开始。
然而开始读秒的并不是神色慌乱的裁判,而是大部分观众。
“八!”
又一秒过去。
裁判都快急疯了。
他大声说:“我宣布,比赛延后……”
“九!”
他的声音被齐刷刷如猛浪的读秒声淹没。
没有人听得到裁判的声音,也没有人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
“十!”
十秒读完,拳场寂静了一阵,继而响起了欢呼声。许多人都在庆祝“天龙”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比赛算是结束。
就在这时,场上出现了一片骚动。
拳场内突然出现了一帮警察和一大群便衣。他们奋不顾身的自人群往擂台方向涌。
打头阵的几名便衣已经快要跑到擂台上。
他们中冲在最前面的人还没有碰到擂台的围栏,拳场上突然响起“啪”的一声,继而拳场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指挥这次抓捕行动的队长的叫喊声:
“不要慌!不要乱!电闸在哪里,快去拉电闸!”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后,拳场才又重回光明。
擂台上,裁判颓然倒地,神情浑浑噩噩。小次郎还一动不动的在原来的位置趴着,一动不动。“天龙”却不见踪影。
当警察出现,拳场的秩序就乱了。很多人害怕警察会在这里跟人发生枪战,慌不择路的逃生去了。有些人吓得腿软,被抱头鼠窜的人你推我撞,有那么几个被撞到在地,就再也没爬起来。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
“抓住天龙,重重有赏!”
这无疑是在雪上加霜!
现场的秩序已经很难维持了,再一经搅拨,只会让大家更乱。
有利欲熏心的人,开始帮经常追踪“天龙”。
就在刚才断电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天龙”的去向。
而就在这里,在逃生的人群中,一个身穿长衫,身形佝偻,戴着圆帽,走路一瘸一拐,形似老者的人随波逐流,一个人默默的离开了拳场。
警察之所以那么执着的追击“天龙”,就是因为他打赢了小次郎。警方要杀一儆百,拿他开刀再合适不过。
今日一过,满城的报纸都在报道昨夜地下拳场的事。
某某地方的仓库,警方在追捕组织非法集会人员的过程中,发生了踩踏事件,死了几个人,又被警察抓了多少多少人……
香菜拿到今天的晨报,看到上面的报道,心里有点儿愧疚,她没想到这件事会害死几个无辜的人……
昨夜拳场上绝大部分的观众都是她暗中召集来的,其中有不少是嗜赌之徒,炒热了现场的气氛,也为“天龙”积攒了人气。
她之所以召集这么多人来,还有一个原因——她听说警方调动了不少警员会在拳赛当天往地下拳场去。
要是昨天拳场上人少了,“天龙”就很难逃脱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人多容易混乱,那时“天龙”就能趁乱逃跑。
假扮“天龙”的藤彦堂,在昨天拳赛结束的当晚,就偷偷坐车去了京城,算是避难去了。
至于小次郎,今日得报纸没有有关于他的直接报道。
就算他昨日死在了擂台上,日本人也是没有理由追究责任的,毕竟小次郎和“天龙”是签订过生死状的——不管谁死,都不得追究另一方的责任。
&bp;&bp;&bp;&bp;上午,香菜喝着老太太亲手打磨的豆浆,心不在焉的看着早报,约莫着这会儿藤彦堂应该到了京城的地界儿。
昨儿过了一宿,今儿一上午也过去了一半,她等的电话还没有来,不免有点儿担心藤彦堂的情况。
苏青鸿似乎知道藤彦堂不在家,特意一早跑来和老太太约会。
藤彦堂代替天龙参加拳赛,和日本人对抗。苏青鸿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此事,还得到了藤彦堂昨儿连夜去京城的消息,今儿早一来就跟香菜说:
“彦堂那边,你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让京城那边的朋友去照应了。”
苏青鸿在京城的朋友,不会是宁焯冉吧……
这还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啊。
之前藤彦堂听人碎嘴,误会了她与宁焯冉的关系,她就担心藤彦堂这般自尊心强的男人会因为这件事饿而不会接受宁焯冉的好意。
快中午的时候,京城那边终于来电话了。
打电话来的不是冒充藤彦堂提前赶往京城的小北,也不是昨儿连夜去京城的藤彦堂,而是苏青鸿来藤家时与她提起的_宁焯冉。
“侄媳妇儿啊,你男人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保管把他给你养的白白又胖胖!”
“呵呵,那就谢谢宁先生了。”香菜干笑着。越是听他这么说,她这心里越是忽上忽下,没个着落。“彦堂呢?”
电话那头的宁焯冉沉默了一下,声音听上去也没有方才那么愉悦了。“你男人啊……他昨儿坐车,一宿没睡。他现在在我这酒店休息呢,住的还是你上回住的那个房间!”
宁焯冉的话听上去有些遮遮掩掩。
其实藤彦堂的伤势远比香菜想象中的要严重,抛开他身上的其他伤势不说,光他右脚粉碎性骨折,在货车上熬了一宿,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还受了寒气,整只右脚连着脚腕有坏死的趋势,脚腕肿得有小腿肚那么粗。
宁焯冉在火车站接到他的时候,发现这年轻的小伙子不仅身负重伤还烧得稀里糊涂。他知道藤彦堂身上这些伤是因何而来,没敢把他带去医院,就直接把人接到了他的金桥饭店,安排了医生。
这些情况,宁焯冉没告诉香菜,就是怕她担心。
香菜又向他打听了一些小北的情况。
人都在宁焯冉那儿,他一个劲儿的说着让香菜放心的话。
两人正通话,管家来报:
“夫人,蔡队长来了。”
香菜一怔,不禁问:“哪个蔡队长?”
“他说他是新警局的。”
那不就是警察找上门了么。
香菜不觉意外。
发生了昨晚地下拳场那样的事,警察找来,那是迟早的事。
电话那头的宁焯冉也听到了管家的声音,关切道:“侄媳妇儿啊,有需要宁叔叔的地方,尽管开口啊!”
香菜似乎没听到,只道:“先不聊了,我这有点事。”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然后让管家去把人请进来。
蔡队长大摇大摆的进来,不待主人吩咐,就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一直东张西望,这儿瞅瞅那儿看看,眼睛就没闲住过。
都说荣记商会得藤二爷是做大生意的人,娶的老婆也是个赚钱小能手,两人都是有些人。可蔡队长觉得藤家比起他去过的其他有钱人的家里,似乎过于简陋了一些。
蔡队长有些不以为意。
香菜不动声色的说着客套话,“不知蔡队长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蔡队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香菜喝着午茶,心想只是来了解情况的话,这个姓蔡的至于带一个小队的警察到他们家门口吗?
蔡队长来此的目的不会简单。
香菜装糊涂,“不知蔡队长要了解什么情况?”
蔡队长左右张望了一眼,“藤二爷不在吗?”
见蔡队长左顾右盼,就是不把眼睛放她身上,香菜无声得冷笑,突然拔高声调,“蔡队长,从你进来,就没拿正眼看过我,怎么,蔡队长瞧不起女人吗?”
蔡队长这才收回游移的目光,心虚得笑了一声,“外界有传香爷是女中豪杰,人人敬之,我哪敢瞧不起香爷您啊!”
香菜摆起谱儿来,有点儿扬眉吐气,一脸满意的道:
“我先生去京城出差了,前天走的。”
蔡队长有点意外,张圆了双眼,“藤二爷去京城了?前天走的?”
他难以置信的口气表达了他的质疑。
他的眼珠快速转动几下,似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香菜对他友好的笑了一下,只是她这笑容也让人感觉到了距离感。
“你找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蔡队长想了想,说起地下拳场的事,“香爷,地下拳场的事,你可知道?”
“地下拳场,我知道。”香菜短暂的顿了一下,继而又说,“我才看了今儿的报纸——昨晚地下拳场似乎很热闹啊。”
“那天龙和小次郎的比赛,你肯定也知道了。”蔡队长说,“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香菜不慌不乱,“哦?”
“地下拳场涉嫌非法经营和非法集会等非法活动,我们警方要查封那里,还要抓捕一些涉嫌参与到非法活动中的参与者,不过我们昨天去地下拳场进行抓捕行动时,逃了不少漏网之鱼……”说到这里,蔡队长看向香菜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他继续说,“我们已经掌握到充分的证据证明藤二爷就是地下拳场中大名鼎鼎的千道归宗!”
他一直观察着香菜的神色,不过让他失望的是,香菜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香菜挑挑眉说:“我先生是千道归宗的事,不知是谁给蔡队长你的传递的消息。我想请蔡队长回去再问问那个人,千道归宗有多久没有出现过地下拳场了。
我先生是千道归宗没有错,打拳是他的爱好。他偶尔会去地下拳场打打拳,遗憾的是,他从未遇到过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对那里的兴趣就渐渐淡了。我先生早就跟地下拳场没有瓜葛了。
蔡队长,谁怂恿你来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可不要被人当了枪使,还浑然不觉啊。”
蔡队长的脸色难看了一下,他斟酌了一番,倏尔笑了起来,“香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香菜故作茫然,“我何时与你开玩笑了?”
“你说二爷是前天去京城的,现在还没回来?那昨晚出现在地下拳场与小次郎对战的是谁?”
香菜还是一副茫然脸。
蔡队长肃起脸色,“昨晚在地下拳场和小次郎对战的根本就不是天龙!地下拳场的工作人员说,天龙和千道归宗,也就是藤二爷比试过,天龙败在二爷手上,当时还受了很严重的伤,腰上留下很明显的伤痕!
而昨天,跟小次郎对战的那个天龙,他的衣服被扯烂,所有人都看到他腰上没有伤!”
“所以你是怀疑我先生帮天龙代打?”说完,香菜就笑了,笑得很是无奈。“蔡队长,刚才你也说了,天龙曾败在千道归宗手上,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按理说两人不应该是有仇么。两人既然是这样的人关系,千道归宗又怎么可能帮天龙代打呢?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蔡队长,你要是非要说我先生和地下拳场、小次郎什么有瓜葛,拜托你拿出切实可行的证据来好吗。我不想听你说一大堆诛心论。
你说再多也无用,我先生前天就去京城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信你可以去查啊,我想车站应该会留有前天的记录。”
见香菜油盐不进,蔡队长冷下脸来,“那就请香爷莫怪我要得罪了!”
他起身向立在大屋门口的副手招手,“叫人进来搜!”
香菜霍得起身,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她冷冷道:“蔡队长,莫要得寸进尺!”
蔡队长向香菜抱拳,“对不住了香爷,我也是公事公办!”
香菜冷笑一声,“好一个公事公办!等你把搜查令摆到我面前,再理直气壮的跟我说公事公办!”
蔡队长心下惶惶,脸上不露惧色。
他拽了拽身上的警服,似乎在暗示什么,有些毫不在乎的说:“我们新警局才刚成立,很多工作都还在和其他部门对接,而且走程序也就是时间问题。香爷,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你还没见过我真正强人所难的时候!”香菜一步一步逼近蔡队长,气势迫人,“蔡队长,我想你也不想在新警局没有在龙城站稳脚跟的时候,就传出诸如警局有人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这等不好听的话吧!”
香菜奈何不了一个警局,想要把这姓蔡的从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是游刃有余的。
蔡队长脸色变了一变,随即歉然笑道:“既如此,那我还是等搜查令下来后再来吧。”
香菜轻轻冷哼一声,心道:只要你还有胆儿来!
从香菜危险的目光中,蔡队长读懂了某些信息。要是招惹到这个女人,说不定他的乌纱帽真的不保。
目送蔡队长带人离开,香菜松了口气。
两日过去,新警局那边再无动静。
京城,金桥饭店。
藤彦堂住的房间一直弥漫着浓浓的大鱼大肉的味道。从他跟宁焯冉接触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脸一直都是黑的。
宁焯冉来看藤彦堂,见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装模作样的问:
“怎么,不和胃口?”见藤彦堂无动于衷,宁焯冉一副着急的模样,“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都两天没吃了,多少吃一点啊!我可是答应想菜了,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藤彦堂扯着苍白的唇角,冷笑一声,“大鱼大肉的摆我面前,嫌我好的不够快,是吗,宁、叔、叔!”
宁焯冉一脸纠结,表情相当滑稽,“听你这一声宁叔叔叫得这么咬牙切齿的,我这么招人恨么?”
虽然藤彦堂两天没吃东西,但他的精神看起来还是蛮好的。他快没气的时候,都是宁焯冉把他气好的。
“把电话按我房间里来!我要打电话!”
他要是能走动,这些事,他早就自己办好了。
宁焯冉佯做好心,“你现在要做的是修养,安安静静的修养,你想做什么事,交代我去做,所以你想给谁打电话,我帮你去打!”
藤彦堂望着窗外,懒得斜眼看他。
他想了想,“我要给我大哥打电话……”
瞧自己这伤势,估摸着得有好一段时间回不去沪市,他得把手头上的工作都交接出去,不然荣记商会很多生意都要停滞了。
不等他详说,宁焯冉直接来了一句,“我就帮你给小香菜打电话,其他人我不管!”
藤彦堂不禁瞪大眼睛。
要是再有人跟他说宁焯冉对香菜有非分之想,他一定相信!
他咬牙道:“等我好了,我自己打!”
宁焯冉看看他动弹不得的右脚,又看看他不修边幅的模样,不屑的轻笑一声,道:“你现在就是废人一个,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藤彦堂满脸阴鸷,双手暗暗握紧,沉声道:“不用你提醒我!”
打击了他一番后,宁焯冉没再理会他,吩咐人将一桌油腻的饭菜撤下去,重新换上一桌清淡的,还特意嘱咐老崔一定要备上一份大骨汤。
从房间里出来,他跟老崔说:“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骨气的。”
老崔点头附和:“林小姐的眼光不会错。”
宁焯冉笑着摇头,抬手指了一下老崔,讳莫如深的说了三个字,“你不懂。”
老崔茫然了。
不待他发问,便听宁焯冉道:
“是那小子的眼光不错。”
房间里。
一股寒气钻入脚底心,凝成彻骨的利刃,撕裂着他的血肉。
藤彦堂咬牙忍着一阵强过一阵的抽疼,手按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右腿,抬眼望向窗外。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双眼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外面下雪了。
北方的雪,来的似乎特别早。
不知香菜是不是又光着脚在房间里胡跑,不知她晚上睡觉是不是又在蹬被子,不知她是不是也看着窗外的景色想着他……
&bp;&bp;&bp;&bp;藤彦堂到了京城,定会第一时间给家里报平安,但——
好些天了。
有关于他的消息,香菜都是从宁焯冉的口中得知的。就连小北比藤彦堂早去京城一天,也不曾给她来过一个电话。
两人都没给她打电话,八成是被宁焯冉给控制住了。
依宁焯冉在京城的庞大势力,想要囚住两个外地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香菜既担心又郁闷,安慰自己:
藤彦堂和小北在宁焯冉手上,能有什么事?
苏青鸿和藤彦堂的关系摆在那儿,宁焯冉看在苏青鸿的面子上,断然不会伤害藤彦堂的。
可他到底图什么?
香菜让苏青鸿出面,探探宁焯冉的口风。
这老家伙背着她居然这样跟宁焯冉说:“人在你那儿,我放心。你多招呼他几天,他晚一天回来,我就能跟他奶奶多快活一天!”
他可能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后,转眼就被宁焯冉给坑了。
宁焯冉把苏青鸿的原话描述给她时,香菜当时那心情,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群火星人打交道。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
宁焯冉再打电话来,香菜要么当成骚扰电话一样视而不见,要么拔掉电话线,要么接了也就敷衍两句。
被香菜无视了一阵后,宁焯冉跑去跟藤彦堂抱怨,说是抱怨,不知为何……听着有点儿像挑拨离间。
“这些天,你媳妇儿也不问我你的事,她肯定是不爱你了!我跟你说啊,女人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等对你的新鲜劲儿一过。不管你在她跟前怎样,她都不鸟你,还嫌你烦!你还是赶紧踹了这个,找下一个吧!”
藤彦堂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就斜眼看着他。
与他“促膝而谈”的宁焯冉瞄了他几眼,见他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一样。
宁焯冉眨眨眼,又做与语重心长的模样,“宁叔叔苦口婆心与你说那么多,都是为了你好哇。说不定……说不定你媳妇儿现在就在沪市给你戴绿帽子呐!”
藤彦堂真想扑过去撕烂他的嘴,可与其这样做,还不如省点力气把伤养好了再说。
等他脚一好,立马就从宁焯冉的魔掌中逃出去!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到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货是觊觎上了他家的妹子!
宁焯冉那个愁啊,起先他说几句这样的话,还能撩得动藤彦堂,这小子总会说:
“香菜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香菜!”
诸如此类的话,云云。
现在宁焯冉根本撩不动他,再怎么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藤彦堂连眼睛都不眨。
宁焯冉悻悻作罢,又说起别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藤彦堂正眼看向他,郑重的拒绝:“我不会帮你走私货的!”
宁焯冉又苦口婆心起来,“我把东西给你,你帮我卖就行了。你们荣记商会的商场快建成了,你正好有地方——出了事,你就拿我做挡箭牌,你又不需要承担什么后果,还能赚不少,于你而言,何乐而不为呢?”
藤彦堂无奈,“你宁焯冉想找人帮你卖走私货,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趋之若鹜,你又何必找我呢?”
宁焯冉理所当然道:“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跟自己人好办事,别人我信不过。”
藤彦堂就事论事:“你不了解沪市的形势,沪市现在风起云涌,将来更是风云难测。沪市沦陷,那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沪市在各个方面都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在交通方面,将会有很长一段时恢复不了。那时候就算你有关系把私货运到沪市来,你想过成本有多高么。人都逃亡去了,我这边也未必能帮你把东西卖的出去。”
宁焯冉将信将疑。就眼下形势,他不相信沪市会像藤彦堂说的那样成为沦陷区。
“大侄子,就算你要拒绝宁叔叔,也不至于编这种天马行空的瞎话吧。”
藤彦堂轻嗤一声,神情不以为意,“我们荣记商会的资产全部都在往公共租界中区和法租界转移,包括荣记商会在建的商场,选址也在公共租界中区。不信你可以去查。”
他相信,凭宁焯冉的能力,要是真去查,能查到的东西不止他说的这些。
藤彦堂成功的说服了宁焯冉。
被说服的宁焯冉似乎有点儿不甘心。
他不知想到什么,双眼噌的一下冒出亮光来,又打起了别的算盘,“诶,大侄子,你可以和你媳妇儿到京城来发展啊!对不对!”
他简直太特么的机智了!
宁焯冉觉得自己机智无比,藤彦堂看他的眼神却跟看傻冒一样。
“你们尽管到京城来发财,有宁叔叔罩着你们,你们在京城横着走都没问题!”
藤彦堂掀动薄唇,龇出白牙,做了个不屑的表情。
宁焯冉无非就是想把香菜薅到他自己跟前来。
藤彦堂才不会蠢到让他如意。
他目光幽幽的看向玻璃窗外台子上的积雪,心底有些凄凉。
眼下都一月份了,眼看就要过年了。
元旦,他没有和家人一块过,难道今年的春节,也要和她们错过吗?
倏尔,他转头看向兀自苦恼的宁焯冉,毅然决然道:
“我帮你走私货,我要给香菜打个电话!”
宁焯冉笑得像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呵呵,大侄子,早这么上道儿,就不用委屈这么久了不是?”
藤彦堂入他的商帮,他如虎添翼。
宁焯冉特别苛刻,把电话装到藤彦堂房里,等他打完电话后,立马就叫人撤了。
藤彦堂给香菜打电话,问了一些近况,说起自己的事时隐瞒了自己的伤势,只道自己留在这里帮宁焯冉做一些事情。
“那过年你回来不?”
藤彦堂犹豫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可能回不去了。你跟奶奶好好过。”
“好……”香菜有点欲言又止,“那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你办完事,赶紧回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的用手按住,微微含笑的脸庞上泛起柔和的母性光辉。
她又隐隐担忧。
藤彦堂在宁焯冉那里怕是受到了一些约束,不然他也不会时隔这么长时间才给她打电话。
她怀孕的事,本来是值得分享的喜事,此刻她却难以开口告诉藤彦堂。他心中有越多的牵挂,他做起事来就越是会有顾虑。现在这样,反而很好。
说起她怀孕的事,就不得不提一下江映雪。
香菜怀孕,自己浑然不觉,是江映雪最先察觉到的。
藤彦堂一走,他在荣记商会和自己名下产业的一些事情没有来得及交接出去,这些事情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他的夫人——香菜头上。
前几天,百悦门出了一桩事——
江映雪身陷抄袭门。
百悦门有个乐师,叫彭乐。
彭乐之前为了出名,改编了《宁静的夏天》那首曲子,找到百悦门来说,《宁静的夏天》是他的原创,是百悦门抄袭他的。
藤彦堂找了一堆证据打了他的脸。
最后他承认自己不甘落于人后,才舔着脸想出了这么一个出人头地的办法。
藤彦堂考验他一番,见他确有点真材实料,就将他收入了百悦门。
就在前几天,又出了一件类似的事。
江映雪自创了一首名叫《初雪》的曲子,还自己填了词。
她第一次登台演唱这首歌,那天晚上沪市正好在下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还是蛮应景的。
彭乐听了这首曲子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开始发疯一样找他以前的草稿。
没错,江映雪重生以前,《初雪》那首曲子,是彭乐的原创。她重生以后,将这首曲子稍加润色了一番后据为己有,但她并不知道彭乐在这个时候已经创造出了这首曲子。
彭乐拿着原曲找江映雪对质时,江映雪死咬着不松口。
这不仅是面子上的事,还跟她重生的秘密有关,江映雪自然不会承认她抄袭。
两人都不肯退让,越闹越大,最后就闹到了香菜这里。
这段时间,锦绣布行搬迁,要跟储绣坊合并。香菜白天忙得焦头烂额,这天晚上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结果被薄曦来一个电话叫到了百悦门。
听完事情始末,香菜当然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江映雪重生以后,拿她重生以前的流行作品当自己的原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回她没把握好,让人给抓了包。
彭乐身有前科,不管他怎么说《初雪》的曲子是他所创,根本没人相信。他就很委屈。
要息事宁人的话,就不得不委屈彭乐,但彭乐像是会甘心的人么?
但要让江映雪退让一步,把作曲那栏给空出来,岂不是有辱了她“才女”的名声?
看着让她左右为难的江映雪和彭乐,香菜以手扶额,表示很烦躁。
大约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引起了她身体的反应,她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感。
她强忍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见她呕吐,脸色又白,周围一片人都慌了手脚。
江映雪上前,扶着她,“没事吧?”
突然之后,香菜嘴巴里有些泛苦,就很想吃点酸的东西冲冲嘴里的味儿。
她对江映雪摆摆手,“没事。”
江映雪往她腹部瞟了几眼,“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说话的口气中有些坚持,实在让人不好推辞。
而且这样也可以很快的让今天这一场闹剧结束,香菜想了想后,便点头同意了江映雪的同意。
彭乐还没有澄清自己,见当事人江映雪要走,他心里当然是不乐意了,但人家要走,他能拦得住吗?
他穷追不舍下去,有意思吗?
彭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想这件事要么就算了。
可江映雪带香菜去看医生之前,突然转性了一样,松口说道:“彭先生,《初雪》这首曲子,我以前听你弹过也说不定。不如这样,这首曲子就当是我们合作的怎么样?”
皆大欢喜的事,彭乐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呢?
只是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会不会有点莫名其妙……
香菜跟江映雪离开百悦门,就要上自己的车回家去,被江映雪拉住。
“诶,你去哪儿?”
“回家啊。”
“回什么家!”江映雪拉着香菜就往自己的座驾那边去,“说好了带你去看医生!”
香菜有点懵了,嘟嘟囔囔道:“我还以为你说带我去看医生,是借口呢。”她又说,“我没事儿,估计是中午吃坏肚子了。”
江映雪回头往她肚子上一看,坚持道:“我带你去看看。”
天气比较冷,上车的时候,江映雪还体贴的给香菜盖了一条毯子。
她没叫司机走远,就让司机去离这儿最近的药房。
到了药房后,老中医给香菜号了脉,摸着白花花的胡须笑眯眯的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江映雪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了一切尽在她的预料之中。
香菜按着肚子讶异了好一阵。
出了药房,她还没缓过神来。
倒是江映雪,一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这段时间,你好好在家养胎,百悦门那边,就交给我了。布行那边的工作,你也赶紧安排出去……最近天冷地滑,你也不要出远门了,有什么事,都交给下人去办,下人办不了的,你就打电话找我……”
江映雪将香菜送回藤家,没有马上离去,一直到香菜上床睡觉,她才安心离开。
香菜躺在床上,表情一直都是愣愣的。
江映雪这态度……让她有点儿不习惯了。
怎么觉着,她怀孕,江映雪比她本人还要激动呢?
她相信,要是把她怀孕的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肯定会比任何人都要激动。不过老太太这几天没在家,一直都在苏青鸿那儿。
藤彦堂不在,老太太可是没人管束了,天天跟苏青鸿腻在一起,忘乎所以啊,连家都不回了,对她这个孙媳妇儿也不上心了。
香菜本来想把怀孕的事告诉老太太的,想想还是算了。
老太太要是知道她怀孕,必然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来,继而冷落了苏青鸿。可老太太跟苏青鸿在一块儿那般不容易,所以她就不去打扰那老两口了。
&bp;&bp;&bp;&bp;香菜知道自己怀孕的第二天,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这种喜悦分享给老太太,苏青鸿突然跑她跟前说,要把老太太带去香港浪一圈儿。
她当时就给懵了。
明知道藤家当家做主的人不在,这姓苏的老头子是越发猖狂了,终于忍不住要把老太太给拐跑了。
香菜严重怀疑他这是要先斩后奏,拍拍屁股走人后把烂摊子留给她收拾。
香菜当时冒出来一个问题:
“苏老先生,请你说实话,宁焯冉一直拿着彦堂,是不是你授意的?”
苏青鸿一脸无辜,摇头答:“这可跟我没关系。”
香菜信他就有鬼了。
不过,苏青鸿来了这么一出后,香菜更加坚定了不把怀孕的事告诉藤老太太的心思。
如果这时候老太太要是知道她怀孕了,肯定不会跟苏青鸿去香港。
老太太和苏青鸿久别重逢,能在一起真心不容易。香菜不想剥夺他们二老在一起的时间,何况他们的时间相交于年轻人来说,已为数不多。
她这边不缺人照顾,只要老太太不错过抱曾孙儿的时间就不算遗憾。
香菜给苏青鸿下了一道通牒,苏青鸿可以把老太太带香港去,但是三个月后,他必须把人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苏青鸿显然是有所准备的,因为没两天,他就带老太太坐船走了。去香港的船票不好买,要不是有所准备,他们能走的这么急?他说要带老太太去香港,恐怕也并不是在请示香菜的意思,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藤彦堂在京城回不来,老太太又去了香港,家里少了些人气儿,显得异常冷清,香菜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江映雪每天都会过来照顾她,前几日还带她去医院做了产检。
一月份快过去一半,还不见藤彦堂回来,江映雪比香菜还着急。
这天猫,江映雪向香菜问起:“二爷怎么还不回来?”
香菜怀孕,虽然不是说没人在身边照顾,但是她在身边跟藤彦堂在香菜身边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毕竟藤彦堂是香菜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香菜说:“他在京城帮人做事呢吧,我怀孕的事,还没告诉他呢。”
江映雪瞪大眼睛,觉得难以置信。
香菜未免太有主见了些!
“你就不怕二爷到时候怨你!”
怀孕这么大的事,香菜居然不告诉孩子的父亲,那就怨不得藤彦堂没回来了。
香菜一脸孩子气,“到时候我就说我也是在孩子快出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怀孕的,他怨不着我!”
江映雪简直要无语,“你自己觉得这样的话说得过去吗?”
反正她是不信。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映雪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渐渐浮现一抹忧色。
她忽然问:“二爷在京城做什么?”
“好像是在帮人走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藤彦堂打电话来的时候,香菜不是没有问过,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含含糊糊,要么就是藤彦堂避重就轻。这么长时间,他来电话的次数少得可怜。香菜也没那么多机会问清楚。
江映雪犹犹豫豫道:“我听说山海关那边在打仗,二爷不会是去打仗了吧?”
香菜脸色微微一变。
其实江映雪一说出那个假设,她心里就后悔了。不管那是不是真的,这样的话对年轻的香菜来说,无疑都是一番不小的冲击。
今年元旦刚过去没两天,山海关那边就传来被日本人侵占的消息。而山海关离京城那么近,前者战争打响,后者多少会受到一些波及。顺着这一点想下去,藤彦堂如今在京城……不知他有没有被卷入到战火之中去。
香菜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大可能。
她摇头说:“前几天宁焯冉跟我打电话,还说要我去京城那边跟着他混。这几年经济大萧条,尤其是今年经济形势都不好,宁焯冉生意面广,涉及很多,肯定亏损严重。站在生意人的角度,我想他可能是亏的太多,着急了,所以想让人帮他扭转局势……他把彦堂强留在京城,八成就是要让彦堂帮他。”
关于生意上得门门道道,这些年跟在荣鞅身边,江映雪多少耳濡目染一些。结合荣记商会的实际情况,她也知道这两天的经济形势大为不好。
锦绣布行作为新起之秀,拉动了一部分纺织业的发展,在如此萧条的经济形势下赚得盆满钵满,也难怪会有不少人眼红。只是顾忌锦绣布行背后的隐藏的神秘势力,没有多少人敢像叶家那样明目张胆的打锦绣布行的主意。
江映雪来时给香菜买了一大堆养胎的药,吩咐厨房煮了一大碗浓稠的药汤。
香菜只喝了一口就晾那儿了。
江映雪把剩下的药端她跟前,“喝完呀。”
香菜摇头拒绝,“是药三分毒,对胎儿的影响不好。”
江映雪只好作罢,把药汤撤了下去。
想到另一个大肚婆,香菜说:“算算日子,韶晴的预产期快到了吧,你去看过她了吗?”
“一直没去。”江映雪如实道。
香菜顿时哭笑不得,“你倒是往我这儿跑得勤。”
江映雪将毛毯给香菜盖上,低垂双眸时有道不尽的千万种风情,叫香菜一个女人都看得微微失神。
江映雪说:“她那儿不差人照顾,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跟你肚子里的孩子,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说实话,香菜并不是很能理解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因为她在荣鞅心里的位置不一般,而荣鞅又是江映雪的挚爱,所以江映雪爱屋及乌,重视着荣鞅所重视的一切。
香菜轻笑起来,“以后你就是我孩子的干妈,我要是一次生俩,直接送你一个。”
这时候,香菜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句戏言,会一语成谶。
香菜打趣的问:“你跟荣爷的事怎么样了?”
说起荣鞅,江映雪的情绪起伏没有以往大了,看来最近这段时间,她沉淀了不少。
“近来事多,我们哪有时间考虑那么多。”江映雪沉稳道,“我这边就不说了,他那边要忙荣记商会的事,沪市总工会那边拉着他开一次会能开好几个小时。”
听江映雪提起沪市总工会,香菜忽然想起来,“苏老先生走后,沪市商会总会长由谁来接任?”
她这几天没出门,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她几乎都没有听说,也没听苏青鸿提起过。
江映雪说:“位置一直悬着呢,不然荣爷也不会这么勤快的往总工会那边跑。”
香菜摇摇头,觉得荣鞅打沪市商会总会长的位置的主意无异于徒劳。
她分析道:“荣爷虽说是青年实业家中的榜样,但他资历不够老,也就在龙城这一片有很大的影响力,在其他地区就不行了。尤其是荣记商会的资产都在往公共租界的中区和法租界转移,在外人看来,荣记商会中存在着很多不确定因素和风险,没人敢把赌注压在他身上——背后没有人支持,荣爷是很难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都说一孕傻三年,江映雪发现香菜头脑还是很清楚的。
“坐不上就坐不上,”江映雪低叹道,“如今沪市的经济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接手了总会长的位置,就等于是接到了一个烂摊子。”
香菜心里嘀咕,难怪苏青鸿那老家伙溜得那么快,这甩手掌柜当得比她这个布行的小老板还自在。
香菜道:“他坐不到那个位置上,其实他可以支持他信任的人坐到那个位置上。”
江映雪听得一怔,默默的将香菜的话记下,决定回头就告诉给荣鞅。
两人正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忽闻楼下传来:
“我回来了!”
听声音,就知道是燕松回来了。
江映雪起身,“那我走了。”
有人接手照顾香菜的工作,她才放心离开。
接下来,江映雪还要忙百悦门的事情。就算她之前得影响力摆在那儿,但她才接手百悦门主管的工作,在做某些方面的事时还是难以服众。
接触了这些生意上的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做个有手段的女人是很必要的,而她以前的那些手段不过都是搬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根本派不上用场。
谁不服她,她就要挤兑谁,那样谁还肯踏踏实实的为她做事。天时地利人心不和,收不到理想的经济效益。江映雪这才觉得做生意真心难。
以前她花钱如流水,挥霍起来没节制,现在她恨不得钱如流水一样跑到她口袋里。
没几天,沪市总工会和经贸司那边来人了。
他们到藤家的时候,江映雪正好也在。
两边的人愁眉苦脸的跟香菜诉苦,说苏青鸿说离开就离开,搞得他们总工会和经贸司那边都没有准备,让很多人都陷入了为难的境地。因为苏青鸿可能还要回来,谁也不敢说总会长的位置空了下来,因为没人敢站出来罢免苏青鸿啊……
他没敢当着香菜的面明说苏青鸿这总会长当的没有责任感,不过听他那略带抱怨的口气,确实表达了这么个意思。
经贸司的人说:“如今关键时期,总会长的位置上不可一日无人,可苏老先生暂离职位,我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人顶替他。如果随随便便找来一个人,等苏老先生回来,我们也不好向他老人家交代。我们经贸司和总工会那边通了一下气儿,觉得藤二爷是代理总会长位置的不二人选,毕竟藤二爷是苏老先生的亲孙子。可如今藤二爷也不在沪市,可否请藤夫人暂代这个代理总会长?”
总工会那边的人马上附和:“是啊是啊,藤夫人年轻有为,跟藤二爷一样都是人中龙凤,也都是年轻一代心目中的榜样,如果是藤夫人暂代代理总会长,一定不会有人有异议的……”
“我有异议!”
众人惊诧的看向发出抗议的江映雪。
江映雪看了一眼香菜的小腹,说:“她怀孕了,正在养胎,什么代理总会长的事,恕我们爱莫能助了。”
其实香菜刚才就听明白了,来家里的这几人,都是来当说客的。
一听说她怀孕,他们纷纷向香菜道贺,并由衷的送上祝福的话。
本来知道香菜怀孕的人不多,他们回去后,不知怎么把这件事传出去了,结果几乎整个商圈都知道了。
从那日以后,来藤家的客人每天都是络绎不绝。
香菜疲于应酬,干脆躲到江映雪那儿去了。
她不在家,错过了藤彦堂来的电话。
香菜怀孕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接电话的是燕松,他听得出来,知道香菜怀孕后,藤彦堂很激动,还一个劲儿的埋怨燕松没有早点告诉他实情。
燕松表示理解他的归心似箭,但也清楚藤彦堂的身体情况不宜远行。因为当日拳赛过后,是他安排藤彦堂跑路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藤彦堂当时受了多严重的伤。何况藤彦堂那晚又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在露天的货车上熬了一宿。
“你现在别想太多。”燕松安慰他,“你先把你的伤养好,你现在要是回来,你一个伤患,再加上一个孕妇,你是让孕妇照顾你,还是你一个腿脚不利索的伤患照顾孕妇?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就别急着回来添乱了。再说了,听你那口气,宁焯冉也不见得会放你回来。”
“那我奶奶呢?”
燕松愣住,尔后把电话拿的忽近忽远,“喂,喂?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听不见!”
砰通一声,燕松将电话挂断。
老太太被苏青鸿拐去香港的事,燕松觉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这可跟瞒着香菜怀孕不是一个性质的事。
藤彦堂和苏青鸿之间的关系这辈子是可能没法改善了,照这么想的话,其实老太太被苏青鸿拐走这件事告不告诉他都无所谓,但燕松觉得,没必要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上再雪上加霜。
反正苏青鸿说好了,过了这个冬天,他就会把老太太给送回来。
燕松约莫着,藤彦堂也是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回来。
&bp;&bp;&bp;&bp;关于代理总会长的人选,已经浮出水面了。
苏青鸿去了香港,离开前没说辞去总会长一职的话,这职位还是他的,但也只是挂了个名而已。即便是挂名总会长,也没人敢罢免他。
近年经济萧条,作为贸易中心的沪市,经济情势尤为不乐观,很多工厂面临的倒闭的风险,大批的工人被解雇和失业……
如果相关部门对这些经济困窘置之不理,那紧随而来的不仅仅是更为严重的经济危机,社会治安问题也会变得日益严峻。
随着外资不断涌入进来,国内时常遭受到冲击——这就不得不提及日货了,日货对沪内的时常冲击尤其严重。
外头“禁烟”的口号喊得响亮,仍制止不了日本的金花膏在时常中肆虐,使得广大百姓深受其害。那毒物更是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同时也狠狠削弱了劳动力市场。
……
可以说,沪市现如今的经济形势已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沪市大大小小的商帮多如牛毛。
在动荡的经济局势下,商帮之中问题频出,很多商帮因遭受经济冲击而乱成一锅粥,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帮陆陆续续解散。
沪市商会总会长算是所有商帮的代言人,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在这种时候体现得尤为清楚,因此这个位置不可一日无人。
继前任总会长骆骏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坐在总会长这个位置上就能下金蛋,不少人趋之若鹜。
但继苏青鸿之后,这个位置就不好坐了,可以说,谁坐扎谁的屁股。
谁坐上这个位置,就意味着谁接手了一个烂摊子,感觉吃力不讨好。
苏青鸿的谱儿比较大,有身份有背景,谁敢招惹?他拍拍屁股走人,自己潇洒自在去了,甩手撂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哪一个不是敢怒不敢言?
经贸司忍气吞声向上头请示,委派一个人下来接任总会长这个位置,哪怕再委任一个副总会长也行。
这时候下派任何一个人去接手他的工作,等于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不说,还是在啪啪的打苏青鸿的脸。毕竟苏青鸿的势力摆在那儿,谁招惹他谁触霉头,谁愿意做那个出头鸟?
让上头下派一个人?
居高位者哪一个又不是没有身份的人?
下派等于被贬官,谁又愿做那打自己脸的事?
于是,上头让经贸司自行解决这个问题。
经贸司那个愁啊,只好联合沪市总工会那边,硬着头皮一点一点的收拾苏青鸿留下的烂摊子。
接手了烂摊子之后,他们才发现,很多事情没有总会长还真解决不了。
一有问题,就开会解决问题,所以这段时间开了很多次会,然而解决的问题屈指可数。
经贸司没办法了,和总工会那边开会商量,既然他们不能罢免苏青鸿,他们就设一个代理总会长的位置暂代苏青鸿的职务。
可是这个代理总会长由谁来做呢?
不管让谁来做,好像都是在打苏青鸿的脸。
感觉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经贸司和总工会继续开会。
他们办事能力不咋滴,挖人八卦倒是一把好手,不知怎地就知道了苏青鸿有个私生子,他这私生子虽然英年早逝但是留下了个遗腹子,此子就是荣记商会的藤二爷。
他们终于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藤二爷简直就是代理总会长的不二人选啊!因为他跟苏青鸿的关系摆在那里!
于是他们去荣记商会找藤二爷,没找到藤二爷就拉着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一起开会……又知道了藤二爷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回不来。
既然藤二爷不在,他们也有想过让荣鞅来当这个代理总会长。
但是荣鞅本人不是很情愿,他跟藤彦堂的关系在,和苏青鸿的关系却不咋地……
综合多方面的考虑,经贸司和总工会才找到了藤二爷的夫人香菜。
他们抱着莫大的希望找到香菜,却没想到她居然在这种时候怀孕了!
循着香菜这条线,他们发现了一道足以能扫去近日来笼罩在经贸司和总工会上空所有阴霾的微光——
香菜的锦绣布行!
和锦绣布行有关的纺织业厂家几乎都没有受到这次经济危机的冲击!
没多久,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新华织染厂的厂长麦凯,最终坐上了代理总会长的位置。
今年的春节似乎来得特别早。
在放春假之前,香菜给锦绣布行和储绣坊的员工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新年新气象,锦绣布行和储绣坊合体成功,一楼是铺子,二楼是绣阁,三楼是办公区和宿舍。
而锦绣布行原来那个位置已经被装修成了侦探社,燕松成了那里的主人。
这一过年,家里佣人走了七七八八,连点儿人气儿都没有,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香菜好一阵心酸。
她有想过去京城和藤彦堂夫妻团聚,她要是去了,也被宁焯冉扣留在京城回不来怎么办?
春节期间,锦绣布行不营业,燕松的侦探社装修好了但没开张。百悦门内倒是歌舞升平一片,大有一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凄凉古风感。
江映雪一天到晚不管在百悦门再怎么忙碌,都会顾及到香菜这边,似乎对香菜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有一股执念。她甚至还频繁的去娘娘庙,向菩萨祈求保佑香菜和孩子母子平安。
燕松对江映雪这个人有点儿忌惮。
怎么说呢,他觉得江映雪心机有点儿重,对香菜好肯定是另有所图。
江映雪在百悦门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如今当权的藤彦堂不在,百悦门可不就成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的局面?
本来香菜还可以管上一管,毕竟香菜是藤彦堂名正言顺的妻子。但是江映雪以香菜怀有身孕为由,直接一脚将她从百悦门踹了出去,继而接管了百悦门——在燕松看来,其野心不可谓不重。
燕松觉得,像江映雪这种八面玲珑的人,这还只是她冰山一角的一面。
今日早上他被鞭炮声吵醒,起来去看香菜,到香菜房门前时吓了一跳,那放门上竟贴了一张黄符。符上不知画的什么鬼东西,瘆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一把将那黄符撕下来,推门进去,见江映雪拿着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枝叶,手里还托着一只碗,她用枝子蘸着碗里的水,直接就往还没睡醒的香菜脸上撒。
燕松彻底怒了。
他几步上前打掉江映雪手里的东西,怒声喝道:“你干什么!?”
装满浊水的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应声而碎。
香菜蓦然被惊醒,睁眼就看见江映雪和一脸怒容的燕松大眼瞪小眼。
燕松将刚揉碎在手里的黄符扔到江映雪脚边,“你怎么不把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用在你自己身上!?”
香菜坐起身来,劝燕松:“大过年的,吵什么。”随即她又对面带疲色的江映雪说,“映雪,昨儿忙了一晚上吧,你先去休息。”
藤家给江映雪留得有房间。
江映雪张了张嘴,迫于燕松无声无形的威慑力,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燕松也告诉自己犯不着跟江映雪这种女人置气,但她居然把她的那些手段用在他重视的人身上,那他就不能忍了。
等江映雪一出去,燕松开始打扫房间。
他拾起地上的碎碗,本着职业习惯,他将碗的碎片放在鼻前闻了一闻,竟闻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他再仔细一看,发现碎片上还有灰烬的痕迹。
江映雪那女人肯定在这碗里烧了什么东西!
燕松皱起眉头,掂着手里的碎片,抬眼问香菜:“她这什么意思?”
香菜无辜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见她一点儿也不受影响,燕松顿时没好气,“你就任由着她这么干?上回她请了个什么送子观音到家里,这回又是在门上贴符又是烧符水的,下回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说不定还整个大活人到家里!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她的,也不知道她紧张个什么劲儿!”
香菜道:“她是我肚子里孩子的干妈,你说她该不该紧张。”
燕松突然没脾气了。他被香菜这一句话给说服了。
按照辈分来算,他是香菜肚子里孩子的伯伯。江映雪竟比他这个当伯伯的人还要紧张香菜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显得他多不上心一样,燕松觉得自己可能是心里不平衡了。
听着外头接连不断的鞭炮声,燕松心里头突然有点儿怨念。最近这段时间,他尽量不在香菜面前提起藤彦堂,就怕惹香菜伤心。每每在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心里痛恨素未谋面的宁焯冉。
这姓宁的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居然大过年也不放藤彦堂回家来!
燕松将碎片收拾出去,下楼的时候听到电话的铃声。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想起一个活泼的声音:
“新年快乐!”
“又是你。”燕松听出是宁心的声音。
“怎么是你啊,香菜呢?”
不等燕松回话,电话那头的宁心噼里啪啦一顿说,比外头的鞭炮声劲头还大。
“我跟你说,那个姓藤的刚开始来我爸那儿的时候,不是被人打成猪头脸了么,当时我还以为他长的有多不堪入目呢。没想到他的脸痊愈以后,居然是个大帅哥!啊啊啊——怎么办,我被迷住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可是有家室的……”
燕松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很无语。不过从宁心的话中,他听得出来,藤彦堂的伤势差不多好了大半。
等宁心喘气功夫,燕松说:“你跟你爸说,让他回家过个年。”
“不、可、能、的!”宁心一字一句,随后又道,“我正要跟你说呢,前两天他还要跑路呢,结果被我爸给逮到了。他的人和他的通行证都在我爸手里,何况整个京城都是我爸的人,,我爸不想让他走,你觉得他走得了吗!”
“我说你爸是不是有毛病?”
“我也这么觉得。”宁心的声音突然变得沮丧起来,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觉得藤先生特别可怜,伤还没痊愈就帮我爸走货,累的跟骡子一样,大过年的还不能回家陪老婆过年。”
“真有病!”燕松有点气愤。
“我爸那是故意折腾他,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我爸这么做也是一种策略,就是想逼着香菜现身求他呗。”宁心早已看穿这一切。
燕松却觉得她说的这些不靠谱,“你爸才见过香菜一次而已……”
宁心特别认真的问:“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见钟情?”
燕松当即愣住,不知怎的就想起在倚虹园初见香菜时的情景。在那之前,他从不觉得倚虹园有哪道风景是美丽的……
他生生掐断了心中的遐想,听电话那头的宁心又说:
“我问过我爸,我爸说,香菜身上有一种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气质,特别合他眼缘。即便是把她养在家里,也不会觉得庸俗不堪……”
燕松受不了了,强制打断她,“你爸真恶心,也不想想他多大年纪了!”
宁心又兀自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还说:“今年我收到好多压岁钱,过两天我串完门子,就去沪市找你们玩儿!”
燕松心里一惊,却是不动声色的问:“具体什么时间?”
宁心想了想,“过完初五吧。”
燕松抬手摸着下巴,感觉胡茬有点扎手,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刮胡子了……
“行吧,来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挂断电话,燕松笑了,笑得特别奸诈。
哼哼,宁焯冉啊宁焯冉,你扣着我们家彦堂,我就把你女儿囚起来!
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燕松拿了一挂鞭炮出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
他把鞭炮扔家门口,不大一会儿,很多小屁孩围了上来。
这些都是邻居家的娃子,他们对炮竹既热衷,又害怕炮竹的声音。
等燕松点燃鞭炮时,他们就不敢靠近了。
鞭炮声一响,他们纷纷捂上耳朵。
等鞭炮放完,他们一窝蜂似的涌来,蹲在地上捡散落在四周的小炮竹。这些炮竹里可能还有没有点着的。
谁捡到这样的炮竹,就会当场发出喜悦的惊呼,然后在周围孩子们的簇拥下去一旁点炮。
炸开的炮竹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让燕松觉得这一幕分外温馨。
&bp;&bp;&bp;&bp;大年初一过完,香菜开始到处串门子,走亲访友时去了很多地方,独独没有往荣家去。
她到马家,马平桑见她穿得厚实,身上还是冒着刚从外面带来的寒气,知道她身子骨不好又怀有身孕,忙将她往屋里招呼。
“快进来烤烤火。”马峰吩咐佣人去拿条毛毯,见香菜身边就跟着提东西的司机小四,再别无他人,禁不住问道,“怎么就你们俩?”
香菜在心里偷笑,估摸着马平桑是盼着藤家的小老太太来呢,不会要让他失望了——
“前阵子奶奶跟苏老先生去香港了,彦堂在京城还没回来呢。”
马平桑神情有些失落,“年前走的……怎么不过完年再走呢,你这还怀着身子,她也能放心?”
香菜情不自禁抚着肚子,“奶奶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怀孕了呢。”
马平桑一怔,不可思议的看着香菜。
老太太一心想抱曾孙子,居然不知道香菜怀孕这么大的事!?
马平桑觉得匪夷所思。
香菜继而又说:“我故意不告诉她的。奶奶辛苦了大半辈子,我想让她过得自在点,出去逛逛也好。她要是知道我怀了孩子,肯定不会走的……”
香菜这么做出于对老太太的体贴,但马平桑总觉得她这么处理有些欠妥。他跟老太太是一辈儿的人,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天伦之乐才是他们最大的快乐,其他的都没有那重要。
马平桑忍不住说了香菜几句,一听香菜说老太太两三个月后就回来,到时候肯定不会错过曾孙儿的出世,他这才饶过了香菜。
继马平桑之后,马峰跟香菜打听了一些有关藤彦堂的情况。其实他们都一样,对藤彦堂的真实情况知道的并不多。
马峰表示,他年前就已经派人去京城打探过情况,可是宁焯冉把消息封锁得太死了,唯一打探到的就是藤彦堂曾经在金桥饭店住过一段时间,然后不知被宁焯冉转移到哪儿去了。
他派去的人,甚至都没有和小北接上头就回来了。
香菜说:“彦堂的事,不用着急。宁焯冉留着他有用,就不会伤害他。过两天宁焯冉的女儿会到沪市来,她肯定知道不少消息,到时候从她嘴里套话就行了。”
马峰突然觉得他这个朋友当得很失败,本来是该他安慰香菜,他反而成了被安慰的对象……
发个红包,开心一下。
马峰给她一个红包,“新年快乐,压岁钱不多,意思意思哈。”
香菜一边把红包往兜里揣一边说:“我都快跟你一样为人父母了,你给我压岁钱合适吗?”
马峰伸出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把红包还我。”
香菜不理睬他,只当没听见。
随即,她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呈上——大都是些小孩子衣服。
马家一家人都很喜欢,尤其是挺着大肚子的何韶晴,抱着这些小孩子衣裳爱不释手。
“这些都是我最近在家闲着没事自己做的。”香菜献宝似的,将一套连身带帽的虎宝宝衣裳拿给何韶晴。
何韶晴本以为她手里的这套小猴子的婴儿套装足够惟妙惟肖了,一看到香菜手里的虎宝宝套装,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虎宝宝婴儿套装毛茸茸的,浑身上下就连帽子上都是虎斑纹,帽子上还有两只毛绒耳朵,十分可爱。
“好可爱!爸,你看这帽子!”
马平桑也很喜欢这些婴儿套装。
他笑说:“这手艺,完全可以再开一家专门卖宝宝衣裳的铺子了。”
香菜全当他们的话是夸奖,一应全收了。
她道:“我也有想过开一家育婴专卖店,现在一个锦绣布行就足够我忙的了,想想还是算了。”
何韶晴满脸母爱的光辉,自从怀了宝宝以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感觉上成熟了许多。
她颔首道:“等有了宝宝后,恐怕连布行的事情都顾不上了。你那个锦颜女子坊,我看你还是不要再搞了。”
“锦颜女子坊已经在日程中了,今年开春后差不多就可以开张了,到时候我会把锦颜女子坊的事情交给洪小玉打理,我不会管太多。”香菜当初打算经营锦颜女子坊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让在大联盟之中坐冷板凳的那些成员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这些话,她不好跟何韶晴说。
香菜对着何韶晴的肚子笑了一笑,“到时候等你坐完月子,到我那锦颜女子坊去,我帮你恢复身材,保准比你原来的身材还好。”
何韶晴笑着应下。
两个孕妇凑在一块儿,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马峰的父母去张罗年饭,要好好的招待香菜。
马小玲心中对香菜有怨怼,一开始就插不上话,早早的就回房去和朋友煲电话粥了。
何韶晴坐久了,身子困乏,又不想撇下香菜回房休息,就拉着香菜在屋里慢慢兜圈。
何韶晴快要临盆,肚子大得像塞了个皮球。
她向香菜吐露心声:“以前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时候,我这心里一天比一天不安……”
她的这种心情,香菜表示理解。
何韶晴担心她这一胎怀的不是男孩——马家的长辈本来就顾及她是舞女出身,打心眼儿里不愿接受她这个媳妇儿,她要是头胎生的不是男孩儿,恐怕在马家的地位会每况愈下。
何韶晴低低一声长叹,脸上神情释然,“现在孩子都快生了,我也看开了……”
不管生男还是生女,都是她和马峰的孩子,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了。
香菜也劝慰她说:“你会这样想就对了,大不了以后多生几个。”她摸了一下何韶晴的屁股,贼溜溜的一双杏眼还往何韶晴胸前瞄去,俏皮道,“屁股这么大,奶水又那么足,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何韶晴嗔怒她一眼,“都快为人父母了,还成天没个正形儿,就你这样的,将来还不知会生养出个什么样的小妖怪呢。”
坐不远处剥花生的马峰插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个祸祸人的小妖精!”他摇头晃脑一阵,又操着同情的口气道,“家里妖精成群,彦堂可是有得受咯!”
闻言,何韶晴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到一半,她神色蓦地一黯,手暗着肚子,略微失神的幽幽叹息。
见她愁眉苦脸,香菜埋怨道:“大过年的,你怎么这副样子?”
这要是让她公公婆婆看见了,怕是又要招人不待见了。
何韶晴一度欲言又止。
有些话,她也只能跟香菜说。她要是不跟香菜说,还能找谁倾诉去呢?
何韶晴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是害怕……我的能力会遗传给宝宝。”
何韶晴有“读心”能力,香菜是知道的。
在旁人看来,这种能力是一种天赋,但天赋异禀的何韶晴却深受其苦。她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跟自己有一样的能力。
会不会遗传,这种事情香菜也说不准。
她放松口气安慰何韶晴:“就算遗传了你的能力,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么多年,你都撑过来了,我相信你的宝宝会比你更坚强。”
何韶晴点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现在马家的人都还不知道她有读心能力的事,她能瞒得住,将来孩子万一要继承了她的能力,孩子不一定能瞒得住。到时候,马家还会接受她和她的孩子吗?
要是失去了马家这份依靠,将来她和孩子要如何自处?
可能是本着自私的心理,何韶晴想到了香菜——
她的能力对香菜无效,说不定她孩子的能力也会对香菜的孩子无效!
想到这一点,何韶晴心里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她拉紧香菜的手,说:“要不我们两家联姻吧!”
“联姻?”香菜还没想到这么远的事情,毕竟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说定娃娃亲啊?”
何韶晴猛点头。
香菜其实对这种传统的定亲方式没什么好感。
荣鞅和叶雅琳的事摆在那里——他们二人也是娃娃亲,可能小时候的感情还是比较好的,一旦长大了,两人的感情未必会像小时候那样。
香菜想了想,摇头说:“娃娃亲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勉强孩子的终身大事。”
见何韶晴神色受伤,香菜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么说可能的确是很伤人了一些。
她接着又道:“你想生儿子,我也想生儿子,我们现在定娃娃亲太早了。等咱们都怀了二胎再说吧。”
何韶晴脸色稍稍缓和。事前两人都没有准备,她刚才就提起梁家联姻的事,未免有些唐突了。
她附和着香菜,“头胎很重要,我说了又不算,还是让公公婆婆去决定吧。”
见何韶晴对公婆的态度这么低眉顺眼,香菜心里有点儿替她焦虑。
何韶晴太过迁就公公婆婆了也不好。将来他们要是在孩子的教育方式上出了问题,何韶晴就会知道现在的迁就会给她和孩子的将来造成了多么大的隐患。
香菜觉得,跟她比起来自己真的算是“幸运”的了,因为她不需要伺候公公婆婆。
香菜还是忍不住要劝上一劝,“韶晴,我跟你说,母凭子贵——千万要记住这一点。将来你把儿子生出来,你儿子是家里的小皇帝,你就是皇太后,该拿乔的时候就要拿乔。你要总是这么好说话,将来你公公婆婆把孩子教坏了,有的你后悔的!”
何韶晴觉得不以为然,反过来帮自家的公公婆婆说话。
“他们都是过来人,肯定知道什么对孩子好什么对孩子不好。我又没养过孩子,他们肯定比我有经验……”
香菜拗不过她,有些无奈,“该刚的时候还是要刚起来。”
何韶晴点头,表示记下,心想香菜可比她有主见多了——香菜怀孕后,也没告诉家里人,自己该怎么潇洒还是怎么潇洒。
看何韶晴走累了,香菜扶她去沙发那儿坐下。
马峰突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她,“你去大哥那儿了没?”
香菜坐下后,慢吞吞道:“你说荣家?”她摇头一阵,毫不在意,“就叫人送了点礼过去,我没去。”
马峰低头,咬破一个较为坚硬的花生壳,说:“没去也好,年前我大哥跟族奶奶闹翻了,都没回去一块儿过年。”
香菜愣住。
荣鞅和族奶奶闹矛盾的事,她之前可是闻所未闻。
江映雪去家里几回,也没告诉她。
她不禁问:“怎么回事?”
“我大哥跟江映雪求婚了——”
香菜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连这么大的事都没说,江映雪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荣鞅求婚,江映雪肯定是会答应的。但是可想而知,荣家的长辈是肯定不会允许江映雪这样身份的交际花过门的。
何况,江映雪还是个失去生育能力的女人!
荣鞅执意要娶江映雪,于是和族奶奶他们闹翻了。
不用马峰解释,香菜就能想到其中曲折。
所以关于细节,香菜连问都没问。
“日子定下来了吗?”香菜问。
“新房已经在布置了。”马峰说,“具体日子,我也不清楚。到时候,我大哥肯定会通知的。”
他的神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黯然。
荣鞅的心思,身为兄弟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心里装着一个女人,娶的却是另一个女人——荣鞅不知做了多少退让。
除此之外,马峰还从没见他在什么事上妥协过。
所以,他有点替荣鞅感到难过。
但是荣鞅这么做,委屈的是自己,伤害的是自己身边的女人。同样作为男人,马峰觉得他这样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在心里责备荣鞅,他的心也不是没有在何韶晴和香菜之间倾斜过。既然自己已经担负起了责任,那就该好好得负责——马峰觉得这一点,自己掌控的很好。
转移注意力,马峰问了一些跟香菜哥哥有关的情况。
掐着指头算一算,芫荽一去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应该早早的就到美国了。
芫荽确实早就到地方了,他到的第一时间想通知香菜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这时候没有国际长途。他只能给香菜写信,但是信也是要漂洋过海好长时间才能寄到香菜手里。
&bp;&bp;&bp;&bp;大年初六,燕松去车站接宁心。
前天宁心打电话说她今儿要来,于是燕松查了一下她做的那趟列车的到站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去车站接人了。
他大清早就去车站了,等了足足一个上午,别说没接到人了,连本该准点儿到的列车的影子都没听等到。
他一打听才知道,大雪封路,宁心坐的那趟列车起码还要再等七八个小时才能到沪市火车站来。
前两天夜里,沪市在也下雪,他今早上临出门,到院里一看,地上的雪积得比鞋帮还厚。
燕松跟宁心没有见过面,本来香菜也要来车站接人的,但是燕松一看这天寒地冻的情况,就没舍得让她一块儿跟着出门来。
地上那么厚的雪,路不好走,车又不好开,香菜走在路上要是绊一跤,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香菜也比较自觉,留在家里等燕松把人接来,但是她这一等就是一上午,到了中午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燕松的电话。
通过电话,燕松将宁心坐的那趟列车的情形给香菜说了一遍,估计那趟车要晚上才能到站。
香菜想了一下,说:“燕大哥,你在外面待大半天了,要不你先回来吧。我派人去接宁心。”
电话那头的燕松用冻僵的手搓了一下被冻红的鼻尖,闻言后愣了一下,问:“你派人怎么去接她?”
“宁心坐的那趟列车还有七八个小时到站,感觉离咱们这里也没有多远,我叫人就沿着铁路线,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趟车,把她从火车上接下来。”
燕松觉得香菜说的不失为一个办法,可就算宁心是宁焯冉的女儿,用得着对她那么殷勤么?
燕松心里正犯嘀咕,只听香菜又说:
“外头天儿那么冷,宁心坐的那趟车堵路上,车上肯定特冷,她一个小姑娘家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哪受得了这等罪啊!”
一听,燕松不由自主点头,觉得香菜说的对极。他也不是忽生怜香惜玉之情,就是突然有一种冲动,就是想看看那道洋溢着青春活泼又充满朝气的声音的主人变成霜打的茄子一样的蔫吧模样。
那画面,肯定很好玩儿。
一高兴,燕松应下这趟差事,“行了,你也别找别人了,我正好就在外面,离火车站又不远,我去把人给你接过来。”
挂了电话后,燕松连忙将冻僵的手揣到袖管里,缩着脖子一副猥琐模样得走出电话亭。
他跺了跺冻得麻木的双脚,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咯”的声音。
燕松哆哆嗦嗦的打了个喷嚏。
“阿嚏——”
老天爷顿时被他这个巨响亮的喷嚏声吓得抖了三抖,飘下雪花来。
这种鬼天气,开车倒还好,就怕车轱辘现在雪地里出都出不来。
燕松打消了开车的念头……
列车上。
正如香菜所料一样,宁心冻得直打哆嗦,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早知道会这么倒霉,她出门前就该看看黄历。
之前列车长跑来说,大雪把前面的路封死了,这会儿铁道工正紧赶着清理积雪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宁心还觉得蛮新奇的。她以前可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清理完一段路,列车就开一段。
她还打开了车厢里的车窗,首先是脑袋,然后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外,看雪地里忙碌的铁道工也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现在想想,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怎么那么傻——
渐渐的,车厢内的温度一点一点的流失,她如置身冰窖一般,就觉得不那么好玩了。
她想把车窗关上,但是为时已晚,因为车窗被冻住了……被冻住了,卡在那里,关都关不上。
她买的是卧铺,每一张卧铺都在一个**的小车厢内,就相当于一个小房间,每个车厢都有一个车窗。而就在风雪交加的大清早,宁心这间车厢的车窗大开着,可想而知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
夹着雪花的冷风不住的从车窗里灌进车厢。
宁心快被冻哭的同时也要被自己蠢哭了,她干嘛手贱,非要开窗!
她打开行李箱,能穿的衣裳都裹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
这会儿,估计她亲爹站跟前,都认不出她是谁来。
宁心把行李箱堵在车窗前,算是挡去了一些寒气,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还是那么的冷。
宁心差点儿哭爹喊娘。
她就这么熬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听列车长说还有七八个小时才能到沪市,她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爸爸,我要退票回家!
这种时候,宁心离家出走的勇气抵不住风雪交加,已经消失殆尽。
在车上的每分每秒,她都觉得是那么漫长。
浑浑噩噩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宁心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宁心,宁心……”
天堂的妈妈,是你来接我了吗?
可是不对呀,妈妈,你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犷了?
宁心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缩在床铺的角落里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宁心,宁心!”
她一醒来,梦中的那道声音听上去更加清晰了。
果真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是从车外面传来的。
宁心扒开身上的“粽子皮”,浑身僵硬的移动到车窗前,推开了笨重的行李箱。
车外满地白雪晃得她险些张不开眼。
她将脑袋探出车窗外,见一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沿着停在铁轨上不动的列车边上一路而去,从车头到车尾,那地上阴着清晰的马蹄印。
“宁心——”
枣红大马上的那人呼唤着她的名字。
一时间,心潮澎湃,一股难言的感动涌上心头,见到马背上的那个人,宁心仿佛见到了至亲……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那人,但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他就是上天派下来救她于水火的天神!
“我……”宁心哽咽的难以发声,她用力的对着枣红大马马背上的男人挥手。
可那人没看见她,用马屁股对着她,看似是要扬长而去。
宁心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喊:“****个仙人板板,老娘在这里啊!”
燕松调转马头,扭头就看见一挂着鼻涕泡的妹子正卖力的向自己挥手。
她似乎是想从车窗那儿爬出来,但她臃肿的身子卡在了中间。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燕松驱马上前,靠近那形象全无的妹子,有点儿不确定的问:“你是宁心?”
宁心点头如捣蒜,见燕松一脸不信,有点儿没好气的说:“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吗!你的声音我可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燕松耳力一向很好,可他还真就没有听出宁心的声音来。
这也难怪。
宁心在车上冻了大半天,不感冒才怪,这会儿鼻子吸溜吸溜的,说话都带着重重的鼻音。
“早知道你认不出我,之前我就该跟你定个接头暗号啥的。”
宁心快要被冻哭了,说话时带着俏皮的哭腔,让人听得不免有一阵啼笑皆非之感。
她趴在窗户边上跟燕松诉苦,“你都不知道,我从昨天晚上上车直到现在,我什么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又冷又饿,饥寒交迫……结果车还停在路中间走不动,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呐!还有还有,我这节车厢里的车窗……”
听她絮絮叨叨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燕松几乎已经肯定这就是经常和他通电话的那个小丫头宁心了。
燕松打断她,“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儿走吧!”
宁心擦擦鼻子,“喔”了一声。
吃力的从车窗退出来,宁心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仍在马背上坐着的燕松,愣了一下后问:“跟你一块儿走,我怎么跟你一块儿走?”
燕松指了一下自己身后,那意思是他后面的马背上还有一个位置。
宁心立马就不淡定了,“天啊,跟你骑马走,我还不如在车厢里待着呢!”
至少车厢还能遮风挡雪。
骑马呢?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她才不去受那等罪!
“你确定?”
宁心一脸坚决的点头。
燕松从车头看向车尾,他刚才绕着这趟列车跑了两个来回,都没见这车动弹过一下。照这样的速度,再给这车七八十个小时,也不见得能到得了沪市。
燕松说:“这车开到沪市,恐怕也要到深夜了,你跟我起码,一两个小时就能到地儿。坐车还是骑马,你自己选吧。”
长痛不如短痛,宁心自然算得清这笔账。
“我跟你走!”
宁心开始一层一层的把裹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燕松看得咋舌不已,不由得惊叹:“你这到底是穿了多少层皮在身上!”
他试着关上车窗的门,发现车窗果然被冻死了一样,怎么按都按不下来。
宁心就这么敞着车窗在这节小小的车厢里缩了大半天?
这小姑娘的智商是不是有点儿欠费?
“车窗关不上,你叫列车员来帮你修啊!修不好你可以让列车员给你调换车厢啊!再不济,你到别的车厢里跟人挤一挤也行啊。傻了吧唧的自己缩了大半天,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
宁心恼了,“你懂个屁!”
一瞬间,燕松悟了。宁心一定是有不能离开这节车厢的理由。
宁心将扒下来的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正要把笨重的行李箱从车窗扔下去时,只听燕松又道:
“先把重要的东西带身上吧,剩下的就先放车厢里,等车到站,我再让人来帮你取。”
宁心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
然后,燕松就看到宁心把一个化妆盒揣在了身上。
就一个化妆盒?
宁心似乎没有看到他询问的眼神,用口红在车厢里的桌子上做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标记,然后爬到车窗边上准备跳车了。
车窗与马背的高差悬殊不大,离的又近,宁心一跳就直接跳到了马背上。
燕松将一件厚实的军绿色的大衣递给她。
在外面的燕松没看到她具体在桌子上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记号,但不用猜也知道她这个记号一定是留给某个人的。
好奇心的驱使下,燕松禁不住问道:“你刚画得什么?”
宁心将大衣穿好,对他露出一个凶狠的脸色,攒着小拳头对他施以颜色,“问那么多干嘛!跟你又没关系@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那你就不怕被别人看到了?”
关于这点,宁心似乎很放心,“我朋友看到后,就会立刻把记号擦掉。”
燕松瞄了一眼宁心揣在身上的化妆盒,心想这小姑娘行为冒失,看似蠢萌得可以,其实是个小人精一枚。只怕她到沪市来的这一趟,目的也不单纯。
“坐稳了!”燕松提醒一声,然后策马前行。
马儿冲得太快,宁心唯恐自己从马背上掉下去,忙用双手抱紧了燕松的腰,然后意外的发现这男人的身材还挺有料的……
宁心看看屁股底下的枣红大马,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她这声叹息刮到了燕松的耳朵里。
燕松问:“怎么了?”
他看不到宁心此刻一脸的惆怅和遗憾,只听她说:
“你骑的要是白马就好了……”
“小丫头,想白马王子想疯了吧!”
“想想不行么!”宁心凶他一句后,脸贴着他宽阔结实得背脊开始发花痴,“要是有个像藤彦堂那样的男人,腰挎宝剑,骑着白马,穿过雪地来接我,哇——想想都浪漫!”
燕松可一点儿也不这么觉得。
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说起藤彦堂,他就要从宁心口中套套话了,“你爸爸到底在让彦堂干嘛?”
“这我哪儿知道!”
嘿哟,这小丫头居然还不松口。
燕松不放弃,“不管干嘛,他都不能不让人回家过年吧!人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宁心好似没有听到,一双眼睛左顾右盼,也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欣赏的美丽景色,索性眼睛一翻,直接望天去了。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宁心这丫头的话不是一项很多吗?这会儿怎么变安静了?
有事儿。
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bp;&bp;&bp;&bp;宁心还没到藤家时,就已冻成了冰棍儿状。
燕松从她嘴里套什么话,就算她想回答,也无奈舌头冻僵得捋都捋不直,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象声词,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濒近傍晚时,他们终于抵达藤家。
燕松扶着哆哆嗦嗦的宁心进屋,进屋前还体贴的为她拍打掉绿大衣上的冰碴子和雪花,进屋后把她按到火盆前坐下。
“烤暖了把大衣给我脱下来,那是我才买的,别给我弄脏烤焦了。”
宁心被冻红的脸颊更加涨红了怒的。
亏她刚才在一瞬间以为他有那么一丢丢体贴,原来都是错觉,他只是在心疼他的新大衣而已!
跟瘫坐在沙发上,盖着毛毯,吃着酸梅看着小人书的香菜比起来,燕松对她的这待遇都算好的了。
宁心瞅了一眼狼狈不已的自己,再看看一身慵懒惬意的香菜,心里顿时不平衡了,俏脸儿一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起香菜的“恶行”。
“我大老远跑来找你玩儿,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起码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招呼我一下吧,我进来你就一直坐那儿吃你的看你的,你也不说给我整点儿吃的,我从上车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呢!
你坐那儿跟个爷一样,看我冻成这样,也不说过来给我捂捂。你也不想想你在京城的时候,我跟我爸是怎么招待你的。瞧瞧你这什么态度,我我都后悔来了!”小姑娘一路上受苦受累了,在外面冻了几乎一整天,心里有点儿委屈也是在所难免的,说完就一直坐火盆前哭个不停。
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原被冻僵的脸蛋儿就被火光暖出了健康的红润之色。
等她哭诉完,香菜无奈的慢吞吞道:“你也体谅我一下啦,外面路那么滑,我一个孕妇总不能冒着天寒地冻和滑倒流产那么大的风险跑那么远的路去接你吧。这不我不是已经派燕大哥去接你了么,车晚点儿又不是我们造成的,你在车上冻了一天,这可怨不得我们。”
宁心兀自抹着眼泪,也不吭声,大概是哭过了之后,加上又听了香菜一席话,心里觉得安慰了许多,脸上1里都被她暖热了,能不暖和么。就是两个人紧挨着挤在一块儿,也很快就会感到暖和起来。
宁心自己跟自己别扭了一阵,动作迟缓得脱下绿大衣,坐过去的时候似乎显得不大情愿,不过她一挨着香菜坐下,将温暖的毛毯盖到自己身上时,满足的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脸上的负面情绪全都烟消云散了。
香菜认识宁心的时间不算长,知道这小姑娘虽然有点小任性小脾气,总的来说还是很好哄的,只要稍微对她好一点儿,她就容易得到满足了。
香菜帮她把毛毯盖好,一边说:“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晚饭就一个人先吃了,剩菜剩饭都在锅里热着呢,一会儿就好。”
宁心大约是又想起在火车上那段难熬的时间了,又小声的抽泣起来。这一天实在是被冻惨了,只要听到有热菜热饭吃,她就感动得不得了,哪里还管它是不是剩菜剩饭。
香菜轻拍着她安慰:“吃完了洗个热水澡哈,水也已经烧好了。”
宁心点头,这才觉得身旁的小孕妇有点儿可爱。
她往香菜那还不是很明显的小肚子上瞄了一眼,好奇的问:“怀了几周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给宝宝想好名字了吗?”
这小姑娘的问题还真多。
香菜耐心的一一回答:“怀了差不多有三个月了吧,还不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呢。名字也没想好,我要等彦堂回来一起给宝宝一起取名字。”
一听香菜提起藤彦堂,宁心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心虚。
香菜观察明锐,宁心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但是她却猜不透宁心为何心虚。
香菜是一定要从宁心口中打听一些情况的,但她不急着进入正题,先是对宁心表示了关心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人送你过来吗?”
“我是离家出走的!”宁心满不在乎道。
香菜一脸不信。
宁焯冉是个老人精,宁心就是个小人精。小人精能从老人精的掌控中逃脱出来吗,明显道行不够好么!
在家长不知道的情况下背着包远行,那才叫离家出走,只怕宁心一撅钩子,宁焯冉就知道她要拉什么颜色的,就这还离家出走呢!她哪来的自信这么说?要是没有她老爸的默许,她一个人能跑这么远?
香菜忍着没打击她。
香菜说:“离家出走,总得有个理由吧。”
宁心眼珠子转了转,明显心里有事。她约莫着,自己跟老崔的那点儿事儿,果断不能告诉给香菜。
老崔是革命党,这事她和她老爸宁焯冉都知道。宁焯冉在暗地里给老崔和他的革命组织行了很多方便,这她也知道。但是她要跟老崔单干,她爸就死活不同意。宁焯冉顾忌是害怕她在老崔手底下会有个三长两短吧
这回她来沪市,其实是任务在身。
老崔交给她一个新的密码本,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把新的密码本交给革命党在沪市联络站的某个可以信任的同志。
革命党在沪市的地下联络站不断遭受重创,很多同志牺牲的牺牲逃亡的逃亡投降的投降,原来那一套联络方式肯定是不能用了,于是革命党上峰启用了一套新的秘密联络方式。
老崔交给宁心的密码本,就是电台新频道的解密方式。
宁心是肩负着伟大、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来沪市的。
但是谁成想大雪封路,中途有变
宁心到沪市火车站,过安检时如果被搜查万一安检人员把她藏在化妆盒里的密码本搜出来,怀疑她是革命分子,将她击毙当场都有可能。
老崔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安排了人跟她接头。
列车准时准点到达车站后,宁心只要不急着下车,就会有车站的列车员上车来与她接头,然后从她手上带走密码本。
但是,老崔没想到火车会晚点,而且还晚了那么久
本来准备好要跟宁心接头的那个列车员,在宁心坐的那趟列车到站后,恐怕早就换班走人回家抱老婆孩子睡热炕头去了。
宁心不蠢也不呆板,她就是考虑到会和与她接头的列车员错过,才选择跟燕松骑马离开那趟列车。
宁心揣的这些事儿,她暂时没打算告诉香菜。
为了找个合适的里有,她倒打一耙,又怨起香菜来。
“还不都怪你!”
宁心突然一发脾气,香菜整个人都懵了。
这跟她有毛的关系?
“我可怜你们夫妻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胶似漆、鸾凤和鸣、琴瑟和好”
香菜听得一愣一愣,心里默默吐槽一句妹子,你确定这些成语能一块儿用么?
这些成员要是像这样一口气用在作文里,满分三十分的作文,批改卷子的老师顶多也就给她十、八分左右,还是辛苦分
宁心兀自在那儿说,香菜也不打断她。
“总之,我看你们夫妻过年不能团聚,我就可怜你们同情你们呀,于是我就想用我的老本行,把你丈夫藤先生从我爸那金桥饭店给偷出来啊。本来我都已经把他的通行证什么得都从我爸那儿偷出来啦,还把他从房间里带出来啦。可惜他脚上有伤身上也有伤,跑都跑不远,然后我就扶着他慢吞吞的走啊,然后我爸的人察觉了,就把我俩都逮回去儿,然后我爸就把藤先生的通行证又给没收了,还差一点儿当场就给撕了呢”
听宁心说这些事儿,她描述的那些画面,仿佛栩栩如生的就发生在香菜眼前,她的双眼和鼻腔不禁酸胀起来。
宁焯冉!
她咬紧牙关,恨不得嚼碎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宁心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情绪,继续说:“我就因为这件事儿,跟我爸闹翻了,然后我一气之下,就跑到你这儿来了。”
燕松在楼上听她在那儿瞎咧咧,他不知道香菜心里做何感想,反正宁心说的,他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佣人布置好饭菜,宁心就蹿到饭桌前去狼吞虎咽了。
一来她是真的饿了,二来她见不得香菜那黯然又阴郁的神情,嘴里要是不塞住点儿什么东西,就怕自己把什么都对香菜合盘托出了。
香菜觉得宁心说的八成是真的。
那这就对上了
前两天她去马家拜年的时候,马峰还告诉她说宁焯冉将藤彦堂从金桥饭店转移出去了,估计就是宁心“偷人”这出事儿给闹腾的。
宁焯冉对藤彦堂未免也太执着了。
宁心吃饭的这段时间,香菜一直沉默着,大约是在宁心吃饱了以后好有力气说话。
听宁心打了几个饱嗝后,香菜问:“你爸把彦堂转移哪儿去了?”
听到香菜问到正点儿上,从香菜房里给宁心找了一套衣裳的燕松停住了下楼的脚步。
他之前在回来的路上向宁心问过跟香菜一趟的话,被宁心含糊了过去,他约莫着宁心也不会告诉香菜实话。
果然与燕松预料中的一样,宁心开始各种找借口:
“我爸把藤先生从金桥饭店转移出去,就是为了防止我再去偷人,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藤先生在哪儿!不然我也不会跟他发脾气,一个人跑出来了!”宁心无比惆怅的仰天叹息道,“诶,这世上居然还有我偷不到的东西,可怜我金燕子一世英名,就栽在了我老爸和你们夫妻俩手里,我爸那儿也就算了,你说我为了你们夫妻俩牺牲多大啊!”
她一脸求安慰的表情,然而得到的却是一道庞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
燕松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上,瞪圆了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满嘴油腻的宁心。
“你就是金燕子!?京城那个大名鼎鼎的侠盗金燕子?!”
燕松心里直呼这不是真的。
看宁心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长着一张娃娃脸,模样比香菜还显怎么可能会是那位侠盗金燕子呢!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人精都低龄化了么,看她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是啊,香菜没有告诉你吗?”宁心捂嘴偷笑,一双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我好像也没告诉过你。”
香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小姑娘居然自己承认了。她知道燕松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吗!
燕松的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尔后他神情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呆呆的说:“对哦,我已经不是巡捕了,至于你是不是金燕子,跟我没什么关系哦。”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还在被警方通缉,貌似通缉令上的赏金还不低”
燕松打起了歪主意,摸着下巴,笑得一脸奸诈。
宁心嘴巴张成了“”型,感觉“认识”燕松这么长时间,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燕松真正奸滑的嘴脸,跟电话里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话聊什么果然都是骗人的!
香菜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她先将燕松介绍给仍在吃惊中没回过神来的宁心,“燕松,我家的燕大哥,以前是干巡捕的,专门抓你这种小毛贼,现在自己从巡捕房出来单干,开了一家私人侦探所,是一名能力与实力兼备的侦探,也算是半个赏金猎人说来说去,他现在还是抓你这种小毛贼的。”
赏金猎人,宁心当然听说过。
她听说这种人能力相当强大,专门抓官府通缉要犯来换取赏金。
她金燕子这颗人头,在官府那里了值不少钱呐!
看着狡诈的燕松,宁心脖子上突然袭来一阵凉飕飕的阴冷感。
香菜故意吓唬她,“所以你千万别招惹他,说不定我燕大哥哪天心情不好了,就拿你当提款机了。”
“提、提款机?”宁心愣了,“那什么东西啊?”
“就是说把你送到警方手里领赏金啊!”
不管宁心怎么强作镇定,她那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已经在香菜和燕松面前暴露无遗。
香菜暗暗偷笑了一阵,随便将宁心介绍给了燕松,“宁心,宁焯冉的女儿。”
见她没有下文了,宁心不依了,拍桌子站起来,向他们表示不服气。
“你介绍他的时候,把他说的多么多么厉害,介绍我的时候一句话就完事了,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敷衍吗?”香菜一点儿可都不觉得,“难道说你是宁焯冉的女儿,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有人不知道你宁心是谁,还能不知道你老爸是谁吗?
宁心想想也是,她今天的一切都是借着她老爸的光环得来的,跟人家扎扎实实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得劳动成果可比不了。
好吧,她承认燕松是比她强那么一丢丢。
燕松把干净衣服丢给她,打发她去澡房洗热水澡。
等佣人一带她离开,燕松就沉声对香菜说:
“之前宁心说的那些话,你信个三分就够了,可别全信了。”
“这我知道,我心里有谱儿。”香菜垂眸道。
燕松安心不少,就担心香菜把藤彦堂那边的情况想的太严重了,然后一个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燕松看了一眼宁心离去的方向,又说:“这丫头不简单,到沪市来可能是跟谁接头的,今儿我接到她的时候,还看到她在她坐的那节车厢里画了个什么符号,肯定是给谁传递消息的。”
香菜是知道老崔的身份的。
宁家父女跟老崔走得那么近,不可能还蒙在鼓里,尤其是宁焯冉肯定对老崔是革命党身份这件事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回宁心到沪市来,老崔八成借机会利用她要八成一桩什么事。
香菜向燕松打了个眼色,“这件事我心里也有谱儿,这几天你做东,带她好好在沪市逛逛,看着她,别让她出什么事儿了。所有的花销,回来我都给你报销。”
燕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香菜是想让他暗中留意宁心那边的动静,他隐隐约约还是觉得自己接手了一件很烫手的事情。
燕松用大拇指指着澡房方向,“这可是个小祖宗,我可伺候不起。我怕我自己一时忍不住,把她送警局领赏金去。”
香菜听得出,他不是真的想推掉这桩苦差事,不然他也不会开那样的玩笑话。
香菜眨眨眼,说:“宁心其实是小孩子心性,还有点英雄主义,很好哄的。哪怕你给她一块儿糖,她都能高兴半天。”
末了,她又道:“你暗中助她与那人接头,不要让她有事就行了。”
燕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睁大眼睛,“你要让我帮她?”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不是只要是宁焯冉的孩子,在香菜这儿就有这么好的福利?
他记得香菜没那么势利眼啊。
香菜讳莫如深道:“她做的事虽然很敏感,但不算是坏事,能帮就帮吧。”
燕松挠挠头,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不太能理解香菜的话。^
&bp;&bp;&bp;&bp;酒足饭饱洗了热水澡,宁心瞌睡就多了,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做了一夜好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就不得不面对让人愁云惨淡的现实了——
密码本,要怎么送出去……
密码本送不出去,就等于是没完成老崔交代给她的事,没完成老崔交代的事,她就没脸回京城去。
早起的香菜听到宁心房里有动静,知道她是醒了,便上前敲响房门,道:“宁心,起来了吧。你的行李已经给你拿回来了,就搁房门口了。”
宁心迅速去打开房门,将行李箱拖进屋里,打开箱子后翻出一个精装的纸盒,塞给香菜。
“这是你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闻言,接到盒子的香菜有些愕然。
藤彦堂居然让宁心给她带东西了!会是什么?
香菜没有当着宁心的面把东西打开。
她将纸盒带回自己房里,途中遇到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才起床还没刷牙洗脸的燕松。
燕松手拿着刷牙缸子,下楼来接热水,见香菜抱了一盒子,便问:“什么东西?”
“刚宁心给我的,说是彦堂让她带给我的。”
燕松惺忪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情,讳莫如深道:“好好看看。”
香菜当即明白过来,燕松和她想的一样,说不定藤彦堂会用这盒子里的东西向她传达某种不方便透漏的讯息。
将盒子带回房里,香菜打开盒盖一看,一盒子装的满满当当都是纸折的玫瑰花,还喷了玫瑰花味的香水。
好吧,这满满一盒爱意,香菜表示自己收到了。
但是这盒纸花,藤彦堂只是用来向她表明爱意?
会有那么简单吗?
就在香菜要看看这盒纸花里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名堂时,草草洗完脸刷完牙的燕松进来了。
在职业习惯的驱动下,燕松从这盒纸花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从纸盒中拿出一朵纸花,向香菜请示:“不介意我打开一朵吧?”
香菜说:“打开吧。”
其实她想说她很介意来着,她能够想象的到,这盒子里的每一朵花,都是藤彦堂亲手折的,专门折给她的。
在香菜一脸肉疼之下,燕松轻轻打开一朵纸花,平整的铺在盒盖上。
燕松的手指慢慢拂过纸张,纵然这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张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折痕,却并不妨碍纸张上面的平滑感。
燕松很快得出结论,“是洋纸。”
国产的华族纸,通常是指用手工捞出来的“土纸”,即手工纸,而洋纸一般是指用机器抄出来的机制纸。
造纸工艺的基本原理是相同的,但生产流程和操作方法不同,因而也就形成了不同的特点。在外观方面,如果把手工纸拿起来迎着阳光观察,就会发现纸内有一条条的“印子”,也就是“帘纹”,而机制纸则没有。
由于机制纸是经过高温烘缸干燥,故纸面光滑度较高,而手工纸是低温干燥的,其光滑度要低得多。
在性能方面,手工纸一般呈碱性,纸面柔和,宜于使用毛笔书写,吸水性较大,纸的强度较小、质地较软而轻。机制纸一般呈酸性,纸面挺硬,吸水性较小,宜于使用硬笔书写。?
凭着这些常识一经区别,燕松很快就辨别出这一盒子纸花都是用洋纸折的。
他拿起洋纸放在鼻尖一嗅,闻出喷洒在洋纸上的香水也不是国产的。
“香水也是进口货。”燕松说,“彦堂帮宁焯冉走货,走的可能都是像这样的洋货。”
听到这些,香菜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燕松告诉她的,不是藤彦堂冒着生命危险干着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就在香菜暗自庆幸时,燕松又说:
“盒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了。”
在他进来之前,香菜就已经将盒子里的纸花全都倒出来,将盒子翻个底朝天了,根本没有她想象中藏密信的暗格或夹层。
“一共多少支花?”
“二十六支。”
燕松一脸恍然。
香菜却是不知他看出了什么,只得发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京城玫瑰庄二十六号洋房,那是宁焯冉的宅子——”
燕松想说的是,藤彦堂很有可能就在宁焯冉的宅子里。
就算他不用明说,依香菜一点即通的聪明劲儿,她也能很快就明白过来。
很多人都知道宁焯冉在京城的住宅地址,却没有几人敢不请而去。凡是踏足过玫瑰庄,企图夺他性命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燕松摸索着重新将那张纸折回成玫瑰花的形状,一边折一边对香菜说:“你也别太相信宁心那姑娘的话了,这盒纸花不一定是彦堂让她送给你的。如果他知道玫瑰庄是宁焯冉的地盘,就不会蠢到给你传递这样的消息,让你去自投罗网。”
香菜觉得燕松分析的有道理,而且她也觉得——
玫瑰庄既然是宁焯冉的宅子,那也就是宁心的家。如果宁焯冉将藤彦堂转移到那里去,宁心应该不会不知道。
按照宁心的说法,自她带着负伤的藤彦堂跑路那天被抓以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而藤彦堂被宁焯冉从金桥饭店转移出去,那他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将这盒纸花交给宁心的呢?
只要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其中疑点重重。
宁心想诓她,道行明显还不够哇。
早饭时,宁心见香菜没生异样,禁不住问:“香菜,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没?”
香菜言简意赅:“看了。”
“觉得怎样?”
“很好。”随即香菜装作糊涂的样子咕哝道,“真是奇怪了,彦堂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玫瑰花,怎么还会送我喷了玫瑰香水的纸花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到宁心的耳朵里。
宁心脸上浮现出心虚之色。
她承认那盒纸花是出自她父亲宁焯冉之手,觉得这回她老爸可是打自己的脸了,送的是人家不喜欢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的老爸见了香菜一次面后就对人家念念不忘,她早就习惯了她老爸在外面拈花惹草,所以不奇怪也不意外他会看上一个有夫之妇。
只是她不待见她老爸“拆散”人家小两口的手段,所以想替自己老板积点德,把藤彦堂从宁焯冉手上“偷”出来,还给香菜……
结果,她自信过头,没想到会弄巧成拙。
香菜似乎没有注意宁心的异样,说:“吃完饭让燕大哥带你去四处转转,我就不奉陪了。”
宁心反应慢半拍,迟缓的点头连应两声:“喔……喔!”
香菜吃完饭,就去了震远镖局。
昔日的震远镖局现如今已经成了小型的物流公司,镖局的招牌还在,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的业务范围,生意还算说得过去。
镖局中的人大都是大联盟的成员,他们无家可归,都留在镖局过年。
身为大联盟小盟主的香菜,带着礼品前去拜年,也算是体恤下属,顺便慰问一下林镖头。
上回在藤家,林镖头为了拿下青龙商会派来去藤家一家性命的其中一个杀手,身负重伤且性命危在旦夕,砍下一条手臂才得以保全性命。
只剩独臂,诸事不便,但这并不没有影响林镖头的生活起居和心态。他每天依旧会操练镖局的成员,安排他们每天的工作。
香菜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操练。
一群大老爷们赤着上半身在冰天雪地了呼呼哈嘿,那画面别有一番风情啊。
可惜的是,香菜去后没多久,林镖头就收操了。
香菜亲自来看,林镖头还是很感动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
见林镖头恢复的不错,香菜安心了一些。
两人闲聊起来,林镖头问她,“去看过金爷了吗?”
“大年初二就去了。”大年初二初三那两天,香菜亲自去拜年的对象很少,金爷就是其中之一。“一入冬,金爷身体就不好,不常出门。”
林镖头点头表示赞同,又说:“那大联盟中其他长老,你也问候过了?”
“就我知道的那几个都问候过了。”
林镖头像个操心这操心那的老妈子,难怪会把整个镖局里里外外都管的井井有条。
他说:“大联盟中,还有几位长老都在大江南北掌控着大联盟的分支,都不在沪市。”
“他们过年不回来吗?”
林镖头摇头说:“很少回来。”似乎是怕香菜会多想,他又接着说道,“大联盟万众一心,在外面的长老这些年很少回来,一是因为现在外面局势不好,二是担心暴露身份,当然还有其他原因。”
香菜颔首表示理解。其实那些长老将大联盟的分支发展成自己的割据势力,她也一样能理解。
两人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大联盟的历史。
关于这一点,香菜比林镖头知道的要少。
她只知道大联盟是明朝时期一个锦衣卫渐渐发展起来的暗势力,这个锦衣卫也就是大联盟的创始者。他暗中笼络一些武功高强的侠义之士,组成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暗军团,连当时的朝廷都不清楚其所在。
其实几百年前,大联盟创办起来的时候,总舵就在明朝得首都,京城。
大联盟一直是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其总部的具体位置。
朝代渐渐衰落,当时的大联盟盟主将重心转移到了发展起来的沪市,但京城的总部仍旧留有一些大联盟的成员。
这些不愿意离开本土的老成员凝聚起来,也渐渐发展出了势力。
其实现在的大联盟总部在沪市,但留守在京城总部的大联盟成员觉得他们那里才是大联盟的总部。京沪的这两股同源却不同枝的势力明争暗斗互相较量了许多年,都想吞并彼此,以宣示总部的主权地位。
林镖头告诉香菜,京城那里的大联盟部门也承认金爷是大联盟的盟主,只是他们不愿让出总部的地位。
让香菜大跌眼镜的是,现如今掌管京城总部的人就是京城中大名鼎鼎的商帮老大宁焯冉。
她终于明白,宁焯冉隔三差五的总是在撩她了。
身为掌管京城大联盟总部的总部长,宁焯冉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大联盟的小盟主。严格说起来,香菜还算是他的顶头上司。宁焯冉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谁吧……
香菜这个上司当的不够合格,竟不知道宁焯冉就是大联盟长老会中的其中一员。
宁焯冉极尽手段拉拢她去京城那边发展,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他想为京城总部的赢得主权。如果大联盟的盟主在京城,那就坐实了京城总部才是大联盟真正的总部。
撸清了关系,香菜就有办法给宁焯冉施加压力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就算她压不住宁焯冉,上头还有金爷呢。
从震远镖局离开,香菜就去找金爷哭诉孩儿他爸被宁焯冉拿在手里,连过年都没回来跟家人团聚,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自己说的好心酸。
金爷真想给她的演技打满分。这世上过的比她心酸的多了去了。
不过他还是在香菜苦苦哀求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给宁焯冉去了一个电话,得到的答复是这样的——
藤彦堂自己不想回沪市来。
这一听就知道宁焯冉在睁眼说瞎话。
香菜抢过电话,气吼吼得说:“我不管你想怎样,彦堂回来的时候要是少一斤肉,我跟你没完!”
电话那头的宁焯冉低声笑道:“我不是跟你保证过了嘛,他搁我这儿,我绝对会把他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我老宁家不缺口粮。”他还带着调侃的口吻说,“怎么,新婚丈夫不在身边,耐不住寂寞,想他了吧。想他就到我这儿来看他啊!”
香菜握紧话筒,有些咬牙切齿,“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你别忘了,你那宝贝女儿现在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的宁焯冉停顿一秒,自我安慰似的道:“用我女儿的性命来要挟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哼,我比你想的要卑鄙的多。”香菜轻笑一声,觉得用宁心来压宁焯冉果然是对的,她心里畅快许多。“你好像不是很操心你女儿的终身大事,那我就代替你操心一下,你觉得这样如何,宁、叔、叔?”
宁焯冉似乎慌了,“你可别拿我女儿的清白之身开玩笑,我跟你说,我就那一个闺女!”
“我主意已经打定,相扰我打消主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bp;&bp;&bp;&bp;宁心来沪的路上遭了那么多罪,过了一晚上就活蹦乱跳的了,也没见她有感冒发烧的迹象。她这身体素质好到让人羡慕。
香菜就不行了,白天出去走了一遭,做足了御寒措施,下午回来的时候,还是发起了小烧,喝了一碗刚煮好的姜汤,睡一觉就好的差不多了。
在家里好好养了两天,香菜就开始忙碌锦绣布行开张的事情了。
江映雪怎么也不答应。
其实跟江映雪比起来,香菜的工作不算繁忙。过大年的那几天,锦绣布行一直没开张,可百悦门不一样——
百悦门几乎可以说是全年无休。
现在百悦门那边的事,都是江映雪在打理。她还要分心照顾香菜……肚子里的宝宝。她的用心和疲惫,其实香菜都看在眼里。
藤彦堂不在,他手上未完成的工作本该自然而然的落到香菜头上,却被荣鞅和江映雪分担走了,让香菜落得一身轻松,为的就是要她安心在家好好养胎。不然江映雪和荣鞅在大过年时把自己搞得那么疲惫,就毫无意义了。
所以一听香菜说要去锦绣布行开工,江映雪并不支持。
由于江映雪看得紧,香菜没机会外出,只好在家瞎折腾。
香菜养在后院的那些彩蚕,天冷之后,蚕茧进入冬眠期,她就一直没有再管。
之前做的人工饲料还存放了一些,约莫着能喂熟一茬彩蚕出来。
于是乎,趁着在家的这段功夫,她好好的把后院收拾了一番,在后院的蚕房里升起了火,将整个蚕房烤得暖烘烘如同温室一样。
温度一变,蚕茧就进入了活跃期。
放着惬意的养胎日子不去享受,非要搞点事情做,香菜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能折腾。
一听说她怀孕,周围的人对她无微不至,把她捧在手心里,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不让她操心。除了在家搞点能打发时间的小事情之外,她还能有什么消遣?
从蚕房回来,香菜发现书房里有动静,就过去看了一眼。
江映雪正坐在书房里,焦头烂额的对着一堆账单,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也还没有擦干。
她跟香菜的生活作息是截然相反的,她的工作大部分都集中在晚上那段时间,白天反而没什么事,不过有时候需要她花费一些精力去对账。
江映雪才接触这些,很多东西都还没有上手,尤其是涉及到会计学得一些东西,她更是摸不着门道。她需要花大把的时间一点一点的琢磨。
藤彦堂不在,但百悦门所有的开支账单,每天还是会被送到藤家来。
这也是江映雪经常出没藤家的原因之一。
藤彦堂书房里的很多东西,毕竟没经过他本人同意,江映雪不好私自带出去。
香菜敲了敲们,引起江映雪的注意。
“还不去睡?”
江映雪疲惫道:“看完就去睡。”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账单上时,感到一阵头疼欲裂。她难以想象藤彦堂在时,每天是如何面对这些让人一个头两个大的数字,还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见她愁眉紧锁,香菜试图找话题让她放松,“这几天百悦门的生意怎么样?”
“还好。”江映雪拿着一份账单,有些烦躁道,“不过跟星乐汇比起来,不尽如人意,尤其是过年这几天。我正想法子把百悦门的生意提上去——”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不用想太多。”见江映雪这么折腾她自己,香菜有些无奈,“不用跟星乐汇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映雪总觉得香菜的话里带着一股子弦外之音,心情不由得更加烦闷起来,禁不住脱口而出:“我知道我比不过你,你用不着这么影射我!”
香菜颇为无语。
她就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被江映雪解读出这样的意思来了?
在江映雪看来,百悦门就好比是她自己,渐渐过气,没什么新鲜感了,而香菜就是那一下就能进入到众人视野中的超级新星星乐汇。
在香菜面前,江映雪一直很自卑。即便自己已经得到的足够多了,她还是觉得比不过香菜。
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百悦门的工作当中,兼顾台前和幕后,还有管理的工作,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想向周围的人证明,她也是有能力的,而不是只会站台上唱歌、陪人逢场作戏的花瓶。
香菜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
江映雪懊悔不已,真不应该在香菜面前发脾气。
她最近被太多繁琐的事影响了心情。
江映雪放不下身段说道歉的话。
香菜忍不住劝她,“你管好百悦门就行了,星乐汇就由它自生自灭去吧。”
星乐汇的账单,也会被送到藤家来。这毕竟是藤彦堂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通过某种渠道拿到的东西,到了藤家后,就没出过书房。这些账单都不是原件,全都是誊抄的。
江映雪凝眉说:“我怀疑星乐汇在做假账,他们那边的生意不可能会比百悦门高出那么多。”
她居然还在纠结这种事。
香菜忽然间有些哭笑不得。
“账单是彦堂买通他们那边的人抄来的,不会是假的。”香菜说,“你拿百悦门跟星乐汇比,真的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为什么?”江映雪想弄个明白。
这事说来话长。
香菜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你我都知道星乐汇的幕后老板是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王世尧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分别是王天翰和王祖新。在星乐汇还没运营起来的时候,他这两个儿子就明争暗斗,都想要从王世尧手上拿到星乐汇的经营权。”
江映雪点头,“这我知道,后来王世尧把星乐汇交给王祖新打理了……”
香菜对她摇了摇手指,“表面上是这样。”
见江映雪一脸懵逼,她继续说下去:
“王世尧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他偏袒王天翰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尽管王天翰做的某些事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感到失望,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纵容王天翰在星乐汇横行——
而且,王世尧很看重利益。他一开始对星乐汇的经营状况并不满意,嫌王祖新给他赚得不够多。王天翰大约是看出王世尧对王祖新有偏见了,吵着闹着要从王祖新手里收回星乐汇的经营权。王世尧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于他的纵容,让两兄弟的矛盾演变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两兄弟还因此大打出手,王祖新还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这你也应该知道。”
江映雪点头,但她着实不明白香菜说的这些跟桌子上的这些账单有什么关系。
香菜又说:
“王祖新和王天翰的经营理念不同——王祖新比较小心翼翼,可王天翰不一样,只要有利可图,他什么事都敢搞。
王天翰进了一大批金花膏放星乐汇出售,还挖了一些花楼里的姑娘每晚去星乐汇陪客……把一个高贵大气上档次的娱乐场所打造成了低俗不堪的烟馆和******王天翰从中牟取了不少暴利——
但这也只是一时的。”
百悦门不可能学星乐汇不堪入流的那一套,所以香菜说江映雪拿百悦门跟星乐汇比较,根本毫无意义。
“你现在看到星乐汇是赚钱了,等局势一变,禁烟运动的呼声一涨,他们就萎了。”香菜将桌上的账单收拾整齐后放到一旁,催着一脸恍然的江映雪,“好了,你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再来看这些单子,脑子会更清楚一些。”
江映雪机械的点点头,忽然意识到最近搞得这么疲惫的自己有点可笑。她把很多事情都想的太复杂了,其实她最需要做的——按部就班就可以了。
“今天我必须得去布行一趟,刚开张,我这个当掌柜的不露面不好。”香菜说。
江映雪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她不得不承认,香菜处理起任何事情来,都比她要游刃有余。她若是再阻拦,反而有些小看了香菜的意思。
来了几天,宁心还没去过锦绣布行,吃了晌午饭就跟香菜一块儿过去了。
燕松当她们俩的司机。
元宵节还没到,兴荣道并不是很热闹,一路上畅通无阻。
宁心一到锦绣布行,就楼上楼下的转着跑。
香菜也没功夫去管她。
今儿早上,老渠来的时候,整条兴荣道上冷冷清清的,周围好多铺子都还没开门呢,店老板包括卖菜的摆摊的八成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他就在心里嘀咕了一早上,等香菜一来,就说:“咱们是不是开张的太早了?”
“不早了。”香菜说,“要是再晚几天,你还要联系厂子那边发货打板什么的,那时候你就觉得紧张了。赶在元宵节之前,把能布置得都布置好,往后就轻松了。”
老渠想想,觉得也是。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而且,形势所逼。
年前,叶家就不消停,过年的时候倒是消停了一阵,只怕年后又开始折腾了。
叶家的几个铺子也已经早早的就开张了,而且公然将旗袍纱裙挂出来出售,似乎有些先发制人的味道。
旗袍纱裙,明明就是锦绣布行的设计。
对此,叶成宗向香菜解释过很多,也表过态。
香菜理解他在叶家的难处。
叶一品和叶成风想要干什么,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老渠将年前库存的旗袍挂出来,准备趁着节气还在,低价处理了得了,忽然就想起了旗袍纱裙这件事。
旗袍纱裙,是锦绣布行今年春季主打的新款。
老渠跟香菜说:“那几件旗袍纱裙要不要挂出来?”
“等天气暖和一点再挂出来吧。现在主要是把年前的这些存货处理掉,不然又堆在仓库卖不出去了。”
老渠点头,觉得香菜说的是。可他心里始终还是有个疙瘩在。
“叶家的几个铺子里,已经开始卖旗袍纱裙了。”他以为香菜不知道这事,就想说提醒她一下。
香菜就算知道了,也还是不会改变主意,“让他们折腾去。”
见香菜无动于衷,老渠不由得更为焦躁了。
但是焦躁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惆怅道:“照这么下去,要是再多几个像叶家这样的,咱们锦绣布行的生意迟早要被抢走完!”
香菜笑道:“不会的。”
她可没老渠那么杞人忧天。
就算再多几家像叶家那样的竞争对手,她也不怕。
因为她手上握着秘密武器,就是她养在藤家后院里的那些彩蚕。
香菜说:“叶家卖的旗袍纱裙,我见过,质量不怎么样啊,而且现在这季节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神经病呢!哪有人大冬天穿着裙子到处跑的。”
老渠不以为然,“我听说他们卖的还不错!”
“那就叫不错?等咱们的旗袍纱裙上市以后,生意好的能甩他们叶家好几条大街好么。”
老渠也道是自己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了,见不得旁人拿着本属于他们的劳动成果获利。
老渠正跟香菜在楼下说着话,见宁心从楼上噔噔噔的跑下来,他忙道一声:“慢点儿!”
宁心没心没肺的一笑,“没事儿!摔不着我!”
老渠险些翻个白眼,“我是怕你噔噔噔的踩坏我的楼梯!”
宁心无语了。
香菜身边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踩坏了赔你就是了!”又不是赔不起!宁心冲老渠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扫视一圈后发现燕松不在,便问香菜,“燕大哥哪儿去了?”
“隔壁侦探社呢。”
宁心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见她风风火火冒冒失失的,老渠看着她就有点儿为她的爹娘发愁。
养了这么个孩子,当爹娘的得操碎多少心呐!
老渠还不知道宁心的身份,“这谁家的孩子?”
跟没栓住的小野马似的。
当然,这句话,老渠没好意思说。
“京城一朋友的,就是那鞋老板的闺女。”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货架上摆的绣花鞋。
老渠恍然,嘱咐香菜:“那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鞋子销路的事儿。
香菜脸上挂着迷之微笑,“那是一定的。”
&bp;&bp;&bp;&bp;锦绣布行一开张,当天就做成了几单生意。相较之下,燕松那头的侦探社可就冷清多了,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他那儿的生意都是一种赞美。
侦探社里没生火,冷得跟冰窖一样。
燕松本想打湿抹布,将侦探社里里外外好好擦洗一遍,手一碰到盆里的水,冻得他牙关直打颤。他索性就马马虎虎的把侦探社打扫了一番。
宁心坐在他擦干净的椅子上,干瞪眼看着他忙里忙外,也不说帮他一把。
燕松端着一盆污水,泼到门外的墙根处。
外头冷风嗖嗖的,他缩紧了脖子,正要调头回去,忽听有人喊住他:
“哟,这不是燕大探长吗!”
燕松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人身穿黑色棉质警服,头歪戴着警帽,走路哈着腰,晃晃悠悠而来。
他乍一眼没认出那人来,只觉得对方的人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待那人走近,燕松看到他的全貌,见他腰间别了一根警棍,手里还拎了半根油条,吃的一嘴滋润。
他认出对方,笑侃道:“是小丁啊,换了身皮,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小丁以前跟他一块儿在龙城巡捕房当差,还是他的下属。
龙城巡捕房一撤,其中的很多巡捕都跟小丁一样,脱了巡捕的制服立马换上了警察的那身黑皮。对他们而言,从巡捕到警察,身份不一样却算不上转职,也不过就是换了身衣服而已。
“燕大探长……”小丁拍着油腻的嘴改口道,“哦不,你看我这都叫习惯了,你都不在那儿干了……诶?你为什么不在那儿干了?”
燕松回头看了一下侦探社的招牌,“我这不是出来单干了么。”
小丁两眼嗖的一下冒出亮光来,痴痴的看着侦探社,一脸羡慕。
“燕老板,你这……真行啊!”
在他看来,有钱开店的,都是老板。所以他觉得,称呼燕松一声“燕老板”一点儿也不为过。
燕松摆手,谦虚道:“老板算不上,我这还没开张呢。”他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移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在这儿一片巡逻呢。”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小丁又往侦探社方向瞟了几眼,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我就负责这一片儿,燕老板,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碰面啦!”
听小丁把他叫得那么市侩,燕松一脸不自在,“别叫我燕老板,听着怪别扭的。”
小丁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口气热乎道:“那我就叫你燕大哥了啊,反正你以前在巡捕房的时候就是我们的老大哥,对吧。”
燕松不置可否,心知他是想套近乎。
果不其然,小丁凑上来,笑得一脸谄媚,舔着嘴说:“燕大哥,你看你这都发财了,能不能也给兄弟我指一条发财的路?”
燕松一脸苦逼,“我刚不跟你说了么,我这侦探社开了这么久,还没开张呢。当侦探,可没你想的那么赚钱。”
小丁明显不信,直到看到侦探社里头冷冷清清,摆设也简陋了很,才将信将疑。想想两人不同的境遇,他脸上浮现略带不甘的愤懑之色。
他不泄气的上去蹭燕松的大腿,“你看,你这都开店当老板了,我这混的还不如狗呢!你就当是行行好,拉兄弟我一把呗!”
燕松一脸有苦难言状,指着侦探社里头,道:“你还能吃上油条,这大冷天的,我连炉子都舍不得烧,你看我手冻得——但凡我要是有一点儿富余,也不会遭这罪受。”
侦探社里的宁心瞅着外头的俩人交头接耳老半天了,看出了一些门道儿,大摇大摆得出来,对燕松劈头就道:“你啥时候还我钱啊?”
她以为小丁是来找燕松借钱的,就好心出来帮他一把,而且她这架势,恨不得在燕松身上贴个大大的“穷”字标签。
燕松还是挺感激她打岔的,暗暗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凄苦道:“咱俩的事儿,待会儿再说,你先进屋坐着。”
燕松恭送老佛爷似的,把宁心送回了侦探社,出来时对小丁做了个极其无奈的表情。
小丁还真被这俩人的演技给糊弄住了,他有些糊涂了,抓着脑袋说:“诶?燕大哥,你跟藤二爷家不是亲戚么,我听说你还卖了你原先住的那园子,搬去跟藤二爷家住了,怎么混的这么惨?”
燕松摆手一脸懊恼,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别提了……年前卖房子的钱就被我败的差不多了,这开侦探社的钱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诶,不说了不说了——”
说多了都是泪啊。
燕松抹了一把脸,真真是把自己哭得好穷好穷……
小丁干巴巴的笑了笑,对燕松的态度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热切了。他眼珠迅速一转,似乎又打起了别的主意。
“诶,燕大哥,要不然你当我的线人吧!”
“线人!?”燕松诧异。
“就是你给我提供情报,如果你提供给我的情报有价值的话,我会给你钱的。”
燕松当然知道“线人”是什么鬼!
小丁让他当线人,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吧!
就算他扒了那层皮,以前也是个响当当的神探,这样的他会给一个巡逻的小警员当线人?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该不会是他演技太精湛,真让小丁以为他穷的走投无路了,所以要大发善心接济他一下?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简单!
小丁凑近他说:“年前地下拳场发生的那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藤二爷在地下拳场打过黑拳,还是个中高手,这在我们警部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我们警部正全力通缉一个人,就是打败小次郎的那个叫‘天龙’的拳手。但是上头怀疑打败小次郎的不是天龙本人,因为天龙身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而那人没有……”
燕松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没想到的事,警局居然还抓着这件事不放。
不等小丁说完,他就截断小丁的话,“这件事我知道,年前还有警察去藤家查过,带头的是个姓张的还是姓什么的……哎呀,我忘了那队长姓什么了,一进门就说要拿人。那时候我们家彦堂根本就不在,往京城出差去了。”
“是蔡队长。”
“对对对,那人是姓蔡!”
“蔡队长得罪了人,早就被撸下来了。”听小丁这不以为意的口气,他貌似还不知道蔡队长得罪的那人是谁。“燕大哥,你跟藤二爷是亲戚,你能不能帮我找藤二爷打探打探,地下拳场还有没有比天龙还厉害的拳手,身份是没有公开出来的……我只需要名字就够了!”
燕松一看他精明的目光,就知道这小丁肚子里的算盘啪啪的打得很是响亮。
小丁只要通过某种有点儿可信度的渠道掌握了几人的名字,他才不管那些人是好是坏是圆还是扁,报到上头去就算有功,能邀到功请到赏,他脱离巡逻警员的日子就不远了……
燕松自是不会如他的意,笑着敷衍道:“我们家彦堂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一听有门儿,小丁高兴了,跟白捡了几百块大洋似的,拍着燕松的肩膀说:“那就谢谢了!燕大哥,你吃早饭没?没吃我请你啊!”
“吃过了吃过了。”燕松应声说,指着侦探社里的“债主”,借口开溜,“你看我这还有事呢,要不你先忙去吧。”
小丁一边应着,一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看着小丁离去的背影,燕松渐渐沉下脸来。
居然还有人抓着地下拳场的事不放!
现在外头风声这么紧,藤彦堂要是在这个时候回来,恐怕会给自己的处境造成很不利的影响。
他果然还是要在外头避一避。
燕松觉得侦探社里实在太冷了,他还担心小丁会去而复返继续纠缠,赶紧关了门去锦绣布行了。
锦绣布行也不暖和,就是里头装修的色调让人看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宁心将两只小手揣到毛绒绒的袖套里,叠着腿坐那儿,摇晃着一对脚丫。她显然是坐不住的人,没一会儿就站起来去这儿瞅瞅到那儿看看,根本就没有闲住过。
之前她去楼上转了一圈,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问过之后才知道楼上的储绣坊是个绣阁,要等到元宵节以后才开张。
她可得瞅仔细点儿,不然不好向她老爸报告这里的情况。
香菜发现她贼眉鼠眼的到处瞟,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宁心这丫头的神色怎么鬼鬼祟祟的?
想了想后,她很快明白过来,宁心很有可能是想搜集一些情报,好向她老爸打小报告。
香菜任由她打着古灵精怪的主意,自己该干啥还是干啥。
她将店里中间的那一排货架上挂满了年前屯下来的过季旗袍,还在货架上摆了个“六折商品”的牌子。
这些打折的旗袍刚挂出来不多久,就卖出去了几件。
来一个人,宁心就默默的在心里记一个数,想算一算锦绣布行一天能挣多少钱,是不是像她老爸说的那样日进斗金。
最后,她脑袋都快炸了,也没算出个结果来。
不过,她倒是想到一个好主意——
要了解锦绣布行的经营状况,打通他们内部的关系不就得了?
但是锦绣布行里,她除了认识香菜,好像再没谁了。
宁心也知道,身为锦绣布行的掌柜,香菜不可能把商业机密告诉她的。
于是,宁心决定,打入锦绣布行的内部,开始她的“潜伏”计划!
主意是有了,可她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宁心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香菜和燕松手中的“人质”了。就怕她忽然说要回京城的话,所以他们谁都没有提宁心要几时离开的事。
宁心在香菜周围慢吞吞的转来转去,清了清嗓子道:“我看你这楼上楼下冷冷清清,也没个伙计,要不我明天来给你搭把手吧?”
“你?”香菜微微一诧,随即摇头笑道,“我可请不起!”
且不说宁心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背景,就她在锦绣布行这一天没一点儿眼色劲儿的表现,香菜就对她这样的员工表示敬谢不敏。
她花钱请的书伙计,可不是爷。
宁心有点儿着急了,忙道:“我不贵的,你只要付我一半薪水就好了!”
香菜笑着摇头,“我这儿不缺人手。”她看向一旁歪着身子打盹儿的燕松,“你去让燕大哥收留你,他那侦探社刚开张,他身边正好缺一个助手。”
何止缺助手,他还缺个媳妇儿呢。
宁心显得老大不情愿。
就燕松那跟清汤寡水的侦探社,还用她费尽心思去深挖么,她一眼就能看到底儿了好么。
昨天她老爸在电话里跟她一再耳提面命,要把锦绣布行得底儿摸得透透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她老爸在什么主意,但为了讨他欢心,她也只好按照宁焯冉吩咐的那样做了。
其实宁焯冉就是想知道,一个小小的布行是怎起,又是怎样带领着大联盟一大波成员发家致富的。
他就奇了怪了,之前他听说大联盟旗下好多分会一个月的伙食里也不见得有多少油水,可自从他们的业务跟锦绣布行挂上钩以后,据说成天吃香喝辣,顿顿有肉。
他心里就不平衡了。
他跟香菜同样都是生意人,要是早有那样带着大家伙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发大财的本事,早就把京城大联盟的总部之名给坐实了。
他缺的不是钱,而是把大联盟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他从香菜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但是他发现香菜有点儿……不慌不忙。
说难听点,就是她对大联盟的事不怎么上心。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再怎么聪明伶俐,还是不能做到心无旁骛,一旦有了情郎和家庭后,难免被分散注意力……
反正出于各种原因,宁焯冉盯上香菜了。他攥紧了藤彦堂的自由之身,也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
但香菜拿他女儿的终身大事做要挟,有点把他吓到了。
之前在电话里,他就让宁心办完了老崔交代的事后赶紧回京城来。
从京城到沪市,宁心在火车上熬了三十多个小时,把自己冻得跟地窖里的大白菜似的蔫不唧唧的。只要一想到回去后还要遭受同样的罪,她浑身就直打哆嗦,跟宁焯冉说什么也要等到天暖和了再回去。
宁焯冉劝不回她,就在电话里交代她别只顾着玩儿,要把锦绣布行的底儿摸透。
宁心最喜欢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了,被委以重任后,突然有一种无上的光荣和使命感,让她热血沸腾。
于是乎,她缠着香菜,非要当锦绣布行的售货员,哪怕不发她薪水也成。
这个便宜,香菜可不捡。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呀。
&bp;&bp;&bp;&bp;这天儿实在太冷了。
尽管锦绣布行门上挂的那条厚实的棉布帘子将门口堵得密不透风,里头还是冷得叫人难以忍受。
香菜和老渠商量着,到底是在锦绣布行架个炉子还是支个火盆。
“我那儿还有个红泥糊的小炉子,拿过来就可以用。”
老渠说的那红泥炉子,香菜见过。
那炉子小巧玲珑的,还没一个成人的小腿高。
之前入秋,锦绣布行跟储绣坊没合并的时候,老渠把那红泥炉子搬来,就放在店门口。用的时候,丢几块烧红的煤炭进去,然后把烧水壶往炉子上一架,方便实用。不用的时候,堵住炉子的通风口,任由它里面的煤炭烧完,炉身的温度也会随之慢慢冷却。
香菜说:“那小炉子放通风的地方烧还行,搁屋里烧又是烟又是灰的,熏不死人也把货架上的衣服都熏脏了。”
非要在屋里烧炉子的话,那是一定要架烟囱的。架烟囱的话,不仅麻烦,工程量也大,还会破坏锦绣布行目前格局的整体协调感。
“不烧炉子,这谁受得了啊!”老渠今儿一天屁股就没老老实实的挨着凳子,只要坐下一会儿,双脚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他不得不站起来活动。
这么冷得天儿,这么大个店儿,不供暖又取不得暖,人待在里面简直就是活受罪啊。
香菜以前出门,亮亮撒欢打滚儿跟着她屁股后面跑,最近这段时间,也不见它跟着了。
外头冷,狗都不愿意出门,何况是人呢?
燕松和宁心不也是?
来沪市的头两天,宁心放出豪言壮语说要逛遍大沪市,满腔热血和热情一样败给了老天爷。现在别说让她出门了,恐怕让她爬出被窝,她都不愿意。
这么冷的天,锦绣布行再不采取些供暖措施,俩掌柜的身子都要冻坏了,就是有顾客上门来也不愿意在里头多待。
香菜想了想说:“要不买点无烟煤,整个火盆吧,这样还方便一点。”
无烟煤……
听到这三个字,老渠顿时就觉得好像有人拿刀要割他身上的肉,肉疼的要命!
“现在无烟煤好贵的……”
他口气有些犹豫,言下之意也是想让香菜重新考虑考虑。
就是肉疼也要保重身体,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香菜打定了主意,“先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再说吧,反正再过一个多月就开春了。大不了这段时间咱们开门晚一些,打烊的时间提前一些,缩短营业时间。”
老渠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可行。现在很多人都选择在中午比较暖和的时候出来逛,那也是锦绣布行在一天之中生意最好的时间点儿,可以忽略其他时间的营业额。
老渠点头同意,“行,那就这样。”听到一阵猛风夹带着雪粒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无奈的感慨,“又变天了!”
随即,他看向香菜,面带关切,“趁着雪没下大,你赶紧回去吧!”
这才过了午后,外头的天色阴沉的却像是已到了傍晚。
香菜在锦绣布行踟蹰了一阵后,对老渠道:“又下起来了,下午肯定没人了……打烊吧。”
老渠想了想,应道:“成。”
香菜有专车。打烊后,她跟老渠一块儿上车,她先让司机把老渠送回去,才回藤家去。
回到家,还没进院儿,香菜就感觉整个家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她在家门口,老远都能听到自大屋传出来的喧闹声。
自藤彦堂和老太太相继外出后,这个家里就一直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今儿怎么这么热闹?难不成是宁心将她一些朋友带家里来了?
听着声音,感觉不对啊——在屋里说话的那些人,明显跟宁心不是一个年龄段的好嘛……
再说,宁心来沪市才几天,这两天怕冷没出门,一直憋在家里头,她哪有功夫到外面交朋友?
那是……燕松的?
燕松啥时候变这么重口了,打哪儿拉了一帮三姑六婆来?
香菜心里正纳闷呢,见大屋挡风的棉布帘子被撩开。
邻居李嫂半个身子从帘缝中露出来,手上端着藤家用来招待客人的青花茶杯,将喝剩下的茶根连同茶叶一同泼到地上。
瞧她大手大脚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的模样,香菜身上的肉却是一阵一阵的在抽痛。
瞧那地上被李嫂泼掉的茶叶,明显还没泡开好么……家里的茶叶虽说算不得顶好,那也不能像李嫂这样糟蹋呀。
香菜为地上的茶叶默哀时,李嫂抬眼看到了她,眼睛一亮,道:“哟,藤二爷他媳妇儿回来啦!”
她又缩回脑袋,朝屋里吆喝了一声,“他家媳妇儿回来啦!”
屋里也不知坐了多少人,听到李嫂的喊话,他们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反应,该喧谎的还是照样喧。
李嫂将棉布帘子撩得大开。
霎时间大屋里灌进一阵冷风来,屋里的几人缩了缩脖子,更是有人怨怪起李嫂:
“赶紧把帘子放下,怪冷的!”
李嫂笑着对那人说:“他家媳妇儿回来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只有寥寥几人站起身来。
说冷的那人催促道:“快进来快进来!”
李嫂也缩了一下脖子,似乎也是怕冷了。
她招呼香菜:“藤家媳妇儿,赶紧进来!”
在自己家被客人分外热情的招待,香菜一身别扭。她回的还是自己家吗?
李嫂似乎嫌香菜动作太慢,不及香菜走近,就要上前一步把她拽进来。
这时,家里佣人翠梧迅速上前,横插到李嫂与香菜之间,不着痕迹的将李嫂从香菜身边挡开。
翠梧扶着香菜,小心的进屋。
一进屋,一股热浪拍到她脸上,灼得她脸颊生疼,香菜淡淡一扫,见大屋里居然烧了三个火盆!
三个火盆里烧得还都是无烟煤!
真是不是自己家的不心疼啊。
来的有李嫂家的,坤婶家的,天凤媳妇儿家的——
主要就是这三家人,围着大屋坐了一圈,都是拖家带口的,每一家跟前都摆着一个火盆,一个火盆一个领地,谁也别想侵犯进来。
地上一片狼藉,各种坚果壳扔了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每家跟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喝的,不管爱不爱吃,我就是要摆,而且摆的还不能比你们的少,哪怕桌子上摆不下东西洒地上——反正不是自己家的不心疼!
香菜被翠梧扶着,进屋后停在门口,身姿端庄而持重。她就那么淡淡扫了一眼,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造成的无声无形的压迫力比起寒冬的冷风来更让人觉得刺骨。
一屋子人,因她这一眼,全部噤若寒蝉。
李嫂的笑容连同挑帘子的动作僵住,半个身子还露在风雪里也浑然不知,此刻脸上的表情甚是滑稽。
香菜身形微动,轻轻迈出一步。她无视一地的狼藉,一脚踩上去,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碎壳承重不住发出“咔咔”的抗议声。
声音一响,李嫂吓了一跳,胳膊上的劲儿蓦地一松,沉重厚实的棉布帘子啪的一下打在她身上,险些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
香菜丝毫不改变她沉而又稳的步调节奏。
扶香菜到座椅前,翠梧将她身上的披风除去,尔后退到一旁。
家里的老佣人洪妈妈手脚麻利得铺好居于众人上方的座椅,待香菜坐稳之后,又贴心的往她腿上盖了一条毛毯。
香菜侧倚着靠枕,闭眸养神,玉葱段似的手指轻扶额头,轻蹙眉首时眉宇间似含了一抹轻愁,叫人止不住的心疼。
她微微侧目,看向洪妈妈,神态略露疲惫与不耐之色。
“怎么回事?”
那意思是,我不在家,这些人是怎么被放进来?
李嫂张嘴要说,却没洪妈妈嘴快。
洪妈妈有些幽怨道:“今儿上午夫人您刚走,李嫂她们就来了,我说您不在,她们就说在外面等,要一直等到您回来,不等到您回来,她们就不走——”
洪妈妈复述的是李嫂子当时的原话,她瞥着神情不自在的李嫂子,见李嫂子不知臊,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听到这里,香菜算是明白了。她能想象的到,李嫂子当时说那话,有点强迫主人家和威胁的味道。
来的是主人家的熟人也就罢了,就算佣人擅自做主把人放进来,主人回来也不会说什么。可这些与主人家不常往来街坊邻居,突然有一天扎堆到主人家来,主人不在的情况下,佣人该怎么办?
家里的主人不在,能不能把人放进来,当佣人得也不好拿主意——把人放进来吧,显得他们自作主张,不把人放进来吧,必然会让主人落下口舌。
这大冷天的,将客人拒之门外,就算主人不在,家里又不是没人,让街坊四邻看见了,像什么话?吃了闭门羹的那些人回头能不传闲话?
洪妈妈继续说:“过了半小时,李嫂子又敲门,问夫人您回来了没有——她们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夫人您回没回来,她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最后那句话,是她小声嘀咕出来的。
洪妈妈又一脸懊恼道:“我见他们冻得不轻,就回去问了燕少爷的意思。燕少爷叫我把人放进来的……”
知道是引狼入室后,她才后悔当时动了善心,真是好心没好报!
洪妈妈还说:“我请他们进来坐,也没怎么管她们,她们倒是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一样,把吃的喝的全都翻了出来!”
说着,她狠狠地刮了李嫂子他们一眼。
李嫂子酸溜溜的笑道:“哎哟,藤家这样的大户,还在乎这点儿小食么!”
李嫂子明明是自己爱占便宜,却说的好像是藤家就该大方的让他们占便宜。
洪妈妈不爱听,当即呛了回去,“李嫂子倒是大方,那成啊,改明儿我叫上人,也上你家蹭吃的去!”
李嫂子老脸一红,佯做慷慨的样子,“来啊来啊,你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洪妈妈冷笑,“怕是到了你们家门口,你都不愿意给我们开门吧!”
李嫂子嘴巴蠕动,不知在咕哝着什么。
接收到香菜睇来的讯息,翠梧面无表情的对李嫂子他们道:“你们有事说事吧,我家夫人乏了,要休息了。”
李嫂子、坤婶儿和天凤互相递个眼色,坤婶儿和小媳妇儿天凤到底是没有李嫂子那等厚脸皮,都没吱声,最后还是李嫂子出面。
李嫂子上前道:“藤家媳妇儿啊,我不耽误你时间,就长话短说了啊——
你看啊,之前我跟坤婶儿还有天凤坐一块儿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自家男人身上。我们家男人都没你家男人有出息——”
她说这话不无羡慕,继而又愁眉苦脸起来,“咱们都是街坊邻居,谁家有困难,咱们就帮一把,这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李嫂子看着香菜,见香菜闭目养神不答话,干笑了一声继续说:“现在外头不景气,工作不好找,这年过的……一年不如一年。我家小叔子,坤婶儿家儿子,还有天凤她男人,都没找到安稳的活儿……藤家媳妇儿,你路子广,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介绍?”
香菜算是听明白了,他们这是上门“求职”来了。
找不到工作就来找她,当她家是工作介绍所么?
洪妈妈冷言冷语的针对李嫂子她们,“李嫂子,你当这儿是开慈善堂的?”
李嫂子笑得有些难看,仍舔着脸说:“街坊邻居的,帮帮忙是应该的,对吧!”
天凤硬着头皮说:“还有我那妹妹——上回她来串门子的时候,路上正好碰见江小姐了,还管江小姐要了签名。我就想帮她问问,江小姐收不收徒弟?”
天凤这是想把她妹妹送去百悦门呐。
香菜闭着眼,却好像看到了一万只草泥马在狂奔。她还从没觉得那一张张呆萌的脸是如此的欠扁!
她真佩服自己这会儿居然能忍住没有暴走。
再怎么厚脸皮,都是街坊邻居啊,这让她怎么整?
比起暴走的冲动,香菜更感到深深地无奈。
&bp;&bp;&bp;&bp;见香菜半晌没反应,李嫂子也不泄气,把自家的小叔子拉到香菜跟前,开启了疯狂推销模式:
“我小叔子,别看他才十六岁,力气大的很呢,你瞧瞧他这一身肌肉,还有他这个头儿!他这浑身都是劲儿,还特别勤快,家里有什么粗活重活,他都抢着干!”
坤婶儿也不甘示弱,将自家儿子推搡的香菜跟前,还不服气似的给李家嫂子丢了个白眼,转脸就对香菜笑起来,说话的声音极为动听与谄媚,“藤家媳妇儿啊,我儿子特别能干,还上过学,识得不少字呢,也算是个文化人吧。他还特别聪明,不管你教他什么,他一学就会——”她昂胸抬头,眼珠子一转,目光别有深意的掠过李家嫂子的小叔子,拔高了声音含沙射影,“不像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某些人,大字儿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看就是空有一身力气!”
李嫂子听得出坤婶儿是在针对他们家,当即变了脸色,口气酸溜溜的呛了回去,“某些人会识字儿又怎样,被家里供着二十多年,别说连媳妇儿都没娶,连一个子儿都没给家里赚。我就是养一群猪,不用它们给我干什么,我还能拿它们身上的膘卖钱呢!哼!再说,这么些年,猪肉都养熟好几茬了吧!”
李嫂子和坤婶儿俩人勾心斗角,她们各自维护的那二人毫无反应,好像这场口水战与他们无关。
李嫂子的小叔子和坤婶儿的儿子,两人都很年轻。
两个年轻人,有着不一样的精神状态。
李嫂的小叔子,十五六岁,比同龄人云霭长得高大壮实一些,双目炯炯,精神奕奕,老实巴交的往那儿一站,一看就让人很省心。
坤婶儿的儿子,二十出头,本是年轻气盛、朝气蓬勃的年纪,整个人却萎靡不振,蜡黄的脸色显得死气沉沉,生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目。他缩着脖子弯着腰驼着背,两手不知是怕冷还是习惯了,在袖口里收着,一副缩头缩脑猥琐的模样。只要是看起来稍微贵重一点儿的东西,他那一双眼睛就往上瞄,总让人觉得他没安好心。
三个火盆,将大屋里烧得热烘烘的。
李嫂子与坤婶儿两人说的口干舌燥,却不见香菜有任何回应,都是暗自焦急上火。周围的湿空气仿佛在一点一点的蒸发掉,她们这会儿才体会到了同时烧三个火盆的悲惨下场。
方才主人家的佣人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了,她们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像香菜不在那会儿随意。饶是她们这会儿口干舌燥,也没好意思端起茶碗来喝一口水。
李嫂子和坤婶儿口干的不行,也实在没话说了,杵那儿等香菜答复。
香菜没理睬她们,自顾自的含了一颗酸梅,吃完了后优雅得喝了一口茶水冲淡了嘴里的味儿。
小媳妇儿天凤打破了渐渐变得尴尬的沉默气氛,“藤家媳妇儿,今儿我那妹妹没有来。我妹妹前不久才见过江小姐,江小姐肯定还记得——我妹妹之前跟一秦腔师傅练过,底子还是不错的,不知我妹妹有没有幸拜在江小姐门下学唱?”
小媳妇儿天凤说的虽然没有李嫂子和坤婶儿多,但说话的口气比她们好听多了。
等天凤说完,李嫂子就急不可耐了,带着几分催促的口吻对香菜道:“藤家媳妇儿,俗话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呢,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的,有困难,咱们就该互相帮衬着,你说是不是!”
“哼~”香菜总算是有反应了,她先是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优雅的抿了一口温热的白水,慢悠悠道,“远亲不如近邻?李嫂子,我藤家和你们李家隔了十几个街坊,貌似离的并不是很近呐。”
李嫂子脸上快要维持不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花枝乱颤的笑起来,“哟,藤家媳妇儿,瞧你这话说的……”
她似乎要打破这难堪的局面,香菜却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香菜挑眉淡淡的往她身上瞥了一眼,不紧不慢的截住她的话说:“你说你有困难,我着实瞧不出来——李嫂子,你身上穿的那夹袄是用时下最兴的缎子做的,扯一匹可要花不少钱呢……”
听香菜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往李嫂子身上看去,只见她上身穿的那件玫红色印花夹袄看上去光亮又柔滑,一瞧就不是普通货色。
能买得起这么好的缎子的人,说自己家里经济有困难,打死香菜也不信这样的鬼话!
李嫂子拽着衣角,突然变得缩手缩脚,恨不得将衣服遮起来似的。
她快速眨这眼睛,支吾道:“这袄……缎子……是……是我一亲戚送的!”
谎话越说越溜,说得连李嫂子自己都差点儿相信了。
“看来家里的亲戚还是比在外面邻居靠谱——李嫂子既然有这么大方的亲戚,你家有困难大可以去找你这亲戚帮忙,我在这儿就不给你添乱了。”
李嫂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又听见坤婶儿幸灾乐祸的笑声,当即怒不可遏,狠狠瞪了她一眼。
“坤婶儿——”
“嘎?”坤婶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呆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香菜。
香菜仪态自然道:“我记得坤婶儿家是做豆腐生意的吧,现如今你一个人打理家里生计,就没想过让你的儿子接你的班?”
坤婶儿略愣了一下,随即口齿利索道:“嗨,做豆腐哪能有什么出息,那都是像我这样目不识丁的粗人干的活儿。我儿子毕竟读过书识得字,让他接我的班那不是太可惜了么。我就想着看他能不能在藤二爷手底下谋个文书的职……”
坤婶儿的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狠抽鼻子,看他目光涣散又不安定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瘾症。
香菜抿了一口白茶,神态从容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外头禁烟的呼声越来越高。迫于外界的压力,二爷先前不得不裁掉一大批抽大烟的员工。现如今他作为提倡禁烟的表率,他手底下干活儿的人,没有一个是抽大烟的。”
说着,她看向犯了明显是烟瘾的坤婶儿儿子,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不顾坤婶儿诧异的神色,她接着说道:“坤婶儿,你每天要补贴家用,每个月还要固定给你家儿子买金花膏,你难道忘了金花膏是怎么把你家男人害死的吗?”
坤婶儿越听越惊异。她每个月固定给她儿子买金花膏的事儿,她从未跟外人说过,藤家媳妇儿是怎么知道的?
“你把你抽大烟的儿子送二爷那儿去,那不是要陷我家二爷于不义么?等你儿子什么时候把大烟戒了,再说找工作的事儿吧。”
坤婶儿无言以对。
一见香菜对李嫂子和坤婶儿这态度,天凤就知道自己这事儿也没戏,不禁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要是像李嫂子和坤婶儿那样被当众拒绝,怪难为情的,天凤干脆自己开口:
“藤家媳妇儿,我妹妹那事儿,我想想还是算了,就不麻烦你和江小姐了。”
香菜朝她颔首,“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强求。”
其实,在场的最不要脸皮的就是香菜,没有之一。
她抱着坏坏的心思把人拒绝了一圈,面上却挂着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偏偏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嫂子、坤婶儿和天凤铩羽而归,各自带着家人离开。她们此番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不过想想之后还是她们赚,至少她们在藤家吃饱喝足了,还顺带拿走了一些。
其余看热闹的也一并离开,倒是还有一老一少在大屋里徘徊不去。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待人走干净以后,从小板凳上站起来,颤颤悠悠的走到李嫂子他们坐过的地方,开始收拾桌上和地上的狼藉。
她旁边有个青年小声劝她,“奶奶,你别干了,咱们走吧!”
打发了李嫂子他们,松了一口气的香菜见这一老一少行为怪异,不禁觉得奇怪。
这两人面生的很,不像是在这附近住的。
她问洪妈妈,“这二位是……”
洪妈妈答:“这是卓奶奶,以前伺候过咱们家老太太的,那是她小儿子卓欢。”
卓奶奶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那就是老太太的故交了。
香菜吩咐:“赶紧招呼!”
香菜起身,过去搀住卓奶奶,“奶奶,您这是干嘛呀,您放着别管,家里有人收拾呐。您过来坐!”
卓奶奶被扶到沙发椅那儿,与香菜同座,还盖同一条毛毯,显得很是受宠若惊,无奈她被香菜按着,起都起不来。她不由得整个人显得局促起来。
卓欢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卓奶奶,咱们还没见过,我是香菜——”
卓奶奶局促的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老夫人的孙媳妇儿——”
“诶!我奶奶香港玩儿去了,您这回来是有什么事儿么?奶奶不在,您尽管跟我说——”
卓奶奶和卓欢亲眼目睹刚才香菜将李嫂子他们一个个撵走,他们来此的目的跟李嫂子他们也差不多,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哪还好意思开口?
见卓奶奶难以启齿,香菜心下了然,“卓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啊?”
卓奶奶羞臊得不敢抬头看香菜,想了半天,最后牙一咬心一横,索性硬着头皮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是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事儿来的——”
她看向低头不语的卓欢,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还不快滚过来!”
卓欢起身,默默的走到她们跟前。
卓奶奶满脸苦涩的对香菜道:“这是小儿卓欢,他在家里排行最小,打小就被我惯坏了。长的人五人六,啥也不会干!诶——”她长叹一声,又说,“前年家里就为他的工作发愁,他读过书,骨子里傲,家里给他找的差事,他一个都看不上。去年也是过年,我来看望老夫人,说起家里的事,老夫人顾念旧情,就让孙少爷在荣记商会里给我这小儿子谋了个什么算账的活计……”
卓欢插嘴道:“是会计。”
说完,他就被卓奶奶狠狠瞪了一眼。
香菜笑了笑,“卓奶奶,您接着说。”
“这不知因为啥事儿,我儿子跟他的同事闹得不愉快,这不是就在原来的地方干不下去了吗……”说道此处,卓奶奶惭愧得低下头,红着一张老脸继续道,“他丢了工作也就罢了,本来给他说的好好的亲事,对方姑娘家一听他没工作了,就不愿意嫁到我们家了……
我是舔着我这张老脸过来,就是想请老夫人再开开恩,给我这小儿子谋一份好差事……”
见卓奶奶掉下眼泪,香菜忙拽着袖子给她擦眼泪。
“卓奶奶,不哭啊,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香菜说,“这两天你们就住这儿,过会儿我给奶奶打个电话,让你们老姐俩儿好好叙叙旧。等过两天,您儿子工作落实了,我再叫人送你们回去。”
卓奶奶眼含泪水,感激得点头。
卓欢不禁看向香菜,目露诧异。
这藤家的小媳妇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真不小。
老人家小板凳上坐大半天了,肯定也累了。于是香菜让洪妈妈带卓奶奶去客房休息。
卓奶奶跟着洪妈妈一走,香菜开始审视卓欢。
“你这么大人了,还让你那么大年纪的娘操心你的事,知不知羞?”
卓欢在卓奶奶面前还挺乖觉的,这会儿卓奶奶不在,就渐渐露出本性了。
他不服气道:“我本来都自己找好工作了,是他们不满意我找的工作,非要给我换的!他们爱操心,我有什么办法!”
哟呵,还挺孝顺的。
香菜有点儿对他刮目相看了。
香菜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卓欢见旁边的位置被佣人收拾出来,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待他落座后,香菜问:“你是因为什么事儿,跟同事闹得不愉快?”
说起这件事,卓欢似乎就来气。
他本想一吐为快,看了看香菜后,不知怎地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bp;&bp;&bp;&bp;卓欢低头,兀自愤懑,陷入沉默。
香菜没有何韶晴那样的读心术,怎会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自卓欢低头不语之后,大屋里只剩下女佣将地上的坚果壳搓进簸箕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猜测,兴许卓欢是顾及有旁人在场,所以不好意思开口道出实情。
于是,她对正打扫卫生的女佣摆了摆手。
留下一地未及打扫干净的狼藉,女佣恭顺的退了下去。
见卓欢不主动开口,香菜问:“你之前在哪里上班?”
卓欢迟疑了一下,答:“德顺商贸公司。”
德顺商贸公司是荣记商会名下的一家公司,公司效益还可以——香菜这是知道的。
藤彦堂将卓欢安排到德顺商贸公司上班,不一定都是人情原因,应该也是很看重卓欢的为人和能力。
“德顺商贸公司的会计……”香菜一边打量穿着朴实的卓欢,一边喃喃自语似的道。
身为德顺商贸公司会计的卓欢,拿的薪水应该是很高的,算是白领一族。不过看他的穿着打扮,他似乎在公司混的很惨。
这有些说不过去啊。
香菜不禁问:“你之前在那儿干会计,一个月拿多少钱?”
“170……”
香菜讶然:“一个月170,你跟你娘穿这样?”
卓欢和卓奶奶穿的明显都是旧衣裳,难道过年的时候,卓欢没有给他和他娘添新装?
卓欢拽着衣角,有些脸红,道:“我娘跟我大哥都病了,每个月都不能断药,我工资差不多都拿去买药了……”
这小伙子不仅孝顺,还是个重情义的。香菜心里对他的好感度蹭蹭的往上涨。
“这么好的工作,工资这么高,你怎么搞丢了呢?”
“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卓欢倒是有几分傲骨,他这种性子也可以说是倔强。
“和同事闹得不愉快,就撂挑子走人了,你这样会不会显得你心眼儿太小了?”香菜故意说这样的话刺激他。
卓欢抬头反驳她,“哪是我心眼儿小!明明就是他们的问题好不好!”他将事情的原委道来,“平时他们在公司的账上捞点儿小油水,我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报销——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谁知道他们越来越过分,公司放年假的前几天,上司让我做假账,我一看足足有上万块钱,这我能同意吗?”
香菜明白了——
卓欢还是个耿直boy。
“原来是这么回事。”香菜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德顺商贸公司的有些人无非是想贪点钱财,“过个好年”,但是呢,卓欢这个耿直boy觉得他们那种做法不对,不予以同流合污。他当真是德顺商贸公司的一股清流啊。
香菜说:“你做的没错,不过也不必太较真了——如果他们知道你是二爷安排进公司的,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们还会忌惮你,怕你将他们的丑事告诉二爷。你且等着吧,等年假一过完,他们说不定会八抬大轿请你回去呢。”
卓欢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觉得香菜说的很有道理。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有后台的,包括那几个企图让他做假账的上司,就算他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怕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他怎样!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他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工作状态如何能达到饱满的状态?
卓欢想想就觉得委屈,同时又很愤慨,“我辞职后,他们天天打电话威胁我——他们人多势众,我就孤家寡人一个,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说我能怎么办?索性我就不干了!请我去我也不干!”
香菜笑话他,“你要是把你吹胡子瞪眼的功夫用在那些人身上,你看看你公司那些人谁还敢在你面前放肆。到底该说你耿直倔强呢,还是该说你蠢笨,你有二爷撑腰,这么好的人脉资源不知道拿来利用,才会被他们一个个欺负到头上。”
被香菜这么一说,卓欢觉得自己特软弱,真后悔当时没有跟那些人刚一下,想想就这么甩手走人实在有点憋屈啊。
香菜说:“你想换工作也行。你想要什么性质的工作,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卓欢之前觉得香菜不像是好说话的人,难道之前的都是他的错觉?
卓欢扭捏了一阵,说:“还是算了吧,不换了,我会跟我娘说清楚的。”
香菜略顿一下,笑道:“随你。这段时间,你跟你娘且在家里住着,好好放松一下,大过年的,别愁眉苦脸的。”
卓欢想了想,点头应下,“成。”
“明天我带你去街上转转,给你和你娘买几件新衣裳,打扮的像样点儿。”香菜说,“在家里怎么穿都无所谓,你要是在职场上穿成这样,人家自然瞧不上你。”
香菜对待街坊和对待他跟他娘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这是显而易见的。像李嫂子他们那样的街坊邻居,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疼,卓欢也不难理解香菜为何会对李嫂子他们那样怠慢了。
只是香菜之前根本就没见过他跟他娘,怎么就对他们这般好?
见卓欢投来狐疑的目光,香菜友好的冲他笑了笑,还十分周到道:“你家里有电话吗,你想跟家里联系的话,尽管用这里的电话。”
卓欢给家里去了个电话,问了家里的情况。
兄长说,家里一切安好。
就是德顺商贸公司的经理又往家里来电话了,一开始说了些警告和威胁性的话,后来听卓欢的兄长说卓欢往藤家去了,立马在电话里换了个态度,好言好语的说要请卓欢出去吃饭。
卓欢的兄长随便应付了几下就挂了,之后那经理又锲而不舍的往家里来了几个电话。
卓欢明白,那经理是怕他在藤家的人面前告密,害他经理的位置不保,开始想方设法讨好他了——一切正如香菜预料的那样……
香菜上楼去找宁心,发现宁心果然还在被窝里趴着,翻看着她收集的小人书。
“还不起床?”
香菜严重怀疑她早餐和午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难不成宁心还想在床上解决晚饭吗?
宁心答非所问:“原来你喜欢看这种口味的书啊,又黄又暴力——”
香菜翻了个白眼。
“我明天要去逛街,你去不去?”
香菜计划明天到街上转一圈,给卓欢和卓奶奶添置点儿东西。
宁心想都不想,“不去。”末了又说,“十五还没过去呢,现在街上能有什么啊。”
“白天有庙会,晚上有灯会,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
宁心有些意动,但是想想外头的天儿有多冷,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
见她一脸纠结,香菜也不催她在这一时半刻下决定。
“家里来客人了,晚饭下楼来一块儿吃啊。”
宁心郁闷了,藤家的客人不就是她么……
“好了,我知道了。”
出去前,香菜问:“你见燕大哥了没?”
“他神经病,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根鱼竿,然后拿着鱼竿拎着桶牵着狗就去钓鱼了。”
香菜也郁闷了。这大冬天的,燕松往哪儿钓鱼去?
玩餐前,他还真就拎了一桶鱼回来。
于是晚餐时,餐桌上摆了各种鱼。
第二天,香菜如约带卓欢去逛街。
宁心把自己裹成了个大粽子,说要去庙会。
逛街和逛庙会可不是一个概念。
香菜打算逛完街后再去庙会,就让燕松带宁心先去庙会玩儿了。
出门前,香菜拨通了香港那边的电话,联系上了老太太。她跟老太太说了几句,就把电话给卓奶奶了。
老姐俩儿凑到一块儿,家长里短的,有说不完的话。
到街上,香菜带卓欢直奔专门卖男女西服的衣服店,给卓欢挑了几身合身的西服,让他一身一身的去换。
卓欢嫌麻烦,“随便挑一件就行了。”
“这哪能随便,这种衣服就是要看上身的效果。真要随便,我在家就把二爷的衣服给你拿几套了。不过你体型偏瘦,穿二爷的衣服,撑不起来。”
他们一边挑一边说着话,店里又走进两人——是一对姐妹花,大概是来看女装的。
香菜不经意间看到她们,发现她们还是认识的人——骆冰和金潇潇。
这二人居然还形影不离。
骆冰和金潇潇也发现了香菜。
金潇潇目光落在香菜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情不禁怔了一下。
骆冰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由得问:“怎么了?”
循着金潇潇的视线望去,骆冰也看到了香菜的小肚子。
香菜那是怀孕了?
她感到的是惊讶,金潇潇受到的似乎是打击,而且她很久都没有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骆冰又叫了金潇潇几声,都没能得到回应,心中悄然埋下疑惑的种子。金潇潇看到香菜怀孕,反应至于那么大么?
“潇潇,你怎么了?”骆冰关心起来。
金潇潇似乎回过神来,却没有看向骆冰。她用眼神指了一下香菜身边的卓欢,“那是谁?”
骆冰看了一眼卓欢,继而收回目光,狐疑的看向金潇潇。
难道刚才是她的错觉?金潇潇看的重点不是香菜的肚子,而是她身边的男人?
骆冰应道:“不知道。”她不确定香菜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还是只是过年这段时间吃胖了。她看向香菜的肚子,问金潇潇,“香菜那是怀孕了吧?”
金潇潇轻声冷笑,“她肚子里的,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
骆冰难以置信的小声惊呼:“你是怀疑!?”
金潇潇眼中带着浓浓的嘲弄,“你觉得呢?这段时间,藤二爷根本不在沪市!你再看看她身边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会带着跟自己关系一般的男人来这种买衣服?”
骆冰觉得金潇潇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可是细想之后,她发现那些话根本就说服不了她。
她好朋友这是怎么了?
不及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金潇潇又说:
“这可是猛料,你可得好好写一写!”
骆冰越发觉得奇怪了,以前金潇潇很不支持她写那种捕风捉影的报道,可她今天居然建议她写香菜的丑闻,只因她们看到香菜跟除藤彦堂以外的男人在一起?
更何况,她的报社报道的大都是时政经济,而不是谁的花边新闻——金潇潇是知道的!
卓欢发现有两个美女一直在看他们这边,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很快认出那二人来,“咦?骆冰,金潇潇?”
被点到名的骆冰和金潇潇都是一怔。
她们仔细打量卓欢。
骆冰第一个认出卓欢,“卓欢?”
卓欢猛点头。“是我!”
香菜做惊讶状,“你们认识?”
卓欢道:“她们是我中学同学!”
这世界还真小。
见到老同学,卓欢明显很激动。
骆冰也挺高兴的,相较于她,金潇潇的反应就淡了些。因为她的注意力,压根儿就不在卓欢身上。
骆冰玩笑道:“之前的同学聚会你都没去,我们都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卓欢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耿直道:“我没你们混的好,不好意思在同学聚会上露面。”
“这有啥的!”骆冰笑话他,“你怎么还是那么自卑!”
金潇潇也不知是她自己好奇心太重,还是唯恐天下不乱,上前向卓欢打探,“诶,你俩什么关系啊?”
骆冰扭脸一看,发现金潇潇眼神暧/昧,脸色不禁变了变。
金潇潇明明知道香菜和藤彦堂是夫妻关系,还这么努力的将香菜和卓欢撮合到一起,到底是几个意思?
她是要给藤彦堂扣一顶绿帽子,还是想让香菜劈腿的事情坐实?
卓欢心性单纯,没读懂金潇潇眼神中的意思,他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很不好回答金潇潇刚才提出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跟香菜才认识,两人还算不得朋友。以朋友的身份将香菜介绍给金潇潇和骆冰,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儿高攀了香菜。
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卑心作祟。
见卓欢面色纠结,迟迟不答,金潇潇向他发难:“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就算了——”
&bp;&bp;&bp;&bp;金潇潇这话,让人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儿。
卓欢不大通人情世故,偏听不懂金潇潇的弦外之音。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娘以前在藤二爷家奶奶身边伺候过,年前我工作方面出了问题,我娘就带着我去藤家求求情……今天二爷夫人带我出来买些东西……”
见他笑得一副憨厚老实模样,不止香菜,就连站金潇潇旁边的骆冰都有点儿替他捉急。
似乎是担心卓欢再次被金潇潇带进沟里,骆冰将话题转移开,并对卓欢表示了关心,“你工作出了问题?要不要紧啊,有困难的话,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可以帮忙。”
卓欢感激道:“就是跟同事闹得有些不愉快,没事,已经解决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香菜。
德顺商贸公司是荣记商会名下的公司,像公司经理贪污公款这样的丑闻该不该对外人说,卓欢还是知道的。这也充分的体现了他在工作方面的职业操守还是很棒的。
他这人就是有点儿不太通人情世故。
香菜把挑好西装塞给卓欢,用眼神指了一下试衣间的方向,“进去换一下吧。”
卓欢拿到衣服,有些局促,唯诺道:“不用试了吧,比划一下就行了……”
金潇潇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卓欢手上的那套西装,她伸手一摸,衣服料子的手感好到她无话可说,她还是从别的地方挑出刺儿来。
“衣服颜色这么深,会不会太老气了!”
骆冰忍不住看了金潇潇一眼,她觉得金潇潇今天很反常。
香菜给卓欢挑的是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其实这种颜色的西装搭配白衬衣很常见,算是大众款。
骆冰笑言:“先去试试上身效果吧。”
香菜附和道:“先去试试吧,不行这还有几款颜色浅的。”
卓欢的性子有点唯诺,见香菜和骆冰都建议他试衣裳,不由得就忽略了金潇潇的意见,于是抱着香菜给他挑好的西装钻进了试衣间,在店员的帮助下将衣服换上。
三个女人一台戏。
骆冰看着香菜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了声:“恭喜”。
香菜回道:“谢谢。”
她用余光扫了金潇潇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有点儿难看。
曾经身为藤彦堂的心理医生,反对藤彦堂产生了异样的情愫,金潇潇对藤彦堂的妻子香菜产生了排斥的心理,更是在心理上无法接受香菜怀孕的事实。
金潇潇明明知道藤彦堂已经是有家室的人,还知道自己的好朋友骆冰曾经心仪藤彦堂,甚至还帮骆冰出谋划策博取藤彦堂的青睐,竟然还控制不住自己对藤彦堂倾心。
藤彦堂这样的男人确实很有魅力,香菜这是知道的,但是
这个女人,真是膈应到她了。
香菜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关心的样子,“金小姐,大过年的,干嘛愁眉苦脸呢。”
骆冰也觉得奇怪——自从她跟金潇潇走近这家店,好朋友就变得不正常了。
听扶着金潇潇的手臂,轻声问:“潇潇,你没事吧?”
金潇潇瞥了骆冰一眼,眉头几不可见的轻蹙一下,眉宇间划过一抹状似痛苦的不耐之色。
她抬起手臂,轻扶额头,不着痕迹的躲过骆冰的碰触,病怏怏的回了一句,“……我没事。”
香菜看出来了,金潇潇的肢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身体排斥骆冰。
骆冰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仍对金潇潇表示关心,“你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
香菜意味深长的看着金潇潇躲开骆冰接触的那条手臂,冷嘲一声,“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呐。”
金潇潇听出香菜话中的嘲弄,突然神经质的质问一句:“你什么意思?”
香菜被她那么直勾勾的瞪着,心里还真有点儿悚然。
香菜笑:“你是心理医生,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呗。”她看向骆冰,“我建议你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金潇潇被触怒了。
香菜摆着无辜脸,“关心你一下不可以吗。”
“谢谢!”金潇潇声音冷硬,“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香菜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可以了,她也没想再继续挖苦金潇潇,可没想到金潇潇揪着不放了。
“你让冰冰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什么意思,是说我心里有问题吗!!?”
香菜呵呵道:“那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金小姐,从你进店里看到我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目光就一直在针对我,还有你说的那些暗示我出轨的话——卓欢听不懂,可不代表旁人听不明白,你这么针对我,又是几个意思?”
金潇潇张嘴反驳,香菜却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因为我是藤彦堂的妻子吗?”
金潇潇不可能读不懂,香菜看过来的目光带着的不是质疑困惑,而是怜悯。
她不由得怒火中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骆冰见识过香菜的毒舌,跟香菜以前的毒舌比起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难听,可怎么就把金潇潇逼到这么动摇的境地呢?
还有,香菜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先生高价请你当他的专属心理医生,你倒是尽职尽责啊,险些把自己的‘清白之身’搭进去,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香菜渐渐冷下脸来,将金潇潇骄傲的资本一点一点的摧毁。这女人敢打她男人的主意,不给她点下马威,香菜心里实在过不去!
香菜的话中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骆冰就算听不出来,从金潇潇的反应中也能看得出来她跟藤彦堂之间一定发生过某些事情。
金潇潇双眼怒睁,愤恨的瞪着香菜,双唇紧抿。
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告诉香菜,她恨不得吐出一口熊熊烈火来烧死自己。
香菜的快乐,就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痛苦之上。
见金潇潇如此不好受,她也就觉得大快人心了。
骆冰脑子转的很快,她在很早以前就认识藤彦堂和金潇潇这二人了,对他们不能说是十分了解,但是她对藤彦堂的人品还是很有把握的,她相信如果藤彦堂和金潇潇之间真的发生什么,那也不会是藤彦堂主动的。
绅士只是藤彦堂的表面,他在关键时候对女人是有点儿狠绝,但是他从来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那就只有一个真相了——金潇潇主动勾/引藤彦堂。
骆冰还是觉得这样的结论有些难以置信。
金潇潇对藤彦堂——
怎么可能?
金潇潇又不是不知道她曾经心仪藤彦堂,而且藤彦堂也已经有了结发妻子……
想来想去,骆冰还是选择了相信好朋友。
她看向香菜,“林香菜,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香菜轻笑一声,睇了一眼金潇潇,对骆冰道,“她都默认了,这里头还能有什么误会。”
金潇潇怒了,有些失控道:“是啊——我是跟藤彦堂发生了关系,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快/感中失神的样子特别性/感,特别动人!她还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次他爱我呢!”
香菜知道金潇潇不过是在逞口舌之快,明知道她说的都不是真的,但听到这样的话,她心里还是有些生气。
香菜被金潇潇气笑了,“他对一个女人的爱,从来不在嘴上说,都是做出来的。”
她又摇头失笑道:“这留过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这些传统家里长大的女性,将身家清白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金潇潇听她表面上是在说自己与众不同,还是领会到了香菜那番话中更深层更恶毒的意思——你身家清白都没有了,怎么不去死啊!我要是你,都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金潇潇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充满怨恨的双眼也在一点一点的变得猩红。她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了,要向香菜扑去。
她刚一迈脚,就被眼疾手快的骆冰拦住。
骆冰知道,就算香菜怀孕,依她的身手,也绝对不会让金潇潇占到丝毫便宜,但是她不能让她的好朋友去做傻事!
“潇潇,你冷静点!”
骆冰想要把金潇潇拽走,却被狠狠甩开。
金潇潇昂首挺胸,一脸傲慢,也依旧愤怒。她对香菜冷哼一声,讽刺道:“如果我认识他比你早,他身边的女人为你会是你!”
香菜嗤笑,“你这自信哪来的?”她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骆冰,继续对金潇潇道,“就算没有我,还有骆冰呢。难不成你想跟你的好朋友抢一个男人?”
见金潇潇不反驳,骆冰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本想劝金潇潇几句,可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尽是苦涩的滋味。
金潇潇见骆冰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神色,有些着急了。“冰冰,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离间你我的关系!”
她要是在第一时间说出这样的话,骆冰可能对她还心存一丝期待,觉得她在金潇潇心里的位置还跟从前一样,她们将彼此视为好友。可是今天金潇潇在香菜面前的反应,只能说一次又一次的让她失望。
骆冰对金潇潇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萎靡,“潇潇,我们走吧。”
金潇潇不愿意走,她要是比香菜早离开这家店,那不等于是在香菜面前落荒而逃吗?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金潇潇拉着骆冰,“你不是想买这家店的衣服吗,咱们买完就走!”
骆冰以前觉得自己很了解她,但是现在她发现金潇潇让人很难懂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骆冰不知金潇潇心中做何感想,反正她心情很复杂。
这时,卓欢从试衣间出来。
换上新装的他就像是换了个人,瞬间完成了从穷吊到高富帅的转变。
深蓝色的西装庄重而又不失大气,卓欢看上去更沉稳了。
香菜的注意力很快从金潇潇身上转移开,带着惊艳的目光打量卓欢,赞道:“换了身衣裳,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是不是感觉就不一样了?”
卓欢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腼腆道:“感觉……不是很舒服。”
骆冰也将注意力放到了卓欢身上,她走过去给卓欢打理了一下衣服领子,“配一条合适的领带,就更帅气了。”
金潇潇看着那七分满和乐融融三人,目光充满了憎恨。她咬牙切齿,心中暗暗对香菜道:
林香菜,你一定会后悔的!
骆冰一转眼,就不见金潇潇的身影,她不知道金潇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看着店门口,骆冰神情黯然了一瞬,不知想通了什么,很快便释然了。
她和香菜怂恿着卓欢去试另一套西装。
待卓欢一进试衣间,骆冰就对香菜说:“潇潇的事,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从她这种态度里,香菜就看得出来,骆冰是真心把金潇潇当朋友。
但是金潇潇却把“色”,看的比“友”还重。
“我也是——”骆冰继续说道。
香菜调笑她,“这不像你啊。”
骆冰白了她一眼。
她鼓足勇气给香菜道歉,换来的却是香菜的一张不正经脸?
能不能认真点!
“经历了一些事情后,看开了不少吧。”骆冰说,“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的人,把幸福从别人身边夺走……那样,自己也会变得不幸。”末了,她又说了句,“你是例外。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居然不让你这样的恶人遭报应!”
香菜哭笑不得,“你不知道我就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惩治大恶人的吗!”
骆冰笑了,看向试衣间方向,犹豫了一下,道:“你给卓欢安排好工作了吗?”
“不用我安排,他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骆冰点点头,“最近我的工作也出现了瓶颈,你能不能也帮帮我?”
香菜狐疑的看向她,“咱俩的工作好像不对口吧。”
“你锦绣布行现在火得不得了,名声都传到国外去了。我那报社的销量一日不如一日,我想借你锦绣布行的光打响我们的名气。
我会在报纸上给你留个专栏,你锦绣布行有什么商品折扣,需要打什么广告啊,都可以放那专栏上。那专栏的位置,我免费提供给你,还会付你版费。”
&bp;&bp;&bp;&bp;香菜要是点头答应下来,等于是给锦绣布行拿到了一个免费广告位,还能收到一笔“代言费”。
天底下还真有掉馅饼儿的好事儿。
骆冰要跟香菜做的可是折本的生意,于她本人来说,也不是无益。
想当初骆冰那报社的生意可是如火如荼,报社出的文章以笔锋犀利言辞狠辣著称。别家报社不敢报道的新闻,她敢报道。
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别人不敢写的事,她敢写。有一段时间,骆冰将沪市的大人物挨个儿得罪了个遍。
那时候她有个名声响当当的父亲罩着她,因此几乎没人敢报复她。自她父亲,也就是前任沪市商会总会长骆骏倒台以后,她失去了庇佑,一连收到了好几封威胁信,和恐吓电话。
为了安身立命,骆冰不得不转变笔锋。可笔锋一转变,报社的生意一落千丈,一日不如一日。
跟每况愈下的龙城报社不一样,香菜经营的锦绣布行现在混的可谓是风生水起、如日中天。
骆冰无非就是想借着锦绣布行的光,把她那报社的生意给搞起来。
因此,她不惜重金将锦绣布行这尊菩萨搬到自己庙里供起来。
骆冰给出的条件这么优渥,香菜都有点心动了,不过很可惜——
“你的想法很好。”随即,香菜又惋惜道,“你要是早几个月跟我提,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我们锦绣布行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宣传团队,和一家画报社达成了合作——”
骆冰有些失望,“好吧,就当我没说。”
她自己也明白,画报的宣传效果要比传统纸媒的宣传效果好。
骆冰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似乎有那么点儿期待金潇潇会去而复返,但是很遗憾——金潇潇走的无影无踪,毫无留恋。
卓欢从试衣间里出来,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整个人的气质又跟刚才的不一样了。此刻的他如文质彬彬的儒雅君子一般,散发着温润的玉色光芒。
香菜捧着脸,瞬间变花痴状,歪着脑袋捧着脸道:“哎呀,好帅,都快跟我家二爷有的一拼了!”
骆冰对卓欢竖起大拇哥,也不吝惜赞美之词,“真是人靠衣装啊,你穿这样出去,肯定迷倒一片!”
卓欢难为情的抓着脑袋,见金潇潇不在,整个人略愣了一下,问:“诶,金潇潇呢?”
骆冰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神色很快恢复正常,“她有事,先走了。”
香菜让掌柜的把卓欢试过的衣裳都打包起来,出手大方得不得了,连价钱都懒得讲。
卓欢更加难为情了,“挑……挑一件就可以了,不用买那么多。太浪费钱了……”
香菜无所谓道:“都挺适合你的,换着穿呗。”
骆冰也说:“她有钱,你跟谁客气也别跟她客气!”
卓欢耿直道:“无功不受禄,这怎么行!”
“什么无功不受禄?你在荣记商会名下的德顺商贸公司上班,等同于在二爷手底下做事,有功劳有苦劳,怎么叫无功不受禄了?这些就当是老板给你发的福利,你且心安理得的拿着。”香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还不是看你人老实又孝顺么。你把自己打扮的精神点,你娘看了也高兴不是。”
卓欢点头,觉得香菜说的很对,随意又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香菜的好意,“那我也不能接受,这些衣服……太贵重了!”
他以前都是省吃俭用,从来没有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还是西装。
贵重?
这样词从月薪接近200的人口中说出来,香菜不知该觉得可悲还是可笑。
“这也就不到一百块的东西,你一个月工资那么高,大不了挣上钱之后再还我。”
香菜说这样的话,本就没想着让他还,但是她见卓欢认真的模样,好像把她的话当真了。
卓欢憨厚的笑道:“那好。”
见卓欢还是这么耿直,骆冰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卓欢还跟中学那会儿一个样,一点儿也没变。她就不明白了,那么聪明一颗脑袋,怎么就不知道拐弯儿呢!
香菜将卓欢从头审视到脚,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给他置办的。
卓欢留得是平头,再修理的话就成光头了。
一般情况下,西装、领带、皮带和皮鞋,是必不可分的搭配。西装买好了,其他搭配的东西还要到其他店里挑一挑。
香菜跟卓欢一起来的,肯定是要一起走,但是带着骆冰的话,感觉就有点别扭了。
撇下骆冰的话,把她一个人孤单寂寞冷的抛到身后,香菜感觉那样做的话又有点儿残忍了。
她问骆冰:“你也是来买衣服的吧?需要我们陪你看看吗?”
骆冰倒是不客气,“好啊。你眼光好,帮我挑一套女西装吧。”
身边有个这么好的参谋,不用白不用。
骆冰也不知道香菜是有意还是无意,给她挑了一套颜色和卓欢其中一套西装相同的女西装。将这一男一女两套西装摆在一块儿,看上去特别像情侣装。
偏偏骆冰试过之后,觉得这套西装非常适合自己,但是这套西装背后的文章……可能是她想多了。
香菜、卓欢和骆冰又逛了很多地方,买了很多东西。
给卓奶奶买了衣裳和营养品后,香菜又向卓欢打听了一些卓奶奶和他兄长的病情,说改天送他们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知道卓欢有两个可爱的小侄女后,她又买了几身童装、玩具和零嘴。
前前后后,香菜花了卓欢好几个月的工资。
让她这么破费,卓欢心里过意不去了,“二爷夫人,不要再买了,我都拿不下了。”
其实她买的这些东西,只要他肯舍得花钱,家里都不缺的。
“女人都这样,不逛街则已,一逛街就忍不住要买好多东西。”香菜笑言,“你看骆冰不也是,说是出来买衣裳,最后还不是大包小包的拎在手上?”
卓欢看了不远处正挑选某款香水的骆冰,实在不好意思的跟香菜道:“她那都是给自己买的,你这都是给我们家买的,不……不合礼数!”
“怎么就不合礼数了?”香菜说,“你们一家对我们家来说,就跟亲戚一样。我奶奶把你娘当好姐妹,我奶奶身边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多——我记得她以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她有个好姐妹,以前在她身边伺候过,不过家住的,两人这些年往来的少,逢年过节她那老姐妹都会来看她——想必说的就是你娘了。”
“就当如此,那按照辈分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呢,哪有当长辈的总是让小辈花钱的道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香菜咧着嘴,笑呵呵的朝卓欢叫了一声:“叔。”
她还真敢叫!
卓欢敢答应么!
卓欢郁闷的要死,只听香菜冷不丁的又道:
“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卓欢看向她,一脸茫然。他眼神怎么了?
香菜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变得有些暧/昧了。
“你还没有意识到吧,你这一路上偷看了骆冰不下七十遍,而且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你喜欢她。”
卓欢慌了神,整张脸腾的红起来,连脖子根和耳后根都是红彤彤的。
他手足无措的叱道:“你别胡说八道!我没有!”
他发觉自己的目光又无意识的落到骆冰身上,忙局促的收回来,一时间慌乱的不知该将收回的目光往哪儿放。
他见香菜始终坏笑着看着他,他顿时感觉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捉了个现行一样,整张脸又烧又烫。
香菜操着同情的口吻道:“骆冰眼界有点儿高,想把她追到手,难呐。”
卓欢端正颜色,不过脸还是红的,他义正词严道:“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他不过是在中学的时候暗恋过骆冰。那时候他觉得骆冰跟自己完全不同,她高贵、优雅,有主见,又独立。她现在也是一样——
循着卓欢痴往的目光,香菜看向骆冰,喃喃道:“我以前对骆冰没什么好感,我感觉她现在很不一样了,比以前沉淀了不少。”
卓欢顺口道:“也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香菜眼神玩味的瞥着他。
卓欢自知说错话,懊恼的低下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香菜伸了个懒腰,“哎呀,那你陪她好好逛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要去庙会找我燕大哥和宁心了。”
“二爷夫人……”
“都中午了,请人家去吃个饭,别舍不得花钱!”香菜也不知道卓欢身上有没有钱,临走时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些。她还眨眨眼说,“晚点回去也没关系!”
其实香菜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她让卓欢去勾搭骆冰,无非就是想让卓欢帮她解决掉骆冰这个情敌。
香菜去庙会跟燕松和宁心碰头,正巧碰到燕松和宁心被一伙人纠缠。
也不知打哪跑来几个地痞流/氓,状似无意的撞了一下宁心,立马倒在地上起不来,说自己受了重伤,要宁心赔他医药费。
宁心当时就笑了,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她本来是想躲开的,但是旁边几个人断了她的路,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故意找茬!
大过年的,燕松不想闹事,打发那几人走。可对方好像就讹上宁心了,但又好像不是冲着钱来的——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拽着宁心的一条袖子,像是要把她的大衣给扒下来。
他手上一边拽,嘴里一边哭喊:“我的腿没有知觉了,你赔我钱,赔我钱!”
宁心脸色变了。老崔交给她的密码本,她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就一直带在身上。
向她发难的这些人,她不知他们是哪路的,但好像是冲着密码本来的。
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密码本在她身上?
宁心越想越觉得恐惧,觉得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似的。
香菜一见情况不对,过去帮宁心解围,扯开那人的手,尖声道:“诶诶,你这人干什么呀,大白天的你扒人家姑娘的衣服,你是想干什么啊!”
她这一声过后,围观上来的不明真相的群众越来越多。
制造出动静后,香菜快速给燕松使了个眼色。
燕松过去揽着宁心,将她的大衣帽子扣到她头上,遮去了她的脸。
坐地上那人,对香菜露出威胁的目光,凶神恶煞的咒骂了一句:“滚开!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完,他狠狠推了一下香菜的小腿。
香菜没站稳,脚底打滑,一头栽下去。
见状,燕松脸色一变,忙丢下宁心冲过去将香菜拦腰抱住。
见燕松毫不犹豫得丢下自己去英雄救美,宁心脸上不痛快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见燕松跟香菜靠的那么近,心里就来气。
燕松怒了,低头冷冷的看着坐地上的那人,狠狠往那人腿上踩了一脚。
“嗷嗷——”那人痛得抱着腿大叫。
燕松冷笑,“你不是说你的腿没知觉了吗!”
宁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既然这么容易就能戳穿对方的骗局,那燕松为什么不早这么做!?香菜受欺负了,他沉不住气了!她受欺负那会儿,怎么不见他这么刚?
真气人!
宁心冲过去,往那人的另一条腿上又踢了一脚,在那人的惨叫声中,她撂下狠话,“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打断你一条腿!”
她看了一眼燕松和香菜,觉得燕松搁在香菜腰上的那只手尤为刺眼。她怒哼一声,扭身气哼哼的走了。
她没走几步,脚下一滑,一头栽倒,脸先着地。她爬起来,脸上又是雪水又是泥水,整个就是一大花猫。
自己背井离乡落得这么狼狈,想想就觉得委屈,宁心没控制住泛滥的情绪,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
给人欺负也就算了,为什么老天爷还跟她作对!
“额……”香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燕松觉得宁心这一跤摔得正好——
她笨手笨脚的模样,说不定会混淆躲在暗中监控她的人的视听,让那些人重新评估宁心。
谁会派一个这么蠢笨的人传递情报?
&bp;&bp;&bp;&bp;太丢人了!
宁心这一跤,把自己的面子都给摔没了。
回去后,她把自己一个人关房间里生闷气。
香菜敲了一阵房门,没得到回应,便由着她去了。
他们到家的时候,卓欢还没回来。
卓欢在家中排行老幺,又是卓奶奶老来得子,香菜怕她老人家担心,就告诉她说卓欢在路上碰着他同学了,可能要耽搁一会儿。
卓奶奶神情略松,不知怎的又紧张起来,不由得按着香菜的手,道:“老夫人之前在电话里嘱咐我,叫你回来后一定要给她去个电话……”
说到这里,卓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到香菜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出惶惑不安与慌乱无措。
她小心翼翼的道:“少夫人,您还没有将怀孕的事告诉老夫人?”
香菜笑了一下,“我想让奶奶在外面玩好一点,就没有告诉她。不然她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肯定会马上回来窝在家里照顾我。我这身边又不缺照顾的人——”
卓奶奶短促的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香菜的这份孝心。她脸上布满尴尬之色,唯唯诺诺开口:“少夫人,我之前不知道你怀孕的事一直瞒着老夫人,就……就在电话里跟老夫人说漏嘴了,她知道后又高兴又生气,让你回电话过去,可能是要冲你发脾气呢……”
香菜略愣一下,心想纸到底是包不住火啊,有点儿让她哭笑不得的是,没想到她怀孕的事以这种方式捅给老太太了。
其实她打算等过完这个年再告诉老太太实情呢,借口都已经找好了,就说过年吃太多,把自己给吃胖了,肚子越来越大,终于感觉到肚子大得不正常了,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才知道自己不是吃胖了,而是怀孕了……
反正这些对老太太来说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香菜肚子里的孩子。老太太肯定会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曾孙儿身上!
香菜给香港那边打了个电话。
果不其然,老太太在电话里发脾气了,逮着她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一边骂一边嘱咐她孕妇期间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
香菜要是反应不积极,电话那头的人老太太就会神经质的嘶喊:
“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没?脑子记不住,就记在本子上!都给我记好,我回去后要检查!”
香菜浑身一个激灵,奶奶刚才都说些什么了……
“你啊啊啊什么,你是不是不耐烦了!吼,你现在嫌奶奶烦了是吧!所以才把奶奶骗到香港来的是吧!”
把奶奶骗去香港的,明明就是苏青鸿好不好……
“我告诉你啊,我曾孙儿要是少一根头发,到时候我唯你是问!”
香菜真想说,您曾孙儿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我孕育出来的好伐……
直到听到洪妈来叫香菜吃饭,老太太才在电话里头放过香菜。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她的曾孙儿。
“赶紧去吃饭,吃完饭再给我打电话……算啦算啦,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奶奶就买票回去!”
香菜说:“奶奶,您不用那么着急。您跟苏老先生在香港多玩几天,年后回来也不耽误。我这肚子才显怀,宝宝跟我都健康的很……彦堂在京城还没回来,我还打算过几天去京城找他呢。”
老太太不在她身边就是放不下心来,“天冷就不要出门啦。”她又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彦堂这孩子到底在做啥呢,过年不回家,连老婆孩子也不要啦!”她似乎担心香菜会因此对藤彦堂心生怨怼或者胡思乱想,便温声劝道,“孙媳妇儿啊,彦堂是男人嘛,男人事业心有点重,也没啥的。他在外头肯定不会有别的女人的,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他在京城肯定是有事的,办完事就回来啦……”
香菜真想问老太太知不知道藤彦堂到底是因为啥事儿去京城的么,就帮他说那么多……
老太太对藤彦堂的了解,不见得比香菜对藤彦堂的了解深。她无非是担心这小两口不和睦,帮着藤彦堂说些好听的话罢了。
老太太的这份心,还是很让香菜感动的。藤彦堂要是知道自己奶奶在香菜面前帮他美言了那么多句,心情肯定是跟香菜一样的。
香菜道:“奶奶,我知道了,那我去吃饭啦。”
“快去快去。”
挂上电话后,香菜终于松了一口气。
见宁心没有下楼来吃饭,香菜对楼上喊了一句,“宁心,下来吃饭啦。”
半晌不见宁心下楼来,香菜又上楼去敲了一次门,得到的回应是她拒绝进食。
香菜不禁纳闷了,宁心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家里那么多人,香菜可容不下她这大小姐脾气,于是决定不等她就开饭了。
之前老太太在电话里交代香菜,一定要好好招待卓家的那娘俩儿。
知道卓奶奶爱听戏,香菜把家里的收音机拿出来,调到戏曲频道,放在了餐桌上。
卓奶奶有些拘谨,见人没到齐,便不好意思动筷子。她看了一眼楼上,局促的问香菜,“不等宁小姐了吗?”
卓奶奶不动筷子,卓欢也端正的坐在,望眼欲穿得看着一桌美食。
香菜一边往卓奶奶的饭碗里夹菜一边道:“不等她。她要是饿了,自己就下来找吃的了。”
卓欢对楼上的宁心表示了关心,“宁小姐她没事吧?”
“没事,她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呢。不理她,越理她,她脾气越大。”香菜催着卓欢,“赶紧吃,不管她。”
一旁的燕松心思压根儿没放在宁心身上,他琢磨着老太太既然已经知道香菜怀孕了,八成就会在最近这一段时间回来。他问香菜:
“姑婆有没有在电话里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我让她在那儿好好玩,等年后回来。”
燕松颔首后,道:“春上回来最好,天气也暖和。不急这两天。”
香菜想了想,回道:“成,明天我打电话,跟奶奶说说。”
香菜刚算了一下日子,眼下刚到二月份,开春的话在三四月份,老太太起码还能在香港晚上一两个月,就怕她老人家等不了这一两个月了。
不过,香菜觉得自己能在电话里说服她——反正迟早都是要回来的,不如玩得尽兴后再回来,提早回来也见不到她的曾孙儿,何必那么着急呢!
躲在楼上的宁心将燕松前后的神色尽收眼底。尽管燕松将自己真实的情绪藏的很好,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看到,燕松听到香菜答应说服老太太等开春以后回来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有他眼眸微敛时,眼角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温柔之意……
这些都证明,她的感觉果然没有出错——燕松对香菜抱有特殊的感情!
燕松头也不抬道:“出都出来了,还不下来吃饭?就这一点儿路,还怕摔倒吗?要不要我们用八抬大轿,把你接下来啊?”
他早就察觉到宁心躲在那楼梯口,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露脸儿,就顺势给了她一个台阶。
宁心那个气啊!
他给台阶就给台阶么,用什么激将法啊!
她情绪一上来,甩脸又把自己关房间里,进房间后重重的把门摔上,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以此来告诉楼下那些人——本宝宝很不开心!
香菜到底是没有忘了她,饭后让燕松准备了些吃的给宁心带上去。
燕松端着吃的,到了宁心房门口,敲了几下门。
“宁心,开门,我想跟你谈谈。”
敢情他不是来送饭的!
这男人把所有的体贴都用在了香菜身上吗?
宁心心里怨念不已,还是去开了门,见燕松端着吃的进来,脸色才缓好了一点点。
燕松把吃的放一边,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今天在庙会上撞你的那几个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来沪市,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本来还在生气的宁心,听到这样的话,一下就萎了。她快速眨着眼睛,心虚道:“我没有啊!”
燕松沉着脸,第一次在宁心面前露出这么凝重的神色。
“我是跟你说真的——”燕松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浓浓的质疑,“你到底是不是金燕子?我还以为鼎鼎大名的侠盗金燕子多么聪明绝顶呢,原来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自尊心受到打击,宁心脸色变难看了,怒气冲冲的截断燕松的话,“你什么意思啊!信不信我揍你!”
宁心凶神恶煞的朝燕松挥舞着没什么威胁力的小拳头。
燕松收起玩笑心态,认真的跟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很有可能在京城上车来沪市之前就被盯上了?我猜盯上你的人跟你坐同一趟车来沪市,要不是火车晚点,我中途去接你,那人八成已经对你下手了。现在,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又找到了你。
我不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我劝你最好尽快的把东西送出去,不要连累这个家。”
听燕松在向自己下通牒,宁心心里极为不舒服。
她撇了撇嘴,酸溜溜道:“你是担心我连累香菜吧!在这个家,除了她,你还心疼谁呀!”
燕松低声叱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宁心吓了一跳,没想到一向懒散的燕松发起火来的样子还是蛮可怕。
燕松继续说:“你是带着任务来沪市的,你最好想想还有谁知道你出任务的事!”
听到楼下的电话铃响,燕松与宁心言尽于此。他刚从宁心的房间出来,就见翠梧匆匆跑上来。
他知道香菜现在房间里擦身子,不方便接电话,就问翠梧,“谁来的电话?”
翠梧答:“电话里的人说他是江小姐的人,有急事向夫人报告。”
燕松犹豫了一下,随翠梧下楼去接了电话。
那人一听接电话的人不是香菜,心里那个着急啊,最后无奈才将事情告诉了燕松——
就在一刻钟前,百悦门来了一批警察,带头的队长说他们已经掌握到了藤彦堂的杀人证据,还有他就是地下拳场千道归宗的铁证。
这会儿警察正在搜查藤彦堂在百悦门的办公室和车库,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警察在百悦门搜查无果,可能还要往藤家去。
听了来龙去脉以后,燕松看了一眼楼上,心想警察单单是冲着藤彦堂的事情来的还好,就怕他们来藤家后会搜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后,他冲上楼,闯进宁心的房间。
宁心吃得正嗨,见燕松不敲门就进来,一脸懵逼的表情。
嘴边挂着面条的宁心心里绝望的在想:完了完了,姐的吃相暴露了!
燕松哪有心情管她的吃相,现在是十万火急的情况。
“赶紧把你的东西藏起来,待会儿警察就要过来了!”
宁心以为他在开玩笑呢,见燕松头也不回的离开,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她,脸色才渐渐变得发白。
警察真的要来了!
这下真的要完了。
燕松也没把话说清楚,宁心就以为警察是冲着自己来的。
为了不连累藤家,她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刚给香菜报告完的燕松拐回来就见宁心拖着个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这是干什么?”
“跑路啊!”宁心义正词严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连累这个家的!”
燕松简直要笑哭了,“你能不能别这么逗,大晚上的,你能跑哪儿去?信不信你出了这个门儿,就会被警察拦住!到时候你怎么说?”
宁心有些哑口无言。
想想就觉得委屈,她理直气壮的吼了一嗓子,“不是你让我别连累这个家吗!”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我刚才说让你把东西藏起来,你是没听懂?”隐隐约约听到外头的警笛声,燕松有些不耐烦了,挥手催着她,“警察来了,赶紧的!”
宁心这会儿要拖着行李箱出去,肯定会被警察给截住,到时候她还真不好解释大晚上的离开藤家的原因。
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是做贼心虚。
要说自己是望风而逃,那就是不打自招。
宁心只好把行李箱拖回到房间去,应燕松的要求,把密码本藏了起来。
&bp;&bp;&bp;&bp;这回带队的是个姓康的队长。
他带着两个小分队在百悦门搜查一无所获,便气势汹汹的往藤家来,到了藤家大门口,他突然就怂了。
他记起,上回那么姓蔡的就是因为往藤家走了一遭,结果被换了身皮,从行动队下调到巡逻队去了,直接从通往天堂的阶梯上栽到地狱里。
这位康队长怕自己步入“前辈”的后尘,故没敢贸然采取行动。
他的副手见他在藤家门前踟蹰不前,也迟迟不下令,有点看不下去了,便自告奋勇上前去敲门。他的手还没抓到门环上,就被康队长给拦下了。
康队长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再等等?”
副手苦哈哈一笑,“头儿,咱总不能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到天亮吧。”
家里虽然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总比外面暖和。
康队长内心也是急吼吼的,“出了事,你负责啊!”
副手不以为意:“能出什么事儿啊。”
“上回蔡队长就因为得罪了这家人,回去之后,直接就被下调了!”想起前任队长被下调的事,康队长就心有余悸。
蔡队长那天来藤家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在场,但事后听同僚描述,真真觉得这家人不好惹。
尤其是藤家那小媳妇儿,也不知什么背景出身,竟说罢去姓蔡的队长一职,那姓蔡的当真就被下调了。
副手凑到康队长跟前,刻意避开其他警员的耳目,“头儿,咱们可是奉命行事。这家人不好得罪,那咱们上头那些人就好招惹了吗?上头的人还等着咱们回去打报告呢,咱们在这磨叽到天亮,你想好怎么跟上头的人交代了吗?”
他见康队长仍犹豫不决,又给他加了一把火,“蔡队长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上回他来藤家,没搜查令就嚷嚷着要搜家。你有搜查令在手,还怕什么?藤家的人真要怪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来。咱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康队长仔细琢磨副手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立马挺直了腰板子,阔步走到藤家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藤家很快来人迎接。
康队长和副手先进去打声招呼,把两队兄弟暂留在了外面。
在藤家见着了燕松,他们倒是觉得挺意外。
干这一行,谁不知道燕松,那真算是孤陋寡闻了。
康队长和他的副手跟燕松聊了几分钟,才见到香菜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香菜表露出不耐烦,“深更半夜的,什么事儿啊?”
这就是藤家的小媳妇儿了。
康队长没跟香菜交过手,但从蔡队长那件事上,他就看得出来,这个小女人真真不好惹。
康队长恭恭敬敬的递上盖了戳的搜查令,一板一眼的道出来意,“是这样的,有人匿名举报,说藤二爷是地下拳场的一名叫‘千道归宗’的拳击手……”
香菜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听康队长如是说。她不紧不慢的坐下,截断康队长的话,“地下拳场这件事都见报了,现在可以说是全城皆知。我先生在地下拳场打过黑拳,这也不是秘密。和那什么小次郎打拳赛的事,跟我们家二爷没关系,上一回你们兴师动众的来,我们就澄清了,今儿怎么还揪着不放?”
康队长并没有因为香菜打断他说话就表现出不愉快,反而耐心的听香菜把话讲完。
康队长答道:“是这样的,地下拳场非法经营,还涉嫌多宗命案,只要还跟地下拳场有关系的人,我们都是要例行对其进行严查的。藤二爷要是已经和地下拳场脱离了关系,我们自然是不会追究他……”
香菜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听康队长这口气不像是要她拿出藤彦堂和地下拳场脱离关系的证据,倒有点他们已经掌握了能够证明藤彦堂和地下拳场还有关系的证据。
小次郎事件的影响已经被扩大化,现如今不管是直接参与到事件中的,还是跟地下拳场有关的人,都套接受警方的调查。
这件事居然还没有消停。
香菜说:“二爷很久没有去拳场了……”
没有去,不代表藤彦堂已经跟地下拳场脱离了关系。
康队长说:“是这样的,在地下拳场有个规矩,谁要是金盆洗手,和地下拳场脱离关系,就要在自己的面具上遭一道痕迹。
藤二爷是地下拳场大名鼎鼎的千道归宗,想必他跟地下拳场的其他拳手一样,也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特制面具。我们现在救赎要找到这张面具,看看面具上有没有那道痕迹。”
地下拳场竟还有这样的规矩!
香菜有点懵圈。
藤彦堂将自己的面具放哪儿了?
千道归宗的面具,她可是见都不曾见过!
康队长还有话,“还有——”
他给香菜递了一份报纸。
香菜拿到报纸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报纸上有一篇新闻报道,她曾经看到过——
那是一桩凶杀案。
大约一年前,还没有锦绣布行的时候,老渠经营的一家叫“渠司令蛋糕店”里的一个学员被残忍杀害在蛋糕店里。
凶手至今未找到。
康队长拿这份报纸给香菜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在暗示他们怀疑藤彦堂就是这起凶杀案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香菜其实是知道的。
但是,警方又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人的名字,浮现在香菜的脑海中——
金潇潇。
金潇潇曾经是藤彦堂的心理医生。
那些藏在藤彦堂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可能都听藤彦堂亲口说过。
今天白天,香菜在西装店把金潇潇给惹怒了,没想到这么快报复就来了。
她想要报复冲着香菜本人来也就算了,竟对藤彦堂由爱生恨,想把藤彦堂给拖下水!
香菜扶了一下额头,用手掌掩去自己晦暗难明的神色。她不清楚金潇潇给藤彦堂看病的时候,有没有录音的习惯。如果只是笔录的话,并不能成为定藤彦堂杀人罪的直接证据。可如果是录音的话,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就相当于藤彦堂在录音里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
香菜抬起头来,冲康队长明媚的笑了一下,指着旧报纸上的新闻道:“这件事我知道——快一年了吧。报纸上报道的不是很详细,不过我看照片就知道命案发生的地点是渠司令蛋糕店。大概一年前,我在渠司令蛋糕店打工,干了没多久就走了,没想到走了没多久后发生了这样的事……”说着,香菜露出一脸惋惜之色。“凶手好像一直没有抓到吧。”
康队长接过香菜递来的报纸,脸上尽显尴尬之色,“我们初步怀疑,人……是藤二爷杀的。”
香菜一脸惊愕状,继而面露不悦道:“康队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康队长小心翼翼的应付着,“是这样的,渠司令蛋糕店的那个案子,死者死之前可能在蛋糕房里照着蛋糕食谱在做蛋糕,他死后蛋糕食谱不见了,我们……我们怀疑是凶手拿走了蛋糕食谱……”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凶手拿走“蛋糕食谱”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无法理解凶手的杀人动机,但既然这个家里藏着藤彦堂杀人至关重要的证据,那他就一定要找出来——上头是这么交代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人想让藤二爷不好过,真的跟他关系!
康队长抱着视死如归的心,“藤夫人,我们职责所在,得罪了!”
香菜弄明白了,康队长他们主要是想在藤家搜出两样东西,一是千道归宗的面具,另一个是蛋糕食谱。
这两样东西,在不在这个家里,香菜还真说不好。
她要是挡着,不让搜的话,可人家康队长手里毕竟有盖了戳的搜查令。而且这样显得做贼心虚不说,还很有可能会把关系闹僵。
让他们搜,他们真要是将那两样东西搜出来……那该怎么办?
香菜的眉角蓦地一跳,她想到了一个很关键得地方——
匿名举报藤彦堂的人是金潇潇无疑,但金潇潇很有可能并没有掌握藤彦堂杀人的直接证据,不然也不会闹搜家这么一出。
如果她手里要是有藤彦堂杀人的直接证据,她把证据交给警局,警局肯定是派人来抓人,而不是搜家。
那就无所谓了。
金潇潇那边没有直接证据,就算康队长带人未必能把那两样东西都搜出来。
香菜点头同意,跟康队长说:“可以,但是你得跟你那些兄弟们说,这家里有客人,让他们动静小点儿,还有——二爷有收藏癖,收藏了不少名贵的东西。你的人要是损坏了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我不管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要照价给我赔偿。”
康队长连忙点头应是。
其实他今儿来的时候就没报多大希望,不管结果如何,他只要按照流程把事情办完了,也就好向上头交差了。
有时候,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康队长让副手将两个小队的人带进来,在他们进行搜查之前,他将香菜之前说过的话对他们耳提面命嘱咐了一遍。
亮亮的狗窝在楼上的走廊尽头,靠近香菜的房门边上。它一见陌生人上来,就狂吠不止。
见它凶相毕露,康队长他们谁都不敢靠近。
香菜一声命令,亮亮便乖乖得卧在了狗窝里。
他对靠近的每一个陌生人都虎视眈眈,喉咙里还会发出威胁的低鸣。
以防亮亮扑上去咬人,香菜一直在它旁边看着它。
有几个人进了香菜和藤彦堂的房间,还有几个人从香菜身边经过,去了书房。
房间里,有个警员将大床底下的箱子盒子都抽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落乐一层灰的红木箱子,差不多有行李箱大小,大概是用来装衣服的。
箱子没有上锁,那人将箱子打开,翻着看了看,就将箱子盖上,随手推到了床底下。
大概折腾了一个半小时,康队长一无所获,收队走人。
香菜困极了,准备上床睡觉时,坐在床边的她,脚后跟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脚后跟方向是一个红木箱子。搜查房间得警员当时并没有把红木箱子完全推到床底下去。
香菜用脚把箱子推到床底的更里面去,感觉箱子蛮轻的,似乎并没有装多少东西。
她不禁好奇,这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弯腰将箱子又从床底下抽了出来,打开箱子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了。
如她所想的一样,箱子里没多少东西,可以说少的能够一目了然,但箱子里的东西样样眼熟。
舞会假面、百悦门的工作服、水杯、手工艺品、发卡……
这些东西,无疑都是她用过的东西!
藤彦堂居然把它们都收藏在了这个箱子里!
香菜忍俊不禁,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水钻发卡。这发卡是她哥芫荽给她买的,竟被藤彦堂悄悄摸走了!她记得当时丢掉的时候,她满世界的找,都快要找疯了……
还有那个舞会假面,是她第一次混入百悦门的时候戴的面具。
箱子里的工作服,就是她在百悦门当酒保的时候穿的工作服。
藤彦堂将这些东西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香菜以前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这些东西曾经属于她,看着它们,香菜忽然特别的想念将它们收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了。
夜深人静,宁心溜到走廊,悄悄的将藏在亮亮狗窝里的密码本拿了回来,心中十分庆幸,真是好险好险,虽然说幸那帮警察并不是冲着她手上这东西来的,不过幸好他们怕亮亮的狗威,没有搜狗窝。
回房间时,她半道上碰到把康队长他们送走后拐回来的燕松。
宁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诶,你想跟我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燕松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宁心见燕松困倦的不行,便放过他,“那好吧。”
燕松怕她明天又睡懒觉而耽误正事,“你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来……”他忽然觉得跟她说这些话根本就是白搭,他甩了一下手道,“算了!明天早上你要是不起来,我就把你薅起来!”
宁心皱皱鼻子,冲他扮了个鬼脸,“我锁上房门不让你进来!”
“我有钥匙!”
&bp;&bp;&bp;&bp;这些天,大约是怀孕的关系,香菜有点嗜睡。
她早上起不来,张罗早饭的事情,就由燕松揽下来。
家里毕竟有客人,还有孕妇,在吃食方面,还是不能马虎的。
有不懂的地方,燕松就一个电话打到香港去,请教老太太,所以现在他也算深得老太太的真传。
那天晚上他之所以去钓鱼,就是因为听老太太说女人一般在怀孕期间胃口不好,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比起鸡鸭肉,鱼类清鲜可口富含蛋白质和其他营养元素,可视作优选……
燕松正跟老太太煲电话粥,见江映雪熟门熟路的进来,顿时好心情全无。
他总觉得江映雪接近香菜是别有所图,所以对她心生不出好感。
江映雪也知道燕松很排斥她出没这个家。
燕松对她的疏离感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她要是再看不出这一点,就白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
对此,江映雪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反正燕松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不必用尽心思讨他的欢心。
江映雪问洪妈,“洪妈,香菜呢?”
洪妈道:“夫人还在休息。”
她将开胃的咸菜交到洪妈手上,正要去楼上时,听燕松说道:
“她昨天睡得很晚,你别去扰她。”
燕松怀疑江映雪的精神有点儿不正常,上次他发现这个女人站在香菜的床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香菜的肚子瞧,好像能透视到在香菜肚子里健康发育的宝宝一样。
想想她那眼神,燕松心里就发怵。
江映雪本来因为昨天晚上警察搜百悦门的事儿闹得很不愉快,到现在还有点儿小情绪,见燕松就这么头也不抬的告诫自己,心里窜起一股火气。
她正要跟燕松辩上几句,见一神色紧张不安的老太太拿着一声音滋滋啦啦响的收音机下楼来。
她知道,这是藤家的客人,卓奶奶。
再一看燕松,他对卓奶奶跟对江映雪完全就是不一样的态度。
燕松关心的问:“卓奶奶,怎么了?”
卓奶奶托着手里的收音机,急得满头是汗,“这……这收音机,我听了一晚上,好像……好像被我……搞坏掉了!”
收音机里放的是戏曲,却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响声。
昨天晚上,收音机一直在卓奶奶那儿搁着,她就没有换频道,可昨天晚饭的时候还不是这样,里面没有这么大的杂音。
卓奶奶就在想,是不是昨天晚上自己睡觉前忘记关了,让收音机响了一晚上,结果就搞坏了。
燕松说:“是不是电池没电了?我看看——”
卓奶奶过去,要把收音机递到燕松手里,哪知道她一靠近燕松那个位置,收音机里的杂音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燕松得神色蓦地一变。
他没有接过卓奶奶递上来的收音机,反而是忽然抓起跟前的电话座机,看了一下电话机的底座。
卓奶奶和江映雪都没有明白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两人莫名其妙的相视一眼,然后又见燕松蹲下身,将手探到桌子底下。不知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燕松的表情倏然一紧,紧接着摸出了一个不足巴掌大的黑匣子。
卓奶奶仍是一脸茫然,但江映雪认出了燕松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窃听装置!
“那……”卓奶奶正要追问,却见燕松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打了个悄声的手势。她立马把所有的疑问吞回到了肚子里。
是窃听装置干扰到了收音机的讯号,要不是燕松反应的快,这个家的人可能都还不知道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藏着这么大的隐患。
燕松开始对这个家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在藤彦堂的书房和其他隐秘的位置又找到了几个窃听装置。他再也找不到别的窃听装置,仍是不放心,最后训练嗅觉敏锐的亮亮,将安置在其他地方的窃听装置也给找了出来,然后将找出来的窃听装置一并扔在水里销毁。
燕松搞出来的动静把香菜给闹醒了。
她起床一看,燕松和亮亮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找出来七八个窃听装置,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充满了恶意。
当然,这只是她夸张的想法。对她充满恶意的,只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小部分人,老天还是很眷顾她的,帮她很快排除了恶人带来的威胁。
燕松说:“这些窃听装置比较高端,一看就是军用的。这些窃听装置的接受讯号范围,是有限制的,我想窃听我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香菜给翠梧使了个眼色。
翠梧心领神会,无声的退了出去。
“是昨天警察来搜家的时候安装的吧。”香菜琢磨着。
燕松斩钉截铁:“肯定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咱们听收音机,收音机还没有受到窃听装置信号的干扰呢。一定是警察趁着搜家的时候,偷偷把这些东西安装在家里。”
江映雪有些不安,“那现在咱们说话,安不安全?”
燕松看了她一眼,道:“窃听装置应该都已经被我排除了。如果窃听我们的人已经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撤离——就算我没有把窃听装置全都排除掉,他们可能也已经放弃了窃听的计划——”
只是可能……
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说话,仍然不是安全的。
燕松提醒了江映雪一声,“昨天警察也搜过百悦门,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江映雪听得出来,他得意思是,警察可能也在百悦门安装的窃听装置。
江映雪有点愤怒,“搞什么,还揪着我们不放了!”她看向香菜,“警察昨天晚上搜家的时候,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吗?”
香菜摇摇头,“没有。”
想起昨晚有惊无险的闹剧,江映雪在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她庆幸道:“昨天傍晚接到骆冰的电话,还好我有所准备……”
“骆冰给你打电话?”香菜懵了。
在她得印象里,江映雪和骆冰好像不是很熟的样子。
江映雪道:“她本来是要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她不知道这个家的电话号码……”
香菜问:“她怎么跟你说?”
“她说她有一个朋友,是心理医生的,以前给藤二爷看过病。好像是因为什么事,闹得不愉快,她去安慰她那朋友时,听她朋友说掌握了藤二爷很多秘密,还有藤二爷的杀人证据……她朋友把藤二爷给举报了,警局那边已经出动了……
还好我机敏,在警察赶来之前叫人把百悦门搜了个遍,在百悦门的后院找到一个车库。车库里停了一辆车,不见二爷常开,还在车里找到一张面具和其他一些东西。我就担心那些就是警察要找的东西,赶紧叫人带着东西把车开了出去!”
香菜大概明白了,停在百悦门后院车库的那辆车就是藤彦堂秘密出行的座驾,车上放的还有他在地下拳场上用的面具,也就是千道归宗的面具。
香菜不禁问:“那面具上有没有划痕?”
江映雪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那也就是说,千道归宗并没有金盆洗手。
一旦让警察知道这一点,必然又要揪着不放。藤彦堂回来后去警局喝茶,这一遭是必不可少的。
“藤二爷杀人的证据又是怎么一回事?”江映雪问。
香菜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对燕松说:“燕大哥,你去把宁心薅起来吧,让她今天把该办的事儿都给办了。”
燕松明白,香菜这是在打发他走。有些事情,她不想让他知道。
他曾是龙城巡捕房的探长,现在又开了一家侦探社,所做的工作都是与“正义”挂钩的。香菜自然是忌讳在他面前说起藤彦堂杀人的事。
谁都有阴暗的一面。
燕松能够想象的到,藤彦堂手上制造的人命不止一条。
尽管不大情愿,燕松还是对香菜说了声“好”。
他一走,香菜就跟江映雪详说起——
“彦堂杀人,这事说来话长——”香菜叹了口气,“也怪我——我之前离开渠司令蛋糕店,跟我哥去羊城的时候,给渠老板留了几张蛋糕食谱。渠老板手底下有个学徒,比较贪心,想尽快的学会做食谱上的蛋糕做法,向渠老板要求涨工资。
这事儿传到彦堂耳朵里,那天晚上他去蛋糕店要把食谱给要回来,可能跟那学徒一言不合,发了狂躁症,失手将人给……
那食谱是我写的,彦堂把食谱带回家里。有一次不知怎么就被奶奶给翻了出来,照着食谱做了个蛋糕,最后被我给发现了……
那食谱,我也不知道被奶奶搞哪儿去了。”
这件事,一开始香菜只是知道个大概,后来在她的追问下,藤彦堂才道出实情。
香菜又说:“彦堂一直被狂躁症所扰,后来在骆冰的朋友金潇潇那儿治疗——金潇潇有些治疗手段,彦堂不是很认同。渐渐的,他就去得少了。金潇潇对彦堂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在治疗期间借着机会与彦堂纠缠,最后彦堂索性就不去了——
彦堂的很多事,金潇潇都知道。
昨天逛街的时候,我碰到金潇潇跟骆冰了,我跟金潇潇闹得有点不愉快,她可能回去后就向警察告发了——”
“这女人怎么这么贱!”江映雪怒不可遏。“她是心理医生,给人看病是不是有记录的?”
她也想到了,金潇潇可能保留着藤彦堂杀人的证据。
“我觉得那个女人的心理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她明知道骆冰之前对彦堂有意思,还对彦堂动了情,动了情之后,还在骆冰身边一直扮演着好朋友的角色——”
她对这样的人的内心世界,实在理解无能。
江映雪眼中的凶芒一闪而过,“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胎养好!”
香菜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她能不操心么,把事情交给江映雪来做,她才是真正的不放心好么!
江映雪行事有些极端,她要是采取极端的手段给金潇潇重重一击,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在香菜看来,这两个女人都有些不正常。两个不正常的女人掐起来,可能会引发一场世纪大战。
香菜虽然有点小期待,想想还是算了吧。她现在就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过了一会儿,洪妈上来报告,说有人打电话来,指明要找香菜。
香菜去接电话,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刚才还跟江映雪说起的那个贱人,金潇潇。
“金潇潇啊,你有什么事吗?”
香菜的态度还算客气。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个女人阴冷的笑声。
香菜一阵毛骨悚然,不禁将电话拿离耳边。
金潇潇这是被女鬼附身了,还是自己变成女鬼了?
香菜忍着挂断电话的冲动,耐心得等着金潇潇笑完。
她倒是要看看,金潇潇到底要搞什么鬼。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睡得好极了。”香菜轻笑着,又补了一枪:“你没怀过孕,可能不知道,孕妇是很嗜睡的。”
金潇潇再也笑不出来了,说话的声音变得凄厉又尖锐:
“你别得意!警察虽然没有在你家搜到证据,但是我手上有你男人杀人的证据!”
香菜不急不躁,“就是你给人看病的时候做的那些记录吗?你提供给警方我也不怕,我可以说是你造假啊。”
“造假?”金潇潇像是听到了笑话,“我的记录上可是有病人亲笔签字的,你知道那记录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你男人的口供,他亲自陈述的杀人口供!”
香菜略微沉默。
金潇潇当她是怕了,不由得意起来,在电话那头笑得越发猖狂。
香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又怎样?”
金潇潇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
香菜继续说:“你不知道华族有句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哪怕是你杀了人,我只要愿意花钱保你,你就死不了。你视若珍宝的记录,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张废纸。你想怎样就怎样咯。
这个世界正如同你的内心一样,到处都是阴暗面。”
&bp;&bp;&bp;&bp;香菜不动真枪实弹,在电话里将金潇潇刺激了一番。然而她信咯并没有感到多畅快。
这年还没过完,一堆麻烦事就接踵而来。
等香菜一挂上电话,江映雪就问:“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从香菜这边的对话中,她听得出来,金潇潇是想拿什么东西威胁香菜。但是金潇潇具体想干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香菜呵呵了一声,表情逗趣的说了一句:“她问我是保大还是保小。”
江映雪听得脸色一变,目光忽而落向香菜的小腹。
金潇潇那个贱女人居然拿香菜肚子里的孩子当做为藤彦堂“赎命”的筹码!
她知道——依香菜的性格,她断然是不会用腹中孩儿的性命去交换金潇潇手上所谓的“杀人证据”。
但是她更知道,如果藤彦堂面临同一个问题,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保住香菜……
这个男人对香菜的感情,好到让人羡慕嫉妒恨,也难怪香菜这么招金潇潇憎恶。
那个女人的职业是心理医生,接触的心里有问题的病人多了,久而久之她自己的心理也变得扭曲了。她对藤彦堂由爱生恨,还有对香菜的负面情绪,扩大了她内心的阴暗面……
江映雪忽然觉得自己与金潇潇其实同病相怜,竟对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生出三分怜惜之意,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在无望的感情世界中变成金潇潇那样的疯女人。
江映雪默然了一瞬,继而问:“那女人掌握的证据是什么?”
“彦堂口述的以前他狂躁症发作的情形,也就是他的看病记录。金潇潇说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那就相当于是彦堂亲口承认自己杀人的口供。”
香菜倒是不怕金潇潇将藤彦堂的看病记录当做呈堂证供上交警方,就是担心她会将那份记录曝光在公众的视野下。到时,就算藤彦堂逃得了法律的制裁,也逃不过公众的谴责。一旦他在外维持的形象崩塌,就在难以有所建树。
而警方搞出这么多动静,显然也是没想放过藤彦堂……
香菜越想越觉得头疼。
受制于人的感觉,真难受。
江映雪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香菜惆怅的叹息一声,道:“金潇潇那边,算是被我唬住了,警察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警局派人来家两次,甚至连窃听器都用上了,显然是想抓住这个把柄。他们到底是想将地下拳场那件事的影响扩大化,还是单纯的要秉公处理,我也不是很确定……
所以,我今天打算去警局会会那个康队长,探探他的口风。”
江映雪不放心她一个孕妇出门,“我跟你一起去。”
“你都忙一晚上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晚上在百悦门休息过了。”
香菜拗不过她,只好同意让她随行,不过她把行程安排到了下午,就是体谅江映雪太辛苦,给她腾出一段休息的时间。
她们二人的对话,被宁心听得一字不漏。
宁心得得瑟瑟的下楼来,不以为意的道:“不就是一份看病记录吗!”随即,她抬起手虚空做了个探囊取物的动作,“我去帮你把它给偷过来!”
好长时间没干老本行了,宁心都手痒了。
从金潇潇那里把藤彦堂的看病记录偷来,香菜不是没想过。就算要这么做,香菜也不会派宁心去啊,她手底下有的是人,像钱朗啊、百凤啊,再不济她也可以自己披挂上阵啊,排队也轮不到宁心啊。
香菜眼神嫌弃的看着她,“你还是赶紧把你自己的事搞定吧!”
自己一身腥,还想给别人擦屁股,宁心可真是好大的心呐。
宁心撇撇嘴,方才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会儿则是一脸扫兴。
仔细想想,她也确实该着急一下自己肩负的使命了。
江映雪去休息,就没再管她们。
待江映雪一离开,香菜又催着宁心,“老崔交代给你的事,你办妥没?”
宁心有些讶然,“老崔跟你说的?”
密码本这么机密的事,老崔居然会告诉香菜?
宁心觉得不大可能。
香菜摇头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宁心追问。
香菜能说是因为老崔所托非人吗?他找谁不好,竟找了个菜鸟来送情报,结果还没把情报送出去!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宁心白了她一眼,“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崔他要是着急,肯定打电话催我了,还用的着你催?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出了事,我不会连累你的。”
“没心没肺得东西!”香菜觉得这么骂她,真的再合适不过。“要是真出了事,你连累我们家是一方面,知不知道还会连累到你爸?”她敛起神色,凑近宁心,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的形势有多紧张?只要有一个人被证实是革命党身份,其全家都会被贴上‘革命党’的标签。就算你不是革命党,只要你跟革命党沾一点边,也会被拉去充数,成为别人向上级邀功请赏的替罪羔羊。”
外面的世界有多无情,宁心当然知道。
但理论上知道,跟亲身经历过,那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了。
见宁心这么不以为意的表情,香菜就知道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真正的严重性。
宁心说:“我现在就跟老崔打电话。”
“出去找个电话亭打吧。”香菜担心家里的“耳朵”还没有排干净。
如果宁心在电话里和老崔说起敏感的事情,那这个家可真的要被他们害惨了。
一听香菜要她出去打电话,宁心一脸不情愿,并加重语气道:“外头冷!”
“冻不死你!”香菜真想一巴掌呼她脑门上去,她感觉宁心这丫头没有一点儿危险意识和警惕性。“让燕大哥陪你去。”
一听有燕松作陪,宁心这才勉强答应了。
宁心草草用过早饭,就叫上燕松一块儿出去了。
她之前还说外头冷,不大愿意出门呢,这会儿倒是迫不及待了。
香菜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翠梧回来了。
之前燕松说窃听装置的信号接收是有范围限制的,所以他怀疑窃听的人还在藤家附近,于是香菜就暗中派翠梧去查了。
翠梧跟香菜报告说,藤家周边上分邻居家并没有异常情况,不过发现了一辆小卡车在藤家附近的巷子里停了很久的样子,就是一个多小时之前才开走。
那辆车的车厢很大,因为是封闭的,他们看不到里面都坐了什么人。
翠梧叫人跟上了那辆车。
但是那辆车的司机好像察觉到了被跟踪,就在街边停下了。
翠梧化装成路人上去打听路,只看到一个司机坐在车前头,车厢里明显有人的气息却是一片安静。她怀疑那车厢里不止有人,还有其他东西。因为车轮在地上滚过后会留下很深的痕迹,车上应该载了很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应该就是接收信号的窃听装置,与安装在藤家的那几个窃听器是配套的。
已经知道了他们是哪路人,也确定了他们已经走出能够接收到信号的范围,香菜这下就放心了很多。
本想让宁心在家里打电话就行了,可一转眼,她就看不到宁心的人影了。
她八成是拉着燕松一块儿出门了。
香菜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跟翠梧说:“把电话线插上吧。”
之前燕松在放电话的桌底下找到窃听装置时,怕有人打电话进来,就把电话线给拔了。
翠梧刚把电话线插好,电话铃就响了。
等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时,翠梧在香菜眼神的示意下,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藤家。”听电话那边的人自报姓名,翠梧看着香菜,重复了一遍,“是程夫人啊,你好你好,过年快乐!”
香菜对翠梧摆了摆手,并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就说我不在。”
那些个夫人无非就是叫她去打牌的,之前还说什么过年打牌,从一个人的手气中就能看出这个人来年的财运。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
翠梧找了个借口,就挂了程夫人的电话。
她刚把电话放下,没几秒,电话铃又响起来了。
翠梧重又把电话接起。
这回来电的是荣鞅。
香菜从翠梧手里接过电话。
昨天晚上警察搜藤家的事传到荣鞅那里,他今儿一早就打电话到藤家过问,可不知为什么,电话一直打不通,直到现在……
香菜给他简单说明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荣鞅最后证实了香菜的怀疑,“安装窃听器的,应当是昨天的那些警察无意了。年前国府花重金从英国进了一批无线窃听装置,走的是龙城边的码头,经过荣记商会的手——这点我很清楚。”
香菜愣了一下,“花重金?是有多重?”
这下换荣鞅愣了,她抓的那不是重点好不好啊!
饶是内心有点抓狂,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反正不便宜。”
香菜为那些被燕松浸泡在水里的窃听装置默哀了几秒。
泡在水里的,那可都是钱啊!
“你有没有话要跟映雪说?我叫她下来接电话——”
电话那头突现一段短暂的沉默。
荣鞅不想在香菜面前显得对江映雪太冷情,于是犹豫了几秒后,道:“……好。”
香菜把江映雪叫来,也没留意听江映雪都跟荣鞅说了什么,不过感觉她似乎跟藤彦堂讲了很久的电话。
……
金潇潇家。
金潇潇出去买熟食的功夫,家里就着起了大火。
到了家门口,她丢掉刚买到的东西,不顾一切的冲进大火里,冒着浓滚滚的烟灰和刺痛皮肤的热浪,来到家里的壁炉前,打开了靠近壁炉木架旁边的一道暗格,将一份病人的记录拿了出来。
而就在这时,她身后出现了一个头戴圆帽,用黑色的围巾遮住脸的男人。
“金小姐,多谢了。”
金潇潇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有人故意设计逼迫她拿出这东西!!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人,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她脸上一点一点得浮现出愤怒与绝望交织的神情。
她不想让对方得到这份看病记录,突然有种想要把记录扔到火里的冲动。但她很快意识到,做出那样举动的自己很可笑。
将记录丢进火里烧掉,那不正好如了某人得心愿了吗!
金潇潇眼睁睁看着藤彦堂的看病记录被对方夺走,而她自己毫无办法……
她心里仇恨和愤怒的火焰,比周围的熊熊烈火还要旺盛猛烈!
……
话说宁心将燕松拖到外面的一个电话亭,她一个电话打去了京城,向老崔报告了自己在沪市的遭遇。
老崔问她:“密码本,你一直带在身上吗?”
即使明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崔看不到,宁心还是下意识的点头,“就来沪市上车的时候,为了逃检查,我把密码本藏到我化妆盒里的一个暗夹里了,下车后就一直没有离身。”
老崔认识宁心的时间不算短,知道她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离身。
不止他一个人了解——
“你说那天你逛庙会的时候,撞到你的那个人使劲扯你的袖子?”
“是啊。”宁心不禁抬起胳膊来。
她右小臂上绑了一个软皮做的皮夹,是用来装小而精巧的盗窃工具的,不过现在那个小皮夹里装的一直都是老崔交给她的密码本。
“心心啊,你被人盯上了——”
“燕大哥也这么说,说我上车之前就可能被人给盯上了——”
电话那头的老崔轻叹一声,说话的声音犹如江南烟雨飘渺而又轻柔,即便是被苦恼所困,也没改变强调。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盯上你的,可能是对你非常了解的人,再继续推下去,那就是你身边亲近的人。不然,他也不会知道你有在袖子里藏东西的习惯。”
宁心细思恐极,全身遍布寒意。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电话亭外头搓着手跺着脚的燕松,回想起来他曾经因为这件事提醒过她,但是她一直没有重视起来。
宁心要被自己蠢哭了。
“东西还在我这里,怎么办?”
“东西你且拿好,我尽快联系那边的同志,换一个接头方式。”
&bp;&bp;&bp;&bp;宁心很快从老崔那儿得到了新的接头方式,在燕松的陪同下,去了一座娘娘庙。
最近最近这段时间,去各个寺庙祈福的香客特别多,老崔安排的新的接头地点,也就是宁心和燕松去的那座娘娘庙,香火还算旺盛。
宁心装作祈福的样子,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密码本压在了膝下的蒲团底下,祈完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她祈福的时候,燕松就在附近给她望风,只要见情形不对,他就带人迅速撤离。
宁心过去与他回合,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很紧张蒲团下面的密码本会被不相关的人发现,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将密码本带走。
自她之后,有两三个香客相继跪过她用来藏密码本的那张蒲团上。
但是她没发现有谁的行迹比较可疑。
跟燕松汇合后,她一直不放心。
“要不我过去看看本子还在不在!”
燕松发现宁心有时候真的蠢得可爱。
“你已经照你那什么崔叔叔的话做了,等于说是他交代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
宁心觉得燕松所言的这番话听上去虽然带着点推卸责任的味道,但也不无道理。那些搞情报工作的,分工都很明确,也不会那么不小心暴露自己,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也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宁心选择了相信那个神秘的接头人,心中充斥的担忧和焦虑才渐渐消散。
离开娘娘庙的路上,燕松问:“你的事儿算是办完了,打算几时回去?”
怎么听着,像是轰她走的意思?
宁心立马就不高兴了,“我没说我要回去啊!”
“你不怕你爸爸担心啊?”
宁心翻了个白眼,“他一天到晚过的比我还潇洒,他才不会担心我呢!”她侧眼看燕松,“怎么,你急着赶我走啊?”
“不是……”
不等燕松说完,宁心又道:“你跟香菜不是打算拿我当人质,把藤先生从我爸爸手里换回来吗?”
燕松一脸惆怅,他原本的打算是跟香菜的一样,但是他发现香菜总是有意无意的将他和宁心撮合到一块儿,心如明镜的人一猜就知道她是想牵线搭桥当红娘。而他每每跟宁心独处,心里也总是别扭的慌……
反正她要是一天不走,他就多难受一天,而且还是一天比一天难受。
他道:“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让彦堂在你爸手底下多历练历练也好。而且最近风声那么紧,又是地下拳场的事儿又是杀人越货的事儿,他这时候要是回来,肯定惹一身臊,还不如在京城好好待着呢。”
宁心脸上写着大大的怀疑,心里压根儿就不信他的连篇鬼话,摆着嗤之以鼻的表情,道:“你信不信我会把你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香菜听,让她好好看看你这个当大伯子的嘴脸!”她心里酸溜溜的,脸上却露出“然而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我知道,你就是不想让藤先生回来。藤先生要是一回来,你就没机会接近香菜了!你喜欢香菜,我说的对吧!”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喜欢’俩字儿怎么写吗!张口闭口就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成天没心没肺,还爱胡思乱想,真不知道你那崔叔叔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到你手里!”
“我怎么了我!”听燕松那么评价自己,宁心颇为不服气,“香菜还比我小两岁呢,她都结婚生子了,你心里不还挂念着她么!”
燕松避重就轻,“你还知道香菜比你小啊,看看人家多稳重,再看看你,要么胡蹦乱跳,要么雷打不动!事情到节骨眼儿上,上赶着你,你都不知道着急!”
宁心气的直跺脚,“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觉得她什么都好!”
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燕松对着气急败坏的宁心一阵摇头叹息,一副“她没救了”的样子。
见他扭头就走,宁心跺了跺脚,气得吼了一嗓子,“你干嘛去!?”
燕松头也不回,懒散的道:“你的事儿办完了,接下来我该办我的事儿去了。”
宁心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你有什么事儿啊?”
具体什么事儿,燕松也没跟她说。
宁心一开始觉得他带着她漫无目的到处溜,最后才知道他是在找人打听金潇潇心理诊所的地址。
燕松这是要搞事情啊!
宁心一下就燃起来了。
金潇潇的心理诊所开在一家旅馆式的建筑里,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诊所没开门,燕松绕着诊所四处找窗户、烟囱口,甚至是老鼠洞什么的。
他焦头烂额时,宁心却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套开锁工具,三两下就把诊所的门锁给撬开了。
对她这一手绝活儿,燕松不禁目瞪口呆。然而他完全没有看到宁心开锁的过程……
两人钻进诊所。
看到诊所里有些乱,燕松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应该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里。
宁心似乎毫无察觉,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那个姓金的,把藤先生的看病记录放哪儿去了呢……”
燕松觉得,他们不一定能找到。
金潇潇既然拿藤彦堂的看病记录威胁香菜,她就不会那么粗心大意的把记录放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更不会松懈到不在这里做一点儿安全措施。
就算金潇潇真的那么马虎,把东西放在了诊所里,那东西也早就被先他们一步潜进诊所里的人拿走了。虽然燕松并不是很确定那人是不是冲着藤彦堂的看病记录来的——
不过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姑且试上一试。
诊所不大,想找个什么东西,其实很容易。
金潇潇把病人的档案都归纳在一个抽屉里。然而燕松和宁心并没有在屉子里找到藤彦堂的那份档案记录。
“怎么会没有呢……”宁心有些不死心,继续去别的地方翻招,还是一无所获。她忽然想到自己会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金潇潇会不会也跟她一样?想到这里,她对燕松说道,“她是不是把藤先生的记录带回家啦?”
燕松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去她家看看。”
还好跟之前留了个心眼儿,把金潇潇家的地址也一并打听到了。
从诊所到金潇潇家,距离并不是很远。他们从诊所一出来,就听到了消防车警报的声音。
走了一顿路后,燕松看到冲天的黑烟,明显是有地方着火了,而着火的地方正是金潇潇家的方向。
燕松心里一咯噔,不禁加快了脚步。
他跟宁心到地方时,看到灰头土脸的金潇潇被消防人员从着火的房子里搀扶了出来。
消防人员见金潇潇身上没有外伤,但感觉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就把她送去医院了。
宁心没有见过金潇潇,跟金潇潇擦肩而过的时候,也没认出对方来。
她踮着脚,跟着外围的人一起看热闹,指着那着火的房子,问燕松,“这就是金潇潇的家,不会那么巧吧?”
燕松轻哼一声,心中暗道:怎么可能会是巧合!
有人也盯上了金潇潇,说不定其目的跟他们的一样,都是冲着藤彦堂的看病记录来的。而且那人的动作远比他们快许多,也很有手段!
燕松觉得那人可能还没有走远,他放眼四下,不放过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在金潇潇的诊所见过其他病人的记录档案,记录归档后是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的,而且那牛皮纸袋的面积还不小,差不多有枕头的一半那么大……
燕松果然看到一个人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快速的从现场离开。他立马追了上去。
那人身着一袭黑色长衫,头戴黑色的圆帽,用围巾遮着脸。似乎察觉到有人尾随,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想甩掉燕松,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燕松想甩掉宁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见那人拐进一条小胡同里,燕松一个快跑追了上去,然而并没有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那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大约是对这周围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七拐八拐之后,那人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
见无路可走,他索性停下来,转身与燕松对峙。
燕松停在他的不远处,沉着脸厉声问:
“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
燕松咄咄逼人的目光对上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抓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竭力回想着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见燕松上前一步,那人顿时紧张起来。
情急之下,对方开口:“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跟着我干嘛?”
“你手里拿的什么?”燕松用眼神指了一下他手上的牛皮纸袋。“那不是你的东西吧,刚从别人家里偷出来的吧。”
对方一反常态,并没有做贼心虚的将纸袋藏到身后,反而大大方方的将牛皮纸袋暴露在燕松面前。
“你想要,你就拿去咯。”
他当真会把牛皮纸袋给自己?
燕松不觉得会这么便宜。
他正疑神疑鬼时,听对方又说:
“燕大探长,哦不,你已经不是探长了。”
对方认得他?
燕松向他的脸上看去,无奈对方将自己的脸用围巾遮得太严实,就连声音也被围巾挡住,听得并不是很真切。
对方还在继续说:“我就不明白了,你都已经不是探长了,还这么兢兢业业的干捉贼的工作,你就不觉得厌烦吗?你老老实实的享受荣华富贵不行吗?”
燕松知道对方是企图降低自己的防备,看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就知道了。
燕松抬手这一下对方手上的牛皮纸袋,“你把东西扔过来。”
对方似乎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凭什么要扔给你?”
燕松冷笑,无情的拆穿他,“是吗?我怎么看到那上面写的是我一熟人的名字?”
那人低头看着档案上姓名那一栏,心里苦笑不迭。燕松的眼神儿也太好了吧!
他看看脚边都是积雪融化后留下的坑坑洼洼,有些犯难了,“我怕我准头不够,一不小心把东西扔到水沟里。要不,你还是过来拿吧。”
说着,他把牛皮纸袋朝燕松的方向递了过去。
燕松犹豫了一下,抬脚慢慢靠近对方。他不信那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见燕松就快到跟前,那人微微低头,用帽檐掩去了眼中浮现的狡诈之色。
待燕松走到距他还有两步远之处,他胳膊一震,不知抖出了什么东西。
见他明显要耍诈,燕松不退反进,想要先一步将人制服——他对自己的身手,就像对自己的容貌一样,很有自信。
然而——
只见对方振臂一挥,将一包石灰粉向燕松的脸上撒去。
燕松本能的用手臂去挡,不过还是慢了一步,下一秒他的双眼泛起灼痛感,火烧一样的疼痛着。
他的眼睛被石灰粉迷住,睁不开也看不见,但是他其他的感官变得意外的清明,尤其是听觉。
他听到那人急促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经过,他迅速抬手一捞,抓住了那人围巾的一角。
那人慌张了一瞬,见燕松暂丢视觉,立时放心下来,不慌不忙的扯下围巾。
反正燕松现在也看不见,他露出脸来又何妨?
他把摘下的围巾丢给燕松,“送给你了。”
他显然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燕松凭着惊人的听力和身手,抓着围巾的一角就那么一甩,围巾得另一角就缠到了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那人的脚腕上。他大力一扯,将那人绊倒在地。
那人摔了个“五体投地”,手上的牛皮纸袋也甩飞了出去,让正好追上来的宁心捡了个大便宜。
“燕大哥!”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燕松还有同伙,也顾不得被宁心抢走的纸袋,顺手抓了一把泥往脸上一抹,仓皇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跑走了。
宁心也没管落荒而逃的那个人,飞奔到燕松身边,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一遍。
“燕大哥,你没事吧?”
“石灰粉进眼睛里了——”
“何止眼睛啊,你头上身上都是!”
燕松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没看他眼睛睁不开,正难受着呢么!
“赶紧给我弄点油来!”
“哦哦,我这就带你去——你现在是残疾人,看不见,你扶着我点儿。”
燕松忽然很想掐死她。
&bp;&bp;&bp;&bp;眼睛进了石灰粉,用食用油洗过,燕松还是觉得一双眼睛里火辣辣的灼痛着。回到家后,他又用大量的清水冲洗,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见宁心要拆藤彦堂的病历档案,他一把将宁心手上的牛皮纸袋夺了过来。
宁心大为不满,扁着嘴道:“看看怎么啦!”
燕松教训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他扬着牛皮纸袋又说,“这是人家的*!”
宁心心里意识到自己错了,可嘴上还在为自己错误的行径找借口,“我就看一眼怎么啦,万一这里面装的是假的怎么办?”
“偷窥别人的*,你什么毛病!”
燕松要是这么说,宁心就不开心了。
她理直气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窥了,我明明就光明正大在看好吗!”
她见燕松拿着牛皮纸袋不撒手,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随即将手臂环在胸前,脸上尽是坏笑,一副“姐姐已经看穿一切”的模样。
“是你自己想偷看,才抢去了吧!真阴险!”
“我说我想看了吗?”
“你没说,不代表你心里没那么想啊!”
燕松无奈摇头,不屑与她争辩。女人吵起架来总是不可理喻的,一般情况下,男人跟不可理喻的女人吵架,基本上没有胜算。好男不跟女斗,他索性不费那口舌。
燕松转脸问要将水盆撤下去的洪妈:“洪妈,香菜在不在楼上?”
洪妈道:“夫人和江小姐一道出去了。”
闻言,燕松脸色微微一变。从他此刻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江映雪有多排斥。
他又问:“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洪妈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只管照顾主子的生活起居就行了,掌握主子的行踪可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宁心总觉得燕松表现出的情绪不只是对江映雪的抵触,还有点迫不及待。
她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儿了,一脸别扭,斜眼往燕松手上瞄了一眼,酸溜溜的开损起来,“哟,就这么着急要到香菜跟前去邀功请赏啊!”
燕松脸色有些不自然,眼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愤怒,神情微恼,“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除了能娱乐你自己,还能娱乐谁!”
“说我自娱自乐,你哪里看到我乐啦!”
燕松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自己跟宁心调不到一个频道上去。他完全搞不懂这些年轻的小丫头脑子里成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还总让人操心。
“既然你的事已经办完了,那你还不赶紧回去当你那无忧无虑的宁家大小姐去!”
燕松说这话时,神色很是不耐烦,就算他说这话时在气头上不是出自真心,也被宁心当做他是在真心赶她走。
宁心这下真的伤心了。
她一怒之下,说话也口不择言起来:“我在这个家里待着,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要把我从这个家里赶走,也轮不到你!你又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燕松拧起眉头,“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你哪儿那么多脾气!你到别家去看看,哪一个姑娘像你这么大了,还幼稚的跟三岁小孩儿一样?不会说话吧,干什么还都要让别人操心!实在懒得跟你说!”
燕松扭头就走,宁心追在他身后,非要跟他争个高低。
见他一路往江映雪的房间走,她也不争了,反而好奇起燕松的目的。
江映雪经常出入藤家,在藤家有个专门的房间。
“诶诶,你去江小姐的房间干嘛?”
燕松没有理会她,打开江映雪房间的房门,径直往里头钻。
宁心也跟着进去,她可以肯定,燕松趁江映雪本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进她的房间,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
江映雪的房间,卫生保持得很整洁,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最为醒目的可能就是梳妆台上那个挂面各色珠宝首饰的盒子。
宁心是个贼,对宝贝得嗅觉很灵敏。她一进到房间,就直奔梳妆台那里,拿起一条项链就往自己颈间比划,对着镜子好一番臭美,嘴里还念念有词:
“江小姐好有钱啊,这盒子里随便一件首饰拿去当掉都够穷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燕松和她注意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
江映雪房间里的这张床风格有些独特,床头柜和床体是相连的,横在床头前的那张柜子是一个立体型的书架。书架上,摆了一排书籍。
燕松可以确定,在江映雪没住进这个房间里来之前,床头柜的书架上是没有这么多书的。他也不觉得江映雪那样的人有博览群书的爱好。
他过去随便翻了一本,然后发现这架子上果然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书,都是不是江映雪从哪儿淘来的算命的书。
其中有一本书里夹着几张草稿纸,被燕松翻了出来。他看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手写的人名,男孩女孩的名字都有,清一色都是“藤”开头的。
燕松扫了一眼后,当即反应过来,江映雪这是在给香菜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字。
他不禁愣在当场。
给小孩儿起名的事儿,香菜和藤彦堂这俩当亲妈亲爹的都不着急,江映雪倒是紧锣密鼓得把小孩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她这么做,合适吗?
江映雪再一次刷新了燕松对她的好感值。
见燕松站在床头前,不知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宁心好奇的凑上去,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闻声,燕松抬头,不禁被宁心的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宁心脑袋上别的,脖子上挂的,手上戴的,都是江映雪的昂贵首饰,走路都带叮当响的。
宁心这是把她自己当成首饰架子了吗?
燕松唯恐她贼性难改,从这儿顺手牵羊,于是说了句,“人家的东西,你赶紧给人家放回去!”
宁心说:“我肯定会给她放回去的,我就是过过瘾。”
把珠宝戴在身上,宁心瞬间感觉自己美美哒。她欣赏着右手无名指上戴的一枚绿色的钻石戒指。那戒指上的钻石虽然小,却深得她的欢心。
她一边欣赏一边自言自语似的道:“当歌女的,是不是都像江小姐这么有钱啊。看看这枚绿钻石戒指——我爸有个朋友就是专门做珠宝生意的,我爸他自己也搞,说这种有色钻石很难弄到,就算搞到,还没上架,就被订光了……”
“你说这戒指很值钱?”燕松倒是看不出来,那戒指上不就镶了一颗还没有玉米粒大的绿色石头吗!看着宁心身上戴的大堆首饰,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有点吓人的念头。“你能不能估计一下,江映雪这一首饰盒子的东西总共值多少钱?”
宁心脱口说了一个模糊的说:“十来万大洋吧。”
燕松有点咋舌,“你确定?”
“这方面的眼力价,我还是有的。”宁心执起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你看这上面的珍珠,各个圆润有光泽,所有珍珠的大小看上去没有明显的差异,就这一条链子就值好几千大洋呢。还有我刚才说的绿钻石,都是有价无市的上等货……”
一个歌女,居然这么有钱!?
燕松倒不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纵然江映雪名气再大,一年下来她在百悦门的收入能买下这盒子里一半的首饰就不错了吧……这还只是她的一部分穿戴。
燕松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
……
且说香菜和江映雪一道去警局。
半道上,江映雪就坐车里睡着了,大概是太疲惫了。
香菜下车时,也没吵醒她,就自己一个人牵着亮亮往警局里去了。
她到警局的大院里,看到了之前翠梧跟她形容的那两小卡车。
窃听藤家的,果然是警方无疑。
康队长没有出勤,被香菜逮了个正着。
“康队长,昨晚你是不是落了东西在我家了?”
不知情的人想偏了,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了,甚至有人当众调侃康队长,“康队,孕妇都搞,你这口味儿挺重的啊!”
香菜淡淡扫了那人一眼。
触及香菜清冷的目光,那人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悻悻然的摸摸鼻子。
康队长忙对香菜表示歉意,“藤夫人,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我们这里都是些糙老爷们,没什么文化也不懂礼数,听到什么玩笑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她笑眯眯的看着康队长,表示自己不介意。她要是真的介意,早就放狗咬人了。
“康队长,昨天晚上,你带人去搜我家的时候,你跟你的手下,是不是有东西落在我家了?”
康队长一脸茫然。
香菜将一兜子从家里各个角落拆卸掉的窃听装置塞给康队长,见康队长脸上的表情精彩变换,她始终保持着如春日的阳光一般和煦的笑脸。
她装作善意的样子“提醒”康队长,“要不是被我家的狗狗找出来,我都还不知道呢。康队长,下回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康队长这会儿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对香菜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那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低头数了一下,昨晚暗中装在藤家的窃听装置,香菜居然一个不落的返还回来了。
藤家这狗也太……逆天了一点吧!
亮亮对上康队长投来的目光,小声的呜呜了几下,好像在说,“你瞅啥瞅!”
康队长苦笑着跟香菜解释:“藤夫人,这都是上头交代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还望藤夫人能够体谅——”
“你的上头,警局局长?”
康队长摇头,“不,龙城警局的局长还没定下来呢。”
“那我就奇了怪了,既然没有局长,你昨晚拿的搜查令是怎么披下来的?”
她昨天晚上明明看到康队长带的那张搜查令上盖的有局长的戳,还有更高层的章。
康队长小声向香菜透漏:“是警政司的段司长亲自下达的命令。”
警政司的段司长?
他们藤家跟那姓段的有仇吗?
他揪着藤家不放,当真只是因为地下拳场的事吗?
香菜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口风探得差不多了,也就没有留在警局的必要了,临走前,香菜跟康队长说:“你昨晚落我家的东西,我怕给你弄脏了,就都给你洗了洗——不用太感谢我。”
感谢?
康队长简直欲哭无泪好吗!水洗过的窃听装置,那还能用吗!
这些都是进口货,价格不便宜,坏了要赔钱的好么!
真的是……惹谁都不能去招惹藤家的小媳妇儿!
太可怕了!
警局外。
一个女人在车里,双手紧抓着方向盘,猩红嗜血且充满憎恨的双眼仇视着警局大门方向。
家被烧,藤彦堂的病历记录被抢,金潇潇的情绪有些异常,在世和医院里恢复过来后,想着警局距离医院不是很远,就来警局报案,但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香菜!
一定是林香菜这个女人指使人烧了她的家,从她手上夺走了藤彦堂的病历记录!
一定是!
金潇潇的双眼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势头一点儿也不比将她家燃烧殆尽的那场大火弱。
抓着方向盘的双手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她双手十根手指的关节都明显得泛白。
她脸上的表情既阴冷又狰狞,见香菜从警局出来,她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之色。
金潇潇发动车子,脚踩油门,驱车向香菜急驰而去。
就让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见鬼去吧!
警局前头是个三岔路口。
香菜跟江映雪来时坐的那辆车,就停在正对着警局大门的那条路边上。
金潇潇的那辆车,在警局门口左方的那条路上。
金潇潇的车子原本停在香菜视线的死角。等到车子稍微开近了一点儿后,香菜才用余光瞥到一个车影。
那车影驰来的速度极快。
香菜侧头看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车里坐着个披头散发好似从深渊地狱中的女鬼,远远的都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怨气。
那女鬼的身影,有点儿熟悉。
&bp;&bp;&bp;&bp;车里,江映雪悠悠醒来,见车子已经到了警局附近,而香菜又不在身边,不禁心生幽怨。
她向司机小四抱怨:“怎么不叫醒我?”
小四回道:“夫人见你太累了,就说让你多睡会儿。”
小四把话说的很动听。
其实,香菜刻意吩咐过小四,不要叫醒江映雪。
来警局这一趟,香菜本就没打算带上江映雪一道来,是江映雪执意要跟来。香菜不知道江映雪是出于什么考虑一定要执意跟她来,她不愿带江映雪来,也是有所考虑的——
江映雪担心的只是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而警方窃听藤家的事,跟江映雪压根儿没有关系。香菜也不想把她牵扯进来。而且这件事,牵扯到的人越多,越是麻烦;
到了警局,香菜撒泼都没关系,可依江映雪的身份,她要是给警察摆脸色,那就是耍大牌。江映雪复出不到半年,要是被爆出她在警局耍大牌的消息,对她对百悦门甚至于对荣记商会的发展都很不利……
小四眼尖,远远的就看见香菜从警局的大院里出来。
“江小姐,夫人出来了!”
小四发动车子,缓缓驱车前行,欲将车开近些。
江映雪和小四看着香菜牵着亮亮从警局大院里出来。
小四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剧变,紧张急促的叫了一声:“江小姐!”
江映雪一时茫然,看了一眼小四后,循着他惶恐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雪白的小汽车向警局大院的门口方向开去,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而香菜正要从警局的大院门口出来,她要是再往前走一段距离,那辆疾驰的车子,就会将她拦腰撞上。
香菜显然是发现了那辆飞车,将脚步放慢了一些。然而那辆飞车却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大有横冲直撞也要往她身上撞去的架势。
看出那辆飞车的目标是香菜,江映雪心中一惊,神情骤然一紧。
她迅速拍了几下驾驶座椅的椅背,紧盯着那辆朝香菜疾驰而去的飞车,给小四下了一道命令:“拦住那辆车!”
小四有些犹豫,“江小姐,要不你先下去……”
江映雪急声截断他:“来不及了,快点!”
小四踩下油门,原地加速,以直线最短的距离,向警局大院的门口冲去,势必要赶在那辆白色的小汽车撞到香菜之前,将车子阻拦住!
几秒过后,小四脸上布满惊骇之色,恐惧又紧张得道:“距离有点远,可能拦不住!”
江映雪毫不犹豫:“那就撞上去!”
为救主子,小四自然是义无反顾。
他紧抓着方向盘,双眼紧盯着侧前方那辆雪白的飞车,脸色沉着下来。
“江小姐,你抓好!”
江映雪连忙用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座椅。
小四开的这辆车子的性能还是可以,车子达到最大速度所用的时间很短,但跟那辆白色的车子比起来,距离警局大院门口的位置有点远,想要赶在白车之前抵达警局大院是不大可能的了。
就连亮亮也感知到了危险逼近,它冲着飞驰来的那辆白车一阵龇牙咧嘴的狂吠。
它的叫声引起了警局里康队长等人的注意,他们走出警局,正好看到白车朝警局大院门口飞驰来的一幕。
香菜想要退到大院的门内侧,避开那辆飞驰来的白车,可她根本拉不动亮亮。
亮亮不止在狂吠,狗脖子还可着劲儿的扯着链子,丝毫不惧那冲过来的庞然大物,大有冲上去跟那辆车干一架的架势。
“亮亮!”香菜一手紧拽着狗链,一手下意识的护着小腹。
她还真怕自己松了手后亮亮会扑到车前头去,就它那一口狗牙,还没咬上去,整条狗就卷到车轱辘下面去了。
警局楼房门口的康队长紧张起来,快速的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今儿香菜可是冲着他来的,香菜人还没走出警局,就被车子撞到,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很可能就会造成一尸两命。届时,就算上头顶住了外界的压力,不追究他的责任也不撸他的官,也有人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让他给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偿命。
被罚俸禄、丢了官,那都是小事——钱没了可以再挣,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可命只有一条,不能不保!
当即,他拔出配枪,对准了那辆白车。可那辆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难以瞄准车子的轮胎。
他身旁的副手冷不丁的道:“康队,打出的每一发子弹可都是要写报告的,这报告要怎么写?”
他子弹还没射出去,副手就跟他说报告的事儿,康队长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警局是有规定,每一名配枪的警察打出去的每一发子弹都是要跟上头写明缘由的,也就是要打一份报告。像他们这些文化水平低的糙老爷们,与其让他们写一份文字报告,还不如让他们脱光了在冰天雪地里裸奔两圈。
但是这一次的报告,实在太好写了!
哪怕报告上只有“为救林香菜”这五个字,都能跟上头交差。
康队长心里明白着,可没时间跟副手叨叨,没好气的简短道:“先救人再说!”
他举枪而立,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无我的境界。
他的手指微微扣动扳机——
砰!
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康队长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小四驱使着载着江映雪的那辆黑色的汽车,迎头撞在了白车的车尾上。
两辆车撞在一起之后,急急踩了刹车。
白车的车尾极速变形,凹陷了一大块,连后车厢的车盖都炸开。
吱吱吱——
白车的车尾受到撞击力,向外甩去,由于金潇潇没有踩刹车,整辆车向前旋转了两周,在一声巨响中,车身撞到警局大院门边的围墙上。车体几乎要散架,所有的挡风玻璃都支离破碎。
而藤彦堂送给香菜的那辆座驾除了车头有点轻微的变形之外,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江映雪从车上下来,脸色阴沉无比。
她直奔车祸现场,徒手要拉开白车的车门。
可车子受到撞击,车门变形严重,根本打不开。
江映雪连手带胳膊从玻璃破碎的车窗内伸进去,顾不得金潇潇头破血流,硬是拽着金潇潇的头发,要将她从车子里拽出来。
江映雪一边动手一边骂:“好你个贱人!她跟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啊?!装什么死,你给我出来!”
见江映雪不顾形象,惊魂甫定的香菜赶忙给小四使了个眼色。
小四赶忙上前,拉住江映雪,小声说:“江小姐,让警察来处理吧。”
江映雪不顾形象的在警局的大院门口撒泼,这要是传出去,能有好话吗?
正在气头上的江映雪,显然没有那么多顾虑,不揣金潇潇这个贱女人两脚,她实难消气!
江映雪推了小四一下,眼中的神色有些狰狞,“把她给我拖出来!”
小四为难的看了一眼香菜,见香菜点头示意,他才动手将变形的与车身解体的车门拆卸下来,将卡在车里的金潇潇扶了出来。且不论金潇潇的品行如何,他对女人还是很绅士的。
金潇潇从车里一出来,被碎玻璃划伤的脸又被江映雪给重重呼了一巴掌。她头一甩,身子一歪,脚下一个没立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她坐起来都显得吃力,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
金潇潇眼里完全没有江映雪的存在,她看向香菜,染血的唇角勾起冷笑的弧度。
“你说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就如同我的内心世界一样,林香菜,你的手段也可见一斑啊——烧我的家,抢走你男人的档案,你怎么不杀了我啊?”
金潇潇的家被烧,藤彦堂的档案被夺,在金潇潇开口亲述之前,香菜根本就没有听说。
江映雪反应激烈,指着金潇潇的鼻子说:“烧你的家怎么了,让你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这时,康队长他们上前来。
一见警察过来,金潇潇像是看到靠山一样,爬到康队长脚边。
“警察,你们来的正好!刚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之前就是我报的警,我手里有藤彦堂的杀人证据!但是——”她话语顿住片刻,眼睛和抬起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指向香菜,“她放火烧了我的家,逼我不得不把藤彦堂的档案拿出来,趁机把档案抢走了!”
这时,江映雪冷静了不少,对狼狈的金潇潇冷笑连连,环着手臂,一派好整以暇的模样,“你是心理医生,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臆断给人看病,凭你的臆断,你想要捏造出什么证据不行啊?”
香菜看了一眼江映雪,用眼神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她站在一个不知情者的角度上,义正词严的对金潇潇说道:“金小姐,既然你有某人的杀人证据,应该在第一时间把它交给警方。我倒是想问问你,从你报警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把证据交出来,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手上证据的真实性?就算你手上的证据是真的,你压着证据,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
江映雪附和了一句,“那还用说,肯定目的不纯呗!”
金潇潇变了脸色。她完全没有考虑到香菜说的这一点。
经香菜这么一说,康队长也开始怀疑金潇潇说的所谓的藤彦堂的“杀人证据”到底存不存在了。而且通过刚才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他感觉金潇潇跟香菜之间明显有私人恩怨。
康队长亮出手铐,“金小姐,我以‘蓄意谋杀’的罪名逮捕你。”
金潇潇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刚才她驱车企图撞飞香菜的那一幕,康队长他们可是都看见了。她就是长一百张嘴,也难以说的清。
瘫坐在地上的金潇潇大吼一声:“我是来报案的!”
“对不起,我没有接到你的报案,只看到你企图开车撞人了!”康队长还是蛮有礼貌的。
金潇潇突然昂起胸,一副斗败了公鸡却仍不服输的模样,不甘心的瞪着香菜,咬牙切齿得对康队长说:“你也看见了,她还好好的,我根本就没有撞到她!”
康队长有些哭笑不得,只听金潇潇又道:
“是她叫人放火烧了我的家,不信你们可以去看!”
康队长看向香菜。
香菜朝他摊手耸肩,摇头做了个茫然的表情,表示自己对金潇潇所说的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
这个锅,她不背。
康队长无奈的将金潇潇拉起来,“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说。”见金潇潇死活不肯站起来,他哄小孩似的又道,“地上凉,咱们起来啊。外头冷,咱们进去暖和暖和。”
康队长扶着金潇潇往警局大楼去。
走了几步,金潇潇突然停下来,倏然又瞪向香菜:“那她呢!?”
康队长看了一眼香菜后,对金潇潇说:“我们先向你了解一下经过,你仔细把事情告诉我们,如果你说的事经过查实,确定跟藤夫人有关系,我们会派人去传唤她的。”
听康队长说了这么一番公正的话,金潇潇满意的点头。
江映雪有些不甘心看着金潇潇这么走。
她从康队长之后的话里听出来了——
警察要给金潇潇做笔录,难道金潇潇企图杀人的这一桩事,他们就不追究了吗?
在别的方面,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金潇潇要害香菜和香菜肚子里的孩子,江映雪实在忍不了!
“等等!”江映雪叫住康队长和金潇潇,“这件事不能这么完了!刚才你们也看见了,要不是我让司机开车撞过去,这个女人可就要撞到人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康队长顿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些个女人啊,各个都是难伺候的主儿,又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康队长说:“江小姐,你放心,我们警方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扫一眼周围的同僚,又说,“这么多目击者在场,她‘蓄意谋杀’的罪名跑不了。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的来——我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江映雪唇角的弧度一直都是冷冷的,她略带嘲讽的目光扫过康队长等人,撂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你们最好不要把她放出来!”
&bp;&bp;&bp;&bp;从警局离开,香菜和江映雪也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回了藤家。
车子到了家门口,小四按了两下喇叭。
很快就有人出来将藤家的两扇大门打开,并在门口的阶梯上铺了两张厚实的木板。
小四慢慢驱车上前,碾过木板,爬上阶梯,将车子开到了大院里。
不用汽车的时候,真不能把车子听到家外头。街坊邻居家的小孩子们调皮的很,总喜欢爬高上低的,攀到车子顶上撒尿什么的,还有更过分的——有的小孩儿顽劣得很,要么拿石头砸车窗玻璃,要么拿别的东西在车身上涂鸦,还有用碎石子在车身上留下划痕的……
听到香菜他们回来的动静,宁心欢乐的从屋里跑出来迎接他们。
在看到车头凹陷了一大块后,她整个人受到巨大的惊吓一般,往旁边一跳,惊呼道:“我的乖乖,老厉害了,车子怎么搞成这样了!?”
小四脸一扬,鼻子一翘,开启了吹牛比的模式,“那真是厉害了,你是不知道啊,当时的情况是多么的惊险刺激——”
他添油加醋的把警局大院门口撞车一事跟宁心一说,水费唾沫横飞,把宁心听得也是一愣一愣。
江映雪觉得甚是有趣,也听小四在那儿吹嘘,时不时的笑个不停。
她每每笑的时候,宁心完全没抓住笑点在哪里,脸上是一片茫然的神情。
江映雪毕竟亲身经历过,在听小四讲的时候,她知道小四把哪个环节夸张了。
关键是,小四很会哄女孩子开心,愣是把撞车那事儿说成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世界大战。
香菜总觉得让他做司机太可惜了,他该改行去说评书。
燕松不知打哪儿找来一副墨镜,香菜一进家门就见他戴着。
他一边听,一边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香菜发现他今天行为有点儿诡异,而且安静的过于异常了,忍不住瞅了他两眼,于是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墨镜底下,燕松那两只眼睛跟长江映雪身上似的,他一直盯着江映雪。
不能啊!
她知道燕松和江映雪一直不对盘,他怎么突然间就对江映雪“青睐有加”了呢?若真是这样,燕松这性子转变的未免也有点太快了吧。
有点不可思议了。
是因为什么事,让燕松对江映雪有所改观了呢?
香菜显然是想多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燕松看向她,说:“你回来之前,姑婆打电话来,听到卓奶奶的咳嗽声,就让我带卓奶奶去医院看看。”
香菜点头说:“要去的。卓欢说,他娘跟他大哥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每月都不能断药。我叫人去医院打听了一下,很多主治医生都还没上班呢,我就想等过了十五,带卓奶奶和她大儿子一起去医院看看。”
燕松道:“这些事我来办,用不着你操心了。你累了就上楼去休息,待会儿我叫人把热水送你房里去。”
神经蓦地一放松,香菜还真感觉自己有点累了。主要是金潇潇这两天把她闹腾得心力憔悴。
香菜还没起身,就见燕松拿出了一份东西递给她。
“把这东西拿上去吧。”
香菜还不知道那东西就是藤彦堂的病历记录。
将纸袋接到手上的那一刻,香菜心里还在疑惑,燕松给她的这是什么呀,她看到纸袋上的字时,才意识到这里面装的是跟藤彦堂的病情有关的记录。
香菜突然怔住了。
之前在警局大院门口,她听金潇潇说有人放火烧了她的家,抢走了藤彦堂的病历,她就觉得金潇潇不像是在说谎。
藤彦堂的病历在燕松这里,那就是说,烧了金潇潇家的是……
香菜很快否定了心里的这个猜测。
燕松行事果断,处事决断,却不是个手段狠绝的人。就算他要将藤彦堂的病历拿到手,也不会做出放火烧金潇潇家的这种事情来。
深得她信赖的燕松,又是怎么拿到这份病历的呢?
香菜差点儿没忍住,问出口来。
有关金潇潇的家被烧一事,警方正在备案中,而藤彦堂的这份病历,现在对外界来说是个扑朔迷离的存在,还是越少人知道为妙。
香菜给燕松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去。
关上门来好说话,香菜没有那么多避讳。
两人一到屋里,香菜就问他:“燕大哥,彦堂的病历怎么会在你这里?”
见香菜神色微沉,燕松不敢有所隐瞒,将他和宁心一道儿去偷鸡摸狗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他们先去了金潇潇的诊所,一无所获后又去了金潇潇的家。他们到金潇潇家的时候,金潇潇的家已经被烧起来了……
听燕松那么说,香菜更加确信放火烧房子的不是他。
燕松说:“病历是我从别人手上抢来的,你绝对想不到那人是谁!为了不让我认出来,他还往我眼睛里撒了石灰粉,你看,我现在还有点儿迷眼睛呢!”
说着,燕松摘掉墨镜,露出他两只红彤彤的眼睛。不止他眼睛是红的,他眼睛周围那一片全是红的。
他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是一只毛色变异的大熊猫,有点儿滑稽。
香菜强忍着笑,听他继续说:
“他跑走的时候,怕被人看到脸,还往脸上抹了一把泥——”
香菜马上就觉得奇怪了,“他逃走之前往你眼里撒了石灰粉,你还能看到他逃跑时都做了什么?”
“我没看到啊,宁心看到了——我追上去的时候,宁心就跟在我后头。那人要逃跑,我用围巾把那人绊倒,正好宁心就过来了,看到他的脸了——”
宁心才来沪市没多久,接触的人不多。她虽然看到了那人的脸,却不认得那人,更别说叫上对方的名字了。
后来宁心给燕松描述那人的样貌,燕松越听越觉得那人像极了他认识的一个人——
“你猜那人是谁!”
既然燕松都把问题丢给香菜了,那香菜也一定认识放火烧金潇潇家的那个人。
香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是不是荣爷身边的人?”
知道她为金潇潇之事所苦的人并不多,挨个儿说的话,她一定能说到点子上。
都说一孕傻三年,自从怀了宝宝以后,香菜真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了。
燕松揭晓答案:“是薄曦来。”
薄曦来!?
香菜不由得一惊,很快就捋清了其中利害关系,“你想说的是江映雪吧……”
江映雪指使薄曦来去烧金潇潇的家,逼金潇潇自己拿出被她藏起来得藤彦堂的病历,然后薄曦来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见光的病历从金潇潇手上抢走……
燕松虽然一时间拿不出切实的证据证明这些,但是他的疑心是有理由的,“你自己想想,现在江映雪掌控着整个百悦门,那百悦门经理薄曦来自然也归她管。她让薄曦来做什么,何况要做的这件事还是对薄曦来一直忠心耿耿死命效忠的藤二爷有利,你说薄曦来有什么理由拒绝?”
香菜很想说是燕松对江映雪的偏见才造成了他这种疑心病,不过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江映雪确实像会做出那些事的人。
她想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几乎是默默赞同了燕松的怀疑。
燕松又说:“江映雪房间里有个首饰盒子,你知道吗?那盒子里全都是价值不菲的收拾,宁心都说了,那些收拾加在一块儿,起码有十几万大洋。江映雪她再红也是一个歌女,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她买首饰的那些钱,都是哪来的,你知道吗?”
燕松对江映雪果然是有偏见的。
香菜轻笑着道:“燕大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燕松完全不认为是这样,而且他还觉得香菜对江映雪的防范意识不够强,“你是没去她房间里看,她把孩子的名字都帮你和彦堂想好了!她一个外人,比你们这当亲爹亲妈的还着急呢!”
听了之后,香菜又笑了,有些无奈道:“还说不是你想多了——给宝宝起名字这事,江映雪她跟我提过。韶晴跟三爷的孩子不是快生了吗,他们家的孩子名字,马妈妈找算命先生给看过。那天江映雪正好在马家,一时兴起,就让那算命先生参谋着给我和彦堂的宝宝起了几个名字。”
了解到事情的真相,燕松突然有点哑口无言。可他不死心,起名字只是事情的一部分真相,那还有首饰的事呢——价值十几万大洋的珠宝首饰,江映雪敢说她全都是用干净的钱买的吗!?
见燕松犯拧,香菜又说起珠宝首饰的事,“我问你,你在江映雪房间看到首饰盒子,那你有没有看到盒子上有字啊?”
燕松想了想,隐隐约约记得那首饰盒子上好像确实有几个字来着。
他想不起来盒子上到底有什么字,嘴上也没承认那盒子上有字。
他可着劲儿的眨眼睛,一脸难受状,道:“我眼睛不是进石灰了吗,当时疼得厉害,没怎么注意那盒子上有字没字。”他还把责任推给了宁心,“是宁心看到那盒子里的首饰,跟我说值多少多少钱的,然后我就觉得江映雪拥有那么多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有点不大对劲。”
香菜哭笑不得,“那盒子上写的是不是‘万宝坊’?”
燕松做揉眼睛的动作想了想,猛然惊觉真是香菜说的那样。那首饰盒子上的字,确实是“万宝坊”!
他却摇头说:“我不记得了!”
见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香菜就知道他是心虚了,想掩饰真相。
香菜说:“万宝坊是跟锦绣布行有合作的珠宝商行,快过年的时候,万宝坊的老板安博担心自己过年期间盈利不了,造成亏损,就找我商量对策。我给他支了一招,让他对外打一个租借的广告,把首饰租出去。级只要签了租借的合同,交了足够的押金,就能把自己喜欢的首饰戴走,不过租期一到,还是要换回去的,如果在租出去的期间,首饰搞丢了,按照合同上的规定,租客是要原价赔偿的……
你在江映雪房间里看到的那一盒珠宝首饰,八成是她从万宝坊租来的。她是万宝坊的常客,跟万宝坊的老板安博的关系也很好。”
燕松抬头看天花板,眼睛猛挤猛眨,嘴里一个劲儿的喊哎哟,“哎哟哎哟,眼睛疼!”
香菜捶了他一下,哭笑不得道:“行了,别装啦!你还一侦探呢,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就把人的罪名给定下来了,我真为你以后的‘前途’担忧啊!”
燕松表示不服,“我就觉得她待你身边,没安好心!”
香菜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燕松的话。她一手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悠悠道:“有时候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不懂。
江映雪为了救苏老先生,失去了生育的能力。我肚子里这孩子出生后,跟彦堂关系铁的荣爷和马三爷定会成为孩子干爹一样的长辈,这孩子能维系很多人……
可以说,她比我更期待这孩子的出生,和宝宝的健康成长。”
就算香菜这么说,燕松还是有些不懂。
见他仍一脸不解,香菜也没做再多的解释,只道:“好了,以后孩子出生,你就知道了——”她把藤彦堂的病历拿出来,问:“这病历,你看了没?”
“这我哪能看啊!”出于尊重藤彦堂的*,燕松连翻阅病历的想法也没有。而且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藤彦堂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怕辣着自己这双眼睛。他好开玩笑似的道,“我一碰到它,我就觉得这里面装得都是阴暗的东西,我这么一阳光*oy,不想受污染!为了你肚子里的宝宝健康发育,我劝你最好也别看!”
他越是这么说,香菜就越是想瞅两眼。
就算要看,也不是现在。
“回头跟宁心说,病历的事,不要往外传。”香菜微微沉下神色,“今天我跟江映雪在警局大院门口碰到金潇潇,那金潇潇就是去报警的。我估计警方现在八成已经立案了——
这份病历在谁手上,就说明是谁烧了金潇潇的家。就算不是你做的,也难以推卸得了。”
燕松点头。
这点利害关系,他还是能捋清的。
&bp;&bp;&bp;&bp;十五一过,锦绣布行的生意日见起色。
香菜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挺着个肚子,成为大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周围的人想让她好好养胎,但是锦绣布行里的一些事,不得不经她的手。
她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卓家的那对母子了。
燕松还是蛮信守承诺的,过完十五,他就带卓家母子去了医院,也把卓欢的大哥接去了,并安排了照料的医护人员。他将一切料理妥当,这样也能让卓欢安安心心的德顺商贸公司上班。
把卓家的人安顿好,燕松也开始着手他那侦探社的事宜了。其实也没什么改变,他一天到晚还是闲的蛋疼。侦探社开到现在,他还没接到一个案子呢,也就是说,还没开张呢。
锦绣布行门庭若市,侦探社门可罗雀,对比之下,燕松也只能望洋兴叹。
燕松站在侦探社门口晒太阳,说着锦绣布行那边的人流量,忽然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他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的就要躲起来,结果发现那人压根儿没注意到他这边,嗖嗖的就蹿到锦绣布行里面去了。
他不禁好奇起来,宁心风风火火的这是要干嘛呀?
到了锦绣布行,宁心直奔三楼找香菜,手一伸,张口就要钱:
“香菜,我钱花完了,借我钱!”
香菜愣了一下,“我可是记得你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现金在身上呢。”
宁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我都花完啦!”
“花这么快,我说你都干什么了?”香菜故作惊讶茫然状。
宁心总不能说为了买通香菜身边的某个人,把钱都砸那人身上了吧!
她怕自己一双眼睛不够盯着香菜的一举一动,就在她身边安插了一道眼线,她是不啊很聪明?
就在宁心沾沾自喜时,香菜拿好笑的眼神瞅着她。
宁心在香菜身边安插了一道眼线,她知不知道自己周围有多少是香菜的眼线?
当百凤拿着宁心甩给她的钱找到香菜说了缘由后,香菜当场就笑哭了。
宁心找谁不好,居然找百凤。
百凤对她可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好不好!
那钱,香菜让百凤安心拿着,不用把钱还给宁心,更不用对宁心解释什么。
香菜就是要掏空宁心的钱包,看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宁心她老爹宁焯冉山高皇帝远,就算宁心找他要钱,那也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把钱拿到手。而且之前香菜对她三令五申,不要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要把在外面惹的麻烦带回藤家里来——宁心答应后,便说到做到。
在她山穷水尽的这段时间,宁心肯定会想办法借钱,而香菜自信自己就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人。
香菜开始一步一步给宁心下套,“没钱找你爸要啊,你爸他可比我有钱多了!”
见香菜这般小气,宁心有点儿着急了,“哎呀,我又不是不还你了。我有个那么有钱的老爸,你还怕我赖你账不成?”
香菜拍了一下扁扁瘪瘪的口袋,继而摊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道:“关键是,我也没带钱在身上啊!”
宁心给她支了一招,“我看你楼下生意挺好的啊,你先给我拿点儿呗!”
香菜为难道:“又不是我在管账,一般都是渠老板在管……”
不等香菜说完,宁心扭头就要走,“那我去找他借!”
“诶诶诶!”香菜忙叫住她。
宁心这丫头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吧!
香菜开启了满嘴跑火车的模式,在宁心面前小声的戳老渠的脊梁骨,“就渠老板那德性,抠门儿得不的了,你找他借,你求他,他都不一定给你呢!”她眨了眨眼又一副好心建议她的模样,“要不你去找燕大哥吧,你不是他的助手么,你在他侦探社做事,按理说,他该给你发工资啊!”
宁心一拍手,恍然大悟:“对哦!”
香菜要是不说,她都想不起这事儿来。
主要是侦探社到现在还没开张,燕松整日里无所事事,也搞得她这个助手也如同摆设一样,没发挥一点儿作用。
“我这就去找他!”
宁心话还没说完,人就跑走了。
她走之后,香菜露出了迷之微笑。
宁心风风火火的跑去侦探社,在燕松面前做了个同样的动作——手一伸,就要钱。
“燕大哥,我这个月的工资呢?”
燕松一脸懵逼的看着她,“什么工资?”
“我是你的助手啊,你不该给我发工资吗?”
燕松仍没回过神儿来,“你什么时候成我助手了?”
“就是……”宁心转动脑筋想半天也没想起来,但女人要是理直气壮跟不可理喻起来,就算没有的也能说出一朵花儿来,“就是之前嘛!”
“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不管,你赶紧把我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你这是对待老板的态度吗?”
宁心立马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看你看,你自己都承认是我老板了,老板,赶紧给我发工资啊!”
燕松把她那只不礼貌的手打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侦探社这两天才开门,我都还没开始接生意呢,哪来的钱给你发工资?”
宁心又迅速的伸出另一只手,“那我不管,你赶紧给我发工资!”
燕松要好好跟她算账了,“你说你是我助手,你成天除了白吃白喝,都干过什么?”
宁心无言以对。她是燕松的助手,是侦探社的一员,好像真的没有为侦探社做过一丁点儿的贡献。上次打扫侦探社,也都是燕松一个人在干。
宁心觉得自己这回真理亏了。
她迅速采取行动,又是擦桌子又是倒水,草草做完了这些,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好了!”宁心再次向燕松伸手要钱。
她原本以为燕松这下就可以把钱给她了,没料燕松又有话说了。
“我要的是助手,不是端茶倒水的丫鬟。”
宁心撅起嘴,“那助手到底该干嘛呀!”
燕松张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想后,他大手一挥,道:“你先去给我拉几单生意,拉不到生意,别管我要工资!”
宁心收回被冻红的小手,皱着鼻子啐道:“一个比一个小气!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燕松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宁心在这之前去找过香菜借钱了,结果她钱没要到,还被香菜打发到他这儿来了。
在他这儿,香菜想要撮合他和宁心的心思,不能再明显了。
他压根儿没想过要跟宁心有所发展。
有些事,他跟宁心说没用。
燕松抱不平,“还说我们小气,我们让你白吃白喝,没收你饭钱也没收你房租,也没见你跟我们表示过什么,你兜里那么多钱,全花自己身上了吧!”
“略!”宁心冲他做了个鬼脸。
宁心从燕松这里走后没多久,香菜就拿着一份报纸过来了。
“宁心呢?”
其实香菜是专门挑宁心不在的时候过来的,她这话有点儿明知故问的意思。
“谁知道她跑哪儿去了。”
这几天暖和了。
天气一变暖和,宁心成天就跟不着窝儿的兔子一样,根本就瞧不着她的影儿。
对此,燕松已经习惯了。
香菜把报纸递给他,“看看这个。”
燕松结果报纸,摊开一看,发现这还不是沪市的哪家报社出版的报纸,而是京城的某家报社出版的。
上头有个关于京城各大博物馆和紫禁城所收藏的文物的消息,大致是说国府要将一部分文物南迁,这种做法引起了各界民众的强烈不满和反对,接着搬运工罢工,从博物馆和紫禁城搬出来的文物一件一件的开始往回送。
其实心如明镜儿的人想一想就能知道,文物南迁是国府的企图。那些文物一旦到了国府某些人的手中,不是他们私藏,就是被卖出过境,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光。
这段时间,香菜收集京城的报纸,虽然她很害怕藤彦堂的影子会出现在报纸上,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在燕松看报纸时,香菜说:“阻挠国府搬迁文物一事,恐怕与宁焯冉也有关。我担心宁心受到此事的牵连,她在咱们家住这事儿,迟早会被国府的人查出来。她一旦被国府找上,就成了他们手里牵制宁焯冉的筹码。
国府要搬迁文物,你我心里都清楚是为了什么。我是打心底不支持他们的这种做法……最近这段时间,我比较忙,顾不上宁心。你多陪陪她,尽量不要让她一个人出去。
她要是在我这儿出事,她爸肯定会来找我拼命。”
燕松的神色有些复杂,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香菜虽然把话说的冠冕堂皇,他还是听得出来她是有意在撮合他跟宁心。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儿,但是要嘴上说出来,燕松还真有点儿张不开口。
燕松憋了半天,还是答应下来,“行吧,那就把她搁我这儿吧。”
见他下个决定如此难受,香菜轻笑了一下,戳破燕松的心思,“燕大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故意撮合你俩吧。”
燕松一脸讶然。
他把心事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燕松不禁抬起手摸摸脸,只碰到一脸胡茬。
香菜笑说:“燕大哥,你可别误会啊。我是想给宁心找个婆家,气气宁焯冉。不过我可没想过要把她跟你撮合到一块儿去,再说——”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燕松几眼,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你俩也不合适啊。”
燕松心里这憋屈啊,差点儿就下意识的反驳她说“咋就不合适了”。
香菜再次重复一遍,“我没想过撮合你俩,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她又接着说,“我觉得宁心跟钱朗挺般配的,你也知道,宁心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侠盗金燕子,钱朗以前在沪市也有‘千手佛爷’之称,俩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你不觉得吗?”
燕松这心里忽然感觉挺怪异的,他却找不到由头。
听香菜没有撮合他跟宁心的意思,他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怎么听香菜要把宁心和钱朗凑一块儿,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呢?
想不明白,燕松索性把这种感觉甩到身后。他咧着嘴笑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想多……”
从燕松的反应中瞧出一些端倪,香菜暗暗把得意藏到心里。有些时候,遇到困难迎难而上却不能顺利的把问题解决,那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了。
香菜苦口婆心的劝着燕松,“燕大哥,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给我们找个嫂子了,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啊?回头我备些礼,到女方家里去看看呀……”
“你怎么跟姑婆一样……这种事,等我心里有人了再说吧!”燕松神情闪烁了一阵,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脸来面对香菜,索性找了个借口跑掉了,“你先忙,我去找宁心。”
香菜的目光从燕松落荒而逃的背影落到报纸上,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国府居然跑京城得地头上搞事情,他们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们的嘴脸也变得越来越贪得无厌了。
她没找宁焯冉确认过,所以暂时还不能确定扩大反对文物南迁声势一事与藤彦堂是否有关。
在沪市,地下拳场一事的影响还在,这段风波要是不过去,藤彦堂就不能回来。
她也查清了警政司的段司长为什么会揪着藤彦堂不放——
段司长和青龙商会的会长王世尧有裙带关系,两人不仅有利益往来,而且王世尧其中的一个小老婆还是段司长的亲妹妹。
段司长揪着藤彦堂不放,八成也是受了王世尧的指使。
且不说以前家族的恩恩怨怨,就说两个商会之间的争斗——荣记商会可以算是青龙商会的劲敌,而铲除了藤彦堂,就等于是斩断了荣记商会的一条臂膀。
这次是个除掉藤彦堂的好机会,王世尧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他没想到藤彦堂的动作会那么快,在出事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香菜也不会给王世尧得逞的机会。
看来,是时候给王世尧和他的青龙商会施加一些压力了——
&bp;&bp;&bp;&bp;宁心到底还是没借着钱。
香菜和燕松这俩金主儿根本就不靠谱。
求人还不如求己,宁心被燕松指使出去拉活儿,还真就接着了一单生意——
一富婆养的名贵宠物猫爬高下不来,宁心蹭蹭的窜到墙头上去,把那猫咪给抱下来并物归原主。
那富婆一高兴,当场赏了她两块大洋。
燕松恨得牙痒痒,虎视眈眈盯着宁心手里还没捂热的那两块大洋,心里不平衡极了。
他侦探社的第一桶金,居然是这么得来的,还不是他赚的!
见宁心要把那两块大洋装她自己兜里,燕松忙道:“把钱给我!”
宁心不乐意了,振振有词道:“凭什么啊!这钱是我用我自己的劳动成果换来的!”
“你不是说你是我助手吗,你赚的钱,难道不应该上交给我这个当老板的吗?”
“啊呸!”宁心迅速把钱装兜里,连钱影子都让燕松看不到,更别说让他闻到铜臭味了。“你当老板的,不该给我这个当助手的发工资吗!不算这两块大洋,你还倒欠我几十块呢!”
“你你你——”燕松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等着!”
宁心对着燕松的背影嗤之以鼻,“且,吓唬谁呀!”
宁心属于花钱大手大脚的类型,手上一有钱,就开始挥霍。她对名贵首饰倒不怎么钟爱,尤其对吃,可以用毫无节制来形容。
她最近迷上了沪市的大闸蟹,一口气能是七八只,从而练就了一手吃大闸蟹的技巧。
宁心下馆子,狮子大张口,特别豪气叫了两盘大闸蟹。
她不知道,其实燕松跟了她一路。
见这丫头吃大闸蟹也不叫上他,他险些气歪鼻孔。
既然她“不仁”,也莫怪他“不义”了!
燕松毫不犹豫的给身旁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心领神会后,朝他颔首,尔后就往前头的那家专门卖大闸蟹的馆子里去了。
此人进了馆子之后,经过宁心时故意绊了一跤,整个人的上半身歪到了宁心跟前的桌子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宁心并无在意,只道:“走路小心点儿。”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哈!”
这小伙儿低头哈腰连连向宁心道歉,然后在馆子里转了一圈就功成身退了。
他出去后跟燕松汇合,并把两块大洋交到燕松手中。
“燕大哥,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不地道了?”
有人开始怜香惜玉了。
燕松侧目看了一眼频频向宁心方向张望的钱朗,不由自主想起香菜之前在侦探社对他说的要把宁心和钱朗撮合到一块儿的那番话,忽然心里就不是滋味儿起来。
忽略不掉心里的异样感,燕松开始为自己找理由,“吃好的都不带上咱们,不地道的是她!”
没错,一定是因为见着宁心吃独食儿,燕松心里不平衡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钱朗点点头,觉得燕松说的也是。
他拍拍燕松,“燕大哥,我不陪你玩了,我回布行去了啊——”
燕松挥手撵他,“去吧去吧,赶紧回去吧!”
他似乎不想跟钱朗多待一秒。
大闸蟹馆子里,宁心吃完该交钱了,可一掏兜儿,兜儿居然是空的!
不对啊,她那两块大洋哪儿去了?
宁心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甚至还确定了一番是不是有哪个口袋是破了洞的。然而并没有——
站她跟前准备收钱的伙计,见她对自己上下其手,眼神都变味儿了,心里开始嘀咕:小姑娘长得倒是挺漂亮,但是这年头漂亮能当饭钱吗?
宁心急得满头是汗,“我记得我就把钱放这个口袋了,怎么没有呢!”
伙计又在嘀咕:小姑娘演技倒是挺好的,要不是见过吃霸王餐都是你这样的,小爷我差点儿就信了。有这么好的演技不去拍电影可惜了……
宁心忽然间想到什么,睁大眼惊呼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刚才那个人,一定是他!”她见伙计一脸不信,手忙脚乱的给他比划着当时的情形,“就我进来那会儿,我刚坐下来,就有一个人往我身上撞——他肯定是故意的!一定是他把我的钱偷走了!”
伙计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吃霸王餐的人,甭管那人颜值有多高。如果对方掏不出钱来,那这顿饭钱就会算到他头上。
“说的跟真的似的。”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索性把态度一横,“你到底有没有钱啊!”
“我有钱!我来的时候,身上装了两个大洋呢!”宁心心里不爽伙计那瞧不起人的模样,当即摘了前两天花了几十块钱买的手链,重重得拍在镯子上,“这条链子够了吧!再给我装十盘大闸蟹,我要带走!”
伙计瞄了一眼桌上的那条金光灿灿的手链,他眼拙,瞧不出那链子到底是不是真金白银做的。于是他就拿着链子去找掌柜的,并说明了缘由。
掌柜的倒还算识货,留下这条链子,抵了宁心刚才吃的那两盘大闸蟹,再送她十盘,怎么说都是他赚。
掌柜的同意了,叫伙计去吩咐厨房再给做十盘大闸蟹。
见宁心拎着大闸蟹往锦绣布行方向去了,藏身不远处的燕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罪恶感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不地道啊……
到了锦绣布行,宁心还没来得及把大闸蟹放下,一眼就认出正在上货的钱朗是在馆子里故意撞她的那个人,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你——就是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不然我可要报警了啊!”
宁心这么一吆喝,引来好多人看热闹。
钱朗过完十五才上工,今儿是他上班的第二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宁心。
刚从馆子那里回来,钱朗还在跟香菜他们说起他跟燕松合伙儿捉弄一个小姑娘的事呢。他并不知道燕松要他捉弄的小姑娘,也是香菜的朋友。
大水冲了龙王庙,闹了一个这么大的乌龙。这会儿,钱朗想不承认都不行。
他一下就把燕松给出卖了,“不关我的事,是燕大哥让我那么干的!”
“燕松!”宁心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要将这个名字和叫这个名字的人嚼碎了。她倏尔瞪向钱朗,“那我的钱呢!”
“在燕大哥那里!”
燕松要是知道钱朗这么便宜就把他给卖了,估计要被气哭了。
宁心把装大闸蟹的食盒往地上一放,跑出去找燕松算账去了。
香菜给钱朗打了个眼色,“去把东西拿到厨房里温着,晚上加餐,吃大闸蟹。”
钱朗屁颠屁颠的把大闸蟹拎厨房去了,路上还偷吃了一只。
还不到下班的点儿,江映雪就来接香菜了。
自知晓香菜怀孕后,江映雪对她便无微不至,真的是将香菜当成了自己的生活重心,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围着香菜转,给自己腾出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所以,香菜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儿过意不去。
跟江映雪上车时,她就说:“你晚上还要去百悦门,就不用来接我了。”
“出来办点事,顺道儿就过来了。”
金潇潇那个女人太疯狂了,在警局门口都敢开车撞人,还有什么事儿是她不敢做出来的?
江映雪就担心金潇潇被放出来后,会找香菜寻仇来,所以最近一直盯着警局那边的动静。
这么一说,江映雪感觉自己都快成香菜的贴身保镖了。
只要香菜能平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她辛苦一点也无所谓的。
香菜瞥了她两眼,心想江映雪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肚子上,也不知道江映雪跟荣鞅之间的感情发展的咋样了。
江映雪不着急,荣鞅就不能主动点儿么?
香菜在心里为江映雪鸣不平。
她不禁说道:“荣爷不是在法租界,把你们的新房都买好了吗?最近他怎么一直没动静啊?”
“我们已经领了证,算是合法夫妻了。”江映雪这话不无炫耀的意思。
香菜惊了,瞪大眼睛,道:“你们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把证儿领了!?这么低调,不符合你的性格啊!”
香菜觉得不可思议。
江映雪一本正经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在百悦门怎么张扬都无所谓,但是我不想在感情上也像在舞台上那么高调。”
“所以你们就学我跟彦堂隐婚吗?”香菜摇头,拒绝接受眼前的现实。
“荣爷本来打算是大办的,但是我没同意——”
香菜当即叱道:“你傻啊!”
江映雪摇头:“主要是族奶奶他们——”
荣家的长辈还没有接纳她,她不想太过张扬。
香菜很庆幸自己的夫家不像荣家那般复杂,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执意和藤彦堂结婚,而藤家的长辈不同意,她就要风光大家,最好是闹得满城皆知。拿他们那些固执己见的长辈没办法,气气他们总是可以的。
嫁人嫁得那么憋屈,何必要嫁呢!
香菜说:“我要是你,我就跟荣爷来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就算族奶奶反对,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也没办法了!”
江映雪苦笑一声,继续将香菜的故事编下去,“届时族奶奶只要对外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那我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香菜脸上的表情僵住。
江映雪要是不说,她完全忘了江映雪已经失去生育能力的事实。
香菜本想安慰一脸苦涩的江映雪,不经意间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对江映雪的一种嘲笑,索性换了个话题——
“你一直在我这儿,岂不是让荣鞅独守空房了?”香菜一脸同情状。
她滑稽的样子逗乐了江映雪。
江映雪笑道:“法租界的那个房子,离这儿太远了,房子装修好后,我跟荣爷就去了一次。”
香菜好奇起来,“我听说荣爷早早的就从荣家搬出来了,他现在住哪儿啊?”
“在我那儿住呢。”
“新俪公寓啊!”香菜惊呼,瞬间就焦虑起来,“你把他一个人搁那儿,也真放心啊!”
新俪公寓住了那么多美女,随随便便一个都能把男人的魂儿给勾去。江映雪就不怕荣鞅睡到别的女人的被窝里去?
简直不能想!
江映雪又笑了,“这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现在忙的一个人恨不得当仨人使唤,哪有闲工夫去偷嘴?”
香菜仔细一想,觉得也是。
藤彦堂的缺席,确确实实给荣鞅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江映雪把香菜送回藤家后,吃了饭就去百悦门了,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回来,卸了妆后倒头就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洪妈来敲门,把她给闹醒了。
确定屋里的江映雪醒了,洪妈在门外说:“江小姐,荣爷来了。”
荣鞅居然来了?
他可是很少往这个家里来的。
他是来看她的,还是冲着香菜来的?
江映雪起床,开了门后,见洪妈还在门外候着。
洪妈笑盈盈的说:“我们夫人之前吩咐过啦,只要荣爷来了,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通知江小姐,江小姐你一定会高兴的。”
江映雪含笑点头,下楼去,见到荣鞅立于大厅,背影巍然挺拔,器宇轩昂。
无论何时,何种模样的他,总能轻易的就能触动她的心弦。
江映雪懒懒散散,脸上并未表露太多,“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听着很是惺忪。
荣鞅转过身来,先是略带关切的目光打量她一番,尔后问道:“怎么不回去住?”
“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意思是新俪公寓不好,那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江映雪打断他,“法租界那个房子太远了。”
“你在这一片选个喜欢的地方,我马上就叫人去置办。”
两人的对话很闲淡,江映雪还是从荣鞅淡然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她突然拔高声音:“你好像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你在这里打扰人家也够久了。”
江映雪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以为荣鞅是真的出于对她的关系才来这里看她,原来这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想法!
&bp;&bp;&bp;&bp;江映雪很想告诉荣鞅,他大可不必担心香菜被打扰,反而被照顾的很好。但是她不想将荣鞅对香菜的感情搬到台面上来说,也不想显得自己是在向荣鞅邀功请赏。
她比任何人都期待香菜腹中孩子的出生和健康成长。
这一点,荣鞅体会不了。
江映雪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她将双臂环在胸前,施施然的走下楼来,慢悠悠的说道:“这次你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她可是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容不下她,比如说——
燕松。
荣鞅不置可否。
他不说话,江映雪就当他是默认了。
她施施然坐到沙发上,“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荣鞅定定的看着她。
江映雪默然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神经蓦地一冷,眼中迅速划过一抹深深地悲怆与黯然。
她勾起唇角,自嘲一笑,为她精美的五官更添几分冷艳的味道。
江映雪操着调侃式的语气缓缓道:“那你就是在担心我会对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了。”她垂下眼眸,掩去乍现的那一抹冷厉的狠毒之色,“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说不定我真的会这么做……”
随即,她恢复一贯明艳动人的模样,扬起漾着公式化微笑的脸庞,口气轻快道:“只怕在我动手之前,藤二爷就已经采取手段了。”
荣鞅一直将自己对香菜的感情深埋心底,即便被江映雪戳破,也不会刻意去掩藏什么。他脸上一片坦然,不见有丝毫慌乱与不适之色,说:“‘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映雪眸光一转,意味深长低声道:“就怕某些人,不这么想……”
荣鞅正细细琢磨江映雪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就见蓬头垢面的燕松从楼上下来。
燕松一路哈欠连天,一下楼就开始喊:“洪妈,香菜快醒了,早上就给她蒸一碗鸡蛋糕吧,别放糖,放盐。”
正在厨房忙碌的洪妈应了一声,“诶,知道啦!”
燕松一脸惺忪,抠着眼屎跟荣鞅打招呼:“荣爷来这么早啊。”
荣鞅彬彬有礼得向他颔首。
江映雪发现燕松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荣鞅到来的样子,心中顿时了然一片,瞥着燕松冷笑一声,“原来在荣爷面前戳我脊梁骨的人就是你。”
见江映雪跟斗志昂扬的斗鸡一样,原本睡意未退的燕松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战意被撩拨起来,反驳她道:
“我戳你脊梁骨?我跟荣爷说的都是事实好不好!”
燕松对江映雪心怀不满,但还不至于小肚鸡肠到刻意去找荣鞅抱怨,只是前两天他和荣鞅碰巧遇上了,他就把江映雪在藤家的某些作为告诉了荣鞅。
江映雪觉得好笑,“我在藤家,妨碍到你了吗?”
燕松立即说:“你没妨碍到我,你怵着我了!”他又重复了一边那天跟荣鞅说话的事,“又是门上贴符,又是用符水往人身上浇的,你自己说你干的这些事吓不吓人吧!”
江映雪愣愣瞥了他一眼,又快速看了一眼荣鞅,“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也没你想的那么吓人,我请了几张符保佑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子平安而已。”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在解释,就算是解释,那也不是解释给燕松听的。
“你请符保佑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子平安,你可以跟我们说啊,又不是没人理解你的这份好心。但是你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自顾自的那么搞……”
江映雪截断他的话,“说半天,你是怪我自作主张。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个家到底谁在做主。香菜都没有因为那件事说我什么,你倒埋三怨四的,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什么资格?”燕松享受听到笑话一样,对天笑了两声,继而郑重其事的向江映雪说,“彦堂去京城之前把香菜托付给我,姑婆跟苏老先生去香港之前也是,而且她天天在电话里嘱咐我照顾好香菜,我是这个家的一员,我关心香菜,你说我有什么资格?”
一旁的荣鞅听出来了,其实大家都是好心为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燕松看不惯江映雪的行事风格,总觉得江映雪在这节骨眼儿上接近香菜,是心怀不轨。其实他对江映雪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只是江映雪对香菜肚子里的孩子执念太强烈了,才让他有所提防。
至于燕松对香菜——
荣鞅能感觉得到,燕松对香菜是真的出于关心,并没有江映雪想的那么龌龊。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的要是有邪念,眼神里的东西那是藏不住的。他从燕松的眼睛里看不到那些。
江映雪要是揪着不放,把没有的事情说成有的,那就没意思了——
荣鞅适时的站出来当和事佬,“都别吵了。”他看着江映雪,“待会儿香菜下不下来吃饭?”
江映雪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向荣鞅点了点头。
“嗯。”
只听荣鞅应了一声就不见有下文了,江映雪忍不住道:
“你要是找香菜有事,我现在就把她叫下来。”
“也没多大事。”荣鞅说,“就带个话,今天经贸司的戴司长可能会过来。”
“经贸司?”
燕松记得经贸司的人之前来过家里几回,不过跟戴司长这等有身有份的人比起来,那些都是小喽喽。这回经贸司的司长亲自驾临,不知又为何事。
燕松困惑:“沪市商会的代理会长不是已经选举出来了吗,经贸司的人还来做什么?”
荣鞅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说是戴司长来这儿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不过还不知道会不会取消掉。”
他在经贸司那边安插了眼线,早上他一收到消息,就往藤家这里来了。
听到这里,江映雪心里好受了很多,不过转瞬又别扭起来。像这样的事,荣鞅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清楚,何必要亲自跑这一趟?说到底,他还是为了香菜而来,而看她,只是顺便……
荣鞅带来的这个消息,让燕松焦躁起来。
“司长亲自来,肯定没好事!”
荣鞅虽然也觉得戴司长亲自拜访藤家是麻烦事一件,不过他的反应可没有像燕松那样激烈。
“我挡着。”他一脸平静,仅说了三个字,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映雪的脸拉的更长了。
即使没有了藤彦堂这个避风港,也会有不少男人争抢着要为香菜遮风挡雨——有此殊荣,哪个女人不羡慕不嫉妒?
江映雪忽然觉得有点冷,上楼去穿衣裳,顺便看看香菜醒了没有。
燕松和荣鞅坐聊到一块儿。
燕松突然问起,“京城文物南迁,荣爷可知此事?”
荣鞅点头道:“知道一点。虽然很多人反对,一部分人甚至还做出了抵抗,还是有两千余箱文物被迁出。”他见燕松神色之中难掩担忧,又继续道,“你是担心彦堂会被卷入此事中?”
燕松点点头。
荣鞅欣慰非常。他觉得燕松果然不是江映雪想的那样不堪,不然燕松不会把多余的感情浪费在情敌身上。
荣鞅分析道:“国府将京城的文物南迁,就算彦堂看不惯国府的这种做法,他在京城没有势力,也不会笨到去以卵击石。而且,他没你想象的那么正义。”
燕松失笑连连,他很赞同荣鞅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又补了一枪,道:“你说的对,他有多邪恶,我可是领教过的。”
荣鞅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映雪有时候是有点独断专行,她之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燕探长,你可别往心里去。她之前做的那些,是真心为了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好。”
燕松摆摆手,低头掩去愧疚之色,“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是我太小肚鸡肠了!”
香菜起床,神清气爽的跟大家伙儿吃早饭。
上午快十点,藤家果然来客人了。
经贸司的戴司长带着一名助理,提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拜访,专门冲着香菜来的。
见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也在,戴司长着实有点意外。他跟荣鞅打过交道,两人是认识的。前阵子戴司长决定让香菜来暂代沪市商会代理会长,那时荣鞅领着一帮人在会上发出反对的声音,让他大失颜面,之后两人就有点交恶了。
荣鞅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戴司长对荣鞅心生怨怼了。
戴司长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香菜,自报了家门,又对香菜嘘寒问暖。
见香菜迟迟不问明他的来意,他索性舔着脸与香菜打开天窗说亮话,“藤夫人,戴某今日来,其实是有所求的——”
戴司长露出一脸难言之色,就算是开门见山,也不好开这个口。
香菜作慷慨大方的热心模样,“戴司长有难处尽管讲,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帮。”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放在隆起的肚皮上,就是要用这样的小动作让戴司长认识到眼下的情况——她是一个孕妇。
传宗接代的事,比天大。
戴司长往她肚子上瞄了几眼,只当没看到真实情况。
荣鞅抓住他的眼神,立马出言强调:“戴司长,你也看到了,我弟妹怀有身孕,现在家中安心养胎,就连工作也很少顾及到了。戴司长若真有难处,大可与我说,只要能帮,我荣某义不容辞。”
戴司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大有嫌弃的意思,好像在说——你要是能帮这个忙,老子早就找你去了,还用得着专程跑这一趟?!
戴司长抱拳向荣鞅表示感谢,“多谢荣会长好意,但是这件事,除了身为锦绣布行东家的藤夫人,恐怕没人能帮得了。”
不然,他也不好向上头交差。
香菜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他们都听明白了——这回戴司长不仅是冲着香菜来的,也是奔着锦绣布行来的。
香菜故作茫然:“戴司长,不知你所求何事?”
“藤夫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锦绣布行的招牌打得如此响亮,就连同行中的翘楚叶家也望成莫及,藤夫人经营有方,不愧为翘楚中的翘楚!”戴司长先是给香菜戴了一顶高帽子,收回了大拇指,接着说道,“不知藤夫人听说过江蓝织染厂没?”
香菜略微想了想,在戴司长殷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回道:“略知一二,据说江蓝织染厂是官营的。”
戴司长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情绪有点儿小激动,“对对对!”
荣鞅迅速在脑海里搜集有关江蓝织染厂的信息,据他所了解的,江蓝织染厂是一家官营的纺织厂,开办的目的是为国府的军队批量生产四季军服。
但是国府的一些官员到底是贪心不足——
久而久之,江蓝织染厂就沦为了他们谋取利益的工具。
在最近的这两年里,江蓝织染厂接了不少外界的单子,但是盈利的情况并没有预期的那样好。
见锦绣布行生意这般红火,那些国府官员眼红了,开始把主意打到香菜和锦绣布行上了。
荣鞅提醒戴司长,“戴司长,锦绣布行已经和代理会长麦凯麦先生名下的新华织染厂有合作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言下之意是,戴司长要找香菜的锦绣布行和江蓝织染厂合作,等同于是在跟麦凯抢饭碗,这很不地道。
戴司长没有看荣鞅,对香菜道:“藤夫人,我知道锦绣布行已经有很多合作渠道了,今日我代表江蓝织染厂前来说项,其实也实属无奈。”他一脸苦涩无奈的指着头顶说,“都是上头逼得啊。”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在打主意。他们的这份心死,对香菜而言已经是司马昭之心。
“戴司长有什么请求,不妨就直说了吧。”
香菜不想跟他绕圈子。
戴司长一脸难堪,“上头的意思是,藤夫人经营有方,不知可愿意出任江蓝织染厂的副厂长?只要藤夫人愿意,厂长的位置给你做都没问题!”
&bp;&bp;&bp;&bp;戴司长出面要香菜担任江蓝织染厂的副厂长、甚至是厂长?
他是来搞笑的吗?
一个小小的锦绣布行,香菜都快打理不过来了,哪有闲工夫去管一家厂子!
何况香菜还怀有身孕,处在特殊情况。
之前经贸司和沪市总工会两头联合游说香菜担任那什么沪市商会代理会长,香菜都没有答应。
“会长”比“厂长”好听多了吧,香菜连那什么会长都不当,戴司长是哪来的自信以为她一定会接任江蓝织染厂的厂长?
“戴司长……”荣鞅正要说话,却被香菜抬手拦住。
香菜冲戴司长露出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容,“戴司长,你是身不由己,你的难处,我能理解。我的难处,你也看到了,而且还有你看不到的——这次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不管是江蓝织染厂的副厂长还是厂长的位置,恕我胜任不了。”
戴司长一脸难言的苦楚,竟显得比香菜还要为难,“藤夫人,你要是这样,这……我没办法跟上头交差呀!而且这是上头的直接任命,相当于是皇命,谁都拒绝不了啊——”
香菜苦笑连连,“戴司长,我压力很大呀。近来光是承受你们的迫害打压,就愁得我掉了好些头发……”
香菜言尽于此。
戴司长听得一脸懵逼。
“我们迫害打压你?几时的事?”
戴司长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尽一切办法要请香菜出山,把她供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做得罪她的事,那不是适得其反吗!
“戴司长不知道?”香菜故作惊讶,一秒之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诉苦似的说道,“前段时间警察查封地下拳场的事,想必戴司长肯定听说了。”
见戴司长点头,她又继续说下去,“他们不禁查封了地方,还要抓一些情节比较严重的拳手。我们家二爷,以前在地下拳场打过几拳,在拳场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他们就揪着我们家二爷不放——
他们头一次带人来家里,我说我们家二爷就不在,他们不信,当时带队的队长还要搜家,被我三言两语给喝退了。
没过多久,他们带人又来家里一次,二爷还没回来。就这一回,他们不只是冲着地下拳场的事儿来的,还给我们二爷捏造了一个杀人罪名。还是这一回,他们搜了家不算,居然还把高科技给用上了,在家里好几个地方装了窃听器呀——
今次你又来直接给我下了一道任命状,让我去打理一个什么织染厂,我就想问问你了,你们到底是要迫害打压我们,还是想要招揽我们?”
戴司长一脸莫名和无辜,“藤夫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地下拳场的事,我的确略有耳闻,但是你说的前头的那些事,我是闻所未闻啊——”
说着,他当真举手对天,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状。
香菜露出不信的表情,缓缓说道:“戴司长,你是经贸司的司长,与警政司的段司长算是平级,你上头的人也是他上头的人,你是奉命行事,他也是奉命行事,”就在这时,她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锋利起来,“你们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在我面前演得真是好哇!”
见香菜发作,戴司长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满头是汗,摆手连连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香菜冷下脸来,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一声,“你们都想拿我去交差,改明儿你俩约好一块儿往我这儿来,就在我面前商量好了,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们接二连三的这么来,我承受不来。”
说着,香菜紧按着额头,做出一副疲累状。
听闻警政司的段司长派人来藤家“胡作非为”,戴司长心里那个恨啊,暗暗咬牙切齿的在心里将段司长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个遍。
瞧瞧那姓段的干的好事,他得罪了这么一个难伺候的主儿,留下了那么大一堆烂摊子,竟然还连累到了他!
真是好气啊!
戴司长混迹官场多年,能听不出香菜刚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吗?
人家受了委屈,有情绪了,让她干什么,心里头都有一万个不愿意。她要是那种打一棍子再给一颗枣就能哄住的主儿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说她难伺候了。
戴司长不死心,又游说了一番。
香菜说来说去,还是那几个意思——不管这条任命状带不带有强制性的味道,我不愿意干就是不愿意,就算八抬大轿来请,我也不会去。要是你们把你们给我制造的麻烦解决掉,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戴司长坐不住了,就跟感觉屁股没擦干净一样,浑身不自在。
他起身告辞,说是要回去了解一下情况,改日再登门拜访。
送走了戴司长等人,香菜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
燕松对她竖起了大拇指,“高明,实在是高明!”
香菜一脸得意。
燕松盯着她隆起的小腹,故作困惑,接下来又说:“都说一孕傻三年,我怎么觉着你怀孕后,依然是智力超群风采不减啊?”
香菜仍很得意,“那要看是谁了。”
宁心全程一脸懵逼。
香菜会见戴司长,她也参与了。而且当时他们说的大部分话,她也听懂了,这会儿怎么就听不懂燕松和香菜的对话了呢?
见他们正在兴头上,宁心就奇怪了——
难道他们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害怕吗?
“怎么高明了?”宁心真真不明白燕松从哪儿瞧出香菜高明了。“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戴司长带来的那个任命状,那是国府直接下的任命,带有强制性的。香菜你要是拒绝了,还能讨着好?”
香菜耸肩道:“所以我没有直接说拒绝的话啊。”
“你说考虑,那意思不就是拒绝他们嘛……”宁心不可能连这种场面话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燕松耐心的跟她解释:“你我都听懂了香菜当时说那种话的意思,但是你要换位思考——现在是戴司长他们有求于香菜,还非香菜不可,听到香菜说会考虑,那就以为事情还会有转寰的余地——”
宁心似懂非懂的点头,还没回过味来,只听燕松又道:
“香菜的高明之处不在这里——”燕松顿了顿,接着才说,“警政司的段司长,接二连三的派人来骚扰,挺让人头疼的。他位高权重,不好对付,但是香菜刚才成功得离间了段司长和戴司长二人之间的关系,你是没看见刚才戴司长走的时候,那架势有多吓人,杀气腾腾的跟要提刀去砍人一样!戴司长回去后,肯定会跟段司长过不去!
戴司长要是能把段司长给扳倒了,说不定警政司那边就不会再那彦堂的事做文章了。”
一旁的荣鞅点头赞同燕松的话,抬头看着香菜,庆幸的说道:“那会儿幸好你拦着我了,我险些就把拒绝的话直接说出来了。还是你想的周到,让戴司长去对付段司长——”
燕松一脸快意,就差大呼过瘾,“让他们窝里斗去,根本就不用咱们动手!”
听他们说完了戴司长和段司长,江映雪表示疑惑:“之前经贸司的人来了几回,想要说服香菜去当沪市商会代理会长,香菜都没答应。这回戴司长为什么会突然来找香菜香菜去任命那什么江蓝织染厂的厂长?”
荣鞅渐渐沉下脸色,“这可不是事出突然。”
见江映雪仍有些莫名,香菜用通俗的方式解释:“总会长就是个传声筒,向下头传达上头决策的,手上要是没有一点儿实权的话,那就相当于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说白了吧,当总会长的人就是坐办公室的,你可以好无作为,只要听话就行了——抛开其他关系不说,其实谁都可以坐那个位置。
戴司长这回亲自来向我下达任命状,可见国府有多重视江蓝织染厂的发展。如今经济形势不好——在这么萧条的经济环境下,那么多人看到我那锦绣布行赚的盆满钵满,你说谁不眼红?
国府那些搞政治的,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心里的*就越是膨胀。升官发财升官发财升官发财,他们天天想着升官发财,升官需要什么呀?”香菜做了一个搓手指的动作,她那问题的答案便不言而喻。“那些高到已经不能再高的官儿,总需要点别的什么来填补他们越来越膨胀的*吧,那他们需要什么呢?”
香菜又做了一个搓手指的动作。
“能够尽快适应眼下恶劣经济形势的行业,其中就是纺织业。想来当初国府在建立江蓝织染厂的时候,下了不少血本,如今又从纺织业中看到了大好的‘钱景’,心思就蠢蠢欲动了。
他们任命我去打理江蓝织染厂,无非就是把我当成他们赚钱的工具。”
国府那些人的嘴脸,香菜还不知道吗?
她早就认清了现实有多残酷好不好!
就是因为现实很残酷,所以宁心才担心香菜会被现实折磨的够呛。
她试探性的问:“那你到底要不要接任江蓝织染厂的厂长啊?”
“怎么可能接任?!”香菜立马发出的否定的声音,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走马上任的。“他们的手段,我还不知道么,今天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得求着我,明天我一答应,你信不信他们立马就换一张脸对我——
只要我一接任厂长,那些所谓上头的人立即就会给我定一个额度,这个月厂子的盈利要是没有达到那个额度,那好,没达到的那部分自己想办法补!”
宁心惊呼:“天啊,他们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就是压榨!”
宁心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果断不能答应!”
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果断是忘了不答应的后果也很严重。
这时候香菜也没考虑那么多,反正走一步算一步。
戴司长这次回去后,肯定是要和警政司的段司长恶斗一番的。他们斗来斗去的这段时间,香菜算是有了喘息的余地。至少这段时间,她不用担心警政司那边再给她压力。
不过,就算警政司那边再给压力,她也不怕,反正经贸司那边只要没有改变任命她的主意,就会帮她打击报复警政司的。
荣鞅本来是想帮香菜解决麻烦的,结果发现自己竟没有派上用场,突然觉得有些挫败感。
他就在想,家里有个这么精明的小媳妇儿,难道藤彦堂就没有一丁点儿觉得男人的尊严被打击到的感觉吗……
他正哭笑不得时,忽然想起今早送荣柯去学堂时,他们兄弟俩在车上的一番对话。
当时荣鞅说将他送去学堂后,就拐去藤家。
荣柯就问他去藤家干嘛。
荣鞅心里揣着疑问,那时没搞明白戴司长要去藤家意欲何为,鬼使神差的就跟荣柯说起了这事儿。
荣柯稍微了解了一下戴司长那人的背景,就说树大招风呗,说什么经贸司肯定又是在打锦绣布行的主意了。
虽然事情的结果跟荣柯当时的猜测有点儿出入,可荣鞅细细一琢磨,觉得荣柯比自己还通透许多,是个做生意的料儿。
荣柯现在年纪还小,而荣鞅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让阿柯接触一下荣记的生意,你觉得如何?”
荣鞅这么问她时,香菜一脸懵逼。
“你问我,还不如问他本人的意愿呢。”香菜说。
香菜隐约记得,她把荣柯交到荣鞅手上的时候,就稍微提过,可以让荣柯早点接触荣家的生意。
眼下看来,荣鞅对她说过的“早”,有点儿误解啊。
荣柯才多大一点儿,还是个小毛孩儿好么!
荣鞅想让荣柯这么早接触生意上的事情,这不是在毁人童年的节奏吗?
香菜心里是一万个不同意,却没有表现出来。她不是荣柯本人,可帮他做不了这个主。如果荣柯自己愿意,她也拦不住。
荣鞅说:“阿柯不大喜欢我们为他安排的一些事,他比较听你的话。”
香菜动了动鼻子,“你想让他听你的话,得先让他服你才行。”
&bp;&bp;&bp;&bp;“怎么可能接任?!”香菜立马发出的否定的声音,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走马上任的。“他们的手段,我还不知道么,今天低三下四好声好气得求着我,明天我一答应,你信不信他们立马就换一张脸对我——
只要我一接任厂长,那些所谓上头的人立即就会给我定一个额度,这个月厂子的盈利要是没有达到那个额度,那好,没达到的那部分自己想办法补!”
宁心惊呼:“天啊,他们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就是压榨!”
宁心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果断不能答应!”
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果断是忘了不答应的后果也很严重。
这时候香菜也没考虑那么多,反正走一步算一步。
戴司长这次回去后,肯定是要和警政司的段司长恶斗一番的。他们斗来斗去的这段时间,香菜算是有了喘息的余地。至少这段时间,她不用担心警政司那边再给她压力。
不过,就算警政司那边再给压力,她也不怕,反正经贸司那边只要没有改变任命她的主意,就会帮她打击报复警政司的。
荣鞅本来是想帮香菜解决麻烦的,结果发现自己竟没有派上用场,突然觉得有些挫败感。
他就在想,家里有个这么精明的小媳妇儿,难道藤彦堂就没有一丁点儿觉得男人的尊严被打击到的感觉吗……
他正哭笑不得时,忽然想起今早送荣柯去学堂时,他们兄弟俩在车上的一番对话。
当时荣鞅说将他送去学堂后,就拐去藤家。
荣柯就问他去藤家干嘛。
荣鞅心里揣着疑问,那时没搞明白戴司长要去藤家意欲何为,鬼使神差的就跟荣柯说起了这事儿。
荣柯稍微了解了一下戴司长那人的背景,就说树大招风呗,说什么经贸司肯定又是在打锦绣布行的主意了。
虽然事情的结果跟荣柯当时的猜测有点儿出入,可荣鞅细细一琢磨,觉得荣柯比自己还通透许多,是个做生意的料儿。
荣柯现在年纪还小,而荣鞅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让阿柯接触一下荣记的生意,你觉得如何?”
荣鞅这么问她时,香菜一脸懵逼。
“你问我,还不如问他本人的意愿呢。”香菜说。
香菜隐约记得,她把荣柯交到荣鞅手上的时候,就稍微提过,可以让荣柯早点接触荣家的生意。
眼下看来,荣鞅对她说过的“早”,有点儿误解啊。
荣柯才多大一点儿,还是个小毛孩儿好么!
荣鞅想让荣柯这么早接触生意上的事情,这不是在毁人童年的节奏吗?
香菜心里是一万个不同意,却没有表现出来。她不是荣柯本人,可帮他做不了这个主。如果荣柯自己愿意,她也拦不住。
荣鞅说:“阿柯不大喜欢我们为他安排的一些事,他比较听你的话。”
香菜动了动鼻子,“你想让他听你的话,得先让他服你才行。”
荣鞅感觉自己身边各个都是难伺候的主儿,老的老的难伺候,大的大的难伺候,小的小的也难伺候的紧,包括他自己也是——
其他人就不用说了,他身边难伺候的小的就那么一个,指的自然就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荣柯。
荣鞅是家中独子,偶尔也会羡慕别人家相处和睦的兄弟姐妹,真当有了个弟弟,他才知道“哥哥”这个角色有多么难扮演。尤其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还要在荣柯面前兼顾爹娘的角色。
每当他要进入角色的时候,就会头疼的发现,荣柯对他这个哥哥敬重是敬重,却不亲昵。但是荣柯对香菜不同——
每当提起香菜时,荣柯嘴上总是师父长师父短的,师父说什么都是对的,整张小脸儿终于散发出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气息来。
荣鞅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他想要向香菜取取经,毕竟香菜是唯一能让荣柯服服帖帖的人。
“想让他听话,先让他服我?”荣鞅细细琢磨着香菜的话,始终是稀里糊涂的。他虚心的向香菜请教,“那我要怎么做?”
“用你的智慧和暴力,让他折服!”
荣鞅有点瞠目结舌,“你这意思是,他不听话,我就打他屁股?”
现在不是没有这样的教育方式,但荣鞅却不推崇这种棍棒式的教育方式。
“你想什么呢!”香菜给他丢了一记白眼。她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挺有道理的,怎么就遭荣鞅这般无解了呢?“我这么跟你说吧,现在的小孩子大都怀有英雄情结。品质优秀,武智超群,勇敢无私,令人敬佩——这就是英雄!”
看香菜沾沾自喜的模样,荣鞅怎么都觉得她这是在变相的夸自己。
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荣鞅突然说起荣柯,香菜觉得奇怪,不禁问道:“是不是阿柯不听话了?”
荣鞅摇摇头,说:“他很懂事。”
见荣鞅一副头疼状,香菜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懂事还不好?你就知足吧!”说到这,她不由自主将手放到小腹上,面目浮现出母性的光辉。“将来我跟彦堂的孩子能有阿柯一半懂事就好了。”
目光掠过香菜隆起的小腹,荣鞅的神情恍惚了一下,须臾后院苦笑着说:“阿柯就是太懂事了。除了和族奶奶犟嘴外,他其他地方都很让人省心。”
“阿柯和族奶奶吵架啦?”香菜眨眨眼。
荣鞅头疼道:“族奶奶很疼爱阿柯,几乎把阿柯宠到骨子里,但是不管族奶奶怎么对阿柯好,那孩子就是不领情……”
香菜想了想,很快就明白其中缘由。
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家族奶奶对我有很大的意见,接阿柯回家那会儿,她八成是在那孩子面前说我什么,被记恨上了。这你得跟阿柯好好聊聊,可不能让他这样对长辈。
这也怪我——我有一样,阿柯他学一样。我曾经对族奶奶不待见,他肯定是受我影响了。”
荣鞅点头,听香菜又说:
“要不你改天把他带我这儿来,我好好与他说说。”
荣鞅想了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既然知道了原因,他就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了。他要是把荣柯带到香菜这儿来,让香菜教训一顿,很容易让那孩子想多——荣柯心思敏感的很,说不定会以为他哥哥不满他的某些表现,又约束不了他,就跑到香菜面前告状来了。
这让荣柯怎能不对他心生芥蒂?
荣鞅觉得开诚布公的跟荣柯好好聊一聊,亲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
又聊了一些家常,荣鞅说起生意上的事。
“我听说你们锦绣布行最近在对外收购布头?”
要是别人问起,香菜保持讳莫如深的态度,既然是荣鞅问起,她没有隐瞒的打算。
她说道:“以前我不是用布头做了很多东西么——就我跟彦堂那房里的地毯,挂毯……还有这大厅里沙发上的坐垫,桌上垫茶杯的,都是我用收来的布头做的,是不是美观又实用。”
荣鞅不得不承认,香菜有一双巧手。
“我就想多收些布头,做点儿小玩意儿……”香菜忽然低叹一声,幽幽道,“前段时间,麦凯找我聊了一下眼下的经济形势,现在很多失业的工人都找不到工作,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很多人都涌去了新华织染厂那边去找活儿。
新华织染厂那边不缺人手,麦凯将他们拒之门外,但也可怜那些失业的工人,就找我来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再锦绣布行原来产业的基础上再建立一些新的产业链,这也只能吸收一小部分的劳动力……”
荣鞅算是一点即通,“你说的新的产业链,就是回收利用那些布头?”
但是他有点不信香菜能以此赚到钱,总觉得她这回要亏大发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心思,香菜解释说:“你可别小看了布头,用布头做出来的一些东西,还是上得了台面的。我那布头变废为宝的计划,已经在运作了。这两天我就在忙这件事,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看到成果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香菜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荣鞅一定会义不容辞,但是她一样知道,荣记商会也有难处。
“我这里,你就不用操心了。”香菜冲荣鞅笑了笑,接着又道:“你们荣记的新商场很快就要建好了,你可得好好把关,别出岔子了。”
香菜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神色变得稍稍凝重起来。
她道:“对了,荣记现在是不是也有做日货的生意?”
“涉及日货的生意只有一点。”
跟青龙商会比起来,荣记商会在做的日货生意只有那么一丢丢。
香菜点头表示理解,“如果不影响大局的话,暂时还是把日货生意给撤了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抵制日货的呼声会很高,别到时候那些游行的队伍砸了你们荣记做日货的铺子。”
荣鞅略微一惊。
外界抵制日货的声音,一直都有,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他听香菜这意思,事情会演变到很严重的地步。
还有一点让他很吃惊,如果事情真的会演变成像香菜说话的口气一样严重,那他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得到一点风声?
“还会有游行的队伍?你又在搞什么?”荣鞅只能想到是香菜又有什么秘密行动。
她是故意在放大“抵制日货”的声音。
香菜眉头轻拧,脸色微凝,“一直以来,我们都拿青龙商会没办法,跟他们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想来想去,也只能用借刀杀人的办法打击他们。
青龙商会是亲日派,旗下应该做了不少日货生意。这次厉行抵制日货的呼声一旦高涨起来,青龙商会的生意势必会受到重创,就算不能将之斩草除根,也能搓搓王世尧的锐气。”
荣鞅简直要拍案叫绝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能打击到青龙商会,他们这边还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这法子实在是妙极!
香菜又说:“你跟经贸司的关系比较紧密,可能不大知道沪市总工会的事。有麦凯这个沪市商会代理会长在,而且他现在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在经贸司和总工会两边都能说上话,我也等于是在两边都打通了关系。这段时间,总工会那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不久之后,他们将会对外发出一份正式的文件,呼吁抵制日货——”
“是麦凯从中游走的吗?”
荣鞅不禁为麦凯的安危担心起来。
麦凯呼吁抵制日货,等于是宣布和日本人为敌,他在做给日本人拉仇恨的事,日本人能放过他?
“他出了一部分力。”香菜看出了荣鞅的担忧,接着又说,“那将会是一份比较官方的声音。”
荣鞅瞬间就懂了,香菜他们不知是在给日本人拉仇恨,也在给国府拉仇恨。
……
二月下旬,沪市总工会发表《告全国工友书》,提出要团结一致,共赴国难,厉行抵货,加紧抗日。
一时间,抵制日货的呼声大紧。
街上只要是做日货生意的铺子,都被发出呼声的游行队伍给砸了,他们甚至当众焚烧日货。
明明就要进入阳春三月,外头却是一片乌烟瘴气,只要走到大街上,隐隐约约都能闻到焦糊的味道。
值得可喜可贺的是,何韶晴给马家诞下龙子。
母凭子贵,她在马家的地位扶摇直上。
现在谁见了她,都要发自肺腑得称呼她一声“马少奶奶”,几乎听不到轻视的声音。
香菜的肚子又大了一些,原本白白净净的脸上开始浮现雀斑,每每一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实在惨不忍睹。
就算再丑,为了宝宝着想,她坚持出门不上妆。
香菜得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江映雪也一日比一日显得紧张了。她有时候会放下其他事,成日与香菜形影不离。
为了锦绣布行的事,香菜常出门。江映雪知道自己拦她不住,索性香菜走哪儿她就跟哪儿,唯恐香菜会出现不测。
&bp;&bp;&bp;&bp;江映雪本以为香菜所说的所谓的新品,是去年下半年在百悦门展出过的旗袍纱裙。毕竟都要开春了,这套春季系列的裙装也该上架了。
到了锦绣布行,她才发现,香菜所说的新品,就是用回收的布头加工制作出来的东西。有女士用的精致美观的手绢,有男士用的简约大方的手帕,也有文人墨客喜爱的具有儒雅清韵气息的书签,还有小女生喜爱的可爱风的私人用物……
倘若她事先并不知情,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是用回收的布头做出来的。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品,江映雪心中暗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她向香菜表示惊疑:“这些都是用布头做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
到底那些是,那些不是,香菜自己也傻傻分不清楚。其实是不是都不重要,只要做出来的东西既美观又实用就好啦。
见老渠、百凤、石兰他们招呼不过来店里来的客人,香菜决定披挂上阵。
她拍拍江映雪,“你自己看,我去招呼客人。”
江映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看着货架上各式的男士手帕,江映雪不得不承认,香菜做生意蛮有一套,挺会抓女顾客的购买心理。
曾经对外宣告只做女性产品的锦绣布行中出现了男士用品,这并不意味着锦绣布行打破了以往的销售理念。货架上的男士手帕,也是给女顾客提供的产品。
手帕,又称“换手布”,有些可以作为一种永结良缘的信。姑娘们购买手帕时需要格外慎重,当她们走进店里时,只能凭眼睛选择最心爱的一条男式手帕,而且购买时不能讨价还价,更不能买后更换——这意味着定情顺利,亲事一举成功。
江映雪和荣鞅的亲事已成,早就过了那种怀揣小女儿家心思的阶段。不过她记得荣鞅身上总是携带一条干干净净的方格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似乎用了很长时间。
送他一条新的,不知他会不会收,收了会不会用……
江映雪挑选手帕时,发现每条手帕正面的右下角都缝有一个带有“锦绣布行”字样的标签。
现如今,“锦绣布行”已经成为了一种品牌,名下产品倍受女性的喜爱。不管是传统女性,还是敢于追求时尚的女性,到了锦绣布行,总能有所收获。
看眼下这架势,锦绣布行又将会很带起一波手帕风的潮流。
时值中午,锦绣布行的客流量依然不见少。
香菜跟着老渠他们忙了大半天,连坐下来喝水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站得久了,身体渐感乏力,感觉有些吃不消了,她不得不停下工作,坐下来歇歇。
休息了还不到一刻钟,戴司长就带人来了。
上回戴司长去藤家,香菜没发现——戴司长出行的排场挺大的,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秘书兼保镖一样的人物,外头的车上还有两个人随行。
戴司长一下车,随行的那两个人便从车上下来,守在锦绣布行门口,时刻提防着周围,他们那虎视眈眈、警惕十足的模样,吓跑了不少顾客。
戴司长的车把锦绣布行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见状,老渠立马就不高兴了,丢下正招呼的客人,跑到门口去,指着那庞然大物,吹胡子瞪眼的大声呵斥起来:“这谁的车?停在这儿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门口的道儿本来就不宽敞,还把车子停在这儿,有没有点儿眼力价儿啊!”
老渠没见过戴司长,也没见过戴司长的车,但是他也知道门口那辆一看就很名贵的汽车载过来的肯定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
呵呵,他这辈子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吧!
保镖正要上去喝退老渠,却被戴司长拦住。
“去,把车开走。”
戴司长是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来的,可不想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了大好的心情。
见汽车开走,老渠仍不满的发出两声哼哼。
这时,他见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仍不住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人穿得一身工整的中山装,衣服的颜色虽然是低调的青灰色,并不能掩盖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一看这人就不是逛街买东西来的,谁出门逛街会穿的这么正式?
而且,老渠用鼻子闻都能闻出这人是在朝为官的——穿的再体面,也遮不住身上的*气息。
真叫人作呕!
戴司长上前,笑眯眯的问老渠:“老先生,你好,请问林掌柜在不在?”
“我也是锦绣布行的掌柜,你找她跟找我是一样的。”老渠没打算请戴司长进到店里去,他将双手揣到袖子里,跟言谈举止不俗的戴司长比起来,显得特别接地气。“你有什么事啊?”
戴司长略微一想,很快就想起锦绣布行另一个掌柜的身份信息。
戴司长做出一副喜闻乐见状,向老渠抱拳:“原来是渠掌柜,久仰久仰——”
老渠态度冷淡,还有点不耐烦,“你有什么事,就请快说吧,我这还要招呼客人呢——”他抬起右边的那只胳膊肘,往锦绣布行里一指,又道,“你也看见了,这儿忙得很。恐怕连招待你的功夫都没有!”
戴司长道:“我是来找林掌柜的。我刚从她家过来,她家里人说她往这儿来了,不知道她人此刻可在?”
听到店里有人叫掌柜,老渠一时情急,脱口道:“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改天再来吧!”
说完,他扭身就进去了,没再搭理戴司长。
被拒之门外的戴司长看着老渠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他负手冷哼一声,并没有离开,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在锦绣布行里转了半圈后,发现香菜正跟几个老顾客在茶水间里说话,便擅自进去,笑着与她们打招呼。
香菜一看到戴司长,就犯起头痛病来,却不得不对他强颜欢笑,做一副欢迎他到来的模样。
“戴司长啊,快坐快坐!”
但凡有点儿脸皮的男人,坐在一群女人中间,都会觉得不自在。但是咱们的戴司长可不——
听香菜称来人为“司长”,坐得离香菜最近的那位太太用一条精美的帕子优雅的遮住嘴,靠近香菜小声问:
“司长?哪个地方的司长?”
“经贸司的。”
那位太太目光一转,对戴司长露出不屑之色。
不过他的神色被她用帕子遮住了,没有被戴司长瞧到。
这位太太的夫家姓于,她男人是国府的某个委员长,人家可是委员长夫人。一个小小的司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官。她更是瞧不上那姓戴的。
于太太丈夫在官场混迹多年,她自然也耳濡目染一些官场的某些不良风气。
她知道戴司长装了一肚子坏水,经贸司的人能找到这儿来,不就是见了锦绣布行的生意好,想来分一杯羹嘛!
见香菜扶了一下额做头疼状,于太太轻拍她的手,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轻声道:“好妹妹,有姐姐们给你挡着呢。”
不知谁说过,女人的天敌就是女人。
但是有时候,女人们要行程一个统一的战线,不需要多余的话,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戴司长一进来,渐渐就没人说话了。察觉到异状,他抬眼一扫,这才发现一屋子女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他感觉自己就想是一群鬣狗眼皮子底下的猎物,顿时菊花一紧……
这……是什么情况?
他突然有点儿后悔刚才在门口没有听老渠的话,现在做出改日拜访的决定也不迟吧……
戴司长刚要抬起屁股走人,就听于太太问道:“这位戴司长,不知你今日来,所谓何事啊?”
戴司长总觉得于太太很是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只能隐约想起她可能是某位官夫人。
他不敢怠慢得回道:“今日我来找藤夫人,也就是林掌柜商议些事。”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于太太当起了香菜的代言人。
“这……”扫一眼一屋子得不相关人等,戴司长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于太太秀美的眉毛轻轻一拧,神色严厉起来,说不出的威风。她拔高声音:“怎么,还要让我们姐妹们回避不成?”
戴司长干笑着,讳莫如深的看向香菜,努力的在向她打眼色,“这还要看林掌柜的意思……”
香菜不是看不懂他的眼色,而是她压根儿就没往戴司长那儿看。
见戴司长把球踢来,香菜应付自如,对于太太她们笑了一下后,道:“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会儿,她才看向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戴司长,一脸温柔恬淡的表情,“戴司长,你不妨就直说吧。”
戴司长心里其实是有点儿打退堂鼓的,但是想一想这次走了以后,下回还要亲自再跑来一趟,怪麻烦的,还不如趁现在见上面的功夫就把事情给办好……
戴司长做了决定后,旁若无人的对香菜道:“林掌柜,还是上回那个事儿,正式的任命状就在我手上,请林掌柜过目——”
香菜心中一惊,暗道:他们这是来强的了。
戴司长拿出任命状,给香菜递上。
香菜要是接手了这张任命状,等于是正式接受了经贸司的任命,成为了江蓝织染厂的厂长。
这份任命状,正是要任命香菜为江蓝织染厂的厂长,上面还有几个人的签名和盖章。
戴司长将任命状递到香菜跟前时,于太太一把将任命状抢了过去。
见一众姐妹都对这张任命状表现出好奇,于太太索性将任命状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不少人当即就议论出声来。
于太太惊了,没理睬戴司长,看向香菜,急切的问:“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香菜低叹一声,摊手做无奈状,“不就是那回事么。”
跟聪明人,毋需解释那么多。
而且这件事,从香菜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于太太有点气急了,看向戴司长,命令道:“你说!”
摄于于太太的威严,戴司长一五一十的将江蓝织染厂的事儿抖了出来。
于太太终于是听明白了,有人是想拿香菜当摇钱树啊!
她重重的任命状拍在桌子上,气急反笑,连连讽刺:
“国府是没人了吗,居然让一个孕妇去担任什么狗/屁厂子的厂长!就算你们不知道她怀孕,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你们睁眼瞎看不出来吗!
你们这些男人,俸禄不够你们花,就拿着公款吃喝玩乐!让一个孕妇去填你们自己都填补不了的洞,你们一个个真是好大的脸!”
于太太显得气急败坏,“这任命状,就放我这儿!我要拿回家去给我们家老于看看——”她捏起任命状在签名盖章的地方左右端详,嘲讽的口气十足,“签名盖章倒是像那么一回事儿,戴司长,你以为签了名盖了章看上去冠冕堂皇的东西真的就能生效?
你知不知道,像这样的任命,没有经过委员会的批准,它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在这上头签字盖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戴司长面露惧色,瞪大眼睛看向于太太。
他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位是某位委员长的夫人。
这张任命状一旦落入到那位委员长,可能真的会像于太太说的那样——
在这上头签字盖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张任命状上虽然没有他的大名,但是任命状是他带来的,这件事要是闹到上头去,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戴司长急得脑门上都是虚汗,背上也是一层冷汗。
他顾不了那么多,一把将任命状从于太太手上夺了回来,揉成了团,恨不得将之撕成粉末,来一个毁尸灭迹。
“林掌柜,我该日再来拜访!”
他收起任命状,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对着他狼狈的身影,香菜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见了委员长夫人就怕成这样,这还不知道他见到了委员长本人以后,又会吓成什么样。
&bp;&bp;&bp;&bp;于太太与香菜一同瞧着戴司长落荒而逃的背影,保持的极好的娇躯一颤,勾唇冷笑一声,“逃?以为能逃得了吗!”她转而对香菜柔声道,“妹妹啊,你就放心吧,那任命状上头的名字,姐姐都记下了,我回去就跟你姐夫说去。那些人想欺负你,姐姐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香菜由衷得向于太太表示感激:“于姐姐的好心,妹妹我心领了,还望姐姐回去后,万莫在姐夫面前提起今日之事。”
于太太一脸不解。
她旁边有个太太,与于太太相熟,对于太太算是知根知底。她道:“于太太的男人在委员会里做事,官儿可比那什么戴司长不知大了多少!今日之事,你且放心交给于太太处理,定会为你出口恶气!”
香菜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连叹息几声,“姐姐们为妹妹好,妹妹我又怎能不为姐姐们着想。江蓝织染厂的事关系重大,牵涉太广。那戴司长上头有人,他上头的人上头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人物,此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姐夫可是要得罪很多人,对姐夫不利啊!”
见于太太面容一动,神色微凝,香菜便知她在心中计较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香菜小声道:“官场形同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形势瞬息万变,如今姐夫能在委员会站住脚已是不易,可别叫有心人抓了把柄,落得……”
香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点到即止。她相信自己不用把话说完,也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了。至于于太太能不能领会,就看她有多聪明了。
于太太望着她,目光带着感激。
“若不是妹妹提醒得及时,姐姐险些就要做了傻事。”
香菜温婉一笑,“今日戴司长无功而返,回去后定会向他上头的人报告今日在我锦绣布行见过姐姐的事,你回去后跟姐夫说,要小心应付那些人。”
于太太点头,表示收到,心中对香菜的感激溢于言表。
“还是妹妹想的周到。”于太太握着香菜的手,真诚的道谢,“谢谢妹妹了!”
香菜一脸懊丧,“姐姐不必如此。说来说去,此事由我而起。姐姐是为我打抱不平,我才要谢谢于姐姐呢!”
一旁姐妹们看不下去了,有人道:“哎哟,你俩就不要谢来谢去的啦,瞧你们酸的,都是自己人,说那么多见外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之间生份了嘛!”
“对的对的,这都快到吃饭的时间了,该回家给老公孩子做饭的趁这个时候赶紧回去,不愿意回去的,咱们就到荣记酒楼定个酒席——”
香菜怀着身孕,吃不了酒席,见不得荤腥,就没跟诸位太太一块儿去荣记。
香菜跟太太们一一道别,回去的路上,江映雪埋怨她:
“之前在布行,你为什么要劝阻于太太?于太太是委员长夫人,她男人势力大,你就借于家的手除掉戴司长他们,不是挺好的吗。”
“除掉?”香菜叹息道,“要是能斩草除根就好了。这件事真要闹起来,被揪出来的也都只是一些替罪羊,真正的聪明的人,躲在幕后,是不会露脸的,更不会在那张看着真像那么一回事的任命状上签字的。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于委员长较真的话,无异于灯下黑。对他没好处——
和于太太打好交道,对我们反倒是好处多多的。若是人人都知道我们与于家交好,敢来招惹我们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香菜考虑的比较长远,这一点,江映雪自叹不如。
她心里还惦记着戴司长那事儿。
戴司长这回无功而返,不见得日后不来。
上回戴司长去藤家,香菜挑拨了一下他与警政司段司长的关系,也不知戴司长和段司长有没有掐起来。
江映雪的目光从香菜隆起的小腹上掠过,“回头我找人打听一下警政司那边,要是地下拳场的事压下去了,就赶紧打电话叫二爷回来。”
香菜对着车窗外翻了个白眼,口是心非道:“他爱回不回!大不了我把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活!”
事实上,香菜把警政司的段司长想象的太刚了一些,以为他能扛得住压力,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堪一击,被戴司长三下五除二就给扳倒了。
其实,戴司长算是捡了个漏——
警政司的段司长和荣记商会的王世尧有亲戚关系,受王世尧暗中指使,频频向藤家发难。自从沪市总工会对外发布了声明,掀起了抵制日货的浪潮,亲日派的王世尧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工夫管的上陷入争斗圈中的段司长!
何况,王世尧自个儿也清楚,他要是捞段司长一把,无疑是自找麻烦。
警政司势力变动,重心转移,不会只盯着藤彦堂一人。
地下拳场这件事,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
三月春光无限好。
天气暖和了,香菜以锦绣布行的名义,向各家大大小小的孤儿院捐赠了许多春装。
香菜明里是个慈善家,暗地里却是个红色资本家。只是锦绣布行的账面做的干干净净,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现在锦绣布行和香菜的名声都很响亮,许多家媒体想要找香菜做专访。本着人情的缘故,她只接受了骆冰一家报社的请求。
骆冰有一点想要刁难香菜的意思,所以事先并没有把准备好的问题给香菜。
然而在做专访的时候,不管她怎样极尽刁钻的发问,香菜都对答如流。
她也发现,这个女子真的很与众不同,也难怪她曾经心仪的藤二爷会对她情有独钟。
采访结束后,骆冰向香菜透露了一个消息。
“最近你还是小心点,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
见她脸色凝重,香菜不禁奇怪,问道:“怎么了?”
骆冰犹豫了一下,道:“金潇潇之前在警局大院门口故意撞你,那之后她就以‘蓄意谋杀’的罪名被逮捕了。然而我去探监,警局那边几次拒绝了我探监的请求,我就怀疑……不像官方给出的说法那样,我觉得……潇潇根本不在牢中!”
警局那边都说把金潇潇逮捕了,如果金潇潇不在牢里,那她又会在哪里呢?
金潇潇要还是自由之身,想想这个疯狂的女人之前对香菜做出的疯狂行径,骆冰不由得担心起香菜的安危,而且是出于真心。
“这只是你的猜测?”香菜不觉得骆冰会骗她,但这要是骆冰毫无根据的猜测,那她会不会是想多了……
骆冰说:“我第一次去探监的时候,他们说女牢里根本就没有叫‘金潇潇’的人,后来他们有很快改口,说潇潇她不想见我。
我当时也没怀疑那么多,就想可能是潇潇的情绪还没冷静下来,所以才不想见我。
之后我又去了几次,他们还是用同样的理由要把我打发走,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潇潇从小就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怎么可能受得了女牢那种环境?她父母在国外,一时帮不了她,能帮她的只有我。她想要从牢里出来的话,不可能不想见我的!”
香菜觉得她分析的很有道理。
“好吧,我会小心的。多谢你提醒。”
香菜把骆冰送出家门,又陪她走了一段路,到街上看她打车走了,她才在翠梧的搀扶下拐回家。
快到家时,香菜远远的看见洪妈正兴高采烈的跟一人说话。
那人身形挺拔,清瘦高洁,长发绑在脑后。
香菜不由顿住脚步。
翠梧也一并停住,循着香菜怔愣的目光,探着脑袋使劲儿的瞅,一开始只觉那人的身影眼熟,多打量了几眼后,一脸兴奋的惊呼:“夫人,是老爷回来啦!”
闻声,藤彦堂转过身来,丢下手上的行李,慢慢张开双臂。
然而——
香菜瞬间拉长了脸,冷冷的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往家里去。
藤彦堂双手僵在半空中,一脸尴尬。
香菜背对着藤彦堂,吩咐洪妈:“把门关上!”
家里的老爷还没进门来,洪妈哪敢把大门关上啊。
看看负气又傲娇的女主人,再看看一脸无奈的男主人,夹在中间的洪妈一脸难色。
见洪妈不动,香菜扭身唰唰两下把大门给摔上了。
摔上门也没落栓,之后她便大步往大屋里去了。
藤彦堂苦笑一声,推开家门,大步追上香菜,拦腰将人抱起。
“放开我!你放开我!”香菜示意性的在他怀中挣扎了几下。
藤彦堂二话不说,将她抱到房间。
香菜的粉拳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他,“你走,你走!我要跟你离婚,我要带着孩子跟别人的男人私奔!”
香菜情绪上来,对他又捶又打,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得落了下来。
藤彦堂胸口揪紧,满脸心疼,千言万语化作细细的碎吻,落在香菜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脖颈上……
“你魂淡!魂淡……”
香菜的声音和所有的怨气,落入了他的深吻里,尽数化作了柔情蜜意。
两人缠-绵了半个多小时,将对彼此浓的难以化开的思念倾诉完了以后,香菜靠在藤彦堂怀里。
“你怎么舍得回来了?”
藤彦堂用鼻尖厮磨着她的耳廓,轻声道:“沪市这边的风声过去了,宁焯冉那边的事也办的差不多了……”
他的手爬到香菜隆起的肚皮上,满眼柔情。
他媳妇儿都快生了,他要是再不陪伴左右,真的说不过去了。
“你帮宁焯冉走货,到底走的什么货?”
香菜没去了解过,而且宁焯冉将消息封锁的很严密,也不知道藤彦堂在宁焯冉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藤彦堂说:“他那里所谓的‘走货’,就是黑吃黑。”
“黑吃黑?”
“很多舶来品都是要走水路的,近海的那一带区域有很多海盗,十分嚣张。他们抢运输船,我们就抢他们。”
香菜不禁赞道:“宁焯冉好聪明啊!”
这样一来,宁焯冉倾注一些人力,把货抢到手,就能大赚一笔。
藤彦堂点头,又说:“从海盗手里抢来的货,有些被宁焯冉私吞了,有些还是要物归原主的。就算是物归原主,那些货的原主也会给宁焯冉一大笔好处费的。”
其实,宁焯冉就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和身手,故想尽一切办法拉拢藤彦堂去给他搞几单大生意。
跟海盗交手,势必会硬碰硬。
想象到藤彦堂和海盗交火的情形,香菜不禁担心起来,紧张的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藤彦堂眼中盈满了温柔的笑意,“这么关心我,是不是不生气了?”
闻言,香菜拉下脸来,不轻不重的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一脸傲娇,“谁说我不生气了!”
“嗯……”
听藤彦堂闷哼一声,香菜心头一紧,忙又紧张起来。
“是不是碰着伤口了?快给我看看!”
藤彦堂任由她对自己上下其手。
香菜扒了他的上衣,又脱去了他的衬衫,将背心也扯了下来,见到他背上有一处明显的枪伤。
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真受伤了!”香菜心疼道。
藤彦堂笑了一下,“我故意的。”
香菜懵了,“什么叫你故意的?”
藤彦堂一说,香菜才知道——
有一天宁焯冉心血来潮,要跟藤彦堂他们一起去海上,来个御驾亲征。
可那一次,正好碰到一伙比较强硬的海盗。
两帮人打得不可开交,很多人没注意到海盗船暗中还藏着一个狙击手。
可藤彦堂注意到了,还发现那狙击手的枪口对准的正是宁焯冉。他边打边退到宁焯冉身边,待枪声一响,他没有把宁焯冉推开,反而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用背部接住了子弹。
宁焯冉感激他,差点儿跟他拜把当兄弟。
要不是藤彦堂做了这么一件事,宁焯冉也不会那么早的放他回来。
听藤彦堂说完,香菜真心觉得这男人心眼儿忒多。
她问:“那你这次回来,以后还会不会去京城了?”
她就担心宁焯冉会揪着她男人不放。
藤彦堂讳莫如深,“那要看情况了。”
&bp;&bp;&bp;&bp;从海盗手上抢货,无异于自虎口夺食。
香菜看得出来,藤彦堂乐在其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男人事业心重是一方面,其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追求冒险的因子。宁焯冉将这种因子,更大化的从藤彦堂体内激发出来。
而她和宝宝的存在,不过暂时性的稳定住了他体内疯狂跃动的冒险因子。
在藤彦堂说了视情况而定之后,香菜沉默了许久。
就像藤彦堂放任她去做她自己的事业一样,她似乎也该给藤彦堂一些自由和发展的空间。
藤彦堂亲吻着她轻抿的唇角,低柔的嗓音中仿佛有一种能让人魂牵梦萦的魔力,“有没有想我?”
他停止亲吻,用充满温柔和期盼的双眼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着香菜那双流淌着忧郁色彩的眼睛,他眉宇间浮现抹不平的疼惜,温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切:
“怎么了?”
香菜幽幽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感到寂寞。为什么你现在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寂寞……”
藤彦堂听得心口一动,一瞬间他觉得似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但那些毫无头绪的言语却哽咽的他的喉头,让他喉咙里紧致的厉害,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香菜的双眼,目光越来越缱绻,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无声的方式把眼中的深情传达给她。
咚咚咚。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眉目传情。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从一开始的试探,变得急促起来。
这敲门的人也忒不识趣,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小别胜新婚”么,就不能给他们小夫妻俩一点儿独处时间吗?
见久久无人应门,门外的人显然是不耐烦了,有一次沉重而又急促的叩响了紧闭的房门。
藤彦堂目光透着无奈,“我去看看。”
他依依不舍的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见门口是江映雪,他略显意外。
江映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藤彦堂不着痕迹挡去了她的视线。
“二爷回来啦……”
除了这一句,江映雪似乎找不到别的话跟藤彦堂说了。
藤彦堂朝她点头,算作回应,见她没有下文,便主动问起:“你有什么事吗?”
江映雪略怔一下,“香菜休息了没有?”
藤彦堂微微侧头往回看了一眼,还没收回目光时,只听江映雪又说:
“二爷才回来,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香菜这几个月正是关键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她肚皮不能着凉,痒的时候不能让她抓。她睡觉的时候,翻身可能有点困难,她要翻身的话,你就帮一下,但是千万不要让她趴着睡觉。还有……这段时间,你就不要跟她合房了……”
她过来敲门,就是特意来说这件事的?
藤彦堂哭笑不得,看着眼前的江映雪,他怎么忽然有种看到自家老太太的既视感……
藤彦堂摸摸鼻子,道:“我们有分寸。”
离去前,江映雪不放心的嘱咐:“你们这可是头一胎,千万不能有了差池——”
继江映雪之后,宁心也跑来搅局。
从外面回来,她就听说藤家的佣人说藤彦堂回来了,一开始还不相信,风风火火的跑上楼来确认。
敲开了房门,见到藤彦堂本尊,她依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爸怎么把你放回来了?”
宁焯冉一直把藤彦堂攥在自己手心里,宁心险些都要以为她老爸的性取向有问题。想想自己历经千辛万苦都没能把藤彦堂从宁焯冉那里“偷”出来,此刻看到藤彦堂,宁心觉得不大可能是宁焯冉把自由之身还给了藤彦堂。她就大胆猜测:
“你该不会是自己偷跑回来的吧,小伙子,可以啊!”宁心瞎激动了一阵,忽然又有点同情藤彦堂了。“我爸手底下那么多人,你就不怕他手下的人追你追到这儿来?”
她哥俩好似的拍拍藤彦堂,一副可悲可叹又可喜可贺的模样看着他,“我爸要是不惜棒打鸳鸯也要把你追到手,这就说明他对你是真爱啊!”
“滚滚滚!”香菜从藤彦堂身后冒出来,现在她看到宁心就想到一句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藤彦堂揽着没好气的香菜,笑着对宁心说:“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玩够了就赶紧回家。”
宁心当即道:“我还没玩够呐!”
“那你去玩儿吧,我跟你嫂子说说话。”藤彦堂和香菜独处的时候,不想被人打扰到。
宁心脸上荡漾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很识趣的离开了。
宁心离开没多久,燕松又来了。
燕松就站在房门口,端着大哥的架子,把“抛妻弃子”的藤彦堂数落了好一通。
藤彦堂自知有错,在燕松面前虚心受教,还千万保证不会再撇下香菜。但香菜听不下去了,险些与燕松闹翻脸。
燕松被香菜的臭脸唬走后,藤彦堂关上门,对着香菜沉下脸来。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好好的说说奶奶的事了。”
香菜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开门把燕松叫回来,让燕松再数落藤彦堂一顿。
早知道藤彦堂这会儿要跟他秋后算账,香菜干嘛要把燕松吓走?自作孽,不可活啊……
香菜眨着眼,现场编瞎话,“冬……咱们这边的冬天不是特别冷么,我就……我怕奶奶熬不住,就安排到她到南方过冬去了!”
“南方?有多南?”
“香……香港。”
见藤彦堂气的咬牙,香菜跟受到惊吓的小兽一样瑟缩了一下。
藤彦堂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香菜的小鼻子,“你啊你,趁着我不在,就撮合奶奶和那个姓苏的老家伙!你还把奶奶拱手送到苏家去,你你你——”
情急之下,藤彦堂杨起手来,作势要打。
香菜仅仅畏缩了一下下,然后挺着肚子,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你打你打啊,最好打死我,打死我就是一尸两命!到时候奶奶回来,你看她跟不跟你拼命!”
什么叫“母凭子贵”,藤彦堂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他哭笑不得了一阵,扬起的那只手掌在落下时顺势捧住了香菜的脸颊,脸上的神情既显无奈,又有甜蜜的柔情。
“打死你?我哪儿舍得啊!”
香菜被气笑了,被推倒在床上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警察来搜家,把床底下那红木箱子给翻出来了。我都看了,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用过的,还有我哥送……”
香菜提起床底下那箱子时,藤彦堂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就像是纯情少年猝不及防的就陷入了懵懂的爱恋,显得局促哟腼腆,甚至是脸红的厉害。
为了不让香菜发现他的神态,为了不让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里再说出乱他方寸的话来,他低下头,将香菜的声音尽数吞下。
到了晚饭时间,洪妈上楼叫了好几回,小两口才从房间里出来。他们那股腻歪劲儿,真叫人受不了。
藤彦堂一坐到饭桌上,就遭到一圈人的批斗。
燕松数落藤彦堂时,宁心在一旁起哄。
她绘声绘色的给藤彦堂讲香菜在警察局大院门口差点儿被金潇潇撞的那事儿——
她唾沫横飞时,江映雪一个劲儿的斜瞄她,心里就纳闷了——宁心那妮子说的怎么比她亲眼所见的还真实呢?
见藤彦堂的脸色一点一点的阴沉下来,香菜赶紧转移了话题,对藤彦堂评头论足了一番,说明天要给他重新打理一下发型。
第二天,藤彦堂一早醒来,尽管起床时小心翼翼,还是把香菜给惊醒了。
香菜下意识的拽着他的手指,一脸怕被抛弃的畏惧模样,“你要干嘛去?”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小眼神,藤彦堂的心都要化了。
他在香菜的额头和眼角吻了又吻,沙哑的声音低低道:
“你忘啦,昨天我跟你说过,我今天要去警局那边报备一下。”
香菜惺忪的双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幽怨道:“这也太早了吧。”
“给你准备早餐去。”
“我什么都不想吃。”香菜起身靠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打了个呵欠,重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藤彦堂提起从她身上滑落的被子,将她裹住,无奈而又宠溺的轻笑道:“真是粘人的小妖精啊。”
又睡着的香菜喉咙里发出一声嘤咛,像是抗议。
藤彦堂怀抱着她,疼宠的目光一直在她的睡颜流连,似是怎样都看不够。
香菜起床后,说要给藤彦堂打理头发。
可江映雪和洪妈一起拦着她,说什么孕妇还是不宜动凶器为好。
香菜无法,为避不详,只得听从她们,就没给藤彦堂修剪头发。
藤彦堂稍微梳洗了一番,就携香菜出门了,分别去荣鞅和马峰那儿报了平安,接着就去警局了。
他去警局,无非就是报备一下,给地下拳场的事儿收个尾。
可小次郎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听闻“千道归宗”藤彦堂今日会到警局来,早早的就来警局截人。
自地下拳场与冒牌“天龙”一战,小次郎身负重伤,其实他在拳场上就感觉出与他对战的不是天龙本人。他养好伤之后,听人分析说当日与他对战的极有可能就是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打败的神秘拳手千道归宗,心情复杂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日听说“千道归宗”本人会来警局,他就过来确认藤彦堂是不是那日与他对战的“天龙”。不管他是与不是,小次郎都决定要与他一决雌雄!
如果他是当日出现在地下拳场的那个冒牌“天龙”,小次郎表示不服,一定要再战一次,扳回一城。
如果他不是,小次郎还是要向他下战书——与“千道归宗”一战,是他称霸地下拳场的夙愿。就算现在地下拳场已经不存在了,他称霸拳场的意义也没有了,但是他想和“千道归宗”交手的心愿一直都没有改变!
藤家夫妇到了警局,一眼就看到了小次郎。
小次郎块头儿那么大,而且穿的那么独特,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小两口却装作陌生的样子,对他视若无睹。
藤彦堂随康队长做了笔录,说明了他在地下拳场之前就去京城了,也撇清了与地下拳场的关系。
小次郎虽然是个日本人,一口汉话说的很蹩脚,但是藤彦堂对康队长说的那些话,意思他是听懂了——
他不是那日与日本拳手小次郎对战的“天龙”。
可是小次郎全身的感官都在告诉他,藤彦堂就是冒牌“天龙”!
不会错的!
因为他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与从冒牌“天龙”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小次郎全身的斗志正被藤彦堂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激发出来,他兴奋的浑身颤抖。
与情绪激昂的他比起来,周围的其他人都似枯枝朽木,显得一片麻木。
见康队长信了藤彦堂的话,小次郎蓦地瞪大眼睛,指着藤彦堂,大声说:“你们别被他骗了!他就是冒牌‘天龙’!”
香菜闪身挡在小次郎与藤彦堂之间,藤彦堂不由得抬手揽着她,化身护妻使者。
香菜对小次郎虎视眈眈,口气不善道:“这位先生,你这可是一项很严厉的指控!”
小次郎信誓旦旦道:“我跟他交过手,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他就是冒牌‘天龙’!”
香菜冷冷的嗤笑一声,摊了一下手,“你的感觉?请你拿出切实可行的证据出来好不好!如果能凭感觉给人定罪,那要这些警察何用?”
康队长不敢对身为日本人的小次郎有所怠慢,但藤彦堂拿出的证据很有说服力——
藤彦堂保存了他去京城的车票,那张车票还是提前好找不来。几天预订的。车票生效的当日,“天龙”和小次郎的比赛还没有开始。
也就是说,地下拳场出事时,藤彦堂根本就不在沪市。
康队长虽然畏惧小次郎,但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帮着拿不出证据的小次郎说话,他只能打着劝退小次郎的主意,上前帮藤彦堂说好话:
“小次郎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跟‘天龙’交战的时候,藤先生确实不在沪市……”
&bp;&bp;&bp;&bp;小次郎鼻孔怒张,说起话来振振有词:
“你们华族有个成语,叫‘金蝉脱壳’!他一定是事先给他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他就是冒牌‘天龙’!”
继而,小次郎又指控康队长:“你如此包庇他,难不成跟他是一伙的!?”
康队长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呐,他整张脸跟苦瓜似的皱成一团,对小次郎挤出一个哭不像苦笑不像笑的难看表情,“小次郎先生,我可是看证据说话,你无证指控,形同诬蔑诽谤……你说藤先生是冒牌‘天龙’,还是……请你拿出足够能说服大家的证据来吧。”
小次郎似乎觉得自己理亏了,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藤彦堂就是与他交过手的冒牌“天龙”!
理屈和愤怒渐渐激发出他的战意,小次郎满是斗志和敌意的双眼贲张。他定定的瞪着藤彦堂,由于面部紧绷,脸上的肥肉也不再晃动。
“我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是一个人的招式既已形成,就很难改变!只要你跟我打一场,我就能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冒牌‘天龙’!”
藤彦堂是地下拳场叱诧风云的“千道归宗”,只要小次郎与他一决雌雄了却心愿,至于藤彦堂是不是冒牌“天龙”,都不再重要了。
藤彦堂看上去既无奈又无辜,毫无应战的打算。他揽着小娇妻,在人前扮演着好丈夫角色,博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
他道:“这位先生,你想向我下战书可以直说,何必要冤枉我呢。”
指控不成,小次郎觉得憋屈的紧。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再去纠结“冒牌天龙”一事,接下来好好的跟“千道归宗”打一场才是最重要的!
他上前一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好,那我们就不提过去的事了!我问你,千道归宗,你敢与我打一场吗!?”
岂料,藤彦堂想也不想就摇头,“我拒绝。”他一手扶在香菜的侧腰处,低头满眼深情的望着她,“我要做一个好男人。”
一个好男人,是不该让自己的女人为自己担心的,尤其是他的女人还怀着身孕。
藤彦堂那言下之意也是在说——他不是不敢与小次郎交手,是怕自己的妻子会担心他的安危。
小次郎满眼嘲弄,嗤笑一声,“你是不敢?”
他本想有激将法,却没想适得其反。
藤彦堂完全不受他的刺激。
地下拳场尚已不存在,“千道归宗”也成为过去,藤彦堂找不到与小次郎交手的理由,亦不知道小次郎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头是哪里来的。
他将身材肥硕的小次郎视若无物,转而对康队长道:
“康队长,要是没有什么其他事,藤某和内人就先行一步了。
康队长看了一眼小次郎,头疼的不得了。他真想劝藤彦堂痛痛快快的跟这小日本打一场,但是人家不愿意,他说什么也是白搭。而且身为执法人员,他怎么可能去劝人家打架斗殴呢。
他实在不想放藤彦堂走,藤彦堂要是走了,谁来帮他解决小次郎这难缠的小日本呢。
康队长结结巴巴道:“可……可能需要……有后续的工作需要……”
他这完整的话是这样——
我们警方还要跟进后续的工作,可能到时候还需要藤先生你配合。
藤彦堂一副特别好说话的样子,“好的,藤某一定随传随到。”
藤彦堂揽着香菜向门口而去。
见他们要走,小次郎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截断他们的去路。
藤彦堂脸色陡然一沉,心中暗道:小次郎这小赤佬逼迫不成还想来强的不成!?
藤彦堂本以为小次郎的目标是他,见小次郎霍然看向香菜,他立即暗道不妙。
小次郎将魔掌伸向香菜。
说时迟那时快,藤彦堂长臂揽在香菜的腰后上,大手按在她的腰侧,一边稳住她身子的重心,一边顺势将她拉开。
不知是他慢一拍,还是小次郎的动作太快,只见小次郎的手指尖沾到香菜的肩头,屈指用力一勾,要将香菜整个人扳到跟前来。
藤彦堂岂会让他得逞!
他抬起另一条手臂,用力向斜上方砍去。
见两人动起手来,周围的警察陷入紧张的情绪之中,甚至有人做出了拔枪的动作。
就在这时,康队长大喝一声:“不要动枪!”
很多人闻言,动作顿住。
不管子弹伤在身上,康队长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事情也会演变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在紧张的气氛中,他稳住同事的情绪后,小心翼翼的靠近小次郎,一手做着劝和的动作,另一手停在靠近后腰的枪套位置。
康队长加重口气强调:“这里是警局!小次郎先生,你可不要乱来!”
小次郎本想趁藤彦堂不备,挟持香菜,以作要挟,让藤彦堂乖乖就范,哪里知道藤彦堂护妻护得那么紧。
他的手臂被藤彦堂挑开,尔后后退两步,稳住身子,定睛一看,触及藤彦堂眼中的冷酷与阴鸷,他的心脏仿佛被一直骨节分明枯手捏紧,胸腔内的空气骤然被抽空似的,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越是被藤彦堂的气息震慑,小次郎就越是能感觉到体内的兴奋因子在疯狂大作。
小次盯了一眼藤彦堂,尔后看向被藤彦堂护在身后的香菜,扬起唇角,笑得狰狞。
他这会儿才明白,要逼“千道归宗”出手,实在太容易了,只要踩到他的雷区就行。
而他的雷区,就是他的娇妻!
小次郎看着香菜,眼中泛起淫邪之意。他搓着碰过香菜肩膀的那只手,动作下/流的将手指放到鼻前深嗅,还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藤先生,我要是娶到一个像尊夫人一样美丽可人的女子,我也会像藤先生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他这番话虽然是对藤彦堂说的,可他的目光一直在香菜全身上下游移,像是要将她剥光一样,眼神极其露/骨。
小次郎为逼藤彦堂出手,不惜对一个孕妇动手,可见他的羞耻心已经被狗吃了。他再做出过分的举动,也不足为奇了。
藤彦堂知道小次郎是故意在激怒他。
他脸色紧绷,隐忍不发。
香菜在他身后,紧抓着他的大衣,一是紧张,也是阻他轻举妄动。
她低声道:“彦堂,我没事,不要跟他纠缠不清。”
藤彦堂也不想跟小次郎纠缠,无奈这小日本逼人太甚!
他隐忍怒气,收起杀意,手臂绕过香菜的后背,重又揽住她的腰身。
经过小次郎身边时,藤彦堂似笑非笑道:“如果小次郎先生将身上的戾气化为祥和,定能会和我一样,如愿以偿的娶到红粉佳人。”
触及到藤彦堂冷冷瞥来的目光,小次郎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僵硬得难以动弹。
他深刻的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根本就不是藤彦堂的对手!
他要是成功逼得藤彦堂出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小次郎眼睁睁看着藤家夫妇离去。
出了警局大院,藤彦堂刻意停住脚步。
他可不是留恋此地。
他回身看向警局大院门的外侧,那里还有一块明显被撞秃的痕迹。
昨日晚餐时,宁心果然没有说谎,似乎也没有夸大当时金潇潇开车撞香菜的情形。现在想想,真是让人心有余悸,和庆幸。
他不由得揽紧了香菜,在心中默默的发誓,今后不管到哪儿,一定会保护好妻儿!
他柔声问:“接下来,想去哪儿?”
香菜边走边道:“前几天我想去木材行挑几块好木材来着,一直没功夫去,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藤彦堂不解,“挑木材做什么?”
香菜捧着肚子说:“给宝宝做个婴儿床。”
藤彦堂目光柔得似能滴出水来,只是舍不得香菜辛苦跑这一趟,“挑了木材还要自己做,那么麻烦,还不如去买一个县城的。”
香菜一脸不赞同,“我去商场里看过,那卖的婴儿床都是上了漆的,有刺鼻的气味儿不说,就怕到时候会刺激到宝宝的皮肤。而且我看那些婴儿床的做工也不好,上面的木刺都没有磨掉,万一刺伤了宝宝怎么办?”
藤彦堂耐心的听她啰嗦,待她说完,轻笑着吐槽:“是不是女人怀了身孕后,都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香菜仰着脸儿,天真的问:“哪里不一样啦?”
“变得婆婆妈妈了!”
香菜气恼的捶他,“哪是婆婆妈妈,明明就是心细如发好不好!”
藤彦堂在她雨点般的拳下连连求饶:“好好好,是心细如发,是心细如发!”
上车后,藤彦堂被香菜冷不丁提出来的一个问题给难住了——
“彦堂啊,咱们的宝宝到底要姓什么?是姓燕呢,还是姓藤,还是……”
香菜没有把“苏”姓提出来。
要是追根溯源的话,香菜和藤彦堂的宝宝理所应当是要姓“苏”的。但是让孩子姓苏,那不就意味着藤彦堂认祖归宗了吗。
他是绝对不会让孩子姓苏的!
不管是姓燕,还是姓藤,总让人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藤彦堂拿不定主意,想了想后道:“要不我们先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至于姓什么,等奶奶回来后再商量吧。”
香菜爽快道:“还商量什么啊,直接让孩子跟我姓不就得了,也不用那么纠结了!”
藤彦堂哭笑不得,“哪有孩子跟娘姓的道理。”
“怎么就没有。”香菜斜眼瞄着他,“你还不是跟奶奶一个姓。”
“我……”藤彦堂顿觉无言以对,“我这是例外!”
“你都能例外,为什么我的孩子就不能例外?”香菜理直气壮的问他。
藤彦堂要被气笑了,搬出奶奶的威严来,“好啊,到时候你问问奶奶愿不愿意让孩子跟你姓!”
香菜撇着嘴,冲他露出了一个没有半点威胁力的凶狠表情,模样很是俏皮。
藤彦堂心里是又爱又恨,抬手用两指夹着她的鼻头,以作小惩。
他将车上备用的毛毯盖到香菜身上,让香菜靠在自己怀里,在她耳旁轻声道:“困了就睡一会儿,到地方我再叫醒你。”
自警局出来,藤彦堂的内心就很是不安定。看香菜犯困渐渐合上眼皮,他方才安心。
只是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警局大院外墙上撞秃的那块痕迹,一颗强大的心脏又狠狠揪紧。
——金潇潇。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饭那个疯狂女人的名字,眼中的暖意一点一点的褪去。
他一定不会放过伤害他妻儿的人!
确认香菜已经熟睡,藤彦堂吩咐司机小四:“小四,得空去查一下金潇潇的下落。”
小四怔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多嘴道:“二爷,江小姐和夫人也在查那个女人的下落。”
藤彦堂眉头一皱,很是想不通,“多久的事?”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小四道,“金潇潇蓄意谋杀,被抓起来后,警局声称将她关押在了女牢中。曾和金潇潇关系很好的骆小姐几次去探监都不成,就怀疑金潇潇不在牢中。那之后,夫人派人去查,证实果然如骆小姐猜测那样——
金潇潇只是在女牢的犯人名单上挂了个名,但是她人根本不在牢中。
江小姐生怕金潇潇那个疯女人对夫人不测,便撒下网去追查金潇潇的下落,但是那个女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一直没有查到她的行踪。”
“居然是这样?”
藤彦堂觉得很是奇怪,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手指轻抚下唇,做思索状,心中暗道:如果金潇潇还念一点旧情,她在外面的话一定会联系曾经视她为好友的骆冰。但是她一直没有出现的话,那就是说明……
不是金潇潇主动藏了起来,而是有什么人把她给藏了起来。
金潇潇……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呢?
经过深思熟虑,藤彦堂对小四道:“叫兄弟们不要再查了,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大活人的行踪掩盖的这么严实,势力一定不简单……”
小四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多看了藤彦堂几眼。
察觉到他频频投来奇怪的目光,藤彦堂以为小四有事,挑眉问:“怎么了?”
小四动了动嘴唇,诺诺道:“二爷,你变了……”
说好听点,藤彦堂是变温柔了,说难听点,他是变懦弱了。
看着依偎着自己熟睡的香菜,藤彦堂柔柔的轻叹一声。
有了妻儿以后,他的顾虑是变多了。
&bp;&bp;&bp;&bp;藤彦堂和香菜二人合力将婴儿房布置了出来,没有假他人之手里,就连婴儿床也是他们用从木材行挑选的木料自己做的。床下铺的的是香菜用布头精心缝制的绵软地毯——这地毯是她怀孕前做的,她怀孕后,家里人死活不让她做针线活儿。
孕妇不能动刀,不能做针线活儿,动刀预示着将来儿女会有血光之灾,做针线活儿不利孕妇怀男胎……其实这些都是迷信说法。
香菜成重点保护对象——尤其是藤彦堂回来后,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恨不能宠到天上。
养胎这段期间,香菜补充了不少营养,下巴不是那么尖了,脸也变圆了不少还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身上该长肉的地方也渐渐发育起来了。
身上最圆润的地方,还是要属她的孕肚了。
唯恐睡姿会影响到胎位,香菜晚上睡觉只能维持正常的睡姿,久而久之,每天早上醒来,身上总是懒洋洋的。
今早醒来,下床穿鞋,她低头一瞧,发现左脚那只拖鞋上缀的毛球球不见了。
一双拖鞋,一只完好无损,一只少了点缀,显得极为不对称。
这双拖鞋是她和江映雪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她还是蛮喜欢这双拖鞋的。
想着从拖鞋上脱落的那只毛球球可能掉到床底下了,香菜就想弯腰看看,可是她挺着大肚子实在不方便,索性唤来藤彦堂。
藤彦堂在落地窗外的露台上健身——
他跟香菜的卧室自带一个小露台,露台的边上围着结实的铁栅栏,他时常会将铁栅栏当单杠抓着,身子腾空在露台外头边缘的下方,做引体向上。
听到香菜唤他,他一个用力从露台外翻到里面,见香菜圾拉着一双不对称的拖鞋走了过来。
在香菜靠近之前,他便开门进去,以免她被凉风吹到。
“彦堂,”香菜抬起左脚,给他看脚上那只顶上光秃秃的毛绒拖鞋,“我这鞋上的毛球球掉了,你看是不是掉床底下去了。”
藤彦堂轻柔一笑,“我给你找找。”
说罢,他先扶香菜坐到床上,然后伏在地上,在床底下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香菜想要的东西。
他起身说:“没有啊。是不是被亮亮叼走了?它总喜欢咬这种玩意儿。”
香菜霍得站起来,“那我去亮亮的狗窝看看。”
藤彦堂本想拦着她,见她兴致勃勃的跑出去了,无奈的摇了摇头。
香菜知道亮亮有个习惯,总喜欢把喜欢的东西叼到它自己的狗窝里,所以它那狗窝总是要定期清理。如果她拖鞋上的毛球球真是亮亮叼去的,那一定能在它的狗窝处找到。
香菜去亮亮的狗窝翻找,翻了个底儿朝天,找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找到她拖鞋上的毛球球。
这时,亮亮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香菜指着自己脚上光秃秃的拖鞋,质问它:“亮亮,我拖鞋上的球球呢?你给我整哪儿去了?”
亮亮歪着脑袋,呜呜了两声,一副迷茫状。
狗狗都是很通人性的,要是真做错了什么事,主人质问起来,它自会露出怯态。
然而亮亮没有。
既然不是亮亮干的,那她鞋子上的毛球球到底掉哪儿去了,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脚跑了吧。
香菜又去楼下问了洪妈。
洪妈表示,她打扫房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拖鞋上的零部件。
这还真就奇了怪了。
更奇怪的是藤彦堂的反应——
她以前掉了什么东西,只要稍微显得火急火燎,藤彦堂就一定会急她所急,放下手上的一切事务,跟她一块儿找。而这一次,这男人表现的很是冷静。
香菜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回到房间,见藤彦堂已穿戴整齐。
香菜无视他,走到床边,就地往地上一躺。
见状,藤彦堂急眼了,“你干什么呢,地上凉!赶紧起来!”
香菜好似没听到他的阻挠,将一只胳膊伸进的床底,将一只箱子捞了出来。
藤彦堂更着急了。
这箱子里装的,是他的私藏,是他难以启齿的秘密,也全都是香菜用过的东西。
藤彦堂冲过去,一弯腰,两手将香菜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一脚把被香菜拉出床底的箱子又推了进去。
“你干什么啊!”藤彦堂操着指责的口气。
他虽然清楚香菜已经知道了箱子里的秘密,还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东西。
他心底柔软的地方不想被旁人触及,也不会为旁人而触动,但是被香菜触及,为她而触动的时候,他总觉得很别扭,甚至可以用“羞臊”来形容他的心态。
香菜仰着娇俏可人的小脸儿,柔软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垂到肩后。
“你跟亮亮一个德性,亮亮喜欢藏它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总是把我喜欢的东西藏起来!”香菜板着脸,做了个佯怒的表情。“说吧,我拖鞋上的毛球球是不是被你给卸下来的?”
藤彦堂神情闪烁了一下,看着别处说:“不就是一个装饰么,掉了就掉了,鞋子又不是不能穿了。”
“果然是你!”香菜气愤的捏起拳头捅了他一下,“你这臭毛病,能不能改掉?我现在都怀疑我那头花上的珠子是不是你拆散的!”
藤彦堂又看向了别处。
香菜气的无语了。
养胎这段期间,她也没怎么打理自己,头发疯长,现已经长到肩后了。有时候她觉得披着挺麻烦的,就去买了个头花,她时常会用那个头花把头发扎起来。
那头花上有一圈布花,花蕊是用珍珠串的,整体看上去十分漂亮又有气质。
香菜是蛮喜欢的。
可就在前两天,她发现搁在梳妆台上的那只头花散架了——上头的珍珠掉落了。可她分明记得前一天晚上睡觉前,她把头花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把头花的装饰重新粘回去后,发现少了一朵布花和两颗珍珠……
此时此刻,她看到藤彦堂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没错——东西果然是这家伙整坏的!
藤彦堂也没多做解释,环着她的身子摇啊摇,“不就一些小玩意儿嘛,你想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哼,我用多少,你给我拆多少!”
“好了好了,穿这么少,不要乱跑了。”藤彦堂垂眼看着她圆滚滚的肚皮,“待会儿我叫医生来家里给你看看——”
香菜每个礼拜都要做定期检查。
医生每次来家里,洪妈总是会追问能不能看出夫人怀的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搞得大家都很哭笑不得。
下午的时候,为香菜照料彩蚕的二妞拿了几匹五颜六色的丝绸来。
那些丝绸都是二妞用彩蚕吐的丝纺出来的,跟水做的一样,十分顺滑,无论怎么揉搓都不会起一点褶子。
将丝绸拿在手中,藤彦堂有点不敢相信,“这绸子是用那些蚕吐的丝做的?”
二妞娇憨的点头,“诶。这回出的蚕丝比较多,我就都剿出来了,弄了这几批缎子出来。”
以前蚕丝出的比较少,没弄过这么大面积的丝绸。当成品摆在眼前之后,香菜发现那些蚕丝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金贵。
用彩蚕吐的丝做的丝绸,完全可以省去染色这一环节,可以节约不少成本。但是要把彩蚕养殖搞起来,还是需要投入不少成本的。
香菜评价说:“这丝绸的质量还是不错的。”
“何止不错。放眼整个沪市,不管是哪家的布行还是厂子,我都没见有出过这么好质量的绸子。”藤彦堂觉得香菜那样的评价,实在是妄自菲薄了。
听藤彦堂这么说,二妞神情变得仓皇了一阵,尔后她局促的拿出一条黄色的丝帕,用双手呈上。
“那个……老爷,夫人,这是我用边角料做的一条手帕——”
最近沪市盛行手帕风,二妞见彩蚕的蚕丝质量不错,便有些意动,没有请示过香菜的意思,便自作主张用彩蚕的蚕丝给自己做一条帕子。
刚才听藤彦堂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她便知道这些蚕丝价值不菲,不敢藏私了。
香菜握着二妞的双手,并没有结果那条手帕。她慌乱的二妞笑吟吟道:“帕子你拿着用,回头等蚕丝出的多了,再给你弟弟妹妹们一人做一套衣裳。”
二妞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谢夫人,谢谢夫人,也谢谢老爷!”
“你先忙去吧。”
二妞倍受鼓励,跑去后院蚕房忙活了。
将二妞打发走,香菜看着那几匹丝绸,脸上发愁。
藤彦堂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生意红火的锦绣布行都招那么多人眼红,如果将这些丝绸放到锦绣布行去出售,又怎会不招人觊觎?这些丝绸一旦出现在市面上,必有识货的人追根溯源,查到彩蚕的存在。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届时藤家又会成为屠夫们眼中肥妹的猎物。
这些彩蚕是香菜养殖出来的,要怎么处理,藤彦堂手上没有第一决定权,主要还是要问过香菜的意思。
“那些蚕,你打算怎么办?”
这就是香菜正在发愁的问题。
这么金贵的东西,不利用起来,实在太可惜了。可也正是因为东西太稀罕了,一旦利用起来,怕会招人觊觎。
宝贝在手,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香菜叹息一声,道:“还能怎么办,养着呗。”
“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没有将彩蚕的事声张出去。”藤彦堂说,“我会跟二妞他们再嘱咐一遍,不让他们到处去说。这些料子,你就不要拿去锦绣布行了,逢年过节拿出来送人都可以,就是不要拿出去卖,若是有识货的人问起,你随便应付两句……”
听他婆婆妈妈个没完没了,香菜嗔他一眼,“你当我傻啊!”
藤彦堂凑过去在她孕肚上轻吻一下,“不是说一孕傻三年吗。”
香菜一巴掌将他的脑袋推开,拿起丝绸左右端详,然后又看看藤彦堂,“这几匹绸子颜色太鲜艳了,不适合给你做衣裳。”
藤彦堂搓着手感极佳的丝绸,想到之前在百悦门展出的那几套长飘飘的旗袍纱裙,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就用这些给你自己做一套旗袍纱裙吧。”
香菜也想啊,但是她现在身材臃肿的很,只能穿肥大的衣裳。
“先搁着吧,等我生完孩子,身材恢复了再说吧。”
藤彦堂抚着她的孕肚,满眼温柔,“你现在身材就挺好的。”
“圆滚滚的,哪里好啦!”
藤彦堂的手爬到了他胸前的两团上,“该长肉的地方总算是长大了,以前摸着都是骨头,硌的我手疼。”
他声情并茂的做了个痛苦状。
香菜将他的咸猪手打掉,嗔怒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藤彦堂做饿狼扑虎状,嗷呜一声,将香菜吓倒在床上。
两人闹做一团时,房门被敲响。
随即,洪妈的声音响起:“夫人,锦绣布行渠掌柜来电话啦。”
香菜将藤彦堂从身上推下去,“渠掌柜来电话,肯定是锦绣布行有事了,我下去听听。”
藤彦堂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后显得颇为不满,埋怨道:
“他也是掌柜,布行里有什么事是他处理不了的,还非你跟你商量?”
“渠老板亲自打来电话,八成是有重要的事。”
香菜在家养胎待产,把布行里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基本上不需要她操心什么。
渠老板打电话来,肯定是布行里发生了他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但应该不是多严重的事情。如果是真正严重的事情,老渠会亲自或派人到家里来告知。
香菜下床后,藤彦堂也起来。
他决定跟香菜一起下楼去听听老渠怎么说。
如果锦绣布行真出了事,他了解了情况后,也能照应一些。
下床穿鞋,藤彦堂见香菜仍穿着那双不对称的拖鞋,心情变好的他唇角不禁扬得越来越高。
香菜用头花扎起头发。
那头花还是被藤彦堂整坏又被她重新粘好的那个。
她从梳妆镜里看到藤彦堂还在床边磨蹭,便催道:“赶紧的啊。”
“着什么急。”
他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给香菜披上,见外套遮不住她的孕肚,又将毛毯带上,以作备用。
&bp;&bp;&bp;&bp;确实是因为出事儿,老渠才打电话到藤家联系香菜,而且这事儿也确实跟锦绣布行有关。
自今年开春以来,去年在百悦门的服装展上展出的旗袍纱裙系列便作为新品在锦绣布行上架了,销量和口碑都十分之好,在短短几日内就成了爆款。
旗袍纱裙渐渐在沪市盛行起来,同行的一些商家见有利可图,便竞相模仿,其中要数叶家最为猖狂。
在同行之中,叶家是最早模仿出旗袍纱裙的。在锦绣布行正式挂售旗袍纱裙前……往早了说,在锦绣布行和百悦门联合举办的服装展过后,叶家便开始用旗袍纱裙赚钱了。
只是前段时间天儿冷,而且叶家出品的旗袍纱裙在设计和制作上不太没好,所以销量一直不是很乐观,至少收益没有达到叶一品理想中的那样。
于是,叶家逐步完善旗袍纱裙的设计,并在质量上也有所提高,还真就自成一派。自开春以来,如大地回温一般,叶家借着“旗袍纱裙”,名下厂子的收益渐涨。
单在“旗袍纱裙”这一块,叶家成为了锦绣布行最大的竞争对手。
叶家这么搞事情,老渠气不过,一时不知该拿叶家怎么办——对叶家置之不理吧,他这心里憋屈的慌。去打击一番叶家吧,他又想不出良策。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事儿该找香菜商量一下。
听了原委之后,香菜表示会亲自去锦绣布行看情况。
挂了电话,香草看向藤彦堂,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藤彦堂将盖在她肚子上的毛毯紧了紧,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不禁眉宇一动,煞是心疼的将她的双手收进了自己温厚的手中。
“又是叶家?”
香菜点头,只听藤彦堂又道:
“去年叶家打锦绣布行的主意时,我就禀奏大哥,如果他不好出面,我就出面以荣记商会的名义收购叶家的厂子。兴许大哥仍在顾念荣家与叶家的旧情,就没有同意——”
香菜道:“叶家根基深厚,那叶一品又是个守旧的老顽固,他岂会容忍家业易主?”
“你说的没错,叶一品是个守旧派,叶家的家业一向都是传嫡不传长,到了这一代,叶家的家业该叶一品的儿子叶成风继承。叶家已经有很多厂子转移到叶成风的名下了。
跟叶一品不大一样,他那儿子是个守财奴,是个只认钱的主儿。越过叶一品,跟叶成风谈的话,收购的事儿还是能成的。”
听他这么说,香菜的眼神都变了。
她男人居然这么滑头,说难听点就是卑/鄙。
“难怪荣大哥不同意,像他那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同意你这种做派。你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让荣大哥去给你顶锅,你以为荣大哥不会算账啊——拿下了叶家的几个厂子,换来的却是荣叶两家的不和,对荣家来说,那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叶家那些人,尤其是叶一品是什么德性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荣记打叶家厂子的主意,叶一品能不带人到荣家的门上去闹事?
你这是在把你大哥和荣家往火坑里推啊,也幸好是荣大哥,要是换了个人,指不定会怀疑你是在故意挑拨他们两家的关系,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后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日后也会有人为离间你和荣大哥的关系,拿此事做文章……”
不等香菜的话音落下,藤彦堂便狠狠捏住了她的鼻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就知道胡思乱想啊。”捏红了她的鼻尖,藤彦堂才罢手。
他一手勾住香菜双腿的腿窝,稍一用力便将香菜抱坐在自己身上。
香菜双手顺势勾着他的脖子,任由自己的心神沉沦到藤彦堂眼中的深情里。
四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忽闻一阵猛烈的犬吠,当即都是一顿。
香菜立即辨认出,“是亮亮的叫声。”
藤彦堂也很快确认了犬吠声传来的方向,“从后院传来的。”
后院!?
两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了一眼后,赶紧动身去后院看个究竟。
后院可以说是藤家的禁区重地,有专人把守不说,而且没有家中主人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到里面去。
那里正是蚕房所在的位置。
香菜和藤彦堂到后院去,见后院蚕房的墙头上趴了一个人。
看到那人狼狈的模样,小两口都笑了。
藤彦堂看着墙头上那人,问道:“心心,你爬那顶上做什么?”
宁心跟壁虎似的,趴在墙头上,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墙头外面正对着她龇牙咧嘴狂吠的亮亮,又扭头看了一眼墙那边对她虎视眈眈的两个护院,眼下的窘境真的是叫她欲哭无泪。
她就是想瞅瞅这后院里头有什么名堂,没想到这儿的守卫竟这般森严,她才翻上墙头就被藤家养的那条狗给发现了。它一叫唤,又把后院里那两个护院给引来了……
她对藤彦堂挤出了一个纠结的笑容,支支吾吾道:“我都好久没活动了,感觉身体都要生锈了,我就……我就是练练身手……”
“亮亮。”香菜招手将亮亮唤到身边,尔后仰脸儿对宁心道,“不管你是练身手,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赶紧下来吧。”
一听香菜这话,就知她不相信。
宁心一急,耿直脖子道:“我真的就是练身手而已!”
从墙头上翻下来,宁心将身上拍打干净,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她凑到香菜和藤彦堂跟前,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开始问东问西,“藤大哥,香菜,你们在这后院藏的什么宝贝,捂得这么严实。”
她到藤家这么久,唯独藤家的后院没有去过。她也不是没有去过,只是一到后院的门口,就被里面的人给赶出来了。
久而久之,她的好奇心越发膨胀,而且凭借女人的第六感,她总觉得后院一定有什么宝贝。
于是,她又去后院探了几回,还是跟第一次一样,碰了一鼻子灰。
既然来光明正大的不行,她只好出此下策,偷偷摸摸翻墙头了。然后——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藤彦堂看了香菜一眼,用不经意的口气对宁心道:“没什么宝贝,就是你大嫂养的蚕。”
香菜看向藤彦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藤彦堂居然对宁心说了实话,虽然他有所保留——
安抚一般,藤彦堂轻轻拍拍香菜的肩膀。
出乎香菜的意料,宁心的双眼比她瞪得更圆更大。
宁心剧烈的抖动一阵,抱着胳膊一阵猛搓,身上的鸡皮和瘆人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还越发强烈。
她反感道:“蚕!?就是那种肉乎乎的虫子!?噫噫噫——好恶心!”
宁心居然怕虫子!?
原来藤彦堂是知道她这一弱点,所以故意说出一部分实话,让宁心自己知难而退。
藤彦堂开口邀请:“要不要进去看看?”
宁心立马摇头,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状。
区区一个养蚕的地方,用得着设重兵把守吗?
因为害怕的情绪在作怪,她也就没有多想。
香菜就害怕她反应过来,赶紧转移宁心的注意力,“待会儿我跟你藤大哥要去兴荣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去啊?你是燕大哥的助手,总不能成天到晚像现在这样开小差吧!”
“啊……对!”
一提起燕松,宁心就来劲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墙头的灰蹭脏的衣裳,一脸嫌弃。
“你们等等我,我先去换套衣裳。”
见宁心跑远,香菜松了一口气。
“这小妮子还真是听她爸爸的话,她爸爸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藤彦堂在宁焯冉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熟悉了宁心的生活环境,自然也就对宁家的这位大小姐的脾性有了一定的了解。
“宁心生性好动,跟男孩子一样,成天闲不住,她爸爸担心她会闯祸,经常会委派一些任务给她。宁心这回到咱们家,可能也是给她爸爸充当眼线的。”
“这我知道。”香菜往宁心离开的方向挑了一下下巴,说道,“前段时间,她把锦绣布行楼上楼下都转遍了,还有——前两天,她买了个相机和底片,在锦绣布行里偷拍,她还以为我们都没注意呢——”
藤彦堂挑眉,显得有些意外。他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他问:“那她拍的照片呢?”
香菜说:“没见着有照片。她可能是怕麻烦,就没有去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索性就直接把底片一块儿给她爸爸寄去了。”
藤彦堂无奈的叹息一声,跟香菜一样,同样觉得宁家这对父女很让人头疼。
就算他有心想要报复,可宁焯冉在京城,他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啊。
“算了,就让她折腾去吧。”藤彦堂无奈道。眼下还有一桩事情需要处理,他决定暂时不在为宁家父女感到纠结。他揽着香菜往大屋去,“走吧,咱们也去换衣裳准备出门。”
收拾好后,宁心兴致勃勃的跟藤家夫妇上了车。
车驶到半道上,她才发现车子不是往兴荣道方向去的。
宁心虽然觉得藤家夫妇不至于会把她拉去卖掉,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是说去燕大哥那里吗?”
说来说去,她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燕松。
香菜扫了她一眼,嫌弃道:“你就穿这一身去见你的燕大哥吗?”
宁心看看身上的那套紫色的洋装,不觉得自己穿戴的不妥当。
她一脸茫然的看向香菜,“我这一身怎么啦?”
难不成衣服上哪地方脏了,她没有注意到?
香菜说:“就你这身衣裳,在燕大哥面前穿多少回了,燕大哥早就对你这衣裳形成视觉和审美疲劳了。”
宁心仔细一想,觉得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所以,先带你去买几身新衣裳。”
“香菜,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宁心感动得不得了,恨不得扑到香菜身上亲她几口。
车子停到一家服装店附近。
藤家夫妇和宁心相继下了车,往那家服装店去。
这家叫“女人装”的服装店,生意看上去很好,进进出出的顾客不少。
生怕香菜被撞到,藤彦堂护得很紧。
伙计见他们穿戴不俗,忙笑脸相迎。
伙计很是热情,“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先生来带太太买衣裳啊!”
藤彦堂用眼神指了一下不远处兴致勃勃的宁心,对伙计道:“我们带一个妹妹来挑选衣裳,她就在那儿,你们店里有什么样的衣裳是适合她穿的?”
伙计往宁心所处的方向瞧了一眼,很快的转过脸,笑盈盈说道:“先生和太太可是走对地方了,我们店里最近新进了一批旗袍纱裙,很受年轻姑娘们的喜欢——”
藤彦堂和香菜相视一眼。
随即,藤彦堂揽着香菜,不动声色得对伙计道:“领我们去看看。”
这家出售旗袍纱裙的“女人装”,正是叶家名下的一家服装店,生意还算说得过去。叶家厂子新出的服装,其中有一部分一定会拿到这里销售。
藤彦堂和香菜过来,就是要亲眼瞧一瞧,叶家到底把旗袍纱裙做到什么程度了。
“女人装”的店里,几乎有一半的商品都是旗袍纱裙,而且还分档次高低。
伙计觉得藤家夫妇一定是金主,于是径直带他们去看档次最高的旗袍纱裙。
看到“女人装”里那些比较上档次的旗袍纱裙,香菜心中暗暗一惊。
先不说这些旗袍纱裙的质量如何,光是样式就叫人耳目一新。而且很多样式都是锦绣布行没有的——
就好比说,有一款旗袍纱裙的上衣袖子是纱质的喇叭形状,看起了仙气飘飘,十分清爽。
香菜又试了一下纱裙的手感,心里就踏实多了。
不管叶家推出的旗袍纱裙样式有多么新,款型有多么好看,但质量上仍不及锦绣布行的旗袍纱裙来的好。
毕竟,锦绣布行的旗袍纱裙是从新华织染厂里出来的。而新华织染厂的厂子麦凯最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研究出来的纱料,究竟用了什么秘法和配方,连香菜也不知道。
&bp;&bp;&bp;&bp;“女人装”旗袍纱裙的手感很涩,并没有香菜想象中的那么好。
其实仔细看的话,上衣两边的喇叭袖并没有做到完全对称。裙子内侧衔接处的针脚粗糙,稍不注意就很容易脱线。
这套喇叭袖的旗袍纱裙,样式还算好看,但是还有很多瑕疵在里头。
伙计夸耀说:“先生、太太,真是好眼光,这款喇叭袖旗袍纱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上身效果特别好!上一批一上架就卖光了,这一批卖的也就剩这几套了。我敢拍着胸脯跟你们打包票,放眼整个沪市,没有哪家的旗袍纱裙做的比我们好,不信你们去别的地方瞧瞧。锦绣布行,你们一定听说过吧!我敢说就连锦绣布行,也比我们不上!”
锦绣布行的林掌柜亲耳听到这样的话,就有点儿犯尴尬症了。
她不得不承认,叶家厂子里出来的旗袍纱裙,在质量上虽不及锦绣布行,但是在样式上已经赶超了他们。
“这不是锦绣布行的林掌柜吗!”
香菜被“女人装”里的一名女顾客认了出来。
对方似乎并不是很确定,直到走到香菜跟前,打量了香菜两眼,方才十分意外的惊呼出声。
闻此一言,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要把笑容收回来,可面部的肌肉像是失控了一般不听使唤,导致他此刻的表情变得很是滑稽。
其他顾客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眼前这一个也就罢了,可越来越多的人认出她,香菜想不承认自己的身份都难。
香菜矜持的对最先认出她的那名女顾客报之以微笑。
对方显然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类型,她见香菜一脸和善,就凑的越近乎,“林掌柜,你来买衣服啊?”
香菜礼貌的点头。
她对这人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只道是对方曾经光顾过锦绣布行,在锦绣布行里见过她吧。
那个女顾客也不知从哪儿找到了笑点,突然就笑得花枝乱颤,叫人无所适从。
香菜不悦的皱眉,只怪这人的笑声太过尖锐刺耳,听得人浑身都产生了不适感。又见那人用手掩唇,笑了几声后,顺势虚空往她这方向拍打了一下,动作那叫一个妩媚。
“哎哟,林掌柜,你快别逗我了,你穿衣服还用买?你那一整个锦绣布行的衣服就够你穿了吧,你可是不知道我跟我那些姐妹有多羡慕你呢!”
香菜没有与她攀谈的*,只淡笑着回应:“我和我先生陪一位亲戚逛到这里,就进来了。”
藤彦堂瞧出了香菜对那人的不喜,揽着香菜的肩头转了个方向,轻声而又温柔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不料,他们抬脚走时,被伙计拦住了去路。
伙计横臂挡在藤家夫妇身前,拉长着脸,此刻对他们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态度。
伙计目中无人道:“想必二位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的牌子了,‘同行莫入,面斥不雅’!既是同行,那二位就请吧!”
藤彦堂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愠色。
别说店里挂售的这些旗袍纱裙是抄袭锦绣布行的,就连门口那“同行莫入,面斥不雅”的牌子,也是从锦绣布行仿造来的。
一个小小的伙计居然也敢在他们面前横行霸道!
“女人装”的店掌柜,很会抓住时机做生意。他现场吆喝起来,“来来来,都过来看一看咯,就连锦绣布行的林掌柜都来我们店里挑衣服,你们还在等什么!旗袍纱裙,数量有限,先买先得!”
一时间,“女人装”店里热闹非凡。很多女顾客选了满意的旗袍裙后,争先恐后的涌到柜台那里去找掌柜的结账。
香菜被撞到几回,忙用手护着肚子。
藤彦堂一边护着她,一边往“女人装”的门外退去。
把香菜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脸上的担心才稍稍褪去,但他心中怒气不平,恨不得冲进去把刚才那个对他们横眉竖眼的伙计揪出来暴打一顿。
他也知道犯不着跟那伙计斤斤计较,只是香菜被冲撞到了,他也是关心则乱情绪才会这么暴躁。
追根究底,也怪他们自己不小心,而暴露了身份。
香菜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扎进人堆里陷入疯狂购物模式的宁心。
宁心显然是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
香草拍拍身子有些紧绷的藤彦堂,“走吧,我们去车里等。”
藤彦堂觉得这样也好,就携香菜去了车上。
到了车上,他还是担心香菜的状况,一边检查她身上哪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一边关心的询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香菜小脸儿苦哈哈的皱成一团,撅着小嘴做泫然欲泣的模样,双手捧在心口,“亲爱哒,宝宝心里苦!”
藤彦堂被她这副招人疼又招人恨的样子逗的哭笑不得。
他将香菜搂到怀中,“怎么苦了,跟相公说说。”
香菜长吁短叹道:“以前我总觉得锦绣布行不管怎么被模仿,都不会被超越——是我太自信太自负了。我养胎这段期间,疏于对叶家防范,结果让人家给赶超了……而且这一次吧,我在‘女人装’暴露了身份,肯定会有闲话传出去,叶一品肯定也会借这次机会炒作自己……早知道会惹一身腥,就不来了!”
藤彦堂心里本来还有些怨气的,见香菜又是撒娇又是抱怨的,心情反而好了许多。
见他唇边挂着笑容,香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起粉拳在他胸口一顿捶,“你还笑!”
藤彦堂戳着她的额头,笑话她说:“真是一孕傻三年!打我你就能解气啦,有本事你把叶一品揪出来打一顿啊!”
香菜坐直身子,突然正儿八经起来,“收拾他,那是一定要的。但是,在收拾他之前,我要好好谢谢他!”
“他给你气受,你还要谢谢他?”
香菜说:“我谢谢他给我给锦绣布行造成了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不是,吾日三省吾身,我们可以从这件事中反省我们的不足,知道自己哪里有不足之处,才可以完善自己——”
藤彦堂挑眉,点头赞同,“你说的对。”他目光落到香菜圆滚滚的肚子上,又抬手摸了两下,“但是你就不要有压力了,为了我们的宝宝着想——”
香菜把他的手打开,嗔他一眼,道:“敢情有了宝宝,你就不把我放眼里了。”
藤彦堂一脸无辜,“我现在天天寸步不离的陪着你,还说我没把你放在眼里,为夫好冤呐!”
“冤你个大头鬼!”
两人在车里还没说几句正经话,就打情骂俏起来。
宁心突然闯入,破坏画风。
见她两手空空,香菜纳闷,“你买的衣服呢?”
宁心朝她摊开手,“借我钱!”
她衣服都选好了,一翻口袋才发现自己囊中羞涩,只好跑出来厚着脸皮找香菜借钱来了。
香菜这趟出门带的钱也不多,多多少少也就够三套衣服的钱。她索性把身上带的钱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宁心,嘱咐道:“选两件你自己喜欢的,再帮我随便买一套他们店里的旗袍纱裙。”
宁心拿了钱去“女人装”,带了两件新衣服回来。
待她上车后,香菜见她穿的还是出门边上的那套衣裳,不禁觉得奇怪,“怎么不把新衣服换上?”
宁心看着身旁的两袋衣服,露出嫌弃的表情,“衣服上一股怪味儿,拿回去洗了后再穿。”
“有味儿吗?”香菜拿过其中一个袋子,那袋子里装的正是一件当下炙手可热的旗袍纱裙。她撩起纱裙放在鼻前闻了闻,确实闻到了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这衣服就像是用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料子做的,全都是是浆水的味道。
“奇怪……”香菜一脸不解,喃喃自语似的说,“如果他们店里的衣服上都是这种味道,刚才我在店里的时候怎么没有闻到……”
难不成她嗅觉失灵了不成?
藤彦堂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他们店里点了熏香的。就在货架的最顶上——”
熏香点在那么高的地方,也难怪香菜没有注意到。
坐在副驾驶的宁心,转过身来说:“你给我的钱不够,买不了最高档的那种旗袍纱裙,我就挑了一件中低档的——你要是觉得这件不行,我现在拿回去跟他们换。”
香菜笑了一下说:“没那必要。”
她把衣服收进袋子中,吩咐小四:“开车吧,去锦绣布行。”
到了兴荣道,藤彦堂没跟香菜一道往锦绣布行去,把香菜送到地方,嘱咐了几句后,就往燕松的侦探事务所去了。
老渠盼星星盼月亮,可是把香菜给盼来了。
见到香菜挺着大肚子走来的那一个,他情绪激动的不的了,唯恐她一个不当心摔倒了,赶紧招呼百凤上去照顾着。
老渠又喜又悔,喜的是香菜气色甚好,一看就是怀上了健康的宝宝。悔的是当时他不该打电话跟香菜抱怨叶家的事,实在不该让挺着大肚子的香菜大老远亲自跑来这一趟。
老渠撩起茶水间的珠帘,“不要上楼了,就在这儿坐坐吧。”
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楼上楼下的跑,吓人乖乖的,万一香菜真摔着了,老渠怎么跟藤二爷交代?
老渠看着香菜的肚子,满脸喜悦,“哎哟,再过俩三月,就要生了吧!”
香菜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可能就是过完这个春天了。”她也没忘老渠家的好事,“石兰也有了吧?”
老渠笑得合不拢嘴,“有了有了。也是最近才有的,要生还早呢。”
“道成的性子本来就不跳,当爹以后,性子肯定比原来还要沉稳。”香菜知道老渠最爱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就投其所好道,“那就让石兰在家好好养着,别让她再动针线活儿了。”
老封建总觉得家里的女人在怀孕期间动针线活儿是不好的兆头,预示着将来生的不是男孩儿而是女孩儿。
所以但凡讲究这些的家里,都不会让孕妇碰女红一类的活计,严重的,都不会准许家里的男人将一个绣娘娶到家门里。
老渠虽然也将就,但也属于比较开明的那种。
老渠摆手对香菜说:“她喜欢缝缝补补,我也拦不住。道成不信那个,我要是说吧,他还跟我吵吵……”
老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看着是年轻了不少。不过说起叶家的事,他还是很惆怅——
香菜不在布行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算账。
最近他发现锦绣布行的收益明显下降了不少,前两天他看到一个女顾客穿着一身特别好看的旗袍纱裙来店里,他一眼就瞧出那旗袍纱裙不是锦绣布行里卖出去的。
一问之下,他从对方口中得知了那旗袍纱裙是她从别的衣服店里买的。他还叫人专门去查了那家衣服店的背景,就是香菜他们去过的那家“女人装”,才知道“女人装”是叶家名下的一家服装店……
锦绣布行的生意被叶家抢去了,老渠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就找香菜想对策。
他们在茶水间里正说着,忽然听外头传来一个男人大笑的声音。
“渠掌柜,林掌柜——”
不见其人只问其声,香菜和老渠就知道那人是叶一品。
叶一品这个时候来锦绣布行,准没好事儿。
果不其然,他在茶水间找到香菜和老渠,当面狠狠地将香菜嘲讽了一顿:
“林掌柜,我听我手底下一个掌柜说,你今个儿去我那店里买衣裳。怎么,你锦绣布行的衣服不够穿吗?不够穿,你倒是跟我说啊,我把我店里的衣裳,一样给你打包一套来——”
叶一品肯定是听说香菜去了“女人装”的事了。他这么快就赶到锦绣布行来,当真是迫不及待啊。
以前他受尽锦绣布行的羞辱,这一回,他要好好的把憋在心里的那口起给撒出来,还要给自己争一口气回来!
香菜不愠不怒,笑吟吟道:“谢叶老板好意了。”她随即又说,“我倒是不怕得皮肤癌,就怕吸入了有毒气体,对我腹中的孩儿造成影响,所以你那衣服,我不敢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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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叶一品来时的喜色全然不见,脸上的得意也一扫而空。
他绷着脸,横眼瞪视香菜,鼻孔朝天冷哼一声,显得很是目中无人。
“林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说我叶家厂子出来的衣服有毒不成?”叶一品笑了一声,倏尔对香菜怒目而视,愤声质问,“林掌柜,你这么诋毁我叶家,到底是何居心!?”
“诋毁?”香菜唇角一勾,露出一抹讥笑,散漫而又慵懒的说道,“还用得着我诋毁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叶一品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窜上来,似要从他恼红的脸皮底下喷薄出来。触怒他的,并非香菜那番讳莫如深的话语,而是她那漫不经心、视他若无物的态度,总让他觉得自己跟她比起来,低人一等。
他浑身一凛,好似猛然间醒悟,不着痕迹的往茶水间的珠帘外瞥了一眼。
只见他眼角的余光触及的那处,有一道鬼祟的人影。那人手持纸笔,不停的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香菜了然于心,暗道叶一品此次来的目的不只是为当面嘲讽她与老渠,也是给他们下套来的。
香菜给老渠睇了一眼。
老渠心领神会,声如洪钟得对茶水间珠帘外的那人说:
“外面的朋友,你是哪家的记者,既然来了,就请里面坐吧!”
叶一品的表情变化多端,十分精彩。
躲在门口的那名记者是他安排的,被老渠发现了那记者的踪迹后,叶一品心虚了一阵,很快懊丧自己是不是哪里疏忽,让老渠有所察觉,继而又是一脸忿忿之色,算是恼羞成怒……最后又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的装作不认得进到茶水间里来的那名记者。
那记者头顶开珠帘,战战兢兢露出个脑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整个身子探进来。
他看了一眼叶一品,充满不安与惶惑的目光似乎在征询对方的意思,可发现叶一品压根儿没有朝他这儿看,想了想后,小步走进来,却不敢太过近前。
这记者年纪不大,憨厚老实中透着一股子活泼和精明劲儿。他既会写字,那也算是个文化人,有点内涵的人打扮起来跟某些一身铜臭的人确实不同,挺让人耳目一新的。
他进来后,也不说话,就站在叶一品侧后方,有点不知所措。
老渠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记者想也不想,顺口答道:“新城日报的,我叫文迪。”
话一出口,他登时感觉到一股包含着怒意的凌厉杀气自他侧前方传来,他抬头斜眼一瞄,对上叶一品杀人的目光,这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低下头,咬住舌头,当下好一阵懊恼。他怎么就自报家门了呢,这不是找h的节奏么!
他这下算是得罪了大人物,万一对方寻他报复,那他以后在新城日报如何混的下去?
糊涂,简直糊涂!
让他意外的是,老渠对他的态度,与他想象中的很是不同——他原本以为这些人都是吃人的老虎……
老渠指着旁边一个空座,对文迪道:“小文啊,来了就请坐吧。”
文迪有些受宠若惊,抬头一看,却是老渠那张和善慈祥的面容入他眼中,和某人给他的感觉大为不同。
他瞥了一眼叶一品,有些大摇大摆的入座了。
老渠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仍杵那儿的叶一品,懒得搭理似的说:“叶老板,你也坐吧!”
老渠那口气,让叶一品很是不舒服。
他很不想按老渠说的做,但也总不能一直杵这儿,看别人舒坦吧。他负气找了个座儿坐下。
他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呢,就听茶水间的珠帘窸窸窣窣的响动起来。
叶一品抬头一看,立即睁大了眼。
只见三五个打扮雍容华贵的夫人陆续进来。
他就算不认得其他人,也不会不认得带头进来的那位于太太,对方可是国府委员会的于委员长的夫人。
叶一品激动不已,按耐不住,刚坐下又站起来,似乎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博得于太太的青睐,却又害怕自己贸然言行会唐突到对方,一时间局促又无措。
于太太没注意到叶一品,见到香菜后跟见到亲人一般,十分热切。
“哎哟,真在这儿呐。”
“我就说嘛,我的人是不会看错的!”
一时间,茶水间变得热闹许多。
于太太见香菜起身,忙快步赶过去,将她扶坐下。
于太太笑盈盈的眼眸中略带一些怨怪之意,“咱们姐妹之间,就不要那么多礼数了。”见老渠让出位置,她不客气的坐下,“我们姐妹几个就在这附近逛,听陈太太身边的小丫头说你的车往锦绣布行这儿来了,我们就过来瞧瞧——”于太太的目光落到香菜的肚子上,透着一丝关切,“怎么这时候了,还大老远跑过来?”
香菜往叶一品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不是布行出了点儿事儿吗。”
于太太突然拔高声音,意有所指道:“这又是谁到锦绣布行找麻烦来啦?”
叶一品顿觉尴尬,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这时候他要是说话了,不等于是不打自招,承认了他是来锦绣布行找麻烦的么,但是不说话吧,搞得好像他很没有存在感。
于太太像是才看到他,“哟,这不是叶老板嘛,都说你贵人事忙啊,今儿怎么有空到锦绣布行来啊?”
叶一品像是寻找到一个台阶,顺势而下,“我叶某能劳于太太挂心,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于太太是个有背景的人物,也是个大金主,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说她一呼百应都不为过。谁要是能笼络住她,就等于是得到了一批来自上流社会的客户。
见于太太和香菜走的近,叶一品岂能不眼红。
他不禁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从锦绣布行挖走于太太这个大客户。
他斗胆上前,“于太太,诸位太太,我叶家的衣行最近上架了不少新款,几位太太要是有空得话,还请随我移步到我那衣行去,我叶某一定给几位太太送上几套让太太们称心如意的衣裳。”
几位太太都没有打算要起身的意思。
张太太说:“叶老板的好意,我们姐妹就心领了。逛了那么久,都走累了,搁这儿歇一会儿,看看林妹妹,我们就回去了。”
叶一品不死心,“那请几位太太稍作,我这就叫人去我那衣行把衣裳拿来,任由太太们挑选!”
他出去安排去了。
自叶一品出去后,于太太看着香菜,小声说:“他都把生意做到你的地头儿上了,你也不生气啊?”
香菜一副懒得跟叶一品浪费感情的模样,“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他。”
循着香菜低垂的目光,于太太向她的孕肚看去,点头说道:“也是,你现在主要就是安心养胎,什么都不要操心。”她忍不住问,“那姓叶的怎么找你麻烦了?”
香菜那来龙去脉跟几位太太一说,说到自己去叶家的衣行踩点儿被认出来后遭到轰赶那一段,招来几位太太的调笑和善意的奚落。
一时间,茶水间气氛融洽。
叶一品的再次出现,破坏了气氛不说,他那沾沾自喜的模样,叫人觉得甚是刺眼。
他抱拳向几位太太作了一揖,“让几位太太久等了。”
他手底下的人腿脚蛮快的,不到一刻钟就从叶家最近的衣行里带来了几套旗袍纱裙。
叶一品将旗袍纱裙一一呈现在于太太她们面前,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叫人带来的那几套旗袍纱裙的样式都是锦绣布行里没有的。
明眼人也瞧得出来,他叶一品不只是单纯的想讨几位太太的欢心,还想在几位有身份的太太们面前啪啪的打锦绣布行的脸。
一一扫过叶一品带来的那几套旗袍纱裙,香菜眉梢微微一挑,暗含嘲讽。
叶一品带来的那几套衣裳漂亮是漂亮,但都不适合于太太她们这个年龄段的人穿。
于太太她们穿的戴的,都是锦绣布行为她们专门定制的衣裳和首饰,不管是风格还是颜色,都不一样,而且吻合她们每个人的气质。
不管叶一品带来的衣裳多漂亮,在她们眼中,都是不上档次的大众服饰,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陈太太见了那几套旗袍纱裙,倒是眼前一亮,“哟,还挺好看的,我家姑娘穿着一定好看。”
她旁边的王太太搡了她一下,当着叶一品的面,毫不忌讳道:“你没听刚才咱们林妹妹怎么说,他们叶家那衣服上有毒,穿得久了,人会生病的!”
叶一品怒了,当场发作,指着香菜咆哮:“造谣,她纯属是在造谣!我叶家的衣服,怎么可能会有毒呢!”他扯着自己身上的小马甲,信誓旦旦道,“我自己穿的就是我们叶家厂子里出来的衣裳!要真像他说的那样,我叶家的衣服有毒,我们自己还敢穿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听叶一品振振有词,于太太她们都觉得方才香菜那一面之词有些不可信,但又觉得香菜不像是那种毫无根据就造谣生事的人。
于是,于太太不解的问:“妹妹,这到底怎么回事?”
“姐姐们请看——”
循着香菜的目光,几位太太向叶一品身上的那件黑色的马甲看去。仔细看的话,那黑色的马甲隐隐泛着黑曜石一般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上乘的料子做的。上头还有暗纹。光影交错间,上头的暗纹隐隐可见。
“且不说叶老板穿戴的其它,就他套在长衫外头的这件马甲就是用上等的真丝闪光缎做成的。我敢说在叶家的衣行内,找不出第二件质量和叶老板身上穿的这件一样的马甲。姐姐们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叶家的各个衣行找一找。
叶老板,你这身行头,都是特别定制的吧。不是特别定制的,你敢穿吗?”
见叶一品不服要辩,香菜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为什么会说叶家的衣服有毒呢,这就要从很多方面说起——
一些纺织材料对人体会造成的危害,主要是织物纤维化学性质对皮肤的刺激。合成纤维对皮肤有化学刺激,主要因为纤维制造过程中使用的化合物,如人造丝、醋酸纤维、尼龙等中含有的某些化合物,这些化合物通过与皮肤的直接接触或通过皮肤的微弱呼吸作用,对人体表皮产生影响,甚至导致炎症。纺织物上的游离甲醛会引起头痛,软弱无力,体温变化,**皮肤过敏等症状。
纺织品化学加工剂对人体也是有危害的,比方说工业染料、整理剂和添加剂等。工业染料一般都含有偶氮或蒽醌类结构,会对皮肤产生一次性化学刺激,引发皮炎。其他结构如喹啉类的还原染料及酸性染料也会对皮肤产生刺激和过敏作用。染料引起的皮炎发作时间最短4个小时,最长6天。
在印染合成过程中所剩余的某些芳香胺中间体,对人体具有致癌作用。三是纺织品中可能残留的重金属有:汞、镍、铬、铅、砷等。这些重金属主要来源于印染加工过程中的染料、催化剂及服装的扣子、拉链等附件。服装中如重金属含量过高,不仅会减弱人的免疫功能,诱发癌症,还会引起慢性中毒,伤害人的中枢神经。四是用于棉纤维和羊毛的储运的一种防腐剂,又可用于印花浆增稠剂,其毒性可致癌,使用********的织品漂洗排出的废水会污染环境。
服装整理剂包括多种,为了防止缩水使用的甲醛树脂、为了增白采用的荧光增白剂、为了挺括作上浆处理等,这些整理剂所含化学物质对皮肤均有刺激作用。甲醛就是一种过敏源,从纤维上游离到皮肤上的甲醛量超过一定限度时,就会引起变态反应皮炎。
纺织品中可能残留的重金属有:汞、镍、铬、铅、砷等。这些重金属主要来源于印染加工过程中的染料、催化剂及服装的扣子、拉链等附件。服装中如重金属含量过高,不仅会减弱人的免疫功能,诱发癌症,还会引起慢性中毒,伤害人的中枢神经。
用于棉纤维和羊毛的储运的一种防腐剂,又可用于印花浆增稠剂,其毒性可致癌……”
&bp;&bp;&bp;&bp;周围的人听得都是一愣一愣。
叶一品跟香菜是同行,自认不是织染方面的门外汉,可香菜说的大部分内容,他怎么就没听懂呢?
新城日报来的小记者文迪,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手指都快累断了,好歹是把香菜刚才说的那一大半话给记住了,可有很多专业上的词,他不仅闻所未闻,而且还不会写。
什么偶氮、蒽醌,那都什么什么玩意儿?
文迪跟学堂里求知若渴的小学生一样,就是少了一股积极踊跃的劲头。他颤颤巍巍的举起一只手,惴惴的看着香菜,弱弱的问:“请问那什么‘呕蛋’、‘恩坤’怎么写?”
他话音一落,倏然感觉到周围几道不满而又凌厉的视线嗖嗖的向他发射过来。
他收回举到半空的手,整个人瑟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噗”的一声,来个凭空消失。
被新城报社的小记者文迪这么一搅和,原本一脸懵圈的叶一品反应过来,换上一张“包拯脸”,只是唇角挂的冷笑显得与他那铁面无私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色厉内荏的讽刺香菜:“林掌柜,你锦绣布行如今已沦落到做些手帕、绢布这等小玩意儿维持生意了,再如此这般自爆家丑,你这锦绣布行还开的下去吗?”
说完,他朝一旁恨不得将自己变透明的文迪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文迪其实是心领神会的——他被叶一品请来,本来就是给锦绣布行抹黑的。
但是他现在犹豫了。
他认为眼前的情势一面倒,锦绣布行的林掌柜说的有理有据,而叶家的叶一品却字字诛心、大玩儿自己的阴谋论。
尤其是叶一品刚才那话,他一个不大相干的人都觉得刺耳难听,指不定当事人听了会产生怎样的心境。
他抬眼看去,却没能如愿以偿的从香菜的脸上看到一丝情绪变化。
她不嗔不怒,不愠不恼。
她面若古井,波澜不惊。
香菜对叶一品置若罔闻,继续说自己的:
“据我了解,叶家人的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叶家上几辈人,包括这一代的一部分年轻人在内,身体素质都不高——老辈的人就不说了,就拿叶老板的几个儿女说说吧,叶老板膝下一共六个儿女,除去嫡长子叶成风,和在外留过洋的老四叶成宗,和他的大姑娘叶雅琳,排行老三、老五、老六的这三个孩子,身体健康状况都令人堪忧。
尤其是庶子老三,体质虚弱,常年卧病在床。谁都知道叶家的老五脸色苍白的跟鬼一样。年纪最小的叶家老六倒是活泼开朗,经常看到她活蹦乱跳,却是动不动就生病……
叶老板六个儿女,有三个身体健康,有三个身体状况很糟糕,这是为什么呢?”
见叶一品要开口,香菜当仁不让道:“叶老板,我来帮你解释——
作为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叶家家业的,叶家的老大叶成风跟家里其他子嗣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样,吃穿用度高人一品不说,就连身上穿戴的服饰也都是专门请的裁缝特别定制的。
这一点,跟叶老板几乎一样。
而叶雅琳和叶成宗在外留洋的时候,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都喜欢穿时髦的洋装,很少穿家里厂子里出来的衣裳。
叶家的老三、老五和老六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家中的庶子、庶女,在叶家出生,在叶家长大,穿的从小到大穿的大都是自己家厂子里出来的衣裳。然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越是漂亮的衣裳越是有毒。叶家那用化合纤维和工业染料做出来的衣裳,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们身体的免疫功能……”
香菜这番话堪比危言耸听。
旁人听得都是心头一颤,叶一品更是骇然大惊,指着香菜的鼻子大喝:“你胡说八道!”
香菜幽幽瞟了一眼神色惊骇的叶一品,神情闲散,无所谓道:“就当我是胡说八道了。”
一个外人对叶家的情况这么了若指掌,身为掌家人的叶一品又岂会不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香菜今日说的这些话一旦传扬出去,他叶家将会陷入水火之境。
慌乱之中,不经意看到文迪奋笔疾书,叶一品更是惊慌失措。
那小记者在写什么?在记什么?
他是想将今日的事报道出去,好博取噱头吗?
叶一品脑子一热,扑过去将文迪的小本子抢到手,当场撕了个粉碎。
纵然他有将这些记录了大量事实证据的本子化为齑粉的本事,他能抹去文迪的记忆吗?
叶一品方寸大乱,举动失常,无疑是心虚的表现。
叶家的衣服,果真有毒。
叶成宗听说自己的父亲又到锦绣布行来找茬,早早的就从楼上下来,在茶水间门口站着了。他将香菜的话听得一字不落,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竟不知自己的父亲为了给大哥叶成风铺路,早就设计好了一切,冷血的把其他儿女浸染在毒缸里。
他对手段残忍的父亲又憎又恨,深深痛恶着叶一品的所做所行……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
若不是早年他和叶雅琳留洋在外,他们在家里是不是也跟三哥、五弟和六妹一样难逃一劫?
叶成宗越想越心痛,一方面痛恨薄情的父亲,一方面心疼家中惨遭荼毒的兄弟姐妹。
透过茶水间的珠帘,他看着仍在一屋子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叶一品,不禁红了眼圈。
叶一品为了叶家的利益,可以不顾念亲情,甚至为了牟利,违背良心也在所不惜。
良久之后,他稳住情绪,坚定心神——父亲薄情,他不能寡义。
既然知道真相,就不能坐视不理,他也没时间在这儿悲天悯人、自怨自艾。他要回去,带着病弱的兄长、弟弟和妹妹,一同从叶家搬离!
百凤兀自望了一阵叶成宗,见他毅然决然的离去,方才进茶水间向香菜报告。
香菜想了想,只道了一句——随他去。
叶一品并未离去,还在纠缠。
他不仅不承认叶家厂子里的布料和染料有问题,还表示很不服气。
“我家里人死的早,那都是命数!我儿女身子骨弱,那都是天生的。跟你说的什么什么布料染料,一点儿都没关系!你就是在故意给我叶家抹黑,陷我于不义!你说的那些问题,恐怕都是跟你锦绣布行合作的厂子里出的问题,你全都栽赃给我,你就是故意给我抹黑!”
面对叶一品严厉的指控,香菜面色不改,不疾不徐的说道:“锦绣布行刚开张那会儿,新华织染厂还不叫这个名儿。那时候新世织染厂的麦凯麦先生和芳华织染厂的李恒安李先生找我来谈合作的事,我瞧他们一家布料织的好,一家染料做的好,就有意跟他们合作。
那时候他们两家人互相不打交道,我觉得日后三家合作起来会生出许多麻烦事,就就托我们锦绣布行的渠掌柜当了个中间人,两头去说项,好不容易说通他们麦李两家合作,这才有了现在的新华织染厂。他们厂子出来的布料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问题,而且染料用的也是李家用秘制出来的植物染料。
至于芳华李家——叶老板,你在这行浸淫多年,想必也听说过这个李家。
当年正是因为李家的染料相当出名,才招致有心人往他们家作坊的染缸里投了别的添加剂,以致染出来的布料出现了问题,搞得芳华的名声一落千丈。那之后,那些觊觎的人仍对芳华李家秘制的染料念念不忘,欲高价购买李家的染料配方,而你叶老板,就是其中之一,不是啊?
买不成,你就用计离间李家人的关系。所幸李家的人心齐,没着你的道儿。买不成骗不成,你就叫人去偷,可惜你派去的小偷被李家作坊里养的那几条大狼狗给吓退了。”
叶一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指着香菜的手颤抖起来,险些要被气晕过去。
“你你你……你信口雌黄!一派胡言!”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且问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吗。当年你教唆李恒安李先生的弟弟拿着李家的秘制染料配方另起炉灶,这件事,你忘了,李先生的弟弟可没有忘。
还有,你当面派去芳华李家的那个贼,现如今就在锦绣布行做工——要不要我把钱朗叫过来与你对质呀,叶先生?”
叶一品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般,双眼直勾勾的仇视着神情闲散的香菜。
他那眼神,叫人看着害怕。
老渠唯恐叶一品失去理智,做出出乎意料的事来,于是起身将被怒气定在原地的叶一品“请”了出去。
香菜的那些话,仍回荡在于太太耳边。
于太太细思恐极,想必她以前在叶家的衣行买过不少衣裳。
而且她曾有一段时间,穿了新衣裳之后,身上就开始莫名的起红疹。那莫不成就是中毒的表现?
心慌之下,于太太抓着香菜的手,惶恐不已。
“妹妹啊,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也有其他几位太太对香菜的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香菜点头:“千真万确。于姐姐若是不信,叫人一查便知。”她拍着于太太的手背,安抚性一笑,抬眼扫过几位神色不安的太太,“姐姐们莫慌莫怕,市面上不是所有的衣裳都像叶家的那样,就拿我们锦绣布行的衣裳来说,姐姐们大可放心穿。我敢打一万个保证,锦绣布行的衣裳不会给你们的健康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
听香菜如是说,几位太太都松了一口气。
香菜又现场演示对比了一下锦绣布行和叶家衣行的衣服差距——
她叫人端了两盆清水来,将锦绣布行的新衣裳和从叶家衣行买来的新衣裳分别投到两个水盆中进行洗涤。
过了一段时间后,比对的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浸泡锦绣布行衣裳的那盆水依旧很清澈。而浸泡叶家衣行衣裳的那盆水变得如融了沙土的江水一样浑浊不堪。
虽然被叶一品嘲讽了一番,不过香菜反击回去,顺势还笼络住了几位高层太太们的心,也算是有收获。
今日收获最大的却不是她,而是那个新城日报的小记者文迪。
文迪将被叶一品撕碎并扔到地上的小本子捡起来,弯下的腰还没直起来,就见地上有一道阴影逼近。
他倍感压力,抬眼小心翼翼的一看,是大腹便便的香菜走来。
锦绣布行和叶一品的矛盾算是告一段落,林掌柜这是要找他秋后算账了吗?
文迪硬着头皮,挤出一个颇为讨好的笑容,下意识的就要和叶一品撇清关系。“林掌柜,我今儿就是打这儿经过,无意间听到你们在这里说话……”
香菜意味深长道:“撒个小慌没关系,但是要见报的东西一定要有事实依据。否则,别人会反过来口诛笔伐你。”
文迪心下一凛,连忙应了声“是”。
今次叶家的事,好好的给香菜上了一课。
叶家不是没有能人,否则在旗袍纱裙的设计上也不会那么快的推陈出新。
反观锦绣布行,香菜还专门组建了一个工作室,给数名具有设计和打版才能的师傅创造了那么优渥的环境,但是他们成天想成如何如何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去没有给锦绣布行创造出显著的价值。
要他们何用?
香菜要到楼上的工作室,去给那几名设计师和打版师施加压力,却被老渠给拦住了。
老渠知道香菜的用意,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动气,于是揽下了这个唱黑脸的任务,把香菜给撵回家去了。
回家的路上,香菜把自己如何如何打叶一品脸的光荣事迹给藤彦堂一说,说的正起劲儿时,听藤彦堂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叶家厂子的布料和染料有问题?”
香菜一本正经道:“有时候,数字是会说话的。之前叶家跟我们折腾的时候,百凤就把叶家的祖宗十八代的老底儿都给查出来了,我就稍微做了一下统计,发现叶家人的寿命普遍都不是很高,我想其中一定有原因。然后我又让人去检验了一下叶家厂子里的布料和染料,发现里头果然有问题——”
“你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何不曝光啊?”
“你以为我没想过,但是怎么曝光?曝光了又有什么用?”香菜两眼一翻,继续说,“就算曝光了,叶一品来一个‘毁尸灭迹’,到时候查起来毫无痕迹,那些曝光的事情就成了无凭无据的不实报道。等风声一过,他们叶家该怎么做生意还是怎么做生意,照样有人买他们家的衣服。就算生意不好,他们索性把价钱压下去,来个亏本大甩卖,那时买他们家衣服的人会更多。
我想过了,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套衣服轮换着穿,大都还都是扯的布自己做的。有闲钱去衣行消费的那都是资产阶级……”
她是信奉无产阶级的,像这时候的资产阶级,能除一个是一个。
至于叶家宅院里的内斗,跟她没一毛钱的关系,她何必要掺合进去?
藤彦堂听她的说话声变成了嘟囔声,渐渐嘟囔声也没有了。他也没在叶家的话题上多做纠缠——他也没那闲工夫,自己家的事还有一箩筐呢。
藤彦堂说:“我刚在侦探社听燕大哥说,下周奶奶就要回来了。”
藤家老太太要回来的消息,他们这些当亲孙儿亲孙媳的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反而是从燕松口中听说的——香菜没有把燕松当外人的意思,就是觉得老太太最近有点忽视自己,心里不是滋味儿了。
见香菜撅着的小嘴儿都能挂油瓶了,藤彦堂不禁失笑:
“听到奶奶要回来了,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藤彦堂伸手捉弄她。
香菜抓着那只手,低头搓着他的手指,有点儿闷闷不快道:“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自己最近太娇气了,受不得半点儿委屈……”
她有点儿担心藤彦堂受不了现在这样的自己。
“你本来气性就大,肚子里装了个小人儿以后,周围的人都捧着你,你这是被惯坏了。”
香菜抽了他一下,哭笑不得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藤彦堂靠近她,声音低低柔柔的,“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到为夫怀里撒娇……”
迎着他灼灼的目光,香菜亦喜亦嗔,脸颊处的滚烫感似乎传到了耳后根。让她羞恼的是,她只能从身边这个男人的目光里才能看到一丝丝热切。
……
过了小半周,藤家的小老太太下了轮渡,登上了沪市的码头。
她一看到来接的藤彦堂,脸上完全没有与孙儿重逢后的喜悦,有的只是想要见到大肚子孙媳妇儿的迫切。
老太太抓着藤彦堂就问:“香菜呢?我孙媳妇儿呢?我曾孙儿呢?”
老太太身后的苏青鸿也在翘首企盼。论血缘关系,香菜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他的曾孙儿。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此刻的心情跟老太太是一样的迫不及待。
藤彦堂看都没看老太太身后跟来的苏家人。
他的手被老太太箍得生疼,从老太太的力道中,他能感觉到她是多么迫切。
他安抚老太太说:“香菜在车上呢,她不方便,我就没让她过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对对对!这儿人多,江上风又大……”她念叨了几句,忽然狠狠地拍了一下藤彦堂,转脸就严肃的指责他起来,“你也真是,都是快要当爹的人了,过年把老婆孩子撇家里面,到京城去做生意,你咋这么能耐捏!”她点着藤彦堂的额头,不解恨似的又说:“这也就是香菜能受得了你,你自己说说你多有福气吧!”
藤彦堂唯诺得连连应“是”,并称“下不为例”。
自从他把香菜迎进家门,他在家里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这等香菜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他在家里的地位岂不是又要一落千丈了?
瞧瞧老太太现在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
老太太认得自家的车,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人了。
藤彦堂到了车前,见老太太果然已经在车里了,在车厢里跟香菜坐一起,那张每条皱纹都在笑的脸几乎要贴在香菜的肚子上。
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奶奶!”藤彦堂叫了一声。
老太太转过脸来,绷着脸对着他,对香菜的肚子跟对他完全就不是一个态度。
老太太叱道:“坐前头去!”
藤彦堂真是被气笑了。
他也知道,依老太太的脾气,他要是再不上车,她绝对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叫司机开车走。
藤彦堂一上车,就听后面的老太太对着香菜的肚子说:
“哎哟,我的大曾孙儿,你待在你娘的肚子里面,可要老老实实的,等你从你娘肚子里面出来,可要健健康康的。等你出来,太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见老太太在香菜的肚子上连拍了几下,藤彦堂不依了。
“奶奶,您别拍了,香菜那肚子又不是西瓜!”
老太太变得小心翼翼,嘴上狡辩:“我就是听听声儿,看看我曾孙儿啥时候出来。”
“你要是能从声音里听出宝宝啥时候出来,奶奶,我服你!”
老太太仔细盘算了一下日子,一算香菜临盆的日子就在前头不远了,登时又是笑得合不拢嘴。
香菜不得不提一个糟心的问题:“奶奶,您觉得宝宝跟谁姓好?”
老太太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她敛住笑容,思索一阵。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手放在香菜得肚子上,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就像是在哄小时候的孙儿睡觉那样。
良久之后,她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既是彦堂的孩子,就跟他姓。”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香菜的肚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黯然的目光一点一点的恢复亮光。
她希望,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能够将上一辈和这一辈的缺憾弥补上。
小家伙,你一定要听到太奶奶的心愿呀……
&bp;&bp;&bp;&bp;老太太回来后,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就是隔着香菜的肚皮,跟她那还未出世的曾孙儿说话。
这天早上,香菜还没醒,就听到身边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两个人的说话声音。
藤彦堂的声音很轻也很无奈:“奶奶,您能不能不要这样,把香菜闹醒了。”
“去去去,我跟我宝贝曾孙儿交心呢。曾孙儿,我是你太奶奶,知道不,你太奶奶。”
香菜一睁开眼就看见老太太和藤彦堂娘俩儿一左一右趴她身体两侧,对着她的肚子念念有词。她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说:“大早上的,你俩干嘛呢,吓我一跳!”
老太太捂着香菜的肚子,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笑,她隔着肚皮用哄小孩儿的口气对香菜腹中的宝宝道:“哎哟,宝宝啊,太奶奶吓着你娘了。曾孙儿乖啊,太奶奶给你娘做吃的去,等会儿太奶奶啊。”
老太太迅速下床穿鞋,麻溜的出去了。
藤彦堂一脸惺忪,显然是还没睡醒,就被老太太给闹起来了。
他重新躺回到香菜身边,口气无奈道:“我实在拿奶奶没办法了。”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把房门反锁了,就算老太太有备用钥匙也开不了门。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太太还是找来落地可窗门上的备用钥匙,开门进来了。
香菜觉得,藤彦堂忧心的这件事倒还算是小事。
这些天,也就是从奶奶回来以后,她就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
老太太的态度显而易见,她想要抱个曾孙子。
香菜就怕结果不会像是老太太期盼的那样,老太太精神上会受不了。
“……这样不行啊。”
藤彦堂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行不行的?”
香菜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歪着脑袋看着他,说:“奶奶想要个男孩子,可我这胎是男是女,谁说的准?我怕将来不能如她的意,她会受到打击……”
藤彦堂想了想,也觉得奶奶自从回来后,就一直保持着高度兴奋的状态,真要是受到打击,精神陷入崩溃,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藤彦堂终于体会到,当个居家型的男人真的不容易。
他翻身贴近香菜,一条手臂圈住她的肚子,头痛似的连连苦笑,道:“操心了小的还要操心大的,操心完你们娘俩,还要操心老的。”
香菜也笑起来,“你劳苦功高,真是辛苦你了。”
“那有没有奖励啊?”藤彦堂目光深而幽亮。
他的面部特写慢慢的在眼前放大,香菜脸上发烫,就连彼此交织在一起的呼吸特别的灼热起来。
就在他们四唇贴在一起时,老太太去而复返,见着小两口卿卿我我的一幕,也不觉害臊。她眼睛一瞪,从脚上脱下一只鞋,光着一只脚冲过去,对着整个人几乎趴在香菜身上的藤彦堂就是一顿胖揍。
那鞋板子招呼在藤彦堂身上,丝毫不含糊。
藤彦堂捂着屁股,一阵哀嚎,直到他喊“奶奶,小心别打我媳妇儿身上了”,老太太这才罢手。
老太太停手之后,仍不觉解气,爬到床上直接上手,在藤彦堂身上狠掐了几把。
“我叫你折腾!媳妇儿那么大肚子,你还折腾她,还往她身上趴!折腾坏了我宝贝曾孙子,我看你怎么赔!”
听藤彦堂嗷嗷叫唤,就知道老太太下手有多重。
以前奶奶可心疼他了,可现在奶奶对他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藤彦堂心里不平衡了,委屈道:“奶奶,我可是您的亲孙子啊,您不心疼我了是不是?”
老太太又往他身上掐了一下,“我现在心疼我孙媳妇儿跟我曾孙子,对你我心疼不过来啦!”
藤彦堂都要笑哭了。
“没有您孙子我,您哪来的孙媳妇儿和曾孙子?”
老太太嗔他一眼,往他身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德性!那没有我,你可能到现在还没把你媳妇儿领回家里来呢!”
藤彦堂又要笑哭了。
饭后,一家人合计着怎么给孩子取名。
燕松不在。他手头上有个案子,吃过饭后就带着宁心一块儿出门了。
老太太说过了,孩子要跟藤彦堂姓——这也是藤彦堂的意愿。
不管他原来是姓燕还是姓藤,“藤彦堂”这个名字他用了二十多年,早就与他这个人划上了等号。他会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不会轻易将这个名字遗弃。
而且,他这个名字中包含了太多的意义。
之前江映雪请教算命先生,给孩子拟了不少名字。
藤彦堂挑了几个寓意好的,念给老太太。
老太太听了之后,觉得这些名字都不错,就是经不起仔细品味,说:“我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香菜倒不焦心这些事,她要是着急给孩子取名儿,早就把孩子的名字给定下来了,还用等到老太太从香港回来吗?
她咬了一片酸橙,顿觉胃口好了不少,又捏了两块山楂糕放嘴里嚼吧嚼吧吃了。
“奶奶,您看这个名字怎么样,藤莉娜,莉娜,是不是很洋气?”
“莉娜?”老太太重复一遍,随即皱起眉头,模样有点不高兴了,“这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嘛。”
“我说的就是女孩子的名字啊。”藤彦堂看了一眼香菜的肚子,开始给老太太洗脑,“这一胎,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呢。女孩子的名字也得备上,总不能等到您曾孙女出生以后,咱们给她叫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吧?”
老太太愣了。她不是没想过香菜这胎怀的是女孩儿的可能性,心里就是有点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可能性。
“女孩子啊……”老太太进入到了一种痴呆的状态,愣愣的看着香菜的肚子,喃喃自语似的又重复一遍,“女孩子啊……”
“奶奶,您不喜欢曾孙女啊?”香菜神情有点受伤。
在老太太听来,这无疑是一道难题。
见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迟迟不做声,藤彦堂也附和着香菜说:“奶奶,您可不能重男轻女啊!”
老太太反应过来,笑道:“是女孩儿奶奶也喜欢。”
想起燕家的遭遇,她的神情很快黯然下来。
“你们燕大哥……诶!”说起燕松,老太太欲言又止。
其实她心疼燕松的程度不比心疼藤彦堂和香菜的低,他们对彼此互有亏欠,只是从来不提起,老太太也不想把心中对燕松的关心表示得太明显。
香菜知道老太太心里的想法,说:“奶奶,我知道您觉得燕大哥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
“对的对的。”老太太眼圈有点红,“燕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了,他赶紧成家生个孩子,也算是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这要是燕松在场,听了老太太这句话,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藤彦堂就怕老太太会像当初逼他一样对燕松也进行逼婚,于是帮燕松说话:“奶奶,燕大哥心里现在没那种想法,你逼他也没用。”
老太太也知道,所以她并没有过多的干涉燕松的私事。
她语重心长道:“奶奶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是盼着你们把咱们家的香火延续下来嘛,这样奶奶走了以后啊,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藤彦堂板正脸,严词厉色道:“奶奶,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见他变脸,老太太忙收回前言:“好好好,就当奶奶什么也没说,以后也不说了。”
藤彦堂脸色缓和下来。
老太太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那股劲头,说:“这胎是女孩也没关系,反正你们还年轻,奶奶还可以再多活几年,你们就敞开了给奶奶生!”
听到这样的话,藤彦堂和香菜都要笑哭了。
不过他们也都松了一口气,知道老太太虽然一心想抱曾孙子,对曾孙女也是很期待的。
老太太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不过她是老花眼,根本就看不清上头的字。
她把东西递给藤彦堂,催着道:“快给奶奶念念。”
藤彦堂依言又给老太太念了一些名字,倒是挑了几个不错的好名字,偏他们娘俩喜欢的名字,香菜都不中意。
“什么雪的啊嫣的啊媛的啊芳的啊,咱们能不能不要把孩子的名儿取的那么骚气?”
老太太扬起巴掌,对着香菜那口无遮拦的嘴,虚空做了一个打的动作。
藤彦堂玩笑似的安慰老太太,“奶奶,不气啊,回头我帮你咬她!”
老太太立马把出气的对象转移,在藤彦堂的胳膊上又拧又掐的。
“她是保护对象,我打不得她,我还收拾不了你!”
藤彦堂嗷嗷叫疼,一个劲儿的喊“奶奶饶命”。
藤彦堂疼得龇牙咧嘴,见香菜在一旁幸灾乐祸,他哭笑不得,捂着被掐疼的胳膊,没好气道:“你觉得我跟奶奶选的名字不好,那你倒是给取一个啊!”
“要我说啊,男孩就叫壮壮,女孩就叫美美。”
藤彦堂和老太太被震慑住了。
香菜这给小孩子取名字的水准,真的是让人不敢恭维啊!
其实想想香菜和她哥芫荽,藤彦堂就该知道不应该指望她能取得上一个多有水准的名字来。
见老太太和藤彦堂都是一脸不认同,香菜急了,“怎么了,壮壮和美美,多健康多美丽的名字啊!”
藤彦堂摆手说:“算了,你还是吃你的吧,取名字这事儿,就交给我跟奶奶了。”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
这要是把取名字的大权交到她孙媳妇儿手上,说不定这个家里真的会多出几个叫“芹菜”、“韭菜”、“花菜”、“香菇”之类名字的小人儿出来。
只要想想,老太太就有一种“香菇”的冲动。
香菜眨坚决不承认自己取名无力,强辩道:“我取的名字是简单了点儿,但寓意是好的啊,我就是希望孩子以后长的壮壮试试、美美丽丽的嘛。壮壮、美美,让人一听就知道孩子的父母对他们好……”
藤彦堂打断她说:“我突然想问,你跟你哥的名字,是谁给你们取的?”
香菜想了想,“好像是我爹吧。”
藤彦堂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果然如此,龙生龙凤生凤。”他凑近香菜的肚子道,“乖宝宝,你将来可要跟你爹一样做一个有内涵的人,可不能像你娘一样!”
香菜怎会听不出来他这话其实是在损她。
损她是没内涵的人也就罢了,还瞧不上她跟她哥名字!
香菜,芫荽,怎么啦就?
香菜白他一眼,“这就是你不懂了吧,还说自己有内涵呢。你没听过‘赖名儿好养活’么,在我们乡下,叫赖名儿的多了去了,什么狗蛋儿、狗剩子、大妞妞,有的是你想不到的。哪家的娃儿要是真叫了一个文邹邹的名字,人家还当你是怪物呢。”
藤彦堂立马说:“咱们又不是在乡下,你给孩子取那么土气的名字,也不怕孩子将来会被笑话成乡巴佬!”
香菜一斜眼,“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名字又俗又土?”
“我哪儿敢啊!”
见小两口互动,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说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孩子的大名呢,还是要认真一点,小名儿叫壮壮、美美,那没关系。”
最后,花了不少时间,名字到底是确定下来了,不过他们用的不是之前拟好的任何一个名字。
孩子要跟藤彦堂姓,而“藤彦堂”名字中的“彦”有着特殊含义,所以他们决定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名字中都要保留“彦”这个字。
如果是男孩名字就叫“藤彦林”,小名“木木”。
虽然没能如香菜的心意让孩子跟她姓,不过总算是征得老太太和藤彦堂的同意,把她的姓加到了孩子的名字里面去。这也是为了纪念老太太那英年早逝的儿子,也就是藤彦堂的父亲——燕霖。
如果是女孩,就叫“藤彦朋”,小名“月月”。
乍一听,好像是男孩子的名字。香菜他们也是希望,将来她跟藤彦堂的女儿广交善友,不要像别家的富家千金那样娇气任性,要有些男孩子的义气。
&bp;&bp;&bp;&bp;马峰跟何韶晴家的小孩儿满月这天,藤彦堂和香菜一道儿去马家喝小孩子的满月酒。
酒席上,男女不同桌。
香菜被安排到马家女眷那一桌——这在外人看来,是无上的殊荣。同席的还有荣家的族奶奶等其他几位女客。
而何韶晴还在坐月子,身体状况不宜出来见客。
席上,马峰的大姨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儿,对香菜阴阳怪气道:“老三家的,这回来了,你可要好好沾沾我们老二家的喜气儿,给你们家奶奶生个大胖曾孙子!”
“老二、老三”的叫的那么清楚,还分什么“你们、我们”,一听马峰大姨说的这话,就没真心把藤家的媳妇儿当成是一家人。
她说完这话时,那略带讨好的小眼神儿还望荣家的族奶奶那儿瞅了一眼,很有讨荣家这位长辈欢心的嫌疑。
这关系亲疏远近,一眼分明。
香菜脸上一直维持着找不到错处的微笑,不卑不亢道:
“韶晴是我的姐姐,她的福气就是我的福气。”
没能让香菜感到难堪,马峰大姨撇撇嘴,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
席上有个好事的女客,也不知是哪家来的女眷,挺年轻的,她探着脑袋,隔着好几个人望向族奶奶那边。
“荣家的族奶奶,我听说荣爷把咱们沪市比电影明星还有名的歌女江映雪给娶进门了,这什么时候的事呀,之前怎么不见有动静啊?”
族奶奶脸色变了。
偏偏还有人不顾她难看的脸色,接着将这令人难堪的话题说下去,“江映雪再有名,到底风月场上做事儿的歌女,她的身份,那配得上荣家那样的大户?既然没动静儿,那就是没有的事儿,你可不要空穴来风啊。就算真有这样的事儿,荣家又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的事昭告天下呢。反正这事儿搁我们家,依我对我们家老爷子老婆子脾气的了解,他们肯定是没脸把这种事传出去的。
荣爷跟江映雪真要是有一腿儿的关系,我觉着族奶奶您还是劝劝你们家荣老大,对那样不干不净的女人用不着付出真感情,玩玩儿就算了……”
又有一人不甘落后道:“我听医院的一个朋友说,江映雪肚子哪个地方受过伤,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有人附和:“那她岂不是连女人都算不上了!”
这些人也就书在江映雪本人不在场的时候敢这么肆无忌惮的说三道四。
也幸好江映雪没出席今儿的酒席。
不过,这些管不住自己舌头的女人,今儿在酒席上说的这些话,迟早会传到江映雪的耳朵里去的。
江映雪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依她这样的性格,日后肯放过这些在她背后说闲话的女人吗?
香菜以茶代酒,默敬这些不知死活的女人。
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默默的听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的一阵,香菜刻意清了一下嗓子,对脸色乌黑也一直沉默不作声的族奶奶道:“族奶奶,我听说荣记的商场要开业了是吧,那荣家岂不是又要大赚一笔了?!”
比起那些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钱”是最能吸引女人注意力的东西。
果不其然,香菜一说起“大赚一笔”,那些长舌妇的眼睛都亮了。
族奶奶意识到香菜是故意在帮她转移话题,不禁对她心生出几分感激。
目光碰撞,眼神交汇。
香菜从族奶奶的眼底读出来了她心底的谢意。
她是想把话题转移开,却不是为了给在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族奶奶解围。只是那些长舌妇说的有关江映雪的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实在超出了她能容忍的限度。冲着和江映雪的朋友情谊,她也不能由着她们继续那么说下去。
这些爱花钱,对怎么赚钱却不怎么在意的女人们,注意力也只是得到了暂时的转移,很快,她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家长里短上。
不过,她们话题的主角变成了香菜。
“老三媳妇儿,你们家老太太怎么没有来啊?我听说她已经从香港回来了呀,老二家儿子的满月酒,这么重要的场合,她都不出席,你们家这位老太太也太不合群了吧!”
有人首先向香菜发难。
“我奶奶从香港回来后,就围着我这个大肚婆转,操心我这操心我那,什么事都还要亲自张罗。这些天她忙得累坏了身子,前个儿开始,身体就有不适。她老人家怕她那一身病冲撞了今儿的喜事,就没有来。
我临出门前,她老人家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跟三爷和三爷夫人道喜呢。”
香菜笑得得体,神色自如,让人从中找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马峰大姨长叹一声,引起在座的注意力后,又阴阳怪调起来,“要说啊,老三家媳妇儿跟我们老二家媳妇儿一样,还真是好福气,出身平平,又没背景,什么行当都干过,偏都嫁进了豪门。”
有人附和:“老三媳妇儿比你们家老儿媳妇儿有福气多啦,人家连公婆都不用伺候,进门以后也没受过什委屈。在家养胎的时候,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哪像我们年轻那时候啊——当初我怀我家大儿子的时候,挺着那么大肚子,大冬天的晚上冰天雪地里还要给公婆送洗脚水呢!”
香菜仿佛没有听出她们话中浓浓的奚落和酸意,在这些心理不平衡的女人们面前摆出一副很有优越感的样子,洋洋得意道:“那是,在座的诸位,可能谁都没有我有福气。”
有人陪着香菜一起笑,有点儿要讨好她的意思,“老三媳妇儿不止有福气,还很有能力。人家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都是自己挣来的。”
在座的没有人不知道香菜是锦绣布行的大掌柜。
她现在拥有的成就,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了下去,当然会有人心理不平衡了。尤其是那些在家带孩子,一事无成的。
看着她们一张张脸,香菜都能感受到她们心底的怨气。
她借口离开,索性来个耳不听心不烦,眼不见心为净。
香菜去看望何韶晴母子。
还没到他们母子的房间,她就听到了婴孩儿的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让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香菜进屋后,见马峰的母亲抱着小宝宝。
见小宝宝在婆婆怀里哭得小脸儿都变成了不正常的颜色,床上的产后还未恢复过来的何韶晴看着也是干着急,想说让婆婆把宝宝还给她,却又不好开这个口。
她婆婆也是心疼宝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抱起孩子,不管她怎么哄,宝宝到了她怀里就一个劲儿的哭。
香菜见何韶晴暗自焦急,她婆婆始终安哄不住宝宝也快要失去了耐心,她上前跃跃欲试:
“来,宝宝,到干妈这里来!”
马老太太见香菜伸出手来要抱走宝宝,很是不以为意,也没有把宝宝送过去的意思。
她可是宝宝的亲奶奶,亲奶奶都哄不住,一个外人就能哄得住哭啼个不停的宝宝吗?
香菜已经走到马老太太跟前。
马老太太犹犹豫豫的将宝宝交到了香菜手上。
将马家刚满月的宝宝抱在怀里的那一刻,香菜的心境莫名得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她觉得很神奇——
这白白胖胖的小家伙软软糯糯的,是那么可爱,也是那么脆弱,柔软的触动……不,震撼人心。
还真是神奇,宝宝到了香菜怀里,就止住了哭声,大大的没有一点杂质的泪眼好奇的看着眼前放大的这张陌生的脸孔。
“三牛,我是你干妈,你现在不认得我不要紧,我以后会常常来看你的。以后我还会带着你的弟弟妹妹来找你玩儿,么么哒~”
见孙儿不哭也不闹了,马老太太非但没有松一口气,脸色反而变得越发难看了。听香菜叫宝贝孙儿“三牛”,她的脸色更是一片铁青。
马家的宝宝大名马犇,总被香菜调侃成“马三牛”。马老太太将宝贝孙儿视若生命,岂能容忍香菜那么叫?
她在一旁提醒香菜,“我们家牛牛在对你笑呢!”
“牛牛牛!”香菜对着宝宝撅着嘴,一连叫了三个“牛”。她掂了掂宝宝的重量,转脸儿问何韶晴,“宝宝出生的那会儿才六斤多重,这八斤都有了吧,一个月长了快两斤,你这一个月都给他喂的什么,把他养那么胖?”
“就给她喂奶水啊。”
香菜往何韶晴胸前瞅去,见她胸围又大了几圈,好生的羡慕啊。她这孩子都快生了,胸前这两团还没何韶晴那一半大呢。
香菜目测何韶晴的胸围起码比她上回见她的时候涨了两圈,不禁好奇起来,“你胸一下长这么大,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何韶晴笑着说:“我婆婆给我准备了一些下奶的偏方和药。”
“药?”居然还有下奶药。香菜倒知道有下奶的偏方,因为藤家端午老太太也给她准备了不少,但是对专门下奶端午药还是闻所未闻。“什么药?”
是药三分毒,那种药吃了对人体可能看不出有什么影响,可用药催出的奶水,对婴儿真的不会造成影响吗?
何韶晴从床头柜里扒出一个药盒,那药盒里还装着几粒胶囊。
她把药盒递给香菜,“就是这种药。”
香菜接到手上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这药盒上没有注明生产日期,也没有表明药物成分和用药忌讳。
她将药盒打开,放到鼻子前一闻,也闻不出中药成分。
香菜晃了一下药盒。
胶囊碰撞到瓶壁,发出清亮的响声。
“没有生产日期,也没有药物成分,这种药,你也敢吃啊?”
何韶晴还没说话,马老太太就急着发言了。
“没有厂家日期,因为那是管制药,很难弄到手的,我也是托了不少关系,才弄来那么几瓶。”
香菜沉吟了一下,斟酌了一下字句,很礼貌的对马老太太说:“马老夫人,为了您宝贝孙子好,这种药还是少给韶晴吃吧。是药三分毒,况且咱们还不知道这些药的药物成分。韶晴吃了这些药,那些不明的药物成分会顺着她的奶水进入到宝宝的身体里……您瞧宝宝刚才哭得那么厉害,可能就是接受了药物成分后引起的不良反应——”
一开始,马老太太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细思一番过后,她还真觉得有些胆战心惊,后怕得不行。
“行行,那以后,这药,韶晴你就别吃了!”
见马老太太紧张起来,香菜安抚她说:“我奶奶手里有不少下奶的方子,还都是食谱,吃着也健康。我回去后就找我奶奶誊抄一份,明儿就给你们送来。”
马老太太连声应:“诶诶——”
见马老太太看着她怀里的宝宝望眼欲穿,香菜抱着孩子站起来,就见马老太太好像无意识的就将手伸过来要接孩子。
香菜看得出来,马老太太是真心疼她宝贝孙子。
香菜对马老太太说:“马老夫人,小孩子是很敏感的,您有什么情绪,他都能感觉的到。就像他一哭,您越着急,他就哭得越厉害。”
“是……是吗?”
“您先别急,做几个深呼吸,把心态放平和,抱孩子的时候,别的事什么都不要想……您再试试。”
马老太太照香菜说的那样,深呼吸后平缓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小心翼翼得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生怕把宝宝碰碎了似的。
香菜担心马老太太做的不好,一直说话分散宝宝的注意力,“牛牛牛,这是你你奶奶,奶奶~是奶奶~”
小家伙也不知听懂没有,在马老太太怀里手舞足蹈,一双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一双脚丫子也在胡乱踢腾。
见宝宝不哭了,马老太太高兴了,“宝宝不哭了!我们家牛牛认得奶奶了,牛牛不哭了!”
宝宝的满月酒,无论如何,满月的宝宝都要露一次面。
马老太太抱着不哭不闹的宝宝去外头见客了。
香菜坐到何韶晴身边,低叹一声,说:“韶晴,我想你们家三牛八成是继承了你的能力,也能读到人心。”
何韶晴神情晦涩,看着房门口,回道:“其实这件事,我早有察觉……”随即她释然一笑,又说,“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香菜暗暗松了一口气,笑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她还真害怕何韶晴会因为这件事得产后抑郁。
&bp;&bp;&bp;&bp;藤彦堂都有点儿后悔去参加马峰儿子的满月酒了。
酒席上,一开始他跟他的小伙伴们还其乐融融的,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聊,聊的最多的就是他在京城的见闻。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荣记商会出资新建成的商场上。
年前,商场还没建成那会儿,荣记就把招租的广告就打出去了。很多事情都是由藤彦堂出面解决的,目前的一些后续工作还是由他亲自出面接洽比较方便一些。
藤彦堂听马峰和荣鞅开口,就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了。不等他们把话说明白,他就说工作的事等他陪老婆待完产再说。
荣鞅和马峰倒也不是不依,就说这两天趁着没事儿,把紧要的事儿办了。
藤彦堂想了想,就应下了。
但正是因为他忙于工作,由于疏忽,险些酿成他痛悔一生亦不可挽回的大错。
两天后的晚上,藤彦堂很晚都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回家。
香菜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外面干什么,等了半个晚上也不见他人影,于是打了几通电话出去到处打听。
马峰给了她一个电话,说是一个做炒货生意大老板的号码。藤彦堂这两天跟对方商谈商场招租的事,两个人应该在一块儿。
香菜照着号码打去,只联系到了那炒货老板的秘书。那秘书说他们老板去了某某酒楼跟朋友谈生意。
香菜觉得藤彦堂可能就在她说的那家酒楼,兴许是人被灌醉了。
有了明确的方向,香菜叫了小四,开车去找人。
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水洗过似的月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铺了一地银霜,被车打的灯光一照,瞬间融化了一样。
车在路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几辆车突然从其他三条黑漆漆的道路上驶出来,逼停了小四驾的那辆车。
小四下车,愤怒道:“你们干什么!谁的车,你们都敢拦,你们知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他话音一落,数支枪齐刷刷的对准了他的脑袋。
小四大惊失色,惊慌的看向车后厢。
香菜坐在车里,神色淡定如常。
其中一人上前,操着蹩脚的口音道:“藤夫人,我家主人有请,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香菜手按着肚子。
没怀孕之前,她说不定还能拼出一条生路。但是现如今的她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她不能冒着腹中孩儿的生命危险去和那些人打斗。
那个走进车头灯光中的人,说话的口音很奇怪,明显是不是华族人,却有着很明显的东方人的特征。
香菜猜他们八成是日本人。
斟酌了一番,香菜下车,神色比月色凛然,对那人道: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司机。”
闻言,小四十分动容,几乎感动的要哭。
那人笑起来,尤其阴冷,“请藤夫人放心,我们是不会伤害他的。”
他虽然这么说,却一步一步逼近小四。
寒意袭来,香菜扶紧车门,方才能站稳。
那人将手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以为他要掏出枪来,小四吓得双腿打颤。
几乎嗅到了死亡濒近的气息,内心充满恐惧,尽管如此害怕,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香菜的前面。
那人却是掏出了一个信封一样的东西,递到小四面前。
“请你转交给藤先生!”
原来小四对他们来说还有用处。
香菜走过去拍拍小四的肩,温声交代:“放心吧,我没事。你就照他们说的,找到二爷后,把这东西交给他。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奶奶——”
香菜跟那人上车前,还被蒙上了双眼。
车子行了许久,似乎绕了很多个弯,方才停下。
香菜下车后,对方依然没有将她的眼罩摘下来。
她被领到了一个房间,闻到了海鲜和酒水的味道,坐到了软软的垫子上,听到了将她带来那个人脚步离去的声音,继而又听到了酒水之类倒进酒杯里汩汩的声音。
她意识到对面有人。
她犹豫了一阵,自己将眼罩摘了下来。
首先看到了是一桌丰盛的寿司全宴,接着才是对面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的空知秋。
“这个春天似乎过去的特别快。”空知秋来了一句文绉绉的开场白,尔后又说,“林小姐,许久不见。”
香菜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和空知秋正处在一间和室内,就像是空知秋寿司店的包间。
这应该是空知秋新开的一家寿司店,因为和室里的摆设还是新的,隐隐还能闻到木头的香味。
她目光定在空知秋身上,尽管心中愤怒,脸上还是挂着不动声色的微笑,就连说话的口气也没有透露她一丝真实的情绪,“秋桑,这是何意?”
空知秋似乎看穿了香菜的心绪一样,解释说:“林小姐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伤害你——”他目光一炊,落在香菜的孕肚上,“和你肚子里孩子的意思。我就是应一位朋友的请求,请你到我这里来坐坐。”
原来把她掳到这儿来,并不是空知秋的本意,而是有人指使。
到底是谁能指使得动空知秋呢?
香菜脸上写着不解,“朋友?”
空知秋一手指向她身后的方向,“我想你们应该见过面了——”
香菜身后的木格门应声而开,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走了进来。
香菜只觉自己被一团巨大的黑影笼罩,紧随而来的压迫感险些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回头一看,脸色微变。
竟然是小次郎!
小次郎出现,在香菜身旁的位置落座,对空知秋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空知先生出手相助!”
空知秋说:“小次郎先生是我大日本帝国主义英勇无匹的武士,为我大日本帝国主义博得了不少荣誉,我空知秋能为小次郎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
空知秋几句话,就将小次郎说的洋洋得意。
被晾到一旁的香菜冷不丁的说:“小次郎先生,原来你还没有死心?”
小次郎面向她,略微低了一下头,“藤夫人,得罪了!”他接着又说,“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主义的武士来说,武士道精神是比生命还重要的,我既然决定和藤先生交手,那是一定要和他分出胜负的。但是他一直不肯接受我的挑战,我只好出此下策,请藤夫人你来一趟——”
其实说难听了,小次郎就是要拿香菜作要挟,逼藤彦堂和他交手。
香菜知道了,之前那个人交给小四的东西,可能就是小次郎给藤彦堂下的战书。
当这封战术被交到藤彦堂手上时,他整个人如置身冰窟一般,脑袋里也一片空白。
小四跪在地上,将香菜被“请”走的事说完,半天不见藤彦堂有反应。见二爷的灵魂如被抽走了一般,他方寸大乱,赶紧联系了荣鞅和马峰。
香菜要是出事儿,他一个小喽喽可真担待不起,何况香菜肚子里还有孩子!
闻讯,荣鞅和马峰带人第一时间赶到酒楼,封锁了香菜被日本人带走的消息。
荣鞅和马峰看了战书上的内容。
小次郎约藤彦堂三天后在地下拳场一战,若藤彦堂到时候不应战,那香菜和她肚子里还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将性命不保。
三天后……
马峰说:“我已经把网撒下去了,如果在这三天里,我们的人找不到香菜,那彦堂,三日后,你还是要去会一会小次郎……彦堂,你可以吗?”
他很担心藤彦堂的情况。
自从藤彦堂接到战书后,他没有表现出情绪失控,反而是很平静,平静的让人害怕,让人恐惧。
藤彦堂点点头,算是回应马峰的问话。
荣鞅说:“三天……香菜要是这三天都回不来,老太太肯定会有所察觉,彦堂,还是先想办法安抚住老太太吧。”
妻儿都被日本人带走了,藤彦堂哪有闲工夫去安抚老太太,他还需要安慰呢。
但是老太太那边的工作,一定不能疏忽。
毕竟是老人家,听到香菜被掳的消息后,万一经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
藤彦堂只好联系苏家那边,叫苏青鸿出面,将老太太接出去几天。
接到藤彦堂亲自打来的电话,苏青鸿还是很受宠若惊的,毕竟他一直期盼着在他踏进棺材以前,能有和藤彦堂和好的一天……
听藤彦堂要他把老太太从藤家接走几天,苏青鸿当即就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所以藤彦堂才想用这种办法将老太太从家里支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青鸿焦虑的问。
藤彦堂冷声说:“我现在没功夫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在藤彦堂联系苏家那边时,荣鞅和马峰听小四详说了香菜被日本人带走的情形。
知道香菜是出来找藤彦堂才出的事,两人都自责不已。
是他们二人说动藤彦堂出去工作的,如果这时候藤彦堂好好的陪老婆在家待产,说不定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在藤彦堂面前,荣鞅和马峰说了不少自责的话。
藤彦堂却半点也不怪他们。
通过这件事,他意识到——小次郎跟他交手的意志很坚定,就算小次郎今天不派人带走香菜,日后也一定会找机会用同样卑鄙下/流的手段逼他就范!
接下来的三天,马峰派出去的人将沪市大大小小的城区搜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香菜。
这样看来,藤彦堂不得不在第三天过后去地下拳场与小次郎交手。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
香菜在那间和室里待了三天。
不吃不喝……
空知秋也不知哪来的好心情,每天都会来这个房间里看香菜。
其实他早就从下人嘴里说,香菜没喝水也没进食,给她送去的食物一样没动。
空知秋一开始也没劝,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看看香菜到底能坚持多久。
到了第三天,他才表示关心,只是他这关心,迟到的未免也太久了……
“林小姐,我听下人说你不吃不喝,怎么,是饭菜不和你的胃口,还是你还怕我在这些饭菜里下毒?”
空知秋一边吃一边说。
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司全宴,香菜微微一笑,“我吃不得生冷的食物。”
那就是饭菜不和胃口了。
“林小姐,你早说嘛。”空知秋拍了拍手,招来一个女服务生,吩咐了几声。
很快,那个女服务生端来了一碗面。
空知秋说:“林小姐,吃吧,吃完了好上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失笑道,“吃完了好上路,在华族似乎是个不吉利的说法。但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林小姐,吃完了这碗面,我就要把你交给小次郎了。”
三天不吃不喝,香菜的身体早已报警。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有脱水的症状,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拿起碗边的勺子,挖了一勺汤,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并没有闻到特殊的气味,但还是不放心。
可能是她现在身上肩负着不止她一条性命,所以一再小心,对不信任的人事物都很疑神疑鬼。
她到底没有吃面,也没有喝汤。她想了想后,对空知秋道:“多谢秋桑对我以礼相待。”
空知秋面露微笑,“虽然我们之前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香菜心里冷笑。
空知秋现在不伤害她,那是因为他觉得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确实,对外界来说,她就是个金饽饽,谁不想跟她合作赚钱?
空知秋起身离开,去了另一间和室。
这间和室里,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和香菜一样,在和室里待了三天。
空知秋在这个女人对面坐下。
“金小姐,你看出什么了吗?”
金小姐笑问:“空知先生,你希望我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这个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我倒是想问问空知先生,你明知道她是个很大的威胁,为什么不杀了她?你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
空知秋冷笑,“妇人之仁!金小姐,她比你更有利用的价值,如果你不能把你的价值发挥出来,对我来说,你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bp;&bp;&bp;&bp;金潇潇自负身为心理医生的自己小有名气,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名气居然传到了日本人的耳朵里。
在她落魄潦倒,险些锒铛入狱时,是日本人向她伸出援手,秘密将她从警局里捞出来,让她免受牢狱之灾。
空知秋是她从警局出来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有钱有势的日本权贵。
最近一段时间,前线战事吃紧,拥护革命党和抗日救国的呼声日益高涨,从四面八方给国府和日方施加了不小的压力,换来的却是那两方不同势力的喊打喊杀。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国府和日方似要对革命党赶尽杀绝,抓革命党分子抓得特别凶。以致很多行动小组和相关部门为了邀功请赏,抓了一些不相干人等来充数。
真正嘴硬意识力坚强的革命党,不管遭受怎样的严刑拷打,也不会招认的。他们混在人群中,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却视死如归。即便抓到他们,也无法从他们口中套取有价值的情报。
与日本军方关系紧密的日本商人空知秋,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为了巩固他哥哥空知鹰人在日军的地位,贡献了不少人力财力和物力,在抓捕革命党的过程中屡出奇招。
这一回,他甚至要利用金潇潇,让她用她所学的专业知识将真正的革命党分子从他们在行动中抓捕到的人犯中辨认出来,并从其口中套取有价值的情报。
金潇潇承认自己可以为爱疯狂到丧失理智,但她自认是个有良知的人,她不屑为日本人卖命,她巴不得某个人死去,却不想将自己的私人恩怨代入到国仇家恨中去。
然而,有时候她也是个在日本人的威逼下,不得不就范的柔弱女子。
再柔弱的女子,也有自己的脾气。
在听空知秋说香菜比她更有利用价值时,金潇潇被激起了好胜心。
谁赢过她,都值得她去钦佩。只有被香菜比下去,她不甘心!
如果是针对香菜,金潇潇倒是很乐意配合空知秋。
空知秋安排金潇潇去观察香菜,其实他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通过金潇潇的观察,知道香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听完空知秋亲述的理由,金潇潇嗤笑一声,看空知秋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轻嘲的口吻:“空知先生,确切地说,您不是想利用她,您是想了解她。您之所以会想去了解这个人,那是因为您在意她。”
空知秋眸色淡淡,一开始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就在金潇潇几乎快要以为自己言中的时候,他唇边忽然荡起一抹冷笑。
见状,金潇潇隐隐得意的表情蓦地一僵。快速转动的眼珠,暴露了她此刻恐慌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情绪。
空知秋讥讽回去,“金小姐,我承认你很擅长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和表情分析对方的内心,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玩弄人心——在这方面,你跟我还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打什么坏主意。”
金潇潇脸色剧变。
她无非是想尝试一下,暗中撮合空知秋和香菜——真要成功了,等于是成功离间了香菜和藤彦堂之间的感情,也算是她打击报复成功。
但是没想到,她这小小的企图心竟然被空知秋当场也是当即给察觉到了。
金潇潇稳住心神,表现的低眉顺眼了很多,“我能不能请问空知先生,你为什么要我分析林香菜?”
“孙子,被誉为百世兵家之师和东方兵学的鼻祖,他曾说过一句话,‘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想要彻底的打败那个人,你就要去彻底的了解她。
我开始和林小姐打交道的时候,从未认真或试图去了解她,所以……没有从她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反而被连番算计。她凭借能力和实力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
我不得不承认,当初是我小瞧了她。”
金潇潇看得出来,空知秋将香菜当成了一位可敬的对手来看待。在外人看来,香菜无疑是在空知秋这里得到了一项殊荣。
金潇潇心里又不平衡了,说话的口气中带了些酸味儿:
“像那种既有能力又有实力的女人,让人望而生畏的同时,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空知秋把金潇潇叫来,明明是要她来分析香菜,却总有一种自己反被金潇潇分析透彻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金潇潇有意无意的言语中,似乎将他对香菜的感情升华到了某种含有暧/昧成分的程度——他认为这是变相的扭曲。
空知秋敛正神色,“金小姐,让我们言归正题吧。”
金潇潇花了三日的时间在这间和室观察隔壁的香菜,心中早已有了结果。
两间和室仅有一道门之隔,门的内外两侧有樱花树图案做装饰,其中一片落樱上有个打通的小圆孔。金潇潇就是通过这个圆孔观察到隔壁的情形。
她说:“林香菜其实是个简单而又深沉的人。”
空知秋略有不解:“此话怎说?”
“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打动她,但是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总会放在她的肚子上,其实她这是出于对她肚子里宝宝的重视和保护意识才做出的举动。”
空知秋想了想,用领一层意思解析金潇潇的话,“她是害怕我伤害她腹中的孩子吗?”
金潇潇摇了摇头,否认了空知秋的说法,“那是怀孕的母亲正常的举动,她是不信任你,并不是害怕你。从她来到这里,一直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一丝害怕的情绪,这——就是她深沉的表现。
她不害怕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因为她自信你不会伤害她,她能够安然无恙的走出这里,或者是她自信藤彦堂一定能够打败小次郎,把她从这里救出去——我认为这两种可能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她的表现太过淡定,淡定的就像是她已经掌控了一切,包括掌控了你——”
身为主导着这一切的空知秋,觉得金潇潇最后的那句话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他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只听金潇潇又说:
“她不敢孤注一掷,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和你硬拼。”
听金潇潇说的煞有介事,空知秋渐渐变了脸色,不得不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金潇潇所言有真实的成分,那就意味着他又一次小瞧了香菜,或者他疏忽了哪里。
金潇潇兀自又道:“女人都是很小心眼的,空知先生,你今日帮小次郎得罪林香菜,这件事,她会记恨你一辈子。你要是想好好的跟他打交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有那么多心眼儿。
有些对手,他跟你有共同利益,可能会选择跟你站在同一边。我想请问空知先生,你和林香菜有共同利益吗?你单方面想要利用她,你觉得她是那种甘心被你利用的女人吗?即便是你抓住了她的弱点,你觉得她会受你威胁吗?”
空知秋不受她所激,略带嘲讽的看她独自演讲,待她说完,讥笑一声:“林小姐的气量,没你说的那样小。一般女子眼中看到的只是些蝇头小利,但她不是一般女子——蝇头小利根本就打动不了她,当真正的利益摆在她面前,她不会不心动。
曾经的她只是个乡野小丫头,如今的她所拥有的人力财力和人际关系,都是超乎你想象的。她的世界和境界,你是远远也达到不了的。”
金潇潇愤愤不甘,表示不服:“我也许没她有钱有势,但是论人际关系,我不一定输给她!我好歹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在诊治的过程中,建立了不少关系吧!”
空知秋轻笑,却带着浓浓的嘲弄:“金小姐,你有没有用你的专业知识分析过你自己?你说你在诊治的过程中建立了不少关系,我想请问你,都是什么关系?无非就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而林小姐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那都是基于友情之上,可比你那‘医生患者’的关系更为牢靠。”
金潇潇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见她再无话可说,空知秋起身,去了另一间和室。
空知秋离开这间和室后,很快就有人来将金潇潇带走。
香菜直觉空知秋去另一边的和室见了某个人,但是空知秋的人开门关门的时候很小心,并没有给香菜惊鸿一瞥的机会。而且和室的隔音很好,她没有听到空知秋在另一边和室和那人的谈话。
空知秋见香菜没有吃他特意吩咐下人准备的那碗面,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还显得十分愧疚。
“林小姐,万分抱歉。我也是受人之托,还请林小姐能够理解——”空知秋真诚道,“今天是第三天了,明天就是藤先生和小次郎约战的日子,还请林小姐再委屈一个晚上。林小姐,我向你保证,不管明日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听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香菜实在想笑。
“我都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说得真切动人。
伤她,还用空知秋亲自动手吗?
“秋桑,我头发被你薅光都没事,但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因为这次的事出一点差池……”香菜扬唇冷笑,轻而虚弱的声音丝毫不影响她话中的威胁力。“你在沪市的根基,我会连根拔掉!”
空知秋微微一怔,“林小姐真会说笑。”
他承认香菜有一定的能力和实力,却不相信她有那样的手段。
香菜的表情却不像是在说笑。
她至今没有动空知秋,并不意味着她没有那样的打算。即使有过那样的打算,她也是一直没有付诸实际行动。因为她知道,就算铲除了空知秋和他背后的势力,很快又会有和他性质相同的人替补上来。
看着香菜冷淡又漠然的神情,空知秋倏然觉得脖颈处一片冰凉,尤其是后颈,被一阵寒意刺入,隐隐泛痛。那感觉就像是有个人无声无息的靠近了背后——
他浑然一惊,迅速扭动脖子,转动目光,向身后看去。
然而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画有樱花装饰的木格墙壁。
他又抬头向头顶的天花板看去,也是一无所获,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他才看到香菜唇边泛起的淡淡笑意。
他忽然想起之前金潇潇说过的话——
难不成林香菜真的已经掌控了这里的一切,也包括他的性命?
空知秋不信邪,起身开门叫来一人:
“你去外面看看屋顶上有没有人。”
香菜听到了,笑说:“不用白费功夫了,就算屋顶上有人,你们也不会发现的。何况,空知先生,你这新开的寿司店在句容大街西街口的橄榄树宾馆的一楼,楼上就是宾馆里的住客,哪来的房顶?”
空知秋想用那样的话给她造成误解?
他听得脸色一变,当下也不掩饰,“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句容大街?”
“你们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绕来绕去,结果还是在龙城,还是靠近荣记新开的商场旁边……这是不是正应了那句,‘最为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香菜上车时,眼睛是被黑布蒙住的,期间从未摘下眼罩,而且来的时候还是大晚上……空知秋始终不知她到底是如何察觉她所在的位置是在句容大街。
他想一阵后,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他在龙城新开了几家寿司店,说不定香菜都了若指掌。
何况他开的这家寿司店又在荣记商场附近,基本上就等于是开在香菜的眼前,几乎可以算是毫无秘密可言。
空知秋脸色难看,强作从容的笑了一下,“林小姐,你都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想必藤先生也一定能猜的到,他为何现在都不来营救你?”
香菜笑得微妙,“秋桑不是来请我做客么,既是向我表示友好,谈何营救一说?”
空知秋也知道这个女人不过是在矫情,他却心照不宣,心想藤彦堂迟迟不来,并非他怕事,他只是不想拿妻儿的性命冒险……
后半夜,木格门被拉开,一个女服务生打扮的日本女子跪在门口和空知秋说了几句。
小次郎来了。
空知秋要把香菜交到小次郎手里。
当有人拿着黑布来要蒙香菜的眼睛,香菜推拒了。
她挑眉看向空知秋,“这个还有必要吗?”
空知秋给拿黑布的人打了个眼色,然后对香菜做了个“请”的手势。
&bp;&bp;&bp;&bp;天亮不到,香菜就被带到了地下拳场。
自被查封以后,地下拳场就成了一座真正废弃的工厂。
这里安静、阴暗、潮冷。
无论拳场还是观众席上,都是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了拳脚碰撞出来的激烈气氛,也没有了欢呼和叫喊的声音。
小次郎显然是有所准备的,他将香菜“请”进了焊好的铁笼子里。
那笼子的顶端有个挂口,与一条小臂粗的铁链挂钩紧密相连。
香菜走进铁笼子里,隔着铁栏与小次郎对望。
小次郎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行径有多么可耻,至少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内疚和负罪感。
“就先委屈藤夫人在这笼子里待一阵。”
驻足在冰冷的铁笼中,她眼中的笑意比铁笼的温度还要冰凉。
“小次郎先生,你这是何必呢?”
小次郎的表情有些无奈,“为了让藤先生和我交手,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香菜冷声嗤笑,“愚蠢。”
小次郎的脸色倏然一变,眯着双眼将香菜从上到下审视一边,莫测的目光尤其在香菜手按着得孕肚上停滞了一阵。
他抬起一只手,随后又方向。
“咯咯咯——”
一阵金属间摩擦的声音回荡在拳场。
伴随着这种声音,铁笼剧烈晃动了起来。
一下失去了重心,香菜险些没站稳。她忙扶着了笼子的铁栏,随着视野的升高,她知道铁笼在慢慢往上升。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香菜晕眩了两秒,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感。这种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渐渐支撑不住,背靠着铁栏,身子滑落得越来越低。她的五官因痛苦而变得扭曲,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而铁笼还在不断升高。
许久之后,金属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
铁笼停止升高,挂在了空中,微微摇晃。
一股温热得液体,缓慢的从香菜身下流出。
抓在铁栏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滑落,继而无力的垂在身侧。手上好似附着了千钧之力,她一点一点的将手抬起,放在到了肚子上。
身体里的气力仿佛在一点一点的被抽空,就连一呼一吸似乎都变得很吃力……香菜感觉自己快要奄奄一息。
而此刻,小次郎已经化身成为具有横扫千军之势的勇猛斗士,安安静静的在拳场上等待着对手的出现。
黎明静悄悄到来。
小次郎的两名手下将地下拳场沉重的大门打开,一道颀长而又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背后宝蓝色的天空就像是一匹色泽均匀的绸布在上空平整的铺开,没有一丝折痕。
藤彦堂来了。
铁笼里,香菜听到动静,一点一点的扭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敞开的大门口,涌出了大片光亮,一个人背着光,走了进来,如天神降临。
不知是被那片光亮还是那道卓然的身影刺痛了双眼,香菜眼前一片模糊,不知不觉泪水溢出了眼眶。
就在这时,铁笼剧烈而又轻微的晃动了一阵。
身在铁笼中的香菜明显感觉到笼子猛地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降落到笼子上面。
香菜却舍不得将目光从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上移开,直到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声:
“噗呲呲——噗呲呲——”
香菜向上一看,只见对面铁栏上方的外侧挂着一颗头发倒垂的脑袋。
是宁心。
能够在周围的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顺着铁索攀到铁笼顶上,有这样轻盈身手的,香菜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宁心一人。
哪怕是有“千手佛爷”之称的钱朗,也不见得有这样轻盈的身手。
宁心趴在铁笼盯上,脑袋挂在铁笼的背面,也就是小次郎视线的死角处。就算小次郎抬头往这儿看,也不一定能发现她的存在。何况此刻小次郎的注意力,完全被出现的藤彦堂吸引住了。
其实,早在藤彦堂收到战书的那一天,他就查到了香菜被藏身的地方。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进行营救,但是考虑到香菜怀胎七月,行动多有不便,且在营救的过程中难免会与日本人有肢体摩擦。
连人带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保住——这是最乐观也是最理想的结果,但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孩子没了,大人保住了——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坏,藤彦堂还可以接受。
……他无论如何都要接受不了失去香菜的结果,哪怕是稍微想一下,他也会立马掐断这样的念头。
香菜是一定要救下的。
但是如何救,何时救,怎么救,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藤彦堂和众人商定,将营救的时间定在了他与小次郎交手的这一天。
他料定小次郎会将香菜从空知秋的寿司店转移到地下拳场,但是既然小次郎把约战的地点定在了地下拳场,那就意味着小次郎在地下拳场里里外外早就做好了部署,以致他们无法提前埋伏。
藤彦堂只有光明正大的走进地下拳场,吸引一部分人包括小次郎在内的注意力,给伺机而动的其他人创造机会——
几人潜伏进来后,发现香菜被吊在铁笼中。
铁笼下方一侧就是一条梯架。梯架上,有几个日本人在徘徊警戒。
宁心首当其冲,对她而言,将香菜从铁笼中放出来根本就没有难度,无非就几个步骤——
她攀上去,打开铁笼的门,把香菜拉到铁笼顶上,然后和她一起沿着铁索爬到梯架上方跳下去。
但是,宁心到了铁笼的顶上,看到香菜以后,才意识到营救计划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香菜脸色十分不好,而且看样子她的身体虚弱,还有——
她的羊水好像破了!
铁笼顶上的宁心心急如焚,不断的给藏身在不远处货箱后面的燕松打手势,表示情况相当不妙。
好在铁笼升的比较高,超过了梯架很高,梯架上警戒的那几个日本人没有注意到铁笼顶上有动静。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抬头,也不一定能看得到。
而在燕松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宁心在铁笼顶上的一举一动。他半天才弄懂宁心想要表达的意思。
要把香菜救出来,那只有把铁笼放下来了。
但是要将铁笼安安稳稳的放下来,那只有爬到梯架上,解决了那几个日本人,将铁索降下来。
梯架上一共有三个日本人,而且一看就知道他们中哪一个都不好对付。燕松单枪匹马,想要一口气解决他们三个人,谈何容易?
燕松目光焦灼的注视着上方的铁笼,在他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某种液体正从铁笼的边缘处低落。
……
看到藤彦堂出现,小次郎脸上浮现出了略带得意的笑容。
当藤彦堂走近,他的轮廓和五官在小次郎眼前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小次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向他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双眼猩红,青面獠牙的厉鬼!
小次郎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用错了手段。
他的妻子不过就是被挟持了三天,就给他的精神面貌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小次郎有点不敢相信。
被藤彦堂那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小次郎心里禁不住发怵。
藤彦堂看了一眼吊在上空的铁笼,收回目光时,用命令式的口吻对小次郎冷冷道:“把笼子给我放下来!”
小次郎忽而一笑,道:“只要你跟我打完这一场,我自然会把笼子放下来。”
“找死!”藤彦堂恨不得将小次郎整个人吊起来打。
香菜承受的痛苦,他会十倍百倍的偿还在他身上!
见藤彦堂咬牙切齿的模样和对他恨之入骨的眼神,小次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似乎还没交手,就感觉这场比赛,自己赢了一大半。
小次郎拔高声音:“藤先生,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有别的多余的动作。铁索的钩子挂在笼子上,那只铁笼子足有一百多公斤重,铁索的一头拴在梯架的柱子上。只要我的人察觉到事情不对,就会砍断铁索,到时候连人带笼子就会一起掉下来。你就会失去你的妻子……哦不,还有你妻子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就算你安排的人有办法到达梯架上,我安排的狙击手也会第一时间开枪,打断铁索,笼子和人一样会掉下来……
所以,藤先生,请不要做令你自己后悔的事情。”
藤彦堂冷笑,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那岂不是说,这场对决,我是一定要输给你,你才肯放过我的妻儿?既然是这样,小次郎先生,这场对决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认输都可以!”
“藤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想和藤先生认认真真的打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算你打赢了我,我愿赌服输,也一定会把尊夫人还给你。”
藤彦堂嗤笑,“道貌岸然!我会信你?”
小次郎倒也是个痛快的人,他想了想,说:“为表我的诚意,我叫梯架上的人撤下来,只留附近的狙击手。”
说完,他转身对梯架上的三个日本人招了一下手,然后用日语吩咐他们下来。
那三个日本人从梯架上下来时,发现了藏在货箱后面的燕松,也没有为难燕松,直接就选择了置之不理。
燕松干脆也不藏了,大摇大摆的从货箱后面走出来。
小次郎才拳场的擂台上跟藤彦堂说的话,燕松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真的有狙击手,那对方一定早就发现了铁笼顶上宁心的存在。
可是当时狙击手为什么没有鸣枪示警?
还是说,小次郎根本就是在骗他们?
见宁心也要现身,燕松赶紧背着手给她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让她暂时在铁笼上老老实实得待着。
燕松走到擂台靠近藤彦堂的一角,紧声提醒:
“彦堂,别犹豫了!情况不好,香菜可能快生了!”
闻言,藤彦堂浑身剧烈一震。
看来这场对决,他要速战速决了。
“小次郎先生,我们快开始吧!”
藤彦堂杀意漫漫。
小次郎显得不疾不徐,“不要急啊藤先生,我还没有讲明规则呢……”
“不用那么麻烦,一回合,不限时间,谁要是能把对方打到认输,打到再也站不起来,就算是赢!”见小次郎面露犹豫之色,藤彦堂冷笑着讥讽,“怎么,比赛还没开始,就害怕了?”
小次郎果然受不得这种刺激,一口答应下来,“好!”
藤彦堂脱掉外褂。
在进到地下拳场时,他在门口就遭到搜身,连同身上的打火机和钥匙一并被搜去了。原本他来时就没有携带有杀伤力的武器。
从藤彦堂的精神状态上,小次郎就看得出来他一连几日都没有休息好。虽然小次郎也清楚这是拜他所赐,却并没有觉得这场比赛因此变得不公平。
他到底还是害怕自己不是藤彦堂的对手,因此借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一是为逼藤彦堂出手,二是为了削弱藤彦堂的意志。
这两样目的,小次郎都达到了。
小次郎还是很得意的。
但是看到藤彦堂表现的淡定又从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达到了削弱他意志的目的了……
藤彦堂松开了衬衫的袖口,将两边袖子卷起,冷冷的说:“可以开始了。”
小次郎明显感觉藤彦堂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股很陌生的气息,是他从未在“天龙”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阴冷,潮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次郎内心逐渐升起恐惧,为了驱散这一情绪,他决定尽快出手。
为了这一天,他可是准备了很久。
每一天他都在精进自己的功力,每一天都在脑海中幻想着打败藤彦堂的情形——
“呀——”
小次郎大喝一声,朝藤彦堂疾步而去。
身形肥胖,他的身手却意外的灵敏。如一阵风似的,快速袭到藤彦堂面前,不及人眨眼得功夫,他碗口大的拳头就已经击至藤彦堂的面前,带着一股凌厉的拳风。
藤彦堂垂落在面额和耳边的长发被小次郎的拳风击飞而起,面部的皮肉似乎也被这一道拳风击打的颤抖起来。
&bp;&bp;&bp;&bp;拳头未至,拳风袭来。
藤彦堂面色不改,眼也不眨,原地侧身一转,身姿犹如跳华尔兹般优雅。
小次郎的拳头堪堪擦着他的面而过,似乎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从藤彦堂面前呼啸而过。
紧接着,小次郎脚下猛地一踏,拳头顿在空中。
“喝!”他发出一记大声呼喝。
未及收回拳头,他便横臂向藤彦堂的面门扫去,粗壮的手臂似擎了千钧之力。
藤彦堂反应神速,一手格挡住小次郎的粗臂,一手捏成拳状,中指关节突起,斜上方一勾,向小次郎的腋下锥去。
小次郎的腋窝可谓是“门户大敞”,结结实实了挨了藤彦堂这一记锥拳,痛得钻心不说,整条胳膊的力道都被卸去。
小次郎手臂软绵无力,心中警钟大作,想要抽身退开。
然而藤彦堂却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藤彦堂格挡住小次郎手臂的那只手掌,手指突然一蜷,手形成了龙爪之状,掐住了小次郎的肘节,致使小次郎这条手臂丧失了活动能力。
小次郎脸色倏然一变,面部绷紧。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随着藤彦堂指节加诸在他肘节处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整条手臂都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麻痹之中。他试着借用身体的力量将手臂从藤彦堂手中抽离出来,被藤彦堂手指卡紧的肘节处泛起了痉挛一样的痛楚。
小次郎难看至极的脸色蓦地一松,忽的笑起来,“你果然就是上回的那个冒牌天龙!”
上回败北,小次郎回去恶补了一番,知道人体身上有多处大穴,而上回那个冒牌天龙就是专攻他身体的各个致命穴道,所以那场比赛,他输在了冒牌“天龙”的技巧之下。
这一回,自己的胳膊被藤彦堂钳制在手上,小次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一定是捏住了他手肘上的某个穴道,才致使他的手臂丧失了活动能力。
小次郎想的不错——藤彦堂拿住了他的肘节麻筋,限制了小次郎全臂的活动。
藤彦堂也知道,小次郎开口说话,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当然他并不会让小次郎如愿的!
藤彦堂精神高度集中,又拿住了小次郎的曲尺穴。
曲尺穴,属人体要穴,拿之足制止肘部活动。曲尺外侧有一筋点,属伸筋,拿之敌臂不但麻痛,且影响其全臂伸而不屈。内侧又有一筋点,属曲筋,拿之则影响其全臂曲而不伸,麻痛自不待言。
不给小次郎喘息的机会,藤彦堂又往小次郎的肩井穴施以重重一击。
肩井穴位于扁肩胛骨与锁骨相接处的中间,有一凹陷处如臼状,俗称肩窝。此穴点位两臂联络躯干之重要关键,在人体各要穴中亦为大穴,如气血流行,正达此穴,而被点拿,虽不足以致人死命,但亦足以戕害其肢体而成残疾。即使拿之轻,亦可使被拿者臂部,受其影响,发生巨痛,而失去原有活动能力。
逮到喘息的机会,小次郎疾步后退,整条右臂软绵无力的垂在身侧。
他左手抱住右臂,惊异的发现自己不仅右臂丧失了活动能力,就连整个右肩都陷入了麻痛之中。
滴——滴——滴——
一股带着生铁和腥甜气味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自上空的铁笼滴落下来,似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藤彦堂不禁向铁笼望去,顿时满眼猩红的冷酷和嗜血之意全部化为了叫人肝肠寸断的柔情与疼惜。
见他注意力转移,小次郎目光一厉,向藤彦堂袭去。
见擂台上的藤彦堂失神,擂台下的燕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拍着擂台的地面大喊:“彦堂,集中!集中!抓紧时间!”
他的提醒,晚了一拍。
藤彦堂闪躲之际,肩部还是被小次郎抓住。
小次郎一抓一扯,接着“撕拉”一声,只见他将藤彦堂的衬衫扯烂,手里抓着一块碎布。
藤彦堂的半边肩膀裸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肩部后侧还有一块伤痕,那是在京城为救宁焯冉留下的弹痕。
看到那块伤痕,小次郎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小次郎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他和冒牌“天龙”比赛,在擂台上,他将冒牌“天龙”的战衣扯去,看到冒牌“天龙”的背上除了女人抓挠留下的痕迹,再无其他伤痕。
但是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藤彦堂的背部虽然没有女人抓挠的痕迹,却有一块伤疤。
抓挠的痕迹可以恢复,但是明显严重的伤疤是会跟随人一辈子的——
藤彦堂背上有冒牌“天龙”没有的伤疤,难道他真的不是冒牌“天龙”?
看到藤彦堂背部的伤疤,小次郎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感觉出错。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慢慢的发酵……
这下,小次郎失神了。
藤彦堂抓住机会,袭至小次郎身后。
小次郎只听得耳旁的风猎猎作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本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藤彦堂居然没了人影。
身后杀意弥漫,他猛然惊觉——藤彦堂在他身后。
在他意识反应过来后,左右腰肋处猛地一痛,剧痛一层一层的递增。
很快,小次郎面唇青白,额出冷汗。
人的腰肋各部,要害分部极广。左右肋骨之最尾端之软腰处,俗名腰眼穴,又名笑腰穴。筋头为外斜肌,附有神经,拿之腰肌疼软,半身受影响,活动不灵,如重手伤及内部,可致刺激神经。腰后两旁,乃肾脏所在,腰前上部,为右肝脏,左为胃脏,皆要害。
小次郎哀嚎不止。
藤彦堂不罢手,继而又往他足腕处狠狠一踢。
小次郎脚腕吃痛,身子一矮,单膝落地,整个人呈半跪姿势。
藤彦堂仍没罢手,五指张开并拢,带着凌厉的掌风,一掌推向小次郎的喉结处。
颈部可分为左右即后三部,唯此部下手多在前后两部,以前颈项言,完全为软骨,并无骨骼支撑,多系皮肉与筋络所组成,其内部则气管与食管相附,有神经直达大脑,皆为重要部分。人之所以生存,全在呼吸、饮食,呼吸必经气管,饮食则全靠食管,两者若受伤,轻则受到压迫,气运不舒,神经受压迫而昏倒。重则足以使人丧失性命。
小次郎脑袋后仰,一口血喷洒而出,血渐在他脸上,仰头倒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嘴角溢出血沫,他蠕动鲜血染红的嘴唇,喃喃自语似的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翻身,吃力的爬起来,又因半身不遂而重重坠落在地上。
“我每天不停……不停的修炼,就是为了打败你!我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
小次郎始终不敢相信,他在藤彦堂手下居然撑不了十招!
这……不可能!
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藤彦堂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每天不停的修炼,有没有算过自己掉了多少公斤肉?”
小次郎的身形依然肥硕,但是相比他之前在地下拳场见到小次郎,现在的小次郎起码瘦了二三十公斤。
藤彦堂真要谢谢被小次郎甩掉的那一身肉。
以前小次郎的身形肥硕,身上的肉就像海绵一样,会自动吸收一些打在他身上拳头的力道。而且那时候,藤彦堂很难找准确他身上的穴位。
小次郎减重以后,身体是变轻盈了不少,动作也敏捷了不少,但同时也将身上的弱点暴露的更明显,给藤彦堂提供了更佳击拿住他穴道的时机。
如此看来,减肥,不一定有好处。
擂台下的燕松火急火燎,冲擂台上的藤彦堂大声说:
“彦堂,不要跟他废话!救香菜要紧!”
藤彦堂确实没那美国时间跟小次郎在这儿磨叽。
他跃下擂台,飞身一纵,攀上梯架。
小次郎一败涂地,却不肯认输,对着藤彦堂的背影怒喊:
“我还能打!我还没有输!”
他半个身子陷入麻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前颈受到挫伤,一呼一吸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不知是重伤发作,还是他气急攻心,猛然咳出一大口血。
见藤彦堂要放下铁索,降下铁笼,燕松怕宁心的重量会让铁笼在下降的过程中受到影响,便喊宁心下来。
宁心刚要照做,就听擂台上的小次郎大喊:
“狙击手!狙击手!开抢啊,狙击手!”
小次郎这是恼羞成怒,竟不遵守战前的约定。
听得小次郎大喊,宁心想也不想,奋不顾身的飞扑到铁索上,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了铁索。
燕松看得心头一惊。
他很想冲过去把不信守承诺的小次郎宰了——
不管是香菜还是宁心,她们二人中要是有谁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一定不会放过小次郎!
由于宁心身体的重量给铁索施加了压力,继而影响了与铁索紧密相连的铁笼——铁笼在空中剧烈摇晃起来。
吱呀——吱呀——
铁笼摇摇欲坠。
藤彦堂忙停止动作。
铁笼停在半空中,吱呀吱呀的摇晃。
然而枪声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到来。
铁笼还在空中摇晃。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
地下拳场的大门被一辆汽车撞开。
马峰开着车,冲了进来,车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马峰跟藤彦堂约定了,半个小时后,如果藤彦堂人还没出来,他就带人冲进去,杀小次郎一个措手不及。他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就不信人海战术不管用!
他没想到,他到的时候,藤彦堂已经被小次郎给打趴下了。
看到空中摇摇欲坠的铁笼,铁笼中还囚了一个人,马峰停下车,指挥手下到铁笼下方——
“都给我过去,接住笼子!”
燕松刚要提醒这附近有狙击手,张嘴后又忙住了口,心想如真像小次郎所说,这附近真的有狙击手,那枪声早就响了。
可是迟迟没有听到枪声,说明什么呢?
小次郎在说谎?
这不大可能。
燕松发现小次郎那些所谓的手下,从一开始发现他时就对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即使在小次郎被藤彦堂打败的时候,他们也是表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
这些手下,跟小次郎好像不是一伙的。
仔细想想的话,燕松撸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三天前掳走香菜的,实际上是空知秋的人。空知秋这回应当是受小次郎所托,但是他没打算帮小次郎到底。小次郎这些所谓的手下,可能也是空知秋安排给他的。
要是空知秋告诉小次郎说,他在地下拳场附近安排了狙击手,他帮了小次郎那么多,小次郎自然而然就信了。
实际上,空知秋并没有安排狙击手。
小次郎被空知秋给骗了。
然而小次郎一开始把燕松他们也给骗住了。
反应过来后,燕松对裹在铁索上的宁心喊:“宁心,你下来吧,没有狙击手。”
宁心已经豁出去了,闭紧眼睛等中枪。
听燕松这么一喊,她张开眼睛,表情有点儿懵。
神经一松,眼泪流了出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委屈的时候,比她委屈的大有人在,就是被囚在笼子里的香菜。
她怕自己一动,又会影响到铁笼。
为了不让铁笼摇晃的更剧烈,她挂在冰冷难闻的铁索上一动都不敢动,任由眼泪流出眼眶。
铁笼一点一点的降下来,降到众人头顶。十几双手一起扶住了铁笼。
有人眼尖,看到铁笼里香菜的情况:
“二爷、三爷,香爷要生了!”
“快快快,打开笼子!”
荣记商会,不乏能人,当即有人手快,给笼子开了锁,根本不用宁心亲自上阵。
藤彦堂排众上前,将气息虚弱的香菜从笼子里抱出来。
“稳点稳点!”马峰喝止他快跑。“上车上车,最近的医院离这儿不远,快上车!”
藤彦堂将香菜抱上车,将她冰凉的双手裹在自己的大手中。
“香菜,香菜!睁开眼看着我!”
香菜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听到呼喊声,掀开沉重的眼皮。
“宝宝……”
“我知道我知道!”藤彦堂的手放到她小腹处,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液体,摊开手掌一看,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藤彦堂险些泪崩。
&bp;&bp;&bp;&bp;地下拳场。
自荣记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数名日本人随后而去,地下拳场又变得空荡、安静、阴冷,唯有小次郎躺在冰寒的擂台上,等待着身体的麻痛感渐渐散去。
他的愤怒、不甘、斗志和羞耻感,完全没有地面的温度而冷却,反而越来越旺盛,越来越旺盛……
擂台上的短短几分钟,藤彦堂就将他近半年来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
难道他和千道归宗之间的差距,真的如此悬殊?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
他一定要打败他!
不管他是冒牌“天龙”,还是千道归宗!
他都要打败他!
一团阴影越趋越近。
小次郎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无声无息,让小次郎渐生警惕。
“谁?”小次郎用日语询问,“是武藏吗?”
他前颈受到重挫,说话时声带振动都会疼痛难忍,根本无法扭动半分。他只得转动一双眼睛,看向那团趋近的黑影。
黑影靠近,一张脸孔出现在小次郎眼前。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且在咬牙切齿的愤怒和仇恨中渐渐变得扭曲、狰狞。
小次郎还看到,对方手里紧攥着一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铁棍。
小次郎神色大骇,厉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那人带着试探性,用铁棍捅了一下小次郎。确定小次郎失去了活动能力,他抡起铁棍,狠狠地往小次郎的脑袋上砸去!
小次郎目露惊惧,恐慌得嘶喊:“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混蛋!混——”
嘭——
一记闷响过后,小次郎的声音变成了哀嚎。他用那条没有麻痹的手臂挡在面前,却是无济于事。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的击打声过后,小次郎渐渐变得无声无息。
他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击打还在持续。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直到脑袋爆裂……
……
医院,产房。
在藤彦堂他们将香菜送进产房后,本在地下拳场外接应他们的荣鞅等人也相继赶来,几乎将一整条走廊占满。
藤彦堂坐在走廊靠墙边的长椅上,失魂落魄,似乎将自己与世隔绝。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干涸的血迹仍是那么触目惊心,甚至手心里还残留着香菜双手冰凉的触感。
仿佛,她最后的气息和生命正一点一点的悄无声息的从他手中流逝。
仿佛,周围的温度因此冷却……
他此刻没有半点儿初为人父的喜悦。
从认识香菜到现在,他从未见她流过这么多血,也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恐惧过。
燕松靠在产房对面的墙边,视线不偏不倚的盯着……宁心的脑袋。实在是宁心这个闲不住的妮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产房门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荣鞅和马峰在藤彦堂一左一右。
马峰按住他的肩膀,出声安慰:“放心吧,香菜一定不会有事的。”
荣鞅也向他投去鼓励和安慰的眼神。
荣鞅和马峰也只是表面上镇静,实则内心已经焦灼得千疮百孔,尤其暗含焦虑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产房方向。
江映雪急不可耐,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
高跟鞋的后跟击打在地面上,发出急躁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小护士从产房出来,无视了急于探听产房内情况的江映雪等人,噔噔噔不知跑向了哪里。
不多久后,她急匆匆的跑了回来。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就在江映雪等人要上前询问情况之际,她又钻进了产房里。
怎么回事?
产房里出了什么事吗?
香菜出事了吗?
母子是否都平安?
就在小护士进产房不久后,一名接产的女大夫戴着沾满血的消毒手套出来,摘下口罩,站在产房门口,对着走廊大声询问:“谁是孕妇家属?”
藤彦堂急忙站起来,反应比谁都快。
他冲向女大夫,忍着双眼的刺痛感,强迫自己尽量不去注意她的双手,对女大夫说:
“我是,我是!”
女大夫迅速打量他一眼,“请问你是孕妇的什么人?”
藤彦堂快速答道:“我是她丈夫!”
女大夫越过他,看向其他人,又问:“请问病人的直系家属在这里吗?”迎着一众人等惊疑不定的神色,继而她解释道:“孕妇的情况有点不乐观……”
仅仅是听到这一局,藤彦堂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翻地覆中一点一点的崩塌。他的肩膀垮了一下,心神剧烈动摇,且动摇得越来越厉害。
女大夫:“……目前孕妇的情况还在我们的掌控之内,不过她产内出血,需要给她输血。但是我们医院血库告急……”
不等女大夫说完,很多人撸开袖管,自告奋勇上前。
“抽我的血!”
“抽我的吧!”
“还有我的!”
女大夫忙又说:“我们不确定孕妇是什么血型,所以让孕妇的直系亲属给孕妇输血还是最保险的!”
“既然不知道,那就赶紧验啊!”马峰跑过来说。
女大夫解释:“验血是很花时间的,可现在孕妇的情况不稳定,很虚弱,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当然会那么做!”
说完,她责备的看了一眼藤彦堂。
“她是b型血!”藤彦堂之前带香菜做过产检,自然清楚她的血型。
“孕妇是b型血,你们确定自己是什么血型吗?”
女大夫一句话,就问懵了所有人。
见众人答不上来,女大夫再次扬声道:“请问孕妇的直系亲属在吗?”
女大夫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江映雪慌了心神,问女大夫:“别的血型不可以吗?”
“o型血的话,倒是可以。如果你们不确定自己的血型,我建议你们最好还是尽快把孕妇的直系亲属叫来医院!不然血型不符的血液输给孕妇,会引起休克反应,情况严重的话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宁心在一旁急哭了,被燕松狠狠刮了一眼。
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真是晦气!
宁心忙又止住了眼泪。
藤彦堂双眼赤红,理智在动摇中渐渐丧失。
他抓着女大夫的衣领,失控的大喊:“我不管!你们一定要给我保住大人!”
荣鞅制止他的胡闹,将他的手从女大夫的衣领上抹了下来,“彦堂,你冷静点!”
荣记三佬其实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只可惜他们的血型都与香菜的不符。
女大夫没有因为被藤彦堂冒犯而怨怪他,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发问:“请问孕妇的直系家属在不在?孕妇的直系家属在不在?”
藤彦堂失控的大喊,若不是被荣鞅紧紧拦着,此刻的他已经拨开女大夫,冲进了产房去。
荣鞅对女大夫说:“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从别的医院血库里调来一些血液?”
“我们也想过这一点——但是与其这么做,你们还不如将孕妇带去别的医院,这样还能节省一些时间。但是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因为孕妇现在的情况……”女大夫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荣鞅等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江映雪急促的问。
“最乐观的结果就是……放弃大人,保住孩子……”女大夫口气沉重。
放弃大人,保住孩子?
藤彦堂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笑得狰狞冷酷。
他声嘶力竭的大喊:“我说过了,要保住大人!你听不懂吗!她要是死了,我让你们一个也活不了!你们全都去给我陪葬!”
“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
藤彦堂双目圆睁,嘶声截断她:“理解?你根本不可能理解!”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不要听这样的话!”
藤彦堂与女大夫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佝偻的清洁工,低着头上前来。
“我的血型是b型。”
尽管他的声音嘶哑,却让藤彦堂此刻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众人看向那名清洁工。
女大夫用疑惑的眼神打量那名眼生的清洁工,有些不大相信的询问:“你确定你的血型是b型吗?”
清洁工毫不犹豫,坚定的点头,又重复一遍,“我的血型是b型。”
马峰大喜过望,走到清洁工身边,“太好了!这位先生,只要你愿意献血,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先不要说那么多,”清洁工的声音似乎有些变了,变得更稳重更深沉了,“赶紧抽我的血吧!”
女大夫忙唤来一名女护士,让女护士领着清洁工去抽血。
待女护士和清洁工离去,一直拦着藤彦堂的荣鞅明显的感觉到藤彦堂的身体在放松。他不禁看向藤彦堂,只见藤彦堂盯着清洁工和女护士离去的背影,凝重的表情底下似乎有些平静……
抽血时,清洁工不止一次的对女护士说:“多抽一点,多抽一点……”
女护士拿着两袋新鲜血浆快步走进产房。
马峰叫人循着她来时的方向去找那名献血的清洁工,可那人回来后告诉马峰,清洁工已经找不到了……
眼下重点不是找人,所以马峰虽觉得疑惑,却没有跟荣鞅和藤彦堂提起此事。
医院外,来了一队警察。
警察队长带着两人进来,想步入产房前的那条走廊,却在走廊口被荣记的人给拦下了。
警察队长说明了情况,很快就有其中一个荣记的人跑到荣鞅跟前,对他耳语了几句。
荣鞅神色微变,前去走廊口。
警察队长倒还识人,“荣爷——”
荣鞅微蹙眉头,“情况说具体点。”
“一个半小时前,我们接到报案,说是地下拳场有个死人。我们前去现场勘察,虽然死者已经面目全非,不过经查证,我们很快确定死者的身份,是日本有名的武士小次郎。”警察队长又说,“我们还查实,死者死前与荣记的藤二爷交过手……”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老三将他击败后,并没有为难他。小次郎的死,跟我们家老三没关系。”荣鞅解释。
警察队长轻笑了一下,“但是死者死前留下血字——”
荣鞅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不喜欢警察队长这种慢吞吞卖关子式的说话方式,“他写了什么?”
“千道归宗。死者留下了一行血字,写了四个字,一个名字,千道归宗。”
千道归宗,是藤彦堂在地下拳场时的代号。
这明显是有人嫁祸。
今天那么多双眼睛看到藤彦堂带香菜离开地下拳场时,小次郎还活着。而且藤彦堂到了医院后,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他就没有离开过,根本不可能折返到地下拳场去杀害小次郎。
荣鞅此时根本就不担心藤彦堂会卷入到这案件当中。
清者自清。
荣鞅回头看了一眼,不期然对上了燕松投过来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对警察队长说:“既然这样,那劳烦队长在这里等片刻。待我弟妹生产完,我们家老三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警察队长说:“藤先生和藤夫人有喜,恭喜。”
“多谢。”
荣鞅正要抽身回去,却见燕松凑了过来。
燕松向他们了解了情况,神情凝重的想了一下,尔后回头看了一藤彦堂,目光又在产房门口流连了一阵,暗暗下了个决定——
他跟荣鞅说:“荣爷,我去现场看一下,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
荣鞅略想一下,念及燕松是个侦探,就没有阻止。但他看出燕松一样很担心香菜的情况,“要不等一下?”
燕松摇头说:“拖得时间越久,线索留下的越少。现在现场应该还没有被破坏,我还是去一下的好。”
荣鞅点头,“那就辛苦你一趟了。”
燕松跟警察队长交涉了一番,尔后提溜着宁心离开了医院,往地下拳场去了。
荣鞅重新回到产房门口。
马峰低声问:“大哥,什么事?”
荣鞅扫一眼,见身遭不少人的眼神中都带着询问之色。
他抿唇笑了一下,“没什么。”他轻轻往产房方向抬了一下好看的下巴,意有所指道,“过后再说。”
是啊,现在他们都在等待着产房里的好消息,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bp;&bp;&bp;&bp;半个小时后,产房前。
当孩子的哭声从产房里传来的那一刻,大部分人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大夫和护士出来报喜。
然后,藤彦堂、荣鞅和江映雪得到大夫的允许,进产房看望香菜和孩子。
不久之后,藤彦堂和大夫、护士一起推着病床车从产房里出来。
病床车上的香菜,气息微弱,双目轻合,长睫微动,眸光莹亮,然而脸白的几乎透明。
藤彦堂满眼疼惜。
荣鞅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儿紧随其后。
紧接着,一道齐刷刷的声音响彻医院:
“恭喜二爷喜得千金!”
荣记的众位兄弟呼啦一下围到荣鞅身旁,前拥后挤争着抢着要一睹小公主的真颜。
藤家的小公主小脸儿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跟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一样,但依然可以用粉雕玉琢来形容。
看荣鞅生疏的姿势,就知道他不怎么会抱孩子。
小家伙似乎是感到难受了,小嘴巴里坑坑哈哈的发出抗议的声音,脑袋和身子不安分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似乎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好可爱!好小的一团!眼睛特别像二爷!”有人说。
“下巴尖儿像香爷!”
“我看看!我看看!”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为荣鞅和小公主保驾护航的马峰招呼着着走廊上的众位兄弟不要往前挤。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啊,挤坏了你们赔不起。人人都能一饱眼福啊——”马峰跟大家介绍,“这是咱们荣记的兄弟共同迎来的第一个新生命,这是咱们二爷的掌上明珠,也是咱们荣记的小公主,以后该怎么办,大家都知道吧——”
“荣爷、三爷,你们就放心吧!以后谁要是欺负我们的小公主,我们兄弟绝对会削死他!”说话的这位兄弟比着手刀做劈砍状,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这话可谓是一呼百应。
一帮汉子们的威武雄壮、震耳欲聋的呼声吓得产房附近的大夫、病患瑟瑟缩缩。荣鞅和马峰早就习惯了这帮汉子的热血和粗莽,但是平时他们这样呼呼喝喝的也就罢了,在刚出生的小家伙面前这么大呼小叫的就有点儿过了吧……
然而,藤家的小公主并不怕。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咧着小嘴巴咯咯的笑起来,露出了好看的粉白色牙龈。
“真是个讨喜的小家伙!”马峰越看藤家的小公主,心里是越喜欢。他拍了一下荣鞅的肩,带着一点霸道的占有欲说,“藤家的小公主,我可给我儿子预订了哈,你可别跟我抢!”
荣鞅没好气的看他一眼。
老子都特么结婚了,跟你家才刚满月的小屁孩抢一个刚出生的小妮子,成何体统!
就荣鞅抱孩子的姿势,马峰看着都难受。他纠正荣鞅抱孩子的姿势,“你这么抱不对,要这样这样——用手托住……诶诶,你看你把我儿媳妇儿难受的,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来!”
“去去去!”荣鞅闪躲开,抱着孩子找妈妈去了。
产后的香菜不宜受凉,从产房出来后没有出院,而是立刻被转移到了病房。
藤家老太太闻讯,和苏家的老爷子苏青鸿一块儿赶到医院来。
老太太几天没见孙媳妇儿,实在想念的厉害,尤其惦念着孙媳妇儿肚子里的宝宝。
到医院后,得知香菜生了个女儿,神情恍惚了一阵,心里头多少有点儿遗憾,不过荣鞅把孩子交到老人家的怀里后,抱着小小的一团,心里忽然被填满了一样,尤其看到小公主粉雕玉琢的小模样,她就情不自禁的高兴起来。
“哦哟哟!”老太太逗弄着怀里的小公主,把小家伙抱到苏青鸿面前,“老头子,你看,月月跟彦堂小时候一模一样!”
“闺女长的像爸爸,可不是好事。”苏青鸿玩笑似的说道。
他跟老太太不一样,比起臭烘烘的男孩子,他更喜欢干净又漂亮的小妹妹。
所以,看到曾孙女儿的那一刻,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月月,小月月……”他特别期待小月月能叫他一声太爷爷,想想都觉得心里满满的幸福就要溢出来。
香菜不见了几天,跑在这儿小医院里生孩子了。这么大的事,老太太居然不知道,老人家心里自然是有点怨怪的。
她不禁抱怨起来,“瞒着家里的长辈,躲着生孩子,这什么毛病?”
苏青鸿忙制止老太太,“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三岁定八十,虽然孩子现在还小,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你要是经常在孩子面前这样,会影响到孩子的性格。我记得以前我听香菜跟我那侄子君君说过什么正能量,咱们要用正能量去教育孩子,别老在她面前抱怨——”
老太太听不大懂苏青鸿在说什么,不过还是能够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
她歉疚的笑了一下,“好好好,那我以后不在孩子面前说坏话了!”
……
待香菜休息下,荣鞅拍拍藤彦堂的肩。
藤彦堂看出荣鞅有话要说,他却不舍得放开香菜的手离开。
荣鞅只得在这里,用类似耳语的音量,轻声将小次郎的死和警察来过的事告诉藤彦堂。
其实在擂台上,有那么一刻,他是恨不得杀死小次郎,但他嫌杀人费时,他更想抓紧时间把香菜救出来。
“警察还在外面?”藤彦堂问。
荣鞅点点头。
藤彦堂感觉按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似乎收紧了力道,只听荣鞅声音暗哑的说了两个字。
“孩子……”
藤彦堂按住肩头上的那只手,快速的看了一眼老太太和苏青鸿那边,然后打哑迷一般对荣鞅轻微的摇了摇头。
直到很久以后,老太太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捕捉到的这个细节是什么意思。
荣鞅和藤彦堂情同手足,自不会再多言。
看着病床上熟睡的香菜,藤彦堂的目光就像是亘古不会转移的磐石,透着爱怜和坚定。
藤彦堂喉结微动,“警察那边,劳烦大哥替我应付一下。我现在……不想从香菜身边走开。”
荣鞅看了一眼香菜,轻轻点点头。“警察那边我先帮你应付着,燕松已经去现场调查了,我想以他的能力,很快就会查出线索。”
正如荣鞅所言,燕松和宁心再次回到地下拳场。他让宁心拍照取证,很快就有了不小的收获。
这个案子,算是燕松的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接到的第一桩正式的案件——人命案。
何况自己的族弟还和这件案子有牵连,就不是收职业本能的驱使,为洗清藤彦堂的清白,燕松也会对这件案子很上心。
两天后,藤彦堂的杀人嫌疑莫名其妙的被洗清了。
按理说,族弟的清白已经被证明了,燕松应该失去了查案的动力,但他没有放弃。
尤其是,在听说藤彦堂的清白是被日本人证明干净的时候,燕松这心里就莫名的有点不甘心,还有点不平衡。
是这么回事——
小次郎的死,早就在日租借传开了。空知秋自然也听说了,而且他还听说藤彦堂被牵涉其中,就想卖个面子,让那天自己派去地下拳场帮小次郎撑场面的人去警察局给藤彦堂做了个证,证明那天藤彦堂将小次郎打败以后没有下杀手就离开了。
空知秋这个面子卖的可以,他帮了藤彦堂,等于是帮了香菜,也是帮了荣记商会。他这一下,让多少人欠了他人情。
知道空知秋是始作俑者,燕松宝宝不开心了,燕松宝宝有小情绪了。
空知秋已经让人证明了藤彦堂的清白,他的意图在燕松看来十分明显。
燕松怎么都觉得不能让空知秋得逞,所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要继续着手调查小次郎的死。
只要他查明原因,找出真凶,那空知秋卖出去的这份人情就不叫人情了,反而显得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其实燕松手上已经有了决定性的线索,足够证明藤彦堂的清白,但是距离抓到真凶还有一段距离。
他想要再次走访地下拳场。
可宁心懒癌发作,有点儿不大愿意跟他跑这一趟远路。
宁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件事不是已经和燕大哥没关系了吗,咱们还有必要查下去吗?”
“咱们开的是侦探事务所,你见过哪个侦探查案查到一半就放弃的?咱们必须抓到凶手!”燕松没打算将脑袋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告诉宁心。
这小妮子还是挺单纯的,他有点儿不忍心用自己复杂的思想世界去荼毒她。
宁心不是没有责任感,她多少都有点仇日心理,觉得藤彦堂既然已经摆脱嫌疑,那这件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到此为止就好了。
抓到凶手,那不就意味着给小次郎报仇了吗!
宁心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她皱皱鼻子撇撇嘴,“你有没有想过,小次郎死的那么惨,脑袋都被人打爆了,凶手可能就是个爱国青年。就算你查出来,你好意思抓人吗?
还有,抓凶手那是警察干的事儿,咱们身为侦探,只要接受委托,满足委托人的意愿就可以了。这案子是你自己接下来的,燕大哥和香菜可没说让你查凶手。他们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看着不懂事的宁心,燕松真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难怪宁焯冉那样的人都不愿意把她带身边,真的是养不熟她啊!
“这已经不单单是人命案的事儿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燕松懒得与她多说,“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见燕松调头就走,真要丢下自己,宁心着急了,忙追了上去,“诶诶诶,等等我啊!咱们讨论一下,咱们接了案子,忙活到现在,酬金找谁要啊?”
对啊,事情办完之后,他找谁要酬劳?
宁心不提酬金的事儿还好,她这么一说,燕松还真觉得有点儿憋屈。
侦探事务所接到的第一件说得过去的大案子,要是没钱进账的话,那还像话吗?
燕松想了想,小次郎的案子是他主动揽下的,却是当着荣鞅的面揽下的,可以算是从荣鞅的手里接到的委托吧——
那他心里就有谱儿了。
反正荣鞅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走访了地下拳场,燕松和宁心果然有收获。
他们将证据整理了一下,提交给了警方,得到警方的认可,他们算是彻底的洗清了藤彦堂的嫌疑。
一开始,燕松怀疑小次郎的死,这是空知秋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但是他重新研究了一下小次郎的死状后,就打消了心里的这个怀疑。
小次郎死的那么惨,脑袋被人用铁棍打爆。杀人者简直就像是在发泄内心激烈的情绪一样。
其实这案子,没他想的那么复杂——
这就是一起简单的仇杀案。
小次郎死时,手边留有血字——千道归宗,将矛头指向了藤彦堂。
小次郎的华语说的很好,但他其实是不会写汉子的。包括他给藤彦堂下的战书,都是用日语写的。所以那四个血字,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假设这是栽赃嫁祸,那真凶憎恨的对象不仅是小次郎,还有藤彦堂。
燕松就将真凶的身份锁定到了藤彦堂和小次郎共同的仇人上。
有了范围,就比较好调查了。
走访了地下拳场,燕松从一个警察在这里捡破烂的人口中探听到,地下拳场的某个老板,在地下拳场查封以后,还经常会来这里,像是在缅怀什么一样。
就在昨天,他也看见了那个人在地下拳场附近出现过。
燕松觉得,这就说的通了。
表面看来,地下拳场之所以会被警察查封,就是因为半年多前小次郎和冒牌“天龙”的那场对战。
所以那个老板决定是小次郎和冒牌“天龙”害得地下拳场变成这样,昨天来的时候发现小次郎在擂台上不能动,于是乎就想出了栽赃嫁祸的戏码,将仇恨的情绪发泄在了小次郎身上。
放眼整个沪市,能将小次郎打败的能有几人,一定是千道归宗无疑了。
那人便用小次郎的血,留下了血字。
&bp;&bp;&bp;&bp;(今天时间匆忙,更得少了一点。此文已经在完结的道路上,放心跳坑)
藤彦堂本来就没将小次郎的死当一回事,就算小次郎的死跟他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那也是小次郎自找的。
燕松与宁心合力查明真相,洗脱了藤彦堂的嫌疑,藤彦堂以为自己就能在这次的事件中撇得一干二净了。但是没过两天,空知秋就派人把帖子送到藤家门上了。
空知秋请藤家夫妇莅临他新开的寿司店做客。
藤彦堂找理由回绝了。
空知秋好像有点儿不死心,每天往藤家递一个帖子。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动得了谁吗?
藤彦堂对此嗤之以鼻。
一来二去,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回应了。
这天,藤彦堂粗略估计了一下,连天来收到的请帖已有七八封。
他有点感慨:空知秋还真是执着。
他初为人父,而且香菜产后身体虚弱尚未恢复,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陪老婆孩子,把精力放到了家庭上,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始终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彦堂,彦堂啊——”
老太太的声音自楼上传来。
藤彦堂拎着暖水瓶从厨房里出来,应道:“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走到楼梯口,“奶奶去休息啦,你看着点儿啊。香菜待会儿要是休息了,你就叫奶娘给月月喂饱啊。”
“月月还没睡?”
藤彦堂下来打热水那会儿,老太太和香菜就在房里哄藤家的小公主睡觉。这才多大会儿功夫,老太太就把自己给“哄”困了?
“月月的精神头可大了!”
“诶哟,真能折腾人!”藤彦堂无奈的叹了口气。
“欧哟,孩子才出生几天就嫌麻烦啦,那以后的日子可有得你受了。”老太太嗔他道,“孩子再麻烦,那也是你跟你媳妇儿生的,你就得受着!”
“好好好。那奶奶你快去休息吧,我看着。”
藤彦堂把老太太送回房间,转身就去找老婆孩子了。
回屋时,看到香菜穿着单衣在地毯上做瑜伽。
藤家的小公主就在她身旁,扭动着小手小脚,似乎是想模仿母亲的动作。
老太太在场的时候,香菜果断是不敢这样的。她只要从床上下来,哪怕是上个厕所,老太太就要唠叨她好长一段时间,唠叨的内容万变不离其宗——
香菜这段时间什么事儿都不要干,不用带孩子都行,她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坐月子,调养好身体,好好为下一胎做准备。
其实老太太心心念念的还是要抱个曾孙子。
藤彦堂把暖水瓶放好,过去将藤家的小公主抱起来,责怪粗心大意的香菜:“你自己不注意身体躺地上也就算了,怎么能把孩子放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香菜拨开被汗水糊爱额头前的碎发,往明晃晃的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现在都是夏天了,有什么关系。里三层外三层的——照奶奶那个捂法,宝宝都捂出一身痱子了。”
藤彦堂就站着抱了一会儿,低头一瞧,发现小月月已经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宝宝睡了。”
“宝宝睡了?”
香菜不大相信。
她可是跟老太太用尽了洪荒之力,都没能把宝宝给哄睡下。
她起身过去一看,果不其然——
小月月在爹的怀抱里,睡得那叫一个酣畅。
看看丈夫,再看看跟丈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儿,香菜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儿了。
香菜皱着鼻子,酸溜溜的说:“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儿,果然是这样啊。”她还不解恨似的轻轻捏了一下宝宝的小鼻子,“我跟你太奶奶怎么哄你,你不是笑就是闹,怎么一到爸爸怀里,你就消停了?”
藤彦堂哭笑不得。
他小心翼翼的把宝宝放到床边的摇篮里。
“月月一睡下,不饿是不会醒的。阿柯和二哥他们还说下午要过来看月月呢,诶……待会儿我去给他们打个电话,叫他们改时间再来。”
香菜好像没有听着,专心的看着摇篮里的宝宝,眼里尽是慈母光辉。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团柔和又温暖的光芒包围着,叫藤彦堂不禁看入了迷看入了神,连自己刚才说过什么都忘了。
藤彦堂揽住香菜孱弱的肩头,轻柔的动作中带着一丝安抚性的味道。
香菜忽的问:“今天空知秋又叫人递帖子来了吗?”
“嗯。不管他。”对此,藤彦堂倒是不以为意。
香菜心里却有点儿过不去。
她产后清醒过来那天,就听说了在地下拳场发生的事。
听小次郎当时的口气,地下拳场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还在附近安排了狙击手。
但是,小次郎手下真有那么多人的话,他会去拜托空知秋把香菜挟持走吗?
只能说,小次郎身边的人,大都是空知秋安排的。
但空知秋明着是在帮小次郎做事,其实他暗地里是站在香菜这一边的。而且香菜被挟持的那几天,空知秋也有意无意的向她示好过。
他并不想对香菜赶尽杀绝,但他大概是了解小次郎情急之下会置香菜于死地,于是就唬了小次郎一把,跟小次郎说好的万全的准备其实并不“万全”。
所谓的狙击手,根本就不存在。
空知秋,两头都想讨好。
他,很有想法。
这么一个有想法的人想跟你打交道,那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跟空知秋打交道,其实藤彦堂和香菜的内心都拒绝的。但是真的能拒绝得了吗?
小次郎被杀之后,藤彦堂背负杀人的嫌疑。当事人都没有去求助空知秋,空知秋就主动伸出援手,一度帮藤彦堂摆脱了嫌疑。
还有请帖的事——
藤彦堂一次又一次的找理由推拒,空知秋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将请帖送上门来……
拒绝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除非让他永远也找不到。
香菜觉得,即便藤彦堂选择对空知秋置之不理,也摆脱不了对方。
香菜想了想,说:“长此以往,真不是办法,咱们要是一直这样避而不见,感觉有点儿敬酒不吃的味道。”
藤彦堂道:“他才是敬酒不吃。”他脸色倏然一沉,“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香菜一脸问好。
藤彦堂缓缓道来,“你也知道,他想把日本的势力渗透到龙城来。有我们荣记把关,和日本人沾边的金花膏一类的生意根本进不到龙城里来。空知秋和他哥哥空知鹰人有点不一样,他比较自负,似乎是不齿做大烟生意,就试图利用餐饮业在龙城打通一条通道。但结果跟他预期的不一样——空知秋在龙城开了几家寿司店,生意都不好,尤其是近来抵制日货的生意高涨,他店里的生意更是冷清。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谁家的生意都不好做。就你那锦绣布行搞出来一些声势,做的成绩也让大家看在严重。你那锦绣布行,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块肥肉。他跟国府的某些官员一样,都想凑到你这儿来分一杯羹。”
树大招风的道理,香菜岂会不懂。
她听藤彦堂又道:
“空知鹰人和空知秋,一个在羊城,一个在龙城,他们兄弟各自为谋,其实是殊途同归。他们目标一致,是一个利益集团的,等于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是在经济上、政治上,还是军事上,他们要是无法给他们上头的集团牟取更多的利益,那他们上头的人就会把他们换掉,别人就会坐到他们现在的位置上——”
香菜早知道会这样——打倒一个空知集团,很快就会有另一帮人站出来。所以,就算之前空知秋给她吃了不少苦头,她能忍也就忍了。
香菜若有所思道:“空知鹰人和青龙商会的王世尧关系不错,而空知秋和空知鹰人又是兄弟,能不能利用这里头的关系,对王世尧做点文章?”
藤彦堂目光高深,“青龙商会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香菜疑惑的看着他,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忽的想起锦绣布行和百悦门共办的服装秀那天,她在百悦门看到藤彦堂和一个身形很像杨湾湾的女子走到了一起。
现在想来,她觉得那个女子应该就是羊城星乐汇的杨湾湾。
星乐汇可是青龙商会名下的综合舞厅,杨湾湾是那里的头牌。
香菜当即问:“你跟杨湾湾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藤彦堂一怔,“你怎么知道?”
“服装秀那天,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了!”香菜眼神厉害,似乎在言——你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藤彦堂失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又说,“她心仪王祖新,不忍见王祖新受王世尧和王天翰父子的压迫,就来求我帮忙。其实我也没让她做什么,就是让她等——”
藤彦堂说的模棱两可,香菜总觉得事情不像他说的那么含糊简单。
她追问了几句,藤彦堂到底还是没把他和杨湾湾具体谋划了什么告诉她。
说着说着,两人就说起给宝宝摆满月酒的事儿。
藤彦堂的意向是,就仿照着上次马家的满月酒席那样,不用铺张,请亲朋好友到家里来聚聚就好。
香菜当然也是愿意这样的,但是她不经意的就想到了空知秋——
这让缠人,又让人头疼的家伙。
香菜有了别的主意,“我看这样吧,月月的满月酒,就摆在百悦门吧。百悦门好像好久没有做活动了,正好热闹热闹,也把空知秋请来——”
“请空知秋?”
香菜点头,“先吊着他。”
藤彦堂想想,觉得这样也好。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酒席那天,你跟月月就不要去了。”
香菜答应了。
&bp;&bp;&bp;&bp;小月月的满月酒如期在百悦门举办。
当天,有不少人持贴而来,也有很多人不请自来。
这天,百悦门全场免费对外开放,自是比以往热闹不少。
藤家小公主的满月酒,应当有这样的排场。
自家儿子满月酒的排场被比了下去,马峰却不觉得受打击,反而颇为自豪道:“我儿媳妇儿的满月酒,就该要有这样的排场!”
他旁边的荣鞅斜眼瞄着他,脸上清楚明白的写了两个字——不屑!
马峰成天管小月月“儿媳妇儿儿媳妇儿”的叫,自作主张得就把小月月和他家马犇的娃娃亲给定下来了。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问过藤家的意思吗?
荣鞅实在是不想打击他,真的要打击马峰的话,他有的是话说。依他看,藤家和马家这桩娃娃亲,铁定成不了——香菜和马峰一见面就闹眼子,这俩人怎么可能会成为亲家。
马峰看见藤彦堂过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前几步,神情困惑,对藤彦堂说:“老三,你还记得香菜生月月那天,医院里有个献血的清洁工吧——那人献血之后,就找不到他人了。我一直叫人打听那人的下落,医院好多大夫和护士都说不认得那人,院方也表示他们医院里的保洁人员压根儿就没那一号人物……”
不等马峰说完,藤彦堂就打断他,“找不到就算了。”
“那怎么行!”
毕竟是那名清洁工献血,才保住了香菜母子平安。马峰一直放不下这事儿,近一个月以来,他一直派人四方打听那名清洁工的下落。但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而且他给香菜献血的当天,也没人看到他的真颜,就连给他抽血的女护士,也没有看到他的面孔。
他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神秘人,救了香菜母子之后,又人间蒸发了。
先前马峰也没说,藤彦堂今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找那个献血的神秘人。他还真怕马峰把那人找到。
他担心马峰会继续下去,索性讲了实话,“二哥,我认得那天给香菜献血的那个人——”
荣鞅神色不变,马峰却是一脸不解。
“那人是谁?”
藤彦堂压低声音,“香菜的生父,林四海。”
马峰睁圆了眼,本来还觉得意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香菜生产那天,在医院出现的那名清洁工那么确定自己和香菜是一个血型,其实他确定的是自己和香菜的亲生父女关系。
马峰一直以来都以为香菜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香菜有爹啊?”
藤彦堂白他一眼,“不然你还以为香菜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那可不!
马峰的眼神如是说。
他对香菜的爹没印象,“你见过她爹?”
“我还没有正式拜见。”
藤彦堂和林四海没有正式见过面,但至少他还是知道自己的老丈人长什么模样。
马峰觉得事情似乎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道:“要救自己女儿和外孙女的命,他干嘛要伪装啊。”
藤彦堂说:“他是革命党。”
厉害了我的哥!
马峰缄口不言,他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到处宣扬。
荣鞅走到他们二人身前,往百悦门的入口处看去。
藤彦堂立刻注意到,空知秋进场了。
空知秋还是一贯的装束,一身和服,尽管他表现的一派从容,还数显得与百悦门格格不入。
其实,这时候受到邀请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空知秋来的算是比较晚的。想来他也是在来之前做了一番思想斗争。
藤彦堂过去,笑脸逢迎,“空知先生,欢迎欢迎!可是让我好等啊,您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派人去请您了!”
空知秋略表歉然,“让藤先生久候了。”随即他又说,“令嫒的满月酒,既然藤先生请我来了,那我是一定要来的。”
他扫了一眼,面露疑惑,“怎么不见尊夫人?”
藤彦堂说:“内人还在坐月子,她产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小女也是——她们母女不便外出见客。
空知先生,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里面请——”
远远的看着他们一来一往,马峰一脸义愤填膺,“彦堂还真能对他笑得出来!”
反正他是笑不出来,他现在见了空知秋,就是一肚子火。
荣鞅低叹一声,“彦堂也是忍辱负重啊。”
藤彦堂和空知秋入座。
关于请帖的事,他向空知秋表示歉意,“内人生产之后,她和小女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不得已,我和内人几次拒绝了空知先生的邀请,还请空知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以往,空知秋叫人上门递帖子,得到的总是类似的答复。他本以为这是借口,但是听多了之后,反而觉得其中有那么一点儿真实性的味道在里头。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空知秋见到藤彦堂之后,还如此执意的要去藤家,显然他的目标人物并不是藤彦堂,而是香菜。
藤彦堂表面热切,内心冰冷,“空知先生找内人,可都是有急事?如果很急很重要,空知先生跟我说也是一样。”
空知秋想了一想,带着调侃的口吻说:“不知锦绣布行的事情,藤先生可是做得了主?”
藤彦堂了然一笑,“原来空知先生也想和内人合作吗?”
空知秋不置可否,唇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藤彦堂一副好心模样,“这我得可跟空知先生提个醒,现如今和锦绣布行合作的可不少,就连我们荣记商会——”他点到即止,说道此处摇头失笑,“内人也不肯看在我的面子上跟荣记合作呢。”
空知秋有些惊讶,怎么都想不到香菜会将自己的丈夫拒之门外。
香菜都不愿意和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合作,那和外人合作的机会岂不是很渺茫?
在空知秋失神之际,藤彦堂说:“锦绣布行现在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还自己搞了一条物流渠道,可谓是面面俱到,不知空知先生打算在什么方面和锦绣布行合作呢?”
空知秋水:“我在沪市有很多产业,如果锦绣布行想开分店的话,我还是可以帮忙的。”
藤彦堂恍然的“啊”了一声,“空知秋说的是连锁店啊。”
“连锁店?”空知秋似乎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藤彦堂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连锁店是什么意思,内人告诉我才知道跟分店差不多。之前我也多次跟她提过,锦绣布行现在生意那么好,不扩大规模可惜了。她说她暂时没有开分店的打算——
其实我明白的告诉过她,她要是想开分店,根本就不必操心其他事。这她都不愿意呢。”
听到这里,空知秋算是明白了,他要跟锦绣布行合作的事,基本上是打水漂了。
空知秋沉默了。
藤彦堂唇角的弧度多了一丝冷意,“空知先生,内人生产的前几天,不是在你那里‘做客’吗,怎么,那时候空知先生你没有跟她谈合作的事吗?”
当时空知秋要是跟香菜谈成功了,这段时间又怎么会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其实他讶异的事,藤彦堂居然会主动提起香菜被挟持的事。
空知秋从藤彦堂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嘲弄,内心腾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见又来人了,藤彦堂不得不整理着装起身,“空知先生,失陪一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空知秋平静的表面一点一点的龟裂,脸上浮现出怒色。
不经意间看到一个人,他忽的一怔,脸上又渐渐浮现出自信的笑容,高深莫测的呢喃了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最近这段时间,去年复出的江映雪,似乎又隐退了,即使在小月月的满月酒上,她也没有在百悦门出现。
不知不觉,在百悦门,流传着这样的传言——
江映雪见好友何韶晴和香菜相继嫁人,之后不甘寂寞,也跟风嫁给了荣爷。
她见两位好友又相继生了小孩,她又有一样学一样,不知打哪儿收养了一个孩子。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家里奶孩子呢。
……
就在这不久之后,荣鞅收到了一个对荣记商会和锦绣布行来说都不利的消息——空知秋和叶家达成了合作。
叶家,还能有哪个叶家?
荣鞅一收到消息,就将藤彦堂叫来了。
他懊恼不已的向藤彦堂表示:“那时候我真该听你的,”他看了一眼坐一旁做作业的荣柯,“阿柯也劝过我,把叶家的厂子买下来……现在空知秋和叶家已经合作了……”
叶家迟早是空知秋的囊中之物。
荣柯插嘴,“我就说,大哥你要是不把叶家收回来,迟早会有别人打叶家的主意,借叶家的资源,打造沪市第二家锦绣布行。”
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只怪荣鞅当初没有将这样的话放在心上。
藤彦堂倒是没有责怪荣鞅的意思,“不动叶家,大哥也是念在与叶家的旧情份上。大哥也别太自责,叶家是强弩之末,就算落入到空知秋手中,也不见得他能做出多少文章来。”
并不数所有人都能像他的妻子那样,有实力又有能力的——对这一点,藤彦堂很自信。
荣鞅似乎有些焦头烂额。
商会的事一大堆,家里又闹出糟心的事——
就是因为江映雪领养的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也是刚出生没多久,叫荣升,小名壮壮。
孩子的名字是江映雪给起的。
自从领养了荣升以后,江映雪就跟魔怔了一样,天天围着孩子转,对孩子以外的事,丝毫不上心。
荣鞅低着头,声音沙哑的说了两个字,“阿升的事……”
藤彦堂看了一眼荣柯。
荣柯眨了一下眼睛,说:“我都知道了。”
“大哥告诉你的?”
荣柯白了他一眼,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其实,香菜生产那天,生的是一对龙凤胎。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接生的女大夫和护士,也就只有藤家夫妇,和荣家、马家夫妇。
现在荣柯也算其中之一。
荣柯在看到荣升的那一刻,什么事都明白了。
江映雪曾将香菜的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当真了——
香菜说,如果她多生一个,就送一个宝宝给江映雪。
江映雪一直记着这事儿,在得知香菜生的是龙凤胎时,她就强烈要求香菜信守承诺。
香菜和藤彦堂商量,两人达成了一致,都觉得其实这也没什么,等于是将其中一个宝宝过继给荣鞅。
二选一,江映雪抱走了那个模样与香菜的五官肖似的宝宝,她以为自己抱走的那个宝宝一定会是个姑娘,却没想到竟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
她抱宝宝抱走,等于是将藤家的命根子抱走了,要是让藤家的老太太知道了,那还得了?
本来是要换的,是想换的,可是江映雪抱住孩子的那一刹那,就再也不想放手了。
她知道这个宝宝对她有多重要,只要这个孩子——这个身体里留着香菜的血统,又与香菜长的极像的孩子,一直在她身边……荣鞅就不会离开这个宝宝,就不会离开将这个宝宝抚养长大的她!
只要荣鞅对香菜的心意还在!
所以,荣柯在看到这个宝宝的长相时,很快就明白了真相。
他没有找江映雪,而是找荣鞅求证。
没想到荣鞅也不拐弯抹角,立即就承认了。
这些日子,荣鞅一直在做江映雪的思想工作,要她把孩子给藤家还回去。
可是那个女人入了魔一样,只要他说起送孩子的事,她就抱着孩子不撒手,谁都不让碰。
因为这件事,荣鞅觉得亏欠了藤彦堂和藤家很多,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藤彦堂心里当然是有不舍的,想了一阵后,很快就释然了。
他对荣鞅道:“大哥,阿升以后就是你跟大嫂的孩子,你想的那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你心里要真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的待大嫂和阿升,别拦着我跟香菜去看孩子就好。”
荣鞅失笑,眼眶却是红的。
其实他打心眼儿里喜欢那个孩子,每天不管有多忙,都会去陪宝宝……
正如江映雪想的那样。
&bp;&bp;&bp;&bp;空知秋在百悦门小月月的满月酒上跟藤彦堂说哪天他要登门拜访,这天他还真就到藤家来了。也不知他抱得是怎样的心态,居然把叶家的大公子叶成风一起给带来了。
叶成风就跟空知秋的小弟一样,唯唯诺诺的跟在空知秋的身后,说话的口气不乏阿谀谄媚,好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如此看来,空知秋定是许了他不少好处。
到藤家一瞧,发现这里没有叶家大气也没有叶家豪气,就连佣人也没有叶家多,叶成风那双眼睛都快长到了头顶上,鼻孔露了出来,似乎是要取代眼睛的位置。
空知秋和叶成风来得突然,似乎是想打藤家一个措手不及,将藤彦堂和香菜堵在家里,不给他们拒之不见的准备。
两人在客厅坐定,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可就是不见藤家的主人露面。
等了一会儿,叶成风就不耐烦了,逮着一个上凉茶的女佣问:“你们家主子呢?”
女佣回道:“家里来了生人,老爷栓狗去了。请二位稍坐片刻——”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藤家的老爷为你们好,怕狗咬着你们,去将狗栓起来了。
可叶成风仔细一琢磨,越发觉得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他跟空知秋在藤家算是生人没错,可不就是栓条狗,藤家的老爷至于需要亲自上阵么,把这栓狗的差事随便交给家里的一个下人不就得了。敢情在藤家的老爷眼中,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不如一条狗吗!
叶成风越想越觉得耻辱,越想越觉得生气。
他愤怒的喝叱了一句:“真是过分!这就是藤家的待客之道吗!”
他有点儿忍不了,真想当即就拂袖而去,可扭头一看,见空知秋一脸平静,于是自我安慰,将自己的心头之火渐渐消了下去。
他好歹是叶家的大公子,一定要端的住才行!
又过了一会儿,藤家的老爷终于出现了。
藤彦堂连连向空知秋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让空知先生久等了。”他无奈的解释说,“我家的那条狗,凶得很自由惯了,不喜欢被栓着,我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栓起来。”
“那藤先生还真是辛苦了。”
藤彦堂与空知秋虚与委蛇了一阵,尔后将目光放到叶成风身上,像是才看到他一样。
他看着叶成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位是……”
藤彦堂居然不认识他?!
他可是叶家的大公子,在沪市好歹也算是一号人物……藤彦堂居然不认识他!
多么大的侮辱啊!
叶成风感觉自己要气炸了!
见叶成风面露怒容,似要发作,空知秋唯恐他伤了和气,于是赶在叶成风开口前,向藤彦堂介绍他,“这位是叶成风叶先生,是成风织染厂和天衣阁的老板。”
藤彦堂仅“哦”了一声,也没做恍然大悟状,对气腾腾的叶成风双手抱拳,“叶老板,幸会幸会。”
跟叶成风客气了一句,便将他视若无物,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空知秋身上,“内人在楼上哄孩子呢。我这就去叫她下来。”
“那劳烦藤先生了。”
叶成风对着藤彦堂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了一阵,压低声音恨恨的对空知秋说道:“住这么一个破地方,你瞧把他神气的吧!空知先生,依我看,我们今儿就不该来这儿!”
叶成风在藤彦堂面前找不到存在感,就开始各种给自己找优越感。可叶成风也是个暴躁的主儿,他找到的那点儿优越感根本就平息不了他恼羞成怒的火气。
空知秋曾刻意让金潇潇分析过叶成风的性格,得到的结果是叶成风冒失冲动爱财,很容易受人挑拨,只要给他一定的好处,他就会唯那人马首是瞻。
这样的人,在空知秋看来,还是很容易操控摆布的。
空知秋淡淡的瞥叶成风一眼,不疾不徐道:“叶先生,稍安勿躁。”
叶成风不服要辩,但触及空知秋投来的冷淡目光,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变得噤若寒蝉。
他咬了咬牙,只得忍气吞声。
收回目光的空知秋,没有注意到叶成风盯着他看的那双眼睛划过一丝怨毒与嘲讽。
当空知秋找到他谈合作,其实叶成风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叶家的生意最近明显有了起色,现在外头抵制日货的呼声那么高,一旦他们叶家的商品贴上了和日本有关的标签,他们叶家肯定会因此损失一大批顾客,叶家的生意也会因此再度一落千丈。
在跟空知秋谈成之前,叶成风通过关系打听到,在找上他之前,空知秋被锦绣布行拒之了门外。在他看来,被锦绣布行拒绝的空知秋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这日本人真是想赚钱想疯了,又打起了叶家的主意。不过他倒是有些眼光——
叶家的各家布行,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锦绣布行,就算如此,他们叶家的底子还在。
空知秋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叶成风经过几番考虑,才答应了与他合作——既然好处多多,他为何不捞!
其实,空知秋和叶成风这两人,心中各怀鬼胎。
藤彦堂和香菜一道下楼来。
产后的香菜,身材恢复的很快,身上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叫人忍不住为之痴迷。
藤家夫妇入座,藤彦堂自然而然的将手臂伸到了香菜背后的靠椅上,随意慵懒的向外人宣示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占有。
打过了招呼,香菜不解的问:“秋桑怎么和叶公子一道儿来了?”
空知秋开口道:“我手上有一批机械织布机,被叶老板看中了。叶老板似乎是不满意机器的价格,又担心我讹诈他,我就说找个懂行的人给他证明一下我开的价并没有高出市面上的价格……还劳烦林掌柜念在你我朋友一场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帮我给林老板做个证。”
香菜消化了一下他的话,心里也知道空知秋不可能就为这么点儿小事来找他。
她露出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说:“秋桑,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你这实在是……找错人了。如果你想知道和布匹、刺绣有关的消息,欢迎你来我这里做市场调查。你说的什么机器的价格,这我哪里懂呀。”
叶成风嘴角斜挑,哼笑一声,阴阳怪调道:“林掌柜,你就别谦虚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总不能在你们面前不懂装懂吧,不然叶老板你回头说我和秋桑联手讹你,这我可担当不起。”香菜转而看向空知秋,说,“秋桑,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我那锦绣布行就是一个销售平台,我们做销售做设计,可不管生产环节上的事儿。要是买进工具、织布和印染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都管,那我哪里还有功夫去生养孩子。你们想了解机器方面的行情,我建议你们去找那些进过机器的织染厂去。”
空知秋本来是想抛砖引玉,没成想香菜居然将他抛出去的这块砖头当玉石一样仔细雕琢了,反而让他不好将自己来此的真实意图讲出道明。
藤彦堂与香菜一唱一和,他当即给空知秋和叶成风留了就他知道的几家已经机械化的织染厂厂长的联系方式。
在表面上,他和香菜虽然没能帮到空知秋和叶成风什么,但是也将好人做到了底,显得十分够意思。
空知秋将写了联系方式的那张纸接到手中,快速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确实有几家很出名的大厂子的联系方式,却独独没有新华织染厂的联系方式。
他倏然一笑,“据我所知,新华织染厂是将机械化生产做的最成功的一家织染厂之一。藤先生没有将新华织染厂厂长的联系方式写上去,是想为尊夫人藏私不成?”
空知秋紧盯着藤彦堂,话中有逼问的成分。
藤彦堂笑答:“空知先生误会了。”他解释说,“新华织染厂的厂长麦凯麦先生,是我妻子的生意伙伴兼好友没错,同时也是沪市商会的代理会长——想必空知先生也是知道的。几个月前,在他的助力下对外发表了《告全国工友书》,公开了自己的立场——我不建议空知先生去找他。”
《告全国工友书》中提出,要团结一致,共赴国难,厉行抵货,加紧抗日。
由此看来,麦凯有强烈的排日情绪。空知秋到了他那儿,肯定讨不了好。
藤彦堂刚才那番话说的不算隐晦,话里话外都是为了空知秋好。
藤彦堂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去找他打听打听。”
叶成风脱口道:“你帮我们打听,还不如帮我们引荐,让我们自己去打听呢!”
藤彦堂不禁失笑,“叶老板持有的厂子加起来足有一个新华织染厂的十几倍大,一个小小的织染厂的小厂长能入得了叶老板的眼,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有意抬高叶成风,后者尝到甜头,洋洋得意起来。
“那倒是。”
空知秋看了叶成风一眼。
叶成风顿觉身子一寒,方才绷住笑脸。
接下来,空知秋虚心向香菜讨教了锦绣布行的物流渠道。
他觉得一家小布行能将物流带动起来着实不易,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有独特新颖之处。
“不知林掌柜是如何想到给锦绣布行开通物流渠道的?”
“我有个好朋友是做珠宝生意的,他珠宝行隔壁就是一家镖局,我从他那儿了解到,他经常照顾镖局的生意,请镖局的人到他珠宝行当保镖。那****在他那儿就突发奇想,有些人想买东西吧又懒得出门,锦绣布行来个送货上门的服务岂不是很好。镖局押镖跟送货一样,我就跟那镖局的镖头谈了一番,我给他们酬劳,让他们帮锦绣布行送货。事后我也没想到他们镖局会把生意越做越大,除了锦绣布行,他们还接了其他商家的单子。现在他们镖局俨然都成物流公司了!”
空知秋恍然,“原来是这样。”随即,他又说,“不知林掌柜可否帮我们引荐那镖局的镖头?”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们接不接你们的单子,那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那就多谢林掌柜了。”
渐渐的,香菜和藤彦堂意识到,空知秋到这儿来是取生意经的。
他知道现在抵制日货的呼声很高,不方便将他和叶家合作的关系明目张胆的摆在台面上。于是他就想到了锦绣布行——
叶家要是和锦绣布行能够共用某一个渠道,就等于是给自己贴上了“锦绣布行”的标签,借着锦绣布行的光,把自己做大做强。
但是想要进入到与锦绣布行链接的渠道,谈何容易?
空知秋在香菜这儿挖掘了不少信息,觉得差不多了,就带叶成风走了。
走到院落里,空知秋突然停下来了。
叶成风一脸不解,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端着箩筐向后院去的佣人。
他们端的那是……新鲜桑叶?
空知秋喃喃自语似的说:“藤家后院有东西。”
叶成风一脸不以为意。
见他没有反应过来,空知秋眼中划过一抹失望。聪明的人是对手,身边的人总是很愚蠢。
空知秋将从藤家搜集到的消息整理给了金潇潇,身为空知秋分析师的金潇潇给出了四个字——
无懈可击。
想要打入与锦绣布行链接的渠道,比想象中的要难。
空知秋不信邪。
新华织染厂是锦绣布行的生产渠道,厂长麦凯有抗日情结,怎么可能会与日本人谈合作?
空知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早早的就放弃了打入锦绣布行生产渠道的打算。毕竟叶家的底子还在,名下还有那么多织染厂可用。
空知秋问金潇潇:“物流渠道为什么不可以?”
金潇潇说:“做物流的是镖局里的人,镖局里的人大都是武艺高强,都是血性方刚的。空知先生大概不知道吧,在我们华族,但凡是有点儿血性的人,对侵略我们领土的日本人都有很强烈的抵触情绪。空知先生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叫人去试试——”
空知秋还真就叫人去试了,他让一个身穿日本和服的人去震远镖局托单,结果不管给多少钱,人家都不愿意接单。他派去的人还差点儿被打一顿。事情的结果,就跟金潇潇预料的一样——
&bp;&bp;&bp;&bp;金潇潇认为锦绣布行无懈可击,空知秋可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城堡,在坚固的城堡也有在一瞬间崩塌的可能。
他和叶家合作,多少带着些对锦绣布行复仇的心理,也是想向香菜证明一点,就算他不和锦绣布行合作,一样能在龙城取得立足之地,一样能取得比锦绣布行更辉煌的成绩。
同行如仇敌,他选择叶家才是最正确的!
不久之后,龙城兴起了一家叫“富士物流”的运输小站,承揽各种速递、慢递的业务,与震远镖局的极为相似。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富士物流就是仿照震远镖局做出来的送货点。
富士物流才做起来,知道的人并不多,没有什么名气,所经手的包裹并不多。富士物流的广告打了出去,短时间内却没有受到显著的成效,富士物流的老板坐不住了,开始动歪脑筋了……
震远镖局。
这天,同往常一样,小峰往城北送包裹去。
临行前,他将小货车上的包裹逐个儿清点了一遍。
作为震远镖局入行不到一年的小镖师,他做起事来,比谁都要认真。他跟大部分年轻的男孩子一样,喜欢扮酷耍帅,还爱折腾拉风的玩意儿,比如说,镖局这辆购入了不到半年的小货车——
小车买回来第一天,他就学会怎么开了。
小货车使了几个月下来,看上去还跟崭新的一样。他将小货车保养的极好,还专门在车身上贴了“震远镖局”的标识。
震远镖局的账房先生,也就是会计——郑先生走到正清点包裹的小峰身旁,抻着脖子往小货车里瞅了一眼,脸上露出刻薄的神采,“才这么几个包裹,还要开车送!那跑一路的汽油钱都赚不回来!”
小峰有点语塞。
什么叫“才这么几个包裹”,车里装的包裹,明明有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好不好!何况城北离这儿那么远,他要是骑车去,别说洋车装不下这些包裹,就算装的下,他天黑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我不管,我就要开车去!”小峰任性道。
郑先生佯怒,抬起巴掌,作势要打。
这时,林镖头的声音传来:“小峰,郑先生爱吃城北桂记的桂花糕,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些。”
郑先生听得动容,表情一松,慢慢放下手掌。
年轻人,知道孝敬老人家就好。
郑先生高兴不到两秒,就见小峰伸过手来。
“给钱!”
伸手就要钱!
郑先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敢情你们孝敬我这个老人家,还要我这个老人家给你们买账啊……
郑先生追着小峰打,“老子把你养这么大,我管你要过一分钱没!”
郑先生那老胳膊老腿,哪比得上小峰的腿脚,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如牛,只得干瞪着眼,望着小峰驾车扬长而去。
郑先生骂骂咧咧,“果然不是亲生的!”
林镖头安慰他:“郑先生,小峰还是很孝顺你的。”
林镖头见他不做回应,于是循着郑先生的目光看去,只见小峰驾车渐渐驶远,唇角一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尔后转身,先行回了镖局。
林镖头进镖局之后,郑先生看着小货车拐了个弯儿后便不见了影踪。
他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皱着眉头,嘴唇蠕动,也不知在嘟嘟囔囔些什么。
小峰开着小货车朝城北方向驶去。
遇到熟人,他就会放慢车速,然后将脑袋探向车窗外,炫耀似的打招呼。
再往城北的深处去,沿路上认识的人少了,他便老老实实的驾车。
小峰没有意识到,他载的这一车包裹,正一点一点得向危险濒近。
小峰掌控着方向盘,嘴里哼着小曲儿。车子颠簸了一下,继而他听到“咚”的一记响声。
声音好像是从车后面传来的。
闻声,小峰怔了一下,并没在意。
咚——
当第二声传来,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小峰转眼,神色剧变——透过车后镜,他看到有几人追着车子,手里拿着瓶子。那瓶子里装的不知是白酒还是汽油,瓶口塞着易燃的棉布头,只要一点燃,火势就会烧得极旺。
他们将点燃的瓶子一个个投向小货车的车舱里,一连投了五六个。
砰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
火瓶在在车舱内炸开,大火将车上的包裹燃烧殆尽。
隔着一道铁皮,小峰的后背能清晰到感受到大火的灼热。
他急踩刹车,仓皇跳下车去。
那几个肇事者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趁着火势还没烧起来,小峰跳车舱。车上的包裹,能抢救下来多少是多少。
但是车上的包裹里全都是衣物,都是易燃品,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火焰燎到了他的衣角,灼痛了他的皮肤。
眼看已是抢救不及,他慌慌张张跳下车,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一车的包裹被大火吞噬。
他抱着头,懊丧得低吼了一声。
今日出镖不利,消息传到镖局,郑先生坐不住了,一个劲儿的追问带消息回来的那个人有关小峰的情况。
那人说,小峰被烧伤,现在医院接受治疗。
郑先生马不停蹄的赶到医院看望小峰,见他没多大事儿,当即脱了鞋,抄起鞋板就往小峰身上一顿招呼,打的时候自然是避开了小峰身上的伤口。
这次包裹被烧,小峰多少是要负责任的。他本来打算装作伤重的样子,在医院多住几天,借此逃避责任。
但事与愿违——
郑先生一来,见他胳膊腿儿还在,就直接把他从医院提溜回了镖局,说什么镖局里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气,受点伤找块布包扎一下就行,那林镖头缺了一条胳膊,照样还在镖局打拼,他不过就是被火燎了几下,有什么资格在那儿装病怠工——
回到震远镖局,小峰事无巨细得向林镖头报告了当时的情况——
“……事情来的突然,那几个人是从车后面冲出来的,我都没注意,我听到声音才感觉事情不对,赶紧停车下去看究竟——还是晚了……”
林镖头问:“车上的包裹还剩多少?”
“无……无一幸免。”小峰一脸懊恼。
“都哪家的货?”
“锦绣布行的……”
见林镖头以手扶额,一副头疼状,小峰小心翼翼的问,“包裹都被烧了,送不出去,这……怎么整啊?”
郑先生两眼一瞪,怒声道:“还能怎么整!赔啊!”
小峰的脸瞬间变苦瓜,小声的嘟嘟囔囔。
他一个月就那么一点儿工资,十几个包裹得多少钱啊。他早在医院的时候就粗略的算了一下,就算赔上自己的老婆本,也未必能赔得清……
这下,小峰真是欲哭无泪。
林镖头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赔偿金的问题,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麻烦的不是这些,而是——
“林镖头啊,林镖头~”
一道妩媚的女声从外头传来。
麻烦人物来了。
林镖头的脑阔,更疼了。
百凤带着一阵香风,一步三摇的进了屋,进屋后也不客气,直接就上座了。
她用手里的丝帕给自己扇风,满眼挑剔的将镖局的这破客厅打量了个遍。
锦绣布行的包裹被烧的消息,不知怎地就传到她耳朵里了。
林镖头知道,百凤只要听到消息,肯定会跑来找茬。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百凤才不会顾念同门之谊。
他们都是大联盟的,不过两人分管不同部门。百凤的好胜心比较重,她总想将大联盟的其他部门给比下去。林镖头倒是没那么争强好胜,就是觉得被百凤这种麻烦的女人找麻烦……实在很麻烦!
百凤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坐这儿半天了,也不说上杯茶给我解解渴!”
“你明明才刚来好不好……”小峰小声的嘟囔,却收到百凤犀利的眼刀子。他缩了一下脖子,跑去倒茶了。
百凤似乎坐的不舒坦,扭动了一下姣好的身子,眸光一转,看向林镖头,装腔作势的问:“我们锦绣布行的货被烧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呐?”
郑先生笑得特别讨好,“赔,我们一定照价赔偿!”
百凤目光一厉,明显是不满意郑先生的说辞。
“照价赔偿?按照合约,我们锦绣布行的货要是在你们镖局这儿出了问题,可是要负双倍赔偿金的!”
爱财如命的郑先生脸色变得乌黑,像是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他不住的给林镖头打眼色。
林镖头要是给百凤服个软,这女人八成会改变主意。但是百凤会把今儿这事儿挂嘴边,添油加醋得在大联盟说上一年。
林镖头自然是不愿让百凤给自己抹黑。
他脸一板,一手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当即就把百凤给震慑住了。
林镖头斜眼冷冷得看向百凤,重重一哼,说:“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你倒是恶人先告状,把责任推到我们震远镖局身上来了!”
百凤和郑先生都是一怔。
林镖头这是唱的哪出啊?
他这分明就是倒打一耙!
百凤霍然起身,跟林镖头争辩起来,“敢情我们布行的货在你手底下烧了个精光,还是我们的责任不成?那火还能是我们放的不成?”
“不是你们放的,那也不是我们放的!”林镖头说。
百凤气结,翘着小拇指,指着林镖头,“你想赖账?”
“你几时听我说要赖账了?刚才郑先生可说了,会照价给你们赔偿金。”
郑先生忙不迭点头,他也不想赔双倍。
百凤有理有据道:“合约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你是想违约?”
林镖头辩解:“今天小峰去送货,那往车上投油瓶的人,明显是有预谋的,分明就是冲着你们锦绣布行去的,不然,我们给别家送的货怎么都相安无事,就你们锦绣布行托给我们的货出了问题!你们锦绣布行也是有责任的!”
林镖头有点睁眼说瞎话的嫌疑。
郑先生虽然知道林镖头也是想推卸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忽然觉得林镖头说的很有道理。
送包裹的车上贴着“震远镖局”的标识,除了亲自装包裹的人,谁知道那一车的包裹到底是谁家的又是给谁送去的?
接收到林镖头眼神的示意,郑先生忙站出来当和事佬,“别吵别吵,大家都别吵,以免伤了和气啊——依我看呐,肇事的人可能就是想破坏我们两家的和气,他们这是要挑拨离间,我们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
百凤不是没头脑的,仔细一想,也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见她脸色缓好,郑先生就知道她把话都听进去了,忙唤小峰过来,“小峰,小峰啊——”
早就倒好茶的小峰,走到门口瞧见上门来讨债的百凤一副厉害模样,登时就吓得腿软,也不敢把茶端进去了。
躲门口的他听到郑先生在叫,就硬着头皮端茶进去了。
郑先生忙把他拽到百凤跟前,暗暗给他打了个眼色,还掐了他一把,挤眉弄眼道:“小峰,货当时是怎么被烧的,你给你百凤姐姐说说。”
小峰只好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给百凤说了一遍。
听完小峰的汇报,百凤义愤填膺,“这明显是有预谋的!”
林镖头说:“这几天我总觉得有好多生人在附近晃,可能就是踩点儿的。”
“你早有预感,怎么不早做准备呀!”百凤真替他的智商捉急。
林镖头蹙眉道:“我以为那些人打得是隔壁万宝坊的主意,就给万宝坊加派了人手,疏忽了镖局。没想到他们会是冲着镖局来的?”
百凤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神色变得异样,“冲着镖局?你刚不是说肇事者是冲着我们锦绣布行的货来的吗?”
郑先生和小峰都替林镖头捏了把汗。
好不容易把这个麻烦的女人给稳住了,可不能功亏一篑啊!
林镖头唯恐被百凤瞧出端倪,不慌不忙的改口说:“是冲着你们锦绣布行去的啊,不然你以为呢?”
他顺势转移话题,“回去之后,你可得把这件事给小盟主说说。我建议你们锦绣布行也要加强戒备了,别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他一副为百凤好的模样。
百凤一开始将信将疑,听得林镖头这么一说,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
“那我得赶紧回去了。”
百凤走远后,镖局里一屋子人都松了一口气。
&bp;&bp;&bp;&bp;香菜收到消息,叫人去查肇事者的来历。
那几个肇事者往震远镖局的镖车里投了油瓶后就脚底抹油溜了,没留下太多证据,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何况,没什么能难得住大联盟。
小峰从旁协助,帮助大联盟很快就将那几个肇事者给揪了出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富士物流。
结果一出来,香菜才知道有“富士物流”这么个地方。
富士物流……
富士山的富士。
这名字取得……有点儿味道。
再看富士物流的背景,果不其然,跟她想的一样——这物流小站就是空知秋冒着叶家的名义开办起来的,由叶家的人经手打理。空知秋只出资却不亲自露面,在背后操控。
呵呵,他们这些人还真有意思。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不好吗?他们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吗?他们有胆子倒是一把火把震远镖局给烧了啊?
震远镖局还未及采取应对之策,近日来又频遭恶意打击,继烧车之后又出现劫镖的。好在自小峰那件事后,镖师们出门押镖的时候都警醒了不少,加之有高超的武艺傍身,就算被对手打得措手不及、防不胜防,在押镖的过程中都没有出现重大损失。
但是被对方三天两头的这么搞,真的是叫人烦不胜烦。
一品商会。
叶一品最近总在念叨着一件事——
眼看今年夏天都快过完了,国府工务局那边怎么一直没有消息?算算日子,消息也该下来了……
其实,是这么回事——
每年大概这个之后,国府工务局都是给新老铁路工发放新的夏季工作装。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很多纺织厂都在暗中角逐,千方百计的要从工务局揽下这一单生意。
需求量大,就意味着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如果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为了接下这单生意,很多纺织厂不计成本,不仅可以做到分文不收,甚至不惜花重金去贿赂国府的官员。
赔本的生意都有那么多人争着做?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为争上游,以入仕为荣,都觉得能从政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情。
就为了博那一分脸面,他们为揽一单生意,争得头破血流。
近两年来,为国府工务局办差的这份荣耀,一直都是属于叶家。
今年,叶一品以为这份荣耀依旧会落到叶家。他也等待着这份荣耀的降临……却没等来消息。
叶一品跟叶成风说起这事儿,叫叶成风派人去工务局打探消息。
消息一回来,叶成风气得头发都要竖起。
见叶成风气腾腾的模样,原本满心期待的叶一品心头陡然一沉,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
叶成风告诉叶一品,工务局的差事早就派下来了,被锦绣布行给揽去了。
叶一品身子瞬间矮了一截,气的眼前发黑。
又是锦绣布行!
怎么可能又是锦绣布行!?
为什么好事儿总落到锦绣布行头上!?
叶一品面部抽搐一下,倏尔冷笑一声,“我以为锦绣布行有多清风亮节呢,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这些俗人一样,同流合污也要往上爬吗!他们这次在工务局那边花了多少钱?”
说到钱的事儿上,叶成风更恼怒了。
“花钱?”叶成风怒极反笑,“是工务局的副局长亲自出面求着锦绣布行做的,锦绣布行可没花一分钱打通关洗!”
叶一品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叶成情绪激动起来,风发泄似的,恨声道:“有什么不可能的!锦绣布行的那个林香菜认识委员长夫人,跟委员长夫人姐妹相称,人家还愁啥!”
叶一品始终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他摇头说:“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那还能有多复杂?他们那些人都是串通一气的,经贸司,总工会,还有工务局——人家求着林香菜去当什么江蓝织染厂的厂长,林香菜那时候待产,这不孩子一生下来,经贸司的戴司长又去藤家了么。林香菜还用得着去讨好人家?现在是那些人挨个儿去讨好她好吗!”
叶一品越听越有气,越想又觉得不服气。
锦绣布行才出头几年?就算它是新起之秀,但在同行里算起来,叶家还是老前辈!锦绣布行一个新起之秀,凭什么事事都要抢在叶家前头?
叶一品实在不服。
他拍案而起,“不行!不能让锦绣布行这么嚣张!”
嚣张?
锦绣布行嚣张吗?
锦绣布行要真嚣张起来,早就大肆宣扬他们跟工务局合作的消息了。那叶家还用得着去打听后才知道?
眼下,叶一品实在想不出打压锦绣布行的好办法。之前,他想将锦绣布行收纳进一品商会里,都没能如愿以偿,这次他又能怎么办的?可是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锦绣布行将好事占尽!
叶成风突然狞笑一声,眼中浮现奸滑之色。
一瞧他这副模样,叶一品就知道他是有主意了。
他忙问:“爹的好儿子,是不是有办法了?”
叶成风突然神经质的大笑起来,在心里为自己想的这条绝妙的主意拍案叫唤。
叶一品急坏了,催着道:“你快说啊!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叶成风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目光扑朔阴险,“爹,我可以让锦绣布行这单生意做不成!”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叶一品又催了一声。
叶成风不紧不慢道:“我叫人去打听锦绣布行几时跟工务局交货,我们可以在半道儿上把那批货给毁了!”
叶一品一开始为想出这个主意的叶成风叫好,可是开动脑筋仔细一想,这根本就算不得是什么好主意。
叶成风那么做,对锦绣布行来说,顶多也就是骚扰,连打击和挑拨离间都算不上。
叶一品摇头否决了叶成风,说:“货毁了,锦绣布行还可以动工再做,他们和工务局的关系还在。你那可做,纯属就是吃力不讨好!”
叶成风却不觉得,“爹,你想想啊,这都七月多份了,夏天都快过去了。锦绣布行要给工务局交的这批货毁了,把下一批做出来,时间上肯定赶不及。交货的时间是定死的,锦绣布行要是赶在交货的时间前把东西赶制出来,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偷工减料……”
叶一品一点即通,很快就明白过来,叶成风烧货,其实是为以后铺路。日后他们可以拿锦绣布行给工务局做的偷工减料的工作服做文章。
叶一品眼中浮现对叶成风的激赏之色。“风儿越发让为父刮目相看了,居然将眼光放得这么长远。”
叶成风笑哈哈道:“都是爹教的好。”
得到叶一品的支持,叶成风的干劲十足,立刻就安排下去。
运筹帷幄,定能决胜千里!
叶成风打听到,锦绣布行给工务局的那批货还是会交托给震远镖局去交付。于是他派人去震远镖局蹲守。
那人一脸好几天都不见震远镖局有大动静,可这天不同——
今日,震远镖局似乎要走一趟很重要的镖,也不知他们要将什么东西运出去,一早就见镖局的人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往车上装。
蹲守的那个人买通的震远镖局中的某个人,打听到了震远镖局此次的运镖的内容和路线,听说震远镖局这趟镖就是要运去工务局的。
这人立马就将消息传给了叶成风。
叶成风多留了个心眼儿,他生怕其中有诈,就让那人附图为证。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怎么做万全的准备?
那人在震远镖局附近,偷偷拍了张照片。等照片一洗出来,他立马就将照片给叶成风送去邀功请赏了。
叶成风早就按耐不住,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可以出手的这一天了!
他蠢蠢欲动,恨不得披挂上阵,亲自率领手下去大干一场。
当然,他没那个胆儿,也就是想想而已。
他在震远镖局通往工务局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与叶一品一同在家里等手下的好消息。
很快,他们得到消息——震远镖局出镖,将一车的货载往工务局。
叶成风将埋伏的地点选在了柿子街。
柿子街是通往工务局的必经之地,此地也鱼龙混杂,是很多市井小贩的聚集地。人在这条街上走,都觉得拥挤,货车又怎能轻易过去?
叶成风亲自勘察过柿子街的地势情形,所以他料定,震远镖局的镖车到了柿子街,一定会堵在这里。就算镖车不堵,也会走走停停,行进的速度很慢。
而且,柿子街的街头巷尾错综复杂,就算街道的东西两头被堵住,南北两旁的街坊商铺也会是一条很好的逃生路线。
他们把埋伏的地点选在这里,很容易得手。
正如叶成风预料的那样,震远镖局的镖车到了柿子街就被堵住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堵车的时间发生的比他料想中的要早——
镖车到了柿子街的街口,就走不动了。
几个顽皮的小孩儿围着那庞然大物,嘻嘻哈哈的转了一圈又一圈。车上的小峰从兜里摸出了几块糖丢给他们,将他们给打发了。
他身后的车皮被捶响,继而响起一道催促的声音:
“小峰,快走啊!”
通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拥挤的路况,小峰苦着一张脸道:
“八哥,我也想啊,前面堵得很啊!”
八哥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一开始的粗声粗气变得骂骂咧咧,“你特么不是最喜欢按喇叭吗!使劲儿的按呐,叫前头的人把路给让出来啊!”
小峰无奈,只得打了几下喇叭。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前头的道路变得宽阔起来。
小峰将镖车驶进了柿子街,越往柿子街的深处去,他越觉得街上的气氛古怪。
小峰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了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八哥,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啊。”
车后厢的八哥不耐烦的粗声道:“嘟嘟囔囔什么呢,开好你的车就行了!”
小峰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尽职尽责的继续开车,但总时不时的探头探脑。
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峰说:“八哥,这条街上好热闹啊——”
小峰身后的车皮,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锤击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八哥粗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开你的车!”
小峰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他可是知道八哥拳头的力道有多惊人。
就算力道再惊人,可八哥的拳头有那么大吗?
刚才锤车皮的拿一下,八哥用的好像不是拳头吧……
小峰疑神疑鬼起来,觉得其中一定有事儿!
车子慢吞吞的又往里开了一段。
恰逢这时,几件晾干的衣服从天飘然而降,带来一股皂香的气息。正好有两件衣服降下来的时候遮盖住了镖车左右两边的后视镜。
“谁家的衣服啊?”
小峰的手伸出车窗,将靠近驾驶座的那扇后视镜挂着的那件衣物给取了下来。
小峰两眼一怔,发现手上的居然还是一件女人的贴身衣物!
他迅速红了脸,同时也很快通过后视镜发现,一样比他脸还红的东西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向镖车方向袭来!
是点着的汽油瓶!
小峰心神一震,暗道不妙,心中不详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八哥,有危险!”
一项喜欢骂骂咧咧的八哥在这时候居然没声了!
小峰急得头上直冒火,“八哥,八哥——”
他转身拍打着铁皮。
哐哐哐!哐哐哐!
八哥沉而稳健的声音突然响起:“慌什么!”
小峰一怔,一脸懵逼状态。
这什么情况?
八哥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这不对啊,像八哥这样粗神经的人,怎么可能料事如神?
他绝对绝对没有瞧不起八哥的意思啊!
汽油瓶上升到了空中的制高点,还不及落下,就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
砰的一声——
汽油瓶在空中炸开,如烟火一般盛灿。
火光四溅,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下,也十分显眼。
&bp;&bp;&bp;&bp;油瓶的爆炸声一响,一朵花火骤然在空中炸开,火花四溅。
很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是谁在放烟花吗?
大白天放烟花,有病啊!
不对——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股浓滚滚的汽油味,而不是烟花的那种火药气息。
烟花的火花在空中明灿的绽开后,很快就消失了。但是空中溅落的火花掉到地上,很久也没有熄灭。
有几朵火花溅落在地上,也不只是谁最先发出第一声尖叫,紧接着周遭的一片人都惊慌失措的开始哇哇大叫。
还有几朵火花溅落在了摊子上,被手忙脚乱的小商贩给扑灭了,并未引起火灾。
好在火花没有溅落到人身上——
整条柿子街立时陷入恐慌之中。
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一波恐慌还没有过去,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
一连串的汽油瓶相继从天而降——
有的汽油瓶落在地上炸开,那一片地面都着起火来。
有的向震远镖局的镖车飞来,却没能投进车厢里面,直接砸中镖车的车身,瓶子破碎后,里面的汽油浇在了车身坚硬的外壳上,呼啦一下燃起熊熊的火焰。掉落在车顶的衣裳也没能幸免。
小峰匆忙下车,见镖车的车身几乎有一半仿佛笼罩在了一团熊熊火焰中,他慌手慌脚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急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件男人衣裳,想要将车身上的火扑灭。
他用衣服使劲儿拍打车身上的火焰,非但没能把火扑灭,反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搭了一件别人的衣服进去。而车身很快被烧得一片漆黑。
爱车如命的小峰大骂一声,“卧槽你大爷!”
他见衣服扑不灭车上的火,有点儿病急乱投医,见旁边有个菜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管它是萝卜还是青菜,抓起来就往车上着火的地方丢。
周围的人抱头鼠窜,他却在救火,如一名孤胆英雄。
车身都着火半天了,始终不见车厢里的八哥有动静,小峰又急又气,大喊一声:
“八哥,你干嘛呢,赶紧下来救火啊!”
久久不见有人回应。
遇这么点事儿,八哥就怕了?
胆小怕事,这不像是八哥的性子啊。
在震远镖局,他不是最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个嘛?
“八哥八哥——”
终于,车厢里传出八哥不耐烦的声音:
“叫叫叫叫叫什么叫!别打扰老子化妆!”
八哥化妆?
他是来送货的还是来搞笑的,还是去参加化妆舞会的?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逗了好么!
小峰本来想绕到车厢后面,看看八哥在车后厢里到底在搞什么鬼,还不待他绕过去,就见两个人一人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拿着汽油瓶,从慌乱的人群中向镖车气势汹汹冲过来。
又是汽油瓶!
他们能不能搞点新鲜的玩意儿!
到了一定的距离,这两人正要用打火机点着汽油瓶,投进镖车装货的车厢里,突然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带着一脸和一身的血从车厢里跳了出来,手里还拎了一根像棒球棍的棒子。
见状,这两人怔住了。
小峰也懵了,回过神来后惊呼:“八哥,你受伤了!?”
八哥没理睬他,双目怒张,整个人斗志昂扬,全身的肌肉仿佛都膨胀起来,一时间身形变得高大又威猛。
他抡起木棍,大喝着向那两人冲了过去。
被他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模样震慑住,那两人当即下意识的就想把腿逃跑,两只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定在了原地一样,都忘了他们手上还拿着在烧的汽油瓶。
谁知,八哥冲到了一半,忽然就减慢了速度,很慢很慢的那种——
然后就见他将木棍轻轻往前一丢,弯下腰去,整个人以缓慢而又夸张的动作呈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了地上。
他明显是自己故意摔倒的,却装的跟真的摔疼了一样,一脸痛苦的“哎哟哎哟”直嚎。他现在的模样,真叫人惨不忍睹啊……
将八哥整场滑稽的表演尽收眼底的小峰,眼睛都看直了。
小峰默默的摸了摸脑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懵逼了多少回。
但他记得很清楚,今儿第一次懵逼是在震远镖局,还没出镖的时候,他听八哥说要跟他一起出镖……八哥要跟他一起出镖。
除非镖局要走特别重要的镖,否则八哥是不会跟人一起走镖的。八哥自封大镖师,不需要有别的镖师给他保驾护航,也从来不给其他表示当副镖手。
见八哥“摔倒”,那两人怔了一阵,继而面面相觑。
那汉子看着蛮彪悍的,怎么就怂了呢?
不管那么多了,完成任务要紧!
他们分别点着汽油瓶,跑向镖车。
眼看他们就要越过八哥,将汽油瓶投进车厢里,小峰奋不顾身挡在了车厢前,张开双臂双腿,几乎跟八哥一个,整个人呈“大”字形状。不过八哥是趴着的,他是站着的。
八哥扭头一看,见小峰一脸视死如归,有点气急败坏,“傻小子,让开啊,你还要不要命了!”
万一汽油泼到小峰身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峰掷地有声,“你怕,我可不怕!”
八哥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你爷爷我哪里是怕,老子是在演好么!
就在这时,上空突然传来怪异的叫声——
“哦~哦噢~哦噢~~”
一个身形娇小的妹子,借晾衣绳的支撑力荡了过来,从天而降,就降落在八哥的身边。她脖子上还挂了一台相机。
小峰认出她来,那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宁心。
宁心端起照相机迅速按动快门,先是将拿汽油瓶的那两个人框进了镜头里。她一边拍,一边向他们靠近,围着那俩人,给他们来了几张合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合影。
“表情不要那么呆,狰狞一点,狰狞一点!”
然后,她窜到八哥身边,蹲在地上,拉近镜头。
八哥催着她,“快快快,给哥多拍几张。”
“不错不错,这个造型不错,这个表情也不错,再痛苦一点——哈哈,有够衰有够惨!”
宁心给模样“凄惨”的八哥单独拍了几张照,又将那两人也拍进了镜头里去,给三人来了一张大合影。
从合影中一眼就能区别出行凶者和受害者。
之后,宁心又对着镖车拍了几张照,顺手从火堆里捡起一只烤熟的红薯,算是给自己的犒劳。
小峰全程处于懵逼状态,“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两个拿汽油瓶的人也懵了,还没回过神来,就都被八哥徒手给摁趴了。
八哥叫小峰,“小峰,把车里的绳子拿出来。”
小峰探头往车厢里一看,整个人不由得惊呆了,车厢里就一团麻绳,其他什么也没有。
车上到底货呢?
他出镖前,明明看到镖师将车装满了啊!
他将麻绳拿去给八哥,眼睁睁看着八哥将那两人五花大绑,提到了车上。
他追着八哥问:“八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车上的货呢?”
八哥没那耐心跟他解释。
宁心倒是开口了,“不是一直有人在找你们震远镖局的麻烦吗,你们林镖头找香菜,香菜也没时间管,她就委托我们事务所帮你们解决这桩麻烦事。
你们林镖头说他总是觉得有可疑的人一直在你们镖局附近转悠,今天早上还买通你们镖局的一个镖师打听消息。我们知道他们又要在路上搞突袭,所以就将计就计,演了这么一出戏——”
小峰还是没听明白,“什么演戏?”
“哎哟,你怎么这么笨啊!”宁心有点为他的智商捉急,她一着急,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峰解释清了,情急之下,她脱口道,“他们买通你们镖局的一个人,知道你们要送一批货出去,以防他们偷袭,燕大哥跟你们林镖头就安排了两辆一模一样的车,一车装的是你们要送出去的货,一车什么也没装。你们开的这辆车上什么也没装,真的装货的那辆车,已经被燕大哥开走了……”
小峰打断她,“不对啊,去工务局,这条是必经的道儿,燕大哥应该跟我们走一条道儿啊……”
怎么不见燕松呢?
“谁告诉你今天的货是要往工务局送去的?”宁心说,“你们镖局被买通的那个镖师告诉收买他的那个人说货是要往工务局送去的,其实不是——”
这时候,八哥插了一句嘴,“货是工务局订做的,是要送到火车站的。”
工务局订做的是铁路工的工作服,交货的地点其实是在火车站,也就是说,燕松已经开着那辆装货的镖车去火车站,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宁心继续说:“他们这次可能还会偷袭你们的镖车,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演了他们一场。”她指着被八哥捆住的那两个人说,“我们已经查过了,这两个人是富士物流的,他们偷袭你们镖车的时候,我出来照相——”她又拍着胸前挂的照相机,“这些照片就是证据,回头我拿给报社,让报社写一条新闻,就说富士物流恶意竞争,不择手段打压同行——有图有证据,还有人证,他们百口莫辩。”
这下,小峰全明白了。
下一秒,他气不打一处来,怒斥宁心和八哥,“说到底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尤其是你——八哥,我还以为你真受伤了!”
八哥摇头,“你,演技太差了!”
宁心:“要想瞒得住敌人的眼睛,就先骗过自己人。”
小峰险些气歪鼻子。
趁着柿子街的道路畅通,他跳上镖车的驾驶座,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八哥和宁心凌乱了。
第二天,报道出来。
空知秋拿着当天出炉的报纸找上叶成风。
没有他的允许,叶成风居然敢这么胡作非为!
要不是他克制的好,只怕会将报纸甩叶成风脸上。
空知秋口气强硬的质问叶成风,“叶先生,你能不能跟我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成风舔着脸笑起来,“空知先生,我做的那点事儿,你不都知道吗?”
空知秋言辞凿凿,“富士物流,是我出资办的,只有在这里,我们的利益才是一致的。但是你却拿富士物流的名义去报你们叶家的私人恩怨,我在想,我们还有没有合作下去的必要!”
叶成风拿着报纸,“空知先生你误会我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富士物流着想……”
空知秋信他就有鬼了。
叶成风八成是不甘心震远镖局抢走他的生意。
他怒声道:“现在像我们富士物流和震远镖局这样性质的物流公司,就我们两家,干这一行,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是信用和信誉!降价真要竞争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这么做,把富士物流的名声搞臭了,不过是在自取灭亡!”
叶成风脸色微微一变,他心中不服被空知秋说教,但也不得不承认,空知秋说的却是是有几分道理的。
空知秋指着报纸上曝光的那两名富士物流的员工,给叶成风下命令,“立刻把这两个人从富士物流给我开除了!你马上发一份道歉声明,不仅如此,你必须亲自去震远镖局道歉!”
叶成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强笑道:“没那个必要吧……”
亲自登门道歉?他实在放不下那个身段。
叶成风在顾及什么,空知秋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刻,他真的觉得选择和叶成风合作,就是一个错误!
空知秋冷笑,“没有那个必要?是十分必要!你以为像你一样耍点小手段就能赚钱了?”他拍着报纸,“看见没有,人家比你更有手段!他们就等着你去找他们的麻烦!不然你以为现场的照片是怎么拍的!”
叶成风笑得很难看,“这次就算了,下回我一定注意……”
空知秋可不会让他就这么算了。
“我说的那些,你必须做到。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你要是没有按照我说的做,我里面将我投入的那部分资金撤出来,富士物流的那块地,我也会收回来!”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叶成风还能说什么?
&bp;&bp;&bp;&bp;叶成风迫于空知秋的压力,不得不硬着头皮到震远镖局负荆请罪,然后公开发了一封道歉声明。
道歉声明见报的时间和富士物流不择手段恶意竞争被曝光的时间间隔了只有短短两天,热度却是与日俱增。一时间,富士物流在行业间备受争议,同时也收获了一部分好评。
富士物流变得小有名气,生意蒸蒸日上。
叶成风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认为富士物流能有如今都是他自己撂下脸面博来的,心里对终日一副无所事事模样的空知秋多了几分抵触情绪。
……
震远镖局和富士物流之间的矛盾算是圆满解决了。其中,侦探事务所可是占了莫大的功劳。
宁心上门讨债去了。
她知道香菜今日去了锦绣布行,于是专门到那儿去找她。
宁心也不扭捏,很干脆的跟香菜说:“燕大哥不好意思来,他让我来找你结账。”
香菜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结账?结什么帐?我欠你钱吗?”
“就是震远镖局啊——”宁心将准备好的报纸拿出来,翻到有道歉声明的那一面,追着香菜背后,喋喋不休,“你看你看,你看嘛,富士物流把道歉声明都发出来了,富士物流以后应该不会再找震远镖局的麻烦啦。这可都是我跟燕大哥我俩的功劳,你是不是应该把酬劳给我们了?”
香菜不往那报纸上看一眼,连脸色都不甩她一个,“你们帮震远镖局解决麻烦,那应该去找震远镖局的镖头要酬劳,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初是你委托我跟燕大哥去帮忙的,又不是林镖头。”一看香菜小气那样儿,宁心就知道她要赖账。她想了想,索性退而求其次,“我光是买胶卷就花了不少钱呢,你倒是先把买胶卷的钱给我啊!”
“这钱你找林镖头要去,我就是个中间人,把林镖头介绍你们事务所去的。”
宁心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双手往小蛮腰上一叉,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泼妇骂街的架势,“林香菜,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当我们侦探事务所是有求必应的万事屋啊!有你这样赖账的嘛,我都不要你酬劳了,你赶紧把胶卷钱给我!”
“你还欠我钱呢。你记不记得你从我这儿借走多少钱了,还有房租、伙食费什么的,我都没给你算呢。”
香菜要是真想跟她算账,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宁心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一大截。
她一副心虚的模样,却还振振有词道:“我不是说了嘛,我欠你的那些钱,我会用工资慢慢还你的。要是侦探事务所的每个委托人都像你这样不给酬金,燕大哥拿什么给我发工资啊?你知不知道,他都欠我两个月的工资了!”
香菜还不了解宁心?
宁心花钱大手大脚,工资一到她手里,就不知道被她拿去干什么了。她手上不管有多少钱,不足半月就花个精光。
燕松也知道她拜金这一点,总想矫正这位千金大小姐的金钱观念,所以他每个月给宁心的工资能拖欠就拖欠,要么就是发得少的可怜。
而且燕松还发现她要工资的时候很会跟他讨价还价,但是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跟老板讲价……
宁心还在锦绣布行跟香菜不依不饶,后来被燕松给拎小鸡儿似的提溜走了。
香菜耳根子终于是落了个清静。
没过多久,她见了几位太太。
这几位太太都是锦绣布行的熟客。
张太太一脸羡慕的看着香菜,“生完孩子不到两个月,身材就恢复跟以前一样了。我那时候生完孩子身材走样,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恢复……欸,你脸上的斑怎么这么快就消下去了?”她凑到香菜脸前闻了一下,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却很好闻的清香,“你是不是抹什么霜啦?”
见香菜含笑点头,张太太却是不信,“沪市有这么好的美白霜吗?不会的呀,如果真有效果这么好的美白霜,我不可能不知道呀!”
“我用的霜,外面没得卖。”香菜神秘一笑,故意给几位太太卖了个关子,“咱们约个点儿,明天我带几位姐姐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啊?”几位太太相继追问。
香菜坚决守口如瓶,“去了就知道了。”见有几人流露出兴致索然之色,她将话题的重心转移开,“姐姐们不是想看我们家小月月吗,明儿我把月月一并带去。我打电话把于姐姐也一并叫上。”
几位太太眼睛都亮了,她们都知道香菜口中的“于姐姐”是委员长夫人于太太,谁都想跟这位于太太攀上交情。在场的有人就是冲着香菜和于太太不一样的交情才来的。
第二天,太太们到了约定的地方,锦颜女子坊。
锦颜女子坊开在城中,依着荣记商会新建的商场,此处人流量颇大,很是热闹。
锦颜女子坊,其实就是一家美容馆,门前有“男宾止步”的牌子。
藤家的老太太寸步不离小月月,香菜就将这一老一小都带来了,还约了江映雪和何韶晴。这两人也都带着自家的孩子来的。
马家的小公子马犇胖乎乎的十分可爱,老太太一抱上就舍不得撒手了,也不管自己的亲曾孙女儿了。由此就可以看得出她老人家对抱曾孙子有多么的期待,可她的亲曾孙子就在她的眼前,她却没有发觉。
老太太抱着马犇,在一旁跟何韶晴说话。
香菜和江映雪将小月月和荣升放在同一个婴儿车里。
这两个孩子虽然是一母所出的龙凤胎,但他们的五官并不想象,一个眉宇像极了藤彦堂,一个和香菜的五官极为肖似。
江映雪的脸色很不好,疲惫中透着一丝不安和紧张。她的手一直抓在婴儿车的边缘处,视线很少从孩子身上离开,生怕自己一移开视线,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香菜一看就知道她是将自己逼迫得太紧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产生了很大的精神压力。
她的情绪显然已经影响到了荣升,给荣升明朗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阴郁之色。
香菜端详荣升,见他锁着眉头,跟小月月不同,小脸儿上很少露出笑容。
她小声问:“映雪,阿升是不是很少笑?”
她逗弄荣升。
荣升似乎认生,他张着眼睛先是好奇的瞅了香菜一阵,见眼前的人似乎笑得没有恶意,才卸下了防备,露出了笑脸。
江映雪心中苦笑,她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这一点,可能连小孩子都察觉到了。她跟孩子之间似乎缺少某种感应,不管她用什么去填补,都无法填补那种空缺。
她能看得出来,荣升在她和他亲生母亲前,完全不是一个神态。至少,荣升在她面前,很少流露出像那样干净纯粹又毫无防备的笑容。
香菜说:“映雪,你不要想太多。你的情绪会影响到阿升,你要振作起来,平时多对他笑笑,别总是愁眉苦脸的。你看看,他也学你锁着眉头——”
江映雪按着自己的眉心,“我有愁眉苦脸吗?”
香菜直接给她拿了一面镜子来,“你多久没照镜子了?你看看你脸色差的。”
江映雪接过镜子,对自己一照,发现自己的面容还真是有些憔悴。
“是不是阿升晚上闹得你睡不着觉?”
江映雪摇头否认,“没有,阿升很听话。”
“那你多冲他笑笑,你对他笑笑——”
江映雪在香菜的怂恿下,放下镜子,微微弯下腰,慢慢对婴儿车里的荣升露出笑脸,显得很是小心翼翼。
荣升似乎是愣了一下,尔后倏然就对江映雪展颜,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伸出一双小手来要抱抱。
一瞬间,江映雪落下热泪。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荣升的脸颊上。
荣升咿咿啊啊,像是在安慰江映雪一样。
江映雪的内心因为荣升的这个笑脸而变得柔软,似乎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也有什么释然而去,变得不是再那么沉重了。
香菜将手放在江映雪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婴儿车里的荣升又锁起眉头,捏起拳头冲香菜嚯嚯起来。
“哎哟,你看,阿升护着你呢。他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妈妈的好儿子……”江映雪哽咽,将落在荣升脸颊上的泪水轻轻擦去。
过了一会儿,于太太来了。
不少人是跟于太太一道来的。
于太太似乎早就习惯了被众星捧月、前呼后拥,只是有几个太太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她烦不胜烦。
于太太很早就想见上小月月一眼,却是次次抱憾。
其实小月月的满月酒,香菜是请了于太太的。但是于太太的特殊身份不适合那样的聚会,就在电话里跟香菜致歉,只托人带了礼物过去。
“哎哟,不容易,终于见着了——”
于太太快步走到婴儿车前,发现婴儿车里竟有两个孩子,分不清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她将两个孩子都打量了一眼,然后看着荣升,笑着对香菜说:“这是小月月吧。”
江映雪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就要将荣升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却被香菜给暗暗按住了。
也难怪于太太会认错,荣升的五官和香菜的实在很像。
香菜笑说:“我们家小月月是个小公主。这是荣爷家的小少爷,叫阿升,我的小侄子。”
于太太微微看了一眼江映雪,迅速收回目光,口气很是讳莫如深:“荣家阿鞅的孩子?”
她明显不信。
荣鞅不顾家族反对娶了江映雪,这一桩事早就成了很多人茶前饭后的谈资。而江映雪无法生育,在上流的圈子里也不算是秘密。
于太太知道江映雪的短处,她不信荣升是荣鞅和江映雪亲生的孩子。
香菜玩笑似的告诉她,“映雪不是看着马家的少奶奶和我一前一后都生了孩子,也按耐不住了,就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
于太太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面上是信了香菜的话,眼中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于太太将小月月从婴儿车里抱起来,感觉到她在抗拒。
跟着于太太来的几位太太呼啦一下围上来,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月月嚎啕大哭起来。
见状,有几人已经退开,却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围着于太太和孩子嘻嘻哈哈个不停。
于太太护着小月月退开,向来脾气好的她对那几位好事的太太施以颜色,“你们别吵了,没看见都把孩子吓到了吗!”
委员长夫人的威严还不是一般的大,于太太一发威,那些人立马就噤声了。
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
香菜打破尴尬,说:“姐姐们,我今儿请姐姐们过来,可不是为了看孩子的。昨天张太太还好奇我现在用的是什么美白霜——”
张太太立马应声,略带怨怪,“对对对,昨天我问你,你还不跟我说,我可是念叨了一晚上呢!”
“以后姐姐们对美容产品感兴趣,想美容,就来这女子坊坐一坐。我让美容师带你们先去参观参观——”香菜把洪小玉叫来,让洪小玉领着初来乍到的太太们参观锦颜女子坊。
香菜孩子留给奶娘们照顾,领着老太太、江映雪、何韶晴和于太太往美容馆里去。
香菜跟她们介绍,“这里的美容师都是经过训练的,这里的服务项目分四类,基础护理、疗效性护理、、修饰类美容、美体护理和其它护理,每一类护理中都有不同的护理内容。”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奶奶,我给您做个面部的常规护理和颈部按摩。”
老太太笑呵呵的应道:“好好好。”
于太太对基础护理不大感兴趣,她问香菜:“疗效性护理都有什么?”
香菜一样一样的说道:“祛斑祛痘、美白嫩肤、敏感修复、祛皱抗衰等等等。”
“那修饰类美容呢?”
香菜答:“脱毛……”
“噗~”一向矜持的于太太掩唇笑起来。
老太太怨怪香菜,“脱毛?那不是要人家姑娘把衣裳脱了,人家会愿意?”
香菜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这里的美容师都是女的。这里也不让男人进,没什么好害羞的。”她继续回答于太太,“修饰类美容还有美甲,烫眼睫毛,修眉,穿耳洞,化妆之类。”
&bp;&bp;&bp;&bp;美容前是一定要卸妆的,对自己的皮肤不自信的女人是百般不情愿经理这一环节的,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所以,知道了锦颜女子坊是家美容馆,那些太太们都想跃跃欲试,却没有几个敢站出来以身试验。
于太太第一次到这里来,她比较小心,不争不抢,只是在等待,她要亲眼见证过后才决定要不要在这里做美容。而且在私底下,香菜也嘱咐过她,不急着今天就做。
张太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念叨着香菜用的那款美白霜,故此抢到了头一个名额,缠着香菜在给她美容的时候一定要用那个款美白霜。
香菜吩咐洪小玉给张太太卸妆。
卸了妆后的张太太,皮肤暗黄干燥,还有黑眼圈。
妆前的她甚至可以用“人老珠黄”来形容。
香菜打了一颗鸡蛋,用纱网将蛋黄完整的过滤出来,只留下蛋清,又将蛋清倒入牛奶和珍珠粉和在一起的面膜碗里,在面膜碗加了几滴蜂蜜,将这几种材料搅拌成糊状后均匀的涂抹在了张太太的面部,将张太太的面部全部覆盖。
她在张太太的眼部周围贴了两个小巧的冰袋。
在敷面膜的过程中,香菜招来四个美甲师,给张太太修手指甲脚趾甲。
她们将张太太手脚上的指甲油尽数卸掉,将她的甲盖修好之后,用透明的护甲油给她的指甲上打了一层底,护甲油干透之后又在上面涂抹了与张太太之前用的同色的指甲油,在指甲油干透后,又用护甲油做了一层保护。
张太太手指、脚趾甲的颜色看上去光滑又饱满,颗颗晶莹明亮,还有一种通透的感觉,比之前不知好看了多少。
张太太眼部敷着冰袋,看不到自己手脚的指甲被动了什么文章,不过听到周围姐妹的赞美声,就算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一定比原来的好,她心里也是挺美的,也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自己手脚的变化。
她终是按捺不住,倏地从舒适的躺椅上坐起身,敷在两只眼睛上的冰袋掉落在她身上,脸上干裂的面膜上的珍珠粉也在扑簌簌的往下落。
见状,香菜忙把她的双手托起来,“指甲油还没干透,别让面膜粉沾上面了。”
按照香菜的指示,张太太将一双手掌立在面前。
张太太本人尤其钟爱大红大艳的颜色,以往试过不同款红颜色的指甲油,涂在指甲上感觉颜色不是太亮就是太暗,没有一种能让她特别满意。
她前几日才涂的暗红色的指甲油,刚开始的时候颜色还蛮鲜亮的,之后就日渐褪色甚至开始脱落,没两天色泽就变得黯淡无光。
但是今日在锦颜女子坊做的美甲,她感觉能持续保鲜很久,而且她的指甲以前看上去从来没有这么圆润饱满过。
“哎呀,真好看!以后我就来这儿做指甲了!”
张太太由衷的赞叹,可见她十分满意和喜欢锦颜女子坊的美甲项目。
她这一笑,就坏了——她脸上已经干涸的的面膜,大面积的龟裂,面膜粉和面膜块一起往下掉,掉了张太太一身,好在她事先她穿了防护服,没有弄脏衣裳。
香菜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让一个美容师将张太太脸上的干面膜洗掉。
面膜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张太太原本暗沉的皮肤变得容光焕发,眼部的黑眼圈也淡了不少。以往张太太只有擦了粉底才会收到这样的效果。
张太太对着镜子照了一番,心中很是欢喜,对香菜说:“你皮肤恢复的这么快,原来就是用面膜吗!”她嗔怨道,“有这么好的美容法子,你也不早告诉我!欸?你不是说你擦的是美白霜吗?”
“张太太别急,接下来还有脸部护理,美白霜最后用。”
张太太迫不及待的躺下,“那快点快点!”
继张太太之后,又有几位太太要尝试一下锦颜女子坊的其他美容项目。
近来江映雪为照顾孩子过度疲劳,再加上过大的精神压力,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憔悴之色。
香菜建议她,既然来都来了,就做个补水的护理,好好放松一下。
江映雪心里是愿意做美容的,但是她不想跟这些太太们躺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合群,也不是她不想融入到这些人的圈子里,只是她感觉那些人对她的态度明显的很——很明显是将她排斥在外了。
直到此刻,也没有人尊称她为一声“荣太太”。根本就没有人承认她是荣家的少奶奶。
香菜看出她的心思,就安排她到独立的厢房去。
独立的厢房隔音很好,非常清静,江映雪在这里可以好好的休息。
见太太们尝试各种各样的美容项目,于太太终是等不了。在美容师的引导下,她将锦颜女子坊的各类美容项目都参观了解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尝试很多种美容项目的,尤其看到那满池牛奶颜色的玫瑰花浴汤,当即就有一股脱光了衣裳,趟进去泡个过瘾的冲动。
于太太的家教比较好,从未在公共浴池洗过澡,她为人也比较矜持,在陌生的环境下,哪怕是一个人独处,也觉得很不安。
于太太到了更衣间,叫美容师去叫香菜。
香菜到了更衣间,见于太太穿戴整齐的坐更衣间里,有些哭笑不得,“于姐姐,你怎么不换衣裳啊?”
于太太起身拉着她的手,紧张道:“我从来在外头洗过澡,心里慌得紧!”
“于姐姐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会儿没人会进来。”
即便听香菜这么说,于太太仍是一脸不安,频频看向刚才美容师给她准备好的浴袍。
从她的神色中,香菜看得出来,于太太还是很想尝试一下这里的浴汤的。
香菜说:“于姐姐,我们这里的浴汤是加了精油的,能紧致皮肤、美白皮肤,还有舒缓疲劳的效果,洗后身上还会很香哟~”
于太太听得颇为动容,艰难的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要试一试这里的浴汤,但是她请求跟香菜共浴。
香菜没有推辞。
全身浸泡在浴汤里的那一刻,全身的毛孔瞬间放松并张开了一样,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于太太满足的哼哼两声,她闭着眼说:“荣记商场一建成,这地儿就变成了寸土寸金的地方。林妹妹,你这锦颜女子坊开在这里,规模看着也不小,你可是在里头投了不少钱吧。”
“那可不,我锦绣布行里赚的钱差不多都投进来了。”
于太太睁眼,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也不乏羡慕的神采,“看你一天到晚不消停,你是嫌锦绣布行和你们家二爷赚的钱不够你花?”
“哪有。”香菜说,“我没指望这家美容馆能赚钱,先前还没认识于姐姐前,就有好多太太喜欢到我那锦绣布行去喝茶聊天,于姐姐来了以后,又带了那么多人来,我那锦绣布行不是快塞不下你们了么,就想着弄这么个地方,以后咱们姐妹约在这里喝茶聊天方便也舒坦。”
于太太嗔道:“就你想的周到。”
良久之后,她怅然叹息,“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啊……”
“嗨,我有什么好值得羡慕的。”
于太太哪里不知道,香菜过得越风光,随之而来的苦难也就越多。
她脸色稍沉,不由得压低声音,“我听我们家老于说,你答应了那个什么戴司长,接下了江蓝织染厂的厂长职务?”
说起这个,香菜哪里不惆怅。兴许别人觉得江蓝织染厂的厂长是一个肥差,但真正坐上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有苦难言。
她现在就是一棵摇钱树。
香菜摇头苦笑,“没办法……我月子还没做完,戴司长就往家里去了好几回,那话中威逼利诱的意思很明显。自古以来民与官斗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也是万般无奈,才接下来这个苦差事。”
她捧起一把浴汤。
兴许在别人看来,她这捧浴汤闻着是香的,看着是干净且没有杂质的,很多人都想跳进来。然而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一捧浑浊的水,只要沾到了身上,就很难去掉那一身的味道。
她扭脸,见于太太满眼同情。
香菜不由得失笑,“于姐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她脸色渐渐深沉凝重下来,讳莫如深的对于太太道,“于姐姐,这里头的水很深,你万不可叫你们家老于也参与进来。”
于太太点头,“姐姐明白。”
香菜表情一松,口气轻快道:“好了,不说这么严肃的事了,今天你就在这里好好的做个美容,白白美美香香的去见你们家老于,然后晚上掏空你们家老于的身体……”
听她越说越暧/昧,于太太面红耳赤的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得往香菜身上撩了一泼水,嗔怪道:“哎呀,你好讨厌!”
沐浴过后,香菜带于太太去做了个全身按摩,接着一边做美容一边做美甲。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
“掌柜的,爷来了。”
“就说我在忙,叫他在外面等着。”
锦颜女子坊,男宾是不能进来的,就算是藤彦堂来了,也不例外。
于太太发现,香菜虽然嘴上冷淡,但她一听到藤彦堂来的那一瞬间,表情就柔和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就流露出了小女人的神态。
于太太可不想成那破坏人家夫妻和睦的罪魁祸首,催促着香菜说:“你快去吧,别叫你家二爷等急了。我在这儿眯一会儿,你不用陪我。”
“那好吧。”
锦颜女子坊门外,藤彦堂看着门口立的那道“男宾止步”的牌子一脸纠结。
锦颜女子坊的工作人员怎么回事,把别的男宾拦在门外也就算了,他可是锦颜女子坊老板的丈夫,连他都不能进吗?
藤彦堂越想越觉得委屈。
见香菜从里头出来,他心里的那点小委屈一时间就无影无踪了。
香菜反倒抱怨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找我了?”
藤彦堂有点哭笑不得。
“我听说阿升在这里,我来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小心,注意到香菜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能香菜的沉默中感觉的出来她很不好受。他放轻声音,温声道,“我就是来看看,没想怎么样。”
到现在,他就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匆匆见过一回,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也知道,越想孩子的时候就越是想见,他也告诉过自己不要去想,但这哪是能控制和克制得了的?那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
良久之后,香菜点头同意,却提醒了一句,“别做的太明显了,奶奶在里面呢。”
藤彦堂如获****,开心起来,似乎有点得意忘形,揽着她的腰,当众凑到她颈背上深嗅了一下,“抹了什么,身上这么香。”
“什么都没抹,就洗了个澡。”
锦颜女子坊中,门卫都是女的。
香菜夸奖那名将才将藤彦堂拦下的门卫说:“你做的很好,回头我就给人事说,这个月给你多发点奖金。”
门外颔首:“谢掌柜的。”
看了藤彦堂一眼,香菜又补充道:“今天是个特例,以后这家伙要是再来,你还是要像今天一样——”
门卫偷着笑道:“知道了,掌柜的。”
等候室里。
荣、藤、****的宝宝躺一块儿,属白白胖胖的马犇最为突兀。
小月月见爸爸起来了,伸手就要抱抱,见爸爸却抱起了另一个小伙伴,心里登时就不愿意了,小脸儿慢慢皱起来,一副要哭的架势。
见状,老太太将小月月抱在怀里哄着。
藤彦堂看着荣升,不禁流露出慈爱的眼神。
小家伙也在好奇的打量他。
这个叔叔看上去很陌生,但是他却不讨厌被他抱着的感觉。
“像,真的很像——”藤彦堂心道。
阿升的五官和香菜肖似,却是荣家的孩子。
被香菜暗暗掐了一把,藤彦堂才回过神来。
他抬眼一看,自家的老太太正用一种很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他冲老太太笑了一下,“奶奶,回头我跟香菜给您添个曾孙儿。”
“那你们可要加油了。”老太太嘴上这么说,却是一副怀疑藤彦堂有没有这个能力的样子。
看的藤彦堂是哭笑不得。
&bp;&bp;&bp;&bp;现在藤家上下都知道,小月月就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老太太一刻见不着小月月,心里就想的慌,因此对老相好苏青鸿的关注就变少了。
苏青鸿自然是相见老太太的,但他对小月月的关爱不见得比老太太少。毕竟,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小月月也是他的曾孙女。
在苏家的时候,他向来偏疼家中漂亮干净的女后辈。他想把这样的宠爱全部都给小月月,却是求而不得。
老太太倒是将小月月从家里偷偷带出来几回,就是为了能让他得偿所愿。
老太太似乎不明白,苏青鸿真正的心愿是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小月月抱在怀里,而不是私底下这样偷偷摸摸的看着一眼见上几面,也希望将来小月月学会说话以后能够光明正大的叫他一声“太爷爷”……
但,只要藤彦堂对他始终是冷酷到底的态度,他的愿望就很难实现。
苏青鸿一直很想坐下来好好跟藤彦堂聊聊,然而后者却拒绝和他见面。
他几次托老太太把藤彦堂约出来,让他们爷俩好好谈一谈。老太太向他表示,她不是没跟藤彦堂提过,藤彦堂不理会她有什么办法。她的态度根本影响不了藤彦堂的决定,香菜那就不一定了。
在生意上,苏青鸿和香菜有一定的来往,私底下来往很少。而且香菜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很多人跟她见一面,都需要预约时间。
香菜在工作上是很忙,兼顾了锦绣布行和锦颜女子坊,不久前又接任了江蓝织染厂厂长的职务。她现在是三头忙活,不过她还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陪伴家人上。
香菜刚刚走马上任,就在江蓝织染厂搞起了大动作,先是注销了“江蓝织染厂”这个名字,改名“新申九厂”,以全新的姿态进击民族工业市场,并将新申九厂定性为了国有性质的企业,在国府利益的基础上为民谋利。
厂子的前期需要投入不少成本,香菜为将资金申请下来,花了不少时间。她一层一层的往上递交申请,发现新申九厂就像是一个摸不到底儿的浑水坑——
她的申请递交给经贸司,又从经贸司到了内政部,从内政到了行政,又从行政到了军事委员会某人的手中……
一份申请,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
她申请的资金终于拨下来了,就跟她递交的申请一样一层一层的,却是一层一层的往下拨,但最后到新申九厂的资金少得可怜。
不得已,她冒着新申九厂的名义去银行申请了一笔贷款。
此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给下下了请她到府上喝茶的帖子。
拿着帖子的香菜直接就呵呵了。
这些人哪是真心体谅她辛苦才请她去喝茶的,分明就是等着她去“送礼”的。
新申九厂的运营还没步入正轨,他们这些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肆无忌惮起来。等哪天新申九厂真的赚上钱了,那还得了?
他们迟早会将新申九厂一点一点的掏空。
跟这些人打交道,必须得长袖善舞,还要有一颗谨慎和防备的心。
香菜亲自管理新申九厂的财政,这点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他们不满意?老娘还不干了呢!
他们不满意,无非就是想从新申九厂支钱,变得不方便了。
为了新申九厂的事,这一忙,就是大半年。
转眼就要过年了。
小月月也半岁多了。
老太太主张将苏青鸿接家里住几天。
香菜倒是没说反对的话,但不意外的,藤彦堂强烈否决了老太太的这一提议。他的立场很坚定,他不反对老太太和苏青鸿来往,但他就是跟苏青鸿老死不相往来。
饭桌上,老太太和藤彦堂都在给孩儿她娘使眼色。
老太太数想让香菜帮着她在藤彦堂面前说些好话。
藤彦堂眼神里的意思更明显,香菜要是帮忙,他一定没完!
帮一个,肯定就会得罪另一个。
帮哪边都不是,香菜索性将他们娘俩的眼神都给无视了,转移话题说起了宁心。
“心心,你都快一年没回去了,你也不回家看看你爸爸?”
宁心没心没肺道:“陪我爸的人有的是,不差我一个。”
香菜看了正给小月月喂饭的燕松一眼,“要不找个人陪你回京城一趟,过完年再过来?”
宁心读懂香菜眼神里的意思,要是有燕松作陪,回京城一趟没多大问题,哪怕一路受冻挨饿都没问题,但她心里清楚的很,燕松是肯定不愿意的。
宁心情绪有点低落,“还是算了吧,一过年,我爸帮会里的事就超多,也顾不上我,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过年。”
老太太心里头可怜这姑娘,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宁心,语带由衷的关切,“那就不回去了,在这儿陪奶奶过年啊!”
宁心依偎着老太太,“还是奶奶对我最好了!”
她这张抹了蜜似的小嘴,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小月月听到老太太的笑声,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坐在婴儿车里,小胳膊小腿儿扑腾着,咯咯直笑,像是在跳舞一样。
小孩子很容易感受到周围大人的情绪。
每每看到小月月露出笑脸,燕松心都要融化了。
他看着小月月,忽然道:“就是,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多好。彦堂,你也别较劲了,苏老先生为了姑婆,连家业都抛弃了。在沪市,他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上一辈和上上辈的恩怨……他到底是你的亲爷爷,你就忍心一直对他这样?”
关于藤家的故事,宁心听说过一些。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局外人,不好置喙,只能安安静静的用饭菜堵着自己这张容易坏事的嘴,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其他人的态度。
藤彦堂的脸色沉了下来,口气比较生硬,“燕大哥,你不必多说。就算他孤苦终老,那也是他应得的!”
老太太神情中有着说不出的悲凉。
见姑婆露此表情,燕松有些生气了,正要对藤彦堂发作,却收到香菜投来的一个眼神,只好将冲动与火气给忍下了。
香菜说:“家里多一个人也好,热闹。”
藤彦堂倏然看向香菜,有点不敢相信。香菜曾经多次和他表示过,在对苏家的态度上,她会站在他这一边,难不成她现在的立场改变了?
他抑制不住怒气,正要摔筷子离去,却见香菜一手按着自己的小腹,向大家宣布:
“我怀孕了。”
藤彦堂一怔,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可笑。
听到这个喜讯,老太太高兴的一下跳起来,生怕香菜从凳子上摔下来似的,小心的扶着她,“真的呀!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没去医院查,自己感觉出来的。我已经两个月没来好亲戚了。”
老太太怕是空欢喜一场,点名藤彦堂,“彦堂,明儿带香菜去医院看看,别是错了。”
“嗯。”藤彦堂脸色柔和下来,应了一声。
香菜说:“奶奶,您相信我,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板起脸,让香菜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那也得去医院看看。你身子的底子本来就不好,生下咱们家月月才多长时间,身子才养了小半年这又怀上了,奶奶高兴是高兴,也担心你吃不消啊!”
她老人家又道:“明儿开始,你就好好养胎,手上的活儿就停下来吧,奶奶好好给你补补!”
香菜从老太太这儿收获了不少感动,但她内心的某一处角落还是很惆怅阴霾的。
锦绣布行和锦颜女子坊那边,就算没有她,也能正常运营下去,但是新申九厂那边,她必须每天都要密切关注那里的动静。
虽然临近过年,却也是多事之秋。
饭后,香菜要将小月月抱回房间。
藤彦堂抢在她前面,“我来。”
小月月一被爸爸抱起来,表情就不愿意了,一双小手伸向香菜,非要妈妈抱。
回房的路上,藤彦堂教育在怀里闹腾的小月月,“月月听话,爸爸抱你,妈妈很累了。”
小月月似没听懂一般,依旧不依不饶,还用小手把藤彦堂的脸推开,表示抗拒。
自从接管新申九厂,香菜奶孩子的时间就变少了。
小月月就是怕自己一睡醒之后,又找不到妈妈的影子了,就想让妈妈多陪一会儿。这一回,她一定要把妈妈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见小月月是要哭了,香菜要从藤彦堂怀里接过孩子,“还是我来抱吧。”
藤彦堂神色坚决,对小月月板起脸,“月月,你要是不听爸爸的话,今天晚上就让你一个人睡!”
小月月憋着眼泪,一脸委屈。
香菜凑过去在小月月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小月月这下开心了,小手抱着妈妈的脸,咧着嘴直乐。
香菜不由得失笑,逗弄着小月月的小下巴,抬眼看着深望着她的藤彦堂,“月月跟你真像。”
藤彦堂无奈,“哪里像了?”
“长得像,脾气也像。”
藤彦堂不以为然。
忽的,他想起了荣升。
荣升长的像香菜,不知脾气也会不会随她一样……
见藤彦堂失神,香菜就知道他想起了他们的另外一个孩子。
那孩子,注定与他们无缘。
香菜将藤彦堂的手扯到自己的小腹上,用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皱眉,楚楚可怜道:“如果这胎是妹妹怎么办?奶奶可是一直想抱曾孙子的。”
“那就接着生呗,生到她老人家满意为止。”
次日,藤彦堂带香菜去了医院检查身子,又觉得不保险,又去了一家可信的中医馆。
不管是医院的医生还是中医馆的大夫,给的结果意思都差不多——香菜这胎不稳,养不好,可能会流产。
医馆里,藤彦堂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最后做了个决定。
“要不打掉吧,回去就跟奶奶说,是我们搞错了。”
就当这孩子从来没有过?
香菜可做不到。
“我怀月月那时候身子一样很虚,不照样把月月健健康康的生下来了吗!”
“我是为你的身体考虑!”藤彦堂说,态度比较坚决,“我们已经有两个健康的宝宝了。大不了我去大哥那儿把阿升要回来!”
香菜真想往他脸上拍一巴掌,更想掐断他这种自私的念头。
“你能不能别提阿升的事!”香菜恼红着双眼,“我们自己的决定,不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要承担!”她用手护着自己的小腹,“这孩子你也有份,你必须负责!”
藤彦堂将手伸了过去,却发现香菜防备似的退缩了一下。
这个女人此刻眼中的神情刺痛他的双眼和心脏。
她的眼里,戒备中带着敌意,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要夺走她孩子性命的侩子手。
他考虑的时候,当然想到过不同的情形会造成不同的结果。他最无法承受的结果就是失去她……
“香菜,”藤彦堂的口气接近哀求,“大不了等你养好了身子以后,我们再要。”
香菜比他更坚决,“我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快步走出医馆,上了车后,吩咐小北开车,将藤彦堂远远甩在了后头。
只要她赶在藤彦堂前头回家,将确定怀孕的消息告诉家里的老太太,那这件事就等于是尘埃落定了。
至少藤彦堂以后不会再逼着她落胎。
老太太知道香菜肚子里果然装了一团肉,开心得不得了。
但是香菜没想到,藤彦堂追到家里,直接就冲淡了她带回来的喜悦。
藤彦堂明白的告诉老太太,“奶奶,中医西医都看过了,医生都说香菜这胎不稳,养不好随时都有流掉的可能,一旦流产,必定会给香菜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荷,以后很难再怀上,就算怀上了,也会流掉……
现在把孩子流掉,养好身体,以后再生,香菜和宝宝以后都会很健康。”
他不顾香菜阴沉的脸色,接着说:“奶奶,我想打掉香菜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老太太听蒙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事情的结果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一个转折。
到头来,真的是空欢喜一场?
&bp;&bp;&bp;&bp;老太太与香菜同为女人,怎会不知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落胎——
对一个女人来说,哪是那么容易就下决定做定的事?
但是,让孙媳妇儿担着那么到的风险生育,当真值得吗?
老太太慌得手脚无措,左右拿不定主意。
她犹犹豫豫道:“这、这件事……要不……要不咱们再斟酌斟酌?”
藤彦堂有些急恼,“这件事还斟酌什么啊!奶奶,要是留下这孩子,不定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香菜心里窝火,表面却不以为意。
她轻轻拿住老太太的手,说话的口气稀松平常,“奶奶,您别听彦堂瞎说,没那么严重。大夫们就说我身子虚,多注意点的话,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
香菜双手冰凉的触感,可不是这么告诉老太太的。
藤彦堂给老太太递上两样东西,“奶奶,这是医院医生和医馆大夫的诊断书——医生大夫都建议我们把这孩子拿掉,不然将来母子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想等香菜养好了身子日后再生也不迟……”
“藤彦堂!”香菜喝断他,有些恶狠狠的道,“你要是敢打我这个孩子的主意,你以后休想碰我一下!更别想让我跟你生孩子!”
诊断书上那潦草的字迹,却记录着清楚的结果。
老太太心里长了草似的,乱成一片。
她频频看向香菜的小腹,她有一种很强烈很强烈的感觉,香菜怀的这胎一定是男孩儿,一定是!
她的预感不会错!
因为老天不会这么苛待他们藤家,老天不会这么苛待他们一家,老天不会……
“奶奶,我跟香菜好好谈谈。”和老太太招呼了一声后,藤彦堂随即看向香菜,“你跟我上去。”
香菜抗拒,“我跟你没话说,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
藤彦堂不顾她反抗,将她拦腰一抱,强行把她带上楼去。
香菜一路挣扎抵抗也无用。
到了房间里,藤彦堂才将她放下。
香菜背对着他坐到床上。
看着她倔强赌气的背影,藤彦堂无奈,更觉心痛。
不管她能不能听得进去,他都要说:
“香菜,你一向精于计算,怎么这笔账就算不过来呢?”藤彦堂坐到她旁边,低眸看了一眼香菜的小腹,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急切,“这孩子,就算现在不拿掉,将来也不一定能保住,还会害得你失去生育能力。我们现在把孩子拿掉,等你养好身子,日后再生也是一样的……”
香菜身子一颤,一手遮腹,机械的扭动脖子,看向藤彦堂的目光中带着陌生的情绪。
“藤彦堂,你当初在这张床上抱我的时候,怎么没管我身子有没有养好?”
“我……”藤彦堂有些哑口无言。
“孩子都有了,还是你造成的,现在才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太晚了吗?”香菜目光透着坚定,“不管怎样,这孩子我是绝对要留下来!你说的那些都是可能性——医生和大夫也说了,胎养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香菜!”这一声,包含太多复杂的情绪。
藤彦堂双手抓紧香菜的双肩。
这一刻,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仿佛都用在了这上头,才致他此刻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他无力改变香菜的想法,眼中带着苦痛和哀求,“香菜,我不能让你冒险……不,是我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风险!你听我的话,我们已经有月月和阿升……
你知不知道,你生阿升和月月那天,我把你送进产房之前,你流了好多血……我身上手上全都是你的血!那时候我以为我快要失去了你了,我吓坏了,我想救你,但是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当时我恨不得将阿升和月月从你身体里掏出来来减轻你的痛苦!
香菜,香菜……我可以失去所有,唯独不能失去你!我不要失去你!我不会冒着失去你的风险让他活下来!就算他能活到你生产的那一刻,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你肚子里掏出来!”
听着他变相的告白,香菜眼中一片滚烫。
但是他的话,感动她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与痛苦。她甚至从他的话中感到了威胁!
香菜定定的看着他。
藤彦堂还没反应过来,双唇就被香菜轻轻含咬住,然后深吻起来。
他怔住了,却情不自禁的回吻。
他之所以会怔住,是因为香菜虽然是主动求欢,他去往从香菜清冷的双眼中看不到一丝灼热的情绪。
在自己变得不受控前,藤彦堂将香菜从身上推开。
他粗喘着,灼灼的目光不由得落向她的小腹处。
“香菜,别这样,你还……”
香菜继续进攻,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扣,“来呀,像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一样,抚摸我,亲吻我……抬起我的腿,让我张开身体迎接你……”
藤彦堂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闭上双眼不去看香菜妩媚和挑逗的神情,将脑海里绮旎的画面和念头甩开。
但是香菜魅惑的声音一直萦绕耳边,还有她香甜的气息,温热的呼吸,叫他无法躲开。
“你为什么不抱我?”忽的,香菜的声音变冷静下来,“藤彦堂,你就承认吧,你也舍不得这个孩子!”
藤彦堂倏然张开双眼,却见香菜掩面哭泣,哭得想一个无助的小孩。
“彦堂,我求你帮帮我好不好,这个孩子和我一定都会好好的!”
藤彦堂怜惜的将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却无法心软下来。
不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藤彦堂抬手抹一下眼角,抹不尽眼中浓浓的痛苦之色。
他起身去开门,见是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发现,仅是一晃眼的功夫,奶奶就苍老憔悴了许多。
“怎样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像是哽咽。
藤彦堂轻轻摇头,“她不同意——”
“我来……”老太太像是在强忍着巨大的痛楚,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未落下来。
她走进房间,感觉自己在执行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似的,连踏出一步都无比沉重和艰难。
老太太坐到香菜身边,执起香菜冰凉的双手。她本想好好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劝一番,却是如鲠在喉一般,双唇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听到老太太哽咽的声音,香菜眼泪夺眶而出,娘俩儿抱头哭起来。
“奶奶,”香菜的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擦掉泪水,让老太太看清她眼中的坚决,“奶奶您不用劝我,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痛哭道:“孙媳妇儿啊,奶奶知道——奶奶也舍不得啊,奶奶也舍不得!”她将一旁的藤彦堂拉到身边,“孙媳妇儿啊,奶奶陪不了你们几年了,你不能走在奶奶前头啊!奶奶还巴望着你,在奶奶不在的时候,照顾好彦堂和月月呢……彦堂心悦你,他那么爱你,你就忍心?还有月月,你不能让咱们家的小月月这么早就没了娘啊!你跟彦堂还年轻,以后再生也是一样的——”
被老太太这么一说,香菜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双眼注视着小腹,泪水顺着她长而弯的睫毛垂落,滴滴答答落在她按在小腹的手背上。
“奶奶,我能感觉得到他!他想活着!他想活着!”
老太太痛苦的摇头,“孙媳妇儿,咱们跟这孩子无缘……大不了咱们学你荣大哥家里,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回来!”
香菜和她一起摇头。
对一个母亲来说,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无法取代的。阿升是如此,月月是如此,她肚子里的这个也是如此。
“奶奶,您相信我,我和宝宝不会有事的!”香菜向藤彦堂求助,“彦堂,你帮我和奶奶说说好不好!你帮我和奶奶说说,我和宝宝真的不会有事的!”
藤彦堂比她更无助,“香菜,听我和奶奶的话……”
香菜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们,视线变得模糊。模糊的视线将她亲近的人的面容都扭曲成了冰冷无情的脸孔。
她忽然从床上弹跳起来,对他们虎视眈眈,一边防备着他们一边退到房门口。
打开房门之后,她歇斯底里的大叫:
“燕大哥,燕大哥,救命——”
燕松及时出现,撞上了从房里跑出来的香菜。
见香菜一脸惊慌,他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们要害我的宝宝,他们要害我的宝宝——”香菜不住的念道,泪水从她满是惊恐的双眼中溢出。
就在这时,香菜听到了月月的哭声。
她忽然神经质的大叫起来,“月月!我的月月——”
她撒开燕松,循着哭声跑下楼,冲到奶娘身边,将月月一把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香菜的诊断书,燕松也看过了。
保险起见,确实该拿掉香菜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但是这个家里,谁也没想到,逼迫香菜拿掉孩子,会让她受到这么严重的精神打击。
她的亲人,是她的软肋。
拿掉了她的软肋,等同于拿走了她所有的坚强和生命。
现在,藤彦堂和老太太一靠近,香菜就会像是受了刺激一样,远远的躲开。
燕松见这不是办法,就对老太太和藤彦堂说:
“姑婆,彦堂,你们逼得太紧了,要不这样,我先带香菜出去住几天。等她冷静下来再说吧。”
藤彦堂什么也没说,燕松就当他是默许。
当天下午,他便收拾了一些东西,带着香菜和月月一起离开了藤家。
望着车子走远,藤彦堂浑身脱力似的,颓然的靠着门口坐下。
老太太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失魂落魄,她倒是希望孙子能够像以前那样将自己内心的情绪发泄出来。
有时候,沉默,是一个人最大的哭声。
藤彦堂一句话也不说,老太太却觉得他是在哭。
老太太走近,蹲下身子,就像他小时候受挫一样,抱着他安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啊……”
老太太抬起沧桑的双眼。
巷子的尽头触目可及,有点刺痛老人的双眼。
她又抬眼看向青天白云。
天空辽阔的望不到边际。
既然辽阔,老天爷的心胸却为何如此狭窄?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的孙媳妇儿承受这一切?
三天后。
苏家。
——当天带香菜和月月从藤家出来,燕松一时想不到好去处,就把她们带苏家来了。
苏青鸿这几日可高兴了,他终于在他曾孙女儿面前混了个脸熟。
家里多了比自己小的成员,苏利君也很高兴。
按照辈分来算,他是小月月的爷爷。其实,小月月该称呼他为“叔公”的。
苏利君一下就觉得责任感来了,也不管小月月能不能听得懂他讲什么,他每天都花一些时间给小月月念童话故事。
这几天,香菜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苏青鸿还记得燕松刚带她来的那天,她抱着小月月不撒手,谁说也没用。
从燕松口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反其道而行之,说会帮助香菜生下孩子,借此逼得了她的信赖,才让她放松了戒备心,也稳定了她的情绪。
他在等,一直在等藤彦堂找上门来。
只要香菜和月月在他这里,藤彦堂总会找过来,只是比他预计的晚了一点。
三天过后,藤彦堂才出现。
藤彦堂给他吃了那么多回闭门羹,苏青鸿当然也想报复回来,所以带点惩罚和故意的色彩,将他拒之门外。
他到底还是心疼,见外头飘起了雪花,立马就叫人把藤彦堂请了进来。
藤彦堂憔悴很多,小月月都不认得他了,还被他脸上青色的胡茬吓哭了。
直到被抱起,小月月才从他的怀抱中找到熟悉的感觉,停止了哭闹。
小月月伸手去摸爸爸的脸,摸到他的胡茬,竟咯咯笑了起来。
藤彦堂进苏家后就没见到香菜,知道香菜故意躲着不见他,也没说什么,只抱着月月,聊以慰藉。
苏青鸿轻叹一声,说道:“我已经联系香港那边,把最好的月嫂送过来。”
“月嫂有用吗?”藤彦堂沉声问。
苏青鸿用夸大的口气说:“你可别小看了月嫂,香港的职业月嫂,既是保姆、护士、营养师、厨师,也是保育员、调养师,比你们请的奶娘都厉害。
我想由月嫂来给香菜养胎,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那就……多谢了。”
苏青鸿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藤彦堂低头似在看月月,垂下的头发掩去了他的神情。
&bp;&bp;&bp;&bp;“我决定了,”藤彦堂见到香菜时,这么跟她说,“不逼你拿掉孩子了。”
香菜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他,没能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她仍抱存着戒心。
他每靠近一步,她就紧张一分。
见她如此防备,藤彦堂眼中划过受伤之色。
他继续说:“这几天,我走访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医馆,很多医生和大夫跟我说,像你这样的情况,只要好好养胎,孕期多加注意,就不会出问题……”
香菜并不确定藤彦堂这番话包含了多少真实性,她害怕他一旦靠近就改变了主意。
她用双手护着小腹,泪眼中带着求饶,她哀求似的道:“我们已经失去阿升了,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孩子!”
藤彦堂心中一痛。
阿升是他和香菜亲自送养给荣家夫妇的,这件事在香菜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又何尝不是他心里的痛!他们只不过都在表面上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藤彦堂知道,再逼她拿掉腹中的孩子,只会让她受到双重的打击,让她感到更痛苦,会把她逼疯……
江映雪带走了她的孩子,同时和带走了一部分她的生命。
藤彦堂轻轻柔柔的将她拥在怀中,压抑痛苦似的一脸隐忍。
“阿升的事,我不想了,你也不想再想了。没有人……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我们的孩子了。”
在他怀中,香菜慢慢卸下了所有的戒备,小声的哭泣。
房间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藤彦堂无暇顾及门口的动静,他现在只想把香菜紧紧的拥在怀里。
门外,苏利君回望了一眼,眉宇间尽是纠结。
他抱着一本新的童话故事书下楼去,坐到苏青鸿和小月月身边,兀自发呆了一阵。
回过神来,他看向苏青鸿,问:“大伯,阿升是谁?”
“阿升?谁?”
小月月随着苏青鸿,露出一模一样疑惑的神情。
苏利君看了一眼小月月:“除了小月月,香菜和彦堂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叫阿升?”他将经过香菜房间时,不小心听到的对话内容复述给苏青鸿,“我刚刚听到香菜说,‘我们已经失去阿升了,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孩子’,我就在想,除了小月月和香菜肚子里的小宝宝,他们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苏青鸿的脸色变化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叫人察觉不出丝毫异状。
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利君,以后这样的话不要瞎说。”他特意强调,“尤其不要对外人说。”
苏利君点头,“我知道了。”接着又附了一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苏青鸿笑着颔首,“大伯知道,利君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叔公!”
苏利君受到夸奖,笑得有些羞涩。
他翻开童话故事书,从第一个故事给小月月念起,没有注意到苏青鸿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沉肃。
苏青鸿终是忍不住上楼去,立在香菜的房门口,从虚掩的房门中看到香菜已经睡下,藤彦堂还醒着。
他轻轻在房门上叩了几下,推开房门后,给藤彦堂打了个眼色。
藤彦堂抽身离开,随苏青鸿一起到了书房。
他刚把书房的门关上,就听苏青鸿质问:“阿升的事,是怎么回事?”
“阿升……过继给我大哥了。”
阿升,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男孩子的名字。
“这么大的事,你跟香菜自作主张,也不跟家里人商量!这要是让你奶奶知道了……”
藤彦堂不耐烦的打断他,“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说,我奶奶怎么可能会知道!香菜的情绪才稳定下来,我希望你不要在她面前提阿升的事!”
“阿升是你们的骨肉,你们怎么能……”
藤彦堂暴躁的低吼:“我们是在为你还债知不知道!你以为你给她一个身份,就能还清所有吗?她是因为救你才失去生育能力的,现在她是我大哥的妻子,你又是我……”他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总之,阿升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苏青鸿声音沉重,“好吧,我知道了。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不会告诉你奶奶,但是,我有个条件——”
藤彦堂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苏青鸿,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苏青鸿兀自说下去,“我不会去打扰阿升的生活,我也不会把阿升的身世告诉你奶奶,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让我每个礼拜都能和月月见两次面。”
藤彦堂不怒反笑,笑得很冷,“我奶奶经常趁我和香菜不在的时候把月月偷偷带出来和你见面,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青鸿显然没有想过要和他讨价还价,很直接的说道:“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你不答应也可以,我会带着阿升和你奶奶去香港——你不要以为我做不到。”
苏青鸿的话中带着挑衅。
纵然藤彦堂不甘心,但也只能委屈答应。
苏青鸿又给藤彦堂详细介绍了月嫂的情况,他香港那边的人会乘坐最快的一趟航班将月嫂送到沪市来,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到一个礼拜,人就到沪市了。
正如苏青鸿说的,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苏青鸿亲自往藤家送来一个职业月嫂。
月嫂是个中年女人,叫桂芳。她并不是香港人,祖籍其实是大陆这边的,年轻时候跟随丈夫移民到香港。在香港,但凡有点名气的月嫂脾气都会见长,但是桂芳不会。她如今从事月嫂二十多年,口碑一直很好,做事认真细心,为人也很随和。
月嫂桂芳问了香菜怀头一胎时的情况,又了解了一番她最近的饮食情况,还看了医生和大夫的诊断书。
让人咋舌的是,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诊断书给撕了。
“这——”老太太急了。
要不是苏青鸿按住她,她这会儿已经冲上去问个究竟了。
桂芳解释:“很多事情要因人而异的。寻常人家的女子要是有夫人这样的体质,医生和大夫的诊断书上的内容有八分可信。寻常人家的女子在孕期要下地劳作,要在家里做很多家务活,她们的身子要像夫人这般,怀孕后不好好养胎,还要干各种粗活累活,自会承受不住而流产。
夫人只要好好养着,我敢保证夫人最后能顺利产下健康的小宝宝。”
听得桂芳一席话,藤家上下一扫先前的阴霾,都欢喜起来。
尤其是藤彦堂和老太太,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实在太好了——”老太太不住的念着。
众人高兴时,月嫂桂芳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建议先生和夫人以后备孕,要多做一些准备工作。”
藤彦堂由衷的向桂芳道谢,“多谢芳姨。”
听桂芳这么说,藤彦堂仍不能完全放心。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现在还只是个开端,谁能保证日后不出意外?何况他了解香菜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万一她要是把孩子蹦哒没了,到时候找谁哭都没用。
藤彦堂对香菜说:“芳姨的话,你也听见了。芳姨说能保住这个孩子,你也不能太放心了。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好好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锦绣布行和美容馆那边,你必须停手了,还有新申九厂——等你生完了孩子,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现在说宝宝的事,工作的事,过会儿再谈。”
一听这话,藤彦堂就知道香菜是想跟他在私底下讨价还价。
正如他想的那样,两人独处的时候,香菜跟他说:
“锦绣布行和女子坊那边的工作,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但是新申九厂那边,我要是不看着,可能就要‘失守’了。”
看着她精明的样子,藤彦堂忽然觉得哭笑不得。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小女人和在不久前还因为孩子的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个女人想象成同一个人。
他笑了一下,说:“新申九厂那边的事,我不是不了解,但现在都快过年了,厂子那边一放年假,还能有什么事?”
香菜摇头,愁眉苦脸道:“新申九厂的事,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复杂。副厂长孙新同自我接任厂长以来就一直不服我,他自以为后台比我硬,处处和我对着干。我计划过年的时候,给厂工放年假,他不同意,已经把我告到了上面。”
“就因为这么一点事,他就把你告上去了?”藤彦堂很难想象那个孙新同到底对他媳妇儿有多怀恨在心。
“可不。”香菜忍不住向他诉苦,“原本厂长的位置,该他做的,我是第二把手。后来戴司长求了我几次,把厂长的位置推给了我,孙新同便以为是我抢走的。他只要见到我,不是拿眼神就是拿话怼我。
他身为副厂长,天天不干实事,就盯着我,抓着我的错处就把我告上去,小学生也不带他这样的。”
“要不要为夫帮你去教训教训他?”藤彦堂一副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
香菜轻叹一声,“算了,甭理他。”
她也就是诉诉苦,没想怎样。
对身边的像孙新同这样的人,只要对方不越界,她一向是置之不理的。
“要不,”藤彦堂说,“我给你配个助手吧。”
香菜嗔了他一眼,“就算要给我配助手,那也是厂子上头的人给我配,岂是你说了算的?”
“他们给你配的人能有为夫给你找的可靠?”藤彦堂倒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个是多余的决定。
香菜在新申九厂独自为营,他看着心疼。
“有没有助手倒是无所谓,那个孙新同要是哪一天真惹到我了,我迟早将他换掉!”说着,香菜忽然想到一个人,“对了,要不你把卓欢给我吧!”
“嗯?你说什么?”藤彦堂心里不是滋味儿了。
什么叫“把卓欢给我”?
藤彦堂觉得自己因为香菜这一句话,瞬间被卓欢给比下去了。
他承认,卓欢是优秀,但能有她的老公优秀?
“就是你们荣记德顺商贸公司的那个会计,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来过家里,我觉得他能力不错,也很有经验,我想把他从你那儿挖过来,安排到新申九厂上班,帮我把把关。”
听香菜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藤彦堂心里好受多了。“这都不事儿,明儿我就给你安排。”
香菜说:“不需要那么快,现在新申九厂的会计都是副厂长那边的人,等我找个由头把他们撸下来,再将卓欢安排进去也不迟。”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被敲响了。
藤彦堂去开门,见是月嫂桂芳,她手上还端了一盘水煮大虾。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香菜趴在床上看报纸,没注意到这里。
桂芳很会察言观色,觉得藤彦堂有话还跟她私底下谈,便退开一步,移到了房门外侧。
藤彦堂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桂芳,“芳姨,今日你说的话可都当真?”
他生怕桂芳是受了苏青鸿的指使,今日才会在大家面前说了那些叫人放心的话。
桂芳知道藤彦堂在担心什么,面不改色,道:“先生就放心吧,我当月嫂这么多年,照看过几位比夫人的身子骨还差的太太,只要在孕期多加注意,不会生出差池。”
藤彦堂放心了一些,目光扑朔了一下,又说:“我不知苏老先生与你说了没,我觉得有一件事不该瞒着你,怕影响你的判断——”
“先生请讲。”桂芳做洗耳恭听状。
藤彦堂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其实香菜头一胎是双生,除了月月还有……”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犹豫了一番,道,“另外一个孩子,不幸夭折了……”
桂芳自然听得出他有所保留,“先生放心。”
藤彦堂怕她在外头乱嚼舌根,特意嘱咐:“此事家中其他人并不知情,你要守口如瓶。”
桂芳又说:“先生放心。”
藤彦堂满意点头,开门放桂芳进去。
桂芳将水煮大虾端给香菜。
水煮大虾的盘子中间还放了一碟酱油。
香菜见到大虾,很是欢喜,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却被桂芳说教了一句:
“夫人当心。”
香菜讪笑了一声,看着大虾忽然想到,“芳姨,孕妇不是不能吃虾子吗?”
“谁说的。”桂芳道,“虾的富含蛋白质,肉质松软,易于消化,孕妇怀孕初期吃虾,对宝宝没有任何不良影响。”
“多谢芳姨了!”
家里有个职业月嫂就是好。
藤彦堂接过桂芳手上的盘子,继香菜之后,又给她道了一声谢,“多谢芳姨。”
&bp;&bp;&bp;&bp;“香菜,你最近对我很冷淡。”
“有吗?”
藤彦堂在抗议。
香菜却毫无察觉这一点。
香菜要起床,藤彦堂却拦着不让。
香菜推着紧揽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和一个起床困难户作斗争。“别闹,我去奶奶房间看看月月醒了没有。”
藤彦堂幽怨道:“你怎么不看看我醒了没?”
香菜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能说会道的,他醒没醒,还用看吗?
月月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随谁,小月月的脾气特别好,平时就很少哭闹。一觉醒来,只要不是太饿太难受,她都能跟自己玩起来,很会自娱自乐。
别人家巴不得有这样乖巧的宝宝。有这样乖巧宝宝的人家,反而担心宝宝会不会是有身体上或是心里上的健康问题。
香菜不放心,坚持要起床去看小月月的情况。
藤彦堂抗议的更强烈了,“你们女人是不是都是这样?”
“我哪样了?”香菜倒是想问问自己到底哪一点让这男人不满了。
藤彦堂说:“有了孩子以后,心里就没丈夫的位置了。”
香菜终于明白这男人是吃醋了,有点哭笑不得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比小孩子还幼稚。”
藤彦堂可不喜欢“幼稚”一词按在自己头上,为了表现自己有多“成熟”,他打开被子,将自己身上此时此刻最“生机勃勃”的地方展现给香菜。
香菜不轻不重的推了他一下,嗔怒:“讨厌~”
被挠了一下,香菜立即破功,忍不住笑起来。
藤彦堂披着被子,做了一个饿狼扑虎的动作,将她的笑声连同她整个人都罩进了被子中。
他将香菜胡闹的双手捉住,并压制在她身体的两侧,灼灼的目光深望着她,将她的轮廓印刻在他幽深的眼眸中。
“香菜……”他低沉而又富含磁性的嗓音带着一股温柔的穿透力,他那比夜空还要幽深的双眼中闪动着深爱到疼痛的色彩。
他的低语声很容易让人着魔,带着一种执着和坚决。“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不得不在你和孩子间选一个,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答案。”
听到这样的告白,香菜心中并不觉得欣慰,反而有一丝丝害怕。
她突然想起江映雪讲的她重生以前的故事——藤二爷为了给马三爷报仇,将炸/药绑在自己身上,与仇人同归于尽……
乍听到这个故事,她便觉心有余悸,现在每每想起,都会感到恐惧。
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藤彦堂从香菜的眼中看到了疼痛与怜惜,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女子,有什么好值得疼惜的?
他很想知道这女人的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香菜唇角轻扬,抿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带着几分安慰,柔声说道:“放心,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藤彦堂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好像已经在他心头压了许久。
他如释重负,正要对着香菜的香唇吻下去,却被一阵略微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先生,夫人——”
门外想起月嫂桂芳的声音。
藤彦堂挫败的叹了口气,无奈道:“芳姨盯得真紧……”
他瞄了一眼裆部的小帐篷。
现在的他正处于“尴尬”境地。
香菜先他起床,去照看了小月月和奶奶,用了桂芳安排的早饭,做了早操,还要听桂芳讲课。
见她上午有这么多功课要做,藤彦堂有点幸灾乐祸,倒也很放心——她在家不管怎么着,都比她在外面胡乱蹦哒的好。
上午,藤彦堂去荣记商会报道。
香菜有喜的消息不知怎地就传遍了荣记,他一路上收获了不少道喜的声音。
他做主,将卓欢从德顺商贸公司提了出来,安排他这段时间好好熟悉一下新申九厂的账目。
卓欢也算是一个资深的财务,拿到新申九厂的账目后,一看就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不可测。
他有点儿怯场,但也喜欢挑战,考虑没多久后,便决定接下这活儿。他现在看似与新申九厂的财务室沾不到边,但他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他知道藤彦堂和身为新申九厂厂长的香菜迟早有一天会将他安排到那个位置上去。
下午,香菜往新申九厂去了一趟。
在休年假的事情上,副厂长孙新同与她意见相左。
香菜今日去厂子,就是要安排年休的事情。
她不顾孙新同反对的意见,要给厂工放半个月的年假。
孙新同见她一意孤行,一怒之下把她告到了经贸司的戴司长那里。
香菜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鸟都不鸟他。
也不知孙新同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戴司长说的,竟让戴司长亲自往新申九厂跑了一趟。
办公室里,孙新同情绪激动,说的唾沫横飞。
“……新申九厂在没有改造之前,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放假不是不可以,休个一连天也就行了,她这一放就放半个月!”孙新同拿看好戏的眼神斜瞄着香菜,嘴角斜向上一挑,哼笑一声,继续添油加醋的在戴司长面前告香菜的状,“我们厂长倒是大方的很呐,一放就是半个月,那整个厂子岂不是就要停工半个月?!停工半个月,整个厂子会损失多少——戴司长,我真不知道林厂长有没有这个概念!”
戴司长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可能不清楚新申九厂停工半个月会损失多少,但是他很清楚厂子停工半个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么多人都指着这个厂子赚钱——以前新申九厂还是江蓝织染厂的时候,有很大一部分钱都是从厂工的薪水里面克扣出来的。
香菜下令厂子停工半个月,她拿什么填补这半个月的亏空?
戴司长暗暗看向安安稳稳的坐在办公桌前厂长的位置上核对账目的香菜,同时暗暗心想,他堂堂一个司长真的要看区区一个厂长的脸色行事吗?
孙新同继续向戴司长施加压力,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戴司长,这都是厂子擅自做主,一个人的决定,我先说好,我不是没劝过。上头要是追究下来,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还劳烦戴司长给我做个证!”
戴司长确实倍感压力,他现在要是看香菜的脸色,任由她在新申九厂为所欲为,那他以后将要被很多人甩脸色。
不行,不能让她这样下去——
戴司长正要发作,香菜却赶在他前头开口了。
“孙副厂长,我才不在了几天,这账就乱成这样了?”她将整理出的一叠报销单和支出单拿在手上翻阅,“论起擅自做主的功力,我发现孙副厂长可一点儿也不比我差啊。如果是和厂子的发展有关系的应酬,你请人喝酒吃饭逛花楼去找财务报销,我能理解。你自己家办年货花的钱找财务报销,这笔账我也不跟你算了——”她从众多单子中抽出一张,摆到孙新同面前,“我想问问孙副厂长,这笔开支,你连开支的理由都没写明,这笔钱,你弄哪儿去了?”
香菜将其他单据放到靠近戴司长的桌沿处。
戴司长一手抓过,翻看了几张便变了脸色。
这些报销单和支出单,大部分都是花在应酬上,足以用“荒唐”来形容。而且这些应酬,他闻所未闻。
戴司长又一把抓过香菜摆在孙新同面前的那张支出单。
不看还好,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脸色就剧变。
孙新同慌了,支支吾吾的为自己解释:“戴司长,您听、听我说,这、这钱……我都拿去走关系用了……”他越说越顺口,“眼看就要过年了,要是什么都不做,什么表示也没有,怎么套牢跟顾客的关系,这厂子总得有人出面稳住以前的老顾客!”
香菜阴阳怪调的说了句,“咱们的孙副厂长还真是好大方啊!”
戴司长又粗略的扫了一眼手上的单据,发现上头都是孙新同的签名,并没有香菜的笔迹,却愣是往香菜头上扣屎盆子。
“你身为厂长,怎么能同意孙副厂长开这么荒唐的单据!”
香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可没同意。”
那些单据,明显是孙新同趁她不在,自个儿去找财务开的,压根儿就没经过她的同意。
香菜婉转的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直接了当的很,“幸亏我事先告诉财务,不管谁支钱或是报销,都要开单子。要是像孙副厂长这样的人,坐上了我的位置,戴司长,恐怕你连这样的单子都见不到。”
香菜直直的盯着戴司长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让他想明白了再说话。
收到香菜眼神里的暗示,戴司长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很快就得出结论,要不是有香菜坐在新申九厂厂子的位置上把关,那孙新同从厂子里捞走多少钱,他都不知道。
如今,他心里算是有数了。
戴司长抓着单据的手紧了紧,对着孙新同重重哼了一声,愤怒的将一把单据甩到孙新同身上,接着指着孙新同的鼻子大声道:“你自己给我想办法把你自己挖的窟窿补上!如果上头追究下来,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看向香菜,放缓口气,“林厂长,九厂的事,还要麻烦你操持了。”
香菜面上挂着找不出破绽的微笑,“既然戴司长将九厂交到我手上了,我定当尽职尽责。”
孙新同垂头丧气,在戴司长走后,愤愤不甘的瞪着香菜,威吓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这时,厂子的一个女干事走到门口,正巧将孙新同的凶相尽收眼底,当即就吓了一跳,呆在门口忘了敲门。
示威被撞见,孙新同也不知收敛,离开的时候还故意撞了那女干事一下。
“小红,进来吧。”
女干事小红回过神来。
这名叫小红的女干事是被香菜提拔上来的,原本是九厂的一个女工,跟大部分人一样。香菜视察工厂情况,经过她负责的工作台,顺手就拿起了她工作台上的笔记本随手一翻,发现这姑娘写了一手好字,就将她慢慢提拔上来。
香菜将一张通知单交给小红,“你务必将这个通知单上的内容传单给九厂的每一个员工。”
小红捧着通知单逐字逐句看,通知单上的内容并不冗长,她越看越欢喜,不禁当场欢呼起来。“可以放年假啦!不想放年假的,从大年初一到初七可以拿双倍工资!?“”九厂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事!”说完,她意识到以前新申九厂压根儿不存在,忙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说,以前九厂还不是九厂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这么好的事!”
“行了,别咋咋呼呼得了。回头给我整理出两份名单,一份是休假的,一份不休假的,我要核对。”
小红兴奋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她拿着通知单兴高采烈的跑出去,在走廊上又撞见孙新同。
孙新同大概没有走远,将她和香菜的话听了去。
他伸手一抓,就要抢走小红手上的通知单。
小红猝不及防,手上的通知单被孙新同抓住一角。
撕拉一声,一张原本完整的通知单裂成两半,一半在小红手上,一半在孙新同手上。
小红虎视眈眈的瞪着孙新同,不由得将心里的话道了出来:
“你现在只是副厂长,我不怕你!”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她见了孙新同,还是忍不住要绕着走。
小红跑去将通知传达给厂工,很多人都不信,大部分人都没将那通知当一回事。
香菜将小红叫来,了解情况。
小红向她反应,很多厂工对通知的反应都很冷淡。
香菜想,这样下去不行——
她本想借此机会将员工的积极性给激励出来,这样下去反而收不到预期的效果。
香菜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厂工发放一些实质性的福利。
她对小红说:“小红,这几天可能要麻烦你多在外面跑一跑,等忙完了这一遭,我私人给你包个红包。”
小红倍感荣幸,也深受激励,为了红包,叫她跑断腿儿都可以。
小红联系粮店,购进一大批米面,按照九厂员工的人头分发下去。
拿到了实质性的福利,员工们渐渐开始相信年假和大年初一到初七双薪的事,一个个都鼓足了干劲儿。
&bp;&bp;&bp;&bp;离大年初一越近,年味儿越浓。
远近可闻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除夕夜里,夜色正浓,却是万家灯火。
新申九厂。
远处的天空中炸开的一个又一个烟花将墙上“严禁烟火”的四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一条黑黢黢的走廊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靠近某个室门。
摸到门前,他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了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吱呀——
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显得异常突兀。
那人蓦地停止动作,然后一点一点的将门推开。
待门缝打开到一定程度,他立刻闪身进去,并快速关上了房门。
他打开事先备好的小手电筒,用细长的灯光在屋子里扫荡了一圈。
灯光扫到了一张桌子和一张柜子,蓦地停住。
这屋子像是一间办公室。
他打着手电,快步走到柜子前。
灯光打在了柜子的最下层的第一个柜门上。
他矮下身,慢慢的移动小手电筒的灯光。
灯光停在了第三扇柜门上。
柜门紧闭,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锁孔。
他掏出一把不足小拇指大的钥匙,打开了柜门。
灯光探进柜门里。
这个柜门里空空如也,当小手电筒的灯光探照到柜子的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道密码保险箱的箱门。
密码保险箱是嵌死在柜子后面的墙壁里的,只有箱门的这一面被柜子伪装起来。
这人不知又拿出了什么东西,装在了密码保险箱的箱门上。
这东西上连着一条不算短的引子。
他掏出火柴,点燃了引子。
他关上柜门,迅速翻身,从办公桌上翻到了另一面。
不多久,办公室内一道爆炸声“轰”的一下响起。
窗外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也接连不断。
那人又翻回到柜子前。
伪装保险箱的那道柜门被弹开,与柜子分离,不知飞到了哪里。
保险箱的箱门也被炸开。
小手电筒的灯光再次探照到里面,被炸开的保险箱里顿时金灿灿的一片。
保险箱里,居然有十几根金条!
此人快速的将金条尽数装进了工具包里,顺原路返回。
他刚一出办公室,就被两道手电筒的光芒晃到了眼。
两名保安一样的人听到爆炸的动静一并过来查看情况,竟然真的被他们发现了小偷!
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其中一人立即大叫一声:“什么人!?”
另一人抬高手电筒的灯光,往那办公室侧上方挂的门派上一照,那门派上赫然写着“财务室”三个大字。
两名保安瞬间变了脸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道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到小偷的脸上,奈何小偷用手臂遮挡住了自己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貌。
两名保安冲过去。
小偷一看情势不妙,拔腿向走廊的尽头飞奔而去,即使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也没有停下。
他用双臂护住面部,冲到窗前时一跃而起,破窗而逃。
两名保安追到破损窗前,见此处距离外面的地面有三层楼的高度,吓得不由得止步。
两人用灯光往下照去,地上的玻璃碎片反射灯光,散发出如星光一般璀璨的光亮,却是不见了小偷的踪影。
“你报警,我去追!”其中一个保安跟另一个保安说。
两名保安分工合作,依旧没能追到那个小偷。
……
藤家。
一家人坐一块儿包饺子。
家里本就有不少人,加上过年也会有不少人来家里拜年,老太太决定先包些饺子备上,那可是要包不少饺子的。
包个饺子,藤彦堂也要粘着香菜。
他坐在香菜的侧后方,前胸贴着香菜的后背,双手从香菜的背后绕到她的身前,怀里抱着个人,手上包饺子的动作也丝毫不马虎,还显得他的胳膊特别的长。就是他总会将饺子皮上的面粉弄到香菜身上,幸好香菜穿了个围裙。
今年浓烈的,不只是年味儿。
今年的这个年有点特殊,因为大年初一和西洋的情人节在同一天。
宁心老早以前就开始念叨这件事,藤彦堂默默记在了心上。
去年,他没能和香菜在一起过年。今年,他想和香菜两人一起共度这个特殊的日子,努力弥补去年造成的遗憾。
于是他自作主张,把香菜明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还没有向香菜透露。
不知哪家的街坊在放鞭炮,噼里啪啦鞭炮的声音吓着了小月月。
听月月的哭声传来,香菜用肩膀顶了一下身后的男人,“你去看看月月。”
藤彦堂不愿意起身,“有奶娘看着呢。”
“你不去我去——”香菜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拍拍手后用围裙擦掉手上剩余的面粉,准备起身却感到背后压力山大,她站都站不起来。
香菜有些恼了,“你快让开!”
藤彦堂将下巴抵在香菜的肩上,就是不让。
奶娘哄不住小月月,过了一会儿,将月月从楼上抱了下来,交给了香菜。
香菜抱着快一岁的小月月,用哄小孩的声音问:“谁哭的这么委屈啊?”
听着妈妈的声音,小月月皱在一起的小脸儿渐渐绽开,张着泪汪汪的双眼,不止看到了妈妈,还看到了爸爸。
一下见到爸爸妈妈,小月月心安了一瞬后又委屈的皱着脸哭起来,张开双臂作势要扑到妈妈怀里。
藤彦堂一根手指抵在小月月的额头上,制止住了她前倾的小身子。
藤彦堂故意板起脸,用教训的口吻说:“月月都快一岁了,不能跟妈妈撒娇了。”
香菜将他抵在月月额头的那根手指拨开,并抹去月月额头上的面粉,将月月抱到怀里后,嗔怒的看着藤彦堂,“我怎么觉着月月不是你亲生的一样!”
月月长的这么像他,怎么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藤彦堂说:“月月太粘你了,不好。”
香菜哭笑不得的问他:“你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粘我,月月怎么就不可以了?”
藤彦堂语塞得看着小月月,郁闷的冲她龇牙咧嘴了一番。
小月月以为爸爸是在逗自己玩儿,小手小脚扑腾起来,小嘴一咧竟咯咯的笑起来。
“这么喜欢看爸爸生气啊!爸爸是大老虎,要吃掉小月月咯——”藤彦堂做大老虎状,向小月月低吼了一声,“嗷呜~”
小月月笑得更欢了。
看他们父女俩一来一往玩的嗨,香菜索性将小月月塞到藤彦堂怀里,“去跟爸爸玩儿,妈妈要包饺子啊。”
小月月似乎有点不愿意离开妈妈的怀抱,到了爸爸怀里的时候,她的小手扯住了妈妈围裙背后的带子。
过了一会儿,见她把围裙的带子往前嘴里塞,藤彦堂就知道她是饿了,于是抱着她去找奶娘。
和大家一起包饺子的月嫂桂芳不乏羡慕的说:“先生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香菜甜甜一笑,带着几分嗔怨说:“他啊,也就是在家里会这样,在外面才不会这样。”
擀饺子皮的老太太笑说:“男人可不都这样,在外面人模人样儿的,在家里丑态百出。”
一听到“丑”字,宁心打了个激灵,默默的放下自己包的饺子。不得不说,她包的饺子,那真叫一个“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包的饺子丑到惨不忍睹!
厨娘端了两盘刚煮好的饺子上桌。
看了一眼躺沙发上跟死人一样的燕松,香菜故意放大声音对宁心说:“心心,不用包了,你赶紧洗手吃点饺子。你不是约了朋友明天一起出去玩嘛,今天晚上你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守岁了,早些歇息吧。”
躺上发上的燕松似乎有了一点动静。
宁心明天有约?他怎么没听说?
“好吧,那我就不献丑了。”宁心拍拍手站起来,没发现燕松的目光在跟着她移动。
老太太慈蔼的对宁心说:“吃完给你爹打个电话,拜个年说些好话。”
老太太刚说完,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燕松离电话比较近,他坐起来接电话,听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急切的说要找林厂长。
他一刻也不耽误,把电话递给香菜,“找你的。”
香菜放下包了一半的饺子,过去从燕松手里接过电话。
一旁的燕松还没听她说几句话,就见她变了脸色。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香菜挂断电话,立即又给戴司长家里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接通了,但戴司长家里人告诉她,这会儿戴司长根本不在家。
香菜放下电话,听燕松问:
“出什么事儿了?”
香菜眉头微蹙,一副头疼状,“九厂的财务室遭窃了。”
“什么东西丢了?”
“这我要过去看看才知道。”
燕松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香菜点头。
她解下围裙,给老太太招呼了一声,“奶奶,我要出去一趟,晚上吃饺子就不用等我了。”
“这大晚上的……”老太太见香菜收拾出门的行头,就知拦她不住,看了一眼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饺子,说,“要不先吃点饺子再走?”
香菜轻叹一声,“诶……不了。”
老太太心疼了。去年他们一家就没能过个好年,难不成今年要重蹈去年的覆辙?
老太太冲着楼上喊:“彦堂,彦堂啊,你快下来——”
听到老太太的叫声,藤彦堂抱着小月月出现,“奶奶,怎么了?”他见香菜和燕松已经穿戴好,显然是要一起出门的样子,不由得怔了一下,“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香菜说:“厂子那边出了点事,我跟燕大哥过去一趟。”
“出什么……”
不等藤彦堂说完,香菜又道:“回来再说。”
月嫂桂芳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声:“太太,天冷地滑,万事小心。”
香菜感激的冲她点头。
燕松开车,带着香菜去了新申九厂。
之前出事后,保安报了警。
警察一来,就封锁了现场。
那两名最先发现出事的保安也在接受调查。
今儿是除夕夜,谁不想在家好好过年,这时候出来做事的,大多人脸上都带着怨气的。
财务室的保险箱都被炸开了,明显是丢了东西的。那两名保安等级不够,哪里知道那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面对警察的询问,他们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香菜到了之后,先去事发地点看了一眼,出来后向警察拜了年,接着又道了歉——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带队的警察听得一头雾水,就连那两名保安也懵了。
不过那俩保安倒也乖觉,没吭声。
香菜继续说:“我那保险箱里没有贵重的东西,大过年的还劳烦几位警官辛苦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她偷偷给带队的警察塞了个红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回去后给兄弟们买点酒喝,好暖暖身子——”
警察也没推拒,拿下红包后就收队走人了。
燕松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在警察撤了封锁后,他到现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盗窃案。
受到爆炸的冲击,保险箱的箱门严重变形。箱门没有完全被炸开,但有了一个缺口。那缺口的大小足以让人将手伸进去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燕松问:“这保险箱里真没贵重的东西?”
“怎么可能没有!”
如若不是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锁到保险箱里!
这桩盗窃案是一定要查的,但是警方要介入进来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燕松问:“保险箱里有什么?”
香菜答:“十二根金条。”
“十二根!?”燕松有些不敢置信。
香菜接任新申九厂厂长的这段时间,居然已经给新申九厂带来了这么高的利益了吗!?
燕松几乎都要怀疑,这个新申九厂做的到底是不是纺织这一行的生意。
比起金条的来历,他该更在意的是遭窃的金条的去向。
香菜还没有开口委托他调查这件盗窃案,他就没急着展开调查,不过还是出于职业习惯,又去现场勘察了一番,并向那两名保安了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香菜派人去请戴司长和孙新同。
之后两人在厂长办公室里坐了一宿,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戴司长和孙新同才姗姗来迟。
&bp;&bp;&bp;&bp;戴司长和孙新同是一道来的。
据香菜派出去的人回来告知,这二人昨儿陪几个官场上的人花天酒地了一宿。他找到地儿了,却几次被轰出来,故消息没能及时的送进去。
消息哪是没能及时的送进去,分明就是戴司长和孙新同没拿香菜当一回事儿。
快天亮了,戴司长和孙新同从花楼里出来,才听香菜派去的人说了财务室遭窃的事,于是急匆匆的赶来新申九厂。
来的路上,孙新同给戴司长吹了不少耳边风,也不知他都跟戴司长说了什么,成功挑拨起了戴司长的情绪。
戴司长一见到香菜,就怒容满面。
他正要发作,香菜却是先发制人。
她操着懒洋洋冷冰冰的腔调说:“二位,可真是叫我好等啊。”
孙新同嗤之以鼻,从一进厂长办公室,就一直抱着看香菜好戏的态度。
戴司长怒极反笑,“叫你好等!?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拖到现在才告诉我们,还说叫你好等!?”
他扯开嗓子咆哮,大概是宿醉的缘故,他咆哮的声音中带着几丝啥呀,并不尖锐。
香菜摆出比窦娥还冤的表情,为自己辩解:“我可是叫人快马加鞭去通知戴司长和孙副厂长——”她意味不明的娇笑一声,接着又说,“谁会想到二位除夕夜还在‘加班’!我的人在醉春楼找到二位,却被孙副厂长的人拦下了,说什么二位在跟几位官老爷商谈很重要的事情……”
戴司长脸色一变,扭头看向孙新同,“有这回事?”
孙新同一副无辜脸,“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香菜笑了一声,转而问将戴司长和孙新同接来的那名司机,“小陈,你且与戴司长说说,你闯了几次醉春楼。”
小陈就是香菜派出去的那个人。
为了赶时间,香菜还专门给他配了一辆车。
小陈看了一眼戴司长和孙新同,尔后低头恭敬的回道:“九次。”
戴司长的脸色,刷的又是一变。
小陈闯了九次醉春楼,孙新同怎么可能不知道!?
戴司长紧盯着孙新同,直到他发现孙新同的伪装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的龟裂,他才意识到孙新同在说谎。
孙新同大概是心虚了,却死不认错,还将矛头指向香菜。他瞪了小陈一眼后,大声指责香菜:“分明就是你的人没把事情说清楚!”
“没见到二位的面,怎么说?”香菜对着孙新同轻轻冷哼一声,语速极快的接着说道,“难不成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九厂丢了金条?要不是我将此事压了下来,昨儿夜里二位还能抱着美人踏踏实实的睡觉?”
香菜陡然拔高音量叫了一声,“戴司长——”
戴司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看着她,眼里压抑着的怒气和恐惧两种情绪似要交织在一起喷薄出来。
香菜扬起下巴,施展出“王之蔑视”的满点技能。
“你有功夫去讨好那些个官老爷,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怎么来巴结我。你现在坐的位置,换一个人一样可以坐。而我坐的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不然,当初你们也不会费尽心思的把我挖过来。
我大可以越过你,直接与你上头的人对话——戴司长,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的话,那你这个司长,还真是当的糊涂啊。”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一下骤降了几十度。
戴司长如坠冰窖,面无血色,冷战连连。
他不是没有头脑的人,也听得出香菜刚才那番话里有几分威胁的味道。香菜若是直接与他上头的人对话,那他将会变得可有可无。那么他在经贸司司长的位置上也变得时日无多。
他之前一直将香菜当做是下位者,算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他此刻才意识到,香菜与他上头的人一样,都是上位置。
跟戴司长不一样,香菜本身的价值和她能创造出的价值不可估量。
在上位者的眼中,戴司长仅有的一点价值就是好好的当这个中间人。如果他连这一点仅有的价值也没有了,那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今时今日的锦衣玉食,与新申九厂的林厂长息息相关。
若真出了事,上头追究下来,换了谁也不会换了新申九厂的这位林厂长。
现在是真出了事……
戴司长不敢往下想。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冷汗已将后背的秋衣浸透。
戴司长一点一点的放低身子,垂下了尊贵的头颅。
孙新同不敢相信戴司长就这样屈服了。
他一副打抱不平状,怒视香菜叱道:“林香菜,你竟敢威胁戴司长!”
那算是威胁吗?她说的都是实话好不?
如果戴司长这会儿仍受孙新同蛊/惑,那他是真的糊涂了。好在他还不算太蠢笨。
“你还不闭嘴!”戴司长对孙新同低声斥责。
孙新同语塞一阵,不敢置信的看着戴司长。姓戴的怕这个女人,他可不怕!
他怒瞪向香菜,目光触及燕松扫来的冰冷眼神,他不由得心尖一寒,一时噤若寒蝉。
戴司长暗暗瞪了孙新同一眼,自己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个好主意来,只好硬着头皮向香菜求助:“林厂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丢的金条是一定要追回来的,不然,戴司长也不好向上头的人交代。”香菜一副为戴司长好的模样,接着又说,“但是这件事不能让警方介入进来——九厂遭窃的事一旦公开,将会把很多人都牵涉进来。我想,这并不是戴司长想看到的结果。”
“我给戴司长介绍一下——”香菜将戴司长的注意力引到了燕松身上,“这位是燕松燕探长。”
戴司长看了一下燕松,随后又看向香菜,“你的意思是,把九厂遭窃的事委托给这位燕探长来处理?”
香菜点头。
戴司长身后传来一身冷笑,他转头看去,只见孙新同一脸嘲讽。
孙新同讥笑道:“既然林厂长都把事情安排好了,那还叫我们来做什么?叫我们来看你林厂长有多大的本事吗?”
戴司长心里本就窝着火,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被孙新同的冷嘲热讽给激发出来。他怒容满面,训斥孙新同,“那要不然你来拿主意?出了事,你就躲在后面,林厂长拿好主意了,你在那儿发表意见,你倒是拿一个主意出来啊?”
孙新同神色不悦,振振有词道:“戴司长,九厂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她身为厂长,不该负全责吗?戴司长,你可别被她绕进去了——”他指了一下香菜,“丢的金条要是找不回来,丢多少,林厂长就该补多少!反正跟我没关系,我管不了,我先回家了——”
说罢,孙新同就要甩手走人。
他刚转身,就被叫住:
“孙副厂长,请留步——”
他扭头看向叫住他的燕松,面露狐疑之色。
他跟这位燕探长很熟吗?
不是很熟,叫他干嘛?
燕松叫住他之后,便没再理睬他,看向戴司长,说:“戴司长,林厂长把这件事委托给我,但是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有些事我知道林厂长做不了主,所以我特意在此处等戴司长来——”
戴司长不禁看了一眼香菜,收回视线时,问燕松:“你想跟我说什么?”
燕松摸摸脖子,一副市侩的样子,“无非就是酬金的事。”
戴司长大方道:“只要你能追回失窃的东西,酬金不是问题!”
“我知道九厂丢的是赃款,见不得光的赃款——”燕松刻意强调了一遍,“我要是把赃款全部追回,我也不要多,只要赃款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戴司长和孙新同都变了脸色。
孙新同嘲讽道:“这位探长,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戴司长没有理会孙新同,也没附和他。看了一眼燕松后,又看了一眼香菜,他蓦地想起来,之前他去藤家时,见过这位燕探长。
戴司长背起手,面露笑容,“燕探长是我们林厂长的大伯子吧……”
燕松截断他的话音:“戴司长,你甭跟我来自己人那套,我跟你不是自己人。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我只是林厂长的大伯子。”
具体丢了多少根金条,戴司长也不知道。不过他心里有数,若非事态严峻,香菜也不会连夜派人叫他们过来。
失窃的金条,少数有一二十根,那十分之一就是——
他认同孙新同的话,燕松确实是好大的胃口!
戴司长本想和燕松讨价还价一番,心念一动,问道:“如果我答应你,你几时能解决此事?”
“慢的话,三天。快的话,今天就能出结果。”
戴司长与孙新同都是一怔,似乎都没想到燕松的破案速度会这么快。
燕松又说:“我尽量将失窃的金条尽数追回,也请戴司长放心,追回金条,我只拿我应得的那一部分。”
戴司长考虑片刻,继而点头答应,“我会竭尽所能配合你,请你务必在今天就解决此事!”
燕松似笑非笑的看向孙新同,“那就要请孙副厂长和林厂长在这间办公室里委屈一段时间了,在我破案以前,请二位不要离开此地。”
孙新同像是被拎着了脖颈一样,大声抗议起来:“凭什么啊?”
燕松神色肃然,“因为就我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盗窃案。”
孙新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摆手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昨天晚上一直跟戴司长他们喝酒,戴司长可以跟我作证!”
燕松冷笑,“我可以怀疑孙副厂长是故意要找戴司长做你的时间证人,才将戴司长拉去喝酒的。”
见戴司长向自己投来怀疑的眼神,孙新同心慌了,忙为自己辩解:“戴司长,你可别被他影响了,他胡说八道呢!”
戴司长看向燕松,鼓励他说下去,“你且说来听听。”
这位燕探长是不啊在胡说八道,听他说说就知道。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林厂长和孙副厂长都有嫌疑,当然也不一定是二位做的。”燕松嘴上谁也不偏向,其实心里还是向着香菜的。他在厂长办公室慢悠悠的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一边观赏一边说道,“在我发表我目前掌握的线索之前,我能不能先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戴司长尽量配合燕松的步伐和节奏。
“我向贵厂夜班工作的老员打听了一下,了解到贵厂在没有改名以前——具体应该这样说,在林厂长还没有上任以前,保存重金的保险箱一直都是在厂长办公室里安装着的,但是遭窃的保险箱为什么会在财务室?”
戴司长从来没有关心过这方面的问题,仔细想想也是一头雾水。他不由得看向香菜。
香菜却是看向了孙新同,“更具体点,应该这样说,在我没有上任以前,保险箱一直在孙副厂长——哦不,那时候他还是厂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存放着。后来他的办公室变成了我的办公室,他说他信不过我,要把保险箱挪到其他地方。放到我的办公室不好,放到他的办公室也不好,他就提议把保险箱放到财务室去——”
燕松开始循序渐进的发问:“财务室的钥匙有几把,都在谁手里?”
“据我了解,财务室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财务手里,一把在保卫处那里。”香菜答。
燕松又问:“保险箱前面有一道柜门,柜门的钥匙有几把,在谁手里?”
“柜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孙副厂长手里。”
“保险箱装的是密码锁,开箱的密码都有谁知道?”
“开箱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燕松一脸了然,对戴司长道:“戴司长,我现在可以确定,保险箱遭窃,这件事跟林厂长没有关系。”
孙新同变了脸色,“燕探长,你这明显是徇私!”
燕松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他。
戴司长也没理睬孙新同,只问燕松:“何以见得?”
“就案发现场来看,财务室的门锁和保险箱的柜门门锁都完好无损,据我观察,那两道门的锁孔上也没有划痕。盗贼显然是用备好的钥匙开门进了财务室,然后又用柜门的钥匙打开了柜门,但是那贼并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所以他才不得不用炸药炸开保险箱的箱门——”
&bp;&bp;&bp;&bp;“……窃贼不仅清楚财务室的位置,和存放保险箱柜门的位置,还知道清楚保险箱里有不易炸毁的东西——关于保险箱里的东西,我已经向林厂长了解过了——保险箱里就只有金条和几份重要的合同,没有纸钞。
我仔细观察了现场,发现保险箱里的合同基本上被炸毁,窃贼只带走了保险箱里的金条,可见窃贼只为求财。既然他是求财,怎么会知道保险箱里的财务只有金条呢?在他不确定这一点的情况下,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保险箱里只有纸钞,或者保险箱里既有金条也有纸钞,他将保险箱的箱门炸开的同时,会将纸钞一并炸毁,那岂不是损失很大?”
听燕松分析得头头是道,戴司长不由得点头赞同。
燕松接着又说:“我勘察了财务室和财务室隔壁的情况,财务室隔壁就是卫生间,准确的说,财务室和卫生间仅有一墙之隔。保险箱整体就嵌在隔着财务室和卫生间的那面墙体里面,只有保险箱的正面露在财务室里的墙面之外,箱门被一道小柜门伪装起来。
所以对一个求财的窃贼来说,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去卫生间炸毁那面墙体,这样连财务室的钥匙都省了,然后将整个保险箱从墙体里掏出来,反正保险箱也不是很大,不是很重,想要带走还是很方便的。”
戴司长听得频频点头。
一旁的孙新同却是面色紧绷,嘴唇紧抿,愁眉紧锁。
“窃贼看似是避简就繁,其实不然。他对财务室的情况很了解,也知道保险箱里有他要窃取的目标,他的目标就是保险箱里的金条。
他既有财务室的钥匙和柜门的钥匙,又那么肯定保险箱里一定有金条,他要么是贵厂内部的工作人员,要么就是受内部人员指使作案。
而普通员工对贵厂的财务状况不可能了解的那么清楚,他或者指使他的人一定是贵厂室长以上级别的人。”
燕松的话,表面上像是在为香菜开脱。听了之后再仔细一琢磨,就会觉得他列出的证据和推测隐晦的将嫌疑对象指向了新申九厂的副厂长孙新同。
戴司长不笨,听燕松说了这么多,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回头想想,往年孙新同哪有像今年过年这样请他吃饭喝酒?
如果这桩盗窃案真的是孙新同指使人做的,戴司长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自林香菜接任厂长之后,孙新同一下从厂长的位置滑到了副厂长的位置上,而林厂长将财务这块儿盯的又那么紧,他从中少捞了多少油水!他能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
既然在林厂长眼皮子底下揩不到油,他就想办法偷!
他贪也就算了,胆儿也真是肥!
戴司长隐忍不发,他知道在没有切实可行的证据下,就算指认孙新同是幕后主使,孙新同也不会承认的。
香菜见孙新同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于是开口:“孙副厂长,还没听明白吗,要不要我给你总结一下——知道九厂财务具体情况的,除了财务,就你跟我了。
每次我往保险柜里存什么东西取什么东西,都要经过你跟财务这两关——财务室的钥匙倒是有备份的,开保险箱柜门的钥匙只有孙副厂长你在保管。
监守自盗对我没有一点好处,而且我也不缺钱花,我是不会打那些金条的主意的,你呢,孙副厂长?”
孙新同大声说:“当然跟我也没关系!我连保险箱里有多少根金条都不知道。”
香菜眉头一跳,道:“不是我不是你,那就是财务了——”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此刻天外已是透亮。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会儿很多厂工开始陆陆续续的上工了。
香菜动作优雅得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那就等财务来再问了——”她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听说孙副厂长和刘财务的关系很不一般啊,她经常借着与你的关系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有几回还害得我在上班的点儿都找不到她人。”她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接着又说,“快七点了,七点是厂工正常上班的时间,如果刘财务又像往常一样十一二点才来上班,那就说明她对昨夜里的事并不知情,如果她今儿按时来上班,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
戴司长和孙新同都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此时此刻,钟摆的声音似乎变得格外突兀与响亮。
戴司长问:“那如果那个财务不来上班呢?”
“那查都不用查了,一定是她卷款逃走了!”燕松道。
戴司长岂会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财务哪有那么肥的胆子胆敢做这么轰动的事情!
副厂长和财务的关系不一般?到底是怎么个不一般法?
戴司长冷不丁的问:“九厂的财务是女的?”
“是女的。”香菜点头道。
戴司长看孙新同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味道。
“孙副厂长?”
孙新同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就炸起来了,在戴司长面前扮起受害者形象,指着燕松和香菜,大声喊起冤来:“戴司长,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俩说的话!他们两个明显是合起伙来诬蔑我,我跟刘财务的关系一清二白!”
孙副厂长和刘财务公然在厂子里各处调/情,被多少厂工撞破,又撞破了多少回,这还叫一清二白?真是好一个一清二白!
燕松说:“是不是一清二白,等刘财务来,自有分晓。”
孙新同一脸蛮横,重重坐下,一手按着膝盖上,昂着头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好啊,我坐这儿陪你们等!你们想怎么着,我都奉陪到底!”
孙新同时不时的看向墙上的摆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个办公室里仿佛只剩下了嘀嗒嘀嗒时间飞逝的声音。
咚——
孙新同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在摆钟敲响的第一下,他紧绷的弦好似也被撩拨了一下,整个人明显坐不住也端不住了。
摆钟“咚咚”的响了七下,每一下都好似锤击在孙新同的心口上,将他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敲击的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香菜起身踱到窗前,垂眸看着窗外,窗外厂工们三五成群的陆续来赶工。
坐在孙新同斜对面,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的戴司长忽而问:“一共被偷了多少根金条?”
香菜答:“二十二根。”
燕松惊诧的看向香菜。不是说被偷了十二根吗,怎么一下多了是根?
还不及燕松想通香菜的用意,那头的孙新同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突然窜起来大叫一声:
“什么!?”他一脸惊疑,“不是……”
一瞬间他意识到什么,将后面的话吞咽了下去。
香菜却没打算放过他,“孙副厂长,不是什么?”
孙新同强作镇定的笑了一下,“那天我怎么记得林厂长只在保险箱里放了十几根金条?”
香菜现在还记得,她往保险箱里存放金条的那天,孙新同看着保险箱,双眼中冒着比金条还要闪亮的光。
“孙副厂长,你也说了,金条是我放保险箱的,究竟有多少根,还有谁能比我清楚吗,当然是我说丢了多少根,就是多少根。”
就算谎报数字又怎样?
要是抓到是谁吞了那些金条,戴司长还不得想方设法,就算榨干那人也要榨出二十二根金条出来。
如果孙副厂长聪明些,此刻承认是自己犯下的这桩蠢事,将十二根金条吐出来,之后可能不会受到多么严重的处分。可惜他贪心不足,都快见到棺材了,还不松口。
立在窗前的香菜冷不丁说了一句:“人来了。”
孙新同的神经又是一紧。
他倏地看向窗前,只见燕松走到香菜身边。
“哪一个?”燕松问。
香菜用眼神指了一下外面楼下的某个人。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燕松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向办公楼走来。
那女人一看就属于花枝招展那种类型的,在穿着普通的厂工中格外显眼。
燕松向香菜颔首,随即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孙新同立马坐不住了,起身嚷嚷起来:“什么人来了?谁来了?诶诶,这、这位探长要到哪儿去?”
孙新同跟着燕松,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燕松回身对他道:“孙副厂长稍安勿躁,我只是找刘财务询问一些事情——”
孙新同心里有鬼,他能安稳下来?
他的道行显然不够。
孙新同不肯听燕松的,撞开他就要往厂长办公室外面去。
这时,戴司长开口:“老孙,燕探长只是去例行询问,你就在这儿跟我一起等结果吧。”
一开始,戴司长的压制还管用。
孙新同重新坐下后一直显得很不安,越想越发沉不住气,他还总是情不自禁的去往坏处想。
他也不知道刘财务那个女人会跟燕松说些什么,但他能肯定的是,燕松一定会通过刘财务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来!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孙新同倏地又站起来。
见状,戴司长声音绵长,故作疑惑的问道:“老孙,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孙新同神色慌张,看到厂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眼中满是希冀。
“戴司长,我打个电话……”
不等孙新同话音落下,戴司长就说:“孙副厂长,你可要想好了,这件事牵连的人越多——”他故意放慢声音,表情也煞是冷漠,“幕后黑手就会死的越惨!”
正因为孙新同预料到自己会死的很惨,他才想赶紧打电话求助。他这副厂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次要的,他这条小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香菜温声劝道:“孙副厂长,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你现在不管打电话给谁,都等于是在拖累谁。求人不如求己——”
“林厂长说的对!”戴司长一副苦口婆心状,“老孙啊,都这会儿了,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说说你怎么能干这等糊涂事呢,诶——
好在林厂长将消息封锁了,趁事情还没传开来,你赶紧叫人把金条送过来,你能明哲保身,我也好向上头交代。”
孙新同这会儿脑袋瓜竟变通透儿,一下想明白了很多事——
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正可以置身事外的,其实只有香菜。不管丢了多少根金条,她有能力再赚回来。她活生生就是一棵摇钱树!
他和戴司长就不一样了,戴司长让他交出金条,表面上是为他着想,其实戴司长才不管他的死活,戴司长真正关心的是他自己!戴司长将追回的金条上交,再将此事上报,他就是大功一件!
孙新同已经没有退路了,香菜却还将他往绝路上逼——
二十二根金条!?
遭窃的哪有这么多金条!?
明明就只有十二根!
香菜是厂长,还不是她说丢了多少就是多少?
孙新同就算长一百张嘴为自己辩解,那跟他一样贪婪的戴司长就算是把他全身的油都刮下来,也要将香菜多报的十根金条刮出来。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孙新同的脑袋死气沉沉的垂了下去。
戴司长犹豫了一下,对香菜道:“林厂长,容我和孙副厂长谈谈——”
香菜将办公室让与他们二人。
她一出来,就看到燕松在门口。
燕松其实早就在门口了,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去,就是因为他觉得事已至此,有没有刘财务的口供已经没所谓了。
香菜问他:“刘财务怎么说?”
“我诈了她一下,她就什么都招了,她承认财务室的钥匙,被孙副厂长要去备份过。”
等于说,孙副厂长不止有柜门的钥匙,还有财务室的钥匙,就是没有保险箱的密码。就算他能从香菜这儿搞来保险箱的密码,事情也不一定会办的顺利。
燕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长办公室的方向,“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对着厂长办公室紧闭的房门,香菜发出轻轻一声冷笑,“孙新同要是现在还嘴硬,纯属找死。”她收回目光,向燕松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不忘小声提醒道,“别忘了,他们那儿还有你十分之一的报酬呢,待会儿你跟戴司长和孙新同一块儿去取金条。”
报酬是必须要拿的。
而且从他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手中收取报酬,燕松收得心安理得。
只是他已经预见了将金条拿回家去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宁心一定会跟他抢!
&bp;&bp;&bp;&bp;也不知戴司长在厂长办公室里都跟孙新同谈了什么,孙新同最后妥协了,承认是自己事先知道保险箱里的贵重财物只有金条,动了贪念后就停止不下来,于是买通了窃贼,在除夕夜里——新申九厂防备最薄弱的时候向保险箱下手。
孙新同认罪之后,也有向戴司长解释过香菜谎报了保险箱里金条的数量,却是百口莫辩。他已是难辞其咎,且失去了戴司长对他的信任,纵使他能编出一朵花来,也只会让戴司长觉得他是在狡辩。
无奈,孙新同只得认栽。
他清楚自己不是栽在戴司长手里,而是被香菜摆了一道。又迫于戴司长施加的压力,孙新同不得不多上交十根金条。
怎么处置孙新同,香菜不必参与也不想参与,不过就她所了解的戴司长那些人等一贯的尿性,就算新申九厂保险箱遭窃的消息被压了下来,也势必会追究孙新同的责任——
孙新同身为新申九厂的副厂长,却监守自盗,拿了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副厂长的位置是保不住了,恐怕其性命也岌岌可危。
见他跟随戴司长从厂长办公室里出来时脸上挂的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戴司长眼中沾沾自喜跟捡了打便宜似的神色,香菜就知道孙新同大概是与戴司长之间达成了一项协议,保住了他自己一条狗命,他也算是破财免灾了。
孙新同和刘财务都在这一天离职了。新申九厂对外宣称这二人是主动请辞的。
按照之前和戴司长口头约定的那样,燕松要从追回的金条中抽取百分之十作为报酬。
燕松也没多要,就拿走了两根金条。
这可厉害了,我的哥。
上午,香菜和燕松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了翘首企盼的老太太。
除夕夜里,他们一宿没回家,也没给家里送去消息,八成是害老太太担心以为他们出什么事儿了呢。
老太太在家里头等不及,就出来迎了。不及车子停下,她就撵上去,“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太太面上着急,动作却很小心。她将香菜扶下车,家里的女佣翠梧则扶着她。
天冷地滑的,家里的这两位女主人,都是摔不得的主儿。
香菜一摸老太太的手——冰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微微蹙眉,责怪起老人家,“奶奶,天这么冷,您怎么出来了,在家里等还不是一样?”
老太太将自己的手,从香菜的手底下拿开,急吼吼的说道:
“你昨晚上走了以后,月月一直哭,都哭一晚上了,嗓子都哭哑了。她爸都哄不住!”
香菜眼中浮起担忧之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那我去看看——”
见她走得恁快,老太太险些跟不住,忙道:“慢点儿,慢点儿!”
可不能为了家里哭闹不休的那个,摔怀了孙媳妇儿肚子里的这个!
香菜并没有放慢脚步,此刻即便已经到了家门口,她也是归心似箭。
一脚踏进家门,香菜就听到月月的哭声从大屋方向传来,似乎传遍了整个家。她的心一下揪紧起来,脚下的步子又变快了几分。
每靠近大屋一步,哭声就越清晰一分。
月月的哭声沙哑且凄厉,伴随着藤彦堂说教的声音,她的哭声中又多了几分反抗之意。
她的长相虽然是跟藤彦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犯起执拗起来的脾气却是跟香菜差不离儿。
老太太跟着香菜跑了几步,气儿还没喘不匀,就向大屋的方向招呼:“哎哟哎哟,回来啦回来啦——”
她声音还没落下,大屋门口厚实的棉布帘子就被掀起。
老太太和香菜一起从门帘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一进屋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包围,香菜来不及脱下厚实的外套,拍手引来小月月的注意力,“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听到妈妈的声音,小月月抬着泪眼望去,见妈妈走近,立时在爸爸的怀里挣扎起来,小身子向香菜倾去。
香菜从藤彦堂怀里接过小月月,低头在小月月微微发紫且湿漉漉的脸颊上不断轻吻。
小月月的两条小手臂紧紧扒着香菜的双肩,嘶哑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泪眼张望着妈妈,小鼻子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不哭了不哭了,是妈不对,妈妈昨天晚上应该哄月月睡下再出门的。”
香菜心疼坏了,藤彦堂却是气得不行。
香菜走后,这孩子哭哭啼啼了一晚上,他愣是哄不住。
想想就生气,他不禁骂道:“没了娘就不行的孩子,将来有什么出息!”
老太太上前维护说:“我宝贝曾孙女儿将来用不着有多大出息,”她逗弄着小月月的小脸蛋儿,笑着又说,“将来能嫁个有出息的就行!”
小月月没了哭声,仍是泪眼汪汪的,让人煞是心疼。
这时燕松进来,在屋门口拍打掉身上落得一层薄雪。
“外头下雪了。”他说。
回来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这会儿下雪并不奇怪。燕松停完车回来,果不其然,真就下起来了。
他走到香菜跟前,从兜里摸出一根金条,塞到小月月手里,忒大方道:“月月,这是大伯给你的压岁钱。”
见他出手这般阔绰,老太太连忙阻拦,“哎哟哎哟,阿松,这可不行。你给这么多,月月又花不了,你自个儿留着,将来娶媳妇儿用哈。”
“没事,”燕松又掏出一根金条,“我这儿还有一根。”
小月月似乎对金条也不大热衷,拿在手里又冰又冷,还不如妈妈的怀抱暖和,不要不要——
小月月推拒着,可是大伯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硬是要把冷冰冰的金条往她手里塞。
“啊啊啊——”小月月嘴里发出抗议的声音。
大伯没理她,在跟太奶奶说话。
老太太问:“哪里来的这么多金条?”
燕松笑嘻嘻的玩笑道:“路上捡的。”
老太太嗔了他一眼,连香菜都笑出了声来。
走路上都能捡金条,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宁心从楼上下来,见到燕松手里的金条,俩眼嗖的一亮,飞速窜过去,一副见钱眼开的强盗模样,作势就要抢。
见她一抬手,燕松就知道她要怎样,赶忙把手里的金条举高高。
就他举得这点儿高度,能难得住金燕子宁心?
宁心往上一跃,轻松就能够着燕松手上的金条。
见她跳起,燕松立马将金条抛到另一只手里。
小孩子就像是一只有好奇心的小猫一样,对能够移动的物体十分感兴趣。小月月扑腾着小手欢呼起来,继而伸手抓向燕松手里的金条。
燕松对月月十分大方,“月月想要啊,那这一根也给你。”
“不要了不要了,吃点儿东西,然后赶紧上楼睡觉去。”藤彦堂截住月月的小手,“一大一小都折腾了一晚上,尤其是这个小的,能把人活活气死!”他露出凶相,点着月月的小鼻子,恶狠狠道,“月月,你以后要是不听爸爸的话,爸爸理都不理你!”
小月月的注意力被从金条上转移开,她扬起小手,一巴掌呼到藤彦堂的手指上,然后抱紧了妈妈的脖子。那意思是我不要爸爸了,有妈妈就行了。
藤彦堂气吼吼的往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太太招呼着:“先坐着等会儿,饺子刚下过煮,填饱了肚子再去休息啊——”
香菜坐下后,将小月月放躺在怀里,拖着月月后背的那只手带着安哄的一位,一下一下轻轻的拍打着。
她对老太太道:“奶奶,我不吃了,给燕大哥多煮点,我没胃口,喝点饺子茶就行了。”
忙了一晚上,不吃东西怎么行?
老太太不放心,求助似的看向月嫂桂芳。
桂芳很会察言观色,适时的站出来说:“夫人,先喝点热汤暖暖胃也好,待会儿闻到醋汁的酸味儿,你的胃口马上就上来了。”
香菜颔首后,低头看向怀里渐渐睡去的小月月。
一旁的藤彦堂按了按眉心,长长松了一口气,卸下紧张和疲惫后,一种解脱感袭上来,身上说不出的轻松。
香菜轻声跟藤彦堂说:“你跟卓欢说一声,明儿就到九厂财务室报到。”
“好。”藤彦堂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找一个助手么,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
既然是他找来的,那一定是信得过的。这一点,香菜还是很放心的。
她好奇的是对方的身份,“我认不认识?”
藤彦堂点头,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骆冰。”
香菜怔了一下,她还真是挺意外藤彦堂会找上骆冰。她对骆冰的能力倒不质疑,只是觉得……骆冰跟她一样,属于那种强势的女性,强强相克,骆冰给她打下手,能会甘心?
香菜委婉的向藤彦堂表示她的疑惑,“骆冰……她不是有个报社要打理吗?”
“这个女人很精明,能扛得住事,给你当助手正合适。”藤彦堂搂住她的肩膀,继续说,“我已经跟她谈好了,她也愿意。”
香菜往她怀里靠了靠,在这个男人身边,根本不用她考虑什么后顾之忧。这种安心的感觉,很好——
那边,燕松和宁心还在上演着抢夺金条的戏码。
见两人玩的不亦乐乎,香菜和藤彦堂都忍俊不禁。
见月月睡熟,藤彦堂小心翼翼的从香菜怀里接过月月。
他又爱又恨的笑骂一句:“臭丫头,不听话,下回爸爸就把你丢出去!”
月月好似做了噩梦一般,小小的眉头皱起来,抽抽搭搭的惊醒,张开眼后看到爸爸和妈妈,嘤咛了一声,又合上眼睛,安心的沉沉睡去。
藤彦堂哭笑不得的拍了她一下,却招来香菜一记粉拳。
“你别闹她,让她好好睡!”
煮好的饺子和热气腾腾的饺子茶,连同味碟一并被端上了桌。
正如桂芳所言,闻到了味碟里散发出来的醋汁的味道,香菜食指大动,喝了两碗饺子茶,还一口气吃了十几个饺子。
水足饭饱,香菜被赶上楼去休息。
香菜一登上楼梯,桂芳就闪到她身后,挡住了要跟着香菜一起上楼去的藤彦堂。
月嫂桂芳低着头,十分恭顺的样子,“打从今儿起,先生和夫人还是分房睡吧。”
闻言,藤彦堂不禁一愣,一抬眼,见香菜正拿幸灾乐祸的眼神回望着他。
他哭笑不得道:“芳姨,我在家里,还从来没跟香菜分房睡过呢。”
桂芳说:“这也是为了夫人的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藤彦堂明白了,桂芳是怕他在香菜孕期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我……”藤彦堂突然觉得很没脾气。
他像是那种没有定力的人吗?
老太太上前帮忙说好话,“桂芳啊,我这孙子,你放心。他俩刚成亲那会儿,我孙子那时候有狂躁症,怕合房的时候会伤到我孙媳妇儿,愣是没碰过她。”
桂芳是瞧这小两口太恩爱了,时常会有亲昵的举动,就担心藤彦堂会守不住底线。听老太太这么说,她仍是不放心。她在这里的职责就是照顾好香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藤彦堂也为自己说好话,“芳姨,你就放心吧,我跟香菜睡一个屋没事。要是真出了啥事,我奶奶不得打死我!”
桂芳面带犹豫之色,看了一眼在藤彦堂怀里睡熟的小月月,抿嘴心想,小两口似乎不像她想的那样没有节制……
藤彦堂怀里的小月月,也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梦,两只小手伸在空中一抓一松,似乎是要抓紧什么人一样。她在睡梦中抽抽搭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可人疼。
见状,桂芳忙将步子一挪,移到一旁,放松了对藤彦堂的戒备,心想大不了自己盯紧些就是了。
香菜将小月月抱到自己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小声的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这里哦——”
小月月一抓到妈妈柔软的头发,小手就不松开了,睡梦里的她听到妈妈的声音,小脑瓜反射性的向妈妈的怀里拱去,将自己的小脸儿埋到了妈妈的胸脯里。
&bp;&bp;&bp;&bp;本来计划大年初二去亲朋那里拜年的,可香菜在大年初一那天就病倒了。还不是除夕夜那天,在厂长办公室受了凉。
藤家夫妇俩在电话里给各家拜了年,并表示会晚些时候去登门拜访。
香菜感觉今天会降温,一大早就给小月月添衣服。
小月月嫌热,不愿意穿。
香菜极富耐心,边哄着她边给她穿戴,“月月,来穿袜袜。”她将自己穿着棉袜的脚丫伸出来,用脚趾头蹭了蹭小月月光溜溜的小脚丫,“你看,妈妈都穿袜袜了。”
小月月低头看着一大一小两只脚丫,用小手抠着脚趾,蓦地抬起脸来,笑着对香菜“哇”了一声。
“袜袜~”
“哇~”小月月兴高采烈的伸出脚丫,让妈妈把袜袜套在她的小脚丫上。
“另一只另一只——”
小月月又“哇”了一声,伸出另一只小脚丫,这回没坐稳,躺倒在了床上。
香菜的特写在她的正上方出现,如同做捉迷藏的游戏一般。
“哇!”
小月月欢快的笑起来。
“嘛,嘛~”
小月月早就会发声了,只不过她现在只会说一些简单音节的字。
香菜耐心的纠正她,“妈、妈。”
“嘛,嘛~”
“小月月真聪明,都会叫妈妈了。”香菜鼓励她。
小月月受到鼓励,“嘛嘛、嘛嘛”的叫得更带劲了。
香菜教她,“叫爸爸,爸、爸——”
“卟啊,卟啊~”
香菜给小月月穿好袜子后,将她扶了起来。
“爸爸呢?”
坐起来的小月月低头看向两条小腿儿间兜着她小屁股的尿布。
香菜用指责的口吻说道:“你还知道爸爸是去给你洗尿布啦,你想尿尿的时候为什么不喊爸爸妈妈?”
小月月一脸小委屈,咿咿啊啊的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香菜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也不管小月月能不能听懂,只管教育她说:“尿尿也不说,浑身臭臭的,下回不让你在爸爸妈妈床上睡了。听到没有?”
小月月似乎没有听懂,将手塞到嘴里,吃起了自己的手。
香菜故意板起脸,“说多少回了,不能吃手。想惹妈妈生气是不是?”
“哈啊!”小月月欢呼一声,一下扑到香菜怀里,撒起娇卖起萌来。
“你是故意转移妈妈的注意力是不是!”香菜将她掐腰抱起来,哭笑不得道,“也不知道你成天跟谁学的这么多心眼子。”
“卟啊,卟啊~”
香菜做恍然大悟状,“是爸爸教你的啊。爸爸坏不坏?”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小月月的,又问了一声,“爸爸坏不坏?”
“嘿~”
藤彦堂一进屋,就听见那娘俩说他坏话。
他猫着腰走到香菜背后,突然露出脸来吓了小月月一下。
小月月觉得这么玩很是刺激,兴奋的咿呀咿呀的欢呼着。
“你刚才是不是讲爸爸的坏话了?爸爸都听见了,敢说爸爸的坏话,把屁屁凑过来——”藤彦堂扬起手掌。
香菜做一副吓坏的模样,“怎么办怎么办,爸爸要打月月的屁屁了,怎么办!”
小月月受到惊吓,一个劲儿的往妈妈怀里钻。
藤彦堂伸长胳膊,将娘俩儿一并揽进怀里,轻吻了一下香菜的颈背,满足的叹息一声后柔声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大年初二应当去我大哥家吃年饭的。去年我不在,今年你又病了,又是去不成了。
昨儿我就打电话跟大哥说了,大哥在电话里说今儿他会跟二哥一块儿来看看。”
香菜想,他俩要是一道来,那还不得都是拖家带口的来。
她道:“那得好好张罗了。”
“奶奶已经开始张罗了。”藤彦堂说,“可能江映雪跟韶晴会带着孩子先过来,荣家的族奶奶……可能也会过来。”
那厉害了。香菜以为家里这回来的客人顶多也就六七个,连族奶奶他们也算上的话,那就是至少六七个。
“来就来吧,年饭嘛,只要是大家一块儿,在谁家吃都一样。”
反正那以往的惯例,也就是荣家为了笼络与藤、马两家感情的一种手段而已。
“我已经把月月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待会儿江映雪他们来了,你们在月月的房间说话。”
“知道了。”
见爸爸将妈妈的注意力转移开,小月月不开心了,一巴掌呼到藤彦堂脸上,将他那张大脸从妈妈身边推开。
别看月月人小,手劲儿可不小。
藤彦堂捂着被打疼的脸,哭笑不得的跟香菜道:“现在我这脸上都是月月的巴掌印子,你都没打过我呢。”
香菜换了个边,将月月抱到藤彦堂面前,“月月,你把爸爸打疼了,怎么办?”
不开心的月月见爸爸捂着脸做委屈状,明白自己做错事,将小手放到爸爸脸上,轻轻拍起来。
“爸爸知道,爸爸知道,月月还是很爱爸爸的。”藤彦堂将小月月抱到自己怀里,“来,爸爸来抱你,别在你妈妈那里赖着了。饿不饿,爸爸带你找奶娘去喝奶奶吧?”
小月月不情愿,扭着小手指着妈妈的胸脯,那意思很明显是要喝妈妈的奶奶。
“不行不行,妈妈病了,身体不舒服。爸爸带你去找奶娘好不好?”
小月月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只要不发出抗议的声音,那就是愿意了。
藤彦堂抱月月去找奶娘,香菜去了月月的房间。
月月房间里有很多玩具,大多是藤彦堂以前的收藏品。父女俩一个德性,都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地上扑了一大块厚实且毛绒绒的地毯,房间里烧得暖烘烘的,即便是人坐在地毯上,也不会感到冷。
上午的时候,江映雪带着荣升,何韶晴带着马犇,还有荣家的族奶奶和荣柯,一道儿往藤家来。
互相道过了吉利的话,香菜将他们请到月月的房间聊天。
马家的犇犇憨胖憨胖的,往那儿一坐,跟一尊小弥勒佛一样,特有福气之相。
荣家的阿升长的倒是健健康康的,只是很少做声,脾气随极了他爸爸荣鞅。
香菜教月月认人。
月月管江妈妈叫鸡嘛嘛,管何妈妈叫鹤妈妈,管阿升叫丝丝,管犇犇叫咘咘,管族奶奶叫呔,她虽然没一个是叫对的,但已经会认人也会叫人了。
见月月和香菜之间的互动,何韶晴大为惊讶,“我儿子都一岁了,还没你家小月月会说的话多!”
“平时多教教,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何韶晴问:“怎么教?”
江映雪也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香菜笑了一下,说:“平时多跟宝宝说说话。”
江映雪有些茫然,“说什么呀?”
“只要是对孩子影响好的,说什么都行。”香菜道。
何韶晴特别好奇,“那你平时都跟月月说什么啊?”
“吃饭的时候跟她说面粉是怎么来的,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然后给她讲故事呀,不管她爱不爱听,能不能听懂,都重复不断的说重复不断的讲,直到她开窍。”香菜将小月月抱坐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我们家月月可聪明啦,来,月月,你跟江妈妈、何妈妈,还有太奶奶学一学小虫子是怎么走路的。”
小月月抬起小手,小手握拳,仅伸直小小的食指,然后勾起,然后再伸直,食指重复着一伸一勾的动作,小嘴里还发出“咕哟咕哟”的声音。
“月月真棒!”香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像是奖励她一般。
何韶晴看的是羡慕的不的了,“月月也太聪明了吧!”
“月月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太懂事。”香菜轻叹一声,感慨道,“这么小的孩子,哪有一个是让大人省心的。”
“香菜,你也太会教小孩了吧!”何韶晴惊叹。
香菜觉得自己担不起何韶晴这样的夸奖,“我哪是会教,就是平时多跟孩子亲近互动罢了。”
这时,月月房间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荣柯在透过门缝看到屋里大都是女眷,有些不好意思进屋去。
小月月发现门缝那里有一双眼睛,倾着身子,似乎是想要凑过去看个清楚。
香菜在她耳边说:“咦,看谁来啦,是你阿柯叔叔。”
小月月不会叔叔的发音,努力半天,口水都流出来了,也是没叫上一声。她一脸着急的看向妈妈。
“阿、柯——”
“啊……咳。”
“叫你阿柯叔叔进来一起玩好不好?”
“啊、咳。”
荣柯推门进来,脱了鞋上地毯。
他一坐下,就见小月月低着头看着他的光脚。
香菜也注意到荣柯没有穿袜子,不禁责备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不穿袜子啊!”
族奶奶也说:“说了他好几回了,就是不穿。”
荣柯说:“我就不喜欢穿袜子。”
“那可不行,脚趾头都冻坏了!”香菜将小月月放到他身旁,“我去给你那双袜子,家里有新的。”
小月月指着荣柯的光脚,仰头“哇”了一声。
“看见没,月月都说让你穿袜子。”
香菜去给荣柯赵袜子。
趁她不在,族奶奶有点担心得对江映雪说:“阿升跟月月一般大,怎就不好动也不爱做声呢?”
荣柯逗弄着小月月说:“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大哥就是不爱动也不爱说话的人,阿升随的是我大哥。”
他这句话中有点微妙的味道。
江映雪轻笑着说:“族奶奶,您就放心吧,阿升跟月月一样聪明,他现在不会说,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有些人就是会不自觉的拿自家的孩子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较,自家的孩子被别人家的孩子比下去了,心里就不舒服了。族奶奶典型的就是这种心态。
能拥有这个孩子,对江映雪就没什么不知足的。再说,阿升和月月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她相信阿升一定会继承香菜和藤彦堂的优良基因。
荣柯一手抱着荣升,一手抱着月月,让他俩面对面。
“阿升,你是哥哥,月月是妹妹,阿升你以后要保护好妹妹,听到没有?”
荣升安安静静的看着月月。
见他没反应,荣柯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荣升愣头愣脑的看着他,并不明白叔叔这话的意思。
月月也萌萌哒看着他。
荣柯被面前这两双纯净的眼睛治愈了一场,心里软乎乎的。
“哎呀,可爱死了!叔叔以后会保护你们的!”
香菜不仅拿了袜子来,还拿了三份压岁钱红包,给荣柯、荣升和马犇一人一份。
见她给小伙伴们发红包,唯独没有自己的,小月月抱起双手向妈妈作揖拜年。
她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香菜却是哭笑不得,“你也要啊,可是妈妈给过你了。”
月月不管,继续作揖。
何韶晴觉得马峰早早的将自家儿子和小月月的亲事定下,实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藤家的小公主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
“来来,何妈妈这里有红包。”
“江妈妈这里也有。”
“太奶奶也给你包了一个!”
小月月一下得了三个红包,比哥哥们的都多,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玩具给转移开了。
族奶奶似乎是有点不甘心,叫荣升也作揖,可荣升哪里会。
香菜告诉她:“这种事情不要心急,大人只要肯耐心得慢慢教,孩子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你要教他什么,首先是要集中他的注意力,让他的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说着,香菜拿走荣升手里的玩具,迅速藏到身后。
带荣升看向她这边,香菜说:“跟林妈妈做‘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林妈妈就把玩具还给你。”
香菜抱起双手,小月月有样学样。
荣升没有两手抱拳,只捏着一只小拳头,示意性的在空中挥了两下。
香菜立马夸奖他:“阿升真聪明,一学就会——”她将阿升的身子转向江映雪,“快,给你妈妈做一个‘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似乎是为了讨江映雪欢心,阿升两手抱拳,不熟练的晃了晃。
江映雪感动的笑了。
见她绽放笑脸,阿升又抱着拳对江映雪拜了拜。
香菜催着江映雪,“快夸夸他——”
江映雪抱起荣升,与他脸贴着脸,“我们家阿升真聪明,给太奶奶做一个好不好?”
阿升倒也认人,扭转小身体看向族奶奶,对着族奶奶又拜了拜。
香菜向她们言传身教,“孩子学会以后,适当的给他们一些奖励夸奖,让孩子不要对学会的东西失去兴趣……其实这些事情,你们以后慢慢的会摸到门道的。”
&bp;&bp;&bp;&bp;藤彦堂担心月月房里冷,就给香菜拿了一件外套过去。
进屋见香菜的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他不禁蹙起眉头,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及她额头的温度,藤彦堂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怎么又烧起来了。”
昨儿香菜从外头回来就发了一天的低烧,为了不影响胎儿的发育,她坚持不吃药,焐了一晚上才好。
香菜拨开他的手,说:“我没事。”
藤彦堂面色不悦,“逞什么强。”
“我没有”香菜这话说的有点虚。
其实她早就察觉自己体温有异常,只是这么多客人在场,她主要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才一直强撑着不适的身体和大家说笑。
何韶晴眼神关切,“之前就听二爷在电话里头说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不行你就赶紧休息去吧。”
“赶紧去休息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想想,你把病传染给孩子怎么办?孩子的身子骨可不比大人,一旦得了病,可不是那么快就能好的。”江映雪这番话中带着几分责备的意思,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族奶奶也道:“你别觉得你不在就是怠慢了我们,在座的没有谁是外人,病了就赶紧去休息,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荣柯抱着小月月,学着小孩子的口气,对香菜道:“师父,你要跟月月一样听话哦。”
望着一张张真诚且关切的脸庞,香菜心里一暖,笑着点头了一下头,说:“那好。”她转而看向月月,“月月,妈妈要去休息了”
见她起身要走,月月不舍的拽着她的衣角。
“嘛、嘛!”
“你在这里代替妈妈陪大家说话好不好?代替妈妈”
何韶晴拍拍手,将月月的注意力引来,“月月,到何妈妈这里来,让你妈妈去好好休息,到吃饭的时候,咱们再叫她”
月月不依。
藤彦堂怂恿她,“月月,去,把你的玩具拿给哥哥们玩。”
他成功的将月月的注意力从香菜身上转移开。小月月似乎对阿升和犇犇这两位小哥哥很有兴趣的样子。
待月月的手一松开,香菜扶着藤彦堂的手臂站起来,为了不引起月月的注意,轻声对藤彦堂说:“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看着月月,别让她哭闹。”
“那行,你回房吧。不想吃药,就把被子盖好”
藤彦堂将香菜送至门外,用门扉隔绝大家的视线,低头在她的脸颊亲吻了一下。
小月月把玩具分给两位小哥哥,转身一看妈妈不在原来的地方,四下都瞧不到妈妈的身影。
“嘛、嘛”她着急的呼唤着妈妈,一双纯净的眼睛中涌现出了泪光。
她吭哧吭哧了几声,明显是要哭的样子。
藤彦堂将她抱起,无奈道:“又哭!妈妈又不是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最讨厌你什么,就讨厌你任性哭闹,还爱尿床!”
“呜呜嘛嘛!”
“不听话是吧!”藤彦堂威胁她,“不听话,我就把你丢给奶娘!”
月月抿着嘴,强忍着哭声,泪眼汪汪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藤彦堂心软了几分,轻声轻语的跟她讲道理,“妈妈身体不舒服,你不要去吵妈妈,等妈妈身体好了,带你去后院看小虫子好不好?”
月月一手摸着眼泪,另一手的食指做着小虫子爬的动作,“咕哟咕哟咕哟”
“你跟族奶奶他们学一个,小鸟是怎么飞的。”藤彦堂将她转向族奶奶他们。
月月也不顾着擦眼泪了,两条小胳膊在身体两边展开,并上下扑棱着,“呋呋呋呋”
“我们家小月月怎么这么聪明啊,什么都知道!”
得到爸爸的夸奖,小月月破涕为笑,又做着飞翔的动作,呋呋呋呋起来。
何韶晴再次羡慕道:“二爷,你跟香菜也太会教小孩了!我们家犇犇比月月大几个月,到现在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呢。”
藤彦堂也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无奈,“香菜一回家,就狂跟月月说话,玩的时候说,吃饭的时候也说我是没香菜有耐心。”
说着,他不禁看了一眼阿升。
年前,因为阿升的关系,族奶奶将荣鞅和江映雪请回了荣家。如今阿升生活在荣家,荣家家风森严,走路吃饭都要讲规矩。和荣家相比,藤家的环境就轻松多了。阿升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自是不如月月好动、爱做声。
藤彦堂看着阿升,神情恍惚了一下,随即抬眼冲族奶奶和江映雪笑了笑,“阿升越来越像我大哥了。”
眼前这个男人毕竟是阿升的生父,江映雪就想多讲一些跟阿升有关的事给藤彦堂听,“阿升跟月月不一样,月月不认生,平时在家里面,阿升就愿意跟我和阿鞅,还有阿柯亲近哦,对了,阿升好像有恐高症,别的小孩子被抛高高的时候都会笑哈哈的,阿升不行,一被抛高,他就哭”
这时,族奶奶责备道:“还不是因为你不当心,把阿升一个人放床上睡觉,结果孩子从那么高的床上掉下来,给摔怕了!脑袋上还磕了个那么大的包!我去的时候赶巧碰上,我说不行,就让他们搬家里住,家里的下人还能帮忙照看孩子”
被族奶奶戳破,江映雪迅速低下头,不敢看藤彦堂的眼睛,心里也是懊悔自责不已。
藤彦堂笑着对族奶奶说:“一家人,就该住一起。”
何韶晴目光闪动,眼里的笑意意味深长,“二爷这话说得极是,但是怎么不见苏老爷子搬过呀?”
藤彦堂一脸别扭,“我跟他才不是一家人呢!”
很快,大人的话题就不在小孩子身上了。
小月月和阿升、犇犇坐一圈捣腾玩具,也不知怎地,月月和阿升就因为一个积木打起来了。
月月不如阿升的力气大,抢玩具没抢过阿升,她一怒之下,把阿升推倒,自己也因为控制不住身体的重心,趴在了阿升身上。
阿升小脸一皱,大哭起来。
“月月!”藤彦堂呵斥了一声,一手拎着月月的后襟,将她整个人从阿升身上提了起来。
阿升也被江映雪抱到怀里安哄。
见爸爸苛责的神情,月月“啊啊”了两声,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你把哥哥欺负哭了,你还有理了!”藤彦堂不轻不重的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江映雪忙道:“不碍事不碍事!不怪月月”
“小孩子嘛,哪有不这样的。”何韶晴这话专门说给脸色难看的族奶奶听的。族奶奶护犊情深,怕因此会对月月心生嫌隙。她又说,“没人跟我们家犇犇抢,月月和阿升要是跟我们家犇犇抢玩具,我们家犇犇能一手推倒一个!”
她的安慰对大人管用,小孩子哪里听得懂。阿升哭声止不住,月月因为被爸爸打觉得委屈了,也是哭个不停。马犇望望这个,看看那个,有种左右为难的感觉。
这时楼下热闹起来,荣鞅和马峰似乎是来了。
藤彦堂安抚不住月月,只好抱着她去楼下接人。
到了楼下,月月的哭声依旧十分响亮。
老太太心疼坏了,“这又是咋啦,前个儿把嗓子哭哑了,才好一点儿,怎么又哭成这样啦?”
“她不听话,我打她了。”藤彦堂如实说。
老太太登时就不愿意了,冲上前去,当着月月的面打了藤彦堂两下。
见太奶奶帮自己报了仇,月月哭声弱了下来。
“月月,到太奶这里来,不理他这个坏家伙。”
月月趴在爸爸怀里,不愿让太奶奶抱。
老太太一时哭笑不得,“爸爸都打疼你了,你还让他抱啊!”
果然,打得再疼,动手的那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爹。
两位大大现身,一人给月月发了一个红包。
月月可开心了,“打打、打打”得叫个不停。
她把自己折腾累了,就缩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藤彦堂将月月交给奶娘抱走,和荣鞅、马峰坐一块儿说起商会里的事情。
眼下经济形势不好,商会的经营状况不如往年的好,商会里的一些成员嫌拿到的年终分利少,有了怨言,甚至有几个人直言表示要脱离荣记商会。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
对于那些扬言说要脱离荣记的人,荣记三佬也不做强留,能打发的全都打发了。因此,荣记名下各个行当里被挖走了一批老员工。荣记的元气多少受到损伤,军心也为之动摇。为了安抚军心,荣记三佬可是做了不少工作。
这不今年过年,荣鞅和马峰差人到处送礼。不管礼轻礼重,多少都代表着他们的一番心意。别看藤彦堂现在家里,可日子过得不比他们轻松自在。至少送礼的事儿不用荣鞅和马峰亲自来,他却是亲力亲为的在照顾老婆孩子。
马峰提起一件事,“你昨儿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帮你打听过了。监守自盗,孙新同保不住他九厂副厂长的位置了,戴司长上头的人肯定会再派一个人下来顶替他的位置。以前大家可能觉得九厂厂长和副厂长的位置是肥差,出了孙新同那样的事,才知道那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我听说有一个人毛遂自荐,要去九厂当副厂长”
见马峰故意卖关子,藤彦堂索性配合他一下,问:“谁啊?”
“具体身份我没查出来,只听说他是哪个委员长的侄子什么的,总之挺有背景的,叫蒋寒。”
“蒋寒”藤彦堂在脑海中搜索着对此人的记忆,“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是百悦门的常客。”
“对了,就是他”马峰说,“他好像是国府哪个机构里面科室的挂名科长,有名无权的那种。他大概是仗着家里的关系,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干实事。”
这样的人毛遂自荐到九厂当副厂长,不觉得奇怪吗?
反正藤彦堂是觉得这里头有蹊跷,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
藤彦堂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一个经常游手好闲、不干实事的人毛遂自荐到九厂当副厂长?”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马峰给他做了一个可能性的解释,“我听他朋友圈子里的人说,那家伙专挑那种看上去有攻陷难度的女人下手,我猜他八成是看上你们家香菜了,哈哈”
被荣鞅冷不丁的瞥了一眼,马峰止住了笑声,再一看藤彦堂果然他听了这样的事后,脸色变得很不好。
荣鞅说:“你也不用想太多,九厂的副厂长实际上就是一个监督者。孙新同没有认清自己工作的本质,栽到了香菜手里。那姓孙虽说是一个小人物,可那样的小人物也是有背景的,香菜搞垮了他,上头自会派一个她不敢搞的人下来镇压她。
要不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老二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知道蒋寒的事。他们就是要让香菜知道蒋寒的身份背景不简单。”
藤彦堂仔细一琢磨,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蒋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人,他不清楚。但是他相信香菜就算是被蒋寒纠缠,也会无动于衷。
藤彦堂想了想,对马峰说:“劳烦二哥再帮我查查蒋寒这个人,这回不用急,啥时候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马峰觉得他是对每一个靠近香菜的年轻男子都抱有敌意,还笑话了他一句,“彦堂,这么紧张啊,是不是害怕你们家香菜被拐跑了啊!”
藤彦堂白了他一眼,“他也要有那本事才行。”随后又说,“他要是真抱着男女的心思接近香菜,我倒是还省心了,就怕他是有别的目的。”
马峰脸色微微一沉,“行吧,那我回去再帮你打探打探。”
“劳烦二哥了。”
“我也没别的要求,你就给我把月月教养出来就行,就当是报答我了。”
藤彦堂哭笑不得,“我教养月月那是应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峰嬉皮笑脸起来,“诶,亲家公,你这么说话,就见外了吧!”
“谁跟你是亲家!”
“你家月月迟早是要嫁人的,现在送我们马家当童养媳,我都不嫌弃。”马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与其便宜了某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还不如嫁给我家犇犇呢!”
“将来你家犇犇长大,他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藤彦堂撸起袖管,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就他那结实的臂膀,马峰看得心惊胆寒,真心替自己家儿子捏了一把汗。未完待续^
&bp;&bp;&bp;&bp;年后,香菜回新申九厂销假,将卓欢和骆冰安排到工作岗位上,有这两位得力干将助阵,她在新申九厂将会轻松很多。
同天,新上任的副厂长蒋寒来厂长办公室报道。
香菜对蒋寒的印象还是蛮深的,她在百悦门当酒保那会儿,就见过此人,每回见他都是左拥右抱的,还听闻此人的家世背景很不一般。
那时候香菜就感觉,这人与人交往时豪放不羁,但是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所以很少人知道他的具体底细。
蒋寒来时,见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便径直进去。
他来的时候,香菜才将人事主任遣走没多大会儿,这会儿正和骆冰交接工作上的事情。
见此人不敲门甚至连招呼都不道一声就进来,骆冰神色不悦,口气不善的问:“你谁啊?”
蒋寒眸色淡淡,快速却显得漫不经心的扫她一眼,随后看向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两边唇角上扬了一道自然的弧度,“林厂长,你好,我是蒋寒。”
香菜礼貌的回应:“你好,蒋先生。”
蒋寒随意的往沙发上一座,翘起腿来,轻松惬意道:“孙副厂长被调职了,我是来接替他的位置的。”
“我已经接到上头的通知了。”香菜稍作停顿,接着又道,“你现在可以去人事报到。”
蒋寒没有起身,显然是没有去人事报到的打算。他唇角的弧度似乎大了些,说话的口气中有几分讨好的味道:“九厂由林厂长当家做主,我在您这儿报到跟去人事报到是一样的。”
香菜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谦虚道:“蒋先生抬举我了,在九厂真正当家做主,是那些厂工。如果没有他们,我这个厂长便没有任何用处。”她笑了一下,又道,“蒋先生既然是从机关里出来的,就应该明白凡事都有个章程。人事处要是没有你的名字,就算你坐在副厂长的位子上,也是拿不到工资的。”
从香菜的话中的字里行间听出了别的味道,蒋寒挑了一下眉,心道自己的来历可能已经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这位林厂长,倒是真有些手段和能耐。
他放下翘起的腿,起身道:“那好——”他稍作迟疑,话锋陡然一转,对香菜道,“不过我初来乍到,对九厂还不熟悉,不知蒋某可否有幸请林厂长带我熟悉周围?”
“能为蒋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香菜客气道。随后,她对暗暗打量蒋寒的骆冰道,“这两份材料,你先拿去统计,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财务室向卓欢请教。你们是老同学,我想他是很乐意帮助你的。”
香菜这话说得并不暧/昧,骆冰却是听得老脸微微一红。
带材料临走之前,骆冰往香菜微微隆起的小腹瞄了一眼。
“那你照顾着自己点儿。”
起先,蒋寒还不知骆冰此话的意思,还在想她一个助理,又不是保姆,怎就说出这样的话。直到香菜从厂长的位子上站起来,他看到香菜用披肩遮盖住的小腹,才知道她是怀孕了——
孕妇,的确值得让人关切。
蒋寒目光闪动,抬手看表。
“呀,来不及了!”他抬眼对香菜道,“我忽然想起来我接下来还有约——”他歉然的笑容里多了些暧昧的成分,“林厂长,你应该知道,我就那点儿爱好。”
香菜作了然一笑,“那我就不耽误蒋先生的时间了。”她接着又说,“蒋先生放心去赴约吧,我会帮你给人事那边报备一下——”
“那就麻烦林厂长了。”
香菜目送蒋寒离开,微敛起笑容。
蒋寒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猜不透。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蒋寒从机关出来,来到新申九厂当副厂长,属于下调。这种事情,不管搁在谁头上,都会让人多少觉得挫败和不甘心。可蒋寒却是一副情愿如此的样子,将下调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
之前她单纯的以为,蒋寒不过是另一个孙新同,来新申九厂是为监督她在九厂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掣肘她在九厂的工作。
直到现在,她依然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今日一面,让她有了更多的想法——
仔细回想,她当场进入百悦门工作没多久,蒋寒才出现在百悦门,成了那里的常客。那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交流交集,更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二人基本上算是陌路人。如今蒋寒再次出现,香菜感觉出异样来——
可能从那时候起,蒋寒就盯上了她。
从那时候起,蒋寒可能在她不近不远处,就扮演着一个监督者的角色。
如果真是如此,他意欲何为呢?
这个时候,香菜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会困扰她长达十年之久。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夏天。
在这如火如荼的仲夏季节,别家的孩子能热出一身痱子来,藤家一岁多的小公主似乎自带了无视酷暑的技能,无论是爬上还是跑下,都是一身清清爽爽。
这不,她追着家里的大狗狗亮亮四处乱跑,都没见她怎么出汗。
满屋子都是她噔噔噔的小脚步声和呀呀呀的兴奋尖叫。
老太太晾完了衣裳,自院子里回来,故意板起脸诈唬她:
“你娘在楼上睡觉,你又在底下闹,等你爹回来看见你这样,他又该收拾你了!”
家里的这小妮子调皮捣蛋的很,谁都不怕,就怕她爹藤彦堂。
有一次她扑到香菜身上,好在她个子小,没有撞到香菜的肚子,却还是险些将身怀六甲的香菜撞倒。藤彦堂见状,二话不说,一手将她抄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是一顿狠揍。
就那一次,月月被打怕了,自那以后每每看到藤彦堂略露出生气的表情,就会回想起那一幕,然后跑去躲到太奶奶的身后。她知道不管自己做错什么,太奶奶总是会护着她的,而且爸爸也不敢对太奶奶动手。
她也只是害怕生气时候的藤彦堂,平时不怕。打得再疼,那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她心里还是觉得亲近。
约莫着这时候藤彦堂该从外头回来了,月月小跑出去,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月月,接爸爸!”
这时候的她,只能用简短的语句,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跑出家门口,看到有小朋友在巷子那头玩耍,月月心里不禁有些动摇了。到底是留在这里等爸爸回来呢,还是去找小朋友们玩呢?
月月看看巷子的这头,又看看那头,小脸儿上尽是纠结。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爸爸的车子从巷子那头出现,而这头的小朋友嬉笑玩闹的声音越发响亮。
他们在玩儿什么呢,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月月想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但又想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就算是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爸爸的车子回来的时候,她在这边还是能看见。
月月跑去加入了小朋友们的行列。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个阿姨来喊一个小哥哥回去吃饭。
那位阿姨找到小哥哥后,斥责小哥哥:“你看你玩的一身臭汗,回去之后还得给你洗,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阿姨目光掠到小月月,一下就被眼前这个粉雕玉琢似瓷娃娃一般的小丫头给吸引住了目光。
她眼前一亮,不由得惊叹:“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生得这么漂亮!”
月月身上的衣裳,更让她觉得惊艳。
月月仰着小脸儿望着她,甜甜的问候:“阿姨好~”
见阿姨走近,月月不躲也不闪。
只是阿姨蹲下身来,伸手揉搓她的衣裳,叫她不是很喜欢。
这阿姨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她身上衣服的这种料子——触手柔滑,摸着还凉丝丝的。
阿姨说:“哟,这衣裳的料子真好,哪家布行扯着做的呀?”
月月没有防人之心,抬起手做虫子爬的动作,奶声奶气的说:“后院的虫子会吐丝,太奶奶用丝做的~”
“你家在哪儿啊?”
月月用小手指了一个方向。
见她往藤家的方向指去,阿姨觉得有些意外,很快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只有那样富裕的家里,能养出这么水灵的小妞妞来。
迪——迪——
汽车的喇叭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车车,爸爸的车车!”
月月脸上一喜,转身向车子驶来的方向跑去。
月月这小短腿儿还没跑几步路,见车子已经停在家门口了,又见爸爸从车上下来,她加大了马力,跑快几步,不意外的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她扑到地上,也没哭,自个儿站起来,发现衣服磨破了不说,手掌也擦破了皮还流了血,抬眼看到爸爸露出责备的神情,她心里觉得委屈,登时就咧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她摊着破皮的手掌向藤彦堂走去,哭得好生委屈,直呼:“爸爸,疼~”
“爸爸跟你说多少次好好走路了!”藤彦堂也就是嘴上严厉,其实他心疼的紧。他大步过去,将月月抱起到怀里,“就该让你多摔几次,好好长长记性!”
“月月有听话~”月月抽泣道,“月月想爸爸~”
藤彦堂心里一软,抬手为她拭去泪水,说话的语气柔软了不少,“好了好了,不准哭了,爸爸带你回去擦药。”
藤彦堂抬脚踏上门口的台阶,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仔细瞅了瞅月月的身上,疑惑的问道:“月月,你的小褂儿呢?”
月月跑出来玩的话,家里人担心她会被晒伤,总会给她加一件长袖的小褂儿。
自己的女儿平时什么样,他这个当爹的能不知道?
月月扭着小手指着她跑来的那一头巷子,“阿姨,脱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藤彦堂发现那边空空如也,别说什么阿姨了,连一个鬼影都没的。
不就是一件小褂儿吗。
他也没在意,就抱着哭哭啼啼的月月回去了。
那有意将月月小褂儿拿走的女人,回去后将衣裳裁制成了几条帕子,第二天拿到集市上去卖,每一条帕子都卖出了好价钱。
其中一条帕子,落到了空知秋手上。
空知秋一眼就瞧出这做帕子用的布料不是凡品,叫人去打听这帕子的来历。
那女人支支吾吾说不清,那来她这儿探听的人以为她是故意隐瞒,露出杀意用她的性命要挟。
她遭恐吓,吓破了胆,立时就将实话抖了出来,说帕子其实是她从一个小孩儿的衣服上裁下来,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布料,只是觉得好,还说她遇到的那个小孩儿应当是藤家的千金,那没有谁比藤家的人更清楚的布料来历了……
既然帕子的布料原是用在藤家人身上的,那应该跟锦绣布行有关吧,那就奇怪了——
作为锦绣布行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空知秋一直密切关注着锦绣布行,清楚那里的每一样产品,可是就他目前所知道的,锦绣布行里没有任何一样产品是用他手上的这种布料做的。
更奇怪的是,林香菜手里既然有这么好的布料,她怎么不拿出来出售呢?还是说,她不敢拿出来?
空知秋越想就越发确定自己对藤家的感觉没有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拜访藤家的情形,那时候他偶然间看到藤家的下人端着一筐一筐的洗干净的新鲜桑叶往后院去。那些桑叶不可能他们家里留着自己吃的,一定是拿来喂什么东西的。
具体是什么东西,空知秋觉得要派人去探一探才知道。
他派出去的探子很快回来报告——
藤家后院其实是个蚕房。
藤家的后院是蚕房?
难道林香菜在自己养蚕吗?
这帕子有可能是她养的那些蚕吐出来的丝做的吗?
他想要派人深入藤家,可是这并不容易。
藤家的戒备也没说多森严,但就是外头的耗子,一只也进不去。
空知秋也知道,如果贸然行事,肯定会打草惊蛇的,那只有静待时机了。
林香菜很快就要临盆了,她生产的那一天,藤家肯定会有很多人到医院去陪产,那时候就是藤家防守最薄弱的时候,他想要在那个家里做什么都容易。
&bp;&bp;&bp;&bp;夏末秋初。
香菜临盆的这一天,众人在世和医院陪产。
在这大喜之日,藤家的人空了一大半,守卫比平时松懈。一道黑影趁虚而入,隐匿在藤家,悄无声息得向后院潜去,恍若虚空中的隐形人,一路上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后院墙壁外侧的那一面,赫然有一幅警示图,是一只表情凶恶凶狠的狗头,图旁还配有非常醒目的警示语——“内有恶犬,生人勿近”。
也不知是没看懂,还是他太过自信,他无视了墙上的警示,身子轻盈的一跃,人便翻上了墙头。
后院很小,小到人即便是蹲在墙头上都能将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院子里关了一公一母两条大狼狗。
亮亮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十分警醒的高昂起头颅,竖起两只耳朵。
它循着气息迈到墙边,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它嗅了嗅墙根处的一摊墙灰,突然就狂吠起来。
母狼狗听到它的吠声,从窝里站起,可见它大腹便便,显然是怀了小狼狗。它跟着亮亮一起到墙根前狂吠。
就在这时,一枚银色的小球从墙的外面抛了进来,正好滚落到亮亮和那只母狗面前。
银球还没停止滚动,便突然“噗”的一声炸开。一阵迷雾从银球中散发出来。
两条狼狗被迷雾笼罩,身子渐渐软绵,不多时便支撑不住,软绵的瘫在地上。
两条狼狗吠叫的声音将一名女佣引来。
女佣走到后院附近,没有再听到狗叫声。她的脚步没做停留,毫不犹豫的向后院而去。
她推开后院的门,见两条狼狗睡着了一样,相互依偎着趴在狗窝里。她的脚步顿在门口,抬眼迅速扫视院中的其他角落,没有发现别的异常后,面不改色的向蚕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她走路的声音,步伐的节奏也显得有条不紊。
她打开蚕房的门,并没有发现蚕房里有任何异常状况。
她回头向狗窝方向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很奇怪。
奇怪的是,平时很粘人的亮亮,今次怎么没有缠上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女佣站在蚕房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巡视着蚕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上半身倒悬在房檐上方,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女佣背后。
那女佣依旧在巡视,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有危险靠近。
黑衣人悄无声息的从房檐上跃下,脚尖轻轻接触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慢慢抬起手,手中赫然是一枚银色的小球。
就在他将银球砸向女佣脚边的一刹那,女佣目光凛然一冷,右手的袖间抖出两根银针,猝不及防的转身向那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见状,心底陡然一惊,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佣,便没生伤人之心,只想用银球里的迷雾将她迷晕。可没想到,倒是那女佣先对他显露杀意。
乒——
黑衣人的银球与女佣丢出的其中一枚银针相撞,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被银针打偏的银球撞到蚕房的门板上,被弹向空中,“噗”的一声在空中炸开。
一阵迷雾在空中散开。
唯恐吸入迷雾,黑衣人赶忙屏住呼吸。
嗖——
寒光一闪,另一枚银针向着他的眉心飞去!
黑衣人神色一骇,迅速做出反应。他脚下一点,身子一转,只见一道银光擦着他的侧面飞向空中,很快不知所踪。他顿觉浑身坠入寒潭,与死神擦肩而过一般。
他用极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回身时手中便多了一条金属绳索,他将绳索向女佣丢去,只见绳索犹如长蛇一般,带有利器的那一头不偏不倚的向女佣的面门袭去。
女佣不知那是什么武器,也不知那一头是否淬了毒,谨慎的做出一个选择——没有贸然出手格挡。
那绳索也不知有多长,带着利器的那一头越过她之后,仍没做停留,直直的向她身后飞去。
见黑衣人没有收回绳索,女佣微微一惊,暗道不妙。
她凛然的目光循着绳索飞去的方向掠去,只见绳索的那头落到了门口附近货架上的一只箩筐的边缘处。
但闻“叮”的一声轻响——
女佣原以为连着绳索的是一把武器,却没想那东西碰到东西后居然会变形。它碰到了箩筐,变形成了一个机械爪的模样,紧紧勾住了箩筐的边缘。
感觉到机械爪勾住了东西,黑衣人这才要收回绳索。他拽着绳索的另一端,将整个箩筐勾回来。
然而被勾住带走的箩筐在半空中被女佣单手截了下来。
绳索如一根紧绷的弦。
黑衣人猛地将绳索压低,尔后又向上一挑,致使女佣的手连箩筐在绳索起伏的作用下,上下摆动起来。
女佣单手承受不住箩筐的重量,又被那黑衣人狠狠一拽,她整只手便松脱了。
箩筐随着绳索的牵引,自她手中飞了出去。
女佣反应神速,自两袖间抖出数枚银针。只见她两手一伸,她指间的银针便尽数向蚕房外的黑衣人飞去。
见状,黑衣人晃动绳索,掀起箩筐,以箩筐做盾,挡在了自己面前。
嗖嗖嗖——银针尽数打在了箩筐的底部。
在箩筐被掀起的那一刻,黑衣人也看到了箩筐中的东西。
绿油油的桑叶上,爬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彩蚕。
女佣奔过去,飞起一脚,将箩筐踹向黑衣人。
整个箩筐和箩筐中虫子和叶子一并向黑衣人袭来,他一时无法控制箩筐的位置,又怕在自己失去视野的这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会被女佣制服,情急之下索性掏出一枚银球砸在自己脚下。
银球在他脚边炸开,冒出一丝火花,继而一大股白色的浓烟弥漫在四周。
箩筐砸了个空,扣在地上,桑叶和彩蚕落了一地。
女佣追了出去,却是身陷浓烟。
待浓烟散尽,那黑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女佣喃喃自语:“日本忍者……”
……
寿司屋。
空知秋已经耐心的等了差不多有两个月,才等到香菜生产的这一天。他将人派出去之后,又等了一下午,才等到他派出去的忍者回来复命。
忍者向他说明了藤家后院的情形,又给他呈上一条彩蚕。
空知秋一时没有认出这种生物,用两根手指捏起这条肉乎乎的家伙,有点不大相信的质问那忍者:“你说藤家的后院里,养的都是这些东西?”
“是的。”忍者肯定道,又说,“我在那里还跟藤家的一个女佣交了手,我感觉藤家的佣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忍者说的这一点,空知秋早在头一次拜访藤家时,就有所察觉。
这并不是他感兴趣的。
他现在感兴趣的是,他手上的这条虫子到底是什么生物,虫子似乎无害的样子。藤家为什么会养那么多这样的虫子?
他捏着虫子叫身边的人辨认。
“秋大人,”他身边的一名女侍者认出来,但也不是很确定,“这好像是桑蚕,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桑蚕。”
空知秋到底是有常识的,知道成熟的桑蚕都是白色的,可他手上的这只却是紫色的。
忍者说:“不止这一种颜色,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说,“哦对了,我还在藤家的后院里看到很多丝绸,就挂在院子中。”
空知秋的目光晦暗难明。
他将那条紫色的彩蚕托在一只手掌中,另一只手上拿着那条他高价收购的丝帕。他手指搓着那条怎么揉搓也不会有褶皱的丝帕,感受着丝帕上柔软又凉丝丝的触感,出了一阵神。
在他思考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不敢惊扰他。
过了一会儿,他将紫色的彩蚕交到女侍者的手上,“惠子,这条蚕交给你来养。”
惠子小心翼翼的将紫蚕托在手中,仔细观察了一阵后,道:“秋大人,这条蚕好像快结茧了。”随后她又一脸遗憾道,“可惜只有一条——”
忍者看向她,眼中有些茫然。
惠子又说:“也不知是公是母。”
这条紫蚕到了蚕蛾的形态,没有交配的对象,也只能孤苦终老了——
忍者回忆过来惠子的意思,低头向空知秋道歉:“秋大人,对不起,是我太愚笨,当时没有意识到……”
“不是你的错。”空知秋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心想,等研究出紫蚕的秘密,大不了他派人再探藤家的后院。
……
世和医院。
正如香菜第一次生产时的情形一样,这一次产房前的走廊里又挤满了人。
老太太在苏青鸿身旁,急得绞着手,一直在产房门口徘徊。
藤彦堂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感到恐惧了。
香菜生荣升和月月那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而这一次,他提前做足了准备,还得到产科医生一再保证。
他仍感到紧张,担心香菜生产的中途会出意外。
当香菜痛苦的叫声从产房里传来,藤彦堂像受到惊吓的猛兽一般,一下从长椅上窜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紧闭的产房门前,听到老太太不知在他安抚他,还是在安慰她自己的念叨:
“没事没事没事,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过了一阵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曾孙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香菜痛苦的叫声一阵强过一阵。
藤彦堂的心脏也一下一下的揪紧。
他呼吸微微急促道:“我记得香菜生月月那天,好像没有叫那么大声啊……”
一旁的马峰嘴快道:“那一回你忘了香菜的身体虚弱成什么样啦!”
老太太一惊。
香菜生月月时,她并不在场,不清楚具体情况。听马峰这么说,她总觉得香菜生月月那天,发生了一些状况。
她忙扒着藤彦堂的手臂,问:“咋啦?香菜生月月时咋啦?”
藤彦堂紧张的面庞露出一丝丝笑意,“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他越是不说,老太太就越想知道。
可就在这时,产房内又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很快,婴孩响亮的啼哭声传来。
老太太的注意力被哭声吸引,脸上露出大喜之色,“生啦生啦,孩子生啦——”
藤彦堂原本松了一口气,可他听到香菜痛苦的叫声还在继续。
只是那叫声不同方才那样强烈,而是越来越弱。
他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孩子都生出来了,还迟迟不见大夫从产房出来报喜。
马峰看了一样坐在长椅上岿然不动的荣鞅一眼,小声道:“该不会又是双胞胎吧……”
正应了他的猜测,大夫和女护士抱着一对双生子从产房出来。
“恭喜产妇家属,是一对双生子。”
老太太和苏青鸿都大喜过望,尤其是老太太,高兴得快要晕过去。
老太太欣喜若狂,笑得有些疯癫,语无伦次道:“是双胞胎,是俩,我的曾孙儿们,月月一下多了两个弟弟——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
她看着两个襁褓,都不知该抱哪一个好。
苏青鸿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他比老太太冷静不少。
他问大夫:“哪一个是老大,哪一个是老幺?”
大夫和沪市也被受这大好的喜事影响,二人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大夫将怀中的婴儿抱给他,“这是老大,六斤二两。”她看了一眼女护士抱的那个,“老二轻一点,五斤八两。”
“给我给我——”苏青鸿迫不及待的要抱抱两个孩子。
香菜被另一名女护士推出来。
生完两个孩子,香菜明显很虚弱,脸色都是苍白的。
她第一次生完孩子,身子也很虚弱。藤彦堂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发现香菜这次竟比上次的状态还不好。
香菜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心疼不已,忍不住问大夫:“大夫,我妻子她怎么样?”
大夫说:“产妇的身体现在很虚弱。”
老太太不以为意,“女人生完孩子都这样!”她拍着藤彦堂,“你快别拦着了,让护士赶紧把香菜推产房去,她这会儿最受不得凉。”
藤彦堂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bp;&bp;&bp;&bp;香菜一胎双子,一气儿为藤家添了俩男丁。
大的叫藤彦林,小的叫藤彦羽。
这些天,藤家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太太,盼了那么久,总算是得偿所愿,还一下得了俩曾孙子,毫不夸张的说,她做梦都是笑醒的。
这几天,上门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香菜产后尚未回复,实在不便见客。主要是因为她生了木木和习习之后,身子很是虚弱,行动多有不便之处,就是江映雪跟何韶晴来了,她也是躺在床上没去见。
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来老太太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她总是会不住得跟苏青鸿说:“算命的都说我早年命运多舛,晚年会心想事成,大富大贵。还真被算命的给说中了——
我跟你说啊,打我瞧见我孙媳妇儿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好生养的,旺夫的命!”
前半段话有没有可考性就不必说了,老太太那后半段话要是让藤彦堂听着了,恐怕后者会哭笑不得的反驳她——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他将香菜带到老太太身边,见第一次面,当时的老太太可没给好脸儿。
苏青鸿听了老太太的话,陪着笑了笑,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意思。
老太太察言观色到,觉得苏青鸿很不对劲儿,他该在这大喜的日子高兴才是。还是他根本就是重女轻男,不喜欢婴儿床里的这俩小宝贝?
想到了这里,老太太察觉到自己其实心眼儿也挺偏的,有了俩曾孙儿后,她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俩小宝贝身上,忽视了月月最近的状态。
歉疚浮上心头来,她忍不住对苏青鸿道:“要不我把月月叫来吧?”
“月月正难受着呢。”苏青鸿道。
老太太脸上一紧,急声问:“怎么回事儿啊?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两个小弟弟?”
她到底还是关心月月的。毕竟月月是藤家唯一的小公主。
苏青鸿看着小床里睡熟的两个小宝贝,忽然哀声叹息起来,神情忧愁,“不是你想的那回事……香菜生了木木和习习后,身子很虚弱,几天过去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月月是看她妈妈难受,她也难受。”
原来是这样。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苏青鸿又道:“月月,真是随极了彦堂的性子,就连对香菜这份心,也是一模一样。”
老太太深表赞同,“可不是嘛,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一点儿没错。月月这么小都知道心疼她娘,长大后肯定孝顺!”
苏青鸿微微扯了扯嘴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本来是应该感到欣慰的,可是他却禁不住担心——
“大夫说香菜身子骨本来不好,产后恢复的慢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就担心,香菜调养身子的这段期间,彦堂和月月会对木木和习习心生怨怼。”
“不会吧……”
“怎么不会!”苏青鸿道,“你想想,这几天,彦堂来看过这俩小家伙几回?”
老太太心尖一颤,神色不安起来。
经苏青鸿这么一说,她意识到藤彦堂这些天寸步不离得守在香菜身边,很少来看他的儿子们。
老太太也意识到,最近她太过得意忘形——有了曾孙儿之后,其他一切统统不管了,就连香菜的状态如何,她也很少关心。
今儿要不是苏青鸿提醒,她都还不知道月月最近一直在担心妈妈呢。
她双手合十,对天祈求:“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定要让我孙媳妇儿赶快好起来——”
见她一副虔诚模样,又听她嘴里念念有词,苏青鸿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
老太太对天祷告了一阵,见俩小宝贝儿睡得正香,跟苏青鸿道:
“走,跟我一块儿瞧瞧孙媳妇儿去。”
苏青鸿是男客,不太方便去藤彦堂和香菜的房间。到了房间门口,他停留下来,让老太太一个人进去。
老太太知晓苏青鸿一样担心香菜,特意在进房后留了一条门缝,让他好看见屋里的情形。
香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笑看着藤彦堂安哄他们的女儿小月月。
藤彦堂要她去找奶娘玩儿,月月偏不,非要和爸爸一样,陪在妈妈身边。
见妈妈难受得下不了床,她一双眼睛一直都是水汪汪红通通的。
月月哽咽着问爸爸:“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下床陪月月玩儿?”
这藤彦堂哪能说的准。
他哄着月月说:“你也不知道妈妈现在不舒服,你去找奶娘陪你玩儿好不好?”
月月的小脑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坐在藤彦堂得腿上,揉着眼睛说:“月月要妈妈——”
“妈妈要休息,你不要在这里吵妈妈。”藤彦堂有点拿月月没辙。
这丫头一哭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月月知道爸爸最讨厌她哭闹,就一直没有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月月不哭,月月不吵妈妈~”
见她咬着嘴唇,强忍泪水和不哭声的模样,藤彦堂心疼极了。
他将月月搂进怀里,“没关系没关系,月月可以哭。”
月月趴在藤彦堂肩头,吭哧了几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藤彦堂也不禁红了眼圈。
“好啦好啦,你们爷俩还能不能行了!”香菜无奈。
月月一边哭一边叫着妈妈。
藤彦堂将她送到香菜身边。
月月扑到香菜怀里,哭得更凶了,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
听了半天,藤彦堂才听明白她是在说“月月不让妈妈生病”。
香菜怕自己这一身病气传染到月月身上,安抚了她一阵后,见老太太进来,便对月月说:“好了,月月不哭了,你去跟太奶奶一起去看看弟弟们好不好?”
月月能听得出来,香菜的声音很虚弱很虚弱,不如以往那么充满活力。
妈妈是生完弟弟们后才变成这样的,月月不喜欢造成这一切的弟弟们。
月月还没有能力将心里的想法清楚的告诉香菜,只是在香菜说话的时候,她直摇头。
女儿是她生的,香菜怎会不知月月心中的想法。
她将月月抱紧了一些,轻声在她耳边说:“妈妈没有力气下床,你去帮妈妈看看弟弟们好不好?你去帮妈妈看看,弟弟们是长的像爸爸多一点,还是长得像妈妈多一点。”
月月打了个哭嗝儿,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香菜用眼神请求她,“你就帮帮妈妈好不好?”
月月擦了擦眼泪,点头,“妈妈等我~”
香菜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妈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月月似乎是放心了,被藤彦堂抱下床后,她两脚一点地,你也跑去牵住了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对香菜目露关心,“孙媳妇儿,你感觉怎么样?”
香菜笑了一下,“奶奶,我没事,多修养一阵就没事了。”
“那好吧,你且好好休息,我带月月去看弟弟们。”老太太本想将藤彦堂一并叫上,可当她看到藤彦堂目不转睛的看着香菜,注意力从未分散,便欲言又止,只领着月月出去了。
到房门口,她对上苏青鸿担虑的眼神,轻声一叹,“还真叫你给说中了。彦堂眼里只有香菜……”
扰人的月月被老太太带走后,藤彦堂抽出香菜背后的靠枕,将她放躺在床上,柔声道:“你再睡一会儿。”
香菜捞住她的手腕,“你也歇歇吧,你瞧瞧你,脸色比我还差。”
“你先睡,待会儿我还有点事……”藤彦堂轻抚着她的额头。
“那你去忙吧。忙完了赶紧休息。”
“好。”
待香菜睡下后,藤彦堂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
藤家楼下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藤彦堂一从房里出来,就感觉自己好像进入可另外一个世界。
他在门口顿足,不放心的将刚刚关上的房门重又打开,自门缝中看到床上的人安详的睡脸,这才又慢慢的关上房门。
他从楼上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和前来藤家道贺的人曲意逢迎。
他拱手向满座宾朋歉然道:“诸位稍作,我去洗把脸,马上就来。”
他的目光在大屋里某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收回,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痕迹。
那人倒是很会察言观色,在藤彦堂离开大屋没多久后,他趁众人不注意,也悄悄离开大屋。
麦凯从大屋出来,没有看到藤彦堂的身影,却是看到藤家的一名佣人不动声色的往大屋后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麦凯会意,向后头而去,果然看到藤彦堂在大屋后等他。
“二爷——”
麦凯心中觉得奇怪,当时他接管织染厂时,身为织染厂幕后老板的藤彦堂明确的向他表示,往后两人最好不要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合,最好不要让外人觉察到他们的关系。
但是,就在昨天,他从藤彦堂的人那里收到一份口信,要他今日一定要到藤家来一趟。
他心想藤彦堂这时候让人给他带信儿,可能是真的有事,于是他就找了个由头,随大流到藤家道喜来了。
“麦先生。”藤彦堂面上云淡风轻,仍难掩疲惫和憔悴之色。
麦凯问:“不知二爷托人叫我来,所谓何事?”
“你跟我来——”
藤彦堂带他往藤家的后院去。
麦凯尽管茫然,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藤彦堂后面。
来到藤家的后院,麦凯整个人都惊呆了,他竟不知藤家的后院居然是蚕房。而且蚕房里的蚕,还都不是一般的蚕!
“这些是……”麦凯第一次看到这些五颜六色的生物,实在叫不出名字,“蚕?”
藤彦堂说:“这是香菜养出来的彩蚕。”
麦凯又惊又喜,他能发现这些彩蚕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人的常识中,蚕丝是白色的。可这些彩蚕,什么颜色的蚕吐什么颜色的丝。他更能看得出来用这些蚕吐出来的丝织出来的丝绸,比用一般的蚕丝制的丝绸还要光鲜亮丽、柔软顺滑,而且还不用经过染色环节。
“林老板有这么好的东西,她怎么不大规模养殖?”麦凯不禁好奇的问道。
藤彦堂苦笑了一下,“麦先生,想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也懂。这些彩蚕有多与众不同,你也能看得出来——它们还有更多的与众不同,是你看不出来的。
据香菜说,这些蚕丝有一股清香,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闻到。她曾用这些蚕丝做的丝线在一条素帕子上绣了一朵小花,惟妙惟肖,帕子上的花竟还招来了蝴蝶。”
麦凯不由得惊叹,“竟有此事!?”
他很想亲眼看一看那样的情形。
他激动了一阵后,很快镇定下来。
“二爷叫我来,可是为了这些彩蚕?”麦凯大胆猜测,“莫不是林老板改变了主意,要将这些蚕丝投入到大规模的生产当中去?”
藤彦堂摇头,“要是这样,我们早就做起来了,何必还要偷偷摸摸的这样搞。
今日我请麦先生来,其实是想请麦先生和我一起出主意,保住这些彩蚕。”
麦凯觉察到藤彦堂话里有话,意思似乎是想表达这些彩蚕受到了某种威胁。
“二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日本人已经发现这里了。”藤彦堂肃然道,“你也知道日本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哪怕不是他们的东西,只要他们想要,都会不择手段的据为己有。
这些彩蚕是香菜的心血。我记得她曾经说,这些彩蚕可能会成为华族民族产业中的一大特色,如果被日本人据为己有,那就成不了特色。现在还不是彩蚕出世的时候——
这是于公来说,于私,我也……不想让她操持这些。一个锦绣布行,一个锦颜女子坊,再加上一个新申九厂,她已经足够操劳的了。如今家里有老有小,我怕她会累垮,身体吃不消。”
麦凯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我觉得这些彩蚕已经属于国宝级的产物了,不管是落在日本人手里,还是别的有心人手中,都会很麻烦。
既然二爷看得起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二爷你的信赖,不过我想问二爷,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bp;&bp;&bp;&bp;看着满房彩蚕,藤彦堂眼底浮现一丝怅惘。
这些彩蚕,是他看着香菜一点一点的养起来的。
从几百条,到上千条,又从上千条,到如今的上万条。
他每每到这里来,都会回忆起他和香菜第一次带月月来后院的那一幕——
香菜放心不下这些彩蚕,又撂不下孩子,于是就抱着月月来后院,她生怕月月会被这些虫子吓到,就托了一条胖乎乎的白蚕在手掌心,端到月月面前,勾着手指“咕哟咕哟”的教月月虫子是怎样爬行的。
月月似乎是受了她的影响,打小就不怕虫子这一类的东西。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他的女人一天到晚要操心的太多,他不能让这些成为她的负担。为此,他曾一度生出将自家的后院付之一炬的想法。
但,那一定不是香菜想看到的。
“这些彩蚕看似无害,留着日后恐生祸端。”
藤彦堂很早以前就有预感,果不其然——
只是他没料到,最先盯上他藤家后院的,竟是日本人。
藤彦堂神情沉肃,“前几日,一个日本忍者潜入这里。那忍者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我怀疑是空知秋——”他语气肯定,“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可能是还没发现彩蚕的秘密。他们要是回过神来,八成还会再派人过来。这些后院的彩蚕是留不得了——
我知道麦先生在这方面的研究颇负盛名,不知麦先生对此事有何见解。”
“二爷抬举我了。”麦凯谦虚道,随即又说,“我以前研究的方向是纺织物理,对纺织生物方面很少有接触。不过今日见到的这些彩蚕和蚕饲料倒是启发了我——
我在国外一个朋友是研究植物学方面的,我曾经他做了一个实验——他准备了两杯加入了不同色素的水,和两支一模一样的白花。他把白花的花茎剪掉,然后将两支白花分别放到那两杯加了色素的水中,再把花放到温室里,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发现,吸收上来的有颜色的水沿着花茎到达花瓣……
我觉得同样的道理,我们也可以人为的给普通的桑蚕染色,给普通的桑蚕喂养人工色素饲料——如果理论上行得通的话,染出来的蚕也可以吐出像这样带色的丝,不过就品质上而言,应该一般。”
藤彦堂听得很认真,心想如果染色蚕能够培养出来,足以为这些彩蚕掩人耳目。
但是染色蚕和彩蚕终是有差别的,如果差别太明显,这个幌子就打不起来……
藤彦堂想了又想,觉得要是藤家日后想过安稳日子,还是应当将蚕房里的这些彩蚕给处理掉。
麦凯也想到日后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就给藤彦堂出了一个主意,“二爷,林厂长这些彩蚕金贵的很。越是金贵的东西越容易成为祸患。眼下已经入秋了,天冷了也不好养殖这些,我看不如这样,将蚕卵放到冰窖里冷冻起来,让蚕卵进入滞育期,还有剩下的活蚕,就想办法处理掉。”
空知秋已经盯上藤家的后院了,后院的这蚕房再不能养这些彩蚕了。
“就照麦先生的意思办,我会全力配合你。”
藤彦堂没请示香菜,他不打算让香菜操心这些。
不久之后,新华织染厂放出培养出了彩蚕的风声。新华织染厂培养出的这些彩蚕只是用人工色素饲料养殖出来的染色蚕,并非藤家后院那样的彩蚕。没有几个人知道,其实前者的出现只是一个烟雾弹,不过是为了给后者掩人耳目用的。即便是这样,彩蚕的出现,也在业内引起轩然大波,并很快普及,得到了大规模养殖。
传统的纺织业发展起来,即便在沪市进入孤岛时期,大量资本涌入,各个行业受到冲击,其形势依旧呈复苏之态。
锦绣布行在业内遥遥领先。
1939年,本是全国最大的米粮消费和集散地的沪市,在被日军占领后,实行了米粮管制。沪市的米价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大幅上涨。
即便是寿司屋的生意不景气,空知秋还是坚持要在沪市各个城区开寿司店,其目的在这两年显现出来。他打着“寿司屋”的名义,四处买米,又将买来的米偷偷运送到战区,其实是为了他们侵华的日军提供口粮。
某小学的学堂。
已经六岁多的月月手托着腮,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泛黄的树叶,长长的马尾辫扫在了课桌上。
一个神气活现的小家伙走到她课桌旁边,抬起小巴掌拍起桌子来,直到引起了月月的注意才停下来。他将一个精致的饭盒放到她面前,神色倨傲道:
“藤彦朋,今天中午我妈带我去吃寿司了,这是我妈叫我带给你的!”
月月厌恶得看那饭盒一眼,碰都没碰那饭盒一下。
“荣升,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施舍乞丐的样子好不好!”
她最讨厌荣家的这个目中无人的小阿升了。
她又说:“而且,我妈告诉我,吃生冷的东西会拉肚子。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我不怕拉肚子——阿升小月月不吃,给我吃吧!”小胖墩马犇凑了过来,看着月月桌上的饭盒,露出一副馋样。
月月看着他,一双凤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她惊呼道:“牛哥,咱们今天中午去何妈妈那里吃的意面,你吃了两大盘,还没吃饱啊?”
距离午饭,可没过去多长时间。
小荣升趾高气昂的对马犇道:“你吃这么胖还吃,你真是要胖死啊!这寿司是我带给月月的,不给你吃——”
马犇撇着嘴,气哼哼的说:“不就是中午我跟月月吃饭的时候,没叫你一块儿嘛!”
被戳破心事,荣升脸上一红,嘴上却不承认,“谁稀罕跟你们一起吃饭啊!”他一把将饭盒端住,“你们谁都别想吃,我自己一个人吃,哼!”
说罢,荣升将饭盒端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饭盒,一口一口的干掉了一盒寿司。
一盒寿司下肚,放下回家后,他果然尝到了自食恶果的味道——闹起了肚子。
他蹲厕所的时候,听经过的两个佣人这样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不见夫人肚子有动静,是不是像外头传言的那样,她真的不能生孩子啊?”
听到她们在议论自己的娘亲,蹲在厕所里的荣升不禁竖起了耳朵。
他觉得这些人真是可笑。如果娘亲无法生孩子,他又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另一个碎嘴的女佣说:“那你还以为传言能有假?前两天我还听到老爷和夫人吵架,老爷大发雷霆,我还从来没见老爷发过那么大的火呢——”
女佣好奇的追问:“怎么回事啊?你快告诉我——”
另一个女佣八卦起来,“荣家就老爷一根嫡传的独苗,族奶奶一直盼着他能延续荣家的香火呢,哪知道老爷竟娶了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不前一阵子族奶奶求情求到夫人那里了,意思是让夫人说服老爷再纳一房,老爷不愿意,这才跟夫人吵起来,说什么唯一的妻子就是江映雪,唯一的儿子就是阿升……”
女佣发出花痴的笑声,“咱们老爷人还真是好——”她不无羡慕的感叹道,“老爷对少爷那么好,那么宠爱小少爷,真的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小少爷不是他亲生的呢!”
另一个女佣:“你瞅瞅咱们小少爷的模样,哪里像老爷了。”她压低声音,“我听族奶奶屋里的一个丫头说,小少爷是二爷过继给咱们老爷的。”
“二爷?”那女佣明显不信,“咱们二爷还小好吗!”
人都还没娶妻呢,哪来的这么大的孩子!
“我说的二爷不是荣家的二爷,是那位藤二爷!”
“藤二爷!?”
“你是没见过藤二爷家的那口子,阿升少爷跟藤夫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极了——”
女佣明显是不信她的话,“怎么可能呢!这种事情你可别瞎说,藤家怎么可能舍得将孩子送养……”
两个女佣的声音渐渐远了。
当再也听不到她们的声音,荣升从茅房里出来,一脸呆滞的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她们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他真的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就因为他跟月月的妈妈长得像这一点,就说他是藤家的孩子——
荣升实在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哭着去找江映雪。
“妈妈,她们说我跟爸爸妈妈长的不像,说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江映雪神色一变,继而怒道:“是谁在胡说八道!”
荣升哭道:“她们说,我跟藤彦朋是一个妈妈生的!”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妈妈说的话,你信不信!?”江映雪扳着他的肩膀。
荣升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即便江映雪离他很近,他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他点点头。
妈妈的话,他一定信的!
江映雪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荣升松了一口气。
江映雪将他拥入怀中,原本疼爱的目光逐渐变得清冷无情。她倒是要查一查,到底是哪个碎嘴子的这么不懂规矩,居然在荣家的少爷面前讲这种话。
这天过后,荣升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好像人人自危,人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就连平时跟他玩得好的那几个佣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嘛!
荣升既伤心又气愤,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他找马犇倾诉心声。
因为家里的关系,他跟马犇和月月的关系都很好,但是他觉得月月是女孩子,找女孩子说心事总觉得别扭的很。
荣升期期艾艾道:“我总觉得爸爸妈妈有事情瞒着我……他们总以为我是小孩子,很多事都不告诉我。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好像吵起来,我听到妈妈在哭……
家里的佣人说我跟爸爸妈妈长的不像,说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说我跟月月是一个妈生的。那我应该跟藤彦朋长得像吧,可我跟月月哪里像了——我这么一个美男子,跟藤彦朋那个丑女,哪里像了?”
静静倾听的马犇,突然说了一句,“月月不丑。”
荣升有些生气了,“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就听懂了那一句?”
马犇说:“我有三个妈妈,我妈妈,月月妈妈和江妈妈,少一个都不行!”
“你说的什么鬼,牛头不对马嘴!”荣升心里总有个疙瘩,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心里实在不舒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之前不是说,你会什么堵心,别人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吗。那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马犇说:“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荣升只是怀疑。他不止一次的从别人口中听说妈妈无法生育,既然她无法生育,那他是怎么来的?他总觉得昨天那两个女佣说的话,有一定的真实性。
说不定——
说不定他真的是爸爸妈妈抱养的。
科如果是这样,谁又是他的亲生父母呢?
荣升不禁看向靠窗位置的月月。
“月月她不知道的。”马犇生怕他拿这件事去烦月月,于是事先跟他讲好,“你就别苦恼了,月月是不可能知道的。”
荣升烦躁的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了一阵,“牛牛,那你说,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的是月月的爸爸妈妈,你说他们会不会认我啊?”
马犇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是小孩子,不需要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这些问题,等我们长大了再解决吧!”
荣升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突然坐直了身体,小脸儿上尽是毅然决然的神色。
他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搞清楚!妈妈不跟我说,我就去找爸爸,爸爸不跟我说,我就去找族奶奶,他们要是都不跟我说,我就去找别人,反正总有人知道的,总有人会告诉我的——”
马峰有点不安的看着他,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他摇头叹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bp;&bp;&bp;&bp;放学后,看到爸爸来接自己,月月一扫恹恹不振的样子,欣喜的飞奔过去,声音响亮的叫了一声“爸爸”。
不远处的荣升的目光在藤彦堂的脸上盘旋,试图从这个传言是自己亲生父亲的男人的五官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
然而,除了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边以外,他们到底哪里像了?
荣升心里升起一种失落感。
这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的某个地方,其实希望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他的爸爸。
一旁的马犇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牵起他的手,带他一同走上前。
“藤爸爸~”
“犇犇。”藤彦堂看向礼貌又懂事马犇,随后目光落在闷闷不乐的荣升身上,关心的问,“阿升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手来,用拇指的指腹沿着荣升的鼻梁,一路轻抚到他的眼角。
荣升只感到似有一根羽毛从眼睑下轻轻划过,将他的不快乐统统晕染开。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荣升怔怔的望着这个神情温柔的男人,心里有点羡慕月月有个这么有亲和力的爸爸。
见来接荣升和马犇的车子都还没来,藤彦堂有点于心不忍带着月月先走却就将这两个孩子撂在这儿。
他将月月轻轻推到荣升和马犇身边,说:“月月,你先跟哥哥们一块儿在这里等爸爸,爸爸去给你们老师打声招呼,然后我们一起送哥哥们回家。”
“好~”月月甜甜的应道。
藤彦堂刚一走,校门口就来了一辆车。
那辆车似乎是经常接送荣升上下学的专用车,可从车上下来的那名司机,是个生人。
那司机下车后,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随即抬眼在校门口扫视了一眼,然后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到了荣升身上。
他收起照片,快步过去,恭着身子,“少爷,请上车。”
他将脸压得极低,说话的声音似乎也经过刻意伪装,听上去有些失真。
见不是经常接他上下学的司机,荣升也没起疑心,只禁不住随口问了一句,“老李呢?”
那司机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支支吾吾的答道:“少爷说李师傅啊,他生病了,请了假,今天我接他的班,来接少爷放学。”
“哦。”荣升简单的应了一声,然后对月月道,“藤彦朋,你跟你爸爸说,家里的司机来接我了,不用他送了。”
月月“哦”了一声。
荣升向那司机走去,刚走一步,突然间被马犇拽住了手。
“犇犇,明天见。”荣升向他道别。
马犇却死拽着他的手不放,他心下疑惑,回头一看,只见马犇一脸警惕的看着那司机。
马犇拧着眉头,忽然道:“阿升,他是坏人,你不要跟他走!”
那司机骤然变了脸色,一个箭步上去强拉住荣升,说话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少爷,我们回去吧,老爷夫人都等着急了!”
他将老爷夫人搬出来,还是很有作用的。
荣升陷入两难境地,不知该作何选择。
他不知所措道:“犇犇,我爸爸妈妈在家等我呢……”
马犇大叫起来,“他是坏人!阿升,他是坏人!你要相信我!”
他知道的,知道这个所谓的司机是假冒的。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邪恶的气息,只要再去触碰那个男人一下,他就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
马犇一边拽着荣升的手不放,一边冲到那个假冒藤家司机的男人面前,卯足劲儿要将对方推开。
可他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那么大力道,小手推到那人身上,那人就跟一座大山一样岿然不动。
但是,他推的这一下,让他清楚的知道了对方的目的——
“阿升,他要绑架你,骗你爸爸妈妈的钱!”
假冒司机的男人神色剧变,慌忙向四周张望。见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里,他心下更为慌乱,强拉着荣升就走。
情急之下,马犇叫了月月的名字。
“月月!”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娘,只有月月肯相信他!
见那假冒的司机动起手,月月采取行动。她飞奔上前,照着他的手就狠咬了一口。
那人吃痛,抬手要将月月甩开。
但月月死抓着他,整个人挂在了他手臂上。
“你这个坏蛋,放开阿升!”
在这里跟这些孩子纠缠的时间越长,情势对他来说就越不利。那男人想也不想,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呼在了月月的额头上。
月月被打得脑袋一蒙,额头顿时红了一大片,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她的双手稍微松弛,却不知怎的,又忽然抱紧了那人的胳膊。
见那人对月月动手,马峰红了眼睛,忘了原本的初衷,放开荣升的手,冲上去对那人的大腿就是一顿捶打。
“你敢打月月!我打你,我打你——”
荣升也恼怒了,在那人手上又补咬一口。
藤彦堂去而复返,远远看见校门口情形不妙,一路跑来将那人三两下制服。
马犇看呆了。
被甩飞出去的荣升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跑到月月身旁,将月月扶起。
回过神来的马犇跑过去,“月月,阿升——”
藤彦堂将那人的手脚捆绑住,塞到车的后备箱中,随后他将月月他们送上车,将荣升和马犇一起带回了藤家。
得知荣升险些被绑架,月月和马犇英勇出手退敌,香菜毫不吝惜夸奖他俩。
“月月和牛牛这么勇敢啊,真厉害!木木和习习也要像哥哥和姐姐一样勇敢好不好!”
“好~”木木和习习异口同声。
荣升察觉到香菜唯独没有点自己的名字,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失落感。
“木木和习习陪哥哥姐姐一起做功课去好不好?”
“好~”
香菜将孩子们哄走,月月却拱在她怀里,死活不肯起来。
月月在外面,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不会哭,但是一到家里,见到妈妈后,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妈妈,好疼~”月月哽咽着。
香菜已经在她脑门上擦了消肿祛於的药,见她额头还是又红又肿,她又不敢上手摸,只好轻轻拍打着月月的背哄着,“月月真的很勇敢,月月和牛牛哥从坏人手里保护了阿生哥哥。在月月受伤的时候,你阿生哥哥和牛牛哥是不是也保护你了?”
月月点头,“嗯~”
“那你跟哥哥们说谢谢没有?”
月月怔了一下,戳着小手指,委屈道:“还没有……”
“那你上楼去跟哥哥们说谢谢,还有,你阿升哥哥被坏人欺负,可能吓坏了,你去安慰安慰他好不好?”
“好~”月月从香菜身上爬下来。
“来,把眼泪擦干净。”
将月月也哄上楼后,香菜去藤家的暗室。
藤彦堂将那假冒司机的男人带回藤家的暗室审讯。
香菜还没到暗室,就见藤彦堂从那里出来。
藤彦堂脸色不大好。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香菜问。
藤彦堂说:“应该都交代了,那人没什么背景,就是想向荣家勒索些钱。”
香菜略微想了一下,随后轻摇头,“应该没那么简单。”
如今日本人当道,在沪市横行,看不惯谁就拿谁开刀。他们迟迟不动荣记,那是因为荣记是向他们交了“保护费”的。不走关系,荣马藤三家也没那么容易在这乱世之中明哲保身。
香菜倒是特殊一点,她一直在新申九厂任职,有国府给她当靠山,就冲这一点,日本人对她都有所忌惮。
马家不说,就荣家而言——
荣升并非荣家嫡子,而是养子的这件事,其实并不是一个秘密,毕竟当年复出没多久的江映雪为了养子退居幕后这件事,在沪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打荣家养子的主意,还不如去绑架马家的少爷和藤家的小姐少爷来的划算。
养子毕竟是养子。
绑匪除非很确定荣家一定会为解救这个养子付赎金,不然岂不是要冒很大的风险?
香菜想了想,跟藤彦堂说:“那个假冒的司机很可能没有跟你说实话——”
藤彦堂往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将香菜拉远了一些,低声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打算先放了他,然后叫人跟着他。”
香菜恍然,知道藤彦堂这是要顺藤摸瓜,看看到底是谁在其背后指使。
其实那假冒的司机早就留了一个很大的破绽,就是他开去学校接荣升的那辆车——
那辆车跟荣家接送孩子上下学的车一模一样,而且还很崭新,价格不菲。对方既然有租车或是买车的钱,就说明他还没有穷困潦倒到要去绑架孩子勒索赎金的地步,也只能是有人在他背后指使了。
既然藤彦堂已有安排,香菜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给荣大哥打电话没?”
“打过了,他跟大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香菜长舒一口气,心中万分庆幸,“好在你今天去接月月给碰上了,不然的话——”
她不敢往下想。
一旦荣升出事,藤家势必会牵扯进去。
那到时候荣升的身世,就再也兜不住了。
“行了,回屋吧。”藤彦堂扶着香菜孱弱的肩头,带着她往大屋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等大哥来,我会让他以后多看着点阿升。”
香菜点头。
就在这时,木木撩开大屋的帘子,自个儿跑了出来。
他一路小跑冲到香菜身边,见爸爸的目光淡淡扫来,便在香菜身前停下,将一双小手背到了后头。
家里的熊孩子动不动就往大人身上扑,也就藤彦堂这个当爹的能管的住。他一虎起来吓人乖乖的,所以家里三个孩子跟他亲近是亲近,但也都怕他。
“木木,”香菜摸摸他的小脑瓜,“怎么不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做功课呀?”
“妈妈,我也想上学,跟哥哥姐姐们一起上学~”
“上上上!”回他的是藤彦堂,“明儿我就把你跟你弟弟一块儿送学堂去!”
香菜嗔了藤彦堂一眼,然后蹲下来牵着木木的手,“怎么又像上学了?上回我跟爸爸送你、习习和姐姐一起去上学,上课铃一响,你就跟习习哭着要回家,姐姐还因此笑话过你俩呢。你好记不记得?”
木木羞得脸红,小声的跟香菜保证,“这回我不哭了!”
“好好,那明天妈妈就送你去学堂——”香菜看向躲在大屋门里头的习习,扬声道,“习习是不是也想跟哥哥一起上学去啊?”
习习不吭声。
藤彦堂不悦了,“习习,妈妈问你话呢。”
只要稍一被爸爸训斥,习习就认错似的垂下小脑瓜。
习习就像荣升一岁那会儿,不爱做声也不好动,小小年纪性子就比较阴沉,跟阳光开朗的木木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香菜在习习身上****太多心,藤彦堂每每看到习习让香菜操心,心理上就多少会对这不懂事的孩子有点厌烦。他越是将这种厌烦的情绪表现的明显,习习就越是阴沉。
香菜也发现这一点,总是怨怪藤彦堂对孩子的关爱太少了。
这一点,藤彦堂倒是跟苏青鸿很像,这爷俩都是重女轻男那一类型的。
藤彦堂见香菜出来吹了一会儿小风,脸上就泛起了不正常的红光,抬手一摸她的额头,发觉她果然是在发烧。
“赶紧回屋。”藤彦堂紧揽着她往屋里走,将木木抛在了后面。
在门口,香菜牵住了习习的手,回头见木木还在院子里发愣,就对他招了招手,“木木,来呀——”
木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笑嘻嘻的跑了过去。
香菜左手牵着一个小的,右手牵着一个小的,后头还有一个大的。
她嘴里发出类似马达启动的声音,“嗡嗡嗡,开飞机咯!”
木木和习习在妈妈的一左一右,各自张开手臂做飞翔状,也学着妈妈嘴里发出怪声。
藤彦堂笑着责怪香菜,“孩子一天到晚不好好走路,都是跟你学的!”
“开飞机开飞机,爸爸也跟我们一起开飞机——”
藤彦堂手臂上有劲儿,随随便便就能两个孩子举起来。他也经常将俩孩子当哑铃。
见木木和习习缠了上来,他无奈,只好跟他们玩起来。
&bp;&bp;&bp;&bp;待荣家和马家的家长一来,藤彦堂就跟他们说了荣升险些被绑架的事。
孩子们似乎是嫌他讲得不够精彩不够生动,你一句我一句的抢着发言。
身为大哥,马犇自是当仁不让的。
他挥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拳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努力的将自己凶悍的一面表现出来,“那个坏蛋要把阿升抢走,还欺负月月,我一生气,上去就揍他拳头!”
“我们家犇犇保护了弟弟和妹妹,这么勇敢啊!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何韶晴颇引以为豪。
“我儿子就是牛!”马峰大为得意。
被爸爸夸奖,马犇高兴起来。
“让妈妈看看,手手有没有打痛。”何韶晴捉住马犇的一对小拳头,她生怕儿子以后还会这么莽撞得跟人动手,便借机会教育,“犇犇真厉害,但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要叫大人来帮忙好不好。你是小孩子,打不过坏蛋,这次幸好有你藤叔叔在,不然你们仨都要被坏蛋抓走了。”
马犇再次挥舞着肉乎乎的拳头,看向任由月月在怀里撒娇的藤彦堂,满眼仰慕之情,“妈妈,我要变得跟藤叔叔一样厉害,把坏蛋都打趴下!”
这样,他自己一个人就能保护得了妹妹和弟弟们。
哪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是孩子心中孺慕的对象?马峰一见马犇对着别人的爸爸露出一脸向往的神色,心里顿时就不平衡了,撸起了袖管露出肌肉表现自己。
“那是爸爸不在,爸爸要在的话,一拳就能把坏蛋揍得晕头转向!”
马犇大笑起来,“哈哈,爸爸又说大话!”
马峰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夸下海口了。
尽管他毫不在意儿子拆自己的台,何韶晴还是对马犇露出严厉的神情,轻拍了一下他的屁屁,小声指责他:“不能这么跟爸爸说话!”
她转念一想,兴许可以借此机会让儿子把这一身肥嘟嘟的肉肉给减下去。
她附在儿子耳边说:“不努力不坚持的话,你是不能变得像藤叔叔那样厉害的。”
马犇扭头,一脸认真,萌萌的问:“那怎样才能跟藤叔叔一样厉害呀?”
“首先呢,从明天开始,你不能赖床,跟爸爸早早起来做运动,还有吃饭的时候也不能挑食,要多吃蔬菜”
马犇认真的听着,听着听着,眉头就纠结到一起去了。要变成像藤叔叔那样厉害,竟然要做那么多他讨厌的事情嗯好吧!那些讨厌的事情跟妹妹和弟弟们的安全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见学马峰出拳的马犇博得了大家的注意力,荣升也不甘示弱的表现自己。
他大声说:“我一看那不是老李,我就觉得不对劲!”
荣升明摆着就是事后诸葛亮,他大概是忘了,要不是马犇拽着他,他就要跟那个假冒的司机上车了。
香菜不禁问:“老李是谁?”
荣升回道:“就是我们家的司机。”
香菜恍然,“以后可不能老李老李的叫,小孩子不能这么没礼貌,那是你李伯伯。”
荣升小脸儿上尽是不以为意,撇着嘴说道:“不就是一个司机吗,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你管不着!”
香菜神情一怔,略微偏过头去,掩饰眼中划过的受伤。
“荣升!”荣鞅怒喝一声,将往江映雪怀里躲的荣升拽到身边,厉声训斥他,“怎么跟你婶儿说话的!谁教你的这么没大没小!道歉”
荣升见荣鞅怒容满面,不由得愣住。他从来没见过爸爸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心里不禁觉得十分委屈,在家里他不管他对谁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话,爸爸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施以颜色的管教他。
见荣鞅动怒,香菜和藤彦堂赶忙安抚。
“没事没事”
“大哥,你别在孩子们面前这么凶,都把孩子们吓坏了。”
尽管有香菜和藤彦堂从中协调,荣鞅仍是余怒未消,用不容置否的口吻对荣升道:“从明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什么时候学会讲礼貌了,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出门!”
藤彦堂还要劝,却被香菜拦住。
香菜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藤彦堂立马意识到,荣鞅生荣升的气是一方面,他这么惩罚荣升也是在保护孩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绑架容身,这次未遂,不知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动作。还是让孩子待在家里为好。
至于那假冒的司机,也就是绑匪受何人指使,藤彦堂已经委托燕松去查了,相信燕松应该很快就会带回来结果。
荣升跟爸爸妈妈回家,伏在江映雪怀里不敢说话,因为一路上他明显感受到父亲周围的低气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车子一到家门口,荣鞅便将小阿升从江映雪怀里拽出来,拖下了车后,一路连拖带拽把他带到荣家的祠堂。
到了祠堂,荣鞅将荣升丢到蒲团边,冷声命令:“跪下!”
江映雪追到祠堂来,见荣升缩着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蒲团上跪着,心口顿时揪疼起来,跑到荣鞅身边,“阿鞅,你这是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荣鞅皱眉瞥她一眼,“你不要管!”随即他吩咐佣人,“去把我的马鞭拿来!”
江映雪脸色一白,双手不由得紧扣住荣鞅的手臂,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再次提醒他,“阿鞅,阿升还只是个孩子!”
荣鞅挣开她,大步走到荣升身边,颀长的身形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仅仅是一道影子便压得荣升险些喘不过来气。
荣升满眼含泪,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荣升,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荣升张嘴抽泣几声,哽咽着回答:“六岁半”
“现在哪个六岁半的孩子还像你这么不懂事?全家上下都宠着你,还把你宠出脾气来了是吧!”荣鞅越说越气,“你把你今天跟你婶儿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荣升小声的呜呜哭起来。
荣鞅厉喝:“说!”
这时,佣人将马鞭带来,却不忍呈上。
家里的老爷正在气头上,这鞭子到了老爷手里,那小少爷岂不是要遭殃?
“把马鞭给我!”荣鞅命令。
佣人双手托着马鞭,立在祠堂门口,不上前一步。
荣鞅一个箭步来到门口,一把将鞭子夺到手中,继而用鞭子指着荣升,狠厉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威胁,“你说不说!”
荣升瑟缩一下,断断续续的重复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就是不就是一个司机嘛,我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你管不”
啪
一记响亮的鞭子抽打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荣升的话。
荣升背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凄厉的大叫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鞭子抽下去的时候,江映雪吓了一跳,她以为荣鞅拿鞭子只是吓吓孩子,没想过他会真的动手。
荣升哭声凄惨,一张小脸儿涨成了紫红色。
“给我跪好!”
见荣鞅扬鞭又要下手,红了眼圈的江映雪冲过去拦着他的手臂,要将他手里的马鞭抢走却没能成功。她索性扑到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阿升。
“你让开!”
荣鞅是铁了心的要将荣升好好教训一顿。
江映雪哭道:“孩子还不过就是说了一句错话”
江映雪护犊情深,反倒被指责:
“他现在说话的口气跟你一模一样,都是你教出来的!”
江映雪为荣升抱不平,“之前阿升弄坏了你最珍视的梨花书签,你都没有打他一下,以前不管他做什么过分的事,你都没有下这么重的手,而今他不过是在香菜面前无心说了一句错话”
荣鞅掷地有声:“在这个世界上,他伤谁的心都可以,就是不能伤她的心!”
“阿鞅,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江映雪一边哭一边捧着荣升的小脸儿面向荣鞅。
荣鞅看去,见荣升被疼晕了过去,手一松,丢下马鞭,扑过去扯开荣升后颈的衣领,目睹荣升后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色鞭痕,心中又痛又悔。
他赶紧叫佣人去请大夫。
他在荣家祠堂训斥痛打荣升的事传到了族奶奶的耳朵里,族奶奶又亲自将他“教导”了一番。
疼晕的的荣升,趴在床上,朦朦胧胧的听到族奶奶这样说:
“既然他们把阿升过继给我们荣家了,那孩子就是我们的,我们怎么教孩子是我们的事,跟他们藤家没半点关系!他说一句话惹他亲生母亲不痛快了,你见他亲生母亲不痛快,你也不痛快了,那你叫阿雪情何以堪。阿雪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啊”
阿升的亲娘才是荣鞅心上真正挂念的人江映雪从很久以前就接受这一点了。她嫁进荣家这么些年,先前看不惯她的族奶奶与她接触了久后慢慢对她改观。族奶奶若不是打心眼儿里已经接受了她,也不会在荣鞅面前为她鸣不平。
两天后,天儿阴沉沉的,仿佛一场暴雨要来临,也似乎预示者将要发生什么。
荣家的小少爷趴在床上养了两天伤,人总算是清醒了,背上的伤却还没痊愈。
不过小孩子的伤长好的快,早过几天就没事了。
原本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可今天奶娘一早到少爷的房间里送洗脸水,发现原本好端端趴床上养伤的少爷不见了。她寻一圈无果,方才将荣升不知所踪的事报到了老爷和夫人那里。
荣鞅叫佣人将荣家上下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荣升,于是动用所有的关系去外面找。
一想到是绑匪从家里绑走了荣升,江映雪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坏了。
荣鞅安慰她说不可能的。
如果行踪可疑的人进来,家里的佣人这么多,不可能一个都没注意到。而且孩子的房间跟他们夫妻的房间挨的那么近,有什么异常动静,他也一定会察觉到。
有可能是荣升跟他呕气,醒了之后就离家出走了。
如果孩子是离家出走,他能去什么地方?
孩子丢了,江映雪实在做不到在家里坐着等消息。她想到如果阿升离家出走,最有可能去的就是藤家或是马家,于是就出门沿路找。
两天前,他隐约听到太奶奶训斥爸爸的话,荣升几乎确定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他要去他亲生父母那里,一定要问个清楚,当初为什么要抛弃他!
偷偷溜出了家门,也不知走了多久,荣升把自己绕晕了。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他不知道哪一条是去藤家的路,也不知道哪一条是回去的路。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荣家大少爷,曾经当的是多么无忧无虑以前他出门回家,都是车接车送,根本不用他记路。
不知不觉,他泪如泉涌。
他的背后的伤口一阵一阵的抽疼,两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皮肤感觉不到泪水滚烫的温度。
一大滴雨珠砸在他的后颈,雨水顺着他后颈的领口滑下,打湿了他的伤口。
火辣辣的疼痛感袭来,荣升的泪水掉得更凶。雨水跟他的眼泪一样,下的越来越多。
他一路走一路哭,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浇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粘着他背部的伤口。
他茫然无措的看着四周,一点点回忆起月月曾说过
月月妈妈有时候会回来的很晚,所以她爸爸就在他们家附近的巷子口的里里外外装了路灯,晚上的时候会将一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荣升四处找路灯,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要帮助他找到他的亲生父母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将一排亮堂堂的灯光突现了出来。
他忍着背上伤口的疼痛,追着那一排灯光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藤家,用无力的小手拍响了藤家的大门。
管家将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荣升抱进大屋。
老太太受到惊吓,“外头的雨吓得这么大,这孩子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身边的大人呢?”
管家说:“没见大人。”
也是,要有大人陪着的话,这孩子也不至于会淋雨淋得这么惨。未完待续。
&bp;&bp;&bp;&bp;荣升淋了一场雨,背上才愈合的鞭伤复发,伤口明显有发炎之兆,全身犹如浸在火里之中,整个人烧得稀里糊涂的。
睡梦中,他朦胧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却莫名的叫人安心的宽大怀抱中,还有一只冰冷却温柔的手在他滚烫的额头轻轻抚摸。
看到荣升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鞭伤,老太太不禁动容,心口好似被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疼得紧揪着。
“这谁下的这么重的手!”老太太心疼不已,同时痛恨那下手不知轻重的施暴者。
藤彦堂心中肯定这是荣鞅的手笔。
这孩子虽是他和香菜的骨肉,可到底是姓荣。既然已经将孩子过继出去了,他们夫妻俩就没道理再插手。
可今次见到孩子凄惨的模样,他一时怨悔不已,又深感无奈和无力。
见荣升受伤、病倒,香菜心中又何尝不是痛楚和苦楚交织在一起,毕竟母子连心……
纵使再不忍心,孩子终究是人家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香菜忽然开口道:“孩子受了委屈,冒着雨一个人跑来了,想来荣大哥他们还不知道……”
她话音还未落,翠梧就上来报告,说是荣家来电问阿升的行踪。
见香菜和藤彦堂都没有去楼下接电话的意思,老太太索性就去了。
藤家的三个孩子也围在床边,都很关注荣升的病情和伤势。
见到阿升背上的鞭痕,习习偷偷抹着眼泪。别看这孩子一贯话少,但一向心思最为敏感脆弱。哪怕是因为大人的一个眼神,他都能忧郁上好半天。
他的情绪时常会牵动香菜。
“习习怎么哭了?”
习习扭着小指头,指着趴在床上的阿升哥哥,抽抽搭搭的说了两个字,“难受~”
香菜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抚说:“放心,阿升哥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藤彦堂借机会板着脸训斥跟前的三个孩子,“你们要是不听话,爸爸也会像你们大大打阿升这样打你们!”
木木和习习被吓唬住了,偏偏月月不害怕也不上当。她露着豁牙,笑得特别讨喜,“爸爸才舍不得呢!”
藤彦堂虎着脸,“那你试试。”
月月缠着他撒娇。
木木见不得血腥,一向爱笑爱闹的他此刻伏在香菜怀里,露着小脑瓜,默默的看着荣升,眼里也是湿湿的。
老太太上来说:“阿鞅电话里说,他很快就过来啦。”她走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荣升,疼惜的叹了一口气,“诶,不管孩子再怎么不听话,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哇。”
“奶奶,”香菜帮着荣家说好话,“荣大哥打了孩子后,可能也后悔了。阿升来这里之前,身上还要药膏的味道,显然是伤口上好了药,还有愈合的迹象,不过是冒着雨来的,背上的药膏被雨水冲散了。伤口感染,才会发这么高的烧。没关系,现在烧已经往下退了。”
老太太被藤彦堂扶到床边坐着,靠近荣升看他背上的伤,更觉触目惊心。她抬手抹着湿润的眼角,忍不住哭道:“孩子一个人跑出来,这是在家里受了啥样的委屈啊!”
她捂着荣升的手,眼中泪水止不住得往下流。
她哽咽了许久,忽道:“要不咱们还是把孩子接回来吧!”
香菜和藤彦堂都惊诧得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眼泪掉得更凶,情绪失控一般,抬手连连往藤彦堂身上抽打几下,哭声连连:“你们以为你们不说,阿升的事就能瞒得住我?我还没老眼昏花,阿升跟阿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们真当我看不出来!”
香菜瞬间泪崩,捂着嘴忍着不哭出声。
藤彦堂沉声道:“奶奶,这不怪香菜,将阿升送养给我大哥和大嫂,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老太太又抽了他几下,老泪纵横,哭诉:“奶奶还没老糊涂——你们大嫂是为了救咱们家老头子一命,才失去了生育能力,咱们家欠她一个孩子,送养一个给她是应该的!你们好好与我说,我又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你们瞅瞅,孩子在荣家受了这样的苦,你们可是他亲生爹娘啊,难道就不心疼?”
藤彦堂深吸一口气,始终冲不散胸口的那股憋闷之气。
“奶奶,您别说了……我们欠江映雪一个孩子,江映雪嫁给我大哥,我们就等于是牵他们一个孩子。当初我和香菜决定将阿升送养给他们,我们心里也不轻松。”他稳住呼吸,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坚决,“这孩子姓荣,与我藤家没关系。”
老太太哭起来,“阿升啊,阿升,我可怜的曾孙儿啊——”
香菜心中痛苦不堪,又受老太太情绪的感染,一时情绪失控也痛哭起来。
不多久,藤彦堂驱车而来。
许是心中急切,下车时也没打伞,他一路冒雨进到藤家大屋里来。
听老太太的哭声自楼上传来,他脚步变得犹豫而又沉重,身上淋湿的衣裳像是被灌了铅,每移动一步都很艰难。
被翠梧领进孩子们的房间,荣鞅一眼看到香菜坐在床头,被三个孩子围了大半圈。
她双眼红肿,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香菜的对面,坐的是老太太。
老太太扯着荣升的手,“大曾孙儿大曾孙儿”的呼唤,显然是知道了荣升的身世。
荣鞅走到老太太跟前,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他自觉无颜面对老太太,垂头低呼:“奶奶,原谅我荣家自私!”
老太太一看到他就气急败坏,扬起的手悬在空中,终是没有打下去。
她的哭声越发凄惨,声声刺痛人的心口。
老太太怒火连天,对跪地不起的荣鞅大声说:“这回你甭想把阿升带走!就算彦堂和阿香同意,我也不允许!”
“奶奶!”藤彦堂一时无奈,“孩子不打不长记性,我小时候您还狠狠地揍过我呢,那月月和木木调皮的时候,要不是您拦着,我都抽他们好几回了!我大哥不过是教训了阿升一次——”
不等藤彦堂说完,老太太呼啦一下将盖在阿升背上的薄毯掀开,露出阿升背上狰狞的鞭痕。
“月月他们再不听话,你也没对他们下过这么重的狠手!你们看看阿升,他这背上——你要轻轻打一下,见血不见肉还好,他这皮开肉绽的,你也真舍得下这么重的手!虽说孩子不是你亲生的,毕竟也养了这么些年,你也真能忍心!?”
纵是千言万语,那难将老太太心中的疼惜和痛恨描述出来。
老太太又哭着说:“阿鞅啊阿鞅,你可知我忍了多少年,打你们头一回将阿升抱家里来,我就知道阿升是谁的血脉!有一回我大老远跑你们荣家去,在门口徘徊了好久,决定要不要找你们把孩子要回来。我看着你们把我这老太太的亲曾孙儿抱走养,你们可知我是啥样的心情!我好几回想跟彦堂和阿香提要回孩子的事,话都到嘴边了,就是怕他们伤心,就一直没提。好在阿香又怀上了木木和习习——
当初大夫说阿香身子不好,彦堂说要将孩子打掉,那时候我就铁了心要将木木从你们荣家要回来。要不是香菜执意要留下木木和习习,我哪怕是撞死在你们荣家门口,也要把阿升给要回来……”
香菜好不容易平复的清晰,又波动起来,“奶奶,您别说了——”
老太太一手握住香菜的手,一手捂住自己紧窒的凶胸口。
“奶奶一定要说——有些话,奶奶在心里憋了那么多年,我是一定要说,不说奶奶心里难受!”老太太涕泗横流,再次掏心掏肺的对荣鞅讲,“这些年看你们荣家对阿升好,奶奶欣慰……你们荣家那么一大口子人,难道还不如我们知道什么才是对孩子真的好吗?回回看阿升在人前无法无天,奶奶是想说又不敢说,就怕你们有意见!
阿香是什么气性的人,我想你也应该了解。她从来就是那种不在自己人跟前拘小节的人,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可是在阿升的事情上,她就是忍着,把话憋在心里,也从来不跟你们说什么!
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们看她表面上不在意,就真当她心里不难受?”
香菜止不住的泪水随着她无力摇摆的头飞流。
“奶奶,您别说了……”
老太太与她抱头痛哭。
藤彦堂将荣鞅从地上搀起来。
“大哥,您也别难受了。”他安慰荣鞅,同时也是在安慰他自己,“现在雨下那么大,路也不好走。你且在家里好好陪着,等阿升的烧退了,外头的雨停了,你再接阿升回去。我这就去给族奶奶和大嫂打个电话,别让她们等着急了——”
荣鞅抿嘴点点头。
藤彦堂临出去的时候,顺便将屋里不敢插话的仨孩子也带了出去。
习习自己明明没受什么委屈,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藤彦堂一手将他抱在怀里,另一手牵着木木。
月月走在他们前头,忽然转过身来问:“爸爸,阿升是我们的亲哥哥吗?”
藤彦堂不置可否,只道:“即便不是亲哥哥,你们也要将他当成亲哥哥。”
木木哽咽着,仰着小脸儿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将阿升哥哥送走啊?”
藤彦堂低叹一声,心想就算自己说明白了,这仨孩子也未必听得明白。“你们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这场雨,没完没了的下着。
雨声哗啦啦作响。
鼻尖萦绕着麦秸秆的香气和潮湿的气息,江映雪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一身狼狈的躺在一间柴房里。
后颈的剧痛袭来,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在强烈的疼痛中,她渐渐回忆起——
她出门寻找荣升,途中却下起了大雨。她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水沟里,满脚泥泞,摔得浑身都是泥水。她还没爬起来,就不知被谁袭击,脖子后面一痛,就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这间柴房里。
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肯定是头发凌乱、满脸苍白,一副女鬼模样。
将她带到这里来的人可能是大意,并没有将她的双手双脚捆绑起来。
她醒来后,想爬起来,到柴房门口那里去,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无力,根本使不上劲。
她试了几次,撑都撑不起来。
柴房门口近在眼前,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她心中煎熬一阵,索性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人将她拘在这里,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雨声似乎有了一点变化,然而并没有变小的趋势。
躺在麦秸垛边的江映雪侧耳细听,听到了一串靠近柴房的脚步声。
外头应该有两到三个人。其中一人的脚步很沉重,似乎要将脚下的泥泞踩得更为泥泞。
柴房的木门被推开,有两人的面孔清晰的映在江映雪的眼中。
她不禁瞪大了眼睛,由内而外的恐惧自她那一对紧缩的瞳孔中传达出来。
竟然空知秋!
她两辈子的噩梦!
也是荣记的噩梦!
空知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扫了她一眼,便拧起了眉头,不悦的对身旁撑伞的那人道:
“怎么是个女人?我要的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愠怒。
大约是江映雪太狼狈了,他一时没有辨认出。
撑伞的那个男人对空知秋低头哈腰,一副阿谀奉承的态度。
看样子,他就是将江映雪带到这里的人。
“太君,那孩子,我没找到,不过这个女人对您来说,一样有价值。她是那孩子的母亲,想必您也认识,她就是江映雪!”
空知秋似乎不信,将目光放在江映雪身上。
曾经那个名噪一时且明艳动人的“雪皇”,怎可能是眼前这个狼狈的女人?
外头又一个打着花伞的女人走近门口,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忍不住好奇,便上前来看看——
看看江映雪的笑话。
江映雪亦认出那个打花伞的女人,竟是金潇潇!
扫了江映雪一圈,金潇潇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果然是雪皇小姐。”
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十足讽刺的味道。
&bp;&bp;&bp;&bp;金潇潇居然在为空知秋做事?
江映雪觉得意外。
其实在她见到空知秋的那一刻,她就会想到了重生以前的种种——
藤二爷与马三爷是怎么死的,荣家又是如何没落的……
重生以后,她身边很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但空知秋依然是那个为达目的颇有手段的空知秋。
江映雪记得自己重生以前,空知秋控制住了会读心能力的何韶晴。她重生以后,空知秋没能得逞,甚至都不知道江映雪有读心异能,却找了个学过心理专业的人助他事业有成。
在江映雪看来,金潇潇顶替了何韶晴在空知秋身边的位置。
何韶晴逃脱的悲惨命运,加诸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这还真是讽刺至极。
即便空知秋认出了江映雪,也没流露出丝毫喜悦之色,他仍质疑那人的办事能力。
“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空知秋平静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他转身离开柴房,无情的背影似乎已经判定了江映雪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可以利用的价值。
在他迈入滂沱的大雨中,那人赶忙将伞撑到他头顶,并追了上去。
撑伞的男人弯着腰,他的姿态不能用“谦逊”来形容,而是一种卑微了。
“太君,我承认上回是我大意,信错了人。我也没料到我派出去的人会在学校门口碰到藤彦堂……”撑伞的人为自己的过失找借口,“他被藤彦堂逮到也是不可避免的……”
空知秋显然不喜欢听他的借口,强调说:“我要的是荣家的那个孩子,你给我弄来一个女人!?”
撑伞的人忙又说:“上次我派去的人失手,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荣家在孩子周围加强戒备,我实在不好下手啊……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江映雪从荣家弄来!”
他分明是在路上捡了个大便宜,却说得自己有多艰辛万苦似的——他蹲守荣家时打了个盹儿后,见江映雪一个人从荣家浑浑噩噩的跑出来,于是偷偷跟了上去,想着能抓这个女人回去到空知秋面前将功补过,便将江映雪给掳到了这里。
然而空知秋非但不满意,还给他吃了一顿炮仗。
他就不明白了,空知秋为啥一定要荣家的那个孩子。
他当然不明白!
如今大半个沪市都已沦陷,只有极少的城区还在他们日本人的控制之外,龙城就是其中之一。
把龙城变为沦陷区,其实很简单,便是从荣记下手。控制了荣记,就等于是掌控了龙城的经济命脉。
但这也只是看似简单,实施起来十分困难。
空知秋无意间得知荣升的身世,想借由这个孩子同时牵制荣家和藤家。这样一来,荣记受他钳制,就连锦绣布行也会受他掣肘。
还有,他一直怀疑彩蚕一事是藤家在背后故布疑阵,迷惑他的双眼——这便不得不提那一年他派去藤家后院的忍者带回来的那条紫色的彩蚕。
这几年,他一直留着那只紫蚕所产的蚕丝,还特意叫人用紫蚕丝编织了一条细手绳,被他戴在手腕上。
那之后没多久,彩蚕之风在沪市盛行。他便自然而然的以为藤家的后院是培养最初那批彩蚕的基地,而藤家的女主人是想垄断彩蚕养殖业,最后被他的人发现才不得不对外放出彩蚕存在的风声。
可是后来,空知秋再没有找到哪一条彩蚕所产的蚕丝有那一团紫蚕丝好。
渐渐的,他就开始怀疑,藤家根本就没有将彩蚕的真正秘密公之于众。
从各个方面考量,对他而言,江映雪远没有荣升有利用的价值。
但有总比没有好——
柴房内,金潇潇与江映雪面对面。
金潇潇将江映雪的狼狈尽收眼底,似乎不管怎么看、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厌烦。
她冷嘲热讽道:“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雪皇小姐,居然会沦落到今日这副模样。你说现在将你丢到大街上,有谁识得你?”
江映雪唇角一勾,还她一抹冷冷的嘲笑,并反唇相讥:“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帮日本人做事,现在的你与卖国贼又有何异?”
金潇潇稍一被激,就变了脸色。她还是那么受不了刺激,不过比以前好的是,她现在多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惨然一笑,不知是嘲笑江映雪,还是在自嘲,“说不定不久之后,你也会跟我一样,受制于日本人。”
“受制于人?”江映雪嗤之以鼻,唇边挂着冷笑,眼中尽是浓浓的嘲讽,“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我可从没从你身上看到一点儿勉为其难的样子。”
金潇潇脸色倏然变冷,口气冷硬几分,“良禽择木而栖,我这叫识时务!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将来不止你我,就连你的丈夫,你身边所有人都会成为卖国求荣的走狗!”
“哈!”江映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千万不要拿我们和你比。”
纵使江映雪此刻蓬头垢面身形狼狈,但眼中的冷辉却是清晰明亮。
在她的蔑视下,金潇潇感觉自己无比卑微渺小,卑微渺小得根本不够资格与她攀比,甚至根本就不配站在她面前。
金潇潇心中腾升起不甘和愤怒。
她提醒自己不能将江映雪的话当真,一旦认真,就意味着她输了。
她用不甘示弱的眼神提醒江映雪——
你不过就是阶下囚,嚣张不了多久!
金潇潇渐渐找回优越感,在江映雪面前又露出趾高气昂的神情来。
江映雪只当她是跳梁小丑,不屑得瞧她最后一眼,便自怨自艾起来。其实不用金潇潇提醒,江映雪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难堪——
儿子大约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一个人离家出走。他不要她这个妈妈了……
空知秋要拿她威胁荣家,把他可是打错算盘了。荣鞅怎么可能会倾尽所有将她赎回?她不值得……
荣升不是荣家的血脉,却获得了荣家上下的宠爱。江映雪一样可以母凭子贵,在荣家立足。但荣升要是不姓荣了,她在荣家的一席之地都没有了……如果是这样,即便她能安然无恙的从这里出去,回到荣家,回到荣鞅身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时此刻,江映雪不知心底凄凉,心中沮丧,她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空知秋再次步入柴房。
他第一次进柴房之前,以为自己面临的会是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没想到自己面对的居然是一个足以用“镇静”来形容的女人。
镇静的女人,远比安静的女人还难对付。而且,这个镇静的女人,发白的脸上还隐隐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之前为空知秋撑伞的男人不知去了何处,他再次出现时,手上多了纸和笔。
接收到空知秋眼神的示意,他将纸笔摆在了江映雪面前。
见江映雪看都不看不一眼,甚至于无动于衷,空知秋忍不住说道:“荣夫人,冒昧的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并不是我本来的意愿。”
江映雪轻声冷笑,“空知先生,这些虚情假意的话,你还是省省吧。”
江映雪反感透了他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空知秋不以为意,用利诱的口吻说:“我想荣夫人应该很想快点回到家中和丈夫孩子团聚——我想请你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信,只要你丈夫达成了我在你信中提出的条件,我们便不会为难你。”
江映雪笑了,“空知先生,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儿。”
她可没那么好骗。
没脑子的人才会被空知秋的话绕进去。
她却知道,就算自己满足了空知秋的条件,也不一定会被放走。
见江映雪不肯妥协,金潇潇开口说:“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我劝你还是照秋大人说的做!”
江映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空知秋又说:“荣夫人,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照着我的意思办,我可以保证你会毫发无伤的回到荣家。”
江映雪心中冷笑,她不信空知秋说的半个字!
兴许空知秋会大发慈悲的不伤害她,但放她回家,不一定是现在。
空知秋继续游说:“你只要在给你丈夫的信中写明将龙城码头转让给秋名公司,我便不为难你分毫。我想在你丈夫的心中,你不会不如一个小小的码头重要。”
秋名公司是空知秋名下的一个公司。
听他说的多轻巧,不插手荣记商会生意上事的江映雪知道他口中那个“小小的码头”对荣记,甚至对整个龙城来说有多么重要。
空知秋要是控制住了龙城码头,就等于是扼制住了龙城一大部分的货物流通渠道,到时候不止荣记,其他商行也会受到影响。而荣记不止生意上会受到掣肘,也会留下千古骂名。
江映雪凄惨一笑,倏尔看向他,眼中带着自嘲,“我对他有多重要,你怎么会知道?拿我要挟荣爷,空知先生,你打错算盘了——如果你见过我儿子,或是看过我儿子的照片,你就该知道,我儿子与他心爱的女人,究竟有多像。我若不是收养了那个孩子,我连荣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空知秋莫名的看向金潇潇。
一直审视江映雪的金潇潇说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江映雪眼中对金潇潇的嘲弄又浓了几分。
原来金潇潇不过就是空知秋身边的测谎仪。
空知秋想了想,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继续说:“荣夫人,你若不试探,怎会知道自己对你丈夫来说到底重不重要?”
江映雪沉默一阵,大约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释然之色。
“信,我可以写,不过我要先知道我儿子的状况。”
空知秋轻声笑了笑,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到江映雪的肚子上。
“荣夫人还真是爱子情深啊。”他感慨一句,随后又不紧不慢道,“即便那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江映雪不予理会,只听到空知秋又说:
“难道荣夫人就不想有一个属于你和你丈夫的孩子吗?”
江映雪倏然看向他。
见自己的话成功的引起了江映雪的注意力,空知秋继续说下去,“荣夫人,你失去了生育自己孩子的能力,难道就不痛苦吗?”
江映雪脸上闪过异色,谁说她没有痛苦过。
“江小姐可能不知道吧,这种病只要不是先天造成的,就能够用药物调理过来。”见江映雪听得认真,空知秋接着说到了重点,“我手上正好有一种药,能够对荣夫人的病情对症下药……”
江映雪有些动容,当然也知道想要从空知秋那里得到药,是不会那么容易的。
她警惕的问:“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空知秋一副很大方的模样,“我可以告诉那种药的名字,宝鼎香。”
江映雪半信半疑,为了治她这不孕症,她私底下找了不少偏方都不管用,她所用过的每一样偏方里都没有一种叫“宝鼎香”的药材。
空知秋似乎是怕她不信,又说:“我对药材并不了解,不过我还是知道宝鼎香有行气破瘀的功效,对类似荣夫人这样的不孕症很有帮助。”
听空知秋说的不像是假的,江映雪想了想,说:“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现在我只想知道我儿子的状况。”
“好。”空知秋答应江映雪,随后给手下的人简短吩咐了几句。
见那人离开,江映雪合上双眼,满脑子都是荣升的安危。
阿升,你现在还好吗?
从柴房离开,金潇潇忽然问空知秋,“秋大人,是不是真的用你说的那种药可以治江映雪不孕症?”
方才在柴房,她以为空知秋说那样的话只是为了安抚住和收买江映雪,但又觉得空知秋不像是在说谎。
空知秋笑了一下,“宝鼎香,又名姜黄,原产我们日本,确有行气破瘀的功效,也是一味很好的辅助药材。很多女子养身的偏方中都有它。
不能生孩子,是江映雪的弱点,也是她的痛处。只要她介意这一点,想有自己的孩子,就会将我说的宝鼎香当做救命稻草一样。
对我来说,宝鼎香有没有那样神奇的功效,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bp;&bp;&bp;&bp;大雨侵盆。
藤家。
这时候,藤家的人包括身在藤家的荣鞅,尚还未接到江映雪被掳走的消息。
藤彦堂带香菜和老太太出去平复情绪,将房间让给了荣鞅和荣升。
荣升的烧还没退,不过相较之前,已经好很多。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身边有人,却不知身边的人是谁。
荣鞅关切的目光在荣升红通通的小脸儿上盘旋一阵,伸手触摸阿升额头的温度,感觉孩子已经退烧,脸上的神情不禁一松,但关切仍在。
荣升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他只感觉对方手掌的温度和触感很是熟悉,而且他并不讨厌对方的触碰,甚至心里很眷恋那种安稳的感觉。
他想睁开眼看看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却始终张不开沉重的眼皮,反而让眼眶中积蓄的泪水自扇动的睫毛下涌出。
荣鞅伸手拭去荣升眼角的泪花,收回手时又顺势轻握住他的小手。那只冰凉的小手,像是一下触及到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整颗心都为之轻轻颤抖。
大约是荣升背部上鞭伤疼痛发作,致使他小小的身子轻微的痉挛一下。
见状,荣鞅低下头掩去眼中浮现的懊悔之色,心中更是懊恼且自责。
“阿升,爸爸错了……”
他此刻不能保证以后对孩子还会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此时此刻他恐惧的是自己以后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房外,老太太问:“孩子醒了后怎么办?”
她这会儿关心的是荣升的去留问题。
香菜没作声。
藤彦堂理所当然的回道:“让大哥接回去。”
老太太心中一痛,她害怕的就是从这两口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藤彦堂和香菜的态度,才是问题的关键。
老太太看向香菜,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然而她期待落空——
在听到藤彦堂那么说时,香菜不置可否,就相当于是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她的立场和藤彦堂一样,都主张将孩子送回荣家。
老太太的心更痛了,像是被撕扯一样难受。即便她膝下已经有木木和习习两个曾孙儿,但阿升一样是藤家的血脉,她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老太太双唇微颤,神情悲伤且有些无措,从她的眼中还看的出来,她仍抱着一丝留下荣升的希望。
“那……那要是阿升想留下来呢?”
藤彦堂的脸色倏然转冷,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荣家毕竟养育了阿升这么些年——俗话说得好,养育之恩大于生,如果这孩子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那他就不配进我藤家的大门,入我藤家的户籍!”见香菜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藤彦堂语气放柔,“我们藤家亏欠了阿升,阿升要是留下来,我们肯定会因为亏欠他而对他格外偏爱,这肯定也会给月月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影响,搞得一家人都不安生——奶奶,这是你想要的?”
老太太仍心存侥幸,“那你们就不怕阿升将来怨恨你们?”
藤彦堂说:“他有什么好怨恨的?我大哥跟我大嫂对他又不是不好,他是我大哥、大嫂的儿子,一样也是我和香菜的儿子,我们两家又不是不来往了。对我们来说,阿升就跟我二哥家的犇犇一样,我们一样亲他,疼他,这样不好吗?”
屋外藤彦堂正跟老太太说着话,然后就听到荣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荣升大约是因为被抽鞭子的事儿觉得委屈,心里对荣鞅有怨念,醒来后看到荣鞅就哭闹起来。
“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荣升甩开荣鞅的手,避开他的触碰,爬起来就往床角躲。他一边哭一边说,“你又不是我亲爸爸,你凭什么打我?!”
荣鞅伸到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颤,讪讪的将手缩回,用几近卑微的态度向荣升认错:“阿升,爸爸错了,爸爸不该打你……”
荣升充耳不闻,叫喊着让他走。
被自己养到大宠到大的孩子如此对待,荣鞅怎可能不心痛,偏偏他又不知该如何安抚孩子的情绪。
他落寞的坐在那里,像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猛兽,看上去比荣升更难受。
藤彦堂冲门而入,对哭闹不止的荣升大发雷霆,“荣升,你现在能耐了是吧,你爸爸管不了你,你亲娘管不了你,我问你这天底下有谁能管的了你!?醒来你就赶紧给我滚回你自己家去!”
荣升看着他,大哭。
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就是以为这里才是他的家,但是他亲爸爸居然不认他!
这一刻,荣升感觉全世界都在排斥自己。
他痛哭不止,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难受。
藤彦堂气势汹汹得冲到床边,颀长的身影笼罩住缩在床角里的那一团小小的身影,身上散发的怒火直逼荣升。他伸手一指,登时吓得荣升就止住了哭声。
荣升脸上布满骇然之色,即便床角已经容不下他的身子,他还是禁不住向那里缩去。
荣鞅起身拦住藤彦堂,“彦堂——”
“大哥,你别拦我,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要说!”藤彦堂摄人的目光直逼缩在角落里的荣升,“荣升,你张大眼睛看看你周围——你班上的同学,包括月月、木木和习习,哪一个过的比你好?你在荣家受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家三个小孩,对哪一个好,其他两个心里都不平衡,他们哪一个能跟你比?
你不听话不懂事,你爸打你一次,你觉得委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去问问月月,她调皮的时候,我有没有少揍她!”
荣升缩在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屋门口的老太太心疼不已,又落下泪水。
香菜眼圈红红的,垂着眼眸,不看荣升一眼。
说到心里不平衡,荣升心里可是大大的不平衡。
他向发怒的藤彦堂和沉默不语的香菜哭喊:“你们才是我的亲生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是月月,为什么不是木木和习习,为什么你们偏偏不要我——”
藤彦堂胸口阵痛,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江映雪把孩子抱走时,他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荣鞅坐到床边,温声对荣升说:
“不怪他们,是爸爸妈妈……你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是爸爸妈妈硬要将你从他们身边把你抢走的……”
藤彦堂双眼蓦地一红,稳住激动的情绪,对将所有的罪责统统揽在他们夫妻身上的荣鞅道:“大哥,你别这么说!”他倏然瞪向荣升,神情有些恶狠狠,“是我妻子生你的时候九死一生,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所以就把你扔给我大哥、大嫂养了!”
即便荣升再不懂事,也能从藤彦堂的话中听出漏洞。他大声哭喊:
“那月月呢!?你们为什么不把月月也扔了!?”
藤彦堂低吼:“因为月月比你听话,比你懂事!”
“我不信!你们骗我!!”荣升捂着耳朵,什么也不愿听。
见老太太越哭越伤心,香菜生怕老人家把持不住自己,要将荣升给强留下来,于是劝道:“奶奶,您先回房歇息吧。”
香菜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出来她其实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伤。
老太太又生气又伤心,挥起拳头一连捶了她好几下,“你当初怎么忍心!!”
香菜不躲不闪,硬生生抗下老太太的拳头。
藤彦堂指着荣升的鼻子,声音又拔高了数分贝,“看见没有!现在我们家因为你一个人闹得鸡犬不宁!”
即便荣升不用听,他也能感受到藤彦堂的震怒。
他张着泪眼,一一扫过身边每个人的脸孔,发现他们脸上或是阴郁,或是愤怒,或是伤心,还有他不能理解的情绪——这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大相径庭。
他记得,以往他来藤家的时候,每个人都是笑着的。尤其他的香菜婶婶,单是从她明亮的眼眸中,就能看得出来她是多么高兴能够见到他。然而此刻,周围没有人是挂着笑脸。
好像真的是他把大家的快乐给夺走了。
他泪眼汪汪的看着香菜,带着哭声连连呼喊:“妈妈,妈妈,妈妈……”
香菜好像无动于衷,垂着眼眸看着地板,憔悴的脸上尽是荣升看不懂的神情。
“妈妈,妈妈……”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又是一声。
泪水迷蒙了视线,荣升看到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切,包括那道被泪水模糊的身影。那道身影好似在颤抖一般……荣升张大双眼,竭力不让那道身影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扭曲。
藤家的电话响了。
翠梧接了电话后,上楼去报告:“……荣家的族奶奶打电话来问了这边的情况,我已如实跟族奶奶汇报过了。族奶奶那边问起荣夫人,以为荣夫人在我们这里。那边说是几个小时前,荣夫人出门找离家出走的荣少爷就一直没回去过……
这都好几个小时了,老爷、夫人,我们要不要派人沿路去找找?”
香菜变了神色,立时吩咐:“翠梧,你和翠桐亲自去。”
翠梧神色不变,应了一声,便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香菜给藤彦堂递了个眼神。
藤彦堂朝她颔首,尔后走到荣鞅身前,沉声道:“大哥,大嫂可能出事了。”
荣鞅和荣升皆是一怔。
荣升不由得脱口叫道:“妈妈!”
随即,他抬起泪眼,向藤彦堂的身后看去。
藤彦堂和荣鞅二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走上来的香菜。
香菜走到床边,冷着一张脸,对荣升说:“留在荣家,还是待在藤家,你自己选。我给你选择的权力,但是我丑话也要跟你说在前面,你要是选择待在我们家,你以后要禁止和荣家的任何人接触,也不要见面,以后我和你彦堂叔叔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的爸爸妈妈只有我们!你自己看着办吧!”
见香菜对一个孩子如此决绝,荣鞅不禁心凉了半截。
荣升是属于两家的孩子,她有必要这样吗?
“香菜,用不着这样吧……”
香菜觉得很有必要这样。
不管荣升选择留在哪个家,另一个家的家人势必要伤心。香菜觉得藤家无所谓,反正也伤心了这么些年了,早就习惯了荣升缺席的日子。即使荣升不在,家里的其他三个孩子一样可以给他们带来换了。但荣家不一样,人家把孩子都养了五六年了,对孩子视若己出,早就将荣升当成是荣家必不可少的一份子,如何能承受失去之痛?
香菜如果不决绝一些,将来会有更多的人跟着痛苦。
荣升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映雪的安危。
他从床角爬到床边,拽着荣鞅的衣袖,着急的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香菜将他的手从荣鞅身上扯开,厉声说道:“你不是不认你那个妈妈了吗,那她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荣升突然感觉到香菜对他来说其实就是一个陌生人。
他重又拽住荣鞅,哭喊着:“爸爸,妈妈怎么了?她到底怎么样了?”
荣鞅心疼,将荣升抱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荣升背上的伤口。
香菜似乎是还要说些绝情的话,却被藤彦堂拦住。
荣鞅轻声对荣升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你妈妈一大早就出来找你了,她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很快就回来了啊。”
跟荣鞅在一起这么多年,荣升岂会听不出他这话中带着哄骗的味道。
他不由得在藤彦堂怀里挣扎,看向屋门口,一边哭一边叫着,“我要去找妈妈,妈妈——”
香菜忍不住说:“你现在病着,不好好吃药休息,还要折腾来折腾去。你妈妈因为你不见了,你还想要她为你担心吗?”
闻言,荣升只是哭,不作声了。
荣鞅哄着他,“阿升乖,爸爸会派人去找妈妈,你现在趴床上好好养病好不好?”
荣升一只小手揉着泪眼点头,可是另一只小手扒在荣鞅的肩头不愿松开。
荣鞅索性将他抱在怀中,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来回的在房里走动。
&bp;&bp;&bp;&bp;为了寻找在大雨中失踪的江映雪,荣家可谓是倾巢出动,而藤家只派出了三个人——燕松、翠梧和翠桐。
因为职业关系,燕松在追踪术方面颇有造诣。他将荣家作为追查的起始点,沿着江映雪的活动轨迹,一路往她最有可能去的藤家方向找去。
为了不放过沿路上的任何一个可以利用起来的线索,燕松坚持冒着大雨徒步而行。幸好翠梧在他身边为他擎伞,不然他早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说实话,燕松觉得跟翠梧走在一起,很有压力。
翠梧总是事做的多,话却很少,属于那种默默无闻的类型。
燕松在想,他和翠梧一起在藤家住了这么些年,平日里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两人的对话有没有超过十句……
就在燕松回忆与翠梧相处的点点滴滴时,忽听身边的人冷不丁的问:
“燕老爷,是怎么看待宁小姐的?”
听她提起两年多前回京的宁心,燕松心口陡然一紧。快三年没见的人,被人突然提起,或是自己猛然间想起,他心里总会莫名的悸动不已。
燕松沉默半晌,状似漫不经心、毫不遭意,“你说我那个助手啊,我还能怎么看待她,就当她是同事呗。”随即,他打着哈哈,“翠梧,平时看你不说话,没想到你居然也这么八卦,果然跟香菜在一起待久了,再闷的人也会这样哈。”他干干笑了几声,抬眼示意性的扫了一眼四周,发出疑惑的声音,问:“咦,怎么就咱们俩,不是说翠桐也跟来了吗?”
哼哼,他这又开始转移话题了。
翠梧淡淡瞥了他一眼,清清冷冷的答:“翠桐在影子里。”
燕松继而又向四周看去,只是这一回看得比较认真,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翠桐。
翠梧说,翠桐在影子里。
但别说大活人了,燕松连一片影子都没找到,倒是发现雨势变小了很多。
翠梧不给他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再次提起了两年多前宁心离开的事,“宁小姐之所以会选择离开,是因为燕老爷你辜负了人家姑娘对你的一片痴心。我知道其实燕老爷你对宁小姐并非无情,不然宁小姐回京的那天,你也不会追她到火车站去,其实你给宁小姐打个电话,她就回来了……”
燕松生怕她说个没完没了,打断她说:“翠梧,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翠梧置若罔闻,自顾自的说道:“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应该会发生很多事情和变化,燕老爷,难道你就不怕宁小姐的父亲将她许给旁人去?”
“咳咳咳——”燕松猛烈的咳嗽起来,过了一阵后,含含糊糊的说,“我跟她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就算我给她打电话,她也接不到。你们都以为她回京去了,其实没有——别看她平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心细着呢。她跟我们这些人的追求不一样……
她没回京,她跟她那什么崔叔参军去了。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
说着说着,燕松竟羞赧起来。
翠梧不知道,其实燕松并不是宁心离开的原因。
宁心看着沪市一点一点沦陷,沪市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心里逐渐萌生了参军的想法。
她启程的前几天,大胆向燕松告白,如果多年后她再回到这里来,看到燕松已娶妻生子,她会默默的转身离开,如若没有,她还会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他身边……
她走的那天,燕松追到火车站。但是他没有出现在宁心的面前,他知道自己能留住宁心,也有自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也同样自信的感觉,就算放飞了宁心,她总有一天还是会飞回到他身边。
这两年多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虽然这段时间两人没有见面,其实两人的感情正处在升温的阶段。
有些事情,燕松不好意思跟旁人坦白,也不好意思提起,就只好含糊过去。
翠梧说:“老太太很操心燕老爷的终身大事啊……”
“知道了知道了!”燕松咕哝了几句,尔后板正脸色,“工作工作!”
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燕松有点气馁,说:“这要是没下雨,都用不上咱们,直接让亮亮来嗅嗅味道就可以了。”
这一下雨,江映雪的味道都被雨水给冲散了。
这会儿雨差不多停了。
翠梧收起伞,见燕松蹲到一处水坑边,不禁好奇的问:“你在干什么?”
燕松神情认真,将一只手从背后伸向她。
翠梧一开始有些不解,随后意会过来,然后将刚收好的伞送到他手中。
燕松接到伞后,用伞柄试了试水坑里的深度。他将伞柄探入水坑之中,雨水竟没到伞柄的中部。
这水坑还真够深的!
燕松自言自语似的跟翠梧说:“咱们走的这条路,算是径直从荣家往藤家去的路。这个水坑正好在路上——
之前下那么大的雨,人在着急的情况下会失去判断,江映雪急着找孩子,经过这里的时候,不注意就会一脚踩进这水坑里。
这水坑那么大那么深,一脚踩进去,人不摔倒才怪呢。”
翠梧看了一下没入水坑里的伞柄,觉得燕松说的有道理,点头说:“荣夫人很有可能在这个地方摔过跤。”
水坑里的水很浑浊,根本看不清水底有什么东西。
燕松用伞柄在水坑里搅拌了几圈,明显感觉到伞的尖端遇到了阻力,像是碰触到了什么东西,随后,他用伞尖从水坑底部挑出一只米色的高跟鞋。
且不论鞋的尺寸是否合江映雪的脚,单看鞋的精致做工和品牌,都像是江映雪常用的。
翠梧略惊,“荣夫人的鞋子?!”
“看着像。”燕松将鞋子里的雨水倒掉,提在手里,“以防万一,还是要拿回去给荣家的人认认。”
他唯恐有所疏漏,又用伞柄在水坑里搅拌了几圈,水被他给搅得更浑浊了,水面上还浮起一层白沫,感觉水底确实没东西了,才将整只伞柄从水坑里抽出来。
经他用力一甩,伞身上的浊水溅开。
燕松并没有立刻起身,他观察周围,见不远处的街旁有几辆黄包车,几个车夫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
有的车夫穿戴着斗笠和雨衣,想来是大雨的时候还在出车。
燕松起身向那几个车夫走去。
见他和翠梧走近,车夫们以为他们是要坐车,几个争先恐后的凑到前头去。
“先生小姐,坐我的车吧!”
“我不坐车,找你们打听个事儿——”
几个车夫立时显得不如一开始那么热情了,不过见燕松掏出一盒烟来,都没有离去,态度十分配合。
燕松一一给他们递上烟,又给他们点了火,与他们寒暄了一阵后,扭身指着不远处的水坑方向,问:
“几位大哥,你们谁在这儿待的久,帮我想想今天有没有一个女人打这儿经过,可能还在那儿摔了一跤……”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有一个人的反应特别激烈。
这人嘬着烟,猛点头。
燕松看着他,也不着急。
这人狠过了几口烟瘾,才说:“是有这么回事儿,上午下大雨那会儿,有个女人一脚踩空了,就在那儿摔了一跤。打她后头来的一辆车,把她给接走了。”
燕松和翠梧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问那人,“是一辆什么样的车?”
“一辆黑色的汽车,看上去满名贵的。”
“看到那辆车往哪儿去了吗?”
那人指着前头,“往那儿去了,就往前头走了一点,然后拐进那条巷子里去了。”
“谢谢啊。”燕松向那人道了谢,然后将剩下的半包烟和火柴一并给了他。
那人感激连连,又说:“对了,那女人的伞被我拾回来了,在这儿呢——”
他将剩下的半支烟快速抽完,然后将烟头随手扔到地上,转身去自己黄包车边,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伞来。
这人似乎爱贪便宜,要不是燕松将那半包烟作为奖赏给他,只怕他还舍不得将这把伞拿出来。这是把女人用的伞,他自己用不上,拿回去也是送人了。
燕松接了伞后,和翠梧往那人指的巷子里去了。
好在是下过雨,地上泥泞,车轮印比较明显。
他们循着车轮印,一路七拐八拐,终是在天黑前找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至于这辆车是不是之前车夫描述的那辆汽车,燕松还需要上前去仔细辨认。
车子停在一个大杂院门口,那大杂院的门是开着的,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那里晃动。
燕松观望了一阵,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心想怎么着也得在天黑之前给香菜他们带消息回去。他自然是不想带坏消息回去的。
燕松回头对身后的翠梧说:“翠桐跟着我们那么久,我都没发现她,想必她的身手一定比你我好。你联系她,让她想办法混进那个大杂院里去,看看江映雪在不在。如果发现了江映雪,方便把她带出来就带,不然就不要轻举妄动了。方便的话,让她给我发个信号——
我去前头看看,如果发现线索,看情况我会去接应她。”
翠梧眸色淡淡的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燕松也不知道她是几个意思,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翠梧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鄙夷。
嗯……他不想探究这个。
燕松撑开伞,往大杂院方向去。
走近后他发现,大杂院门口果然有人站岗。
到了车边他故意大声抱怨:“这谁家的车啊,挡在路中间,会不会停车啊!”
大杂院门口的男人凶狠的瞪了他一眼。
燕松故作害怕的模样,本想从车子与门口中间的地方路过的他,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侧着身面朝车子背擦着围墙挪了过去。
他面朝车窗的时候,定睛仔细看了车里面,发现车后座上有被水打湿的痕迹。
他想,可能是江映雪在水坑那边摔跤后,身上被打湿了,后来被移到车后座上,她身上的湿衣服又将车子的座椅给打湿了。
燕松不动声色的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翠梧。
也不知这会儿翠梧有没有将他的意思传达给翠桐。
话说,翠桐,他好像还没有在藤家见过翠桐。
这大杂院像是个小基地,平时住了一些跑腿的人。
估计是下雨的关系,大杂院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出门,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翠梧进来后,没有惊动到任何人。她以为是这样——
当她往侧院的柴房方向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单看对方的面孔,翠梧根本不认得,但感觉对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对方却是认出了翠梧:“是你!”
翠梧快速审视了他一眼,始终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
对方自顾自的说:“上回我们没有分出胜负,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闻言,翠梧立时恍然,记忆回到几年前——
有一次,藤家的后院遭贼,翠梧在那里碰到一个日本忍者,甚至还跟对方交了手。
看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几年前的那个忍者。
“原来是你。”
贼就是贼,偷偷摸摸的住在这种地方,真是不愧为他贼的身份。
“没想到我还能再遇见你!”对方似乎是怀念起了当时与翠梧交手的情形,他神色倏然一变,“你准备好了吗?”
翠梧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我改时间。”
对方略微向身后看了一眼,“你不就是为了柴房里的那个女人来的吗,只要你打赢了我,我会让你带她离开。”
翠梧问:“你说了能算吗?”
“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对方神情倨傲,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翠梧略微沉吟。
对方以为她是不敢应战,故意出言相激,“怎么,不敢?”
翠梧看向他身后,“我需要确认一下她到底在不在。”
对方大方的让出路来。
翠梧也不畏缩,径直从他身边过去,从柴房的门缝里看到,江映雪确实躺在里面的麦秸垛旁边。不过她的状态不是很好,脸色很苍白,整个人陷入昏迷状态。
&bp;&bp;&bp;&bp;翠梧确认了江映雪就在柴房,回身后对那男人颔首道:“你想怎么分高下?”
那男人挺直了腰板,手指着脚下,带着傲慢的口吻道:“就在这儿,各凭本事!”
翠梧稍作沉吟,随即应道:“……好吧。”
只见她右边袖口轻微一抖,即见两根银针落于她的指间。
那边男人身形闪动,立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只见那人立于原地岿然不动,但他的影子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了出来,他的影子与他的身形分离的过程如同虚幻一般,看得叫人有一瞬间的眼花缭乱。
随即,那男人身边多了一个无论从身形还是样貌上看,都与他别无二致的另一个男人。
这就是日本忍者的分身术吗?
他变出来的那个分身足以以假乱真。
那人以为自己这边在人数上压制住了翠梧,眼中的神情颇有些得意,倒是他的分身看上去很镇定。
他的分身小声提醒本尊,“龙大,别放松警惕,这个女人不简单。”
本尊叫龙大,分身叫龙二。
本尊龙大不以为意,看了龙二一眼,那自信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就瞧好吧”。
翠梧本觉得日本的分身术也不足为奇,不过就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可她看了看龙大,又看了看龙二,仔细辨认后发现本尊和分身完全就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她以为自己中了某种幻药,暗暗用银针的针尖刺破了手指,用疼痛刺激自己,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之后,她发现那个分身并没有消失。
翠梧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什么本尊、分身,其实她眼前这两个人都是真的。
她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语带嘲弄:“二打一吗?”
她本来就不该对这个日本忍者的人品抱有多大期待。
入室行窃不说,还欺负看似柔弱的女子,力不能敌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这样的人,人品能好倒哪儿去?
好吧,那些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但现在他更过分,居然以多欺少!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
见面对他们两个人,翠梧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龙二不禁心中谨慎,唯恐龙大轻敌,又出声提醒一句:“龙大,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龙大仍是不以为意。
对方不过是一介女流,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这女人有本事进来,他一样有本事让她插翅难飞。
就算她侥幸赢了他们兄弟,她一个人如何带着病重的江映雪离开而不惊动这里的任何人?
考虑到这些,龙大认为翠梧身陷重围,已是无路可退。
然而结果却是印证了龙二的猜测——
翠梧不紧不慢的说:“真巧,我这边也是两个人。”
龙大神色骤然一变,惊疑不定的看着翠梧,心想这个女人是不是在诈他们。
龙二观察细微,从翠梧的视线中瞧出了一些端倪——
翠梧目光对准的方向是他们这里,但事实上,她的目光是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
龙二脸色一骇,惊呼一声:“后面!”
龙大和龙二一起转身向身后看去,只见一个与翠梧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伫立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二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尤其是龙大——
他又看向身前的翠梧,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人也会影分身术吗?
不,显然不是的!
身前和身后的分明就是两个不同的女人,只不过长得是一模一样,就如同照镜子一样。
如果此刻旁边还有其他人,说不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个镜像世界,或是怀疑自己喝醉了,看什么都是一对的、重样的。
天底下竟然会有龙大与龙二、翠梧与翠桐这般形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和双生女!
恐怖的是,翠桐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龙大和龙二丝毫没有察觉到。
更恐怖的是,他们即便看到了翠桐,也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察觉到任何气息。
这说明,身后的这个女人,比身前的那个女人更可怕。
翠桐向翠梧轻扬下巴。
翠梧向翠桐略微颔首。
两人之间的默契自然不必多说。
翠桐想要一挑二。翠梧知道这样不会给她造成任何压力,于是不再理会龙大和龙二,转身去柴房营救江映雪。
她本身就在柴房门口附近,转身几步就到了柴房门口。她抬手一掌将上了锁的柴房木板门轰开,可怜的木板门左右两边齐齐断裂,啪的一声盖在了地上。
翠梧踩着木板门,进了柴房,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战况。
龙大和龙二这才意识到上了翠梧的当。
从一开始,翠梧就没有与他们交手的打算。她之所以应战,不过是为了降低龙大的防备,借机靠近柴房而已。
龙大恼羞成怒,右手一动,射出一只苦无,直直向翠梧的背心而去。
空中寒光一闪,一枚银针将苦无打偏。
龙大不由得惊诧,身后得那个女人出手的速度竟然比他还快,似早有预料一般。
龙大快速和龙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分头行动,一个飞身冲向柴房去阻拦翠梧,一个回身去缠住翠桐。
翠桐不间断的分别向龙大和龙二飞去银针,也不知她身上究竟揣了多少枚银针。
为了避免被银针射中,龙大不得不改变方向,只听翠桐游刃有余的说:
“我的银针跟她的可是不一样的——我的针上可是有毒的!”
龙大大惊失色,慌忙又躲闪开一枚银针的追击。抽空向龙二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龙二的情况比他也没好多少。
一怒之下,龙大大喊出声:“来人,快来人!”
他的声音在大杂院的上空回荡,回应他的却是一片空寂。
什么情况?人都跑哪儿去了?
翠桐哼笑一声,说:“你们的药很好用,他们都已经被你的药给迷倒了。”
龙二惊骇。
他惊恐的意识到,这个女人去过他们兄弟的房间,还偷拿了他们的忍者道具,利用道具里的药物将大杂院里的其他人给迷翻了。
想在数量上取胜,是不可能的了。这下真的变成二对二了。
不,是二对一。
他们兄弟仍在人数上有优势,奈何实力不如人啊。
柴房。
翠梧用银针在江映雪的人中轻刺一下。
江映雪很快转醒,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翠梧……”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荣夫人,你还能起来吗?”
江映雪四肢绵软,却勉强坐起,急切的问:“阿升……阿升找到没有?”
“荣夫人放心,阿升少爷现在跟荣爷,还有我们家老爷和夫人在一起。”翠梧声音的语调很平缓,让人听着觉得莫名的安心。
江映雪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那阿升他……他没事吧?”
“荣夫人放心,阿升少爷没事。”
大杂院的另一边——
燕松在外头苦苦等不到信号,索性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翻墙进来了。
他翻墙进来后发现,其实这里的警备还是蛮松懈的。他翻进来,没发现一个人。
他大着胆子推开一间房的房门,发现屋里的人睡得死死的。
听到侧院那边有打斗的声音,他赶了过去,发现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横在一个女人面前。
他走过去,夸赞道:“翠梧,一挑二,你行啊!”
那女人淡淡看他一眼,“我是翠桐。”
“呃……”
翠梧和翠桐,燕松总是傻傻分不清楚。
燕松正觉尴尬,见翠梧将江映雪从柴房里扶了出来。他再一扭头,身旁却是空空如也。
就这么一扭头的功夫,翠桐居然不见了!
见燕松傻傻的四处寻找翠桐的身影,翠梧有些无语。
两人没有把江映雪直接带去藤家或是荣家,而是将她送去了医院。
江映雪清醒后,发现很多人都在。
荣鞅抱着眼睛红红的荣升坐在病床边。
一见江映雪醒来,憋了很久的荣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他扑倒江映雪身上,哭着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妈妈,你赶快好起来!”
江映雪心疼不已,只要荣升肯叫她一声“妈妈”,她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她轻抚荣升的侧脸,柔声问:“背上的伤还痛不痛?”
荣升哭着摇头。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安心的睡去。
江映雪身子稍一恢复,没着急着说自己被掳走的事情,反而先与藤家的夫妇谈起了孩子的归属问题。
她说:“阿升要是想在藤家待着,我不会揽着,我希望你们能像疼月月他们一样疼爱他,毕竟他也是你们的孩子……”
香菜轻笑,“大嫂,你多虑了。我跟彦堂没想过要把阿升要回来,他是我们的孩子,也是你们的孩子。再说,阿升他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看向藤彦堂,后者点点头。
藤彦堂说:“有些事情,阿升迟早会知道的。只不过他知道的比我们预计的要早一点——”
江映雪心中有些为荣升抱不平,虽然是她将孩子从藤家夫妇身边抢过来的,是她不对在先,可是荣升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他们怎么能对这个孩子如此狠心?
也不知是虚弱的缘故,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责怪藤家夫妇对荣升的态度,说话的时候很没有底气,“阿升到底是你们的血脉,你们不能逼他做决定……”
香菜说:“我承认,我确实是逼迫孩子做出了决定,但是我要不这么做,他怎么会知道你和荣大哥在他心里的位置比我们当亲生父母的还重要?
知子莫如母,你我都是这孩子的母亲,难道你还不了解阿升的脾气,他不愿意做的事,就算你再怎么逼他,他还是不愿意去做。如今他选择留在你们身边,那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江映雪看向荣鞅,目光中带着询问和求助。
荣鞅轻抚着荣升的后脑,眼也不抬的道:“等阿升醒来后,和他好好谈谈。”
江映雪自然是舍不得将荣升送还给藤家的,她现在保持沉默比说什么都好。
荣鞅却问起了她被人掳走的事。
江映雪说自己被掳走,算是一个意外,因为空知秋真正想要的是绑架荣升。他想利用这个孩子,要挟和控制荣家和藤家。
对此,荣鞅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江映雪又说起了空知秋让她写信给荣家,让荣鞅让出龙城码头的事。
触动荣鞅的是,不是听说了空知秋打起了龙城码头的主意,而是江映雪的坚持——
既然信没有送到他手里,那就说明江映雪没有写那封信。
荣鞅看着面色仍有些苍白的江映雪,没有做声,却听到香菜一声轻叹:
“诶,如今大半个沪市都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龙城沦陷,那是迟早的事情。”香菜又说,“既然空知秋想要龙城码头,我们不如拱手送给他。”
藤彦堂等人惊讶的看着香菜,“就这么妥协啦?”
“不妥协怎么办,难不成等着他动手跟我们抢吗?”香菜觉得这时候跟日本人硬拼,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处,还有可能会将身家性命都赔进去。这她可赔不起。“熬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日本人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那荣记岂不是要落人口舌,让人诟病?”江映雪说。
她可是一心为荣家、荣记和荣鞅着想,才坚持没有写下那封信。
荣记商会在外头的形象一直维持的很好,即便是在抗日的风口浪尖上,荣记也是独善其身,而一旦与日本人为邻,其形象将会在一夕之间崩塌。
只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岂能满足日本人的饕餮胃口?他们要的远不止这些!
而他们一旦拿到了龙城码头的控制权,届时不只是荣记,整个龙城都要跟着遭殃。香菜的锦绣布行,也不见得能幸免于难,即便她背后还有国府的势力撑腰——
藤彦堂说:“这不是小事,回去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荣鞅点头,尔后对一脸担忧的江映雪说:“你且安心修养——”
江映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还想说什么。她看着睡熟的荣升,终是没能将涌到喉头的话说出口。
&bp;&bp;&bp;&bp;(郑重通知:本书本月完结!!!!!)
香菜不是荣记商会的人,本不该插嘴荣记商会的事。
且不说,依她现在的身份地位,有说话的权利,就龙城码头的重要性而言,这摊事,她就该管上一管。不止她要管,龙城大大小小的商人、老板都该管一管,毕竟此事和他们的将来息息相关。
龙城码头的事牵涉较广,荣记若是一意孤行,事后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便荣记做足了事前的准备工作,将来收到的声讨也不会小,毕竟荣记将龙城码头拱手送给的是日本人。
今日,荣记商会召开了一次规模不小的会议。参与会议的大都是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意人居多,其中就包括香菜。
会上,荣记商会的会长荣鞅提出日本人打上了龙城码头的主意,要怎么解决龙城码头的归属问题。
一时间,众说纷纭。
要不要把龙城码头让给日本人,这个问题一说出来,当然是反对的声音居多。
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没有头脑的人,都知道龙城码头要是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这将会是龙城沦陷的第一步。
日本人手里有枪,在座的这些人手里有钱。他们可以用钱去堵住人家的枪口,但能堵的住人家的胃口吗?
日本人枪里的子弹是打不完的,但是他们的钱却是能够在短时间内花得一干二净。
日本人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来抢。跟他们讲道理能有用处的话,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些人也不会一个个那么愁眉苦脸。
大部分都是一筹莫展,但其实荣记三佬早已做出决定,今次不过是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好有些心理准备。
在荣记将龙城码头正式交给日本人管理之前,尚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将在龙城的大部分资产转移出去。
一旦这么做,荣记的处境就很难堪,基本上是处在破产的边缘。这样也会造成大批大批的工人失业,这时候的龙城想要长治久安,恐怕很困难。
到了年底,龙城完全沦陷。
空知秋借机掏空了荣记等各大商会,即便是这样,他仍不满足。他一直在打锦绣布行的主意,但锦绣布行的生意受到沦陷的影响,早就停滞不前,加上香菜重病在身,让他榨不出什么油水了。空知秋便没有对她采取积极的行动,不过他曾怀疑香菜是在装病逃避现实,直到他亲眼见证后,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这段时间,百悦门的生意如火如荼。
藤彦堂靠百悦门赚钱养家,还要接济身边的朋友,日子过得也是蛮辛苦的。他一直想把家里人送到香港去,但香菜坚持不愿走。她不走,孩子们也走不成,孩子们不走,老太太自然也不会离开。
日子,一点一点的熬过去。
这样的日子,一过又是几年。
直到日本战败,沪市光复。
与日本人勾结的青龙商会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这么些年来,身在羊城的杨湾湾忍辱负重,搜集了许多王家与日本人串通一气的证据,就是为了等待时机。待沪市光复后,她将证据上交给军事法庭,以致王世尧与王天翰父子以叛国罪被处以死刑……
1946年,夏。
香菜复职,重任新申九厂厂长。
这一年的香菜,已经三十岁了。
十多年过去,老太太的身子依旧健朗,倒是进入垂暮之年的苏青鸿,身体素质每况愈下。
看在老太太的份上,藤彦堂将苏青鸿接进藤家,与老太太一起安享晚年。
这天,荣升与他的小伙伴马犇结伴到藤家,见木木和习习穿的整整齐齐,却半天不见月月的影子。
木木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催着楼上的月月,“姐,你好了没!”
十几年了,月月早就出落成爱美的大姑娘了。
月月对着化妆镜,抿了一下双唇。
粉嫩的唇色看起来秀色可餐,她很满意这唇膏的颜色。
她将裙带解开,认认真真的重新在腰侧打了个蝴蝶结,这才兴高采烈的下楼去。
见到荣升和马犇,她一脸惋惜的说:“今天我要跟弟弟们去码头接人,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玩儿了。”
荣升也不意外,他感觉这仨姐弟就像是出门的样子,因为平时他们在家才不会打扮的人模人样呢,尤其是藤彦朋——
他好奇的是,这仨姐弟要去码头接什么人,“你们这是要去接谁啊?”
“舅舅。”木木和习习异口同声。
荣升不禁张大眼睛,原来他们还有个舅舅啊——
他问:“爹和娘呢,不跟你们一起去吗?”
“他们忙,没时间。”月月说,“妈妈说,舅舅都十几年没回沪市了,可能不认得路,就叫我们去接。”
“那你们见过舅舅吗?”荣升还真担心他们姐弟仨到了码头接不到人。
月月说:“妈妈给我看过舅舅的照片了——”
“十几年前的照片吧……”
“应该变化不大。”
荣升和马犇不由得跟他们姐弟仨一起往外走。
木木拦住他俩,“你俩就别跟着啦,一个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
“挤一挤嘛。”荣升说。
“那舅舅坐哪儿?”
荣升答不上,下意识的看向马犇。
马犇说:“那就开两辆车去嘛,还显得有排场。”
荣升立马接话,“就是就是,我家的车正好在外头。”他一边朝马犇挤眉弄眼表示感激,一边揽着木木和习习往藤家的大门口走,“走嘛走嘛,一起去码头!”
他也想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到底长什么样。
五人到码头的时候,船还没来。
下车后,荣升管月月要了舅舅的照片。
他乍一看照片上的面孔,不禁惊呼了一声,“哇,跟木木和习习长的好像!”
月月一本正经得纠正他,“是木木、习习长得和舅舅像!”
荣升拿着照片,与身边的木木和习习一对比,觉得他们俩和照片上的人越看越像。
荣升自言自语似的说:“十几年了啊……那变化应该会很大吧!那这张照片基本上就等于是没用嘛,万一咱们接到的人跟照片上长的不一样——欸你们说,会不会是哪个组织安排了一个跟舅舅长的很像的人来顶替舅舅啊……”
不等他说完,马犇就在旁边吐槽他,“你想多了。现在都世界和平了,谁会闲着干那事儿啊。”
荣升严肃脸,“你们这些小毛孩,不要以为抗战胜利了,战争就结束了……”
“咳咳咳——”月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荣升注意力转移,立马关心的问:“怎么了月月,身体不舒服吗?”
月月捂着嘴,一个劲儿的给他打眼色。
荣升这才注意到,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身穿*军官服蓄着小胡子的男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那人似乎一直留意着他们这边。
习习认出那人来,伸手向对方打招呼,“明伯伯——”
见习习要到那人身边去,荣升赶忙拉住他,“你认不认识他就过去,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习习说:“明伯伯不是坏人,是妈妈的朋友。那年妈妈带我和亮亮出去,还把亮亮的一只小狗崽送给明伯伯了呢!明伯伯还抱过我呢!”
木木一脸茫然,有这样的事,他居然不知道。
那年是哪一年?
他倒是记得好几年前,亮亮和家里的母狗确实下了一窝狗崽儿,因为时间太久了,他都不确定是哪一年了。弟弟倒是记得那么清楚,难怪家里人总是夸弟弟的记性好……
那穿军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明锐。
今年不到四十的明锐,看着这群孩子,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今天也是来接人的。
见习习凑了过来,他不动声色的站到习习身边,为他挡去烈日的暑光。
“明伯伯也是来接人的嘛?”
“是啊。”明锐说,“你妈妈没有告诉你,伯伯的弟弟和你们的舅舅是好朋友吗?”
习习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妈妈很少说起舅舅的事。她说以前是以前,她也不知道经过十几年这么长的时间,舅舅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觉得你舅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明锐低头问。
他很好奇这孩子会把曾经的一个乡巴佬,想象成一个怎样的人。
习习认真思考了一下,半晌后用充满骄傲的口吻回答:“一定和爸爸妈妈一样,是很厉害的人!”末了,他又说,“明伯伯的弟弟一定也很厉害!”
明锐忍俊不禁。
船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习习拉住明锐的衣袖,“伯伯,船来了,我们到前面一点去吧!”
明锐任由他拉着走,心想这孩子也不怕生,跟他们的大哥完全不一样啊……
荣升提防明锐跟提防什么似的,生怕他把他弟弟妹妹拐跑了一样。
荣升紧盯着前头的明锐和习习,对身后的人说:“走,我们也到前面去!”
马犇拍了拍他的背后,“你别总疑神疑鬼的。”
“我是大哥,出门的时候我得看好妹妹和弟弟们啊。”
马犇没好气,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才是大哥好吗!”
他不光要看好月月他们,还要看好这个心思和心眼一样多的荣升呢。
&bp;&bp;&bp;&bp;伴着长长的船笛声,远渡重洋的轮船压近码头。
“呀啊——”临近比自己的体型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轮船,木木兴奋的尖叫了一声。
荣升瞄了他一眼,挪到了一旁去,觉得跟木木走一块儿忒没面儿。他还翻着白眼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没见过世面呢!去去去,别跟我走一起,我不认识你!”
木木不以为意,仍一个劲儿的兴奋着。他长这么大,还没乘过这么大的船呢。哪怕是平时,也很少见这么大个儿的船。
待船一靠岸,月月将早已准备好的牌子举了起来。
荣升倒是贴心,帮月月举牌子。
牌子上的人名是手写的,颜色也不怎么醒目。几个孩子唯恐他们要接的人瞅不见,一个个往船那儿张望,目光不错过任何一个下船的人。
一个年青人随其他乘客从船上下来,踮着脚视线越过攒动的人脑袋,往孩子们这儿瞅了瞅,也不知瞧见了谁,立时激动起来,拎着行李箱撞开人群就忘这儿飞奔。
快跑到地方,他将手里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扔,飞扑到一人身上,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哥!!”
好在明锐下盘稳,不然禁不住明宣这一个飞扑。
“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分寸。”明锐嘴上这么说,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味道。
看得出来,他和弟弟久别重逢,还是蛮高兴的。
这一别十几年,真的有点久。
明宣搂着明锐,迫不及待的问:“我嫂子跟我侄女呢?”
“在家呢。”
明宣注意到明锐身边的几个孩子,尤其注意到其中一个孩子还举着写有“林芫荽”字样的牌子。他不由得好奇问:“这几个孩子是……”
明锐轻描淡写道:“香菜家的。”
明宣不由得张大眼:“都是她生的!?”
“我不是。”马犇说。
明宣惊呆了,“香菜这丫头也太能生了吧!”
“你认识我妈妈?”月月问。
“我跟你们说,当初要不是我出国,我早就跟你们妈妈在一起了,根本就没你们爸什么事儿!”明宣一顿吹嘘。
明锐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岔开了话题,“他们舅舅呢,不是说你们一块儿回来吗?”
“他啊——”明宣看向几个孩子,发现几个孩子都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一时间心都要融化了。“你们舅舅在船上上厕所呢,马上就下来了。”
明宣没有说实话,他总不能跟孩子们说,“你们的舅舅还没有做好面对你们的心理准备,躲在船上不肯下来”的这样的话吧。
明宣回头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船上下来,先是对那人招了招手,然后对孩子们说:“你们舅舅来了。”
孩子们立马甩开明家兄弟,往船那边跑去。
看着一排小小的身影,明宣一脸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明锐以为自己将弟弟内心的感慨道了出来,却听明宣说了这么一句——
“基因真强大!”
可不是!
明宣从这几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太多熟悉的影子。
芫荽一下船,就被几个孩子围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吧?”荣升打量了好几遍,仍是不能确定。
木木试探性的叫了一声:“舅舅?”
芫荽在想,应还是不应?
他还没想好,猝不及防的被人掀起了裤腿。
习习将芫荽左边裤腿掀起来,看到他脚后跟的上方有一道伤疤,欣喜的说道:“是舅舅!是舅舅!”
月月如小淑女一般,提着裙摆向芫荽行了个礼,“舅舅好,初次见面,我是月月。”
“我是木木!”
“我是习习!”
荣升半信半疑:“喂喂喂,你们真的确定他就是舅舅?我怎么觉着跟照片上的不像啊。”
马犇真想将这个搅屎棍拽到一边,他搬出香菜吓唬他,“你要是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告诉阿姨去!”
“就你会告状!”荣升呛了马犇一声,却是变乖不少。
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芫荽极不适应。他有些尴尬的问:“你们爸爸妈妈呢?”
月月说:“爸爸妈妈抽不出空来,就叫我们来接舅舅啦,舅舅跟我们回家,晚上的时候就能见到爸爸妈妈啦!”
芫荽笑得有些尴尬,顿了顿,沉声问:“你们妈妈,她……还好吗?”
木木和习习脸上的笑容不禁黯了几分。
察觉到弟弟们的清晰低落,月月借着身高的优势,将他们一左一右搂在身边。
荣升忽然说我们:“我们回去吧,太奶奶、太爷爷该等着急了!”
月月连忙应道:“好好好,我们回去说!”
芫荽和明宣在码头分道扬镳。
分别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他们的眼神中,明锐看出一些猫腻。
他道出心中的疑惑:“你们这次回来,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
明宣定定的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说:“哥,我不是让你白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的,我将来一定会让你跟嫂子过上好日子!真正的好日子!”
明锐没有追究他答非所问的原因,只道:“我跟你嫂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
想想以前,明宣又是一阵感慨,“以前看你们在沪市搅动风云,我真真是羡慕不已。”他拍拍明锐的肩,“哥,这回该轮到你们羡慕我们了!”
明锐不以为然,“你,还是算了吧。”
他也就是这么一说,其实他心里还是很期待自己的弟弟和香菜的哥哥到底成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见明宣出奇的安静,明锐心里不禁欣慰。十几年了,这人到底还是长大了。要是搁在以前,他要是这么打击他,明宣说不定会还上几句嘴。
“恩,我就算了,不过芫荽一定会吓所有人一跳!”明宣激动道。
明锐问:“被你那好朋友超越,你会不会不甘心?”
“这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他那是实至名归,身为他的启蒙老师的我,倍感欣慰才对。”明宣似乎是不想在这方面多聊,硬是转移话题,“不说了,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啦!”
&bp;&bp;&bp;&bp;芫荽随孩子们回藤家,一路上被缠着问东问西。有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家里的老太太以前没见过芫荽,大约是因为孙媳妇儿香菜的关系,觉得这年青人分外亲切。
她在家张罗半天,早就准备好了为芫荽接风洗尘。
到了藤家,芫荽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这里就是他离开以后,香菜生活的地方?
这里比起他们兄妹以前生活的地方,确实多了许多“家”的味道,让人心里感到温暖,也让人心安。
他刚放好行李,木木就敲门进来。
“舅舅,洗澡水已经给你放好了,我带你去澡房。”
说话间,木木扬了扬手上的浴巾。
芫荽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裳,随木木去澡房。
将芫荽送进澡房,木木在澡房的门外说:“舅舅,水要是冷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添热水。要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你也可以跟我说,我就在外面。”
只要一想到木木一个人在外面,芫荽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他犹豫了一阵,对门口说:“你进来给我搓搓背吧。”
“诶!”木木应了一声后,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麻溜的钻进了澡房里去。
芫荽坐在小板凳上让木木给自己搓背,他虽然看不到木木脸上的那股认真劲儿,但从这孩子下手的力道就能感觉得出他不马虎。
“舅舅,国外好不好玩啊?”
这个问题,在车上的时候,木木不知问了他多少遍了。
芫荽不厌其烦的回道:“一开始觉得新鲜,在那儿待的时间长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好玩的。”
木木却是一脸憧憬和向往,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惋惜道: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带着妈妈去国外玩儿,希望那时候妈妈的身体会好起来……”
芫荽听得心头一紧,忙问:“你们妈妈身体不好吗?”
木木小脸儿黯然,又沮丧有懊恼,“自从妈妈生了我和弟弟之后,身体就一直很差,动不动就生病……”
“是吗……”芫荽心里比他还黯然。他忽问,“你爸爸对你妈妈怎么样?”
说到这,木木一脸不平衡,气哼哼的抱怨说:“爸爸最讨厌啦!他只要在家,就霸占着妈妈,都不让妈妈陪我们一起玩儿!”
芫荽从木木的话中听得出来,藤彦堂对香菜还是蛮好的。
他没离开沪市之前,就看得出来藤彦堂对香菜有意思,如果那个男人十几年都那样,那也是挺不容易的。
说到藤彦堂,他这会儿已经到家了。
为了见他大舅子一面,藤彦堂撂下了商会里的事,提早赶回来。
两人一见面,一个笑得一脸春风得意,一个吹胡子瞪眼。
芫荽觉得藤彦堂叫的那一声“大舅子”尤其刺耳。
藤彦堂不顾芫荽的脸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用调侃式的语气的说:“留过洋的人,就是不一样,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和气质,哪里像个泥腿子出身的。”
芫荽反唇相讥:“藤二爷倒是十几年如一日,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啊。”
他言下之意是说他没看出藤彦堂有一点儿长进。
藤彦堂却当成是褒奖的话受用了,“原来我在大舅子眼里还这么年轻啊——”他谦虚的摆手,“不行啦不行啦,我这都是快四十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跟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是不能比了。”
“哼!”
芫荽心里岂会没有怨念?
当初他要是没有离开沪市,眼前这个可恨又可恶的男人哪里有机会把他妹妹拐走!
芫荽口气生硬道:“我妹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他这句话果然戳到了藤彦堂心里的痛处,这男人不再那么从容不迫了。
藤彦堂轻叹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香菜的身子底子本来就不好,生了孩子后,还没来得及调养过来,就被招去厂子……她又要操心这又要操心那,身子能好到哪儿去?不过还好,她还跟以前一样——”
见芫荽对他虎视眈眈,藤彦堂不禁失笑,又说:
“我知道你心里气我,没跟你打招呼,就把香菜迎我们藤家来了。”他非但不承认错误,还贱不嗖嗖得来了一句,“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跟香菜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所以大舅子,你还是接受现实吧。”
“我接受你妹的现实!”
芫荽气的两眼一瞪,朝他冲过去,抬手就是一拳。
藤彦堂堪堪躲开,摸了摸被拳风擦痛的脸皮,无奈道:“大舅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你都十几年没回来了,你说你走的时候也不给香菜寻个好人家,总不能让香菜十几年孤苦伶仃的吧!”
芫荽气愤不已,“我走的时候,香菜还小!”
“都十六了,也不小了。”见芫荽又要用拳头说话,藤彦堂忙讨饶,“大舅子,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孩子们看着呢,别影响不好。”
芫荽扫一眼月月他们,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对藤彦堂还是没好脸色。
他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开始撒气:“我走的时候,香菜跟月月差不多大。我问你,现在要是有人上门把月月迎走,你舍得吗?”
藤彦堂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说:“上门来跟我们家月月提亲的人多了,这不是没有碰到好人家吗,要是有好人家,我现在把月月嫁出去,又有何不可呢。这也是为了月月好不是?”
月月正要插嘴,却接到藤彦堂投来的一个眼色,只好闷闷不乐的闭上了嘴巴。
“你就是个魂淡!”芫荽不是没词儿了,他是实在不知道该骂藤彦堂什么好了。
藤彦堂语重心长的说:“大舅子,你也别生气了,这些年来,香菜跟着我就是生孩子的时候受了点罪,别的也没受什么委屈……”说着说着,他开始转移话题,“诶,大舅子,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了没有?你在国外这么些年,怎么不见你带个洋妞儿回来?那什么,我记得以前你好像喜欢骆悠悠来着,最后有没有追上人家?”
芫荽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香菜本来就很不正经了,再碰上这么个不正经的人,她能正经到哪儿去?
&bp;&bp;&bp;&bp;芫荽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
他一走就是十几年,十几年没回来过,但也不能说他这十几年来对香菜不闻不问,因为至少他给香菜写了无数封信,在信里事无巨细得问过她的情况。香菜总是在回信里报喜不报忧——这反而令他更担忧。
不讨大舅子喜欢,藤彦堂尚且有这种自知之明。他不会做多余的事,去刻意讨好他那个总是拿虎视眈眈的眼神看他的大舅子。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没必要做那么幼稚的事情。
不过有一点,藤彦堂不得不对芫荽声明: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几个孩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不要把对我的情绪强加在他们身上。”
芫荽白他一眼,“放心,我对事不对人。”
藤彦堂真不知自己该放心,还是该哭笑不得。
他把家里的几箱相册搬了出来,挑拣了几本丢给芫荽看。
原本沉郁的芫荽,在看到相册上被孩子们围绕的香菜脸上露出的幸福笑容,心情反而释然了很多。更让他欣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香菜还是跟以前一样,尤其是模样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芫荽翻到一张木木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他却不知道照片中的孩子是双生子的哪一个。“这是木木还是习习?”
习习探着脑袋瞅了一眼,贼兮兮的笑起来。
木木赶忙用手捂着照片,一时间又羞又急,红着脸说:“不许看!”
见芫荽和孩子们相处融洽,藤彦堂安心了。
他跟孩子们说:“你们陪舅舅玩,我去接妈妈。”
孩子们齐声道:“好~”
荣升却是起身,“爹,我跟你一起去接娘。”
今儿他到藤家的目的就是看看妹妹和弟弟们还有爹娘,妹妹和弟弟们算是看过了,看完爹娘后他就得回去了。不然荣家的爸爸妈妈要担心他了。
马犇是跟着荣升一起来的,自然是要跟着荣升一起走的。
藤彦堂去取车。
马犇跟荣升走一块儿,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你们这个舅舅不简单啊。”
荣升一脸茫然,“有吗?”
关于芫荽,马犇再没多说什么。似乎是怕荣升追问,他转移了话题,“老师留得暑假作业,你做到哪儿了?”
荣升抱头痛呼:“我还一点都没做!”随即他一脸期盼的望着马犇,“你写多少了?借我抄抄呗!”
马犇搬出荣鞅的威严,“要是让你爸知道了,又该拿鞭子抽你了。”
悲惨的回忆被勾起,荣升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且痛苦的表情,然后继续抱头痛呼。
藤彦堂带着两个孩子去接香菜,接上了香菜又将两个孩子送回家去,这才赶回藤家去。
快到家时,香菜不由得紧张起来。
对许久不见的哥哥,她第一句话还说什么好呢?
藤彦堂握着她的手,用指尖抹去她手心里的汗水。
“不用紧张。”他说,“我看你哥还是跟以前一样——”
都过了十几年,香菜不相信这人一点儿都没变。一想到哥哥会变得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会让她产生陌生的情绪,她不禁不安起来。
藤家。
香菜一路上想象过自己和芫荽相见后抱头痛哭的画面,不过实际上的情形比她想象中的要平淡。
香菜准备了千言万语,见到芫荽后,却只叫了一声“哥”。
经过西方文化的熏陶,芫荽到底是与以往不同了,一句话也没说,走过去将香菜抱住。
一旁的藤彦堂干咳了几声,以此来提醒芫荽是时候放手了。
芫荽松开香菜,尴尬了几秒,继而笑了起来。
他一笑,香菜从他身上看到了更多以前的影子,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的谈话欲顿时涌了上来,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哥,你之前在回信上跟我说,你差点儿被美国的学校开除,是怎么回事?”
芫荽回想了一下,点头说:“啊对……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到现在还记着?”
香菜说:“你在信上也没说清楚——”
确实很久了,芫荽险些被美国的学校开除,要从他刚入学的时候说起了——
那时候他进步很快,还得到了骆悠悠的青睐,引起了一位男同学的不满。那男同学便将他学籍造假的事告了上去。此事一出,学院里便重视起来。
那是芫荽的导师知道他的遭遇后,出于各种原因,将他的名额力保下来。最后学院那边也就是在私底下批评了他一番,并没有将他学籍造假的事张扬出来。
听他详说了这件事后,香菜笑侃他,说好学生在学校里得到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香菜说:“你在信里说,你跟骆悠悠交往了一段时间……”
她话还没说完,藤彦堂就插上了嘴,“哎哟不错哦!”
他可没有奚落的意思。从乡下出来的小伙子能得到骆悠悠大美女的青睐,着实不错。
香菜嗔他一眼,继续跟芫荽聊,“后来怎么就分手了呢?”
和骆悠悠分手,芫荽痛苦了一段时间,不过他早就看淡了此事。
骆悠悠早就是过去式了,芫荽现在的妻子是一位正宗的美国妞,两人的儿子才四岁多。
他给香菜看了照片。
香菜不禁捂嘴惊叹,芫荽的妻子长得美不说,两人的孩子是混血儿,长的极为可爱。
她不禁抱怨:“你怎么不把嫂子他们带回来?”
芫荽淡笑一下,说:“我先将这边安顿好,再将他们接来也不迟。”
香菜不知道的是,芫荽的妻子有很强大的身份背景,是美国高官的千金。他等于是人家家里的驸马爷。
芫荽毕竟是乡下里出来的,带着与生俱来的自卑感,这样的他自然不会主动去追那样高高在上的女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段男版的灰姑娘励志逆袭的爱情故事了。
两人谈了很久才决定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芫荽的身份和地位与以往不同——那时候他到达了与之相配的高度。
关于他妻子的身份背景,还有他现在的身份背景,芫荽并没有跟香菜多说。
&bp;&bp;&bp;&bp;这天,香菜与芫荽聊到很晚。
第二天早起,她就去新申九厂了,一直忙到很晚才回来,都没有赶上晚饭的时间。
藤彦堂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香菜将摘下的丝巾搁到一边,生怕吵到谁似的轻声问:“孩子们都睡了?”
“都睡了。”
香菜坐下后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
她确实累了,也幸好孩子们这会儿都睡了,不然还不知道今天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藤彦堂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去,眼底尽是心疼,柔声催促:“赶紧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香菜拿起筷子,又问:“我哥呢?”
“也休息了。”
可能是真的累坏了,香菜吃饭的时候微微失神。
轮到藤彦堂开始发问:“今天怎么忙得这么晚?”
香菜说:“戴司长没有复职,司长一位久久悬而不决,没人来收款,九厂那边积蓄了不少。昨天就有通知,说今儿会派个代表过来——我回来之前,一直在跟财核算款子。”
藤彦堂轻轻冷笑一声,“龙城还没沦陷时,那戴司长一听到风声,溜得是最快的,他还真是溜得彻底。如今抗战都胜利了,沪市也光复了,他居然丢下他司长职位不要了,还真是一点都不像他。”
“他是钱捞够了——有钱过安逸日子,总比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强。”
戴司长那人怎么样,藤彦堂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就是有点儿为香菜打抱不平——要是戴司长在的话,他媳妇儿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不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诶,你不是说蒋寒跟你一样,重新被调回九厂了吗?”
香菜却是反问他一句:“你觉得蒋寒像是管事儿的人吗?”
藤彦堂深不以为然,那新申九厂的副厂长蒋寒手握大权却不管事儿,一天到晚只顾着游戏人间了。
香菜又说:“我今天听上头派来的那代表说,国府高薪从国外请了一位经济学家。”
“接替戴司长的位置吗?”
香菜摇头说:“不清楚。”
藤彦堂沉吟道:“我觉得有可能,你想想对方要真是个经济学家,不去经贸司任职,他又能去哪儿呢?”
香菜不是没发现其中的关联,再说这其中的关联也不难被发现。她只是不太想承认罢了,“如果是这样,那人跟戴司长是一个德性的人,大家都相安无事,如果不是,那将来只要是跟九厂有关的人,谁都不得安生。”
藤彦堂说:“上头不一定会派他去当这个中间人。”
香菜看着他,神情认真,“当不当,他都会是一个麻烦。你可能是因为瞧不起戴司长那样的人,才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经贸司司长这个位置无足轻重。你要是这么想就错了,经贸司司长,那可是可以制定国家大计的人。他制定的计策一旦实施下来,动辄就会影响到全局的经济。
如今战后国内经济正是要恢复的时候,经济影响民生,国府要不出台安民政策,根基能稳固?这时候经贸司司长的位置就显得更重要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花大价钱大老远请个美国佬来当这个司长。”
“那九厂怎么办?”
藤彦堂真正担心的不是新申九厂的未来,他担心的是香菜。
香菜轻叹一声:“九厂上面的人要是聪明的话,就该消停一阵了。不过就今天的事来看,那代表肯定还会再来。”
“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藤彦堂愤慨。
“行了,不说这些了,明天我不忙,你也抽出空来,咱们带我哥到处转转。”
藤彦堂不忍心看她这么累,“你都忙一天了,明天就好好休息。你就放心吧,那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没时间,那不还有孩子们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香菜神情不禁有些黯然。
美味可口的饭菜,让她有种味同嚼蜡的感觉。
“……我想跟我哥好好谈一谈。”
芫荽出国时,香菜向他承诺过,等他一回来,就告诉他一些实情。昨天忙着叙旧,没顾上说。有些事情不宜拖,拖得越久,压在她心里就越难受。
她必须开口。
两人没有注意到楼上的那道一闪而过的阴影。
次日清早,藤家夫妇还没起来,两人卧室的房门就被木木给敲开了。
木木显然也是没起床,身上还穿着睡衣。
“爸爸妈妈,舅舅要走了。”
他是起来撒尿的时候,看到芫荽将行李拎出了房间。
香菜速度起床,先是去芫荽的房间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多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很难找到入住过的痕迹。
她下楼去,见芫荽穿戴整齐的立在大屋,脚边还有一个行李箱。
“哥,你这是做什么?”香菜紧张起来。
芫荽冲她笑了一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住。”
香菜急了,“你能住哪儿去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芫荽无奈道:“傻丫头,你见过哪个妹妹是带着哥哥一起嫁人的?咱们以前住的那个房子应该还在吧,我先搬到那里去住。”
“那房子很久没住人了……”
不等香菜把话说完,芫荽就道:“收拾一下,总是还能住人的。”
从他的态度中,香菜看得出,他心意已决。
既然无法扭转,她只好由着他了。
“那哥你等等,我去找钥匙,送你过去。”
看香菜上楼的时候有些失魂落魄,藤彦堂不仅恼怒一意孤行的芫荽。
他不悦的看向芫荽,“大舅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委屈委屈自己,在这里多住几天怎么了?”
芫荽垂下眼帘,“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藤彦堂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们兄妹那么长时间没见,你就不能多花点时间陪陪她?”
芫荽轻轻摇头,神情淡淡的重复刚才的话,“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藤彦堂不禁一怔,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芫荽说:“你们昨天晚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可以告诉你,经贸司新上任的司长叫r。”
“你认识?”
芫荽不置可否。
&bp;&bp;&bp;&bp;关于新任经贸司司长r的事情,芫荽显然知道很多,却并未多说。
他搬出藤家,一部分出于个人原因,更大的原因可能是为了避嫌。
几天后,经贸司司长办公室。
与司长一起新上任的秘书明宣,站在办公桌前,笑着对坐在办公桌那头的人说:“我要是你妹夫,管你是不是司长,先把你吊起来打一顿再说。”
办公桌那头的人笑得含蓄,“我又没有骗他们。”
明宣说:“你是没有骗他们,但是你不该隐瞒你就是新上任的经贸司司长这件事啊。”
r,也就是曾经的林芫荽,坐在经贸司司长的位置,听了明宣的话后歪了歪脑袋,不是很在意道:“反正他们总会知道的。”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接着又说:“我觉得香菜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了。”
他从藤家搬出来的那天,在他们林家兄妹曾经住过的那栋宅子里,香菜知道他与r有关系后露出的神情,没有意外没有好奇,反而有些了然和一丝丝伤感……
见r失神,明宣的声音带着一股振奋的力量,“我们现在已经上任了,很快各路人马就会那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消息也会很快传出去……”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觉得比起从别人嘴里听说,还是你亲口告诉他们的比较好。”
“那你告诉你哥了吗?”
明宣讪笑一声,“没有。”
r懒得给他白眼,“半斤八两,你还说我。”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r给了明宣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马换上一副一丝不苟的职场人士模样,转身而去。
r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翻开新申九厂的资料后,他的笑容由收敛了一些。
大约半个小时后,明宣进办公室来,看到r一脸严肃,他脖颈后面一阵发亮,预感接下来可能谁要倒霉了。
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r接任经贸司司长一位后的这第一把火,要烧到谁头上。
明宣觉得自己倒是可以给他推荐几个人,让他去慢慢折磨。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市长派代表来说,你的接任仪式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八点,春华大酒店见。”他不忘提醒r,“到时候穿正式点。”
这种事情在电话里就能说清,市长还专门派了个代表来,可见这市长还是挺上道的。
明宣还说:“行政部和财政部那边几个代表过来送礼,人走了,礼留下了,你看怎么办?”
“你以我的名义,将今天送礼的那些人请到今天晚上的酒宴上去。”r轻轻哼笑一声,“到时候,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的‘谢谢’他们!”
当夜春华酒店的晚宴上,新上任的经贸司司长r,当着媒体记者以及其他来宾的面,将今日收到的贿赂一并退还给了那些送礼的人,当场逐一对他们指名道姓,在公众面前发出了反贪反腐的响声。
宴会上,被点名的那些人,一个个面色如土,对这位新上任的经贸司司长恨之入骨。
r这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来势汹汹,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把火烧得很旺,颇有立威之嫌,把很多人的火气给烧出来了,也引不少人对之忌惮。
今晚之后,沪市热闹了。
反贪反腐的声音被打响,国府上下不得安宁。十官九贪,国府中的官员,哪一个是真正清廉的呢?
百姓们拥戴这位新上任的经贸司司长,国府官员提起他却是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r的第二把火,起的令人意想不到——
出于对上任经贸司司长的敬重.r上任后没多久就去拜访了戴司长。
都说财不漏白,戴司长似乎不懂,他拥有一栋原法租界区的大别墅,堪比一座金碧辉煌的小型皇宫。他家中摆设也颇为将就,随便一个物件都能叫得出名字,查的清出处。
戴司长哪怕在司长这个位置上呕心沥血一辈子,他一辈子的俸禄别说买不起那样的大房子,也供不起他家里香案上的那尊玉观音。
r在戴家大开眼界后,便动了心思,回去一查,发现戴司长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是个贪官。
——r这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就烧到了前任经贸司司长,那姓戴的头上。
姓戴的被抓,也知道新司长是要杀鸡儆猴,而他就是那只首当其冲的那只鸡。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交代,后来听说坦白从宽,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抱着侥幸的心理索性把他在任期间干的一些龌龊事全都交代了,还交代了一些跟自己同流合污过的人的名字。
r将姓戴的口供报上去,但是口供牵涉甚广,上头欲将此事压下来。
既然上头不管.r干脆就将姓戴的口供披露给媒体,激起民愤,让那些文化人对这些贪官污吏口诛笔伐。
原本的政治矛盾上升成了人民内部矛盾,而且愈演愈烈,国府还能坐视不理吗,只得采取措施,平息民怒。
一大批贪官污吏陆续下台,国府政客人人自危,都对这位新上任的经贸司司长虎视眈眈,生怕他最后一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可是r久久没有动静,就在大家都以为他终于消停的时候.r又披露了姓戴的第二份口供。
这份口供很详尽的说明了一条资金链,国府某些高官从某些渠道淘金,其中一条很重要的渠道就是新申九厂。
此事一出,很多人都清楚新司长的第三把火要烧到哪儿了。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以为然——
众所周知,新申九厂的厂长是r唯一的亲妹妹。念在兄妹情义的份儿上.r不会打新申九厂的主意。
可r就是那么铁面无私——他调动大批税务局的人去新申九厂查账。
这一查,发现新申九厂还是江蓝织染厂的时候,账面上的问题确实很多。厂子改名后,也就是香菜任职厂长期间,账面上什么问题都没有。
税务局的人忙活了好几天,查账查的眼睛都快瞎了,却是无功而返。也可以说.r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明宣看到结果后都说:“不愧是香菜,做的滴水不漏。”
r却道:“滴水不漏,就是最大的问题。”
新司长盯紧了新申九厂,奈何新申九厂的厂长什么把柄也没让他抓到。
你不来我不往,本来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的,可就在这风口浪尖上,跟一群狐朋狗友聚会时,新申九厂的副厂长蒋寒把新申九厂给卖了——
因最近经贸司的新司长和新申九厂的厂长风头正盛,这两人难免有时候会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何况饭桌上还坐着新申九厂的副厂长。
新申九厂成为r和香菜兄妹间矛盾的中心,酒桌上有人了解一些情况,说这新司长不近人情,“……我听说经贸司的这位新司长以前就是个泥腿子,从乡下出来的,什么都不懂,还拉过黄包车呢!”
在这人说话的期间,有人调笑:“说不定这位新司长当车夫的时候就载过我呢!”
待哄笑声过后,那人又说:“新司长是林厂长的哥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林厂长发迹以后,出钱供她哥哥出国念书,学费啊生活费啊什么的,都是林厂长掏的!”
有人开始出言为香菜抱不平,“那新司长居然想要整垮他妹妹,这不是恩将仇报嘛!真是太过分了!”
又有人说:“要我看啊,前任司长,就是那个姓戴的,临死前是想多拉几个垫背的,他就是故意离间新司长和林厂长之间的兄妹感情。林厂长在外面口碑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跟国府的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呢!她不是那样的人!”
“嗤嗤——”就在这时,喝醉酒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蒋寒吃吃笑起来,用一双醉眼扫一圈周围的人,竖起手指在嘴前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叫大家不要说话,自己却小声的说道,“嘘——我告诉你们,九厂有两本账册,一本明账和一本暗账,明账是给你们外面这些人看的,暗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之前他们查的是明账,所以什么也没查到!”
大家面面相觑,有一部分人认为蒋寒说的是醉话,不可信。
有人却留了心眼儿,见蒋寒醉意朦胧,便佯装好奇,套他的话,“那暗账上都记的什么呀?”
蒋寒又是嗤嗤一阵笑,说了句讳莫如深的话,“没有你看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蒋寒在酒桌上说的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r的耳朵里。r叫人盯紧了新申九厂的每一个要员,自然也不会放过身为新申九厂副厂长的蒋寒,即便蒋寒只是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挂牌副厂长。
次日一早.r便带人去新申九厂,留下了烂醉如泥的蒋寒,带走了新申九厂的财务卓欢。
卓欢被抓,纵使他的妻子骆冰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是心急如焚。她第一时间电话联系香菜。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只得等香菜来再说。
厂长办公室里,闻讯赶来的香菜见骆冰出奇的冷静,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她还是示意性的安慰了几句。
卓欢和骆冰这对夫妻俩在她手底下干了这么些年,帮她打理新申九厂这么大一个摊子,如今卓欢被抓,她说什么也不能撒手不管,当然也会保护好他们的家人。
骆冰不吵不闹,并不代表她心里不害怕。她很清楚凭香菜现在的实力,她自个儿想要明哲保身不难,可他们夫妻俩不一样——
到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手里,他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真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暗账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速度快的令人惊奇。
这一上午还没过去,也就是在卓欢被带走没多久之后,九厂上头就派了代表来与香菜接洽。
这代表姓朴,来新申九厂与香菜接头了好几回,从她这儿拎走了不少资金。
朴代表这回,不是来要钱的,而是为了传言中的那本暗账。
朴代表一来,先发制人,首先找蒋寒兴师问罪。
可蒋寒烂醉如泥,被r送到九厂,至今未醒。而且他到底是皇亲国戚,就算酒桌上无心过失说漏了嘴,那也是个不好得罪的人物。
朴代表拿蒋寒无奈,只得对香菜大发雷霆,“林厂长,没想到你手上居然还有一本暗账,你知不知道上头对这件事很不满意!”
“明账一本,暗账一本,现在哪个公司不是这样?”香菜好整以暇道。
明账是给外人看的,暗账是自己人秘密查阅的。
香菜倒打朴代表一耙,“你们这些人只管伸手向我拿钱,拿上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那你们知不知道,我一天到晚要算多少账,才能把你们挖走的洞填平?没有暗账,我怎么把明账做出来?你以为瞎划拉几下就行了?
所幸税局没有追究九厂还是江蓝织染厂的那笔烂账。说到这里,我就要劝你一句,你且把我今儿说的话讲给你上头的人听——
新司长没有从新申九厂查出什么,也不会从新申九厂查出什么。他要是不懂‘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话,迟早会通过江蓝织染厂的那笔烂账查到你们头上。当务之急,你们要担心的不是我这边的问题,而是赶紧想办法怎么抹平江蓝织染厂的那笔烂账吧!
新司长要是顺藤摸瓜查到你们,那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朴代表脸色接连变换,稍微动动脑筋,他自然会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
他一刻不敢在新申九厂多留,急匆匆的走了。
朴代表一走,香菜踹醒蒋寒。
“别装了,人已经走了。”
蒋寒先张开一只眼查看情况,见四下安全,他麻溜的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此刻的神情少有的认真,喃喃自语似的道:“开始了。”
骆冰不安的问:“那我丈夫不会有事吧?”
蒋寒看向她,露齿一笑,“骆秘书放心,组织上已经对你的家人做好了安排。”
“他们现在在哪儿?”骆冰担心家人的安危,知道他们相安无事才能真的放心。
“组织已经派人将你的家人转移到安全屋了,至于安全屋得地址……还是越少人知道为好。”见骆冰仍是忧心忡忡,蒋寒又说,“骆秘书你就放心吧,就算你不相信我,还能信不过林厂长吗?刚才林厂长不也是向你保证过,会保证你家人的安全吗。”
骆冰恍然,原来蒋寒从一开始就在装醉。
蒋寒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在国府高层的革命党——
关于这件事,香菜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的。
蒋寒想要通过“反贪反腐”,在国府内部搞出一次大动静。昨天晚上,他也是故意将暗账的事透露出来,这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如今*与革命军混战,双方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像这样的政治战在双方之间更是家常便饭。
在他对香菜摊牌时,做为红色资本家,香菜自然是愿意配合他的行动。只是苦了她手底下的卓欢和骆冰这对夫妻——
&bp;&bp;&bp;&bp;没几天,卓欢被放出来。而香菜却被“请”去喝茶。
前前后后,卓欢和香菜两人的口径出奇的统一,就像商量好的似的,都没有承认新申九厂有暗账这回事。
r打响了“反贪反腐”的口号,似乎料定了国府内一群贪官污吏与新申九厂有苟合,在新申九厂暗账的事上相当上心,但他在此事上没有得到任何进展。
他无奈之下,拿着新申九厂前身,也就是江蓝织染厂的那笔烂账,将新申九厂告到了法院。
林家兄妹如今都是沪市响当当的大人物,兄妹阋墙的戏码一上演就备受关注。兄妹俩公堂对峙,可谓是将这出兄妹阋墙的戏码推向了高/潮。
林香菜名声在外,口碑一向不错,今次缠上官司,自是有不少人为她打抱不平。因此,坊间多了些风言风语,对这位存心刁难香菜的林司长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六亲不认,但也有人说他奉公职守,大义灭亲。
官司持续了几个月,还牵涉出一桩人命案——
原江蓝织染厂的厂长孙新同,也是新申九厂原来的副厂长,失踪已久,尸体在郊区的野林子里被发现。经查实,他是被人用钝器谋害,后被抛尸野外。
这桩谋杀罪,险些落到原来的戴司长头上。他竭力撇清,才摆脱嫌疑。
警方根据他交代的线索,查到了真凶和幕后指使者的身份。
孙新同副厂长一职被撸去之后,上头便给他一笔钱打发他回乡。但孙新同贪心不足,嫌对方钱给的少了,便扬言威胁对方,说自己手里掌握着他们这些年来贪腐的证据……因此,他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警方查抄孙新同的家时,找到了几本陈旧的暗账。暗账上有他任职江蓝织染厂厂长和前期任职新申九厂副厂长期间,给一些国府的高官提供资金并做假账的详细记录。
名字在暗账上的人,纷纷下马。为平复动荡,国府内部吸收了不少新鲜血液,其中不乏蒋寒、r、明宣这一类的潜伏者。
藤家夫妇作为红色资本家,一直暗中秘密支持他们的革命事业。
新申九厂被查封,林家兄妹阋墙的戏码落幕。
……
几年后,新华族成立。
这年,月月十九岁,在坊间已算是到了适嫁的年龄,仍待字闺中。小女孩已经长成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也是万里挑一的好。
月月的父母是远近闻名的富商,在政界也颇负盛名。她还有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干爹,一个干妈是娱乐界的女皇,另一个干妈在餐饮业创收颇丰,伯伯和伯母在警界颇有势力……这还不算她太爷爷家的人给她撑腰。
藤家夫妇的这个唯一的掌声明珠,真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在蜜罐子里养大的,天生就带着耀眼的光环。上藤家求亲的人家络绎不绝。可女大也愁嫁,藤家想要给月月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婿,还真是不容易。
看得上她的,她看不上人家。倒不是她眼光高,只是她现在还没有碰到感觉上合适的对象。
这天,藤彦堂带着没有处理完的事,在回家的路上。
车上,他正埋头认真的看资料,车窗外的大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就在这时他忽闻司机道:
“二爷,那不是大小姐和荣家的二老爷吗!”
藤彦堂抬头,循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自己的女儿和荣家的二老爷荣柯并肩站在一个卖民族风首饰的小摊前。
见状,他不禁蹙眉。
荣家的那大小子,是不是挨月月太近了!
首饰摊前。
背后袭来一阵寒意,荣柯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窥视着一样。他将手绕到背后抓了抓痒,扭头向身后巡视,不经意看到不远处一辆眼熟的车子在缓慢的行驶。
正挑选首饰的月月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帮他抓痒,“哪儿痒,我给你抓。”
车上的藤彦堂,眉头不禁蹙得更紧了。
一个女孩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男人上下其手,像什么样子!
他收回目光,淡淡的对司机道:“不是月月,只是跟月月长得像而已。”
司机一脸茫然。
那分明就是藤家的大小姐啊。
不待司机再去辨认,藤彦堂便开口催促:“赶紧开车。”
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耐烦,司机脸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可能真的不是藤家的大小姐,藤家的老爷总不可能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认识。
藤彦堂之所以否认,就是担心看到那一幕的司机出去跟人乱嚼舌根子。
兴许是自己误会了——自己的闺女跟荣家的二老爷……怎么可能!
到家后,藤彦堂并没有将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跟香菜说。
可这事儿压在他心里,跟长了刺一样,扎得他难受。
藤彦堂坐在大厅里喝着茶,不止一次的看向大屋的门外,像是在等着谁回来。
香菜专心摆弄一盆盆栽,分出神儿来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不禁问:“看你这神情恍惚的,怎么了这是?”
藤彦堂匆忙收回目光,颇有几分掩饰的味道。
他说:“月月下午不是没课吗,她干啥去了?”
藤彦堂试探香菜知不知道月月的行踪。
香菜回道:“跟同学出去玩儿了。”
藤彦堂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怒气。
跟同学出去玩儿?
——月月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她妈妈交代的?
他之前在大街上,可没见她身边有同学陪着。
真是好样的,这丫头居然学会骗人了!
见藤彦堂脸色不对,香菜又问:“你这是怎么了?”
藤彦堂心里有苦,却不能说,真是跟哑巴吃黄连一个滋味儿。
藤彦堂缓了缓心绪,跟香菜说起月月的终身大事,“月月也老大不小了,你打算怎么跟她寻人家?”
香菜笑道:“我才不跟她寻呢,让她自己寻去。”
藤彦堂顿觉无奈,“你自己的闺女,你都不着急?”
“月月还小呢。”香菜说,“再过两年找人家也不耽误。”
孩子还小——这句将提亲的人拒之门外的理由,之前用了八百遍了。藤彦堂没想到香菜会对他也说出同样的话来。
不过也是,他今儿这态度确实有点儿急着把闺女嫁出去的意思,也难怪香菜会将他与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一视同仁。
藤彦堂正郁闷时,只听香菜又说:
“等月月回来,你问问她呗。说不定她在学校里谈了一个男朋友呢。”
藤彦堂张大眼睛,不由得惊呼:“怎么可能!”
如果有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怎地,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月月和荣柯并肩站在大街上的画面,心中的惊涛反而被抚平了一些,但是这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
与其女儿背地里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伙子在一块儿,他觉得倒真不如许给荣家的那个二老爷。不过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一想到女大不中留,他心中就有万般不舍。
月月回来,拜祭过了太奶奶和太爷爷的灵位,而后大大咧咧的坐到母亲香菜身边。
见闺女向自己偷瞄过来,藤彦堂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月月和荣家的二老爷,果然有些猫腻。
怕是月月发现了今儿他的车子从她跟荣柯身边经过了,她不确定藤彦堂在车上有没有瞅见他们二人。
“月月,你都快毕业了,毕业之后做什么,有没有打算?”
听藤彦堂忽然闲话家常似的来了这么一句,月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心想兴许爸爸没看见她跟荣柯约会呢。
见月月心不在焉,藤彦堂又问:“你是想先立业后成家呢,还是先成家后立业?”
月月道:“爸爸,你不是说过,就算我将来不嫁人,以后没有工作,你也会养我一辈子嘛。”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啊。”
月月一脸不开心,冲藤彦堂皱着鼻子,“爸爸,你现在居然嫌弃我了,亏我还想着将来嫁个像你一样的好男人呢。”
藤彦堂自大起来,“那你可得多留点心了,到现在我还没觉得哪个男人比我好呢。”
月月笑话他,“你就吹吧!”
“不然你娘早就跟人跑了。”
月月依偎在香菜身边,给藤彦堂丢了个挑衅的眼神,“妈妈确实值得跟个更好的。”
“我看你是皮紧了,要不要我给你松一松啊。”藤彦堂扬起巴掌,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月月知道他在妈妈面前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不怕他,还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晚上,月月做完了面部护理,正准备入睡,忽然听到玻璃窗那边发出了一记轻轻的响声,似乎被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砸了一下。
月月脸上一喜,忙跑去开窗,趴在窗口见鬼鬼祟祟的荣柯站在窗底下仰头看着她。
月月冲窗外的荣柯招手,“快上来。”
荣柯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攀着墙边的一根水管,麻利的爬上墙翻进月月的房里。
怕被人察觉,月月关了房里的灯。
像往常一样,她躺在床上,荣柯躺在床下。
只要荣柯不出声,就算有人突袭检查,也不会轻易发现他藏在月月的床下。
黑暗中,荣柯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我觉得你爸爸已经发现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郁闷。
“你说今天在街上啊——”月月不以为意,“发现就发现了呗。”
“不是……”荣柯很郁闷,“我觉得他应该早就发现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他察觉你房里有动静敲门进来,要不是你用狗宝宝给我打掩护,恐怕他早就发现我藏你床底下了。今天他看见咱俩在大街上,说不定就回过神儿来了……”
荣柯所料不错——
藤彦堂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脑子格外的清醒。他想到自己曾几次察觉到女儿房里有动静,去查看的时候,却没发现什么异样。他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女儿给蒙了。
女儿房里的动静,说不定不是狗娃子闹出来的,而是人在作怪!
想到这个可能,藤彦堂躺不住了。
他翻身起床,惊醒了身边的香菜。
香菜睡意朦胧,“怎么还没睡?”
“我去……解个手。”
藤彦堂给香菜盖好被子,看她又合上眼,这才离开房间。
他轻手轻脚来到月月的房门口,耳朵贴向房门。他突然发现站在女儿房门口听墙根的自己真的很……猥琐。
月月房里。
月月说:“发现就发现呗,你在担心什么啊?”
床下的荣柯道:“我本来打算等你毕业后再上门提亲的,现在看来,咱俩的事儿藏不住了,要不这两天我准备准备,正式见你爸妈说说咱俩的事。”
月月觉得他太过郑重,“哎哟,你不要想的太严重啦,你是我妈妈的徒弟,她对你视若己出,就算我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妈妈也会同意的。只要我妈妈同意,基本上可以忽视我爸的意见。”她接着又说,“你早点上门提亲也好,省的你们家族奶奶成天逼着你去相亲。”
床下的荣柯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到底该说月月没心没肺呢,还是无忧无虑……
这件事哪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他说:“我有预感,你把那边基本上可以搞定,师父……师父可能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不会的啦!”
“行了,早点睡吧。”
又过了两天,族奶奶给荣柯安排了相亲。相亲之日是早就定下来的,荣柯却放了那姑娘鸽子。
族奶奶对那姑娘的各个方面还是很满意的,知道荣柯没去跟人家见面后,表示很生气。
荣家。
屋那边,荣鞅安抚大发脾气的族奶奶。
屋这边,荣柯和荣升坐一块儿,嗑瓜子。
荣升也觉得家里他这个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个家得了。可他叔叔年岁一大把了,在长辈面前居然比他还叛逆。
听到太奶奶的哭声,他忍不住说了荣柯两句,“叔,太奶奶给你说好的对象,就算你不愿意,你去见见怎么了?”
“关键是我见都不想见!”荣柯心里有气,“我早就说你要给我安排相亲了,我自己会找!”
荣升摊手说:“关键是你找的人在哪里呢?”
“在心里。”
荣升愣愣的看了荣柯两秒,“叔,你心里有人了啊?”见荣柯默认了,他拍桌子往父亲和太奶奶那边喊,“爸,太奶奶,我叔说他心里有人了!”
族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本来是被荣鞅扶着的,听到荣升的话后,她拽着荣鞅的胳膊快步过来,生怕自己刚才听错了似的,问了一句:“阿升,你刚才说啥?”
荣升指着荣柯:“我叔他心里有人了!”
荣鞅打掉荣升那只不礼貌的手,转而瞥着只管埋头嗑瓜子的荣柯,“谁啊?”
族奶奶张大眼睛,等着荣柯的答案。
荣升重复着父亲的问话:“对啊,谁啊?”
他又接着问:“我们认不认识啊?”
“你妹啊。”
荣升拧起眉头,不开心了,“叔,你怎么骂人啊!”
“我说,我心里的人就是你妹啊!”
荣升愣住,不敢置信:“啥?”
他听到荣鞅叹了口气,却没在意。
“是藤家的小月月吗?”族奶奶确认。
“族奶奶,人家都长大了,快二十了,已经不小了。”
荣升这会儿鲜有的话少。他很纠结,自己的叔叔跟死党怎么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而且那女孩还是他亲妹妹!
这……他到底该帮哪边啊?
族奶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跟荣柯问清了他与月月的发展起来的始末,准备了准备立马就带着东西上藤家提亲去了。
族奶奶跟荣柯坐到面前,香菜才知道自己的女儿跟荣柯居然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拉着脸拒绝了这门亲事。
族奶奶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香菜这样的态度,却在荣柯的意料之中。
想想也是啊,藤家都给荣家送了一个儿子了,现在荣家还惦记上了他们家唯一的女儿,香菜怎么可能同意?
族奶奶却死活不明白这个理儿,以为香菜是对他们家荣柯有意见,怎么说荣柯也是香菜带出来的。小伙子年轻有为,被不少姑娘惦记,凭什么就被他们藤家瞧不上?
族奶奶心里不平,面上却是好颜色,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
“咱们两家也算是对彼此知根知底,阿柯这孩子你们也了解,他跟月月这事儿要成了,咱们两家可是亲上加亲了。”
香菜的态度坚决:“东西你们带回去,月月还在上学,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族奶奶还要说话,荣柯却抢在她老人家前头。
“师父——木木和习习跟他们舅舅去国外了,考虑到月月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身边,所以我决定入赘你们家。我跟月月是两情相悦的,请师父你一定要同意!”
香菜动容。可族奶奶不答应了。
“不不不,这孩子说笑呢!”她给荣柯打眼色,“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入赘女方家里呢。”
荣柯却理直气壮道:“怎么就不能了。我真心爱月月,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怎么样都好。”
族奶奶就指望他给荣家开枝散叶了,怎么可能同意荣柯入赘藤家?她还要说,却被荣柯接下来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族爷爷不也是跟着你入赘到咱们荣家的嘛!”
藤彦堂看了一下香菜的脸色,尔后对族奶奶和荣柯说:“我看你们今天来的也是比较仓促,你们还是先回去商量好了再来吧。管家,备车送客——”
不一会儿,管家回来,“二爷——”
“什么事?”
“嗯?”
荣柯和藤彦堂一同回应,继而看向对方。
一个是藤二爷,一个是荣家的二老爷,都是二爷……
荣柯服软,迅速的向未来的岳父大人低头认错。
管家一脸尴尬,“……车备好了。”
回荣家,族奶奶捶了荣柯一路。
一个大男子汉居然说出入赘的话,太没骨气了。
不过想想,藤家送荣家一个孩子,荣家还他们家一个上门女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最后族奶奶还是妥协了,但是她有两个条件,一是将来荣柯和月月的孩子必须姓荣——
对荣柯和藤家来说,这倒是无所谓。反正藤家香火旺盛,就算指望不上月月,还有木木和习习呢。
族奶奶得第二个条件就是,省的夜长梦多,待月月一毕业,就跟荣柯完婚。
这正中荣柯的下怀。
可族奶奶又有意见了,因为一对新人一完婚,那就意味着荣柯要搬离荣家,去藤家住了。
要不是荣升从中劝,恐怕那两人的婚事要拖上个好些天。
月月毕业了。荣柯终于“毕业”了,因为他终于摆脱了睡床底的命运,可以正大光明的睡到月月的床上了。